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纪实与虚构/王安忆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3

（王安忆长篇小说系列）

ISBN 978-7-02-009874-3

Ⅰ.①纪… Ⅱ.①王… Ⅲ.①自传体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07504号

责任编辑 杨柳

装帧设计 陶雷

责任印制 李博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址 http：//www.rw-cn.com

印刷 河北新华第一印刷有限责任公司

经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数 344千字

开本 850毫米×1168毫米 1/32

印张 14.75 插页 2

印数 1—5000

版次 1993年6月北京第1版

印次 2014年6月第1次印刷

书号 978-7-02-009874-3

定价 3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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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很久以来，我们在上海这城市里，都像是个外来户。我们没有亲眷，在春节这样以亲眷团聚为主的假日里，我们只能到一些“同志”家中去串门。我们家的小孩子和这些“同志”家的小孩子在一起玩，我们使用的语言不是上海话，而是一种南腔北调的普通话。这样的语言使我们在各自的学校和里弄里变得很孤独，就像是乡巴佬似的。当然，假如是在上海的徐汇区，事情就又是一番面目。徐汇区是“同志”们比较集中的区域，许多重要的学校里，是“同志”的孩子们的天下，普通话是他们的日常语言，假如有谁说上海话，就会归于“小市民”之流。“小市民”在那里受到普遍的歧视。在上海城市边缘的有些区域，比如杨浦、普陀，则又是以苏北话为主，纪念着他们在战乱与饥荒中离开的故乡。他们是撑着船沿了苏州河进上海的一群，在上海的郊野安营扎寨，形成部落似的区域。在那里的学校，倘若不说苏北话，便将遭到排斥。这就是上海这城市的语言情况。我们是属于那一类打散在群众中间的“同志”，我们居住在最典型的上海的区域：卢湾区。这使得我们必须学习说上海话，不会说上海话使我们很自卑。从整体上说，像我们这些“同志”是打着腰鼓扭着秧歌进入上海的。腰鼓和秧歌来源于我们中央政权战斗与胜利的所在地延安，延安这山沟沟里的小东西后来成为上海最主要的一条东西大道的命名。而个别到我们家，再个别到我们家的我——一个“同志”的后代，则是乘了火车坐在一个痰盂上进的上海。据说未满周岁的我当时正拉稀，进上海的第一个晚上，就去了某医院的急诊间，打针引起的哭嚎声惊破了上海的优雅的夜空。

在有了记忆之后，上海就以其最高尚和最繁华的街道的面目出现在孩子我的眼睛里。这条街道以那场最具关键性的战役为名。这场战役决定了我们的政权挺进中原，又渡长江，从野到朝。一个同志和他的后代居住在这条街道上，是具有历史性意义的。这是一条美丽的街道，两侧有茂盛的法国梧桐，人行道铺着整齐的方砖，橱窗里琳琅满目，五光十色，马路中间有一条铁轨，走着叮当作响的电车。这个孩子在她有了记忆的日子里，就喜欢上了这条街道，与它形影不能分离。她一来到她家弄口，面对了这条街道，喜悦的心情就一点一点滋生。人群与车辆永不停息地流淌，生气勃勃，喜气洋洋。太阳照耀在建筑物上，阳光变成有实体的存在。街道的美丽就在这里，那就是把抽象的自然物变成具体的实物，它给无形的东西做了一个盛器，使之变成有形的了。比如阳光；还比如电——那本来在雷雨之夜转瞬即逝的东西，在此成为夜晚的辉煌装饰，这使世界得到根本性的改观；再比如空间，街道具有给空间命名的特性，本是混沌无状的空间被街道切割得又整齐又清楚，好辨别好称呼。这其实是使人对世界的认识来个大改变，这使人认识世界有了现实的依凭。从前，认识世界是像参禅一样。从前，描述世界也总是用“混沌”这样的字眼。比如以色列人说“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叫人摸不着头脑。中国神话中的盘古，说是执一柄大斧，开天辟地，究竟是怎样的天与地，中国神话也含糊了过去。然而，城市的街道却把这混沌的世界弄清楚了。它们划分了平面，建筑物进一步规划了空间，从此，一切就都有了名目。这些平面与空间的划分富有秩序感和节奏感，具有严格的合理性，呈现出严格的逻辑的美感。由此出发，我便以为像我们这样生长在城市以观赏街道为乐事的孩子，是有一个具体化的头脑。我们善于领略具体的景物，不喜欢抽象的东西。其间的区别有点类似中西方的画派。我们喜欢实事求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油画；而国画的那种空白的理论，要我们从空白中去想象无穷的存在，是打死我们也做不到的。而我们还具备逻辑性的归纳概括能力，我们会从一般性的事物中去推论出特殊的性质，又从特殊性的事物中去推论出一般的性质。举个例子：根据一个苹果加一个苹果等于两个苹果的特例，我们可推论出一个香蕉加一个香蕉等于两个香蕉而最终理解为一加一等于二的普遍规律，我们决不会在“一个苹果加一个苹果”上吊死。反过来，我们也可以从“一加一等于二”的普遍规律出发，应用到苹果香蕉及一切个别事物上去。所以，在我们的城市上海，计算的人才层出不穷，计算是逻辑能力的一个代表。再因此，像我们这样的孩子所匮乏的东西便可一目了然，那就是想象力了。这就是我们的城市上海特别缺乏诗人，即便有也不成器的最重要原因。我们极少数的“小猫三只两只”的诗人，也都是从街道的夹弄里生长出来，就好像一颗乡下的草籽，很偶然很奇遇地落到了墙缝中，风吹日晒，最后长出了一株狗尾巴草。

这个坐在痰盂上进入上海的孩子，和其他孩子一样，喜欢具体的事物，善于推论，又有想象力，惟一有点不同的地方，那就是在春节这样的传统假日里，别的孩子都去走亲戚家，而孩子她只能走“同志”家，这时候她会有一点寂寞，有一点孤独。她觉得自己和大多数人都不同，人家有的她没有，这使她产生了一种外来户的心情，好像她是硬挤进人家的地方似的。什么才是她的地方呢?孩子她渐渐还发现这城市中有许多街道是她所未涉足过的，比如说老城隍庙。站在她生活的街道上，想象一座庙是不可能的，她对庙这样东西毫无经验可言，而她同志式的父母从未带她去过老城隍庙。有邻家的男孩向她炫耀从老城隍庙买来的香烟牌子，上面画着面目狰狞的古人，一个又一个。老城隍庙因此便有了恐怖的神秘色彩。还有玻璃弹子，那样子的光溜溜的、在男孩肮脏的手指间准确弹射的弹子，会使孩子她心里生出一种暗淡的甚至有些猥亵的感觉。过了许多年之后，孩子她做了一个作家——像我们这样没有想象力的孩子怎么会做一个作家?这作家是不是那作家?我想，孩子她多年后做了作家，根源就在当人家去走亲戚家，孩子她只能走“同志”家，她心感寂寞时，得到了一个冥思的机会，这机会就像墙缝里的狗尾巴草一样露了头。总之，她后来做了作家。这时候，她再回想幼年时，从邻家男孩顽劣的游戏中透露过来的老城隍庙的气息，其实就是历史的气息。历史这样的字眼，对孩子她是陌生的，对这城市街道上所有的孩子都是陌生的。等他们到了读书的年龄，这字眼便成了一门功课的概念，这就更糟了，这说明他们对“历史”这字眼的认识走上了歧途，并将越走越远，尤其是那些“历史”得满分的学生，这和“南辕北辙”的道理相同。

在孩子她成长为一个作家的过程中，她总是对老城隍庙心怀向往，她常常有意无意地选择老城隍庙附近的地方去做她的事情。比如当她需要调查学校的时候，她就去老城隍庙旁边的小学校。当她接近老城隍庙的时候，她会想起时间这一个问题。时间只有当它过去了的时候，才会体现出来，因为它会留下痕迹。孩子她生活的那条街上，只有现在，现在是一个点，而时间的特征是线，未来则是空白，时间无所依存。孩子她一旦注意到时间，就会有一些奇异的感动，她沉寂的想象力受到了刺激。她觉得走在老城隍庙附近的人，面目都带有沧桑的感觉，可是谁会对她说呢?谁认识她呢?外来户的感觉又一次升上心头。孩子她其实特别愿意和人交朋友，却很少机会，白天人们都不在家，夜晚敲人家的门很不礼貌，街上的人都是过客，行色匆匆。她语言已经掌握得很好，将这种不上书面的语言说得滚瓜烂熟，可是这丝毫没有减轻她的孤寂。孩子她如果不做作家问题倒不大，问题就在于她做了一名作家，她需要许多故事来作她编写小说的原材料，原材料是小说家的能源问题。孩子她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作家非常倒霉，她所在的位置十分不妙。时间上，她没有过去，只有现在；空间上，她只有自己，没有别人。这样，她新旧故事都没有，寻找故事成为她的苦事一桩。她有时候去远处旅行，有时候则一头扎进故纸堆中。渐渐地，她就有些模糊了目标，故事不故事对于她不再那么重要，她的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个问题上，那就是：孩子她这个人，生存于这个世界，时间上的位置是什么，空间上的位置又是什么。这问题听起来玄而又玄，其实很本质，换句话说，就是，她这个人是怎么来到世上，又与她周围事物处于什么样的关系。孩子她用计算的方式将这归之于纵和横的关系，一切就都简单多了。前面已经说过，这个城市里的孩子都具有逻辑头脑，推论对他们不在话下。再后来，她又发现，其实她只要透彻了这纵横里面的关系，就是一个大故事。这纵和横的关系，正是一部巨著的结构。现在，一部巨著的结构已经有了，别的就都好说啦!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第一章

我们在上海这城市里，就像是个外来户。母亲总是坚持说普通话，虽然她明明会说上海话，且还比普通话更标准。普通话是我们家中的语言，这使我与人交往有了困难。我常常闭口无言，人们就以为我是个沉默孤僻的孩子。等我将上海话越说越流利，不再惮于开口的时候，人们反以为我变得聒噪了。母亲还不准我和邻家的孩子往来，认为他们会带给我不好的影响，至于这不好的影响是什么，我在很长的时间内一直没有弄清楚。因此我和他们在一起时，内心就处在一种紧张的状态，我时时警惕着，却不知应当警惕什么。可是偶尔的，我的某一个表现，便会遭到母亲严厉的批评。母亲批评我们从不以激烈的态度，她只是使我们感到强烈的羞惭，这羞惭将伴随我们一生。母亲批评我们的标准，我很久以来难下判断，不知该往哪一类型归纳，这其实反映了母亲的经过了嫁接的价值观念，这是我后来才弄明白的。母亲从不带我们去看越剧这样带有村俗气的剧种，可是要抵制越剧的诱惑在我们所住的那幢房子里几乎不可能。越剧里后花园私定终身的故事是各家保姆奶妈们热心的话题。保姆偷偷带我们去看了一场《梁祝》，那绚丽的服饰和婀娜的身姿使我们顿时倾倒。从此，我们的游戏便是站在床上，披了毛巾毯作水袖，演出后花园里的悲喜故事。心里则充满了犯罪的感觉，生怕被母亲发现，便做贼似的蹑着手脚。有一回，母亲到我学校去开家长会，出于向母亲表现的动机，这晚上我便分外活跃，走进走出，喊这喊那，情绪亢奋。回家的路上便被指责为：行动琐碎。和同学胳膊挽胳膊走路也是不允许的，这是俗气的姿态。母亲还经常检点我们诚实、勇敢、勤劳、俭朴的品格。汇总起来看，母亲对我们的要求是，具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屏除市民习气，再具有共产主义接班人的品质和理想。

邻居们称呼父亲母亲为“同志”，态度恭敬，这使我觉出我们与他们的区别。这种称呼延续了许多年，后来的改变是由于我们家新来的保姆。她进门就称父亲为“先生”，母亲为“师母”，无论母亲怎样纠正，请她叫“同志”，她只说：我不会叫。她是那种生来就为保姆的人，一看见她，我就拉住了她的手，随她去米店买米，一见如故的心情油然而生。她十七岁就来上海帮佣，那时已是四十岁，懂得一切雇佣和受雇的规矩。在这点上，她对母亲起了潜移默化的影响，开头就是关于称呼这一件事。我觉得，对于我们进入上海城市生活这一桩事，她是有着不可抹杀的功劳。她还喜欢带我们到她昔日的东家家中去，让我和那些人家的孩子结成朋友。在她离开我们家后，同样也带了她新东家的孩子来玩。这拓展了我们家的单一的“同志”式的社会关系，对于我们家契入上海社会，也是一个有力的推动。她帮佣过的人家形形色色，她对各家的底细，也都一清二楚。有时候，我们被引进宽阔的客厅，她和她昔日的师母娓娓而谈，我则流连于一排玻璃橱前，橱内满是指甲大小的玉做的飞禽走兽，一层又一层，这给我的童年印象抹下了深刻的一笔。我们有时候只能坐在黑暗的灶披间里，小孩子在后弄里冲来杀去。她不时出去拖进一个，呵斥着擤掉他的鼻涕，拉直他的衣领，再放他回去。我跟随她走过上海许多明亮的客厅和黑暗的灶披间，那里的生活与我的都是大相径庭。保姆她还在外国人住的公寓里帮过佣，所以她会说几句英语：早安，晚安，去，来什么的。她称外国人为长毛，极其蔑视，说那长毛只穿了三角裤在阳台上晒太阳观街景，恨得她立即辞了生意，掉头就走。她的民族气节虽然只是体现在这些小事上，却并不减弱强烈的程度。“长毛”的蔑称又与义和团运动偶合，其中总有些渊源关系。她时常和母亲说她的亲见亲闻，我在一旁听着，觉得她的阅历真是了不得。我还注意到母亲的表情，当她听到“长毛”的情形总是开怀大笑，有时则悲声叹息，这是在听到某个人家遇到了不幸，再有时她会收敛了笑容，面无表情，眉宇间还有一些恼怒似的神气，这往往是在保姆她醉心于某家某户的奢华生活，她每日里不需干别的，只需坐在小凳上，用小刷子刷洗红木家具的雕花，她还描述那些精致菜点的制作过程，以及女主人的丝质内衣的洗涤方法。母亲的不悦是出于一个革命者对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义愤，还是一个破落户后代的小心眼儿?母亲是一个破落户的后代，我是后来才了解的。

总之，保姆是上海这城市里信使一般的人物，又有些像奸细。她们可以深入到主人的内房，以她们独特的灵敏的嗅觉，从一切蛛丝马迹上组织情节，然后她们再将这情节穿针引线似的传到这家又传到那家，使这里的不相往来的家庭在精神上有了沟通。我想，我们对自己所居住环境的了解，是从她走进我们家之后开始的。在这之前，串门走户，被母亲严格禁止，而她视我母亲的法律为粪土，母亲说母亲的，她行她的。于是，自她来后，我开始走进了我们邻居家的门。再由于保姆她的带领，人们也相继以“先生”和“师母”这样的称谓称呼我的父母，这使我欣喜若狂，我认为这是我们一家真正走进这个城市的第一个信号。我从小就这样热衷于进入这个城市，这样生怕落伍，是母亲对我最感失望的地方。有一次，我和母亲路过一幢楼房，我告诉母亲这是我们区的少年宫。母亲先不作声，只是驻步仰望了一下那楼房的尖顶，红瓦顶上正飘扬了一面少年先锋队的队旗，背景是蓝天白云，似乎还飘荡着悠扬的鸽哨。我注意到母亲的眼睛有一种微妙的表情，她望了一下楼顶，然后说：这是我的姨母家。这话使我大受震动，后来每当我心感寂寞的时候，我就会走到这座楼房前，楼房里总是喧声震天，孩子们的脚步几乎将楼板踏穿。目睹他们的热闹，我心里想着：虽然你们中间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可是这座房子是我母亲的姨母的。想罢我便骄傲地转过身子，向回走去。有了这幢房子作背景，我在这城市里就不再是孤独的了。而我根本弄不清我母亲的姨母是什么人物，现在去了哪里，和我母亲的关系又如何。我有一回试图向母亲提出这些问题，母亲却不快地反问道：这对你有什么重要呢?从此我就不敢再提这问题，母亲也闭口不谈这话题。但是，我却从此坚信，我们在这城市里不再是无亲无故。在我童年的时候，这座房子对我的作用就是这样重要。

除了这幢房子以外，还应当提到一位母亲称之为“三娘娘”的女客。她所以在我幼年时代深入记忆，是因为她是我们家惟一的一位说上海话，并且不属“同志”队伍的一位客人。她的装束也与“同志”大不相同，她描眉，涂唇膏，指甲上染有蔻丹，她穿一件翠绿的旗袍，她很漂亮，又很伤心，她一坐下来，总是泪水涟涟。母亲对她很客套且很冷淡。记得有一回她给母亲看她腕上的青紫伤痕，母亲正在削一个梨，削下的梨皮完整地包在梨身上，也许是削得过于专心没有听见，母亲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她只得把她的手腕给我看，我由衷地唏嘘了一下，她脸上露出了安慰的笑容。她走的时候，母亲送她到门前的台阶上，总是由我积极地跑出去为她开天井的门，那月光如洗，她身穿翠绿旗袍，袅袅婷婷走过天井的景象实在难忘。她每回来去总是走前门，这也是一个特征，母亲站在台阶上迎送的情形，使我们家有一种高门大户的威势。她身上有一种“旧社会”的气息，而我们家却是一个完整的新社会，这体现在我们都说普通话，还有，我们来往的都是“同志”。三娘娘在我们家有点毕恭毕敬，母亲则有点傲然，这在我们家中显现出来的等级关系，令我陌生、不舒服，却又异常兴奋。有时候当她在的时候，家中又来了一位客人，母亲并不与他们作介绍，只是着重地说一句：这是一位同志。“同志”的意义这时大放异彩，连我都有些骄傲。三娘娘立即起身告辞，走过天井时，就有些灰溜溜的。这便是我们家与上海这城市所有的关系了。在我父亲那边，是别指望有什么线索的，他来自很遥远的地方，为我与这城市的认同，帮不上一点忙，希望就寄托在我母亲身上了。这些关系虽然不多，而且为母亲有意缄默，但是却多少减轻了我在上海这城市里的孤独感。

那时候我还很热衷于翻阅照相簿。我在保姆她带我去过的别人家里，看见过白纱曳地西服革履的结婚相片，就想要在我们家的相册里也找到同样的一张。父亲母亲的结婚照令我扫兴，他们穿着皱巴巴的军服，站在一幅红布前面，红布上是前来祝贺的同志们的横七竖八的签名，看上去就好像在党旗下宣誓。我觉得他们简直不成体统，并且不能理解，为什么在我们家，任何一桩事情，比如过年走亲戚，比如结婚，都要弄成“同志”式的。我们家的照相簿里，充满了同志们的照片，男女同志穿着军服排列成各类队形。母亲有一张照片意义不凡，那是渡江时候，几天几夜的行军使她疲劳不堪，靠着一棵树熟睡如泥，风将她的头发吹得高高飘扬，大有一派“钟山风雨起苍黄”的味道。这张照片使我很激动，母亲身为“百万雄师”中的一员满足了我的虚荣心。渡江的意义我们从小就明白，它意味着全中国的解放。在这样的时候，我便将外来户不外来户的问题抛诸脑后，心里充满了救世主的骄傲，我想：我们是上海这城市的主人啊!如不是这样这城市将如何黑暗啊!此时此刻，我会有意无意地强调我们家庭中的“同志”的因素，突出我们家与其他家庭的不同，用鄙夷的目光看别人，在三娘娘面前很放肆，使用“小市民”这个字眼去评介事物，虽然在我们居住的区域里，人们对“小市民”这个贬义词并没有足够的认识，反应迟钝。这是我对上海这城市极其矛盾的心情，自卑和骄傲混杂在一起，使我的思想左右摇摆，前后不一。但无论是自卑还是骄傲，都是我心感孤独的原因。

照相簿里有外婆的照片，她穿着高领镶边的缎衣，这和我们一整个家庭的格调很不投入，使我感到新鲜。我家保姆看了这张照片，很是明眼人地说：只须看看她胸前的这朵珠花，就可断定不是小家子的女儿。这话又从另一方面满足了我的虚荣心，我的虚荣心从小就使母亲很头痛。我立即很势利地承认了她是我的外婆，并且时常翻出她的照片看看，想象一下我与她的血缘关系。我发现外婆容貌十分端正，温柔娴雅。她的气质还很高贵，仪态万方。她和母亲简直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很难相信她就是外婆。关于外婆，我缠着母亲问了有上百个问题，回答却很简单：她在母亲三岁那年死了，死于白喉。白喉直到今天还是可怕的疾病，每到白喉流行的季节，社会上就要大力开展预防白喉的卫生运动。关于外婆，只有这一桩事是我熟悉的，其它我一概不知。不过，无论如何，我有一个外婆，这和其他人是一样的了，否则我就显得更加出格了。这点令我安慰。在我七岁那年的清明时分，我们忽然间要给外婆去上坟了，外婆的坟好像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这城市。母亲说新近才找到外婆的坟。怎么找到的?母亲也不说，我东猜西猜也猜不出个名堂。上坟使我欢欣鼓舞。这一天，我们全家好像春游，穿上过节的衣服，母亲捧了一束白花，还让保姆提着草篮，里面有酒菜之类的祭品。这天我们出游的时候，楼上阳台上有一个阿太一直在注意我们，过后她对我说：以鲜花祭祖是西洋的规矩，而奠酒奠食则是中国风俗，这两种不能合二而一，混淆一处。由她这样一说，我们给外婆上坟就好像掺了假，我们的外婆也好像掺了假。我又羞惭又愤怒，本来我在给外婆上坟这一桩事上寄托了许多幻想，现在全被她破坏殆尽。这老人闲来无事，好像专门在挑我们家的不是。她的笑使我刷的一下红了脸，我连连向她翻着白眼，她一点不在意，还笑容可掬。话再说回去，上坟那天风和日丽，我们一家盛装走出弄堂的情形，使人羡慕无比，人人瞩目。坟地在城市的郊外，那里粉蝶飞舞。外婆的坟很小，石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四周长了野草。这是我第一次去墓地的经验，不了解墓地的真实含义，我们在人家的墓坪上跳来跳去，兴高采烈。外婆这一码事早被我们忘得干干净净。给外婆上坟这一回事发生在我七岁的时候，真是可惜，我很快就把给外婆上坟的印象糟蹋掉了。我完全不能了解上坟这一件事的重要和美丽，我错过了实地体验生死的机会。七岁那年上坟的印象使我将上坟这一桩事看得很轻佻，很游戏，我就只好从书本上去了解其间的意义。后来，外婆所在的墓园夷为平地，变成街道和楼房，成为我们这城市的一角，我们就无处可去上坟。其实上不上也无所谓，上坟这一件事在我们家庭生活里，本来就带有即兴的色彩，就像一个旅游项目。母亲一是对外婆毫无记忆，感情疏离；二是作为一个“同志”，她对“上坟”这桩民俗活动兴趣也不大。所以，给外婆上坟，在我们家庭的现代史中，犹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只有在我感到极其孤独的时候，才会从记忆中挖出这件事来安慰一下自己。

有时候我也认真地问过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强烈的孤独感?想到后来，我就把矛头指向了楼上那老是在阳台上窥伺我们的阿太，我心怀成见地认为，我的孤独感全是她一手造成的。很早以来，她就用慈爱的口吻对我说，她曾经带着我去过老城隍庙，当时我坐在一架童车里，她推着我，就这样去了老城隍庙。我觉得她是在暗示我，去老城隍庙这样的重要旅行是由她率领的，因此我应当对她感激不尽。而我却并不领情，相反还觉得阿太把我的老城隍庙之行弄得过于草率了。我矢口否认有这次经历，她便进一步说，曾给我买过什么样的吃食，而我又是如何欢欣鼓舞，手舞足蹈。她把我描绘得这样没有见识，伤害了我的自尊，我便咬死了说没有这样的事。保姆她打圆场说：她一定是忘了；阿太却说：她没有忘。她这样确信老城隍庙之行于我意义深刻，用意是在强调我的严重缺课。凡是在此城市里生活的人们，话里总要提及老城隍庙。星期天，许多家长带了孩子去老城隍庙，还有大世界，还有静安寺，还有大自鸣钟。我们的父母带我们去电影院看描写战争与建设的影片，去公园看动物，去某某会堂和“同志们”举行联欢活动。像老城隍庙，大世界，静安寺，大自鸣钟这样的名字，对我来说，包含有一种秘闻般的奇特内容，是上海这城市的秘闻。阿太总是有意地在我面前提到这些地名，看着我的眼睛，好像在问：去不去?我故意不看她的眼睛，不搭她的话茬。她还常常以纠正我的用语习惯，来对我的孤独处境进行强调。在我们的使用普通话为语言的家庭中，对事物的命名称谓往往是一种书面化的，并且是具新时代特征的书面化用语。比如我说：昨天我们去吃西餐；阿太就说：你们昨天吃大菜去了?还比如我说：妈妈到办公室去了；她就一定要说：妈妈到写字间去了?她以强调语言的不同来强调我们外来户的身分。有时候，她心情好，又正遇上我性子比较和顺的时候，她就领我上楼去玩。她让我参观她家的红木家具，床上铺的台湾席，一摞配有铜锁的樟木箱。下楼再回到我们家里，看着我们家从单位租借来的白木家具，便觉得又寒碜，又临时，好像我们在这个城市只是来歇歇脚的，歇过了马上就要开拔似的，而在我内心里，却早已一厢情愿地和上海这城市认同了。这便是我的痛苦所在。阿太还送我一个旧的八音盒，粉红的底上描着草叶花纹，打开盖子，便响起叮咚的乐声，这首乐曲后来我知道就是大名鼎鼎的《圣母颂》。这个八音盒在当天晚上，就被下班回家的母亲让保姆上楼去送还了。我隐隐地感觉到，母亲和阿太之间的关系很微妙，凭着我的聪敏和小心眼儿，我还感觉到，阿太对我做的一切其实是做给母亲看的，这就使我对她更加反感。送回八音盒的第二天，阿太在阳台上看着母亲走出家门，就下楼来故意压低声音对我说：来，给你玩八音盒。我很有骨气地回答：不要玩!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我这可怜虫一直担任着一个倒霉的角色，那就是充当母亲和阿太明争暗斗的武器，她们双方都利用我的说来十分可怜的矛盾心情，就是说一方面我割舍不了一个上海新市民对这城市的认同；另一方面，我又割舍不了一个孩子对母亲的认同。我想不起来她们这场明争暗斗是从什么时候，什么事情上开始的。反正她们越演越烈，毫不顾惜我的心情。我对上海这城市的了解便在这种斗争中逐步加深，同时加深的还有我的孤独感。阿太其实是没有诚意领我加入上海这城市的，她想的只是难倒我，难倒我母亲。这使我非常悲观，但这已足够让我认识到我们家的严重缺陷，我无法为这缺陷命名，为这缺陷命名是个大难题，这缺陷使我对我们家很失望，这就是我孤独的原因。这样，在传统的节假日里，即使有“同志”的家庭与我们家串门，也驱赶不了我心中的寂寞了。我觉得，我们家就好像这城市里的一个孤岛，我父亲说着令人惊奇的口音，我母亲明明会说上海话却偏偏要说普通话。我们无亲无故，只有男男女女的“同志”。“同志”这样的关系和普通话一样，带有人工的痕迹，有失于天然。给外婆上坟使我产生了一个信念，那就是我们家在这个城市里，一定还有一种自然的血缘的关系，问题是要将这关系寻找出来，困难重重。有几次我凝视外婆的照片，还有几次我去那大房子，我时常等“三娘娘”上门，而“三娘娘”却销声匿迹，不知去向。我们家只有我一个人为这个问题所困扰，其他的人，你说他们在孤岛上，可他们比谁都欢喜，都安心，因为他们都比我现实，承认一切存在的合理性。过年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发愁。

我们隔壁还有户人家，他们有一个极其庞大的家族，共有四代人在一起生活，最上一辈的代表是一个老太太，小脚，驼背，耳聋眼花，终日对了镜子梳她那日益稀薄的头发。他们家里时常有亲戚上门，从他们那里，我才了解到亲戚关系的多种性质：舅公，叔公，舅爷，叔爷，姑婆，姑奶，姨婆，姨奶，表舅，表孃，等等。有时候看他们家呼啦啦的一大群出得门去，心中就很羡慕，比较起来，我们家就这么几个人几条枪，形单影只，无援无助。他家有一个男孩，与我同龄，平日言语中总显示出他有着复杂的社会关系和历史渊源，他开口就是：嗯奶带我去舅公家吃表叔的喜酒。“嗯奶”是宁波人对祖母的称呼，吃喜酒就是参加婚礼。我对吃喜酒心怀向往。我从未吃过喜酒，“同志”式的婚礼，总是联欢加喜糖。这样的婚礼上，只有一件事叫我喜欢，就是收集糖纸。我在桌子底下，大人的腿间，爬来爬去地拾糖纸，收获糖纸使我欢喜却也心感无聊。自从在男孩那里听到“吃喜酒”这个词，就被这个词打动，其中包含了一种红火火的喜庆景象，是任何联欢都比不上的。男孩虽然只和我一样大，却已经有多次吃喜酒的经历。他不仅有“吃喜酒”的经历，还有“大殓”的经历。“大殓”是富有悲剧意味的活动，“大”字当头便说明了其场面的隆重与壮观。当他“大殓”归来，站在弄堂里，口沫横飞地描绘他们全体穿了白色孝服磕头的情景，我激动得喉头哽塞。我对他渐渐地心生崇拜，他这样小小年纪就阅历丰富可真是了不得。我话里笑里都有点讨好他，想做他的朋友。这一切都须背着我的父母，母亲不喜欢我成为上海的弄堂孩子中的一员。前边已经说过，母亲希望我做个闺秀和革命接班人，这两者都要有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素质和作风。母亲确信，弄堂里只能培养出市侩之子。无论从哪个立场，母亲都深恶市侩。这就是她不让我和邻家男孩来往的原因。可是那男孩对我的诱惑使我顾不得母亲的禁令。我从男孩那里得到的知识真是无穷无尽，我还了解到“宁波”这个地方。“宁波”是他们的老家，他家的嗯奶说一口纯粹的宁波话，把床叫做“眠床”，小菜叫做“下饭”。他家的“下饭”又咸又腥，一派宁波风范。宁波那地方，常有亲戚来他家，用一种荸荠状的带盖的竹篮，装着糕饼进门来。这使得他们家的一切都有根有据，不像我们家无根无由。

我曾经问过母亲，母亲的家乡是哪里?母亲说：杭州。后来有一次我们全家出游杭州，是在建国十周年的大庆里，我们的家庭活动往往是和国定纪念日联系在一起。在杭州我们住的是旅馆，陪伴我们的依然是“同志”。我没有看见一个亲戚，所谓家乡本应该是亲戚聚集的地方。因此“杭州”在我脑子里，只是个旅游胜地。没有家乡的悲哀涌上我的心头，我想我们是多么不幸啊，连个正式的家乡都没有。男孩家还有一个祭祖的日子，到了这一天，家里便香烟缭绕，气氛庄严。关于祭祖的故事，那男孩说起来令人毛骨悚然。在他的故事里，祖先们不仅面目可怖，而且举止轻佻，以骚扰晚辈为快事。男孩是个故事家，我以为祭祖的传统是他想象力的发源地。男孩有时会给我吃他们家乡的一种印糕，不灰不白小小的一块，十分坚强，用力一咬，刹那间崩塌，弥漫了满满一嘴，呛得眼里流泪。那糕有一股淡淡的霉味，这霉味使我联想起他家的祭祖活动。整整一天我都感到不舒服，有一股凉气从我脚底森然而起。我吃完了糕，坐在家里，望着窗外流动的阳光，隐约觉得身在了另一个世界。最初的历史的感觉是以鬼魂的形式进入我头脑的。鬼故事对我的吸引几十年不灭，这其实是丧失了历史的人们为自己编造往事，可悲的自我安慰。人家祭祖的日子，我最感空虚，看外婆的照片安慰不了我。照片上的外婆年纪轻轻，没有一点祖先的威仪，无法使我心生敬仰。

有一天，母亲意外地向我提到了她的祖母，是以一种忆苦思甜的方式。那一天我很不乖，欲望无边，态度浮躁，母亲严肃地叫我坐下，给我讲述了一段童年往事。母亲在往事中提到了她的祖母，说她祖母带她怎样艰苦度日，吃了上顿没下顿，有了今天没明天。这故事本身并没有吸引我的太大注意，在黑暗的旧社会，水深火热的故事基本大同小异，学校里天天都有教导。使我兴奋的是母亲的祖母这个人的出场，她于我是三代以上的长辈，作为祖先当之无愧。理所当然，我把她安排在了母亲的家乡杭州，在风和日丽的西湖畔上活动。这样，我就有了一个家族的背景。当然，和男孩相比，我的家族实在太过抽象，不像他，个个都有生动的实体。他的曾祖母每天坐在破镜子前梳她小得不能再小的发髻，要吃这要吃那，折磨着她的儿媳妇——男孩的嗯奶。男孩的嗯奶成日价忙到东忙到西，烧饭洗衣，拿出自己的私房钱，给男孩到老城隍庙去买玻璃弹子和香烟牌子。我有生以来第一回看到香烟牌子是从男孩那里。他对香烟牌上的古人熟同今人。他们横刀直马威武而立，他们的身世和战绩，被男孩描绘得栩栩如生。老城隍庙就好像是男孩的家似的，他说去就去，说来就来了。我还不曾斗胆与他去一回老城隍庙，这对我就好像历险一般，一旦想起，我便激动得打战，临到做时却怎么也下不了决心。

这一切都使我这个生性轻浮的孩子生出了一股自卑心。照我的本性，我是可骑爬到一切人头上去的，我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前途也很光明，而这一切使我心情有了暗淡的机会。心情暗淡的机会其实也不可多得，思想这一样深刻的东西，都是在心情暗淡的时刻产生。有时候，我们这些“同志”的孩子聚在一起，聊天玩耍，我本应当有一种回家的感觉，结果却正相反。我发现我的普通话很不标准，他们具有的自信、优越，我也一点没有。他们彼此间很相熟，说这说那乐乐陶陶。我与他们有些格格不入，自觉得身上沾染了不少俗气，当他们批评“小市民”的时候，我会多心多疑。这种情形相当糟糕，我和他们在一起行动拘束，心情紧张，我说话不敢随便说，生怕他们看出破绽。我的处境变得十分为难，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没有人可以与我做伴，我成了这世界上顶顶孤家寡人的一个，谁都不认我了。有时我想弄个明白，究竟是怎么到这一步的，却也弄不明白。男孩可说是我惟一的伙伴，可是爸爸妈妈不让我和他玩。他精于上海这城市的一切游戏，比如香烟牌子，玻璃弹子，陀螺——他称之为“贱骨头”，这个称呼很有道理，你手执鞭子，越下力抽，它转得越欢。他有过人的灵巧，什么玩意儿在他手里，转眼间便玩出了精。这些弄堂里的把戏统统为我的父母看不上眼，他们要我从小学习英语，背诵唐诗，明辨是非，提高觉悟。我父母的意志主要由我母亲来体现并且执行。因此，长期以来，我一直把母亲作为我们家正宗传代的代表，这其实已经说明我的追根溯源走上了歧路，是在旁枝错节上追溯，找了半天结果找的却是人家的历史。这是混乱不堪的地方，不过也可证明在上海这城市里，妇女的地位上升，父权观念下降。母亲把我管得很严，有时候为了把我从家中叫出去，男孩费了好大的难，他学鸟叫，学蝉叫，学猫叫，学蟋蟀叫，学这城市里可以学得到的所有动物的叫。听到他的叫声，我便心旌摇曳，坐立不安。母亲最最看不得我这副作派，于是就招来严厉的训斥。他为什么要找我玩而不找别人，是因为除了我，他也没有别的伙伴。在上海这城市，人很小就面临了找不到伙伴这一问题。大部分的游戏都须两个人以上才可开展，假如没有伙伴，这世界上就会有许多游戏消失。男孩这个游戏的好手，为了保护小朋友们游戏的遗产，就只有来联合我了。

游戏是一件好东西，它可消除人的孤独。在游戏中，人们结成同盟或者敌手，这样我们就不会觉得形影相吊，孤家寡人。游戏还可产生戏剧性的事件，作为插曲，调剂我们平乏的人生。所以，母亲不让我们做游戏是很不对的。这时候，我就觉得我的孤独全是母亲一手缔造的。母亲在我某一个成长时期里，成为我假想的仇敌，我总是在对她作出反抗。她要我东，我就西；她要我西，我偏偏东。我只能在一些没有意义的小事上反抗母亲，在大事上，比如和不和那个男孩玩耍，我却不敢违抗母亲的意志。因此，我的大部分时间都是独处的，我一个人在家里走来走去，心里恨着母亲，觉得是母亲使我们一家都成了孤儿一样的人。母亲是孩子我在这世界里，最方便找到的罪魁祸首，她是我简而又简的社会关系中的第一人，她往往成为孩子我一切情感的对象物。孩子我对母亲的心情就变得很复杂：是她生我到这一个熙熙攘攘的世界上来，也是她，把我隔绝在四堵墙壁之中，上下左右都没了往来。她这样做是多么矛盾，一个孩子就在她亲手布下的矛盾中饱受寂寞之苦。事情的根源在什么地方呢?那时我年龄幼小，见识不多，眼界很窄，不知道在上海这城市里，像我们这样无亲无眷的人家有许多许多，许多孩子在这样孤岛般的家庭中长大，也很健康，且有出息，像我这样苦闷的只在少数。糟糕的地方在于：我们家既不是像隔壁男孩家那样脉络清楚，根据确凿；又不像另外有些家庭一样干净利落，根除草尽。在我们家的周围，有一些蛛丝马迹，向我的好奇心招手。这些蛛丝马迹，从我童年时候起，就不间断地露头，一点又一点。比如说那幢大房子，比如说三娘娘，再比如说，患白喉死去的外婆，就在现在，白喉还没有灭绝，还有忆苦思甜活动中的曾外祖母形象，这一些，造成了一个故事的氛围。这就不能怪我疑神疑鬼，多思多虑了。而且，事情还仅仅是开头，远远没个完呢。

接着，一件在我看来是非同小可的大事发生了。这件事情，无论是于我们家的历史，还是于我们家的社会关系，都具有重要的开拓的意义。事情发生在一个晚上，家里正有几个“同志”在吃饭，挺热闹的。事情不知怎么都挤在一起了。有很多晚上，我们家没有客人也没有事情发生地过去了。忽然，电话铃响起，母亲去接电话，我看见母亲的表情一点一点地陷于迷茫。这时候，“同志们”正在热烈地干杯，兴高采烈，惟独我一个人注意到了母亲异常的表情。我警觉得像一条狗似的，时时留神家中有什么不寻常的情况发生。我心里开始激动，我想大约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要发生了。母亲在我眼睛里，是一个意志坚决的女人，很少有过表情迷茫的情形，她表情迷茫便意味着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全都远去了，只听母亲低声惊呼了一下：你呀!母亲是用上海话叫这一声：你呀!然后母亲的脸红了，布满了又感动又欢喜的神情。母亲就带着这样的神情回到饭桌上，她说，她的一个孤儿院的老同学找到了她，“老同学”马上就要来了。听了这话，我不由战栗起来，我想：天哪，孤儿院的老同学，这是哪里的事啊!“老同学”在我们家的社会关系中是头一个；孤儿院呢，则是在帝国主义侵华罪恶史中得到的印象，成千上万个孤儿在西方宗教温情脉脉的面纱背后遭到蹂躏与残杀。难道母亲就是其中幸存的一个?“老同学”也是一个?我们家的近代史忽然呈现出绮丽的色彩。母亲匆匆地吃罢饭，来不及招呼客人，便退了席。我看出她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她好几次说有人敲前门，然后走过月光照耀的天井去开门，铁门被她开得哐当地响，大弄堂里人影都没有一个。我趴在窗台上，看着母亲一个人站在门口的景象，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怜悯，我想：她是个孤儿啊!

孤儿这个词多么叫人伤心。我想，母亲三岁没了娘，那个祖母肯定也活得不长，否则她怎么会进孤儿院，做了一名孤儿啊!怪不得我们家无亲无故，原因都在于母亲是一个孤儿。原来我是一个孤儿的孩子啊!这个新发现叫我又痛心又感动，这个晚上我永远难忘，月色溶溶。有一个“老同学”将来我们家，也是一个孤儿，上海这城市原来还幸存有两个孤儿，其他的孤儿都死在帝国主义宗教的温情脉脉的面纱后面了。我竟是这幸存者之一的孩子，我是多么危险地、差一点就来不到地来到这世界上了啊!后来，“老同学”是从后门进来的，她一见母亲就用上海话叫：小鬼头!举座皆惊，我顿时觉得这一声叫揭开了我们家新的一幕，今后，我们家将在新的背景上演出我们的戏剧。母亲和老同学是在小房间里进行她们意义重大的会面。房门关着，我在门口走来走去，焦灼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当母亲开门出来取水添茶时，我如鼠一样地溜进了房间。起先我站在门口，老同学招手让我过去。她比母亲年长，也消瘦，戴一副黑边眼镜，态度和蔼。我有点胆怯，可好奇心驱使我向她走过去。她问我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这一类普通的问题。她抚摸我的手有些侷促，有些害羞似的，好像不知道怎么对待一个小孩子。作为小孩子的我，则在仔细地打量她，还大胆地去触摸了一下她腕上的一个小表，这使她惊慌了一阵，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候，母亲进来了，她意外地没有赶我走，于是我目睹了这场会面的尾声部分。老同学说别人传说母亲去了解放区，在战争中牺牲了。可是就在今天上午，她们医院清理病历卡，她在这城市一家著名的妇产科医院做一名护士长，清理病历卡时发现有母亲的一张。她久久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又怀疑这是一个同名同姓的人，要知道，这世界上不仅同名同姓，连外貌相同的人都是很多的。可是，她最后还是决定来找母亲，万一正是呢?她从病历卡上抄下母亲的工作单位，从工作单位问到我们家的电话。母亲自己都已经忘记了多年前曾经上那医院作过一次检查，是慕名而去，因为身体内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疑团。她仅仅去看了一次病，却留下了记录，这就是上海这城市的好处，这好处是档案工作很周全，给寻人提供了方便。她再三地说：小鬼头，你还活着啊!这使我心里充满了侥幸之感。一夜之间，我了解到母亲生命中度过了两次生死关头，第一重是帝国主义反动教会温情脉脉的面纱；第二重是战争的枪林弹雨。母亲和老同学亲密谈心的样子使我感动，她们说的都是上海话，这在相当程度上削弱了我对上海这城市的局外人心理。但是，母亲是一个孤儿这一个念头却占据了我的心，我甚至在那样小小的年纪就已经感觉到了，作为一个孤儿的寂寞是比做一个上海城市的局外人还要来得大，来得深，并且没有缓解的办法。

老同学找到母亲这一桩事，在较长一段时间里影响了我们家的生活，这主要体现在我们开始了频繁的互访活动。去老同学家吃饭，使我们全家欢欣鼓舞、兴致勃勃。我们穿上节日的盛装，大人和孩子手拉着手。老同学的丈夫是一个牧师，牧师这行当我那时并不了解。牧师他身材不高，偏胖，戴着金丝边眼镜，温文尔雅。他家没有小孩，老同学她独身很久，新近才嫁了牧师，他，却已过了生育年龄。她长久独身是因为她所供职的那个医院是个教会医院，规定护士不能结婚，要结婚必须离职，这是一种向上帝奉献的方式。这规定在解放以后才取消。上海是个教会医院很多的城市，这些教会医院给这城市留下多少独身和不生育的女人呢?没有小孩子和我玩，我并不觉得丧气，我和大人坐在一起，听他们说话。他们的话我多半听不懂，产生许多谬误，就是这些谬误，组成了我对母亲的孤儿院的印象。和老同学交往于我们家是一个新鲜的经验，我们由此了解到在“同志们”的战斗革命的生活道路之外的人生道路，他们的奋斗与发展有一种社会进化论的意味，和同志们所走的社会革命的道路不同。在我们家和她们家进行互访的同时，老同学家成为我们家一个热闹的话题，这是一个崭新的领域。从此，关于我母亲的故事，就扩大了题材面。说真的，我很感谢老同学找到了母亲，否则，母亲忙忙碌碌的，不会有什么机会回顾往事。大部分人都不回顾往事就是因为没有机会。由于我们不能经常地、全面地回顾往事，我们生活与生命中的一些疑团，就失去了解答的线索，比如像我这种刻骨铭心的孤独疑团。可惜的是，我们家与老同学家的交往仅仅热烈了起初的一段日子，很快就疏冷下来。彼此的家离得远是一个原因；大家的工作忙又是一个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我想应当是除了回顾往事，再没有一个现实而需要的理由使这种交往保持密度。回顾往事，毕竟只是一种心情的需要，于我们现实的生活无关。所以，是家远，工作忙，缺乏必要性这三点原因使我们家和老同学家疏淡了联系。这其实是我们所居住的这城市的一个大问题，也是我们所以孤独的原因之一。所以，先前我认为老同学将揭开我们家新的一幕的预感，其实是夸大其辞了，事实上，这只是我们家庭生活中的一个插曲。然而，不管怎么，孤儿院的这一段却从母亲隐秘的历史上揭露了出来。

母亲的孤儿院坐落于我后来独自居住的一条街上，我每天要从这条街上走至少两趟，一趟是上班，一趟是回家。这条街上没有一扇门和一扇窗透露出孤儿院的痕迹。那是英国人办的孤儿院，以英语会话，嬷嬷给每个孩子起一个英文名字，都是花的名字。我母亲的名字是“怀娥丽特”，就是紫罗兰。在孤儿院里，除了祷告以外，就是学做女工。嬷嬷们对她们的教导合起来只有两个字，就是“奉献”，奉献给上帝。母亲和许多女孩子坐在长桌边，低头做着女工的时候，她想的最多的问题就是：上帝是谁。我母亲的现实精神使她拒绝接受一切抽象的东西，这就是她后来成长为一个无神论者的基础。上帝使她迷惘得要命，如不是因为这个，也许她就在孤儿院里呆了下去。因为对于一个孤儿来说，有一张床和一日三餐，就再无所求了。可是上帝这个题目天天在伤着她的脑筋，原罪的说法也在伤着她的脑筋。由此她就觉得上帝是一个惩罚者，惩罚使她联想起阴曹地府的惨烈景象，这是她祖母给她灌输的思想。说她今生做了错事，要下油锅上刀山地受煎熬，凭她实际的头脑还可接受，而认定她前世已经做了错事——这就是她对“原罪”这词的理解——前世的错处今世要来赎还，是她怎么也想不通的。她还隐约觉得，在做祷告和学女工之后，会有残酷的惩罚等着她，祷告和女工只不过是个序幕而已。这些念头使她日益苦闷，还有一些亵渎的念头缠绕着她，她在精神上备受折磨。我想，这大约就是帝国主义教会温情脉脉的面纱后面的杀人真相。所以母亲宁可在街头流浪，也不愿在孤儿院里衣食无忧。我后来居住的这条街道经常阳光明媚，下雨的日子里也很明亮。梧桐树长得很好。只有两路公共汽车往来，自行车也较稀少。这是上海这城市里少有的几条宁静马路中的一条。我选了一幢尖顶红瓦的楼房作母亲的孤儿院，因那尖顶有点像教堂的钟楼。前边还有一个花园，许多衣服晾在横七竖八的竹竿上，告诉人们那里居住有七十二家房客。我好像看见母亲排在一队女孩里面，走过草地，去到尖顶楼房，也就是教堂里面去做祷告，钟声当当，很悠扬。这些没爹没妈的孩子悄无声息地、像猫似的溜过草坪，去进行向上帝奉献的仪式。上帝做了她们的父母，将她们集合起来，彼此做姐妹，使这些孤儿们彼此也都有些亲眷可以走走。我想，从这一点上说，上帝的用心也还是好的。只是母亲从小没有父母，她不想让一个面目暧昧的家伙来做她的父亲。像母亲这样没有管束的孤儿，是不会喜欢有人做她的父亲。孤儿的生活其实也不错，无牵无挂，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我想母亲离开孤儿院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坚持要做一个孤儿。

我觉得母亲至今还保留着一个孤儿的习性，比如她不喜欢寻访亲戚，她只和“同志”在一起。同志关系是一种后天的再造的关系，亲戚则是与血缘有关的。母亲这人对血缘的问题没兴趣，她不太去想人是从哪里来的这一类追根溯源的问题。这就苦了我了，我天天都在想，人是从哪里来的?母亲帮不了我的忙，就再没有人能帮我的忙了。母亲具有孤儿的特征还表现在她独立、坚强、自信、凡事不求人。这样一来，即使有“同志”，却也构不成命运的更趋紧密的关系了。命运的关系其实是以互相需要为基础的，而上海这城市的服务设施却有计划有系统地解决了人们的需要。比如抽水马桶漏水，只需往房屋修理处报告。假如没有这些服务，我们会去找一个亲眷，抑或是一个同志，请他来治理漏水问题，我们会对他生出感激之情，“谢谢”说个不停，他则说：下回再来找我。可到了下回，却是他来找我们，因为他家电线漏电，而我们恰恰在实践中学得了电的知识，这回就是我们帮他的忙。渐渐地，我们与他就建立了一种息息相关的情义，我们彼此解决水与电的问题。水与电是这城市里的命脉，将我们牢牢联合在了一起。这就是命运关系建立的过程。如今，日益完善的保修部门解决了命脉的问题，使这种产生命运关系的机会消失。这为人的独立自强提供了条件，这是孤儿特别易于生存的地方，它甚至可以把一个本来不是孤儿的人锻炼成一个孤儿。

母亲这种孤儿的习性使我很感寂寞，有时我会向母亲问东问西，而她完全不理解我为什么对亲戚这样热衷。终于有一次，母亲被我问烦了，她忽然流露出一股悲愤之情，她说：亲戚算什么?过年的时候，我奶奶带我到我姨母家去，我在楼梯底下磕三个头，上面就扔下一块钱，这就是亲戚。我完全没有想到，我们家和亲戚们被分野在两个阶级阵营之中，这大约就是歌曲里唱的“亲不亲，同志情”的道理。从此，我再走过那幢大房子，眼前就出现了母亲跪在楼梯底下磕头的情景，这情景刺痛了我当时还相当柔软的心，而这种刺痛却使我与这大房子的关系变得具体化了。于是我就反复地去想象那幅情景，体验被刺痛的心情。有几次，我们学校也组织我们到那里活动，我参加少先队的仪式也是在那里举行，曾经有一位画家，一定要为戴着遮阳帽的我画肖像，我不肯，他就追着我不放，我跑到东，他追到东，我跑到西，他追到西。这时候，我完全忘记了我与这大房子的关系。这门亲戚我见也没见过，我对他们，没有恨也没有爱，要说有恨，也是后来培养的，于我没有切身的联系。我在那里一疯起来就什么都忘了。作为一个少年宫，我对它还有点看不上眼，比起市少年宫，它简直算不上什么。市少年宫是一个德籍犹太人的产业，这故事也记录在帝国主义侵华史上。那是一座大理石砌成的大厦，带有维多利亚时代富丽而典雅的风格，以它来对比一个民族工商者的我姨婆家的产业，便可看出中国资本与外国资本的悬殊差距。我想，母亲的姨母应当是外婆的姐妹，她们姐妹一人得了白喉，另一人住这样的大房子，世道真是不平，而又人情比纸薄。财富真是个有害的东西，它将自然的血缘关系破坏，再重新组织关系，使世界陷入混乱。从此，我对亲戚这一回事便淡薄了不少，而且对财富也起了恨意。这种情绪，在某一个成长时期甚至很激化，“文化大革命”中，我参观抄家非常热心。外婆的坟墓被推土机平掉就在这段日子里。报纸上一连三天刊登了这则启事，说“连义山庄”因市政建设需要将要迁地，日内请坟主前去拾骨迁葬。我们家看报纸总是很粗略，何况我们家的危机正逐日逼近。革命再一次使社会关系产生分化，同志队伍中有一些人陆续转为非同志。这种形势之下，那些位于报纸夹缝里的启事，我们家根本无心留意。事过之后听人说起，才知道外婆的坟墓已不复存在。这消息并没有给我们家带来任何影响，悲伤这样的情绪是一点没有。外婆死的时候，母亲实在太小，没有记忆，革命队伍又把她磨练得很坚强。而当我看见别人家的外婆，才猛然醒悟到，假如我的外婆活着，也会这样牵着我手，对我说这说那，外婆外孙女儿总是亲如一家。外婆并不是遥远到看不见的一个人，她完全可能和我们朝夕相处，晨昏相伴。我还想，没有外婆就没有母亲也不会有我，我身上其实流淌着外婆的血，而外婆自己竟一点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悲伤啊!

是外婆的坟没有了之后，我才想起外公的。我想外公也应当有一个坟。坟地是一个好东西，它带有家园的意味，它将我们死去的亲人挽留在那里，又将活着的我们召集去那里，使我们永不离散。去找坟地就好像去找我们的家。母亲却说，外公没有坟。外公做了野鬼，死无葬身之地。自从外婆死后，外公就不见了踪影。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家的事情就是这样糟糕，人人都很出格，走着莫名其妙的道路。外婆染上白喉，已属偶然，外公却又去浪迹天涯，成为少数浪子中的一个。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真正的替罪羊，那就是外公。我想是外公的不负责任，使母亲成为孤儿，继而使我们家那样寂寞，没有长辈，也没有亲属。先辈们应当认认真真地谱写家族历史，前仆后继，代代相传，使血缘的锁链环环相扣。现在可好，一个的坟被平掉，另一个则抛尸荒野，使我们血缘系统中关键的一环断裂。

外公弃家而走，是中断我们家历史、割裂我们家社会关系的关键一着，从此，旧的一页翻过去，新的一页展开。母亲原来是个浪子的女儿，集孤儿与被抛弃于一身。我想，母亲最后选择了戎马生涯，和外公的遗传不无关系。母亲做过工，教过书，最后到了军队就好像到了家。行军的时候她总是唱着歌，永远不知疲倦。渡江时她靠了树打盹只是一刹那，转眼间便精神抖擞，歌不离口。“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的歌曲迅速流传，有她不可磨灭的一份功劳。由于营养不良，母亲得了严重的夜盲症，晚上起夜没找到厕所却跌进水沟的事件时有发生，可是这丝毫不影响她一如既往地喜欢夜行军。她凭了狗叫声，也可辨别出走过了一个新的村庄。如果长久的没有转移的命令而停留一地，她就会意气消沉。母亲在军队是一名文工团员，她不大会跳，不大会演，嗓子像公鸭，乐器一件都不会，可她想象力丰富，会编写歌词，“跑得快就是打得狠”之类的歌词，她一夜可写十几首。这样，她就成了一个著名的战地歌词作者。一边行军，她就一边写词，写完之后交给曲作者，转眼间谱成歌，立即唱遍在行军路上。这种流动的热情的生活是我母亲一辈子都怀念的生活。她说，行军的快感在于，你一直在向前走，行军的快感还在于前边有什么在等待你，你却不知道，这其实也就是希望的意思。她说，行军是个好活动，成百上千的人，走成队列，朝着一个方向齐步走本身就是一种歌唱。行军的时候，会有一个特别劳累的阶段，腿脚发软直打绊，一步一个跟头。可是越过这个极限便会获得节奏，是什么节奏呢?有些像音乐中的“如歌的行板”——这是我母亲这个词作者多年与作曲者打交道得来的知识。在和平的日子里，由于没有行军活动，母亲的革命性就有些衰退，这体现在她阻挠我上山下乡这一行为上。我母亲的流浪汉习性在生养了我们这些宝货、母性大爆发之后，渐渐熄灭了，她渐渐变得居家起来。她对于我们家的一针一线，一草一木都非常爱护。她每晚用算盘这一件古老计算工具筹划我们家的开销，将我们家的餐具、服装分成平常时用与节假时用两套系统。她要我们早上上学离家时要说一声“再见”，谁要少说这一声，回家就没有好果子吃；她还要我们放学后准时回家，谁要无故拖延回家的时间也没有好果子吃。她像箍桶似的将我们家庭牢牢箍住，这其实在另一个极端上反映了她流浪和孤儿的身份。行军成了她的一项回忆活动。有几次行军是她主要的话题，一是鲁南突围，她六天没脱军帽，头发里的虱子成了团；一是渡江，她学会了怎样边走边睡，急行军就像是球赛进入禁区全速奔跑的那种气氛，激动人心。后来，“文化大革命”中兴起的拉练活动，又使她尝到一次行军的甜头。那一天北风呼啸，小雪飘飞，母亲神情庄严地上了路。关于行军的歌，母亲写了一篓，最为脍炙人口的是那首“跑得快就是打得狠”。这是提出了一个行军效率的问题，当然这是对于行军的战术意义而言，就母亲个人来说，行军具有象征的意义。母亲是在行军的间歇，也就是某一个驻地认识了父亲。父亲是第一个使母亲激起母爱这一种情感的人，母爱对母亲是第一重要的情感，这是孩子我的认识。这里一定有褊狭之处，但是孩子所能设想的母亲的情感除了母爱实在想不出别的。父亲是那种永远需要母爱的人，所以，母亲就好像是我们全家的母亲，这也是我一旦寻根就寻到母亲那里去的原因之一。

行军生活是母亲青年时代最快乐的时光，在这之前都很暗淡。关于这暗淡的岁月，我听母亲描绘过几次，几次都提到她祖母这个人。她祖母带着她，一老一小的怎么活命啊!这老太生了个不要家的儿子，又娶了个短命的媳妇，命真是比黄连还苦。她们基本是在上海和杭州这两个地方来来去去。在上海过不下去了，就想杭州也许好些；到杭州也不好，就想，上海还有点活路。她们总是在筹划盘缠，同时作逃票的预谋。一上火车她们便装作陌生人，素不相识。当人们不注意时，祖孙二人视线碰到一起，便挤一挤眼，这是快乐的不期而遇。有时候，她们还会装成萍水相逢似的，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她祖母说：小伢儿，你一个人去上海做什么?她说：我奶奶在上海等我。或者这样，她说：老婆婆，你一个人去上海做什么?她祖母说：我孙女儿在上海等我。一边说，一边在肚子里憋不住地笑。那时候，杭州到上海是一天一班慢车，车上是木头的长条椅，一摇一晃，一坐就是一天，这就是她们祖孙所找到的消遣。睡觉也是一种消磨的办法，无票乘车的母亲一上车就骨碌一下滚进木头长椅底下，火车哐啷哐啷的节奏催人入眠。母亲就在这一来一去的火车旅行之间长大，她的身高渐渐高出了车厢里的木椅，她就蜷起身子，不让查票的看见。她们的生计主要是她祖母替人翻丝棉和向富亲戚家“借”钱。母亲到大房子磕头就是“借”钱的一幕场景。她们所以没有去讨饭是因为她祖母的虚荣心。她祖母说：我们家祖上是状元出身，书香门第，做不到光宗耀祖，也决不可辱没门楣。做状元的好后代这一个信念支持着她们祖孙决不去讨饭，她们无论如何不能沦落到乞丐这一步去。就这样，一名状元出现在我们家的历史上了。

曾外祖母这人我想起便觉得惨淡而又悲壮，她是努力要使我们家历史堂堂正正往下写的一人。别的人都在随风而去，起着破坏历史的作用，她一个人力挽狂澜，于事又有何补。记得曾外祖母的除我母亲，还有一人，是母亲的小学校长。当她祖母送她上学去时，他正坐在课桌上挖脚。那是一所贫民小学，学杂费全免，这校长其实是一名地下党员，后来竟成为母亲所在机关的领导，也是同志之一。母亲在和领导谈工作之余，有时会共同回想过去的往事：领导教她读书。他教母亲背诵《伊索寓言》——“从前有一个农夫”。母亲在背书方面缺乏天才，当别人放学回家，她却留在学校，继续背诵“从前有一个农夫”。校长坐在桌子上监督，一边挖脚，然后说：你这小孩没有指望了。母亲使他失望，所以并没有成为他发展革命力量的对象，母亲参加革命是从另一条道路。对于母亲成长为一名同志，他并没有建树，他没有教母亲任何革命道理，只教“从前有一个农夫”。母亲记得他有一日神秘的失踪，小学校便不宣自闭。关于他的传说有许多，有说他是个掮客；做黄货买卖，赔了钱无力偿还，只得卷席而逃。上海这城市，这类诈骗背信拆白党行径天天都有发生。这里集中了许多底细不明的人，他们来无影去无踪，神秘兮兮。贪小图利的二房东，为了把他们那些三层阁、亭子间，甚至灶披间租出去，从来不过问房客的来龙去脉，只要不拖欠房租就行。其实，校长只不过是从这个区迁到了那个区，重新又开办了一所贫民小学。他所以连夜搬迁是因为那天晚上有个外国人来敲他的门，说要找某人，是个女人的名字，他说没有此人，外国人却不依，继续把门敲得砰砰响，惊醒了一条弄堂，人们都推窗张望。校长只得再去开门，再次说没有他要找的人，外国人不相信，直往他身后看，最后才悻悻而去。校长觉得事情蹊跷，心想这地方不能再呆啦!做他们这样工作的人警惕性总是很高。他们生活在日伪占领的沦陷区，好比生活在敌人的心脏。他们睡觉的时候都保持着清醒的耳目，一旦有异常情形发生，立即作出反应。能够人不知鬼不觉地迅速搬家也是他们必要的本领。他们的生活用品总是可简可繁，要说走，一个铺盖就可走，要说留，转眼间便安居乐业。他们还能够摇身几变，今天是个商人，明天就成了个伙计。他们在形势较好的时候，积极地工作：传送情报，接应同志，宣传革命，发动群众；当革命进入低潮时便偃旗息鼓，保存斗争力量。校长在一夜之间搬了家，他想：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别看他平时动作迟缓，搬起家来机灵得像一只鼠。后来他才知道那只是虚惊一场，原来在他之前的房客是一个妓女，那天是她多年前的老相好上门，情况就是这样。校长和母亲就这样分手，后来，在解放上海的战斗中，母亲是野战军，站在进攻的队伍里，校长则是内应，这一对师生就此成了同志。这种戏剧性的事件在后来的和平时期就极少发生，动荡的社会就有这点好处，可为人生提供奇遇。为母亲制造这奇遇的开头一人，应当说是曾外祖母，她在她日薄西山的日子里，还努力地为母亲建立着社会关系。母亲和领导的亲过常人的关系上，有着曾外祖母生命的一抹残照。后来，领导他也死了，虽说是寿终正寝，可也令人哀思绵绵。在这世界上，旧的关系渐渐在解除，新的关系却来不及建立。死去一个相熟的人，剩下的我们就又孤单了一点。我发现，母亲为什么不怎么怕孤单，还因为有这些奇遇垫底，而我们什么也没有。我们也很想有一件奇遇，比如说在公共汽车上，或者马路上的不期而遇。战争的年代已经过去，奇遇的舞台只剩下这些公共场所。可是一旦有陌生人对我们说：朋友，去看电影吧，我们又会瑟缩不前。不能怪我们叶公好龙，而是因为这城市的治安不怎么样，犯罪率每天在增高。母亲虽然是一个孤儿，可是能有这些奇遇，为她创造不寻常的同志关系，可谓是孤儿不孤。而我们有爹有娘，倒像是真正的孤儿。

母亲她祖母在抚育母亲的过程中，有过数次壮举，其中一次是拐卖丫头荷花。荷花是母亲她姑母、即她祖母的女儿出阁时的陪送丫头。从这点看，母亲家曾经有过一个繁荣时期。这里又有一个人物出场了，那就是母亲的姑母。她姑母虽然生长在我们家的鼎盛时期，却只读过半年书，中途而废的原因是在她上学的路上，总有一个男孩用石头扔她。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是一个穷人对富人的仇视，还是一个男孩对一个女孩的转爱为恨?谁也不知道。总之，她姑母读了半年书，男孩就扔了半年石头，使得她姑母视学途为危途，辍学回家，两下里都太平了下来。荷花大约是从小买来的丫头，没爹没娘，和她姑母一同长大，最后陪送到了她姑父家。拐卖荷花的计划，是在她祖母山穷水尽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作出的。所有的亲戚都已经因为无穷尽的告贷而冷了脸面，我想其中一定也包括杭州的她姑母家，并且由于她祖母的不断上门，使她姑母在夫家的日子不太好过。她心里一定又愁又怨，虽然每日里穿金戴银，做少祖母的款儿，其实却是个断肠人。当时，她们祖孙已经断了炊，她祖母当机立断，让母亲自己呆在上海，独自一人回了杭州。这一趟回杭州她祖母没有买票，她身无分文，心反而定了，想：随你把我怎么办，我反正就这样了。她这种念头已经接近于耍赖，却也包含有“无产阶级失去的只是锁链”这一层道理。她想，她只有一件牵挂放不下，那就是我母亲。想到我母亲，她不由悲凉地想到：自己要死了可怎么办?我想，这就是她祖母后来去吃那致她死地的人参的思想源头。她想到她一旦死去，我母亲的凄惨景象，忍不住就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她一个人哭得哀哀的，也没有人注意她，乘坐火车的人总是昏昏欲睡。她用破烂不堪的衣袖在脸上横一把竖一把地抹着，车窗外已经换了景色。她祖母来到岳坟附近的女儿家门口，天还没亮。风有些凉，她祖母站得脚麻。她双手笼在袖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冥灭。她想她这一生，向回看没什么意思了，向前看也看不见什么，只有眼下，于是就什么也不去想了。风吹过来，似乎还带有南宋时的弦管歌舞的轻音曼曲，那股绮靡之下的衰落之气弥漫在晨曦里面，一点一点消散开去。只听“吱”的一声门响，她祖母不由地抖索了一下，思想从漫无边际之中收拢了。她看见后门开了，一个身影掩了出来，正是荷花，她一手拢着披散开的头发，一手端了一个簸箕。她睡眼惺忪的，路也走不直。当我曾外祖母走出来，夺过她手中的簸箕往地上一放，她不由地惊了一下，险些儿要叫出声来，等看清了是我曾外祖母时才松下一口气，叫了声“老太太”。荷花这一声叫，却勾起了我曾外祖母的无限感慨。她想：如今还有什么老太太不老太太的了。她看了看荷花，见她满脸纳闷，憨态可掬的样子，不由叹了一口气。荷花说：老太太为什么不进屋去，要不要我去叫姑娘出来。她以为我曾外祖母这回来也和其他无数次来一样，是向姑娘要钱要首饰。我曾外祖母摇摇头不言语。停了一时，她忽然笑了一下，凑近荷花的耳朵，说：荷花，跟我去上海不去?荷花疑疑惑惑地说：去上海干吗?我曾外祖母就慢慢地与她说，在上海给她找了份帮人的事情，服侍产婆，管吃管住，还另有工钱。不容荷花犹豫，我曾外祖母推起她就走。荷花也不想想等会儿姑娘找不到她该有多着急，也不探探老太太话中的虚实，只说了一声：等我把簸箕倒了送回灶间。我曾外祖母当然没依她，她也不再争了，两人就这么一径来到车站，上了火车。可怜荷花她连换洗的衣服都没带，懵懵懂懂到了上海，还当是在做梦。我曾外祖母早已经说好了买主，荷花一到，就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这一次买卖，扣去中人的佣金，付了拖欠的房租，到当铺赎回过冬的棉衣，还剩有几十块光洋，供我母亲她们度过了一段安乐的日子。再说杭州那边，找了一天的荷花，连个影子都没找到。只有我姑婆私下有些明白，却要作出更不明白的样子。她一家一家亲戚走着，见人就问：看见荷花那死鬼吗?心里则暗暗叫苦：妈呀，你造的什么孽啊!她想她母亲这一段音信杳然，她母亲每一段音信杳然之后都会有出其不意的惊人手笔出现。她想她母亲拖了个孙女儿不知度的什么样的日子，眼看着冬天又要到了。她想着这些，不由愁肠百结，泪水涟涟。而这时候，我母亲和我曾外祖母已经吃上了多日以来第一顿饱饭，随后进入了甜蜜的梦乡。惟独不知道的是，荷花到了哪里，是做了人家的丫头，还是小老婆，或者是一个婊子。荷花从此不知下落，永远地消失了。

这些人物和事件我都是连问带猜这么得出的，虚实很难推敲，但母亲从小在杭州与上海来回这点不会错，这是她亲口对我说的，附带说出了逃票的情节。我想母亲那时其实是上海城市的流民，属社会不稳定因素。她们栖宿的大都是灶披间这类地方，租金很低。她奶奶也具有夜间逃遁的本领，在当付房租的前夜，无声无息地消失。她们的行李非常简单，只有一条棉被和一条席子。她奶奶背着棉被，席子由我母亲负责。她们在火车站也睡过三五个夜晚，席地而卧，头上是星星月亮，带有露营的气氛。四周全是席地而睡的人们，城市的火车站是一个大露营地，许多流浪的人们在那里度过前途未卜的希望蠢动的一夜。他们出于逃避现实的本能，入睡都特别迅速，睡得还特别酣畅，好像是世界上最最安居乐业的人。睡觉是一件好事情，它可缓解一切危机。这样的露营地对于一个孩子，有着强烈的吸引力。孩子们吵吵嚷嚷，不一会儿就结起了欢乐的联盟，他们疯过了头，最后终要招来大人的责打，以啼哭着入睡收场。母亲参加露营一般是等待次日凌晨的火车。凌晨乘车有一种天地苍茫的感觉，站台上灯光昏暗，车厢里面空荡荡，汽笛在静夜里嘶鸣。都说上海是夜上海，上海的夜晚最美丽热闹，其实上海夜晚是最最寂寞，最最动荡不安的夜晚。在她们祖孙流民的生涯里，她们和人的相遇净是萍水相逢，她们今天认识一个，明天就离开了，今后不会再见到，像校长那样的奇遇毕竟只在少数，大多数人物的出现都是一次性的。在她们祖孙的流民生活中，比较固定地出场的人物，除了她们需要求贷的姑婆家和姨婆家，还有两个不定期出场人物，一个是她奶奶的兄弟，即母亲的舅公，另一个是她奶奶家当年的账房，后来在上海当铺里做朝奉，叫七斤公公。

关于她舅公，母亲的记忆很不详，她一会儿以为他在杭州开有一个的笃班，来过上海扇子桥一个剧场演出；一会儿以为他喜欢变戏法，跟过一个杂技班子，演出的地点是在上海“大世界”。总之，她舅公是一个热心民间艺术的人物。为了建设的笃班或者是学习变戏法，他倾家荡产。他从乡下买来穷人家里养不活且又聪敏伶俐的女孩子，供她们吃穿住，再请师傅来教戏，置办行头也很花钱。的笃班据说是越剧的前身，在浙江南部一带，分布有无数个的笃班，它们自生自灭，在世道安定，经济略为繁荣的时候，串街走乡地演出一出出才子佳人的脂粉故事。那是一个民风自由而抒情的地方，有西施和范蠡的传说为他们树立了爱情至上的榜样，他们和以儒教为正统的中原政治保持了地理和心理的距离，编派情事是他们的特长和热情所在。他们大都小家小户，员外家是他们的最高门第。使一位员外家的小姐和一名穷书生联合，穷尽了他们对爱情的传奇性和社会性的最高想象。员外小姐和贫寒书生是的笃班戏文里的永恒人物，培养一个生角和一个旦角是一个的笃班的基本建设。她舅公对生角和旦角的要求很高，他有伯乐的胆，却无伯乐的识，他培养了多名生旦角色终也没成器，演出很失败。在扇子桥头炮就没打响，接着是连日雨雪，场子里空空荡荡，当地的流氓又来捣蛋，因他忘了给地头蛇烧香。最后他是典卖了衣箱行头，才得以回到杭州。这只是她舅公的笃班无数次兴衰中的一次。他具有不屈不挠的性格和对理想执著的追求。学习变戏法也是花销很大的事。戏法的秘诀是家传法宝，传男不传女，像她舅公这样一个没有遗产继承的人，要去偷得一点技艺，难度是可想而知的。他不知在师傅身上花了多少钱，他在这个师傅身上花点钱，那个师傅身上花点钱，还要收买师傅搭档。他善于钻研，广开思路，眼明手快，诡计多端，他学了一招又一招。关于她舅公是变戏法的这一说里，还有一个情节，那就是他是青帮中的一员，属“通”字辈。“通”字辈虽然是青帮里的小字辈，上有清，净，道，德，大，五代压顶，但“通”辈中亦出过大名鼎鼎的人物，比如上海影星阮玲玉的情人唐季珊。入帮是要花钱的事情，像他这样半途出道的戏法家，要加入一个杂技班子，我想也要靠钱去通融。在“大世界”演出自然是她舅公事业辉煌的顶点。“大世界”的杂技场子当是在中心地带，几层长廊环绕。变戏法又是杂技中顶顶令人激动的一幕，多少神奇古怪的事情就在眼皮子底下发生，顿时山呼海啸，波澜起伏。那时候上海这城市是个做梦的城市，听着像是梦话的，转瞬间却成了现实。这是这个近代城市发展初期的重要特征，就是机会很多，可能性很大，瞬息万变。变戏法是将梦想实现的过程典型化，叫人们满心欢喜。像“大世界”这样的演出毕竟难得，更多的时候他是独自一人，找不到班子。他游来逛去的找班子，通人情，花钱如水流。那时我曾外祖母家还可以，这个姐姐便成了他资金的重要来源。

她舅公在她奶奶家不受欢迎，无论是的笃班还是变戏法都不上桌面，有辱状元后代的门庭，于一个小型工商业主门下也是不耻的贱业。她舅公总是从后门迂回地接近她奶奶家，姐弟二人坐在灶间里，嘁嘁嚓嚓说个不停。她舅公梳一个油光的分头，白纺绸的长衫，手里经常捏一把折扇，作他的道具。他行动说话都像做戏，令她奶奶家的人深深讨厌。一旦发现她舅公又来与她奶奶接头，家中就会爆发一场争吵。我外公还怀疑我曾外祖母贴钱给他，这是在我曾外祖父去世之后，我外公与我曾外祖母矛盾的焦点。我外公怀疑我曾外祖母给他的钱远远超过实际的情况，出于怕吃亏的心理，我外公就加紧花钱。我外公花钱的方式五花八门，斗蟋蟀，扎鹞子，吸鸦片。鸦片这东西其实并不像后人说得那么可怕，它使人陶陶然，心平气和，脾性特别安详。烟膏的香味，沁人肺腑，令人久久不能忘怀。它还是一种良药，可治疗拉痢和肚疼一些毛病。于我外公这样的人家，完全是能够承担的消费。问题在于曾外祖父死后，家中的情形就处于光消费，不生产，还要发生内战，离心离德，这是我外公家破产的原因，也是我外公最后出走的原因之一。我外公从心底里蔑视他舅舅，只是出于嫌贫爱富，而不像我曾外祖父是从尊严出发，这是我外公堕落的表证之一。我母亲讨厌越剧，不让我们看越剧的出发点，则是精神境界的问题，她要我们从小屏除小家子气，树立大家子气。在母亲和她奶奶漂泊的日子里，她舅公尽他的可能给予她们帮助，比如收留母亲一段，让她奶奶自己出去找活路。从这点看，她舅公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加上他热爱艺术，总之是个性情中人。母亲住在他家，每到夜晚都会遗床，这于她平时一贯的少吃少拉的作风不符，至今母亲也无法解释这一奇怪现象。母亲在他家的床上画了一张又一张地图，她舅公有一回听了偏方杀了一只鸽子给她吃，这鸽子有可能是他变戏法的道具，已经衰老无用，结果还是照尿不误。这个舅公具有传奇色彩，不太走运，在上海很失败。在母亲的记忆中，他家有一只猴子。后来，母亲的记忆模糊了，这只猴子就到了她姨母家，然后又到了她姑母家。这只猴子在母亲记忆中长生不老，在她那些下落不明的亲戚家里游荡，从这家到那家，从那家到这家，有时也回到她舅公家。鸽子和猴子使她舅公家就此变得活泼泼，乱糟糟，鸡飞狗又跳。

七斤公公是我外公茧行里一名账房，每到收茧的时候，他就坐在藤椅上，吸一根巨大的水烟袋，监督过秤。对他的说法也相当复杂，有说他在我曾外祖父死后勉力撑持这份生意，最终由不得老的倒贴，小的挪用，还是败了业。另有一种绝然相反的说法，则是他是头一个吃里扒外的人物，是个米蠹虫。他在加速我们家的破产方面，犹如干柴上添了一把火。后来他在上海，又和我曾外祖母碰头。他是当铺里的朝奉，而当铺则是我曾外祖母经常光顾的地方，从概率的概念出发，他们的碰头势在必然。他是我外公的同乡，绍兴人，我猜想他具有一副绍兴师爷的面目和头脑，他精于计算，很识行情，曾经是我曾外祖父的得力助手，也是我曾外祖父家的一员。他看着我曾外祖父娶了我曾外祖母，又目睹了我外公的出生，再参与操办了我外公和我外婆的喜事。据说我外婆的嫁妆摆了有大半条街，我外婆是南浔四大家之一、庞家的女儿。能娶这家的女儿为媳，也可见得当年我曾外祖父家的发迹。当时，七斤公公穿着簇新的长袍，忙里忙外，水烟袋不离手。在我曾外祖父死后，曾有一时，他承担起茧行的全部管理。我想我曾外祖母相当信任他，我外婆也还可以，只是我外公不买他的账。原因有几个方面，首先我外公身为小老板，看不惯一个账房在家中颐指气使；其次，出于和我曾外祖母的矛盾，凡是我曾外祖母信任的人，他一概不信任；第三，他听了许多于七斤公公不利的闲话，对他徒生疑心。于是，我外公非但不与七斤公公合作，努力支撑家业，还和七斤公公作对。自从我曾外祖父死后，家庭内部的矛盾就是这样复杂，并且愈演愈烈。七斤公公晓得这份家业要完了，他再努力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后来，我外公败了家，卖了房子，举家迁往上海，七斤公公心酸之余，也感到了如释重负。我想，凭七斤公公后来到上海做朝奉这一点来说，七斤公公不可能吃里扒外。假如他有一些本钱，凭了他的智慧和世故，做个生意不在话下。当然，那是一个混乱的世道，一次大战后，全世界陷入经济大萧条，或许七斤公公的小本生意破了产也说不定。那时候，上海是所有破产人的希望。这就是上海的车站拥挤的原因。七斤公公离开我外公家，再和我曾外祖母碰头，其间有一些什么遭际，我们不知道。自从他与我曾外祖母碰头之后，他有时会来看望她们祖孙，为她们找房子。他和曾外祖母已不再是过去的主仆关系，即使在过去的主仆关系中，他们也还有一种超越了阶级的情义浓浓的关系，那就是同乡。同乡的概念在今天的我们头脑里，已变得有些费解。乡情的意义，我想一是土地的原因，由于共一方水土；二是宗族的原因，他们很可能是一个祖先的后代。所以，同乡之间是有着水土与血缘的交融关系，在上海这城市里，同乡会到处皆是。所以，七斤公公和我曾外祖母，除了往昔的主仆之恩外，还是一对乡亲。在母亲已经熟睡以后，七斤公公吸着水烟袋，我曾外祖母做着针线，他们回忆起过去的时光。看着我母亲酣睡的样子，他们不免会想起我外婆，他们想：一个花一样娇嫩的人，就这样没了。我曾外祖母会落下泪来，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凉永难消散。然后就又憎恨又无奈地说起我外公，他一走了事，也不知在什么地方寻欢作乐去了。七斤公公会讲一些宏观性的人生道理给曾外祖母听，比如“六十年风水轮流转”的道理，来劝解曾外祖母。七斤公公在她们祖孙惨淡的流民生活中，所起到的安慰作用是极其重要的。做一名朝奉需有识货的眼光和如簧的巧舌，他要一眼识破所典之物的真伪高低，再以机智的辩才去争得一个最低当价。七斤公公如果早生十数年，到衙门台府做一名幕友，前途将是远大的。可惜辛亥革命一声炮响，政体改换，幕友的职业逐渐消亡，七斤公公就只好到上海去做一名朝奉。

老实说，母亲对以上这些人物的记忆极其淡漠，她仅仅对一些道具有印象，比如，她舅公家的猴子，七斤公公的水烟袋。我就从这些道具出发，去组织我们家的亲属关系。我觉得，我曾外祖母的去世是使这些亲属关系以及同乡关系脱离的关键，意味着母亲家族的最后离散。我曾外祖母是吃了别人赠予的一支人参而死。送人参的，我至今也想不出是何许人也。送人参这一行为证明在他心目中，我曾外祖母家就好比老话中所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然败了，也是个富户。所以，他选择了送人参，而不是送一斗米。然后，又是什么原因促使我曾外祖母不去将这人参换米，而是自己吃了它呢?我想，她是为了长寿。那时她已经年老力衰，她想她是朝不保夕，一日不如一日，她明显感觉到体内的生命在迅速的消耗。在这同时，我想，吃一支人参多少也唤起了她对往昔光荣岁月的缅怀，含有回味的意思。然而她没有料到，她衰老而虚弱的体质已经承受不住人参这样强劲的进补了。这支人参，最后地、一举地，扑灭了她微弱的生命之火。吃一支人参而死，在我的想象中，具有一种安慰的气氛，我曾外祖母是死在一个往昔的缅怀之中，或者反过来说，是这一个缅怀残酷地杀了她。无论怎样，这都是一种两厢情愿的死法，只是苦了我母亲。她奶奶的死是母亲一生中最悲惨的遭遇。那年她十三岁，谁都说这孩子活不下去了，只有死路一条了。人们分头去找我外公，让这浪子回家为老母送终，去找的人都失望而归，说他已经死在前面了。结果，我曾外祖母的薄皮棺材后面，就只有哭哭啼啼的我母亲和她姑母。母亲先是在她姑母家，然后被送到上海她姨母家，再被送去了英国人的孤儿院。孤儿院的生涯就是那时候开始的，老同学的情谊也是那时候结下的。

孤儿院在母亲的社会关系史上，可说是具有开端的意义，从此母亲开始建设她自己的人际关系。如果说母亲在亲属们安排之下进了孤儿院，使她和亲属之间还保持了一些微弱的联系，那么，当她毅然逃出孤儿院，采取了这样公然违抗人们的决绝行动，亲属们便彻底将她放逐出去了。她姨母为她偿还了她在孤儿院的宿膳费，这本是可以“奉献上帝”而作抵销的。偿付宿膳费是母亲和她亲属的关系的最后收场，从此一刀两断。这就是我们家在社会关系方面，一无遗产可继承的最终缘由。这就是过节时人家走亲戚家我们只能走同志家的最终缘由。母亲从孤儿院出来以后，才成为真正的名副其实的孤儿。自从母亲开始她孤儿的生活，她的社会关系就带有一种人为的再建的色彩，老同学可否算首当其冲第一种?然后，接下去，母亲和同志们的关系就要开始了。

母亲参加到同志的队伍，其实机会很多。第一次是校长，可是校长没有发展母亲，他把教育的重点放在了背诵“从前有一个农夫”。后来，我母亲在一个女子寄宿学校读书，那学校其实就有一个地下的党组织，而他们也忽略了母亲。他们为什么会忽略一个孤儿这种革命与反抗的力量，我也弄不太明白。母亲对共产党也无认识，心思全在早日有一个糊口的饭碗。她每天最热衷的是看报纸上的征用女秘书启事，还有就是去看电线杆子上的张贴。我估计她也偷偷地往电线杆子上贴过求职启事。她曾经无数次地去应征，都因僧多粥少而落了空。找一碗饭吃是母亲从小到大的生活目标和动力。因此最后她投奔新四军根据地，主要是出于对吃饭的考虑。当然，屡次在求职上的碰壁，也已经使她认识到这个社会不行了，可是究竟什么样的社会才行，她却并不知道。她和所有时代的青年一样，愤世嫉俗，和社会抱有对抗的姿态。她和所有时代的青年不同的地方在于，人家青年胸中有一个空空洞洞却轰轰烈烈的理想，她只有一个渺小却实在的吃饭问题。

在母亲的女子寄宿学校里，有一个女生，女生常有一个表姐来访，有时一来就不走了，与她表妹挤一张床睡觉。由于常来常往，女生的表姐和大家就熟了，尤其是和母亲。到后来，她倒和自己的表妹淡了，和母亲却成了好友。她带母亲去看原版电影，豪华的国泰电影院里空空荡荡，观众寥寥。她却拉了母亲坐在后排，使母亲很觉吃亏。看电影于母亲向来是奢侈的享受，坐得越近越好，母亲至今还有看电影坐前排的习惯。越过空旷的座席，放映孔中射出的光柱在黑暗中明暗变幻，母亲有时看看那表姐，表姐的侧影看上去心事重重。母亲也应邀去过那表姐家，她家住一幢石库门房屋，天井的墙很高，天井又很窄，使人感觉压抑。她把母亲径直带到她的房间，两人睡一张床上，听无线电里周璇的歌唱。她似听非听，不知在想些什么。有时，母亲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后已是黄昏，天井里一棵夹竹桃的树影在窗户上摇晃。屋里很暗，楼下客堂里，一桌麻将还未散，滴滴落落地响。母亲想这表姐，一定有一桩烦恼，可是表姐不开口，她就不好问了。这种识相的态度，大约就是表姐喜欢母亲的原因。这样，她既可有人作伴，又可无人打搅。母亲同情她，却并不太喜欢她。她有时表现出的小女儿状的亲昵使母亲很感不适，比如走在街上，胳膊挽着胳膊。胳膊挽胳膊是母亲禁止我们做的动作之一。她的某些情调也使性子刚烈的母亲感到肉麻，比如看好莱坞影片时的唏嘘不已。她的穿着与母亲截然不同，冬天她穿一件豹皮大衣，母亲则穿一件朴素的棉袍，走在一边难免有瑟缩之感。她曾要赠送衣物给母亲，母亲执意不收，使她难堪得哭了起来。这时母亲就说：你要真和我好，求你爹爹替我找个事做。后来，她真的给母亲找了个事，在小学做代课老师。母亲领取第一个月薪水时，请她吃了生煎包子和鸡鸭血汤。

接下来，事情就有些浪漫。那是在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后，整个世界风云激荡，上海的孤岛最后崩溃，社会动荡，政治多变，经济萧条，苦闷的青年在街头徘徊，寻找着出路。这是书写传奇的时节。应当说，浪漫主义的日子，母亲这一辈，还赶上了点尾巴。同志式的关系，其实带有浓郁的乌托邦色彩，这色彩吸引了许多胸有大志的青年。他们从旧的关系中挣脱出来，去获取这种全新的光芒四射的关系。母亲他们一行四人来到苏北解放区时，在饭馆吃饭，听见人们叫跑堂的小二为“同志”，是多么欣喜啊!“同志”这个词，给人的关系增添了高尚的意味。它将社会关系纯化了，洗涤了其间一切原始积累的渣滓，只留下精神的联盟。进入解放区是以称呼改变为标志的：新鲜与欢喜，抵消了纪律整肃和生活艰苦带给他们的种种不惯。母亲他们去解放区的一行四人是：母亲，表姐，还有一对兄弟，大的叫辛宝，小的叫德宝。他们装扮成有钱的商人夫妇，穿着长大衣，母亲的大衣自然是向表姐借的。母亲和表姐还钳了眉毛，涂了口红，用火钳烫了头发。还没有上路，他们已被这行动中的传奇色彩激动了。他们在辛宝和德宝的亭子间里商议了几个夜晚，设想有种种遇险，然后制定脱险方案，一边在烟囱炉上烤着朝鲜鱿鱼干和年糕片吃。他们这几个彷徨的青年终于聚在了一起，一股相濡以沫的心情充满在他们中间，苦闷也有些驱散。他们似乎并非才认识不久的萍水相逢的四个人，而是同根生同根长的兄弟姐妹。可是他们大约还不知道，他们作出的决定是个大决定，他们的人生道路从此扭转了走向。在那个动荡的时代里，很多人生的大决定都出于偶然，这也就是传奇发生的基础。

辛宝和德宝也是我们家常来常往的同志，过年时走动的同志家之一。去苏北根据地的故事听他们说过几回，每一回都不尽相同。不过也不要紧，从黑暗走向光明的途径本来就有千千万万种。并且，他们不尽相同的说法刺激了我的想象力，写一个好故事大有希望。现在把话说回来，事情是这样的：表姐把母亲介绍到某小学当代课老师，她几乎天天都要来学校找母亲。上课的时候，她就到各教室坐坐听听，聊以解闷。她几乎每天换一身行头，在薪金微薄生活贫寒的小学教员中显得十分扎眼，也使人侧目。但表姐对人随和，甚至还很殷勤，有时帮着打水扫地，于是，人们的态度才又和缓了下来。一日，她从隔壁的教室听课回来，问我母亲道：那人是谁?母亲顺了她的指点望去，见是一个消瘦黝黑的青年，手里拿着粉笔和书本，正从教室里走出。母亲看了有些面生，就问其他同事。有同事说：这是德宝老师的哥哥辛宝老师，替他弟弟代课的。以后几日，表姐日日必听那黑瘦青年的课，课后就沉默不语，陷入冥思。由此，母亲也开始注意起这位辛宝老师。听同事说，他是从大后方来的青年，在上海找不到工作，只能和弟弟挤住在一起。这一日，表姐请母亲吃饭，吃饭间，她忽然说起了自己的事情。她说她家里给她说了一门亲事，男方是个做五金颜料的商人，比她年长十一岁，她虽不情愿又有何用，儿女婚嫁自古是父母说了算。何况她一无经济能力，不从父命又从谁命?那男家对她逼得很紧，天天催问嫁期，衣服给她做了有几箱。她心里恨恨的，又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她只有将那男人送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赌气似的穿。其实，我是很羡慕你的——表姐她说，低下头去，摆弄一双筷子。母亲没料想今日她会有这样贴心的话对自己说，又恍悟到表姐她原来有这般心事啊!表姐忽又抬起头，眼睛亮着，说：从那辛宝老师的话里，听出有想走的意思，他说，上海这城市太沉闷了，这话正契合了她的心。这时，母亲提出一个现实的问题：走往哪里去?表姐却好像没听见母亲的话，她越来越兴奋了，脸上浮起了红晕：倘若他能带了我们走，离开上海这沉闷的地方，多好啊!表姐她的情绪感染了母亲，“走”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字眼，母亲猛省到，自从她奶奶死后，她在上海这城市里已经停留得过久了，这停留早已叫她心生烦闷，这真是一个沉闷的上海。为了一份微薄的薪水，她早出晚归，在这阴湿的教室里教书。那是在母亲十八岁的时候，由于从小饱受磨砺，身心都很结实，又吃了几天饱饭，便感觉到那弄堂里的小学校的窒息。她们当下决定，去探那辛宝老师的口风。下一天傍晚，趁人不备，我母亲递给辛宝老师一张字条，约他到咖啡馆喝咖啡。这是一种摩登的行为，于我母亲是史无前例头一遭，以此也可看出，上海在四十年代，就已是一个开放的城市了。

再说辛宝老师，接到这一字条，首先跳出的念头是：会不会是一个圈套?这也反映了像他这样一个来自大后方的青年在沦陷区上海险象环生的处境。他想上海是个拆白党很多的地方，近来又增添了特务，这两种营生合在一起，使得上海就像一个大陷阱。沉闷的上海啊!辛宝老师感到胸膛里有一团火似的东西，眼看着就要爆发。他回到他弟弟的亭子间，将这字条给他弟弟德宝看。德宝老师由于失恋，苍白和忧郁得像一个患了结核病的人。他已有一个星期卧床不起，一日三餐由哥哥送到床前，转眼间扒得精光，说明失恋的事件伤了他的心，却没有伤他的脾胃。这时他从被窝里伸出乱糟糟的鸡窝般的头去看那字条。字条使他来了精神，他看出字条上娟秀的字迹出于女性之手。他说，是不是圈套，要去看个究竟再说。他们继而为第二天的约会作了长长的讨论。首先是服装问题，是长衫还是西装，这问题对德宝折磨得比较久些，最后他决定穿西服，将西装裤铺在被褥下压了一晚裤线。然后是谁来会钞的问题。辛宝说，既是对方发出邀请，自然由对方会钞；德宝说，哪有叫女士会钞的道理。可是兄弟俩口袋里只有一块钱，那咖啡馆他们从未去过，不知个中深浅。这个问题苦恼着他们两人的头脑，并使他们联想起上海的沉闷，失业者连日增加。上海街道上的电线杆子，辛宝如数家珍，却还找不到一个糊口的位置。

约会是成功的，表姐她眼明手快，抢先会了钞，又建议去看一场电影。去电影院的路上，母亲和德宝同时地停在了一根电线杆子前，本能地去看那上面的招聘启事。他们不禁相视一笑，这一举止使他们的互相认识进了一步。他们想：他们其实都是上海这城市里没有出路的青年，一句古诗涌上他们心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他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彼此取得信任，互诉身世和平生抱负。这时候，走的问题自然而然地提到了面前。当表姐她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母亲看见辛宝德宝兄弟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露出了神秘的微笑。等到表姐说到往哪里走的时候，辛宝慢慢地开口说：倒是有一个地方可以走，就不知道你们愿不愿。表姐与母亲便紧着追问是什么地方，辛宝又慢慢地吐了两个字：苏北。同时伸出了四个手指。母亲她们不由地惊呆了。辛宝的目光缓缓地在她们脸上移动，半天，母亲才说出一句话：你有路吗?辛宝说一声有啊，就从最里面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一张信纸，给她们看。原来是他们的一个大哥，现在苏北新四军做教官，给他们写来的信。他们本来并没有将这作为一条出路，可是一旦动了走的念头，便想到了它。这个亭子间的晚上具有革命前夜的意味，他们四个青年，由于看到了一条出路，陡然振作起来。他们那时候没想到拯救人类，他们只想救自己。社会的黑暗，战争的持久，生存的艰辛，以及青春期的苦闷，扼住了他们年轻的咽喉。去根据地的计划是真正将他们这四个不同身世，不同类型的青年紧紧联结起来的关键，这计划里的神圣感和危险性使他们成为真正的相濡以沫的一群。去根据地的计划此时还只在理论准备阶段，促使其进入行动的是德宝和表姐她的恋情。他俩可说是一见钟情，花前月下地定了终身。此时此刻，表姐家也已定好了成亲的日子，形势就变得非常紧急。表姐她偷偷地将她的嫁妆运往辛宝德宝的亭子间。她拎一个手提包，包里装了麻纱的桌布，身上套了五件旗袍，一趟一趟往那亭子间跑。她偷运过来有四季衣服，床上用品，金银首饰，中西餐具。然而有一件最最重要的东西，她却绞尽脑汁也无法偷出来，那就是她的身份证。身份证被她母亲统一锁在抽屉里，钥匙永不离身，白天在腰上，黑夜在枕边。为了这张身份证，她哭了又哭，她想万事俱备，却坏在了一张身份证上。后来，还是辛宝想出办法，他找来一张作废的身份证，稍作修改，贴上表姐她的照片，再用回形针按着旋转一周，制造一个印章。旋转一周是关键的一举，稍有不慎，那圆周就会走形。辛宝他深深地吸一口气，以拇指按着回形针的一端，然后坚决果断迅速沉着地旋去。这本事是在流亡大后方的日子里学会，他把桂林和长沙街道上的电线杆子数完，然后搭了一个浙江人的汽车。汽车烧的是木炭，他的任务是摇鼓风机，以炭气发动引擎，权充车资。数千里路程，他摇了有几百小时的鼓风机，制造有无数张各类证件。用回形针旋转一周是他从无数次成功与失败的体验里总结出的最佳方法。这样，他们一行四人上了船。坐船的经历于母亲是平生第一遭。船走在江道，使人心情舒畅。离开这城市，母亲心里没有一点惋惜，对这城市的记忆母亲在一夜航程间统统忘光。母亲是个朝前看的人，从不为往昔嗟叹。这样的人具有现实精神，生活中一往无前，包袱较少，可是对文化积累无益，他们将历史消耗掉算数，不给后人留下经验的财富。这也是孤儿的特性，所有的人将她抛弃，她也将所有人抛弃。抛弃上海这城市于母亲一无困难，到哪里对她都一样。缅怀这一种情感对她不合适，她会去创造一样什么，却从不会挽留一样什么。去根据地这一行人中，辛宝是最成熟、最足智多谋的一个，对于这次行动，他的作用举足轻重。没有他，便去不了根据地。德宝与表姐这一双则在热恋，儿女情长，情爱的缘故使他们成为这次行动的最积极者。我母亲却是一个真正的战士，她头脑冷静，性格坚定，只向前不后退。对于母亲来说，去根据地的行动其实又是一次切断历史的行动，在一个孤儿的一生中，她将无数次地切断历史，因她无牵无挂，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她走到哪里算哪里。上海就是这样被我母亲抛弃了。

第二章

自从母亲家族彻底解散之后，母亲家的历史也截断了。没有人给我们讲关于祖先的神话，这一类神话在我们家是严重缺课。假如没有别的家庭来作参照，我们大约还不会感觉到这个缺陷。可是有时候我们就好像处在一个神话氛围中，一种古老神秘的气息强烈地感染着我们。我们班上有个同学，长得很难看，脾气还很凶蛮，特别喜欢表现，说什么都耸人听闻。有一回她告诉我们，她家来自黑龙江，是黑鱼的后代。所有人都不相信，可她斩钉截铁，说是千真万确。黑鱼是她家的图腾，她家什么都吃，就是不吃黑鱼。黑鱼曾经向她们显过灵，是她奶奶的亲身经历。那是她们家来到上海以后。一天，她家来了个黑龙江的老乡，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他不吃也不喝，每天却要洗一回澡。她奶奶捺不住好奇，从浴室的门缝里偷看。浴室里什么人也没有，却见一盆清水里游弋着一条黑鱼。这是她奶奶亲口对她说的，绝对错不了。她家我去过，她奶奶我也见过。她家住在昔日法租界上欧式公寓大楼，多年的壁纸已经发黄，东撕一片，西撕一片，天花板上印着斑驳的水渍，房间里充斥了一股浓郁的葱蒜味，体现着她们家北方人的饮食习惯。她家也和我家一样，属于上海的外来户——“同志”的家庭。她奶奶是个高大健壮的老人，冬天的时候，穿一袭棉袍，头发梳往脑后挽一个髻。她的神情有些傲慢，我们喊她“奶奶”，她似听见非听见，面无表情。由于她有过那样神奇的经历，我们对她刮目相看，说话走路都静悄悄的，好像老鼠见了猫。她在家徒四壁的空荡荡的房间里走来走去，确实有一种掌握了家族秘密的叵测的庄严神态。她的另一个特点是会蒸馒头，馒头熟了的那一刻激动人心。她奶奶并不动手，只站在一边，指示别人揭开笼盖，白腾腾的蒸汽顿时弥漫了整个蒜味冲天的厨房。雾气蒙蒙中传来她奶奶的声音：“拾吧。”从笼里拾馒头有一种收获的快乐，三个手指捏一个馒头朝箩里一放，然后捏一下耳垂，耳垂据说是传热散热最快的部位，这是我从我同学那里得到的知识之一。馒头在上海这城市不可多见，这样雪白茁壮的一个，显示出一股英雄气概。我们班上还有个同学，功课很好，门门五分，就是体育差些，眼睛近视。他是一个严肃的男生，不苟言笑，他见多识广，样样事情都知道一点，态度却很谦逊。所以，他说的话，人们句句都信。有一回，他说他家世代相传有一本族谱，记录着他家的起源与发展。书上说，他们原是在湖南，一场特大洪水却将他们老家淹成汪洋，全族覆灭，只有一母一子劫后余生。母亲望了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从髻上拔下一柄榛木簪子，她将簪子插入脚下湿土，说：倘若我们母子能活下去，这簪子就该发芽。话刚落音，那簪子竟绿了，长出叶来，渐渐成树，绿荫满地。后来，他们果然兴旺发达，子子孙孙，世世代代，一直繁衍到今。这故事表现了他们家族顽强的生命力和延续力，并以这力量作为一种精神感召，鼓舞全体族人的士气。这同学讲述的故事令人感动，那棵根深叶茂的大榛树，就像是他们家人的集合地，还具有海上的航标作用，好使他们家的人不致迷路而离散。我同学原来是大榛树下的子孙。由草木来象征的生命，自有一股勃然的生机。

没有家族传说也是我的一大苦恼，我母亲给我讲的故事全是新型神话。其中有一个是关于一条饿狼走在夜深人静的街道上。它要吃一个女人，女人说，老狼老狼，你不要吃我，我送你一条花裙子。花裙子打动了老狼的心，它便放了女人。接着它要吃一个女孩，女孩说，老狼老狼，你不要吃我，我送你一顶花帽子。花帽子打动了老狼的心，老狼又放了女孩。这时候，老狼饥肠辘辘，它要吃一个老太婆，老太婆说，老狼老狼，你不要吃我，我送你一个金镯子。金镯子打动了老狼的心，老狼再一次放了老太婆。后来，天亮了，第一个出门的人便看见大街上躺着一条花枝招展的狼，它已经饿死了。母亲的故事总包含有教育的意义，这故事是教育我要实际而不要虚荣，这与我母亲饥饿的童年经验有关。同时这故事还反映了现代城市商品与物欲对自然生命的致命的诱惑。母亲讲这样的教育故事是好样的，寓道理于形象中。在夏天乘凉的晚上，人家在讲家族传说，我们家就讲现代童话。这一类现代童话，见到什么就可说什么，随意性很强，假造的成分很明显。不像家族神话，具有绝对的规定性，它使听的人们无条件地承认。现代童话从现实出发的创作方式告诉人们，这世界是一个后天的充满选择性的世界，使人屏除崇高的观念。而家族传说超越了人们的认识，它将世界置于“知”之上的渺茫境界之中，使敬仰之心油然而生。家族传说那种代代相传接力式的传播方式充满了欢乐的生命之情和庄严的责任感。这又有点像现代的“通信锁链游戏”。“锁链在谁的手里中断，谁就将身遭横祸。”这话说得人胆战心惊，可是中断的事件还是连连发生，报上刊登劝告中断游戏的文章，说这样的游戏给我们的邮政事业带来了额外的不必要的重荷。锁链游戏几起几落，家族神话连绵不断。锁链游戏促使传接的是恐吓，传接家族神话则是信念的动力。家族神话像黑夜里的火把，照亮了生命历久不疲的行程。

平心而论，在上海这城市里，保留家族神话的家庭不可多得，而像我们家这样没有家族神话的也在少数，更多的情况是在两者之间，那就是说，家族神话呈现出一种变异的形态。家族神话在此出现了一种荒诞的意味，好像滑稽戏一样。祖先脱去了神圣的外衣，以骚扰后人为乐事。他们行动鬼祟，面目可憎，他们的骚扰总是以惩恶扬善为名，具有劝世的现实含义。他们失去家族神话原来的崇高的精神领袖的作用，而总是介入具体的实事。这种家族神话的演化其实带有社会学的研究意义，它体现了价值观念和文化面貌的转变。像鱼和树那样优美的象喻已为一些鸡啼狗叫的俗事取代，神话的意境消失，却增添有一种社会新闻的味道。从审美的角度来看，这是家族神话的堕落。这类家族传说较为普遍，通常是一种“鬼事”。比如我有一个同学家里，曾经出过一个败家子，他不老老实实地吃苦，又不积极地动脑筋，结果卖房典地，最后连祠堂都卖给外国人造房子了。从此，他所居住的房屋里就出现了一连串的异常现象：东西自动移了地方，甚至无名地消失；电灯不开自明或者不关自灭；小孩突然夜哭，又不治自愈；夜间还充满有嘈杂的声响，然后就祸事连连。老妈子得了漏肩风；东家生猩红热；鸡给黄鼠狼拖了；猫给老鼠吃了。最后一件灾难是那败家子有一日在晒台乘凉，忽然站起来，径直走到晒台边，家人叫他，他也不听。他昂着头，直着眼，好像面前的黑夜里有一个人正对他说话。他站了一会儿，便从容地跨过晒台围栏跳了下去。这一类的鬼事，在近代的上海城市很多，它们虽然没有形骸，却都有着人类的行为方式：搬动东西，走动，吵闹，传播病毒，围追堵截。它们好像披了一件隐身的外衣，只听其声，不见其形。上海这城市的“鬼”，较少神秘感，而多具现实感，这就是上海的“鬼”的特征。接下来的事情，便是“鬼”开始走出家族，进入一种流动的状态，它们渐渐模糊了自己的出身，甚至模糊了自己的使命。我想，这大约和较为频繁的迁址有关。比如我另一个同学，曾经告诉我，在他家的旧屋里，常常有一个官服顶戴的清朝人出没，他的曾祖及祖父都曾见过。那清朝人神态安详，飘忽而去，飘忽而来，这其实是他家的一名祖先，来视察后辈们的起居与操行。后来，他们搬了家，那位先人却留在了旧屋，更深人静时还常出来周游，使新主人大大地吃了一惊。由于这鬼与他们并无血缘的联系，它的出没给这房子带来恐怖阴森的气氛，畏鬼的情绪大约就是这样产生的。原本，鬼与人应当是亲如一家。这家施行了许多驱鬼的法术，道士们来了一批又一批。他们还采用过贿赂的办法，烧了大量的冥钱与冥物。这反激怒了我同学的祖先，从此，人与鬼结下了不可调和的仇隙。最后，那鬼将他们家骚扰得不成样子，他们只得低价卖了房屋。买主是一名实业家，他推倒了旧屋，盖成一座新楼，作他金屋藏娇的地方。他的这名姨太是出名的美人，曾经作过葡萄干包装上的广告头像。有一日，他们正在屋内小酌，上菜的佣人前迎面而立一位清朝人，佣人从楼梯上直滚而下，酒菜撒了一地。我想，我同学家的这位祖先当时心情一定非常茫然，他想怎么人事全非?迁址切断了人和鬼的家族联系，使人和鬼彼此成了陌生人。迁址造成了一大批流动的鬼，他们无家可归，在别人家的屋檐下拘束地委屈地走动。我想，这就是家族神话最后消散的情景。

将无论哪个阶段的家族神话挽留了一点记忆，这样的家庭是了不起的家庭。它具有强大的向心力，也证明他们的家族神话灿烂辉煌。家族神话是一种壮丽的遗产，是一个家庭的文化与精神的财富，记录了家族的起源。起源对我们的重要性在于它可使我们至少看见一端的光景，而不致陷入彻底的迷茫。迷茫是上海这城市里普遍的情绪。由于生活紧张，责任繁重，多数人不会悉心体验迷茫的情绪，他们只是觉得心里烦闷。他们烦闷得要死却还要应付种种琐事，有一件应付不到家就会使他们感到严重失职，内心不安。他们一边忙碌一边想着：这有什么意思!他们感觉不到事情的根源其实就是严重的丧失目标。他们手不停脚不停，似乎受到一种无形的无名的力量的驱策。这力量驱策他们去往何处?我想，起源的观念起码可以让我们了解这股无可名状的力量所来自的地方，然后顺藤摸瓜，再去寻找它的目的地。家族神话使我们保持起源的观念，而家族神话的失传，则使我们丧失这一观念。像我母亲这样分崩离析的家族，不可指望有什么家族神话，无论是在物质上还是精神上，一个破产的家庭都不会给儿孙留下任何遗产。母亲家的人可说是最最盲动的人，他们的生命力很强，生存的欲望也很强，驱策他们的力量汹涌澎湃，他们理性的河堤却很脆弱，每每面临着决堤的灭顶之灾。而他们对危险没有一点预见，依然兴高采烈、兴致勃勃。这点在我外公身上表现得尤为突出，他吸饱了香喷喷的鸦片，精神抖擞，然后走到田野上放风筝。他用绢和竹篾制成比人还高的风筝，鹰或者蜈蚣，看它随风而起，腾入云空，在蓝天间变成一小点。他喜不自禁，风从他耳边吹过，蜡线发出嗡嗡的巨响，他被风筝拖拽着往前跑。鸦片的效力这会儿充分发挥，好像干柴上面加了一把烈火。后来，风筝挣断了蜡线扶摇直上，将我外公摔了个狗啃泥。他先是着恼，接着又哈哈大笑，他觉着，这世界上样样事情都很奇妙，都很好。他放跑了风筝还要去斗蟋蟀。我外公其实对蟋蟀并不精通，人说哪一个好他就买哪一个，斗输了也不怕。他想，区区蟋蟀算个什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花银子的时候，他也想，区区银子算个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外公的形象在我脑中，总是双颊红润，眉开眼笑，信心十足，决不气馁。当他把杭州的老屋三钱不值两钱地抵押到钱庄后，得到的那笔钱又使他勇气陡增，希望勃勃，到上海去发财的念头充斥在他胸中。他们一家坐在去往上海的火车上，坐的是头等车厢。他坐在火车上，架着二郎腿，哼着的笃班的唱腔。他虽然看不起的笃班，为了捧女戏子他也经常去戏馆。我外公是个典型的迷失方向的人，他的出走说明了一切。他出走之后，没有一点消息传来，没有书信也没有口信。这是母亲家族最后一个悬念，这悬念最彻底地断绝了家族神话的流传。

一个破产的家庭一定是生命力旺盛的家庭。破坏力和创造力是两股同样强大的力量，都源自于生命的汹涌的长河。不同的是，前一种力量是感性的力量，而后一种力量是理性的力量。感性的力量诗意盎然，激情满怀，却危机四伏。母亲家是谁家的子孙?我们生命的源头在哪里?推进我们繁衍的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啊?我们血脉里流动的是什么样的血?这些问题升起在我面前，它们升起时有一股喷薄而出的气势，这不是一些小打小闹的问题，而是关系到生命和存在的大问题。它们有深邃的内涵和壮阔的外观，它们向我逼近时带有铺天盖地的气势，怀了一股灾难之感，又怀了一种福音的气息，祸福同时降临。我预感到我的祖先具有不平凡的经历，九死一生将血脉传到今天的我，就是有非同寻常的战斗力与强盛的血液。这个世界灾荒与战事连年不断，尸骨成山，又化为肥田的泥灰。生命如蚁，又如草芥，今天的我们统统都是劫后余生。我想我们是多么侥幸的生命啊，我们有许多许多机会死亡或者不诞生，诞生于不死亡的机会微乎其微。我听见我的血液歌唱着在血管里流淌，我的思绪很活跃，一会儿到东一会儿到西。我的灵和肉都很健康，生气勃勃，它们从哪而来啊!没有家族神话，我们都成了孤儿，恓恓惶惶，我们生命的一头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另一头隐在迷雾中。在那黑暗当中，尚有着一线游离的光明，那便是母亲的姓氏。这是寻根溯源，去编写我们的家族神话惟一的线索了。《辞海》上说，姓是标志家族系统的称号。姓是以防遗失和混淆的一个印记。我们已经渐渐模糊了这个概念，我们仅仅保留了一种真相不明的习惯，那就是当我们初次见面时，第一句话总是问：“你贵姓?”“你贵姓”这句话的背后其实是：“你是谁家的孩子?”久而久之，背后这句“你是谁家的孩子”便渐渐消逝。“你是谁家的孩子”这句话其实情意浓浓，可使浪迹天涯的漂泊者流下泪水。它可时时让人想起家的概念，可使每一个孤独的离乡背井的人深深感觉到在他身后站着一个亲情脉脉的庞大集团。在上海这城市，姓的家族背景已经彻底消散，姓只是个人的标记，我们丧失了它的原义，只记住了它的表面形式，一种代号的作用，表明了我们身后的那个亲情集团与我们的解散。我母亲的姓是一个特殊的姓，它使我们变得很醒目。有一回，我和母亲去云南旅行，忽然有一名陌生青年找上门来，他说他来自北京，也住同一个旅馆，登记房间时，他看见了母亲的名字，这个姓吸引了他。他说，他和母亲同姓。姓这个姓的人非常少，他的父亲对他说，凡是见到这姓氏，都要前去问好。他走过许多地方才遇到我母亲这一个。我看着这一个或许是表兄的青年，觉得他父亲的嘱咐很有诗意，青年也不愧为父亲的好儿子。我想，只要我们孜孜不倦地寻找，或许有一天，能将我们离散的表兄弟表姐妹全都集合起来。集合这一桩事想起来就叫人高兴，团团圆圆，欢欢喜喜。

我母亲的姓氏是“茹”姓。“茹”字共有七训：一是吃；二是蔬菜之总；三是根相牵连貌；四是柔软；五是猜度；六是腐臭；七是姓，北朝柔然族。《通志·氏族略》在“茹氏”这一条下写道：蠕蠕入中国为茹氏，蠕蠕即柔然。还叫芮芮、茹茹。以此看来，我便是柔然的后代了。柔然是北魏时期的一个游牧民族，曾在五世纪初建立政权，成为北魏政权的一个有力的骚扰。五十来年后被突厥所灭。难道我就是这个游牧民族的劫后余生的后代吗?一千四百年的时间横隔其间，草原是我从未去过的地方，无论时间还是空间，我与我的祖先都相隔迢迢，“茹”姓是惟一的维系。这时候，事情变得有些离奇，甚至有些荒诞。柔然这个古族，我听都没听说过，普通的历史书上，也没有记载，可是母亲的姓氏告诉我的，总不会错。有一年我去日本，与一位前辈见面，他听我讲述我追根溯源的道路，很感兴趣。他说，我也提供你一个线索，仅作为参考。他说在他们日本，“茹”还是一种草，生长在红色的土里。所以他建议去寻找红色土，那也许就是“茹氏”发源的地方。这又是一种追寻的方式，而且意境优美，寻找五色土就像一个童话。这一种追寻方式，还具有一种日本风味，是漫游的武士的风格。这方式也包含有这位前辈对世界的看法，他将万物枯荣看作是循环的自然，所有的生命全缘于土，最后又归于土。“土”于他有神圣的意味，是一种象征，而这个追寻方法其实是将一个象征意味变成现实的方式。这在思路上开阔了我，使我想到追根溯源的多种含义，并且它为追根溯源增添了诗意，那一大片无边无际的茹草波动起伏的情景是多么壮观而优美。可是“姓氏是标志家族系统的称号”这一定义强烈地感动了我。柔然是一个立马横刀的游牧民族，这个描绘深深地攫住了我；柔然的兴亡将我带到广阔的漠北草原，那里水土肥沃，日出日落气势磅礴，部落与部落的争战刀枪铿锵，马蹄嘚嘚，这给我生命以悲壮的背景。追根溯源其实更多的是一种选择，还是一种精神漫游。现在，我决定要为我的家族神话命名了，它的名字就叫柔然。

两千年前，鲜卑西部拓跋氏在一次战争中，掠得了一名俘虏。在北方游牧民族之间，战争是极其频繁的事情，是生存手段之一。争夺水土肥沃的草地，掠抢牲畜和人，这是扩大与增强自己部落的途径之一。力量强弱的较量在此体现。战争中获得成功的部族，便将强盛，成为统治的部族。所以，战争是草原上最有效的政治手段。草原上发生战争还在于骑马战术的出现。青铜引辔的发明，使人可以直接骑乘马上，只靠系着辔具的一条缰绳，就可以驱马自由前进，改变了马拉战车挥枪引弓的战法。从此，富于机动性的骑马战术产生了，游牧民族获得了进行战争的首要条件，那就是作战能力。似乎是，一条缰绳改变了草原的景观，原本宁静和平的草原，转眼间战刀铿锵，血肉横溅。弯弓射雕于飞马之上，驰骋蓝天之下，那一股横霸之气油然而起。草原成为强者的天下，任何体力孱弱，刀弓乏术，骑马不怎么样的人，都遭到了无情的淘汰。后来，草原的民族便成为最强壮、最耐饥寒、最富战斗力的民族。这是一脉健康的血液，经过无数代的提炼，像铁水一样，滚烫地流淌在坚韧的肌肤之下。草原是一个宽广的战场，追杀可进行几千公里，几日几夜，一场战争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有着巨大的体积。宏伟的概念大约就在此时形成。当胜利者挟裹着马匹羊群，以及战败者的残部，一溜烟地驰去，转眼间风止日出，绿草间汪汪的血水映着蓝天白云，死者仰卧，转眼作了隔年的沃土，草长马壮。喧腾和宁静的时刻都在草原，星辰照耀的夜晚与风沙蔽日的白昼全在草原，刀枪的裂帛之声和悠扬的牧歌也在草原。前面所说，拓跋部的战争是拓跋部无数次辉煌战功中的一次。拓跋部是一个善战的并且足智多谋的部族，它几起几落，最终建立了北魏王朝。这一次战争，于拓跋部的成长并无特殊的作用，不值一提，然而于我来说，却是母亲家族的文明史开初第一笔。以此可见，对于一个弱小部族，被征服可使它提前进入文明史。我祖先的这个部族，我想是一个屡战屡败的部族，早已四分五散，因为这名俘虏被捕获时，他竟不知道他的本姓。忘记本姓是多么糟糕的事情，这说明他所属的那个部族已经溃散，他孤身一人在茫茫沙漠草原之中，飘泊了许久。他骑马功夫很好，马背就是他的家。他所属的部族被打散的时候，他大约只是一个婴儿，被尸体埋住，窒息了哭声。后来，他勉力挣扎出来，发出嘹亮的号角般的哭声。血红的太阳升起，他的哭声在寥廓的草原上显得又孤寂又新鲜。再后来，又有一个部族从这里走过，他们的马匹畜群吃瘦了一块水草，又去寻找新的草地。牛车巨大的木轮吱吱叫着从草地上滚过，这时，有几个女人看见了他。从草原上拾捡无名婴儿是游牧民族的习惯，战争对人口的消耗无穷无尽，一个部族的强大，要看他是否人畜两旺。这婴儿随这部族长大，不久，这部族又遭到血洗，他第二次死里逃生，踏上孤独一人的旅途。在他一个人的旅途中，无疑他一定遭受到多次的侵袭，有时候他也会发起侵袭。我想他侵袭的方式主要采取偷袭，因他形单力薄，必须以智取胜。他要乘夜幕降临，潜入别的部族的领地，窃取食品、衣物和刀箭。强取的情况也会发生，多半是以一对一。像他这样，单身飘零的少年，在草原一定有许多。他们十天十夜，行路百里千里，也见不着一个人。可是他们依然不能放松警惕，他们即使睡着了也还醒着一只眼睛和一只耳朵，一有风吹草动，便进入战斗状态。这样两个少年相遇，难免有一场恶战，强食弱肉，你死我活。不打不成交的情形我想也会有发生，他们结成兄弟，并肩而行。但在后来遭遇袭击时，又各分东西，生死茫茫。当我的祖先这个忘记本姓的家伙，被拓跋鲜卑捕获时，他已经历了九死一生。他被拓跋部捕捉大致可证明他活动的地方是在大陆的从北至西的地域上。他大约被拓跋部强盛的兵力追了许久，他怀有逃脱的希望策马飞奔，希望能如以往许多次那样从追捕中逃生。可是强大的拓跋部不同于别的部族，追一名俘虏于他们就像追一个兔子。他们怀了狩猎的洋溢的快乐，看着我的祖先在马蹄前逃窜。他们想：这个小东西还不束手就擒，和他们做什么游戏。同时，或许也正是我祖先的顽强拒捕使他们动了恻隐之心。我祖先的野心，我想最初是从拒捕中体现的。人高马大的拓跋部渐渐失去了耐心，并且激起了火气，他们稍一纵马，便掠得了我祖先。这其实是历史性的一刻，从此，我们就进入了文明的记载。我祖先的历史就在这一刻揭开了第一页，在这以前的飘泊与溃散到此告终，隐入茫茫的无史的虚空。

我祖先被捕时的面目是：“发始齐眉，忘本姓名”，这给人颟顸的印象。在人人留长发的古代，头发只及齐眉，便是秃了，这便是我祖先的新主子给他取名为“木骨闾”的原因吧。“木骨闾”在鲜卑语中，是“秃”的意思。豪气逼人的拓跋部，以这种轻蔑的字眼，给我祖先命名，可见其傲慢与目中无人。他们的人马无数，行进时犹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压顶的黑云，乌压压一片，拔地而来。夜晚宿营，他们点起篝火，就好像夏日天上的星星。他们的俘虏心悦诚服地做了他们的奴隶，为他们摇旗呐喊、冲锋陷阵地卖命。在行军和迁徙的路上，路断难行的时候，奴隶们以肩背扛起拓跋氏的战车。我祖先木骨闾也做了奴隶中的一名。他应当感谢主子给他的姓名，有了姓名，就意味着他获得建立部族的第一个条件，意味着他树立了一面旗帜，这旗帜将召集部众。如今，他虽然形单影只，孤零零地扛着一面姓名的大旗，为拓跋氏做牛做马。可是，召集部众的这一念头，随了姓名的获得，在他心中播下了种子。“木骨闾”虽然是个低贱的名字，带有统治者的嘲弄口吻，可它毕竟成了我祖先的标志。我祖先从此不再是一个无闻的飘泊的小子，他有了标志，这是历史和部族的开端。我的祖先木骨闾身材高大，体质强壮，膂力过人，而且骁勇善战。他鞍前马后地，为拓跋氏掳掠人马，征服部众，立下功劳。然后，拓跋氏很激赏他，他从奴隶上升为一名骑兵。骑兵的生涯正合了木骨闾争战的本性。他策马飞驰于千军万马中，心中的激情如澎湃的浪涛。飞奔的快乐是我祖先顶顶醉心的快乐，他飞马扬鞭就忘了一切荣辱贵贱。马匹在他身下，流淌着热汗，溽湿了他的衣裤，他心里热腾腾的，心跳得擂鼓似的。他和着千军万马，铺天盖地而去。这时候，他体验到部众的力量，他体验到集团作战的盛大快感。这大大地冲击了他独自飘泊时养成的孤独的性格。这是他后来坐罪、逃亡、收合部众、独树一帜的行为的基础。木骨闾甘心为奴，再升作骑兵，然后坐罪、逃亡、收合部众、独树一帜的经历，还有点类似于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在他奴隶的身子里面，其实一直跳动着一颗主子的心。这也是多年飘泊的结果，他可说做惯了主子，为奴隶的生涯于他一日长于百年。他表面上颟顸不语，内心却有主意，当他独自一人行马在蓝天绿草间，孤寂之中会生出一股傲然之心，他想他是这天地的主人啊!总之，做一名拓跋氏的骑兵，他既骄傲又屈辱，战斗的时候他忘却一切，胜利之后，在庆祝的盛宴上他则感到了孤独。他，木骨闾想：我木骨闾什么时候才能有我的部众，树起一面木骨闾的大旗，迎风猎猎。其实，也可以说，木骨闾的野心是由他的主子拓跋氏培养的，当拓跋氏给他起名木骨闾的时候，就种下了一个后起的部族的种子。就这样，我祖先从一名“发始齐眉，忘本姓名”的奴婢成了无比骁勇的骑兵木骨闾。他身材魁伟超人，披铠戴甲；他的坐骑也高大无比，矫健异常。征战的时候，木骨闾或是冲锋在前，或是压阵在后，屡立战功。每一次立功，都为他增添了信心和希望，他想：他是无敌的啊!他还想：无敌的木骨闾却在拓跋氏的麾下。拓跋氏的部众越来越多，行军的时候，浩浩荡荡，车轮滚滚，好像夏天暴雨时的雷鸣。四方诸部纷纷来降，唱着赞着拓跋氏的颂歌。关于木骨闾坐罪的具体情况，史书上没有记载。我想这是一次叛变行为，并且是一次对拓跋政权形成威胁的叛变行为。他勾结了敌人，妄图形成里应外合的阵势。他还趁夜深人静时，悄悄跑到各部族的帐篷中去，联合反对拓跋氏的力量。或者是在夜深人静时，率领了一队人马踏上了逃亡的路途。他们趁人不备，收了帐篷，装上牛车，翻身上马，向着草原深处奔驰而去。夜幕沉沉，木骨闾带了他策反的一部人马在暗夜里逃亡。他们累了不敢下马，渴了也顾不上喝水，他们只是一径地跑，跑，直跑到天边发白，朝霞像血丝一样一缕一缕染红了天空。这时他们中间最警觉的一个听见了身后有嘚嘚的轻快的马蹄声，他大叫道不好!这一刻，绝望抓住了木骨闾的心，他快马加鞭，撇下人们，一溜烟地贴地而去。这时，太阳升起在地平线上，他就像是太阳中的一个黑点。他知道叛变是一桩死罪，他想是死是活就看这一逃了。他在初升的太阳里奔驰着，阳光刺痛了他的眼，也刺痛了坐骑的眼。而他睁圆了血红的眼睛，一刻都不松懈。木骨闾是一流的骑手，于逃亡也有丰富的经验。在这一刻里，他会想起第一次被拓跋氏的骑兵追捕的情形，他又悲又喜。悲的是，他想他到头来总是逃不出拓跋氏的手掌；喜的是，他今日的逃毕竟非同昔日的逃。今日的他，有名有姓，有刀有枪。木骨闾的心情相当复杂，这无疑影响了他奔跑的速度。正在他亦喜亦悲的时候，追兵上来，包围了他。今日的木骨闾再不会像昔日那样，兔子似的徒然地惊慌失措地四下里乱窜，他束手就擒的姿态很潇洒，也很壮美。他将刀弓掷下地表示投降，他双手持缰，上身挺直，端坐马背。坐骑却还不屈地踢腾着四蹄，在草地上刨出清清的泉眼。

回营的道路比来时的道路漫长，人和坐骑都有些疲乏，追捕与逃亡的激情消失，情绪有些低沉。木骨闾被追兵押着，前三人，后三人，左右各三人。太阳已升上天空，将草原照耀得金光灿灿。木骨闾骑在马上，因知道自己是犯下了死罪，终也逃不过一死了，心里反倒明净一片。这时候，他当回顾他的一生，他想他究竟是哪个部族的后代，他是谁家的孩子呢?他真正所属的部族在什么地方，是兴是亡?他想，做一个灭亡的部族的后代是多么不幸，终也难逃被捕捉的命运。他眺望着茫茫的草原，想这草原是强盛部族的草原。草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太阳在草原上走着弧形的路线，然后月亮来走，星星是一群一群地走，好像强大拓跋氏的部众。这是无比美丽的地方，可惜木骨闾将不再看见了。这时他才感觉到彻骨的疼痛，胯下起伏的马背使他感到亲爱铭心，难舍难分。一夜逃亡的路途，原来是那样漫长，他们从太阳升起走到月亮升起，才遥遥看见了宿营地上，拓跋氏的战旗，在牛粪烧成的烟雾中飘扬。这中间，木骨闾动过几次逃跑的念头，可是押解他的骑兵将他团团围住，使他无机可乘。这一方面叫他恼怒，另一方面却骄傲之心油然而生。他想到他即使是去死，也顶着一个名字，名字是部族的标志，也是起源。他不再像他可怜的部族那样，无名无闻地离散。他就是怀了这样悲壮的心情走近了篝火四起的营地。他的脚被锁上了沉重的锁链，拴在巨大的车轮上，等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就将斩首。木骨闾喝了大碗的酒，吃了大块的肉，然后他就什么也不想地，靠在车轮上睡着了。他的粗笨的头脑在这一日的押解路上，已使用得有些过度。他思索了前人从未思索过的问题，作了后人将一代接一代地去推断的结论。他的睡眠非常酣熟甜美，星星布满了天空。那时的星星比现在的星星明亮一千倍，它们光芒四射，炫人眼目，在无云的夜空里，好像白太阳。我祖先在白太阳照耀下睁开眼睛，他抬头看星星，有一颗流星飞逝过去，留下美丽的舞蹈般的轨迹。就在这流星消失于天际的时候，满天的繁星忽然全被乌云遮住，狂风陡起，大雪纷飞，扑灭了篝火。风刮倒了帐篷，吹散了牛车，将马匹卷上半空，再扔下地，摔成了肉泥。天地间漆黑一片，只听见风声，马嘶声，人的呼喊声，以及牛车散架的咯吱声。大雪转眼间覆盖了一切，将没有醒来的沉睡的人冻死一半。我的祖先木骨闾心里暗自惊讶，他是目睹了这突变一刻的惟一人。他想，这一切定和那颗流星有关。他清楚记得，就在流星消失的一瞬间，乌云压顶，风雪大作，那颗流星是事情的关键。由于掌握了这天宇之间的秘密，他忽然觉得他力量无穷。这时候，他身后的牛车轰然倒地，他从车轮上脱身而出，站立起来。他站立在茫茫四野，人们在与风雪做殊死的搏斗。他本能地拉过身边最近处的马匹，翻身而上。翻身上马的那一刻，他竟身轻如燕，长长的脚镣好像柔软的丝带，从马背划过，发出铮铮的声音。他的坐骑乘风而驰，就像一面顺风的帆。雪已积到马肚子这么高，马在雪地里跑出一条深沟。当他一出营地，风雪戛然而止，繁星当头，草地青青，夜晚第一场露水沙沙地下着。木骨闾不由停马回顾，却见身后依然大雪纷飞，狂风大作，而身前一片晴空。他站在晴朗的夜空之下，明白了那颗流星本是来救他的。他一个人行走在晴空之下的万里草原，关于天地人的神秘观念就在这时形成。后来，他和他的子孙在漫长的征战中，经过不懈的努力，再加上机缘的帮助，终于总结成一套巫术，这就是史书上记载“能以术祭天而致风雪，前对皎日，后则泥潦横流”的来源。

我的祖先木骨闾走在繁星下的草原上，他一定对天发誓。他发誓不辜负天意，要将木骨闾这个卑贱的姓名传续下去。然后，他又开始了他少年时代的孤身飘流的生活。他白天颠簸在马背上，夜晚睡在草地，点一小堆牛粪火，荧荧地照亮一片黑夜。这日子里，他最爱惜的是他的坐骑和他的刀弓，这是他的宝物。他为坐骑和刀弓命名为木骨闾，这是他第一批部众，也是他的兄弟。望着他的部众他心生欢喜，马是好马，刀是好刀，弓也是好弓。有了它们，木骨闾就不是孤单的了。在万里无云阳光普照的大好日子里，他扬鞭策马，弯弓射雕，大声地叫着木骨闾这名字，为了不使自己再一次忘却。一个人走在草原上的时候，是最容易忘记姓名的时候，这是一个致命的过失，假如忘记了姓名，一切又将从头来过。后来，他扯了一张羊皮，用木骨闾刀割破手指，鲜血流在羊皮上，画出奇异的图案。他决定以这图案来标志木骨闾这个姓氏，这就是我祖先柔然民族的最早的文字。关于我祖先民族是否有文字这个问题，存在争议。有人说没有，有人却说有。说没有的人提出史书上的记载，“刻木记事，不识文书”；说有的人提出的同是“刻木记事”这一句。我想若是祖先柔然果然没有文字，后辈我却成了个写家，这事似有些滑稽，此是后话了。总之，木骨闾以一种特别的图案标志了木骨闾的姓氏，这姓氏的存在就更加确凿无疑了。同时，第一面木骨闾部的战旗从此产生了。他将这面印上了他家族印章的战旗披裹在身上。这时他的头发已经长长，结成了辫子。他有时会和某个部族遭遇，他总是能够成功地制胜。他又敏捷又骁勇，骑马射箭都是一流的。我想，当时草原上的游牧部族之间，一定流传关于我祖先的事迹。人们说，有一个神人或是魔鬼在草原上游荡，身披血染的袍子。然后就有一些逃亡的罪犯和奴隶，来投奔我祖先木骨闾。他们往往只骑了一匹没有鞍子的马，又饥又渴，而且胆战心惊。他们日不能息，夜不能眠，日日夜夜在马背上颠簸。关于我祖先木骨闾的事迹他们早已听说，现在成为他们逃亡的希望。他们将那个传说中的血染的印章牢记在心，好像漫漫长夜里的一颗启明星。寻找我祖先的路程有时近有时远，有时艰难有时容易，有时候他们几乎和我祖先相遇结果失之交臂。找到我祖先的时候，他们心里欢喜，他们远远看见我祖先身上披裹的旗帜便翻身下马，俯在地，嘴里哼吟着表示归顺的歌。那歌声像哭泣又像欢笑。听到歌声，我祖先热血沸腾，征服的欢乐充满全身，他木骨闾部的麾下不再空虚。他让他们喝他抢来的酒，吃他抢来的肉，给他们的马配上抢来的鞍子，然后开始了第一次对别的部族的正面进攻。第一次进攻的情景实在激动人心，他们在我祖先率领下一字排开，他们高声呐喊，冲入别人栖宿的营地，马蹄从人头上和火堆上越过，势不可挡。他们抢掠了牛羊、车具、刀弓，我想还有女人，传续木骨闾的姓氏刻不容缓，头等重要。庆功的晚上，人们喝酒狂欢的时候，我的祖先木骨闾就在帐篷里进行繁衍子孙的大事。雄健的车鹿会·木骨闾就在此时种下了胚胎。

柔然的名称出自于车鹿会。车鹿会是使我祖先的部族具有政治形态的重要人物。他的父亲所率领的游兵散勇似的一群，到他手里，具备了组织形式。他深知木骨闾部毕竟弱而可欺，必须依附一个强大的政权作为靠山。当他向拓跋部表示归顺之心的时刻，我想有许多集合于他父亲手下的部众，纷纷离他而去。子一辈的变节伤了老人的心。可是车鹿会是个有野心有远见的人，他有勇也有谋，他是我祖先中懂得政治的第一人，没有他此时的归顺拓跋部，也没有后来的柔然国。当他实施归降拓跋部的时候，一定杀了他的某个最心爱的部下，以示众人，他说谁反对我，这就是下场。但是逃跑的事件依然发生。在夜深人静最宜逃亡的时刻，总有嘚嘚的马蹄声响起。车鹿会心里明白，却不派追兵，他想，这都是像他父亲样的老人，他骑在他们的脖颈上长大，他们教会他骑马、射箭，他们把最暖和的袍子给他穿，最肥的肉给他吃，最醇的酒给他喝。望了他们远去的背影，车鹿会心如刀绞。可他不是一个温情主义者，也不是一个狭隘的民族主义者。是他将我祖先的部族带上了北方草原这一个浩瀚无际、风云变幻一千年的政治舞台。归顺拓跋氏的屈辱，想起来便痛人心肺。每年岁末或者岁首，车鹿会亲自率领人马，带着马匹牛羊，貂皮兽毛，去向拓跋氏进贡。他们屈膝奉上贡品，嘴里唱着感恩与颂扬的歌，感谢拓跋部保护他们，就好像父亲保护孩子。这就是宗主国和属国关系的面目。年年岁岁，我们祖先犹如候鸟一般，冬天到大漠以南，夏天到大漠以北。大漠大约是指蒙古高原大沙漠。大漠是一个极其抽象的概念，地理学家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这，有人说是那。总之，我的祖先过着每年两度的迁徙生活。他们骑着马，赶着牛羊，用木轮牛车拉着帐篷和女人孩子，越过茫茫的沙漠。每一次迁徙他们都会损失一些马匹和人口，当他们到达目的地时，他们的队伍就会比出发时小一些。然后他们狩猎放牧，辛勤劳动，牲畜怀了崽，女人也怀了崽，出发的日子就又到了。这时候的木骨闾部，进入了经济生产时期，他们除了掠夺征战以外，还以生产来创造财富。他们养的马特别肥壮并且耐寒，他们生活的地方每年七月便天寒地冻，凡是能够存活的马种，都是品质优良。他们对兽皮的制作也有丰富的经验。在后来的日子里，他们曾经进贡于南齐王朝一条皮裤，色白毛短，载入了史册《南齐书》。关于向南齐进贡标志了我们祖先部族使用外交手腕的开端，也反映了我的祖先部族在国际关系中的微妙位置。此是后话，想起这个，叫人又辛酸又感叹，暂且不提。总之，我祖先部族的经济生产现在已经开了头。

建设家族神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从《通志·氏族略》茹氏注“蠕蠕入中国为茹氏”这一条出发，查找了《南史》卷七十九，列传第六十九“夷貌下”；《南齐书》卷五十九，列传第四十“芮芮虏”；《魏书》卷一百三，列传第九十一“蠕蠕”。上面写的都很难懂，各人都称各人的开国元勋为“世祖”，其实这“世祖”不是那“世祖”，反映了中国统一天下之前的纷乱情景。而我看到，无论哪一种记载中，都以蔑称来称呼我的祖先柔然：“蠕蠕”，“芮芮虏”。他们对我祖先的描述也充满了羞辱性的言辞，比如“芮芮虏，塞外杂胡也”，比如“后世祖以其无知，状类于虫，故改其号为蠕蠕”，还有“蠕蠕譬若禽兽，食而亡义”，他们还将我祖先柔然描绘得卑躬屈膝，比如“谓上‘足下’，自称‘吾’”。我深感到历史其实是胜利者的历史。史书上的我祖先，形象很糟糕。他们总是愚蒙地自不量力地去骚扰强盛的北魏政权，他们一会儿作出讨好的样子，一会儿却又去向北魏的敌人南齐献媚。他们在征战中还不时有冥顽不化的言行，他们驾着母牛奔跑，却让犍牛在后跟随。但当母牛倒地不能前行，别部的人便劝他们换驾犍牛，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他们说：妈都不能跑了，儿子还行吗?这也是导致他们战败的原因之一。让他们担任我家族神话中的英雄角色，似乎难以胜任。我明知我其实是在虚构一部家族神话，却还是摆脱不了真实性的羁绊。我甚至怀疑我所以没有家族神话，是因为我的家族是一个野蛮家族，他们确实壮如禽兽，缺乏生命的自觉。当他们消亡之际，他们都没有留下一点记号，给后代我们，有朝一日好召集起我们对他们进行一通追思。也许他们留下了什么，可是被一代一代的胜利者的文明覆盖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后辈我们的生存其实就是对祖先他们最有力的纪念。我们的生命，其实就是蒙昧无知的他们所留下来的记号。他们是那种少言少语，然而行动切实的祖先。他们只是不屈不挠地繁衍、繁衍，尽着他们做祖先的最要紧的责任。而他们作为一个弱小的被征服被吞并的民族，最终无法在史册上写下一页，他们最终被剥夺了为自己辩护的机会。我们只能从别人的记载中寻找一些线索，来推理和组织我们祖先的光荣一面。《南史》和《南齐书》上都记载宋末昇明二年，萧道成，也就是一年之后的南齐王朝的高帝，他派遣骁骑将军王洪范出使柔然。那时候，柔然已成汗国并以永康为年号，是永康十五年。宋朝出使柔然，是为了联合起来攻魏。在《魏书》里则记载有魏王朝与柔然几战几和的过程。永兴元年，太宗拓跋嗣亲自讨伐柔然，直至驾崩，世祖拓跋焘即位头一桩事，便是亲征柔然，数年数战。从这些看来，柔然确实成为大魏王朝来自北部的一个有力的威胁，同时也成为南方朝廷联合抗魏的一个重要的力量。能与拓跋氏为敌，这力量是不容小视的。我从统治者的历史的缝隙中窥察到我祖先的英雄事迹，喜悦充满了我的心。我祖先毕竟不是等闲之辈，他是茫茫草原举起可汗大旗的第一人。在《辞海》“可汗”这一条目底下写着：“古代柔然、突厥、回纥、蒙古等族最高统治者的称号。三世纪时鲜卑族中已有此称，但作为最高统治者的称号，始于公元四○二年柔然首领社仑称丘豆伐可汗。”看了这条目，我喜气洋洋，“可汗”这名称听起来有一股豪迈之气，金戈铁甲跃跃眼前。我的家族神话，便可继续下去了。

社仑出生于柔然部第一次分裂的背景之下，这注定他将经历无数次的内战和外战。他是我始祖木骨闾第五代后人地粟袁·木骨闾的孙子。地粟袁死后，柔然便分为东西两部。长子匹候跋继承父亲居于东部，次子缊纥提则居于西部。这一次分部一定是出自于王位之争，兄弟二人私底下曾进行过种种形式的较量，他们斗智斗勇，最终势均力敌，相持不下。后来他们又寄托于父亲地粟袁的决定。地粟袁是一个多思多虑的首领，性格温和，却缺乏理想。他想兄弟和睦是第一要紧。他对历史抱有善的观念，这和他所处的和平时期大有关联。自从车鹿会·木骨闾归顺拓跋部以来，柔然族度过了几代少有战事的宁静的日子，后几代的首领，居安思想一代比一代强烈。他们望着草原上的日出和日落，刮西南风的时候迁往漠北，刮东北风时则迁往漠南。他们想，自然是草原上的主宰，一切都因循自然，生生灭灭。没有战事的草原无比宁静，六月的红花开到天边。地粟袁是最爱和平的一个，先祖开创的故事对他已相当生疏。我祖先部族是最没有传述往事能力的部族，他们只凭着血缘这一自然的淘汰和流传。他们是缺乏记忆的部族，更谈不上总结经验，这也是我们部族终于消亡的原因之一。幸而我祖先是具有着强盛血缘的部族，他们耐饥和耐寒的能力是第一流的，他们传种接代的能力也是第一流的。他们在一次迁徙中损失的马匹人口，能够在一次安居中补回来并有盈余。由于他们的血缘里的蓬勃的生命力，才可在蒙昧的黑暗中代代相传。我想，匹候跋和缊纥提的王位之争，其实是祖先的称霸理想的复苏，虽然，这给我们带来了分裂的局面，可是强盛的希望也就在此。东西两部是由地粟袁亲自划分的，他虽然分给两个儿子一人一部，可他让长子继承他的东部，其实也就含蓄表达了长子继位的决定。这个决定激怒了次子缊纥提，这便是后来他投靠雄踞朔方塞外的铁弗匈奴卫辰的缘由。缊纥提当是车鹿会后第一个有野心的人，做柔然首领的野心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他，而他却又缺乏像车鹿会那样的谋略和眼光。他看不清草原社会的情势，他粗鲁、草率，且又急躁。他的投靠铁弗匈奴使一整个柔然族遭到了大魏王朝毁灭性的追击。这是登国年间，拓跋珪立国，即将开始一百五十年的北魏王朝，前程无比辉煌，追击一两个叛臣像玩儿一样。这一次逃亡是柔然历史上最悲惨的一次逃亡。缊纥提大事还未开头，就被推上逃亡的路途，他心里又焦灼又恼怒，他将他的坐骑踢了又踢。部族的逃亡是惊心动魄的逃亡，女人和孩子，还有马匹，巨大的木车轮轰隆隆地滚过干燥的沙漠，烈日当头。这样大规模的逃亡，我想是柔然族有史以来第一回。他们在和平日子里积累起来的财富压弯了他们的车辕，他们扩大了的部族在沙漠上黑压压的一片，使逃亡的场面非常壮观。他们夜以继日地走在沙漠上，沙漠在他们的身后，卷起几丈高的烟尘。魏兵来了!他们的马蹄轻快而雄壮，他们喊叫着侮辱人的话，把我祖先的部族叫作“贼”或者“虏”。他们嘻嘻笑着，当接近我们部族的时候，还轻佻地喝着酒，刀和弓在他们腰上撞击出悦耳的声音。血战和杀戮是在转瞬之间发生，迅雷不及掩耳，方才还日丽风和，顿时天昏地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天地间只有刀枪的铿锵和血流汩汩声。这仅仅是柔然和拓跋大魏的争战的开始，这是以后无数场血战的头一场血战，是以后无数且降且战的回合的头一个回合。我的祖先部族，从此就开始了令拓跋魏头痛的较量。他们稍一强盛，便与拓跋魏为敌，被降后再作归顺，归顺后稍不提防则烽烟又起。然而，他们的背信与挑衅，与强大的拓跋魏仅只是一个虫蚁般的骚扰，他们内部分裂，头脑简单，缺乏战略战术，无论他们怎样折腾，都被拓跋魏玩弄于股掌之中。我的祖先部族在拓跋魏与南朝对峙的紧张局势之下，从北部形成腹背之患，是在凶狠狡黠的社仑登场之后。

社仑亲眼目睹了父亲和伯父的王位之争，那时他还是个少年，可他觉得祖父以分部来平衡父亲与伯父的争执是一件蠢事。他私下耻笑祖父，是个不谙事的老头儿。老头儿死的时候，社仑心头便掠过一丝不安的预感。他想，多年来平定无事的草原要出事了。他心里有点兴奋，他觉着将要出的事也许与他会有关联。社仑是个一流的射手和一流的骑手，他不晓得他这两项马背上的天赋是继他先祖木骨闾而来。他毫不知道木骨闾的事情。有时候，他会奇怪，马一到他胯下便会飞奔，弓一到他手中便会飞射。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一种奇怪的力量推动他，他不知道这就是先祖木骨闾的血在推动他。他骑马弯弓时，轻快得像鸟儿一样。社仑还承继了先祖车鹿会的头脑和政治才能。社仑也从未听说过车鹿会的事迹。他只是觉得在他头脑里，常常会跃入一些妙不可言的念头。比如，当他祖父，那个被他叫作老头儿的祖父去世时，他想，多年来安定无事的草原要出事了。他从小就发现，他脑子里跃入的那些念头终会变成事实。这使他产生了恐惧的心情，他想，他这是怎么的了?他不晓得，这是先祖车鹿会的声音。这些，都使社仑感到一种孤独，他觉得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所有人都无法懂得他所懂得的。好在，他有他的马、弓，还有那些奇妙念头与他做伴。当他想到多年来安定无事的草原要出事的时候，他心里很隐秘的还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多年来他所等待的就是这一个时候。当他意识到祖父将柔然分为东西二部的错误之后，他又一次地意识到他父亲投奔铁弗匈奴卫辰的错误。社仑真正成熟是在被拓跋魏追击的日子里。沙漠是与草原完全不同的景色，日落时分，社仑充分领略了苍凉的意境，一轮巨大的炽热的落日，被沉重粗砾的沙石掩埋，那无声无息的一刻，触动了社仑身体深处的一个可汗的情怀。在这个绝望的逃亡队伍中，只有社仑满心都是希望，这希望又欢乐又有一股哀绝之感。沙漠日出的景色也是不寻常的景色。太阳是被粗砾的流沙涌出地面，火花四溅。夜晚的流星，划过荒漠则是另一幅奇异的图画，它亮得犹如一道闪电，缓缓走过黑森森的天空。欢喜之情像汹涌的潮水涨满了社仑的心，他想，这是一个吉兆，这是一个大好的吉兆!他不由手舞足蹈，飞马扬鞭，拓跋魏的轻骑来啦!一场血战顿时来到眼前，死的死，降的降。社仑心想：这一个残破的局面，只有靠我来收拾起了。木骨闾部只有靠我来收拾起了。这时，他忽然领悟到木骨闾部的含义，木骨闾部几代历史从他血液中迅速流过。他随着溃散的木骨闾部走在归降的途中，心想着木骨闾部将从头来起。在逃亡和归降的途中，社仑从一个少年长成一个青年。他要做一个汗，而决非拓跋魏的臣。称臣是别人的事情，不是社仑的使命。归降途中，社仑悉心学习了魏朝的军事，他注意魏兵押解行军的阵势，他还回想魏兵追击战斗的队形。

登国九年，也是公元三百九十四年，社仑的时机来临了。这是政权交替如星移斗转的一刻：前秦亡了，北凉起了；前凉亡了几十年，西凉将起；后燕中兴之时，北燕正准备登场；西燕亡了，南凉起了……这是悬念迭起风云突变的一刻，我祖先社仑·木骨闾也出发了。我祖先的出场背景壮阔，他铁马金戈，气宇非凡。我祖先将蓄起的长发编成一排垂肩的辫子，犹如马的整齐的鬃毛。他袍子的袖口紧紧束住手腕，裤腿紧紧束住脚踝，膝上裹着华美的兽皮，他骑上马，就好像到了家。他是从昨晚的流星中得到启示，登国九年中的这一个日子是儿子背叛父亲的最吉祥的日子，是独树一帜的好日子。社仑率领着他的部众背弃了父亲缊纥提·木骨闾。社仑说：一个儿子倘若要做汗，第一件事就是背叛父亲，这使他离弃父亲时义无反顾、欢天喜地。背叛其实是一宗美德，它意味着从头来过、白手起家，它还意味着勇敢、独立。社仑这时还不知道，他背叛父亲是为了让先祖的血缘发扬壮大，他只感觉到身体里有无穷的动力，推他离开父亲的帐篷，那个苍劲的声音也催促他前行。于是，他就如拉满的弓上的脱弦的箭，飞射而去。社仑的叛逃使拓跋珪吃惊，他派出大将长孙肥追击社仑。他预感到社仑将成为他的敌手，他想起他的祖先背叛檀石槐的往事，他还想起他拓跋珪背叛前秦苻坚的往事，于是忧惧倍增。大魏初建，危机四伏，他要将一切隐患斩草除根。长孙肥追击社仑的一幕是五胡十六国时期重要的战争场面之一。这是社仑自立可汗道路中的第一战，它使社仑在事情开头就遇到挫折，对他的决心、胆略、命运均是考验。他感受到身为叛臣的骄傲与豪迈，这骄傲与豪迈对他的英雄心是一个很好的证明。长孙肥的追击没有摧毁一丝一毫社仑的野心，只是使他走上了迂回的道路。几天几夜的追击与血战，社仑的兄弟曷多汗及曷多汗的部族全军覆灭，曷多汗的头颅滚到社仑的马下，马从喷涌的血柱上飞腾而过，曷多汗部族的尸体为社仑铺下一条道路。然后，社仑掉转马头，由西转向东方，去投奔他的伯父匹候跋·木骨闾。

投奔匹候跋这一招令人起疑，匹候跋深感危险来临，昨日的星象很异常，不知主凶主吉。社仑骑在马上，直腰挺胸，眉宇间有一股轩昂之气，冉冉而起。匹候跋见了喜忧参半，心想这不是归顺之相，但英雄豪气令人喜爱。王位之争使匹候跋和社仑之父伤了和气，他们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永不往来。这时候，社仑唤起了他的亲缘之情。但社仑总叫他感到来者不善，父亲都可背叛，伯父又算个什么!匹候跋忽然心生悲哀，他想，事情要不好了，事情要从头来起了。社仑好似看出了伯父的狐疑，翻身下马，伏在匹候跋脚下，匹候跋不由一惊，只见他虎背熊腰，伏在地上似铁塔一座。匹候跋在这背脊上看见了自己的命运的图画，他心中不由升起了一股怒气：我倒要与你争一争呢，他派出他的四个儿子，押送社仑及部众去往南边五百里以外的荒原驻扎。这样，社仑便处于匹候跋的软禁之中，成了半个阶下囚。他那四个堂兄弟毫无父亲匹候跋的忧患之心，他们轻佻，傲慢，妄自尊大。他们把社仑看成了一个可怜虫。他们住着高大结实美观的帐篷，让社仑住又小又破四面透风的帐篷；他们先让自己的马吃饱，才允许社仑的马去啃那吃过的草皮；他们洗脏了上游的水，让社仑喝下游的水；他们烧干燥的牛粪，让社仑烧稀湿的牛粪。他们摆出主子的样子，说些不中听的话给社仑听。他们一无父亲匹候跋的锐利目光，领悟不了社仑的非凡之气。他们是愚顽粗笨的一伙，祖先们的精血，在此辈中，全集于社仑一身，其他全是糟粕。他们完全感觉不到危险的来临，还一股劲地饮酒作乐，胡言乱语。社仑对一切视而不见，他每日骑在马上，围着帐篷，不紧不慢地遛马，眼睛眺望着远处，天地间的空旷令他心往神怡。那时候的天地要比现在宽广得多，展翅的雄鹰在空中只是一个小点，然后熔化在日头里，奔腾的烈马在地上只是一溜烟，然后也熔化在日头里。那时的日头比现在的大而且红，把天染成汪洋血海一片，白云如巨大的帆在血海中航行。社仑望罢天地和日头，再看那几个堂兄弟，便如皮袄里的虱虫一般。社仑的反叛如草原上的风暴骤起，转眼间，他已将那小子中的一个提在手中，另外几个闻风而逃，直奔高车族而去。社仑将那小子提上马鞍，一路奔向匹候跋。匹候跋自从社仑到来，就没有一夜合眼，他天天夜里细观星象，测算着社仑造反当在哪一日。因此，当帐前呼声四起，马蹄声碎，他反倒镇定下来。多日来悬心等待的这一刻终于来临了，他顿时间心静如止、泰然自若。他走出帐篷，看见社仑妖一般长大的身躯在篝火前投下半地阴影，他那小子在马下抖索，如风中的枯叶，他的部众已被降服，刀箭落地。社仑的部众已占领了营地，正喝着他们的奶酒，将他们的妻女马样地骑在身下。匹候跋痛心又欢欣地想到：他知道有这一日的。他痛心他竟作了侄儿的奴虏，欢欣的是他料事如神，什么都跑不出他的所料。老人束手就擒的那一刹那大约使社仑动了恻隐之心，亲缘之情在这时向他招手。可是，一个可汗的情怀使他转过了头。杀匹候跋是在月余之后。这一个月中，他们伯侄二人有过对酒当歌的几回。关于木骨闾部的起源及历史，就是那时候，由伯父匹候跋告诉给侄儿社仑的。匹候跋想，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转眼间就会将骑不动马的老人全部杀光，为了他的光荣，他会使草原上血光遮住太阳。没有老人能够给孩子讲述木骨闾部的起源了，只有他讲给这个恶魔，让他来传递祖先的事迹了。社仑想，这老头的故事说得很好听，他父亲从未给他说过这些，可惜伯父他已经死到临头。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伯父知道死的日子不远了。他从侄儿的眼睛里看见了这个日子，他还从营地里侄儿部众的歌声里听出了这层意思，头顶上的星象也告诉了他这个。他想，草原血流成河的日子就将来临了，柔然族四分五裂自相残杀的日子就将来临了，在这以后，还要来临的是一个辉煌无比的好日子。这好日子是什么，他不知道，天上的星象总是奇异难测，却显示出一个重大的秘密。在死亡到来之前的最后的夜晚，匹候跋教给了社仑怎样看星象。社仑才明白，流星只是星象中的一部分，就好比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为了学习星象，社仑又将伯父留了两日。这两日，他们伯侄间竟然亲情萌生，别离使他们悲伤。这是一个风云迭起的时代，称霸是人生的最高理想，万马奔腾，一夜一兴亡。在此舞台上称雄一角是一个民族的光荣，世代传颂。这还是个实力较量的时期，生命力强盛的民族保存下来，孱弱的民族则贡献出生命中的精华部分，然后将生命的残骸葬于地底。在这样的时代，亲情算得上什么。社仑要做一个可汗，意不可阻，可汗的大旗是鲜血染成。杀匹候跋的日子，阳光灿烂，草原开满了鲜花。社仑率起伯父的部族，北度大漠。一路收服诸部，兵强马壮，车轮轰隆隆齐响，震颤了大地。

与后秦主姚兴和亲是社仑公然表示背叛拓跋魏。魏主拓跋珪想：你，蠕蠕，这虫蚁般的无知无觉的东西。“蠕蠕”，就是拓跋珪对我祖先部族的蔑称。我祖先社仑·木骨闾的做法不由地使他又气又恼。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调兵遣将，大力追击我祖先。我祖先率领了部众，向漠北深处跑去。那是拓跋魏和我祖先柔然都未曾涉足的地方，那里有富强凶悍的匈奴拔也稽，还有机智的以擅长造车著称的高车族。拓跋珪的将军和突望了我祖先奔向遥远的漠北深处，卷起漫天的砂石，渐渐消失了身影，心想，这是有去路无回路。和突踌躇满志地调过马头，回朝廷邀功去了。我祖先社仑望着四下里茫茫一片，他想，有什么在等待着我呢?他停马的时候，已是朝霞满天，旭日东升，虽然人困马乏，可社仑他却兴致勃勃。他想，做一个可汗的日子即将到了，他已经杀了柔然主——他的伯父匹候跋，离弃了父亲缊纥提，背叛了拓跋王朝，如今，天地之间，还有什么障碍吗?可是社仑他想要做一个真正的可汗，而不是如他的先祖那样，只是一个部族的族长。他要建立一个汗国。关于国家的念头此时此刻萌发在社仑他的头脑里。我想，这也是柔然族多年从属拓跋魏的果实。在他们纳贡的日子里，他们目睹了大魏朝廷的礼仪与排场。建立军制与军法大约就是这个早晨以后的念头，他开始了对我祖先部族的组织建设。这于我祖先柔然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意味着一个草原游牧民族进入了草原游牧国家，意味着我祖先部族从自然状态进入了文明状态。军制是我祖先柔然社会的主要形式，这说明社仑的国家理想是一个军国，也反映了社仑的建国思想是以战争为生存第一需要和第一任务的。军制与军法的内容是社仑在吞并高车诸部的战争中总结与构想的。和高车作战就是马背战术和战车战术的较量。高车族的战车与众不同，战车作战具有防卫严密、进攻凶猛的特点。而马背战术则灵活机动，能在任何道路恶劣的情形下正常发挥。社仑与高车作战中采用了集团进攻的战术，他将战马排成整齐的队列，在号令下齐步前进，从气势上压倒高大的战车。他们还将战车逼到道路恶劣的沙漠与沼泽中去，使他们无法行动，坐以待毙。和高车作战，是社仑他第一次自觉地运用战术，也是我们柔然族战争史上头一回。这于一个需以战争来保护与发展的民族，具有重要的意义。看到文明这样一点一点进入我祖先的部族，心里真高兴。想象我祖先部族从蒙昧无知，状类于虫的形态下一点一点苏醒与觉悟，心里真高兴，我祖先社仑以他崭新的战术思想，长驱直入高车属地，吞并诸部，锐不可当。高车成了我祖先的奴隶，为我们制造美观实用的战车。有了高车的战车，社仑他如虎添翼。转眼间，他便成一个驾车的好手。柔然的军制是在这时候产生的，社仑他的军事编制形式，大体是这样：千人为军，每军设将一名；百人为幢，每幢设帅一名。从此，柔然就结束了散沙般的无组织状态，有了严格的社会组织。社仑他的军法则是：冲锋在前者，赏赐俘虏作奴；胆小退后者，以乱石砸首毙命。这使得人人冲锋在前，撤退在后。社仑设置军法的消息，迅速传到拓跋魏廷中，使得道武帝忧心忡忡。他明白，柔然设立军制军法，标志了一个野蛮民族的成熟。他从中窥察到社仑在悉心学习中原文明，他预感到将有一支力量从北方起来。柔然吞并高车诸部的消息传来，证实了拓跋珪的预感，他想：各部杂居的、分裂的茫茫漠北，将要统一于一族之下，这力量兴起于拓跋魏的脊背之后，如泰山压顶。如今的漠北倒是一片安宁，没有犯边的事故发生。柔然的安宁反使道武帝深感不安，他想，在这深夜般的宁静之后是一个什么样的白天呢?他想，一切祸事都将从社仑而起。他想，社仑这样的人，草原上一千年才会有一个，为什么恰恰生于大魏王朝之际。我想，假如没有社仑的诞生，《魏书》《南史》，或《南齐书》上也许就不会为我祖先专辟一章，我祖先柔然就会永远地消失于苍茫历史之间。在那漠北的草原与沙漠之上，有许多部族和民族无声无息地消灭，无法为他们的后代留下一点家族神话的遗迹。有了社仑，才有了我们祖先在史书上的一页，虽然是以“贼”和“虏”的面目，可终究是出现了啊!我推想，十年之后，社仑的堂兄弟悦代和大那对社仑的谋杀篡位，实际是受着遥远的拓跋魏的指示。作为以拓跋魏为正统的历史，当然会隐去这卑鄙的一笔。可是悦代与大那政变失败，投奔魏朝，却得到“冠军将军”和“越骑校尉”的赐封。以此推理说大那政变是受了拓跋魏的操纵，也是顺理成章的。话再说回去，正当道武帝忧虑着漠北统一力量兴起的时候，传来了匈奴拔也稽进攻柔然的消息，这消息安慰了道武帝的心。

匈奴拔也稽进犯我祖先柔然，结果是自取灭亡，使得衰败的匈奴损失了最后的残部。社仑兼并了拔也稽部，成为漠北第一主。他们驰骋上下，烧杀掠抢，弱小的民族纷纷来降，成为我祖先的属部。这时，社仑他做一名可汗的日子终于来到了。他自名为“丘豆伐可汗”。“丘豆伐”是鲜卑语，意思是纵横驰骋，表达了社仑他的人生理想。立汗的那一日是柔然国盛大的节日，可汗从此成为至高无上的王称，是社仑他的创建。他不仅为柔然，而且为所有的马背国家的建制，作出贡献。我想，社仑坐在居高临下的王座，脚下铺着五色斑斓的兽皮，兽皮上柔软茂密的绒毛如同春天的青草一样，埋住了他的靴子。在他王座下面，是他的将，披盔戴甲坐于左右两侧。将之下，则是金戈铁马的帅，列成方阵。帅下是千兵万马，一眼望不到边。歌舞、美酒和女人是少不了的。丘豆伐可汗俯视着万众齐呼的壮丽场面，眼前出现了他的伯父匹候跋的面容。伯父他从容死去的景象这时候感动了他，他想，做一个汗是多么不容易，一些血肉之亲做了刀下的冤魂。他想起伯父匹候跋传教给自己的关于木骨闾的起源，还有星象的秘密。他想是他使木骨闾这个姓氏成为光荣的尊贵的姓氏，从奴隶到了可汗。他想这其实是一整个木骨闾的胜利，他不过是一个胜利的执行者和体现者，这是上天的旨意。其实伯父他早已从星象中看出了这个，所以他才从容不迫、甘心情愿地死在侄儿他的刀下。伯父死后有一只眼睛睁着，就像天上那颗最古老的星星。这是一个旨意!丘豆伐可汗在心中叫道。他感到一整个木骨闾的兴亡全到了他的肩上和背上，木骨闾这姓名使他感到彻骨的疼痛和亲近。一个姓氏走向光荣的道路是多么艰辛，困难重重。万众齐呼丘豆伐可汗的场面深深震撼了他的心，他命令将士们狂饮狂欢，他说这不单是柔然汗国的好日子，也是漠北的好日子，好日子不乐什么日子才乐?他还命令骑兵跑马，顿时草原上好像暴风雨时候乌云奔涌，战旗则像乌云上端的雷电闪烁。这是我祖先木骨闾最壮观的场景，是我祖先木骨闾的顶峰场景。庆典的场面从旭日东升的早晨延续到星斗满天的夜间。齐膝深的草地踏平了，奶酒流成了河，唱歌唱哑了嗓子，跳舞跳断了腿。称汗的日子就是这样。在这日子里，社仑他还想起少年时随了父亲的逃亡景象，沙漠中的落日是真正的落日，巨大的红日直从天际坠下，砰然落地。这天夜里，帐篷内男人女人的叫声通宵达旦。可汗在心里说：孩子们，加油啊!为了壮大我们的国家。这夜的星象金碧辉煌，流星在天空中舞蹈，发出吱吱的声响。这天的夜晚还十分温暖，露水好像一场细雨。所有的吉兆排列成阵，依次显现，叫人满心喜悦。

为设计我祖先柔然的盛大节日，我用尽了最辉煌崇高的词语。那些轻歌曼曲，全不适宜于可汗的情怀。这是我母亲家族史中的一个古典主义时期，高尚是最高美感。这与我相隔了好几个时代，可谓阻碍重重，要去体验高尚这种美感，我无从下手。人类的文明史几乎就是一部战争史，所有的遗迹都被覆盖与毁灭。后来我选择了去看青铜器。我从那些礼器的巨大体积和霸气十足的造型、图案，去想象当时祭祀与战争的场面。我想象这些钟鼎击出了如何沉重而广博的音响。在此轰鸣之下，执刑，祭祖，宣战，歌舞将是如何壮丽。青铜酒器也使我激动，此巨樽可祭天，可祭地。青铜器上的图案恣肆汪洋滔滔不绝，写出了一个帝王时代。帝王的威力是无穷的，一人独尊，万人仰望。我想崇高的观念一定起始于帝王时代，青铜器是一个表征。要看青铜器我们只能去博物馆，上海这城市的博物馆布置美观，青铜器在玻璃窗内，以中英文注释。这给人标本的感觉。青铜器在柔和的光线之下，还有一种驯服的神情，就像一个归顺的亡国之君。青铜器激起我的想象是在中原一个古城。这城市已经衰落，满城灰土飞扬，风沙满天。我去博物馆那天是个雨天，馆里没有游客，守卫人员在打瞌睡，有一处的屋顶漏了雨，哗哗地浇了一地。我一人走在大厅，四周全是青铜器。这天特别寒冷，展厅四面来风，我几乎冻僵，手脚冰凉。青铜器裸露着，没有任何遮罩，铜锈斑斑。后来我知道，要看青铜器，必须一个人去。一个人的时候，才可被征服。被征服的压抑之感是一种崇高的快感。这证明你和一股强大力量历史性地相逢。走出青铜器的巨大阴影，好像劫后余生。我一个人走在大雨滂沱之中，望出去城市很荒凉。这才是看青铜器的城市。青铜器时代在远离漠北的中原，在我祖先部族诞生之前早已结束，可是青铜之光照耀，还有几千年和几万里不灭的时光。我祖先是一个骑马民族，生产力落后，他没有给后辈我留下任何一点有形有声的实物，可供我想象与描写我们盛大的节日。可是立汗的一日一定辉煌无比，立汗的日子一定欢乐无边，社仑他一定激情澎湃。他在星象的启示下，作出许多征战和养息的方案，等待时机，一一实行。

社仑他按兵不动地等待了五年。这五年里，四方不断有小国前来归降，成为柔然的属国。在《魏书》上记载，柔然的领地“其西则焉耆之地，东则朝鲜之地，北则渡沙漠穷瀚海，南则临大碛”。从其时地图上看，一大片色块上写着柔然二字。我祖先在野心勃勃的拓跋魏身后，建立了一道辽阔的阵线。等待的日子里，社仑白日练兵，夜晚看星象，作为他丘豆伐可汗的第一场征战，只可胜不可败。丘豆伐可汗的谋略是我祖先柔然族中绝无仅有的。他的诞生是柔然的一个奇迹，从天而降。他甚至在军中找不到一个得力的助手，他的将帅们的才智均要比他低好几筹。所以，可汗他常常感到一种孤寂。孤寂之中，便想起伯父匹候跋最后与他共处的日子。他从木骨闾的起源故事中找到解除孤寂的良药，他细心体验血液在体内的激流，历代祖先在这流淌中与他来相会，悲从中来，喜从中来。星象也是他的伙伴，在晴朗的夜晚与他作着两心相知的谈话。于是，丘豆伐可汗在行动上便显得孤傲而且专断。在他超凡才智的光芒照耀下，别人统统都变得暗淡无光。他的出色自然招来忌恨，而他的可汗的光荣也使人垂涎三尺。这便是后来社仑他的堂兄弟大那和悦代阴谋篡位的原因。丘豆伐可汗一边练兵，一边还派出密探。那都是一些骑术高超，身手不凡，机警敏捷的人。他们在必要的时候还扮作拓跋魏的兵士，进入拓跋魏的军营探听消息。天兴五年，道武帝出征后秦的消息就是这样探听得来。同时，我猜想，大那和悦代也是由这样的途径，与拓跋魏发生接触，得到某种允诺与支持，最后决定阴谋篡权。当道武帝出征后秦，后方空虚的时候，一举出击北魏。这反映了丘豆伐可汗的军事谋略，是他屡战屡胜的保证。这次出击相当成功，我祖先的军队越过长城，长驱直入，烧杀掳掠，满载而归。魏将常山王，以万余兵马追击，一无所获。我祖先军队早已无影无踪，留下一片茫茫大漠。常山王站在长城，望着苍茫漠北，无奈与沮丧充满了他的心。社仑他立汗后的第一战得胜了，金银财宝装有几百车、几千车。就是在这时候，社仑他第一次看见了来自中国的精致酒器和华美丝绸。他想，这难道出自人的手吗?从此，他南望长城，就会有无穷的遐想。假如遇到有从中国来的经商的马队走过，他便派兵拦下，请进帐篷，好酒招待，请他们讲述中国地方的见闻。这时，拓跋魏向中原挺进的消息刺激着丘豆伐可汗的心，自卑的痛苦开始折磨丘豆伐可汗，他想，木骨闾的光荣远远没有到达顶点呢!其实我祖先社仑他，作为个人具备的素质，与后来的成吉思汗不相上下，可是历史没有选择他。许多英雄人物作了垫脚石，许多英雄人物默默无闻、自生自灭。成吉思汗是无数代马背英雄的业绩与野心的积累而产生，这是一个漫长的准备的过程。

话再说回来，从此，我祖先丘豆伐可汗的大旗高高飘扬，远近皆知，敌人闻风丧胆，小国纷纷来降。他在天兴五年成功地进攻拓跋魏之后，又及时地识破了大那和悦代的篡位阴谋。谋杀丘豆伐可汗是在一次狩猎中。大那和悦代是社仑他狩猎的伙伴，他们三人心有默契，你应我合，每一次出猎都果实累累。他们三人狩猎时唱的歌成为我们柔然胜利的军歌。狩猎前夜天空晴朗，星象有些不寻常。社仑他有一点纳闷，他不知道，这天的星象与多年前他杀伯父匹候跋的前夜，不无相似之处。这往往预示着弑父弑兄。社仑他见那星象有一种可疑的踪迹，可是主他可汗的那颗命星却明亮无比，使那晦暗之气，退入深蓝的天空。这星象多少有些压抑社仑的心情。第二天清晨，他有些闷闷不乐，默默无语，可是追捕一头白色鹿，激动了他的心。白色鹿像一颗白色的流星，在沙砾与山石间流窜。丘豆伐可汗不觉热血沸腾。那白色鹿引动了他的可汗的崇高的欲念，他心突突地跳着。白色鹿奔跑起来很轻盈，腰部与臀部起伏的线条很优美，当它回眸一望时，那姿态令人倾倒。可汗的心全叫它搅乱了，他额头上沁出汗珠，身子微微颤抖。他遥遥领先，追着白色鹿，跑过了草地，跑过了沙漠，跳过了河流，他将弓拉成一轮满月。坐骑在他胯下急骤地起伏，他体察到马背异常柔滑富有弹性。白色鹿忽隐忽现，忽远忽近，美不胜收。丘豆伐可汗快马加鞭，穷追不舍，眼看着那鹿越来越近，他已经看见了它的小巧结实的脚踝，令人心疼地一纵一跳，有几次，险些儿踢到他的马鼻子。丘豆伐可汗的心软了，他喘息着说：我的宝啊!就在这一刹那，白色鹿突然站定了。它站定之后，身材是那么优美，四肢颀长，它向着可汗一回头，眸子里流露出的深情使可汗一震。而转瞬之间，那深情突变成一种深深的忧虑，可汗不由回转身，只见大那与悦代二人在他身后各站一角，正引弓即发，脱弦的箭嗖地朝他直飞而来。说时迟，那时快，可汗的箭从拉满的弓上飞出，三箭相遇，砰然而落，乌云遮住了太阳。大那与悦代大惊失色，转身便跑，扬起两股烟尘。可汗再一回首，白色鹿已不见了，在它站立的地方，留下四只花朵般的蹄印。可汗的眼泪落进了蹄印，好像露水滴在花蕊上。这时候，可汗柔情似水，肝肠寸断。丘豆伐可汗回营之后，有一段时间茶饭不思，任何女人都安慰不了他对白色鹿的相思之情。这相思几乎淹没了大那与悦代的叛变给他的刺激。丘豆伐可汗的眼前，总是闪烁白色鹿轻盈的奔跑，美色撩人心怀。然而，沉溺于相思仅仅是短暂的一时，丘豆伐可汗的柔情是对霸王之心的激励。他从此立下了禁止猎鹿的法令。对白色鹿的相思使他更勇敢，更机敏，出击拓跋魏连连取胜。我祖先的军队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乌云一般，卷过巍巍长城，向着拓跋魏来啦!白色鹿在可汗心中，好像一轮白太阳。这是我们家族神话中的图腾，它源于我祖先可汗的爱情，白色鹿是我们可汗的情人，美色撩人。此时，我们可汗的死期就要来临了。

那是在道武帝率领十万兵马亲征柔然途中，丘豆伐可汗死在了马背上。他早已预先知道了死期，那一晚，星象流露那样的哀绝之色。他心里竟然没有一点悲伤，相反，充满了欢愉。他想到的并不是死亡，而是一个欢聚。逃亡是在茫无边际的沙漠之中，从日落到日出。从日落到日出，在可汗已经昏暗的眼睛里，短如一瞬间，长如一百年。他依稀觉着自己还是一个少年，跟着父亲走在逃遁的途中。他又依稀脱出形骸，来到天上，看着茫茫沙漠之中蜿蜒着一条逃亡的队伍。他想起最早的木骨闾是拓跋氏的一名俘虏，木骨闾本是拓跋部给予的姓名。他想他丘豆伐可汗的生命太短促，如果给他时间，定要叫这追击与逃亡的命运来个大转变。他骄傲又悲伤地想到：木骨闾再不会有像他这样名副其实的可汗了；像他这样的可汗，平均一个部族一万年才能出一个。在他最后的思想里，还出现了关于中国的渴望。他想，这个妙不可言的瑰宝之地在哪里呢?那里的君王威仪凛然，臣民礼貌周全，男善耕，女善织，山川秀丽，天地宁和——飘泊天涯的马队商人的话响在耳边，组成美丽的图画。将帅们里三层外三层地簇拥着他，士兵前后走成方阵，我们的可汗要死了!四下里寂静无声。可汗的眼睛越来越昏暗，红太阳变成了黑太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天空行走。在他瞑目前最后一刹那，黑太阳刷地闪电一般放出耀眼的白光芒，所有的马一起昂头嘶鸣，声如裂帛。可汗仰身翻下马背，身轻如燕。从木骨闾、车鹿会到社仑，这是我们柔然最后一名英雄，也是我们柔然最伟大的英雄。木骨闾处于蒙昧之中，车鹿会身在走向独立的过渡时期，社仑是我们头一个汗。写一部家族神话不可没有英雄。没有英雄做祖先，后代的我们如何建立骄傲之心。我选择社仑做我的英雄祖先，因他有勇有谋，胸中藏龙卧虎。他将柔然族推上最高峰，他死在逃亡途中。我还喜欢他的汗名为“丘豆伐”，其中有纵横上下，恣肆汪洋之势，这与一个骑马英雄的形象非常符合。丘豆伐可汗之死，其实已经结束了我的家族神话，可是在这之后我祖先柔然还有一些壮丽场面和奇情怪事，柔然最终被突厥消灭的情景也惊心动魄。

一个汗国的灭亡惨痛哀绝。我祖先柔然最后挂刀下马，退出历史舞台，留下他死里逃生的子孙，四处飘泊，无以为家。我分析了现有的史料，将我祖先柔然灭亡的原因总结有三条：一是北魏王朝的武力；二是内部上层的分裂；三是奴隶阶级突厥的兴起。拓跋魏对柔然国的武力征服，关键在于太武帝拓跋焘的征战。其时，柔然国由大檀当政，这是第四代可汗，号“牟汗纥升盖可汗”。“牟汗纥升盖”在魏语中是“制胜”的意思。“制胜”是可汗的不容怀疑的信念。在风和日丽适宜侵略的日子里，就像洪水泛过堤坝一般越过北部长城、明元帝拓跋嗣亲征追击，跨过长城，转眼间乌云满天，疾风骤起，上千兵士冻死在马上，如同冰雪之雕。柔然兵马来如疾风，去也如疾风，而长城外气候叵测，一日三变。我想，明元帝的死和这次失败的出征有关。他临死之前，一定向拓跋焘发出过警告，并且说出柔然不降死不瞑目这样的愤激的话语。因此，拓跋焘即位之后第二年秋天，就又一次发起了对柔然国的出征。这次追击长达三天二夜，太武帝拓跋焘始终骑于马上，与将士们走在一起，鼓舞军队的士气。漫长的行军路上，歌声不绝于耳，此起彼落，拓跋焘年轻气盛，踌躇满志，不获全胜，誓不回营。大檀与拓跋焘这两个帝王，都怀有一颗必胜的心，视光荣为生命。这三天二夜之中，他们各自走在军队之前，胯下的坐骑是铁骑。他们各自在心中颂扬自己的国家，称颂自己为至高无上。他们在马背上送走太阳，迎来月亮星辰。夜幕降临是滴水成冰的时刻，他们各自下令奔腾前进，热汗融化了寒冰。大檀与拓跋焘同是好战的国王，出征令他们心生快乐。他们金盔铁甲，威仪凛然。他们刀是宝刀，剑是好剑，弓是百步穿杨的弓。始光元年秋季这一战，是他们棋逢对手的头一战，他们两军对垒，短兵相接。大檀与拓跋焘马头对马头，刀锋逼刀锋，身后是各自军队，五十几重。两军将士都大惊失色，而他们神情自若，稳如泰山。他们相对而立，刀尖只差毫厘之遥，一触即发。他们的坐骑缓缓走着圆周，以刀尖为圆心。日头停止了行走，风也驻了。他们忽然间动了一下，两军重围掀起一层波澜，骤然间又平息。两位帝王仅是动手拉过牛皮囊，各自喝了一口烈酒。三日两夜的尘土蒙住了他们的脸，只有眼睛雪亮，他们不由激动起来，这才是真正的征战的好手啊!日头渐渐暗了光芒，寒风骤起，滴水成冰的时候又来临了。大漠上的沙砾如夏天的雹子一样，打击着两军，发出啸声。大檀与拓跋焘忽然露出了笑容，他们不觉笑出了声，笑声盖过了漫天风沙的巨响。他们大笑着移马后退，两军分开。他们的笑声好似在说：胜负不在今日，来日方长!他们渐渐退出对方的视线，这才调转马头。风沙转眼间掩埋了他们方才对峙的阵地。始光二年春天，拓跋焘再次发起战争，大举进攻柔然，东西五道并进。平阳王，汝阴公，东平公，宜城王，安原将军各领一道几千军，向着漠北进发。长城以北，一片荒漠，万里无人烟。我祖先柔然来无影，去无踪，居无定处，闻风而动。五道军马偃旗息鼓，日夜兼程。这一回，我祖先柔然采取退的战术，他们不断地北去，将魏军引入大漠深处。大漠无边无际，只有北飞的大雁与他们做伴。长途行军，萧瑟旅途，使将士意气消沉。尤其当暮色降临，寒风乍起之时，思念家乡的情绪蔓延军中，家乡的小调渐渐取代了军歌。柔然也在向北行军，大漠没有尽头，深处更有深处。我祖先在这次行军中发现，世界原来是这样广袤无边，哪里是世界的边缘这类天问这时涌上我祖先的心头。在我祖先的脑子里，还生出这样一个念头，那就是地的边其实连着天的边。他们这时已经走上了天边，眼所望见的天边其实就是地边。我祖先对世界这时形成圆形球状的观念，区别在于，地球说是认为人活动在球体的表面，而我祖先则认为人活动在球体内部。可惜我祖先无法用文字记录这一发现。许多发现就是这样消失的，遗传至今的文明仅仅是人类文明的微乎其微的部分。这时候，我祖先欣喜地发现天上的世界也和地下的世界一样荒漠、平坦；霎时飞沙走石，霎时风和日丽。他们看见大雁，便以为那是地面上的游牧的部族。拓跋魏的军队也惊异于大漠的广袤无边，恐惧升起在他们心中，他们渐渐忘却了时间和日月星辰的交替，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字，就是“柔然”。他们绝对相信，世界一定有个尽头；他们还相信，柔然再跑也跑不上天。这是拓跋魏和柔然绝不相同的世界观。五道军马在漠南地方相会，将下令，抛掉一切辎重，仅留十五日的粮草，轻装行军。这是悲壮的一举，含有“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意味。这时军队打出了大魏的旗号，旌旗在风中猎猎招展，魏军还吹响了军号，军鼓齐奏。柔然绝迹而北走，誓不投降。这一回的出兵，时经几十天，两军却未遭遇。此后，长城边安宁了三年。正当拓跋焘以为柔然是闻风丧胆，远走高飞，生出得意之心时，神元年八月，大檀派遣儿子吴提率将士万余人，越过了长城，打了个措手不及，大胜而归。这一侵袭，严重地刺激了拓跋焘，他激愤地想到：柔然，你不过是虫蚁般的部族，你祖先是拓跋氏的奴隶和罪人，你的存在原本出于宽容之心，权当留住一头畜生的性命，若你如此背信弃义，就莫怪我刀下不留人了!从这番话里，可看出拓跋氏对我祖先又怕又恨，又悔又恼的复杂心情。拓跋焘又想：大檀，你的死期到了!又过一年，到了神二年四月，拓跋焘大肆练兵，精选良马，他想，这是最后一战!拓跋焘的计划遭到了整个朝廷的反对。连年征战，人困马乏，辎重消耗极大。柔然区区小国，是否得不偿失?术士观天象，说今年不利出征，出征有去无还。兵士厌战，马都瘦了。面对这一切，拓跋焘的决心纹丝不动，行使了他作为皇帝的专权。而就在此时，我祖先大檀却被那小小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他举行了盛大的庆典，这是丘豆伐可汗立汗庆典以后的第二次庆典，杀羊宰牛，载歌载舞，将“牟汗纥升盖”的汗旗插遍了大漠几千里。大檀得意忘形，赏给儿子吴提金银器具好马宝鞍，还有女人。自从我祖先社仑死后，可汗们就缺乏清醒的头脑与坚强的理性，他们是热血的动物，很易激动，动则忘形。我想没有文字是一个致命的缺陷，他们无法将前人的经验留给后人，他们只能凭借生命的本能传递血缘。正当大檀饮酒作乐，庆功的歌唱哑了嗓子，拓跋焘向大檀发起了最后的战争。他们兵分两路，拓跋焘亲率兵马从东向西，平阳王长孙翰率军从西向东，形成包围圈。当他们进入大漠南部，他们再一次抛下辎重，轻装前进。抛下辎重的一刻总是悲壮，有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情怀。这次出征，拓跋焘心情沉重。如不能制胜，他将怎样向朝廷上公卿大臣们交代?他虽是至高无上的魏主，可是没有臣相的支持，他就落得个孤家寡人。术士们不吉利的话也压迫着他的心。可是作为一个帝王，他深知如不灭我祖先柔然，大魏便永难摆脱腹背受敌的状况。出击我祖先柔然刻不容缓，如蹉跎了岁月，坐观其势增长，做什么就都晚了。他想：是成是败就看这一战了。其时，大檀正醉生梦死，他想：拓跋焘算什么?就在这时，魏军从天而降。消息传到，大檀踉跄出帐，只见地平线烟尘滚滚，军车与战马铺天盖地而来。大檀匆忙召集部众，向西夺路而逃。平阳王长孙翰奋起直追，破阵而入，一时间人仰马翻，血水横流。大檀先还抵挡一回，他见形势不好，只得只身冲出血阵，撇下部众远走。魏军士气大振，越战越勇，踏平了大檀部，又向其他部落进发。顿时，死的死，降的降，尸首满地，庐舍烧成灰烬。魏军分道搜讨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俘虏三十万，掠夺戎马一百万。胜利回营的队伍浩浩荡荡，喜气洋洋。大檀潜伏漠北山谷，收集残部，可是兵疲马衰，溃不成军。大檀不想弹指灰飞之间情景大变，好像做梦一般。他眼前还有着百万将士歌功颂德的场面，不料只剩得残兵败将。大檀的心先死了，身子才像冬季的枯草，逐渐萎缩、死去。大檀死后，儿子吴提立汗，软弱的吴提立即派遣使节去向拓跋魏进贡称臣，同时也向南朝献媚讨好。一有机会，便又发兵骚扰，战败后再求和，求和后再发兵，进进退退，背信弃义，同时卑躬屈膝。自从拓跋焘在武力上挫败了大檀，我祖先柔然就走上了一条卑鄙软弱的道路，这是一条下坡路。此时此刻，柔然内部也风波迭起，奸佞辈出，我祖先汗国走向衰落，势不可挡。

分裂我祖先汗国的奸佞中，地万是最奇异的一个。地万的故事典型地反映了当时柔然上层的腐败、愚昧、荒淫。地万的诞生暗示着一个王朝即将灭亡。她就像一个大乱的年头来临之际通常会出现的奇情怪事。地万的诞生是在公元五百零七年，柔然建昌元年丑奴立汗之时。丑奴体魄健壮，很善用兵，使得柔然国又获得了一个短暂的强盛时期。然后，地万就出场了。地万是丑奴手下帅将屋引的妻子，二十岁整，形容美好。我想她是从邻部掳掠来的女子，无父无母，由于屋引的骁勇而赏给他做女人。我想地万一反北方骑马种族的剽悍高大，她苗条颀长，肤色极白，就像夜晚的月亮，她的眼睛则像星星一样发光。她能唱一万首不同的歌，她舞蹈起来令人心醉。屋引有了她，就好像得了天上的宝，他打起仗来更加骁勇，为要报答可汗的赏赐，屡立战功。在不打仗的日子里，他就听地万唱歌，直听得热泪涟涟。地万的美色和歌喉，渐渐传遍漠北草原。许多人从很远的地方跑来，为了看她一眼，听她唱一支歌。尤其是男人，看到地万就心醉神迷，迈不开步子。而女人们却对地万抱有警戒之心。她们听见她的歌声，就觉不安，隐隐感到有什么祸事将要来临。她们苦苦劝诫自己的男人，远远离开地万，男人们用踢马刺将她们踢倒在地，用战刀威胁她们，让她们住嘴。他们说：瞧这些女人，醋性大发作啦!女人们也以为自己是醋性大发作，她们被自己的醋意折磨得痛苦不堪，哭了又哭。而她们全都不知道，女人天生就比男人多一种知觉，那就是对祸事降临的预感。女人天生对异常的事物有敏锐的反应，她们一嗅便觉气味不对。所以，当女人们为地万哭泣的时候，其实是在为柔然国哭泣。这时候，男人们正坐在屋引家的帐篷前等待地万出来。其实他们热切等待的是可怕的厄运。而地万越来越美艳绝伦，她的头发垂到脚跟，系着金银和宝石，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她身上的皮袄色彩斑斓，是叫不出名的兽皮，是她丈夫屋引冒了生命危险捕猎来的。她的嘴唇娇嫩如草原春天只开一日的红花，口中吐出花一般的香气。这一日，丑奴豆罗伏跋豆伐可汗的宝贝儿子祖惠忽然失踪了。早晨还见他在帐篷前玩羊骨头游戏，下午就不见了，他的羊骨头玩具还留在草地上。丑奴派出一百骑兵四处寻找，他们从太阳落下出发，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才空手而归。丑奴的母亲，祖惠的祖母几乎疯了，这是她最心爱的孙儿。丑奴也心急万分，他想起祖惠种种可亲可怜之状，这触动了他可汗的儿女心肠。他再派出一千骑兵四处追寻，直到第三天太阳落下，才空手而归。就在这时，地万来到丑奴的帐前。这是丑奴头一回亲眼目睹地万。关于地万的风言风语，他早已听说，可都不足为信。如今地万来到眼前，才知“百闻不如一见”。他不由流露出诧异的神情。地万却不动声色，平静如常，她说：我知道祖惠在哪里。可汗说：你如何知道?地万一笑，使得丑奴心颤了一下。地万说：我自小能通鬼神，可见常人不可见的东西；昨夜晚，我入梦之后，见祖惠正在天上，白云丛中，嬉耍玩笑。我说，祖惠你何时回来?祖惠先说不愿回来，后听我说可汗在等他，便说明年秋季再回。因为那时天上有个大典，热闹异常，许多孩子都聚集一处玩耍。祖惠要过了大典再回，托我向可汗捎个平安，让可汗放心。丑奴的母亲在旁听了，心生疑惑，丑奴却深信不疑，他说：地万你要早来就好啦!丑奴的母亲心里不由一动。不明来由地，她变得不安而焦虑。夜晚时，她一个人哭了许久，她不知道她哭什么，眼泪却像决堤的河水直泻而下。从此，地万的歌声在丑奴帐中响起，丑奴看见她便心生欢喜。他将他可汗的手伸进她垂落在地的蛇样的柔滑湿润的头发里，心跳像擂鼓一样。他说：“地万，你要早来就好了!”我祖先柔然的女人们妒忌得发疯，她们开始收干眼泪，连日连夜地赌咒地万。她们感觉到了危险，危险的冰凉的触角已爬在她们的背上。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终于来到第二年的秋季，祖惠回家的日子要到了。地万要丑奴在远离营地的沙漠之中设一帐篷，她一身素白，坐于帐中，七天七夜，不吃不睡。第八天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消瘦苍白摄人魂魄的地万走出帐篷，说：祖惠到了。远远守候四周的马队策鞭齐驱，丑奴与母亲飞车前来，进帐一看，祖惠果然坐在帐中，低头玩耍羊骨头。万众齐呼，丑奴当即封地万为圣女，授其夫屋引爵位，赏赐马、羊三千。这一日，举国欢庆，连女人都停止了咒骂，她们自欺欺人地想：上天给柔然圣女，从此，柔然要昌盛富强。她们虽然疑疑惑惑，却还是同男人们一起欢歌欢舞。其实她们是被危险吓坏了，身不由己逃避进男人的怀抱。这一夜的欢乐不同寻常，天上流星如雨。从此每当出征或者出使，都需圣女地万发言，祖传的星象术被撇在一旁。我祖先的星象术，我估计就从那时失传。地万越发妖娆，她每夜都有奇异的梦境，她将梦境讲给可汗丑奴，叫丑奴听得入迷。他说：你这圣女，降到凡世，为了预兆什么呢?地万的回答使他喜气洋洋。地万说，她是一颗星，丑奴是太阳，太阳的光照亮了星，星星闪亮，是证明太阳即将升起。地万的话就像诗，美不胜收。这是我祖先柔然国中最美丽的女性，她聪敏，魅力无穷，她有优美的语言，她是一种异相。又过一年，祖惠长大一岁，一日，祖母问他，离家的日子究竟在什么地方?祖母对地万的疑惑经年不息，她是柔然国女人中最坚强的一个，灾祸之感一直存于她心中。地万做着奇梦，祖母却做着可怕的恶梦。以她的经验和祖先的传说，她认为：女人太美是恶兆；女人太白是恶兆；女人会唱一万首歌是恶兆；女人一千次地走进可汗的帐中更是大恶兆。如今，恶兆全齐了。祖惠的回答正合了她的预感，祖惠说：我是在地万家，地万带我吃，地万带我睡，地万带我玩，地万教我说我在天上。祖母大惊，她心跳如擂鼓，惧从中来，又喜从中来。她想：地万，你的死期到了。夜晚，祖母将事情前后告诉丑奴，请求丑奴即杀地万，斩除祸根。不料丑奴勃然大怒，指责母亲听信小儿黄口，母子大吵，不欢而散。自此，暗杀开始了。先是地万求丑奴杀祖惠，说祖惠在天之时，领旨下凡来灭柔然汗国。丑奴杀祖惠的一幕惨绝人寰。丑奴说：爹爹赏祖惠一盅酒。祖惠仰头喝下，浑身乏力，他最后说了一句，爹爹带我上天去，便微笑而死。然后，祖母派亲信李具列杀地万。接着，李具列又被丑奴杀。最后，祖母说：丑奴，你杀你的儿子，我杀我的儿子!说罢刀起头落，丑奴的血溅起几丈高，瀑布般落在母亲脚下，泡沫如雪。母亲想：这一切都是由地万而起。她怎么想也想不起地万是从什么地方来到木骨闾部，她来自哪一个部族，在哪一次战争中掳获?她想：木骨闾的末日不远了。木骨闾的源流眼见得到了尽头。她想：木骨闾，你这虫蚁般的部族，你的末日于到啦！她浑身是血地走出可汗帐中，感到无比轻松。丑奴之后的可汗阿那环，是在三十年之后，被兴起的强盛的突厥阿史那部逼迫自杀。阿那环自杀之后三年，其子庵罗辰及我们最后的部众三千人，被突厥斩首于长安青门外。

长安是今日西安，我曾去寻找我祖先最后灭绝的悲恸之地——青门。没有人知道。西安是十一朝的国都，每一朝都很昌盛，城墙修得很宏伟，皇宫金碧辉煌。前一朝的废墟是这一朝的地基，层层叠叠，筑起我们文明的堡垒。其时，北魏分裂为东西二朝，西部都长安。我祖先最后三千人，随庵罗辰走过漫长道路，投奔而来。西魏已岌岌可危。迫于突厥的威力，则将我祖先拱手出让。突厥是强大的民族，对中国以及中亚的发展都有巨大的影响，史书上有重要的记载。史书告诉我，突厥是有自己文字的民族，这与我祖先柔然族不同。突厥精于铁工，他们每年每岁都将铁器贡予我祖先柔然，柔然的战刀与利剑主要来源于突厥。它是我们的锻奴。突厥所以能够崛起，消灭奴隶主我的祖先，我想就是基于这两个条件：一是文字，二是铁工。文字使他们祖祖辈辈的经验不致流失，文字还使他们建设与保存一种精神的财富，作为他们生存与战斗的目标。比如关于圣地于都斤山，有一段突厥碑文曾说：“若能占领于都斤山，你就不会有任何苦难。”而我祖先柔然没有这样文字记载精神化的于都斤山。我们往往不知为什么而战，为什么而生存。社仑死后，我们部族就陷入盲目，精神愚昧空虚，凭着汹涌的生命本能横冲直撞。没有文字作传递的工具，木骨闾、车鹿会和社仑的智慧便如天上的流星一样逝去不复返。铁工的技艺是创造劳动工具的技艺，它可促进生产力的发展。而我祖先柔然在创造劳动工具方面没有建树，他们制皮，养马，淘金，全凭了灵感与运气，没有制造实用的工具，因此无法流传。一千五百年后，当后代我编写我的家族神话时，我到处找也找不到祖先任何一点遗物。他们没有创造一点文明，只留下汹涌澎湃，波涛连天的生命本能，后代我就是这本能的创造物。突厥留下了许多碑文，突厥还留下许多墓葬。突厥当年有积极的贸易，使他们的鞍具、刀剑、酒器流入中原。突厥是一个英勇而理智的民族，他们的崛起具有政治、外交方面的条件。而我祖先柔然是在一个单纯凭武功决出胜负的人类早期历史中兴起的，当历史走向文明期之后，我的祖先们便理所当然地退出了舞台。我祖先被斩于长安青门外的一幕我却无法释然，突厥要将我祖先柔然斩尽杀绝，我想是要血洗阿那环对他们的羞辱。当突厥阿史那要与阿那环联姻时，阿那环仰头长笑道：你是我的锻奴，如何敢提这样的事!“锻奴”这蔑称激怒了阿史那部，他们矢志不忘。当他们押了我祖先最后一个可汗庵罗辰及其最后三千部众，去往青门外时，他们一定在说：要了你命的，正是你的“锻奴”!我们部族最后的三千人，扶老携幼，走过长街。青门一定是个巨大的石砌的城门，上有城堡，西魏的士兵为突厥启开城门，鸣锣开道。突厥们骑于马上，用马鞭驱赶我的祖先们。青门外的田野空旷无边，麦子已经成熟。他们将我祖先赶进麦地，麦子倒下一片。屠杀进行得有条不紊，一批一批地开斩。突厥锻制铁器很有一套，刀刃锋利坚硬，刀起头落，血流成河。我的祖先一批一批倒下，他们都是马背上生，马背上长，这时倒在人家的麦地里，一个个作了孤魂野鬼。庵罗辰是最后一个受斩，他这一个苟且偷生，寄人篱下的可汗，终也逃脱不了一死。死之前，他涕泪长流，他想起了木骨闾的第一人，将木骨闾这姓氏以鲜血染在了兽皮上，他纵横驰骋，召集来了部众。庵罗辰矇眬中似乎看见了这位先祖，看见他的旗帜在草原高高飘扬。庵罗辰心如刀绞。他，这木骨闾的最后一人，是多么不幸，多么可怜。他想起他的父亲阿那环，他这才恍悟阿那环自杀是为了不做木骨闾的最后一人，做最后一人悲惨无边。他跪下去的一刻，眼望蓝天，白云好像是柔然的汗们，排列成阵，策马奔腾。庵罗辰的心这才平静下来，他说道：父亲，我来了。冰凉的刀刃切进了脖子。这就是我祖先柔然最后灭绝的情景，鬼神都要惊泣。我祖先柔然就是这样灭族灭宗，销声匿迹。他们铁马金戈，纵横天下的身形隐入蓝天绿海，化作浩浩烟尘。

第三章

我睁开眼睛，最先看见的世界，是我们的房子。我们的房子地板松动，走起路来咯吱响。墙根下的缝隙，供虫鼠们进出与筑巢。又小又荒芜的院子里，长满了车前草。车前草这名称是我后来才知道；之前，我一直将它当作麦穗。我时常在院子里收割车前籽。在孩子我的眼里，这一片庄稼相当辽阔，丰收的喜悦充满在我心里。这喜悦里其实有一股寂寞之感，茂盛又荒凉的车前籽使我显得又小又孤独。有时候，麻雀在院子上方盘旋，唱着叽叽喳喳的歌。收下的车前籽这里那里堆成了谷堆，然后天下雨了。我躲在屋里，隔着窗户，望着我的麦茬地，雨水模糊了我的眼睛。第二天太阳出来，地里就又生长出一季车前草。我的麦地就是这样，生生灭灭，永无穷尽。车前籽是我最早的好伙伴。我们这幢房子除了生产车前籽，还生长西瓜虫。只见那绿豆似的滚圆一粒上有了一道细缝，渐渐裂开，成了一只爬虫。它专门生产在潮湿的石块之下，揭开一块石头，下面便是滚滚的一片西瓜虫。西瓜虫的出现使我心情暗淡，有一种希望成灰的感觉。我从未见过一只西瓜虫死去，也没听谁说过“我打死了一只西瓜虫”。它是无声无息的一种虫子，名不见经传。它们好像是生命的垃圾，被扫到了我们的院子里。西瓜虫是我最早的坏伙伴。地板松动，是我们房子的一大特征，它使我们的房子里充满了嗒嗒的足音。在大人们都去上班的白天，这房子就变得无比寂静。背对寂静无声的房子收割车前籽，心里空寞寞的。远处弄口传来叮当的电车铃声，就像是另一个世界。上海这城市的奇妙处之一，就是热闹和寂寞往往咫尺之间却有着天涯之遥。住在我们闹市中心的房子里，这种奇妙之感就很强烈。喧嚣的市声如海潮一般漫卷而来，我们的房子静悄一片。有时我们站在弄口，面对大街上车水马龙，熙来攘往，华灯初上，霓虹灯亮了。这是爸爸妈妈将要回家的时候，我们被寂寞与茫然煎熬着，忧心忡忡地等待爸爸妈妈回家。焦灼使我们不由自主地啃着手指甲。啃手指甲是上海这城市孩子的通病。他们全神贯注，百折不挠地啃着指甲，使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留下了终身的纪念。爸爸妈妈即将回家的时候，是啃指甲达到高潮的时候。等待已临界极限，在我们头脑里，产生出可怕的恶兆。我们害怕地想：爸爸妈妈遇上了万恶的车祸。车祸是上海这城市里最普遍的危险，车祸总是在转瞬之间发生，一失足成千古恨。车祸的发生纯属偶然，因此它防不胜防。我们小小年纪都已经领略了车祸的意味，过马路要小心是我们所得到的人生第一个警告。待到爸爸妈妈的身影出现，是我们最为感动的一霎，一块石头落了地。拉着爸爸妈妈的手回家，我们唧唧哝哝，喋喋不休。我们说的尽是废话，要紧的话一句也说不上来。夜晚，我们的房子脚步嗒嗒，一片欢乐。车前籽睡着了，西瓜虫睡着了。我们窗户里的灯光，在院子里留下温暖的光影。我们高兴得有些过头，吵吵嚷嚷，最后招来大人的呵斥，情绪一败涂地，睡觉的时间也到了。暖和的被窝使我们陡生安全之感。我们蜷起身体，自己和自己偎依。被窝里的把戏一般就是在这种时候诞生，这是自我亲近的方式的一种，它有时可伴随我们漫长的一生。松动的地板使我们的房子避免了深夜里的死寂无声，它总是这里不响那里响。夜半时分的敲门声也叫人心生暖意，它将沉睡的夜和醒着的夜连接起来。夜晚我们房子里还有一种声响是自来水的漏水声。漏水声源于龙头里橡皮圈的老化。水，一滴一滴地滴在水池里，有些像古代的更漏，为我们数着时间。夏夜里，飞虫扑灯的噼扑声带有死亡的快感，“啪”的一响便尸骸落地。最后一盏灯是奶奶外婆们的灯。她们在灯下补袜子，那年头要补的袜子没个完。她们直补到眼花耳聋，垂垂老矣，终于诞生了化学纺织工业才结束了补袜子的工程。我家没有奶奶也没有外婆，只有一名保姆。保姆她眼明手快，飞针走线。最后，东方渐渐发白，夜晚结束，太阳升起，大人们去上班，我又孤零零一个人，去院子里收割车前籽。

据传，我们这条弄堂的房子是一九四八年解放前夕破土动工。上海这城市的地产业和建筑业，在鸦片战争之后的开埠日子里发展，随了两次世界大战，越演越烈，是个发财的买卖。许多人被这行业的繁荣景色，冲昏了头脑。他们日里梦里想着造房子，收租金，过着旱涝保收的日子。造我们房子的人是一个办事迟疑，鼠目寸光的家伙。他手里捏着一块投机来的地皮，左右矛盾：是出租给人家造屋，还是自己造屋。等他下决心自己干的时候，内战已经打响，通货膨胀，诞生了金圆券的神话。打夯机响起，他沉浸在美妙的生财的遐想之中，传来了解放军打下淮海战役的消息，关于公有制的奇谈怪论在上海这城市上空蔓延。他如梦初醒，再听那打夯机声，就好像敲着他的丧钟。他想他辛苦一世的钱投在房屋里，搬也搬不走，于他人做了嫁衣裳，不由地热泪涟涟。他最后决定偷工减料，草草完工，低价出租。他节约了几近一半的投资，收齐了第一个月的房租，将一切交代于一个代理人，然后去了香港。这时候，解放军乘风破浪，枪林弹雨的壮丽场面正在扬子江上演出。为压低成本，他将一英寸厚的地板减为八英分，六英寸的踢脚板减为四英寸。他用旧砖代替新砖，次货代替好货。这就是我们房子地板松动，水管漏水，盛产西瓜虫的原因。当年我坐在一个痰盂上进了上海，下榻于黄浦江边的远东饭店，高烧退尽，开始在窗中领略城市风光的时候，我母亲便在有关部门指引下，来这里看房子。那时，一楼二楼全空着，只有三楼住了阿太一家。我后来才知道，阿太一家原来就是那地产商的代理人，也是他的一门远亲。母亲在空着的房间里选了一大间和一小间。大间通向长满车前草的院子。那时上海这地方空屋很多，远不像现在这样拥挤。母亲在她选定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当她走到院子里，望望满院的车前草，一定想了想：这是什么庄稼?母亲是个城市孤儿，她也不识庄稼。遍地的车前草，不知有没有使她动一动心?搬家的那一日我记忆全无，头一回看见车前草，我也记忆全无。再后来，我的记忆渐渐苏醒，车前草发芽，长叶，抽穗，穗子沉甸甸。看着一个小孩在院子里收割丰产的车前籽，楼上阿太在想什么呢?

阿太的男人学的是建筑，在那物价飞涨，金圆券比纸不如的年月里，在他亲戚的工地上谋得一个饭碗，然后被选定为代理人，其实也就是一名留守人员。阿太的男人，张先生，头戴礼帽，鼻架金丝边眼镜，手持一柄史迪克。张先生知道这房子内患重重，他担心这房子有朝一日会生白蚁，小小的白蚁就像一颗炸弹，可叫屋倒房坍。有时他看见孩子我在研究西瓜虫，就想：西瓜虫会不会是白蚁的前身?车前草的茂盛也使他心生疑虑。地板松动是他一大心事，为此，他严禁孩子在房子里跑和跳。一旦我们跑跳，他便让阿太下楼阻止。阿太说：张先生有头痛病，怕响动。因此，我们一见张先生，便蹑着手脚，做贼似的。夜深人静时，张先生常常独自站在阳台上，望着极远处，天边的一颗闪闪的红星，那是哈同花园旧址上一幢新起的大厦尖顶上的红星。他还望着稍近处楼顶上一座石龛、圣母与耶稣隐约的身影。这是昔日震旦女子大学，如今的一所中学。上海这城市的昔往今来包围了他，使他感慨万千。这弄堂里所有窗户都黑了灯，不远处的市光犹如海市蜃楼，张先生就仿佛站在一座孤堡之上。他望了暗夜里这条弄堂的轮廓，夹竹桃有毒气的香味阵阵飘来。为了省工省时，这房子的样子与他设计的相差甚远。施工的日子里，老板日里催，夜里催。后来完工了，老板要走了，将这房子托给了他。再后来，解放军来了，他不知怎么进了房管所，做了一名职员。张先生觉着他和这房子都有一种被抛弃的心情。夜晚时分，是他们这两个弃儿亲近的时分。张先生在房管所里，没有朋友；他与旧日的同学也早不来往。他和阿太只说些平常的话。他只有一个伙伴，就是这房子。只有张先生看得出来，这房子衰老得很快，旧损程度超过了早于它几十年的老房子。他吸着雪茄，雪茄的香气弥漫在夜晚清新的空气里。雪茄也是他的伙伴，吸着它，往昔的岁月便冉冉地回到眼前。

张先生的孙女儿与我同岁，是我最初的玩伴。阿太送我的八音盒，就是她的东西。她的衣着和饮食，是上海这城市殷实与优雅的典型。和她一起，我就显得像个外来户，穿的是大红大绿，吃的是大鱼大肉，说的上海话又不地道。我想：这是母亲她不喜欢我和她玩的原因之一。有时候，她站在阳台吹肥皂泡，五颜六色的泡泡飞到我的身上、头上、车前草上，我就是不抬头看她。她还站在我们家门口的楼梯上，一站就是半天，这半天我就坐在屋里不出门。她就去帮我家保姆剥豆，小手勤勤恳恳地剥着绿色的毛豆，看了叫人心疼。她就像个情人一样追求我，而我不知为什么这样顽强地拒绝她。保姆做了我们的牵线人，她要我也去剥豆。剥豆是每个孩子必做的事情。在吃豆的季节，每个门口都有孩子坐着剥豆。于是我们埋头剥豆，暗中比赛。当我们的手指在盛豆的篮子里互相碰到，心里就又羞涩又快乐。有一阵子我们好得简直没法说。大人们去上班，我们就到了一起。我们一起收割车前籽，或者一起吹肥皂泡。她是一个热情满怀的孩子，对人可将心掏出来，可是转眼间却电闪雷鸣。她发起脾气来惊天动地，骂人如开机关枪。她使人无所适从，而且感情受创。我们好得没法说的那一阵子，真是幸福得要命。她的可爱之处就在于可将人的热情激发得十分高涨。她为了一时的游戏，可将最心爱的玩具拆毁。她全身心地投入某一件小事，不计代价。我母亲退还了她的八音盒，是我们第一次分裂，彼此内心都留下了创伤。再一度和好时，我们挖掉了所有的车前草，种下向日葵。那是个大力开展种植向日葵的年代。向日葵不仅是油料作物，还具有极富时代气息的象征意义。我们天天等待向日葵出土，最后长成巨大的花盘。满院黄花的壮观景象为我们日夜憧憬。等待的日子里，我们亲密无间，我们从大人上班一直到大人下班，在一起说了无穷尽的废话。可最后等到的还是茂盛的车前草，籽粒饱满。星期天是我们别离的日子，我跟我爸爸妈妈去同志家，她跟她爸爸妈妈去游泳、溜冰、打弹子。她父亲穿着时髦，举止潇洒，是上海当年摩登青年之一。他生性快乐，交游广泛，玩耍的技术都很精当。他以这些特长弥补了他在朋友中相对家道清贫的不足。女孩去过的地方是我们家从未涉足的场所。星期一我们各诉所见所闻，我的经验相形见绌。孩子我的小心里，天生就有恋慕浮华的种子，我渴望走进上海这城市的心脏。星期天将我和女孩隔开了鸿沟，星期一这天我心情压抑，打不起精神。星期二也不怎么样，到了星期三，星期四，才稍好些。可是，星期天去同志家又到了眼前。同志家使我心生厌烦，每一回去我都噘着嘴，满脸不高兴。母亲一定觉察出我情绪消沉的端底，这是她不喜欢我与女孩来往的又一个原因。国际俱乐部这地方就像是女孩另一个家，她提起它来又随便又亲切。俱乐部是西方殖民者留给上海这城市的遗产，它可使人接近文明和高尚。它所以存在完全是出于新生的工农政权的宽容与怀柔。它有些诺亚方舟的味道，还有点苟且偷欢的味道。我向往它向往得发疯，出于自尊又不得不做出无所谓的样子。我总是说：哦，原来是国际俱乐部啊!好像我也是那里的常客，其实我都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上海的马路我到了很大也辨别不清，我走在街上完全像个外来户，方位混乱，过马路胆战心惊。女孩还常常把美国三十年代的好莱坞电影名挂在嘴边，什么《魂断蓝桥》，什么《乱世佳人》。她流利地叫着“费雯丽”“英格丽·褒曼”的名字，好像这些都是她的家人。她母亲是那种将好莱坞明星当作偶像，到理发店不是做个“赫本”式，就是做个“泰勒”式的喝美国牛奶长大的上海小姐。她恨日本人不仅因为日本是中国的敌人，还因为日本是美国的敌人。她总是说：东洋货怎么有美国货好呢?星期天出门，她穿得炫人眼目，女孩也光艳照人。阿太总是在阳台上目送他们远去，满心的欢喜。在上海的马路上，他们这一家尤其引人注意，人们看他们的目光充满羡忌。而他们态度傲然，昂首阔步，俨然是这城市的主人。女孩有一次提出要让她爸爸带我一同去玩耍，这建议激动了我的心。如何取得母亲的同意却使我百般为难。我想母亲一定会反对，而且我感觉到我的请求还会伤了母亲的心。那些日子，我受着煎熬，左想不好，右想也不好。最后我决定瞒着母亲。那时候，母亲正忙着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每天一早出门晚十点钟才可到家。临到这天我才知道，出去玩耍的活动是在晚上，出得门去已是七点钟。她爸爸一手搀着她，一手搀着我，一路上笑嘻嘻的，兴致很高。我看出他是真心欢迎我去，对我爸爸妈妈这样的同志，他心里有一种敬畏的情绪。路上他买了一瓶汽水，让我们合吃，各人吸一根麦管。女孩兴奋异常，不停地说：喝呀喝呀!我实在不知道会多出一个喝汽水的节目，窘迫得满脸通红。喝汽水的时候是我真心后悔的时候，我忽然想到母亲现在什么也不知道，我还想起母亲带我们出来，喝汽水总是一人一瓶。可是，回头已经来不及了。他们父女俩心情愉快，有说有笑，我在旁边就很孤独，而且窘迫异常。那天晚上去的是一个区体育馆的乒乓房，她父亲的一些朋友借了乒乓房来打乒乓。其中一位朋友带来一名女中学生，是一个少年乒乓球队的队员。他们轮流上阵和她练练身手，一个个被她打得落花流水。女孩吵着也要打，她父亲兴奋得红了脸说：你要能碰一下她的球就算你赢啦!那女中学生表情严肃，不苟言笑，上去就是一个急发球，打得女孩晕头转向。这时候，我看见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九点，一股绝望情绪升起在我心里。我想，一切都糟透了。来到这一个地方也令我失望，乒乓房空空荡荡，墙壁斑驳，水泥地很潮湿，这些人物都令我陌生，乒乓打得不怎么样。我想，他们那样的大人，却像孩子，不免有些无聊。他们打乒乓告一段落，又去买汽水，这回是每人一瓶，而我一口也喝不下去。时钟已走到十点，这是妈妈回家的时间，她不会知道我是在这样的地方。我心急火燎，恨不能一步到家。可人人兴高采烈。我坐在一边，心事重，不知什么时候活动才到头。十一点钟的时候，眼泪涌上了我的眼睛，我觉得我死到临头。晚上一个人出门我从未有过，晚上十一点还不回家我从未有过。我不知道这就是上海这城市六十年代夜生活之一种，这就是上海这城市的夜晚景色之一种。我身上热一阵冷一阵，我想我跳下了一个陷阱，完啦!回家的路上样样不顺利。开始找不到车站，后来找到了车又不来，等上了车却乘过了站。到家已是一点。夜半一点钟走在街上就好像走在另一个世界上。离家越近我的恐惧就越强，不回家又不行。母亲站在门口等我，脸色严峻，她二话不说，伸手就是一个巴掌。之后她很多天不和我说话，我也很多天不再与女孩玩耍。女孩有很多天没下楼。她父亲的心情一定很沮丧，他一心想讨好我的“同志”母亲，没想到好心变成了驴肝肺。我天天坐在房间里，就像一个私奔未成返回家的情人，没脸见人。后来母亲气消了，要与我做一番深谈，她问我的问题我都没法回答。她问我：为什么要跟女孩去玩?我说不出话，只是泪水成行。她问我：女孩究竟带我去哪里玩?我也说不出话，只是泪水成行。这一次夜间探险可说是代价惨重，却失败而回。我向往的上海灿烂夜晚带有一股暗淡的颓败之象，上海的夜晚与我格格不入。

上海这城市的场景真是多姿多色，车前草在我家院子里抽穗，夹竹桃在人家院子里开花。夹竹桃是上海这类弄堂里的特有景色，花影绰约。后来我们搬家离开了这房子，夹竹桃的花香还留在我心里。这房子似乎与生俱来，和我的生命有关。它的每一个角落我都喜欢，感到至爱至亲。在男孩家祭祖的日子里，香烟缭绕。我沉浸在别人家族的历史气氛之中，身心都感神秘和陶陶然。男孩搬来的这一日记忆犹新。我看见他穿一领紫棉袍，和他穿一领红棉袍的妹妹搬一张方凳。他们有节奏地摇晃方凳，嘴里唱着歌谣。这歌谣我无法形容，妙不可言。他们方凳搬了一张又一张，一共搬了八张；歌谣唱了一首又一首，一共唱了八首。他的棉袍和歌谣给我们这房子带来新的气象。他一来就做了我们弄堂的主人，在弄堂画了一地的大马和古人。当他在弄堂里玩耍着男孩的那些脏兮兮的游戏，我们便从窗户偷偷窥视他。我们被大人禁止去弄堂玩耍，弄堂被我母亲视作卑鄙龌龊的地方，集中了上海这城市的所有罪恶：偷窃，行盗，拐卖孩子，还有桃色事件。我们视弄堂为险途，牵了大人的手，匆匆走过，从不停留。在那时候，父母的禁令还很有作用，我们决不会阳奉阴违，乘了他们去上班溜进弄堂。我们只能趴在窗口，满心羡慕地望着男孩在弄堂活动。他一边玩耍一边自言自语，和他想象中的伙伴作着交谈，男孩的伙伴全是香烟牌上的人物，他的玻璃弹子满弄堂滚。自从他家搬来之后，我们寂静的弄堂就变得有些喧闹。他们一家都有在弄堂活动的习惯：他嗯奶在弄堂洗衣择菜，接待亲戚；他妹妹在弄堂哭闹打滚；夏天的夜晚，他们家就搬出一张小桌，在弄堂吃饭。他们全家人脚一双木屐，呱哒呱哒。关于他们的木屐，张先生曾让阿太委婉向他们提出异议。于是，等到多年以后海绵拖鞋工业兴起，他们全家在一夜之间全都换上了海绵拖鞋，走路静悄无声。那时，他们脚穿木屐，手持蒲扇，在他父亲兴致好的时候，就一起走过弄堂去马路上散步。男孩与我同年，可却阅历丰富，他说话里常有“朝阳新村”这个词。“朝阳新村”不知是个什么地方，我是首次听说。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上海这城市无数工人住宅区中的一个。男孩的父亲当年是一名地下党员，在工人区坚持工作，后来到了政府部门做一名科长。男孩出生在朝阳新村，他对那里朴素纯厚、情义浓浓的邻里关系很怀念。他们那里的孩子总是成群结伙，在新村的空地上玩耍。他们一玩就玩到天黑，脏兮兮地回到家吃晚饭。他们还喜欢端了碗聚在一处吃饭，你吃我一口，我吃你一口。他们有时结伴去城隍庙。买香烟牌子和玻璃弹子。他们玩香烟牌子和玻璃弹子都带着微小的赌博的性质，不但凭运气，还要凭本事。赢得最多的人无疑成为他们的首领，他往往是艺高胆大，足智多谋的一个。男孩曾对我说过一件往事，那就是他从幼儿园逃跑的事件。他上午被送进幼儿园，中午就回到他们新村空地上的伙伴中间。自从他搬来我们这房子，天天寂寞难耐。有时他诱惑我去弄堂玩耍，我虽然心怀渴望，却没这个胆量。母亲知道会生气，她不喜欢我与男孩来往，说他是个野孩子。母亲不让我和这孩子来往，又不让我和那孩子来往，她使我的寂寞雪上加霜。他总是站在楼梯口，耐心地劝说我。他双手抱住扶手上的铁球，后仰身子，荡过来荡过去。我则矜持地背靠栏杆，就像一个淑女。我们一动一静，可站很久，说着没有意思的话。我们的对话主要是关于去不去弄堂，他要我去，我不去，一来一回永无结束。这楼梯口的约会对我寂寞的生活是一种安慰。到时候，我就跑到楼梯口，等待着拒绝他邀请我去弄堂。有时我们也说些别的话，比如“老城隍庙”，比如“祭祖”，还比如“大世界”。“大世界”这样的游乐场所，是男孩家星期天常去的地方。那一天，男孩脱下棉袍，穿上新衣，跟他爸爸妈妈去大世界。他们可将长江南北的戏剧看全。哈哈镜是男孩最为激动的一项，说起哈哈镜便放声大笑，乐不可支。这从某种程度冲淡了我对大世界的阴暗印象。大世界那地方我也去过。大世界所在的那条马路嘈杂而拥挤，大世界里更是人头攒动，熙来攘往。哈哈镜的映像带着一股猥亵的味道，地上纸屑果壳四散。我们一进大世界便紧张起来，生怕会被人群冲散。我们终于挤到最上层的露台，那里稍稍安静了一些，人也比较稀少，凉爽的风徐徐而来。城市的夜景在身下展开，灯光点点。我们喘息稍定，望着上海的夜景。这时候，我感觉母亲搀我的手越来越紧，而且手心出汗。我看见母亲神色不安，眼睛里有恐惧升起。我听她小声对父亲说：我们走吧，有一个人在盯着我们。父亲说一声“见鬼”，依然凭栏远望。我环视周围，果然见有一个男人，站在几步开外。我至今不忘那人的形象，他形容消瘦，眼睛从突起的眉棱后面注视我们，目光紧追不舍。游玩大世界就此成了一场恶梦，好几日我惊魂不定，心有余悸。大世界这地方我从此再不要去。那里混乱，粗鲁，阴暗，嘈杂，满地垃圾，随时可遭到袭击。

当大人们心情比较好，比较宽容的时候，也会允许我们这房子里三个同龄孩子在一起玩耍。我们三人在一起就像过节一样快活。我们三人挤在楼梯口，叽叽喳喳，各说各的经历。我的经历最不值得说，平淡无奇，再说我操纵上海话的能力较差，我多半是做个听众。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多时间便会争执起来。他们总是认为对方的经验没有自己的重要，他们互相鄙夷和攻击，最后反目成仇。而我对他们双方都很尊敬，认为双方经验都同样宝贵。从中劝解使我找到了我的话题，我劝劝这，劝劝那，说了许多摆平的话。这时我尝到了说话的快感，便喋喋不休，并且开拓着说话的题材。我从互相描绘他们双方的优点，发展到数落他们双方的缺点，使事情接近搬弄是非。其实大多数搬弄是非不是出于破坏的恶意，而仅仅是无话可说，没话找话。说话是我们与人交往与亲近的重要途径之一。在我们没有足够的话可供说的时候，搬弄是非是一个极好的说话的资源。搬弄是非这事一开了头，我的话就源源不绝，我和他们双方的关系都进了一大步。我们交头接耳，唧唧哝哝，我们以无穷的废话来结合我们的关系。说话其实还是一桩形式重于内容的事情，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说了。我们许多人都不明白这个道理，将说什么看得很重，在其中大做文章，结果破坏了人与人的关系。而人们想说的欲望却很强烈，不折不挠，于是，流言蜚语满天飞，破坏着人们的关系。我就是在那时候变得饶舌，我的上海话也在那时锻炼得一泻千里。我叽叽呱呱地站在楼梯口和这个或那个说话，表情郑重，神采飞扬。我母亲最见不得的这景象。逢到这时，她就要把我唤进去，劈头盖脑一顿训斥，直到我垂头丧气才罢休。搬弄是非的下场总是很悲惨，真相大白的一日是我最孤独的一日。他们两人结成亲密的联盟，对我不屑理睬，形同路人。他们说这说那，声讨我是他们共同的快事。可是，他们的联盟其实很脆弱，之间存在有真正的分歧。他们对上海这城市的经验各持一端，相持不下。而不像我，一无经验，与他们双方都可融合。我在他们之间是像调和剂一样，具有中介的作用，没了我，他们在一起简直水火不相容。这样，他们联盟解体势所必然，而我又获得他们各自的友谊。我们重又情谊款款，说个不休。每一次联盟解体和重新组合都带给我们新话题，我们越说越多，唾沫简直淹死人。就是这些口舌官司，建立了我们最初时期的人际关系，也建立了我们独立的情感世界。我们长到很大，离开那房子很远，都会回过头去注视这情意绵绵的关系，它记录着我们执著地走出各自寂寞的躯壳，去和其他人联合，就像小鸡诞生啄破自己的蛋壳。没有爸爸妈妈帮助我们，我们没有选择的自由。我们一意孤行，全凭了本能行事。我们这三个人啊，在一起的情景简直稀奇古怪：一会儿吵，一会儿好，一会儿这两个结成帮，一会儿那两个结成对，消耗了许多好心情。车前草一日三季在我家院子里生长，忘记了收割。现在我想起来了，“西瓜虫”这名字是男孩的创作，他一眼看见这小虫，便一口叫出了“西瓜虫”。我们三个在一起，渐渐驱散了我们房子的荒凉之气。

后来，我们三个在同一年的九月里上了同一所小学，分在三个不同的班级。我们的三人世界便告一段落。上小学这一桩事具有象征意义，它象征人类关系的有组织化和有系统化。上小学是根据孩子居住的地段和孩子的出生年月，来规定学校和划分年级，好像数学里的同类项合并。上中学也是同类项合并，根据从小学中提炼出来的结果，就是学生的智能，再来进行一次划分。上大学是第三次划分与合并。体现了越来越细的社会分工过程。世界就变得整齐而有次序，井井有条，便于管理又有效率。上小学意味着我们进入同类项合并的选择过程。上小学还意味着我们从家庭中解放出来。我们初上小学，还不识字，我们各自的班级是以动物来标志。我们胸前别着各式各样的动物，小学变成了一座动物园，虎吼狼嚎，鸡飞狗跳。新生入校真是乱成一团，大人们全挤在教室门口，伸头探脑，好像我们不是上学而是去远征。上学第一天我激动万分，我极力要引起老师的注意，还有同学的注意。我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两眼炯炯有神。我的样子看上去挺逗，老师不由向我微笑了一下，我欢喜得打颤，牙齿格格响。结交第一个同学也使我激动万分。回到家中，我对邻家的男孩女孩全看不上眼，将昔日的友情都忘光。我也忘了院子里车前籽在等着我去收割，朝朝夕夕。晚上，我忙着做功课。我八点准时上床睡觉，为了明天早起，好上学校。我变得忙忙碌碌，严肃正经，早上有同学叫我一同上学，下午有同学和我一起回家。我放学回家后，向大人说这个同学怎样，那个同学如何。老师是我最敬慕的人，说起我们的老师，我热情洋溢，赞语不绝口。我们的学校我处处都喜欢，它转眼间就成了我的家。

我们的学校面向街道。每天早上，我们在街心花园做操和升旗。国歌响起，小学生们肃穆庄严地仰望国旗升上旗杆，过路人都会驻步。阳光穿过梧桐树叶，在我们身后闪亮，电车当当驶过，商店一个一个开了门。那时候，这条街上行人不多，地砖整齐，橱窗布置雅致。这是上海这城市最华丽的街道，它集中了这城市最昂贵的商店，展现了最高尚的生活方式。而在这繁华似锦的大街后面，却还有着深长狭窄的弄堂。它们就好像是这美丽街区的裂纹一般，蜿蜒在深处，并且纵横交错。一旦进去，便好像陷入了迷宫。有时你走进豪华的餐社，忽然你想去厕所，结果无意走进了厨房，站在巨大的雪白瓷砖的炉灶之间，你看见了后门。门外人声嘈杂，脚步纷沓，弥漫着煤球炉的煤烟和油锅的油烟，还有人在泔水缸和菜皮筐里掏捡着什么。这就是弄堂。生活在这条街上的孩子可说是面临了上海这城市最为混杂的景象，最美丽与最阴暗的场面并列在他们眼前。我们的教室分散在一排居民楼中，分作东部、西部和中部。我们从阳光普照的前街穿过人家的油烟弥漫永不开灯的过道，来到背阴的后弄。一会儿阳光耀眼，一会儿暗无天日。上小学最初的景象确实轰轰烈烈。我向来孤孤独独，现在到了人群中去，我热心热肠，渴望与四面八方携起手，就好像结成了一张网，大家环环相扣，扣扣相连，永不失散，孤独的情景不再来。学校生活中，我最喜欢的是开小组。开小组有一种家庭的兄弟姐妹式的气氛。它人数不多，每个人在其间都可有重要的位置，不会受到冷遇；它的活动是在校外，除了学习之外还有玩耍游戏的内容；它还具有一定的组织原则，不能说散就散，它强制和保证了我们之间的联系。所以，一放学，我就兴致勃勃地去“开小组”。“开小组”就是小组的同学在课后集中一处学习和游戏，其组合以居住接近为原则。我那样热心于开小组，可是事与愿违，我们的小组总是飘摇不定，聚散无常。我们总是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活动，四处流浪。我们的组员生性都很散漫，对开小组这件事不太重视。我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有小组开的下午很怅惘，下午的太阳光在正方形的地砖上流淌。我一个人走在阳光的格子里，街上没有与我同龄的孩子。大家都在开小组，高高兴兴。

开小组是我们那个年代里极富特色的景象。我们围着桌子，头碰头地做功课。开小组使我们深入同学的家，目睹形形色色的生活场面，开拓我们的经验。母亲不同意在我们家开小组，说这会影响安静与整洁。她也不热心我的课外活动，说这于我的教养无益。她为我请了一名家庭教师，一，三，五要去学英语。“这是一只猫，那是一只狗。”请英语教师是另一个故事，放在后面再讲。我们小组其他三名成员都住在与我们相邻的弄堂里。那条弄堂和我们本有一墙之隔，可是在大跃进年代，墙被拆下建了炼钢铁的高炉。从此，两条弄堂相通无阻。他们的弄堂居住拥挤，人声嘈杂，满弄堂挂着衣衫，万国旗样飘扬。他们的房子带有古老的阁楼和老虎天窗，没有花园。小孩子在弄堂追逐奔跑，脏话满口。我的组员之中有一名家住阁楼，他母亲有时候去工厂领回活计加工。他们家就成了一个工场间，缝纫机“嚓嚓嚓”，线头布毛满天飞。这样的日子十天里面有八天，我们没法开小组。去他家开小组还有两重危险。第一重是上阁楼须爬一截竹梯，那竹梯颤颤巍巍，我在上面爬，他们就在下面使劲摇。他们对来自我们弄堂的孩子，都有一种歧视和戏弄的欲望。我便大哭大叫，眼泪洒在他家地板上。第二重危险是在开小组结束以后，他家底层楼梯口这时必定躺着一个精神病患者，名叫彼得。彼得他堵住了大半个楼梯口，从他身边走过，我也胆战心惊。去他家开小组是一桩苦事，顾虑重重，可我从不缺席。小组中另一个同学家住一间黑暗的北屋，去他家开小组只能坐在弄堂。他家有一大群叔叔，似乎个个都戴一副琇琅架眼镜，衬衫系在西装裤里。我们开小组时，他们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总要站在一边，指手画脚。他们说我们写字的笔画全不对，书写的姿势也不正确。在他们的监视下做功课简直是受罪，他们其实是一知半解，似是而非。他们还都热衷向我提问题，问我这问我那，表现出对我们弄堂的浓厚兴趣。他们常常突然之间无缘无故地袭击我的同学——他们的侄儿，当头就是一掌。这刺伤了他的自尊心，所以他很少同意去他家开小组。组里还有一名女生，父亲是个囚犯，据说是私印钞票，判了重刑。这城市的犯罪真是形形色色，各种各样。她母亲允许我们在她家开小组。去的那一日，她哥哥正在午睡，醒来之后，不由分说将我们全部赶了出去。这就是我们小组始终没有地方活动，东游西荡的原因。和我们小组的同学在一起其实心情压抑，这种生活场景暗淡无光，没有希望。他们对我又怀有敌意，以捉弄我为快事。他们有时好好的，冷不防就来那么一下。可为了开小组，我什么都可以克服。为了不使母亲阻止我去开小组，受的委屈我绝口不提，统统咽下了肚。母亲觉得开小组可开可不开，她常常会让保姆把我从小组中叫回家，多半是为了去参加“同志们”的联欢活动。联欢活动确是好活动，有唱歌，有跳舞，有看电影，大人们在一起也很有趣。他们谈笑风生，变得有些像孩子。可我在那里只是个旁观者，那里的世界是大人的世界，我们小孩子只是陪衬，为了烘托他们的欢乐气氛。我特别不喜欢我家保姆走来叫我的神气，她态度高傲，也不上楼，在人家楼下，一声一声地叫我名字，好像在叫一只走失的猫。这种时候，小组的同学忽然间收起了嬉笑，一声不吭，埋头写字。我却生出一股莫名的歉意，好像我背叛了他们。这时候走其实很安全，没有人摇我的竹梯，彼得他也不到出场的时间。我一个人走下楼梯，跟了保姆回家。

每周一、三、五是我铁定不能开小组的日子，我要去上英语课。学英语是我父母的主意，英语是上海这城市的一种文化语言，标志着某一种社会阶层。英语还是一种工具语言，有了它就多了一门技艺，上海也是一个实用的城市。找一个英语老师不难。那时候马路上的电线杆子，贴有许多招收学生的启事。我母亲是个看电线杆子的老手，她看过一系列的电线杆子，便选定了一名。去找英语老师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路途不远，就在我们家的那条街道上。他是个外国人，一个白俄。找外国人做我的英语老师也是父母的主意，为了强迫我口口声声只说外国话，不说中国话。这种观点在上海这城市相当流行，无奈美国人、英国人都回国了，只有一些白俄，山中无老虎，猴子充大王。白俄住的弄堂九曲十八弯，他的房间正在一个拐角，形状像一柄漏斗，里宽外窄。他是高大雪白的一个，鼻子发红。他的房间邋邋遢遢，墙壁剥落，地板翘起，角落里有一个火油炉，锅碗瓢勺油腻腻。虽是深秋的天，他的床上还挂着蚊帐，灰蒙蒙的，帐顶上停了几具蚊子的残骸。白俄的家我一进去就不舒服，心情苦闷。白俄曾经是上海这城市的一色人等，他们从十月革命的炮火下逃亡来此。不知为什么他们在这里的运气都不佳，从事着一些江湖营生，被势利的上海人叫做“罗宋瘪三”。很多日子以后，我回想起这个白俄，体会到他房间里的一派惨淡。掐指算来，从一次大战至那时，他已流浪了四十多年，他渐入老境，以教授别国的母语为生。他在不夜的上海的角落里，度着孑然一身的长夜，一个人对墙上的灯影，喃喃自语，想念故乡。他房里的颓败印象，于一个孩子的身心都是刺激和腐蚀。从白俄家出来，我就宣布我绝不去学英语。我先是耍赖耍蛮，后是眼泪长流。最后我胜利了，母亲决定再继续去看电线杆子，重找一位。我想，其实从白俄那里出来，他们心里也有些犹豫，白俄的颓丧惨淡触目惊心。白俄还有一种历史渣滓的味道，这大概是我父母最终放弃他的原因。第二个老师住一套公寓中的一间，房间很大。他坐在孤零零一张书桌前，说他不会教孩子，但他可以为我们推荐一个老师，对孩子很有办法。他说罢就开始写介绍信。他从头至尾没看我一眼，表示他对孩子一无经验。第三个老师我一见就喜欢了，他和蔼可亲，说话风趣。他家住一间临街的房子，用木板隔开朝南半间作教室。是快开晚饭的时间，桌上有一个砂锅，还呼呼地冒着热气。母亲问是在这里上课吗?老师说是的。我心里顿时充满了欣喜。我的英语老师就这样定了。

上英语课后来被母亲称作“现世”。有时候我自己也闹不清自己为什么这样作对，好像要我学英语是为了害我。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渐渐明白，我将不学英语当作我叛逆的武器。我小小年纪，不谙世事。我把父母叫我学英语当作我与同学们隔阂的原因；我还把父母叫我学英语当作我虽在人群中却依然孤独的原因。当我自个儿走在上英语课的路上，心中总是闷闷不乐。其实我们班上还有别的同学请有家庭教师。也是一个女孩，学习弹钢琴，她依然心情愉快。我不晓得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我的愿望在什么地方也许过了头。有时我有意和那一位也在课外学习的孩子接近，心想我们能成为相知相亲的一伙。这女孩的家住在这条街上著名的公寓大楼里。我到她家去过，发现她们所住的公寓，一半是她家房间，另一半是一个照相馆的暗房。这间照相馆以拍摄青春头像著称，橱窗里陈列着最新影星的大幅人头像，吸引着路人的目光。她家的走廊里，有一股酸溜溜的显影药水的气味，还流泻出神秘的红光。后来我知道，她父亲原是这照相馆的老板。解放以后，照相馆就公私合营了。我们那条街道上的商店，大都是这样的来历，昔日的店主就住在店堂的楼上，店的招牌上，还留有他们姓名中的某一个字，保存着他们惨淡经营的生涯。我想，照相馆这一行业极富近代城市的特色，照相技术是世纪初才兴起的鬼花样。上海这个通商港口为当时照相原料进口提供了条件；上海的电影业里明星辈出，吸引俊男倩女也向往留影百世，对繁荣照相业也是一个促进。照相馆的橱窗是奇妙的景象，它提取人生最美丽的瞬间，使之长存，引动了人们希望勃动的心。而在照相馆暗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我很难忘记那暗房门缝里流泻到走廊上的液体般的红光，脸色苍白的冲洗师端了一盘浸泡着的照片走进走出。去她家里，我心情压抑。她从不让我进房间，只让我站在过道。她一手握着门把手，一手插在衣袋里，好像说完话马上就要进屋的模样。她长得小巧玲珑，头脑精明，说话口齿清楚，用词得当。她从不对我说她家里的事情，比如星期天他们全家去什么地方玩。她也从不和我共同议论同学长短。这样，我们在一起就没有多少话讲。她有一个表妹，一个唇红齿白的女孩。表妹一来，她就撇下了我，使我觉得，她的交游很广泛，而我很孤独。临街那家照相馆橱窗里，陈列过她和表妹的照片，她们搂在一起，眼睛笑成了月牙儿。她生活的世界是我插足不进的，她始终对我关着门。她是最早使我感觉到和人之间的隔膜，具有一扇门的形状。后来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死了。她死于急性脑炎，在一个脑炎流行的季节里，一夜之间离开了人世。前一天，她还和几个同学猜谜玩，最后一个谜是她出的。她伸出十个手指，先握起一只手，再握起另一只手，说：你们猜这是什么?人们猜不出来。这时天黑了，她说，我明天告诉你，然后就回了家。明天她再没有来。我想象她是在那黑暗的过道里给人们猜谜，暗房里的光一缕一缕流泻出来。在她死后的第二年春天，我曾在她家弄口遇到她的表妹，我叫她一声，她蓦地回过头来看着我。她不认识我，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她还对她新的女伴指点我，意思是这个人多么不正常，然后两人格格笑着走远了。我最终也没能接近她，直到我们搬家离开了这条街道，就连想起她的机会也不多了。后来，我就想到那些“同志”家庭的同学中间去碰碰运气。

“同志”家庭的孩子，在我们这里呈现出散兵游勇的状态。他们分散在各个里弄和楼房里，努力学习上海话。他们大都是山东籍贯。家中有一个穿大襟褂，裹小脚的老人，走来走去，蒸着馒头，葱蒜的气息四处飘扬。一般来说，这些同学的成绩都在中游，在班级中也比较沉默。他们穿着土气，作风有些邋遢。他们说上海话总有些拙于表达，这就显得傻里傻气。他们家常常是兄弟姐妹一大群，自成一体。他们的爸爸妈妈夜里日里忙着工作，从白到黑不沾家。他们的家庭生活充分体现了民主集中的原则。天黑之前，他们吃饭和回家都任其方便，老太太将饭菜公平分成每人一份，谁到谁吃。天黑之后，老太太便在弄堂或大楼里扬声叫着他们的小名，叫他们回家。那九曲十八弯的山东乡音在这城市的黄昏里，显出一种歌样的悠扬，使人又好笑又伤怀。他们在这叫声中，小鸟似的一个一个归了巢。他们回到家中，就改用老家的语言和老太太顶嘴。说老家的话时他们又带了上海话的口音，夹着上海孩子的口头禅，使老太太莫名其妙。他们睡觉的情形有些像部队的营房，大小床铺满房间，兄弟姐妹依次排，不一会儿便呼呼入睡，进了梦乡。每一年的暑假和寒假，他们还轮流还乡，跟着老太太，挎着篮子、网兜这类旅行用具。还乡是他们童年中美好的插曲，他们在小河里捕鱼捉蟹，晒得黑不溜秋地回上海来。有这一段经历作背景，他们就比较能耐得住寂寞。他们大多对学校生活不怎么热心，课堂上很容易犯纪律，学校有时想请他们的父母来谈话，可他们的父母都很难找到。他们对老师批评不怎么在乎，对“留晚学”这样的惩罚也不怎么在乎。其实在他们这种耽于上进的表面之下，掩盖着的是他们同这城市的格格不入。他们对这“格格不入”采取消极的默认的态度。好在他们的家乡通过老太太与他们发生联络，这安定了他们的心情，缓和了他们对这城市的陌生感。和他们相比，他们有老太太，我没有；他们有老家，我也没有。我是这城市里什么都没有的人。他们家做馒头的擅长也使我自卑，我想我们家是任何特长也没有的。我们家没有一件东西可供我骄傲地在这城市立足。在他们家中，我的孤独感更深了。说来都是“同志”的孩子，情形却大不相同。我和他们玩不到一起去。他们叫我一起脱了鞋袜，在床上做戏台上的游戏。我怎么鼓足勇气也无法到人家床上去瞎闹。那要忍受老太太的呵斥。那呵斥使我面红耳赤，羞得无法说。我还深恨他们在馒头出笼的时候，强迫我吃他们的馒头。吃人家的东西，是一件郑重的事情，小孩子之间不应当互相吃东西。可他们倒好，随随便便将滚圆好大的一个馒头，硬塞在我手中，说着：“吃啊，吃啊。”他们说过就转头去吃他们自己的。新出笼的馒头堆在箩筐里，热气蒸腾，欢天喜地。我手上捧了一只馒头站在一边，难堪得无地自容。我悄悄将馒头放回去，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们以为我已经把馒头吃下了肚，我的羞惭没有一点减轻。在他们家里，我浑身不自在，馒头成了我的污点。我想在他们不蒸馒头的日子去他们家，可他们家天天蒸馒头。他们在这以大米为主食的城市里泰然自若地天天蒸馒头，吃葱吃蒜。他们以一种对峙的姿态生活在这城市，与它建立起对立的关系。而我们家在这城市里，连这种对立关系也谈不上。我们家在这城市里，位置奇怪，情况特异，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父母还要我学英语。

我觉得学英语是那一时期里我孤独的原因。长期以来，我一直在寻找孤独的原因。我觉得妨碍我同人们亲密无隙在一起的，就是课外学英语这一桩事。这一件事侵占了我与同学们相处的宝贵时间，它使我游离于学校生活之外，成了个孤家寡人。我的反抗心理渐渐见诸行动，每逢上课的日子，我就百般地为难，拖延时间。在课上我也很不听话，给我的作业三次中有一次不完成。父亲和母亲亲自送我去上课，押送犯人一般。他们还从头至尾坐在旁边，监督我学习。有时候我嘴里叽叽咕咕念着课文，眼里却流下了泪水。一天，学校组织游戏表演，每人报一个项目，跳绳或是跳皮筋或是传手绢。有邻校的老师同学前来参观，还将举行评奖。这天正是我读英语的日子，我无法报名，回到家里满脸不高兴。母亲说：既然是这样重要的事情，你就只能缺课，但希望下不为例。我万万没料到母亲会这样给我方便，我却反而心情沉重。当我走回学校的路上，忐忑不安，我想游戏小组已经编好，我能否中途加入进去?有一瞬间我几乎动摇，想对母亲说：我去上英语课。可是要与母亲对抗的决心占了上风，于是我还是硬着头皮往学校走。游戏表演就在街心花园里举行，我到的时候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广播里放着欢快的音乐。我站在冬青树的旁边，哪一组都参加不进去。同学们都被快乐冲昏了头脑，对我作出视而不见的样子。他们得意非凡，随了音乐节奏一举手一投足，将普通的游戏做成了艺术。老师看见了我，非但没有及时地将我编进组，还让我站得远一些，不要妨碍了大家。路上的行人停住脚步，羡慕地欣赏大家的表演。我站在一边，走也不好，留也不好。广播里的音乐震耳欲聋，我看见同学们张开了嘴无声地欢笑，叫喊着什么。他们与我虽然近在咫尺，却好比相隔天涯。我沿了齐腰的冬青的围墙走出了花园，我向家走去，学习英语的课时已过。母亲见我早早回来，心生怀疑，问我有没有参加表演，我摇了摇头。母亲顿时勃然大怒，她认为我是有意逃课，并且设计了圈套。她骂我骂了很久，我无言以对，只是默默地流泪。我心里非常非常难过，却不知道为什么。我错过了学校活动，又错过了英语课，伤了自己的心，也伤了母亲的心。我有一种两败俱伤的感觉，并且深觉无法挽回。无法挽回是我幼年时的最伤心的情感，它常常使我陷入绝望的泥潭。我想：这事过去了，永不会再来。永不会再来的念头使我哭了又哭。伤逝之感本是老人的心情，他们可用理智去淡化它。而孩子要么没有，要有就格外强烈。这是一种疾病一样的情感，它伴随我一直到长大成人。我一边哭一边想：事情究竟在什么地方弄得这样糟了?我可怜自己，又可怜母亲。这种心情因为无人可说又没法说，使我的孤独更加深了。上英语课这事从此变成一个创痛，我一周三次要触及这个创痛。我常常一时性起，决心将英语课破坏。我有意和老师捣蛋，他要我说东，我偏说西。我或者懂了还装不懂，或者不懂却装懂。我将上英语课这桩事弄得一塌糊涂。老师是天下最好的老师，他耐心无比，善良无比，他对学生就像对他自己的孩子。而他耐心有余，严厉不足，所以课上的纪律总是比较糟糕。他的好言好语促使我更加放纵，我会任意走到黑板前在黑板上写字画画。在黑板上写字在那一时期成了我的嗜好。我一走进老师的家就径直走到黑板前去写字，一行又一行。有时我闹得太凶，连自己都害怕了。这时候，我就呆若木鸡，智能低下，一个句法说上一百遍我还是听不懂。上英语课捣蛋，我心里并不轻松。有时我希望老师能凶一点，有时我甚至希望母亲能揍我一顿，制止我胡闹，逼我就范。其实我是陷入了一个困境，自己和自己过不去，浪费了宝贵的学习英语的时光，也践踏了老师对我的一片爱心。我其实是盼望母亲来解救我，用强权来调解我和英语课越来越深的敌对。在一个温暖的雨夜，师母突然上门，她撑着一把布伞，手里提一块黑板，她说这是老师送我的礼物，还有一盒彩色的粉笔和一个粉笔擦。她走后，我一个人在黑板前默默地写了很久。我写我的名字，爸爸妈妈的名字，老师的名字，还有各个同学的名字。我用各种颜色的粉笔写着，粉笔灰飘洒下来，好像五色的雪花。外面雨沙沙地响，屋里的灯光很柔和。我心里很平静，还有点酸楚。在这个夜晚，我下决心要好好地学英语。可是一个孩子的决心是那么脆弱，需要有大人的监督、敦促，有时还要使用专制的武器。而我父母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个自由民主主义者。他们的管制正好达到激起孩子我的反抗心为止，他们遭到反抗便不再坚持。他们有时还会将孩子我的任性看成是一种严肃的有意味的态度。他们往往是将我推进一个困境之后，才开始尊重我的自由。就好像将一匹马推进沼泽却不再驱策它前进最终走出沼泽。他们让我自己在这困境中无望地挣扎。我的任性变成一种周期性的循环发作，外人看起来莫名其妙。谁也不知道它有一个大病因，就是孤独。我有时控制不了自己，英语课我越学越倒退，比不学还要糟。父母让我放任自流，使我缺少了一个对立面，更加深了孤独感。我在英语课上的捣蛋逐渐变成一种发泄，老师对我没办法。有几次他终于向我流露出了不耐烦，还有一种伤心。这种眼光使我畏惧，并且心痛如绞。我想，事情再不能挽回了，绝望又一次涌上来，啃啮着孩子我的脆弱的心灵。后来有一天，老师建议我的父母中止我的英语课。他说我年龄太小，再过几年，还欢迎我做他的学生。这一天我早就料到了，又等待又惧怕。我的英语课就这样结束了。结束英语课不久，我还碰到过老师一回。那是刚刚入队不久，我很骄傲地戴着红领巾，臂上佩戴着小队长的标志。老师看见我，笑着，调皮地竖起一个指头，做出吃惊和佩服的样子，说：一道杠嘛!他完全不计前嫌，对我依然如故。我羞红了脸。一整个上英语课的事件中，我最感歉疚的就是老师。我想他无缘无故地，受了我许多气，还在背后遭到爸爸妈妈的埋怨，说他不会教孩子。其实，他是最最无辜的。许多许多年过去，我从一个孩子长成一个大人，我都忘记不了他慈祥的面容和眼神。可对于挽救一个孩子的困境，他毕竟力量不够，有些软弱。但这个孩子尽管在如此绝望的深渊里，依然被他引动了爱心。

选举为小队长这一件事情出乎我的意料。成立少先队是年满九岁的孩子的盛大节日。从此，孩子们的关系又多一重形式，这形式带有信仰的崇高色彩。接近九岁，争取入队的时候，我积极无比。我在课堂上认真听讲，课堂下帮助同学，回到家里抢着洗袜子手绢。我做梦都在想入队不入队的事。少先队的干部制度使孩子们的世界接近大人社会，散沙一般的小孩子有了牢固而严谨的联系。我们手拉手，不分离。我没有想到，选举队干部的时候，我们小组的同学竟会提出我的名字。由于他们是吵吵闹闹的一群，学习成绩又差，老师装作没看见他们举手，总是让别的同学起来提名。他们就坚持不懈地高高举手，他们大半个身体趴在桌子上，将手一直伸到老师鼻子底下。老师的眼光从他们手上滑过，就是不叫他们。他们的手就跟着老师的鼻子走，好像长在了老师的鼻子底下。老师对他们没办法，只得对其中一个说：你要说什么?那一个便大声地说出我的名字，其他几个也跟着嚷嚷，顿时吵成一片。老师心生不快，呵斥道：吵什么!她挥手让那同学坐下，转身走开，对他们的提名充耳不闻。这时候，他们便一迭声地叫喊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像口号一般在教室上空回响。我脸红到了脖子根，眼睛里全是眼泪。这是窘迫的眼泪，我觉得他们使我丢尽了脸。他们叫喊我的名字带着对抗老师的色彩，老师气恼得也涨红了脸。她坚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将我的名字写上黑板，排进了候选人名单。他们这才安静下来，坐回到椅子上去。从头至尾，我都不敢看他们。他们对我的拥举使我难堪，也有点感动。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样关心我的荣誉，他们平时总是耍弄我，把我弄得大哭小叫。他们也没有看我一眼，好像和我一无瓜葛。选举后，我们有一时互相都不敢对视，彼此都有些害羞。为了掩饰这种羞怯之心，他们对我的粗暴比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当众奚落我，冷淡我，在我写字时摇晃桌子，给我起绰号并广泛传播。他们好像有心要澄清我与他们的关系，表现得特别过火。而由于当选了小队长，我格外容忍他们。我隐隐觉得，在我们敌对的表面之下，其实有一个紧密的联盟。当我们在课外的时候，我们已经能够和睦相处，有时甚至还很亲密。我们进行一些平等的交换。比如我代他们做作业，他们就搀着我手走过彼得横躺的楼梯口；我给他们讲故事，他们就替我完成少先队员除四害的苍蝇定额。他们对彼得就好像对一条驯养的狗，踢一脚，他就乖乖地缩起身子。他们打苍蝇的本领也很高强，苍蝇拍一挥就是一个。他们还会用羽毛球拍击落飞行中的苍蝇，只听球拍呼啦啦地响，苍蝇便一个一个落下，我只需宝贵地一五一十地将它们捡进玻璃瓶装好。和他们在一起，我渐渐地成了野孩子。有时候我天黑才进家门。我一进家门，就要和保姆她吵嘴，她总是以告诉母亲来威胁我。

我家保姆最见不得我们小组的同学。在她思想里，这条弄堂的人根本不应当和那条弄堂的人来往。两条弄堂没有打通时的情景，她一直记得。那时候，我们这边很安静，小孩举止很文雅。可是慢慢地那条弄堂的孩子开始侵入我们的弄堂。他们最初进入我们弄堂是由邻家男孩引起。他带来了他们班上住在那条弄堂的同学。他们打弹子，赌香烟牌子，还踢小足球。球经常飞进我家院子里，压倒一片车前草。男孩的行为被我家保姆视为变节，她常常扣住他们的球，用竹竿驱赶他们，还骂着刻毒的话。他们初来我们弄堂的时候难免战战兢兢，扭扭捏捏。他们悄悄地东张西望，打量这，打量那。渐渐地，他们就有些放肆，在弄堂里踢足球就是他们的主意。他们还渐渐消除对我们弄堂的神秘感和神圣感。这一点其实要归功于我家保姆。她用竹竿追赶他们的行为有失风度，她吵骂中夹杂着不雅的字眼也正中他们下怀。有一段时期，他们非常热衷和我家保姆吵闹。他们在前边跑，保姆她在后边追，好像在赶鸭子。当足球踢进我家院子里时，他们还斗胆爬上院墙，跳进院子拾球，和我家保姆做着捉迷藏似的游戏。他们肮脏破烂的鞋子，将我的车前草踩倒一片又一片。由于长久没有收割，车前草渐渐衰落，荒芜一片，颜色枯黄。我们弄堂所有院墙都插上碎玻璃片，估计就是这个时候。五颜六色的玻璃片，排在墙头，围成一道光色斑斓的栅栏。尤其是太阳东升的时分，院子上端便光芒四射。后来，我们弄堂里的“文化大革命”，就是从打碎玻璃片开始。玻璃片其实并不能防范他们爬墙，他们攀登的技术很高，对划破手脚这类小事毫不在乎。爬墙的事时有发生，有几次还酿成轰动弄堂的事件。他们弄堂的孩子站满了我们的弄堂，我家保姆单枪匹马出来对阵，人们都在窗户里默默地观战。此时此刻，就显出他们弄堂团结一心的优势。我们弄堂则胆小怕事，还对我家保姆颇有微词，说她不该招惹是非。此情此景之下，我与小组同学在一起，便带有吃里扒外的嫌疑。我想，我们这里每个孩子，都与那弄堂里的孩子有同学关系，要我们不往来是不可能的。这种两条弄堂混乱交流的情形，也就是我们的童年时期所呈现的社会关系的复杂性，这种复杂性有时也伤了我们的心。前边说过的那位家住阁楼的小组同学，有一个哥哥，当时也曾来参加对我的骚扰。他患过小儿麻痹症，身体瘦小，面色苍白，手脚绵软无骨。他动作奇特，笑声险恶，追逐小孩是他一大乐事。这时节，他也积极参与了和我家保姆的捣蛋。他很神奇地完好无伤地坐在我家墙头上，玻璃片穿透了他的衣裤，却没有流一点血。他的双腿柔软地垂落着，手也很柔软地向我们院子里掷石头，一块又一块。保姆她用竹竿赶他，反被他拽住了。他的手臂像蛇一样缠绕在竹竿上，柔韧有力。我家保姆也力大无穷。相持不下。保姆她就叫我去帮忙，他则叫他弟弟帮忙。他弟弟爬上墙头，玻璃刺伤了他的手。我们各持竹竿的一端，眼睛不敢看眼睛。我们四人做着这奇怪的拔河运动，一来一去。保姆和他哥哥两人嬉笑怒骂，我们两人则低头无语。

和那条弄堂的孩子吵架，也伤了我家保姆的心。与那样的野孩子交手，使她有一种今不如昔的沦落的感觉。有时她也做出高傲的样子，不理不睬。可那条弄堂的孩子已经把我家保姆当作他们的伙伴，他们有事无事就要来招惹她。他们还把她当作我们弄堂的代表，招惹她就招惹我们整条弄堂。有时我想，假如我们这些孩子，没有将他们那些孩子引进弄堂，我家保姆也没有和他们爆发战斗，我们与他们一直保持距离，彼此沉默，后来的惨剧也许不会发生。后来的惨剧想起来就不寒而栗，我们弄堂从此成为悲恸之地。惨剧发生那一天，我们这些孩子噤若寒蝉，我们彻夜难眠。这悲惨残酷的场面，深深刺激了我们，使我们铭记终生。我们没有想到，我们弄堂和他们弄堂的那些日常的纠纷，竟可酿成这样一场大祸。由于后来发生的惨剧使我们和他们的带有喜剧色彩的战事，便含有了严酷的意味。有时我还追根溯源，我就以为大跃进大炼钢铁拆掉我们的墙是祸事的起源。假如没有拆墙，我们两条弄堂老死不得往来。拆了这座墙，可害苦了我们弄堂。话再说回来，当我们弄堂各家各户的院墙插上了彩色玻璃后，他们弄堂的孩子就多了一个游戏项目，那就是用弹弓射击玻璃片。他们将皮筋拉得紧紧的，眯起一只眼，对准阳光照射闪闪发光的一片玻璃。光芒刺痛了他们的眼睛，他们嘴里骂着脏话，手里射出子弹，“当”的一声，玻璃片碎了。他们拔腿就跑，呼啦啦地涌出了我们的弄堂。我们对此毫无对策，只能自认倒霉，最多只能向里委干部反映。当里委干部跑到他们弄堂进行调查，所有人都做出面面相觑、茫然无知的样子。他们本来还在恶语相向、大打出手，可是一见前来调查的干部，他们立即团结起来，一致对外。里委干部再有能耐，对着他们的坚强堡垒，也一无作为。然而，在我们弄堂里，有一户人家不愿像别家那样束手待毙似的等着他们来射玻璃，里委会那边就是他们去汇报的。那干部一无所得回来之后，他们就想这事还得靠自己。他们请人在院墙上装了一排铁丝网，网上有尖锐的铁刺，远远望过去，他家院子就像一座炮楼。我想，那条弄堂的孩子对我们弄堂，本来并没有特定的目标，但自从他家装上铁丝网之后，情形就起了变化。他们本来像平日一样，兴高采烈地拿着小足球和弹弓一类的游戏器具，来到我们弄堂。铁丝网刺痛了他们的眼睛，他们顿时就像皮球泄了气，一下子瘪了。他们中间有人还试了试翻越铁丝网，可是铁刺扎进了他们的手和脚，疼痛难忍，他们从墙上摔了下来。这使他们愤怒起来。他们天生喜欢爬墙，越是难爬的墙他们越要爬，可是铁丝网粉碎了他们爬墙的能耐。铁丝网也剥夺了他们射击的快乐。仇恨就在这时候种下了根。

这家人住在我们弄堂的顶端，他们住的这一幢房子经过了改建，底楼是个诊所的模样。他家老先生是我们这城市在解放后私人开业的少数医生中的一个。在大跃进那年，自动关闭诊所，到一家著名医院任了院长。人们极少看见这位先生，他出入都是坐小车。有几回见他从汽车中出来，见他原来是小小的一个先生。粉红色的头顶四周，有一圈柔软的鬈发。他留给我一个温和的印象，而且还很柔弱。他从小车里出来的样子，很奇怪地使我联想起小鸡从蛋壳里出来的情景。他家保姆是我家保姆早晨买菜的伙伴。据保姆她说，他家老先生的早餐是由自家磨的豆浆烧大米粥吃。因此，我就想象他家厨房里总是有一盘辘辘转动的石磨，雪白的浆汁从磨盘下倾注出来。他家保姆还送给过我一朵粉红色的月季花，说是先生种的。我将月季花养在玻璃杯里，我想老先生在月季花丛中一定很好看。他家的孩子都已是青年，个个风流倜傥。他们都是这城市名牌大学的学生，他们穿的玩的还都是上海这城市最摩登的。楼上女孩的父亲与他们相比，便是低了一筹。他们进进出出，都很招眼，皮鞋雪亮，裤线笔直，骑着三枪的自行车。我从小就视他们为高尚美丽的男女。他们仅仅是从我眼前一晃而过，就已博得了我的爱戴。他家长子结婚的那一日我永生不忘。新娘走出汽车，犹如从天降临，美不胜收。她长发垂腰，眼睛比星星亮，她脸颊的线条妙不可言。我家保姆搀着我手，奋勇地挤进人家的新房。闹新房是来自乡村的我家保姆她最向往的，是她所剩无几的最后一点乡情。她认为结婚的日子就是普天同庆的日子。我一直站到了新娘跟前，我看她已经看傻了眼。她给我糖我也忘了接。他们的婚礼就好像天上奇景，轰动了整条弄堂。婚礼直至深夜，宾客回家的小车一辆辆开出弄堂，引擎声划破了寂静的长空。其实那条弄堂的孩子，长久以来对这家就怀有一种隐秘的敬畏。当他们在我们弄堂玩耍时，这家的人一出现，他们不由地就偃了声息，让出路来，目送他们远去。瞄准这家墙头的玻璃，是他们最忐忑不安的一举，他们咬牙一射就跑，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铁丝网是激怒他们的头一招，他们中间不知是谁，想出了按电铃的好主意。开始，他们按过就逃，开门的人很茫然。渐渐的，他们不忙着逃了，正逃到一半，然后回头朝那开门的人笑。这是一个公然的大胆的挑衅，这说明他们对这家的敬畏心理已解除了一半。这家儿女心高气傲，不是好惹的。有几次他们掩在门后，等那些孩子来按门铃，突然冲出门去。他们猝不及防，被揪住后领，挣扎的样子就像一只上了夹子的老鼠。直等他挣扎够了，他们才放手，让他永远记住这个教训。这样就开始了他们之间的正面交锋。惨剧其实在这时候已经悄悄拉开了序幕，而我们大家都没有觉察。他们按门铃和反按门铃的斗争使我又痛心又兴奋。这家儿女的行为使我破灭了对他们的幻想，我觉着这场面有些不忍卒睹。可这场面也刺激了我的好奇心。我想，事情全都乱了套，今后还会发生什么呀!我好像在惴惴地等待着，心里还充满了害怕。大约这就是对惨剧的预感。所以，我敢说我是我们两条弄堂里对惨剧有预感的第一人。那条弄堂的孩子在按电铃之后的第二个行动，就是扔石头，这遭到了奋力还击。他们的投掷更准更狠，自行车也比两条腿跑得快。这家儿女已沉溺于和孩子们作战的激情。他们大失风度，修养扫地，标志着这个世界已经到了疯狂的边缘。这时节我们弄堂出现了一种异常的景象。各家的门户开闭很频繁，人们进进出出。母亲不许我在弄堂玩的禁令不知不觉中解除。似乎在同一天里，别家的大人也解除了对孩子的禁令。我们弄堂里出现了空前的热闹景象和纪律松懈情况。我们这些孩子突然间没了管束，一个个没规没矩，无法无天。楼上女孩和她爷爷当众顶撞的事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张先生拄着史迪克走进弄堂，正见女孩与邻家孩子吵架。女孩喜欢吵架，是全弄堂闻名。张先生对女孩说：回家去。女孩不听，还越吵越凶。张先生又说：回家去。她返回头来，竟然叫道：就不回!张先生顿时气白了脸，他举起史迪克，打在女孩腿上。女孩杀猪似的尖叫起来，涕泪满面。张先生的发怒具有惊世骇俗的意味，它使我们整条弄堂蓦然失色。这也不是个好兆头，张先生被女孩搞得威望落地，意味着事情已经乱到了头。这是在一九六六年春末到夏初之间的一个短暂时期，人人都很失态，弄堂里成日价吵吵闹闹，天黑以后又格外寂静。一个贼翻墙偷去我家保姆晒在院子里的一块花布，也是惨剧发生前的一个事件。我们在房间里谁也没有觉察，一个身影悄然翻上我家院墙。发现贼的正是那家的儿子，他送客出来，见一人影蜷缩墙头便大叫起来。他叫着“捉贼，捉贼，”一边拔脚就追。那贼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间出了弄堂。那年春末的上海马路已经有些寂寥，夜市很少，霓虹灯很少，人们天一黑就早早回了家。他们一追一逃地跑过这城市的著名街道，惊动了街边居住的人家。最后，那家儿子捉住了偷布贼，夺回了我家保姆的花布。那家儿子奋勇捉贼，从马路呼啸而过的景象，带有一股反常的兴奋的味道。惨剧发生前最后一个事件，是街上开始破“四旧”。破“四旧”第一日，他家儿子被勒令脱了尖头皮鞋，赤足走回弄堂。这就像是那条弄堂孩子的节日，他们兴高采烈地尾随着这傲慢的青年走回我们弄堂尽头的家，在他身后欢呼，在他进门后，连连按着他家的门铃。这是最后一道帷幕了，惨剧就要发生。

红卫兵抄家的夜半敲门最终结束了我们狂欢的弄堂生活。我们弄堂的孩子都回了家。他们弄堂的孩子则如潮水席卷而来。他们占领了我们的弄堂，他们从早到晚在我们弄堂里巡逻，走来走去，一旦有抄家的队伍进来，便尾随其后，跟进门去。他们对于砸东西有着奇妙的嗜好，这大约是源于射击围墙上的玻璃片。他们把瓷器和玻璃器皿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乒乓乱响。当抄家的队伍进入我们弄堂尽头那户人家的时候，我们全体都为他们悬起了心。人们不约而同地想：这家的儿女要吃苦了。我们弄堂鸦雀无声，家家门窗紧闭。他们弄堂的孩子，以及大人，喜气洋洋。走进我们弄堂个个趾高气扬。他们剪断了墙头的铁丝网，将院子里的月季花连根拔起。他们还对抄家的造反派说三道四，数落出这家儿女的种种罪行。他们转眼间和造反派结成朋友，情投意合。他们说说笑笑，谈天说地，从下午直到晚上。晚上便宣布召开对这家儿女的批斗大会，要求全体居民参加。批斗大会是在我们两条弄堂之间的空地举行。准备会场花了很长时间。拉出电灯，接上喇叭，搭一座简陋的台子。然后，灯光齐明，大门推开。我们的弄堂被挤得水泄不通。那条弄堂的人们自觉担任纠察的工作，维持秩序。留出一条道路，这家儿女出场了。他们面无表情，态度从容，任凭人们朝他们笑骂唾弄。我们在黑暗中推开了窗户，目送他们前去会场。我不会忘记的是这家的新娘，其时新娘早已是旧娘，可在我眼里，她还一如鲜花盛开，娇艳无比。她的长发编成朴素的辫子，她穿一件蓝布衫，可她的美丽丝毫不减，还增加有几分威严。他们一行数人被押上台子，一律弯腰屈背。大喇叭里传来口号阵阵，逼迫他们交出他们的父母。这一对父母已经及时地为他们做了转移。这一晚，那条弄堂的孩子大人兴奋无比，激昂无比。他们叫嚣得哑了嗓子。他们挥动皮带木棍。他们怀了猥亵的心理踢打这家儿女。这家儿女个个鲜血淋漓，他们从头至尾不吐一字。看着他们这样高傲的人受辱，心痛欲裂。他们从来服饰整洁，气质高贵，使人不可侵犯。如今却被踩在那些污浊的脚底，这就是我们弄堂的惨剧。

那一年也是学校停课的一年。学校停课，我们成日价呆在家里。我这才发现我们房子的地板更加松动，动辄出声。又新生出一种软体的爬虫，在它爬过的地方，留下了银色发亮的轨迹。这种银色发亮的轨迹布满了我们整座房子，好像是一个大蛛网。管道漏水日益严重，天花板和墙壁上的黄色水渍昼夜扩大着面积。车前草在我不去上学的这一日里开始生长，它们不再是一片一片的，而是这里一丛，那里一丛。那种繁茂的丰收的景象，一去不返。收割车前籽这种小孩子的把戏，现在要我做我也提不起精神。孤独又一次涌上我的心。学校停课最最苦了我们这年级的学生。小学不开展文化革命，没有红卫兵组织，不能参加革命大串连。我们只能回到家里，变成了学龄前儿童，又变成退休的老人。我们又成了散兵游勇，孤家寡人的一个。有我们几个要好的昔日的同学在马路上从这头逛到那头，从那头逛到这头，默默无语。橱窗里也没什么看头，我们走了一阵就索然无味，然后分头回家。这时候，我们这幢房子里三个同龄的男孩女孩重又集合起来，在一起做了伴。可是我们各自经历了不同的学校生活和同学关系，彼此有些像陌生人。我们在一起，多了些客套，有点假惺惺。我们在一起大不如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快乐也不如先前。我们觉得在一起还不如分开，便又各自回了家。我们在这种离散的状态中从小学毕业。没有毕业考试，没有毕业仪式，没有拍毕业照，同学之间也没有告别。然后我们又在同样的离散状态下进了中学。我们按照另一种形式的地段关系分配进中学。我们的中学生活是在停课的情形下开始，去不去学校都一样。我们中间有一些同学临到三年中学毕业彼此还没认识，连名字都叫不上来。我就是这样的同学中典型的一个。停课使同学关系解体了，同学关系其实是一种很不错的关系。我们因为学习同样的课程，经历同一级的考试而携起手来，有了共同的命运。我们还可建立竞争的关系，为战胜对方而牢固地结合在一起。我们的同学关系还可延续到课外，成为发展友谊和增进感情的好条件。我们甚至可以顺藤摸瓜，由着同学这一通道去发展更广阔的社会关系。比如同学邻家的孩子，邻家孩子的同学，就像织网一样，越织越大。我们作为其中一个网眼，便又安全又稳定地存在于社会之中。然而停课使同学的关系解散了。我们分散开来，就好像抛入了茫茫大海，无边无沿，不知身居何处，不知哪是岸边。这使我们产生恐慌心理。恐慌心理的根源其实就是孤独。当我退出索然无味又散漫无边的学校生活，回到我睁开眼睛就看见我们从小生活的房子里，觉得这房子像是我的归宿。它和我有一种自然的关系，好像母亲和孩子。可是这房子已经旧得不行，那软体爬行动物肥滑的躯体使我恶心。有人教我用盐去腌它，转眼间它便化成水，一命呜呼。这种以盐为武器的屠杀令我战栗。盐水渐渐侵蚀了我们房子的地板，这儿一块，那儿一块，斑斑驳驳。我有时恐怖地觉得，我们的房子马上就要烂掉啦!有一次我夜半惊醒，看见枕头上有一条软体爬虫。我放声大哭，哭声惊动了整幢房子，我想一切都完了，末日来临。这一年里，我出现有一种精神崩溃的症状。我心情压抑紧张，害怕那虫子如惊弓之鸟。我夜里不敢睡着，生怕睡梦中那虫子再爬上我的枕头。我从不敢睡变成想睡却睡不着。我小小年纪开始吃安眠药，令大人揪心。后来有一天，满天阴霾，我情绪低到了头，简直没法说。我衰落地想：应当找个法子。我想来想去，便去收拾我的院子，我一丛一丛地割着车前草，儿时的情景涌到了眼前。灰尘盖住了泥土，使泥土颜色变浅，并且干瘦成粉末。车前草的叶子发了黄，生机垂垂。忽听有人在窗口说：种不种花?我回头看见了邻家的男孩，隔窗望着院子。他已长成了大男孩，和小时候判若两人。我说：种什么花?他转眼间走过我家房间来到了院子。他带来工具还有花籽，我们一起拔尽车前草，清扫了院子，垃圾扫出了十几簸箕，碎石头堆成一座小山。我们翻了地，挖了坑，播下花种。然后，天开始下雨，小雨飘飘洒洒，润湿了泥地。从此，每天我们都在一起，等待花籽发芽长叶。我们种的是喇叭花和晚饭花。男孩说这两种花是特别容易生长的花，无论多么贫瘠的土地，都能开花。城市的土地是世界上最贫瘠的土地，我们这繁华街道的土地又是城市土地中最贫瘠的一块。我们天天浇水、拔草，还用碎石砌成花坛。然后我们蹲在地上耐心等待。

后来，晚饭花开了，一蓬又一蓬，牵牛花也爬满了墙壁。粉红色的花看上去，红云一片。我和邻家的男孩坐在花下，说着关于种花的一些闲话，心境很宁和。我们总是在院子里说话，一说就到天黑。我家的院子，就像一个孤岛，我们是两个偶然相逢的孩子。这是一个平静的孤独时期，这城市里所有像我们这样年纪的孩子全都各自为阵，在自己家里过着自己的日子。我们偶然到学校去，人也总到不齐。坐在教室里无所事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时候老师将我们集合起来，却不知道该干什么，于是又解散回家。我们这些孩子解散回家，好像大水漫过了田野，漫无目标。我们出自本能地随了大溜走，走出校门这才真正地解散，各归各的家。走向校门的这一段路是我们心里最安宁的道路，我们虽然互不说话，可是心心相印。那就是我们都爱游行的道理。那年头无穷无尽的游行活动，可说在某种程度上救了我们。游行是我们在中学里惟一的集合形式。我们从来不去过问游行的目的和意义，我们只是需要大家走在一起，齐步向前。在队列中，我们感到愉快，并且激情洋溢。路上的行人驻步旁观，使我们生出莫名的骄傲之心。游行对于我们，其实是一种集体散步。如不是游行，我们没有理由走到一起来。所以，无论游行的道路多么漫长，我们都没有怨言。无论游行是在白天还是深夜，我们也都没有怨言。深夜把我们集合起来去游行，在那时是常有的事。这于我们是一种夜生活，嘴里不说，心里都高兴。我们中间有许多友谊关系，都是在游行中结成。我们中间还有一些如今叫作早恋的情爱关系，也是在游行中结成。我们在游行队伍中搔首弄姿，眉来眼去。我们一回生，二回熟，三回不分你和我。我们在游行中练了脚劲和忍饥耐渴的能力，还有暗传心意的方法。去游行，我们总是装束整齐，仪态端庄。路人的注目使我们暗暗得意。游行在那时相当于今日的“party”，是抛头露面，展现各自风貌的好机会。我们暗地里互相比较风度和口才，我们尽可能做到妙语连珠，语不惊人死不休，希望引起同性或异性的注意。矛盾也就此产生。游行到了后来，总是矛盾重重，相互的意见一大堆。游行成了一个小社会，人事关系复杂。游行中遗留下的芥蒂有无数，有的还能影响长远。但是游行毕竟只是一个临时的集合，随聚随散，具有一种形式上的集合含义，却没有实际的内容。它可暂时地使人感受到集体性、社会性的气氛，却联合不起人的命运关系。就像现代的“party”，它其实制造了一个人和人在一起暖融融的假相，是一个烟幕弹。待到灯火阑珊，人们便离散开来，各回各的家。那时，我们小小年纪，我们对游行寄予莫大希望。我们尽情地享受游行的欢乐，认为游行是个不散的筵席。我们走在队伍里时感情激荡，队伍散后情绪就低落。可是不管怎么说，在我们那时的中学里，有游行还是要比没有游行好，它在感情上满足了我们人类群体性的本能需要，暂时将我们从各自的孤岛上挽救出来，集合一会儿，再放逐我们回家。那时候我还有个奇怪的心思，不知是怎么产生出来，那就是等信。

世界上会给我写信的人可说一个也没有。我认识的人全都住在这一条街道上，没有必要写信。我们小小的年纪，也没有写信的习惯。可是我却心心念念地等信，一天两班的邮差是我等待的人。听到邮差的自行车铃响，我就心跳，等他走后，才悄悄开门走出房间，去看那信箱。我对街上的邮筒还生出好感。我想，许多信都投放在这里，然后再送到四面八方，将分离的人们联系起来。我还想，其中会不会有我的一封信呢?我完全没有理由等一封信，可我却等得非常执著，并且满怀信心。我等了上午又等下午，然后想我的信正走在路上。我等啊等的，一天一天，一月一月。时间流逝使我怅然若失。因为没有等到一封信，我觉得日子都白过了。我想一封信想得着了迷，我为我等待的信创造了许多种经历。有一些经历实在蹊跷得可以，称得上是传奇。后来我做了一个小说家，最初的创作大约就是在此开始。等一封信是我极其隐秘的心事，我从来不与别人说，我也没有人可说。这封信是我的折磨也是我的支持。心情低落时，我就想，明天会来信。由于我等信又等不到，我就觉得我的一切都成了未知的谜语。有一天，我家信箱里来了一封写错地址的信，它写了我家的地址，可是姓名全不对。那信在我家敞开着的信箱里插了两日，我进出都看见那信，产生了无端的遐想。我想，这封信会不会写给我的?写信人不知道我的名字就胡乱编了一个，或许他以为我就叫这个名字。我的推想越来越合情理，事情变得不可怀疑。我悄悄拿起这信揣在怀里，这封信被我的手摩挲得很温暖，也很亲切。我摩挲了整整两天却下不了决心拆开它。一是不敢，二是生怕希望破灭。这封信在我口袋里，使我的悬想有了具体的外形。拆信的那一刻于我非同小可，我按捺着心跳，闭着眼睛，狠命地一扯。信被撕成两半。我抖索着鼓足勇气，看了几遍也没有看明白，短短几行，字迹潦草，文理不通，写信人和收信人都很陌生。我吓得要死，犯罪的心情使失望显得不那么要紧了。我想私拆信件是可耻又可鄙的犯罪行为。我将这封信拼了又拼，再也恢复不了原样。后来我决定将这信藏匿起来，这信在我口袋里使我产生了嫌恶的心情。于是我便烧了它，灰烬冲下了抽水马桶。由于等一封信，我犯了罪。虽然人不知鬼不觉，可我心情沉重。然而等信的念头我丝毫不减，我还是天天等、月月等。牵牛花已经包围了我们的房子，使它像一座绿色的古堡。晚饭花开了一批，谢了一批，种子撒落一地，又种下一批。盘根错节，越开越盛，枝叶花朵蔓出了花坛，占满整个院子。

这一年的冬季，我们房子的孩子兴起踢毽子的游戏。我，男孩，还有女孩，在过道上举行踢毽子比赛，我们将整幢楼弄得震天响。过道的地板是全幢房子中最最松动的地板。我们形象很奇特的，一只脚穿了老太太的蚌壳棉鞋。这种棉鞋对于踢毽子，效果十分好。我们忘乎所以地大笑着，快乐得不行。当我们将脚屈向身后作着一连串的“打拐”的时候，房间里放在高处的东西都纷纷震落了地。这一时刻令张先生心悸，房子倒塌的一幕在他脑海里上演。他几次派阿太下楼来阻止我们，我们嘴里应着，脚下却踢得欢。我们踢毽子的技术越来越高，毽子就好像长在了我们脚上，要它落它也不落。我们三个的技术各有千秋。女孩善于“打拐”，她身手不凡，借了松动地板的弹力，一跃一跃，可连接不断。我的长处在于耐力，我曾经一口气踢了五百下，脸不红，气不喘。

男孩的花样繁多，即兴性很强，常常给我们来个出其不意，并带有滑稽表演的味道。他总是逗得我们笑弯了腰，得个满堂彩。踢毽子必须在室内进行，室外北风呼啸，会将毽子吹得摇摇荡荡。踢毽子还有取暖的作用。我们的城市因为在长江以南，没有取暖的设备。潮湿寒冷的冬天，这城市的孩子全都生了冻疮，手上，脚上，还有耳朵上。我们戴着手套踢毽子，两只手熊掌似的一摆一摇，身上出了汗，脚上的冻疮也由刺痒转为不痛不痒。白天大人都去上班，房子空空荡荡，我们踢毽子的声音就格外响，还激起回声。张先生退休在家，每天至少要三次派阿太下楼来阻止。劝止的话越说越不好听，而我们全当了耳旁风。终于有一天，张先生绝望了。我想，张先生绝望，是从他孙女儿在弄堂里当众冲撞他就开始了萌芽。当了众人的面，张先生的威严竟不能使他的孙女儿屈服，这从根本上挫伤了张先生的自信心。张先生长期以来，心情其实都很压抑。他每天坐在房管所的办公室里，填一些关于房屋维修的报表，他惟一的伙伴就是我们这一幢摇摇欲坠的房子了。那天他走到阳台上，很吃惊地发现，楼下院子里的车前草全换上了晚饭花、牵牛花，一直开到他的窗下，一朵又一朵。他已经好久没有到阳台上来了，上海这城市已没有不夜的市光，夜晚黑得要闷死人。这天张先生的心情比较好，天气也比较好。那粉红色的花布满院子，他想这颜色太娇艳了，与这个年头的气氛大相径庭。他以为一切不协调的景致都不是吉兆，他宁愿他看见的是荒凉的车前草。后来，我们踢毽子的声音激怒了他。我们从早到晚地踢，他劝也劝不住。他的孙女儿也在踢，又怎么能去说别家的孩子呢?我们每一脚都好像踢在了他的心上，使他疼痛难忍。我们每一下跳跃，房子都要抖动一下。张先生的心脏受了伤，他心跳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有时候甚至停止了。有一天，他在我们踢得最热烈的当口，忽然对阿太微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说，我们一起跳吧。说着，他便原地跳了起来。张先生的跳跃声从三楼地板直传下来，惊动了我们。我们想：发生了什么事情啊!我们很残忍地笑着，推搡着上了楼去，挤在楼梯口，看张老先生跳。可是这一情景立即震慑住我们，女孩放声大哭，我和男孩溜下楼梯，回到自己家里，躲藏起来。

很多年后，我们搬家了。离开这房子时，我感觉生命被割裂了。这房子和我生命中最初的时期连在一起，带有接近自然的形态。我走到哪里都忘不了它，我不问来由地就对它生出至亲至爱。搬家后再回来看房子，我都难下决心，步履沉重。接近它于我情感上是一个重大的触动，彻心彻肺。回去这房子第一次使我产生有历史的感觉，它在我生命中第一次留下了历史的痕迹。搬家中止了我经验的延续性，我辛辛苦苦单枪匹马建设起的社会关系到此结束，又将重新开始。上海这城市每天都有人搬家，从这一处搬往那一处。我们好不容易认识的人却要离开，而去到另一些陌生的人中间。我们的人际关系史不断地因为迁址而中止再从头开始，迁址将我们的历史分为一截一截的，成了片断。这一次搬家以后，我还要再经历搬家。第二次搬家时，我已习以为常，心情平静。频繁地搬家使生活带有流浪的性质，似乎居无定处。搬家这事只要一开头，就接而再，再而三，慢慢会成为一种习性，不搬家就浑身不舒服。我们频繁地认识一些人，抛弃一些人，这城市里的人多得认也认不完。我们和人的接触都成了泛泛之交，蜻蜓点水一般。搬家还要清理东西，将多少年积累下来的旧东西扔掉。旧东西其实是时间的遗物，有时候提醒一下我们对往事的记忆。那年我们搬家，我心痛欲裂，我向往事作着告别。往事不仅有时间的意义，还有空间的意义。搬家割裂了我的空间，将我生命的空间分成一块一块的。我们搬家是一点一点来的，分成好几天。我最后离开那房子时，手里抱了一大堆邻居们送的糕点，意思是祝我们家高高兴兴。这些人家我大都不怎么熟识，见面也不定打个招呼，可是离别使我们相亲相敬。送糕点的习俗是上海这城市仅存的习俗中的一个。按习俗，我们家应以团子回赠大家，意思是祝大家团团圆圆。可我们家对这城市的习俗很少了解，我们家什么样的习俗都没有。我对大家的赠送不知如何回答，只是空洞说着“谢谢”。抱着一堆糕点上路，本应当高高兴兴，可是眼泪却流了出来。就这样，我离开了我从小生活的老房子。

第四章

我总是想：我的祖先柔然灭亡之后，他们的血脉是如何传递至我，其间走过了什么样的道路?遥远的漠北草原的祖先遗族，如何来到母亲的江南家乡?这关系到我的祖先是否真是柔然这一个事实。我四下寻找这种可能性的依据，扎在了故纸堆里。《南史》关于我祖先柔然那一节中说，“永明中，为丁零所破，更为小国而南移其居”。“南移其居”这几个字使我欣喜过望。我想，这就对了。永明年间与丁零的作战，是无数次部族战争中的一次。那时候，柔然国大势已去，走在了下坡路上。但“为丁零所破”这一句话还可以斟酌，从“永明中”到柔然最后为突厥灭族于长安青门外，尚有六十余年，因此“为丁零所破”的一定只是柔然属下的某一个部族。当然，在毁灭我祖先柔然过程中，这一定也是关键的一“破”。也因此，我祖先柔然中的一部分，早在长安青门外的悲惨一幕之前，已“更为小国而南移其居”。这是一条逃生的道路，我们这才有了降生的可能性。从某种意义来说，我们所以生存于世，祖先所以将血脉传递至我，全凭了苟且偷生。我还设想，柔然与南朝求好，派遣使节，赶着马队，进献贡物的时候，也许也会留下一些部民，他们或是善骑术，或是精巫术，作为进献的礼物之一，而留在了南朝。我祖先进入中原最后汉化又有这样一些线索：《魏书》列传中记载有一闾大肥，“蠕蠕人也”。那是魏太祖拓跋珪时，闾大肥和兄弟大埿倍颐率领宗族投奔魏朝，拓跋珪给予高官厚禄，还将公主配他为妻。“闾大肥”这名字显然就是一个赐名，“闾”字来源于“木骨闾”这姓。我由此想到我母亲的姓，“茹”。“茹”字可能是“闾”字的进一步汉化。可是做这样一个叛臣的后代，实是一桩屈辱的事。闾大肥叛逃，正是在社仑时代，是我祖先最兴盛的时期。闾大肥是一个野心勃勃，而寡廉鲜耻的家伙。社仑称汗那一日，是他痛苦万状的一日，他想：凭什么你为汗，我为臣?他还在暗地嘲笑社仑，觉得这种马背汗国不值得一提。他投奔拓跋珪正中拓跋珪下怀，他如此厚待闾大肥，说明他意识到社仑的危险，意识到我祖先柔然的危险。社仑使他日夜不能安宁，他感叹道：“大盗起!信矣!”闾大肥来奔，自然使他喜出望外，这就是叛臣闾大肥格外受宠的原因。后来他成了一名出征柔然的战将，在拓跋焘与大檀的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他率了拓跋魏的军队出征漠北，漠北的一草一木都熟到了他的心里，大漠落日也是他熟到骨子里的景色。他参加追击大檀的战争，这是使我祖先柔然从此走向衰微的关键一战。他讨伐夏国赫连留，出征平凉。他马上的功夫特别好，用兵如神。我估计他曾是社仑的左右手，社仑立兵制，其中有他一份功劳。从列传记载上看，他的子嗣不很兴旺，仅有一子，名闾贺，早年夭折，虽有两个兄弟，却无后代，世祖拓跋焘赐封的爵位无人继承而免除。抑或还有其他儿子，也许叛逃和坐罪，不能进入家谱，却繁衍了血脉。《魏书》列传部分，我从头至尾翻了个遍，凡蠕蠕人我都很注意，这多少告诉了我，祖先柔然的一些零星下落。列传第七十一“外戚”一卷中，有人名叫闾毗，是恭皇后的哥哥。我这才知道，原来我祖先柔然中，也出过“杨国舅”之类的人物。闾毗是在世祖拓跋焘时投奔魏朝的。恭皇后之子拓跋濬登位，就是文成帝。太安二年，封闾毗为平北将军，赐爵位河东公；另一母舅闾纥为宁北将军，赐爵位零陵公，后又晋爵为王。史书上记，他们子弟中，有二人赐爵为王，五人赐爵为公，六人赐爵为侯，三人赐爵为子。真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从恭皇后闾氏选入东宫的时间来看，我估计那正是在大檀死后，我祖先柔然衰微，大檀之子吴提登位，开始向拓跋魏求好朝贡。拓跋焘也以厚礼待之，将西海公主配给吴提，又纳吴提的妹妹为夫人。恭皇后入宫，想就是在这一段和亲时期。史书上说，恭皇后入宫后，“有宠”。我又猜测恭皇后是个美妙绝伦的姑娘。我至此不知道北朝的审美观念，从那时期的石雕佛像来看，大约是有希腊风范的。是否也有“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效应?我还不知道闾毗有没有仗着国舅的身份作威作福，以势欺人。从闾毗兄妹都是善终这一点看，也许不至于。闾毗的子一辈尚有官爵记载，以下不提，却也未必像闾大肥那样，截然写为“无子”，所以我想闾毗也许是有后人，只是不怎么出息罢了。不管怎样屈辱，闾毗也是开创了一条延续我们血脉的出路，可供参考。《辞海》“柔然”条中，关于其下落是这样说的，“西魏废帝元年(公元552年)并入突厥”。我想，《辞海》的说法是概括性和准确性都比较强的说法，作为一本工具书，它必须向广大使用者负责。“并入突厥”，来源于突厥强盛，吞并各小国最后建立汗国的事实。柔然最后依附于西魏，而西魏迫于突厥的压力，将柔然最后三千人交了出来。这就是我祖先被斩于长安青门外的背景。我想在突厥屠杀我祖先之前，柔然国其实早已分崩离析，有许多部族归降突厥。突厥在消灭我祖先时还留下俘虏和奴隶，他们做牛做马，扩充了突厥的部众。所有这些下落中，哪一条道路通往于我?忽然间，亡国的悲哀涌上心头，做一个消亡种族的后代真是悲哀。我们体内混杂的血缘里饱含被吞并的怆然命运。我们的生命历程变得错综复杂，踪迹模糊，扑朔迷离。

现在，我必须要从这几种下落中选择一种，作为今天的我的血缘道路。就是说，我究竟是永明年间，“为丁零所破”，然后“南移其居”的柔然部族后代，或是叛臣和外戚的后代，还是坚持到最后，为突厥所吞并的奴隶部族后代?这时候，我想起在我曾外祖父的家乡绍兴，有一种人叫作堕民，他们不能入常人籍，不能穿常人服，不能做常人业，他们见人低一等。关于他们的来历，说法很多，其中有一种较为广泛，那就是说他们是蒙古贵族，罪贬来到此地。关于蒙古贵族的说法最合我心意，蒙古是一个勇敢善战的民族，它统一草原，强盛一时，成吉思汗的英名传遍整个中亚细亚。我愿做蒙古的后代，无论命运如何，最终陷入罪人，沦为堕民，我也不在乎。于是我最后选择了“并入突厥”这一条道路，只有沿了这条路，才可抵达蒙古。抵达蒙古这一日是大漠南北的盛大节日，是欧亚大陆骑马民族的盛大节日。从此，草原成了一家。成吉思汗的西征使我激情满怀，西征队伍里有我一名祖先我深感骄傲。我情愿我祖先从公元五五二年一直苟活到一千一百六十二年，这成吉思汗诞生的一年。其间六百一十年的偷生就为了一个辉煌的节日。我宁愿我的汩汩血脉走过六百一十年低潮，平淡无光，最终达到高潮。我深信我的血脉有过洪水激荡的高潮，没有高潮涌动，怎能推进至今?六百一十年的低潮在高潮来临之后就算不上什么。我必须要有一位英雄做祖先，我不信我几千年历史中竟没有出过一位英雄。没有英雄我也要创造一位出来，我要他战绩赫赫，众心所向。英雄的光芒穿行于时间的隧道，照亮我们平凡的人世。选择作成吉思汗的后人，代价其实很大，之前有六百年无闻的生涯，之后又将子子孙孙沦为堕民。不成为堕民，我就无法从英雄蒙古走到浙江绍兴。像我这样的曾祖家在绍兴的孩子，要想做蒙古的后代，就无法逃避堕民的命运。我发现我已经在向成吉思汗靠拢，我心里充满了欢喜，世世代代做一个堕民算得上什么?只要一日称雄。尸横麦地的情景渐渐远去，化为大王旗下，铁马金戈。

有一段时间，我特别迷恋蒙古。我曾经从陕北榆林，坐了一辆破破烂烂的吉普，整整八小时颠簸，越过茫茫毛乌素沙漠边缘，去伊金霍洛旗朝拜成吉思汗陵。这次去成陵，是我有生以来与蒙古的惟一接触。车走在沙漠，我心潮起伏。风卷起沙粒，遮天蔽日。这是一股神力，我对自己说，我即将抵达英雄的圣陵啦!那时我还没有想好要做成吉思汗的后代，我只是盲目地向往蒙古。城市待久了，就总是向往辽阔的边地。荒凉无际具有崇高的美感，历史也有崇高的美感。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除了这些以外，冥冥之中，我和蒙古有一种超验的联系，它吸引我去向往。据书上说，成吉思汗死后，深埋树林中央，上万匹坐骑在下葬之地奔腾，踏平陵地，一踏数千里。没有人知道成吉思汗陵地，只能对天对地祭拜。我想，没有比这再好的大王陵了，这是真正的大王陵。大王之祭在于天，在于地。造一座土木之陵是我们这些衰微又矫情的子孙们的拙作。抵达成陵时天晴日丽，风沙全息，我觉得拜见大王的仪式至此已经结束，心情宁静。关于蒙古的故事，总是听了又听，草原的歌也唱了又唱。可是全抵不上沙漠这一路风沙，激动了我的心。漫天风沙化为大王旗漫卷、马蹄嘚嘚、一万匹坐骑踩陵的场面出现在地平线上，壮观无比。英雄的观念，冉冉升起我心中，所有鸡零狗碎片言只语的情感全偃息了。这便是我选择“并入突厥”这一条柔然下落的初衷。我让我的祖先留在草原，等待成吉思诞生，收服为大王的部众。我翻了许多书，首先证明柔然并入突厥的可能性；其次证明突厥并入蒙古的可能性；第三则证明蒙古贵族罪贬江南的可能性。这样的材料越多越好，只要有一点线索，我就穷追不舍，直到把它搞到手为止。除了寻找历史发展的可能性，我还在遗传现象上寻找可能性。我发现我母亲的面容与绍兴人很不相符。绍兴是越族的后代，他们大多身材矮小精干，高额深眼隆鼻，革命先驱鲁迅先生便是一个例证。而我母亲身材高大，细眼长梢，额头扁平，显然是蒙古人种。我母亲常说自己是“南人北相”，这话也被我拿来作一个证据。有时候我觉得我的虚构历史带有主题先行的倾向，早在找到所有材料之前，就确定要找一个英雄做我的祖先。我有意无意地总是趋向于强盛的血统，企望做强盛血统的一脉。这心理出于这样一种希望，那就是，希望传递至我的生命是一种必然，而不是带有侥幸意味的偶然。我希望这血统的传递无可阻挡，所向披靡，它走到哪胜到哪，它播种就开花，开花就结果，它高歌向前，快乐向前，它怀了必胜信心，将生命的不灭的火炬一代传一代，传到我手中。这希望只有交给一位英雄才可完成。只有英雄才具有主动的力量，平凡血液只可随波逐流。英雄的诞生是一种神迹，我愿意附炎于神迹之上。从柔然灭亡到蒙古兴起的数百年间，发生的事情多如牛毛，事情有大有小。盛唐是其间头一桩大事，贞观之治集锦了历朝历代的繁荣富强、开明和平，光辉耀世三百年。大宋是第二件大事。辽金两朝可算第三件。成吉思还未诞生，大汗的坐骑还未诞生，大汗的宝刀还未诞生。太阳从东边升起，滑过静寂无声的草原，从西边落下，水草枯荣。很多关于放牧、战争和爱情的歌曲诞生了，这其实都是献给大王的歌曲。部族间的战斗时起时落，兼并与分裂连绵不断，这其实都是为蒙古占领草原的演习与操练。鲜血洗过的草原，百花盛开。很多经商的马队从这里走过，留下他们的足迹。六百年的历史是一瞬间。我祖先在我想象之中，冬眠一样蛰伏而过六百年。我耐心等待，等待他归顺大王旗下。六百年，他们为奴为虏，几经战死而求一生。他们繁衍的能力很强，每个女人都会生养，一生就是一大群。经过战死、病死、自相残杀而死，终还能留存一脉，负起繁衍的重任。他们的头脑和心都盲目着，他们的骨血却渗透着一个等待大王的希望。这六百年里，我祖先中没有出过野心家，所有野心都凝聚为一个念头——等待大王。这六百年，是我祖先最平庸的时期，他们一无作为，场面全都平淡无奇。他们的马匹养得很一般，骑术长进也不大。但是，有时候，他们奔跑在草原上，突然间会欢喜满怀，骨肉里生起一股涌动，他们撒开缰绳，飞跑起来。同时他们扬声歌唱，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唱的其实是一首颂歌。他们心中的欢喜，其实是一个神旨，一个天大的吉兆。颂歌是草原民歌中主要的部分，马背上的人们不知不觉就唱起了颂歌，他们颂扬太阳、大地、月亮、星辰、马匹、姑娘。这六百年内，我祖先中没有出英雄。这是一个最忠实，最虔诚的等待。英雄其实是人类一百年，一千年的精华果实。人们心悦诚服，度着一代又一代平凡的人生，为了诞生一个英雄。这六百年内，我祖先中却出过美丽的姑娘，她们的眼睛像星星，笑靥深深，她们的头发又黑又长，垂到脚跟。她们肌肤雪白，她们一张嘴就是一首好听的歌。她们跳起舞来，裙袍旋成盛开的花。美丽姑娘的诞生，是对大王最温存的等待。这也是个天大的吉兆。大王降临前的六百年间，草原上吉兆连连，祥云瑞雨不断。这六百年间，我祖先中还出过最慈爱的母亲，她们满脸都是祥瑞的纹路，笑容可亲。无论多么剽悍的骑手，到她们面前，全成了婴儿。这是草原亲和的象征，我们的大王就要降临了。

我祖先艰苦卓绝与惨淡经营的时候，我在熟睡。我的睡眠是这么沉，没有一丝知觉。他们的活动没有在我骨血中留下一点遗迹。我要去和他们亲近，而他们无影无踪。可我明白我的存在就是他们存在的确凿证明，血在我身体内汩汩流淌，这是活水啊!活水自有源头，我的源头在哪里?现在我醒着，祖先们沉睡了，我与他们永远阻隔，千山万水，万载千年。我想，我和祖先的相会是在无知无觉的骨血里。他们骑在马背，逃出强大部族血洗的营地，潜入沉沉夜色，我的生命便在他们怀抱里，一起死里逃生。在等待大王降临的平凡无奇的六百年间，我的生命也在他们怀抱里，相亲相近。我其实历经了我祖先历经的一切，可我的骨血无知无觉，并默默无语。可我分明是有祖先的，血缘的锁链环环相扣，否则不会有我。至亲至爱的感情从心中冉冉升起，我充满了感激。冥冥中有歌唱着的马队走过，烟尘滚滚。大王旗在我的冥想中迎风漫卷。我的冥想就是我骨血的记忆，这是祖先们留给我的一个纪念。冥想在我心中活跃，生气勃勃，如泉如涌。我的冥想就像温暖的母腹，孕育着我的骑马征战、等待大王的祖先们。我的冥想铺下宽阔平坦的河床，我家的历史汇成汹涌奔腾的河流。我的祖先们在我的冥想中复苏，就像我的生命在他们的骨血中复苏。我们其实是唇齿相依，不可分离。我们在冥想中通话，传递消息，互诉衷肠。我祖先浴血浴泪的场面从冥想中猎猎而过，等待大王的情景从冥想中猎猎而过。冥想是祖先们留给我的一线启明的光，我不禁热泪湿了衣襟，我好像听见了时光倒流的潺潺声。我溯时间之流而上，去和我祖先会面。要是没有冥想我可怎么办啊!我将无根无攀，孤零零，就像路边的小草，自生自灭。我祖先等待大王的六百年从我的冥想中如歌地走过，留下铁蹄和车轮的印辙，印辙复印辙。等待大王是我的冥想潜入静流的日子，我平缓地、偃旗息鼓地走过这等待的时光。我的冥想变成暗河，在地表之下淙淙地前进。我的冥想要走一千年的道路，从南到北，从游牧到农耕，再到如今这城市五光十色人头济济的街道，旱路水路上万里。如今，它走在等待大王的六百年间。我的冥思是一个宇宙，太阳早晨升起，傍晚落下，然后星斗满天，祖先的营地点起篝火，人们围坐着讲起草原上流传的关于无所不能的神的故事。

这其实是大王传说的漫长的序言，草原上一传十，十传百。关于这神的特征将在大王身上一一实现。关于这神的美德也将由大王一一体现。这神被人们说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人们祈求神灵显现。人们将天上的云，地上的风，全看作神旨的显现。我祖先也加入了流传神迹的活动。他们听到一点，便加倍地传播，使神的显现消息传遍草原。这消息令人鼓舞，使人欢喜。为使传播神的消息更迅速广泛，人们将这些消息编作歌舞。远远的，听见悠扬激动的歌声，人们便知道了消息。我的祖先也加入了传播消息的歌舞，他们听见一句，就唱一句，歌喉特别嘹亮。是这些歌舞最早联系了草原上的各个部族，使他们除了征战，还保持有这样一种神圣的关系，为将来集合于大王旗下作了准备。他们中间，还专门产生出一种人，他们能够最先地发现神的显现，他们在梦中与神对话，了解神的心意。他们夜里做梦，日里说话，将神的心意告诉人们。他们将神描摹成最美最善最强有力的，使人们感到骄傲和幸福。其实那不是神，而是大王的先身。大王一旦降临，神便烟消云散。大王降临的日子一日一日地接近。每一次日转星移，大王便与我祖先接近了一步。大王的生命之灵疾风般行走在草原，即将凝聚成形。大王的生命之灵如雨云般扫荡在天空，即将凝聚成形。我祖先在天地之间等待，以神的消息互相鼓励。大王果真要来了吗?那时候，人们对大王还一无所知，人们对神迹的预言也一无所知，可是他们却已经开始编写大王的传说。他们说起大王就像在说一个外乡人，他们将这个外乡人的消息传来传去。他已经走到草原的边缘，马上要走进草原。这时候，大王之魂还在天上飞行，像云一样，像鸟一样，像霞光一样。我的祖先也热衷于传说外乡人的事情。他们就好像亲眼所见，说得有声有色。外乡人总是引起好奇，他们带来奇异的物品，其中有一些是真正的宝物。传说中的外乡人，其实是个携宝人，关于他的宝物，众说不一。人们有几次曾被他坐骑的铁蹄惊醒，他们竖起警觉的耳朵，四下里却静寂一片，篝火在黑夜里悄无声息地舞蹈。我祖先也被他的坐骑惊醒过，他的坐骑踩着轻快的步子，铁蹄如银铃。这是不寻常的蹄声。这应当是六百一十年的最后一夜，最后一夜即将过去，东方已经破晓。

大王降临草原的路途其实开始于几百年前。《秘史》上说，很早很早以前，有苍色如黑夜的狼和惨白如白昼的鹿，共同渡过辽阔的海子，向斡难河源头的不儿罕山进发而来。他们星月兼程，他们奔腾的身姿就像流星和闪电。苍色狼与白色鹿相亲相依，形影相随。那情形也像是黑夜与白昼同时并行，是天上奇景。五彩云霞从他们身后飞逝而过，海子如明镜，万里无波。草浪的涛声，则像歌咏一般，贴地而起。再没有比大王先世的传说美不过的情景了。苍色狼是最美的狼，白色鹿是最美的鹿，这两种美色合在一起，摄人魂魄。他们所经过的地方，都成了草原的福地，从此水土肥沃，百花盛开，牛肥马壮。他们歇息的地方，转眼间便成了泉眼，涌出清甜的甘露。我脑子里总是出现他们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神姿，美不胜收。苍色狼和白色鹿向着这里飞奔一定是领了圣命，他们在路途中始终保持着他们处子的圣洁的身体。他们精血饱满，神志清新，在这艰苦漫长的路途中，精力旺盛。这是一个神圣的路途，圣迹处处。我好像看见他们白浪与黑浪般地向前连涌，从海天一色间穿行而过。有时我想关于苍色狼和白色鹿的传说，其实苍色狼和白色鹿并非是真的狼和真的鹿，而是黑夜与白天，大王先世便显现于昼夜交替之中。狼和鹿其实是时间和宇宙的化身，阳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黑暗笼罩。苍色狼和白色鹿充斥于天地之间，如同行云流水，向斡难河源头的不儿罕山进发而来。不儿罕山在他们抵达的一刻隆地而起，斡难河有了源头。这是一幅开天辟地的景观，所有的灾祥预兆全集于这一瞬间。时间与空间浑然一体，天和地浑然一体。这是诞生大王的好时机，大王其实是时空天地的精灵之气凝固与显现。苍色狼和白色鹿的奔腾是天地时空的舞蹈，他们搅起祥云满天。自他们抵达不儿罕山脚下，神秘的事情便开了头。他们生子生孙，血缘连成河。他们子子孙孙都有姓名，没有一人遗漏。他们每一代都有重要人物出现，名声很响。他们的名声就像平静的水中投进一块石头，激起一圈一圈的水波，荡漾开去。他们的名声还像树的年轮，一代一轮，变成参天大树。这就是他们每一代子孙都有名有姓的缘故。他们没有一代是虚度的，他们也没有一代是不会生育的，他们的传递又可靠又扎实，没有一点危险。他们的名字成为草原上最为普遍的名字。人们以为给孩子起他们的名字，就会长成个好孩子，还会交上好运。他们的名字就是这样越来越多，造成许多重名的孩子和青年。这也是他们每一代的子孙都有名有姓，没有一个遗漏的原因。这么些有影响的人集中于一个家族之中，已经是一个奇迹，紧接着另一个奇迹又出现在第十代上。

第十代有兄弟两个，亲密无间，一个名叫都蛙锁豁儿，一个名叫朵奔篾儿干。奇迹出在哥哥都蛙锁豁儿身上。他的额上，有一个千里眼，能看见千里以外的情景。这一天，他和弟弟登上不儿罕山顶。他看见有一群别部的百姓从远处迁移而来。他说，那里车上有一个漂亮的姑娘，如果还没有嫁人，可以给朵奔篾儿干弟弟求婚。我想他的千里眼还具有远见的意义，因为那里果真有个漂亮姑娘阿兰豁阿。阿兰豁阿作了朵奔篾儿干的新娘，后来大王就诞生于他们这一支。这是都蛙锁豁儿的千里眼所看见的意义最重大的一幕。他从那迁移的百姓中，一眼看见了兄弟的新娘，这也是大王先世中的一个奇迹。阿兰豁阿很出色，又漂亮又聪敏。朵奔篾儿干兄弟一眼就爱上了她，对哥哥的感激是说也说不完的。都蛙锁豁儿的奇迹又播下一颗奇迹的种子，这发生在阿兰豁阿的身上。她在朵奔篾儿干生前生了两个儿子，在朵奔篾儿干死后又生了三个儿子。阿兰豁阿说，每天夜里，有黄白色的光从天窗照射进来，黄白两色的光是日月的光明，这光亮使她受孕。我愿相信阿兰豁阿，大王的先世一定不同寻常。在大王的降生过程中，天地日月将有几次浑为一体，凝神聚形。这是继苍色狼和白色鹿之后的第二次。日月天地这一回选择了阿兰豁阿的身体。这选择是以都蛙锁豁儿的千里眼来体现的，都蛙锁豁儿身上的奇迹是为阿兰豁阿做的准备。从小到大，很多景色从他眼前过去，飞禽走兽，花草树木。太阳升起，他睁开眼便看到太阳落下的那头，星月满天。阿兰豁阿坐在车上的模样，一旦出现在他视野之内，便是笼罩于黄白两色光之下的景象。阿兰豁阿生育过的身体成熟完美，没有一丝缺陷，在黑暗中被黄白光的抚摸照亮，通体透明。我以为朵奔篾儿干的两个儿子对母亲的怀疑完全是无中生有，庸人自扰。他们认为三个兄弟是母亲和仆人生的，那仆人是他们的父亲用一块鹿肉向马阿里黑巴牙兀惕部的人换来的。鹿肉则是兀良哈歹部人送的，以此也可看见当时草原友谊和贸易的情景。那仆人来时还是个孩子，现在长大成人，忠心耿耿。这种闲话出自平常人的偏见，对于神迹麻木不仁。不过最后还是阿兰豁阿的解释占了上风。阿兰豁阿的解释合情合理，并且优美动人。她的预言最后不是也实现了?她说：这样看起来将是天子吧?从她疑问的口气可看出她也有些困惑，可她还是说出了“天子”的预言。神迹显现也使她胆战心惊，但日月之光来临时，她却心情平静，如痴如醉。她渐渐达到极乐的境界，身心全被巨大的幸福之感攫住，纹丝不能动。第一次受孕她慌了手脚，第二次就慢慢好些，第三次她镇静下来，还有一种骄傲升起。第三次受孕我想一定和前两次不同，她一无惊慌，有一种初次受孕的快乐，好像姑娘时生怕不能生育的恐惧终于消失，传来了好消息。关于天子的想法就是这时生出。她本不想说，因为事关重大，她隐隐觉得有什么祸福正在酝酿而成。如不是那些闲话，像毒雾一样悄悄蔓延，而且还出自于亲生儿子之口，她不会说出她的预言，预言是许多代之后才实现的。可是人们没有忘记阿兰豁阿，她和她的话，后来记载进了《秘史》。自从阿兰豁阿生下两个朵奔篾儿干的儿子和三个神的儿子，就像大树扎下了根，枝繁叶茂，果实累累。他们每一支都分杈长成又一棵大树。他们的英名都各自成为部族的名字，成为重要的姓氏。后来，阿兰豁阿死了，朵奔篾儿干的两个儿子和日月之光的三个儿子就分了家产。四个哥哥共同决定，只分给最小的兄弟孛端察儿一匹青白色秃尾巴生着断梁疮的马。《秘史》里关于他们排斥孛端察儿的理由说得很简单，只说，“认为孛端察儿蒙合黑愚鲁，不当作亲族看待”。“愚鲁”这理由听起来不像是理由，而“不当作亲族看待”这一句，其中却大有文章。我想，兄弟们隐隐感觉到孛端察儿与他们不一样，是个异类。而我感到奇怪的是，他们四个竟能沆瀣一气，抱作一团，却独独将孛端察儿视为他出，这是一件非常玄妙的事情。在此，我有个大胆的设想，那就是，阿兰豁阿与日月之光所生的，仅只一子；日月之光，从天窗穿入，抚摸阿兰豁阿，仅这一次。日月之精气实是不可多得，仅一次已等待有上千年。日月之子孛端察儿从小就秉性奇特，被称作“愚鲁”只是因为常人无法以语言来表达他的奇异和不同凡响。他身上有时会体现一股神力，比如说他的黄鹰。《秘史》里说：“他的黄鹰捕捉的野鸭、野雁的翎毛像雪片似的飞起!”这是什么样的景观?出走流浪的日子里，天苍苍，野茫茫，与他朝夕相伴的，是那青白色秃尾巴生断梁疮的马和黄鹰。他们在一起的情景，有一股超凡的意味，还有一股神的意味。后来，又是他，第一个说出帝王的观念。他说：“身体应当有首，衣服应当有领。”这话他连连说了三遍，哥哥们却还不能领会。这话其实大有深意，反映了孛端察儿已经在梦想建立王国的秩序，还暗示了草原之王即将来临。哥哥们都蒙在鼓里，无知无觉，“身体应当有首，衣服应当有领”这句话在他们看来，纯属大白话。经过弟弟再三点拨，才稍许明白。第一次掳掠就在此时发生，大王先世血脉分枝发杈、日益庞大也是在此开始。《秘史》中将他们生子繁多形容成“雾”，想想看，那是何等的多啊!当我读着《秘史》，总是为其中所运用的比喻惊呆。比喻的美妙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它们流露出的那种天地神人合而为一的自然观念，充满了对自然的崇高敬意和虔诚信赖。“雾”是什么样的景象啊!弥漫天地之间，太阳出来，化为晶莹的水珠。大王的世系，真是蓬蓬勃勃，轰轰烈烈，他们早几百年已经摆开了部族阵，迎接大王到来。这种家族场面，只有神的高高在上的眼睛才可看见与领略。这时候，草原上遍布大王世系的部族。虽然生育繁多，日夜不息，可是脉络清晰，纹丝不乱。《秘史》里关于大王先世血缘的传递，态度庄严肃穆，每一路，每一支，都一清二楚，流传多年不乱。

它说：“孛端察儿的发妻生子，名叫合必赤。”

它又说：“合必赤子名篾年土敦。篾年土敦有七个儿子，名：合赤曲鲁克……”

它还说：“合赤曲鲁克子名海都……”

尽管大王先世子孙多得像“雾”，可大王的血脉，却如黄金河流，穿行而过。

大王这一支血脉从先世庞大无比的家族穿行而来，屡屡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大王血脉的前进，带着乘胜的欢乐意味。时间的河岸朝后退去，河流在永恒的日月星辰下昼夜兼程。奇迹第三次显现是在合赤曲鲁克之子海都身上。合赤曲鲁克死后，留下九个儿子和一个妻子。妻子名叫莫拿伦，她有巨大的财富。在另一本史书《史集》中写道：“她的马和牲畜，多到无法计算，当她坐在山头上，看到从她所坐的山顶上直到山麓大河边满是牲畜、遍地畜蹄时，她便喊道——‘牲畜全聚拢来!’”“牲畜全聚拢来”这一声吆喝是多么雄壮、威风、傲慢、颐指气使、不可一世。她生儿子是一把好手，牧养牲畜也是一把好手。从她另一个名字莫拿伦——塔儿浑来看，她长得又高又大，好像一个巨人。“塔儿浑”在蒙古文中的意思是“肥胖”，所以，我想她必定体态惊人，顶天立地。她坐在山顶上检阅她的牲畜时，心生骄傲。她想：天下人谁能比我啊!尤其是当漫山遍野的牲畜向她聚拢来的时候，她就成了天下第一，激动得满脸通红。牲畜聚拢就好像暴风雨来临时乌云聚拢，黑压压的一片，在她脚下。莫拿伦就好像乌云上方的太阳。有一天，她的傲慢惹恼了扎剌亦儿部。遭到乞台军队血洗，劫后余生的扎剌亦儿人逃亡到莫拿伦的领地，掘了地里的草根充饥。莫拿伦勃然大怒。扎剌亦儿人想：我们部族鞭子高的孩子都被惨杀了，我们夜以继日地逃命才免遭于难，如今你莫拿伦还不让我们吃这些卑贱的草根。绝望哀伤的扎剌亦儿人一气之下，杀了莫拿伦，又杀了她九个儿子中的八个。第九个儿子海都这时正在外面做客，他的叔父听到坏消息，便将海都藏在大土瓮底下，使他从杀红眼的扎剌亦儿人的刀下逃生。《史集》里有一个比喻也说得好，它将大王的生存比作珍珠，“在祖先的腰的蚌壳中培育起来”。《史集》还说，这是出自于“最高真理”的意志。“最高真理”的说法比我惯用的“神的意志”好。它包含有唯物主义的历史观，而“神的意志”则带有宿命论的色彩。从此，我决定采纳“最高真理”的说法。大王离我们已经很近了，开始显现出他人的形骸与现实的面貌。“最高真理”的说法和这时的大王形象更相符合。“神的意志”的说法太过虚渺，它在大王离我们遥远的时候曾经盛兴几百年。它好像宇宙中的星河，茫茫照耀着大王出世前的暗夜。如今大王即将降临人世，太阳就要升起。“神的意志”的说法渐具形骸，这形骸便是“最高真理”。自海都起，大王的血脉凸现而起：

伯升豁儿多黑申

屯必及薛禅

合不勒

把儿坛把阿秃儿

也速该把阿秃儿

这就像诗行一样。蒙古族的名字，念在汉人我的嘴里，好像在唱歌。我一行一行读来，每一行是一层台阶，通往最高真理的圣殿。也速该娶妻的经过也不同寻常。他钟情的是别人的新娘。他一见这新娘便心旌摇曳，喜不自禁。也速该返身叫来哥哥和弟弟，三人策鞭纵马，紧追不舍。这三兄弟的坐骑卷起滚滚烟尘，来势汹汹。追捕新娘使也速该热血奔涌。他想：这是我的女人，错嫁了新郎。他追赶的这股子劲把新郎吓得魂飞魄散，撇下新嫁车，逃命要紧。也速该追他追了七道山梁，他想，这人好大胆，竟敢娶他的女人。追过七道山梁，追得新郎一溜烟似的没了影，这才回来，带上哭泣的新娘。也速该带着新娘得意洋洋，不管她哭得地动山摇。他想，她这哭其实是欢喜的哭，欢喜的眼泪流成了河。她越哭得凶，事情越有喜庆的模样。就这样，也速该娶回了新娘诃额仑。他们欢欢喜喜、哭哭啼啼地走到一起，搞得惊天动地，就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这时，我们回顾大王降临的道路，真是万里迢迢。大王生命，凝聚多少精血灵气，一代一代地大浪淘沙，最后浑然成形。草原上的部族已经越战越勇，兼并弱小，部旗林立，等待最高真理降临，然后俯下部旗合成翻卷连天的大王旗。在也速该同强大的塔塔儿部打了一场大胜仗，俘虏成群、财物成车的时候，诃额仑生下了铁木真。婴儿落地时，左手握着腿骨大小的一团血块，这是大王降生的最后一个奇迹。现在，所有的奇迹都告结束，最高真理已来到人世。

大王降生的时候，我祖先在哪里呢?我祖先那细若游丝的命脉融于哪一个氏族，和着哪一个氏族的脚步，向大王走去?到了此时，我发现我的追溯出了第一个问题，那就是，倘若我祖先在灭亡之后加入了突厥的某一个氏族，他们便没有可能保存自己的姓氏。《通志·氏族略》“茹氏”条中说：“蠕蠕入中国为茹氏”。并入突厥的柔然，经历了那许多兼并与分裂，如何再以完好如初的“柔然”氏族身份入中国?所以我想能保持茹氏姓氏的，定是在柔然未灭之前离开漠北而入中国的。《嘉庆一统志》上，有关于“茹越山”和“茹湖”的记载。茹越山和茹湖的位置均在北魏时期拓跋氏的地盘。茹湖边有茹村，茹越山有通往拓跋魏都城的道路。为此我有一个大胆的设想，那就是，茹村其实是从漠北来归降北朝的柔然的聚居地，是他们将“茹氏”这个姓保存下来。《嘉庆一统志》上描写“茹湖”道：“四面阻山，聚为湖，周四里，春秋雁集于此。”这样的自成一体与世隔绝的地方，正是安置降虏，设立庶国的好地方。我祖先们来到那里，弃牧经农，每到岁末，便用马车或牛车载了丰收的果实，向魏都平城也就是今天的大同进发纳贡。这一片地方，名称“茹越”的，有茹越口堡和茹越寨。“茹越”二字我想是来自柔然在此活动的记载，是专为柔然进贡魏廷而设的关卡与道路。拓跋魏收伏了我祖先柔然，可依然对他们层层设防。我祖先住在茹湖边上，心里大约是很寂寞的。他们从早到晚，想念他们生长的辽阔的大漠草原。他们在梦中驰骋奔腾，跃马扬鞭。春天和秋天飞来的大雁，对他们是一个安慰。雁在蓝天里飞翔，使他们想起马匹在草原上奔跑。种植和收割使他们觉得琐细又平淡，吃谷物和蔬菜也使他们不惯。他们在长久的时间里一直说着他们自己的语言，和周围的汉人没有往来。正是这种严格的禁锢，使他们保持了他们的姓氏。保持姓氏是一个忍辱负重的过程，这是我现在懂得的。从茹村那里来到江南的路途我想有许多。辽、金、元、清，数次北方民族进中原，我祖先在此征战中充当一名冒死的小卒，总还有可能吧!一千年里，迁徙的事情经常发生。洪洞县大槐树下，是移民出发的集合地，我祖先也许就是其中的一员。他们用马匹驮着他们的一点衣物和稻种，汇入移民的大潮。他们应当还保留有养马的技术，以及喜爱迁徙的天性。这样，他们就把这个北姓带到了南方。我的直系的血脉也许应当在这里。可是我追随祖先的步履已经踏上了歧途，要回头已经来不及了。我想，在我祖先并入突厥的那几支里，有一个智者，他将我们柔然姓氏的秘密，一人传一人地传了下来。他被人误以为是个疯子，因为他成天神神道道，嘴里念念有词。其实他是在一遍又一遍地温习我们的历史。我们没有文字可记载这一切，只能靠口授心传。一个种族灭绝之后，它的历史便只能变作秘史，偷偷流传。传递姓氏的道路真是艰难又艰难，每一刻都有混淆和遗忘的危险。我要我并入突厥的祖先，对“茹”这个姓氏念念不忘，我要他们将此姓氏传递至今，让我在这姓氏的庇护下生长。我是个只有爸爸妈妈，没有爷爷奶奶，也没有外公外婆的孩子。我们家没有老太太给我讲从前的古老故事，我只能自己给自己讲。爸爸妈妈的姓氏是我惟一的编故事的源泉，一定要把故事编好的念头激励着我的心。我要顽强勇敢，克服困难。我祖先虽然为突厥所兼并，可他们没有忘记他们的先祖。他们赤手空拳，人是人家的人，马是人家的马，只有记忆是他们自己的了。话再说回来，大王降生的时候，我祖先在哪里呢?

草原上为大王以及大王先世收伏的部族有千千万。有一些在《秘史》里有记载，有一些则没有。《秘史》中最早一次收伏部族的记载是孛端察儿时代。这个日月之光的孩子在他放黄鹰捕野鸭的流浪日子里，看见远方有一群百姓迁来，他对哥哥们说“身体应当有首，衣服应当有领”这话就是在这时。他看出那群百姓是懵懵懂懂的一群，“不分尊卑好坏和上下”，便召集哥哥将他们掳了来做奴隶。孛端察儿从一个孕妇口里得知，这群人是扎儿赤兀勒阿当罕族人。这个部族，我找不到关于他们的详情。和大王家族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是塔塔儿族，他们战争连年不断，娶亲也连年不断。这是一个闻名于世的部落。《史集》里关于他们有专门的篇章，上面说：“他们的马全都毛色斑驳，每匹马都健壮得如同四岁的骆驼，一切器皿用具都是银制的。”《史集》还说：“这个部落以好动刀子驰名”，“他们的天性中充满仇恨、愤怒和嫉妒”。《史集》又分析道，如果塔塔儿部族能够同心同德，团结一致，那么，“任何一种生灵，都不能同他们对抗”。言下之意，蒙古的光荣或许就是塔塔儿人的了。他们的强盛与尊严，使得其他突厥部落，纷纷以他们的名字来称谓。我祖先会在其中吗?蔑儿乞惕部和大王先世也有仇隙，最早一次我想是结于也速该抢了他们的新娘诃额仑。大王还是个青年的时候，曾被他们袭击捕捉。大王曾下过决心，要将他们全部杀掉，一个活的也不留。这个部族里只有极少数人活命，一部分是女人，嫁给了大王家的男人；另有一部分投奔了别部，最终也还是归顺于大王麾下。我祖先倘若是在蔑儿乞惕部，那就该属于这极少部分死里逃生的人。客列亦惕部和大王家有过交情。客列亦惕部的王罕是也速该的朋友，帖木真曾经献给王罕珍贵的黑貂鼠皮袄。《秘史》里写道，王罕很喜欢，说：“黑貂鼠皮袄的报答是，要把你的离散的部众，给你聚集来。”他们后来转亲为仇，是一句话说不完的。最后，客列亦惕部都做了大王的俘虏和奴隶。乃蛮部的太阳汗和大王作战有史可查，太阳汗的结果用我们汉话来说，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最宠爱的妻子古儿别速，最后做了大王的妻子。帖木真称成吉思汗便是在击溃乃蛮部之后，在斡难河边，树起九尾白旗，盛大的宴会几日几夜不散。杀掉大王世家的莫拿伦的扎剌亦儿部，我想他们对大王早有预见，所以他们自己便处罚了杀莫拿伦的那些人，并且责问道：“你们为什么犯下这样的罪行?”他们将杀莫拿伦称之为罪行，说明他们已承认莫拿伦至高无上的权威。《史集》中对他们的愚忠作了形容，那就是把珍贵的奶油给畏兀儿部君主的公骆驼吃。帖木真打了胜仗，头一个来投奔的，就是他们的人。后来，他们成为大王最忠诚的部落。假如我祖先能潜伏于这一部中，就会成为与大王亲近的人。集合于大王旗下的部族，还有善用药剂以治病救人闻名于世的兀剌速惕、帖良古惕、客思的迷部；还有快活满足的森林兀良合惕部，他们制造雪橇，驰骋于原野，追杀山牛；又有擅长攀登崖壁的别克邻部。集合于大王旗下的部族各有能耐，技艺在身。无论我祖先身在哪个部族，他为大王献出过一臂之力是确信无疑的。总之，通向大王的道路有千千万，归向大王就好比江河归向大海。部族是河流，我祖先是河流中的水珠。水流到大海才不会干涸，部民归顺大王才不会消亡。我想，这就是我祖先苟延六百年，最终归向大王的原因。这也是我祖先九死一生，终将骨血传递至我的原因。这便是我所以等待大王，等待了这么久的原因。六百年的光景浓缩于一瞬，将是多么辉煌的场面。各部族骑着马，赶着车，从森林走出来，从雪原走出来，从山顶走下来，从海子那边走过来，来到斡难河畔，九尾白旗下。从此，就有了“蒙古”的英名。

大王降生的秘密长久以来没有人知道，只有极个别的智者，得到一些预兆，比如翁吉剌惕部人德薛禅。德薛禅夜里做了个奇异的梦，梦见有白色鹰两爪攫住日月，飞到他的手上。第二天一早，他路遇也速该和帖木真父子迎面走来，他断定这就是梦境的应验。他立即向也速该求亲，要帖木真做他的女婿。他唱着这样的求亲的歌：“我们翁吉剌惕人从来不掠夺旁的部落和百姓。不侵伐他人的国土。使美貌的女子，坐在大车上，驾着黑色骆驼，一点一点地跑到，合汗你们的面前，让她作为妃子，和合汗坐在一起。”他分明已经看见帖木真做了合汗的样子。他把女子走向合汗的情景，描写成“一点一点地跑到，合汗你们的面前”，逼真地流露出虔敬与忠诚的神态。这是少有的智者。泰亦赤兀惕部的锁儿罕失剌也是一个。当他奉命搜捕逃跑的帖木真时，月明如昼，他锐利的好眼一下就看见帖木真仰卧在水沟里。锁儿罕失剌说：“你有才能，并且眼睛明亮，面上发光，所以泰亦赤兀惕部人才嫉妒你。”他说完就这样走了过去。后来，他又收藏了帖木真，使他脱险。最后他送了帖木真一匹马、一只熟羊、一张弓、两支箭，打发他上了路。这也是少有的预见，使他背叛自己的部族，放走了自己部族的敌人。还有一种人，是情不自禁地为帖木真吸引。他们是生性最淳朴、心地最明净的人。他们受到大王降生秘密的感应，却不得而知。他们只是像星星追逐月亮那样，紧跟不舍，满心里都是欢喜。比如孛斡儿出那青年。帖木真是在追逐被偷盗的八匹白骟马的途中，遇到了孛斡儿出。青年给他换了马，也不回家告诉一声，就跟了帖木真去追白骟马。他说：“朋友，你辛苦了，男儿的苦难都一样，我想和你结成朋友。”他们一同夺回了白骟马。兀良哈歹部的札儿赤兀歹老汉更不容易，他是在帖木真最暗淡的日子里，也速该被塔塔儿人谋杀身亡，他们孤儿寡母被部民们抛弃苦苦挣扎的时候，老汉背着风箱，领着儿子者勒篾来了。他要把者勒篾送给帖木真：“给你鞴鞍子，给你看门户。”关于风箱是有着深远的来历。在古代，大王的远古先世，乞颜氏族生活在山林里，他们生息繁衍，人越来越多，山林越来越小，他们就决心走出这个严寒的峡谷和狭窄的山道。《史集》上关于这有大段的详细的描述，现转抄如下：“他们全体聚集在一起，在森林中整堆整堆地准备了许多木柴和煤，宰杀死七十头牛马，从它们身上剥下整张的皮，作成了风箱。在那山坡脚下堆起木柴和煤，安置就绪，使这七十个风箱一齐煽起，直到山壁熔化。从那里获得了无数的铁，通道也被开辟出来了。他们全体一起迁徙，从那个山隘里走出到原野上。”兀良哈歹人也参加了那次燃烧山壁，他们是拉七十个风箱的其中一个。风箱从此成为他们氏族的光荣。札儿赤兀歹老汉将风箱背到帖木真处，史料中没有更多的记载，可是我猜想札儿赤兀歹老汉一定给帖木真讲述了他们乞颜氏族走出山林的历史。我还想老汉将风箱送给了帖木真。这风箱不仅是艰苦奋斗的象征，它还告诉帖木真乞颜氏族之下的许多部落团结一心的过去。以此来鼓舞帖木真将离散的、成了仇敌的部族联合在一起，那就天下无敌了。这风箱是出现在帖木真孤家寡人、无援无助的境遇之时，其中的含义就更深了。在大王的氏族，每逢除夕之夜，便准备好风箱、熔铁炉和煤，把铁烧红，放到砧子上捶打。我联想到西北地区，春节时的一种庆典，那就是打铁花。年轻有力的人们，用大锤蘸了铁水，在火红的砧子上打出四溅的铁花，满天绮彩流丽。或许那就是从大王氏族中流传而来。札儿赤兀歹老汉一定在那一次将风箱的来历讲给了帖木真。他选择帖木真来告诉，说明他已感知了大王降生的秘密。大王降生，其实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有感知。蔑儿乞惕人夜间突袭帖木真家，帖木真逃往不儿罕山。追兵围绕不儿罕山搜寻了三遍，三遍一无所得。不儿罕山鹿走的崎岖山道，榆树条和红柳条搭的帐房，保护他逃过了仇恨于怀的蔑儿乞惕人。他情不自禁地说：“生着密林的不儿罕山，搭救了我像虱子似的生命，保全了我像蛋大的生命。”在不儿罕山跟前，骄傲的帖木真却怀着这样谦卑的情怀，他心甘情愿将自己的生命形容成虱子和蛋。这说明帖木真对自然意志的派遣开始有所感知。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最高真理的实现就在眼前了。他向不儿罕山发誓，从此将每天早晨祭祀它，并让子子孙孙永远祭祀。《秘史》中关于这一情景的描写极其动人，它说帖木真“把带子像念珠似的挂在脖颈上，帽子搭在臂上，手捧胸膛，向着太阳，给不儿罕山行九叩礼，跪拜祈祷，洒马奶子奠祭。”帖木真独自一人的祭祀场面，涌现在眼前，情景壮丽。太阳是初升的，火红的一轮，将不儿罕山照成一座金山。我以为，在这首次祭祀中，帖木真对不儿罕山立下了永恒的誓约。这不是一般的誓约，是天地和大王的誓约。立此誓约，帖木真称汗的日子就不远了。

这是真正的大王，不像我祖先的可汗社仑。社仑就像露水一样，太阳出来便干了。这样的可汗草原上遍地皆是，就像春天的花朵盛开。他们日长夜消，朝来暮去。他们将草原分割成一块一块的。他们使百姓今天属于这，明天属于那，永无归宿，好像没娘的孩子。他们势均力敌，不相上下，战争连年涌起，草原上血流成河。很多生命消亡了，很多部族被灭绝不留一人。人们从此再不知道这些可怜丧生的部族，他们早早退出历史舞台，他们的子孙无法和我们在一起欢乐地歌舞。他们是些早夭的种族，而不幸生在一个互相残杀、强食弱肉的时期。我不由对我祖先生出感激之情，感谢他们坚持不懈，一直战斗到大王出现，加入了强族，成为蒙古的一员，我们这些子孙才得以生存繁衍。

帖木真称汗的关键第一战是消灭蔑儿乞惕部。这一战是蔑儿乞惕部为了报复也速该夺妻之仇而引发。他们围绕不儿罕山搜寻三遍也未找到帖木真的踪迹，只得掳掠了帖木真的妻子。为夺回妻子，帖木真发起了对蔑儿乞惕部的反攻。这时候，帖木真势单力薄，他恳请客列亦惕部的王罕帮助。王罕没有忘记他曾经说过的话：“黑貂鼠皮袄的报答是，要把你的离散的部众，给你聚集来。”王罕说话算话，还召来他的称兄道弟的、能守善攻的札答兰部的扎木合。王罕从右翼出兵二万，扎木合从左翼出兵二万。他们说定了会合的地点和时间，如期发兵。这一次发兵气势凌厉，蔑儿乞惕部听见铁蹄铮铮，便仓皇而逃。帖木真联军乘胜追击，誓不罢休。就像世代流传的歌儿里唱的那样：“连他们的子孙，像吹灰似的屠杀。”这是何等的所向披靡，惊心动魄。蔑儿乞惕部还有什么指望呢?他们为了一个女人，结果全族覆灭。是他们引动了帖木真的杀戮之心，使帖木真打下了旗开得胜的第一战。消灭蔑儿乞惕部这一战，还开始了帖木真和王罕以及扎木合的错综复杂的恩怨关系。这时候，他们充满了胜利的喜悦，结成相依为命，相亲相爱的安答。“安答”在蒙古语中就是朋友的意思。就在这时候，帖木真和扎木合还想起在他们童年时代，其实已经结为过安答。扎木合送给帖木真一个狍子的髀石，帖木真送给扎木合一个铜灌的髀石。髀石是孩子们一项冰上投掷游戏的工具，谁的髀石在冰上滑得远，谁就是赢家。他们从小在一起玩这竞赛的游戏，髀石是他们定为安答的信物。那以后的第二年春天，他们又在一起练习射箭。扎木合送给帖木真小牛角钻眼粘成的响箭头，帖木真把自己柏木顶的箭头送给扎木合，第二次结为安答。打败蔑儿乞惕部之后结成安答，已经是第三次了。帖木真把掳掠来的蔑儿乞惕人脱黑脱阿的金带子给扎木合系上，多年不生驹的黑鬃黑尾马送给扎木合骑上。扎木合把掳掠来的蔑儿乞惕人歹亦儿兀孙的金带子送给帖木真系上，有角儿的白驹儿马送给帖木真骑上。脱黑脱阿和歹亦儿兀孙是蔑儿乞惕部的两个大首领。夜间袭击帖木真，夺去帖木真妻子，包围不儿罕山的就是他们。如今帖木真和扎木合交换了安答的信物，摆酒设宴，跳舞歌唱，晚上在一个被窝里睡觉，亲如一家。可是好景不长，一年半之后，他们却生间隙，分道扬镳。关于这次生隙的原因和经过，需要仔细研究。虽然只是小事，可却铸成大错，带来以后的大规模战争，这放以后再说。总之，这次战争胜利，前来投奔的部族就好像刮大风时天上的云彩，层层而来，阵阵而来。最早迁来的是扎剌亦儿族的兄弟三人，前边已经说过，这个族的人向来有愚忠的特点。于是，当他们听说帖木真打了大胜仗，便连夜赶来，等在帖木真的帐篷门口。天明一开门，帖木真就看见了他们。后来，扎剌亦儿族成了大王最忠心的部落，他们的部落王之一，木华黎成为大王信任的大将军，指挥左翼军，为蒙古的兴起立下汗马功劳。第二迁来的是塔儿忽惕族的兄弟五人。帖木真的祖母，就是这个部族的女人。为大王的诞生，她献出了自己的鲜血。大王高贵的世系表中，留下了她的名字。我想，这兄弟五人前来投奔帖木真，大约是因为他们的血液相通相亲。接着来到的有：敞失兀惕部人，巴牙兀惕部人，把鲁剌思部人，忙忽惕部人，别速惕部人，速勒都思部人，晃豁坛部人，速客客部人，捏兀歹部人，斡勒忽纳兀惕部人，豁罗剌思部人，朵儿边部人，亦乞列思部人，那牙勒部人，斡罗纳儿部人，匹阿邻部人，蔑车把阿邻部人。这些部族的名字听起来是那么奇怪，一旦念在嘴里，却朗朗上口。作为一种声响，它们具有一股推进的动力，好像念了上句必有下句，句句相连，永无穷尽。动笔写下这些部族的名字，心生快感，写了一个还有一个。我好像看见连绵不断的部族赶着畜群，车上坐着女人和孩子，男人则骑着马匹，从四面八方，涉水跋山，来到帖木真母子的帐篷之前。他们脸上挂着真心的笑容，女人怀里的孩子哇哇哭着，大车将他们颠得一上一下，畜群一会儿聚拢，一会儿跑散。帖木真打败强盛的蔑儿乞惕部的胜利消息，他们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他们走向帐篷的队伍之中，我隐隐看见有一面小旗在猎猎行进，那是我的血脉之旗。我的血脉之旗从这些部族朗朗的名声后面行进，在风中作着小小的飘扬。这大约就是我特别热衷写下这些部族名字的原因。我写它们的时候，有一种与我祖先亲近的心情。我还好像也走入了投奔帖木真的队伍，前后左右，全是唱着歌儿，笑容满面的队伍。为什么我们都为这一个胜利的消息所吸引而走到一起来?札答兰部的豁儿赤说出了真谛。他说他看见有一个无角的黄牛拉着一架大车，车上有宽阔的大座，这其实是一座御驾，它从帖木真身后走来，吼道：“天地神祇都同意，使帖木真当国王，现在把它送来了!”这只是豁儿赤所看见的一半，另一半待以后再说。是这个奇景促使豁儿赤投奔帖木真，离开了同祖所出的扎木合。这奇景只有豁儿赤亲眼看见，可是众人或多或少都得到心灵的感召。他们朝帖木真走去，好像情不自禁，心中陡生希望和憧憬。他们没有来由地想：美好的明天即将到来。豁儿赤是第一个向帖木真报告吉兆的，为此他得到帖木真的许诺，一旦称王，封他万户那颜，从全国挑选三十个美貌姑娘做他的夫人。吉兆鼓舞了帖木真，也鼓舞了前来投奔的部族。《秘史》又接着写道：格泥格思部人来了，主儿乞部人也来了。《秘史》中特别写道，他们是离开扎木合来到这里的。这为后来扎木合与帖木真长期的战争埋下了伏笔。然后，众人拥立帖木真的日子就来到了。

再没有比《秘史》里记录的这首歌更能表达众人的忠心和热望的了。大王的威仪也表达得淋漓尽致。这首歌代替了一切庄严仪式和壮观场面，一切歌舞都不在话下。除去这首歌，没有其他语言可来描写这个重要的日子。歌子展现了大王统率牧民、万众一心的场景。骄傲、光荣、尊贵、不可一世、天下第一，跃然眼前。歌子是这样的：“帖木真，你当了可汗，则我们：在每次战争中，走在头前，掳掠来美貌的姑娘，抢得来美好的宫帐，要送给你，帖木真。出发征战外国的时候，掳掠来漂亮的夫人，抢得来善走的骏马，要奉送给你，帖木真。往野外围猎野兽的时候，把获得的野兽，我们奉送给你；往林中围猎野兽的时候，把获得的野兽，我们奉送给你。往野外草原围猎野兽的时候，给你围赶的野兽，使它们肚皮挨肚皮；到山沟溪涧围猎野兽的时候，给你围赶的野兽，它们大腿碰大腿。在作战的时候，如果不遵从可汗帖木真你发布的命令，你可以撇弃我们的妻女，没收我们的财物，把我们的头颅抛在荒郊野外；在太平的时候，如果不奉行国王帖木真你发布的命令，你可以收去我们的属民，夺去我们的子女，把我们的身体，抛在无人烟的地方。”我将此歌子一字不漏地抄下，想象万众齐声歌唱的雄浑声音在天地间涌动，好像万顷波涛。我从中还听见我祖先的歌喉，他们几百年来练习着草原上放牧与争战的歌曲，嗓音不亚于其他部族。他们飘泊草原几百年，没有可汗撑腰受尽欺凌，他们的热情也不亚于其他部族。我满心希望我祖先是在大王第一批的臣民之中。这样，他们便可帮助大王建立功勋，参加所有辉煌征战，然后跟随大王西征。西征是后辈我心向往之的出征。我们趾高气扬，势不可挡，所到之处，生灵涂炭。花剌子模王国是我梦中的国度。“花剌子模”这字眼给我旖旎的印象。那里繁花似锦，奇情异事不穷，好像天上人间。如能追随大王远征花剌子模王国，战死也情愿。所以我起劲地抄写着拥立大王的歌子，抄写时好像我自己也在歌唱。歌子唱毕，余音不散，在天地间嗡然作响，好像疾风走过草原。从此，帖木真以成吉思为尊贵的汗号。成吉思汗是大海可汗的意思。这汗名有一幅大海日出的景象，浩瀚壮丽之中又含有柔美。成吉思汗被喊出喉的一瞬间，大王降生的上千年路途全展现在眼前：苍色狼与白色鹿的美丽身形；日月之光照亮阿兰豁阿丰满的身躯；也速该追赶诃额仑的嫁车，翻山越岭；帖木真从不儿罕山上走下来……此情此景，就是我要讲述一个最最古老的故事，那就是大王的远古历史。在一次大规模的战争中，被称为蒙古的部落遭到了大屠杀，他们全军覆灭，只剩下两男两女。这两家人日夜兼程，逃到罕无人迹的群山密林之中。高山峻岭和几千年的大树，封住了所有的道路，惟有一条羊肠小道，历尽艰难险阻才可到达外面。从此，他们就在这里繁衍生息。两家的名字为捏古思和乞颜，乞颜就是我们大王的远祖。“乞颜”在蒙古语中，是山上流下的狂暴湍急的洪流。这是个好名字，它意味着乞颜的后世将不可阻挡，汹涌澎湃。那两男两女逃命的景象，可谓是千钧一发，追兵的马蹄几乎踢到他们的后背。他们终于死里逃生是个天大的奇迹。他们在马背上死去又活来，他们死了一匹马，又换了一匹马，在他们逃跑的路途中，马尸横陈。光荣蒙古的一息存于他们之身，这就是他们的希望所在。

现在我要来叙述大王和扎木合的恩怨尘缘。征服扎木合是统一草原的关键一步，而大王与扎木合又是爱恨缠绕，生死交织。我们不会忘记，大王先世阿兰豁阿和日月之光所生的那个孤独的儿子孛端察儿，是他第一次说出了帝王的观念：“身体应当有首，衣服应当有领。”说完这话，他们便去掳掠一群百姓。孛端察儿走在前面，捉住一个孕妇，这孕妇就做了他的妻子。孕妇肚子里的孩子便是札答兰部族的祖先，也就是扎木合的祖先。这便是扎木合与帖木真在家世和血缘上的关系。他们的祖先曾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因此，说起来，他们还是远房的兄弟呢!我想，这也是他们后来所以有三次机会结成安答的缘分所在。他们曾经亲如手足，同床共枕一年半。他们白天一起跑马练射，夜晚躺在一起有说不完的知心话。我想，他们两兄弟其实有着非常相似的秉性和气质，他们都有称雄的思想，他们马上功夫都是一流的，他们也都善于用兵，有战略头脑。对草原未来的憧憬是他们夜晚说话的最好话题。他们的情感也同样深厚和丰富，激动之处，便热泪盈眶。他们爱什么都爱到至深至厚。他们还都诚实有信。说起这些，他们真是比同出一缘的亲兄弟还像亲兄弟。而他们偏偏不是，我想，也许问题就出在这里。那就是说，扎木合其实是个外姓。“札答兰”的“札答”二字，在蒙语中是“外人”的意思。“是个外人”这念头我想没有一刻离开扎木合的头脑。虽然他的先祖已经自成一部，兵强马壮，人丁兴旺，成为有威望的一族，可是“外人”这个字总是刺激着他们，使他们子子孙孙都怀有一股被排斥被遗弃的心情。所以，妒忌和猜疑是他们札答兰姓的一个特点。这就是扎木合与帖木真的不同之处，这也就是最高真理最终降生于帖木真而不是扎木合的原因吧!许多岁月过去了，我们无法寻找到更有力的事实来说明扎木合与帖木真分道扬镳、反友为敌的原委。而且作为普通人的我们，又如何去了解与揣度大王的仇与爱呢?《秘史》告诉我们，当帖木真与扎木合击败蔑儿乞惕部，亲如一家地同居了一年半后，他们开始商量迁徙的事情。这次迁徙我想是出于一般的放牧的原因，就是说，他们周围的牧草已被畜群吃得差不多了，他们要去寻找一片水草肥沃的地方。他们迁徙的日子是一个吉日，四月十六日，正是月圆的日子。早晨，红日高升，他们走上了迁徙的旅途。路上，帖木真和扎木合在车队的前面，边走边说，龃龉就是在这时发生。由于他们单独走在前面，没有人听见他们的交谈，所以对龃龉发生的真实过程和详细情况都只能凭了猜测，我们的了解很不够。《秘史》中说，他们当时走在车队前边，扎木合说：“帖木真安答啊!依山居住，牧马的人可得帐房住!靠水居住，牧羊的人可得饮食吃!”《秘史》对这段话的分析是：“前半是说马牧场应该依山，后半是说羊牧场应该靠河。”从字面上看来，扎木合只是对放牧地提出了一个建议，或是说，指出了一个矛盾。这矛盾就是马牧场应该依山，羊牧场则应该傍水。但是倘若这只是一种象征的说法呢?扎木合很巧妙地使用了近在眼前的事物作一个暗喻，内中意思是不是应当是有你无我，有我无你呢?也就是说迁就了马牧场便没了羊牧场，迁就了羊牧场则没了马牧场。《秘史》说，帖木真不明白扎木合的话，什么也没回答，等候着后边的车子来到，向他母亲诃额仑学说了扎木合的话。他们两人亲如兄弟，有什么话不可当面问，却要来问母亲呢?这是一个微妙的细节。也许这话正触及了帖木真的敏感之处，他意识到扎木合对他的危险。或者，在扎木合说出这段话之前，他们已经有过一段相持不下的关于放牧地的争执，言辞都有些过激。抑或是他们只是借着放牧地的话题，实际上讨论的是草原谁主沉浮的题目。也或许这只是他们中间某一方的居心用意，另一方却浑然不觉。还有一点也许是远离草原的后辈我所缺乏了解的，那就是草原上人说话总是以比喻的方式。他们习惯以韵文和谜语的方法说话。他们以甲来说乙，又以乙来说丙。他们决不会以甲说甲，以乙说乙。这种直截了当、实用简捷的说法，于他们诗情盎然的天性不符。语言对他们来说，不仅是一种交流的工具，还更是一种诗情的表达。说话对于他们还是一种艺术活动。所以，当扎木合说马牧场和羊牧场的时候，其实就是在说别的什么事物，这一点不容置疑。帖木真嗅出了其中气味不对头，才来问他母亲。母亲诃额仑还未开口，帖木真的妻子孛儿帖便愤愤说道：“扎木合安答喜新厌旧，现在又厌恶我们了吧?”她还说：“离开扎木合，连夜走路吧!”孛儿帖是否操之过急了呢?孛儿帖是最早感知大王降生的德薛禅的女儿。也速该父亲本是带帖木真去另一个部落求亲，中途却被德薛禅拦下，要把女儿嫁给帖木真。他昨夜梦见白色的鹰抓着日月飞到他手上，他断言这梦正应在帖木真的到来。他们的部族以女人美貌著称。孛儿帖也是“面上发光，眼睛明亮”的姑娘。所以，我们可以信赖孛儿帖的判断。扎木合与帖木真就这样分手了。我们可以想象他们两人的心情。朝暮相处却于一旦分手，他们都有些感伤。他们会以再肥沃的草地也会发黄，再强壮的马匹也会衰老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他们各自上路时都感到了孤独，相亲相爱的时光回到眼前。他们没想到一年半的亲情就这样毁于一旦，三次结为安答的友爱付之东流。我想他们是洒泪而别，但谁也不愿屈服。他们两人是一样的骄傲，不肯低头。这一次分手我以为多少有一点误会在其中，但彼此都伤了心。他们都是重情义的汉子，他们从不轻易和人结为安答，一旦结下便矢志不忘。这便是他们分手的伤心所在。

他们各率各部分道扬镳。扎木合帅下的许多部族，前来投奔帖木真。前面曾说到札答兰部的豁儿赤看见一头无角黄牛拉着大座车从帖木真身后走来，这只是豁儿赤所见的一半场景。另一半场景也很重要，那就是一头惨白色的乳牛来顶撞扎木合和他的坐车。它怒目圆睁，低声吼叫，四蹄刨得尘土飞扬。这就是神指点豁儿赤目睹的全部场面。它不仅预示了帖木真称汗的未来，还暗示了扎木合将与帖木真为敌。话再接着说，帖木真称汗之后，便派出使节去往客列亦惕部的王罕处和扎木合处报信。王罕说：“我儿帖木真做了可汗，很对。”扎木合的回答却心情复杂，他对使节说：“给阿勒坛、忽察儿两人谈，阿勒坛，忽察儿你们把帖木真安答和我们离间了，像在腰上刺一枪、胸上砍一刀一样地离去了!”阿勒坛和忽察儿都是从扎木合部下离开投奔帖木真的，他们是积极拥立帖木真为汗的主要力量。从扎木合对使节的话中，可看出他烦乱愤怒的心情。我们不知道他所说阿勒坛、忽察儿离间他们的话是不是事实，但他说“像在腰上刺一枪、胸上砍一刀”的情景却是真实。扎木合的心情是又痛又爱，他接下去的一句是：“帖木真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不举他为汗，现在又是什么缘故举他为可汗?”说这一句话时他悲愤交加，连我们也不由要怀疑阿勒坛和忽察儿二人的用心了。帖木真和扎木合的分手，这两个家伙是否做了什么手脚?最后一句话使人很难不为之动容，扎木合说：“阿勒坛、忽察儿你们二人要实践诺言，使帖木真安答放心，做帖木真安答的好朋友。”他至今还称帖木真为安答的情谊叫人落泪，我们看出扎木合人离开，心还在。我们还看出他的一丝痛悔之心，他对帖木真的爱在这一刻变成了恨，我想，这就是不久之后，他统率札答兰十三部、将兵三万，攻打成吉思的真实原因，为他兄弟报仇只是一个表面的由头。草原上因为抢劫马匹，械斗身亡的事件屡见不鲜，和解、惩治的方法也有千千万，何况安答和安答之间，更要互相谅解，彼此相让。可是扎木合却向大王挑起战争，大王也将兵三万，迎战扎木合。短兵相接的那一刻，他们两人面对着面，听着刀枪铿锵，他们在想什么呢?安答的契约在这一刻破坏殆尽，他们泪眼相望，刀尖对着刀尖。他们心想：也好，从此安答变仇敌。最后，大王退兵，撤入斡难河边的狭地。扎木合则胜利回师。我想回师路上，扎木合神志疯狂。他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悲伤。他无缘无由地掳掠了赤那思部，将赤那思的青年煮了七十大锅，又砍下捏兀歹部人的头系在马尾上拖回家。这时候，扎木合一下子成了暴君。和帖木真解除安答似乎灭绝了他的所有美好的希望。他决心要和帖木真斗到底。他隐隐知道这是一条死路，却也不回头，他想这就是他扎木合的宿命。我以为，正是扎木合回师路上的一系列暴行，使得他手下部族，又分离了一批，去归顺大王，使得大王反败为胜。之后，大王和扎木合的战争几乎贯穿了统一草原的整个历史。和扎木合的作战是大王顶顶伤心伤肺的作战。他不仅要与扎木合的兵将刀剑作战，还要与自己的心作战。他肝胆欲裂，热泪横流。可是，大王的豪气涌上心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最高真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大王不觉收起儿女之情，他威仪凛然，骄傲无比。背叛者的热血在他脚下流成河，铁骑溅起了红浪。这才是真正的大王作战的场景。

最终的决裂是以扎木合称古儿可汗为标志。“古儿可汗”的意思是天下共主，这称号显而易见地是对成吉思汗的挑战。拥立扎木合的有合答斤部人，撒勒只无惕部人，朵儿边部人，塔塔儿部人，亦乞列思部人，翁吉剌惕部人，豁罗剌思部人，乃蛮部人，斡亦剌惕部人，以及泰亦赤兀惕部人。这些拥戴扎木合的人中间，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塔塔儿部和泰亦赤兀惕部。这两个部与成吉思汗都有着源远流长的亲仇关系。他们是支持扎木合立汗的重要力量，我想他们还一定推动过扎木合对成吉思汗的敌意。而他们对扎木合的忠诚却是极其可疑的，他们这时候追随扎木合都心怀鬼胎。塔塔儿部是一个强大的部族。曾经说过，他们的马健壮得如同四岁的骆驼，一切器皿用具都是银质的，他们和大王先世有着古老的血仇。大王的高祖合不勒为可汗的时候，有一天，合不勒汗的妻弟赛因的斤得了病，到塔塔儿部去求医。塔塔儿派来了巫师，施行巫术之后，赛因的斤却死了。巫师先是被痛打了一顿，后来又被赛因的斤的兄弟们杀了。仇就这样结下了。《史集》上说：“双方无论何时一有可乘之机，他们就彼此屠杀和抢劫。”事情确是这样，他们世世辈辈都在延续这样的仇杀。大王高祖的兄弟俺巴孩便是在送嫁女儿的路途中，被塔塔儿人捕捉，将他送给金国皇帝。塔塔儿人的这一招实在毒辣无比，他们知道金国皇帝对合不勒汗有刻骨仇恨，合不勒汗杀死过金国的使者和亲兵。塔塔儿人将俺巴孩送给金国，皇帝便下令用铁钉把他钉到木驴上。俺巴孩死之前，留下的话是：“就是十个指甲磨尽了，十个指头坏完了，也要给我报仇!”塔塔儿人对大王先世还做的一件罪行，是毒死了帖木真的父亲也速该。也速该死的时候也很凄惨，身边只有忠心的蒙力克，他说：“我心里难过。遗下的孤儿、你的幼弟和你的寡嫂，你要照顾着。”这就是大王先世和塔塔儿部的血仇。帖木真立为成吉思汗不久，便联兵客列亦惕部王罕对塔塔儿人进行了一次大围歼，掳掠了人马，还有一架银摇车和一条金被子。这就是塔塔儿部人要拥立扎木合的原因。说起泰亦赤兀惕部却叫人伤心，他们原是和大王血脉相亲。他们是俺巴孩的孙子，是一棵树上的两个枝杈，一条河的两支分流。当时合不勒汗虽然有七个亲生儿子，可是他却将汗位传给了堂兄弟俺巴孩。俺巴孩死后，留下妃子斡儿伯和莎合台。照理说，她们应当负起汗室的责任，开怀大度，抚恤臣民，不让族中任何一人受欺伤心。可她们并没有这样做。也速该死后，他所留下的孤儿寡妇，还遭到了她们的冷落。有一年春天，举行祭祖大典，因为诃额仑晚到了，竟没有给她祭胙的份子。诃额仑提出责问，她们断人肝肠地回答说：“没有呼唤你的道理，逢上了你就应当吃；没有送给你的道理，分到了你才应该吃!”并且还威胁说要遗弃他们母子。她们说到做到，第二日就弃下他们迁移走了。被他们抛下的孤儿寡母，过着凄惨的生活。《秘史》中以歌谣的形式写道：“生性明智的诃额仑母亲，穿着百结的衣服，扎着破烂的裙子，来往于斡难河畔，采拾杜梨野果，抚育着幼小的儿子们。”这就是他们被泰亦赤兀惕部抛弃后的真实生活写照。我想，骄横的泰亦赤兀惕部听到帖木真立汗的消息，一定怒不可遏。汗室自从俺巴孩以后应当由他们来保持。他们想，帖木真你算个什么?汇合到扎木合的队伍里来的理由，就是因为这。草原上的部族，亲缘与仇缘，真是千丝万缕，千头万绪。几千年来，仇杀的血流成了河，亲缘的血也流成了河。我祖先的血脉，在哪一条河里呢?纠合于扎木合手下的部族有我祖先所在的那一个吗?难道我祖先与大王他对峙征战，我祖先是大王刀下留人才得以延续至我?与大王作战是绝望而又希望憧憧的作战；这是旧人战死，新人诞生的一战；这还是洗涤我卑贱的血液，使之融于大王高贵血液的一战。扎木合对成吉思汗发起的战争打响了。关于这次战争，《秘史》中有关于施行法术的记载，说是乃蛮部的不亦鲁黑罕和斡亦剌惕部的忽都合有呼风唤雨的法术。可是他们所施的法术，反而自害了。风雨落在了他们的阵地上，使阵地泥泞难行。在此，我忽然间隐约看见了我祖先的身影。我祖先柔然的擅施法术有载于史册。当他们战败逃跑时，他们可面对骄阳，身后则泥淖横流。不亦鲁黑罕和忽都合这一施法，好像在告诉我，我祖先没死，还活着。他们在与大王征战的队伍里，他们眼看就要被大王击败，去做大王光荣的战俘。这是我们血脉的希望所在啊!

这次战争，大王受了剑伤。而扎木合全军溃败，他们四下里各跑各的，抱头鼠窜。施法不灵使他们精神崩溃，他们说：“我们惹起了上天的恼怒!”这对他们是致命的一击。扎木合在逃跑的路上心慌意乱，他恼羞成怒，一路抢掠推举他为可汗的百姓。他又丧失了清醒的理智。过去的日子他想都不去想，他满心都是成吉思汗的名字。听见这名字他又恨又爱，心情复杂。他决心与成吉思汗血战到底，拼个你死我活。他心生毒计，决定去离间成吉思汗和王罕。直到目前为止，成吉思汗和王罕还并肩作战，亲如父子。攻打扎木合的战斗也是他们联兵进行，获得大胜。他们在一起，就好像左右手，配合默契，而且有情有义，互恩互德。帖木真身单兵弱的时候，王罕为他出兵；王罕被乃蛮部追杀，连弃三城，一路逃亡，只有五只山羊的乳和一头骆驼的血维持生命时，是成吉思汗收留了他，帮他重整旗鼓。我想扎木合决定离间他们还因为他了解王罕其实是个薄义之人，并且发现了王罕对帖木真起外心的蛛丝马迹。这些蛛丝马迹《秘史》记录有两处：一是当成吉思汗收留王罕之后，有一日，王罕的弟弟和其他头人私下议论王罕是个“心怀恶意”的人物。他们说：“帖木真征收税捐供养他；然而他现在又忘了这些事情，又起了恶念。”王罕究竟起了什么恶念，《秘史》中没有说。各种记载中都没有说。我们只知道他们私下的议论被好事者传到王罕耳朵里，王罕将兄弟们抓来，唾他们的脸面。由此可见，这话多少击中了王罕的要害。还有一处记录是说成吉思汗出征塔塔儿部时，王罕去追赶蔑儿乞惕部，他杀了头人脱黑脱阿的长子，掳来了他的女儿和妃子，还有大群的百姓，“但是这些俘虏他一点也未送给成吉思汗”，《秘史》上这么写道。所以，扎木合要离间他们，并非无中生有。大王征服草原的道路，真是千难万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成吉思汗与王罕即将发起对乃蛮部的征战的当口，扎木合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去对王罕说，帖木真以前和乃蛮人有过使臣来往，他会去投降乃蛮部。次日清晨，成吉思汗看见王罕的宿营地空无一人，他只得独自出兵。这是一次。又有一次，扎木合听讲王罕与帖木真因为娶亲嫁女的事情有些不睦，他一方面组织兵力，另一方面对王罕之子离间道：“我的安答帖木真曾经遣使往乃蛮部的太阳汗处。”他并且进一步地说，“你们如果去攻打帖木真我从旁帮助。”王罕开始不听，可是拗不过儿子。他百般矛盾，最终还是说：“怕上天不容，哪能够舍弃自己的儿子?”从这话我们可听出王罕内心挣扎的痛苦，道义和亲子之爱交织在他心里。战争起来，成吉思汗与王罕对面作战时，成吉思汗真的有些伤心。他道出了从他父亲也速该开始的与王罕的情谊，他们几十年的交往历历在目。大王这时候滔滔不绝，要说的话犹如决了堤的大河。他述说并解释着王罕的疑心，一个个地击破恶人的造谣中伤，他提出讲和，重立父子之亲、安答之好。可是没有得到答复。最后，大王无奈包围了王罕的驻地。激战三天三夜，攻下了客列亦惕部。王罕最后是死在乃蛮部的刀下，他在成吉思汗进攻的当夜逃出营地，被乃蛮部的哨兵当作敌人奸细杀了。王罕的死很悲惨，不是死在激战的疆场，而是死在一个哨兵的刀下。他像杀一只兔子那样轻轻一刀刺死了大可汗。死之前，他一定悔恨交集，他想他到头来终成了个背信弃义的人。客列亦惕部已消亡，转眼间烟消云散。扎木合联兵王罕进攻成吉思汗眼看失败，他又来到乃蛮部，帮助太阳汗再一次向帖木真出击。帖木真打了一仗又一仗，人困马乏，他们便驻兵不动，每人生起五处火堆，一边养蓄精锐。成吉思汗的火光使太阳汗着了慌，火光将天上的星星映暗了，看上去，成吉思汗的兵就像潮水一样涨上来。然后，大王的四个狼狗般的将士：者别、忽必来、者勒蔑、速别额台便冲上阵来。他们的攻势又一次使太阳汗着慌。这四将士正如扎木合描绘的：“铜硬的头，锥利的舌，钢铁的心，钉凿的齿，”还有：“以露为饮，以涎为食，以风为骑，以剑为友。”在他们身后兵马跳跃着上来。这“跳跃”二字，可看出大王的将士是多么欢天喜地前来冲锋陷阵。太阳汗的描写也很好，他说：“像早放的马驹，寻取母乳，旋转撒欢，跳跃来的那几个人。除了大王的将士有谁能把征战演成这样快乐的歌舞呢?”扎木合说：“那是兀鲁兀惕人，忙忽惕人吧?他们壮志凌云，在接战的时候，高兴得跳起来。”“高兴得跳起来”是什么样的情景啊!我衷心希望兀鲁兀惕部和忙忽惕部中有我祖先的人，如我祖先是“在接战的时候，高兴得跳起来”的人，后辈我该是多么光荣和骄傲啊!在这样的进攻下，我想，乃蛮部是退潮一般撤离了阵地。扎木合不禁也逃跑起来。他失去了部众与将士，最后只剩下五个同伴。五个同伴捉住了他，送往成吉思汗，作为投降的见面礼。

面对扎木合，成吉思汗心情矛盾，他先说：“侵害可汗、领主的人还可以留用吗?”下令将捕捉扎木合来降的五个人当了扎木合的面杀了。可是这安慰不了他俩的心。我想他们两人这一次没有见面，因《秘史》中有一句：“成吉思汗派人去对扎木合说，”以此可见，他们最后坦开的心扉谈话是通过别人传递的。他们互述友情，大王说：“在仇杀的日子里，你还是心疼我。在厮杀的日子里，你还是惦念我。”在这最后的日子，他们也说出了隐秘的痛苦。扎木合说：“机智英勇的安答，你有圣明的母亲；强悍英勇的安答，你有七十三匹骏马，你有豪强的同伴。我是没有父母的只身孤儿，没有忠诚的好朋友，没有信爱的好兄弟，有好说闲话的、不要脸的大老婆。”他们背对着背，互相看不见对方的泪眼。经历了这惨痛的一切之后，他们再无法相对。他们各自向隅，共同想象过去的好时光能否倒流。大王说：“扎木合安答，虽然分离去，但是没有结深仇，也未曾听他说要残害我的生命。我曾经问卜，好像还不到死期。”扎木合说：“帖木真，你，绥服万国，兼并敌众，成为至高的可汗，占有普天下。这个时候，要我这个人，还有什么用?我也许成为暗夜的恶梦，白昼的肇事者，来搅扰可汗安答。”大王看出只有一死才可安慰扎木合。他赐死于扎木合的时候，心在流血，他最好的安答，也是最坏的仇敌，死去了。有谁能三次结为安答，又三次对峙作战?扎木合的死在大王心中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这时代是一个亲仇交错，痛心如绞的时代。他至此没有向扎木合以及埋葬他的地方转过头去，大王不回头。扎木合死后，大王又一次大会于斡难河的源头，立起九尾白旗，封了那颜，建立国家，蒙古统一草原。

西征的历史从此激动着我的心，我兴奋而忐忑地等待着出征的一日。蒙古统一草原，骑马民族集合于大王旗下，排开阵势，一眼望不到边，侵略的力量已聚集形成。“侵略者”这光荣的罪名诱惑着我的虚荣心。在我极目可望的近代，到处是人家欺侮我们的记载，在我生活的城市街道上，留下一处又一处痕迹。我们欺负人家连谈也谈不上。在我出生以后的世界，已经划分完毕，各就各位，各种国际公约固定了版图，侵略的事情也谈不上。我们错过了辉煌的争雄的世纪，人生变得很平凡。我只得将我的妄想寄托于寻根溯源之中。现在好了，大王的队伍已经集合起来，离散的部众结束了流浪的、飘泊的、自生自灭的日子。他们各自有名，又有主，有出又有归。无论我祖先流离在哪一个部族，现在所有的部族都集合了，所有部族都有一个最高的名字，就是蒙古。西征在等待了。大王出征的记载有无数，赫赫辉煌的也有无数。他征服金朝、夏朝，收伏黄河以北的土地，他的马蹄走出草原，走上铁犁深翻的耕地。这些战役我一一略过，西征是我最向往的争战。“西征”这名字就吸引了我，它具有一种氛围。西边的世界很神秘，气息迥然相异。我们至今还为那里风格旖旎的歌舞所陶醉。我们从那里流传过来的毛织品的瑰丽图案，揣测它光辉灿烂的历史，这图案给人繁花似锦的印象。“西征”这词还带给我音乐，铃鼓敲击，笛声婉转，载歌载舞的场面出现眼前。这是欧亚大陆最富才情的区域，红桃绿柳，莺啼燕语。这地方我很喜欢。“花剌子模”我其实是头一回听说。史书记载它幅员广大，西到里海、乌拉尔海；南到波斯湾，东伸展至印度斯坦河。里海，乌拉尔海，波斯湾，印度斯坦河全是风光奇异、神秘莫测的地方，听起来那么新鲜，又那么引动人的柔情。经商的马队和骆驼在巨大的落日前化为黑色的剪影，它们长得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走过辽阔的地平线。马背与驼峰上全是稀世珍宝，全世界的财富几乎全在这里。地中海还沉溺在中世纪的黑暗之中，世界的光芒集中于此。“花剌子模”这名字听起来好像一个古代神话，流光溢彩。圆顶的宫殿鳞次栉比，顶上是蓝天白云，日月星辰。“花剌子模”这名字使人富于联想，想到财富、权力、美丽女人。如今再没人提它，它从世界版图上消失得一干二净。哦，人类将这版图修改成什么样子了，一个赫赫王国竟一笔勾销，痕迹全无。这叫我们对它想了又想，开动脑筋，将它当年的美丽锦绣一笔一笔复原与再现，它的音容笑貌一点一点回到我们眼前。经商的马队最富诗意，骆驼的意味也很悠长，沙河在它们脚下流淌。它们是那个时代的使节，联络友好与仇杀的关系。经商的道路漫长又寂寞，商人们几十天遇不上一个人，他们变得像马匹一样沉默寡言，喝酒是头一桩美事。酒是花剌子模又一幅胜景，酒香是温情脉脉的图画。花剌子模的酒一定盛在巨大的房子般高的木桶里，牛皮囊也是一种酒的盛器，它供远路的商人使用，搭在马背上，像一个活物，咕冬冬歌唱。花剌子模的奇丽景色，不是平凡的我们所能想象。我们想什么都只是大海中一滴水，九牛一毛。它昔日的疆域是那么广袤无边，城池林立，走进去一不小心就会迷路。关于花剌子模的传说听起来就像做梦人的话，异想天开。关于中国的传说已经传遍了草原，花剌子模的传说又来锦上添花。商人的马队是传播传言的种子，他们从不下马停留，他们好像在马背上生了根，他们一边走一边说，一转眼就没了影。花剌子模的所有良辰美景，全化作织金锦缎的传说。

织金锦缎宝光烁烁，它们在日光和月光下有不同的色彩与图案，它们动辄变幻，光怪陆离。它们也像是活物一样，有生命有呼吸。快活的时候光辉灿烂；伤心的时候柔光似水。它们好像捉摸不定的女人的心，一会儿风雨一会儿晴，各有一番面貌。关于织金锦缎，所有的人都听说过，却没有一人看见过。织金锦缎进入草原人们的梦中，它使人们的梦境变得华丽和高贵。我们和花剌子模的仇隙就产生于织金锦缎。大王西征七年的由头就产生于织金锦缎。说起来真叫人不信，可事情就是这样。假如说织金锦缎是花剌子模红日高照的吉祥的白昼，五彩云霞的黄昏就是五色花布——曾答纳赤，东方吐白的清晨则是纯色棉布——客儿巴思。这两种棉布前者绚烂无边后者纯洁无比，前如贵妇，后如处子，有谁见过这样奇妙的布啊!草原上人们说道：中国的丝绸传说，已使他们如醉如痴，花剌子模的锦缎棉布又添上一瓢酒。我祖先蒙古对绸缎织物有着天生的亲昵。他们长年飘泊，逐水草而居，帐篷和地毯是他们温暖的家园，绸缎和织物是建设家园的砖瓦。他们生来就对绸缎织物如痴如狂，他们看见那花团锦簇温柔似水，便止不住心神荡漾，热血沸腾。它们是我祖先游牧与征战岁月中的安慰，彻心彻肺。他们对织物的心情可称得上爱情。这爱情世代相传，越传越盛。为绸缎织物发起战争我想在草原上不止一起两起。年积月累，它还象征财富、光荣和权力。可是，毕竟是谁也无法想到，织金锦缎给花剌子模带来的是兴盛与灭亡。花剌子模，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度，自从我听说这个名字，就“梦里寻它千百度”。我没见到它已经迷上了它。它使我想到意大利的庞贝古城，庞贝沉入地下，花剌子模沉入我的冥思。我敲着它威严的城堡的大门，城墙很厚，壕沟上有悬桥，壕沟深深。它在我的冥思中生长着齐膝的荒草，转眼间盖了沟底。这时我听见了西征的号角，隐隐约约。我不由打了个寒战，毛发直竖，我想，西征的日子来临了。

事情果然是从锦缎——咱儿巴甫场引起。“咱儿巴甫场”的意思为“织金”，以此便可想象那锦缎的品貌。那时候所说的“金”是真正的金。人们从不轻易地说“金”这个字，不像我们这个时代，“金”的含义很广泛。既然是“咱儿巴甫场”，既然是织金，那你就大胆地想象吧，金子化成丝缕，纵横交织。蒙古人对锦缎的崇拜风一样快地传到花剌子模王国，就有三个商人动了赚钱的念头。他们骑着马，牵着骆驼，装满各色锦缎与棉布，向蒙古草原来了。这时节，成吉思汗已经肃清了盗贼，在要道设立岗哨，经商的马队很安全。我想那三个商人一进草原便感受到一种歌舞升平的景象，水草肥沃，牛羊肥壮。虽然他们极目远望望不见一座城池，可他们却可凭心灵的知觉感到一个大汗国威仪凛然地矗立起来。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他们心里打着鼓，脸上却作出傲慢不在乎的样子，来到了成吉思汗帐前。他们三人等在帐前，听候大王传旨，好让他们进去。心高气傲的花剌子模王国的商人，由于这等待而心怀不满。这时，大王令下，命只一位商人进帐。这名商人不由心生怒意，他态度轻狂，以炫耀的神情摆出他的货物。当咱儿巴甫场打开在大王面前，只见金光波动，好像日出大海的波涛。大王心跳了一下，可他不露声色。花剌子模商人目中无人的神气，大王其实尽收眼底，锦缎的光芒也过于张扬，流露出盛气凛然。可也正是这点，使大王不忍释手。大王抑制住心中的喜欢，作出平淡的样子，问它的价格。骄纵与贪婪使商人狮子大开口，说出一个骇世惊俗的价格。大王勃然大怒，他说：“这个人以为我们这里没有来过织物!”这一句话击中了商人的要害，他嘴里说着“不敢”，心里发着抖。这话言轻意重，使他听出一个大王的气质。大王命人带这商人去参观他的金库，商人一进去便眩花了眼。大王的宝藏是他闻所未闻，金国与夏国的珍异织物是另一重天地。花剌子模商人对织物非常敏感，他知道这都是人间宝物，世上难得。他们花剌子模早已听说过中国的丝绸织品，可是百闻不如一见。他虽然只是一个商人，可他也能体会花剌子模国王向往征服金朝，结果却被成吉思汗捷足先登的懊丧心情。商人参观大王金库的心情就是这么复杂。为惩罚此人的傲慢无礼与欺诈行为，大王没收了他的锦缎，还扣留了他。然后传命见另两个商人。那两个家伙不知是吓破了胆，还是真心诚服我们大王，他们无论如何不肯对锦缎要价，只说：“我们是奉国王之命送这些织物来的。”这话使成吉思汗很喜欢，他对花剌子模王国向来很尊敬，与它结成睦邻邦交是大王美好的心愿。他想，这是花剌子模来的使节啊!那时候，商人往往承担着使节的职务，他们传递货物和消息，为国王们传达意见和问候。这就是马队和骆驼的景色特别迷人而有意味的原因所在。大王以大大超过本来价值的金银偿付了商人们带来的五彩锦缎，还释放了那一个扣留的商人，给了他同样多的金银，并且向他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大王在纯白色的毡帐里接待他们，听他们说着路上的见闻，以及花剌子模的事情。我想，这是这三个商人经商生涯里最快乐的一次旅行。他们的马背和驼峰，来时全是锦缎，去时满是金银。三个商人的故事听起来具有民间传说的性质。这往往是奇遇和历险的最佳组合。三个商人之中，有一个愚蠢的，一个邪恶的，另一个聪敏而善良又交好运的。还有一种组合是：一个愚蠢，一个邪恶，另一个心怀杀机，聪敏而善良又交好运的是第四个不是商人的人。这三个商人的故事和传统的相同又不相同，善良聪敏战胜愚蠢邪恶的情节发生了，交好运的情节也发生了，可是事情却不像往常那样结束，而是刚刚开始。大王招待三个商人之后，吩咐后妃、宗王、诸侯，各自派出两三名亲信，组成一支四百五十人的商队，由三名使节率领，跟着三个商人一起动身前往花剌子模。成吉思汗委派使节带去的诏敕全篇如下：“贵国商人来到了我们这里，正如你们所听到的，我们又将他们遣回来了。此外，我们还派了一些商人跟着他们到贵国来，想将贵国的珍品和当地珍贵织物运到我国来。您的家族的伟大和姓氏的高贵是尽人皆知的，大多数地区上的平民、贵族全都知道您的国土的辽阔和您的命令的威力。您是我的爱子和最好的穆斯林。现在，当您清除了敌人，将同我们邻接的地区全部占领和征服后，我们两国就成了邻国。为了在两国沟通协作一致的道路，要求高尚明达，担负起患难相助的义务，将道路安全地维护好，避免发生险情，以使因频繁的贸易往来而关系到世界福利的商人们得以安然通过。当我们之间建立起亲睦关系以后就没有人动坏念头了，也没有人支持纷争和叛乱了。”这篇诏敕文辞美丽，情感真挚。我好像看见丝绸之路之后又一条锦缎之路，在盛唐数百年之后烁烁发亮。通向西域的道路充满激情幻想，奇情异景美不胜收。当我们读到大王这篇才情并茂的诏敕时，我们相信良辰美景已在眼前，而我们被喜悦冲昏的头脑，竟没有发现这篇诏敕里埋藏了一个危机。我想，以后发生的事情其实和这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史书上没有这样明确的写，史书上着重写的是其他一些事情。可我以为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大王的诏敕中。当时我们都没有注意到其中有一句：“您是我的爱子和最好的穆斯林。”这句话其实大有道理，它明确了蒙古和花剌子模的主属关系。而它又是以那样热情洋溢的语气说出，使这层称霸的意思笼罩了温情脉脉的光环。它还充斥了一股父王的胸臆，使他对花剌子模的认可变得确定无疑。我们只注意到诏敕的美文，我以为它可以成为外交文书的范文。它除了所要说清的话以外，还注入了那么饱满的情感。话再说回去，成吉思汗的使者和商队带着金子银子，来到花剌子模的讹答剌城。讹答剌城的都督名叫亦纳勒出黑，据说他是花剌子模国王马合谋的异母兄弟，号称海儿汗。我想这也是酿成后来大祸的一个枝节原因。海儿汗看见来了这样庞大的商队，心情一定很高兴。有客从远方来，象征着花剌子模的强盛。更使他高兴的是，商队中有一个他的熟人，海儿汗盛情款待了他。是他酒喝多了，还是海儿汗的盛情使他忘乎所以，他就有些口出狂言。他尽情地歌颂我们的大王成吉思，而对花剌子模王马合谋却不置一词。他的态度激怒了海儿汗，他褡裢里沉甸甸的金银再一次激怒了海儿汗。海儿汗说变脸就变脸，下令扣留所有的使节和商队，同时派人去向国王报告。他在报告中一定夸大其辞，将一个人的狂妄推至所有人身上，使友好的使节变成阴谋的间谍。在海儿汗意气用事的报告之后，再看成吉思汗的诏敕，那一句“您是我的爱子和最好的穆斯林”便显得格外刺目。它遮住了其他的平等友好的篇幅。马合谋王还是个深重兄弟情谊的国王，兄弟海儿汗受了委屈就好像他自己受了委屈。他怒气冲天，下令杀掉所有商人，没收他们的财产。正如《史集》上说的，“他没想到，这个杀死商人，没收财产的决定，竟成了末日”。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决定，这决定之后发生的屠杀一场大似一场。马合谋王一时冲动，竟造成了长达数年的战争，一个王国的灭亡，欧亚版图的彻底改变。让我们将此看作一种天意，一种自然力吧。神改变世界有时要依凭一些小小的契机。这些契机有时设计得很稚气，有点拙劣，甚至情理不通，这就是神的手笔，忽略细节，是他的特征。像马合谋王，便是专为实现这些契机而降生与存在的。所以我们应当原谅他的鲁莽、愚钝与轻率，虽然他的失误造成的结果悲惨绝伦。当海儿汗扣留商队，遣人向马合谋王请示的时候，商队中有一个商人从牢里逃脱出来。他也许私藏了金子。他是一个饱经风霜的商人，走过的沙漠有几万里。他经历过许多饥渴和危险，每一次都能死里逃生。他对前途总有许多预测和预防，他有巧妙的办法可私藏金子。于是，在此关键时刻，他用这金子收买了狱卒，逃了出来。也有史料说那是个牵骆驼的人，也许他身强力壮，是那种永不相信死期来临的青年。他在夜深人静时挣断枷锁，翻过牢狱的高墙，或许还杀死个把两个狱卒。抑或他还是个智者，以会看星座而迷惑了狱卒，然后瞅准机会脱逃。总之，有一个商人或者牵骆驼的人逃了出来，他躲在偏僻的角落，看见海儿汗的信使黑夜从马合谋王所在的伊拉克驱马而归，马蹄踏在深夜的街道上，嘚嘚地响。天明时分，他便目睹了商队全体覆没的惨状。他眼睛里流出了血，他想起他们唱着歌儿，驮着金银，高高兴兴来到花剌子模的情景，如今却血流成河。他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哭泣。他好像听见了商队的声声驼铃，他想起自己的伙伴这时全做了冤魂。当他来到大王帐前，他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伤心得不成样子。这一日是大王痛苦的一日，史书上写道：“他愤怒地独自登上山头，将腰带搭在颈子上，光着头，将脸贴到地上。”这是在大王少年时代，就与不儿罕山立下的亲密契约。将腰带搭在颈子上，帽子搭在臂上，是和不儿罕山会面的礼仪，也是一个无言的约定。当他这样来到不儿罕山的怀抱里，他好像又变成孤独无助的孩子帖木真。他哭泣着，祈祷着，脸贴着地，喃喃又高声地说：“我不是挑起这次战乱的肇祸者!请佑助我，赐我以复仇的力量吧!”这句话，他说了有无数遍，将他的愤怒、疑虑、决心、必胜的信念全注入这句话，一直说了三天三夜，哭干了眼泪。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而且非常纯净，眼泪涤荡了所有杂念。他甚至微微地有些快乐和欢喜。他知道，征兆是吉祥的，不儿罕山没有放弃他。史书中写大王下山是“精神抖擞，愉快的”，这步伐深印在我心里。西征就要开始，送交战书的使节已先期出发。

第一场战争爆发在边境线上。这场战争说起来似乎有点误会，它也算是神旨实现的契机之一吧。成吉思的军队追击乃蛮部太阳汗之子古失鲁克。古失鲁克是个坏东西，他死不投降，野心勃勃，梦想复辟。乃蛮部覆灭，他朝西败走，投奔契丹王古儿汗。他设计赢得公主的心，继而赢得古儿汗的心。他苟且偷生十五年，重又获得权力和军队。和古失鲁克的战争是另一段历史，现在还是让我们继续说西征这件事吧!成吉思的军队追击古失鲁克来到边境地方，花剌子模的巡哨部队便去报告马合谋王。其时，马合谋王正接到我们大王的战书。他傲慢自大，根本不把新生的蒙古放在眼里。他天天等着成吉思的军队进攻，好前去迎战。他把这场战争设想成一场漂亮的演习，最后敌人落花流水，乖乖向他称臣。因此，他一接到边境哨兵的报告，立即雀跃起来，他想：出兵的日子到啦!他亲自带兵，欢天喜地奔边境而来。直到次日黎明，马合谋王才在薄薄的晨曦中看见蒙古军队的身影，他奋起直追，拦截住军队，摆开阵势。他们一个个气势汹汹，马儿都耐不住性子，原地踢蹬着四蹄。蒙古军队说：“成吉思汗没有让我们同花剌子模王交战，我们是为了别的事来的!”他们左避右让，可马合谋王听不见他们的话，他以为蒙古军队是怯懦想逃跑，越发兴起。他横刀直剑，势如破竹。而他这时终于错失最后一个和平的吉祥的机会。我们蒙古人是血肉之躯，他们的性子像火一样，他们经不起这样的挑逗。于是，转眼间刀光剑影，鲜血四溅。他们的攻势和剑法使马合谋变了脸，他轻佻佻的花里胡哨的动作此时只有退让的工夫。而他方才高兴得太过，已经进入蒙古军的阵中。他前后左右都是蒙古人。蒙古人已停止对他射击，却一步一步逼近、围拢。他们要俘虏马合谋王啦!俘虏一个国王是多么叫人痛快的事。这时马合谋之子札兰丁奋勇破阵而来，他牵住父王的马头，坚决地奔走出阵，箭如雨下，从他坚硬的盔甲反弹出去。他是勇敢顽强的战将，又是父亲忠心的儿子。这一场由于马合谋的轻狂而莫名其妙发起的战事延续整整一天，从日出到日落。黑夜遮断人们的视线，他们看不见彼此的手和脚，双方便停了刀剑，退了回去。回营路上，蒙古人点起了火把。我想马合谋看见那天边陡然亮起一片无际的火把，一定胆战心惊。那火把凿穿了厚厚的夜幕。马合谋的心颤抖着，白天的战斗的情景回到了眼前，他险些儿被俘虏的情景回到了眼前。他惶惶不安，一夜无眠。他这时才想起他做错的件件事情，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去请教智者，智者对他说了流传多年的一句老话：“我听凭安拉的决定和他的预定。”他想他应当安排部署，采取行动，坐以待毙是不行的。可他又去请教星相学家，星相学家说：“在厄运的星宿没有走掉之前，为谨慎起见不宜对敌人采取任何行动。”他把智者的话和星相学家的话反过来复过去地掂量，从中看出无数层相对与相反的道理，他无所适从。他部署兵力陷入混乱。他还有意无意地说着丧气的话，使军民心生沮丧。他从撒麻耳干城壕走过，就说：“前来进攻我们的军队，只要每个人扔下自己的鞭子，这条壕沟一下子就被填平。”他到那黑沙不去，对人说：“自谋活命之计吧，蒙古军队是无法抵抗的。”他还逐一去问大臣们，有什么办法对这次灾难有所帮助?他惊恐的神色使大臣们相信，不会再有什么办法了。花剌子模王国上上下下充满大祸当头的紧张、混乱、惊恐失措。马合谋的话其实是神旨借他口所说。他的每一句都是预言，死神已经降临花剌子模。马合谋王心灰意冷。他拒绝接受有益的意见，他衰弱地说：“福星已经陨落，什么也不中用了。”其实，这场边境上的偶发战争根本算不上什么，它也许连西征的前夜都算不上。有无这场战争，都改变不了成吉思汗西征的历史。成吉思汗的行动，决不会为偶然事物左右，偶然事物只是在事情发生之后，才成为原因，而要发生的一切早已经发生了。当花剌子模一片混乱的时候，我们大王正驻扎于也儿的失河畔度夏。马群吃着青草，日以继夜地添膘，皮毛光亮如缎子一样。也儿的失河畔夏日的风光明媚极了，阳光和风极其温柔。过一个好夏天，然后去战死!每一个蒙古人都这么快乐地想着。

西征打响是在这一年的秋天，公元一二一九年。兵分三路，一路向设防城市毡的进军，一路向古老的忽毡进军，成吉思汗亲自率领第三路，向着讹答剌城，讨还血债来啦!攻城进行了五个月，从秋到冬，从冬到春。河水结了冰，又解了冻，冰块砰砰撞击着东流而去。讹答剌城变成一座血城，一座尸骨的城。海儿汗至死不投降，他想这是他海儿汗引来的祸，现在受了惩罚，望着百姓受难，海儿汗的眼泪流成了河。这时候，海儿汗引起了我们的尊敬，也引起成吉思汗的尊敬。大王将背叛海儿汗出城投降的哈剌察汗杀了，说：“你的君主以前对你有种种恩惠，你却不忠于主。”海儿汗眼看着城被攻破，羊群与百姓赶出家园，街道上满是蒙古人的坐骑。海儿汗率领最后二万人登上城堡，他们组成敢死队，五十人一组，前仆后继。大王一定被敢死队的英勇震惊了，可是我的四百五十人的商队的鲜血和光荣，怎么办呢?海儿汗的拼死抵抗又持续了一个月。河里的冰彻底化了，河水滔滔不绝，树上长出了浓叶，花儿也开了。海儿汗的眼泪流干了，他只剩两个兵了，城堡被蒙古人层层包围。最后，两个忠心的兵士也战死了，尸体横在他的脚下。海儿汗登上屋顶，他看见了碧蓝的天空，有大雁从北方飞回来，他这才想起，是春天到了。他想，这本是瓜熟果香的季节啊!海儿汗刀枪都折了，箭也射尽了，他拾起砖头抵抗，手指流出了血。我大王永远忘不了这情景，可是，我的四百五十人的鲜血和光荣怎么办?蒙古人从四面八方围上去，抓住了海儿汗。史书上写道：“城墙和城堡化为一片瓦砾!”从此，大王西征的道路便一往无前，攻打不花剌城只能算小事一桩。大王采取的战术是，由投降的不花剌男子们攻打城堡的守军，最后，“堡前壕沟被石头与杀死的人畜填平了。”大王命人放火烧了不花剌城，转眼间，灰烬遍地，多少年的富贵与繁华化成旧梦如烟。接下来，就轮到肥沃的都市撒麻耳干城，最悲惨的情景是珍贵的象群流离四野，渐渐饿死。花剌子模的城堡攻下一座又一座，尸骨堆成山，蒙古人的铁骑走到哪，哪里就是废墟。惨剧一幕连一幕上演，前所未闻。一次屠杀中，有一个老人叫道：不要杀我，我给你们一颗又圆又大的珍珠。珍珠引动了刽子手的心，他们停下刀来，睁着好奇的眼睛，等待那老女人奉献她的珍珠。花剌子模的金银财宝已炫昏他们的头脑，这国家到处都是奇迹。可是老人说：“珍珠已叫我吞下肚了。”他们便剖开她的肚子，珍珠在肺腑之间，闪闪发光。由于这件事的启迪，他们剖开了所有尸体的肚子。攻克城池的战斗有的在瞬息之间，有的长达数月，可命运都是一个，那就是城池夷为平地，生灵涂炭。马合谋最后藏身在孤岛上。他被蒙古人追击得失魂落魄。他在任何地方都住不到一天，追兵就来了。他终于来到这里海中的小岛上，可是坏消息连连传来。他哭了又哭，他是心碎而死的。而他的孩子，勇敢的札兰丁，却叫我们大王吃惊。他作战奋勇，从早到晚，没有一点倦意和沮丧之气。关于大王的震惊，连史册都有记载，书上说：“成吉思汗非常惊奇地将手放在嘴上，指着札兰丁对儿子们说道：‘生儿当如斯人!’”这是最高的评价了。我想札兰丁是灭亡的花剌子模残存的一股精气。日后，在这片焦土上，还将有生灵，这就是札兰丁的后世，是札兰丁的精血之凝聚。西征的路上，场面骇世惊俗，花剌子模首都玉龙杰赤的巷战是首屈一指的一幕。蒙古人破坏河堤，放水灌城，又是一幕。这惊天动地泣鬼神的情景在大王旗下上演，波涛拍岸，浮尸连天。蒙古人勇敢前进，身前是边界，身后就是新开垦的国土。花剌子模，花剌子模，从此就消失在世界的版图上，他们显贵的从不用脚走路的王室，从此湮没无闻。这就是成吉思汗在给儿子们的遗言中所说：“在主的威力和天的佑助下征服和开创了一个辽阔广大的国家，从这个国家的中央向各方面走去都需要用一年时间。”这就是大王心愿实现的过程，是我祖先最辉煌壮丽的一页诗篇。

第五章

有时候我想，什么是我们生活中的浪漫主义精神呢?我们有没有经历过浪漫主义精神的激动?身为一个作家，以想象力为生，浪漫主义精神对我们就像生命的源泉。细观新时期文学的几次著名运动：“伤痕文学”的悲欢离合故事和壮烈之情；“知青文学”的失落与迷茫叙述；“寻根文学”的回归和漫游情节；“现代主义文学”的孤独英雄和怀疑英雄形象，哪一次不是浪漫主义精神的激荡?纵观这条路线，我们还会发现，浪漫主义精神其实在一点一点离开我们，随着世界越来越走向安定团结局面。“伤痕文学”的浪漫主义最为确定无疑，人们遭到巨大的变故与打击，善的奇迹与恶的奇迹接踵发生，苦难栽培希望，死亡养育生命，黑夜孕育晨旦。在这一个伤痕世界过去之后，“知青文学”是走出城市去往乡村的远足。它们其实是要去寻找失落的往事。失落的往事充满悲观主义，是一种浪漫主义情结。而“寻根文学”已经不避嫌疑，将“寻找”的旗号打了出来，它不仅走出空间的范围，而且走入时间的隧道，溯源而上。到了“现代主义文学”，那就是追着浪漫主义的遥远背影骂一声娘：有种别回来!由此我想到惨绝人寰的“文化大革命”其实是给我们一个体验浪漫主义精神的机会，这代价是生命与血泪的。“文化大革命”创造了一个充满奇遇的社会，它消除了社会一贯的逻辑性组织结构，偶然事故层出不穷，并且具有决定命运的功用。那个社会漫无秩序，随心所欲。我们这些孩子打散与弄乱以往严格的编组，我们乱七八糟地成了一堆无组织无纪律的散兵游勇，我们在上海这城市的街道上游逛。我们今天这几个一群，明天那几个一伙。毛主席有一句话非常符合我们当时的情况，那就是：“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五湖四海”这个概念相当复杂，它不仅包含地域，还含有思想、阶级的领域意义。在“文化大革命”的初期，我们这城市据说每分钟有四十个战斗队成立，刻字社里图章都来不及刻。这些战斗队以各种名义和原则组合起人群，人群聚散在这时候呈现出最丰富、最戏剧性、最多情多意的面貌。我们这些孩子还没有资格组织战斗队，但我们也没有错过机会。我们乘着混乱的大潮，积极开拓我们的人际关系社会。我们乘人不防，脱离原先规定好的位置，打下一个人际社会的新天地。这是我们从我们自小居住的城市街道游离出去的一个短暂时机，是我们人生中一个浪漫插曲。它使我们稍稍有了些奇遇。这有些像是一个意外事故，事故结束，一切走上轨道，再无幻想可言。首先是停课解散我们的学校社会，使同学间的关系停止生长。从学校回到家的最初日子，我们寂寞无边。我们一个个成了社会的孤儿，无依无托。情况的改变不仅因为栽种牵牛花和晚饭花。牵牛花和晚饭花其实是一种对现实的粉饰，它只可一时上蒙蔽我们的心情，使我们得到假想的安慰。踢毽子又以伤心伤肺的方式结束，以后想起踢毽子就难过，谁也不愿再提。事情真正的改观是因为一个女孩的出现，她的出现带有侵略性质，强盗性质，或者农民起义性质。说起来话长。

这女孩是在我们隔壁那弄堂，她是一个文明戏女演员的孩子。文明戏是近代文艺的一个产物，据说来自于日本，在我们居住的城市曾经非常流行。在老派人看来，它非驴非马，不三不四。从老故事里还读到，文明戏演员败坏了这个城市的风气。他们男女混杂，礼仪颠倒，将男欢女爱从台上演到台下，幕前演到幕后。而在描写大革命的著名小说中，则给文明戏以战斗的进步位置，男女主角还结下了崇高的革命情谊。戏剧家从艺术的观点出发，认为文明戏培养了一批不可多得的好演员。新中国之后，这些演员编进方言话剧团，演出过令人难忘的剧目。在我极小的时候，我看过他们根据张恨水小说改编的戏剧《啼笑因缘》。它以喜剧的形式演出了一出悲剧。我虽然年幼，可也受了感动。它们那种洞察世故，以笑作泪的行为方式，是文明戏演员的思想精髓。他们在混浊的世间跌爬滚打，积累的经验各人都有一大篓子，背负在他们伤痕累累的肩上。后来，方言话剧团改为滑稽剧团，以引人发笑为主。这表明世界观本质的改变，纯粹的喜剧越演越空洞，最终变成插科打诨。滑稽是我们居住的这城市里一个独特发明，它好像是一种润滑剂，润滑着疲劳生锈的神经，使之正常运转。它使人对严肃的事情视而不见，减轻心理负担。它净找些轻松事情吸引注意，好使人盲目快活。从方言话剧到滑稽戏其实是走了一条人生观的下坡路，也是事所必然。我要说的这女孩的母亲就是一名文明戏演员。我看过她的演出，实在是神龙活现。她浑身上下都是戏，却不动声色。她演什么像什么，简直是一种魔术。从她的演技可看出她世故很深，并且很懂幽默。幽默是她的人生观。再说那女孩，她长得很漂亮很丰满，用今天时尚的话来说，很性感。她很小就被风言风语包围。在他们那条弄堂里，一家的事就是大家的事，谁也瞒不过谁去。女孩的出生是第一桩流言。她没有父亲，她母亲最后一个丈夫在她出生前三年去世。她的哥哥姐姐面目都很平庸，和她完全不同。她的哥哥姐姐对她还有一种敌视的心情。他们表情严肃，不苟言笑。远远看见他们走进弄堂，女孩便收起活泼，鼠一样地溜回家去。他们是她母亲的代言人和左右手。她那么漂亮可人，却穿的是姐姐的旧衣服。她每天晚上都把这些旧衣服缝儿对缝儿地叠好，压在枕头下面，第二天穿上就像新的一样。她长着一双波光闪闪的丹凤眼，嘴唇的曲线格外鲜明。她的性感是第二桩流言。人们总是背了她叽叽咕咕，眼神秘密。这常常使她母亲恼羞成怒，命她哥哥打她一顿。我看见过她背上的被她哥哥用鸡毛掸抽出的伤痕，青紫斑斑。对这些皮肉之苦她已经很习惯，哭一场，睡一觉便没了事。她天性好热闹，喜欢说话，乐于交际。她的漂亮很容易引起男孩们的萌动。她手脚灵活，反应敏捷，是区少年业余体操队队员。事情就是从体操引起。

前面已经说过，我们的弄堂宽敞平坦，曾引来隔壁弄堂的男孩。他们在这里踢小足球，闯祸连连。后来，小足球的风气渐渐衰落。我记得我们城市的群众小足球运动自那时衰落之后，就再没有复兴，原因大约是城市空地面积越来越狭小，高楼占据了空地。此外，像电子游戏机之类的个体游戏的兴起，也瓦解了集体性的游戏。男孩们撤离我们弄堂不久，还没等我们醒过神来，那弄堂的一群女孩便来占领阵地。女孩是她们的头，带领她们的体操训练。这时候，学校停课，体操队解散，大家无所事事。每到下午三点钟，女孩便领了她们过到我们弄堂，弯腰，劈叉，跳山羊。她们的欢声笑语传进我们的院子。我们有时在三楼阳台以鄙夷的目光居高临下看她们。那女孩格外引人注目。她矫健得像匹小鹿。她花样百出，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她除了是个体操家，还是个舞蹈家。她穿了家做的布鞋便可立起足尖来上一段芭蕾。这女孩的作派使我们又鄙夷又迷恋。她有一种粗野的下贱味道，却魅力无穷。我们每天又怕看到她又想看到她，心情矛盾。我们开始只是小声地唾骂她，骂她是个疯子，“十三点”，没有爹妈管教。“没有爹妈管教”这一句并不是因为我们对她暧昧身世有所了解，而仅仅出于我们弄堂对他们弄堂孩子的笼统看法。这是我们实际上相当贫乏的骂人词汇中自认为分量最重的一句。我们从小不说脏话，脏话是骂人话中的主要部分，我们骂起人来就软弱无力。渐渐地，我们由小声唾骂发展到大声唾骂。这时候，我们总是站在我家院子里，隔一扇铁门，大声地说，声音传出门外。我们假装自己对话而对她们冷嘲热讽。这是一个新方式。起初她们以为我们自己在吵嘴，就静下来饶有兴趣地听，听到后来才发现中了计。还是那女孩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即反唇相讥。她的引喻和暗喻多得惊人，也妙得惊人。她口齿伶俐，巧舌如簧，没容我们听完这一句，下一句就来了。我们显然不是她的对手。气得满脸通红，我们便死死咬住一句话，就是滚回你们自己弄堂去。我们的战争从此就开始了。每天下午三点，她们开拔而来，我们就准备口舌相迎。我们心底里其实长久沉睡的恶意和下贱，全都被这女孩唤起了。我们大声漫骂的样子看上去像个小泼妇。我们诅咒她们不得好死，这样的话说出口就叫自己吓一跳，可是转眼间，痛快淋漓的感觉便充满了全身。我们还在她们将要来到之前到弄堂里洒水，倒垃圾。可是不知是什么阻拦了我们，使我们不能开了门去和她们当面锣鼓地交锋。我们很卑鄙地去打听关于那女孩的隐私。楼上阿太是个收藏隐私的好手。她是我们弄堂的最老住户，家家底细她都知道，隔壁弄堂也知道那么一三五、二四六。女孩的出生之谜就是从三楼阿太那里打听到手。我们好像掌握了秘密武器，心里欢喜。就在下一天当斗争到最酣畅处，我们忽然拉开门栓，挺身走出去。我们傲慢地看着她们，有一刹那的寂静。她们纷纷退到墙根，背了手站一排。我们非常刻毒地说：“你凶什么，你爹呢?”当我们傲然地嘲笑地说出这句话时，我们转瞬间就变成了这城市的悠长弄堂深处的鄙俗的小女人。我们已经陷入这城市黑暗的角落，可自己毫无觉察。这话一出口，她们便不做声了。女孩嚷了一句：他死了!我们笑了。她默了下来，再不说一句话。我们胜利地走到弄堂当中，在方砖划下的格子里，玩着跳房子的游戏。这游戏于我们的年龄来说，实在是太幼稚了。那该是小一批的女孩的玩意儿，可除了这我们在弄堂里再没什么可做。这是我们不如她们的地方。她们在弄堂里的事业可以逐步提高，随年岁增长。我想这也是我们恨她们的原因之一。我们这时候玩得很欢畅，还大声地欢笑。她们全都挨墙站着，背着手。天色暗了，那条弄堂里有尖厉的叫孩子回家的喊声，她们中间生出一小阵骚动，可女孩一动不动。她们劝她：回去吧!她说：不要!这一声“不要”明显带着哭音。别人便不敢再劝她，却一个也不离开，紧紧靠在她身边。这就是她们那弄堂团结对外的特征。暮色降临，这是初冬的昼短夜长的黄昏。弄堂里人迹稀少。她们的身形变得很模糊，只留下一行沉默的影子。然后我们胜利地朝那排影子扫了一眼，转身回家了。第二天下午，她们还是来了，翻跟头倒立，遍地开花。可是无论我们说什么她们都不还嘴。当我们走出门外占地方“造房子”时，她们就退让到远处，依然做她们的事情。这时候，她们的翻跟头打滚，看上去有一种很严肃的表情，她们少了些嬉笑，多了些认真。女孩的神情可称得上是端庄。她像一个真正的教练似的，辅导她们这辅导她们那。有时我们看她们看傻了眼，女孩就会蓦地回首朝我们一笑。她这一笑实在叫人琢磨不透。她笑得和平而灿烂，这对我们是一个打击。我们愤愤然地转过身子，不看她们。这样的对峙时间长了也叫人受不了。有时我们很发愁，心想这样下去怎么是个头。就在这时，我们之间出现了一个信使般的人物。

她是我们弄堂的，却是那女孩的同学。她在家排行第五，大家都称她小五。小五的父母也是南下干部，说着道地的山东话，多年来乡音不改。他们家也充溢着葱蒜的气味。他们家还很奇怪的灶火冷清，每到吃饭，保姆就拿着一捆菜票，去合作食堂打饭。这情景看起来很新奇。小五这孩子说一半上海话，一半山东话。她从小在上海的弄堂长大，特别喜欢串门，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她什么样的人都要搭着一点，对人还有点讨好。我想这也是像我们这种“同志”的孩子，在我们这区域里的一种心态。小五这样长舌，其实是为了免除寂寞。这种寂寞根深蒂固，强烈地左右着我们的行为。小五后来成为有名的搬弄是非者，在我们中间挑起许多事端，终于成为孤家寡人一个，也是一场悲剧。这时，她却是一个信使。当我们和女孩各据弄堂一端，她有时站在她们那边看看，偶尔也去试试腰腿；有时则站在我们这里，和我们跳一会儿“房子”。我现在想起来了，女孩的出生之谜是小五透露给我们而不是三楼阿太。小五在知道底细方面，不比阿太少，可谓后来者居上。尤其在“文化大革命”学校停课的日子里，她活动得又频繁又积极，收集的资料不得了。她到女孩那边说什么我不知道，可她时常对我们叽叽咕咕。她告诉我们女孩说我们些什么，惹得我们火冒三丈。等事端起来，她则靠在一边，做出事不关己的表情。有一个时期，我们其实被这小五控制着。我们完全失去主意，听凭小五摆布。小五这边站站，那边站站，无形中为我们与女孩架起一座桥梁。至今我不知道小五是不是受了女孩的驱使。她有一次跑到我们跟前，说了许多女孩对我们的赞美之词和友好的心意，这确实使我们大受感动。接着，小五又一次接一次地替女孩向我们求和。最后，我们终于提笔写了一封友谊的书信。写信是我的特长，我终日苦于无信可写。书信上的言辞我掌握得比嘴皮子上的好。我词汇丰富，引经据典，语句流畅。我洋洋洒洒写了有几大张，自己先把自己激动起来。写好之后，就让小五送去。小五下一次出现，是携女孩同来，免去了繁文缛节。那时我父母每天上班，接受“文化大革命”的考验，家里成了我的天下。那女孩由小五带着径直走到我家。她站在我家里，羞涩而灿烂地笑着。这次见面是历史性的，它将我和女孩的生活全都来了个转折。在我们和解的最初日子里，她天天来我家，每天下午弄堂里的操练不解自散。她离开她的伙伴，终日和我在一起。她和我们说着她们弄堂的家长里短。她的叙述能力很强，说起来引人入胜。那些故事是我闻所未闻，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她从来不说她自己家的事，那次给我看背上的伤痕是惟一的一次。她从小跟着母亲在那方言话剧团长大，曾在多出戏中客串过儿童角色。后来我发现她的名字非常像滑稽戏演员的艺名。后来，我还一直想，这城市的暗淡的帷幕是女孩第一个为我揭开的。她使我看见那鳞次栉比的屋顶底下卑贱的生涯，这是我们光明的“同志”家所看不见的景象。我们光明的“同志”家已经将黑暗的历史一刀斩断。我们“同志”家的历史是从父辈革命这一日算起，革命前的彷徨都不算在内。女孩向我揭示的生活却与黑暗的旧时代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那生活奇光异彩，以一种邪恶的下贱的魅力吸引我的好奇心。与女孩和解的最初日子是听故事的好日子。她有时还带来一包瓜子，我们一边嗑瓜子一边听故事。她讲故事嗑瓜子两不误，嘴唇的动作又灵巧又生动，叫人看了着迷。嗑瓜子也是他们弄堂人际关系的一个特征，使闲聊增添了声色。有一阵子我真的被她迷住了，我不知不觉地学她行动、声调、遣词造句。她那种活泼泼的眼神和表情，是我以前没有看见过的。我们这里的孩子总是要端庄，文雅，少言少语。“同志们”的孩子更要朴素、大方，说普通话。她从小在剧团的后台长大，我想不出她的生命是诞生于什么样的情形之下。一个女演员的身世多半很曲折，也很辛酸。自从我们和解后，我再不在她面前提到“父亲”两个字，我的世故已足够使我了解到这是一个丑陋的隐私。我们的世故是在女孩培养之下成长，我们渐渐地消除了我们无知却清纯的表情。我们的脸上，有了一些沧桑。这全是女孩的功劳，不知是好还是不好。嗑瓜子听故事真是神仙过的日子。这些故事也吸引了我家保姆。这时节我家还有一定的秩序，就全靠了保姆她。她在我家其实是一个管家的角色，是母亲派来监视我的。她对我严声厉色，寸步不离。女孩走进我家，她奇怪地保持着沉默，一旦做完家务，就在一边听她说话。我家保姆从十六岁走出扬州来到上海帮佣，至今已经五十岁，这城市的道理她读得很深。我敢说女孩的故事，她比我们更喜爱听，也听得懂。有几次我发现她听得入神，忘了手中的针线。还有几次，我看见她用刀子一样的眼光剜着女孩。我想，我家保姆第一眼就看透了女孩的下贱样子，她心里其实是不满女孩到我家和我做朋友。她心里想：幸亏是新社会了，如是旧社会，这样的女孩会有什么样的去处呢?想到此，她会在心里冷笑一下。她所以没有立即作出反应，我想是因为保姆她在内心深处为这女孩吸引，她料定女孩会带来猥亵的故事，这故事引动了我家保姆的心。过后想起来，我家保姆对我们的办法有些像瓮中捉鳖。她先不做声，等女孩故事讲得差不多了，她也听得差不多了，再开始发难。

事发那日我还睡在被窝里，母亲就将我推起。我一个梦正做到中间，睁开眼睛看见母亲怒容满面，不知出了什么事情。母亲说以后不许隔壁弄堂的女孩进门，如要进门，她决不对我手软。母亲怒声斥责我无聊至极，满身俗气，终日说着委琐的闲话，将一个女孩的天真纯洁都丧失殆尽。听了母亲的话，我十分痛心。痛心的不是母亲的责骂，而是母亲指出的事实。我想我不再是个无瑕的孩子，有了污点，这使我痛哭起来。我一直痛哭到母亲上班走了，这才收住眼泪，却不肯起床，终于起床了又不肯吃饭。我决计不和我家保姆说一句话，我冷着脸看也不看她。我听见她在后门口拒绝女孩进来的声音，我居然心平如镜，听而不闻。我躲在房间里有好几天，谁都不理。我就像在虐待自己，闭门静坐。我闷得发慌，心里却得到了安慰。我极恨我家保姆，我与保姆她的仇就是此时结下的。我也恨我母亲，因为她残酷地揭露了事实。我甚至还恨女孩，我想她使我堕落，使我变得下贱。我恨完了所有的人，然后平静下来，孤独的感觉涌上了心。这时候，冬天在女孩的隐晦故事里过去了，春天午后的阳光明媚如画。我将自己关在房里，听着鸟的啁啾，眼泪一点一点盈满眼眶。这种春天午后的寂寞是揪心的。我好像是这世界的局外人，这世界生气勃勃，我却参加不进去。我不出门，还为了怕见到女孩，我见了她可怎么说?可是有一天我们还是不期而遇。她喜出望外地迎上来，很亲热，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这天春风和煦，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暗淡，蒙着一层灰尘似的，眼睛也很混沌。我发现这女孩的脸庞时常被一种晦暗气色笼罩，显出与她年龄不符的憔悴，这使她看上去像一个成年女人。一旦这晦暗退去，如雨过天晴，她的美丽便又光彩照人。她对我就像“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说了又说。这几日又发生许多新闻，她等不及地要告诉我。我抵挡不住她如倾如泄的讲述，可心里已经淡漠。我怕被这些话题玷污了似的，左躲右闪，可这些闲话还是进入了我的听觉。它们听起来是那样稀奇古怪，与我单纯的生活大相径庭。听她讲述毕竟不是乏味的事。最后她竟邀请我到她家里去。我本来应该拒绝，可是却没有拒绝，跟了她弯进她们的弄堂。她们弄堂这一日少有的清静，几个老太靠了砖墙在春阳下打盹。她家住一间向北的大屋，北窗前正是一堵高墙，将房间遮得很暗。房间很干净，两张床和两个老式的柜橱，宽条地板被碱水拖得发白。我不知道她们一家怎样在这间屋里住着，也想不出她母亲如何在这屋里活动。这房间有一股暗淡的神情，使人意气消沉。我明白女孩脸上的晦暗之气，其实是来自这房间。这房间还有一股委琐的气息，床单下露出文明戏女演员的一双绣花拖鞋。我脑子里出现了她在这屋里挨打的情景，她母亲坐在一边，哥哥动手，姐姐动口。听小五说，她此外还有数不尽的哥哥姐姐，散落在这城市的各个角落。女孩忽然说起话来，声音在空阔的大屋里激起些微回声。她说，她们家曾经也有过一个保姆，待她很好，很冷的冬天，就让她坐在被窝里，将洗脸水和饭菜端到她的面前。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起保姆的事情，是委婉表达对我家保姆的不满，还是回忆起自己的一段美好时光。那保姆将洗脸水端到她床前的情景，带有一股隔宿的酸腐气味。我呆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她家。她送我到门口，看我一直走出她们的弄堂。走了很远我回过头去，见她还站在门口的阳光下。我觉得，上海弄堂深处的帷幕这时在我眼前落下，遮断了我和女孩的视线。过了许多年后，我和女孩再遇到，便像路人一般，招呼都不再打了。刚刚离开她时，我有一种轻松之感，我好像逃离阴暗的陷阱，回到光天化日之下。可是这并不能消释我和我家保姆的仇隙，也不能使我从心底与母亲和解。寂寞又生出我心。

在寂寞的日子里，我又去母亲她姨母的大房子。这时，少年宫早已停止开放，大门关得紧紧，房子里寂无人声。我本想来聊解孤独之感，不料却更感孤独。我站在大房子对面的马路上，看着那红瓦屋顶，汽车在我和大房子之间川流不息。我想这城市充满一股隔绝的空气，人们摩肩接踵，却都素不相识，旁若无人。我想成语“形同路人”这“路人”两字一定是从这城市街道的情景而来。它其中特定的互不相识之意定是从这城市街道上产生。我走在熙来攘往的街上，市声好像和我隔着墙。我发现街上忽然多出许多声形相异的人，原来是大串连的一幕已经开始。“串连”使我们城市萧条多日后又热闹起来。“大串连”这名字起得好，我以为它不仅是这一运动形式的特称，它还象征着这一时期内社会的流动景象。这流动给寂寞无聊的我们带来新鲜的事物，使我们的经验世界丰富多彩。等我日后成了一名作家，我会发现我的故事多半来自于那段杂七杂八的社会经历。这段经历之后，我们的人际关系便重新进入同类项合并，或者说社会分工的状态。这说明世界走上正常运转的轨道，可是多姿多彩的奇遇再也不会有了。这是我生命中故事最多的季节，寂寞只是在一个故事和另一个故事的中间才会来临。当然，这乘隙而入的寂寞也是相当折磨人的。下一幕的故事可说比上一幕更具戏剧性，进行的时间也更长，波折最多。事情是这样的。

在我们这幢房子隔壁，是独门独户深居简出的一家。他们的屋顶上，竖立着我们弄堂里惟一的一杆电视机天线。他们的窗户总是拉着厚厚的窗幔，透不出一线光。他家也有小孩出来读书，一个女孩比我高一级，另一个女孩比我低一级。有时见她们放学回来，走到铁门前，不知怎么门就开了一条缝，她们便相继从缝里挤了进去。然后门关上，又悄无声息。他家的院子挨着我家的院子，他家的夹竹桃的枝叶盖满我家的墙头。他家还有一棵枇杷树，结着青青的果实，有时也会落到我家院子的车前草上，“咚”的一下。“文化大革命”开始，红卫兵开进他们家，搬动家具和敲砸东西的声音响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他家保姆，一个浦东女人，就提着包裹走了。从此，红卫兵接二连三地开进他们家，他家院子大敞了门，引来许多看热闹的人。当时，我也挤在人群里面，我看见他家客厅里古老堂皇的红木桌椅和明清瓷瓶。院子里堆满了衣料、毛线、银餐具，还有锡纸做的元宝。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看见锡箔，我至今不明白，他家为什么要囤积阴冥中的财富，但这给我源远流长、财富无边的感觉。红卫兵还有一次长时间地进驻他家，一驻就是七天。七天中，有一次我走过他们后窗，见一个美丽女人一边淘米一边同红卫兵说话。她的态度温和平静，令我吃惊。我想这家已是大祸临头，这女人怎能如此镇定。她的美丽也令我吃惊，她身着朴素的蓝衣，却玉润肌肤，婷婷而立。他家被抄在弄堂里搞得纷纷扬扬，一夜间他家的来历就传遍了。我这才知道，美丽女人是那姐妹俩的母亲，这家的媳妇。这家主人是上海这城市重要的民族资本家之一，他们的资本充实了我们开国之际被内战消耗殆尽的积累。这里是他的正房妻室，此外还有二房和三房。他长期以来和二房生活，这里难得来。这就是这家门前车马稀的缘故。这三房妻室情况各有不同，正房是媒妁之合；二房与他情深意长，可惜没有生育。而生育是三房的特长，几乎年年结果，孩子有一大帮。日后，就是这一帮孩子和我发生了紧密的甚至带有命运色彩的关系。这三房生养的孩子中间的老大，由男人做主，过继给了二房，以解膝下凄凉，这就造成家庭关系的错综复杂，为日后的故事埋下了伏笔。等抄家高潮过去，已到了这年的旧历年底。忽有一日，两部卡车开来，将二房与三房两户人家一起迁移此处。从此，这家便喧腾起来，脚步杂沓，门开门关也频繁了。我想，最初他们还是度过了一段相濡以沫的和平日子。那时候，风声还紧，不时会有人找麻烦，里弄里也不给他们太平。等到他们逐渐习惯了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从这场重大变故中醒过神来，一场内乱便开了头。现在，我懂了，将他们三房妻室赶在一处，是极为残忍恶毒的事情，出这个主意的人是个心地阴暗，兴味委琐的人。假如我没有加入其间，还不会明白这些，可我后来身不由己没头没脑卷了进去，个中的可鄙可怜啃啮着我的心，损害了我单纯光明的性情。

我和他家孩子认识是在春节前买年糕的队伍里。年糕给这一个萧条的春节带来了节日气氛。这个城市已经打了个稀巴烂，是年糕唤起了过年的心思。粮店里供应年糕的消息传进我们弄堂，所有人家的孩子都走了出来，一手拿篮子，一手拿板凳，奔向对面小马路上的粮店。各条弄堂里的孩子就像潮水一样涌出来，这大约是学校停课后孩子们的最大一次集合。粮店前转眼间就排起长龙般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当我们接近这队伍时，就好像足球比赛进入禁区，尖声叫着，加快速度，要抢前一步。我们刚在队尾站下，后面便飞速地排起一长列。我们气喘吁吁将篮子板凳排开，以充人头。年糕是凭人头供应，一人两斤。我们一边排着人头，一边不知不觉搭起话来，我们商量怎样以有限的人数去争取到更多的人头额。关键在于发号之前叫来人领号。发号的消息传来，队伍里起了一阵骚动。这家的一个男孩奔回去叫人，他一叫就叫来弟兄姐妹一大帮。而我徒有板凳和篮子，怎么也变不出人头。他们很慷慨地让出一个人头给我，然后就挤在了一堆。因为突然间多出许多人，队伍一下子变得拥挤不堪，我们前胸贴后背，气都透不过来。而我们非常友爱，互相照应。号头终于发到了手，这才松了一口气，而叫来的孩子也不愿回家。这时太阳已照到墙根，冻麻的手脚有了知觉，我们坐在板凳上聊天，等待开秤。经过领号头这一场激战，我们一下子熟稔起来，我们彼此都很少有这样男孩女孩一大堆的情景，这时都欢喜异常。我们甚至希望粮店永远不要开秤，队伍永远排不到头。后来这种排队活动，我们还举行过几次，主要是买黄鱼。黄鱼是我们城市里一种大众水产，它味道鲜美，营养丰富，价格便宜。在“文化大革命”开头的日子里，它忽然变得无比宝贵。我想原因有两点：一是富贵之家急促地贫困，他们不得不去抢食无产阶级餐桌上平凡的黄鱼；二是生态的问题，到了今天，黄鱼在我们城市已变成昂贵的菜肴，位居海鲜的榜首。至今不知道，菜场来了黄鱼的消息是从哪里传出，前一天我们就奔走相告，约定出发时间。出发总是在黎明时分，后来这时间越提越早，一是因为黄鱼供应日益紧张；二是因为买黄鱼的热情日益高涨。黑天行动具有冒险意味，像我们这些城市里的孩子，要冒险只能夜半起来买黄鱼。我们中间起来最早的那个，就趴在后窗下压低声音声声唤，等人到齐，便浩浩荡荡地出发。弄堂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并且寒风凛冽。由于困倦和怕冷，我们打着寒战，牙齿格格响。我们中间买黄鱼最拿手的要称这家正房的孙女儿，那姐妹俩中的姐姐。她和她母亲一样美丽，明眸皓齿，头发乌黑。可她却出人意外的泼辣，在开秤之时的激烈拼搏中很有战斗力。说实在的，我们全靠了她，才能够不被挤出队伍，最终买到宝贵的黄鱼。她的那个与她同年的叔叔，也就是三房中排行第三的男孩则是很有智谋的一个。他可以判断出说是在这里卖黄鱼其实在那里卖黄鱼的虚实之诈。但拥挤中他却显得很无能，原因是他太爱惜自己的外表。他的衣服总是一尘不染，我曾看见他在煤气上烧烙铁给自己熨衣服。这家孩子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使我又佩服又不解，那就是大难当头，他们都能应付自如，从容不迫。在他们脸上看不见一点愁惨，他们眼神清朗，笑口常开。他们还很警觉，一旦有抄家的坏消息传来，便立即行动起来，将墨水瓶统统倒空，因为红卫兵一律有将墨水洒在床单上的嗜好。他们还分头将自己心爱的东西坚壁清野。有一回，那老三向我请求，为他藏匿他的集邮册。他得到消息说，将有一批北京红卫兵来到上海，进行毁灭性抄家。我估计这种消息来自于他父亲工商界中的同仁，在那明里不能往来，只能暗通信息的情况下，以讹传讹的事情也经常发生。老三的集邮册使我很为难，我无法拒绝他，可深觉这行为有冒天下之大不韪。阶级的观念在我脑子里，斗争的观念也在我脑子里。其实他并不是他们孩子中和我最亲密的，可别人不开口偏偏他开口。说明他看准我是友情为重，原则性不强，像我们家这一级的“同志”在运动中还算安全。以后他还向我提出过许多请求。老实说，请求我做事的人不多，有人请求我，我便视作友谊的表示。由于这后来我卷进了我不该卷进的事情，后悔也来不及。开头的时候，我们在一起度着快乐时光。和这家孩子来往，我家保姆不会有意见，就不会去向我母亲告状。保姆她只有贫富贵贱的观念，阶级斗争这根弦松得很。她曾经带了羡慕的口吻说，他家的墩布比我们家的洗脸毛巾还白，明显流露出对我们这种“同志”家庭的轻蔑。这样，我就和这家孩子来往很热络。我想，这家也允许孩子与我来往，一是乱世当中管束不力；二是我们家的情况给他们带来安全感。他们这种人家总有这么一种心情，好像上海这城市是他们转让给我们，心中不服，表面上却毕恭毕敬。他们这两房搬来之后，这幢房子就有些乱糟糟。三房妻子显然是个软弱无能的女人，她金玉其表，败絮其里。孩子们都有些欺负她，把她的话当耳边风。最刺痛她心的，是她亲生的儿子，过继到了二房名下，即刻就转移立场。事情就发生在这里。

这一个孩子和他弟弟们长得都不同，他小小年纪面目就有些苍老，神情沉郁。他看上去有些呆头呆脑的，总是被他的弟弟捉弄。他平时闷不做声，可假如要求他来段评书，他便精神大振，神态全异。他说起书来好像换了一个人，声音抑扬顿挫，眉飞色舞。我想他大约跟他父亲经常出入书场，心中一定很羡慕那恣情汪洋的说书人的缘故。有时晚上，我们孩子在他家黑暗的灶间里听他说书。不许开灯是他家规矩。这是一种战时的防空措施，现在用于对付红卫兵的突然袭击。我们坐在黑暗的窗户糊了纸的灶间里，彼此看不见脸，只听他激越的声音在起伏。他说的是《红岩》，或者是《翠岗红旗》。忽然间，我的衣袖被扯了一下，有人挽住我的手，悄无声息地走出灶间。这时我看见，后门外亮堂堂的月光底下，大家全在捂着嘴又笑又跳，屋内是他独自一人说个不休。当时我只以为这是孩子间的玩笑，不曾想到在此幕后是一场妻室之争。我和着大家又笑又跳，觉得这玩笑成功得不得了。我们的笑声终于被他发觉，他住了口，不出一声，悄悄离开灶间上楼去了。我想他一定生气了，可下次见他，却像没事人一样，因此我就以为他很呆。可是他们却嘱我不可掉以轻心，他的呆实际是一种伪装，也是一种武器。曾有一次，学校里红卫兵批斗他，要他带他们去家里造反，他带了红卫兵从大自鸣钟绕到八仙桥，足足兜了半天，也没将他们带到家中。你看，他简直就像机智的二小放牛郎。果然，不出几日，三房家中的水壶中就倒出一根生锈的铁钉。他们的战争就此拉开帷幕。他们多半是在暗中较量，以三房与二房之间的斗争更为激烈。开始我以为那老大不对，他怎可欺负自己生身母亲一家。后来，我又感觉到三房的弟兄们对这哥哥心怀妒忌，这也使我纳闷。那时候，我完全不能了解其中争宠的实质，我只是充满无名的义愤。情感与行为上都站在三房孩子一边，因为他们都是我的伙伴。卷进这样的纠纷实在不应该，这可使人不再纯洁，不再高尚。在这城市里厚厚的窗幔之后，有多少卑鄙的故事由天真的孩子演出着。我要有一点点世故就可避免参与这种丑剧，而我这种“同志”家的孩子，对这城市的一切都不了解，我懵里懵懂，好像一个无头苍蝇。我对这城市的事故完全缺乏常识和判断力，或者说，是这城市销毁了我的常识和判断力。这种说法的疑虑之处在于，究竟什么才是我的常识和判断力?他们的战争多从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进行，时间久了，他们彼此都养成了小心翼翼的习惯。比如穿鞋时先要将鞋子扣过来倒一倒，看里面会不会放了一枚图钉；他们喝水吃饭都先要用鼻子嗅一嗅，看有没有倒进肥皂粉之类的东西。他们这种恶作剧彼此都干了不下一百件，他们吃了亏也不动气，只是心里有数。他们这样搞来搞去竟还能保持表面的和气，灶间里的书场照开不误。于是在我眼里，这斗争始终缺乏严肃性，我越发以为是一场孩子间的淘气。这种淘气使我兴高采烈，它给我乏味的生活增添了乐趣。恶作剧对于我，久已心向往之。我设想过将扫帚架在门上，父亲进来正好落在他头上；我还想过在父亲的拖鞋里放一条蚯蚓，好叫他一下子跳起来。我恶作剧的对象总是父亲，母亲对于我太过严肃，是教育的化身。可我无论怎么想，却没有干过一回。而这些孩子是敢想又敢干，这把我乐得不行。因为有了这些作铺垫，我才会听从他家老三的吩咐，将满满一勺盐兴高采烈地倒进二房家正在沸腾的饭锅。我以为这只是以往做过的无数恶作剧中的一件。无数件恶作剧全都心里有数表面没事地过去了，依然一片太平景象。我做梦也没料到这一次却过不去了，他家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三方大战。我其实应该想到，二房家的饭就是老先生他吃的饭，老先生发了火，二房岂不依势大吵，多少旧事全集于这一次发作起来。三房自然不依，积极迎战。而大房本来无事，却见不得二房仗势欺人，多年来的辛酸涌上心头。这一场大战惊动了弄堂许多人聚在他家窗下屏息静听。她们互骂的声音传出窗外，听起来粗鄙可怕，不堪入耳。小孩子全都鸦雀无声。女人们哭骂的那些话句句都刺我的心，她们互骂对方是下贱的婊子。这话真是要了我的命，我想我干了人世间最下流的一件事。事过之后，再看见那老三，我羞愧无语，他倒没事人一样，和我说这说那。我和他家孩子的来往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其中不乏快乐忘情的时光，凌晨三点起身去买黄鱼依然是我们热衷的活动。那事情虽然伤了我心，却还不至于使我决绝到与他们不来往，因为我的寂寞比什么事情都可怕。后来使我们中止往来的，依然是大人们的意志。我们不知是怎么，也不知是谁发明了一种打架的游戏。我们分成男孩女孩两队，然后一拥而上，互相扭作一团。这种打架往往持续很久，而且胜负难分，我们打得筋疲力尽，心满意足。我们彼此对这游戏都有种喜欢，心照不宣。我们凑在一起，虽然嘴里不说，心里却在想着这件事，一经有人提议，便都兴奋起来。对于这游戏我想可以有几种解释：一是精力旺盛，无处发泄；二是青春期来临，对于男女接触的渴望；三是闲得无聊，异想天开。也许其中第二条原因比其他两条都更主要，可是这种男孩女孩扭作一团的情景，在我脑子里，却总有一股绝望的意味。我们好像被潮水推到沙滩上的鱼，徒然地在孤独与死亡中间挣扎。我们其实身心都苦闷得很，用这种扭作一团打个不休的游戏来缓解我们的寂寞。这游戏一旦被大人发现，他们便看出其中的危险，他们一同起来制止我们。我们虽然还不能完全了解大人们的恼怒，却已经足够地感到了羞愧。从此，我们见了面就有些难为情，不愿驻步，匆匆擦肩而过。再后来插队落户运动开始，我们各分东西，天各一方，只有在春节时才可见到一面两面。那时我们便格外矜持，渐渐地成了路人。成为路人，好像是我们与人交往的惟一下场。我们这城市的街道上摩肩接踵却素不相识的行人，是我们永恒性的关系。我总是在寻找并且企图建设一种命运性的关系，以使我在人群中位置牢固，处境明确，以免遗失自己，陷入渺茫。熙来攘往的街道上，人们最容易迷路，道理就是这个。“文化大革命”带给我们奇遇的机会，仅只是生活中的偶然。它喧腾一阵过去，骚扰了我们平静的心情，结果还是留下我们孤家寡人一个。

“文化大革命”带给我的第三次奇遇，发生在红卫兵运动高潮已经过去，青年运动在革命中的先锋作用已经过去，革命深化、革命队伍重新分化的时候。这一批青年是我们这城市的高干子弟，“文化大革命”可说是由他们打开的局面。革命时他们身穿父辈们的黄军衣，一夜间成为这个崇高时髦的城市的服装新潮流。他们承着父辈的事业成为这城市里最富有革命积极性的一批青年。在“文化大革命”的初期，他们是这个城市运动的领袖，他们的普通话成为这城市具有革命特权象征的声音。然而，随着革命形势的发展，他们的父辈成了革命的对象，一律是被打倒的走资派，他们从他们亲手创立的血统论的堡垒中退下阵来，他们对这一形势充满疑虑、愤懑，却信心不灭。当他们与我们遭遇时，他们的脸上带着革命低潮时期那种茫然、激愤和坚毅的表情。他们还穿着那身黄军服，穿得很随便，腰带不扎，风纪扣不扣，也不戴军帽，但这样似乎更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味道。我早说过，在我们城市里，“同志”们的孩子基本呈现散兵游勇的状态，在总体上属中流水平。而“文化大革命”给他们带来复兴的机会，是他们将革命的消息第一个带来学校，播下火种。他们从各个学校各个区域集合到一起，一下子在上海市民中树起他们至高的形象。那一时期，大家都穿黄军装，并且都说普通话。我们“同志”在这城市的解放者与主人的地位，又一次显示出来。

现在让我想想，我们与他们之间，奇遇是怎样发生的。我记得那一年的秋天百无聊赖，树叶落尽了，城市的天空看上去很萧条。使奇遇发生的又是小五这个人，所以我说她是一个信使般的人物。那年秋天，她在弄堂里学自行车，已经学得很好，运转自如，在弄堂里骑过来骑过去。车圈钢条发出吱吱声，在秋日的明彻之中，听来使人愉快。她看见我就叫我也试试，我说我不会，她一定要我试。我一骑上去便掉了下来，毫无办法。她就叫来两个男孩扶我。那两个男孩都穿了黄军服和大裤腿的裤子，车子是他们的，他们是小五的哥哥的朋友。我一生中学过几次自行车，有一次几乎摔断了腿，可我到底还是没有学会骑车。这城市的自行车流像条大河，我只能站在岸边。我想我明知没有骑车的天才，却一次又一次地去学自行车，是因为学骑车被我视作交友的好方法。学与教有一种命运般的联系，双方为一个共同目标而奋斗。那时候，小五叫她哥哥的朋友扶我，我又窘又高兴，我的身子在坐垫上扭成麻花似的，歪歪斜斜地向前走。骑车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中午到了，他们要回家，说明天再来教我。他们一人上了自行车，另一人跳上车前梁，就这么走了。他们潇洒的动作和违反交通规则的做法使我很欣赏。第二天早上，他们中间拥有自行车的那个来敲我的门，说要继续教我骑车。我很意外，又很害羞，当然也很高兴。后来我知道，他们这些孩子与人交往的方式就是这样单刀直入。后来就是以这种方式，我们和他们结成了伙。我跟了他出去，心里很怕遇见小五，觉得这样跨越小五自行其是，总是不妥。可小五看见我却高兴万分，抢着也要骑车。我们三人有那么几天在一起骑车玩耍，相处得很不错。可小五天生是个见异思迁的人，她过了几天就又搭上新朋友，去玩别的去了。这时，那人带来他的另一个朋友，另一个朋友再带来又一个朋友。他们都住徐汇区，说一口清脆流行的普通话，用词多是书面语还有北方可上得书面的俚语，显示出主流语言的高尚，使上海话变得鄙俗了。大讲普通话，我是从那时开始的。这时我对我们家使用的语言感到满意了。我还有一种不堪回首过去的心情，严厉地否定自己的过去，热情地向往回到“同志”的队伍里来。这是我人生中一段非常特殊的时期，我违反了以往的一贯原则，我高兴我们家是这城市的外来户。我将这城市的正宗居民统统叫做“小市民”。我庆幸我们家在这城市里一无瓜葛，孑然一身。这批青年以一种新型的形象出现于我面前，他们将“同志”这个字眼变成具体的高尚的形象。他们来找我玩，我感到很骄傲，我还注意到楼上阿太的胆怯而忌恨的眼光。她对我家保姆说，我家保姆对我母亲说，这一些青年是一些危险人物。我就大吵大闹，将她们一律说成是俗不可耐的小市民。我极力屏除身上的市民气，将一些口头语剔除出去。我不敢穿中式的棉袄罩衫，硬将男式制服套在外面。我日里夜里想要一件旧军衣，可我们家的旧军衣早就处理完毕。这下，我就惋惜我们家的“同志”性不够彻底。其实我的心是一颗势利的心，我趋炎附势，我看到这城市换了主人，便也改了我的初衷。说来说去，我总是在追随这城市的潮流，这更说明我的无根无基，随风而去的本质。那时节，我和邻家的男孩女孩都断了来往。我还很有心地防止造成与他们邂逅的机会，我暗暗提防他们与我分享和这些青年的关系，这将使我的优越感遭到损失。而这些人见面熟的习惯，告诉我这种可能性的存在。有一次，他们看见楼上的女孩，就问我她是谁。我说是个“小市民”的孩子，并且加了一堆诽谤。他们对我说的话题主要是回忆他们光辉灿烂的造反经历：抄家和斗争。折磨资本家是他们热心的事情，那些话听起来叫人毛骨悚然，而我钦佩和羡慕得了不得。他们还传播上层人物的秘事，耸人听闻。又有些时候，他们就模仿电影《列宁在十月》《列宁在一九一八》里面的列宁、高尔基、捷尔仁斯基、还有那杀手，学得惟妙惟肖。《平原游击队》中日本人松井的“杀他一个回马枪”，也是他们热心模仿的节目。他们的交际非常广泛，父母的老战友是一条线，同学中的干部子弟是一条线，运动中的战友又是一条线，此外战友的战友，朋友的朋友这些线就没有穷尽，可以穿起一个世界。那时节我们家里的人川流不息，这个走了，那个来。他们一个个都带有打家劫舍的味道，进入我家总是旁若无人、长驱直入，好像进他们自己的家。他们也带来过几个女孩，也都军衣军裤。她们头发正中分着路子，牛皮筋扎着扫把辫。她们的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举止作派有一股飒爽的英姿。她们谈论起国家大事好像谈论自己家的事，分析形势头头是道。在她们面前，我感到很自卑，我觉得我从头到脚都透露出小市民的俗气。在男孩子面前我要放松得多，我乖乖地做个听众，我们大家都满意。他们说的那些我一点也插不进嘴去。他们说的这个人那个人，我都不认识。有时候我感到无论怎么努力，终还是游离在他们的社会之外，就有点悲伤，还有点惆怅。他们的姓名也与众不同，带有一股大雅若俗的味道，显示了他们父辈粗通文墨却江山在胸的将帅之气。他们有的“大”字当头，有的又“小”字当头。他们有的还用地名或战役的名称命名，反映出父辈们南征北战的经历。在这些名字的照耀下，他们显得颇有来历，名堂不小。我的名字在他们面前则显得体系不清。我名字的第一个字“安”，是母亲和父亲翻阅苏联小说《日日夜夜》而来。苏联小说是我母亲那时的主要读物，“安”字多得不得了，“安德洛维奇”“安东诺夫”“安德烈”，随手一点就是个“安”字。“安”字后面那个“忆”字却不知他们是怎样想出来，充斥一股“新月派”的风雅气味。我的名字体现了我父母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革命同志的混杂的思想意识，使我在这批朋友面前自叹不如。他们身上有一股令人震惊的草莽气，挥洒纵情，好像天下都是他们的。他们骑的自行车都来路不明，今天这一部，明天那一部。那时候，我们这城市里偷自行车的风气很盛，锁不锁的统统不管用。他们遗失了一部自行车，就再去偷一部。理论有两种，一种是他们决不向这个世界妥协，另一种是天下大同，无产阶级是一家。他们偷车的技术很高明，态度很从容，他们大衣里有个钩子，将上锁的后轮轻轻一提，推上就走。这时节，他们的父亲母亲大都失去了自由，受着监禁和审查。谈到这些，他们神情陡然暗淡，悲从中来。他们由此谈到党内残酷的路线斗争。这话题又机密又深奥，我们关起门窗，合起窗帘，压低了声音。这一阵子，我自己父母也正吃紧，顾不上我。我家保姆没我母亲撑腰，她的话我只当耳边风。保姆她心里痛恨这帮青年，骂他们“强盗坯”。他们也不买账，骂保姆她“老巫婆”。他们双方不相上下，针锋相对。保姆她正很寂寞，她的许多同乡因为东家落难，纷纷回了老家，她一个人成了没头苍蝇，无门可串。尤其到了下午，她无所事事，就晒着太阳打瞌睡。因此和他们斗法渐渐成了她热衷的事情。最后使我和这帮人分手的根源也是保姆她。我家保姆在我的人际社会中总是起破坏作用，成为一种外力干扰的代表。说起来也是奇怪的事情，此话暂不多说。总之，这批青年是我经验中完全新鲜的一批，他们拓新了我对“同志”这类社会成分的认识。过去我只认识到“同志”在这城市的外来户的位置，而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占领者位置。他们的“同志”的后代的形象，在这一年的“八一八”日子里，达到了悲剧性的高峰境界。

“八一八”这日子在今天意义已经平淡，而在那年头，提起“八一八”，青年们就会热血沸腾。“文化大革命”的开初第一年，这一天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接见了红卫兵。许多孩子将这一天定为自己的生日，为自己重新起名字。从此，每逢八月十八日，孩子们都要举行盛大的游行集会。然而，紧接着，一切激烈的甄别真伪肃反清源的斗争开始了。谁是真正的毛主席的红卫兵，这个问题变成一个革命的首要问题。“八一八”便有了一种带有标志性的意义，就是说“八一八”是谁的节日，谁就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他们经常怀想前一个“八一八”纪念日的情景，他们全身军装，腰系武装带，由几百部摩托车开道，驰向人民广场。可是现在工宣队进驻学校，重新组建红卫兵。红卫兵已成为群众性的青年组织。“八一八”这一日，各学校的红卫兵联合组织大游行，欢歌欢舞地步行走向人民广场，这情景带有一股平民节日的气氛。摩托车开道，全副武装的游行则有了一种贵族革命气派。我后来才想起，这一年临近“八一八”的时候，他们不来我们家了。甚至连保姆她都有点惦记他们，问我，“强盗坯”到哪里去了。我嘴上不说心里也很纳闷。他们不来的日子，我很寂寞。那是盛夏的天气，蝉在树叶里叫个不休，每天我都睡长长的午觉，睡得神志恍惚，不知身在何处。“八一八”这一日学校通知我们去游行，我是红花队的，手持红花。游行总使我们高兴，我们走在队伍里，步伐整齐。那年头的游行有些类似今天的舞会、晚宴、卡拉OK，是快乐的社交。那天的游行空前盛大，那是大联合的第一个夏天，大家都来关心国家大事。我已经记不起是在哪一条街道，我也记不起第一部自行车是怎样出现。我记得游行队伍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口号声零落了。那一支身着军装的自行车队从天而降，行驶在我们队伍旁边。他们的自行车队是沉默着前进，与我们的喧腾形成一个对比。他们没有戴红卫兵袖章，他们神情庄严，怀有一种哀绝的气氛。我是在他们被冲散被殴打时才认出他们的，他们悲壮的表情使他们完全变了样子。游行队伍乱了，人们先是围上去，然后发生争吵，继而就动起手来。他们的自行车转眼间被砸扁，有血滴在了街道上。我们跑上人行道，在人家的屋檐下瑟瑟发抖。他们挨打没有一声叫唤，他们也不逃跑。我记得许多人加入殴打他们的行动，忌恨心理这时大爆发。围住他们的人成了一座山，自行车左一架，右一架，好像尸横遍地。我们几个小女生冰凉的手互相拉着，慢慢地离开游行队伍回家去。这悲壮一幕，我无法从眼前挥去，为他们难过，又为他们骄傲。越走近家，我骄傲的心情越滋长，我的心渐渐平静，打战也止住了。接下来的事情是无尽的等待，我天天等他们上门，而他们踪影不见。我等过这个夏天，又等过秋天，他们不上门，我很难过。这一年冬天来得很早，树叶掉了，我心里很荒凉。一个太阳高照却气温陡降的日子里，我在弄堂口被人叫住，却见是他们中间的一个，戴着大口罩，穿一件工厂发的蓝大衣，竖起衣领。他示意我跟他走，然后就穿过马路。我心怦怦跳着，激动难耐。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僻静的马路，正午的阳光给梧桐的枯枝镀上一层银，看上去炫人眼目。走到一个公园冷清的小门旁边，他才停住脚步。待我走拢去，他对我说：如今形势险恶，有消息传来，这城市马上要开始一场大搜捕，他和他的战友都已经作好逃亡的准备。他说他们决定分散出逃，最要紧的事情是钱。我立即说我有钱，但不在身边，现在就回去取。他说等在这里不安全，四处是便衣，还是换一个时间，也换一个地点。他约我第二天到某地方去等他，如到几点钟还不见他的踪影，就赶紧绕路回家去。他还嘱我届时要戴一个口罩，这提醒使我兴奋，似乎我也参与了他们的危险行动，有一种共命运的感觉。共命运的感觉使我生出庄严的激情，这就是“文化大革命”带给我们的最大好处。它将我们卷入了命运的漩涡。在正常的日子里，我们的生命走在平静安全的轨道，而革命的动乱解散了秩序，我们的生命出了轨道，互相碰撞，交织在了一起。我想，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命运的经验，命运使我与一些人牢固联结起来，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关系。我怀了感激的心情走回家去。我拿出我夹在书本里的宝贵的压岁钱，那都是一些崭新的角票，我是将它们当作精美的纪念品。压岁钱是小市民的产物，是我们家仅存的传统风俗之一。触摸它们时我心里难免有点恋恋不舍，我想我总也不舍得用如今终于到了用它们的时候。次日下午，我在一个离家遥远，名字陌生的电影院前嘈杂的马路上，将这钱交给了他。他将平整崭新的纸币拦腰一折，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然后他伤感又激昂地说了一番话。他说到我们的结识和即将到来的分离，说到我们战斗的友谊，又说到革命的曲折艰辛，低潮来临时我们不应当丧失信念，他还说到如果今后不能见面，希望我永远不要忘记他们这些战友。有一颗眼泪从他眼睛里落了下来，我不由也掉下了眼泪。他关于革命的论说我一点听不明白，可是关于我们之间关系的话，句句记在心里。我卑微地想：他们终于接纳我啦!我想，以前我们的聊天、说笑、学骑自行车，全都算不上什么，今天的分别，却将我们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这是为什么?不就是命运的缘故吗?和他分手后，我一边哭一边往家走，眼泪把口罩淌湿了。我由于激动而迷了路，我坐错两部车，最后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我只得走回家去。我直走到华灯初上，我第一次看到了这城市的温情的面貌。它的街道、路灯、车辆、楼房的暗影，全向我伸来温暖的触角。我几乎能感觉它们柔情脉脉的抚摸。我眼泪干了，泪痕揪着我的脸，我感到暖洋洋的倦意。这城市的灯光还是令人喜悦。它使人浮想联翩，许多回忆涌上心头，增加了与这城市的亲近。从此，我要好好地等他们，我含了新的眼泪在心里想。等他们的日子多么伤心又多么快活，等待将我与他们联结起来，每一天都有意义。我和其他孩子都断绝了来往，有时见他们在热烈地说话，我就匆匆走过，表情严肃，好像要去办了不起的大事。这日子里，我把母亲的姨母的大房子忘在脑后，三娘娘也忘在脑后，这一些我都不要了，等待他们的念头充满了我身心。我日里梦里都想象着他们回来的云开日出的日子。而当他们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前，一声高一声低地喊着我的名字，我心里涌上的，竟是一股强烈的扫兴。我没想到他们回来得这样快，一个冬天还没完，就已经结束了他们的逃亡。我还没想到他们出现得这样堂而皇之，没事人一般。他们神清气朗，衣着整洁。他们又换了自行车，铃儿响叮当。他们走入我家，坐了一堂，又开始了海阔天空的聊天。我想，失望就在这时候潜入我心，当后来事情发生的时候，这失望就好像种子一样开花结果。我隐隐觉得，我与他们之间那命运的纽带松了扣，这种松扣的感觉叫人痛心，我想都不愿去多想。于是我也随着他们有说有笑，重又快活起来。

这以后又是一段往来频繁的日子。他们上午来，下午来。他们话题变得有些琐碎，革命的事情不再放在嘴边。他们也热心谈论人家的私事，与小市民的区别在于他们所谈对象是伟人和名人，而非街坊邻里。他们流露出“革命”失败后的颓唐情绪。他们长久不来而后再出现我家，无形中与保姆她消除了芥蒂，和平相处。他们甚至对保姆她怀有兴趣，因为她谈论家长里短是一把好手，还因为她在这城市几十年领略声色无数。这时我还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有一天，当保姆她说起她曾受雇过的一位显赫人家的生活，我雀跃地鼓动她拿出那家女儿的照片给他们欣赏。老实说，那天下午很无聊，大家谈兴不浓。我家保姆形形色色照片一大堆，全是她帮佣过的东家，那家女儿在其中显得出类拔萃。他们漫不经心地拾起那照片看了看，便抛回桌面上。我家保姆一说起来就没个完，从他家的日常起居说到节日菜肴，清规戒律到驻颜养生术。我想他们一定听在耳里，记在心里。他们甚至还记下那家女儿的名字及她家住址。他们这一切都进行得不动声色。那天保姆她串门到这昔日的东家那里，竟看见他们正坐在人家的沙发上，说东道西，保姆她吃惊得话也说不出来。等他们一走，这家女儿就哭了起来。说这些人已是第三次上门。她弄不清他们的来历，也不敢多问，只得应酬他们。她已经被这些穿黄军服说普通话的“红卫兵”吓破了胆。“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各路红卫兵就冲进他们家，今天这批，明天那批，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我家保姆将她安抚一番，再回家来告诉了我。保姆的信使的意义也就在于此，她们打开形形色色的关系的渠道，将消息带来带去。假如没有她们，这城市的人际关系就要简略得多，故事也要少得多。我听到我家保姆传话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愤怒，我忘记了当初他们也正是这样地认识了我，成了我家的座上客。我也忘记了小五的豁达的表现，我一时气不打一处来。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失望攫住了我的心，我没有想到，他们原来是这样广泛地开展交际。我想，我与他们的关系其实只是他们广泛社交中的一个。被我视作那样神圣的命运关系，于他们仅仅是社交一种。我还明白，他们与我交往，并非因为我是他们“同志”社会中的一员，我究竟是不是现在也变得可疑。后来我平静下来，多次想到小五，我极力去理解他们的交际方式，做到像小五一样。事后我与他们也有过几次交心式的谈话，我们越谈越远，还总谈不到点子上去。那时候我的认识不可能像成熟以后那样清晰，我说不清我究竟想要什么，只是绞心的难过，难过。我始终做不到像小五这样，原因是我在与他们的关系中寄予太多的希望，将人际关系看成是有意义的关系。而他们则觉得和人能认识白不认识。他们自以为他们有这种特权，只要他们想认识，都可以认识。这是这个城市的真正的占领者的观念，“小市民”的含义其实就是“降民”的含义。这种观念由于他们处在这傲慢的、富贵贫贱的城市里的心理压力而更加强烈和极端。这种观念后来还会在一部分人身上演化为另一种形态，那就是他们真正领会了这城市中的精髓，成为这城市里最前列的人物。他们像退潮一样退出我们家，就像他们来时那样一下子就消失了。我家霎时间冷清下来，我重新又是一个人。我应当承认，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所适从。我心里恍恍惚惚的，而且我负气似的和谁也不搭理，一个人独往独来。有一次，我无意中走到母亲她姨母的大房子，我心里忽然掠过了一线什么。我在那房子面前站住了脚，我看见它的模样已经破败，一个问题突兀地涌上心头，那就是：我是谁家的孩子啊!我不由地一阵鼻酸，我觉得自己很可怜，孤零零一人在世上，甚至还受了欺凌。这种自悯自怜的情绪在我心中膨胀起来，使我眼泪汪汪。眼泪洗涤了我多日来郁结于心中的不快，使我轻松起来，我居然有些享受我的孤独。我用手抚摸着墙上自己的影子，走回家去。

“文化大革命”确实给我们带来了奇遇，可这些奇遇无一不以失败告终。这使我对单纯人际关系产生怀疑，没有社会职责来加以固定。人与人的关系能否长久与稳固，这真是一个问题。学校不上课是我们没有职责的日子，我们像一盘滚珠，由于时局动荡，左碰右撞。我们有时能撞击出很响亮的声音，可是转瞬即逝。这些奇遇确定很像小说，具有故事的特性，给后来当了作家的我提供不少情节。它们由于我做一名作家的命运而以文字的形式保持下来，而在我实际的人生中，它们早已解散。这时候，“文化大革命”给我们带来的奇遇还没完，有一桩大奇遇还在等待着我们，这是命运关系的奇遇。这是一种沉重的社会关系，它可消除我们对人际关系美好的一厢情愿温情脉脉的幻想，它使我们认识到社会关系如同桎梏的这一面。当我们处于这种关系之中，就好像是棋盘上的一个棋子。走向这桩大奇遇，我还需再走一段孤独的路程。那时我是一个不读书的中学生，我游游荡荡，没有人想到我们，等他们想到我们还需再过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们无所用心，什么预感也没有，外面的事情与我们都不相干，学校里的事情也与我们不相干。我们这样乱世成长起来的孩子，看热闹已经看够了。后来，上山下乡临到我头上，我就像迷茫中看见了出路，积极地迎上前去。我母亲带了我，坐在高贵的锦江饭店门前台阶，等待安徽来带学生的干部接见，那就是我命运关系的开始。那时候，锦江饭店梧桐蔽日的林荫道上，挤满了前来求见的学生和家长。我至今也难知道，带队的干部住在这里的消息是怎样传了出来，使大家蜂拥而去。而干部们往往不在房里呆着，他们被上海的街道吸引，他们在街上呆的时间比在房间里多，他们在中午和晚上才很兴奋又很疲倦地回到饭店。等待着的人们便一拥而上，七嘴八舌，自我介绍。我敢说他们连一句话也没听懂，上海人说普通话像鸟叫，叽叽喳喳的。那天我和母亲坐在锦江饭店的台阶上。台阶上坐满了人，好像集会一样。我们默不做声，共同在想过去的时光，这样秋高气爽的上午，通常是供人去做一些轻松美好的事情，比如郊游，比如散步。像这样坐在大饭店的势利的台阶上，等待安徽来的干部，令人心情惆怅。我虽然懵里懵懂，可也隐隐感觉到我们等待的这些人，将与我产生命运攸关的联系。但是我们并不像别人那样紧张焦虑，我们的表情看上去要洒脱一些，那是因为我们手里有一封信。这封信在那时候具有非同小可的意义，它使我与那些前途莫测的人们区别开来。我们有意无意地表现出我们有一封信的优越，对别人的询问爱理不理。关于这信要从母亲老战友说起。

老战友的关系是很有意思的一种关系，它有着生死与共的内容。这是一种新型的、再创造的亲缘关系。所以，每逢节日，别人走亲戚家，我们却走“同志”家。老战友的关系还是一种跨地区跨领域的关系，就像歌曲里唱的那样，“我们的同志遍天下”。正是这种关系，像一座桥一样，将我从上海这城市引渡到了安徽。安徽是这老战友的家乡，他家老太太终日踩着一双摇摇摆摆的解放脚，穿着大襟黑棉袄，裤口扎着黑皮条，在我们城市最繁华的街道上的八层公寓里走来走去。她见人第一句话是：吃过了吗?送客的话是：吃过了再走!每逢年节，她就要炸又薄又脆的“麻叶子”。这是我们这城市见不到的食品，是我喜欢去她家的最重要原因。其实，就在那时候，她已经向我传达了安徽的气息。老战友把我托付给他老家的副县长。我和母亲去见安徽来的干部，手中拿的就是那副县长的一封信。我们殷殷期待着干部们从街上回来，从早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直等到夕阳西下。后来的几天就像打仗一样，我们家的人分头出动。由于去那个县插队的学校均在另一个区，我须转学到那个区再统一迁移户口。上海这城市办事情就是这样，它将人统筹规划处理，人的位置规定在各类表格上。我拿着这些表格跑来跑去，敲上各种图章。其时，离出发只剩二十四个小时了。

火车上的事情也值得说一说，它使我又一次领略了上海这城市的特异的风光。同行的都是杨浦区的孩子，杨浦区是上海城市的边缘地区。他们大都说苏北话，女孩子也粗话不离口。开车时，他们和站台上的亲人哭成一团糟，跺脚跺得震天响，昏厥过去的也不在少数。分别的场面被他们搞得惊天动地，山呼海啸。但当火车离开站台，走出市区，最终蜿蜒在田野，他们立即安静下来。他们脸上泪痕未干，就又说又笑，谈天说地。他们还为很小一点事发生争吵，车厢里立即是另一番火热景象。他们制造喧腾是一把好手，总是吵吵闹闹。他们转眼间将上海这城市丢在脑后，车上供应的盒饭吃得又专注又香甜。他们也毫不提安徽这个地方，对前途一派放心的样子。他们是我所见到的最具随遇而安精神的人。火车停站，他们下车洗脸洗手，欣赏风光。茶炉开了，他们就不停地去打开水。打开水的队伍排得很长，一会儿工夫就没水了。他们将旅途生活过得轰轰烈烈。他们还很灵敏地嗅出我的外来户的气味，警觉地与我保持距离，打来开水也不分给我。十几个小时，我和他们不说一句话，我心事重重。离开上海时我滴泪不流，火车越开我心里越难过。这心情与那喧闹的气氛很不投合，我孤独得直想哭。这个区域的孩子我第一次接触，我觉得他们和我认识的上海人大不一样。我这才知道上海这城市的多种面貌。从他们的言谈中，我发现他们将上海中心区域说成“上海”，他们说：“昨天我去上海买东西了。”言下之意，他们所在的边缘地区算不上是上海。他们自觉、谦卑、也很礼貌地和上海保持距离。这距离也正是他们自尊的表现。他们在上海的边缘结成村庄似的群落，这群落使他们能够坚守与上海这城市的距离。这是我与他们交上朋友之后所了解的。与他们交朋友也易也不易。易的是他们天性喜欢热闹，害怕孤单；不易的是他们同时具有天生的排斥力，他们抱成一团，像堡垒一样。这可说是“文化大革命”给我带来的第四次奇遇，但我和他们最终没有构成可组织为小说的故事。因我们遭遇的性质只是旅伴，没有构成情节的充裕时间和必要条件。我后来交过一个朋友，是在偶然的知识青年代表会上同吃同睡，同进同出。这交往没有向纵深发展，我们之间最深刻的事件，是我们都喜欢一个男孩。我们三人谁都没有想到婚姻的问题，所以这段三角关系也没有发展成关系，但这是促成她与我疏远的一个重要原因。后来她结婚请我去喝喜酒，那时我们都已离开安徽，回到上海。新郎是她家邻居，青梅竹马。喜酒开席的时候，新郎东张西望说：上海的到了没有?“上海的”指的就是我。我看见在座的都向我投来敬而远之的目光。新娘却红了脸，使劲瞪新郎一眼。这场喜酒，新郎对我热情，新娘对我冷淡，大家对我不冷不热。这都是后话，当时我在火车上，只盼着快点结束这难堪的旅途，我心情变得烦躁不安，我不知道我将要去什么地方。

我去的村庄叫做大刘庄。我称呼它为“我们的村庄”，是情感需要。我向往我拥有一个村庄，哪怕只是暂时。村庄给我一种根源的感觉，村庄还使我有一种家园的感觉。在我们那城市街道上的家，只是家，而不是家园。它只是亲人们一个聚集处和居留处，而不是家园。大刘庄是上千人的大庄，行政上独立成一个大队，叫做“大刘大队”。“大刘大队”给人官样文章的感觉，还给人没有历史的感觉。关于这称呼，也引出意味深长的故事，后面再说。大刘庄上，“刘”是大姓，也是正宗。有年纪的刘姓人，受到尊重。但这庄上现在有了一个新生的大姓，它人数不多，渊源不长，多年来，它在这村庄，只是一个外来的姓氏。他们的房子，被挤在高台的尾部，零零落落。这就是张姓。张姓的兴起，我想是由于张主任的功绩。从人们的传说中，我得来这样一个印象，那就是张姓历来有出去闯天下的传统。他们有一些人在北京，有一些人在上海。可是他们几乎全都一去不复返。他们中间只有一个人回来过，那是一个军医，回来为曾祖母送终。就在他到家的当天晚上，曾祖母神奇地好转。有经验的老人说她活不过几日，可军医他依然等不及地走了。他这样逃跑似的离开这村庄，还有那些永不回来的人们，使我想到他们在这村庄里曾经留下不堪回首的遭际。一个小姓在根深蒂固的大姓之下遭受的一切都是可以想象的。而张主任却是一个例外。张主任究竟是公社哪一方面的主任，至今我不知道。这地方的“主任”特别多，“主任”是个听来叫人高兴的称呼。老人们有时会想起张主任幼年的模样，他流着肮脏的鼻涕，在新年里推牌九的桌边神情专注地看着。在“合作化”的年代，他被工作队送去县里学习，然后入党，再到地区学校学习，最后就成了今天的张主任。他是张姓外出的人们中惟一回家乡的一个。他为他家乡做的好事数也数不清。张主任他从来不说“大刘庄”，他只说“大刘大队”。人家说：“我们庄”，他就说：“我们大队”。他非常强调“大队”和“庄”的区别，这是大有深意的。当他看见我写的歌词中有一句“消息传到大刘庄”，他坚持要改成“消息传到大刘大队”。这不合辙又不押韵，我怎么向他解释也没用。他阴沉着脸说：自然村全改成行政区了，有什么大刘庄不大刘庄的!我当时什么也不懂，我流露出嘲笑的目光，我心里说：这是艺术，你懂不懂!歌词确是我走上艺术道路的开始，这一点和我母亲一模一样。我轻蔑的表情，张主任他尽收眼底。这虽然不是造成我后来与他决裂的原因，可这使他对我不喜欢，促进他更坚定地抛弃了我。关于张姓这大姓，有两件事情令人深思，尤其使今天的我感叹。我想它不仅本身很有意义，而且可以帮助我解释关于“定位”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原先只在我的精神活动中，形态抽象模糊。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庄上还有一个张姓，但这张不是那张，他们卑微的过去，一直延续至今。我猜想那是逃荒来的一姓。水患是这省份最大的灾害，几乎年年难逃。逃荒的人们今天这边来，明天那边来。走千里路，吃百家饭，度过饥荒，再回家去。人们对逃荒抱有亲善的态度，但他们决不能容忍无家可归。无家可归就像是野生的草，无家可归是历史不清白的下贱的人。姓张这一家，住在我们村庄低洼的台子下面。在水灾频繁的我们庄，台子上的房基地，是代代相传，它几乎含有象征的意义。房基地的位置代表其宗嗣方面的地位。根基浅显的外来户，几乎全挤身于台子下面。张宗汉他读过初中，看过一些书，农活样样来得，口齿很伶俐，还会吹笛子。收工之后的傍晚，他吹一杆笛子，走在村道。他一边吹曲子，一边就慢慢走上张主任家的台子，和他家孩子说笑斗嘴。他将自己这个“张”，硬续上张主任的“张”，他的“宗”字，正合上他家孩子的班辈。因此，他就叫张主任“叔”，叫他家里的“婶”，可他家孩子从不叫他“哥”。他的笛声在炊烟缭绕的黄昏，听起来很哀伤。他揍老婆在我们庄上可算一绝。他欺负他们队里蚌埠下放的反革命也算一绝。做活歇息时，他总是坐在反革命他身边，一支接一支地要烟卷吸。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是关于谢家，这也是一户杂姓。张姓家的老太太终于去世。就在那军医离开之后的第三天，老人家咽气，女辈们坐了一地拍天打地，哭个不休。我看见哭灵的女人中间，竟坐着谢家的女人，她的哭声又脆又响，哭一声顶三声。她是以“哭灵”这一行动，将自己一家，嵌进了张主任家的宗嗣之中。一个外来户努力加入正宗族系的场景，可说是可歌可泣。他们趋炎附势，奴颜婢膝，却胸怀信念。他们必须加入大刘庄的社会体系，从中挤出自己一个低微的位置。有了这位置，他们才有了他们需要遵从的人，也有了他们所要敌视的人，他们才可了解自己的利益是什么，危险又来自哪个方向。他们的处境其实和我多么像啊!区别在于他们明确他们所要归属的地方，而我则在茫茫空间里徒劳地抓挠着。

是那副县长将我放在张主任家的。我称副县长为“叔叔”，这是我们这些老战友的孩子通常用的称呼。我们的“叔叔”特别多，我们一说“叔叔”，别人就可明白那是一种什么关系。我住在张主任家，管张主任家里的叫“婶婶”，和他家大女儿形同姐妹。我在庄子里走来走去，很受尊敬。我进城就住叔叔家，县委大院里进进出出视为常事。我有时走在去往县委的路上，看见有上海知识青年，在冷风中瑟缩着吃油条作午饭。他们的乡音令我鼻酸，我有一刹那会觉得非常孤独，多日来的寂寞涌上我心。我和张主任的男女孩子睡一个大屋，我觉得呼吸都不自由。我终日在人群中，没有独处的机会，好让精神去做漫游。我脸上挂着笑容，心里却想哭。如果我能克服苦闷，坚持住在张主任家，也许一切都将十分顺利。张主任有时从公社回家，喝了几盅酒，心情舒畅，他会问我将来有什么打算，招工还是上学。讨论这问题我心情激动，我结结巴巴陈述一番。张主任就说：那还不是我的一句话!他的话虽然简短，可是很肯定，对我鼓舞很大。后来我确实领教到了张主任“一句话”的效应，令我永世难忘。那时候，我要是安安分分，不作异想，张主任一定会实践允诺。可是度日如年的心情使得这允诺遥远得几乎不可能实现。我确实目光短浅，光顾眼前。我一天比一天苦闷，应付张主任一家，变成一桩苦役。我被大刘庄包围，我就像在扮演一个不胜任的角色，连幕间休息也没有。我本来振作精神，一股子劲向前冲。这股子劲渐渐松弛下来。我日益沉默，倦怠，懒得说话。心里渐渐生出一个念头，那就是搬出张主任家。搬出张主任家，简直是忘恩负义，不知好歹。张主任家除了对我好，没有一点做错的事。搬出张主任家还是自找苦吃，我什么都不会，不会挑水，不会烧锅，不会和面。因此，这一举动在张主任心中留下怀疑的阴影便是很自然的了。我如此坚决地搬出张主任家，全是为了追求精神上的独立。这是我从小生活的城市害了我，它使我习惯和人保持距离，尽管孤寂咬啃着我的心。我行动不愿意受人左右，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尽管我常常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搬出张主任家实在是一个任性的举动，我天天缠着队长要房子，不分场合。我根本没注意我要房子时张主任一家流露出的尴尬表情。我吵得很凶，还抬出关于安置知识青年的文件条例。我搬出张主任家伤了他们的心，也伤了他们的尊严。可是应当说，这时候他们还没有抛弃我，他们将我安置在死去的老太太的一间偏屋。搬走的那天确实有点不像话，我叫了一班姊妹来帮忙。她们以前从未踏入过张主任家，这时在我的率领下一拥而进，抱着我的东西，鱼贯而出，那样子有点像农民起义。搬出张主任家的最初日子，我还与他们保持一种走亲戚式的关系。那时我烧饭的技术还没有，我有时一天两顿在他家吃，吃了不算还带回来。随了我烧饭技术的成熟，我开始少去他家，这暴露出我有事有人，无事无人的功利一面。我渐渐又和邻庄的上海知青有了联络。有时我和他们一起进城，早上去，晚上回，为了表示与他们亲近，我不去叔叔家。我过门不入使叔叔家的人心生芥蒂，这是我做的第二件蠢事。我有意无意地，极力从这本地的社会关系中挣脱出来，要回到我原先的单纯人际关系之中。我这样一意孤行可真是误了大事，我是糊涂油蒙了心。我插队去安徽，开头开得很好，后来都叫我自己弄糟了。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大事，它彻底地转变了我和张主任的关系，使我迅速地倒了霉。我倒了霉后很久还蒙在鼓里，我甚至看不见人们惋惜与同情还有幸灾乐祸的眼光。有人却在这事情中得到机会，使命运变了个样。同样一件事，有人得，有人失，这就是识不识时务的结果了。

事情是，张主任犯错误了。张主任是个容易犯错误的人，这也说明他是个性情中人。在他刚刚起步的时候，就犯过一次生活错误，他与县剧团的女演员有了感情瓜葛。他想离婚没有离成，闹得不亦乐乎。我说的犯错误是他的第二次，接下去还有第三，第四次。他犯的错误一次比一次严重，直至锒铛入狱。开公审大会那一日我已经回到了上海，听别人说，他身为阶下囚，却依然眼睛明亮，嘴角带着微笑。第二次错误是经济方面。有一阵子他非常消沉。他傍晚趁人们收工，才骑了自行车回到他的家。他插上门喝酒，一盅又一盅。等候处分的日子，比死还难熬，张主任天天回家。他家里的天天打酒割肉，倒像是过年。最聪敏的人是在这时候上张主任家去的。这时候，张主任情柔似水，心里话一句接一句，最亲密的誓约是在这当口立下的，生死不渝。这时节上张主任家去的有我们庄一个蚌埠知青。他就此成为和张主任关系中取代我的“后起之秀”。他是投亲插队到大刘庄。他劳动表现不怎么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还常常不在队上，一会儿回蚌埠，一会儿到各村各庄去串同学。我想他其实早就觑着张主任家的门槛了，只不过没有机会，而张主任犯错误使得他家门槛放低了。应当承认，张主任犯错误使我产生轻松的解脱的心情，这使我彻底地卸下张主任家的这门关系。在这之前，我毕竟还需有所应付，我每次从上海回来都带东西给他家，寒暄是少不了的。这种关系在我是一种厌倦的责任，而张主任为我说“一句话”的时候则迟迟不来。我不是不懂得而是没有耐心放长线，钓大鱼。因此，张主任犯错误给我一个解除关系的机会。张主任等待处分的日子里，我一次没去。我这样实际上是无情无义，我也就随它去了。可是，事情就像那句俗话说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后来我知道，张主任因为我不上门而说道：我一句话，够她跑断腿。这句话是千真万确。现在平心静气地想想，其实我和张主任家双方都还是有感情的。我在他家的半年毕竟没有白住。我们朝夕相处，错处都在我，对这种关系感到负担。这种关系的负担在于它是决定命运的，它是一种有责任的关系，这责任限制了你的自由。一旦等这关系中的责任重担消失，我反会主动迎上前去。在我倒了霉还不知倒霉的原因的时候，忽然有一天我去了张主任家。这时我有一种受委屈的心情，我走过他家门前的那口井，从中涌起一股亲近之感，我就走了进去。张主任家里的留我吃了饭，临走还送我一小篮鸡蛋。那天她说话不多，眼神有些忧伤。我想，我伤了他们的心，最后也害了自己。张主任说出“我一句话，够她跑断腿”时，心里也一定不好受。他伤心失意地说出这话后，就开始采取决绝的行动。当我那年春节过后从上海回来，我的房子被收回了，我的行李被褥搁在他家的锅屋。队里说另给了我一间屋。我跑去看那屋子，见地上堆着麦麸，屋顶透着亮，没有门，也没有锅灶。队里说，立即派四类分子收拾，这几天就在要好的姊妹家住吧。我很老实地听了他们的话，去找我要好的姊妹小霞。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其实留有一个机会。张主任还给了我一个回旋的余地，而我竟无一点觉悟。我傻里傻气地住到小霞家去，她妈嘱咐我去到张主任家说一声，就说住这里和小霞早起做活一道走着顺。这是一个重要的提醒，而我觉得纯属多余，置之不理。小霞她妈还说明一整个大刘庄都在注视我和张主任家的关系，我的行动极其显眼。这时候，张主任的处分终于下来，一是退赔，二是调动。我们庄买下他家的房子，出价足够他赔款以外再起一座新房。张主任调到另一个较远的公社，更不常回家了。他有时回家来过一夜，庄上人就很激动地说：张主任回来了。再说我那房子，队里每天都说派四类分子收拾，可是每天都不派。那是一个多雨的早春，我困在小霞家里，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门外雨涟涟，心里发愁。这时，我隐隐感觉到我陷入了一个圈套，可我不清楚这圈套是什么，我摸不清脉络。我的冤枉就在于我根本弄不清一切，我不知道在这庄上我处在一个什么位置上，我不了解我应当顺应什么。我糊里糊涂地就犯下了错误，糊里糊涂地遭到了惩罚。在那淫雨绵绵的日子里，我心情压抑，这就是我倒霉的开头。当我盼望已久的大学招生开始，倒霉的日子就来临了。

我在争取被推荐上大学的过程中，就像什么呢?就像一只被猫玩于股掌之中的老鼠。我不时被希望鼓舞，紧接着失望就来打击我。我在县、公社、大队的三级行政机构之间来回跑着。我乘坐过各种交通工具：卡车、拖拉机、自行车后架、马拉大车、还有两条腿走动的11路。我在深夜和凌晨都走过路，我一个人走着，将惧怕抛在脑后。我频频地去叔叔家，叔叔对我的心情一定是又不满又可怜。他想我好久不上他们家，早已疏远了关系，这时却来找他，况且又出了个难题。我希望他能够影响公社和大队的意见，把我推荐上来。这时我还不明白，张主任“说一句话，够她跑断腿”已经逐级生效。我缠着叔叔，对老战友这种关系生出无限美好的想象。跑公社的经历则是奇怪的谜。干部们个个和颜悦色，总是一个“等”字。他们说正开着会，稍等片刻就谈。我一个人坐在公社大院的花坛边，一等就是半天。他们还叫我回生产队去等，说表格就要下来。他们又叫我到叔叔家去等，说他们随时可来找我。他们要我等，我就老老实实地去他们指定的地方等。我真是望穿了秋水，也等不到任何确切的消息。在大队里的遭遇也很奇特，队干部始终打着官腔，说要贫下中农讨论研究，还让我反省自己。他们向我指出我回上海回得太多，对贫下中农的感情有些淡薄。但他们很会吊我的胃口，或者让我填表，或者让我写申请书。我整整一天都在写这申请书，写得感情洋溢。他们看了后说这不是申请书，申请书的格式不是这样的，于是我就重写。他们就是这样折磨着我。其实在他们要我写申请书的时候，表格已经发给了那名蚌埠知青。我一点不知道。我一直坚持活动到最后一天。最后一天我从大刘庄步行到公社，又从公社搭一架手扶拖拉机到县城。我见到叔叔就忍不住哭了。这一次我在叔叔家住了多日，我和叔叔一家三口当门吃饭的情景，映入县委大院人们的眼睛。一个奇妙的传说产生了，人们说，看啊，那是副县长的儿媳妇!这传说令我和叔叔一家都很难堪，却改善了我的处境。我想，如不是这一年全省招工冻结，我或许就能立即离开农村了。后来的一年中，我时常去叔叔家，我去其实为了休假。我在他们家，洗头洗澡，吃几顿精米白面。然后就轮到叔叔犯错误了。叔叔是主管农业的县委副书记，他的某一项决策失败了。失败的原因有天灾也有人祸。但这失败称了反对叔叔一派人的心，他们愤然而起，形成一场小运动。在叔叔犯错误的日子里，我正在积极活动着调到另一个地区的文工团，那是投奔母亲的另一个老战友。我想我已经活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的迁移户口。叔叔失势，“墙倒众人推”是免不了的，“城门着火，殃及池鱼”也是免不了的。我几次跑公社也迁不出户口，说要县里证明。这张证明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拿不到，推诿的说法有千种万种。我不会忘记在那个风雪之夜，叔叔沉默许久，忽然站起身，戴上一双棉手套，推了自行车出门去了。他去了很久，回来时带来了那张证明。我想，叔叔是使用了他最后的余力，为我办了最后的一件事。他为我办成的这桩事决定了我终身的命运，我人生中的转机就是从此开始。

叔叔和张主任是与我命运攸关的人，是我有生以来与我最最事关重大紧密相连的人。在种种纠葛里，我们彼此产生的恨与爱的情感，全都扎扎实实，落地有声。想起他们，我总是心情复杂。后来我回到上海这城市，我走在人头济济的街道上，所有的人与我擦肩而过，看也不看一眼，茫然的感觉便涌上了心。我想起在我插队的地方，所有人都是认识的人。我们见面总要招呼一声：“吃过了吗?”吃没吃过的问题是我们生存的根本问题，我们这样招呼可说是开门见山，生存需要将我们紧紧相连。为了生存我们必须攀附别人，也被人攀附。这种互相攀附、不攀附便会坠落的关系就是命运的关系。这种攀附使我们疲惫不堪，由于我们知道它举足轻重，就更感到不堪重负。我们渴望有朝一日能将这种关系像脱一件衣服那样脱下来，浑身轻松。我插队时总是羡慕那些自成一体的集体户，他们每一个夜晚都欢乐无比。他们到农民院子里偷鸡摸狗，再到队里的瓜园摸瓜。他们平时根本不与农民们多啰嗦，他们明摆出与他们两不相干的样子。他们对待干部也很傲慢，捉弄干部个个都是好手。我在我那人情缠绕，百拘百束的大刘庄呆不下去了，就到邻村的集体户去过两夜。我们一起讥讽时世，唱一气怀乡的歌曲，再吃一顿。他们那里在我看来就像天空一样，充满自由的空气。搬出张主任家，我就是为了建设一个自成一体的空间，捍卫我的独立性。而当我这里逐渐升起自由的空气，集体户那里却土崩瓦解，他们纷纷投到各位干部的门下，恭恭敬敬称他们为主任。他们都成了主任们的乖孩子，将那淘气全都收起。他们白天出工，晚上到各自的主任家联络感情。他们过年都不回家，而是留在农村，和主任家一起欢度革命化的春节。这时节我已经散漫得不可收拾，破罐子破摔。幸好有“老战友”这样关系为我作后盾，我才不至于彻底毁了自己。我和他们走的正是相对的道路。他们从“自由王国”走出来，走向“必然王国”；我则从“必然王国”走出来，走向“自由王国”。他们是生存问题所迫，我是出于心理的需求。当然，我毕竟有“老战友”作底，可以奢谈自由。这是我母亲这样的“同志”为我提供的特殊社会关系，这种关系很有研究头，它使我在上海这城市倍感孤独，在全国范围内却鱼水自如。在我插队的日子，我为自由付出的代价相当可观。在那繁复的人际关系中，享有一块自由的天地确实使人快乐无穷。然而当我回到上海这城市，走在人头济济的街道上，自由遍地皆是，人人独立，我却惶惑起来。我发现，自由原来是和孤独连在一起的，它们是一家。

孤独是我从小就体验至深、惧怕至深的心情。小时候有各种各样的游戏，可缓解我的孤独，闲话也是缓解孤独的良方。“文化大革命”从某一方面来说，有些像一个成年人的大游戏和大闲话，它使我们尝试了各种人际关系形式，大大丰富了我们的体验。这是我们最最热闹的日子，奇遇和冒险皆有，并且切实可信，动用了我们真实的情感。当它结束，世界又走上正轨，便有一种恍然若梦的感觉。“文化大革命”在我们的人生中似乎缺乏逻辑的联系，显得很突兀。既不是继承我们的关系而来，也没有留给我们可继承的关系。在这个时期中建立的关系，过后几乎彻底从我们生活中消失。我们做了个打散队伍，重新组合的游戏，游戏结束，又各就各位，各上各的轨道，再不相遇。我们即使相遇，也成了路人。我们隔壁那家孩子几乎全去了国外，有的嫁人，有的读书。后来我看见过其中一个写的文章，记叙他们父亲的起家，起家的道路很艰辛，跌爬滚打样样来得。我一字不拉地看完这文章，惊奇我与他隔墙居住多年竟毫不知晓这一个强人。上海屋檐下有多少故人往事，被四堵墙隔绝了。相邻弄堂里的那女孩下落不明，倒是她母亲还活跃在滑稽戏舞台上，面容苍老，演技却更加精湛。滑稽戏是我们这城市经久不衰的剧种之一，它给我们带来的快乐无法说。笑一笑，十年少，这道理普天下皆知。还有那一批青年更是音信全无，小五嫁了个华侨，移居香港，有时回来也不回家，住在这城市最高级的宾馆，波特曼或者希尔顿。插队那地方，我从此再没去过。张主任和叔叔我再没见过。叔叔已在另一个县份上任，张主任还在刑期中。平时我想都不想它，直到一九九一年的特大水灾。我想洪水淹没的村庄人们将在何处栖身?我们庄上的树不多，屋顶大多是茅草顶，庄上人还不会水。我们庄是出了名的黏土地，下雨的日子黏得像茭面，拔不开脚。这样的路对于逃洪水很不利。我希望我们村庄后面的坝子能安然无恙，可让无家可归的人们栖身。我想得再多，我也不会回去走一趟，我也不知道我在回避什么。大约，这就是深刻关系的结果。一句话，我无法对大刘庄处之淡然。这一奇遇位于我“文化大革命”中所有奇遇之首，所以我说它是个大奇遇。它扩充了我往事的行囊，使之有一点沉重感。所有奇遇的结束当以回城这事为标志。回城是在拨乱反正的一九七八这一年。“拨乱反正”这词想得好，似乎专为描写这一年而创造。“回城”这一个名词也想得好。我结束了我七碰八撞的漫游，重又回到家，当然，景物皆非，又是另一番面目。我回城的时候，母亲在车站没有接到我，这正好供我独自一人走一段夜路。这才像游子归来，这才像漫游一周，空手而归的景象。就这样，我回来了。

第六章

这一章我专门用来描述我祖先从北方草原到江南村庄的过程。这要从大王成吉思之死说起。大王最后的日子是在出击西夏的征途中。二十年里，对西夏这个繁荣昌盛的国家，大王隔年发起一次进攻。这次，是决定性的啦!关于大王死的传说有四种。第一种是说那年冬天，大王出征途中，射猎野马，坐骑与野马相撞，落地受伤，这伤成为致命的原因。大王从小热爱射猎，与奔腾的野性勃勃的马群对峙，那惊心动魄的一刻，导致大王之死。第二种传说，是被雷电击中。这有一股神旨的意味。雷电向来是蒙古人的对头，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雷鸣电闪的景象震慑人心。大王原本自天而来，必将向天而归。第三种则说是战死疆场。大王他进攻喀击城时，膝部中箭。这种传说我以为比较平常，大王气不够。奇异的说法是第四种。第四种说大王征伐西夏，俘获了美丽的后妃库别路金豁阿，夜间共枕，库别路金豁阿便向大王行刺，然后投身黄河。这就是黄河被蒙古人叫作“合屯·木沦”的缘由。“合屯”是皇后的意思，“木沦”则是河流。这故事具有悲壮与柔美两种激情，美丽绝伦的皇后投入滔滔黄河，作为大王死的背景，是天上奇观。那窈窕的身体最后入水的一刻，我想应有火红的日头喷薄而出，金水四溅。大王魂乘着太阳驾车驶入云天。大王死的日子有说是公元一二二七年八月十八日，有说是这年的九月。死的地方有说是在西江畔，有说是在六盘山。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大王都是死在出征的途中，这是大王的选择。他在立下窝阔台为继位者，他最后的遗嘱和训言中有这样一句：“我不愿死在家里，我要为了声名和荣誉走出去。”凭这句话，我们可以断定，大王死于声名和荣誉之中。声名和荣誉的遗迹处处可见。比如六盘山地方的珍珠。当大王来到六盘山，女真国王便来请降，他所送礼物中有一盘大圆珍珠。珍珠是多么逗人喜爱，大王将珍珠赐给耳上穿孔的人，一人一颗。没有穿孔的人立即也在耳上穿孔，结果人人得到一颗。就是这样，大圆珍珠还是剩下许多。大王说：“今天是行赏的日子，全部掷出去，让人们捡拾吧!”许多日子过去，还有人来到那里寻找珍珠。西夏国王失都儿忽儿的请求和谈，也是声名和荣誉的一例。骄傲的失都儿忽儿竟说出这样谦卑的话，他说：“我担心他能否收我做儿子。”这个“他”指的就是大王。失都儿忽儿请求大王恩准他一个月的期限，以便他从京城额尔吉牙迁出百姓，再为大王准备礼物。大王死前最后一个战斗的指令是让人们对他的死秘不发丧。当失都儿忽儿和他的百姓在指定时间走出额尔吉牙，就将他们一举消灭。就在一举消灭失都儿忽儿和百姓之际，全军举丧，哀声震天动地。额尔吉牙城前尸横遍地，是大王之灵的祭献。人们抬着灵柩，向家乡不儿罕山走去，他们一路所遇的人畜全部杀死，大王是踩着血路回家的。这象征着这世界的“易朽”。这是波斯人拉施特所写《史集》中的一个用词。他写到大王死，就说：离开了这个易朽的世界。我想，消灭失都儿忽儿和百姓，杀死路遇人畜，全是证明“易朽”这两个字。这两个字用得好，它不仅写出大王的永恒，还写出这世界被永恒的大王抛弃了。我们这些被遗下的孩子是多么不幸，还将在这易朽的世界上行走。我们由于“易朽”这两个字，忽然间变成灰尘与烟雾般的东西，一口气便可吹得无影无踪。送灵的队伍里一定有我祖先的身影，在夜晚时便点起火把。我祖先的执火者形象叫我感动，这火把还象征生命的脉脉血缘。我祖先是大王最忠实的护灵卫士，他日里夜里不合双眼，眼睛里也有两撮火。这是我们最后的忠实的旅途，接下来，反叛就要开始了。我追溯祖先的身影，就好像追踪一个黑夜行路的孩子，又好像追踪一个浪迹天涯的游子。我穷追不舍，走遍整个北部草原，南进的日子即将开始了。现在，大王灵地还未抵达。我们回家的路有多远，就说明出征有多远，还说明大王的国土有多辽阔。现在，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不儿罕山，这是与大王亲如手足的大山。大王的脸，贴抚过山上的土，那是大王力量的源泉。这山有一个坡面，许多条河流从那里发源，河流湍急，奔腾不息。河流沿岸有无数树木和深远的森林。这是大王自己选择的坟葬地。大王生前打猎经过这里，看见一片空地上立有一棵孤树，他忽然心情喜悦，翻身下马。他好像到了家似的，倍觉亲爱。大王灵柩下土那一刻很寂静，鸦雀无声，万马踩灵才显得惊心动魄。一千个兀良合惕族人世世辈辈在此守护这一片宏大禁地。兀良合惕族有着光荣的过去，他们参加过点燃七十座炉子的巨大工程，为蒙古走出山林来到平原，做出了贡献。他们和大王心心相印。就在大王下葬的那年，这里长出无数树木和青草，它们转眼间葱茏一片。如今，森林茂密，谁也认不出最初的那棵孤树，连守护人都找不到通往那里的道路。这就是禁地的意思了。大王归天，我祖先便将开始卑贱的犯罪的日子，这日子还有上百年的序幕，我们的叙述要转向忽必烈了。

忽必烈这孩子在大王西征归来的途中就已展示了才华。那一年，大王结束西征，他的亲属们专程远道前来迎接。他们骑马驾车，载歌载舞，簇拥着大王，如众星捧月。他们兴高采烈，游猎而来。从艰辛残酷的西征中来，眼前是刀光剑影，血肉横溅，和平的草原气象使大王恍如梦境。他就像是第一次看见草原那样，看着他至亲至爱如初升太阳般新鲜的草原。欢快的捕猎人群，在他眼睛里跳跃，闪烁。他的孙子，十一岁的忽必烈和九岁的旭烈兀，就是在此时开始了他们生平首次射猎的经历。忽必烈射杀了一只兔子，旭烈兀的猎物是一只山羊。于是，牙黑剌迷失就要举行了。牙黑剌迷失是庆祝孩子第一次射猎收获的隆重仪式。射猎象征着马背上的生涯从此开始。仪式由尊贵的长者为孩子的大拇指拭上脂油，脂油代表成功与致富的愿望。这时候，乘着西征胜利的喜悦，孩子们的成绩又带来了吉祥的空气，大王亲自为忽必烈与旭烈兀主持牙黑剌迷失。我想这一定是前所未有的不平常的事情。大王主持这两个孙子有关一生意义的牙黑剌迷失就好像福音的降临。这兄弟俩在仪式中的表现有所区别，这区别后来载入了史册，成为历史的重要的征兆。那就是，当大王亲自在他们的小手上拭油的时候，忽必烈轻轻地执着大王的拇指，旭烈兀却紧紧的一把抓住，这孩子气的粗鲁使大王说了那么一句：“这个坏蛋要将我的手指掐断了!”当然，这一句话并不能说明大王对旭烈兀的不喜爱，“这个坏蛋”看起来也更像是一种又嗔又爱的昵称。后来，“这个坏蛋”旭烈兀也很有出息，成为波斯伊利王国的奠基者。他额上清楚表现出来的伟大、威武、幸福与治国之才的征候，史书上也留下了记载。那么大王对忽必烈轻轻执着他的拇指这一恭谨温文的举止有什么表示呢?大王没说什么。含蓄和矜持是大王的风范。出于谨慎，我们还是不要对大王的态度下什么断言。总之，有一句话可以说，忽必烈在他意义重大的牙黑剌迷失中，绝对没有使大王成吉思不高兴，拭油的仪式顺利完美地完成了。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被大王说一声“这个坏蛋”，终究是不悦的事。从中我们也可看出忽必烈的性格：沉着，自恃，温和。这些品质对于他将来成为一代国王，有着不可小视的意义。

现在我应当叙述一下忽必烈的宗谱，再叙述一下王位的继承路线。从这两条线之间的复杂关系，也许可窥见忽必烈登位的艰苦卓绝的斗争。大王共有八子六女：长子术赤；次子察合台；三子窝阔台；四，拖雷；五，阔列坚；六，扎兀儿；七，术儿赤台；八，兀儿扎察。六女略，因她们与传继王位无关。第六，第七，第八子早年去世，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四个大儿子全生于尊贵的大皇后孛儿帖。关于她的事情我在前一章里说了很多。第五个儿子阔列坚则生于二皇后忽兰。忽兰是蔑儿乞惕部的首领歹亦儿兀孙的女儿。在蔑儿乞惕部被击溃的时候，歹亦儿兀孙亲手将忽兰献给了大王。兵荒马乱的路途上，巴阿邻族人纳牙阿保护了忽兰，使她以纯洁的处子身体来到了大王面前，纳牙阿因而获得大王的信任。忽兰是大王宠爱的后妃，她的儿子阔列坚享有四个大儿子的同等地位。很多代以后，他的子孙将与叛党乃颜勾结一起，于是开始了我祖先流放的旅途。所以，我对他备感亲切。我将他在史书上很少的一点记载都读得烂熟，吃透了内中精神，以后再谈。大王分给长子术赤四千军队，次子察合台四千军队，三子窝阔台四千军队，五子阔列坚四千军队，此外还各有极其辽阔富饶的疆土。四子拖雷是正妻所生的幼子，这在蒙古人的社会里，具有继承全部家产的地位。拖雷他始终跟随父亲征战东西，大王叫他“那可儿”。“那可儿”的意思是伙伴，这是多么亲切的称呼啊!当大王发兵西夏的日子里，窝阔台的儿子阔瑞和贵由向大王索取恩宠和赠赐的时候，大王曾说过这样的话：“我什么也没有，所有的东西都是大禹尔惕和一家之主拖雷的，一切由他做主吧!”“禹尔惕”是牧地的意思，所有东西是“大禹尔惕”的，可理解为自然天地所有之意，是一种抽象的说法，而有实际意义的则是“一家之主拖雷”这一句话。可是很奇特的，在大王遗嘱中，却立三子窝阔台为继位者。我想，在此就埋下了一个争夺王位的伏笔，悬念由此产生。同时，这场斗争的主角也已决定，那就是窝阔台与拖雷。然后我们可以看见，王位下传走的是这样一条路线：窝阔台死后，窝阔台长子贵由立；贵由死后，拖雷长子蒙哥立；蒙哥之后，蒙哥之弟忽必烈立。王位走的是一条曲线，回旋于窝阔台与拖雷两系之间。这就布下了一个戏剧性的结构。王位是如何从窝阔台家族转到了拖雷家族，这其实要归功于窝阔台的大皇后脱列哥那的专断弄权。她公然违背窝阔台的旨意：立孙子失烈门为汗。脱列哥那经过一系列筹措，将她心爱的长子贵由推上了汗位。而贵由有一个深仇大敌，他的堂兄弟，就是大伯父术赤的次子拔都，危机就这样种下了。贵由死后，诸王贵族共同商议选举新的大汗，拔都率先提议拖雷之子蒙哥，窝阔台一系的宗王们提出应立失烈门，因这是窝阔台亲立的继位人。蒙哥一派的王亲们便说：违背窝阔台旨意的，正是你们干出来的。总之，既然是窝阔台自己的人先破了例，接下来的一破再破就也由不得他们了。这一次篡位又动刀又动枪，窝阔台家族在蒙哥即位的庆宴上突然袭击，发起进攻，结果极其悲惨。贵由妻子海迷失皇后被处死；失烈门及贵由之子忽察，脑忽，禁锢终身；窝阔台的第六子合目，第七子蔑里，第五子合失之子，也就是失烈门的亲兄弟海都，被流放。海都在后来我祖先所参与的叛党中将再一次出场，他也是使我感觉息息相关的一人。为巩固汗位，蒙哥进行清党很有必要，这为忽必烈开拓了道路，也为大元朝开拓了道路。可这道路却艰险重重，蒙哥猝然死于南征之中，他没有留下任何关于继承的遗言，这便带来一个混乱而紧张的时期。忽必烈先下手为强，次年三月，自行召开大会，活动手下诸王拥立为汗。两月之后，阿里不哥也匆匆纠合宗亲，自立为汗。阿里不哥是忽必烈的幼弟，根据幼子传接家业的蒙古传统，阿里不哥具有继承王位的权利。可忽必烈全然不管这一套。战争是难免的。忽必烈最终战胜阿里不哥，我想总起来或许是这样一句话：这是“汉法”的胜利。

在蒙哥登位的时候，忽必烈就受命出任漠南汉地总领。这使他得以优先接触到成熟悠久的中原文化。从历史上关于忽必烈和汉人关系的记载中，我们可看出这是一个富有理性的藩王。他谦逊，好学，自律，冷静。这使他区别于之前一切热血沸腾的骑马王汗。他同汉人接触的记录中有一句话引起我的注意，那是冀宁交城人张德辉对他说的。张德辉说：“农桑是天下之本，衣食所从出。”这一句“农桑是天下之本”所刻画的生存方式是与一个骑马民族所依存的方式截然不同。这句话所描绘的那一种男耕女织，安居乐业的和平景象一定使这位藩王感到既新鲜又美好。草原上的飘泊与掳掠经过了几千年的过程，到这位藩王的时候，已无可阻挡地感觉厌倦甚至憎恶。在温文尔雅的礼仪和智慧深刻的政治的照耀之下，草原帝国不由就流露出粗陋与残暴的面目。然而，草原上奔驰的人生却是有着无限的吸引力。马背民族经历了几千年的暴风烈日，炽热的鲜血不是那么容易冷却。当忽必烈进入中原之时，草原上的藩王们便意识到一个草原的王国实际已濒临灭亡。忽必烈亲手所建的大元朝，其实已不再是草原王朝。我想，这就是后来北方诸王的叛乱屡平屡起的原因。这也是我祖先参与其间，赌上了性命与前程的原因。关于我祖先参加叛乱的理由，我曾经想了许久。我想我祖先历来是大王的忠心臣民，驯顺百姓。他们草原上生，草原上长，在每一次欢庆立汗的大会上，欢歌欢舞。他们的骑术是一流的，他们征战也骁勇无比，西征是他们光荣的历程。后来，是什么使他们加入叛党呢?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复兴草原帝国。现在，忽必烈屏除了阿里不哥的势力，正式改大蒙古国号为大元，不可一世的大元朝开始了。改国号一定伤了我祖先这样的草原之子的心，“蒙古”这称号是他们的骄傲与光荣。“蒙古”这称号于他们又像是一个亲爱的血肉相联的婴儿，“蒙古”这词最初的意思是“孱弱”和“淳朴”，而今它威名远扬，振聋发聩。“蒙古”的成长壮大，浸透了草原之子的鲜血与眼泪。“蒙古”这名字，在草原之子的热辣辣的怀里，一代传给一代。忽必烈用“元”这字为国号，是源于《周易》：“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这是比草原大得多的天下，也是忽必烈的立意所在。忽必烈的业绩没法说，这一个马背帝王坐进平原重镇之上的皇宫正殿时节，那心情是如何的啊!忽必烈命名的京城大都正是今日的北京。北京这城市被称为中国的心脏，它左拥太行，右濒渤海，挟五关天险而凭临中夏。它是华北通往辽东和漠北的枢纽，也是中原王朝防拒北方游牧民族的重镇。将京都坐在这里，显而易见是将防御骑马民族作为第一要职，也就是承认了骑马民族是第一威胁。这是大可深究的一件事。我想，在草原民族侵袭中原的时候，除去经济与政治的原因，一定还有个心情的原因，这也就是促使我祖先加入乃颜叛党的原因。这在一个历史时期中，成为忽必烈政权的大困扰。我不知道，当他坐在大都琼华岛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上，听着关于北方叛党海都、昔里吉和乃颜犯上作乱的情报，发出平剿戡乱的旨令，心里有没有想到草原一望无际的蓝天，铁马奔驰。但在我脑海里，忽必烈更像是个儒。在王恽的奏疏中对他有这样一段描写：“临御以来，躬行俭素，思复淳风，如轻纻衣而贵缯，去金饰而扑鞍履。至衣服等物销织镀金之类，一切禁止。”这样，忽必烈的形象便是素衣常服，粗茶淡饭，好像是孔子的化身，流露出一副禁欲的面貌。传说他儿子真金有病，卧于织金被褥上，他便动了气，表示出对儿媳妇的痛心和失望。这故事令我想起大王成吉思向花剌子模商人展示金银绸缎的宝藏的场面，这与忽必烈节律淡泊的性情形成多大的对照啊!大王显得性情使然，一派天真，忽必烈则深谋远虑，城府在心。忽必烈的大元国，真是个奇特的不好说的国，它是个骑马民族的王朝，可又是个汉民族的王朝。当忽必烈登上王宫大殿的时候，草原已经在他身后很远，并且在他的弹压之下。因此，我想在我祖先叛乱的时候，心情一定又痛又爱。

北方诸王的屡次叛乱中，我祖先应属乃颜那一党。根据《南村辍耕录》卷二中的一行：“至元二十四年，宗王乃颜叛，后伏诛，徙其余党于庆元之定海县。”这是蒙古人从漠北草原来到江南的确凿有力证明，于是我便将我祖先安排于乃颜的麾下。虽然最终是流放的下场，可毕竟轰轰烈烈、铁马金戈了一场。从草原来到江南是一件大事，平淡度过不管怎么说有点可惜。类似洪洞县大槐树下集合起上路是一种迁徙法，作为忽必烈的将士灭亡南宋也是一种下江南的走法，叛乱失败，流放南地又是一种。我选择这一种，一是因为浙江有堕民这一说，正等待我祖先罪贬的流放队伍走去，与它合拢。二是因为这其中有一股悲壮之情，悲壮之情可说代表了迁徙这一桩事的全部情感。离开祖先们生存的地方是多么悲伤，离乡背井一去不还是多么伤怀，中原再好也不是我的家，血肉相联的故乡将成为子孙们人生地疏的地方。他们定是一步三回头，肝肠寸断。我想，我母亲流浪的历史其实是从这时开始的，我们再不会知道，什么才是我们真正的故乡，这是我们家永远的绝望。乃颜之乱我想与海都、昔里吉的叛变都不同，只是因为他们最终都是反对忽必烈，才走到了一起。海都的叛乱其实是窝阔台与拖雷两系之间争夺王位的延续。海都，这窝阔台汗的聪明能干的孙子，他亲眼目睹窝阔台家的汗位到了拖雷家手中。拖雷之子蒙哥即位的庆宴上，窝阔台家发起突然袭击而后失败，那时海都还是个十五六岁的青年，我想他也是亲眼目睹这悲惨的一幕。他想，蒙哥是从他亲兄弟失烈门手中夺走的汗位，这念头啃咬着他的心。他放逐到偏僻的海押立的日子，是荒凉的岁月。他远离蒙古的故地，异乡的景色总使他伤怀。我想，这段日子是他迅速成长的好时候，然后他便积极地投身阿里不哥与忽必烈争夺汗位的战争。虽然阿里不哥是忽必烈的亲手足，王位依然在拖雷族系中周旋，然而仇恨使海都变得很狭隘，看不清真相。我想使他从阿里不哥与忽必烈中选择忽必烈为敌，是由于忽必烈的强大。海都以他的聪明已窥见忽必烈的威慑力量，他其实是借阿里不哥的力量共同打击忽必烈，再从阿里不哥手中夺回汗位，就不在话下。王位始终是海都的心病。后来，他入侵他伯父察合台汗的领土，成为雄踞西北的一大势力，他自称是蒙古大汗正统的继承者，这其实安慰不了海都的心。他遣使来到忽必烈殿下，提出义正辞严的质问：“本朝旧俗，与汉法异，今留汉地，建都邑城郭，礼仪制度，遵用汉法，其故何如?”这话很有意思，他表达了对忽必烈政治改革的不满和干涉，但我以为这只是表面文章，真正使海都痛苦的，依然是王位的失落。也正因为此，他不愿与昔里吉联合作战。昔里吉又是一个窥伺王位的家伙，身为蒙哥的儿子，他认为他才是正宗的继位者，这触动了海都的心病。王位的事情弄得许多人心烦不已，蒙哥的孙子撒里蛮也动了念头，这使得他们自我消耗很厉害，最终不得不归顺元朝，乖乖地称臣。而乃颜的情况与他们却不一样。

乃颜的来历有些弄不清，有说乃颜是成吉思同父异母弟弟别里古台的曾孙子。关于别里古台最著名的事迹是，大王初立汗国，在斡难河畔林中宴会上，被叔父不里孛阔砍破肩胛。关于这段事迹，说法不尽相同，对比来看，是很有趣的事情。在著名的《秘史》中，记载这事件是缘于不里孛阔的人偷马而发生冲突，在格斗中别里古台被砍伤肩膀。《元史》中“别里古台传”则说：“或潜图害别里古台，以刀斫其臂。”两者都描写了成吉思汗大怒，而对于别里古台的回答，却又不尽相同。《秘史》中，别里古台只是说：“我受的伤轻，兄弟们刚刚熟识，感情还好，不要为我去责备他。”《元史》中则是：“今将举大事于天下，其可以臣故而生衅隙哉!且臣虽伤甚，幸不至死，请勿治。”《元史》中关于这事故的记载就到此为止，而《秘史》中则还有一大段混战作结尾，写大王听了他兄弟的话，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亲自动起手来。看起来，《秘史》中的别里古台要朴实得多，而到了《元史》，则流露出一名儒士的政治家面目。同时成吉思汗的形象在《秘史》中也要莽撞冲动得多，不如《元史》中的克制。我想，这就是蒙古人进中原的变化一种吧!另有关于乃颜世系的说法，乃颜则是成吉思汗四弟铁木哥·斡惕赤的后代。斡惕赤是大王最亲爱的弟弟，他给他的军队，共有五千人，超过给他的亲生儿子。总之，乃颜出身高贵，但他游离于王位传递的线路之外。他不是大王的正传后裔，汗位与他无关。他对此也一无窥觑的记录。什么是他谋反的原因呢?我想直接原因是忽必烈派遣廉希宪为北京行省平章政事。廉希宪只是个汉名，他其实是畏吾人。他父亲布鲁海牙是忽必烈的功臣，西征的队伍里也有他，廉希宪被忽必烈视作“皇弟”。他从小好学，“廉孟子”是忽必烈给他起的雅号。在忽必烈推行汉法的过程中，他是忽必烈最信得过的有力的实施者。行省的建立早已使乃颜生出一股末路之感。自由得好像他的家一样的草原从此囚禁于戒律之下，乃颜他觉得自己似乎成了个奴虏。他想他血管里流的是最强劲、最纯洁的血液，他们经过浴血奋战、九死一生才做了草原之王。行省就好像在至高无上的草原加了一道栅栏，而廉希宪的上任则是给栅栏上了一道锁。廉希宪是亲领忽必烈圣旨而来。临行前，忽必烈对他说的话言简意赅。他先说了漠北草原的情况：“漠北户不下数万，诸王、国戚分地所在。”然后他以信任的口吻说道，“彼皆素知卿能，故命卿往镇，体朕此意。”其中一个“镇”字就一切揭然，而后一句“体朕此意”则又加强语气。有了这些话为廉希宪壮胆，他便敢说敢为。当他严加法令，约束草原诸王的时候，乃颜他一定悲愤难耐，在心里痛斥忽必烈背叛祖训，忘情负义。乃颜在廉希宪的管辖下度过了十个年头，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呢?草原上太阳升起又落下，那景象在他眼里一定又熟悉又陌生，这矛盾的感觉很揪心。关于乃颜有谋反之意的报告就是在廉希宪上任之后第十个年头，由北京宣慰使亦力提撒冷通报给忽必烈的。乃颜具体有什么可疑的举动似乎没有确凿的记载，但这十年内，北地贵族表面老实，无法无天的事情却时有发生。比如，妄图篡位的蒙哥之孙撒里蛮归降元廷的途中，被一亲王拦劫，有说这就是乃颜所干，但记载不详。还有，就是乃颜派使节向海都征兵，这一个机密的行动，不知是怎么走漏了风声。从亦力提撒冷报告忽必烈乃颜有谋反之心，直至忽必烈派遣伯颜去侦察动静，之间有三年时间。这三年内，我想忽必烈一定密切注意着乃颜的行动，而乃颜的表现却让忽必烈琢磨不透。他想，乃颜你要干什么呢?北地的不宁静困扰着忽必烈的心，他食不甘味，睡不安眠。生他养他的草原现今成了他身后的一片火海，他的心情一定非常复杂。再说伯颜领命前往乃颜的封地，那一路前途叵测，四野荒凉，寥无人烟，与中原的景色多么不同。史书上记载：“伯颜多载衣裘入境，辄以与驿人”。以此来看，伯颜心怀恐惧，生怕有去路无回路，因此便早早地打点了退路。这一行为显然是有远见的。同时我们还可设想那入境之路是如何静悄悄，危机四伏，月黑风高，只听马蹄嘚嘚。从繁盛的京都来到此处，伯颜更觉荒漠可疑，惧从中来。我想，伯颜一定是个老奸巨猾的东西，他一到乃颜处，便嗅出气味不对。他就如同上了弦的箭，乃颜一有动作，他便脱弦而去。不知他是从什么迹象上判断出乃颜要逮捕他做人质，他立即和随从分三路逃跑。他来时赠送驿站的衣裘这时起了作用，驿站“争献健马”。我们可以想象这老狐狸是怎么从这一站飞驰到下一站，推开大汗淋漓的旧马，跨上新马。这时，乃颜动机暴露，便一不做，二不休，挑起了反叛的大旗。我想在挑起大旗的这一刻，乃颜一定感到一阵轻松，他压抑多年的心情如今一振而起，那些年是如何过来的啊!他重又闻到了草原上清新的空气，这是青草与泥土的香气。他多年来第一次望了望火红日头，心中不由一阵狂喜。这一刻的喜悦使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反叛忽必烈没有好下场。忽必烈平定漠北已经铁了心，他一接到伯颜的报告，便立即传旨，凡是隶属乃颜所部，都禁止互相往来，并且震慑漠北诸王。他瓦解反叛力量，孤立乃颜。在此，我应当提一下，大王的爱妃忽兰之子，阔列坚的后代，也不干，毫不犹豫地起身响应了乃颜。忽必烈的行动又机密又迅速，还相当审慎。他不顾年事已高，并且患有足疾，亲自领兵，出击乃颜。此次用兵，忽必烈用的多是汉军。蒙军将校都与乃颜友好，对阵时“立马相向语，辄释杖不战”。这情景实在有些令人感伤。这也是乃颜之乱与海都、昔里吉不同之处。他的身后，站的不是争夺王位的某一派系，而是一整个草原。“立马相向语”，他们“语”的是什么呢?他们互望对方熟悉亲切的脸庞，心情又是如何?这一幅图画印在我的脑海，久久不去。这就是我为我祖先寻找到归属的时刻，我祖先也站在队伍中，“立马相向语”。忽必烈领兵汉军，是他的铁腕所在，也是决绝之处。他一笔抹煞了这场战争中难以言说的亲情之感，将其推上势不两立不共戴天的疆场。这场战役场面壮大，马可波罗的描述绘声绘色。

马可波罗一生经历丰富，记忆力惊人，他的举世惊人的《马可波罗游记》是他在狱中，向囚犯作家鲁斯蒂恰诺口述而成。我想象在坚壁森严的古牢里，他们一个讲故事，一个听故事，度过难挨的囚禁的日子。我不知道在那黑暗、寂寞、想象力却分外活跃的时候，马可波罗有没有把幻觉当真实，或者夸大事实，添油添醋。有人曾经劝说他删去游记中神话的部分，马可波罗却坚定不移地回答：“我才把自己的真实见闻讲了一半哩!”就让我们相信这见多识广的老人吧!他几乎一生都在周游，骑着骆驼。十三世纪又是个动荡的世纪，许多离奇的事情都可能发生。那时候，欧洲还在沉睡，中国就像一颗明珠，在遥远的东方闪烁，这使得它看起来具有神话的印象。乃颜之乱时节，正是马可波罗深为忽必烈宠信的时节。我想，他大约日夜伴在忽必烈身边。关于乃颜谋反的报告送上朝廷时，他一定目睹了这场面。后来忽必烈亲征乃颜，马可波罗有没有随行呢?这个好奇的、精力旺盛的威尼斯商人，一定不会错过一饱眼福的机会。关于忽必烈亲征乃颜，马可波罗的记叙相当详细。忽必烈为了不惊动乃颜，就近集兵。在十日至十二日内，除了少数近臣以外，没有人知道内情。那几日朝廷上的空气十分神秘。忽必烈一定如同往常一样上朝，他端坐廷上，听取臣相呈报各项杂事。甚至歌舞也如平日一样演习。而就在此时，骑兵三十六万，步兵十万，就在京都的郊野整装待发。总共四十六万军队要进逼乃颜之境，显得力量单薄。乃颜自己就有四十万精兵良将，再加上海都支援十万骑兵。忽必烈的军队都分散戍卫各方边地，如要调集，定会打草惊蛇。忽必烈命星者卜卦，星象显示的征兆一定非常吉祥。星座的排列明暗有序有致，美观无比。当忽必烈被告之“可以大胆出兵，必将克敌获胜”，他满心欢喜，立即率军开拔。忽必烈这一日神秘地没有上朝，众臣相议论纷纷人们万万不会想到，忽必烈的车辇正越过长城，行进在漠漠荒原。这大约是忽必烈挺进中原之后第一次返回草原，当时是怎样一种心情?许多画面从他眼前历历而过，他最先要看见的是十一岁那年，他第一次射猎一只野兔，大王为他拭油，举行牙黑剌迷失的场面。他轻轻地握着大王的温暖的拇指，那拇指忽然回到了他的手中，一阵喜悦涌上心来。他想他没有辜负大王的心愿，那就是“征服和开创一个辽阔广大的国家，从这个国家的中央向各方面走去都需要用一年时间”。向乃颜境地行进，共用了二十天。这二十天，他们直走到星斗满天才宿营，次日清晨，月亮还在中天，就又上了路。忽必烈的车辇行在军中，他腿上的关节处很酸疼，这是老年的风湿症，与他一生征战的经历有关，这疼痛会使他涌起沧桑之感。他隐隐地感觉到他正走在人生的最后时期，落日常将他从缅怀中惊醒。太阳触及地平线时就好像一个燃烧的铁锤重重一击，砸开了钢铁的地平线。忽必烈一惊而起，他感到他的心被重重敲击了一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第二十一日上，忽必烈的军队抵达乃颜四十万骑兵屯驻的原野。忽必烈悄然而止，息军二日。他又命星相者占卦。星相者说：胜利必将属于忽必烈。这是最令人鼓舞的预言。全军振奋，进攻在拂晓时分举行。其时，乃颜兵将全在酣睡，营地悄无人声。近一月的时间乃颜没有接到任何情报，他高枕无忧。他想，朝廷与他相隔迢迢荒漠，万无一失。他拥着他心爱的妻妾正在甜蜜温柔的梦乡。待他起身，已见忽必烈就在阵前。马可波罗在这里描绘的忽必烈形象，真是美不胜收。他说：“忽必烈坐木楼上，四象承之。象环革甲，覆锦衣。楼上布弓弩手，树皇帝之日月旗。”象的仪态是多么安详而高贵。我不曾想到，征战乃颜会有这样辉煌的一景。然后，歌乐声拔地而起。原来，蒙古人作战以前，要在两弦乐器的弹奏下歌唱。歌唱的是什么呢?歌唱使即将爆发的战争显得庄严而热情。弹唱据说要延续很长时间。马可波罗说，“其声颇为悦耳”。我多么想听一听这乐声啊!这乐声是我祖先走上流放之途的前奏，我祖先曾经很多次唱过这歌乐，我祖先还可能是一个高明的乐手，弹奏两弦乐器无人可比。然而，没有一次可比得上这次动人心魄。我祖先已经意识到了他们的命运，他们无意间将这歌乐弹唱得凄婉悲凉，许多美丽的旋律和表情符号在这一刻产生而又倏忽消逝，余音全无。当他们弹唱得尽情尽兴，他们全身热血沸腾，战争如同歌舞一样使他们跃跃欲试。忽必烈催战的鼓声鸣响了，乃颜应战的鼓声也鸣响了。马可波罗写道：“人见双方发矢蔽天，有如暴雨，人见双方骑卒坠马而死者为数甚众，陈尸满地。死伤之中，各处大声遍起，有如雷震。”“发矢蔽天”这一句写得好，“大声遍起”这一句写得更好。人喊马嘶，兵器相撞，以一“大声”概括，尽其想象。将个轰轰烈烈的战场，写得一览无余。这一场战斗，从拂晓到正午，胜负不决。乃颜及其将士，死战不退，生命已置之度外。这其中有我祖先，这是他们最后的草原，是他们几千年草原的最后一刻了。乃颜已无退路，他看见草原已被鲜血浸染，火红一片。他的爱妻也已折颈，她的体温似乎还留在乃颜的怀中。他的坐骑在他胯下倒地，他又跃上另一匹。箭矢迷乱了他的眼睛，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可忽必烈所乘的四头大象，却屹然不动在眼前。他知道，末日来临了。乃颜的死是皇族的死，天空土地皆不愿见皇族之血横流，忽必烈命人用毡毯裹住乃颜的身体。一说是震死，一说是拖死，又一说是窒息而死。总之，忽必烈没有辱没乃颜的皇族身份，乃颜以贵族之体终其一生。我感谢马可波罗对乃颜的详细描写。他说他“幼年骄傲”的性情，还告诉我们乃颜的信仰，他是正式受洗的基督徒，他的旗帜上以十字架为徽。关于我祖先如何追从乃颜，很少有文字记载，但我猜测他是极其出色的一个。出击乃颜是忽必烈惟一亲自出马的一次，以此可见乃颜对于忽必烈的威胁，在海都等宗王之上。乃颜的灭亡也挫伤了海都，他对朝廷的骚扰虽又持续多年，可毕竟是小打小闹，没有造成如此辉煌的战役。乃颜这一战是前所未有，它虽负犹胜。

忽必烈的时代是一个民族大迁徙的时代。四方征战，将蒙古人带进中原内地，戍边与流官的职务则将汉人带去遥远的边地。我祖先是因罪愆而进南地浙江的一支移民。当我从今人所著《忽必烈》这一书中得知有因罪愆入浙地的一支，便联想起我母亲故乡绍兴关于堕民这一说，再联想起我母亲姓氏“茹”来自柔然古族这一说。蒙人因罪愆入浙地就好像一条锁链上的关键一环，将我母亲家的历史片断连接了起来。这一句话是关键的一句话，否则我将怎么也找不到我祖先南下浙江的通道。纵然我找到祖先他南下浙地的道路，也未必有这一条那样具有历史和审美的双重价值。这一句话引动了我的激情和想象，我忙不迭地给作者、历史学家周良宵写信。周良宵每天接到的信一定多得数不清，他给我这从未谋面的读者回信，实在是我的幸运。周良宵向我推荐《南村辍耕录》。书中向我透露了这一次罪愆源于乃颜之乱。多雨而潮湿的南地使我祖先很不习惯，农耕生活与游牧民族爱好自由的习性大相径庭。青山绿水阻隔他们的视野，世界宛如牢笼。一季一熟的庄稼使他们觉得生命有限。他们原本不计时间，永恒的观念与生俱来。《辍耕录》中这一条主要是说，延佑年间，蒙古人倚纳脱脱公来浙江巡察，移居在此的乃颜余党便趁机诉苦，说水土不服，望能另择合适之地迁往。倚纳脱脱公的回答令人胆寒，他说：“汝辈自寻一个不死人的田地，当为汝迁之。”这话说得声色俱厉，将同族之情忘得干干净净。延佑年间距乃颜事发的至元二十四年，当有近三十年时间，这三十年的异地生活，病与死的事情一定经常发生。这就是倚纳脱脱公“自寻一个不死人的田地”的讥讽的来由。我想他们的死，一半因为病，一半因为郁闷。他们无望地想念故乡，至死不能忘怀。他们想故乡想得眼里流泪，心里流血。尤其是三月和九月的雨季，阴雨连绵。他们的身子好像被水泡烂了，他们泡烂了身子，心还忘不了家乡。溽热的六月也是难挨的日子，雷雨说来就来，地崩天裂，他们几乎吓破了胆。这是胆战心惊的危险季节，他们天天经受神的责罚。游动的蛇神出鬼没，他们想这是末日的征兆吗?这是坏消息的使者吗?这样的惩罚折磨他们起码六代，还不算上从漠北来浙江那一路的辛酸血泪。每行一步，草原就远一步，每行一日，草原就远一日。他们一路上，毙命者不断，那是殉情啊!对草原家乡的怀念梦寐萦绕，传续六代是少说的，他们其实是受尽困苦十二代还久。这十二代之中，一定有人曾经用笔记录过他们的家乡和历史，好叫子孙们永不忘记。这些记录充满了惟他们才懂的暗语和象征，后来这暗语和象征由于某个环节出了错而失去遗传。后人们再也看不懂他们的记载，无以续笔，记录就这样完结。我认为他们后来还经过一系列的迁徙，他们对他们最初的迁徙地有一种深恶痛绝的心情。这里埋有他们的先辈、第一代移民的伤心的遗骨，这是悲恸之地。当年倚纳脱脱公冷酷的回答是最绝望的一笔，意味着他们最终最彻底地被草原家乡抛弃。这就是他们立志要离开的原因。这还是后辈我要求他们举行的迁徙，为了让他们与堕民的历史相衔接。我的堕民的祖先在绍兴正等着他们呢!快来啊，请你们从定海这岛上涉海而来。乘坐木船是你们又一番新的惊险的经历。你们在船上说话要小心，千万莫说“翻”啊“沉”的这一类不祥的字眼。水可不是玩的，它弄沉一艘船像玩似的。你们要挑一个好天气，你们要找一个好艄公。我的思想就好像是一艘船，引渡我母亲的祖先。我想我从小就喜欢折纸船，这是不是冥灵的暗示。我会折两头带篷的纸船，在脸盆里游来游去，我的手指作它的桨。篷篷船后来做了我祖先的好伙伴，却是用脚作桨。这时候，我祖先从定海出发的木船正在航行中。我想他们应当驶进杭州湾，再驶进钱塘江，在萧山那里登陆，这样就离我母亲家绍兴柯桥不远了。现在我越来越接近我母亲她奶奶的遗训了。这遗训有一个谬误，可是问题不大。总之，我母亲她奶奶所说的其实就是柯桥这地方，纠正她奶奶谬误费了我不小的劲，暂且不提。据材料说，柯桥是堕民的聚居地之一，这与我对我祖先的猜想不谋而合。所以我又猜想放逐于定海的乃颜旧部，后来经历的迁徙并不出自他们的本意，而是朝廷的意志。朝廷要将他们驱散，不允集于一处。我想，他们以顽强的生命力生存了下来，他们学会了农田里的活，也学会了海上的活，他们代代繁衍，人数越来越多，布满了荒凉的海滩。乃颜旧部的后代全都身材高大，体魄强壮。他们的种族经受了北方草原天寒地冻飞沙走石的磨砺，又经受了南方溽热潮湿淫雨骄阳的锻炼。他们中间稍差一点的都死了，活下来的全是强有力的。我想，他们不该忘记他们的语言。他们和外人说话用一种语言，自己说话是另一种语言。他们说着自己的语言的时候，心中就充满奇妙的感觉。他们没有看见过草原，也不熟悉马匹，弓箭于他们更是一窍不通可是当他们说着这语言的时候，一切似乎全到了眼前。前边说过，他们中间一定流传过一本家谱，记叙他们的来历。他们每一代、每一系都有清楚的记载。关于那次失败的叛乱，其间也作了口气模糊、充满暗喻的透露。我想，引发后来再一次放逐的，是这一本家谱的暴露。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他们严守秘密，人前从不提这家谱，人后也以暗号代指。但他们毕竟保不住有时候要漏出那么一次两次。当他们说这暗语时，脸上神圣的表情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有那么一些好事者是不足为奇的，这些好事者会干偷听这一类勾当也不足为奇。接下来，就会有人去报官领赏。朝廷对于他们这样反臣的后人向来是严密监视，草木皆兵。搜查是在夜间进行，万籁俱寂，官兵从天而降。我想，他们还应该抵挡一阵，他们举着鱼叉、铁锄，无望地抵抗着官兵。大红灯笼在没有月亮的夜晚一闪一闪。他们的抵抗激怒了官府，将这视为一场真正的谋反。我甚至想象这已经到了明代初年，中原回到了汉人手里。安徽人朱元璋坐上龙椅。他对所有的蒙古旧部都保持着警惕，生怕死灰复燃。即使是像乃颜这样忽必烈的叛臣，他都很不放心。这样的话，他就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就可以将定居于定海的乃颜后裔驱散放逐。家谱的事只是个借口。然而，我想家谱就是在这时候神秘的消失，要等数百年后再神秘地出现。然后，他们分别上了大木船，渡海进杭州湾了。这是他们最后的离散，从此他们就对自己的来历模糊不清，以致彻底地遗忘。官府这一着，很厉害。他要截断他们的旧根，一刀不够，再来一刀。他截了根，还要斩藤。他要他们忘记自己的来历，忘记深仇大恨，却有一点不让他们忘记，那就是：他们罪人的身份。他只需他们记住他们是罪人，为什么犯罪，犯的什么罪，都无须记住。这便是堕民的来历了。

关于堕民的起源，说法不一。在我母亲的家乡绍兴，共有五种说法。这五种说法，按照朝代年月的次序排列：第一种说法要追溯到久远的楚汉相争。项羽身死，余部誓不臣汉，刘邦抚之不降，杀之不忍，将其贬为堕民。项羽之部的气节令天下人全信。一个虞姬且有如此刚烈明义的性情，视死如归，更不用说六尺须眉了。“抚之不降”像是楚霸王的人做的事；“杀之不忍”也像是刘邦的为人。这种说法将著名的楚汉大战带到我们眼前。“四面楚歌”已成为绝望的形容词，“霸王别姬”也是著名的戏剧片断，“夜深沉”的曲牌脍炙人口，动人心弦。堕民的第二种说法源于南宋初年，金兵大举南侵，宋将焦光瓒率部不战而降。从此，焦部为世人所不齿，遂被贬为堕民。这种说法来自于堕民的自述。另外，徐文长这家伙也这样说。我觉得这说法迎合了人们鄙夷奸臣卖国行径的爱国心，也迎合了人们崇尚节烈的英雄气。所以这是最受人们认可的堕民来源。第三种是说元灭宋后，将其罪俘遣送到江浙一带，贬为堕民。此种说法还附有一条，就是说赵宋子孙见哀于人，自流于惰而形成堕民。我想这所附之条似乎太过文学化了，充满了士大夫气，我不喜欢。而前边的说法却有些合我心意，这罪俘应当不仅包括赵宋汉人，也包括谋反的蒙人。第四种说法中有一点也合我意，它说：朱元璋灭元之后，将蒙古贵族贬为堕民。“蒙古贵族”这一点正是我所需要。第三、第四种说法合起来，我祖先的眉目就有些清楚了。还有第五种说法更有传奇色彩，说他们是明朝初年，与朱元璋分争天下的陈友谅、张士诚和方国珍的部属。这三人的情形都有些意思。陈友谅是沔阳渔民，随红巾军起兵，踞汉阳称帝。张士诚的起义则带有无产阶级革命的性质，他率盐丁造反，踞高邮，僭号大周。方国珍这海盗也搅在里面，一迭声地称王称霸。这三人先反元，后反明，再互相反，真是个混乱的时代，照统治者说法，就是“贼盗蜂起”。革命旗手鲁迅的意见有些接近这一说，但他是以商量的口吻说的：“倒是明初的反抗洪武和永乐皇帝的忠臣义士也说不定。”他赋予堕民以革命性质的起源，这符合先生他的人生观。材料中说，堕民的口音与众不同，似有口吃的通病。从材料所举的例子来看，他们似乎常常将不卷舌音念成卷舌音。这个特征打动了我的心，我以为他们是有意保持一种特别的发音，以纪念一些连他们自己都已模糊了的事情。我相信，汉语一定不是他们的母语，他们口吃是因为这语言无论说了多少代，也与他们隔着舌头隔着心。他们的口音是个线索，引着我去作一些心痛如绞的想象。无论那五种传说多么不同，但有一句是相同的，那就是“远徙浙东”。这一句话说明他们来自远方，这是不容置疑的。材料还说，堕民自己聚居一处，不得与平民往来，并且不可从聚居处自行迁出。这带有“庶国”的性质。从绍兴来看，这些聚集处分散于城乡各处，每一聚集处人数不多，这合乎我前边的关于驱散放逐的假设。堕民这一称号经年不变，他们的聚居保持了这么多年代，没有被混杂以至湮灭，对他们的苛政也无减轻，世代不得翻身，可见得他们不是一般的罪愆。他们的先人所犯下的，必是篡国谋权弑君的滔天大罪。还可见得，他们出自本能顽强保持自己的宗族而不与周围同化，一定付出艰苦的努力和巨大的代价。他们也许宁可做一个堕民，也不愿消灭自己的历史。这历史是什么至今也难说了。关于堕民有两点最使我伤怀：第一是称呼，第二是职业。无论老幼，他们都要喊一声“娘”。这一声“娘”喊得人肝胆欲裂，“娘”这样最尊贵最亲爱的称呼，却要用来称呼四乡老幼，这是何等的低贱和伤心啊!堕民的职业也叫人不齿，他们不得入土、务农、做工、经商。他们做的事全带有鸡零狗碎的味道，比如收购鸡毛鸭毛、破布旧棉花，这活儿有一股猥琐气息，一股黄梅天的阴潮气。他们还做送灶神的饴糖和纸轿。我不懂为什么灶神所用器具要由我的堕民祖先来做，这是否带有替罪的意思。《抱朴子·微旨》说：“月晦之夜，灶神亦上天白人罪状。”让罪大恶极的堕民烧糖做轿，送君上天，是代人受过的意思吗?另有一个行业为堕民所做，则是唱戏。堕民如何会操此行业呢?我想一是可能来源于另一个堕民行业，就是受雇于红白喜事的吹鼓手和清音班。他们吹奏弹唱的总是悲调和喜调，这两种调门可说是概括了人世间一切戏剧。第二种可能源出于堕民自己流传的起源故事。那是说堕民其实是唐代贺知章组建的梨园子弟，后因姑息养奸，为非作歹，伤风败俗，惹动龙颜大怒，于是贬为堕民。这一私下的传说有一派晚唐旧景的绮靡之风。还有一个民间故事引动了我的心。它是说堕民在绍兴城的聚居处三埭街，其实是个发皇之地。它四面环水，与外街有小桥相连。到了明代，为维护明朝天下，军师刘伯温挖井移石，将风水镇住，使堕民只能在台上做帝王将相，台下则是贱户。“台上做帝王将相”这句话大有深意，我想它暗示了堕民先人的身份。民间故事常常是一种历史真相的隐喻说法，“发皇之地”是一个隐喻，“镇风水”是一个隐喻，“在台上做帝王将相”也是一个隐喻。唱戏这堕民的职业，在台上威风一时，台下卑微一世。它有一种将老虎捉在笼子里给人观赏的味道，是对身为皇族的罪俘最好不过、最痛不过的惩罚。我这下更相信我祖先出自堕民这念头了。而且我发现，堕民的行业有三个与我母亲家族有关系，一是竹器，二是唱戏，三是弹棉花。

就这样，乃颜旧部的我祖先终于来到绍兴。绍兴这地方和漠北草原是两回事。它与漠北路远迢迢，隔山阻水。据说古代这里是一片沼泽地，南面有山，洪水倾泻而下；北面是海，潮汐日消夜长。我想象这是一幅洪水滔滔，大地茫茫的景象。这符合人类对远古时代的推测。我还想象绍兴这地方在洪水潮汐里时隐时现，就像一个诞生之际的婴儿，在母亲的产道里，随着母亲的喘息而挣扎的情景。大禹就好像是干燥安全的陆地的一个助产士。如不是他，陆地还将在泥潭与洪水里蹉跎多少光阴啊!绍兴，更早的名叫会稽，就记录着大禹的一次重要活动。当他接受舜交予的治水任务之后，巡察水情，就在这山上大会诸侯，计功封爵，这便是“会稽”这名字的来历。这一个偏离中原很远、水土恶浊、荒无人烟的地方，那么些高贵的酋长是怎样来到此处?在那古远的夏朝，大地还是白茫茫一片。大禹在这三面环水的野山上，栉风沐雨，是一幅多么壮观的图画!当治水业成，大禹做了皇帝，他又一次巡狩大越——“大越”是我祖先流放地的又一称呼。这次巡狩我想带有回首往事的性质。这时候，会稽那地方已有少许耕地，几户人家，每当日落，便有炊烟冉冉而起。大禹回想起那一年会集山上的情景，一定感慨万千。他好像看见了自己一生的业绩和斗争，他还想到天地的广大，人生的短暂，他要做的事情这样多，他已尽其一生心力，他仅能到此了。黑天时，狼嚎令人心悸。许多材料证明，这地方直到近代还有野狼出没。狼嚎夹着风声，使大禹感到荒凉，一股消沉的情绪涌上了心。消沉是大禹晚年必定会有的心情。这一次“巡狩大越”便带有一种终场的气氛。那时他已人老体衰，一生的辛劳伤了他的筋骨。这一次巡狩可说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精力。这是我从他在此巡狩中病故这个传闻中获悉。大禹死于会稽又葬于会稽，不仅《越绝书》中有记载，汉代司马迁为“探禹穴”而来会稽，也是一个明证。我为什么这样强调大禹和绍兴这地方的联系?我只是觉得，大禹埋葬在这我祖先的流放地，于我伤心落魄的祖先是一个安慰。大禹巡狩客死他乡，这有一种伤感的意味，正合了我祖先远徙异地的凄怆心情。绍兴这地方有不少伤怀和悲壮的故事，它于我们流放的罪人祖先是一种鼓舞，待我慢慢道来。我还要再强调一下这地方的荒芜。春秋初年，齐国的政治家管仲来到这里，印象是：“越之水重浊而泊，故其民愚疾而垢。”那时候，齐国已是生产繁荣，人丁兴旺，礼仪文明。管仲一定长衫宽袂，风度翩翩。让他爬上这会稽山，就够他受的，他还能说出什么好话?但有一则神话，叫做“会稽鸟耕”，透露出的凄凉，却感人肺腑。这个人烟稀疏的荒原，自从大禹死后，就有鸟儿飞来，除草耕田。成千上万只鸟，乌云般落在荒原，用嘴啄着贫瘠的土地，拔去野草，它们的嘴流出了血，一滴一滴。鸟儿啄田有一种绝望的味道，鸟儿啄田还有一股荒漠之感。它使我们想到，无论我们是谁的臣民，我们终是天地的子民。这神话里的荒蛮意味击中了我，我想一片混沌之间，我们四处可为家园。家园的意义忽然间变得虚无而辽远，这是忘记故乡的好感觉。这时候，我祖先还在漠北草原漫游，他们的血脉好比没有河床的水，流成一片。这是一个无知无觉的时代，他们的流放地正在开垦之中。我估计鸟儿耕田的情景至少延续了六代。夏六代少康封他庶出之子无余去往会稽做侯，号为“于越”。这便是“越”这称号的来源。像“越”这国名不副实，还是一片荒蛮。无余来到，耘田的鸟儿惊飞了，留给他一片薄田。

据史料说，那时的越人“文身断发披革莱而邑焉”，一派野蛮人的状态。“文身”这一说引起我的兴趣，是为抵御野兽的侵袭，还是一种宗教图腾形式?我知道绍兴这地方自古疑神弄鬼，“淫祀”的问题使得历代朝廷很头疼。他们供奉的鬼神名堂众多。他们还有一种化人为神的本领。范蠡这人物就是一例。“文身断发披革莱而邑焉”带有遗民的味道。其时中原灿烂的青铜文明已经开始。无余来到这地方其实含有开拓与启蒙的意义。祭祀大禹的盛典是他带来的第一件文明的礼物。第一次祭祀是这山野的节日，带有开国大典的意味，从此结束了这地方的蛮荒时代。无余其实是个可纪念的人物。我想象他生性敏慧谨慎，作风勤勉。他还当有一派优雅的古风，使他妾生庶出的低贱之气一扫而空。少康王将越地封给他，是不是含有搪塞小妾的意思。可无余做得很出色。从此，越国诞生了。接下来，越王勾践的故事开始了。写到此处，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发现发生在越地的故事全有一股悲壮凄怆之气。这地方似乎带有一种“殉”的味道。找这地方作我祖先的流放地真是找对了。流放地是哀绝之地啊!卧薪尝胆的故事家喻户晓，不言而喻。二十年里，越人合心齐力，坚持不懈。他们冶铁铸剑，使越王宝剑的威名远扬天下；他们蓄鸡山下，为灭吴的将士准备给养；他们还栽麻种葛，纺织布匹献给吴王夫差，麻痹其斗志。最令我动心的是他们寻找并塑造了西施这美丽绝伦的女子，献给夫差。这是最令人心疼的牺牲。勾践献出的不是一个西施，而是越国所有的精灵之气，所有的诗意，所有的温柔。这苎罗山下的樵夫的女儿，她的美貌一派天成。我想，选中她的一定是范蠡。范蠡一见她便怦然心动。勾践命他专门在东郊筑起宫台，教养西施。这三年里，范蠡与西施朝夕相处。他教她走步，转身，回眸，举袂。无数个晨昏在轻弹慢唱中度过。这一个士大夫，满脑子强国对敌的策略，世间事事都摸得一清二楚。勾践卧薪尝胆的二十年国策，正是依着他的辩证唯物论的观点而制定。他还是个成功的商人，有着实际的头脑。而西施却给他带来了欢愉之气。我总觉得勾践派这个大谋略家去负责西施的教习有点滑稽。范蠡也欣然接受更使我困惑不解。而民间传说释解了一切。那传说有两种。一种是范蠡与西施相爱，最后私奔；另一种则是灭吴之后，范蠡就杀了西施，以免她使勾践沉溺欢爱而贻误国事。这两种都很有意思。前一种是喜剧，后一种是悲剧。但两种都是善良的传说，它们共同的愿望是，西施引动了范蠡的心。所以我想，教习西施是范蠡人生中最快乐的事情。他望着西施徐转慢步，心中的喜欢没法说。这荒山野地里的落日，第一次使他感到美妙的感伤。这三年里，他起先觉得西施出息得太慢，后来又觉得西施出息得太快。献给吴王夫差的日子越来越临近，他感到了揪心的疼痛。史书上记载，西施去吴国，是由范蠡送行。这一路他们心情如何，史书没有记载。照民间传说，那当是生离死别的路途。勾践灭吴之后，范蠡带了西施远走高飞实在叫人高兴。这将改变范蠡这士大夫严肃慎重的人生，吴越大战的历史也有了一个情深意长的结尾。而照另一个传说，范蠡走之前，先将西施淹死，以防勾践误国。这结尾则遵循了范蠡的一贯做法。他以国为重，屏除欲念，防患于未然。他深知西施美的力量，如不是身受其惑他绝不会有至深的体验。当他推西施入江流时他的心情极其复杂。他想：美的东西是多么害人啊!这传说的结尾给人留下创痛。这两种传说中都有范蠡的走。勾践灭吴后，范蠡便意识到，越国走向衰微的道路开始了。这是根据他朴素的辩证思想，事物由衰及盛，由盛及衰是不灭的定律。他还深知勾践的为人，可与共患难，却不可共安乐。他想勾践对他下毒手已经为时不远了。他引用了一句俗话，叫做“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良狗烹”。于是，他便决定走了。不论范蠡最后如何处置了西施，他的走却无疑是乘了扁舟，由水路离了吴越之地。史书上说他后来周游齐国，经商成了大富。而在地方志里，范蠡却被列入“神仙”，称他在勾践灭吴后“轻舟入海”。那飘然欲仙的姿态，跃然纸上。而勾践则北上徐州，称霸一百六十七年。就这样，西施没了，范蠡走了，勾践一去不复回了。这地方又回复了寂静，山里樵夫的野唱阵阵传来，和着斫柴的斧声。要到金朝兵逼南宋，高宗赵构逃往这里，建立偏安小朝廷，此地才又名见史册，继续上演悲烈的戏剧。我祖先的流放地草木枯荣，斗转星移。

我想赵构这一路上逃得也够呛。他从开封到商丘，再下扬州，然后一溜烟地到杭州，还是落不下脚，就又来了绍兴。这时候，二十年的越国，留下的是垦田，冶炼，种葛，织布，已养息了一千六百年的生灵。这一千六百年间，有一个人值得提一提，那就是东汉时候会稽太守马臻，举世闻名的鉴湖就出自他手。他筑起堤塘，建造水闸，总纳会稽山三十六源之水，培养良田万顷。我想，绍兴的酒业一定来自于鉴湖。酒给绍兴增添了诗意。这一千六百年间，凡北方吃紧，朝廷偏安，便有文人墨客移居此地。我想山高皇帝远是一个原因，小桥流水是一个原因，酒一定也是个原因。总之，等赵构终于逃脱金兵的追捕，来到绍兴，这地方已为他准备好一切偏安的条件。绍兴这地方总是与“亡”联在一起。勾践亡了，来到这里；赵构亡了，来到这里；我祖先亡了，也来到这里。它怆怆然，真是个流放的好地方。再说赵构在绍兴立下脚来，便去迎接皇母后昭慈。那昭慈皇后随着朝中旧官，离了开封。她离了开封就万念俱灰。她一路颠簸，到达绍兴时已身心交瘁。昭慈皇后崩于初到绍兴的日子，我想她定是心灰意懒，于是下诏就近择地暂殡，等军事宁息，再归葬园陵。“军事宁息”这一句，其实只是自欺欺人或者搪塞的说法。归葬一日在何时呢?她这一葬就葬了六朝皇帝。皇帝们悄悄躺在松树林里，再也回不了家。宋六陵现已绝了人迹，少有人去。那里只有合抱的松树，悄无声息。这大约是世上最最哀伤的皇帝了。他们暗淡无光，声色全无地在西子湖边度着时光，以山水的美色来慰藉空虚迷茫的心情。他们表面上声色犬马，繁华似锦，开封的回忆却撩拨着他们的心弦。洛阳这名字他们不能想，他们甚至不敢凭栏西望，西边的太阳灼痛他的心。西子湖色虽然怡人，怎比得上汴京的风光?他们苟且度日，得过且过，为了偷生他们干下不少坏事，岳飞就是赵构杀的。这六朝皇帝中孝宗还算有点志气。他即位三年就任用主战派，再次发动抗金战争。然而毕竟力不从心，当即败下阵，与金朝重订和约。我想宋孝宗还是其中最痛心的一个。他在位二十七年。二十七年是不短的时光，他灰心丧气，早朝于他是不可推卸的苦役。后来的三朝皇帝无声无色，到了理宗才有作为。理宗他先与蒙古合兵灭金，接下来蒙古马头一调，大举攻宋。这是戏剧性的一笔，是平庸的理宗他始料未及。从此理宗他便死了这条心，更加纵情声色。我想这时候的杭州，当比任何时候更繁荣。西子湖上流光溢彩，弦管声声。这正是我世祖忽必烈出马的时候。他抖擞精神，立马横刀。虽然我祖上是忽必烈的叛臣，可我还是要称他一声世祖。他谋略在手，成竹在胸，他先放过西湖边上的小朝廷，一径攻占长江中游重镇襄阳。襄阳失守，南宋的防线便从中路突破。我祖先不幸归属了叛党乃颜，轰轰烈烈的大元不能跻身加入。他从此做了芥芥草民，芸芸众生。流放来这地方实在太对了，这地方总是在朝中政治的边缘，山高水远，而且灾荒连连。我祖先从此的生活很平凡，再一次走上舞台要等待几百年后的机遇，这机遇现在也很难说。我设想我祖先是在明代初年才最后安居于这地方，这是有关堕民起源五种说法中较为偏重的一个时间。大元一百多年间的事就不说了，那时候，我祖先踪迹不定，元代还是他们伤魂落魄的年代。一句话，他们做了可耻的叛臣，罪有应得。明代时，我祖先的身影开始在绍兴这地方显现，他们足迹渐渐清晰。他们就好像走过一个漫长的黑夜，走过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在晨曦中慢慢显出身形。晨曦真是个好东西，它将黑暗一点一点驱散，不露痕迹，不动声色。我祖先的足印在绍兴这潮湿的泥地上一个一个映了出来，这多叫人高兴!要追逐我祖先的踪影很不容易，他躲在历史的故纸堆里，他还躲在我的血液和脉动里，就像一个隐身人。

绍兴这地方我很中意。黄酒醇得没法说。人们说，好酒一条线，坏酒一大片。绍兴的黄酒在舌上是滚滚一条线。下酒的菜肴也很特别：茴香豆，豆腐干。山坳的人家，划着乌篷船，来到酒店喝上二两。他们赤裸的腿肚上糊着黄泥巴，大褂上系着布腰带，头戴毡帽。又威武，又颟顸。他们喝起酒来，又严肃，又从容，又享受。绍兴师爷是这地方的又一绝，他们将小小的文字，当作杠杆的支点，左右着衙门里的权判。他们把公文看成一纸闲话，想怎么涂改就怎么涂改。像他们这样参与政事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他们不把官府放在眼里，对皇帝也不怎么睬。这可从无穷无尽的乾隆皇帝下江南的传说中看出。乾隆这皇帝到了江南便成了个平平常常的小老头，受尽了奚落。这种情形可能来自三个原因：一是地理的原因，这里山高皇帝远，皇帝的概念很抽象；二是各朝各代的失意文人所造成，他们你来我往，留下许多对皇帝不敬的言论；三是和这地方出过一个特别的人物有关，这人就叫做徐文长。徐文长他家我也去过，别号叫做“青藤书屋”，在绍兴前观巷大乘弄十号。那天绍兴下雨，石板地湿漉漉，我打了一把伞，去找徐文长的家。徐文长他幽默有趣，放荡不羁。后来我们绍兴层出不穷的师爷，便是继承了他那一派作风。绍兴这地方也不乏委婉。陆游和唐琬的伤心事就发生在此地。著名的“钗头凤”就题在城里沈园的壁上，“错，错，错”这三个字成了千古绝唱。我祖先南迁所居的这地方真是什么样的歌都有。我已经喜欢上了这地方，做这方水土的后代我觉得很有趣。我祖先初来到这地方光景惨淡。我想，他们第一个难题是要学习以舟代马。这地方出门就是狭狭的水道，划船的技术很复杂。船这东西是一桩大文明，春秋末齐国人写的《考工记》里，就有“作舟以行水”的记载，我想它和骑马战术的发明有同样的改变历史的重要意义。这一个四处是水的世界，没有舟船作伐，我们寸步难行。我家乡绍兴水网密布，纵横交错，我祖先一来就傻了眼。当他们学会行舟，篷篷船在河道里前进，他们不由地欢喜起来。船过水面的感觉如同乘风而去。我在柯桥那里看见小船一条连一条，鱼似的穿行而过。船头上，总是竖着一柄油布伞，走遍天下也不怕的样子。伞这样东西我祖先也是到了绍兴后才见识的。一舟一伞，便可浪迹天涯。这鼓舞了他们消沉下来的英雄心。走山路也触动他们无依无靠的心情，风从野树林子走过的瑟瑟声，令他们心惊胆战。茂密的山林里险象环生，他们逐渐练就了一双好眼和一对好耳。他们警惕得像狼和兔子一样，一有风吹草动，便毛发直竖，肌肉绷紧。我祖先罪贬到这地方，从此就从史册上消失了踪影。我要了解他们这时的行踪无案可查，史册全被正宗的传记写满。要想访迹寻踪，只有去找野记杂笔。野记杂笔简直浩如烟海。我们这民族是喜欢舞文弄墨的民族，故纸一大堆。

自我祖先走下政治舞台，不会有轰轰烈烈的事情发生，他们艰于生计。《灾祥志》不由打动了我的心。灾荒是我祖先生存的大敌，是我祖先来到这地方的头一号大劫。曾有人说过，绍兴人必定受过大饥，这从他们积敛吃食的习惯可见。他们样样东西都要晒成干：年糕干，豆腐干，霉干菜，他们真正是丰年不忘灾年。《灾祥志》证明了这一点。远的不说，还是从安徽人朱元璋做皇帝之后说起：“洪武十一年闰六月，大海溢，坏田庐；三十二年二月初九日，地震；天顺八年冬十二月，地震；成化八年，秋七月十七日夜，大风雨拔木，海溢飘庐舍，伤苗，濒海男女溺死者甚众；成化十三年夏六月，大风雨海溢；弘治七年秋七月，海溢；十八年九月十二日，地震；正德七年，海潮溢入坏民居，滨海男女溺死者甚众……”海溢和地震表示地壳的急剧变化，每经过一次，绍兴的面目就会有所改变。我怀疑明代时候，我家乡绍兴正处在一条断裂带上，随时可遭到灭顶之灾。我浑然不觉的祖先们，在动荡的断裂的边缘活动，他们学习劳作，克勤克俭；他们繁衍子孙，传宗接代。他们脚下活动不安的地面就好像一条时睡时醒的大鱼，不定哪天，就尽葬海底。在明朝二百七十几年里，我家乡的灾荒有些令人深思，海溢和地震的记录屡见不鲜是一点，还不时会有惊人之笔。比如：“成化十九年，民讹言有黑眚至于杭，闾里皆惊，逾日乃息。”这“黑眚”我猜是“日食”的意思。到了正德三年夏，大旱，又有“民讹言黑眚出”的记载。今日来看，“黑眚”算不得什么，这已成了人间奇观。到这一日，便万头齐仰，为这宇宙行星的奇异相逢激动万分。“闾里皆惊”也算不上什么，月亮吞日的情景确有一股不祥的气息。太阳这自然世界最辉煌神圣的物体，它带有人类福音的意义，一旦被晦暗的月亮所遮，灾难临头的感觉是不可避免的。然而，奇就奇在“民讹言”这三个字上。首先，人们是从哪里得到“黑眚”的消息，再则，此消息又是讹传，这就更微妙了。我去对照史书《明鉴易知录》，成化十九年，开卷第一件事便是：“调汪直南京御马监”。汪直是个势力极大的太监，所谓“但知畏汪直，而不知畏陛下”。成化十九年还记有一段趣事，说朝官阿丑，是个滑稽人物，一日为皇上演一出戏。他扮一个醉人，旁人说：“某官至。”他依然装疯卖傻，骂语不休。人又说：“驾至。”他还是不醒。直到喊出“汪太监来”，他才惊起肃立。这是成化十九年。再看我家乡绍兴又一次“民讹言黑眚出”的正德三年，则是大太监刘瑾作威作福的年头。《明鉴易知录》所记，这年三月，“逮前总制三边都御史杨一清下狱”；“夏四月，致仕吏部尚书王恕卒”；“六月，执朝官三百余人下诏狱”；“秋八月，逮前兵部尚书刘大夏，南京刑部尚书潘蕃下狱，谪戍”。这全是刘瑾这阉人造的孽。我想，太监当道，以月亮遮日来讽喻真是太恰当不过的了。与此联系起来，这两年里，我绍兴有“黑眚”的传言，就大有琢磨头了。我想这也许是一种政治斗争的手法，策划一个天告，以警示皇上。我觉得，安徽人朱元璋创立的政权，有一个特点，就是疑神信鬼。以“黑眚”去警戒皇帝，这主意真是太好了。这大约出自绍兴师爷们的手中。明代在我印象中是极其晦暗的一朝江山，太监使朝廷充斥了猥亵与委琐的空气。再回到我家乡的《灾祥志》上，明代似乎是个讹言蜂起的时代。“弘治十三年，民间讹言诏选，女子一时嫁娶殆尽。”这传言在隆庆二年又出现过一次。那时，一场大风灾刚过，“屋瓦为震”，县府台前一株千年巨柏拦腰折断。《灾祥志》说：“城中数灾已而，民复讹言诏选，女子数夕内嫁娶殆尽。”这种流言很奇怪，而绍兴女子宁贫不贵的志气则令我高兴。“一时嫁娶殆尽”与“数夕内嫁娶殆尽”的字样看了真叫人痛快。她们宁可过着平凡的日子，享着人间的乐趣，而不愿去做后宫里的孤鬼，这种人生观很有见地。这时节的绍兴一定热闹非凡，嫁女与娶亲的歌乐此起彼伏，女儿酒的香气几天几夜不消散，这坛开了那坛开。我还想，这是我祖先堕民的老嫚婆最忙碌的日子。她们梳着高髻，长八寸，阔二寸，插一把玉如意簪，手挎一只方底圆身的竹盖篮，走东家，走西家的，给新嫁娘开脸梳头，叠箱撒帐，边撒帐边唱吉祥的歌：“撒帐果子交关多，积积足足一淘箩。撒帐东来撒过东，夫妻双双多和睦。撒帐南来撒过南，人丁兴旺子孙多。撒帐西来撒过西，蚕花好来心欢喜。撒帐北来撒过北，省吃俭用好造屋。”唱歌是我祖先堕民的一大乐事，他们忘记了自己罪人的身份，忘记了他们的卑贱，喜歌里美好的祝愿使他们心生善意。这是我最爱他们的地方之一。这两次讹传我觉得都带有恶作剧的性质，这玩笑具有徐文长的风格。虽说这时他爹妈还未生出他来，可这一股玩笑之风却早已弥漫我故乡的空气之中。这是一个善意的明智的玩笑，它表明我的乡党们对于晦暗的宫廷一无兴趣。《灾祥志》里还有一处吉祥的记载，鼓舞人心。说是嘉靖三十四年，空中忽然飞来一物，方方长长，如一幅尺牍。它飘飘扬扬，飞近日头时便金光灿灿，无数鹞鹰追逐而来。这是什么征兆呢?就在这年夏季，海上倭寇被追击沉船，逃入我水乡，知府率众出战，将敌寇全部歼灭。紧接着，三十五年，又有倭寇海上沉船，潜入我乡，官民协力歼灭全军。这两年，在史册上均有倭寇犯浙江的记载。最可恨的是，奸臣严嵩竟利用此事，以“玩寇殃民”罪名诬告抗倭将领杨继盛。史书上说，“杀谏臣自此始”。杨继盛在狱中受尽天下酷刑，“割肉二斤，断筋二条，日夜笼箍”。此时此刻，我故乡绍兴接二连三击歼倭寇，也算是告慰忠义在天之灵了。我想，这两次抗击倭寇，均有我家祖先参加，他们手持火铳，走在兵民的队伍里，呼啸而前，沉睡多时的好战的血液这时又沸腾起来。三十五年那一次，有记录说：“焚杀卒歼于龛山。”最后我想是夜晚烧山的一幕，兵民手执火把，刹那间火焰冲天，染红了夜空。祖先他们便举着火把，唱着歌儿回家了。明朝中，绍兴这地方还出现古怪的异象，听来触目惊心，那是在万历年间。先是万历六年，“夏，民马柱家产豕双首行辄仆”，然后，“明年，秋，丐家产豕六足而两为人手”。这是可怕的怪事，“丐”我想指的就是我们“堕民”家，因堕民又有“丐丐”之称。我不明白我祖先堕民家怎会出这样的事情，这是什么兆头呢?看看史书，这明神宗刚一即位就搅 进大学士张居正和前大学士高拱的仇隙纠葛中。张居正联合了太监冯保几乎将高拱置于死地。后来是又一太监说了句：“高胡子是正直人，”才救得高拱一条命。以此可见，这时候，太监中也出现了分裂，各有各派势力，乱七八糟。还可见得，这时朝廷上尽是太监在说话，你一言，我一语，别人的声音听不见。而我绍兴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百姓们为这两只怪东西一定惊恐失色，尤其是我的堕民祖先，他们惶惶不可终日，只觉得大祸就要临头。万历年是我绍兴颇不太平的一朝年月。十二年九月，城隍下殿焚于灰烬；二十五年，绍兴府听事尽毁；二十九年正月十六夜，卧龙山上城隍庙火起，殿宇并星宿阁俱毁，火光照耀，满城尽如白昼；四十七年，横街连芳牌火起，焚百余家……这火是什么意思?而每一次大火之后，紧接着就是大饥，“斗米三钱，菜民载道”，“米斗二百文民多饿死”这样的记载不绝于册。在四十七年的火后第二年，则是一场雪灾，然后就出现了一个空前绝后的奇观，那就是“龙见”。这一天是四月二十一日，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这是很吃紧的一年，清兵已经入了龙潭口，四月皇后崩，明神宗也已身心交瘁。我故乡的“龙见”就发生于这一个月。这“龙”是什么样的?是由龙雾形成龙状，还有如画中所绘有鳞有甲有光有色的真龙一条呢?书上没写。这“龙”兆的是李自成，还是努尔哈赤，我也不知道。书上只写“观者如堵”，祖先他也一定不会错过这热闹。之后的七月，万历皇帝结束了本朝历时最长的一朝，四十八年，驾崩，清兵已到居庸关。再后的十几年里，我绍兴便祸发连连，蝗，旱，雪，造成饥民无数。就在这样饥馑的日子里，却“连年桃李冬花”，这景色最是触目惊心，不过两年，崇祯皇帝这大明朝的最后一个皇帝，便在北京的景山上了吊。这年三月，崇祯徒步出了皇城，他走上景山，见是四外烽火连天。他耳边响起南京孝陵的夜哭声。这是上一月禀报所说，那哭声是如何地缭绕不绝啊!他心里忽然变得非常安静。他下山回到宫中，先派人将太子和亲王们送到大臣家去，然后挥剑杀了公主，再看着皇后自杀。次日拂晓，他最后一次鸣响钟声，召集文武大臣，却没有一人前来。他独自一人走下早朝的大殿，殿内空寂无比。这时他应想起即位后第一次早朝，春正月，召前兵部尚书霍维华，而“维华辞敕命”。想起此，崇祯他不由一笑，心想，这是个兆头啊!他走下大殿，走出皇城。去向景山的路上，他目无旁视，一整个北京都退出他的心。这时，我家乡绍兴，该是桃李春花的时节了吧。从我故乡一部《灾祥志》去窥测一朝江山兴衰，这一灾一祥我都细细琢磨透了。做了庶民的祖先他们也被折腾得够呛，一会儿竹生米，一会儿山大裂，一会儿地生白毛，一会儿虎入城中。饥荒是不消说了，光是讹言蜚语，也搅得人不安宁。

我设想我祖先经过这一整个大明朝，基本已在流放地绍兴扎下根来。他们渐渐忘记了草原故国，也渐渐忘记了他们的母语。他们喝这地方的水，吃这地方的粮。大明朝是他们脱胎换骨、落地生根的一个朝代。那是因为“元”这朝代是蒙古人专政，路府州县都设置蒙古监官，达鲁花赤。这提醒着我祖先的记忆，人们说一声“达鲁花赤”，我祖先他就感慨万千。他们一边屈指计算着皇帝的世系代传，一边心里又痛又爱。他们非等到蒙古人出了中原，心里才会平静下来。从此，蒙古的消息不再有。这就是我在写我祖先，从漠北到江南的迁徙中，特别强调“明”这一朝代的原因。这时节，我家乡绍兴，还有一个人物值得一提，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徐文长。徐文长这人有着两副面孔：一在史书上，一在民间传说中。正史的列传将他编进“文苑”，书说他才华出众，书画、诗文、军事、政治，都可来得一点。因此，便为浙江总督胡宗宪招为幕府，也就是俗话说的“绍兴师爷”，如我前面说的，绍兴是个出师爷的地方。从史书上看，徐文长他在胡宗宪幕中，什么都干，有点像个高级打杂的。比如说，胡宗宪得到一只白鹿，要献给皇上，便命徐文长写一篇表示敬意的文章。这一篇“表”，使得嘉靖皇帝“大悦”。再比如胡宗宪诱杀私通倭寇的王直、徐海，也是徐文长给出的点子。书上说，胡宗宪的总督府威仪森严，所谓“将吏莫敢仰视”，而徐文长却“角巾布衣，长揖纵谈”。幕中事急，等他到夜深，而他却醉不能至，总督也毫不怪罪。这姿态倒使我觉得不那么痛快，看起来，徐文长的放荡不羁其实不过是仗了总督的宠爱，恃宠罢了。史上还有一句，我以为是道出了真情，那就是，“借宗宪势，颇横”。后来，胡宗宪受严嵩父子牵连，下了大狱。胡宗宪这人也很复杂，一方面，他抗倭有功。嘉靖三十四、三十五两年中，我故乡绍兴的父老追灭的倭寇余匪，想就是被胡宗宪在海上打得走投无路逃窜而来。可他却又结交权臣，竟会和千人骂万人指的严嵩父子结党。他下狱后，可把徐文长吓得不轻，紧接着，书上就有一连串他找死情形的描写。史说：“引巨锥刺耳，深数寸，又以椎碎肾囊，皆不死。已，又击杀继妻，论死系狱。”可见他惧怕的心情有多深，那狂乱的样子叫人又可怜又可哀。这和我那乡党们心目中事事无所谓的潇洒的徐文长是多么不同啊!他因杀妻之罪下狱之后，我想他一定悔从中来，否则，同乡张元忭再怎么“力救”，他若是不配合，终也难以免罪的。虽然史书上只有一句：“里人张元忭力救得免。”但我却觉出了徐文长的苟且偷生。他又悔又怕的样子出现在我眼前。他在狱中平静下来，便意识到了死的可怕。徐文长他出狱之后的下半生日子，一定好过不了。他内心痛苦又屈辱，尊严一扫而尽。他后来周游中国，终也落不下脚来。他心里惶惶的，不知其归何所。再后来，他上京城去找同乡张元忭，在张元忭幕中留了一段日子。这段日子他们是以不欢而散告终，原因是“元忭导以礼法”，而徐文长“不能从”，于是“怒而去”。我想他这时心里有一股无名火。要说从前在胡宗宪幕中，他不守礼法是恃宠骄纵，不免带有轻薄之嫌。此时不从礼法，则是他一腔愤怒的发泄了。我想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怨谁，他这一生倒霉究竟咎由谁取。当张元忭死的时候，徐文长“白衣往吊，抚棺恸哭，不告姓名去”。这一恸哭，他不仅是哭张元忭，还是在哭自己。“抚棺恸哭”使我想到其实张元忭是徐文长在这世上惟一的亲人。他“怒而去”是只能对亲近的人才做出的宣泄啊!徐文长还乡，我以为是在“不告姓名去”的这一“去”上。他回到家乡绍兴前观巷大乘弄十号，每日望着窗前的那一株青藤，一生的坎坷是涌上心头，还是淡释而去了?绍兴是个多雨的地方，雨水滴滴嗒嗒从青藤流下的时分，当是伤怀的时分。“前观巷大乘弄”这里名，一定打动了他的心，“大乘”这字里普度的意味使他心生欢喜。

徐文长这一个悲剧人物回到乡间，却成了个喜剧人物，他巧舌如簧，妙语百出，他捉弄权贵是一把好手，谁也奈何他不得。他的故事特别的多，随便找找就是一大箩。绍兴那地方到过的文人很多，人人都有传说。王羲之的传说有仙风道骨之气，将他的字说得出神入化，“水”能灭火，“火”能成灾。陆游的传说是文人雅事，悱恻凄婉，西风惆怅。贺知章的传说与堕民有关，带有绮丽的晚唐风范。徐文长的传说，我总结它的特点，却充满了乡俚村俗，凡人一个。我至今也弄不太明白我的乡党们为什么对徐文长情有独钟。我想那时他一个人回到故乡，一定是乘了一条明瓦大船，船老大唱着绍剧或者的笃唱腔。徐文长他肩上背了一柄雨伞，走进石板地的长巷。这时各家都飘出了霉干菜香。他到了大乘弄十号门前，双手推开门，这时月亮正好升起，月光照了一院子。他要说一声“我来了”，他想这几十年沉浮不过弹指灰飞之间，一场梦而已，此时已是梦醒。我想这一夜他睡得极好，鼾声如雷。第二天就去坐了酒馆，吃了茴香豆和豆腐干。我还想他一口酒下肚，话就有些多。他醉眼矇眬的，看进眼里的人都觉得有些面熟，尤其乡音灌耳，别说有多亲近了。我很喜欢徐文长在乌篷船上讲故事的传说。徐文长乘乌篷船，有一种彻骨的安慰。他笑嘻嘻地坐在船上，船在河道里徐徐行走，河岸两边的秧田碧绿一片，人们说徐文长说个故事吧!这时候，他已成了一个讲故事的能手。他先讲个短的：“从前有座山，山上有棵树，树上有一只胖鸟，圆圆的眼，小小的嘴，身上却没有一根羽毛。”然后他长叹一声止住了。人们说：这鸟又如何，徐文长你快些讲。他就说：“这鸟没有羽毛，当然也没有尾巴。鸟儿没尾巴，故事哪来的尾巴呢?”然后他再讲个长的：“汉朝末年，有个叫曹操的带了八十三万军队下江南，去攻一个叫刘备的。一到霸陵桥，却叫个张飞一声喊把桥震断了。曹操下令搭起一座独木桥，士兵排着队，一个一个地过桥，的笃的笃，的笃的笃……”人们说，徐文长，你怎么老是“的笃的笃”，你快往下讲。他说：“你们忙什么，八十三万大军一个一个过桥，过了桥才能往下讲呀!”这个传说的结尾温暖人心，徐文长在“的笃的笃”中睡着了，船到地方，人们把他叫醒，他嘴里还在“的笃的笃”。我想徐文长回到故乡绍兴，渐渐就养息好了身心创伤，胡宗宪和严嵩被他遗忘了，张元忭也被他遗忘了。他成日价高高兴兴的，走街串巷，路见不平就拔刀相向。他鬼点子多得要命，叫人拿他没办法。比如徐文长买水缸。为要治治那刁蛮的店主，徐文长就去买水缸。他先是让店主替他把水缸背到家。路上又坐进缸里，说：这不是一样走吗?店主无奈，然后到了家，他却说只要买三十斤水缸，一整个买不起，把个店主气得没话可说。徐文长从水缸里爬进爬出的样子，相当可爱。他说一只水缸买不起的神情也一定非常恳切，叫那店主挑不出错来。徐文长这家伙还很会胡闹，他和一个寺院里的当家和尚要好，两人经常在一起吟诗作对。我想这和尚一定是个酒肉和尚，和徐文长作伴的能有什么好和尚!这些诗啊对的都是人间凡趣，本不该是出家人染指。所以这也是个不正经的和尚。这一天，他过六十大寿，风风火火赶来请徐文长做客。徐文长说好啊，然后就说了句上联给他听：“敬菩萨，拜菩萨，庙里无柴烧菩萨。”这种渎神的话也亏得徐文长说得出，而这和尚也不示弱。他转眼念出了下联：“爱老婆，亲老婆，家里无钱卖老婆。”这也算是一报还一报。菩萨不会说话，老婆却要说话。徐文长他老婆火了，不让他去给和尚祝寿。徐文长只得送去一首诗：“一夕灵光透太虚，化身人去复何如，愁来不用心头火，修得凡心半点无。”那和尚得了诗，高兴得合不拢嘴，第二天亲自登门道谢。徐文长却说，这不是诗，而是一个谜，这谜是什么呢?原来是个拆字法的谜。一“夕”加“化”的右半边，是个“死”字，“愁”字去“心”去“火”剩个“禾”，凡字无点是个“几”，加起来是个“秃”。谜底为“死秃”。你们看徐文长混不混，这故事为我乡党们津津乐道，他们百听不厌，一说起来就没个完。说起来，他们爱徐文长就是爱他这个，他开心果似的，又聪敏得像神仙。

我想，坐在乌篷船上听徐文长讲那“的笃的笃”故事的有我祖先。当徐文长在暖烘烘的日头下，“的笃的笃”地睡去，他们便转了话题，说一些别样的事情。这是风调雨顺的一年，祖先他刚从灾荒中缓过气来，倭寇也回了老家。祖先他精神清爽，腿脚有力，克勤克俭，乐天达观。乃颜之乱已沉疴心底，草原也沉疴心底。骑马人的血缘是我母亲家族的血中沉疴。我总觉得我母亲家的血液有毛病，大约是那遥远的马背祖先沸腾的热血在作祟。我母亲她特别怕热，我母亲她特别容易激动，她还患有血压高的毛病，血一上头，事情就有些危险。我母亲还有些神经兮兮，小小事情就一惊一乍的，弄得周围的人们很紧张。据说，她父亲也是一张红堂堂的脸，动起怒来可是了不得。而且他那热情涌动，却不知何所去的一生，也表明他的血液里有一个冲突迭起的元素。在我寻根寻到我母亲的原籍绍兴之后，还听说我曾外祖父有一个兄弟，据传他们这一家很不幸，有人自杀，有人发疯。虽然消息不一定确切，可我依然很哀伤。我想我母亲家里大约永无宁日，那原始的血液，就像一道河的残坝，阻在水底，使潜流纷争，波浪连涌。我有时觉得我也沾染上了他们的坏毛病，我会有疯狂的念头涌上我心，我的心脏常常无来由地加速跳动。我是那样无可释解的孤独，我有时不知在想念什么，心里非常忧伤。我很小的时候，一觉醒来，就感到四下里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让我最后一次地，永远不再地叙述一回那辽阔的漠北草原。我祖先所属的部族领袖乃颜，被世祖忽必烈镇压。他裹在毡毯中，日月天地遁入黑暗，黑暗遮住眼睛的一刹那，他就失去生命，血液不再流动，凝固成坚硬的石块。乃颜死了，他的残存的部众哭着逃离他们的驻地撒儿都鲁。他们一边流血，一边流泪。他们逃往四面八方，隐藏起来，像受伤的狗似的舔着自己的伤口，一面立下复仇的誓言。在乃颜死后，他的余党残部的复仇行为可说是连续不断。同年七月，失都儿发起了出击，忽必烈命大将塔出和皇子爱牙术合力迎击失都儿。这场战斗非常激烈，我想乃颜部下一定经过周密的策划。他们拉开阵势，连连出击。失都儿发起第一攻，接下来是太撒撒拔都儿。塔出两次中箭，乃颜的大将帖哥和抄儿赤便包抄而上，要擒皇子爱牙术。此举立即为塔出发觉，他掉马回身，拥出皇子。应当说，塔出是个好将领，他忠诚，勇敢，为忽必烈打天下立下汗马功劳。他护卫着皇子脱离险情，又一转马头。这一还击是乃颜部下始料未及，一将士帖古歹中箭坠马。这一箭是神来之笔，“中其口，旋出于颈”。乃颜的兵将伤亡很重，伤心使他们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浴血奋战，杀红了眼。帖古歹死后，失都儿、太撒撒拔都儿、帖哥和抄儿赤见大势不好，便欲撤退，而塔出紧追不舍。马蹄子扬起的尘土遮黄了天空，失都儿他们被追得耳鼻出血。他们晓得末日到了，却一点不为死难过。他们只是感到羞惭，愧对可汗乃颜。乃颜他，恩重如山。草原在他们眼里变成混沌一片，他们一个个坠下马去，每一个人都身中数箭。他们的马顿时轻快许多，它们跳跃着，欢奔着，消失在弥漫的黄尘之中。到了至元二十八年十二月，史书上还有这样一条记载：“阇里带言：‘乃颜余党窜女真之地，臣与月儿鲁议，乞益兵千五百人，可许之。’从之。”从此记载来看，从至元二十四年七月失都儿作乱，一直到二十八年十二月这最后一次的歼灭，之间四年零五个月，我乃颜的残部一直在草原游荡。他们的人马已经不多了，这从阇里带“乞益兵千五百人”这一句中可以推测。四年前，迎击失都儿、塔出和皇子爱牙术时可是领兵一万啊!我想他们还人疲马乏，病弱不堪。他们失去了营地，帐篷又破又烂，牛车坏了木轮。由于哀伤和心灰意懒，他们的马匹也又病又老。可是无论他们多么困窘，为乃颜复仇这一个念头却像是永远不灭的火焰，燃烧着他们的心。就是这个念头，支持着他们顽强地生存，并且伺机出击。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气力了，他们的出击其实只是一种骚扰而已，成不了大器，却叫人们不舒服。这可从“乃颜余党窜女真之地”中的一个“窜”字看出，“窜”这字表明他们人数不多和兵力不强，他们只可小打小闹的，他们已是苟延残喘，垂死挣扎。关于这场歼灭战的经过，史书没有记载，只在阇里带请战之后，写了两个字，“从之”。“从之”这两个字，表示阇里带的请战得到了忽必烈的批准，继而又暗示了这场歼灭战如愿以偿，并且不费吹灰之力。史书上连一星笔墨都不愿多花，写完“从之”这两个字，便去讲另一件事，关于一个不吉祥的星象。

这是最后的一战了，我想乃颜旧部，是破衣烂衫，马背生了断梁疮。他们除了伤心和仇恨还热腾腾地活着，其余全死了。一千五百良兵打他们，简直是杀鸡用牛刀。我想，追击是免不了的，但是不会延续太长的时间。阇里带和月儿鲁轻而易举地包围了他们。他们这时聚在一起，围成一个圈。圈里是女人和孩子，坐在破烂的大车上，用破烂的毡毯裹着身子。十二月的草原寒风凛冽。阇里带的心里会闪过一丝疑惑，乃颜残部的虚弱无力反叫他生疑。所以，这包围僵持了一段时间。乃颜残部沉默着，孩子一声不哭。直等到太阳西沉，阇里带与月儿鲁一声令下，一千五百兵合拢而上，吹灰一般，将我祖先的族人消灭了。这时候，月亮已经升起，阇里带和月儿鲁点起了火把，带着兵士远去大都，向忽必烈报功了。乃颜余党躺在月光下，血从他们身下咕噜咕噜地流淌。

第七章

现在应当来谈谈爱情了。爱情是干我们这行的人常用不衰的题材，这已经不成问题。可我还是要问自己，为什么呢?我想：这是因为，爱情是将人联系起来的最好最简单的理由。干我们这一行的，最怕的是人们分散各处，独自一个。必须有两个以上的人物，才可组织起我们称之为故事的那种东西。而有了爱情，什么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就都可以碰在一起，并且紧密相联，故事层出。所以，除开前边第五章里说的“文化大革命”，爱情又是一个能够创造奇遇的东西。在我极小的时候，什么事都懵懵懂懂的时候，我就很想有爱情这一桩事。我变得多情而忧郁。其实这全是一个原因造成的，那就是孤独。爱情是我愚蠢的少见识的头脑里惟一可想象的奇遇。这种想象还来自于看得太多的各路童话。那时我每天等信，说坦白些，其实是在等一封情书。我想象我已经暗暗被什么人钟情上了，这人等候我，跟踪我，将我家地址探听得一清二楚。这人还从别人喊我的时候了解了我的名字。我为这个人创造好写信的条件，然后一门心思等信。这信已经被我无数遍地读过了，每一遍读都不一样。其实这就是我后来做了作家的最初的练笔。这也是因为我小小年纪，不会有谁来找我，惟有爱情才可能使人来与我联系。可那时我瘦骨伶仃，脸上的表情很愚蠢，我走在人群里，一忽儿就看不见了。对了，那时我还有散步的习惯。我常常沿了我们弄堂前的那条街散步。我沿了这街拐到一条狭窄的小路，再由小路走上我们家后面的林荫道。我期待能有人看见我，这街道是那时候的我惟一可抵达的世界，我能够期望发生奇遇的世界。我在那里走来走去，每一次都播下了爱情的种子，然后回到家中等待收割。可从头到尾也没来过一封信。那时候，我殷殷期待的，表面是爱情，实质却是奇遇。这种渴望奇遇的心态一直保留到我成年时期，我对那些突兀的进攻总是抱有美好的幻想。有一次，那时我还在一个内地小城的文工团里，拉着吱吱嘎嘎的大提琴。晚上，我乘公共汽车去一个地方，下车时，身后尾随了一个人。他开始走在我身后，接着走到了我身边。我预感到他已盯上了我，心如打鼓似的怦怦跳。我想拔腿就跑，可又舍不得。至今我还记得我们的身影被寥落的路灯映在墙上，墙上是一条大标语：“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那是一个料峭的冬天，我戴着口罩，蒙一条鹅黄色的大围巾，我的样子一定很神秘。当他与我说话的那一瞬间，我手脚冰冷，膝盖打哆嗦。这一刻我实在有些像“叶公好龙”。他问我叫什么名字，什么地方工作。我牙齿打着战，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就好像受审似的。他又说，能不能交个朋友?我感到关键的一刻来临了，我的回答将是一个重大的决定，这重大性使我望而却步。我不回答，他就耐心地等待；我举步要走，他拦住我不让走；我绕过他夺步而逃，他就在后边追着，还喊着我的名字。他声音颤抖，还带了哭音。我这才镇定下来，说我马上要去外地演出，一个月后回来，他可在那时来找我。我匆匆瞥他一眼，他细细的身子像一棵豆芽儿，他的眼睛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他眼睛里满是泪水，显得分外的亮和黑。我很久以后才想到，这个男孩为了创造一个奇遇，也已等待了很久。他花了很久的时间去培养他的勇敢和果断。那时候我十九岁，他最多也只有十九岁。我们双方都魂飞魄散的，不知怎么了在一条破陋的小巷里，惶惶地分了手，全都吓破了胆。多年来，我有时还会想起这男孩，这一次奇遇于我们双方都是一次冒险。我们谁也不知道前景如何，惶恐万状。我们勇敢地走出第一步，第二步又迟疑不前。我向他要求一个月的期限，是为了容自己重整旗鼓，恢复勇气，还为了安全地享受一阵奇遇的快乐。这样切实有期地等待奇遇来临，和以往茫茫无知的等待大不相同。这一个月过得真的很不错。我当时没发现，后来才想到我向他申请缓期一个月是大有深意。这是我在拒绝与接受之间选择一个中间地带，使看来只有两个极端做法的事情有了一个折中的选择。从现实角度看问题，这一个月还为我的犹豫不定提供了考虑的时间，使我有可能做一个深思熟虑的决定。然而，当我提出一个月的宽限要求的时候，其实我已经从根本上屏除了这一桩奇遇的奇遇的性质。奇遇本来带有的一触即发的特殊状况全为我这一个月的延宕而消除。这真是一个悲剧。而直接地亲自扼杀这一桩奇遇的则是另一双手。

他是我在校园里认识的朋友。他是工宣队派来做我们低年级辅导员的高年级同学。当他离开学校，待业在家的时候，我们开始了通信。其实我们所住之处只相隔一条街上的几个门牌号码。为什么要选择这种交往方式，我想原因有二：一是满足了我从小等信的渴望，这渴望使我对信这种东西抱有特殊的好感；二是写信使我们的关系变得神秘化和神圣化。我们见面绝不说话，像路人那样擦肩而过，我们的缄默加深了通信的意义，使之意味深长。后来我们分了两地，他在上海，我在外省，通信这才变成通常的必要手段。我至今还惊奇我们能通上几十万字的信，却一字不提爱情。后来我才明白，爱情其实是次要的事，重要的是通信。我们在信中淋漓尽致地表现自己，然后等待回应。回应总使我们失望，因为彼此都不注意对方的表现，只注意表现自己。这是孤独够了的孩子惯有的表现，是他们经常会犯的错误。

话再说回来，在那一个月的头几天里，我尽情享受奇遇的快乐，憧憬接下去将发生的故事。但随了约定日期的临近，我日益紧张不安。我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对此怀了惧怕，胆战心惊。渐渐地，我感到我一个人承受不了这桩奇遇的秘密了，我非要有个人为我出主意不可了。因此我就将这事写信告诉了我的通信伙伴。回信立即来了，并且言简意赅。他向我提出一个问题：这个人为什么只问我的姓名地址，却不告诉他的，由此可以断定，他绝不是个诚实的好人。这就开始了我们通信史上第一次不求务虚但求务实的通信。我们在信中进行了具有实际意义的对话，虽然信是要简短多了。我接了他的信又去了一封信，为那人辩解道：他没有告诉他的姓名地址是因为我没有问他。我想，我们当时是那样慌张，什么程序都来不及想，一切都乱了套。他回信中则将那人描绘得颇具用心，阴沉险恶。几个来回之后，约定的日子到了。他的信确实影响了我的倾向，使我心下已经基本决定如何办了。但在结束一切之前，我本来还想再拖延一段，好使这奇遇多生一两个情节。可是当那人再一次来到我面前时，我却毫无那份从容来进行延缓。那是一个雪后晴天。门房来叫我，说门口有人找，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应当说，这人比约定的来迟了两天，可我还是惊讶于他的如约到来。他站在门口那条肮脏的小街上，雪化得东一摊，西一摊，屋檐在滴水，滴滴答答的。他显然经过一番精心的修饰，穿扮得是那么古怪。他穿了一件中长的黑呢大衣，西装领口露出毛蓝的中式棉袄领子，那领子被硬衬支得又高又挺。他还戴了一顶呢帽，脸在帽檐下小得就像一片瓜子。他看上去怪模怪样，脸色苍白。我几乎不敢看他一眼，他的样子使这奇遇增添了滑稽的色彩。我们彼此都怔了一下，我想我也一定面孔苍白，血色全无。他先开口说：一个月前，我们说好的……我急匆匆地打断他的话：我现在很忙，以后别来找我了。他的眼睛又湿了，眼圈红了，他哽咽似的说：一个月前，我们说好的……我带了一股凶劲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我很忙，你别来找我。他的眼泪马上就要夺眶而出。我不敢再看他那滑稽样子，掉转了头。我又说：你有事可以来信。这句话我缓和了口气，其实是网开一面。然后我就走了回去。那男孩再也没有做声，也不走开，怔怔地站在污雪的泥泞的街上。后来，他没有信来。一个男孩竭尽全力创造的奇遇全被我给破坏了。我们都对奇遇没有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假如我们能互相鼓舞，或许还能有所发展。而我们都又脆弱又胆怯，我们虽然有好奇心却没有牺牲精神。而我这个人又是言语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假如那男孩后来给我写信，我一定会给他回信，我是个写信的能手。所以我能与那校园里认识的家伙保持长久的关系，主要是因为我们以通信为方式。信来信去的，或许能使我们克服胆怯。那男孩却不堪一击，我想他掉一场眼泪之后也就罢了手。

这场奇遇过去，留给我的主要是轻松的感觉。后来，类似的事情还发生过一回，还是在这内地城市。我走在街上，一辆自行车停在我身边，向我问路。我告诉了他，他却不走，而是推车走在我身边。他说听你的口音像是上海人，我说是的，他就说能否认识认识。我不再搭理他，只顾走路。他有点发急，将自行车架在路边，徒步追赶上我，再一次要求认识。我一直不说话，他就跟着我朝前走。后来，他见事情无望，又牵挂着他的车子，便停下了脚步。他最后说的两句话，我以为是精辟无比。第一句是：你怕什么呢?这句话几乎概括与总结了我拒绝奇遇的全部心理，并以其反问的句式，指出我这种心理的多余和自扰。他的第二句话则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人们渴望奇遇的实质性内容。这第二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是：大家都是上海人。这句话换一种说法，就是在这么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上海人应当互相认识。这话不仅能够应用于一个具体的特定的范围，即外省城市，也能够应用于一个更广泛更抽象的范畴，即“在这么一个人生地不熟的世界上，人们应当互相认识”。这其实就是我们追求奇遇的本质。我还记得这人的形象，他是那种典型的落魄的上海人，皮肤被北方的风沙吹得糟透了，皮鞋上蒙了一层灰，他脸上还有一种惶惶不知所归的正当婚龄的青年常有的表情。我想这人虽然举止鲁莽，说话俗气，追逐的场面也毫无诗意，可他却有着过人的认识事物本质的直觉。当他骑车驶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迅速抓住了在我身上的两个事实，第一，我是一个上海人；第二，我是一个孤单的上海人。所以他心里才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感情，使他打破陌生人不说话的禁忌，走上前来。后来我回到了上海这城市，我发现这城市在一夜之间，诞生了一批英勇的马路求爱者。他们在夜晚僻静的马路上，在路灯下走来走去，观察着身边走过的行人。他们一旦发现合他们心意的，便走上前去，叫一声“朋友”。“朋友”这称呼后来逐渐在上海这城市里蔓延开来，代替“同志”这称呼。“同志”似乎只适合一起去革命，“朋友”的范围则很广阔。“同志”这称呼庄严神圣，“朋友”这称呼却带有“天涯同命人”似的感伤气息。叫一声“朋友”，接下来就什么都好说了。在我们这城市的街道上，马路求爱者叫过一声“朋友”后，你千万不要以为他将带你去闯天涯，他们一般只是邀请你去看场电影。马路上的奇遇仅此而已。

生活在与生俱来的孤独之中，当我刚刚读到爱情这字眼不久，我就开始了我的漫长的、执著的、又焦灼又耐心的等待。那时候，给我印象极深的是俄国屠格涅夫的小说。在他小说中，总是有一个庄园，庄园里有着男男女女，他们无所事事，每日坐在一起谈着闲话，是爱情将他们中的这一个和那一个联系起来。随后，激动人心的带有革命性的事件便发生了，悲剧便发生了。悲剧吸引了我的心，但我只注意到引发这一切的爱情。从那时起，我心里就生出对爱情的无上崇拜，我觉得最能使人生呈现意义的，就是爱情。其实，这是我的一个错觉，我将表面的东西看成是本质的东西了。那些日子里，我惟愿我能生活在屠格涅夫小说中的庄园里，那庄园距离我已有一百多年的时间了。我生活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上，被高墙分割开的砖木水泥的小空格里，没有人和我从早到晚地闲坐闲聊，以致爱情像雨后的蘑菇一样生长出来。我们大家都很忙碌，忙着各自的事情。所以我们的情形正与屠格涅夫小说中的大相径庭。我们又忙碌又分离，他们则又闲适又团聚。屠格涅夫的小说对我的吸引，还是一剂麻醉药。它使我放弃行动，沉浸在幻想中。逐渐地，我的行动能力日益削弱，思想能力则日益加强。我成为“言语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假如我能将我的向往与等待化为现实的行动，事情也许会是另一个面目。而我除去幻想和等待，什么也不做。虽然我们无幸身处屠格涅夫的宁静的庄园，可生活中还是有一些机会的。这些机会带有转瞬即逝的特性，它们从你眼前走过，浮光掠影一般，可你千万不要视而不见。你应当眼明手快，即刻作出判断：哪一些可以抓住不放，哪一些则一挥而去。我那时候被屠格涅夫搞得心醉神迷，做着白日梦。由于屠格涅夫小说中的抒情优美、宁静致远的爱情画面，使我大错特错地放过了爱情的最为现实与世俗的细小笔触。我完全不了解爱情的画面就好比一幅油画，远看是美丽的场景，近看却全是孤立的粗糙的颜色颗粒。这些，须要我经历许多损失之后才能最后了解到。我想这些错过的机会中，有那么两个人值得我特别提到。

那人当时来到我家，是受我母亲老战友之托。说起来，“老战友”真是个好东西，它使我们的社会关系四通八达，就像一个铁路网。它使我们这些没有亲属的孤儿们找到了另一种亲属，组成革命的大家庭。那人是音乐学院的毕业生，因病待业，成了一名社会青年。他由他的学生推荐，去老战友的文工团主演一出歌剧，学生是他私下收教的一名热爱声乐的青年，并不说明他在哪里执教，这时候，他帮完了忙，就又回了上海。老战友让他带给我一封信，因我那时正准备投考他们团。那农村我一天也呆不下去。他来到我家，我正在散步，回来看见有个陌生人坐着。“陌生人”是我第一个想起来的词，接着我想，这是一个成年人。最后是：这是一个漂亮的男人。陌生人，成年人，漂亮的男人，是以这样三级跳的形式进入我的头脑。“陌生人”是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他；“成年人”是因为在我十七岁的年龄，一个近三十岁的人绝对很成熟；漂亮则不待言说，他五官立体，头发鬈曲，像个希腊人。我想当时我是傻了眼。他交给我老战友的信，还听了我的手风琴。然后他说我应该练几个卖弄技巧的曲子，好去唬一唬考官们。他还说他可以帮我找个老师指点指点。他走了后，我一直在想如何通过考试，离开农村。生存的问题缠绕着我，使我忽略了他的出现。我愁肠百结地写了一封信，请他帮我找个老师，研究一下考试。他及时地回了信，信写得很亲切，叫人高兴。我宝贝似的收藏起这信，是出于对信件的特别的珍爱，也是冥冥中一个暗示的指引。很多年后，收拾东西时我又读了这信，它是用铅笔书写，十几年来竟没有褪色，字迹工整。其中有一句是，“我对你的看法和愿望都是良好的”。我至今也无法确认这句话里面是否有可乘之机，可是那一股温暖之情却又一次洋溢身心。我至今还记得他背着我的手风琴，和我去那老师家的情景。夏季里，一个男人给女孩背着手风琴，走过绿荫满地的街道，是美丽的景观。以后，他就时常来我家。他很静默，长时间不说话。我有时会忘了他在房间里，只顾自己向我家保姆撒泼。后来想想很奇怪，其实我们有许多闲暇的机会，可是始终没有谈起爱情这一回事，不知道是什么在意识上妨碍了我们。由于我们没有谈及爱情，我们之间便只留下几个片断印象，组织不成故事。我们最终还是像夏夜天空的流星，各自穿越银河。可是我想，我们其实是有过一次接触爱情的经历的。他对我说起他的失败的恋爱，过后我还写了一首诗，大意是他对我说他的恋爱，我既感谢他的信任，同时也感到遗憾。诗中情绪，大部分出自文学性创造，少部分出于真实心情。这首诗后来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我是在与他真正分手之后，才发现我们之间这种可能性的。在这之前，我几乎没有注意到。我回想我们将近二十年里往来的情景，觉得这有一种象征的意义。在很长的一个时期内，由于上下班的路线，我们几乎每天在某一个地点某一个时间见面。他骑自行车，我走路。我们有时只打个招呼就匆匆而过；有时却停下来，他一只脚支在人行道上，我则站在人行道上，说一会儿话；有时他还会掉转车头陪我走一段，然后再回过头去继续走他的路。我们的分手也具有象征意义，我急匆匆地走在路上，去有关部门询问我短期出访的签证，迎面遇见了他。他说一周后他就要出去，大约不会再回来。我问他去哪里，他说去巴拿马。接下来我便又问了一个无知的问题：巴拿马是哪个国家的?他笑了。我知道长期以来他一直在一个中学教音乐，他一直想改变环境而一直不如愿。他是我所遇到的最最不如愿的人，他想干什么总是干不成，不想干什么却都干成了。其中原委我统统归之于命运这个东西。他想出国也已好久，亚洲、欧洲、大洋洲，他都出去过了，最后才去了南美洲。我们说了几句就像往常一样分手，忽然他说拉拉手吧!于是我们就握了手，这是我们交往二十年来第一次握手，这一握手我便知道是再也不会见面了。然后我们便各自东西。我敢说这分手在谁的心里也没留下难过，分和没分一样。我们这二十年来始终保持路人的关系，路人的关系是对我们关系的最好解释。我们二十年来每一个人生阶段，彼此都没有错过观望，可从来不介入，我们好聚好散，我们隔着情感相交相往。二十来年，我从一个女孩长成一个女人，他从一个青年长成一个中年，我们彼此从来没有反感过，内心里还都有些喜欢。而我们最终还是交臂而过，没有在各自人生上留下印迹。我想我们偶然彼此想起，就好像温和的风从记忆的皮肤上滑过，转眼间点滴全无。我想事情这样发展，在他一方原因不明，在我一方则全是因为缺乏行动。在我们接触的全过程中，我所做的事情只有两件，都与纸笔有关。一是写了那封请他找老师的信，二是写了那首后来遗失的诗。反正我的行动最终总是落在文字上，这可说导致了我后来选择文学作职业。当我每日与他在街上交臂而过，正是我三十来岁蓬勃发展的时候，而他四十多岁，脸上已有了迟暮之感。他常常告诉我他得了一个什么机会，而下一次则告诉我失去了这个机会。我看着他失落一个又一个机会，终于来到五十岁的边缘上。我从来没有向他表示过同情和关怀，他的命运从未引起我内心的震荡，因为我们从未去建设一个情感的码头。我们一个走在人行道上，一个走在人行道下的情景，颇像一人在岸上，一人在河中，自行车是他的船。这是我错过机会的第一个典型，第二个典型还要将事情回溯到那人背着我的手风琴，带我去找老师的那一日。

刚才已经说过，那是一个夏天，我要去请教一个老师。事先他就告诉我这人本是弹钢琴，手风琴拉得也不错。他插队江西，后来在县文工团任指挥。他还告诉我他家出身资产阶级，已被红卫兵扫地出门。我记得我们走过绿荫满地的林荫道，走进一条嘈杂的弄堂。然后从一扇后门，踏上一条楼梯。那人正站在楼梯拐角，对着一个谱架读总谱。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看见总谱，密密麻麻，符号种种。他引我们坐进一个极小的亭子间，北窗下的弄堂吵吵闹闹。他长得很高，戴一副眼镜。他本来只穿汗衫短裤，见我们到才去套了一条长裤。他当场替我编写两支手风琴曲，又简单又热闹，手指的技术很花哨，足够将外行唬倒。他还演奏了两支曲子，那人唱了一首“娄山关”。他们一个拉得那么好，另一个唱得那么好，把我怔得目瞪口呆。那天我们玩得挺好，我也有了收获。这人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一句话。当我看过他们的表演，深感惭愧，丧气之下，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我说：其实我并不喜欢拉琴。这人听了我的话，本来伏在桌上为我写谱的，这时却回过身来，微笑地看我，问道：那你要做什么呢?所有的印象全因了这句话大放光彩。这句话是具有人生含意的，它后来在我苦闷的时候来帮助我振作。这种帮助其实是一种自我帮助，用别人的话来帮助自己却可减轻一些孤独感。这人微笑回头来发问的样子，也显得很深刻，含有善解和批评的神情。直到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依然对他怀有神圣的想象。我的思想总是分外活跃，将我与这人之间可能产生的联系设计有成千成百种，而我却没有行动哪怕去实现最简单的其中一种。这人我从此再没有见过第二面，关于他的消息也一点没有。我想他也许不错，深造和奋斗，现在已经相当发达。但他也可能很糟糕，搞这一行特别需要运气，这世上总是走运的少，背时的多。这个人和这句话使我觉得他很有内涵，他和我所见到的搞演奏的都不同。搞演奏的大多只懂技术，不懂人生。他们弹一曲“悲怆”，弹得气喘吁吁，好像老牛犁地。他们从小在大人的棍棒下眼泪汪汪地练琴，练习曲练了一大堆。他们除了练琴别的什么都不会干，他们永远不会提出“你要干什么”这样人生选择的问题。这个人打动了我，在心灵深处吸引我。其实我完全可以打上门去，进一步认识他，和他交朋友。而最终我什么也没干，这人最终也只留给我模模糊糊的一个印象，和模棱两可的一句话。当然，我还写下了一点文字，也是一首诗。那时节我非常容易写诗，我动辄写诗，这首诗的题目就叫作“你要做什么呢”。这是一首带有人生哲学的诗，对这人的怀想则隐在诗后。这首诗后来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过了很多年，我做了一名作家之后，我又写了一篇短文，题目也叫做“你要做什么呢”，刊登在发行几百万的这城市的晚报副刊。我心里怀有一个隐秘的念头，那就是希望这人能看见这篇短文，给我一点回应。可是，没有回应。这人或许不在这城市，或许压根儿忘了这回事。有时候，我从做一个作家的角度去想：假如我们勇敢地采取行动，与人们发生深刻的联系，我们的人生便可成为一部巨著。而我们与人们的交往总是浅尝辄止，于是只能留几行意义浅薄小题大做的短句。那些戏剧性的因素从我们生活中经过，由于我们反应迟钝，缺乏行动，犹豫不决而一去不回。对于我们贫乏的人生，我们自己也是要承担一些责任的。

最后，我只能落得一个写信的下场。写信是我这样的人惟一能做的事情。仅仅是写信，再跑到弄堂对面邮局里去寄信，已耗尽了我的勇气。好在，在我们这城市里，要找到写信的对手，不是难事。这城市里蚁巢一样密密麻麻的房屋里，哺养着许多写信的能手。从他们的窗外，只能看见对面楼房上的一线蓝天，还有些许阳光落在窗前晾晒的湿衣服上。这就是他们见到的所有自然。他们由于长期的居室生活，手脚纤细，身体软弱。他们从幼儿园起，就做着模拟的游戏。开始，他们做的是剪贴的工作，用绿纸剪成树木，再用褐色纸剪成停在树上的鸟，拼成一幅自然的景象。他们还玩着积木，用积木搭成房子和花园。再长大，他们上了学校，学习文字和数字。文字和数字其实都是抽象模拟世界的基本材料，文字是模拟具体的世界，数字则模拟概括的世界。他们学来这些模拟的手法，为将来逃避行动，创造一条出路。写信是他们将模拟应用于人生的最初的行为，他们用去许多纸和墨水，将笔尖磨损得很厉害。他们描写友谊和爱情，使用甜蜜、温柔和惊世骇俗的字句。他们还使用最精美的信封和信纸。那时有一种最流行的信封，我记忆犹深。信封左下角画了一个粉红衣裙的女孩，羞答答地背着手，手里握了一束花和一封信。这和我们去寄信的情景很相似。我们写完信就去寄信，这城市的街道上矗立着许多绿色的邮筒，是这城市里惟一可见的绿色。这城市的邮政事业异常发达，部分应当归功于我们这些人。我的那个写信对手住在我家弄堂旁边的沿街楼房。他从小站在窗前长大，看着街道上车水马龙。他出门要经过一条黑暗的楼梯，地板已经松动，走过去就嘎吱嘎吱响，地板缝里还挤出一蓬一蓬的灰尘。楼梯宽大的扶手上的灰尘也有半寸厚，因为从没有人去扶它。我猜想这楼梯拐角处曾经发生过“鬼打墙”的事件。“鬼打墙”这类事件一般总是发生在旷野或者坟地。在这个拥挤的城市，便只得在楼梯角来进行。这孩子有一天走到楼梯角，转来转去也找不到下楼的楼梯。直等到他父亲回来，将他从墙角一把揪出，厉声喝道：“你在搞什么鬼!”这孩子的父亲脸色阴沉，叫孩子他非常害怕。他在父亲的高大身材投下的阴影里发着抖，吓得说不出话。等他父亲走开，门外的阳光一下子灼痛了他的眼。他流着泪走下楼梯，来到车水马龙的街道。他忽然觉得这世界与他毫无关系，他感到彻心的孤独。这孩子由于很少在室外活动，脸色苍白，身体有病。他小小年纪就有些佝偻，看人的目光很暗淡。有时我从他家窗下的街道走过，回头看一看，就看见他在窗前悄然而立，窗户的栏杆使他们家像一个牢狱。我猜想他从小就悉心收集纸张，还喜欢书写。他写信的纸是一种特别白特别薄特别柔韧结实的纸，上面没有格子，也没有横条，可他的字一行一行很整齐，看上去就好像印刷的书页。他的字迹格外端正，笔画清楚，毫不涂改。我想他是先打一遍草稿，再一丝不苟地誊抄而成。他的信内容涉及广泛，国际国内形势，人生前途理想。他每一封信都是几大张。给他回信真是绞尽了我的脑汁，我词汇贫乏，字写得歪七扭八，也搞不到像他那样美观的纸。而无论我的信多么简短，他的信总是一如既往，几大张。我觉得即使这样还满足不了他的写信欲望，除我以外，他一定还有其他的通信伙伴。那时候，我们都离开了这城市，去农村插队落户。他因为身体有病，留在家里。从此，我们被迫着行动起来，迎接种种实际困难，不得不将写信这事放一放。而他除了看街景和写信，还能干什么?我猜想，大约是从这时候起，我成了他的惟一通信伙伴。别人离开这城市，渐渐就抛弃了写信这习惯，觉得写信又啰嗦又麻烦还不解决问题。因为前边说过的，我对信件的特殊垂爱，使我保存了这一习惯。我在煤油灯下写信，信纸皱皱巴巴，字迹歪歪扭扭，话就那么三行两行。可我却再无自卑心理，我很坦然地将信交给赶集的农民，让他们装在贴身的口袋里，带着他们的汗渍寄往上海这城市他的手里。我毫不为自己信写得不如他而惭愧。我觉得我是在真实的人生战斗中，他却是个旁观者。这是我头一次窥破写信这件事的虚假的本质，这种窥破当然只是下意识的。我想，他对我们间新出现的差异是有所感的，他的多病和多思使他极端敏感。就是从这时候起，他开始在信里写他的身世。他说他父亲是那个逃亡政府的留守人员，留守的意思还有一层就是被遗弃。他的同事朋友全到了那个小岛上，只有他一人留在大陆。从此他父亲少言少语，离群索居。他就像洞穴里的鼠类一样，过着阴郁的孤寂的生活，烟酒是他惟一的伙伴。当他在家，妻子孩子便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他们家的夜晚，时常是这样度过：父亲在桌边喝，其他人各自坐在各自床沿，他们各人的床就像各人的方舟。他们等待父亲喝酒完毕，洗漱完毕，上了床去，他们便如虫子回穴蛰居那样飞快地蛰伏床上。他们用温暖的棉被包裹着自己，心里才一点一点安静下来。他信中所写的这一切是那么使人震颤，要不是后来他讲了一个显然是杜撰的故事，我就会毫无保留地信了他。他这故事是关于爱情，共有邂逅相遇，花前月下和生离死别三个阶段，读起来实在像是小说，而不是现实。这故事冲淡了关于他身世的真实气氛，也冲淡了我由衷的感动。但这个故事在我们的通信史上却起到一个意外的推进作用，那就是，它以讲故事的方式提出了爱情这一个口号。

“爱情”这字眼以前从来没有在我们信中出现过，我们双方都很小心而巧妙地回避这个字眼，虽然有时候想起这字，我们就心痒痒的。自从他在信中说了这个杜撰得并不高明的爱情故事，一道禁忌便打开了。关于爱情的词句如同决了堤的潮水一样涌上我们的信纸。我们好像是个爱情专家似的，谱写下一篇又一篇爱情诗篇，却没有一个字提到自己。这时候我们关于爱情的讨论还在抽象的理论阶段，当触及到我们自己的时候，我们便不由得要推推就就。我们先是说爱情破坏了我们交往的纯洁性，看来到了分手的时候。关于这个，我们就有十来封信的来回。谈够分手的理由，我们又开始谈分手给我们带来的忧伤。忧伤是个写信的好题目，我们直谈得天昏地暗。我们被自己和被对方感动得肝肠寸断，然后万般无奈地决定不分手了。这样，情啊爱的字眼开始出现在我们的信中。我们把“爱”这门子事说了个够。在信上，我们已经爱得有模有样，而现实中，我们却连手也没握过一回。当我们在信上已经爱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我们终于策划了一次见面。见面的地点我们放在一个公园门口。我们分头去往那里的路上，已经抖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见面时我们几乎没法说话，看一眼都很困难。我们进了公园，沿了水泥甬道走了一圈又一圈。我们只说了些不咸不淡的废话，没滋没味的，彼此都陌生得要命。这次见面有点像受罪。分手后回到各自家中，对了一张信纸，我们才又重新活了过来。后来，我们的见面可说统统都是失败的。首先是我们理论与实践的严重脱节。信上的话语早已超前发展，见了面便倍感羞涩，紧张得要命。其次是我们彼此在信上塑造角色，到了现实中才发现特别的不对路。我们不明白应当继续扮演信上的角色，还是来个彻底的还我本色。继续扮演角色实在吃力，彻底还原又怕对方不喜欢。可我们毕竟是世故不深的孩子，装假不久便要露出破绽。这便带来了第三个问题，那就是一旦我们流露了真相，彼此便觉得不习惯了。说到底，是通信害了我们，使我们无法深入对方，达成亲密的关系。而经过一次又一次失败的见面，我们的自信都被挫伤得很厉害。我们灰心、沮丧、彼此失望，通信也挽救不了我们了。虽然在此之后，我们还断断续续地往来多年，发生过一些事端，使我们真正分离的直接原因也是另一件不相干的事。但我内心里一直认为，是通信这回子事破坏了我们的关系。语言和文字是不负责任的，它们可把一切都推至高潮，而不顾事实上能否达得到。语言和文字还善于制造假相，当真相来临，便不攻自破。假如不是这样长久的通信，我们可以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进展我们的关系。我们或许最终也不会抵达情感的高峰，可我们在关系发展的道路上，走到哪里是哪里，却都是真实可靠的。通信将我们的热情和创造力白白地付诸东流。最终，我们彼此都没有发生深刻的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虚无飘渺。虚无飘渺是我们和许多人关系的一种情形，这种关系使我们总是处在游移不定的状态中。在我们搬家之后，我难得再回到我们那条街道上。偶尔走过，我本能地，就要去看那一扇窗。我再没看见那窗里的人影，取而代之的，是窗前常常晾晒的衣物。这些衣物对我发生了一种奇异的安慰的效果。它们是真实生活的象征。它们在窗外的竹竿上，使我想象有一只手从窗栏杆内伸出来，悉心地用夹子夹住它们，使它们不致飘落。

可通信这一桩事，已深入我的骨髓。好像时间长了，信上的文字和语言倒成为更加现实的现实。脱离文字和语言，我们似乎就无从体察，我们必须有文字说明，才能理解现实。在我们的感觉与被感觉的事物之间，必须要由文字和语言来作媒介。我们变成一种奇怪的机器，有些像现代的电脑那样，必须输入一种再生的语言，才可传递给我们信息。我们不仅缺乏行动的能力，也缺乏感受行动的能力。我们在文字和语言上灵敏度极高，直接面对外界时，则麻木不仁。因为这个，我们也错过了许多机会。写到这里，我有些哀伤，我发现我们好像是专门为错过机会出生于世，我们永远也谈不上去抓住什么，净是错过。我们的人生净是损失，损失了这样再接着损失那样。等我们吸取了教训，要去建设什么的时候，我们脚下已是一片废墟。其实，我们一生也不乏提醒我们的人，但不是亲身经历，我们什么都不信。

后来我很多次地回想，那解方程的孩子不给我回信，其实大有道理。他倒是悉心培养着我们之间的关系，希望能使之有朝一日达到爱情这样深刻的程度。爱情这种深刻的关系是世上难得。沉浮于茫茫人海之中，爱情能使我们同舟共济。爱情还是我们一种必要的羁绊，它温柔地束缚住我们的脚，使我们不致像浮萍一样无根地漂流。我后来回想他的做法，其实是一种先抑后扬的策略。那时候他已经看出我是个思想家，看出我具备无限的想象力。这想象力先是把人冲上浪尖，然后再坠入谷底。他很有预见性地发现我是干这个的好手，所以他一上来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压制我的幻想。他有意在我面前抽烟、喝酒，表现粗鲁。他声明他是一个坏男人，缺点多得淹死人。可他还是低估了我的想象力，我的想象力具有左右逢源的能力。他的劣迹非但没把我吓住，反使我心向往之。抽烟使他看上去成熟，喝酒则说明他苦闷，苦闷是深沉的表现，他的粗鲁更增添了他的吸引力。他那样子真有点接近屠格涅夫的庄园里那世纪末黑夜里的忧忿之子。他眼看着我对他日益着迷，钦慕之情日消夜长。于是，他就开始不给我写信。他不给我写信叫我难过得要命，那时我一点不明白他要干什么，我只是一封连一封地给他写信，然后一日两班地等他回信。等信的味道我早已尝够，但这一回的滋味却全然不同。原先我是漫无边际，海水浩渺地等，现在则大海退潮，中间露出了岛屿。等信不来我自以为是失恋了，我整天无精打采，衣衫不整。我把辫子打散，披在肩上，遮住半个脸，对着镜子顾影自怜。然而一股欣悦之情悄然而生。失恋这情景说实在我很喜欢，它多愁善感，缠绵悱恻，它还刺激起人的自尊和骄傲。我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用梳子把头发梳得又光又平，穿上我最好的衣服，然后走到书桌前去写信。无论我写多少信，他终是一封不回。他拒绝做我的通信伙伴，他早知道通信这事没什么好下场。他不喜欢这些务虚的玩意儿，他干什么都是实打实的。那时我在农村，他已经在城里工厂，我一进城，他就问我想吃什么。他先带我去大鱼大肉吃一顿，然后送我到澡堂洗澡，洗完澡他便教我做数学题，解一元二次方程，为来年上大学作准备，虽然这时大学的影子还不知在哪里呢!问题首先出在解方程上。有一次，他解一道方程给我看，我没看他的演算，却看到他提了铅笔的手。我看见一截粗壮的拇指，上面有一丛汗毛。这时，我便慌了神，他说什么话我都听不进去了。我心里生出一股又是嫌恶又是害怕的感觉。从此，我就不愿意靠近他，他身上浓郁的汗味叫我难受。有一段时间我简直恨他，不想看见他。我用恶毒的语言挖苦他，嘲笑他的举止作派。我还去批评他的人生理想，把他说得一无是处。他却从不着恼，总是由着我说。他的不着恼反叫我更生气。可我又少不了他，我回上海或者回农村，都要从他这里中转车船。他替我买票，安排我食宿，送我上车上船。我靠他已经靠惯了，离了他就不知怎么办好。他送我上火车，谁也比不上。春节时分，火车总是特别拥挤。他一手拉住车门把手，一手推开人群，他不让列车员放下踏板，就把我直接从站台提上了火车。像打仗一样挤上火车，就是我们的约会；去饭馆大进油水，也是我们的约会；解一元二次方程是我们约会的又一种。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与他之间其实已经开始产生命运关系的萌芽，这其实是同舟共济的美好序曲。可我们那时什么都不懂，脑子里装了些半成品的观念，似是而非。这些观念阻碍了我们本来出于自然的行为，使我们的言行都变得不伦不类，莫名其妙。首先是对爱情的观念，我将此视为至高无上，重于生命。和他在一起的活动实在太过平俗，与爱情相距甚远。而在他，爱情则是庸俗平淡的人间情感，他以为，假如他是为了爱情来为我做这些，便是一个卑鄙的人了。总起来说，这里产生了一个命名的问题。我们都不愿以“爱情”这词来为我们的关系命名。虽然出发点截然相反，但我们都同是那个浪漫主义末期的可怜牺牲品。在这里，我们都同样地遇到了一个理论问题，或者说，我们被现实问题难住了手脚，便来求助于理论。我们的现实就是，我们的关系往哪里去?这是一个方向性的问题，是使我们陷于茫然和虚无的根源。这时候我们就迫切需要理论的指导，然而我们在理论上的认识是那样谬误百出，到头来反更加扰乱了我们。我们全是观念的奴隶，观念是比写信更高一级的对现实的模拟。观念是可以抛弃像写信这样的幼稚拙劣的技术手段而独立存在，写信是一个操练的过程，而观念已经形成了。我们这些教条主义的孩子，我们对现实的了解全是从谬误百出的书本中得来，这些书全都不以商量的口气，而是独断专行。我知道这孩子从小陶醉于崇高的观念，他除了那些条规成行的教科书外，读的是《牛虻》，还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牛虻》里亚瑟和神甫分手的一场最为他激赏，保尔和冬尼娅的那段也还行。在他心底深处，在崇高背后，一直培育着一种禁欲的观念，而我的禁欲观念则隐藏在爱情至上背后。我们是一对禁欲的孩子，将真实的身体视为丑恶。很多年以后，当我们都已是成熟的男女，我们又一次见面时，他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没法碰你，你于我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这是一个无限悲哀的结论，证明我们命里注定无法成功地建设那深入骨髓的关系。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起便发生在一个禁欲的基础上，我们就好像小男孩和小女孩在一起，天真无邪。但事实上我们早已不是小男孩和小女孩，我们两个同样都应付不了成长带给我们的困扰，都采取了回避的态度。有一个典型的例子，可以说明他是如何保卫着我的冰清玉洁。有一次，我们一同走在街上，迎面来了一个男人，粗鲁地在我胸口撞了一下。那男人并没有把我撞痛，那时我长得像根豆芽菜，胸部平坦，我完全不能明白他这一撞的用心。而他却涨红了脸，气势汹汹地去揍那人。那人一溜烟似的挤入人群不见了。我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说：“何必呢?”他就叫我住嘴。后来我回想我与他之间的一切经过，我发现我们双方其实已经开始接触到人类关系深层的边缘，那就是欲念。当他手指上的汗毛和浓重体味使我心生厌恶的时候，正是我欲念被引动的重要一刻。这引动是以厌恶的面目首次出现。这种出现方式是我自我保护意识的本能反应。这种自我保护意识则来自惧怕现实，怯于行动的懦弱本性。我想，假如他勇敢一些，现实一些，突破了这“厌恶”的阶段，我们之间的关系或还有前途。然而他是比我更无现实精神，也更不勇敢，他的作盾牌的观念比我更为成熟。假如说，我还有些许可塑性的话，他则已经定型，除非有一个比他更强大的力量去击破他。据说在我们分手以后，他一直很骄傲，因为他这样爱我，却没有占有我。这真是一种古怪的骄傲。他特别想做一个崇高的人，渴望经受牺牲的痛苦。放弃我满足了他的理想，这就是他的最爱。我们这些孩子啊，是读过的书害了我们。书本将人类的经验抽象化和简单化，它有以个别的经验概括全部和以普遍的经验概括个别的危险。我们都是那种好奇的、对知识贪婪的孩子，我们如饥似渴地读书，而且认真相信读来的一切。我们接受了淘洗过的、审美化了的人类经验，我们渐渐培养成一种文学化的人生观念。文学化的人生观念是我们的致命伤，它将我们与自己的活生生的经历隔离开来，妨碍我们去涉足人生，建设自己的深刻的经验。这也是我们所以经验贫乏的根源之一。

再接着说我们的故事。我们始终不谈爱情。我们通信是为解决实际问题，比如他厂休几日，要来农村看我，让我去码头接他；或者我要回家，某月某日将在他处中转。我们见面在一起主要就是解决饥肠辘辘的我的油水问题，还有就是解方程。解方程说是为上大学做好准备，其实上大学是希望茫茫。但当我们在草算纸上列出一个又一个巧妙的万能的式子的时候，心里就很踏实，很快乐，温暖的友爱之情在心中升起。解方程可说是我们在一起的最抽象最务虚的活动，是惟一的精神活动。我们的关系，更多的是一种互相需要的关系。我需要他自不待言说，乘车上船，借宿寄食；他需要我则为了实现他的骄傲的崇高观念。而在心理上的互相依恋，则一律被我们自己排斥了。当我终于得以离开农村，他为我去公社办理手续，正是农忙，干部们都回家收割豆子。他一直找到地里，将干部从地里拉回办公室，取出我的户口和油粮。我一直在村口等他。天渐渐黑了，眼前的大路模糊了，直至彻底消失。我心里又害怕又担心。我想他会不会出了车祸，他的自行车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我还怕干部为难他。失败已使我不敢抱有希望。秋虫叽叽啾啾地叫着，熟透还未收割的豆荚哔哔剥剥地爆裂。我在冷风里缩着身子，徒然睁大眼睛，望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这时，我听见了自行车的绞链声，那声音穿过黑暗传来。我陡地站起来朝前跑去，差点儿绊倒在他的车轮上。这时候，我看见了他的脸；我想，月亮是升起了。我拉住他的车把，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望着他。他迟疑了一下，说：办好了。然后他又说：本来想骗你一下，看你这样，骗不下手了。这是我们之间最最温柔的一刻，我手里捧着我的宝贵的户口，走在他的稀里哗啦的自行车旁边，一起回村去。一直等我成年以后，心上伤痕累累，我才能明白，我与他在这月夜一起回村去的情景是多么宝贵，许多人终生难得。这有一种同路的意味。我回想我们的交往活动，总是在车站在码头进行，具有人生旅途和驿站的象征。命运的关系眼看着就要在我们之间形成，这是让我们在茫茫人海中风雨同舟的关系。这时候，只需我们向前走一步。而这一步，我们双方都因为迟疑而耽搁了时间。

在与人关系的道路上，也同样用得上“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一句话。这时候，我们的友谊其实已经到了头，而我们出于先前已说过的原因，谁也不愿往前走了。于是，我们的关系出现了一段长久的停滞时期。我想，我与那通信伙伴的第一次见面，大约就发生在这个时期。前边已经说过，当时我们沿着公园的水泥甬道，无聊地兜着圈子。我们彼此都很尴尬，“爱情”这个词使我们很难堪。我们还为我们远远达不到我们信上描写的热烈程度而着急和惭愧。这种心情对我们是有逼迫之感的，而像我们那种年纪的孩子是经不起逼迫的。我们都有些生性轻浮，容易激动。我们约会得很勤，几乎天天见面，我们坐在公园的长凳上，心里净想着爱情这回事。这是我们见面的惟一理由，我们觉得我们必须服从这些理由。那时候，公园里的游人很少，尤其是午后一二点时分，我们坐着坐着便拥抱起来。那男孩是清秀纤弱的类型，有点像女孩，他手指纤长白净，身上散发出天天洗浴的药水肥皂的清香。他没有使我产生嫌恶的心情，是因为他并没有引动我的欲念。我们的拥抱和小狗小猫抱团打滚的情形大概差不多。我们还接吻。后来当我真正接过吻之后才明白，那根本不是接吻，也证明了他在信中写的那段伤心情史全是一派胡言，不知从哪本小说上抄下来的。但这毕竟是我有生以来和男孩最为亲密的形式，它惹动了我的温情和好奇心。那阵子，我们天天跑到公园里，拥抱接吻，然后立下山盟海誓。那最初的拥抱确实使人有晕眩之感，幸福注满我们全身。我们鄙夷所有的人生，将其视作平庸无色，都不如我们来得精彩。假如那解方程的朋友不是在这时来找我，而是在别的任何时候，事情也许还好商量，会是另一番面目。可他偏偏在我们这两个人自以为热恋的时节来找我。我们见面各持一段距离坐着，解方程的功课已无须做了，我们只能说些不咸不淡的废话。这会儿，务虚的倒变成我们这一对。我和他在一起心不在焉，时时盼望他快走。我想他已经窥伺了这些。他先是不说，有一天却无端的极其恼怒。他变得像一头困兽，在夜晚的我们这城市的街道上飞快走路。我心里害怕，紧紧地跟随他，跟随他使我喘不过气来。我其实满可以掉头回家，可我却不回。我跟着他在街上走到这一头，又走到那一头。他从头至尾只说了一句话，就是：“我想揍你。”我本能地离他远了一些，我心里又一次升起厌恶的心情。而我后来曾经想，如果这时他真的动手揍我一顿，事情会是怎么样呢?当他说出这话时，我就小心地与他保持了距离，时刻准备着拔腿就逃。而他终于没有动手揍我。第二天他又一次来到我面前，他已经平静下来。他的脸上有一种奇妙的神采，后来我知道，这神采的名字叫“骄傲”。他平静的脸色对我是一种允诺似的，然后我就无忧无虑欢天喜地去公园长凳上，拥抱接吻。说起拥抱我想起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和一个小女伴亲密无间的情景。在下乡劳动的日子里，我们总是相拥而睡。我们相互搂着，说着悄悄话，然后进入梦乡。人类为什么会有肌肤相亲的要求?相拥相抱竟会有这样的快感，它使我们格外地感到安心，这是一种大难临头时人们相濡以沫的原始动作。我们两个小女孩唧唧哝哝地一夜拥抱而眠，这是一种什么本能呢?难道说我们生来便感到孤独和无望，必须以肌肤之亲来缓解吗?难道这就是拥抱对我们这些年轻孩子的吸引所在?然而，拥抱这一件事最终也没有挽救我和那通信伙伴的关系。当拥抱的热情过去，拥抱这事不再那么激动我们，日益使我们感到平常，我们便又一次地感觉到我们之间关系的虚无飘渺。纵然我们之间除了通信又增添了拥抱的活动，可也无济于事。相反，拥抱这一件事更加剧了通信造成的假相，它无法阻止真相来临。在我与那解方程伙伴分手之后，我们的关系便急剧地走上下坡路，然后我们苟延残喘多年，终于在一个夏日分手。分手那一日我们一无伤感，之后又有几回相处，没有爱情作梗，我们反而处之坦然。这时，我和那解方程朋友的事情还没有完，人生将安排我们再一次见面，是在多年以后。在此之后，还有一段路程，那就是欲念这泥淖。

像我们这些禁欲的观念根深蒂固的孩子，几乎都要经历炼狱一般的黑暗过程，才可抵达自然之子的彼岸。我们并不懂得，欲念是人与人达成关系的最深处的一个锁链。这可说是个关键锁链，它将人们在身心深处结合了起来。这是我们交往至深必定要遇到的一个困境。说它是困境，是因为它实在不好解释。它同时是黑暗与光明两种。它可以将人变成畜生，也可将人变成欢乐神。我们走出我们深居简出的禁欲的房屋，我们几乎无一遗漏地遭受了泥淖没顶的危险。我们中间有的人沉没了，有的人则最终走了出来。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我们中间正流行一个游戏，那就是在一个两线相交的符号之下各人写一句成语。我们有的写“危险信号”，有的写“经纬分明”，有的写“十字路口”，有的写“此路不通”，还有的写“相对而言”。等我们全部写毕，才揭晓这符号代表的是“性”。我们对“性”的观念看来千差万别，总起来说都小心翼翼、层层防范，这反映出我们是刚刚走出禁欲的一代。欲念的活跃最初总是残酷地撕裂我们的自尊心。它来临得往往不是时候。它在我们还没有做好准备，身心都很娇弱的时候来临。它带有暴虐和廉耻的特点。它好像上天有意安排的严峻考验，它像暴风雨一样，摧残着一棵幼小的树，来不及等这树长大、根深叶茂。也好像是有意安排的，欲念的来临似乎总是超越社会的允诺，这使它带有离经叛道、与社会对抗的色彩。有谁的欲念倘若能与社会法则保持同步，他便是一个幸福的和平的人。然而大多数人不是这样。所以欲念撕裂了我们的自尊心之后又来冲击我们的社会责任感。它是那样暗无天日。它摆弄我们就像风吹小草。它还使我们的纯洁观念受到威胁。它使我们对自己信心扫地、希望全无。我们一千遍地对自己说：“我们不再是纯洁的孩子了!”这其实是一种剥去伪装的最彻底最残暴的接触方式，它将人赤裸裸地面面相觑，什么装饰都没有了。我说，欲念的联络决不都是深刻的联结，但我断定，最深刻的联结必须要通过欲念来抵达。这种概率很不高，这大约有些类似生命形成的机会。包含生命机会的精子有百亿千亿，但生命形成的机会却只是百亿分之一，千亿分之一。多少生命的机会在浩浩宇宙间浪费和消失了，而有一个生命却诞生了。我想这就是人类中深刻关系的产生过程。这深刻关系的产生含有分娩一样的绞痛过程，有时竟是生死攸关的。欲念在此成为一种动力，这种动力是别的任何愿望也取代不了的。它像黑色的雷霆一样击碎了那些粉红色的风花雪月，撕开了温情脉脉的呓语的面纱。它最初起点是叫人受伤。我们惶惶不已，我们以为我们将事情弄糟了，便想逃脱这关系，而去开拓新的纯洁的关系。我们这些人几乎无一遗漏地都带有洁癖。欲念这东西使我们感到肮脏，自惭形秽的心情揪住我们不放。当我们中间比较坚强的那部分人终于挣扎而起，欲念在他们身心都留下印记。他们已不再是原先的无忧的快活的孩子。他们表情沉重，好像有了心事。他们的傲气也减少很多，他们有些像经受了洗礼一样。他们看世界的眼光起了变化，原先的世界只是一些风景，如今却含了一些爱意或者恨意。他们心里有了痛感。这时候，他们惟愿藏进最疼爱的怀里去休憩，安抚他们的欲念。刻骨铭心的孤独之感是在这时候才真正地涌上他们的心，他们特别地渴望与人联结，并且，这时他们也懂得了与人联成深刻关系的方式和过程。他们懂得了人与人的深刻关系是怎样的，同舟共济是怎样的。这一段路程是漫长的路程，一天等于一百年。当我孤孤单单再一次来到他跟前时，他已有了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失望来到我心上的速度相当缓慢，它像烟一样，缓缓而起，弥漫而来。我们三人——我，他和他的妻子欢欢喜喜在一起过了两日，然后我就走了。那是他最后一次送我去车站。车站这一情景突然出现在眼前，使我想起在此之前众多的车站和码头的情景。这时我才发现，我们从开始便已经注定了分离的命运。失望在这时才触动我心。当它触及我时，我才发现我早已被它包围了。我发现我们从来不具有这种可能，我们相交至诚，却非至深，我们在关键的地方错开了道路。这确实令人伤心，可却谈不上后悔。我们始终认认真真，从来没有轻薄对待过我们之间的关系，能够做的我们都做了，包括我最后一次冒昧地撞上门去。我们已不通信息多年，其实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我竟然还能只身闯去，足见我的勇敢和果断。总之，该做的我们都做了，不行就是不行。

当我和来时一样只身坐上火车，往回去的时候，我想，在这世上与人联成生死不渝的关系是多么困难。这要靠机遇，还要靠时间。时间是个宝贵的东西，它提供给我们积累的可能。我忽然感到时间无多。这是我从幻想走向现实的一个信号，我刹那间屏弃了对所有奇遇的向往，那种发生于一瞬间的浪漫传奇如同水一样从我心上流走。我重新地渴望着一种深刻的关系，这关系需要有时间的培育。时间像泥土一样一层一层栽培这关系之树，给树添上年轮。我不再相信这世上会有什么奇迹发生，我只相信勤勤恳恳的栽培。我从一个极端的浪漫主义者一下子变成一个极端的现实主义者，我心中再不敢存有浪漫的念头。孤独简直要了我的命，一个人在世界上走来走去的滋味真不好受，无根无系。这时候，我的朋友也不少，但都是泛泛之交。泛泛之交解救不了我的孤独。孤独有一种拉人沉没的力量，有时我觉得我将从这茫茫人海沉坠，淹没，直至消失。我必须要有一点羁绊，要有一个攀附之物。我将其寄托于爱情之上。这时候，我还没有注意到爱情之下的孤独内容，我只是一门心思地找寻爱情。这时候的爱情由于我极端现实主义精神变得极其繁琐，我几乎变成了一个事务主义者。我的眼睛注意着我最近的周围，我从最平淡中提炼意义，最无谓的事情也可触动我最深处的知觉。这时候的我，有些像一个绝望的溺水者，在捞一根救命稻草。我无形中夸大了爱情的作用，以为爱情是一帖治疗孤独的良药。那时候，我还并不知道，爱情其实只是把我们孤独的单位扩大，一个人一组变成两个人一组。寻找爱情其实是我们世人的一种绝望的行动，也是我们惟一的出路。我们两个人的关系越深，越融合，越合二为一，我们的孤独也就越彻底和完整。因此，这也是我们的绝路。可那时候，我们什么也不知道，我急匆匆的，等不及地要将自己与另一个人缚在一起，好拯救我的下沉的命运。我以最悉心又最琐细的方式，可谓一点一滴地培育爱情。这一段爱情的琐细平常与我历来的浪漫精神相反。我们从鸡毛蒜皮做起。帮学帮教自行车是我们主要活动之一。

自行车是我们最普遍的交通工具，几乎人人会骑。不会骑自行车是一大缺陷，不方便是没法说。骑自行车还是一种平衡和灵巧的技术，掌握它绝非易事。我们一个推一个骑，走过了很长的路程。我们只注意骑车，而忽略了上车和下车，所以我最终还是不能骑车。这略微给我们的爱情史增添了一点浪漫色彩。他的先天的现实精神和我的后天的现实精神共同拒绝虚幻的精神活动，我们苦思苦想才想出骑自行车这一桩事情。有一阵子我们没事就去骑自行车，将他的车链子骑断一根又一根。后来，围绕着骑自行车，我们还发展了课前和课后的谈心活动。然而，事情还是进展不大。我后来常想，假如没有打倒“四人帮”这一件事，我们也许早就结束了关系，各奔东西。我们所以能在打倒“四人帮”之前的一个不算短的时期内保持了关系，只是出于双方的谨慎态度。他这个青年出生于一个沉默寡言的家庭。沉默像个坚硬的蚌壳，他藏身其间。我无意地以滔滔不绝的饶舌啄开了这蚌壳。我所以饶舌完全由于陋习作祟。我尽管严厉强调少说多做的原则，可多年来形成的语言的惯性一时难以消除。其实，语言在某些场合，对某些人，作用重大。它是交流的最初方式，进一步的交流会在语言之后。他那蚌壳一旦啄开了口，便不会轻易抿缝，这便是他一贯的审慎态度。而我的谨慎来自于经验教训。我深知这世上其实全是旅途中人，相遇全在匆匆之中，与人建立深刻关系难上加难。所以，每一点萌芽我都很珍惜。我晓得这萌芽包含宝贵的时间和心血，时间和心血的储量，每个人都很有限。我已经消耗很多，以致身心交瘁。因此，这谨慎之中还含有疲乏的因素。这就是我们双方的谨慎态度的来源，这使我们关系的进度保持着沉着和稳定，不急不躁，细水长流。当我们骑自行车骑得已经腻味，却又没有找到下一个活动项目，我们就继续一个教一个学地骑自行车，不使我们之间的交往陷入无所作为的空白状态。在我们的关系需要深一步掘进却又缺乏动力的时候，我们都能够耐心地驻守在原有位置上，既不失望倒退，也不急躁冒进，“左”的错误和右的错误都没犯。就这样，我们度过了最容易气馁的阶段，迎来了“四人帮”打倒的好时候。回首当年，我发现我在很短的时间里惊人地成熟起来，不知是喜还是忧。一个任性浮躁的人这样悉心地与人联络，以图建立深刻关系真叫人怦然心动。在那平淡如水的日子里，我们与人们交往找不到一点杠杆作用，尤其当浪漫的激情退去，有什么可助我与人去深刻交往?陷入琐细事务是我不可避免的命运。我们的爱情其实是建立于一堆琐细事务之上。学骑自行车是一个象征。我们一个骑一个跟地跑着一圈又一圈的圆场，心里其实都充满了等待。幸好后来发生了打倒“四人帮”这件事，才使我们茫然的等待有了着落。否则，我们终于会有一天，被这琐细的事务断送了关系。我们以极大的自制力克服着对这琐细事物的厌烦。这时我们所表现出的自制力完全超越了我们的年龄。他是生性老成，我则是不敢再轻举妄动。我们出发点不同，最终却完全合拍。所以能坚持到后来的事件发生，这与我们能够同心协力很有关系。说起来，打倒“四人帮”真是件好事情。它使得本来已到了头的我们，面前又洞开一个天地。我们的人生重新充满了可能性，又一次来到命运的关头。这时候，我们就有了要去做的事情，这事情很重要，关系到我们的命运。有了这样的大事，学骑自行车便一下子被我们丢到了脑后，它显得那样无聊也无趣。这重要的、事关前途的大事，在我们主要体现于两个问题：一是考大学，一是回上海。我想，我当时做的于我们关系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为他报考大学。这事情的重要性在于我直接插手于他的命运，使他的命运同我的情感联系在了一起。那时，他正在遥远的长沙出差，夜里日里忙着抄谱，要将大型歌剧《骄杨》搬回我团上演。他抄谱用去有上百支铅笔，他就像个抄谱机器似的。可是在一个星期天里，忽然间，他再也抄不下去了，好像他二十五年的烦闷一下子涌上了心头。于是他便独自来到著名的橘子洲头。我猜想，这时候他感到了孤独，他望着苍茫的江水，觉得自己孤孤单单，二十五年积蓄的语言一起来敲击他的心。我是在整整十三年以后才来到橘子洲头的。江水确实使人怅然，使人深感孤独。尤其在天水相连的那一线上，人几乎不知身在何处。后来他从长沙回来，第二天就进了考场。白天考试，晚上我们见面。在考试和等待发榜的日子里，我们心头焦虑，脸上轻松愉快，甚至又骑了一二次自行车。我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想的是另一个问题，那就是他考上大学之后即将来到的离别。“离别”其实是一个命运性的题目，它使人们无可回避的直面彼此间的关系问题。简而言之，就是在一起还是不在一起。它还制约了人们回答问题的期限，刻不容缓。这段日子，我们之间充斥了一股人生的无奈之感。我们知道这世界是由不得我们性情的，我们双方的情感都很节制，有后顾之忧，我们甚至有种悲怆的情绪。然而，正是这情绪彻底地涤荡了那些琐细的事务，将那些琐细的情感一扫而空。这一个阶段以他考试落榜为结束，完成了一个人生的失败。“失败”是个好机会，它使我们体会到人生的严酷无情，使我们产生相互抚慰的需要。“失败”还再一次地克服了我们关系。一上来就带有的事务主义倾向，以一些大的事物占据了我们交往的空间。紧接着，下一个阶段开始了，那就是我的回上海，别离又一次来临。后来回想，我们之间关系的发展，继自行车活动之后，离别是一次主要的内容。最初“离别”是在思想阶段，它成为我们讨论的中心和题目，我们的许多心情和行动都生发于这个内容之上。尔后，“离别”终成现实，这于我们的关系过程是一个新阶段，这是一个充满危险的建设阶段。

我至今还记得初回这城市的孤寂之感。这城市街道上的人流是最叫人心生孤寂的。从我离开到回来这城市，其间有整整八年的岁月，中间经历了“搬家”和“文化大革命”以及打倒“四人帮”。我熟悉的人和事均已远去，面目全非。上班与回家的道路是一条陌生的道路，它遮满美丽的绿荫。可是它显得面目生疏，每日晨昏从上面走过，要与它建立默契显得时间不够。它是要留作日后的怀念的。我与这城市旧日的关系已经疏淡，新的关系有待建设。我必须要有一点陪伴和支持，才可度过这最难熬的最初时期。我是从已有的关系中去寻找陪伴和支持，我找的就是他。那阵子，我有些拖住他不放。我要他来上海，每天送我上班，又接我下班。这条林荫道因为有了他的陪伴，稍稍有了一点亲切的感情，留下一些纪念。这些纪念是供我多年之后享用的。我也趁节假日回那内地小城。我住在他家平房里。吃水要到巷口担，而我住得其乐无穷，我度过假期再回到上海，便可抵挡一段孤寂。坦白说，这时我们并没有决定开拓我们的关系，这关系很难办，双方都举棋不定。我一方面少不了他，他像一根绳索一样系着我，使我不致从茫茫人海中坠落与淹没，他使我有了一个可攀附的东西。另一方面我也并不放弃建设新的关系，积极性还挺高。应当说，这积极性有他的功劳，是在他的支持下我才可悉心培养积极性。说起来，我们俩有点像那则伊索寓言《农人与蛇》。他是农人，我是蛇。后来，这条上班与回家的路无须他陪伴，我也熟了。我晨晨昏昏走来走去，心情很愉快。自行车在街沿下，我在街沿上。我有一种重新发现的心情，我想这城市的景色其实很美，它的建设带有文艺复兴的风格，它还带有大工业的宏伟气派。这时候我内心充满了屏弃旧世界，开创新世界的愿望。我在这城市里建设了许多新的关系。这时我在一个杂志社里做编辑。这是我做一名作家的序幕阶段。编辑的工作就是联系的工作，我们成天给人写信和人谈话。写信和谈话是与人联络，建立关系的基本的技术性手段，我每天认识的人数也数不清。这工作在某一点上使我喜欢，它使我处在人群之中，和这个和那个结成关系，我以为它可解除我的孤独。我热衷于写信和谈话。写信是我最拿手的，谈话也很不差。而且，我作为一个编辑，我还有与人写信和谈话的特权，我可以任意选择写信与谈话的对象和题目，并且有信必答，谈话的人也不等自来。我以为我是掌握了与人建立联系的主动权，这想法迷惑了我的心。我上班不久就给一个叫作李华岚的作者写了约稿信，名曰约稿，其实是为满足我多年来的一个私心。他的散文写得很清丽，尤其在那一个才情枯萎的时代，便显得格外突出。我内心很想认识他，却没有任何途径，这时候，我便写了一封长信。此时我已不再有等信的心情，我每天都有看不完的信，桌上堆了一大摞。可是，李华岚的信没来，却收到李华岚的女朋友的信。信写得简单，却断人肝肠。她说李华岚在我信到的前一日去世，死于肺癌骨转移。这女人一定善解人意，在她这样心如刀割的时分，竟也了解了我对李华岚的心意。她给我寄来李华岚的书，还有照片。照片上他是个清秀的男人，围一条方格围巾，具有“五四”青年的风貌。我对着这人的照片沉默良久，这种结果是我始料未及。我因此想到一个机缘的问题，这其实也是一个前提性的问题，那就是，我们与其达成联系的人，必须同时间存在于世。我们在同一时期存在于世上，须有多少机缘作条件。这就是禅家所说修百年才可同舟的意思吧!如今我和李华岚处于生死两界，再也不得联络。这件事应当说是有益地打击了我的骄矜之气，使我能够保持对人际关系的慎重诚挚态度，这也或多或少地影响了我与那自行车朋友的关系。

我们杂志社的大楼，形状像一艘轮船，有着舷窗那样的圆窗。我将这也当作一个象征。我们接触的人很多，来自四面八方，可我们都是旅途中人，我们匆匆相识，又匆匆分手，许多人是擦肩而过。我们与人的关系大多是一次性的，写和编的工作一完成就握手告别。许多信塞满了我一层又一层的抽屉，可它们对我有什么意义呢?写信和谈话日益成为事务性的工作。我对各色各样的人已司空见惯，反应麻木。这些人过客般地从我面前走过。我有时也会与其中的一个直谈到太阳落山，月亮升起。可是他究竟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的新关系都显得时间不足，与我的老关系相比，就格外显得浮浅轻薄。发展新关系虽然是我热心所在，可是每每使我失望。我找不到发展关系的动力和手段。写信和谈话一旦成为职业性的，平时就懒得去碰它。这时候的相交已比不上少年时代，那时各人都是一张白纸，现在我们的身心已涂满历史的墨迹，交流的障碍日增夜长。我们还都不如少年们那样活力充沛，我们多少有了些惰性，我们还患得患失，怕吃亏的思想很严重。一场海阔天空的聊天之后，我们总是又累又落寞。谈话变成一种润滑剂之类的东西，使我们不留痕迹地互相滑了过去，我们谁也抓不住谁。在一段新印象引起的激动之后，我陷入了更深的茫然。我又须拉住我的自行车伙伴，他是我的一段历史，使我在这人流汹涌的城市里来历清楚，有根有源。他还最大可能地保持了我的完整性，使流动飘移的人生不致将我切割得片片断断。这就是深刻关系对我们飘泊人生的一种解救，这也是我们寻求创造深刻关系的心理根源。我与他的关系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保存下来，几经波折而抵达彼岸。可这时候，事情远远还没完。我们的关系其实还只走到中途。我们经历了学骑自行车，第一次考学，还有离别，然后就来到第二次考学的命运当口。这一回的考学不仅有关他的前途，还有关我们关系的前途。我们要以上大学这一途径来解决我们的分离。这次考试他是带病参加，心情紧张和旅途劳累，以致我们偷尝禁果，使他高烧直达四十度。我们去药房买了退烧片，大胆地吞服了超过医嘱的剂量，以致高烧猛退，大汗淋漓。这一景象带有一种拼死一搏，背水一战的味道。考场门口人头济济，谁也不认识谁，我们手挽着手等待开门的一刻。那时我们是不大不小的年纪，刚度过希望灿烂的阶段，来到充满绝望的年代。我们不知道希望这东西不多也不少，机会虽不可失，可绝非失不再来。我们当时脸色苍白，手脚冰凉。这是我们关系过程中最郑重的一刻，这是我们关系过程中最后一个事件了。这事件的尾声是“落榜”。从此，那发榜的街道我们都避免走过，这是叫人心痛的街道。心痛是使我们关系深入骨髓的最大动力，它使我们产生相濡以沫的心情。相濡以沫是最绝望的爱抚的情景，它将人的关系一下子推入至深之处。这便是我们的关系从平庸的琐细事务走向命运的悲剧境界的过程。我想，仅从这段关系本身来看，应当说是成功的关系。它是机缘、时间，以及我们各自的人生准备的结果。它证明了深刻关系不仅在于谁同谁相遇，更是在于两个人在什么地点，什么时间，彼此什么样的人生阶段相遇，错一步也不成。与他完成这段关系，使我有一种长久飘泊终于回到了家的心情。我归宿感极强，我有很大的安全感，我还有一种成就感。这可说是我遭受一连串的失败之后第一次成功。我从我的令人伤怀的失败上走过来，那些关系的残骸在我身心留下了纪念，而我没有一分钟怀疑过是否要再去做下一次争取。有一点是让我安慰的，那就是我没有浪费我的经历，我的每一次经历于我都是一个推动，最后的成功关系可说是一个积累的果实。这时候，我为有这深刻关系无比欣喜。我想，爱情真是个好东西，它可将人互相契入得那么透彻，从而建立起深刻的关系。它推动结合的力量和手段，是无可比拟的。它还富有可操作性，也是无可比拟的。我想，命运和欲念是其中的两大法宝。

动荡的年代过去之后，这城市又走上轨道，按部就班，人生不会再有奇迹发生。社会分工切割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各就各位，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抽象。我们白天在车间或办公室或学校见面，傍晚各自回家。我们便只能寄希望于爱情。爱情是每一个人的权利，是我们每一个人加强关系的机会。这几乎是惟一的机会，我们要充分利用这个机会。这城市的街道人头济济，却互不相干。校园里的爱情，车间里的爱情，办公室里的爱情供不应求，于是各大城市开展了信息交流，那就是近年来蓬勃开展的征婚运动。人们在征婚启事上各报家门，就像戏曲中好汉出场的开场白一样。征婚运动是这世界上最仁慈的一个善举，它帮助我们开拓联络渠道，增添了际遇的广度。这城市街道还游荡着马路求爱者。他们是具有行动能力的人，他们不甘心像刊登征婚那样守株待兔。他们有的步行，有的骑一辆自行车，在夜晚寂静的时刻，出没于路灯之下。我想，那灯光幽暗的咖啡座里常见的表情疏远的男女景象，就是他们奋勇出击的成果。他们动作亲昵、喋喋不休，可也掩饰不了他们毫不了解、两不相干的落寞神情。他们其实谁也不信谁，唧唧哝哝的，没一句是真话。因此在这是个城市还是疑云四布，假话连篇。这种临时伴侣带有麻醉剂的效果，它暂时缓解了他们的孤独，而使他们放弃去寻找建设深刻关系。所以他们造成了这城市里一种轻薄的空气，那就是追求短期效应，使人们之间的关系处于频繁转换之中。人们变得非常浮躁，在经常变换中逐渐麻木了反应，他们没有耐心和牺牲精神付出思想与时间的代价。在他们盲目地四下出击的行动底下，其实是一种强烈要求与人达成联系的愿望。这愿望折磨着他们，使他们日夜不得安宁。深刻关系就好像是一枚钉子，将我们钉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人世。爱情在这时实在是一种方法，但这方法其实是一个危险的方法，它从一开始便埋下了危机重重。它的危险在于它还是一种具有极端排斥性和关闭性的东西，它把两个飘泊者变成了一个飘泊者，把两处飘流变成一处飘流。当两人之间存在一定距离的时候，彼此都以为对方是岸，而距离消失，飘流的命运就来临了。我们有时很烦闷，却不知道原因何在，我们就把日常生活中的小事拿来作无穷的夸张。某一个月的收支不平衡啊，某一方在烧煮洗涤中的失误啊，或是床笫之间一点小小的不协调啊，等等。我们为了这些小事吵个不休。这些事情其实吵不出个是非，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然后我们便将此命名为感情危机。治疗感情危机的药方如今很多，由各城市的妇女杂志介绍。有的建议共同回顾美好的热恋季节，有的提出夫妻生活的几个小谋略，还有的意见说可人为制造分别，采取先抑后扬的做法。我觉得小别几日的说法其实大有意思，小别几日是一种暂时地模拟性地解除关系。它要我们重新体会没有深刻关系维系时的孤独状态，它还使我们之间恢复距离，彼此造成“岸”的视觉。它其实含有再来一遍还是这样的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实验的意义，这方法本身就表明承认深刻关系是个困境。

不过，话说回来，开始的时候，我们确实觉得不错。我们在事实上建立深刻关系之后，又接着动手去做形式的建设。首先我们以婚姻的制度来约束和固定我们的深刻关系。要将这一关系物化的一刻叫人兴奋。我们使这一关系有了可见可触摸的形式，那就是一份大红的喜气洋洋的结婚证书。为取得这证书我们还费了些周折。第一次去忘了带户口簿；第二次去又忘了单位证明；第三次去什么都带了，可是民政局的结婚证书用完了，让我们过一日再去。那是喜结良缘的好日子，结婚证书消耗得特别快。后来我们终于领到了这红卡，共有两张，他一张，我一张。一张我的名字在前，他的名字在后；另一张他的名字在前，我的名字在后。我知道这是一种交相拧结的表文，把我们这两个人像两条绳子一样打了个结。就这样，我们的关系有了法律的形式。接下来，面临的问题是调动。如前所说，我已回到了上海这城市，他仍在那内地小城。调动这事延续了足足五年的时间。这五年里，我们将一条铁路线走得烂熟，你来我往。旅途生活成为我们生活中的重要部分。我们购置了一系列的旅途用品，保温瓶，饭盒，背囊，还有供旅途消遣的书籍，阿略莎·克里斯蒂是我们旅行的好伙伴。旅行起先使我们高兴，千里相会增添了柔情蜜意和幸福之感。形式上的距离还使我们产生向心力，稳定了我们的深刻关系。我们甚至有些故意地拖延调动，享受着离别。其实，这种在深刻关系下有意保持的距离，带有造作的意味。假象掩饰不住真相，要发生的终要发生。烦闷是一点一点地侵袭我们，蚕食着我们的快乐心情。小不愉快时有发生，有时在嘴上，有时在信上。我们将这归结于动荡不安的旅途，那时我们还搞不清这烦闷的来源，只是加紧了调动。我们想，如调不到一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就算是玩完了。我们跑调动的热情似乎在一夜之间爆发出来，达到高潮。我们昨天还很超然的态度突然变得紧张、激动。我们有些急不可待，将调动过程中每一次困难都夸张成失败，于是我们很快就被打击得灰心丧气。我们只得以发火吵架的方式宣泄我们的沮丧心情。这一阵的情景真是很惨，我们办事不顺，就窝里斗。自己吵架发火有一种无助的味道，吵着吵着我们彼此都生出怜悯之心。可是我们由于太过熟稔，我们已经羞于表达温柔的抚慰。爱情这东西已被我们使用得差不多了，它所含有的最温存最善解最宽谅的能力，已被我们使用得差不多。而其实我们所以自己和自己吵，就是因为我们是世上最最亲密，关系深刻的两个人。这时候，我们相互间的抚慰便表现作一种互相伤害。我们吵啊吵的，然后去办我们的调动。那是一个多雨的季节，我们外出活动时就打一柄大伞。走在雨蒙蒙的街道上，这使我们有一种同舟共济的面目。我们的调动活动贯穿了整整一个雨季，云开日出的时候，好消息不期而至。

建设我们的家，也占用了我们的时间。家这个巢穴，使深刻关系具体化和细节化。它不免磨蚀了我们深刻关系中的诗意性质的情感，它使我们在一些细枝末节动怒，着恼，变得啰啰嗦嗦。可是这些细微小事转移了我们的注意力，它反使我们回避了真正的危险。在这一阶段中，我们的琐细的兴味也往往容易得到鼓舞，很小一点成果就可使我们高兴。我们就像燕子衔泥一样，一点一点地筑着我们的窝，我们对此寄予许多希望。我至今还记得我们去买瓷砖的情景。我们走过一个杂品商店，见门口贴有布告，说来了一批处理瓷砖。这瓷砖在搬运过程中受了震动，所以低价出售。出售的规则有一条，就是不许开箱，点到哪箱是哪箱。布告前的人越围越多，可却没有人敢去试一试。我们决定碰一碰运气。我们心里忽然沉重起来，虽说只是几块瓷砖，可我们却觉得它还包含有命运这一回子事。他坚持要叫我去选择，考学的失败使他自认晦气不说，还变得非常宿命。我是闭了眼睛指定一箱瓷砖的，开箱时心情激动。我们蹲在马路边就开始检查，总共只碎了三块。这确实叫人振奋，他不由也有些手痒。于是我便一个劲儿地怂恿他，说这是一个时来运转的好机会。我觉得我的这箱瓷砖，对于人们有着鼓舞作用，接着就有人来买瓷砖，打开箱后总是好的多，破的少。这使他下了决心，上前指了一箱。那箱里只碎了一块，创了这一次买瓷砖的好纪录。可把他高兴坏了。我们一人抱了一箱瓷砖往家走，几乎累断了腰。这可我们喜气洋洋，这是个好兆头。买瓷砖增添了我们的信心，使我们又振精神。第一次有了我们共同的家，确实是高兴多，忧愁少。这是我们关系中最甜蜜的日子，买东西是我们主要的爱情、婚姻和家庭活动。每月发工资后第一个星期日，是我们的活动日。我们事先做好种种消费的计划，然后走上街头，一一实施。我们买的东西，大到沙发，小到纽扣，美丽精彩到壁毯，日常平凡到去污粉。买东西的快感在于有商有量，有争有议，利益与共，休戚相关。在这城市的街道上，我们除了去买东西，还能做什么?我们除了买来有用的东西，还买来许多无用的东西，消耗东西的速度赶不上我们购买的要求。这是城市里人的通病。我们的橱柜越来越满，橱门一开，东西就滚滚而下，这其实是我们不断物化我们的关系的表现，是我们深刻关系的形式建设的惯性表现。形式建设使我们尝到了甜头，这甜头就是它将我们的深刻关系变成可见可闻、简单平常、人力可掌握的存在。所以我们拖延着这工作。我们盲目地、热情地、冲动地去买东西，使这深刻关系增添了重重累赘。

这种醉心形式建设有时还体现在搬家这件事上。我们这城市里确有这样一批热衷于搬家的人。他们乐此不疲，经过关系错综的调房，然后进行工程浩大的装修。装修房子，是我们这城市的特产，现已推广全国。装修的技术在这城市一日三变。有时候，装修工作正到中途，新的方法出现了，有志向的人就会毫不犹豫地推翻重来。所以，在我们的街道上，走过肮脏的陋巷，走上摇摇欲坠的楼梯，却出人意料地洞开一个辉煌的世界。尤其是在近年来层出不穷的水泥盒子一样的新工房里，水泥白灰的楼梯和过道总是荒凉而暗淡，每一扇门里却都是一个宫殿。这情景令人伤感。这些热衷搬家的人，是具有现实行动能力的人，他们的好处在于遇到问题不去作思想上的深究，而在现象上找毛病。他们其实都是内心动荡不安的人，他们很容易对固定的关系烦闷，因为他们往往是精力格外充沛的人。但他们好在善于行动，当烦闷的情绪袭来，马上就着手进行解决。他们将这烦闷归结于最现实的事情上，比如房子。他们还是无意识的形式主义者，天然相信形式对于内容的作用。他们以不断变换形式来克服内心的烦闷，也颇有成效。搬家还有一种共同流浪的外形，我们坐在装满我们生活家什的车斗里，从这条街到那条街做一个小小的旅行。风从我们耳边吹过，飘扬起我们的头发，两边的楼房向后退去。我们窥见沿街窗户里的生活，人们在房间里有限地活动着，而我们却在旅行。这一瞬间于鼓舞我们的风帆有着极大相似处。这短暂的飘流会又一次使我们向往蒂结深刻关系，并以一时的浪漫来调节我们固定于关系之中的受束缚的情感。当我们到达我们装饰一新的新家，我们会精神振奋。我们之间的深刻关系在表面上有了一种掘进与发展的面目，这又可供我们度过一段安全的时光。我们很幸运的将眼光注视在形而下的现实，形而上的东西我们一概不闻不问。我们以艰巨的、不间断的行动来消除深刻关系带给我们的孤独之感，以繁杂的事务占据了心理的空间。和我们相比，这城市里还有一种更积极却也更愚笨的行动主义者，他们看问题应当说要比搬家的朋友们来得深入一层，更接近于实质，那就是离婚主义者。他们几乎已经要抵达问题的本质了，他们发现问题不是出在“家”啊，“房子”啊这些外部形式上，而是在于两个人的关系之中。他们差点儿就要成对头了，可是事情的具体性质遮住了他们的眼睛，这关系中具体的双方情形遮住了他们的眼睛，使他们看不清事情的真相。这真相在于这种深刻关系的本身。这种深刻关系应用于一切人都会发生问题，这问题就是这种深刻关系的危险实质。那就是这种深刻关系的紧密度和排斥性所给我们造成的孤独感，这孤独感以烦闷的现象出现于我们的日常心情之中。离婚主义者误以为这仅只是发生于他们特定的双方身上。于是，这城市的民事法庭便繁忙不已，日理万机。他们调解、说服，甚至拿出了法律的武器。这些离婚主义者还往往是一些温情主义者，他们的注意力放在这种深刻关系的爱情层面上。这是比搬家主义者更深的一个层面，但其表面的性质是一样的。爱情只是深刻关系的最佳形式，或许是惟一的形式，因为只有爱情才有力量在我们身心深处蒂结深刻关系，但它决非深刻关系的本身。离婚主义者的下场往往与搬家主义者不同，他们最后几乎无一幸免地要堕入悲剧。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他们对自己的挽救其实落了个一场空。他们所注意的那一层，正巧在内容与形式之间，在形而上与形而下之间。他们眼光向下一些，他们就会采取更为具体的行动而有所结果，他们的眼光再向上一些，他们则干脆放弃行动，以不变应万变。而他们却不上不下的，正好倒霉。我们几乎无一可以抵御我们在蒂结深刻关系之后的烦闷之感，采取不采取行动或者采取怎样的行动则是另一件事情。搬家和离婚于制造我们这城市的沸腾之感有所贡献，它们使这城市的生活有一种流动的外形。可在这热闹之下，却是无法克服的孤独。我们在这世上，所能蒂结的深刻关系，只有这一桩了，而这一桩关系最终依然使我们孤独。这使一部分人逃避这种深刻关系，他们宁可要关系的广泛性，而舍弃深刻性。这是我们城市日益强大的独身主义倾向的根源。但做个独身主义者不是那么容易，这需要有非凡的承受孤独的能力。他们要承认孤独是人人难免的宿命，才可抵达这个境界。而理论上的认识与事实上的抵达又是两回事。这就是我只把独身主义作为一种“倾向”，而不说“独身主义者”的原因。

话再说回来，当我们把这家建设完毕，又享用完毕，上街买东西又维持了我们一大段路程，无可抑制的烦闷便涌上心头。我们都是那种中等聪敏的人，搬家骗不了我们的感觉，离婚的假相甚至也为我们揭穿。但深刻关系的潜伏危机却还不致为我们谙透，我们常常处在自相折磨的境况中。我们经常吵架，吵架的起因千种万种，不可开交时我们就拿出一个撒手锏：打起包裹回娘家，也就是出走这一武器。这是娜拉教给我们的法宝，现已为我们男女双方所继承。我们都怕对方不回家，自己却想不回家或者晚回家。我们内心都有一个自私的不近情理的却暖意荡漾的愿望，那就是我们在外游荡，直至深夜才回家转，家里有一个人亮着灯等我们。这情景果然动人，情深意又长。可是我们双方谁也不愿扮演那个等待的角色，那个等待的角色即便等待了也不甘心，必定会怒气冲天，吵闹不休，将那等与被等的意境全都破坏掉。从这里我们其实透露出有两重忧心忡忡的心理：一重是我们深恐这深刻关系的解体，家里没人会使我们有一种被遗弃的悲哀感觉；另一重则是我们又深恐这深刻关系的束缚，这束缚妨碍了我们哪怕是假想当中的自由。于是，在我们某一方晚回家的夜里，我们总是吵啊吵的。后来我们就采取一不做二不休的办法，我们同时不回家。我们分头在街上流浪，暗暗计算对方到家的时间，然后再回家。走近空荡无人的家心里实在恓惶，电灯一开，真是满目荒凉。这不由使我们采取了妥协的态度，那就是两人都回家。两人日夜厮守的日子也很不妙，烦心的寂寞充满了四周，我们好像一同被世人抛弃了。在我们这一个一个的小家里，所有的争吵都流露出无助的表情。他们无法指望别人去调解，调解也调解不出个所以然。这种缓缓的、温柔的、如歌的、绵绵不断的吵嘴贯穿了我们的日日夜夜，我们的眼泪流成了河。有时候我们那样绝望，好像万劫不复。这些细水长流的争吵蚕食着我们的心和希望。而当我们万念俱灰，或许我们又会获得新生的契机。这天夜里，我们被长久的争吵弄得疲惫不堪，倦意顿生，我们灰心地沉入梦乡，要以睡眠来掩饰一切。睡眠真是个好东西，它使我们忘记现象，遁入无忧的快乐境界。睡眠的又一功能是制造梦，这是比遗忘更进一步的安慰，它使人怀疑现实的真实性，从而有了逃遁之路，“庄周梦蝶”便是一个好例子。这天晚上却好像是无梦的，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种特别黑的印象，黑云笼罩了我们这个城市。当事情来临的一刻，我觉得我是有所准备的。我想，是该有事情来临了，如没有事情来临，我们将怎么办啊!地震的印象在我就是玻璃的格格声，所有的玻璃门窗全在这一瞬间尖锐地摇响起来，这是一种破碎的声音。天就在这一刻里亮了。我睁开眼睛，就被玻璃窗射进的光刺亮了眼睛，这是一种破碎的光芒。他第一个动作，就是将我从我的被子里拖进他的被子，我们无处可逃，要死就死在一起!玻璃的格格声充满了双耳，这世界碎啦!我们已经听见碎片四溅的声音。我们从来没有这样柔情蜜意地相拥过，我们心中汹涌而起的欢爱之情没法说。我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想永不分离这句话。据地质学家说，我们这城市的地基是沙土性质，一般不会发生地震。可是墨西哥大地震敲响了警钟，墨西哥城的地质据称与我们这城市很相近。果然，不久我们这城市便有了地震的纪录。这给人末日的感觉，这世界再没有一个安全地带啦!这城市的楼房密密匝匝，我推想房屋倒塌的情景就像多米诺骨牌，我们没有逃身之处。我们相拥而坐，心里一片宁静。玻璃的脆响渐渐消失，屋外人声噪起。“地震啦!”人们惶恐万状地喊道，所有的灯都亮了。这城市在凌晨时分万家灯火是有史以来头一遭。我们没有出门，我们相拥而坐直至天明，这是生死不渝的时刻，所有的芥蒂烟消云散。地震使我们的大陆变成了一块飘移的岛屿，世界是鲸鱼背的观念大约就是来自地震的经验。照此说来，再没有岸不岸这一回事，诸物都在飘流。地震之夜是具有象征性的一夜，我们情意绵绵永无绝期。然而，平常的日子是有毒的日子，它又来侵蚀我们的希望。“地震”这毁灭力量的征兆显现毕竟人生难得，现代科学又将这征兆显现解释成客观规律。于是，征兆显现便成了宇宙奇观，成了天文的节目，这就是科学化险为夷的特性之一。安全的日子里，烦闷又袭上心头。那一天，我们又为一桩小事争吵，这桩小事在我们的争吵中扩大着范围。我们吵到头来，发现一切都无法解决。我们想，我们之间的关系算是个什么劳什子呢?它绑住我们，使我们双方都无自由可言。可我们却都牢牢地抓住对方，不肯松手，就好像一个溺水的人去救另一个溺水的人，结果双双下沉。这一回是我第一次出走，门外下着使人愁惨的细雨，我绝望满心却还没有忘记换一双雨鞋，再拿一把雨伞。我走过黑洞洞的饭菜飘香的楼道，走在泥泞的弄堂里。我家周围永远是工地，造了这幢，造那幢，如蚁穴和蜂窝那样密密匝匝，渐渐把我家的楼房包围。水泥和黄沙搅拌起的泥浆污染了我的雨鞋。我走出弄堂上了大街，雨水将街道洗得镜子一般光亮，车灯照耀。我静静地漫无目标地走着。街上行人都在匆匆走路，但表情茫然。匆匆走路是我们这城市街道上固有的情景，表情茫然也是。这是晚饭刚过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前边有一个电影院，票房前的人密密层层。电影是个好东西，它可带我们去作精神的飘流。走过影院，天更黑了一层，路灯也显得明亮了一层，灯下开始出现行迹可疑的人。我心里渐渐平静了，眼睛里还不断涌出新的眼泪。我沿了街道向前走，走过一条又一条。我不能放慢我的脚步。这城市街道上都是这样的匆匆的脚步，管你有方向还是没方向。这时候，我听见耳边有人说话，那人说：“朋友，看电影去吧?”我不理睬他，只顾走自己的路，静静地流着泪。那人不再说话，他跟随我走了一段，然后悄悄地离开了我。我想，他在这样的忧伤的夜晚，要找的一定是个快乐的家伙，像我这样眼泪长流只能叫他扫兴。我又走过几条马路，看见了前方岔道口的红灯，在蒙蒙水汽中朦胧的闪烁。我知道那是铁路，将有一列火车通过。我看见路障后边人头攒动，雨打在伞上噼啪作响，盖住了一夜的市声。然后我看见白烟滚滚，火车无声地驶过。火车使我想起了旅途，我想起在那摇摇晃晃的车厢，独倚一隅，读着阿略莎·克里斯蒂小说的情景，恍如隔世。最后，我收起了眼泪，转过身子，走上了回头路。就这样，一径到了家。

第八章

我想，现在茹家溇该出场了。我母亲家的历史，在这里再次出现歧义。茹家溇这地名来自母亲她奶奶的遗言。在那些凄惨的飘零日子里，辛劳惶恐的白昼过去，夜深人静，她奶奶就会说：“我要带你到茹家溇祖坟上去磕头。”奶奶说这话的时候，就好像自语似的。她的思绪到了很远的地方，神志有些恍惚。“茹家溇”这三个字被她奶奶念在嘴里，使母亲觉得这是个神圣不可及的地方。我想，她奶奶老是念叨要带我母亲去茹家溇磕头，最终却到底没有去，一是没有盘缠，二是她奶奶觉得没有脸面。她奶奶是个很要脸面的人，我母亲说过：当年她们祖孙所以没有沿街乞讨，就是因为她奶奶牢记她们家是书香门第。“书香门第”这四个字，就是我寻找历史的歧义所在，暂且不提。她奶奶还牢记早年从杭州去茹家溇上坟的风光景象，这风光景象她不曾对我母亲说过，我是后来从茹家溇的乡人王阿丑老爹口中听说的。我想她奶奶在那寂静的尼姑庵里的夜晚，眼前一定出现了去茹家溇上坟的子孙队伍。尼姑庵是她们祖孙经常寄宿的地方，母亲甚至还记得天井里青石板地上如洗的月光。母亲她真是个末代子孙，她连一次上坟的日子也没赶上，而且她还错把“茹家溇”当成“茹家楼”，为我后来的寻根带来麻烦一桩。尼姑庵的夜晚，风在庵堂里嗖嗖地游荡，她奶奶翻来覆去地叹气，小小的母亲也跟着一起发愁。母亲她一心只想着吃饭的事情，她这一个小孩子，只有眼前，没有过去。人世沧桑，她远没有体验。去茹家溇磕头的话，根本进不了她的心里。我们这些后辈再也无从想象茹家溇的景象。我们无法知道，在夜晚时，浮现在她奶奶脑海里的茹家溇的景色。从此，我们便相隔天涯海角，我们将怎样找到茹家溇呢?在那穷困潦倒的生活里，去茹家溇磕头还成为支撑她奶奶的信念，这信念无比哀婉。我想，她的原话应当是：“总有一天，我要带你去茹家溇祖坟上磕头!”到祖坟磕头意义重大，这是对冥灵的探望、慰问、汇报和宣言。祖先对我们的恩德没法说，他们将我们带到这个世界上，使我们心怀希望。他们把历史锁链的一环交给了我们，由我们再传递下去。传递历史不是容易的事，首先要求我们在这世界上站稳脚跟。她奶奶其实是一个历史学家，一个心碎的历史学家。她牢记自己的责任，这责任压碎了她的心。可是，茹家溇在哪里呢?我的曾外祖母她梦里萦回千百度的茹家溇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那时我不知道茹家溇是个有水的地方，我一心以为是“茹家楼”。这使我将它想象成一个祠堂，寂寞地站立着。有时候，它也呈现出欢聚的景象，当我的冥想走近它的时候，它忽然间爆发出了歌舞。我也怀疑是不是真有这个地方，我常常以“将来”安慰自己的决心。我说：将来我要去找“茹家楼”。茹家溇是那样迷茫的一种景象，特别适用于“将来”这个词。我那时处在等待之中，茹家溇就像一个活物似的，自己迎着我驶来。我们终于有一日，穿过时间的迷雾，走到一起来了。当我在这城市的街道上茫然地走来走去，像吞食空气一样吞食着我的孤独，想着人多么像无根的浮萍。这时候，茹家溇就浮上我心。我想起我的老病交加、身心交瘁的曾外祖母，她喃喃地又殷殷地留给我们后辈一个地址，这地址是我们的发源之地，这地址还是一个归身之地，供离散的孤寂的我们去作一个聚会。这时候，我就体验到茹家溇于我曾外祖母的又一层支持的意思。当她在杭州城紫阳山下，厚着脸皮拖欠了数月房租，最终死在黑暗的阁楼上，在我十三岁的母亲哀哀的哭声里，栖身于一口薄皮棺材，葬于义冢之中，她的精神早已回到了茹家溇。这是我曾外祖母永难忘记的归身之地，它是使她永远不与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为伍的坚强信念。现在，我感到我曾外祖母的精神与我的汇合起来了。我与她老人家跨越了两代人：我的甘愿做了孤魂野鬼的外公，和我那以吃饭为准则的母亲，他们是两代快乐的流浪汉，他们一个只要寻欢作乐，另一个只要有饭吃，他们根本想不到回家。而我和我曾外祖母却不同，她老人家是离家不久的飘泊者，而我在整整两代人的飘泊之后，已经飘泊得累了。茹家溇的温暖的光辉照耀了我们这曾祖孙俩。当我决定去寻找茹家溇的时候，我不由地激动起来，这好像是去赴一个日思夜想的约会。经过岁月旷久的思念和等待，这一日终于来临了。

后来，我时常想起那一个走近我曾外祖母的茹家溇的早晨。雨雾弥漫，如同一张帷幕，渐渐在我眼前拉开。这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就是我要找的、我曾外祖母日里夜里萦绕的茹家溇。茹家溇在绍兴原来不止一个，寻找茹家溇已使我疲惫。一场重感冒将我击得垂头耷脑，我表情漠然地走进了这茹家溇。而当一切都确定无疑之后，所有的暗示便一下子变成辉煌的照耀，照耀着我这个飘泊者的外孙儿温柔的还乡。还乡那一日春雨连绵，我在茫然无知中还了乡。由于流感和春寒瑟瑟抖着，流露出一副孤独无依的神情。这一刻的情景在我后来的脑海中，有些像电影中不断重复的慢镜头。我一回走近茹家溇，二回走近茹家溇，三回、四回地走近茹家溇。现在，我要去找茹家溇了。母亲告诉我，茹家溇的位置当在离柯桥四十里的地方。柯桥是个著名的地方，人人知道。母亲在这里又犯了一个传递上的错误，给我的寻找带来了困难。母亲在传递上犯下重重错误，虽然她也不大错，只差上那么一点点，可也够我们受的了。就这样，我要找我的老家去了。人人都有老家，而我们没有，现在我要去找了。去绍兴的早晨，满天阴霾，路上就开始下雨，这一下就是整整三天，湿透了我的衣服鞋袜。我一路发着三十七度五的低烧，头昏脑涨。下雨和发烧使得一切变得恍惚，做梦似的。我记得雨水在车窗上淋淋漓漓的，模糊了窗外的景色。车厢里烟雾腾腾，人声嘈杂。我心里充满一股哀伤的情绪，心情忧郁。有几阵我打了盹，做了几折短梦，醒来就有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我还有一点想退缩的心思，可是后悔也已来不及了。我发现我给自己出了个难题：也许这世上压根儿没有茹家溇。关于茹家溇的传言于今相隔有半个世纪，曾外祖母已化为泥土烟尘。她的晚年被伤心和饥寒困苦压迫得有些神志昏乱，她常常把梦境与现实混淆起来，时间的概念也处于纷乱状态。有时她打个盹，睁开眼睛就说：天亮了吗?她还会把明天的事说成昨天的事。难道我真相信她老人家的话吗?而我竟真的来找茹家溇了。这一趟出发实在有些冒险，雨天又不是出游的好天气。发着低烧走在雨地确有一股悲壮的味道，是那种细绵无声的雨，它一下子把你包裹起来，渗透了肌肤。我打着寒战，牙齿格格响。我想，茹家溇只不过是个家族传说，好比我同学家黑鱼和榛木簪子的传说。其实只要想一想就够了，而我却要追根问底，结果准是一场空。我这是自己坏自己的事，我要亲手将一则家族传说撕得粉碎。我痛心地想道：我不会找到茹家溇了，它只存在于曾外祖母的精神之中。我至今也无法断定，去找茹家溇是对还是错。茹家溇使我母亲家的历史产生歧义，这是消灭家族传说的一个表征。可是，茹家溇中的“家”字使我怦然心动，这是一个巨大的安慰，安慰我们这一个七零八散的家族，我们这一百年的飘零生涯。我们有一个家园，这个念头召唤着我，我实是受它召唤而来。现在，反正说什么都晚了，我必须去找茹家溇。曾外祖母的话响起在我耳边：“总有一天，我要带你去茹家溇磕头。”话中的“你”这时候指的并不是母亲她，而是曾外孙女儿我。这“总有一天”已经到了眼前，曾外祖母，我去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茹家溇是三点水旁的“溇”。这个字过去从未接触过，这说明我与我的水乡老家隔膜得多么深啊!这个字，在我老家绍兴有着独到的解释，和《辞海》上的不同。《辞海》上关于“溇”这字，有两条解释：一是形容词，形容“密雨不绝貌”，根据是《说文解字》，“溇，雨溇溇也”，段玉裁注为“溇溇，犹缕缕，不绝之貌”，我忽然想起，去绍兴的景象，就正是这“雨溇溇”之状；二是作名词解，即溇水是澧水支流，长二百二十二公里。仅此而已。在我老家绍兴，“溇”是断头河的意思。断头河就是河流的尽头。在我的水乡老家，河流就像是大树上的枝杈，在树杈的尽头就是“溇”，枝杈尽头的叶子，则是村庄。这村庄总是以“什么什么溇”来命名。在我的水乡老家，溇多得无数，犹如星罗棋布。单是“茹家溇”，不寻则已，一寻就是七八个，远远近近。人们说，幸而“茹”姓不常见，倘若是常见的姓，或许会有几十上百个溇，叫你找断了腿。可茹家溇多至七八个，却是我始料不及。这使我欣喜，因为确有一种回了家的感觉，可也使我担忧，哪一个才是我家的茹家溇呢?母亲说离柯桥四十里，是一个重要的线索，也是惟一的线索了。当我着手寻找时，心情陡然平静下来，所有飘渺虚幻的感觉全都离开了我。这时候我很像个推理专家，我在地图上看来看去，将母亲她告诉我的话琢磨来琢磨去。这时候，雨已经下紧了，我的低烧变成了高烧。高烧使我通红了脸，情绪很亢奋。好心又热心的朋友围着我，这个说这，那个说那。他们与我都是第一次见面，原先我们只是在文章里见面。是寻根这一桩事使我们聚到一起，他们互相传说：王安忆要来找外婆桥了。“外婆桥”这三个字真是说到了我的心坎儿里。其实这与事实有所出入，因为我找的是我曾外祖父的家。然而，曾外祖父的家哪抵得上“外婆桥”这三个字感人心怀?和我同来寻找的还有我丈夫，他来自干旱连年的内地城市，对水乡毫无概念，“溇”和“桥”这些字眼使他心生欢喜。寻根这事于我们平凡的生活是美丽的插曲，悬念迭起，人人起劲。次日，我们便向着柯桥四十里外的桃源村出发了。

我们选择桃源村一是它符合母亲所说的距离柯桥四十里的位置；二是因为它是所有茹家溇中最大的茹姓村庄，共有二百户姓茹人家。疑义则在于它不是名正言顺的茹家溇，“桃源村”是人们公认的村名。这次出访是整个寻找中最具喜剧色彩的段落，每一笔都令人忍俊不禁。它使我们的寻找从一开头起就变得轻松诙谐，这就是令我想起徐文长的缘故。开始，那村长问我的曾外祖父叫什么名字。我说曾外祖父的名字叫做茹继生。对了，这是母亲她给我的又一个线索。村长说：村里曾有过一个茹继堂，死了多年，但这个“继”是表示一个辈分，还是随便叫的，就不知道了。他说此地人喜欢用“阿”字来替掉辈分的那个字，比如“茹阿六”，“茹阿傲”，还有后来的“王阿丑”。“阿”字是个具有戏谑精神的字，一旦叫了“阿”什么，便有了种什么也不在乎的表情。我们还发现这村里的人，所起名字都有一种奶名或者绰号的味道，比如“双喜”，比如“阿六”，比如“小发”。比较起来，还就“茹继堂”这名字像是个名字。这样一来，根据姓名辈分去查的可能就没有了。我再问村长，这村里有没有高寿的老人，他们许会记得某些往事。村长回答我说：这地方是血吸虫病区，人活得寿长的不多。他这回答里有一种特别好笑的地方，很难一笔指出。他是那么诚实地周全地回答了你的提问，但这诚实和周全中却含有一个极微妙的嘲弄。这使我的寻找进入一个有趣的境界，好像我所寻找的其实并不存在，但人们为了安慰我，都认真地帮助一起找。这使我的寻找还带有一股荒诞意味，但这荒诞不象征虚无，而是象征了最良善与最善解的同情。我应当说，寻找真是一桩美事，令人心情愉快。高烧使我的脉搏欢快急剧地跳着，小鹿儿似的。这里人回答问题还有一种指东道西的戏谑味道。我问茹继堂家中有没有走出去谋生的人，就有人回答说，有一人在镇上做烧饼。这回答引起了哄堂大笑。这时候，我们已经被这地方人的谈吐吸引住了。我们一伙人挤在村里的会议室中，个个裤腿上都是星星泥点。那名叫阿傲的八十老人回想起他七八岁时，他家台门里有一个女人，四十多岁，胖胖的，脸黄黄的，她男人在外头开店。阿傲少年时就出门学制锅手艺，成年后回来听讲，那女人去了她男人地方，双双死在了外乡。这听起来有点像我的曾外祖母了，可阿傲他却讲不出她男人名甚姓谁。茹阿傲就和他的名字一样，神情骄傲，他爱理不理的，他要等你问出三个问题之后，再回答第一个，这使我们的问答变成进一步，退两步的方式。我觉得他长得有些像我母亲，细眼吊眉，颧骨高高，身材魁梧。和他们在一起我很愿意，我由着他们扯开话题，说东道西。这样的雨天是闲聊的好天气，也是怀旧的好天气，他们回想起往昔岁月。这里的人都没有田，田主在绍兴城里，到收租时候才下来。他们有的做佃农，有的做挑脚，还有的做轿夫。做轿夫这行业不由叫我心动，我想起堕民的传说，堕民中有一行，千真万确就是轿夫。可关于轿夫他们的话题不多，他们怀念往事集中在挑脚和佃农这两件事上。他们挑的主要是石灰，从兰亭挑来，挑到村前的阮江码头，装上大埠船。阮江是一条河，通柯桥。茹家溇便是从阮江引出的一条小支流，然后断了头。所以“茹家溇”还叫“江里溇”。每日里，两部大埠船对头跑来回，还有无数的乌篷船。我想，我曾外祖父也许就是从这里，坐了乌篷船去柯桥，再去杭州。这里的人出外做伙计做生意的不少，我曾外祖父许就是其中之一。阮江九曲十八弯，有俗语说：“会摇船，阮江河；不会摇船光身拖。”用我家乡话来念，又合辙又押韵。他们还忆起种田的难处，说这是一块“饿死畈”，十年九荒。水从后山顶下来，又从阮江底上来，正是大禹治水前的恶浊面貌。听起来，这地方生计艰难，这符合我关于祖先是堕民的想象。我这问题一出口，他们便一下子静了。这倒使我有些难堪，这问题伤了他们的心。他们沉默一会儿，然后就提出了状元的问题。他们说如若是堕民，决不能赴科举考场，而他们祖上出过一个状元，却是千真万确。“状元”这说法又碰撞了我的心，这是母亲给我的第三条线索。那就是，在我母亲的家族，曾经有过一个状元。现在，他们要带我去我们的茹家祠堂。

去茹家祠堂是我们一大帮人。村长领头，我和我的朋友走在中间，后边是神色庄严的阿傲他们。他们一律头戴毡帽，袖着手，挺着胸，气昂昂的样子。村路泥泞，泥浆在我们这一帮人的脚下咕吱咕吱响。我们一路都不说话，气氛凝重。惟有那茹村长脸上闪烁着隐约的笑意。他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他敏慧的眼睛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流露出一股温存的调侃之意。这村落沿着阮江的支流，一条断头河，房屋挨着房屋。茹家祠堂在村庄中央的位置，共分两进，前进就是状元台门。“台门”在我家乡是宅院的意思，而“台门”这二字且有一股高堂贵门的气派。在状元台门的门楣上，曾经有一块横匾，上书“状元及第”四个大字。这四个字又触动了我的心，我眼前出现了两个大红灯笼，蜡烛照亮了“状元及第”的字样，这是我外婆灵堂前的大红灯笼。我照理应当很激动，可是一股轻快诙谐的情绪充斥了我心里。我说：这状元姓甚名谁呢?为这状元的名字，他们爆发了一场争吵。有人说，他可以发誓，那匾上“状元及第”四个大字底下，是“茹芬”两个小字。另有人则斩钉截铁地说，姓茹是不错，但“芬”字下面却还有个“木”字，是“棻”。“茹棻”这名字合上了母亲的话。这个字很少见，我还特意去查了字典。字典上说，“棻”这字是指“香木”，多用为人名。这名字古气淳淳，这符合一个状元的形象。可是没有人听我的，他们吵个不休。这匾在“文化大革命”破“四旧”的日子里被劈成木柴，烧成了灰，如今无案可查。主张叫“茹芬”的那一派说，正是这个“芬”字害了状元，因这是个女人名，压住了他的官运。后来他果真遭到奸臣的诬告，被贬了官。奸臣说“茹芬”本是“茹棻”，有意将“棻”字一拆为二，暗指要与皇帝共分江山。另一派说，确实有这样的事情，可却被你们听错了。“茹芬”本是“茹棻”，是朝廷上的奸臣有意拆作“茹芬”去告歪状。这时，忽然有人插进来说了一句：听我公公说，茹状元是个大麻子，不出息的!这话没头没脑，倒叫人们一怔。就又有人趁空辩了一句，茹状元还是不错的，给镇上造过一座洞桥，至今还在，又给村里捐了个尼姑庵，叫做“谨华庵”。于是大家就说，可去看看谨华庵，还有个老尼姑，八十多岁了，患了风湿痛。说着我们跨过昔日的状元台门，到了第二进的茹家祠堂。祠堂只剩个屋架子，说是“文化大革命”中一起拆了的。原本凡是茹姓人娶亲，都要到这里拜一拜的，如今也不必拜了。我问有没有家谱呢?人们怔了怔，然后说有，“文化大革命”烧掉了。可也有人说没有。两种意见的人都指天指地的发誓。茹村长却插话了，他说有，是他亲眼所见，放在一口牛皮箱里，但却不是在此地烧的，而是送到县城去烧的。这样，就又有人出来做证，说这牛皮箱是送去了县城，可最终还是带了回来。我们站在茹家祠堂的泥地上，头顶上是片瓦不留的屋架，再上面是雨云密布的天空。我们这一群人说东道西，吵个无休。这不就是我梦寐以求的聚会吗?这不正是我日思夜想的情景吗?我满心里都是欢喜，这些昔日的挑脚和佃农，生命力活泼泼。他们的皮肤是紫铜色，经历风霜雨雪而坚韧发光，他们走山路过水路都是一把好手。他们庄后头有一座坟山，生满刺人的野棘、没膝的荒草，有粗糙的石碑这里那里矗立，一面崭新的幡旗在寒冷的早春的风里猎猎飘展。这就是我要去磕头的地方吗?这坟山上的故事多得不得了。我的乡党们曾把恶霸任老虎骗上山，戳瞎了他的眼。任老虎他勾搭土匪，霸占水源，竟敢骑到我们姓茹的头上作威作福，不会有好结果的。人们怎么骗他上的山，用酒，还是女人?四下里漆黑一片，只有萧瑟的风声，还有狼嚎，这简直太棒了。他怎么弄得过这些挑脚的啊!他们一个个比兔子还敏捷，而且力大无穷。那山上还有过土匪、和平军的炮楼，一等天黑，便下山抢粮抢东西。我的乡亲们也没饶过他们，手持鸟铳追得他们屁滚尿流。说实在的，我乡亲们的生活真有股子堕民的味道。据说，他们这一帮子茹姓是从嵊县过来，为什么来?怎么来?嵊县也是个堕民集中的地方，可无奈他们就是不承认。他们手无寸土，种人家的田，做挑脚的活儿，他们受人欺，他们在野棘丛里做坟地，可是，那状元茹棻又从何说起呢?状元茹棻又是怎么回事呢?一个疑团浮上了我心，这就是我们家历史的歧义所在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我母亲家的历史上，有位状元出场了。是这状元，阻止了我曾外祖母最后堕落到沿街乞讨，他保持了我曾外祖母人生最后一点尊严，他是我们这个一败涂地的家族里最后一线光荣。我总忘不了我外婆灵前那一对大红灯笼，上面四个堂皇的大字“状元及第”。据说，当时丧信一发，我母亲她姨母，也就是那座大房子的人家就送来一对大红灯笼，上写“绍兴茹氏”。而我那个混账外公却一把将那灯笼撕了。他怒冲冲地撕了灯笼，重糊了一对新的，上面写着“状元及第”。那是我母亲家最最败落的日子，他们卖了杭州的房子，一家子老老少少，仓皇来到上海这个人事繁杂的大城市。他们顶了一幢石库门房子住下，然后，我外婆就死在了里面。在这样的背景下，再回想我外公撕那大房子里送来的灯笼，这情景便有一股悲凉的气息。就这样，一对“状元及第”的大红灯笼点亮在我外婆凄楚的灵前。关于状元的事情，外公自然是听曾外祖母说的，曾外祖母则是听曾外祖父说的，曾外祖父是听谁说的呢?是茹家溇里听来的传说还是从状元台门下走过时所看见的那匾?当他离开茹家溇去杭州闯天下，一定也要去茹家祠堂里磕头，这时候，他会牢牢记住“状元”这个光荣的前辈。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这茹家溇不是那茹家溇，关于状元的事便成一桩悬案。如今暂且不去说他，还是沿着状元这条线往下说。我外婆灵前的情节是我母亲的表哥，也就是我的表舅后来告诉我。前边说过，我曾外祖母骗了女儿的陪嫁丫头去卖，那女儿就是表舅的母亲。这表舅也是个人物，他最终怎么与我们家碰头，又坐在一张饭桌上吃饭，其中一段恩怨，留待以后再说。总之，他提供了状元在我母亲家历史上的重要位置的依据。我决定追根究底地查一查，看这状元究竟何许人也。我当然先去翻阅《清史稿》，没有茹棻其人，却见另有一个茹姓者，名茹敦和。我心想会不会是这人的别名，于是翻到目录所记一万三千零三十页，“茹敦和”这一节。却不料这茹敦和竟是茹棻他爹，这可叫我喜出望外。关于他儿子茹棻，只有简略的一句：“子棻，以一甲一名进士，官至兵部尚书。”这却提供我一个信息，那就是这茹棻不会是个等闲之辈。我相信，在其他史书里，一定可找到更详细的记载。一甲一名进士，可不是玩的。兵部尚书也不是玩的。后来的事实果然证明了这一点。现在先来说说他老子，有了他老子，茹棻这状元才叫人觉得信服而且亲近。

敦和的一生看起来是克勤而慎笃的一生。《清史稿》上说，“初嗣妇翁李为子，占籍广东”。这叫我猜想他是个无根无基的穷小子，兴许还无爹无娘的，就和后来的我母亲差不多。他一定出身微寒，是不是堕民就不知道了。这是从他去做李家的上门女婿而得出的。“占籍广东”是在什么时候呢?是敦和原本已离乡在了广东，然后做了招女婿归了李氏的籍贯，还是说做了招女婿之后再随李家来到广东入籍?如是前一种，那么茹敦和他不仅出身寒微，而且还离乡背井，四方飘零，做一个上门女婿而获得户籍是个站住脚跟的好办法。如是后一种，我就猜想李氏是个官宦人家，走南闯北是朝廷对职官的例行调任，作为寒士敦和，做一个官府人家的上门女婿也算是适得其所了。但不管时间顺序如何，茹敦和是居住在了离本土会稽迢迢千里的广东，并且入了正式户籍。后来他参加科举会试，我想也是以广东籍人而在那里进行。这也使我想到，倘若前一种情形，他早早就离乡在了广东，要考试还必得赶回原籍，这盘缠远不是这穷小子能负担得起的。所以，“嗣妇翁李为子”也许正是出于考试的需要。后来成了进士的茹敦和，少年时一定温文尔雅，知书达理，很得李氏的欢喜。要挑一个人做儿子以继承家业，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茹敦和是他们经过长期挑选和考察而确定的一个人选。以此我们不仅能看见茹敦和清秀文雅、温良恭俭让的样子，而且还应该体会到他身在妇家，上孝妇翁，下敬妻室的谨慎心情。我还怀疑他“占籍广东”的又一层更深刻的用意。“堕民”这念头缠着我，使我窥伺到茹敦和身世的可疑。从后来的事实中，我还知道敦和是一个城府颇深的人，他的给李家做“子”和“占籍广东”，内中似乎包含有一个秘密。现在让我们再读下面一行：“乾隆十九年成进士，归本宗。”这就是他所以保持了我们的“茹”姓的原因所在。“归本宗”这一句意义实在奥妙极了。我敢断定茹敦和在李氏家中没有一刻忘记这三个字。他夜夜秉烛读书，“归本宗”是他的精神支柱。“茹”姓这个字，是他最伤怀的一个字，内中情由独有他知。我想无论是他先来到广东还是随妇家来到广东，这一行为都大有深意。广东那山高水远的地方，对于“堕民”这一说无一了然。也因此我更倾向于他先到广东这一说。“茹”这姓氏中的屈辱和光荣，我想他是全部知了的最后一人。自从我知道茹姓中出过这样的知士名人，我便四处寻查“会稽茹氏”的家谱，我从上海到北京，又到杭州，还去了宁波的“天一阁”，却都没有这家谱。我感觉到这家谱神秘地消失了，我甚而怀疑，那茹家溇村长所说的牛皮箱里，究竟有没有家谱。当茹敦和以嗣人为子而占籍广东，考上进士再归本宗，这一个“茹氏”犹如经历了炼狱，脱胎换骨，再不是从前那个“茹”了，这才有了后来的茹棻。可是我们有谁能够了然茹敦和在李家的岁月呢?他成进士的乾隆十九年，是个灾年，还是准噶尔作乱之年。史书上这一年的记载，几乎全是赈灾、免赋，以及准噶尔的降和战。在这些紧锣密鼓的记载中，夹有那么一小条：“闰四月庚戌朔，赐庄培因等二百三十三人进士及第出身有差。”敦和就在这二百三十三人之中了。赐进士名次的典礼叫做“传胪”，乾隆年间，大约已是在保和殿举行。乾隆皇帝坐在龙椅，亲自宣布。皇帝他一字一句地念出这二百三十三人的名字，字字掷地有声。这时，长安街上便挂出了大金榜。传胪三日之后，敦和便步入保和殿进行朝考。我想，这是敦和他第一次进北京，也是第一次进皇宫，他在想什么呢?关于保和殿的肃穆凝重，他曾在梦中体会过数次。他一定感慨万千，甜酸苦辣袭上心头。他这时的心情要比三十年后儿子茹棻在这里时复杂深刻百倍。茹棻是个幸运的小子，前人已为他铺平了道路，他可说是平步青云，直上九霄。他对“茹氏”这个姓没什么特别的记忆，他以为这就是百家姓中普通一姓。他热衷写字作画，字成画成，就洋洋洒洒题上“茹棻”二字。而茹敦和则比他缄言多了。在那传胪之时，多少个秉烛的夜晚浮在了眼前，人影相吊的情景伤人心怀。这是长安街上最热闹的日子，人头济济，人们大声读着二百三十三人的名字。我想这时茹敦和应作李敦和，这姓名听起来是多么不入耳啊!现在好了，“归本宗”的日子就在眼前了。朝考之后，授官职。《清史稿》“茹敦和传”上写：“授直隶南乐县知县”。南乐县在河南东北端，邻接河北、山东。这样，茹敦和就将又一次远行。可这是光荣的上任，和以往的飘零截然不同。他携妻带子，当然，茹棻其时还未出世。敦和告别妇翁家时，翁婿俩一定会有对酒长谈的情景。我想虽然敦和归了本宗，李家老人也不会太失望，从此他们女儿就做了知县娘娘，日后还会有更大的发迹。而敦和以他慎重敦厚的品性，在此时决计不会妄自尊大，他会说许多感恩的话，还会说许多抚恤的话。酒喝到酣畅处，两人都会落下泪来，这多年来毕竟是情若父子，恩深义长。次日清晨，风和日暖，敦和便上了路。

从《清史稿·茹敦和传》看，敦和他颇有德政。他做官基本一直在地方，在那十全武功的乾隆时代，也无显赫的战功。可他却德高望重，竟至最终入于直隶名宦祠以供祭祀。我归结一下，发现敦和的政绩共有三项。第一是在刑律方面，所谓“慎于折狱，于片纸召两造，立剖曲直，当笞者薄责之，民辄感悔自新。”说白了，敦和他用的是攻心术。他全面调查，明辨是非，当场分析，这就使人心服口服。最要紧的是“当笞者薄责之”这一句，这一种怀柔政策意在使民“感悔自新”。敦和寄希望于人的善之本性，这以他对人“性本善”的信任为前提，这使他在我心目中有一个良善与宽柔的形象。我想“敦和”这名字于他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我相信他的政策是有效的，那时候的人还没学坏，人心淳朴，滴水之恩，以涌泉相报。敦和他一方面放宽刑律，另一方面则“防微杜渐于未然”。《茹敦和传》说：“择清白请愿者充社长、里正，令密陈利弊，以次行之。”他从根本上消除犯罪因素，是降低犯罪率的又一有效措施。我想，这时南乐县的情形，一定是政治清明，道德盛行，民风纯正，人心思善，洋溢着“儒”的气息，是一片和平景象。敦和他是以一片仁爱之心判案，以人的“感悔自新”为基础，他没有像海瑞、包公这些以法治手段为重的清官那样，为后世留下许多波澜迭起的公案故事。这些公案故事透露出智慧和勇敢，刚正不阿，在黑暗的社会里流泻出一点光明。而敦和的世界是要柔和得多的世界，仁厚是他的智慧和才华。敦和没有制造出戏剧性的事件，他的任期安稳而平静地度过。他心甘无闻，这也是他的特性之一，或者说是修养之一。写到这里，我忽想起敦和的字“三樵”。我才学疏浅，不知道这“三樵”二字源出何典。难道缘由于南宋词人朱敦儒所作的《太平樵唱》吗?南宋是令人伤怀的时代，一种“失”的心情笼罩着大好河山。这一种“失”意，我想正合了我祖上茹敦和流离异乡的心情。朱敦儒的词大多描写隐居生活，是不是这“隐居”二字之中有什么引动了敦和的心呢?我可惜没读过《太平樵唱》，这题目却叫人心动。从字面理解，是那樵夫所唱，唱的自然不外乎山野之间的物事。而“樵”这字的含义恰好有三：一是木柴；二是砍柴人；三是焚柴，这是不是就是“三樵”的由来?看来，做一个隐士是敦和令人心痛的向往，他生性清静，与世无争。可是“茹”这姓氏中的荣辱折磨着他的心，他逃遁不了这份俗世的责任。又因此，我想朝廷授他直隶南乐知县，一定很合他心意，他最愿是远离朝廷，去处越偏僻越好。我还想，敦和一到南乐就被这地方吸引了，这地方最吸引他的就是那一派荒芜与凄凉。这便有了茹敦和的第二项政绩。这政绩简而言之就是改良土地，使民生息。《辞海》上，关于南乐县有这样的描写：“农产有小麦、杂粮、棉花、花生，手工业品有草帽辫。”这就对了，小麦、杂粮、棉花、花生的种植就是来自我祖上茹敦和的农业政策。《清史稿》说，南乐“地多茅沙盐碱”。敦和他来到南乐，白花花的寸草不长的一片便袭入眼睑，那是何等的荒凉。寒鸦在枝头叫着，如泣如啼。这正合了敦和他的心境。我想敦和由于家世的缘故，又由于遭际的缘故，他是个忧郁主义者，他觉得这地方就好像是对他心情作了一个描写。于是他会想：这真是一个如画的地方。然而，却是凄楚的画面。敦和紧接着想：民将何以为生啊!这时候，他心里就生出了一股激情，他想他身为父母官，当为民造福!所以我还想，南乐其实是治疗敦和的忧郁主义的一个好地方。他是一个最最合适的地方官，做一个地方官既合乎了他隐居乡间的心愿，又使他对人的宽仁厚爱有了用武之地。《清史稿》所写，他初来南乐时，“乡民以麦秸编笠为生”，这就是流传至今的南乐手工业“草帽辫”吧!我祖上茹敦和却认为民当以农为本。这一种经济思想在今天看来有其保守的一面，但在以农业经济为主体的中国封建社会，却是现实而积极的生存之道。那是在十八世纪中叶的乾隆年间，资本主义经济因素还没有进入我国，又是在南乐这样远离海岸河口的内地县份，这注定我祖上敦和不可能成为张謇这样的资产阶级实业家，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敦和又是一个遵其本分，顺势而行的知县，他温良的性格使他不会作非分之想，这便是性格的局限性。但我还是以为敦和他对南乐县所做的一切是有推动经济的作用，因为说到底，草帽辫也不算个什么。这样，敦和便“教以土化之法，广植杂树”。“土化之法”大约就是深翻土地，以溶解盐碱。植树造林也是改良土质的有力措施。关于这段，《嘉庆一统志》的“茹敦和”条记载得还更详细一些。它是说：“教以周礼土化之法。”这表明敦和是一个身体力行周礼之法的儒士。《嘉庆一统志》还记载了敦和土化之法的成果，即“瘠田皆变沃壤”。这就是南乐至今盛产小麦、杂粮、棉花、花生的由来吧!但有一个尝试似乎没有流传下来，那就是“敦和劝种桑”。《嘉庆一统志》上写道：“邑人以麦秸编笠为生，率荒本业，敦和劝令种桑，勒碑记以示民，民获其利。”那碑不知是否还在，上面都写了些什么。我想那大约是一篇好文章。敦和写文章是一把好手，否则他哪能成进士?这篇文章一定体现了他的农桑思想，这思想里不仅包含了农本观念，还含有他“种豆南山下”和“鸡鸣桑树颠”的天上人间意境。史书中说，“民获其利”，使我想到其时定是一幅男耕女织的安乐图画。尽管关于种桑没有见端于今天的记载，倒是“草帽辫”流传了下来。然而，当时那农桑繁盛的气象，一定久久留于人们心里。关于改良土地还有一个措施我刚才没说，因为我将此作为敦和第三项政绩，那就是水利。从史书所记来看，水利其实是敦和最重要的政绩。最终决定他进入名宦祠的，我想是由于水利的贡献。在他整个任职地方官其间，兴水利是他一贯注重的，无论他调往何处，水利总是他第一要事，并且有所建树，留下了他的功绩。书上所记水利之事共有两处。一是南乐县，书上说“县当猪龙河之冲”。猪龙河大约是一条名不见经传的河，估计会是黄河的支流，抑或就是如今辞典所说的马颊河，但辞典上是说南乐处“马颊河上游”，这又有点不像了。反正，南乐地处不利，身受水患。书中关于敦和视察水情有这样的描写：“察河源委，于开州、清丰之间审地形高下，因势利导，水不为患。”这样，我们眼前就出现了一个知县不畏艰辛，亲历山河田野的景象。我想，敦和幼年时候，就听过家乡会稽大禹的传说，祭大禹灵是他记忆深刻的典礼。大禹的克己勤奋是他的榜样。而鲧以堵治水为败，禹以疏治水为成的事迹一直牢记在他心中，那就是“因势利导，水不为患”的来由。他真不愧为大禹的后代。关于南乐治水的情形描写简略，当他调任大名，那治水的场景则要壮观得多。大名为府，在清代辖地包括今天的河北大名，河南南乐、清丰、濮阳、长垣及山东东明县地，这应是一次升任。大名境内有漳卫二水经流。书上说，“漳水患剧”。“剧”这一个字将漳水泛滥的情景推到了眼前。我们可以想象两岸居民不得安居的景象。我由此又想，我们这个民族怎么选择了这样一个水患剧烈的土地生存衍息?从鲧开始，便一代一代地治水。我们在好端端的土地上划开一道又一道口子，使恶水横流。这水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现在，我祖上敦和又要开河了。书上说，“旁有渠河，敦和谋开渠以杀其势”。他用的还是疏导的方法，而“以杀其势”这四字便不像“因势利导”来得那么温和了，这也从旁形容了漳水如狼如虎的凶猛之势。但当一切议定，治水蓝图想也绘出，却朝廷来旨，又一次升任茹敦和为大理寺评事。这是敦和前途大有发展的时候，可说是亦步亦趋，步步青云。然而漳水之事迫在眼前。治水这一桩事，总是引动敦和的心弦，是使他最富激情的事业。于是，最壮阔的一幕出现了：“乃手书揭城门，劝民刻期集河干，亲为指示，民具畚锸，来者以万计。”这一“手书”，又是一篇好文章，且慷慨激昂。他一定晓谕利害，深入浅出。他还会提及子孙后辈，以“前人种树后人凉”的道理鼓舞人心。此时敦和已不再是大名知府，无从下令，因此，他只能“劝”民。这一个“劝”字道出多少真挚殷切之心。而后一句就更激动人心了，“亲为指示，民具畚锸，来者以万计。”在那事先约定的日子里，已卸知府之任的敦和出现于河岸之上，上万民工集合到此，如潮如涌，那场面是何等壮观啊!那敦和立于民众之中，一定是简衣素带，飘逸祥和。万众一心的气象使他内心激动，这时他会对乡民们生出留恋之心。调他去大理寺任评事，我想是上头注意到他在南乐县刑律上的成就。那几年里，南乐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好风气，朝廷一定耳有所闻。大理寺是决断疑狱的机构，而我们知道清代是个最多疑案的朝代。但我以为，我祖上敦和在任评事期间，没有出色的表现。一是因为关于他在任期间，史书没有一点事迹记载；二是因为不久之后他又回到地方，去湖北德安做同知了。这显然是一个降职，书上说，“缘事降秩”。究竟是缘何事呢?《清史稿》和《嘉庆一统志》上都没说。这是令人猜度的。我怀疑他受了小人的暗算，因他从一个知府，陡地升到评事，进了大理寺这样的重要机构，嫉妒他的人一定不少。再说敦和口碑极佳，众人感戴，这也是遭忌的事情。人已调任却还指挥千军万马修筑水利工程，这行为也有出格叫人说话的地方。我还想起茹家溇中关于茹棻被贬官的众口一词的传说。而我后来找到的有关茹棻的记载，他一直平步青云，正应了俗话“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直至兵部尚书，没有一点受贬的痕迹。所以我想是茹家溇的乡党们弄错了，把老子的事弄到了儿子头上。我又想到，茹家溇里传说奸臣佞人陷害的由头，是茹棻这名字，而我则猜测，会不会有人提出了敦和的出身问题。关于茹敦和的身世，也许长期以来都是引人猜疑的事情，他先嗣妇翁，再归本宗的生平，也令人嚼舌头。这样我们就可想象，这“缘事降秩”对敦和的人生是如何严酷的打击了。关于敦和到湖北德安府做同知之后的情形，书上没有记载。他在那里似乎没有干出什么名堂。尤其对比前边，对他的政绩热情溢于言表的记载，这一段就更加显得平淡无光，鸦雀无声。这令人想到敦和来湖北的心境，他忽感暮色降临，心情灰暗。也许，“三樵”这字是这时候才得的，归隐之心是这时才起的。以敦和温柔平静的性格，他不会像陶渊明、李白那样，事不如意拂袖就走。他是要把这场子圆到底的。我们只能从他在湖北无一字政绩记录的现象来体会他失望与暗淡的心情。然而，茹棻却在此时此地生长成人，并显示出优异的禀赋。我想，这是晚年时分敦和的希望和安慰，这也是茹家溇的希望和安慰。

从茹棻捐那尼姑庵在茹家溇的事实来看，这茹家溇确是茹棻原籍无疑了。捐立一个尼姑庵的用心也颇费猜测，这是不是有点赎罪还债的意思?尼姑庵真是个古怪的东西。我想捐一个尼姑庵也许是敦和的意思，他嘱咐茹棻去做这事，并将原籍的地址方位告诉茹棻。他大约还在纸上描摹了村庄的风景，一条阮江河带出一支溇，溇边有人家。这情这景，绞痛了敦和的心。为建造庵堂，茹棻大约亲临故乡。他还乡的那日，就像是茹家溇的节日。他走进茹家祠堂，觉得一树一木，都像是曾经见过似的，完全的熟悉。那定是个好天，有千缕万缕的阳光从屋缝里漏进。他还翻开家谱去寻找他家的这一支，那家谱就是后来藏于牛皮箱里谁也没见到的那本。茹棻就着漏进屋的天光，终于找到他们远涉他乡四处漂流的一支，这时他才觉得真正地到了家。“状元及第”的大匾这时便升上了台门。这就是我外婆灵堂前大红灯笼上“状元及第”四个大字的来由。可是我没想到，寻找茹家溇这事到此并没有完，这等会儿再说，先把状元的事说完。这状元就我所知，就已伴随了从我曾外祖母至我总共四代人。我们四代人心心念念不忘这状元的名字，其中的情意感人至深。前边说过的那表舅还告诉我那状元的轶事一段，说是见载于《清朝野史大观》。写的是茹棻那年去京城赶考，路途疲乏，就坐进一口大缸里打了个盹，醒来后，那缸沿上便有了个深深的缺口，是个屁股印。为了查实这段轶事，我把一整套《清朝野史大观》从头翻到尾，也没看到这故事。我那表舅这时已落拓得很，孤身一人，垂垂老矣。我看出他对我母亲及我们家有着明显的讨好的意思，没话找话，说东又说西，并且一径地怀念他外婆，即我母亲她奶奶、我的曾外祖母。所以我有些怀疑是否真有这轶事。这故事本身也有点破绽，茹棻怎能躺到大缸里面去睡觉?睡在大树下、凉亭边，还有点古意。睡在大缸里，倒像是徐文长这家伙的行径，而茹棻是个儒雅秀才啊。后来我就去翻《清史稿》，如前所说，没翻着茹棻，倒翻着了茹敦和这是意外的收获，使我无意中又掘深了一步。然后我又去翻阅《嘉庆一统志》《清代碑传全集》，擅长历史的朋友们也向我伸出了援助的手。最后我共找到关于茹棻的三份资料：一是《清代碑传全集》一千二百七十八页；二是绍兴兰亭文物管理处存有的茹棻墓碑上的一篇谕祭文；三是《碑传集补三》上一小条记载。沿着这些材料提供的线索，我在《清史稿》“纪”中也找到了茹棻的身影。所有记载给我的印象总起来说，茹棻这状元才赋极高，修养也极高，继承了父亲敦和温良正直的性情，且更富诗意。他的一生看上去似乎过得很和顺，坎坷不多。我眼前甚至出现了他极其清秀宁馨的面容。现在，让我们顺沿着这些史料，来想象与描绘这一个以书香之光照耀了我们几代的状元吧。

茹棻字为古香，号为稚葵。“古香”二字显然是从“棻”字引发而来，似是对“棻”字进行一个浅释。以此看来，他对“茹棻”这名字是相当满意，并能领会其精神。“古香”二字貌似平白，却有大雅若俗的味道。而“稚葵”这号就稍稍有些奇崛了。我想茹棻他选择“葵”这样东西自称，其中也有沿引“棻”的意思。并且“葵”这般植物，其实无香无闻，而茹棻蓄意于它，或是为取它那种质朴天然的气息。“棻”的“香木”之解，是个抽象的概念；“古香”是形容；“稚葵”则是替代了。我还以为，茹棻又取“葵”的“冬葵”之意，即《诗经》中“七月烹葵及菽”，《农书》中所名为“百菜之主”的意思。“稚葵”二字里，似还隐有一点归隐之意，因那冬葵既有朴的一层意思，又有古的一层意思，合起来便是一个“归”字了。而同是归隐之心，父亲敦和用了“三樵”，含有一股老劲与苍凉之感，还有一派野趣。茹棻则是“稚葵”，要雅致温文得多。可见，后者是书斋里长大，照现在的话说，就是“温室里的花朵”。而无论是“古香”还是“稚葵”都反映了茹棻他复古主义的美学倾向。好，关于茹棻的字号就解释到此。解释这些是为了解状元他的才情与人生观念，也可供我们在心里描摹一下他的形象。我想，他是要比父亲敦和清秀俊美得多，茹家溇里人说他是个大麻子的话，决计不可信。他也不像父亲敦和，心灵上负了那样的历史重荷，父亲已为他铺平了道路。他出身于官宦之家，父亲口碑极好，走到何处都受到拥戴。在京城大理寺任评事的日子，也没有给茹棻留下什么暗淡的印象。他青少年时期的大部分岁月，想是在湖北德安度过，三江景色铭刻在他胸怀。《清代碑传全集》上写道：“棻幼而颖异，举止端凝。”“颖异”，“端凝”，都是美好的词汇，使状元的形象陡生光彩。《清代碑传全集》上又说他二十三岁通过乡试，成为举人。乡试可不是玩的。那总是在八月初八举行，暑气未散天很热。考试分三场，每场须两日。初八进，初十出；十一日进，十三日出；十四日进，十六日出，真正要把人考糊了。那贡院的规模极大，我看过画片，数十进的大院，连成无边的一片。这日子实在叫人揪心，发悬梁，锥刺股的寒窗苦读，就在这时见分晓了。第一场是考八股文；第二场是诗经题，纯以四字为句而押韵，仿《诗经》而作；第三场是策题，也就是论说文吧，内容是论说历代典章制度，政治沿革。不知道茹棻是以什么为侧重。据说八股文最重要，可我却觉得茹棻也许在第二场发挥得最好。作诗是他最乐意的事，《诗经》也是他常诵常读的东西。他的“稚葵”之号，就是来自《诗经》中“七月烹葵及菽”这句。那年他二十三岁，模样儿很清俊，做了一个新举人，在鹿鸣宴上，一定很出众。然而他的金榜题名却是在七年之后的乾隆四十九年。中举之后的四十三年以及四十六年的会试，他是没有参加，还是参加了却榜上无名呢?《清史稿》记，四十三年四月，“乙卯，赐戴衢亨等一百五十七人进士及第出身有差”；四十六年，“戊辰，赐钱棨等一百六十九人进士及第出身有差”。茹棻均不在列。这七年是他相当沉寂的七年，殿试是每一个士子的理想。即便是要做隐士，那也要等通过了会试、殿试、传胪、朝考，再可退官出世，这才有话可说。所以，茹棻是决不致一连放弃两届会试，那我们就不得不承认，这七年中，茹棻至少有过一次落第的经历。从京城回湖北，这一路上很凄凉。茹棻他一帆风顺，此是他人生第一次失意。会试通常是在三月，已是一派春色，却更衬托了他心底的凄凉。他走的当是水路，船入长江，两岸猿声啼不住，真是愁煞了路人。水天苍茫，无依无托。他想，人生究竟是为什么啊，一股虚渺之感抓住了他的心。我想像茹棻这样的“颖异”之人，所以落第全是八股文的错。我从我手中第三份史料，即《碑传集补三》里的记录得知，茹棻著有《使兖诗草》《使晋诗草》《使南诗草》《使沈诗草》。我还见过他写的对子，收藏在我们这城市上海的博物馆。不久前又听博物馆的人说，有一幅画上有茹棻留下的鉴定之言。这一切都说明茹棻是个性情中人，他喜爱艺术，以诗画为专长。这样的人，一定是弄不好八股文的。但他毕竟是个明达清醒的儒生，“端凝”这二字其实也包含了这层意思。他颇识时务，知道这是一个士子的必由之路。这几年是他埋头苦读的几年，将诗画丢在一边，心中牢记“玩物丧志”的古训。于是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乾隆四十九年一甲一名进士列入榜首。这一年是闰年，是不寻常的一年，国事安定，皇帝又下江南，一路祭江神，免税赋，一派和平气象。四月，《清史稿》上赫赫记道：“甲寅，赐茹棻等一百十二人进士及第出身有差。”北京孔庙的碑林里记载有茹棻的名字，是我亲眼所见。这是我们茹姓家史中极其辉煌的一页，它照耀了之前与之后的惨淡的岁月。茹棻在殿试中一定表现出色。殿试是由皇帝亲发策问，我想“策问”正是茹棻的才华的居中状态，不属上乘。但他毕竟出身于官宦之家，对于政治与社会有他切近的见闻与体验，父亲的言行长期来是他的榜样，现实的使命感他生而具备，再加上他过人的文才。这年他三十岁，正当学问、精力、性情都成熟的年纪。他挥洒自如，汪洋恣肆，一举成功。朝考茹棻他干得也很不错，算得上是节节胜利。然后，他如历届头名状元一般，进翰林院做了一名修撰。这是他平步青云的第一步，是他此后一生无数次身任重职的头一职。他一定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早进晚出。每当日出或者日落，茹棻望着紫禁城九龙十八柱七十二条脊的角楼，在霞光中变得通体透明、金碧辉煌，胸中的感动是无法说的。这是我们家历史的转折时刻，茹棻他耳边响着鼓楼里庄严的更声，身后是巍峨红墙。这是我母亲家与我们中央政权最为亲近的一个时刻了。紫禁城的角楼映着天边变幻的彩霞，如同海市蜃楼。北京是多么美丽啊!霞光铺满天空，一展无际，晶亮的云隙里，流出音乐般的光色。

乾隆时代是一个鼎盛时代。乾隆皇帝是一个富有激情的皇帝。他醉心于征服，身上流动着马背民族努尔哈赤家族的沸腾血液，他极容易为昂扬壮阔的场景吸引。作为一国之君，他似乎缺少一些审慎和中庸。他更接近于一个诗人，热情洋溢，手笔还相当大。乾隆四十九年的记载是为我关注的记载，这是茹棻揭开我们家历史新一页的年头。就这一年的记载，也可看出乾隆皇帝执政的凛然风度。四十九年头一个月，就有三处免税赋的记录：一是“免直隶山东经过地方本年钱粮十分之三”；二是“免直隶顺天等十二府州属通赋”；三是“免山东利津等二十一州县卫逋赋”。此后，几乎每月都下令减免正赋杂税。你可想见他老人家大手一挥，息养生计无数。这年还有五次赦罪的记录：一是二月，“减江苏、安徽、浙江三省军流以下罪”；二是七月，“宥刚塔罪，戍伊犁”；三是九月，“丙子，宥绰克托罪”；四还是九月，“己酉，减京师朝审情实句到逾三次人犯罪”；五是十一月，“谕秋审，朝审各犯缓决至三次者，分别减等”。这年又是平定回部战事激烈的一年。五月，“己巳，命福康安、海兰察赴甘肃剿捕回匪”；“甲戌，命阿桂领火器，健锐两营兵往甘肃剿叛回”；七月，“甲子，甘肃石峰堡回匪平，俘贼首领张文庆等”。在平定回部中，乾隆一反他宽大怀柔的政策，而严惩厉刑。凡平回不力的官吏，他毫不犹豫地给予撤处惩罚。如五月，“庚辰，李侍尧坐玩误褫职，以福康安为陕甘总督。刚塔以失机褫职逮问”。至于“宥刚塔罪”，则是平定了回部之后的事，而李侍尧却是“论斩”。回民起义首领张文庆等人，在这年八月“伏诛”。从这一年的记录里，我们还很惊讶地看见乾隆皇帝极其热衷祭祀这一件事。这行动流露出诗人的浪漫情怀，其中包含有天命观念，还有一股对江山社稷的亲近心情。在这些祭祀中，使我感动的是那么几次：二月“戊寅，祭河神”；三月“丙戌朔，祭江神”；三月“己亥，上幸海宁州祭海神”；闰三月“丙子，上祭河神，渡河”。而其他的如祭孔庙，祭禹陵，或祭明太祖陵，在我看来，都是官样文章。河神，江神，海神则不同了，它们带有自然的不可知力量的形态，它们与一个天下第一的统治者的关系，带有情感的色彩。我想，即便是十全武功的乾隆皇帝，在这江湖河海之神面前，也会感到自身的渺小。祭祀的场面一定壮观而动人心魄，乾隆他会觉得天人合一的非凡的一刹那。这一刹那如同雷电一样，击在他的胸中。我还饶有兴趣地留意到闰三月，丙子祭河神的记载“上祭河神”之后，写道，“渡河”。这“渡河”二字写得是那样小心翼翼，诚惶诚恐。乾隆是一个与山河自然有至骨之亲的皇帝，他像个游侠似的，往来于南北东西之间，留下许多传说。总之，我祖上茹棻进京的时候，就正是在这样一派威武昌盛的景象之中。虽然在这不可一世的表面之下，已经潜伏了无可阻止的衰败危机，那却是后话了。当我读着《清史稿》，心里不由想道：记录编写这乾隆行止、旨令，及历年大事，其中就有我祖上的一份劳动啊!我想象他娟秀的小楷，落在洁白纸上的情景，那是多么典雅而高贵的情景。茹棻他在翰林院任修撰，一任就是四年。第五个年头，也就是乾隆五十三年，他被派去山东任正考官。做正考官在我看来具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味道。茹棻不会忘记他那科试经历。那一番茹苦含辛，此时此地才真正有了回报之感。夜晚的时候，茹棻吩咐点灯上轿，静静地巡查贡院。士子们秉烛苦思，只见号舍内漏出烛光点点，好像暗夜里的星光。茹棻心潮起伏，他一整个寒窗苦读的青年时代浮到了眼前。我想，这就是他后来以“拔真才端风俗”而留名于世人的缘由。与父亲敦和相比，茹棻他极少有立于激浪滔天的河岸叱咤风云的风姿，他所作所行均带有政治改良的意味，是比他父亲更具有官僚气息的文官。他的“拔真才端风俗”，不能不是对其时已趋没落的科举制度所作的一个挽救。我想，乾隆年之后，科场案就接连不断，弊端百出，闹到难以收场。士子们的战斗性日益高涨，有几次场景，颇似后来的“文化大革命”。其实，在乾隆年间，事情就已经有了问题。既然有茹棻的“拔真才端风俗”，想必就有歪门邪道。《清代碑传全集》记载有茹棻的两次显政。一是在他任奉天府丞兼学政时候。由于地理僻远，奉天士子向来很少进京做官。而茹棻则“疏请允行”，改变了这一局面。后来，奉天士子有官至工部学郎的。茹棻这一行不只是抑制了奉天士子的不满情绪，在某种程度，还是做了统战工作，消灭分裂的因素，保证了大清王朝一统天下。我不知道当时茹棻的疏奏是怎么写的，列举了哪些理由，但他一定是使皇上心悦诚服了。写疏奏也是茹棻的一大特长，他措辞得当，以理晓谕。这样，你就不难想象奉天士子对我祖上茹棻感恩戴德之情了。而皇上也对茹棻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从后来茹棻去世，皇帝谕祭文这一事实即可看出。茹棻另一显政是在嘉庆十八年，任江南正考官的这年冬季。碑传上写，“五城编查保甲，棻以分别造册更换稽查为请，俞允施行”。这表明茹棻为我国的户籍制度贡献了他的一份意见。严格的户籍制度是统治庶民的保证，这使散沙般的百姓得到整顿管理。这标志着一个国家行政的进步。而作为我，一个茹氏家族的外系后人，却无中生有地从一句“棻以分别造册更换稽查为请”里面看出一个端倪。我想茹棻那样热心参与江南五城的户籍清理，除去他的社会责任感，其中是否还夹带了一些私货呢?我想象他在更深人静之时，亲手拿来五城之一城的户册，在灯下翻阅。这一定是他的原籍会稽的户册，他的目光在“马户”这一栏内反复流连，关于堕民的身世来历，他从父亲那里略知一二，如今他要来考察个究竟。他的心颤抖着，心怦怦地撞击着胸膛。他将一应差使都支走了，内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这一个重大的性命攸关的秘密就在这时揭开了。灯芯爆着火花，使他一惊一惊的。光影幢幢，他感觉到了身后的巨大的沉重的暗影。他走到哪儿，这暗影就跟到哪儿。更楼上传来更声，他胆战心惊。这一夜要特别的万籁俱寂，四下无声。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这是茹棻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夜，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熬过，也不知道他在这一夜里做了什么。次日清晨，大雪遮白了天地。“分别造册更换稽查”这几个字驻足于我心间，久久不去。我无法深究，但我以本能感觉到我们家的错综与混淆是从这几个字开始的。在这里，我们家的历史出现了一个断裂和错节的征象。这要从我第二次出发去寻找第二个茹家溇说起。现在，还是让我把茹棻这个人说完。在此之后的数年内，茹棻他，可说是一步一升迁。嘉庆十九年，“擢左都御史”；二十一年，“迁吏部侍郎，擢工部尚书”；嘉庆二十五年，至兵部尚书。在此之前，《碑传集·茹棻传》还写有一事，就是乾隆五十六这一年里，茹棻的父母相继过世，茹棻怀忧回湖北，“倡议捐赈及监修三江应宿闸”。想来这是敦和的遗愿。敦和的死使我很伤感，他远离家乡绍兴，死在异乡异地。他的死使我想起我曾外祖母的死，在他们弥留的眼睛里，最后的景象定是那茹家溇无疑了。那茹家祠堂前的一座山阴桥，久久地流连在他眼前，经久不去。后来我知道，我曾外祖母眼中的茹家溇，其实是另一番景色。再后来，当我得知茹氏父子的灵柩都迁回原籍，葬于家乡的兰山脚下，便感到了彻心的安慰。

茹棻为兵部尚书的这一秋是个多事之秋。这是皇位交接的一年。嘉庆皇帝驾崩，道光皇帝继位，是这一年里最重要的大事。从此，道光年就揭开了帷幕。我祖上茹棻，就是在此背景下官至兵部尚书。将这一年的史书逐月读来，似乎很平淡。这些文字面无表情，于发生的事情也无评定总结，事件与事件之间的关系极少解释。大约，这就是“史”的面目了。而我却感觉到这一年的光景已大不如先前，比如前面所提乾隆四十九年那样轰轰烈烈，有声有色。整个嘉庆年间平淡而冷清，而这一年就更为寻常，几乎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似的。我还感觉到这一年记录的神秘，在这些枯燥的文字底下，似乎隐匿着什么秘密。这使我意识到，茹棻这一次晋升具有不同寻常的含义。这一年里，兵部出了一件事情，这事情叫人生疑。那就是三月里，“兵部遗失行印”。行印可不是闹着玩的，兵部行印更不是闹着玩的。“遗失”这两个字未免说得太轻巧了，兵部行印可不是想“遗失”就“遗失”得了的。从另一种角度来看，“兵部遗失行印”也是一个不祥之兆，它象征着军权旁落，天下大乱。这样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却被冷漠无奇地一笔带过，便更叫人怀疑了。在“兵部遗失行印”之后，史书又接着写道：“事闻，明亮以次罚降有差。”明亮是有功之臣，他于乾隆中就以护军统领参加大小金川战役，嘉庆初则率军出击白莲教起义军，屡立功勋，嘉庆十八年十月壬戌，为兵部尚书。就在“兵部遗失行印”的前一年，即二十四年十一月，史书还记了一笔，“晋封明亮三等侯”。而在二十五年开卷头件事，记的便是，“诏优恤老臣明亮、和宁等，毋庸来园带领引见。”以此可见皇上对他的恩宠与敬重。就在此两月之后，却发生了遗失行印的事情，这实在有些蹊跷。然后到了这年的七月，皇上先还“巡幸木兰”，然后，“驻跸避暑山庄”，紧接着，就“上不豫，向夕大渐”。他病得也有些蹊跷，一向好好的。二月里，“阅火器营兵”，看望病危的庆郡王；三月，连着祭祀东陵，明成祖陵，宣宗陵，孝宗陵；四月，照例赐了进士；直到六月，还发布一道命令，“禁王公私设谙达及买民女为妾”，又贬黜了一个官，即松筠。他亲临政事，相当活跃，突然间却病重垂危了。这是继“兵部遗失行印”之后第二件神秘的事情。再接着说，皇帝病重，大约自知大限已到，即“宣诏立皇次子智亲王为皇太子”，然后，就“崩于行宫，年六十有一”。这样，仁宗本纪结束，宣宗本纪开始。“宣诏立皇次子智亲王为皇太子”，这事本来很正常，在字面上一切过程也都正常，没有出什么毛病。然而却另有几处记载莫名其妙地令人不安，总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在宣宗本纪的开头部分，复述道光帝继位的过程。此时的描述要略详细一些，详细处一是写到宣诏立皇太子时，在场的人物，有御前大臣赛冲阿、索特纳木多布斋；军机大臣托津、戴均元、卢荫溥、文孚；总管内务府禧恩和世泰公。详细处二则写道这些在场人物启开匣，所宣之诏书是嘉庆四年的御书。这一切也都对头，如同以往每一次宣诏立位的手续过程。而我的疑惑在于紧接其后皇后补下的一道懿旨。关于这道懿旨，史书上有长长的记述。她先是表扬了皇次子，即后来的道光帝的美德，以证明他继任王位的无愧，使用了“仁孝聪睿，英武端醇”这样的美好的词汇。接下来却是：“但恐仓猝之中，大行皇帝未及明谕，而皇太子秉性谦冲，予所深知”。于是她又写道：“为降谕旨，传谕留京王大臣，驰寄皇次子，即正尊位。”这里透露出一股焦虑和忧惧的心情，似有些气急败坏。那边明明有皇帝的遗诏，你这里着什么急呢?要我说，这一道懿旨，整个儿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这样急猴猴的，也大失皇太后的风度。然而这毕竟还只是感觉上的不舒服，再细细推敲，这道懿旨的本身内容也似有问题。她颂扬了皇次子的德行以及传位于他的理所当然，继而却一个“但恐”。她“恐”什么呢?她恐的是“仓猝之中，大行皇帝未及明谕”。那么就是说她并不知晓嘉庆皇帝诏立皇次子的事，她本来就有让皇次子当皇帝的念头了。换句话说，就是不管嘉庆皇帝有没有“明谕”，她反正是要皇次子做皇帝了。这就是令我不安的第一件事。接着，第二件叫人不安的事就来临了。懿旨下后，皇次子便将匣内嘉庆四年四月所立的硃谕送给皇太后瞧了，总算安了她的心。皇位摆平之后的一整个八月就是在办丧事，梓宫还京，持服行丧，奏庙号，颁遗诏，赦罪，免赋，等等，不亦乐乎。到了九月，就动起手来了。九月，“庚申，切责军机大臣，以拟遗诏错误，罢托津、戴均元军机大臣，文孚、卢荫溥仍留军机大臣，均下部严议。”“拟遗诏错误”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样的错误，这错误又造成什么后果?史书一字未提。这一年里的记载，有一个普遍的毛病，那就是吞吞吐吐，藏头露尾，叫人摸不着头脑。从史书字面看来，从宣诏到即位，一切手续都正常顺利，却突然出现了皇太后的“但恐”，后一个“拟遗诏错误”，其中原委只有天知道了。紧接着，罢托津和戴均元军机大臣之后，就开始了相当规模的人事变动。其中令人回味无穷的是松筠的起用。仅只三个月之前，嘉庆皇帝将松筠黜为骁骑校，三个月之后，道光皇帝一登位，便“起松筠为左副都御史”，其中究竟有什么奥妙呢?这个松筠还升得很快，下一个月，他便成为左都御史了。而同罢托津、戴均元军机大臣相对照，启匣宣诏在场的其他人物，几乎都得到了提升和重用，如军机大臣卢荫溥为工部尚书，文孚为左都御史，总管内务府的世泰为理藩院尚书。因此，我敢断定，在道光皇帝即位的过程中，一定发生过奇妙不可言的戏剧性事故，种种迹象都暗示出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权力大更换。我的祖上茹棻，就是在这次人事变动中，坐上了兵部尚书的位置。而这位置，自三月里前尚书明亮因遗失行印而卸任之后，整整空缺了半年。我始终以为，“兵部尚书”于我祖上茹棻，不是个合适的位置。他从来是个文官，没有战功，与他的前任明亮不可同日而语。他那时代战事纷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茹棻从来不染刀枪。在道光帝登位之际，由茹棻这个文官，坐上兵部尚书这个军事要职，或许是一种权宜之计，一个过渡时期的策略，这也是一桩微妙的事情。以此看来，这年三月的遗失兵部行印，然后七月嘉庆皇帝由病而终，九月的人事变动，及至茹棻当上兵部尚书，这其间一定大有关联，绝不是偶然的。我想象茹棻这样一个天智聪慧学识丰厚，且又在官场深入浅出几十年的官宦，一定不难了解他此时此地的真实处境。此时此地的他，就像一颗棋子似的，凭人摆布，走到哪里算哪里。他还深谙他处境的危险性质，可说是朝不保夕。他想他此时是身不由己，一切听从天意吧。在兵部尚书这位置上放我祖上茹棻这人物，其实大有讲究。我想茹棻他秉性端庄宽仁，口碑极佳，又常在地方做官，于朝廷中的内幕涉足不深，是个各方面都可接受的人。这类人似乎是专用来放在权力交换之际的众目睽睽的要位的。而九月里这次人事安排仅过了一个月，到了十月，吏部尚书，工部尚书，礼部尚书，理藩院尚书就又一次大换班子，以此可见九月里人事安排的临时性质及过渡性质。此时茹棻的位置尚未变动，可是日子也不长了。现在，我总是在想茹棻的死。我想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死去的呢?茹棻是在他任职兵部尚书十一个月之后去世的，也就是次年八月。他的死在我看来具有退身的意味。从史书上可见得，这段时间是一个人事变动频繁，趋于混乱的时期。各部尚书你迁我调，不亦乐乎。每一月都记载着人事的变更，走马灯似的换人。在这纷乱的情景之后，究竟什么是真实面目，也只有天知道了。我想，茹棻即使不死，这兵部尚书的位置大约也坐不长了。我还注意到，在他上任直至故世的十一个月间，他是各部尚书中惟一没有变动过官职的一个，可见他为了维持平衡而克己审慎到何种程度。他大约是心力交瘁而死的。《辞海》中关于道光年间的总评价是“政治腐败”。这是一个无能的庸常之辈，他一开局就没有什么惊人之笔，忙于安排人事，将官员下棋似的移来移去，最终也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茹棻一定将这些看得很明白，可却不妨碍他继续谨慎为人。这十一个月于他来说已是漫长得无期，而他苦挣苦扎，终得善终。他在官位上的克己明义一定给道光帝留下了深刻印象。本来，以他这样平淡的政绩是不会得到皇帝的垂青。尽管他只在道光年做了十一个月的兵部尚书，并且无所作为，可道光帝却给予了极高的评价。这从谕祭的碑文上可以见得。碑文称茹棻“性行纯良，才能称职”。这几个字的背后，其实是对茹棻“无为而治”的描绘。他的“无为而治”，可说是最深地领会了道光初年复杂的政治局面与皇帝的良苦用心。由此我想，道光帝对于他的辞世是真切地痛心了，真如碑文所写：“方冀避令忽闻长逝，朕用悼焉特颁祭典以慰幽魂，呜呼宠锡重垆庶沐匪躬之报名垂信史，聿贴不朽之荣尔如有知尚克歆享。”皇帝“呜呼”一声可非同寻常，然而又有谁知道茹棻他生命中最后十一个月的压抑心情呢?他从来是个以诗书为伴侣的儒士，是书斋中人，这样被推上政治风云的前沿，实在不是他本心所愿。我想他是郁郁而死，留了一肚子的话也没处说。他终年六十七岁，在那缺医少药的时代，也可说是寿终正寝。而我却无论如何也掸不去他留在我眼前的忧郁寡欢的神情。我还情不自禁地想起乾隆四十九年，风华正茂的他，立在灿烂霞光中的角楼之下，紫禁城的红墙映衬着他的身形。那时他一怀抱负，踌躇满志。从《碑传集补三》中，我还得知，茹棻他留下了诗稿。他每到一地便写一部诗稿，于是就有了《使兖诗草》，《使晋诗草》，《使南诗草》，《使沈诗草》。要找这些“诗草”不是易事，可能这都是些抄本， 不知藏身在哪间藏书楼年久失修的尘封的角落，上面结满了蛛网。这会是些什么样的诗呢?他在此寄托了什么样的情怀呢?到此，我对茹棻状元的记述可以告一段落了。我所以这样不遗余力努力求实地描述他的形象生平，是因为他是自古以来出现于我们家族史上的第一个真实人物，他使我们家的历史清晰起来，具体起来，然而，同时，也使我们家的历史产生了歧义。

现在我可以来说我第二次出发找茹家溇的经历了。说实在，当我在柯桥四十里处桃园村的茹家溇里，发现茹棻这个状元，与我母亲家族中关于状元的传说不谋而合，我心下就认定这就是我要找的茹家溇。这茹家溇还暗暗符合了我对老家扑朔迷离的想象。在我一整个儿的寻根活动中，自始至终都笼罩一股虚拟的空气，我要找的正是这样的茹家溇。曾外祖母的瞑目将茹家溇的景象带入杳杳太虚，岁月的烟雾遮蔽了它。我无意真正走近去揭开它神秘的面纱，那会使我的想象从此有了限制。反正，桃园村的茹家溇正合我意，我沉浸在找到老家的喜悦与感伤之中，我的祖祖辈辈已在这茹家溇活跃起来，我心甘情愿肩负起“状元及第”这块横匾，顺从地做了茹棻的子孙。后来又去寻找茹家溇完全是为不辜负热心朋友的好意，还有我丈夫对这水乡中“溇”的兴趣。那一个茹家溇已经把他迷住了，所以，应当说，我们再一次去茹家溇是怀着旅游一般的心情。这天的天气雾蒙蒙，飘舞着毛毛细雨。我们乘坐一辆越野车，颠颠簸簸，嘻嘻哈哈。田里的秧苗喝足了水，碧绿碧绿。我们穿过村庄，有顽皮孩子用石头扔我们的车，还有几头家猪与我们争夺狭窄的村道。我们迷路了有一两回，就向路边的乡人问路。人们的回答在雨雾中听起来有迷蒙的感觉，他们伸出手臂，在早晨润湿的空气中划过来划过去。我的感冒已到了高涨的中期，蓬勃地发着高烧，脸颊通红。高烧使人亢奋，好像进入了一个不同凡响的境界。我们的车走在水网密布的道路上，茫然行驶着。当我们终于接近目的地时，却被一根新立的电线杆子阻挡了。这电线杆子就在昨日竖起，它赫然而立路当中，叫人左也绕不得，右也绕不得。我们只得下了车，潮湿的土地柔软地在脚下陷了下去。这时，我看见了茹家溇。这个村落在雨雾中显得身影婆娑，静若处子，它临水而立。我绕过电线杆子。那电线杆子就像是一道分界线，一座界碑，它就在我来到的前一日竖起，像是一个有意的安排。走过电线杆子时，我听见高压电流从天空嗡嗡地流过，雨雾掩住一切杂音，这一刻显得特别宁静。后来我明白，在那一刻里，我终于看见了我曾外祖母眼睑里的景色。在这一刻里，我的瞳仁与我曾外祖母的瞳仁终于合二而一，一百年的时光流逝而去。我绕过电线杆子这界石，朝着我曾外祖母梦萦魂绕的村庄走去了。这真是哀伤与欢乐的一瞬，雨星在空中歌舞，我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湿透了，我冷得打哆嗦，高烧却烧红了我的脸，湿土在脚下柔软起伏，富有节奏。这一回寻找充满戏剧性的偶合，假如事情不是那么一筹莫展，没有绝望到要去找那位道士，假如找道士的途中没有突然兴起去看那共济桥，假如去看共济桥时没有遇到那个青年，假如青年的父亲王阿丑没有在前一天下山回家……那么，我便将和茹家溇永远擦肩而过，我和我的曾外祖母将永远擦肩而过。然而，一切巧合却是注定发生，这使得事情充满悬念，这就是命运的本来面目。

事情本来一无希望。这村叫做管墅村，离柯桥四里水路。这是我们热心的朋友们设想我那曾外祖母也许会将四里记成了四十里。这管墅村有二千多人口，主要三大姓为胡、沈、赵，这三家都有自己的祠堂。而茹姓仅是个几户人家的小姓，围溇而居，这就是茹家溇的来历了。茹家溇人没有田地，历代以箍桶为生，人称圆木工。村长姓徐，是个年轻人，搞工业有一套。他在村办的涤纶布厂办公室接待我们，厂址就是昔日的赵家祠堂。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写着所有茹姓人名，其中最年长的也只有五十多岁。村里人不记得有茹继生，倒记得有一个茹继卫，早已死在外埠，不知这茹继卫和茹继生有无什么联系。这村长说话简捷干练，他对我们对寻根都一无兴趣。他和桃源茹家溇的村长完全不同，他是那种头脑实际，讲究实效，敢想敢干的青年。他没有那村长的闲情逸致，和他说话没几个来回就没词了。对我们所提问题，他知就说知，不知就说不知，决不用模棱两可的话与我们周旋，这使谈话索然无味。不消说，我们都有些消沉，有碰壁之感。他将我们撇在一边，一会儿进一会儿出，日理万机的样子，车间里传来隆隆的布机声，我们坐在那里显得又多余又无聊。至今我也不记得徐村长怎么会提起那道士。当他提起那道士，脸上露出了笑容，这笑容使他有了绍兴人士的味道，否则，他与上海这城市上下班的街头人流中的青年一无二致。或许是当我们追问这地方最年长的有谁，他忽然地想起了那道士，于是他粲然一笑。这道士真是个古怪的东西，他十四岁就干这营生，至今已经九十整。他的名字叫个阿坤，一无仙气。这就是我老家绍兴的魅力所在，它使仙、使神、使官、使皇帝，都变成了凡夫俗子。我想，这一个道士撑着雨伞，在这样雨蒙蒙的天气里，走在路上，有人喊他：“阿坤，做什么去?”他便如实回答做什么去。这一幅情景是多么有趣啊!徐村长含笑说，有一次，我问他：“阿坤，你十四岁做道士，至今为止，送出去的人有多少?”这话问的就有意思，其中的谐谑含有一种乐天的知命观。道士的回答出乎意料的老实，他说：“一日一人不止，总共大约有二万多人。”这老实里也埋藏有淘气的意思。顿时，一个忙忙碌碌走东走西的道士出现在了眼前。我想他脸上绷着，肚子里可是乐乐的。徐村长被这道士唤起了兴致，他拒绝了一个来回事的女工，跃跃地说：“我们去找那道士问问，他兴许晓得些什么。”去找道士的事情就是这样开头了。我们这一伙人纷纷沓沓走出涤纶厂，也就是昔日的赵家祠堂。我们一下子变得意气风发，热情洋溢，七嘴八舌，喋喋不休。乡人都看着我们，不知我们要做什么。我们应当说是茫无目标地走在管墅村的七河八汊上，徐村长也弄不清这时道士在哪里，他问：“老公公，你晓得阿坤往哪里去了?”老公公就说，村长你问阿坤做什么?这里的人都有一种俗话叫做七拉八扯的特点，还爱管闲事。而村长一改严谨的态度，饶舌地向老公公说起找道士的缘由。说的时候，便围起了人，有抱孩子的女人，孩子的小手在雨雾纷飞的空中挥舞。人们你一句我一句，说来说去，既不知道有否茹继生这个人，也不知道阿坤今日去送谁。这里人七拉八扯的本事很大，他们一下子把事情扯开了，他们说，一百年前，村里人合资修了一座共济桥，桥头有块碑，碑上刻了捐资人姓名。如是像茹继生这样去了杭州又发了财的人，是不会忘记本乡本土，一定也在捐款人之列。在这水泽之乡，最大的善德就是修桥。修桥带有禅的味道，它象征从此岸往彼岸的引渡。我的水乡老家真是个充满象征的地方，桥是一个典型。听了这话，我们便把道士他抛在了脑后，调转方向，朝着村头共济桥走去。共济桥是我们进村所走的那座桥，桥墩高高，桥面宽阔。碑在“文化大革命”掘了起来，后来又拿去铺了路，现在收在桥头草棚里。碑上的字早已磨平，密密麻麻一片，无从辨认。棚子里刹那间挤满了人，棚子外也是人。我老家的人特别喜欢热闹，每年的社戏就是一例。他们看见人多就由衷地高兴，见了生人止不住要问长问短。于是转眼间，关于我们来寻根的消息便在共济桥头传开了。人们七嘴八舌，七拉八扯。还有人从远处看见我们，扔下手里的活儿飞跑而来。共济桥头是个高地，我们就像站在戏台上。这天村里的生产算是完了，村里的效益也算是完了。后来我明白，这是一个隆重的欢迎仪式，这是一个推迟了一百年的欢乐的欢迎仪式，是令人泪下的场面。当我们讨论热烈、天高地远的时候，有一架自行车飞驰而来。车上是一个瘦瘦的青年，他的胸前别了两支钢笔，他是要进城办事的样子。他站着才听了几句，便明白了大意，他说：“你们找我爹爹去，他七十八岁，记性好得了不得，茹家溇的事没他不知道的。”旁边就有人问：“你阿爹不是去香炉峰烧香了吗?”他说，昨晚刚回来。人们说：找他阿爹，他阿爹记性好。于是，那青年前面带路，我们一径往他家去了。事情到此终于有了转机，可去的路上，我们半信半疑。我们对他阿爹并不抱什么希望，我们跟了他去是因为总要有个地方去才行。那会儿，寻根可说是一无头绪，且被好心而多嘴的乡党们搅得混乱不堪。去阿丑家的路上，我们才算暂时有了目标。阿丑是他阿爹的名字。“阿丑”这名字叫起来没大没小，没规没矩，亲切倍生。青年带我们去找他爹，脸上的表情又欢喜又嘲弄。我想他阿爹大约唠叨得够呛，一定老是用回忆折磨孩子们的听觉，这会儿他找到我们这群替死鬼，心下窃喜不已。他在家门口高叫一声“阿爹，有客来了”时，有一种邀功请赏的味道，还有一种安抚的味道。那阿丑却也不是个等闲之辈，青年连连喊了几声，也还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最终，他才出现在屋内迎门的地方，表情矜持。我们一个个满面笑容，说了许多恭维的话语。这阿丑想是已窥得我们少他不得，顿时变得金口玉言。朋友们将我推到他面前，想让我这远道而来的上海人打动他的心，他却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们向他大献殷勤，他尊贵得像皇帝。我想他是等待了许多年才等到我们这群来听他追溯往事的家伙。这么多年里，他的絮叨已经烦透了他的儿孙们，他的儿孙们都是那种胸口别了对笔，成天急着去城里办事的家伙。他见我们来心里其实又欢喜又委屈，他得摆够了款儿才能与我们合作。我们只得耐下性子，好生哄他。这一个僵持阶段大约有半个小时，他坐在靠墙的板凳上，身后墙上悬挂了一束腌肉。腌腊食品是我老家人喜欢的食品，腌腊是长期保存食品的方法，它合乎饱年不忘饿年的节俭精神。阿丑他头戴毡帽，身穿对襟小袄，他赤脚穿一双胶鞋，小腿上有树节一般苍劲的青筋。然后我们斗胆提出第一个问题，也就是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有无茹继生其人。阿丑负气似的一拧脖子，说：茹继生他就是茹继卫的阿哥嘛!事情竟是如此简单，我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又问了一遍。他以那种极不耐烦极轻蔑的目光看了我们一眼，意思是你们这些人真是夹缠不清。我有些懵懵的，事情真像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阿丑又说：茹继生和茹继卫是兄弟俩，早年茹继生去了杭州。茹继生去杭州，是一串草鞋，两吊大钱。有没有乘船?我插嘴问道。阿丑不搭理我，接着往下说：茹继生先是学生意，后来同人合伙开了箍桶店；箍桶是茹姓人的老营生。再后来，茹继生关了箍桶店，开了蚕茧行，最后败落了。这与母亲告诉我的一鳞半爪全合上了，事情全对头啦!再后来呢。我紧追着问，阿丑终于看了我一眼，这一眼几乎说得上是温柔的。他说：再后来，他儿媳妇走了人家。不不，他儿媳妇，也就是我外婆，她没有走人家，她死在上海，死于白喉。阿丑却坚持说她走了人家，做了人家的外婆。我无法和他争，只好不说话。这时，阿丑又说他见过茹继生，可我怀疑他是否真见过。那时，阿丑应当只是个小孩，他能记事吗?我发现阿丑这时已经进入了想象的境界，他脸上流露出神往的表情。他说他看见我曾外祖父的日子是每年的清明。每年清明将到的时候，有个叫仁婆婆的就收到茹继生的信。然后仁婆婆就按信中的嘱咐，备好一条四明瓦大船，摇了去萧山西兴钱塘江边接船。茹继生一家早一天就从杭州出发，已来到西兴等候。仁婆婆接了他们上船，就摇回了茹家溇。次日清晨，再去湖塘乡次里大湖祭祖扫墓。茹继生一家回到茹家溇时，可是无限风光啊!全村老小都跑了去看。说到此处，阿丑忽然孤傲地插了一句：我是从来不去的。茹继生长得很高大，脸色红红，他儿子也是高高大大，两颊红堂堂。他们父子穿了黑绸马褂，一老一少，那样子倜傥得很啊!还有茹继生他女人，小脚伶仃，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这就是我的曾外祖母的形象：小脚伶仃，精明能干。仁婆婆是茹继生的婶娘，年轻守寡，无儿无女，还是个独眼，名叫阿仁。每年清明，仁婆婆就忙前忙后的。次里大湖的风景可是好得很，六月里，遍地的杨梅就红了。我想曾外祖母要带母亲去磕头的地方，就是那次里大湖，盛产杨梅的地方啊!我还想，磕头原来并不是那么简单，而是风光赫赫，兴师动众，是那样美丽倜傥的一船人啊!我母亲她到底无幸跻身其间，她真是个倒霉蛋。祭祖的那一日，是我母亲家最堂皇的一日，是令整个茹家溇瞻目的一日。这情这景，在后来的孤灯长夜里，是如何煎熬着曾外祖母的心啊!阿丑接着说，后来他们就不来了，那个儿子不对了，家给败光啦!再后来，仁婆婆死了，是茹继卫料理的丧事，下葬的时辰没有定好，是个凶时，不久，茹继生就死了。我曾外祖父这一死，我母亲家就如一只风筝断了线，从此随风而去。而茹家溇却是我曾外祖母眼睛里永不泯灭的景象。

原来，这才是我的茹家溇，雨雾弥漫，我忽然想起“清明时节雨纷纷”这一行诗句，继而想起此时便是将到未到清明节时。我曾外祖父一家来到茹家溇，正是这个季节。可我想那一定是阳光普照的日子，彩蝶纷飞。我曾外祖父当回想起一串草鞋两吊大钱去杭州的往事，而我外公望着一河绿水，两岸青苗，牵挂着昨晚杭州绮靡的灯火酒楼。他们两个人心想着两桩事，一径来到了茹家溇。我想象我曾外祖父每次清明还乡，都曾决心建造茹家祠堂。茹家没有祠堂，只有一个香火堂，立有祖宗牌位。造一个祠堂是我曾外祖父的心愿，他从小走过赵家大祠堂时就这样想。后来，他要离乡去杭州，一定走进香火堂磕头。这时，造祠堂的念头又一次升上他的心。我外公从来不想什么祠堂不祠堂的事，清明扫墓，于他就是一次心旷神怡的郊游。绍兴黄酒也是吸引他还乡的原因之一。我想他去次里大湖还应带一只鹞子，那种竹骨绢面的精致的鹞子，呼啦啦就上了天。那青天白云的扶摇之感使我外公陶醉。我曾外祖母对祭祀的事情总是一丝不苟，她神情庄重，还有些颐指气使。那时候，她对这个家族的前程有着无限的向往。她的身体相当硬朗，精神也十分清明。祭祀的酒菜应是她亲手预备，一件一件都很精细。仁婆婆这苦命的寡妇只能人前人后的打杂，做些粗事。她对我曾外祖父这一家又敬畏又羡慕，她的那一只独眼里成天价流着混浊的泪。摇乌篷船是她的特长，她摇着四明瓦大船去西兴钱塘江接人，那一刻忽然间变得喜气洋洋。我想我外婆至少有一次同来扫墓的经历。她这个南浔庞家的女儿，气质高贵，与箍桶出身的生意人我外公这一家迥然不同。她来到茹家溇的一日一定相当轰动，连大户赵家台门里都受了惊动。她静静立在次里大湖的祖坟前，情景婉约动人。还有什么能比得上我曾外祖父这一家的乌篷船行走在钱塘江的景色更美的吗?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这个问题对了头就样样事情都对头了。那就是关于状元的问题。我说：阿丑公公，茹家祖上有人做过状元吗?没有!阿丑一口回绝了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这时候，他的眼睛里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芒，他扁扁的缺牙的嘴角边露出嘲讽的微笑：“他们世代箍桶，早就把个状元应掉啦!他们箍桶的，腰里扎根汗巾，好比状元的玉带，胯下骑条长凳，好比状元的白马，这不把个状元全应掉了?他们祖祖辈辈再不会出状元的。”他说这话就好像一锤定音，他那蔑视的表情也叫人难堪。倘若真如阿丑他所说，那我母亲家的状元是从何而来?我外婆灵前灯笼上红光溶溶的“状元及第”四个大字又是从何而来?这状元约束了我曾外祖母到我母亲整整三代人的行为，支撑了她们卑微的精神世界，这难道全是自欺欺人的把戏?后来我在茹家溇访问了几家茹姓，我们遥远的祖先当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我们就像一棵树的枝杈一样，逐渐分离，越来越远。他们中间有的人至今还在做着箍桶的营生，刨光的木板散发出苦甜的气息。当我问他们有没有状元这档子事，他们都说没有，甚至也说了阿丑那故事。我问他们这茹姓与桃园的茹姓有无渊源关系，回说没有。再问他们这茹姓人从哪里来，则众口一致道是本土生长。我都被搞糊涂了，当我母亲家族确凿无疑之后，我对这家族所有的严密推理却变成了一场空。迁徙不存在了，状元也不复存在了。但是阿丑有一句话却留在了我的心上，他说茹继生茹继卫两兄弟长得又高又大，很不像绍兴的本土人，这暗示了茹氏人种上的秘密。还有我也不会忘记当提到状元时，阿丑脸上的轻蔑表情，这使我想到茹氏来历的秘密。还有，茹姓人那样安命知天地认为祖上绝不会有状元出现，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呢?他们没有田产，做着箍桶这样的营生。“堕民”这个词又一次涌上我心。也许，“状元”这件事本来就纯属子虚乌有，完全是个杜撰。是我曾外祖父为掩饰他卑微的出身杜撰而出。他远在杭州，与家乡阻山隔水，本以为这谎言无人会去识破，不料有了我这么个后代，追根问底竟揭出了真相。可是像我曾外祖父这样诗文不通的乡下人，又是从何知道茹棻这个人，并且将他顽强地流传下来，使后辈牢牢记住了这名字。我猜想，我曾外祖父到了杭州以后也许结识过一个桃园的茹姓，他们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他们说天下姓茹是一家，称兄道弟，叙新话旧。状元茹棻就在这时出现在我曾外祖父的耳畔。我想我曾外祖父其实是知道我们箍桶的出不了状元这一说的，这种“应掉了”的说法其实是对宿命的悲叹无奈的自嘲。自嘲是这方水土的精神特征。我曾外祖父拿来人家的祖先为己所用带有篡改历史的意味，此外，他为儿子迎娶南浔庞家的女儿也带有篡改历史的意味。由此可见，我曾外祖父身上背负着何等沉重的历史包袱，这又从某方面肯定了我的追根溯源。我母亲家确实是从北方过来的堕民无疑了，他们世世代代被挤住在这个溇边，他们世代箍桶。赵氏家族对于他们是一个巨大的压迫。他们从赵家祠堂的阴影地走过，就好像落叶从秋风中走过。他们那一个小小的香火堂是他们惟一的精神支柱。香火堂是一种灵魂的聚集地，它使一条血缘上的人聚集不散。同时，这香火堂还是茹姓人心灵上的沉重压迫。我猜想“文化大革命”砸烂所有祠堂和香火堂的行动，茹姓人一定积极参加，这是他们屏弃历史重负的一个好机会，这好机会他们已经等了很多年。他们兴高采烈，斗志冲天。他们这样做的结果一方面是卸下了历史的重荷，另一方面也使我们家的历史模糊不清，呈现出断裂的现象。而我多么想知道，我是从哪条道路上来。身上涌动的热血究竟来自哪一条河流，勃勃的生命时时为我所感，它的缘由令我着迷。到了茹家溇，就已经接近了我的河流，可却是条断头河。我从溇底沿了河流走去，想象我曾外祖父当年一串草鞋两吊大钱去杭州的情景。后来，徐村长驾了一条机帆船，载我去了柯桥，他说：这就是你曾外祖母说的柯桥啊!柯桥的景色果然壮观，石桥座座，万舸争流。柯桥是我曾外祖母记忆中的路标，去茹家溇是以柯桥为中心。繁忙美丽的柯桥定在她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这记忆似乎也埋藏在我身上，这时受到呼唤。我就好像曾经见过它似的，那里停泊过我们家的四明瓦大船，他们向岸上小贩买过善酿、豆干、乌干菜以及一些山货。柯桥的热闹使我外婆也很喜悦，她隔了船舱的窗户，望了岸上岸下的生意人，剥着熟荸荠吃。这样的情景再不会来了。这回不会错了，这确是我要找的茹家溇，一切就如同在眼前，我到底是回来了。

可是，那状元怎么办呢?那状元究竟和我们是什么关系呢?天下难道有两个“茹”不成?这是一个催人弄清的问题，可是疑虑充满了我心。然后，我就去请教一位姓氏学的专家葛建雄先生。葛先生果然说，除去“蠕蠕入中国为茹氏”的那“茹”，江南也有一“茹”。这“茹”从何而来，由何而起，无甚资料可查。可他能举出一个确凿的例证，那就是《南齐书》与《南史》上，都曾记载过两个江南茹氏。一是茹法亮，吴兴武康人；一是茹法珍，会稽人。这两人的名字听起来就像同宗兄弟，其实却是前后两代人。茹法亮是宋大明世人，做官直到南齐东昏侯的永元年，正好与茹法珍接上。南朝宋大明年间，正是公元四百六十年前后，柔然在北方草原方兴未艾，还有一番作为。而江南这边，这两个姓茹的小子已经在作威作福。关于他们的先世，《南史》《南齐书》均未作交代，但看起来，两人做官都有年头了，想来会是来自官吏之家。两人在列传里都属“恩幸”或“幸臣”这一档，很为朝廷器重。而从后世写史人的口气里听来，这两人都很遭人嫌恶，没几句好话。我想妒忌是难免的，这两人恃宠仗势，盗名欺世也是难免的。尤其是那茹法亮，经历几朝天主，终还能为其宠幸，个中奥妙自不待言说了。而后一位茹法珍能为残暴奢靡的东昏侯所重用，也足以见得是何种人等了。我想，东昏侯干下的坏事中定有他的一份。最后，和帝追杀东昏侯，将这些宠幸们一举全灭。此时此刻，柔然族还在漠北铁马金戈地奔腾，对他们的命运一无所知。而北魏正夹在南朝与柔然之间，腹背受敌，这南北两茹各自为战，与拓跋政权作着对，倒是一次无意间的携手。然而茹法亮茹法珍这两位在南朝史上的露面，却至少证明了江南原本就有茹氏。当我知道我母亲的箍桶茹家不会有状元出场的时候，我不能不想到，也许茹棻是茹法亮茹法珍的后世。这不管怎么说，总是个官吏之家，读书成风，而不像我们家，世辈箍桶。抑或我只是个土生土长的江南水乡人，是鄙陋的茹法亮茹法珍的后代，我们家走的是一条平常的为官为吏的道路，当和帝灭了东昏侯之后，便世代贬为下民，箍桶的出不了状元只是一种隐喻的说法。而茹棻倒确是从北部中国而来，他们百回千折，再次步入政治舞台。就是说，桃园的茹氏是北部茹氏，管墅的茹氏是江南茹氏。当发现江南原有一茹，我便感到有危险来临，寻根溯源将从头来过。寻找资料，重新想象事小，心理上再经历一次认同，事情可就大了。我的冥想已走过隔山阻水的遥遥道路，培育起至亲至情的血缘之脉，我爱木骨闾，我爱车鹿会，我爱成吉思汗，我爱乃颜，我还全身心地悲悯与热爱堕民，我对茹棻也有了情感。我的冥想已穿过漫长黑暗的时间隧道，江山几易国主，几度沉浮，几千年的历史从我心上流过。寻根其实是将祖先的道路用冥想与心智重踏一遍，可是我的寻根，歧义丛生，可能性极多。我处在这样的境地，样样都舍不得放弃，每一种可能我都要。柔然我割舍不得，蒙古我割舍不得，乃颜我割舍不得，状元我也割舍不得。状元这一段丰富了我们家的历史，它使我们家有机会与上层政权相亲，我们祖先一直是飞马横戈，状元为我们增添了诗书气息。我还忘不了我的可怜的曾外祖母，她是怎样将这状元当作我们一家的精神领袖，我那外公是怎样忿忿撕掉阔绰亲戚送来的“绍兴茹氏”的灯笼，而挂上“状元及第”。我想，茹棻这状元我要了，茹法亮茹法珍统统去他妈的!我要将茹棻编进我母亲家的历史，其中所有的矛盾与歧义我都将努力解决。就在这时，我找到了茹棻的两首诗。

茹棻这两首诗，是被北洋军阀政客徐世昌编进《晚晴簃〗诗》中的。“晚晴簃〗诗”这四个字望文生义，当是在他暮年赋闲的时候所编，收入集中的诗大约都为表达他从风云激荡的政治舞台退步下来后的暗淡心境，至少我祖上茹棻这两首诗是这么回事。我不管徐世昌心境如何，我欣喜的是我终可以从这两首诗中，体味到我祖上茹棻晚年的心情，这使我与他又近了一步。他的诗还证实了我先前对他晚年际遇的推测。他果然是暗淡的。他的诗又证实了我对他性情的描绘，他真就是多愁善感，心魄恬淡的啊!诗是这样的，第一首是七言绝句，题名《刺桐花》，四句为：“黄童墓下听排衙，定省余闲坐碧纱。今日重来遗老尽，道旁开遍刺桐花。”这四句诗不仅告诉我他重归故里，人事皆非的感慨，还描绘了他幼年时代的生活景象，那就是“黄童墓下听排衙，定省余闲坐碧纱”。是一幅多么清静怡人的画面。我好像看见幼小的茹棻在开遍黄花的野地里玩耍，身后有古人之墓，耳边传来官吏们向父亲敦和的参谒之声。还有，这“墓下”会不会是“幕下”，是抄本笔误。那么茹棻便是在大堂的帷帘之外，“听排衙”还是一种抽象的说法，它的意思在于这一个官府之家的威严尊贵气氛。参谒长官的队伍立于厅堂之下，一片顶戴花翎。这正应对了最后“道旁开遍刺桐花”的那一句。这时这地，道旁的刺桐花越是开得热闹，门庭则越是冷落了。“定省余闲坐碧纱”，却让我领悟了他少年时闲逸风雅的生活，他每日晨昏向父母请安，然后便读书窗下。他的少年时代就是在这和谐宁静的气息中度过，这也就是他“幼而颖异，举止端凝”的气质的由来，更是他“性行纯良”的由来。我想他的性情是那种潜深流静式的，老迈还乡，面对沧海桑田，那百感交集也就由一句“道旁开遍刺桐花”轻轻带过。举重若轻是他情感的表达方式。再一首五言律诗《晨起》，也是这样的意境。《晨起》正面描写了他晚年的生活，大约可由两个字来概括，那就是“病”和“闲”。这当是他任职“兵部尚书”的日子，这又一次证实了我对他身任要职的真实性质的推断。那一年，喀什噶尔有张格尔作乱，云南起义不断，朝廷四下出兵，这一位新上任的兵部尚书却赋闲在家，养花品茗，实叫人难以相信。诗中说：“晨起竟何事，檐前宿鸟催。履畦嫌水漫，倚槛待花开。药饵供多病，关山老散山。奚奴解常课，先洗品茶杯。”这是多么百无聊赖的情景啊!虽是淡泊，却依然流露颓唐之感。这完全不似于一个新任高位，前途无量的人。他心境疏淡，于人于事都不抱兴趣与期望。尤其是那句“倚槛待花开”，叫人伤心失意，他那垂垂老态呼之欲出。再回想“黄童墓下听排衙，定省余闲坐碧纱”的情景，天高云淡，风和日丽，一股衰微之感不由涌上我心。我祖上这一段最辉煌的日子，眼见得就走向末路，心里的感伤是无法说的。《清代碑传全集·茹棻传》中，最后还提到了茹棻的儿子。一名寿俞，受封刑部员外郎，一名寿彭，任广东白场盐大使，还有一子寿畇，任山西东场大使。看来都没什么大出息，还是受了先人的荫庇，从此，再也史上无名。这正应了一句老话：天子之泽，五世而斩。我祖上的仕途，就是这样由盛及衰，湮于无声无息之中。其间，茹棻确是一个顶峰人物，他经历了极盛时期，而下坡路也是在他脚下开始的。他身后虽有哀荣，然而这也掩饰不了内中的虚空，倒抵不上敦和的名副其实、脚踏实地、有所作为。他立于河岸，召集人民数万，挖渠引流的风姿，振奋人心。他这一个地方官，虽不在高位，却是尽任尽职。而茹棻他，却是高处不胜寒，心里的寂寞如何消得。我们家历史上入仕的这一段就这样走完了，我们逐渐又为草民，等待下一个崛起的机会。听我朋友说，茹棻墓在兰渚山下，坟前尚有石人一对，华表已倾倒在菜地里。到了春天，田里的油菜花开了，便将那华表与石人掩埋了一半。

第九章

有时候我也想，我所以干上写东西这一行，是不是承继了祖上茹棻的某些遗传。他也是那样热心于文字，到一地便有一本《诗草》诞生。他的政绩不怎么样，《诗草》却一本连一本。从这些《诗草》我们可了解他做官的路线和经历。耍笔杆子，是我与他的共通之处。诗这玩意儿我以前也写过，还配上了画。我写过一首关于我和邻家男孩友谊的新体诗，题目叫做“布谷布谷”。第一句是：布谷布谷，他又在招呼。这确有其事。当我父亲母亲在家的时候，他要叫我出去，就在我家门口叫着：布谷布谷。而我多半是出不去的，而他就这样一径无望地“布谷”下去。这样的诗我还写过很多首，汇集成一本，取名为《诗情画意》。再联系茹棻直至目前为止被我找到的仅有两首诗，《刺桐花》和《晨起》，我便又发现了我们还有两点共同之处：一是我与他的写作，都是源于自身的经历与体验；二是我与他的写作，都并非为了发表这一社会化的目的。我们写作仅只是一种个人的需要。但是，这只是在事情的起始阶段，当我的诗歌阶段过去并且一去不返的时候，我的创作情况就与茹棻他产生了分歧。这分歧简单说就是他一直将诗的道路坚持到了底，而我却去写小说了。我想，小说这样东西是与诗完全不一样的。不一样在于，诗可以坚持抒发源于自身经验的情感，而小说却非逼得人创造出一点超于自身经验的东西。这种不同也可以集中为抒发和创造这两个词汇。创造这事就有些麻烦了，它不仅源于自身的经验，还源于想象力。想象力这玩意儿很奇特，我以为它是由看上去似乎完全相反的两个方面组成。一方面是自己拥有的经验，另一方面则是自己不拥有，甚至严重缺乏的经验。我们往往是从已知的经验出发，然后再走得略远一些。一开始我们不敢太冒险，只敢超出那么一点点。接着，我们越来越大胆，浑身的好奇心和冒险心都被激动起来，我们是可走到天边去了。小说这玩意，从一开头起就要求人无中生有地编一个故事。老实说，大家的经验都很平凡，历史以百年为一计时单位地演进，短暂的一生中能有那么一鳞半爪的好事发生就算可以的了。仅凭我们自己的经验，怎么能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所以，小说的别称应当就是虚构，它从一出发时就走上了虚拟的道路。反正，你看小说就别指望这是真的。我想，我是怎么样走上小说的道路的?起初似乎是因为，诗的韵束缚住了我的手脚。那时候，诗只革命了一半，句子可以长短自由，声律当然也无从讲究，然后就剩下了韵。那时候，韵似乎是诗的残存形式了，所以是必须注意的。这韵可把我憋得死去活来，许多好句子就是因为不押韵不得不舍弃。要从那么多字里挑出又合意思又押韵的，真好比大海捞针。后来我想，我何苦受这个罪呢?又没人逼着我写诗，于是，我就放弃了。到了今天，我看见那些连韵的命都革掉了的新诗，就有些遗憾。倘若这时代早二十年，我大约已成为一名诗人了。诗人这名字比小说家真实得多，“小说家”这三个字听起来就有些招摇撞骗的味道，无奈我生不逢时。但韵其实只是个表面现象，更深刻的原因是我实在没有多少经验可供诗作抒发的源泉。我可说连一小点情绪都没有放过抒发的机会。比如，和那后来去了巴拿马的唱歌朋友之间的一点小感觉；再比如，与那萍水相逢的拉琴朋友之间的又一点小感觉，全都写了诗。那时节，我可谓是绞尽了脑汁，想着究竟可以写点什么，再想着如何押韵。而这点情感抒发，是远远赶不上我耍笔杆子的欲望的。也就是说，原料严重缺乏，完全满足不了先进的生产力。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不停地写啊写的。当我最终放弃了写诗又没有开始写小说的时候，我老实了一阵子，也苦闷了一阵子。我好像生下来就必须写点什么似的。我从小对纸和笔就非常钟爱，它们好像与我有着什么亲缘似的。我对书写也有一种钟爱，我的字一开始就写得糟透了，又由于书写过多越写越坏，这合乎南辕北辙的道理。后来我知道，当我用笔在纸上无限情深地画来画去的时候，其实我就已经开始在上面展开我的一个世界，这世界带有空中楼阁的味道。当我在海滩看见孩子们玩着用沙子堆砌城堡的游戏，心里总是非常感动，我觉得他们是我的化身。他们的小手那么执著，充满信念，要将松散的沙子筑成堡垒，和我在纸上画来画去同出一辙。当我在写诗和写小说之间停笔的那当儿，我就准备着去建立沙上城堡，从无到有地创造一个情感与经验的世界。因此，当我向着小说出发的时候，一是受了不为韵所束缚的自由动力驱策，二是受了不为自身经验所束缚的自由动力驱策。我以为这是一种积极的，化被动为主动的生活态度。意味着我们对于自然的世界不满足于仅仅是服从，而要再创造一个自然。这时候回想，这愿望其实从一开始写诗那时候就有的这愿望受了诗的限制，我只好寄希望于小说。

书写真是一件快事，它使一张白纸改变了虚空的面貌同时也充实了我们空洞的心灵。它是使我们人生具备意义的最简便又有效的方式。它可使我们人走在冷清的街道，内心却熙熙攘攘，或者人走在熙攘的街道，内心却旷远辽阔。回顾我最早的那首《布谷布谷》，便可窥察出我向往创造令人满意的新经验。每一段开头总是“布谷布谷，他又在招呼”这一句，接下来就写我们在一起怎样玩耍游戏，快乐无比。事实上就如前面所说，我通常是无法响应他的召唤。在屋里听着他的招呼，急得就好像热锅上的蚂蚁而一筹莫展。他直呼唤到精疲力尽，然后扫兴回家。“布谷布谷”其实从来是个没有回应的呼唤，它是我童年时代寂寞的声音。这一种在茫茫人海中寻找联系的焦灼的呼喊，带有我们后来一生的象征。小小的我们，选择“布谷”这鸟儿的叫声作我们的联络暗号，反映了我们对自然世界的向往。我们是在儿歌里读到这种提醒人们播种的鸟儿，为我们拿来当作一个吉祥的使者，虽然结果它总是带给我们失败。我写《布谷布谷》那首诗，是为了重建我们的经验，这经验是喜悦的。在我年幼的时候，已经学会用重建经验来鼓舞自己的信心。再后来，写关于那后来去了巴拿马的朋友的诗的时候，我其实也无意地夸大了我与他之间的关系。他讲给我听他的恋爱故事本是平常的事，闲话一桩而已，随了时间过去不留痕迹。而我却以诗的形式挽留下来，使其固定存在。我强调这闲事对我心情的影响，意在建立一种我与他之间的超于现实的联系。现实中的关系总是很疏离，使人孤独从心中来。我是想给人际交往的一切琐细过程都赋予意味。这些意味不同寻常，它可使我们间的联系变得稳固可靠。在我们平淡的按部就班规则化了的人生中，人与人的交往内容，有一大部分是闲聊。闲聊的场所也许有所变化，闲聊的时间也许有所变化，闲聊的内容也许也有所变化，但都改变不了闲聊的本质。我们只得到场所、时间和内容方面去捕捉意义，以此辨别我们间关系的实质。在这首诗里，我是强调了我们闲话的内容，赋予它以纯洁的豆蔻二月的朦胧爱情的含义。我的意愿永远是走在经验之前，经验永远满足不了我的意愿，所以我只得做起写诗这勾当。后来写诗这勾当也满足不了我了。还有那首《你到底要做什么》的诗，我则是要将萍水相逢的遭遇变成永恒的。我注入这种相逢以人生的教育的意义，让它焕发出照耀我一生的光芒。这种擦肩而过的关系占我们现实关系中的一半以上，假如我们能使这关系全停滞下来，便可成为错综交叉的一张密网，沿了这网络，我们也许可以走通一个世界，从而开放我们封闭的空间。这些诗里已经透露我要重建自己经验的渴望，但我还只是在我确有的经验基础上，进行一些改造、夸张、强调，我着重的还是抒发。甚至在我开始写小说的最初的年头，我还拖有一段抒发的尾巴。我叙述我的已有的经验，然后发表感想。其中有一些是我诗中内容的重复，但重建经验的向往却日益强烈和鲜明，最后将彻底屏除抒发，而抵达一个彻底创造的世界。

我小说的所谓处女作，是从生活中一件小事出发。那一天，我在车站等车，天忽然下起雨来。这路车是二十四路车，二十四是个吉祥的数字，它可以被二、四、六、八的双数统统除尽，双数总是个好兆头。当我在二十四路车站等车，雨打在我的头上。车站这种地方是集合的地方，也是离散的地方，还是邂逅与错过的好地方。在这城市的街道上，车站也可算作一个景观，那里济济地站着许多人。他们好像是亲朋友好似的站成一团，这显然使他们有些窘迫。好像是为了说明他们其实互不相干，他们便有意作出漠然的表情。他们目光分散，各朝各的方向。他们甚至还过分地做出不友好的恶狠狠的神态，这样子看上去真有些滑稽。而汽车又常常脱班，这城市的街道日益拥挤，堵车的事情时有发生。于是，车站上的人越来越多，气氛也越来越紧张，剑拔弩张似的。车站等车的时刻最叫人难熬了，人和人的距离真是咫尺天涯。这时天又下起雨来了，我身边有个男孩撑起一把黑伞，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身边站着一个淋雨的女孩叫他很不安，我看出他有几次想要收起伞。这样陪着一个陌生女孩淋雨，就更叫他不安了。他大约是痛苦斗争了几分钟，最后他走过来说：“一起撑吧!”我站在他的半边伞下，伞檐上的雨水湿透了我肩膀，那一边的雨水则湿透了他的肩膀。我们就这样一人一半地站在伞下，窘迫地等着车来。这情景其实非常动人，这还是个好故事的开头。可我们是那种严守路人不说话原则的标准路人，等车一来，我们便分头上了前后车门，消失在挤挤插插的人群中，从此再也见不着了。我那一篇小说里以这次经验作故事的基础。我延长了这次雨中邂逅的过程，并且将其暗示成一个爱情的前奏，我让那女孩盼望那男孩再次出现，而男孩却从此消失，不复再来。在此反映出诗和小说这种东西在我心中打架的结果。从诗出发，这种浅尝辄止的情绪过程已足够发挥施展的了，那男孩如要再来反倒画蛇添足，破坏了余韵。注意，这一韵不是那一韵。而小说强烈要求的创造冲动在此已经不可覆灭地抬头，它力求创造一个完整的故事。这故事所以没完整，是那残存的诗意在作祟。应当说，故事已进行大半，只差个结局，我差点儿就让这次邂逅成为一段爱情了。前边已说过，爱情是一种深刻的关系方式。前边也已说过，要成就一个爱情的关系方式是怎样的难上加难。而小说则是多么轻而易举，心想事成，这是小说最最吸引我们的地方。当我写作这篇雨中小说的时候，我心里就隐隐起了一个念头：生活要改变面貌了。这小说的事情还没完呢!应当说，我就是靠了这篇小说起家的，从此后，我的小说源源不绝。可是，人们却格外地记住这篇小说，我想大约是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人们的一个幻想，幻想在拥挤而疏离的等车地点获得一个相遇。等车是这城市人们必不可少的生活内容。为这小说，我写了一个创作谈，我如实公布故事的原型，车站等车的那一幕。过后我收到一封意味无穷的读者来信。这来信其实是向往着将一个邂逅继续发展为一个故事，这种需求看来是那么普遍。在这城市街道上，邂逅就好像是随风而落的种子，有哪一颗能够幸运地开花结果呢?那信在我看来，也带有虚构的成分。信上说，他有一个朋友，生性害羞，他看了我写的创作谈之后，就想起他曾经在九十六路车站为一个女孩打过伞，这女孩穿一件黑衣服。这朋友很想知道这是不是我，可又不好意思，于是他便代这朋友写了这封信。我断定写信人就是信中的“朋友”，他虚设自己的身份，一是因为害羞，二是因为想使这事情变得更加小说化一些。不知我的猜测对不对。这信使我欣喜又遗憾。欣喜的是，原来这城市的街道上竟有着这样多的美好邂逅，遗憾的是那女孩并不是我。首先我等车的车站是二十四路，二十四是个吉祥的数字，而九十六就要差一些了；再则那日我穿的是一件蓝衣服，蓝衣服要比黑衣服更明朗。这城市里的人实在太多，车站也太多。要为这些邂逅找到下落谈何容易。而我很敬佩写信人的勇气和现实精神。他是要求一个真实的故事，而不像我，只能在小说中编织故事。

在这城市里编织故事的最大问题是，没有对手。这也是这城市涌现出一大批所谓心理小说的缘故。心理小说在我看来，其实就是一个人的独白。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也是在长期寻找却寻找不到之后的权宜之计。这些小说从头至尾只有一个人，喃喃自语，将一颗心像翻口袋一样兜底翻过来，角角落落地搜寻着。人们耐心地等待接着会发生什么故事，到头来什么故事也不会发生。这城市还出现了一种抽象小说，这是比心理小说较能正视现实的小说。它首先接受这城市里已经概括化了的社会关系，然后再设计人物来代表各类社会关系，组织那种综合性、归纳性的演变。这带有卡通的效果，还带有理论形象化的倾向。描写梦境的小说也渐渐像一种流行病一样蔓延开了。那里的人们说着梦呓一样的话，行动诡秘，神出鬼没。他们无所不能，想和谁搭上关系，就和谁搭上关系。可是在这梦境中，故事呈现出游移不定，支离破碎的状态，叫人摸不着边际，就像拼一副残缺的七巧板，拼来拼去拼不成。但是有一天，我们这里出来一篇小说，它的名字使我深受感动，那名字叫《信使之函》。我想，信使是我们这城市里多么重要的人物，他使我们彼此间有了联络。他像骑马一样骑着绿色的自行车，在拥挤的街道穿来穿去。他连最最偏僻最最狭窄的陋巷也不会错过。他背着一个绿色的大背囊，他要把这自行车骑得很熟练，卖弄地撒开双手，像一个祖传的杂技艺人。他应当是一个快乐的信使，谁也抵不上他美好。我想起我的那些等信的日子，望眼欲穿。信使几乎是我钟情的人物。这篇小说的诞生好像是对我多年前的等待做一个回答。写一个信使的故事，我怎么早没有想到?我只写过传呼电话的故事，传呼电话是我们这城市信使之外最富有人情味的东西。可随了电讯事业发展，私人电话历年增多，传呼电话逐渐“门庭冷落车马稀”了。可有一段时间传呼电话间别提有多热闹了，一般总会有三架电话，两架打出去，一架打进来。为了排除干扰，人们都提高声音，你呼我喊，电话铃叮铃铃，简直叫破了嗓子，震聋了耳朵。传呼电话的人也具有信使的性质，尤其是那种不要求回电，只需传话的电话。这时，他便成了真正传送消息的使者。从前，我也是传呼电话间的常客，我说我的事，别人说别人的事。我欣喜地看到，我们有许多故事在空中交错而行，这是多么美妙的情景!这就是我写那小说的起因。我写那小小的电话间里，不停地有人来打电话，或有电话打进来，人们在电话里各说各的，只言片语满天飞。我本意是想作一个暗示，暗示许多故事的存在，可到头来事情还是难成。电话间里的只言片语连暗示都够不上，它们一鳞半爪的，而且断断续续。电话间里人头济济，高峰时间排起了长队。排队的人和等车的人面目相似，他们站在那里，表情漠然，甚至不愿相互交流一下焦灼之情。那看守电话的人有的饶舌，有的不饶舌，即使饶舌也套问不出什么，人们只是哼哼哈哈地应付，打完自己的电话就走路。我在这篇小说里如实写了电话间里的片言只语，我以为这都是故事的片断，其实连皮毛都不是。这小说带有强烈的诗化倾向，这些片言只语之间毫无逻辑的联系。而我对传呼电话从此也陷入失望，它那热闹仅只是一种假相。这时候，我处在建设新世界的初创时期。我要在纸上画一幅崭新的图景，我还在素描与写生的阶段，创作这件事我还不那么入门。我只能描摹现实，可是描摹满足不了我创造的欲望，现实也不如人意。我总是格外留意那种人与人可能结成关系的机会和环境，我想茫茫人海中只能有一触即发，一拍即合成功故事的瞬间。太离奇的故事我不要，那里面人工的成分太多。我的工作是，极力攫取现实中的可能性来加以发扬光大。这也是一种真正失望之后的权宜之计。在这问题上我走过不少弯路，将逐一提起。后来，我的注意力被一条小街吸引。这是一条安静的林荫道，梧桐树荫下，天天坐有一个鞋匠。鞋匠这人物是这城市街道上使我备感亲切的人物之一。他们做着小修小补的工作。像我们脚上的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皮鞋，一旦经过他们的手便有了一股人情味似的。我们坐在他给预备的小马扎上，跷起一只光着的脚，等他修补完我们的鞋子。水泥的街面是非常伤鞋子的。他在我们的鞋子上鼓捣东鼓捣西，在我们的鞋上留下了他的手迹。我们这城市街道上的鞋匠，还各自有着固定的位置，他们的位置几乎永恒不变，还具有传代的权利。我注意到在这鞋匠正对面的马路上，恰是一个小小烟纸店。烟纸店是我们这城市最具有乡村气息的极少事物中的一件。它所售商品与四方游荡的货郎挑毫无二致。它是由一个家庭来独立经营的，所以它的名字还叫“夫妻老婆店”。它们的店堂也就是他们的家，他们在店堂里烧饭和吃饭，假如这时候去买东西，你便可看见他们吃的是什么饭菜。假如你是他们的老主顾，你还能看到他们的孩子一天天长大的情形。他们的店堂就像一个敞开的公之于众的舞台，展览着最平常最基本最无奢华之气的场景，它的朴素令人感动。当我在阳光晶莹的上午走过这条小街，看见这烟纸店和这鞋匠永远不变地对峙在马路两边，我就想：他们相互早已经熟识，他们难道互不往来吗?他们怎么可能不说一句话呢?至少应当打一个招呼。比如当吃饭的时候，那烟纸店老板朝着马路对面嚷一句：“吃饭啦!”鞋匠就笑笑，端起一个大茶缸，里面有早已准备好的饭菜，冲进开水就吃了起来。这种场面在我脑子里活跃着，后来我竟以为是真的了。这小说就是在这一个遐想的基础上写成的。最后的结尾是，烟纸店老板忽然有多日不见，而后就出现了他的臂戴黑纱的儿子，将小店里最后的存货罄售一空，然后关上了店门。而对面那鞋匠在默然无语中看完这一切，终于有一天，收拾起东西一去不回了。那老板的故世是真的，小老板来关店门也是真的，不同的则是那鞋匠一直驻守至今，对面发生的事情对他并无影响。这一点不同虽然不大，却是左右全面的，它关系到故事能否形成，它实际是那老板和鞋匠能否达成关系的一个关键。那鞋匠最后的一走可不是普通的一走，所有的情谊融融全在这一走上了。我是想通过这一走使这老板和这鞋匠联成一种较深的关系，这关系是由多年的习惯形成的人生知己关系。这故事中可说所有的细节都是真的，仅只有这一走是我虚构的，而恰恰这一走是故事所以为故事的核心。没有这一走，所有的细节全散了架，成为互不相干的生活片断。现在，我怀疑那鞋匠是否曾与那老板说过话，他们多年来也许连彼此的面目都没好好看清过。他们各干各的营生，是许许多多路人中的两个。而我以虚拟的手法联合了他们，这是小说独到的地方。

这一时期里，我到处捕捉故事的种子，我想只要有一颗种子，后来的开花结果的活儿都由我做了。这样的时候，我真希望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大家互相关联，命运交错，故事迭出。其实最好是从我做起，我自己先去向一个路人说一声“你好”，由此创造一个故事。但我却是路人中最最固执的一个，我总是独往独来，假如遇到有陌生人向我说这些要求接近的话，我脚下抹油，跑得飞快。在生活中我无力创造故事，我从来很孤独，也很寂寞，落落寡合，是这城市的外来户的感觉已深入骨髓。我曾经写过一个外乡人来这城市卖姜的小说。姜在此地是一种带有笼络感情作用的东西，好比是友谊的纽带。这外乡人兴冲冲地挑着姜来到这城市，他满心以为会受到这城市的欢迎。他想，姜是生活中不可少的东西，姜是一件好东西，可他不曾想到这城市早已“姜满为患”，他惨遭拒绝。他不得不滞留在这城市里，他漫无目标地在街道上东游西逛。他若好好地在街道上游逛倒还没事，谁也不会干涉他。这城市每小时就有上百万的流动人口在街道上涌来涌去，好像相汇交流的江河。可他一不小心，脚一打绊却走进人家的弄堂。弄堂可不是玩的，它就好像是这城市的秘密似的不容侵犯。它还像战壕一样，四通八达，埋伏有无数双警惕的眼睛。当这外乡人一走进弄堂，祸根就种下了。他成了一个侵略者，遭到弄堂里人的全面出击。这些人平时也许关系疏离，可一旦遭到有外乡人的侵犯，他们便不由分说联合起来。从这外乡人被追击的过程，你甚至可以想象成一场保卫城市的反击战。最后这外乡人被逼得走投无路，一头扎进一幢楼房，跑上了顶楼。在被围困之后，终于跳下了楼顶，成为这城市天空的一幅惊心动魄的景观。这外乡人其实有一部分是我，在这城市的外来人之感几乎全来自于我本人。他走在人头济济的街上，却备感孤独的心情也是我的。这城市熙攘的人群，总让人有一种令人目眩的渺茫心情。尤其在阳光灿烂的午后，人流像河一样从你面前淌过，你参加不进去。这外乡人开始还很友善地想与人达成联系而后却失望直至暴怒与仇恨的过程，我也有一半。这故事是由两件见闻组成。一是有人告诉我，某弄堂口栖宿了三个外乡人。他们在数月前听说这城市严重缺姜，姜变成宝贵的东西，于是他们灵机一动，在山东家乡购买了大批姜，一人一车。为了节省本钱，他们拉着小车步行而来，就好像当年支前一样。不料市场这玩意比打仗还时间紧迫，机会难得。当他们不远万里来到这城市时，这城市的姜已经多得没法说了。这三个外乡人守着他们一夜黄金成粪土的姜，栖宿在人家的弄堂口，天天唉声叹气，以汗洗面。这是一件传闻。另有一件则来自于我们的晚报。晚报是我们必不可少的东西，每天下午三点半以后，你就听楼梯上此起彼落的脚步声，人们纷纷下楼去看晚报来了没有。送晚报的报童天天受到人们的欢迎。晚报这东西我想它可代替邻里街坊间的闲聊，它满足了人们普遍具有的探听家长里短的需要，它使我们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它取消了那种搬弄是非的饶舌者的活动，而使这一活动合法化。晚报上的事情真是千奇百怪，样样都有，它也是我寻找故事的一个途径，所以我每天阅读晚报要比别人多一个心。我相信这样一千多万人口的一个城市，总会发生一点这样那样的故事，东方不亮西方亮嘛!后来，我就在晚报上看到豆腐干大的一块新闻，它说的是某外地青年到这城市，与亲人走散，久寻而不遇，他身无分文，回家不得。这一日上午，他闯进某条街道某号住宅，继而又翻上一座大楼的楼顶，引来围观者足以千计。文章这样说：“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无地自容，跳楼摔伤。”这文字有一股冷漠的气息，抓住了我的心。我想象这青年独自一个站在高高的楼顶，濒临无数的围观者，是什么情景?“无地自容”这四个字实在用得恰当，我想他是害羞到了绝望的地步，他想他弄到这一步怎么才能解释得清啊!还有那数以千计的围观者，他们兴趣盎然地望着青年，这种景观实在是千年难逢。他们想，这青年是怎么回事啊?他们想，这真是好戏一场，叫他们给碰上了，心里说不出的高兴。这城市里的人都缺少故事的刺激，所以就有向人多地方跑的习惯，他们认为人多的地方总是在发生什么事情，“事情”是“故事”的代名词之一。他们朝着人多的地方跑就兴高采烈，有一个悬念在心中生起，悬念是故事的要素。当青年纵身跃下时，人们一定瞠目结舌，这实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力，结束得似乎也过于简捷了。这时，人们普遍把他作为“精神病”解释，这使得大家兴味索然。而晚报那文章特意说明了一句：“无精神病史。”这一句对于我写这篇小说相当重要，我想重要的还有“无地自容”这一句。这标志这青年作为常人的心理过程，这是一条伤心路程。这是一篇描写失败的小说。我写的是这青年在这城市里，想与人联手而遭到的失败。我组合了这城市里的见闻，这些见闻严格来说构不成故事，充其量只能是故事中的一个成分。我将卖姜人与青年的身份合二而一，是要使青年的绝望具体化。前边已经说过，姜是一个象征，是青年来这城市的敲门砖，不想这敲门砖失了灵。我还将围观者与青年的关系改造成敌对的逼迫的关系，这是为使青年与人群间消除冷漠，以达成更紧密的联系，这联系是致他于死命的关系。为了这关系，我不惜牺牲一个外乡人年轻的生命。这故事基本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我的虚拟活动在于强化这故事中的重要成分。这故事是以一个生命作代价的，故事的结论也是否定的，那就是青年与人群的关系最终落空。这种结论有一个故事就足够了，这故事带有最后一个的味道。这是我从晚报上所看到的最好故事，写完它我有怅然若失之感，因它带有否定故事的意思，接下来我还能再写什么呢?

童年往事是我们一个大题目。童年时期总是带有自然的面貌，它与房子、街道、天井、天空都可构成关系，进行对话，并且结下友谊。这是因为儿童的人格还未成熟，他们将一切静物都看作是自己的同类。这还因为叙事者我们给予房子、街道、天井、天空以人格的意义。这是一种拟人化的关系，它只可应用于儿童身上。儿童时期是多么美妙绝伦，样样都可成为伙伴，演出戏剧。这也就是我从小至今特别喜爱童话的原因。我看过的童话无数，直到今天我还有童话必读。红气球的童话我永世难忘，孩子与红气球的恋情动人心弦。我忘不了最后孩子们由于妒忌谋杀了红气球，这时，全世界的气球都升起来，致以默哀，向孩子致以安慰。这样的童话不可能出自凡人之手，让气球与孩子做朋友的念头又美又良善，而且有点无奈。红气球与孩子一起走过街道的情景很凄凉，带有相濡以沫的味道。童话总是无所不能，可以在任何事物之间，随心所欲地建设关系。中国有个童话大王曾经写了一个“魔方”的童话，这念头也是妙不可言。那时候，我们这里也卷入了魔方大潮，马路上到处可见大人孩子手持一个五彩缤纷的魔方，“啦啦”地旋转。这种“啦啦”的声响几乎充满了这城市的上空。这童话大王将“魔方”想象成一个世界，每一个小方格是一个王国，而每一次“格啦啦”旋转便是一年间。这样，每一个国家每一年就要变换一次邻国，每一次变换邻国就要重新调整建设一次国际关系，每一个新的国际关系诞生就必定会产生一个新故事。从此，童话大王就依次叙述一个又一个的无穷无尽的故事，就像《天方夜谭》里那个讲故事人。真不知这家伙是怎么想起这样一个世界，他大约白天想，黑夜想，做梦也想，然后，街上“啦啦”的魔方旋转声便触动了他的脑筋。他的脑筋因为日夜运转已变得非常发达，于是灵机一动，火花一闪，一个魔方世界诞生了。这世界的诞生对于一个童话大王来说，简直无异于解决了地球的第一次推动，这为所有的童话奠定了发生的基础。它创造了建设各类关系的可能性，有了关系，故事便随之而来。这些故事所以不是一般的故事而是童话，是因为他所建立的关系是在一个非现实的前提之下，这前提就是：魔方是一个世界。这设想多么激动人心，我们将处于一个不断更新不断替换的人际关系之中，我们的生活将发生多少戏剧性的变化。我们将站在一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体验各种社会关系，并由于出自偶然的位置变化，将屡遭奇遇。我还想，这些全神贯注、“啦啦”转动魔方的男女老少，他们其实没有意识到这魔方真正吸引他们的地方，是在于这些五彩的小方格互相遭遇的机会是那么不可捉摸，无法言说。旋转魔方的情景是孤独的情景。那阵子，我们这城市快被魔方弄疯了，几乎人手一个，还举行各种比赛。童话大王真是了不起，他想出了这个点子后，就高枕无忧，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再起来写童话。二十六块小方格可有数百上千种外交关系，他就一个一个地写吧。这就是童话的伟大之处，它可假设非现实的关系前提，这一假设可不得了，一切都改变了面貌。我也曾经试着去写童话，我就是设计不好这个前提，我设计前提总是受到真实事物的限制，跳不出去。我写过一个孩子和布娃娃的故事，我想象布娃娃有一颗人的心。这其实是因为布娃娃有一个人的躯壳。我的想象力总是受到现实的羁绊，这注定我干不了童话这一行。我写布娃娃还因为布娃娃是我童年的忠实伴侣。说忠实伴侣是相对于所有的布娃娃而言，具体到个别，我是绝对地喜新厌旧。我每到节日就向妈妈要一个新的娃娃，假日妈妈总是带我去买布娃娃，我每买一个就对妈妈说这是最后一个。这时候的我，就像花花公子，生性轻薄。我频繁地掉换布娃娃其实是不满足与布娃娃的这种假定性的关系，我只能以新鲜感来刺激自己。我童年的布娃娃堆成了山，这是想象力的残骸。我从小就是个现实主义者，这也是我后来写不好童话的根源。我写那布娃娃是一个被孩子抛弃的老布娃娃，孩子不知怎么有一天觉悟过来，想起布娃娃年轻时候与自己一起度过的好日子，然后这孩子就浪子回头。我将这孩子与布娃娃的关系写成一种情人关系，这是我能想象的与布娃娃的最亲密关系，这就好像是对童年时期的背信行为的一个忏悔和检讨。这是我第一篇童话，也是最后一篇。童话对我不合适，它使我处于困境。写诗那样抒发我不满足，童话这样想象我又做不到。我只能走一条中间道路。我既要虚构与创造，又只能根据现实的逻辑。这真是给自己找麻烦。童话那世界我只能站在门口看看，进是进不了的。那童话大王是我崇拜的人物，他还有一种在现实中制造童话的本领，比如他筹划举办了盲童夏令营，将失去光明的孩子集合在一起，让他们手拉着手。这是重获光明的一刻。亲手创造童话的人其实很多，漂流瓶就是一例。不知是谁第一个放下了漂流瓶，漂流瓶漂洋过海去找朋友。这是人们亲手创造奇遇的一个力所能及的办法，带有命运的色彩。有多少漂流瓶葬入鱼腹，又有多少漂流瓶总是错过潮汐，冲不上海滩。我相信，现在至少有一个一千年前的漂流瓶在茫茫地航行，怀着一个人永恒的交朋友的信念。这是伴随人一生的不老的童话，它把大海看作人类的朋友，可帮助人们实现愿望，它还把飘流瓶的偶然机会无限放大，寄托一腔热望。童年往事中，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就是这样吸引我们的心，它提供我们非现实的假定前提，故事层出不穷。

童年往事还吸引我们的是，回想童年往事本身就含有一种既定的两人关系。这关系建立在过去的我与现在的我之间，这是一种自我关系。童年的我是我的故事对手，与我达成时间性的社会关系。我们常常到童年去寻找故事，其实是去寻找故事对手。时间将我们一分为二，一大一小。有人说，童年往事是因为时间的距离，显出了意义。意义这个词太抽象，这样说也太简单。意义是谁给予的，是现在的我给予的。那就是说，童年往事因现在的我参与，才有了意义。所以首先的，还是我与童年的我的关系，意义是达成关系之后产生的。意义还是针对故事内容的说法，关系可说是一切的前提。童年往事往往是一种哲理性的故事，也就是意义的故事。它的情节发展是一种认识的发展。人们有时将回顾童年往事的小说称之为“教育小说”，我想就是这个道理。回顾童年往事总是令人愉快，我们觉得故事特别多，随手便可拈来。那些极小极平常的琐事，都可成为一个故事的核心。比如说我曾经情意绵绵地描写过我家老房子弄底的一扇窗户。那窗户在我幼年记忆里总是黑洞洞的，它长久以来成为我恶梦的根源。我到天黑时就不敢从它底下走过。我那时听来许多恐怖的故事，都提供我培养对这窗户的惧怕心理。我很模糊地认为那里面藏匿有鬼怪和罪人，它给这条狭窄的后弄增添了阴郁的气氛。这是一个相当晦暗的景象，可说是我童年的阴影之一。这扇窗户是真有其事，我对它的恐惧也是真有其事。这扇窗户的阴森气息还在于它底下是一块荒芜的空地，散落着一些垃圾。它在弄底的位置也使这荒凉感有增无减，这就像是被遗弃的一角。它正对着我们的后弄，就像是一种逼视，压迫着我小小的心灵。后来随着我长大，这窗户的恐怖色彩便不断地淡释，我渐渐不再注意它，甚至有些将它忘记。我想那是由于心灵的逐渐健全与成熟，这种带有梦境色彩的偏执心理渐渐消除。我想起有一种古老的说法，它说婴儿能看见鬼魂，所以他们会莫名地惊吓与啼哭。但等他们稍大，会说话时，鬼魂的情景便永远从他们眼前消失。这种说法听来像是无稽之谈，实质上却不无道理。幼年时我对那弄底窗户的恐怖便可说明这一点。反正，有一天阳光明媚，我走过那窗下，无意中一抬头，看见了那窗户。幼年时所有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然后就像潮汐一般退了下去。那窗户周围的墙上有一些苔藓，绿茸茸的，窗扉打开，微微晃动，阳光在上面一闪一闪。这是事情的真实经过，而我为这缓慢的渐变的过程设计了一个绝妙的细节，这一细节我至今还很为之得意。我让幼年的我有一天得到一个机会，那就是走进这座房子，登上楼梯，来到这窗前。这时候，她看见了她熟悉的后弄。她家的后门，后门口放着她的伴侣似的小板凳，小板凳旁是一篮碧绿的蚕豆。这情景此时此地显得又陌生又遥远，这孩子不由怔住了。我要她在窗前怔怔地站一会儿，好好地观望她的后弄。这是一个有益的陶冶的过程，笼罩未知世界的乌云渐渐地驱散，露出了蓝天。孩子的心渐渐地明朗起来，那股于身心健康都有害的阴郁气氛消散了。这孩子站在人家的窗户前的情景，就好像在我眼前一样清晰。我看着那孩子惘然若失的样子，心中涌起无限柔情。我好像听见她的心灵吱吱成长的声音，就好像麦子拔节儿的声音。让她走上人家的窗前，是成年的我的主意。我要为她的成长设计一个情节化的动作，这是小说创作的要素。走上人家窗前这一动作，我以为符合了这孩子的这一成长过程，这有一种消除盲点的意味，而且也带有喜剧的色彩，这使成长过程故事化了。

窗户似乎是潜伏在我心中的一个情结，我讲述关于窗户的故事至少有三个。现在看来，这里面好像有一种暗示。它首先暗示我是处在一个封闭的空间，犹如房间那样的，这是一个孤独的处境，一人面对四壁；其次它暗示这空间与外界有一个联系。这联系是局部的，带有观望性质，而不是那种自由的，可走出走进的联系，所以它决不以门的形式出现，而以窗的形式。窗户这东西看起来很优美，还有些感伤，带有闺阁气。许多评论家都被它迷住了，而无一注意到其间的暗示意味，这种暗示意味和闺阁毫无关系。关于窗户的故事都是发生于我的成长过程中，不只是童年往事，也包括少年往事。但我是一个晚熟的孩子，我身心的成长都要比普通人漫长而迟缓。这大概是由于我的孤独境地所造成。同时我又是一个喜欢回顾的人，当我只有并不多的东西可供回顾时，我就开始了回顾的活动，这又像是一个早衰的人。所以，这种自我关系的故事将永远伴随我，我总是不断地和过去的我发生情感的、哲学的、教育的关系。这也是由于我的孤独境地所造成。我第二个窗户的故事，原型相当复杂，它由一系列印象组成，还是从头说吧。在奇遇迭出的“文化大革命”中，与我们相邻的房子，被一个红卫兵组织的总部占领。他们在我们弄堂里出入，他们个子高大，声音浑厚，表情深沉。这可说是我生活中首次出现“青年”这形象，这些青年引动了我的心。那时候，我很喜欢在弄堂里逗留，心下是很希望和他们遇见。与“青年”第二种接触是在街上哄抢传单的活动。抢传单是我们热衷的游戏，它特别能激发我们的热情，因为它有一种竞技的效果，就像球赛似的。我还怀疑那时候的我们都患有皮肤饥渴症，当我们挤成一团，推推搡搡的时候，便情不自禁地兴奋起来。皮肤饥渴症是一种典型的孤独病，它是人要求接触的生理反应。发传单的青年有时像逗蟋蟀似的逗着我们，一会儿撒一张，一会儿撒一张，弄得我们心痒痒的。当我们热烈地争抢传单时，还有一种渴望引起注意的心理，我们很夸张地叫着跳着，去够青年手里的传单。其间的欣喜与失落也是说不尽的。关于青年的第三件事发生在电话上。孩子们对电话的垂青几乎一无例外，电话这东西其实也有一点漂流瓶的意思。它比漂流瓶具有主动性，因此它带有侵犯性和进攻性，而漂流瓶是温和与良善的。那阵子，几乎每个红卫兵总部的值夜活动中，都有一个打电话的项目。他们从电话本子上找来号码，或者仅仅是凭空捏造一个号码，然后就像机关枪发射一样地打起电话来。我想，当话筒里响着嘟嘟的铃声，而终于有一只手摘下听筒，这一瞬间肯定激动人心。他心想：有人来听电话啦!这人是谁?在一个什么样的房间里?无数悬念在这一刻涌上心头。给陌生人打电话的趣味真是无穷。在这许许多多值夜的红卫兵总部里，有一伙人不知怎么选中了我们家的电话。我肯定这是一个总部是因为话筒里总是传来嘈杂的年轻人的声音，他们操着红卫兵的语言。普通话，他们还喜欢在电话里向我宣讲“文化大革命”的意义。我想他们后来已认出了我的声音，当我母亲接电话时，那边就一下子挂了。他们有一阵子骚扰得很厉害，半夜里会忽然响起一阵铃声，叫人胆战心惊。后来我们就拆除了电话。那时候，我莫名地对青年充满了崇敬，渴望能走进他们的生活，这大约是一种渴望长大的心情。后来等我自己成了一名青年，这心情才渐渐消除，甚至还有些失望，即使成了青年，人依然很软弱也很无奈。这是一个自己教育自己的故事，故事中的人物就是两个我，一个大我，一个小我。我为这大我寻找了一个替身，这替身我觉得也不错。这替身带有一切青年的特点。首先他是男性，其次他参与了社会生活，第三他富有人生经验。我让他和孩子隔了一扇窗户相遇，这窗户是孩子与世界永远的隔阂和通道。这窗户还是时间的替身，因为小我与大我相隔了时间，永不会携手，我们只可隔窗相望。我为这孩子的失望设计了一个极妙的细节，就是每一次当那青年来到她窗前，她都有微小的惊讶。她觉得那青年似乎要矮小瘦弱了一些。当那青年离去时，青年就在她想象中长得高大强壮了。这故事最后的结尾有点像失恋，我不知道这是胜笔还是败笔，以失恋来形容这种失望是否准确，可我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失望形式。回顾童年往事能为我们提供无数故事，由于我们与童年的距离总是在变化，这个大我不断更新，与小我的关系便总是呈现新的面貌，新的故事就又产生了。这种自我关系可说是我们生活中最忠实的关系了，可也是一种最孤独的关系。这关系其实只能以文字的方式来实现，它是一种冥想型的，小说使它有声有色，有血有肉。这也就是我所以选择写小说这一行的原因之一。

想象是件愉快的事，它可满足我们许多人生愿望。在我们的愿望中，有一个就是说话。谈话的关系也是亲切倍生的关系，谈话伙伴是好伙伴之一。古话早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说法，酒是谈话的辅助材料。一般是酒过三巡，话匣子便打开了。酒可使谈话增添亲密无间的气氛，使生人变熟人。这其实也是对谈话的一种救助，说明谈话伙伴日益匮乏。谈话还有一种危险在于，我们必须要为我们的话负责任，责任这东西不是玩的。我们已经责任累累，再要为谈话这事情加上一点，可实在无聊。假如再要说上一点心里头的话，危险就更大了。谈话是我们这世界上人与人交往的基本手法，连鸟儿都要叽叽喳喳地交谈，绝对不谈话是不可能的。但由于以上原因，谈话的内容便稀释、平淡，变成简单的寒暄。时间也是一个大问题。八小时的上下班制度占去我们一天中的主要时间，假期里，我们要打扫卫生、料理家务，我们为了晋升加薪还要用业余时间学习、考试、加班加点。我们变得没有时间谈话，谈话在这城市里逐渐变成一件奢侈品。这时候，晚报、电视、生活类杂志则填补了谈话的空缺，它们在某种程度代替了我们的谈话活动，或者说它们归纳集中我们的谈话，使之变成一种空中大交流。这城市的电台有一个节目叫做“空中大交流”，还有一个节目叫做“立体声之友”。这名字起得太棒了，它实际上是一种人际交往的抽象化和概括化的描绘。小说的功能在于，第一，它可制造谈话的伙伴，它可虚构谈话的人群，他们在一起，谈啊谈的，气氛无比融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需要负任何责任；其二，它还可创造假想的谈话伙伴，那就是读者，这其实就是所有的独白小说的由来。我们中间有个写小说的朋友，他曾经写过一个小说，题目叫作《谈心公司》。这题目不仅是他小说的题目，也可说是我们所有小说的总题目。这篇小说可说是描绘了我们所有小说的概貌，也是我们所有写小说的朋友的白日梦。“谈心公司”其实是一爿收购故事的公司，带有收购废品的性质。因为故事这东西只对很少一部分人，比如我们这些人才有用，对于大多数人非但没用，有时还是累赘。想出这公司的朋友，是手头的故事拮据透了，于是急中生智。“谈心公司”以市场经济的原则形成了谈话的双方关系，并且源源不断，这也有些类似“魔方”，“啦啦”不断变化。他们都是聪明人，都解决了地球的第一次推动。要创造谈话的两方有时叫人煞费苦心，一旦设计好，让他们谈了起来，可真叫人高兴。我那时非常陶醉于写人物的谈话，我整齐排列对话，排成诗行一样。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非常痛快。在这时，我无意地夸大了谈话的功能，我将谈话对手的关系固定化和深刻化，我掩盖了谈话关系的虚浮、不确定的真相。为设计这些谈话，我动了很大的脑筋，我企图在这些谈话中注入他们一生的命运。小说是以语言为工具，以语言表达语言实是很奇怪的事情。这种艺术的转换工作到了“谈话”的章节，便合二为一。我们只能在语言的风格化上做文章，以区别哪一些是作为手段的语言，哪一些又是作为目的的语言。一旦写到人物的对话部分，我们便心痒痒的，恨不得一步跨进去，成为谈话的一方。谈话的关系是一种精神关系，这以纯洁与神圣的气息吸引我们。我有时特别要美化这种关系，将这关系视作无上。精神关系在这日益充满物欲的世界越来越变得虚无，它存在一个形式的问题，它显得有些缺乏操作性，因此它就常常被我们忙碌的急功近利的人生放弃过去。我现在将这精神关系的形式确定为“谈话”，而我再将“谈话”与“寒暄”区别开来。寒暄是属于实际生活的社交手段，与精神无关。我曾经做过两次尝试，我想尝试精神关系的牢固性与永久性。这种尝试我是用小说这工具去进行的。现实里存在有对手的问题，需有人能与我共同尝试。精神伙伴可遇不可求，前边早已说过，这世界上奇遇已经很难得。现实中这尝试还存在一定的危险性，没有宗教与信仰做支持，精神关系简直是刀刃上走路，随时都有失足于物欲泥潭的可能。那时候，我就要试一试这关系的可能性如何。它的惟一的操作性，大约就是“谈话”了。我为设计两个谈话伙伴，浪费了许多草稿纸。我首先要确定他们的性别，为了勇敢地面对那失足的危险，我迎难而上，选择了一对异性，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我要特别地强调他们之间的精神关系，是超越性爱之上的关系，它比性爱关系更强大更深刻更牢固。我决心让他们铤而走险，走在精神的薄刃上。然后，我为选择他们的身份，又费了许多草稿纸。要使他们成为谈话伙伴，必须要有两个条件，一是他们可能拥有谈话的资料，二是他们可能邂逅相遇。谈话的资料不那么简单，我想这谈话资料在形式上应当有相对性，他们在同一个问题上，既不应是方向一致的平行状态，也不应是冲突以致相互抵消。他们应是具有互相推动的形式逻辑性。内容我则定以“天才”这个题目，这是出于我对“天才”的迷信，也出于我对“精神关系”的至上信念。其时，我就已经确认这谈话的一方是一个天才的角色。这给我带来的麻烦无穷无尽，因我无法确信我自己是一个天才。那么，一个庸才是否有可能创造一个天才呢?这就好像要拔着自己的头发往天上飞。创造一次邂逅也不那么简单，那种“巴士奇遇”式的邂逅我不屑于采用，它带有小市民甜梦的气息。如是同学、同事、邻里、知青战友的关系，我又怕过于长久的相识会稀释他们的谈话。我希望他们的谈话是在一个带有契机性的短时间里突发进行，同时我也渴望完整地描述他们的谈话关系过程。我还担心同学、同事、邻里、知青战友这类社会性关系会起混淆的作用，我要求这种谈话关系的彻底纯粹化。后来我安排他们一个是诗人，一个是教师，他们在学校的一个艺术节上相遇。应当说，这是拙劣的相遇，我描写他们相遇有些急不可待，有些浮皮潦草，我急着过渡到他们的谈话内容。我为这诗人布下了陷阱，而那教师是狩猎人。诗人处于精神最深刻的困境之中，而教师是个解围的能手。诗人是男性，教师是女性，他们之间则连手都没有拉过，他们的谈话却契入至深。他们都具有极高智慧。他们的谈话关系是：他是创造，她是解释，他从她的解释中再创造下一个难题，她再进行下一个解释。她的解释最终解决了他的一切难题，而一个天才的秘密便暴露无遗。这秘密带有隐私的性质。我这样让他们层层掘进，是为使他们在精神上达成比肉体更深刻牢固的联系。我当时并没有想到这掘进抵达精神核心时候，会发生些什么。我为了表示这种精神关系对肉体关系的超越，还特别设计了那诗人的妻子和他的谈话伙伴的雨夜对话。我让那妻子很绝望地说出了“他契进了我的身体，可我依然觉得他很遥远”这样富于浪漫气质的话。我把那妻子写得很无望，她只能与诗人咫尺天涯的生活着。我将这对谈话伙伴谈话的高潮，安排在一个雪夜，在一间临时租借的小屋。并且在高潮来临之际停电，使他们陷于一片黑暗之中。这是一个做爱的环境，契入最深的时刻开始了。我似乎也为自己营造的这气氛激动了起来，我忘情地写下大篇大篇的对话，他们的谈话真是前所未有的淋漓尽致，高潮迭起。黑暗使他们忘记了害羞，他们敢于说出最隐秘的思想。这些思想在平时连对自己都不敢说出。最后的结局却是什么呢?那诗人离开了她。我想，他们之间除了分手还能有什么出路?假如不分手，他们在一起还能谈些什么?他们把所有的谈话资料在一夜之间运用殆尽，他们还须各自再培养很多日子，才可谈话。谈话资料是不能重复的。让他们分手还因为我坚持精神至上的立场，我以为精神的底部要远远深于肉体，而揭露了精神的隐私之后，两人间所有的神秘感便全部穷尽。这隐私是他们害羞的最深点，他们再不好意思相对，他们的躯壳这下子算是全部扯开了。他们在发展这种谈话关系的同时就将这关系走到了尽头。我虚拟地证明谈话关系是一种有限的关系，它无法成为固定的关系。那样动人魂魄的夜晚不可重复，它带有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味道。这对于我也是无法重复的创造，那激情如海潮一般涌来，灵感雷电一样，袭击着想象力的天空，犹如暴风雨来临。我对谈话关系的希望到此还没有完全灭绝，不久，我又开始做第二次尝试。这一次尝试与前一次有所不同，我改变了几项条件。首先，我统一了谈话伙伴的性别，她们同是女性，这是为了防止危险发生，彻底消除性爱嫌疑。同时，我也是要使她们的精神关系更为纯粹，屏除了婚姻、家庭一切物质性关系的可能性。为了防止“同性恋”这一误会，我还特别为她们各自安排了婚姻，也强调了她们在性爱上的健康能力。其次，我还屏除了邂逅的因素，我让她们做了同学，还做了室友，最初是三个人，后来就只剩她们两个，形成一种选择关系。我还让她们真正的谈话关系，发生于一个特定的环境之下。总之，这一次我要比前一次来得沉着，从容不迫。不像前次那样，急匆匆地，等不及地奔向谈话关系的形成。第三，我是以一种叙述她们谈话的形式替代了直接展现谈话的形式，这是一种自由的方式，我可不必担心手段性语言和目的性语言的混淆，我不必为了强调这种区别而为谈话双方设计风格性的语言特色。我可使她们的谈话抛弃具体性，而具有一种抽象的意义。这一次，我为她们的谈话规定了更广泛的背景。我使她们对一整个生存状态提出疑问，这都是平凡人的问题，而非天才的。我让她们在粗糙的人世中保留有细腻的精神需要，这是她们所以会达成谈话关系的必要条件，也是我所以选择她们是女性而非男性的缘由。我在此尝试中，还将她们的谈话延伸到一般性的言语之外，比如她们将婴儿的小脚印印在信纸上，比如她们指示对方去看某一本书中某一页某一行。我将她们的谈话关系写得很美，很有诗意。诗意这词大约可以一总概括她们的精神需求。我尝试这种需求是否具有彻底的牺牲精神，为此能够付出一切代价。我亦步亦趋地将她们的谈话写得极其神圣，高高在上。我为了特别强调与突出她们的谈话关系，我还有意模糊她们的性别，让她们彼此称兄道弟，以老王老李互称。我写她们的谈话时，心里充满悬念，我不知道这关系到哪一步为止，会遭遇什么。我让她们各自的现实的家庭生活与她们的谈话关系并进，这是我有意埋下的危机。我想，危险就在此哪!谈话关系能否抵得过物质关系，这才是谈话关系能否固定与长久的关键。在我第一次尝试中，我使这谈话关系受挫的，其实还是精神方面的力量，还来自于这谈话关系双方的个别的原因。这并不是最致命的原因。而这次情况却不同了。物质性关系成了她们的大敌。这物质性关系在这里以一个孩子为化身，孩子是母亲血肉凝成的，他最后离间了她们的谈话关系，使这关系破产了。在这关系破产之际，我让她们说出了“我爱你”这句血泪交流的话来。“我爱你”这三个字此时终于给她们的精神关系以人间的命名；也标志了它终究无法超越的命运。谈话关系其实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关系，可我们几乎无人能够坚持到底。我们只能在小说中虚拟这关系，而最终也因我们的现实态度而重落窠臼。这现实态度于我们是深入骨髓，病入膏肓。我们的想象力从现实土地上起飞，最终又落了回来。可是，虚构这些关系仍然使我们愉快，由于我们的现实态度和写实能力，我们虚构时就有身临其境的感觉，这逐渐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它在某种程度上掩盖了我们孤独的真相。刚才说过，小说一方面可供我们虚拟谈话关系的双方，另一方面又可使我们和读者构成谈话关系。而这一关系其实可说是我们写小说的出发点。我们写小说就像个饶舌者，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没有谈话对象生生要憋死了我们。和读者的这种谈话关系，有一个绝大的好处，那就是完全由我们掌握了主动性。读者这对象既虚幻又实在，我们可将他们想象成任何一类人物，根据我们的需要。这种谈话的快感还体现在我们的小说印成铅字之后的重读之中。我们重读自己的作品，同时便担任读者的角色，然后就享受这谈话的快乐。我们的小说刊印在发行上万份的书刊上，使我们觉得在与许多人做交谈。这其实是一种虚幻的景象，它掩盖了我们自言自语的独白的真相。这种单方面的谈话由于缺少对方反应的刺激，它很快就停步不前，无话可说。我们有时候会搜罗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麻烦我们的谈话对象，他们在我们的想象中总是忠实而虔诚地恭候着，我们说什么都得听着，没有丝毫的抵抗能力。这种谈话到终了我们依然会失望，它解救不了我们的孤独。我觉得我们与读者间的谈话关系，使我们的人生蒙上一层假想的色彩。它是我们这些软弱的承受不了孤独的人想出来的麻醉剂。我们不愿意将我们一肚子的话烂在肚子里，我们太看重这一肚子的话。这些话与我们连着心连着肺，血肉相连，而我们硬是将它们撕扯下来拱手献上，然而，我们却又无法忍受它们被消费的命运。生产与消费其实是我们与读者之间的真正关系，谈话关系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我们心里那些于我们无比金贵的话，遭到的命运是我们无法左右，它们被曲解、误会，或者被用作功利的武器，全是我们始料未及。我曾经用那天才之口说出痛心的话，他说，他的诗就是他的孩子；他那谈话对手则告诫他，不用去想孩子的命运，孩子一旦降生，便已不属于他。属于他的，只是孕育的过程。就是说，只有说话过程属于我们，我们只能说、说、说。我们的话就像漂流瓶一样，随波逐流，命运叵测。这其实只会加深我们的孤独，我们中间说得最认真的那人就最孤独。可那说、说、说的快感使我们欲罢不能了。我们将我们言语的触角伸向茫茫的空间，企图达成一个牢固的联系。我们言语的触角假如有形，就像蛛丝一般，从一端无望地飘向渺茫的另一端。

我们虚构的关系是建立在我们真实的关系之上。我们真实的关系经验就像种子一样，为我们想象力的雨露滋润，然后发芽开花，结出纸上的果实。我们还使我们的关系经验像发酵似的膨胀。为使它们能无限膨胀，我们反复研究，反复讨论。我的经验是将我们的关系经验，变成一个“动机”，具有强大的推进力。为此，我研究了前人的经验，比如梅里美的小说，这家伙的小说写得没话说。我想，他是如何发展他的小说的。我慢慢发现，他的小说常常是建立在一种复仇的关系上，复仇的关系可说是最具推进力的动机了。复仇还是个相当严谨的契约关系，解除关系的时刻便是故事的高潮了。还有日本现代的推理小说也给予我启发，它们是以一种逆向的方式，以推理为武器来揭露出人物关系的真相，而人物关系的真相其实就是故事的核心。推理的逻辑是一种思维的科学，它标志着人类从混沌的感性走向了清醒的理性。有一个时期，我到处寻找这种可推进为故事的动机关系，我自己的关系经验已被我消耗得差不多了，而且我自己的关系经验又平淡又有限。那时候，我为了寻找这种动机关系，我专门深入到一个信访机构做一个旁听者。我带了作家协会的介绍信，还带了笔记本和笔。我每逢周一、周五接待日，就来到这里。这个信访站专门为妇女开设，要为妇女排忧解难。信访站就像个门诊部，求诊的人坐成一长排，那情景实在叫人兴奋，她们一个个的神情都像有满腹的故事。我想，她们将要说些什么?她们遇到些什么纠葛?“纠葛”这词也叫人兴奋，它不仅表明一种复杂关系的存在，还表明这关系正发展变化。她们大都被各自的纠葛压迫得忧心忡忡，愁容满面。我的情形实在有些像俗语所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有几次我明显遭到反感，她们用白眼看我，对我的提问爱理不理。这使我想到，收集别人的故事也不那么正当，这带有侵犯隐私的性质。但这些都不足以阻挡我，我每一次都满载而归。我像收割庄稼一样，收割着别人的忧烦，装进自己囊中，回到家再挑挑拣拣，就像一个培育良种的农业家。但当最初的兴奋过去，我渐渐平静下来，才发现事情不大妙。我发现，原来，人们彼此的关系经验都是那么相似，不外乎常见的那么几种，大家的情况都差不多，带有重复的性质。人们哭哭啼啼来到信访站，她们流露出的惊惶与忧愁，使她们看上去彼此面目相像。信访站的旁听告诉我人们的关系经验一般是大同小异之后，我为建设关系寻找到一条新出路，那就是概括化的道路。我将这些普遍的关系经验加以总结提炼，经过概括，总结出一个规律，再用以人物与情节来做表述。我们的人生那么平凡，世界上的事情又那么互相类似，建设特殊的关系无据可依。因此，概括化的道路也是我别无选择的出路。问题是要以什么样的人与事来承担表达的任务。在这里，写实的本能又主宰了我。我总是要求故事具有正常的现实的面貌，这就给我自己出了难题。要找一个既有具体化现实面貌又有概括化抽象的内涵的故事谈何容易。我为什么这样紧紧抓住写实不放，大约是因为我始终是在做一个工作，那就是要创造一种现实的关系。我是以虚拟的手段来创造现实关系，这种创造物必须具有自然时空的面目，这才可在现实世界里立足。这一段时期我醉心于纪实性的材料，我变成了一个具有使命感的新闻记者那样的人物。我东跑西颠，四处采访。开始，我比较热衷于去乡间访问，乡村里的故事总是绵绵不绝，源远流长。在我插队日子里，牛房里每晚都有老人在讲古，在我们那地方，“讲古”就是说故事的意思，那讲古的情景铭记在我心头。去乡间访问其实带有旧地重游的味道，而乡村的故事已经大大满足不了我的胃口。这些故事都具有自然的形态，从播种到收割，循序渐进。它们基本不具备我这时热切渴望的概括性内涵。这样单纯的故事吸引不了我，我要的故事，自然面貌只是外表，内里的核是一个提炼过的，浓缩的立体交叉而又秩序井然的抽象世界。我发现自己已没有回头路可走，回到自然关系故事中去的路早已断了。我胸膛里跳动着一颗人工的心，对于感受自然事物几乎没有反应，它流连忘返于一个以意义为内容，逻辑为形式的再造世界里，这是一个彻底的完蛋!所以，我只能回到上海这城市，在这城市拥挤的街道上无望地走来走去，人们互不相识，奔赴各自的生计之道。

我有个朋友是个画家，他以描摹西藏而闻名。他的画只一眼就把我吸引住了，后来我们成为好朋友其实就是从此开始。他的画里似乎有两个世界神奇地合二而一，一个具体的和一个抽象的。他画中的人形、色彩、线条，全都流露着自然的精致的光芒，但整幅画面却有一种强烈的装饰感。在这装饰感之下，你可体会到一种严肃谨慎的秩序，这秩序其实就是那自然形态之中概括化的本质。这人的画令我着迷，这人也令我着迷。他说他曾经走过许多地方，画了许多写生，而直到去了西藏，他才找到他要找的东西，于是紧接着，他便名声大噪。我想他要找的正是这种具象抽象合二而一的载体，最后他在西藏那地方找到了。西藏这地方我没去过，关于它的传说听得不少，从他的画上来看，那地方确实有这种神奇的效果。他的画使我对他生出亲近之感，因为我意识到他找的东西正是我要找的，不同的是他以视觉的方式来体现，我则以故事的方式。是他的画使我的想法变得明晰起来，变得可以言传了。我对那个纪实性故事后面的抽象故事，有了一个较为具体的构想。我从形式着手来剖析和概括我们的人类关系，装饰性的秩序感抓住了我的心。我想人类关系其实充满了装饰性的对称感，这种对称感最为自然的具体体现，大约就是男人与女人的关系，其实这就是我写作男人与女人的故事的初衷。人们说我是写性爱的作家是大错特错了，说我是女权主义更是错上加错。女权主义的说法破坏了我力求实现的平衡状态。这是一条腿走路的方法，和我的方法完全不是一码事。男人与女人的对位图在我眼里，具有具体关系和抽象关系合二而一的效果。他们既是男人与女人这一或者说性爱、或者说情爱、或者说生殖繁衍的具体关系，他们又是阴阳两气的象征，他们是人类最基本的组成单位，最低元素。这关系于我有着极大的概括意义，当我寻找到这种关系之际，我简直欣喜若狂。我想，这大约与我朋友初入西藏时的情景一样，西藏的风景扑面而来，他心里简直乐开了花。最起初，我被那男人与女人对位的图画迷住了，我的注意力全在他们的位置上，强调位置的意义走到了极端。这是由我一往无前的精神所造成的。我偏执地认为他们所站立的位置对于他们的关系具有决定性意义。我认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所站立的位置。于是，我让他们站在各自的非同小可的位置上，说着些人世间最不咸不淡的闲话。我将这对男女从我们这个熙熙攘攘的闹市驱赶出来，赶到长江上的一条客轮里。江的两岸是陡峭的峡壁，周围的人全是萍水相逢的过客。这本是一条赴死的道路，这对男女将从此走上他们的悲恸之地。选择长江三峡作他们的赴死之路，是因为长江三峡曾经使我深感抑郁，阴沉的崖壁这样迎面而来，好像宿命一般。朝天门码头是我终生难忘的阴郁景色，长江在雾气中蒙蒙发亮有一股邪恶的死亡的气息。当这一男一女来到三峡，他们之间的一切就全变了样，这一对为殉情而来的男女后来各自走上了回生之路。我就像一个舞台调度一样，专心于安排他们的位置。我特别强调他们所在位置的平衡感、对称感，要使之达成装饰的效果。我要他们的位置显示出其关系的内涵，以及变化的过程。他们在各自的位置上说话、行动，都具有一种孤立的彼此分离的状态。他们就好像在两个空间里活动，只是共时态才使他们有了表面的联系，这就是他们的概括化的本质关系。我将他们从闹市中驱赶出来是为了把他们从具体环境里脱离出来，而三峡这个地方则带有抽象的含义，它具有隔离人世的效果，它使人排除一切干扰，只剩下人和人。这一男一女原先紧密深刻的、致使他们踏上赴死道路的关系在此时此地，无声无息地解除啦!那一男一女之间的致命的关系其实是在人群中培养起来的。等到人群消失，那关系便呈现出另一番面貌。人群不仅能使人沉没，它还具有欺骗性，它有时会制造深刻关系的假相。这一条赴死之路，像一把尖刀一样，将他俩的关系一剖为二。他们虽然近在眼前，实质却远在天边，这是叫人肝肠寸断的对位图画。我很注意，他们的身体位置的图案性，我要他们一个朝天躺着，另一个靠墙坐着，两张床铺形成一个直角，他们的躯干形成相对又独立的关系。我要他们长久保持不变的姿态，以免破坏平衡，我让他们说了些什么现在是一丁点儿也想不起来了。我还让他们一个躺在上铺，另一个站在地上，脸对脸，两人形成一个直角，他们说些什么，也不记得了。他们形成的画面是对我们人类关系的一种概括，这关系的内涵是：我们和谐地处于一个世界上，各自鼎立一角，保持了世界的平衡，而我们却是处于永远无法融合的两端。这故事由于我过于注重这装饰感的内涵，而忽略了自然的外壳。这是我惟一的放弃了写实手段的一个故事，我写实上的失败在于我过于刻意地表现他们的位置，看上去就好像是一个现代舞蹈的动作线路图。他们的位置因为我的刻意太重，失去了自然的形态，看上去有些装模作样，好像两个哑剧表演家。这使这故事有一种梦境的感觉，违背了我的本意。我本意是不喜欢写什么梦境一类的东西。梦境在我看来还是一种小说的小说，小说对于我们就有些做梦的意味了，难道还能在梦中做梦?这故事是我惟一的具有做梦效果的故事，它对于我具有铺路石子的作用，若干时间之后，具有具体关系与抽象关系合二而一神奇效果的故事渐渐地酝酿成熟了。

如同前面说过，这时节我特别强调人类关系的对称与平衡，这种均势是由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来扛鼎保持。而在我最初的尝试中，这种男女对位的画面显得太过单纯和抽象，失去了自然的形态。如今我要唤回我的写实才能，要使这种男女对位的图画回到自然形态中去。这是一件难事，可它难不倒我。在纸上创造一种既本质又自然的关系情节攫住了我的心，使我很兴奋。现在，我要为这独立的男女双方增添背景，在他们周围的空间里，涂上现实的图案。“现实的图案”这句话大有讲究，它包含有写实性与装饰性两层意思。总之，我既要使他们处在现实的表面景象中，又不可使他们丧失对称平衡的本质。我在我新的故事里，为这男女对位增添的自然图景，是又一个男人和又一个女人，他们分别与那占主导对位的男女形成关系，延伸了他们的对称关系，使这关系的平衡性更加稳定，也更加丰富。这一次，这一对男女终于实现了他们的殉情，他们走过了漫长的赴死道路。我很耐心也很残忍地为他们铺设着赴死的道路。这一回我要做的是将两个人互相契入骨髓，完全合二而一。这种联合在我以往的尝试中总是失败，一方面，创造的热望激励着我，另一方面，事情的真相又泼着我的冷水。而这一次我要做这一个尝试，绝不是我又有了新的希望。不是，正好相反，我怀着一股历险的冲动，要去破坏平衡。我要从破坏与颠覆中验证人类关系的相对独立性、这一种永恒的孤独。铺设他们相遇的道路却叫人心生欢喜，相遇的假相蒙蔽了我们，他们马上要见面了，他们马上要认识了!这念头多么鼓舞人心。他们相遇的那一刻就像是盛大的节日，然而悲剧即将发生。我将他们赴死的道路铺设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人群充满着人与人联合的假相，它蒙蔽了人的孤独处境，它突出了人与人表面的关系，使人承受不了分离。我为他们的赴死所铺设的最后一段路是一个闹哄哄的菜场，人头济济，喧声震耳。描写人群是我的专长，我写实的功力在此发挥尽致。我将菜场的喧声描写成一片浮云，压在头顶。我将人群写成浮雕一般，装饰的花纹均匀密布，但又不失去自然的纹理。这种手法我日渐得意，运用起来得心应手。走出菜场，人迹渐渐稀少，制造假相的人群消失了，但一切已无法挽回，一切都太晚了。我写他们最后的印象里充满了对这吵吵嚷嚷世界的记忆，这记忆伴随他们到最后一刻。他们最终也没有谙透事理，认识到人的分离状态的永恒性。他们从各自鼎立的位置合拢，世界便倾斜了。其实，倾斜的不是世界，而是他们自取灭亡。他们灭亡的时刻我却写得备感慰藉，暖意信增。他们紧紧拥抱，并且用绳子缚住他们的身体。用绳子缚住他们是一个绝望的动作，这来自于一个真实的故事，他是我一个亲爱的朋友。当他走上那座荒无人烟的石头山，与那女人用绳子缚住自己，我正在美国中部快乐的成熟的玉米地里，我做梦也想不到这时刻会发生这一些。后来我听着他的故事，心情出奇的平静，直至说到那绳子缚住了他们两人，我才自持不住。用绳子紧紧地缚起两人的身体，这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啊!他们渴求合二而一，最终只能托付于一条绳子。他们去死的一刻竟还记得找一条绳子，绳子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我将他们的死写得暖意融融，这是最后的慰藉了。我拚命地写他们的爱情，写他们爱得你死我活。爱情是一件现实的外衣，骨肉却是另一个问题。这故事把我自己的心写痛了，那一男一女走到一处，失去平衡的一刻犹如天塌地陷。他们殉身的那座山我曾经去过，现在回想我去那山时心情抑郁。那山有一股荒凉的气息，我还记得山腰有一处寺庙的废墟，残墙断垣，松柏却很茂密。那时惨剧的气息已经弥漫遍山。但我没想到，日后会在这里发生惨剧，我以一个“恋”字为这故事命名，“恋”这字已经沾染了甜腻腻的脂粉气，而我除此之外再想不出别的字。这“恋”字包含有迷醉之意，它还规定了这是一个两人情景。这样的两人故事在我就是这样开了头，后来使我名声大噪，却无一人真正了解我的本意。开始创作这两人故事系列其实是一个伤怀的时刻，我分析两人故事是人类关系到了尽头才由此产生。我以类似于数学一样的约分，同类项合并等等的方法将人类关系概括于此，真不知是否走上了歧途。

现在，我决心让那对位图的铺张开来的装饰性因素统统退场，背景重又变成空白的。但这空白不是那空白，那空白是抽象的图案，这空白则是现实的景象。我给这对男女规定了一个最具体的环境，这环境具有合理的限制性，限制有第三个人参加。对于这个环境我有一个人间的命名，那就是性。性的环境，也许是最最典型的两人世界。这个环境有点像一个陷阱，他们无力解脱彼此的关系，只有互相攀附。我以霸权来强迫他们紧密联合关系，然后我再来摘采故事的果实。摘采故事是我向往的事情，作为一个小说家，故事就是他的生命线。其实，走到“性”这一步多少带点无可奈何的味道。这是一个故事层出的规定环境，这里拥挤着所有的九流作家，就像菜市场一样，闹闹哄哄。可我却感到孤独，我怀着感伤的心情想，人类的关系都被我使用尽了，只剩下这里了，这里带有末路的意味。我想，我不过是想建一座纸造的房子，可是材料被我消耗完了。我找到“性”这个两人世界绝不是出于偶然。我的每一次虚拟关系情节都不是从空想出发，也许我的目的地是空想，但出发地永远是现实。就像蜘蛛，它必得立足于坚实的一面墙壁，才可向空中吐出蛛丝。那蛛丝能否抵达对面的墙壁，要看它运气如何。有的抵达了，结成了网，有的则飘落于空中，这就是“游丝”这名词的由来。在我们的屋顶，飘落着无数的游丝，闪闪发亮，这就是蜘蛛的命运。话再说回去，我决定走入这个世界是由着现实的指引。我亲眼目睹一对陷入这困境的男女，现在想来，他们所作所为多么充满了装饰性的对应感啊!他们活脱脱就是一幅具体与抽象合二而一的图画。这种抽象的概括化的本质关系渐渐浮现到图画的表面，抓住这一刻便是成功的希望所在。这一对男女狂热的眼神在我心里刻下深深的印象，他们显得多么异常啊!那时候，我们这一个地市级的歌舞团体正处在活跃时期，我们几乎一年四季在外演出，过着类似吉卜赛人的流浪生活。我们所驻扎之处，总是拥挤的杂乱的剧场后院。我们总是分成男女两大拨人，住两大间军营般的大屋子。那时我们年纪轻轻，大多人都是单身，我们快乐无比。集体生活虽然矛盾丛生，总的来说却亲密无间。我们彼此的关系就好像兄弟姐妹。有一点可以证明这个，那就是我们彼此都亲昵地呼唤小名，如果没有小名，大伙儿也准保替你起一个。我们对于性这码子事似懂非懂，全部知识就在于男孩们嘴皮上的那些脏话。我们成日价台前台后地挤来挤去，每个角落都是我们的人。这对于身心健康的男女孩子确是一种有益的生活，它可使人头脑单纯，心情开朗。而他俩却带着那种紧张、亢奋、压抑、哀伤的表情在人群中穿行。他俩一旦各自落了单，就止不住要互相找寻。他们互相找寻的神情看了实在叫人揪心。他们恶狠狠的，好像困在笼中的一头公兽和一头母兽。当他们互相找到了，有时候就会大打出手。他们打架的情景也实在怕人，他们彼此都像要致对方于死地，他们的鲜血染红了地砖或者地板。还有些时候，他们并排坐在一隅，脸色阴沉，在我们那个嘈杂欢乐的世界里显得忧心忡忡，孤寂倍生。人们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人们以嘲笑的口吻谈论他们，但谈论到中途便谈不下去，这里面有一种严重的东西把我们给吓住了。他们两人似乎在一间无形的牢狱里，牢狱的墙隔离了我们与他们，他们痛苦万状的模样刺痛了我们的心，这是座什么牢狱啊!性是这牢狱惟一的钥匙，等我拾起“性”这把钥匙，打开牢狱的门，并且走通所有迷宫似的囚室，他们两人关系的图景在黑暗的囚室里浮现起来、活动起来。这些映象真实又不真实，迷惑了我的头脑，同情充满我心，忧伤也充满我心。这两人世界是多么悲惨，一无希望可言。他们打架是为了更紧密地契合，也为了挣脱对方，回到阳光普照的人群中去。在这两人世界中，他们既是爱的对手，又是恨的对手，他们简直孤独得没法活。他们是怎么误入歧途，走进这牢狱去的啊!我让他们做了一对舞蹈者，舞蹈这东西本来就具有夸张的性质，它可以自然地绘出装饰性的抽象图景。我为他们安排了一个双人舞的夜晚，这夜晚犹如晚会一样，十分盛大、迷醉，却充满哀伤的气息。双人舞使他们接触肉体，肉体接触打开了牢狱的门。这一个夜晚我写得动心动肺，晨旦和末日合为一体。舞蹈这玩意真是个好东西，它打破了人与人接触的无形却严格的界限，它是躯体夸张与强调的表现。而且它又很美，它脱下了人类行为实用性的外衣，成为一种纯粹的躯体动作。它在空间里划下流星般转瞬即逝的线条，这些线条相交而过，穿透了空间。这情景迷住了我自己，我无法使它结束，最后我只能关上电闸，黑暗笼罩。停电是我的撒手锏。电的好处就是在于它截然划下了明暗两界，使明暗边缘刀割似地利落。陡然降临的黑暗是一个帷幕。我应当提到现代舞给予我的启发，它使我发现躯体表现痛苦与绝望的潜在功能。同时，这种躯体的反常状态也使我发现深刻的痛苦存在。它揭露了痛苦这一种状态，它不再是古典舞蹈对自然的表面描述和粉饰，而是揭开了人性的隐秘。那躯体似乎脱离了人形，变成一条蛇、一只虫。它叫我们都看见了些什么啊!我应当坦白，我极其震惊地看见了人类做爱的场面。做爱这活动中所有的挣扎场面都浮现在了眼前，濒死的绝望与欢愉交织为一体，挣脱与深入的欲望交织在一体。我不由想做爱这一件事是多么完美地具备了具体与抽象，个别与概括的两种状态啊!这真是个好东西，这就像我朋友找到的西藏一样，他走入西藏的一刻是多么欢欣鼓舞、希望百倍啊!就这样，黑暗的帷幕揭开了，他们走进了牢狱。他们的做爱活动，在我笔下散发出死亡的气息。我彻底地摧毁了两人世界的幸福希望，我看不见一点希望的曙光。做爱也是一条绳子，可以捆绑这男人和这女人，他们几乎要被勒死啦!这时候，我忽然发现，当我企图在纸上建立人类牢固关系，结局总是一掬伤心泪。这些关系情节总是以离散为终结，每一种关系情节都带有惟一的性质。关于做爱的故事，我只可讲这一回，我这一回就将它全讲完了。后来，当我试图再讲一个的时候，就有人尖锐地指出，我把一个故事重复讲了两遍。这种关系其实只有一个故事可讲，一个失败的故事，就是说，这关系破产了。这里没有故事的希望。为他们寻找出路足足耗去我有两万字，这是绝望的两万字，我想我结束不了啦!结束不了算什么故事?这是一个大失职!我想过“自杀”这一条路，觉得有些避难就易，推卸责任，以死解脱不是结束，只是一个粗暴的中断，也是一个失职。讲一个好故事是我的心愿。所以，我又让那女人从河边走了回来。河边这一个情景却启发了我，它带有上帝的伊甸园的味道。它唤起了我对自然的想念，温存的情感涌上我心。我决定为他们安排一次慰藉人心的做爱活动，这是一次古典的做爱，也是一次浪漫的做爱。河岸真是个好地方，星空下的河岸更是个好地方。这一次做爱使他们产生了自然的果实，那就是胎儿。这是意外的收获。生育真是个绝好的消息，我要让他们做一个父亲和一个母亲，以自然的孕育来扩充他们的两人世界，以此解除他们的两人关系。生育的关系是一种自然的紧密的关系，它对于我后来的创造关系情节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它提醒我注意人类纵向型的关系世界。而此时此刻，我对横向关系世界还没有挖掘完毕，我对两人关系还缺少一个总结。好，现在，生育解救了他们，也解救了我自己，使我的故事终于圆满结束，在纸上留下了又一座楼阁，丰富了我的收藏。

过了许多日子之后，我才回想那一句话，其实大有深意，充满了预言的味道。这是一句篇末的话，全句是：“我只得放开了她，随她一个人没有故事地远去了。”我这时候才明白，这个“她”就是我啊!一个人，没有故事地远去了，是一个命运。原先，她其实是企图一个人演出一个故事的。她是一个智商与我对等的人，她有想象力，也有活力，她还有机会。她是一个对关系消耗能力很强的人，旧的关系就像树上的叶子，秋天时分飘落、枯黄，然后被她踩在脚底。她热切地渴望建设新关系，建设新关系几乎是她人生的理想。她在这方面甚至相当贪婪，多多益善。我想，这是出于孤独的原因。她所生活的这城市有着极其丰富的景象，五光十色，可都与她无关，像河水一样从她身边流过。我特别写道，她所工作的那座房子具有轮船的外形，而街景就像是河流。我又特别地写道，从她那“舷窗”望出去，可看见邻家的花园。花园里晾晒的衣服是一种象征，象征生活的片断，就像一些只言片语。我还安排一个邮差来敲这花园的门，邮差是信使的化身。我写她每天上班的清晨和下班的黄昏。清晨她高高兴兴，希望满怀，衣裙被风鼓起，好像一面美丽的帆。黄昏她回家就像航行归来，启开信箱是最后的希望。我把清晨写得特别新鲜，阳光一圈一圈从梧桐树叶中渗透，那座船形房屋是一副起锚的神情。写过无数个这样的清晨之后，我开始写预兆。写预兆的文字几乎占了我这故事的一半。制造气氛我是一把好手。其实当我沉浸在制造气氛的时候，我还不明白这些预兆是要预兆什么。对于要发生什么我一无所知，我只知道结果什么也不会发生。可是预兆我一点不愿放弃。我一点一滴，亦步亦趋，那气氛简直有点轰轰烈烈。预兆的气息将片断的景象组织成句。她被这预兆重重的气氛鼓舞起了信心，创造力在她体内活跃起来。我把气氛造得很足，故事已透出了曙光。最初的时期使人兴奋，心里充满期待。我以一种文人笔会的形式使她与一群新人聚集一起，我使他们从固有的责任重重的社会关系中脱身而出，快乐地结成临时的会友的关系。这应当说是一个很好的起点，各种可能性都在等待着他们和她。我把这写成一个快乐的时期，大家兴致勃勃，蠢蠢欲动。我还安排了游览和跳舞这两项提供自由结合机会的活动，这可使人们增进接触和了解，是孕育关系的良机。我特别地要为她创造条件，她是这许多人中间最渴望新的关系情节的人，也是最具有创造力和损耗力的人。她是一个吞吐量极大的人，就和我一样。我为她安排了有意味的接触和谈话，这意味便是新关系的序幕。当意味初初透露时，最有希望的一刻来临了。我特别写到心灵这东西，心灵是她创造关系的武器，和那一对舞蹈表演者不同。那一男一女是使用“性”这物质性的武器，她则使用心灵。这是一种较为安全的方式，也反映了她是一个头脑健全、教养全面、自重自爱的女人。她具备丰富的心灵，却不具备献身精神。她以心灵去接触心灵，企图建设关系。她心里很明白，建设关系是为了安慰孤寂的心灵，于是她便充分享受到成家那关系达成的快感。她想象力格外发达，凭一点蛛丝马迹便可制造遐想的宫殿，在此间漫游。她还有一个比谁都清晰的认识，这认识来自于她频繁地建立关系而又消耗关系的经验。她明白每一个关系的命运。她把建立关系比作拆房子，而我则是比作造房子。我不断地说过，要造一座纸上的房子，她却说，这是拆房子。她说，她会很快将这新关系拆成一座废墟，废墟的命运不可避免。这真是走到我前面去了，比我还要沮丧。因此，她便只愿意做一个心灵的游戏，她让心灵出去闯荡，建设关系，创造故事，然后回家。她是一个行动能力已经退化的人，心灵却奇异的发达。她由于胆怯、软弱、怕受损失而缺乏行动的勇气。而她又是个梦想奇遇的人，她不甘心平凡的单调的生活。开始她是从读书中满足这渴望的，然后她就想亲自创造了。她在心灵上创造奇遇其实和我在纸上创造同出一辙，我们只能享受这种虚拟的关系故事，以图弄假成真。而我们又都是极其清醒的人，要骗自己也没那么容易，所以最终我们都得承认自己的失败，那就是：“一个人没有故事地远去了。”这是一个带有总结性的不是故事的故事，她就是我。她将我想在纸上造房子的过程从始至终地走了一遍，是一个带有自传性的记录，甚至带有一定的超前预言性，比如“拆房子”那比喻，就超越了我的认识，是比我更激进的。而我却坚持不懈地造下一座又一座纸做的房子，我自己似乎也成了个纸人儿。

就在这时候，一个作家的死涌上了我的心。这消息曾经震动一时，现在已经风平浪静。她也来过我们这城市，留下一些故事。这些故事带有造作的味道，还带有牵强附会的味道。这大约是她人生中最后的一个故事了，流露出力不从心的神情。这作家是以漫游著称的，这作家还以伤心情史打动人心。她身体力行地为这个实利的世界制造浪漫主义的空气，她给正期待奇异人生开始的男孩女孩加强了信念。这作家的死，使我们蒙受了莫大损失，这使我们心灵失去了假相。假相于我们其实很重要，失去它我们才明白。它使我们模模糊糊、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奇遇和邂逅在不远处等待我们。我们周围的繁琐小事都具有亲切的意味。它还简化了人生的难题，让我们避难就易。当伤心的消息传来，我知道有许多人难过得不行。这作家的死还破坏了我们的信赖。我们想：你是那么对我们说的，而你却这么去做。我们觉得她是爽约了，她竟然不相信要我们相信的东西。海明威死时的情景我不知道，川端康成死时的情景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这样激荡人心，但我想也许不会。因为他们只与人的审美生活发生关系，而这个作家却与人生有联系。那段时间，人们见面就说她的死，猜测她赴死的原因，这原因是她留给我们最后最后的一个戏剧了，一个现实的戏剧。我想她一生浪迹天涯，结识各种各样的人，写下各种各样的故事，她最后来到我们这个城市，还写下一则家喻户晓的亲情故事。她格外相信“缘”这回事，她以禅家的口吻说，修百年才能同舟，修千年才能共枕。她是让我们相信，我们所遇所见的任何人，都与我们有着“缘”这样的联系。她以“缘”的说法来壮大我们的人类关系，来使我们的关系更加紧密。“缘”是个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无影无形。它对我们这些现实的人们是个新鲜玩意儿，我们也愿意信一信它。它使我们看到路人都很亲切，觉得我们冥冥之中有所联络。它可解除我们的寂寞之感。“缘”又是个好听的字眼，它美化了人类的关系，它夸张人生中短暂的偶遇，它把世界描绘成一个多么温暖的大家庭啊!但我想这作家后来终于竭尽全力了。“缘”其实还是一种丧失原则的说法，它承认所遇所见人的一切关系，其实也就使这所遇所见人的一切都落了空。在这熙熙攘攘的城市街道上，所遇所见的转瞬即逝，我们能够寄予什么情感与希望呢?因此，这还会使我们堕入虚无。而领导我们大众的带路人率先堕入了这个深渊，就像探雷者首先触雷身亡。“缘”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我想它应该是这作家日夜萦绕的问题。她把这个字的美丽外壳给了我们，让我们来点缀生活，却把这字的核留给了自己，自己去敲开它。敲开核的一刹那是举足轻重的一刹那，一切都将水落石出。有个朋友说她是累极累极了。这朋友说她总是以一种夸张的态度对待人生，她总是将感情放大放大，不甘于平常。有时她为了表达自己的喜爱，她会大老远地寄一块小小的平常的巧克力给朋友。这巧克力到手时已溶化成一摊泥似的糖浆，好像是爱人爱得没办法。人生其实很平淡，而她担任了引渡的重任，要将平凡的人生引渡到奇迹性的彼岸。她总是将一颗心灌满激情。激情像汹涌的洪水，冲击着心的堤坝，天长日久，堤坝便塌陷了。这朋友强调她不堪重负的累，我强调的是失望。而对人生的态度，我们基本看法一致，那就是她极尽所能要制造一个新世界。我说她的武器是禅家的“缘”，朋友则认为是夸张情感的手法。还有一个朋友意见和我们都不同，他截然否认她自愿赴死这一说。他情绪激动，痛心疾首，他说她怎么死的，只有他知道。她是死于一次“濒死试验”的意外事故。继而他向我耐心解释什么叫做“濒死试验”。许多死而复生的人都说道死是快活的体验，那种奇异的感觉无法言说，于是就有一些好奇的勇敢者，他们为了获得死亡的体验不惜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这真是在薄刃上走路，一不提防就要坠身于死亡之谷。这朋友说，她是一个好奇的勇敢的对生命奥秘充满热情的人，她是在濒死试验中失手，这真是叫人肝肠寸断的失手，否则，她将给我们带回多少关于死亡的消息啊!她将解除人们最后的恐惧，那就是死的恐惧，这是上帝想做也做不好的事情啊!由于她的失手，我们遭到了多么大的损失啊!“濒死试验”这一说也给了我启发，我将此视作敲开那核的一瞬间。我想假如真有“濒死试验”这一说，这作家也许是要去那广阔无限的时空间，寻找“缘”这一样东西。当生命脱离躯壳，来到自由的世界，那便既可抵达未来，也可抵达过去，生命大约是像锁链一样从她面前流过。第三个朋友的解释比什么都简单，他说，这作家去死是因为，没有孩子。这是在这作家死后的一次座谈会上的发言，我们这城市专为这作家的死召开了一个座谈会。我已经说过她的死是一个戏剧，她的死，还是一个人生问题。在这当儿，这第三个朋友出场了。这朋友刚刚有一个女儿，这时他才发现，过去的人生是没有目的的人生，从此有目的的人生开始了。他说，这作家的死，是因为没有孩子，所以这世界便不再有什么能够挽留她了。这解释里有一种特别简单朴素直接的东西，打动了我的心。其实，生育是人世上最可靠、最确切、最紧密关系的诞生，这就比“缘”要可信可见，真实切实一百倍一千倍的。这关系可替代一切关系，满足人心。我已经两次地接触到了生育这问题，第一次想以它解救那对舞蹈表演者，第二次想以它解救这作家。我想，曾经我们发展的文学寻根运动，其实与“生育”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它提示给我们一种纵向的关系，这种纵向关系是绝对性的、不容置疑的，它是由我们的骨血生命来加以联系。

我想，这场寻根运动是由前后两个部分来组成，一是文化传统上的，一是家族史上的。前者是抽象的，意图不明显的；后者则是具体的，意向较为明确的。当我们像个流浪汉一样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到荒山野岭，寻找我们文化的根源，关于生殖的神话攫住了我们的魂魄。我们中间流传着一位老者梦呓般描述的生殖场面，那是鱼生卵的场面。在老者的描述里，极其壮观。那是漫天铺地的一霎，老者白内障的眼睛忽然射出神往的光芒。在黄土高坡新媳妇的窑洞里，“鱼穿莲”“鱼戏莲”的剪纸，质朴而优美地进行着生育的教育。我们还听来许多艰苦传代的故事，这些故事启发了我们的心智。我想，这时候我们其实还处在蒙昧之中，我们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使我们回过头去，对我们的来源发生了兴趣。我们中间产生了许多荒蛮故事，人们为最原始的冲动推进，写下辉煌的一页。我们将人的存在繁衍写成伟大的壮阔的力量，任何绝境下都不可阻挡。这时候的小说有一股波澜壮阔却意义暧昧的力量，它们带了股横冲直撞的味道。我们的小说忽然有了一种复古的面貌，人们蒙昧而执著地代代繁衍。其中最著名的一篇就叫做《爸，爸，爸》，主人公是个白痴，他一共会说两句话，一句是“爸爸爸”，另一句是“×妈妈”，这可说是这场运动内容的总概括。我想，这时候，我们开始接近事情的本质了，我们心里有一个意识被唤醒了，我们将要找到并且抓住最本质最紧密的人类关系了。我们一时间都成了古典主义者，热烈地歌颂生殖的光荣。这段时间里，我们大家都有些痴痴迷迷的，纷纷来到民间，采集各种传说民谚，再逐字逐句分析，演绎出无穷的内容。我们还有些划地分赃似的，你是西北王，我是东南王，我写这条河，你写那条江。城市变成落寞的地方，变成被抛弃的地方，只剩下几个形单影只的驻守者，孤独而行。这时候，文坛呈现出一个欣欣向荣的景象，我们就好像开采到一个富矿，解救了我们的能源危机。我们有多少年、多少代，就有多少故事的矿层。人类纵向的关系真是个好资源。我以为家族小说其实就是在此形势的深化发展中产生的，它是一种寻求根源的具体化、个人化的表现，它是“寻根”从外走向内的表现。它还带有一种逆向寻找的形式。他们从今天的自己出发，溯源而上去追寻历史。他们从自身这一个具体的人的发展过程，推而广之地去考查人类的历史，是以一推百，以一推万的方式。家族小说在表面上带有一种回家的味道，它好像流浪得疲劳了，终于回了家来，心情平静。它不像前一类寻根小说那样，带有荒蛮时代天地混沌人神合一史诗般的恢宏气势，它看上去格局要缩小许多，更具有现实的气息。这一类小说是要比前一类更吸引我，这符合我的具体与概括合二而一的观念，也能满足我的写实美学兴味。我还认为这一类小说要比前一类更清醒和成熟，看上去，前一类更像是后一类小说的理论准备。尽管大多数人并没有将这类家族小说归进寻根运动，人们都说寻根运动已经过去，一去不回。人们还无比怀念地回忆寻根的热潮，这热潮就是以《爸爸爸》为代表的。那是一个黄金时代啊!人们这样说道。就在这时，后一类小说在人们的啧啧叹声中悄然而生，这使它们带有一种寂寞的面貌。这也正是我喜欢的。而“寻根”这个词真正打动我，诱惑我，就是在这时候。这里面隐藏有一种极为动人的人类关系，它是我们所以存在于世的原因。“生命”这一个词，它在前一类寻根小说中得到抽象的表达，而在后一类家族小说中，得到具体的表达。我想，这是我重视后一类小说的最重要原因，它使“生命”“血缘”这一类概念变成亲切可感的，这是多么美好的体验啊!这类小说中，我特别重视的有一篇，叫做《一九三四年的逃亡》。单单是这题目，已经深深地迷住了我。我喜欢“一九三四年”这种具体的说法，它有一种纪录历史的含义。“逃亡”这两个字就更不得了。“逃亡”是生存繁衍的一个具体方式，并且带有悲剧的场面感。要知道，我们人类来到这世界，几乎一直在逃亡，被洪水驱赶，被战争驱赶，被饥饿驱赶。“逃亡”这两个字，屏除了那种生殖神话的恢宏壮丽的外壳，而留下了卑微顽强的内核。因此，前一类的寻根小说更像是个童话，而后一类的家族小说则是一部纪实。这就是寻根的大潮!我盲动地随了大潮，起伏追逐，我只是觉得内心受了巨大的感动，我觉得新的故事世界透露出晨曦般的光芒。那光芒在地平线上浮起，好像海市蜃楼。我心中的激情渐渐平静，而思想的岛屿浮起了激情的海面。我明白我接触到了又一类关系。这又一类关系与这一类关系处于直线相交的位置，在另一维空间展开。这是纵向的关系。纵向的关系世界徐徐拉开帷幕，这还带有震旦的意义，红日浮出海面。我便也像寻根大潮中的游子一般，打点好了行装，慢慢地回了家。

第十章

我早已说过，我母亲家是个溃散的家族。我父亲来自很远的地方，早与他的家断了消息。对于他的身世，他是一问三不知，他就像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直到遇上我母亲，有了我，他才开始有了历史。于是，很长时间以来，我总是觉得我是母亲的孩子，做母亲的孩子，还稍稍有点历史感。我母亲家早已四分五散，我们是没有亲眷的家庭。母亲记事以来，她就成了一个孤儿，跟了老祖母，过着近似流浪的生活，后来还进了孤儿院。她对父亲母亲一概没有记忆，惟一的记忆就是她奶奶。她奶奶是我们家近代史的最后见证人。我想，她当是一八八○年前后生人，是光绪年间。这是动荡的时代，大清政权处在内外交困的时节，近代史的帷幕已经拉开。上海这城市在鸦片战争的隆隆炮声中开埠，等待着我母亲一家在杭州城里破了产，然后丧魂落魄地来投奔。杭州城此时此刻则处于小手工业者蓬勃发展的好时机，吸引着四周有野心的农人。那时节的杭州，气象繁荣，沿街商号林立，作坊遍布，钱塘江上舟船如梭。这是一个健康向上的时期，一扫南宋绮靡颓唐的余风。富有活力的工商业主展示着他们艰苦立业的身手。杭州正等着我曾外祖父的到来。从茹棻去世到我曾外祖父出场，这之间足足沉寂了一百年。这一百年的变化却抵得上一千年。茹棻们万万不会想到，在他们的书香之后，仅一百年就出场了一个手艺人。这手艺人后来又做了生意人。这是我们家历史上的一个新人，我们家的历史总是新人辈出。这一章里，我就要描述我曾外祖父走出茹家溇，来到杭州的事情。我要描述我曾外祖父如何创下辉煌家业，又在我外公手里一败涂地，合家举迁上海。我还要描述到了上海之后，我的外祖父如何离家出走，我的外祖母又如何香消玉沉，最后留下了我母亲一个人。写一部家族史我几乎没有什么材料，只有一些蛛丝马迹，我只能拼拼凑凑，剪剪接接，再加以必要的虚拟。我回想，从描写我的家族神话开始到今天，我已走过漫长的一千多年的道路。从寒冷的漠北来到温暖的江南，神话亦步亦趋呈现出现实的面貌，向我走近。可我还是看不清他们，我只可感觉他们，以我的心灵和脉动。这是令人伤怀的亲近。茹家溇是亲切可感的地方，还有普安街也是亲切可感的地方。普安街是当年杭州城里一条字号挤挤的街，以丝茧生意为著。我曾外祖父的“茹生记”，就跻身在其间。杭州城是以丝茧生意著称，是上海织绸工业原料的主要来源。“茹生记”做的是丝土生意，丝土就是茧的下脚。这是一种什么生意，其中究竟有多大的利润可得呢?作为晚辈的我是一窍不通。但在“茹生记”后面，我曾外祖父破土建起的一幢房子，却是相当壮观。这房子如今已经面目全非，于我却还是亲切可感的地方。曾祖们的坟墓已经无处可查，破败了的家族是没有墓地可供后人悼念的。我应当从何说起呢?要使这一部家族史开头是那么困难，他们与我已经近在眼前了，可是咫尺天涯。他们就像隐身人一样，我几乎听见了他们的呼吸，可就是看不见他们。然而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就要开始写他们的历史了，我和他们血肉相连，是真正的亲人。

我想事情应当从走出茹家溇说起。那应当是上一世纪末，我这是从母亲的年龄推算而定。我母亲出生于一九二五年，生于上海这城市。假如我外公是在二十二岁的年龄生我母亲，我就有理由认为我曾外祖父是在我外公出生前五至七年走出茹家溇来到杭州。五至七年的时间要创业立家虽然有些紧迫，可我以为在那世纪转换之际，世事瞬息万变，如不能迅速抓住机会，就不可成就大业。所以这五至七年与其他时期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就这样，我曾外祖父走出茹家溇的时候，已是上一世纪末，辛亥革命还远远未来到。我曾外祖父脑后拖一条辫子，携了一串草鞋与两吊大钱，上了乌篷船。关于我曾外祖父这时的服装，我很费了一番揣摩。我想一个世代箍桶的青年，理应是一身短打，腰间扎一根汗巾。然而像我曾外祖父这样有志向的青年，他去杭州就是要改写这箍桶的历史，他也许会穿一件长衫。像他这样高大的身材，穿一件长衫，相当有气派，一看就是能成业的样子。当时，他的走并没有格外引起人们的注意。茹家溇里外出谋生的人很多，有一些一去不回，音讯全无。他的走是在后来引起注意。这时候，人们传颂着他艰苦创业的事迹，“一串草鞋两吊大钱”的细节就在此时流传至今。我想，我曾外祖父，那个名叫茹继生的人，不会是完全盲目地要去杭州。他应当是由一个同乡介绍，去杭州一家箍桶店里当伙计，茹家溇里箍桶的名声想当然是有一点的。茹继生大概很早就流露出对杭州的向往，凡是有从杭州回家的乡人，他总是要去听他们说杭州。西湖在他脑海里是一番良辰美景，而那长巷深里中藏身着的殷实勤勉的人生，却使他怦然心动。茹家溇是个狭小的地方，山障水断，视野只有巴掌大一块，这是我对茹家溇的重要印象之一。茹继生一定感到了压抑。他是那种有志向却决无狂想的人，他既相信机遇，也相信勤劳的双手。他有时也会想到命运这样的事，他想，难道箍桶真是永远的命运吗!我设想他读过几年私塾。因我知道，茹家溇里我们有一个本家是一名塾师。以此来看，我们茹家是有着教育的传统的，但做一名状元的念头显然是被箍桶这营生给阻断了，读书的好传统却还是一代一代保存了下来。所以，会记账、识字。这使我曾外祖父不同于一般的伙计，是他日后奋斗成功的条件之一。就这样，茹继生总是对那些去杭州的人说，为他留意留意机会。有时候，他还会对兄弟茹继卫说：我先去杭州城落下了脚，再来带你。茹继卫对杭州的兴趣不大，可是对哥哥却有着足够的敬意，于是便也等待着茹继生去了杭州再来接他的那一日。茹继生的长辈对他去杭州是什么态度，我无从推敲，我只能推想，茹家溇因是个地产薄寡，凭手艺吃饭的地方，人们对离乡背井向来抱有淡泊而现实的观念。他们不是那种乡土情长的人，这从我母亲的人生态度中也可看出。所以，茹继生去杭州在当时没有激起什么波澜。茹继卫当去送他一程。船走出茹家溇，到萧山西兴钱塘江换船，再从钱塘江进杭州。这条路线也是日后他无限风光的携家回乡的道路。这时候，他心中有些茫然，也有些兴奋，他隐隐地觉得，倘若有一天要再回去，那个茹继生就不是今天的茹继生了。他又想，从此，自己是要过人家檐下走的日子了，样样比不得在家，须看人眼色，听人话音，小心谨慎。茹继生走出茹家溇的景象，使我想起了状元茹棻之父、茹敦和的形象。我觉得茹继生和茹敦和这两个不同时代的茹姓者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虽然一是官宦，一是草民；一是读书人，一是手艺人，似是水火不可交融。可他们的谨慎、笃慎、求实、兢业，却如出一辙。这种创业性的品行似乎是周期地在我们家历史上出现，积累起劳动的果实，以供后人挥霍抛撒。这是我们茹姓中最稳定、最理性、最富进取性的精神表现。而这种精神却总是接不上气，不能持续。它在某一个偶然的时机里突然地闪烁出耀眼的光芒。茹继生这会儿出发了，这是一个揭开我们家近代史帷幕的人物，他的出发为后来我们家一连串的出发或者叫作逃亡打响了第一炮。他出发是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日子，我这样想是为他的离乡增添了一点感伤的气息，也为了突出水乡这一背景。那船在雨雾中悄然行走的情景带有一种恍如隔世的味道。这是笼罩在我整个儿的叙述之上的情感。我叙述的情景总是那样无声无息，如梦幻。杭州的奇情异景是在后来才对我曾外祖父显现的，一开始，我曾外祖父的身心全被当一名伙计的琐碎繁忙占据了。那箍桶店老板应是同乡绍兴人氏，这就是他愿意雇佣我曾外祖父的原因。这就在雇佣关系上蒙了一层融融的乡情。这箍桶店不会有多大，一个门面至多了。箍桶这营生怎么发展都发展不成大行业。一个人的一生能用掉几只桶呢?这是一个典型的手工业作坊，这样的作坊现在已不多见。做桶的材料已渐渐由洋铁皮，继而再由塑料替代。洋铁皮叮叮当当的还有一些手工业时代的气氛，塑料则气氛全无了。我在茹家溇里还见过我们的本家在箍桶，木板散发出极其新鲜的清香。所以，这木脂香味当是这箍桶店里主要的气息，常年飘扬。人们走到十步之远，就可嗅到这气息，然后说，箍桶店到了。我曾外祖父渐渐掌握了做一名伙计的窍门，他可将繁琐的活计安排得有张有弛，有条不紊。他手脚利索，头脑清楚，身强力壮，为人诚实还博得了老板的好感。老板想，雇这个绍兴人真是雇对了。这时我曾外祖父有了喘息之机，他悄悄抬起头来，目睹了一个做老板的生涯。虽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箍桶店老板的榜样，却还是吸引了我的曾外祖父。

像我曾外祖父这样，作为一个世袭的手艺人的后代，田产全无。这使他幸免受正统的农本思想的毒害、对商人怀有恶毒的成见。我曾外祖父作为一个必须要和商人打交道的手艺人，他对商人生有敬佩的心情。他想，这是有本事的人啊。并且，这是在某种程度上领导了手艺人的人。这种心情在他到了杭州以后，又得到进一步的巩固。杭州的繁荣气象有一半是商人创造的。杭州的商人往往是半工半商，自己就是个手艺人。这就又使我曾外祖父觉着，做商人这一理想的实际可行。我曾外祖父是从这箍桶店老板的生涯中才真正体会到杭州的可亲可爱。西湖吸引不了他，他不是那种风月情怀的人。岳坟吸引不了他，他没有精忠报国的君臣观念；葛岭吸引不了他，他对道风仙骨一窍不通；断桥也吸引不了他，他不是儿女情长的人。他只对杭州的街衢巷里有兴趣。他从字号挤挤的街上走过，就觉心里高兴、身上热腾腾的。他还非常陶醉于老板做账的情景。账本在他看来是世上最美的图画，上面记录着每一点支出和收入，是诚实人生的写照。入夜时分，他望着杭州屋檐下点点如豆的烛光，心想着有多少老板在做账啊!这烛光在我曾外祖父看来，是够辉煌的了。在这样的夜晚，我曾外祖父有一件必做的事情，那就是清点他的积蓄。他应当将积蓄存入钱庄生息，这反映了他朴素的金融思想。这也是他和一般伙计的不同之处。因此，所谓清点积蓄，其实只是欣赏折子上的数目。他从中也体会到了老板做账的乐趣。这时候，即便是务实的茹继生，也会生出如梦的幻觉。但紧接着，他又会忧伤起来，什么时候才能做一个老板呢?他这才看见了远处西湖上的月亮，西湖月色回应了他的忧伤心情。他的心稍稍悠闲下来，体味了一点凄凉意趣。而他的思绪很快就又落到了现实的细节中，他想，他哪怕把骨头里的油都榨出来，也不够做老板的本钱啊!他想，钱不是靠省的，钱是靠赚的。可是怎么去赚呢?他忽然想到了“古彩戏法”。一个赤手空拳的人，却转眼间变出了一堆宝贝，吃穿用玩样样都有。“古彩戏法”是我曾外祖父来到杭州后，所享受的惟一艺术。而对“古彩戏法”的联想，也是我曾外祖父这一生中最富想象的联想。而我所以想到“古彩戏法”这个细节，却是因为我曾外祖父后来的妻弟有可能是个变“古彩戏法”的。想到我曾外祖父多么鄙夷这个妻弟，我就忍不住想和他老人家开个玩笑。这时候他想，这就是本事啊，不偷不抢不作弊，却能够从无到有，从少到多。这大约就是他后来萌发合伙开店念头的起始。我不知道茹继生是如何串联起后来那几个同道者的，像他这样勤劳苦作，俭省克己的人，想来不会有太多交友的机会。但是，像他这种笃实可靠的人，不怕机会少。只要时间有，渐渐地，他会交上一些有情有义的朋友。他们偶尔的也会以“劈硬柴”的分摊方式下一次酒馆，看一回戏。这几个后来与他合伙开店的人，应当都是箍桶出身，否则他们不会一拍即合，开起了又一个箍桶店。以此来看，箍桶这行业在那时的杭州城相当兴旺，只嫌少，不怕多。而茹继生决定开箍桶店，也是瞅着这箍桶的生意在杭州城还大大的没有做完，很有余地。箍桶对于他，是轻车熟路。箍桶店的买卖，他经过三年的窥察，心中也是一片明镜。他甚至还看出老板生意上的漏洞。他想，我要是老板，就不这样做，而是那样做。“我要是老板”这句话在他心里一响起，他便有些激动，这是一个美妙的设想，这也是一个做老板的思想建设过程。有一天，茹继生忽然发现，他要做一个老板的条件已经相当成熟，只差那么一步了，就如俗话所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的积蓄已经到了这么一个程度，那就是只需有两个合伙人便可开店。合伙的人选，也已在他心中看准了。他们三个都是绍兴人。在那时候的杭州城里，同乡是最有保证的人际关系，“人不亲土还亲”这句话，是大有深意的。这三个绍兴人，有时候结伴下酒馆，常说有朝一日合伙开店的话题，但他们都是以虚拟的口气来说。这是一种友谊和感情的表示，也流露出他们的梦想。只有茹继生相信，只要有人牵头，这梦想就有可能变成现实。茹继生还相信，他们这三个人中间，牵头的非他莫属。我有理由相信我曾外祖父是当年合伙开店的牵头人。从他后来毅然离开箍桶店，独自挂起“茹生记”的牌子来看，他是一个有主意有魄力的人。在一群做伙计的人中间，无疑是最出色的。所以，他茹继生就知道，开不开店，其实就等他一句话了。他此时此地没有说这句话，是因为他觉得时机还未到。究竟什么是时机，他也说不上来，这就像蒸馒头还差一口气一样，也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东风”的意思。茹继生等待这个“东风”直等了有半年，他不急不躁。他又积蓄了半年的本钱和经验，他感觉到“东风”这东西在向他接近。这时候，他很年轻，我想他大约二十三岁，至多二十五岁吧。繁荣的杭州给他信心，他隐隐觉着前面有一番风光在向他招手。而茹继生口风极严，开店的想法无一泄漏。他这个伙计一如既往的勤快诚实，少言寡语。所以，当有一天他对老板说要走的话时，老板真正吃惊不小。老板这才发现他已经成年，沉着稳重，含而不露，不再是个伙计的模样了。茹继生走时，老板不免会有些伤感，他有一种逝者如斯的感觉。这伙计做活时的景象是那样热腾腾，如今一去不回了，老板似乎觉着他箍桶店的大好时光也一去不回了。这时，他虽然并不清楚我曾外祖父的打算，但他也隐约觉得，我曾外祖父会成为他的生意对手。我想，我曾外祖父走时，这老板和他喝了一回酒。我曾外祖父身材高大，足比这老板高出半头，他宽额方腮，气度堂堂。老板透过醉意矇眬的眼睛，竟然怀疑起面前这人曾经做过他的伙计。这老板过后才知道，其时，我曾外祖父已经同那两个绍兴人一起盘下了邻街的一个店铺。这店铺要盘出去的消息是我曾外祖父在茶馆里听到的。这半年里，我曾外祖父惟一的变化就是有时候他会来坐一坐茶馆。茶馆是信息中心，各路消息都汇总到这里，集中交汇。茶馆还是仲裁场所，生意上的纠纷，往往在这里进行公断。茶馆给这世纪初杭州城的商事，增添了一种温情和艺术的气氛。我曾外祖父将茶馆当作学习的课堂，他吸收了信息，获得了知识。茶馆的气氛真是热火朝天，茶博士提着铜吊川流不息，腾腾的水汽缭绕在竹梁。那店当是个杂货之类的小店，否则就非我曾外祖父能力所及了。我想那店主要盘店有两种解释，一是破产。那时候，行业间相互的倾轧相当严重，生意场就是战场这话一点不假。杭州的工商业正处在资本原始积累时期，那种小店可说是如履薄冰。我想，他们这生意再做不下去了，只得将所余货物三钱不值两钱地出售，再将这店铺盘出，还清债务，然后收拾起一个简单的铺盖去上海了。上海的传说在杭州一定很盛，那个新开的埠头，似乎在一夜之间，遍地辉煌，就像一个神秘岛，它给全世界破产的人带来希望。这是一种解释。还有一种则是店主做腻了这种针头线脑的小生意，他想要另开一爿天地，大显一下身手，于是就盘出了店铺，收拾收拾，也去了上海。上海的神话同样在吸引他，他想，要做大事情就必得去上海那样的地方。这样，店就要盘出了。总之，我想，店主急于将店铺出手，好去上海，这就被我曾外祖父抓住了时机，做成了他人生的第一笔买卖。在此，我曾外祖父依然表现了他谦虚谨慎的作风，一切筹备全在不动声色中进行，真可谓神不知鬼不觉，这与后来“茹生记”开业的情景形成天壤之别。人们逐渐逐渐才发现，那条街上多了一个箍桶店。杭州城里的箍桶店大约多如牛毛，这不是显赫的生意，引不来人们的关注。我曾外祖父他们是以精良的手艺，对人的笃诚，才渐渐博得了人们的好感。我实在想象不出一个杭州能用得了多少桶，所以我认为他们一定还做桶的批发生意，比如说，销往上海。有一点是无可置疑的，那就是我曾外祖父确实是在这里积累起独立经营“茹生记”的资本。

现在我想谈谈女人的事情了。如我先前所推算的，我曾外祖父娶亲当是在合伙经营箍桶店这个阶段里。我很不明白我曾外祖父是怎么娶了我曾外祖母的，一个小手工业主的婚姻当是个什么套路?我想有一种是来自于生意伙伴的关系。比如供箍桶店材料的木材行老板的女儿，或者合伙人的姐妹。又有一种是原籍同乡的关系，乘了船回乡去接一个出来。此外，城市平民的婚姻还有可能发生于街坊邻里之间。隔壁有女初长成，进进出出的，便引起像我曾外祖父这样的光棍汉的注意。婚娶的事情早已涌上了茹继生的心头，可他牢记“先立业后成家”这句古训。他想，娶了亲，开店的本钱怎么办呢?如前所说，开店是茹继生的梦想，本钱是他日里夜里不忘的大事。娶亲的事茹继生是不敢多想的，这是扰人心意的事情。但是，就像茹家溇里人所说，茹继生是一个身材魁梧体魄强健的汉子。我想，当他离开茹家溇进杭州的那一年，就已经发生遗精的情况了。杭州城又是个男女不禁的地方，且过往如流，摩肩接踵。精血旺盛的茹继生，要不受骚扰，谈何容易。他一定有过难熬的不眠的长夜，窗下市声如潮如涌，西湖的月色在远处招手。杭州那地方是个声色犬马的地方，如水的月色在漆黑瓦棱间流淌，波光闪闪，雕梁画栋，燕子飞来。这一段情韵，最是能激发人的爱欲。唐代大诗人白居易做官一到杭州，便被那婉约情致迷住了。在这远离朝廷的地方，政事颇为松闲，我想他每日就是喝茶赏景。茶这样东西也是个情物，它极有耐心，它是一点一滴，一丝一厘地培育起缱绻情思。白居易大约是第一个领略杭州声色的人，他几乎整日荡舟湖上，后来他那著名于世的诗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其实就是在这时萌生心头。后来，又来了个元稹，他们二人到了一处，真是相得益彰。元稹更是以艳诗著称，诗论说“学淫靡于元稹”，这都是得了杭州的才情。在此同时，他们二人又给杭州增添了绮靡婉丽之风。人说，杭妓的产生并渐著于世，便缘自白居易元稹二人来杭做官之时。这时候，我不觉想起了一个人物，那就是苏小小。我们不会忘记，“苏小小歌”中所唱：“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这是何等的风流，何等的快乐，又何等的情深意长。“西陵”在何处呢?据说就在杭州西泠桥一带，当年想是青松绿柏，红花紫蕊，小桥流水，才子秀衣，佳人云裳。“结同心”这三个字也出神入化。爱得不能再爱。这是杭州情爱的最美写照。茹继生生活的杭州，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我想，他如有一次嫖妓的经历，决不算出格，反之，倒违背了人之常情。茹继生决定去嫖一嫖，还出于试一试身手的念头。同他一起的伙计们，时常以吹嘘的口气说起他们的历险，说得有声有色。他们中间至少有一个嫖妓的好手，他用含蓄的语言将那情景说得叫人浮想联翩，欲罢不能。这是茹继生最难熬的夜晚，再加上月色撩人。在茶馆里也时常会飘来这样的议论，茶馆那地方，什么样的话都有，每当这些话语传来，茹继生的眼神就有些游移。再有，像茹继生这样人高马大，相貌堂堂的人，必定会受到女人的青睐。她们有意无意地找他说话，用眼睛瞅他，有时还与他挨得很近，用头油和香粉熏他。这样的时刻，茹继生是很痛苦的。可是茹继生不会忘记他有朝一日要做一个老板的梦想，他想他要积攒本钱。他还想，一个做伙计的能娶上什么样的女人呢?从这点出发，我开始设想我曾外祖父的娶亲是在打下基础的条件下门当户对地进行的。也就是说，我曾外祖母也是出身于一个城市小工商业主的家庭。再回想我外公与我外婆的婚姻，其实也带有一种门第的观念。这是我曾外祖父为改变我们家历史的惨淡经营。在一个伙计等待和奋斗做老板，然后再娶亲成家的漫长过程中，不让他嫖一次妓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但考虑到我曾外祖父是个谨慎、克己、有强大毅力的人，我就把他这一次嫖妓安排在他与人合伙开箍桶店的历史过程中。这时候，他的梦想实现了一半，正走在伙计到老板的中途，箍桶店的盈利超出了他原先保守的计算，即使是持重的茹继生，心中也不免生出洋洋喜气。这时候，前来说亲的人家真是不少，然而，茹继生反倒更沉着了。这使我联想起茹敦和的婚姻，他投靠李氏，改换门庭，待到有朝一日，再改姓为茹，打了一个翻身仗。我在前面已说过，茹敦和与茹继生是我家历史上定期出现的冷静人物，他们是我们的总是在沸点以上的狂躁血液中的平静景象。为我们这挥霍成性的家族积累起有限的财富。这样，就又一次推延了茹继生的娶亲，同时，也使茹继生滋生了嫖妓的念头。让我曾外祖父去嫖妓，还为了埋下一个伏笔，这伏笔是为我外公准备的，日后他成了个窑子里的常客。在他那时候，杭州青楼最后一点情韵也在共和与资本中消失了，所以我就直接地叫做“窑子”。我外公在窑子里的时间比在家时多。后来破产，他选择上海这城市作他的逃亡之地，一定含有到上海去嫖妓的心思。再后来，我外婆死后，他只身又回到杭州，且还是为了一个窑子里勾搭上的相好，上海的妓女虽然好，却比不上杭州的情深义重，这是我外公嫖妓经历的一个总结。就这样，我曾外祖父要去嫖妓了。我想，这一次嫖妓给予我曾外祖父最重要的启迪是什么呢?以我曾外祖父这样务实的笃慎的人，会在嫖妓这样的事中得到什么样的体会呢?那出生入死心荡神怡的一瞬降临之际，我曾外祖父的心就像被一只大手揪住了。他想：要死了!他的魂灵出了躯壳，悠悠高悬。这感觉和后来的我外公可说一模一样，决无二致，分歧是在这之后。当那瞬间如潮如涌地过去，我曾外祖父的心渐渐被松开，我曾外祖父感到一阵虚空。他想：什么也没有了。他还突然的想到“色空”这个佛学的概念。他以他读过几年私塾的文化程度朴素地理解了这个深奥的境界。他想：真正是“色空”啊!而我外公却满心都是欢喜。他连连想道：女人真是个好东西!这一次嫖妓，我想是使我曾外祖父进入了一个人生哲学的两难境地，他一方面体验到“色”的空虚，同时又体验到色的诱惑。这之间的沟壑靠什么去填平，或者说靠什么去作桥呢?当我曾外祖父走出那大红灯笼高高挂的门庭时，他想起了子孙这一桩事，他这才平静下来。他想，他要有个女人，给他生儿生女，继承家业。“家业”这两个字激励了他，他想这家业不正在他的两只手上吗?而我外公可不是这样，他把子孙万代的事统统抛在脑后，他只想：女人是个好东西。所有的娱乐身心的东西都是好东西，比如鸦片、打牌、放鹞子。他只求快乐不求实利。这就是他们父子二人的分歧所在。我曾外祖父是一个严格的现实主义者，我外公则是一个自由的浪漫主义者。浪漫主义是我们家历史的主流，它挥霍了现实主义的积累，注定我们家破产的命运。于是，嫖妓这一次经历非但没有使我曾外祖父养成放纵的恶习，反使他严肃地开始考虑娶亲这事了。现在，我可以假定，我曾外祖母出身于一个略有薄资的商贾人家。我以为她家经营的是与丝茧有关的一类行业，这与我曾外祖父最后往丝土生意定向极有关系，继而又使我外公和以丝茧起家的我外婆家结成百年之好。丝茧是我们家近代史基于发展的重要条件，可以说没有它就没有我外公，没有我母亲，继而也就没有了我。我曾外祖父开丝土行“茹生记”在某种程度上是受到他岳父家的支持，也许还有一部分作为我曾外祖母陪嫁的资金。他们想，把女儿交给茹继生这样的生意人前途无忧。

关于我曾外祖母的形象只有茹家溇里人的一句话可供参考。这句话便是“小脚伶仃”。所以我想，我曾外祖母最显著的特征就是一双小脚，然后便是矮和瘦。我推想她应是属于小巧玲珑那一类的女人，并且手脚利落，精明能干。在后来家败了的惨淡岁月中，她还表现出坚毅的性格。像她这类形象的女人，当然还有点嘴碎，喜欢唠叨，这加剧了后来她和她儿子，也就是我外公的仇隙。有一些事，我外公本不打算去做，是被她唠叨烦了，以示抗议而去做的，事情就有些恶性循环了。茹继生看中她，我想一是看中她的小巧，凡是高大的男人偏都喜爱娇小的女人；二是看中她的能干，这是个能帮衬他一把的女人，茹继生这样想，心头就热乎乎的。我想不出青春年少的曾外祖们的模样，尤其是我曾外祖母。她在我母亲的言语中出现，就已是那心力交瘁老态龙钟的样子。她待守闺中的模样当是如何?洞房花烛夜，她在我曾外祖父怀中，又当是如何羞花闭月的模样?我曾外祖们的婚礼应当是沿袭了传统的风俗，坐花轿和揭红盖头，那礼仪给人带来神秘而激动的气息。洞房花烛之夜也是神秘而激动。这不是我曾外祖父第一次睡女人，可我曾外祖父却体验到完全两样的心情。当他从那魂魄摇荡的境地脱身而出，他惊喜地发现，那种虚空之感并没有随之来临，他反格外觉着踏实。他想：我有女人了，这是一股实实在在的心情。西湖的月色已退得很远，耳边响起了敲更的梆子声。茹继生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一棵没根的飘浮的草，这才算是扎下了根。在这个晚上，茹继生对“先立业后成家”这句古训作了一个具有辩证意义的调整。他以为“家”好比一个桶，而“业”则是桶里的稻米。桶和稻米是茹继生平生最常见的两样东西，以他务实的性格，拿它们来作比可是再恰当不过的了。他想，没有桶，稻米没地方盛，没有稻米，桶只是个空桶。所以，家和业这两样东西是无法分开的，说到底是一件共同的东西。茹继生他闯荡这多年，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很有些感叹。他想起他身带一串草鞋两吊大钱，搭船离开茹家溇的情景，竟像隔世一般。如今好了，他有女人了，这女人还有一份可观的陪嫁。他们一夫一妻要齐心协力吃苦耐劳，创下一份铁打家业，千秋万代地传下去。因此，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曾外祖母一开始就有些像是我曾外祖父的合伙人。这养成了我曾外祖母不甘示弱的性格，也种下一个危机。当后来她接济她唱戏或是变戏法的落魄兄弟，把钱扔进那无底洞里，可说是理直气壮，与她败家的儿子几乎平分秋色。但在最初的日子里，我曾外祖们同心创业的景象却是极其动人的。茹继生从箍桶店退伙出来，做起丝土生意，当是在他们婚后的第二年。我想，生我外公也是在这一年里。这是双喜临门的一年，我曾外祖父将此视作一个好兆头。那是我曾外祖父年富力强的日子，他浑身是劲，头脑精明，为人又正直，生意场上很受人信任。他简直是心想事成，好运连连。如我曾外祖父不是这样小心谨慎，一步一个脚印的人，也许会有更大的作为。所以我曾外祖父那些年里是稳步向前，没有飞跃性的进展，却也绝无失足。那些年的日子，是安康的日子。我想他们辛劳一日，晚上温一壶绍兴黄酒，菜有豆腐干，乌干菜和腊肉干。这是勤俭而殷实人家常备的菜肴。如是冬天的夜晚，他们一定生有火热的炭盆，我曾外祖母脚下还当有一只黄铜的脚炉。我外公穿一领厚厚的棉袍，戴顶虎头棉帽，双脚撑在盆沿，一双肥胖的小手捧着马口铁罐接炭火里的爆黄豆吃。他脸颊通红，有一双细长的蒙古人样的眼睛，这双蒙古式的眼睛后来传给了我母亲。他生有一副好牙口，吃什么都没有障碍， 还有一条食不厌精的好舌头，他眼睛亮晶晶地追逐着哔剥乱蹦的黄豆，就和他日后追逐女人的目光一样。口舌之欲是他最初的欲念。我想，这时候，我曾外祖母怀抱里，应当睡着一个女娃娃，那就是我的姑婆。我的姑婆后来和我母亲成为两个对垒阵营的成员，我母亲代表革命和进步，姑婆代表腐朽和反动。这是茹继生心中最感踏实的时光，儿女绕膝，生意景气，家道向上。现在，他开始筹划造屋这一桩事了。

后来我经常想，我曾外祖父能够跻身于普安街这一条以经营丝茧著称的商业街，他的生意一定颇有实力。我对丝茧是个外行，曾外祖父做的丝土生意，我更是一窍不通。据说，像“丝土”这样茧的下脚，可以缫制双宫丝、低级丝，或者剥制丝棉。我想在我曾外祖母带了我母亲流浪的日子里，我曾外祖母曾经给人翻丝棉而来糊口。看来，翻丝棉是她的老本行了。我从普安街人的脸色得知，丝土行是要比茧行低一等的生意。当时我有点羞愧，虚荣心受了伤。我还感到遗憾的是，我不得不牺牲“收茧”这样一个壮观的场面描写，那白花花的茧子像银子一样摆满了库房。而丝土这样属于下脚料的东西，能构成什么场面呢?关于我曾外祖父的事业和成就，我能够体会并了解的，就只是那一幢房子。找那房子的经历也是奇妙的经历。我们先是到了普安街却也不知道这就是普安街，我们足足在这昔日的普安街上跑了有十个来回，然后没头苍蝇似的一头扎进一名徐先生的院中。我们的寻根活动，引起他的怀旧心情。他想起他父亲的宿愿，那就是要搞缫、纺、织、染一条龙的生产。他父亲的工厂，至今还在这街上，早已归了国有。他是那样感慨而伤怀，使我们不忍离去。而后来我突发奇想，心想我曾外祖父做的丝土买卖，兴许和他家丝厂还有过业务往来。后来，我们终于问到我曾外祖父的房子，那房子被描绘成“洋兮兮”的。问到了那房子，我们本以为万事大吉，不料走近那房子绝非易事。我们早就看见了那“洋兮兮”的后檐，走着走着却丢失了它。在它周围，簇拥着高高低低的房屋，之间留出曲折的狭弄。狭弄就好像一张网，一不提防就走上了岔路。这里面就像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吸引我，又排斥我，让我围了它团团转。我想这房子是我曾外祖父的梦想，也是我曾外祖母的梦想。他们每到夜晚，二两黄酒下肚，就开始了关于房子的话题。我以为，在这时候，茹继生会想起茹家溇里的赵家。赵家宅子是茹继生幼年时最大的压抑，它对于培养这孩子的理想起到了积极的作用。我还以为，房子是茹继生一生中最富于浪漫精神的向往，这里积攒着他幼年时的压抑心情。在别的事物上，茹继生脚踏实地，实事求是，以现实为重。惟有在房子上，他表现出一种诗人的气质，他充满了激情、想象力和冒险心。这房子其实远远超过了茹继生的实力，于他的丝土生意来说是奢侈了。所以我还怀疑我外公就是在我曾外祖父这一实现梦想的过程中长大成人。这房子日费万金的建造，和它那匠心独特追求时尚的格局给了他浮华的影响。我可说这幢房子是普安街的精华，可以想见当年它是如何鹤立鸡群。它的门扇和窗台带有罗马艺术的浮雕装饰，而它又保留有古老森严的厅堂。当年的花厅和轿厅，如今就住有二十五户人家。它还有小巧的庭园，立有假山、石桌，小径上且嵌有五彩花石。这房子的结构与风格体现了我曾外祖父极为杂糅而混乱的美学观念，同时也反映了我曾外祖父所处的那个维新与复古，共和与帝制，科学与迷信对立统一相辅相斥的时代精神。我想，张勋复辟就是在这时候发生，而后又结束。我曾外祖父当然不会知道，就在他建造这房子期间，历史完成了一个时代向另一个时代的转换，造房子是最使他激动的事情。在此，他的理智显得有些不够用了，他还变得有些偏执，听不进别人的意见，和所有的领袖人物到晚年都会犯下的错误一样，一意孤行。我想，我曾外祖母在此时就已嗅到了不祥的气息。开始，她只是在具体的问题上与我曾外祖父发生分歧，如同所有的夫妻一样。这样，他们就会争吵。我曾外祖母唠叨的本领可说是一绝，她嘀嘀咕咕的，叫我曾外祖父心烦。就在他们的争吵声中，有了图纸，备了材料，买进了地皮，那房子是指日可待了。而他们几乎在所有事情上都意见相悖，我曾外祖父表现出前所未有过的固执。但不管怎么，工程在轰轰烈烈进行，普安街上一片热火朝天。我想，这工程进行的时间很长，其中至少有过两次推翻重来。那都是因为有更为新潮的建筑风格传入。在推陈出新这点上，我曾外祖父又变成一个耳根极软的人，谁的话都信。我曾外祖父的虚荣心在这时大大地膨胀，他脑海里出现了人们走过他的房子仰头瞻望的图画。他一反他惯有的节俭本性，不计工本，不惜铺张。我曾外祖母就是在这时候一反常态，沉默下来了。比我曾外祖母感觉更不祥的其实还有一人，那就是七斤公公。对于七斤公公的身世我无从查考，在我母亲记忆里，他已是上海一家当铺的朝奉，却牢记当年主仆之情，给予这飘泊的祖孙俩极大的帮助。他的义气博得我的好感，而且不知为什么，他还给我一种玄学家的印象。在那些惨淡的岁月里，他抽着一臂之长的烟袋，陪坐在我曾外祖母身边，说着一些开导的话，比如“六十年风水轮流转”之类的。我想，当他看见我曾外祖们不停地吵嘴怄气，心里就说：这不是个吉兆。照理说，造屋是件喜庆的事情，一定要合家欢喜。他曾经从中调停，可是谁也不听他的。再接着，他看见我曾外祖母的沉默和我曾外祖父的冲动，他心里就是一惊，他想，这都是异相。凡有异相出现，必有大祸临头。他是那种在书场和戏台熟读历史的人物，他对世界的观念带有艺术的成分，所以，他很讲究象征和隐喻。他觉得，自打造屋的事一开头，便样样显露凶相。七斤公公心情暗淡，他在自己的下屋里吸着一臂长的水烟袋，咕噜噜的。他想着历朝历代的兴起和衰落，想着春天草木的繁荣与秋天的凋零，忧愁和伤感袭上心来。七斤公公的伤怀是悠长而久远的，它有一种渗透与弥漫的力量，不一会儿就将七斤公公笼罩了。在这当儿，最快乐最幸福的人莫过于我外公了。这时他已是翩翩少年，他继承了父亲的高大魁伟，又继承了母亲的细巧清秀，他看上去是那么招人喜欢。他成日价兴高采烈，没有扫兴的日子，他食欲好，口味精，对什么都有兴趣。人又是聪明绝顶，什么东西都一学就会。要说那时候，他真是给我曾外祖们长脸啊!造屋的日子里，他的积极和兴致，应当说给了我曾外祖父极大的安慰，而我曾外祖母则显得那么败兴和背时。我曾外祖母就是在此时此刻开始变成这家父子的对头，她积攒起一腔无名的怨恨和愤懑。我曾外祖母就是抱着这一腔怨愤而死的，她的晚年就是在这怨忿中郁郁度过，她的怨忿是罩在我母亲童年头顶上的乌云。我曾外祖母的伤怀与七斤公公不同，她是极其具体，指向明确的，因此它呈现出一种尖锐的状态。它后来体现在我曾外祖母见不得我外公这一点上，她有时会追到我外公窗下，破口大骂，直骂到声嘶力竭。那阵子，我外公被一个窑子里的相好养着，那婊子供他吃、住，还供他吸大烟。

我家造屋是普安街壮丽的景象。过路行人无一不伫立观望，人们羡忌的目光于我曾外祖父无疑是一种激励。月光下的工地更是充满梦幻之感，西湖上似乎传来有南朝的弦管。这时，我不觉打了个寒颤。这可不是一幅废墟的图画?我家造屋给普安街带来辉煌的日子，上梁这一天，鞭炮大作，吉祥的歌儿唱不完，红布悬在正中央，热腾腾的馒头飞过梁。封顶这一天，我家摆了流水席，街坊坐了半条街，喜庆的话儿说了几大筐。这场面将我曾外祖父自己都惊呆了，他不曾想到他的人生里竟会有这样壮阔的场景。他脑子里当然也会掠过那样的念头：“太过分了吧!”然而这念头转瞬即逝，他有些欲罢不能了。其实，这房子对我们家的摧毁不在于实力，而在于它培植了一股奢华的空气，这是一股有毒素的空气。迁居这一日，我想说得详细一些。关于杭州城迁居的习俗，我是从书中看来，这使我们家迁居新屋的场面变得有情有景。同时，我还以为我们家在迁居时一定犯了什么忌，以致带来日后的厄运。像七斤公公这样的玄学家和象征主义者，他目睹我们家由盛及衰的全过程，他绝对相信我们在迁居那一日，无意中犯下了大忌。甚至可以说，在我们合家举迁之前，七斤公公已经知道我们要犯忌了。这是一个伤感的夜晚，他在旧屋里流连很久。烟叶抽了一锅又一锅，在他眼前出现了过去的好光景：收购丝土的场面、算盘珠子的滴答声、新年里老板放假一日伙计们穿了新衣上街逛，还有我曾外祖母分娩的情景。我外公落地时呱呱的哭，就像一面小铜锣。这些场景像拉洋片一样从他眼前过去了。我曾外祖们这一夜很宁静，一切既成事实，他们和好如初。我外公也睡得很美，我家新屋最合他的心意。他生来爱好摩登的事物，上海是他常去玩耍的地方，我家新屋中属于新式的那部分风格，都是他输进的。这一夜就这样有人欢喜有人愁地过去了，迁居的一天来到了。按照杭州风俗，搬入新居的头一件东西是两个小竹篓，糊上红绿纸，篓中放有几绺头发，算作发篮。发篮当悬于房顶高处，是取发达之意。发篮是我曾外祖母前一日就亲手准备妥的，因我家新屋是两层楼房，因此发篮是被送上二楼，挂于屋顶。我想，这不会有什么问题，他们小心翼翼，使发篮顺利到了位。然后是晾衣服的竹竿，取“节节高”的意思。晾衣竿也不是什么难事，接着是两盆万年青，两盆吉祥草。搬这样的东西我很赞成，它给我们新屋增添了绿意，有了繁荣的气象，这四盆植物也到了位。然后柴米各一担，象征了最简明朴素的人生观。第一个步骤我想没出任何问题，圆满完成，第二个步骤开始了。这时，我开始产生疑虑了。第二步骤的内容为请入祖先堂。据书上写，这祖先堂是颇为讲究的，须在墙上做一个高三尺，宽二尺，深一尺的龛，还装饰以屋形，供放列祖列宗的牌位。我以为，在我曾外祖父的时期，对祖先的概念还是清晰的，至少可以往上历数三代而不乱。这些牌位安然进屋，被虔敬地供了起来。此时此刻，我曾外祖父就在祖先堂之上悬挂了一个横匾，上书“状元及第”四个大字。我想，状元茹棻就是在这时候正式进入我们家族的。自此，状元的光辉就开始照耀我们家。我无法断定，我曾外祖父这一举有无偷梁换柱之嫌，但不管怎么说，状元的事终是一桩疑案。于是，我家新屋一开初起便弥漫了一股疑案的迷雾。好，这就开始搬运箱笼杂物，无论先后，大家动手。一时间，你呼我喊，无比热闹。我曾外祖母又故态复萌，唠叨不停，说了这个说那个。由于人多手杂，又夹了个我外公这样会说不会做的人，摔破个把碗碟就难免发生。但我以为这算不上犯忌，念一句“碎碎平安”便遮了过去。这一刻不免是有些混乱，但这混乱无妨大局，反更突出了欢乐的气氛。一切停当，庄严的时刻来临了。我曾外祖父这才出场，他长袍马褂，正襟危坐于一领轿中，手持三炷安息香，由人举了灯烛火把在前引路进屋。这是为祖宗神灵在幽冥中带路以烛光照亮他们黑暗的隧道般的路途，这是极富人情味的一刻。他们举了香烛迈步前行，身后跟随了无形的一列，在空中聚散无定，飘飘摇摇。这也是迁居过程中最富美学意义的一幕。此举我想也不能出错，香烟袅袅，烛光烁烁，祖先们依次进了新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四壁之间。这时，屋中其实早有亲友等候，其中应有我曾外祖父的兄弟茹继卫。他在茹家溇里等候多年，这时才来到杭州，看什么都新鲜。亲友们举着灯烛，带领我们全家登楼，彼此不说一句话，是为应一句杭州俗谚，叫做“闷声大发财”。仔细想来，“闷声大发财”这话大有道理，它一语中的地说明了发财的道理，“闷声”二字包含有克制、忍耐、埋头苦干、不事张扬。这是发财的一条严格法规，我曾外祖父前半生的创业道路就是一个明证。就在我们家为响应“闷声大发财”的俗谚悄步上楼的时候，出问题了。我至今记得我家房屋宽阔的楼梯，红漆褪尽，地板松动，木缝里滋养着白蚂蚁。当年在我曾外祖们脚下，它可是坚固无比，光可鉴人。问题就出在我外公身上，当他走在新屋的西洋式楼梯上，被亲友们前呼后拥，于是得意忘形，发出一声感慨。他忽然间古意盎然，说了声：美哉!这家伙并没背诵过几句诗文，这时却说出这么文言似的两个字，真还莫名其妙。这“美哉”是说房子美还是他心里美，不得而知。我能想象他这时的样子，双手背后，面带微笑，以重阳登高的悠闲姿态走上我家新屋的楼梯。只有一个人听见了我外公的自言自语，那就是七斤公公，悲哀袭上七斤公公的心。次日，“茹生记”的招牌便悬挂起来，爆竹声声，红色的火药纸铺了一地。我曾外祖父走到了他一生中的巅峰，他站在“茹生记”的招牌底下，想起他做伙计的日子。那时候，希望是多么渺茫啊!他是亦步亦趋、亦步亦趋地走到了今天啊!我曾外祖父不由地鼻酸了。易动感情是茹继生晚年时候的又一特征，后来这还表现在易怒上面。茹家溇在这时涌上心头，那是雾蒙蒙、水蒙蒙的一团。他想起门前河上浮游的鹅鸭，还有新桶的木脂清香。我决定让我的祖辈们在这一年的清明回乡扫墓，这可说是一次真正的衣锦还乡。这次还乡的印象深深地刻进了茹家溇的王阿丑的记忆中，数十年而不忘。仁婆婆早在几天前就接到了杭州来信，然后就去租船，再摇了那四明瓦大船去西兴钱塘江边接我曾外祖一家。他们共有五人，我曾外祖父，曾外祖母，我外公，我姑婆，还有我曾外祖父的兄弟，我当称作曾外叔祖的那人。这一日的还乡非同寻常，一夜之间消息传遍。茹继生可说是茹家溇一百年内出外闯荡最成功的一人，他的创业故事转眼间家喻户晓。这时节，他那一儿一女都将到嫁娶年龄，人才出挑，叫人喜欢。我姑婆后来我见过，她瘦小精干，细皮嫩肉，我估计她继承的是我曾外祖母的遗传，属小家碧玉的类型。她当有点小姐脾气，乡下什么都不中她意，吃也不惯，睡也不惯。我外公则随和得多，笑口常开。清明是放鹞子的季节，他放鹞子是一把好手，鹞子扶摇直上，霎时成一个黑点。我至今还有件事情想不明白，那就是为什么我曾外祖父不为茹家溇做一点善事，留下踪迹，好让茹家溇的乡党记住他的名字。但我以为我曾外祖父一定心存此想，只是未及实施便家道中落，力所难及了，这也是叫人哀伤的。自从我家新屋坐落在普安街上，还给这条勤勉殷实欣欣向荣的街道带来过两次轰动，一次是娶亲，一次是火灾。后来我去到昔日的普安街，老人们谁都不记得这两个事件了。关于娶亲，他们只说旧时代婚嫁总是热闹非凡，而后者，他们依稀记得后街炼油厂有过一次大火。但我相信我曾外祖母的话，这两个事件是她老人家传给我母亲寥寥几件事情中的两件，因此，我也相信我母亲的记忆。我外公娶的是南浔庞家的女儿，那天，陪嫁的箱笼摆了有半条普安街。庞家的豪富名震江南，是南方望族之一。他家女儿人未到，声先闻。这是我曾外祖母继茹家溇的回忆之后最爱回想的场景。我想她是很为娶进庞家的女儿骄傲的，这使我想起她那小工商者的卑微出身以及我曾外祖父世代箍桶的鄙俗历史。庞家女儿给我们家族带来了富贵的光彩。我曾外祖母忘不了我外婆进门时那情那景，半街箱笼是惊人的奇观。这是在普安街最兴隆的日子里，收茧季节，街上满是外埠来的客商，走来走去，讨价还价，南腔北调满街飞。我外婆进门的那一个黄道吉日，正是春暖花开，她走下花轿的模样总在我眼前，如云如烟，如梦如醒，如有如无。我相信这是一个轰动的日子，万物齐醒，万声齐喑。我觉得我美丽的外婆，是我们家族一个回光返照的征候，她最后地完成了我们家由盛及衰的过渡。她还是我们家族最后一丝精气神儿，一旦逝去，我们家便散了架，飞鸟各奔林了。我外公娶我外婆无疑是个大事件。第二个大事件，火灾，也是千真万确。普安街真是没有记性啊!火光烧红大半个天。我有一次从老前辈冯亦代先生的文章里，读到这样一句。他写道：“据说杭州是火地，是火法星君驻跸的地方，因此多火。”这于我倒是个新知识，并且颇具美感。因此，看来我家的大火不是偶然的。冯亦代先生还说：“杭州人报火警的守望台设在城隍山顶，一有火警便乱钟齐鸣。”这一点也叫我兴奋，这是多么激动人心的场面啊!大火是在我家仓房里燃起的，那仓房存放的是丝土，点火就起，呼啦一阵风就红了天。那景象想起来我便觉得有些凄楚，城隍山上一片乱钟，我家老少男女惊起而逃，火光映亮了窗户的玻璃。这是恐怖的一夜。接下来的事情是在十分平静的气氛中一件接一件发生：押房子，卖家当，去上海。大火是我家新屋给普安街带来的最后的宏观场面。

现在应当说说庞家的事了。为了解庞家，我去了上海图书馆古籍部，我要求借一本最晚期的《南浔县志》。因在我印象中，庞家的发起是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近代中国，于是他们给了我一本民国的《南浔县志》。那几十卷线装书已破得不成样子，手一触摸便掉下鳞片似的纸屑。古籍部这地方使我喜欢，它使漫漫如烟的历史变成可感可见。寻找庞家，我心中有些忐忑不安，我不知道这庞家是否大到足以载入史册。我还想，这是我最后一次翻阅史书了。在此之前，我查找了多少史书，差点儿被故纸堆活埋。不久前的一个夏季，我母亲的一个舅母死了，她家儿女不知怎么找到了我们家。他们说这些年里，一直在报刊上注意我的名字。去参加大殓的那天，我心情激动，尤其是灵堂高悬“南浔庞家”的横幅，使我有回到外婆家的感觉。在这庄严的时刻，我母亲却出了一个大大的洋相，这放后面再说。总之，庞家对我孤独的心是一个极大的安慰。现在，我要翻开《南浔县志》了，我先选择了“人物”这一栏，这里却出现有两个庞氏，一名庞云，一名庞正达。这叫我陷入了困惑，哪一个是我外婆的庞家呢?两者都有出色的成绩与优良的操行，庞云是个实业家，庞正达则是个士，因此我便有些倾向于庞云。因我想起我外婆那半条普安街的陪嫁箱笼。这显然是豪门气派，而士这阶层到了民国初年，早已是绣花枕头一包草了。但最终使我决定选择庞云做我外婆家的，则是他的传记中有“童年十五习丝业”的字样。“丝”这东西似乎与我家有着亲缘关系，它是联结我家姻缘的纽带。传记中还写到咸丰十一年，太平天国占领南浔，庞云到上海避难，又一次做起丝茧的生意。书上这样写道：“视市盈虚与为进退，获利倍蓰，数年舍去，挟资归里，买田宅，辟宗祠，置祀产，建义庄，蔚然为望族。”我曾外祖父许就是在丝土生意中结识了庞家的人，然后定下我外公和我外婆的这门亲事。当年庞家能把如此清秀的女儿许给我们家一定是以为我曾外祖父的事业很有发展，我外公也很有希望。我家新屋唬住了他们，其实这只是个门面，里头早已空了。从记载中可看出，庞云是个极善经营的人物，具有实业家的头脑。奇怪的是，他生意正在兴隆时，却为何激流勇退，回到乡里，热衷于行善积德。倘若他留在上海继续发展，前程是非常远大的。像他这样一个实业家，照理不该有那样的封建脑瓜，沉溺在“辟宗祠，置祀产，建义庄”这类玩意儿中。这时我想起关于庞家的一些传说，不觉疑从心来，暂时按下不说。翻过“人物卷”之后，我又翻阅“宅邸”，我想象他这样的大家，一定会给南浔留下宏伟的建筑，为南浔地方贡献文化遗产。不料却没有庞云的宅邸，那庞正达倒有一处状元楼。庞云的宅邸到哪里去了呢?我再翻阅“园陵”的卷目，岂不知道又冒出一个姓庞的，叫作庞元济。这庞元济在光绪年中造了一个园子，“宜园”。据书上写是“前半画阁重楼回廊曲折，后则荷池数亩空旷宜人”。还记有一个名叫周庆森的清末才子一首歪诗，这诗正应了俗话所说，“老婆婆的裹脚布又臭又长”。什么“清明二月杏花天，杨柳丝丝扑禁烟，多少游人齐出郭，文昌阁畔舣游船”。真是平淡如水。不过诗中有一段描写还是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姓周的家伙看来不是个安分的，他看了园子不说，还看到园子外头去了。他描写与这园子相邻还有一个园子。诗这样写道：“白板祗余双肩隔，绿阴分作两家春，两家眷属娇纨绮，各有园林兼声伎。”写得何等艳丽。“眷属”这词使我想起了我外婆，眼前出现花团锦簇的一群丽人。其时我还不知道这庞元济的身份，但我却想到，庞家女儿大约全都天生丽质，飘然欲仙。读这诗费了我不少工夫，而庞元济究竟是何人物，我却一点不了解。关于庞云的材料我所得并不多，于是我接着翻阅了“善举”的卷章，不想在这里我得到了意外的收获。内中记载有“承济善堂”，是光绪二十二年里人庞元济庞元澂建，庞元济这名字又一次出现了，庞元澂显然是其兄弟，按下不提。其后有一篇长达数百字的“设立承济善堂呈”，文中写道：“职父一品封典四品衔候选员外郎庞云”，我这才明白，庞元济原来就是庞云的亲儿子，也就算是我外婆家的人了，那宜园便也是我外婆娘家的园子了。三月阳春时节，我外婆走在园子里是什么模样啊!关于“承济善堂”的记载不仅使我明白了这两庞之间的关系，还使我了解到庞家是很重视妇女的贞节的。“承济善堂”用作于收留抚养本地方的守节孀妇，并给予权益保护，尤其支持守节的决心。这是庞云生前的一个大心愿，后来未及完成便作了古，于是就由两个儿子继承遗志。我想，这“承济善堂”对于南浔地方的风化一定大有贡献，它为南浔培养了数代贞节的女人。然而在我脑海里，“承济善堂”整肃端严的气氛却与宜园的绮丽秀雅景色形成一幅强烈对比的奇异图画。庞云的又一遗愿是建造“庞氏义庄”，在此义庄的规条记录中，我还了解了庞氏的历史。文章说：“庞氏自宋迁浔，始祖夷简公发疾，继由叔高祖车野公建宗祠于悚五圩，乃毁于兵燹。”从此可见，建立宗祠是庞家前仆后继的事业，意在培养家族的凝聚力。这也是我在我母亲她舅母，我当称之为舅外婆那人的灵前时所感受到的。

在那南浔庞家的横幅之下，我体会到一股不散的精神。它穿越时间和空间的漫长隧道，至今还在，这是一种什么力量呢?当我们到达殓厅时分，灵前已聚集起一大群人，他们看我们的眼光，就像看两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我们完全成了外来的人了。那死者的儿女，我当称为表舅表姨的人们怀着悲哀而严肃的神情上前迎接我们。我有一种被接纳的谦卑的快乐。他们拉着我的手，“妹妹、妹妹”叫个不停。“妹妹”是我们这城市对女儿家的通常的亲切称呼。他们“妹妹、妹妹”地问长问短，然后眼含泪珠地向我们介绍死者临终的情形，就在这庄严悲哀的时刻，我母亲出了一个大洋相。我早就发现我母亲有些走神，她眼神恍惚，思绪飞到了幽深遥远的地方。就在我表舅表姨缅怀故人的时候，我母亲忽然凑近她的表兄，表情变得深邃，她说：“你母亲是否养过一只猴子?”我来不及拉她一下，她已经将这句亵渎的话讲完了。只见表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身体向后仰去，伸出双手连连摇摆，说道：“我们家从来不养这种畜类的!”他把那只猴子叫做“畜类”，流露出极其鄙薄的意思。我知道母亲记忆犹深的那只猴子又出现了，这猴子于我母亲是一种家族关系的象征，它还具有穿针引线的作用。我母亲继而又想起一个细节，这一次她只对我一个人说了。她说，她还记得死者，也就是她的舅母，坐在电话机旁，打电话做棉纱线的生意。这情景大概差不离，打电话做棉纱线生意具有庞家的实业精神风范。现在我不得不提一下关于我母亲她舅舅的传说，也就是关于庞家的两位公子。这传说不知是否可靠，是否带有一些诋毁的意思。这传说是我曾外祖母告诉我母亲的，也属于她对她家族有限的记忆中的一件。这传说有一种神秘带有轮回含义的气息，它甚至还透露出埋藏极深的家族秘密。这传说就是，母亲她的两个舅舅全是疯子，当他们疯得厉害时，便倚着窗户，一张一张地往下扔钞票。这情景有些触目惊心，我好像看见他们倚在雕花窗栏前，脸上浮着茫然的微笑，一张一张地飘撒着纸币。于是，在亲友乡邻之间，便流传起一些谣言。人们说，他们祖上做过伤阴骘的事，招来了报应。报应不报应我不敢说，但伤阴骘的说法触动了我的心。我想起当年庞氏父子在南浔所做大量善事，不惜工本。我还想起庞云生意做到红火处却舍去回乡的情节。他丢下蒸蒸日上的事业回家是怀了什么样的心情?他在上海这几年的生活无从考证，但他在上海的几年挣了极其可观的一笔钱财却没有疑义。我想这正是原始资本积累时期，有血腥的剥削事件发生不足为奇，是历史发展所付出的人性代价。庞云其实不必太过负疚。从他儿子的呈文中可以看出，庞云要行善的愿望是刻骨铭心、至死不渝。他儿子建堂设庄所作所为其实全为了尽孝，他们再三说是继承先父遗志，显得他们是天下第一孝子。而他父亲举善的内心用意他们是否真正懂得?这样大张声势地行善总有点内心空虚的味道。庞元济庞元澂的呈文给我一个先父死不瞑目的感觉，呈文中还透露给我庞云因病而亡的消息。我想，他在病中念念不忘“承济善堂”，一直到死。那两个舅公的疯样子总是在我眼前隐现，他们脸上的微笑带有嘲弄的味道，令人胆寒。我继而想起庞家三个女儿中有两个短命的，她们全是花作肌肤玉作骨。她们一个嫁给上海赫赫有名的巨商朱家。在那新开埠的上海滩上，流传着一句民谚：“上海道台一颗印，抵不上朱家一封信。”庞朱两大家的联姻带有振兴民族经济的意义，它还是封建社会走向资本主义的过程中特有的一种场景。这女儿年纪轻轻便丧了命，另一个早死的女儿则是我的外婆。

我外婆从进我家门到撒手归西仅短短的几年，在我们的家族史中，好比昙花灿烂一现，转瞬即逝。她带着半街的箱笼来我家时，心里一定怀着美丽的希望。这希望全是在她清静纯洁的闺阁之中点点滴滴积攒起来。杭州对她有着吸引，关于南宋的故事她一定听得不少，“苏小小歌”她也暗中唱过。西子湖这名称最能打动她的心，像她这样美丽的女子一定很会幻想。关于我外公这个人我想她听人说起过。我外公一定也去过南浔她家，宜园的风景使他啧啧称叹，庞家的女儿便使他心醉神迷。我敢说我外公曾经去那园子拦截过我外婆，他处心积虑要一睹芳容。这家伙在女人身上最会用心思，而且敢想敢干。如同所有的浪荡公子最易博得好女子的心，他显得那样风流倜傥，且厚脸厚皮。我外婆后来晓得他上门来求亲，一定心生欢喜。她晓得父母大人应允了这门亲，更是心里欢喜。出阁是每个女儿又怕又神往的梦，闺阁里的梦一定幽静而宁馨。我外婆进杭州想是乘船，船是美丽的物件，碧波荡漾。我外婆是淌着眼泪进的杭州，她是为她逝去的闺阁凭吊。洞房花烛夜温柔缱绻，听到窗外敲更的梆子声，我外婆忽然想起“苏小小歌”中的两句：“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她想过之后便羞红了脸。在这里我想顺便提一提我家嫁女的事情。我想大约在我外婆进我家一年之后，我姑婆出阁的日子也到了。我以为，为我姑婆出阁的事，我曾外祖母是伤透了脑筋。她想，嫁女的规格绝不能低于我外婆进门。这是我曾外祖母虚荣心上升的时机，她老人家选择嫁女这一桩事来实现她对繁华人生的向往，就像我曾外祖父选择造屋一样。在这个问题上，我曾外祖母毫不能苟且。我还推想我外婆进门这一年，在一些琐细事物上和我曾外祖母难免会发生龃龉，这大都是生活习惯方面的。这其实是每一对婆媳都有的普遍现象，但在我曾外祖母方面，且又有着另一层内容。在我曾外祖母内心，对南浔庞家其实抱有复杂的心情，自尊和自卑交织在一起。像我曾外祖母这种小脚伶仃的女人，性格往往很强悍，她做起婆婆来可了不得。对付我外婆，她大约是以“你尊贵，我比你还尊贵”的方式来进行，不许吃黄金瓜便是一例。我外婆对黄金瓜有着特别的爱好。我母亲不知怎么什么都忘了却还记着这样一个镜头，那就是我外婆抱着她躲在房门后面，汁水淋漓地吃一个黄金瓜。我外婆咬一口，再喂我母亲咬一口。我想那黄金瓜的汁水顺了我外婆白皙丰腴的手臂往肘部流淌，她使劲咬一口瓜的样子有一股娇憨的味道。而我曾外祖家却禁止这类下等果品进屋，我的曾外祖们认为黄金瓜这类瓜果是上不了台面的。我怀疑这个禁忌是我曾外祖父从家乡茹家溇的赵家学来。他从小吃着这种为赵家所不齿的黄金瓜时，心里就感到了羞愧。而我曾外祖母对于黄金瓜本来并没偏见，却觉得是很有身份人的一条的戒律，于是便进行严格的实施。我外婆酷爱黄金瓜，不管怎么说，给我曾外祖母一个安慰。她想：原来庞家的教养也会有疏漏。我还想象我外婆做姑娘时也是很调皮的，她像林黛玉偷看《西厢》一样偷吃黄金瓜。所以，我曾外祖母一定要在陪嫁我姑婆这事上和我外婆打个平手。她想，我外婆进门时箱笼摆了半街，如今即使再添上一倍，摆上一街箱笼，也差不过多少。我曾外祖母却是要出奇制胜。这一回轮到我曾外祖父来唱对台戏了，吵嘴的事情也是经常发生。我曾外祖母不惜余力为我姑婆准备嫁妆，也引起了我外公的不满。但像他这样乐天的人，绝不会用吵架和生气来表示自己的意见，他只是加紧花钱，寻欢作乐，补回损失。后来我姑婆的陪嫁除了大小箱笼、金银首饰，还为她买了一个小丫鬟，起名叫荷花。不多年之后，我曾外祖母亲自从女儿家骗出来带到上海去卖掉的，正是荷花这丫头。这就是我曾外祖嫁女的情景。到这时候，我们家的家底抖落成什么样，也就可想而知了。我外婆是个凡事不上心的人，她从不知油盐柴米价，对我曾外祖母的微妙态度也浑然不觉，对我外公的荒唐行径更是不闻不问。这样，倒反使我外公收敛了一点。应该承认，在我外婆娶进门以后至少有一年半载的时间，他基本还是老实的。不管怎么说，这是我们家的一个和平时期，我们完成了几件大事：造屋，娶亲，嫁女。嫁女是最后一件兴旺发达事。至此为止，我们家在普安街的辉煌场面全部上演完毕。

我母亲出生和我外婆去世的地方，我在一个春节里寻找到了。我要在新年里找外婆家，是因为新年是去外婆家的日子。孩子们都在这一天回到外婆家，嬉笑玩耍，吃糕吃饼。我早已说过，当别人走亲戚家的时候，我们就走“同志”家，现在我要走外婆家去了。找外婆家我也费了好大的力气。母亲说她出生于天香里十三号。在上海这城市虹口地方，十三号这个门牌数可不是个吉数，是古代西方人行刑的日子。我为找天香里特意去请教虹口区政府的朋友们。他们先是翻遍虹口区的《路名志》，找出十几个带“天”字头的里名。他们还找来在“八一三”炮火中夷为平地的“天”字头的里名，可其中没有天香里，甚至也没有一个与天香里谐音的里名。我母亲的记忆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出错。那朋友后来又去找来全上海市的《路名志》，翻遍“八一三”前后的所有资料，海里捞针似的找出一个“天祥里”。可它却是在当年的法租界卢湾区。这年春节，我便怀了回外婆家的心情去了天祥里。天祥里坐落在闹市中心的一条窄街，弄口是菜场，十分嘈杂。我走到弄口，看见过街楼上刻有“一九二五”的字样。我的心怦然而动，我想起这是我母亲出生的年代。我穿过长长、窄窄、拥挤、头顶上万国旗般晾满衣衫、遮住天日的弄堂，到了那端的弄口。那面的过街楼上多的是“一九二八”的字样，这又是我外婆去世的年代。这两个字样好像是我们家族的两个纪念碑，是生死相继的墓志铭。这是一条石库门的弄堂，在上海这城市里，可说是古老的样式了。它每两排一组，以一座过街楼相接，连为一体。那“一九二五”的字样标志着最早两排房屋的落成。我母亲所出生的十三号则是这两排房屋的最后第二幢。起初这是两层一幢的房子，如今的第三层显然都是从晒台上加层搭建的。这房子大约没有抽水马桶，一些人家门前晾着刷净的马桶，弄内还有好几个粪便管理站。但我想在一九二五年的上海，这新落成的房子一定显得气宇非凡，与周围甚至保留至今的木板矮楼相比，是足见摩登的。这很合乎我外公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格，也合乎豪门朱家办事的作风。我想我外公将杭州的老屋往钱庄里一押，便写信到上海让他的连襟，也就是朱家公子，为他顶一处房子。他一定对他的破产一字不提，相反对房子提出了许多高要求。于是这一处新屋便以二十根金条顶了下来。二十根金条这个数是我母亲说的，我想带有想当然的成分，还带有“我们家从前也阔过”的成分。从这房屋的落成时间来看，我外婆当年从杭州到上海时，肚里正怀着我母亲。住进天祥里不久，在这年的深秋，我母亲便呱呱落地了。我还想象，我母亲出生后的最初三年，也就是我外婆在世的最后三年，都是在造房子的打夯声中度过。在他们房子后边，新房一排一排平地而起，直起到最后一排，我外婆死了。这长弄我一走进去就有种到了老家的又亲切又陈旧的感觉，我依稀觉着这地方我似乎来过。这是那类有着强烈的走亲戚空气的里弄，那里始终有着身穿新衣手提礼品的人走来走去，显得热闹非凡。我外婆家的底楼却贴着封条，上有某五金商店的印章，这已经成了一个库房，春节期间便封门休息了。楼上的窗户紧闭，窗外有晾晒的衣衫随风飘扬。

我想，我们家的流年不利是以我曾外祖父去世开始。我曾外祖父大约是因脑溢血而死，像他这样高大肥胖，红光满面的人大都有血压高的病症。从我母亲的血压高来看，也像是有家族史的。在我曾外祖父晚年的时候，他应是容易激动，脾气暴躁。这既是高血压的症状，又会因加重症状，甚至诱发中风。我想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一年之中，这一年里，倒霉的事接踵而至。我这样想的根据来自普安街我家老屋的当今主人，他从我们家买下这房子一直住到今天。我家房子押在钱庄就是他说的，他描绘我家当时的情景用了四个字“一塌糊涂”。这“一塌糊涂”四个字给我的印象便是“屋漏偏逢连日雨，船破却遇顶头风”。我曾外祖父的晚年是相当不顺心的，他明显感到力不从心。我曾外祖父的晚年还很孤独，他和我曾外祖母多年来的口角此时演化成尖锐的对抗心理。他们俩变得水火不能相容，三句话不对就爆发一场战争。最后，他们几乎不共戴天。然而我以为我曾外祖母其实是我曾外祖父惟一的可以发泄怨气的人。他辛勤一生，有过蒸蒸日上的时光，如今他却已经看见了衰败的征象。这衰败的征象可说处处皆是。他早起出门，看见出殡的队伍；他夜晚上床听见猫头鹰叫；他吃饭捧了个缺口的碗；他穿鞋脚上扎了个钉。这不吉的征兆使他心悸，他惶惶的，一肚子怒气又没人说。在茹继生晚年的时候，他还最怕过年。每过一年他便想自己寿命又少去了一年，衰老向他袭来。这时候他想起了儿子，儿子能把他过不完的岁月接着过下去吗?悲哀不由涌上心来。其实这才是他内心深感的真正不幸，但这不幸是茹继生不敢正视的，所以，他便只有找些旁枝错节纠缠不休，那就是去仇恨我曾外祖母。我曾外祖父一想到我外公，心中就充满虚空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一生都是无益的，是浪费的。这是老年人最要不得的心情，正是这心情害了我曾外祖父的晚年，促进死亡的来临。因此，我曾外祖父的晚年是在颓丧和消沉的空气中度过，酒是他惟一的伙伴。绍兴的黄酒是一种温和的催死剂，它不像烈酒暴躁如火，它如水中暗流一样是缓缓的，不动声色的。我想，死的那天，我曾外祖父是有预感的。他应该穿戴一新，关上房门，静静地躺在床上，脚上穿着鞋袜。他的家人如同往常一样忙碌与吵闹。我曾外祖母不依不饶的唠叨，和着我外公的朗声说笑，使我们家有一种过节的气氛。他的死是到傍晚点灯时分发现的，随即，我们家又被一股丧事的热闹气氛笼罩。我外公突然激昂起来，他泪流满面，决定要做一回孝子。这次殡葬仪式是我外公有生以来亲手主持的第一个大场面，以后还有第二个，就是我外婆的葬礼。办葬礼他变得热情满怀，不辞劳苦，不惜代价，他每日从账房取走的钱如水流淌。大殓这一日，他披麻戴孝，举着幡旗，他那样一个魁伟男子，却哭成了个泪人儿。我曾外祖父大殓的一日，应当是我们家亲戚大集会的一日。兄弟茹继卫来了，庞家也当派代表来，我姑婆姑爷都来了，大家穿着雪白的孝服，呜呜咽咽走在普安街上。穿着重孝的我外婆当是个什么模样?俗话说：“若要俏，常带三分孝。”那当是沉鱼落雁之态吧!我曾外祖父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他的业绩最后是以那幢房子为象征，一直保存至今，白蚂蚁爬满每一个角落。我曾外祖父的灵柩最后没有护送回原籍。倘若有过这一幕，定会在乡人王阿丑心中刻下不灭的记忆。我想我外公在杭州城里演完孝子的戏剧，就已兴味索然，再要他回家乡演一遍，一是没有精力，二是没有财力，三也缺乏情绪。我外公是个追求情绪的人，无情无绪的事他是不干的。我无法知道我曾外祖父最后葬在何处，这是一个伤心的结局；杭州再好，终是客地。我家祖上的坟墓，就此开始零散各处，最后无影无踪。

我曾外祖父死后的情景，可用乡人王阿丑的一句话来概括。当时，他说完了茹继生，接着便说：“后来他那儿子不对了!”此话大有深意，首先“他那儿子”几个字，不仅是指我外公这个人，还是指一个时代，即我外公的时代。“不对了”三个字更是意味无穷。对和不对这个观念是比好与不好的观念更具有相对性，这说明王阿丑并不是个机械唯物论者。对与不对的观念里包含有对环境顺应与逆反的关系，这可从根本上解释我们家败落的原因。我外公这个人要独立来看，可说是个极其可爱的人。他相貌堂堂，聪敏伶俐，解人心意，且还有艺术的气质，把人生看成一台戏，努力要在里面扮演漂亮的角儿。可是他这样的人到了我们家，却为我们带来无穷的灾难。我曾外祖父尸骨未寒，一场大火便将我家库房烧成瓦砾。关于我们家的这场大火，当年在街坊中间引起了许多猜测。人们说，在烧这把火之前，这库房其实已是一间空屋，早已被明里暗里拿得个差不多了。这一把火是和灭赃差不多的，叫你有账无处查。这是一种唯物论的说法，另有一种唯心论则说是天火烧。人们怀疑我们家祖坟的风水有问题，因此命里注定是一场空。“天火烧”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刻毒，可我们毕竟回避不了败家的事实。“天意”是个可以解释一切的说法，有了它我们便无须再多说什么。但若按唯物论的前种说法，我们还可以再饶舌一阵。比如，谁来放的这把火，就可有三种假设。最容易使人想到的是我外公，他隔三岔五地从账上支钱，为这我曾外祖父跟他定有过几次惊天动地的争吵。当他们父子争吵时，我曾外祖母便在一边唠叨，数落这个，数落那个。我外婆则躲在屋里绣她的鞋面，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我外曾祖父就吩咐账上，再不许由他支钱。可这个绝难不倒我外公，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从此，他再不去支钱，而是到库房拿货。我想，丝土这样东西，在丝织生产工业化发展的当时，应是抢手的原料。我外公当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出手，换来他的零用钱。他觉得这比直接从账上支钱还有意思，他好像也在做买卖。他上茶馆去，请了中人。他想这钱可算是自己挣来的，费了心机、手脚、口舌，还有茶钱。他体会到钱的来之不易，花起来也更加有滋味，更加踏实了。我们家的库房就这样一天空似一天。等到有一日，他忽然发现库房里囤的货已挪得差不多了，他这才有些慌神，心想：这事万一要追究起来可怎么得了?他开始还想往伙计身上赖，却又觉得未免太丧天良。大家伙平日里都不错，跟自己的兄弟似的，害了人家心里怎么好受?他因为迫不得已涌上这么个坏主意，还很痛苦。就在这时候，我曾外祖父死了，这事情简直是救了他。暂且不会有人来追究库房的事啦!同时，办丧事也强烈地吸引了他。他见过别人家里的丧事，那场面的悲壮热烈总使他很受感动，这一回轮到自己家了，他怎能不好好地做一回给别人家瞧瞧呢?办丧事时，他又能在账上支钱了，他发现到底还是直接拿钱方便。不过，大殓的时候，我外公的哭，有一大半是真的伤了心。他想起我曾外祖父在世时的般般好处，造了房子，给他娶了这样高贵的媳妇。他想我曾外祖父不在的日子可怎么是好，库房的事这时又涌上心头。他还想我曾外祖父原来是一棵大树，他就是大树下乘凉的人，现在大树倒了，他不由地泪如泉涌。过后的几天，我外公常常一人坐着发愣，七斤公公已经说过几回要整理账目盘货什么的。他说老东家死了不能复生，少东家应当打起精神再接着做生意发财。我外公推了几回，说身上不舒服，又没心思。他想事情要是败露，我曾外祖母该怎样骂个不休，伙计们该怎样看笑话。街坊邻居本以为他们是个富户，这回也就丢了脸。若再传到妹妹的婆家，岳丈庞家，还有连襟朱家，是多么叫人瞧不起啊!我外公这才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被人瞧不起最能伤他的心了。大家都不理他，撇下他一个人，这凄凉的情景又叫他伤心了一阵。夜深人静，我外公从床上悄悄起来，猫似的下了楼，穿过院子。月光如洗，将他的影子照在花石子拼嵌的甬道上。我外公打着哆嗦，走进了库房，他听见自己脚步在空荡荡的四壁间激起了回声。他害怕得要命，伤心得要命。他想他竟然在干杀人放火这样的事了!他划着火柴，他的身影陡地从背后升起，罩住头顶，他打了个寒噤，火种落在了地上。大火冲天而起时，我外婆正在梦中的宜园，杨柳丝丝。我外婆不晓得，推她走向她的死地的一件事已经发生了。我外公放火的说法在亲戚中传播，人们早已经看出这人败家的端倪，怀疑他也是自然。第二种推测是我曾外祖母放的火。前边说过，她有一个兄弟，热爱艺术，他想开一个的笃班或者是魔术班子，然后四处跑码头演出。他没有经营头脑，蚀比赚多，还常常叫人拐骗了乐器行头和女戏子。这一类事情在他的的笃班或是魔术班层出不穷。他们常常连回家的盘缠也没了，万般无奈地住在客栈里。他们还因拖欠房租，被人扣住行李，只得乞讨回家。他回到杭州就换了个人似的，分头梳得溜光，长衫飘逸，手持一把折扇。他忘了那落花流水的惨状，重又四处奔波，招兵买马，再振山河。他花完了家里的银子，变卖了生意买卖，抵押了房子，最后就想到了他的姐姐，就是我曾外祖母。他出现在我家后门时风度翩翩，清秀俊逸，他说话就像唱戏那么好听，他对家里伙计都温文尔雅，礼数周全。这样的弟弟，疼还来不及，又如何能数落他!我想，我曾外祖母先是动用了自己的陪嫁，她将她的陪嫁一件一件地拿给了她兄弟。给他陪嫁这事伤了我外公的心，他早已垂涎于我曾外祖母那几件成色很足的金银首饰。这些陪嫁首饰有一部分是我曾外祖父钱不凑手时拿去折价的，说好是借，可一家人的事，谁也没有认真，最多是吵嘴时舌头上翻几遍。又一部分垫了我姑婆出嫁时的箱底。剩下的都给了她兄弟，我外公一件没得到。我想我外公到库房拿货是在此之后，他在我曾外祖母的陪嫁首饰上落了空，就要从库房中补回来。我还想，我外公出入于库房其实早在我曾外祖母眼里，她所以没有声张是为给自己留条后路。这时候，她的陪嫁都已殆尽，再拿什么接济兄弟呢?兄弟他三天两头从后门口走进来，“姐姐，姐姐”声声唤着。当她发现我外公走进库房时不由心头一亮。这是我曾外祖母丧失了理智的日子，她的理智是在我曾外祖父死后才慢慢回到她身上的。于是，我曾外祖母就开始从库房中拿货了。她把东西直接交给她那兄弟，让他去出手。他货拿在手里，不出两条街就三钱不值两钱地抛出手。不知不觉地，有一天我曾外祖母发现库房已成了一座空房。我曾外祖父出殡的那一日，我曾外祖母是怀了绝望的心情，她木然想道：“这个家算是彻底地完了。”从她进这个家门直到现在的每个场景从她眼前拉洋片似的拉过，她觉得脚下每一步不是给男人送葬，倒像是往自己的末路上走。我曾外祖母是个迷信的人，她相信灵魂不灭这一说。那几日，她夜夜听见我曾外祖父的脚步，窸窸窣窣，上上下下地找着什么。当那脚步渐渐隐去时，她就想，他去库房啦!她觉得我曾外祖父的灵魂就在那空荡荡的库房里游荡，在所剩无几的货物之间梭行。她还梦见我曾外祖父与她抢夺账本，要去库房点货。这种恐怖的景象又一次使我曾外祖母丧失了理智。有一晚，她鬼使神差地从床上起来，下了楼去。月光如洗，将她的身影照在五色石子的天井地上。她走进库房，在黑暗中听见了自己脚步的回声。我曾外祖母潸然泪下，她在心里连连说着“造孽”，就点着了火。火光突起。这时，我外婆正在梦中的宜园打着秋千，和她短命的姐姐一起，一悠一悠。第三种说法也是一种较为流行的说法，那就是我家伙计点的火。事情还是从我外公开的头，我曾外祖母效法，他们今天你，明天我地从库房里拿走货，掖着藏着出了门。伙计们看着这已经家不是家，业不是业的样子，谁不趁乱捞上几把?这会不会就是七斤公公干的?他想他不拿别人也会拿，与其别人拿不如他来拿。以账房的身份干这事，最是万无一失了。总之，这时候，我家的库房是个热闹之地，老板娘，少东家，伙计们，走马灯似的进进出出。渐渐地成了一座空房。放火的这一夜万籁俱寂，月黑风高。火光陡起，城隍山顶便是一阵钟声，当当地震动了夜空。明月这时才升起，是一弯下弦月。人们纷纷披衣起身，推窗瞭望。我曾外祖父的库房在火光中化为灰烬。我不能排除这是一场真正的火灾，杭州城多是木结构的房子，杭州又是个火地，丝土这东西且是易燃之物。稍有不慎便可能发火灾。但不管怎样，我们家就此走上了逃亡的道路。

合家举迁上海当是快乐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上海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是一个不夜城。我外公典押了房子，这房子还是九成新。他还清了债务。这些债主在我曾外祖父死后，便蜂拥而来，挤满了我家的客厅。那是一幅真正破产的画面，我们家熙熙攘攘，库房的火灾残局还未理清，一片狼藉。待到清完债务，我们家便安静下来，再没人上门，可谓门可罗雀。再辞退了伙计仆人，一大幢房子里便只剩下我外公、我外婆，和我曾外祖母三个人了。决定去上海的主意是我外公出的。上海这地方是机会很多的地方，多少痞子乞丐在那里白手起家，成了富翁。关于上海的故事真是说也说不完啊!上海还有连襟朱家。俗话说：上海道台一颗印，比不上朱家一封信。单凭是他家亲戚这点，就可有种种便利。这主意不算差，我曾外祖母破天荒头一遭没和我外公唱反调。这时，我外婆的身子已经很重，怀的是我母亲。这时间当是一九二五年的初秋，杭州的夜晚已有了丝丝凉意。他们一家三口坐在凉爽的花厅里，听我外公讲着上海的旖旎故事。押了房子要去上海的日子里，我们家出现了和睦与希望的气象。不知道他们在杭州最后几日的心情是如何，这房子一砖一瓦一木一石似乎还没有温热，窗檐上摩登的雕花还是那么呼之欲出的新鲜模样。我知道我外公是个向前看的人，上海又是他喜欢的地方，他人还没到上海，心里已经瞧不起杭州了。而我曾外祖母已到了怀旧的年纪，她对这房子是不敢多看多想了。可她是个硬朗的女人，天大的事一甩头也就过去了。我外婆出这门时就和进这门时一样年轻、新鲜，还是新嫁娘的模样。上海吸引着她的好奇心，朱家的姐妹引发她的手足之情。她随了丈夫婆母高高兴兴地上了火车。那时，我想他们坐的是头等车厢，她自然不会想到日后她腹中那孩子只能躺在三等车厢的长条椅底下，为躲避车警的查票。这时，我们家还有一些细软，典房的钱除去还债、到上海顶屋、盘缠等等，还余有一个可观的数字。因此，我们家向上海的逃亡，可说还是比较体面的。我外婆坐在车窗边，剥着莲蓬里青青的莲心吃，一边望着窗外的景致。我外婆那时不过二十出头，其实还是个孩子，她喜欢火车啊一类的新鲜事，也不足为怪。我外公一上火车就像上了他家似的，分外殷勤活跃，买东买西，要茶要水，将婆媳二人服侍得妥妥帖帖。这时候，上海天祥里十三号正等着他们的到来。在遥远的一九二五年，天祥里的房子在上海可算是面目一新，天祥里的建房规划也可算是恢宏壮大。仅仅靠钱是顶不下来的，还得靠脸面。朱家为我们家顶下了十三号这一幢。其时，在朱家为媳的已不是我外婆的姐姐，而是我外婆的妹妹，她是续弦。她们三姐妹中剩了两姐妹，更是亲密无间，相依为命。朱氏这一家也是个后起之秀。早先，道光年间，祖上任绿营军官，后来患病退职，家道便趋贫困，这才来到上海学生意，最终成为上海商界的风云人物。文史材料记载，朱氏死于一九二六年秋季，那么就是说我外公一家来上海时，正是他最后的一年。像他这样的要人，不知我外公能否见上他一面。但是我外婆的南浔庞家，是个不小的望族，先后将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交给他们朱家门下，不算有情也算有义了，他大约还是要见一面的。而我外公到上海的第一件事，却无疑是要去朱家拜访。我从文史资料上得知，朱氏的晚年犯了历史性的错误，在“巴黎和会”丧权辱国的事件中，他无意地站在了段祺瑞反动政府一边，舆论大哗，威信扫地。我想他从此深居简出，销声匿迹。在这种时候，他见一见我外公也是有可能的。我还了解到一九二六年，也就是在他的最后一年，上海时疫流行，朱氏重又复出，集资举办上海时疫医院。我猜想我外公也挤足其间，凑着热闹。我从他们来上海是有投靠朱家的意思推想，这时疫医院人钱两缺的情况之下，我外公可能会去打打杂。后来，朱氏因暑热、劳累一病不起。而我外公一家倒安然度过这年的时疫，我外婆染上白喉是在两年后的一九二八年。三岁的我母亲，她握着我外婆渐渐凉去的手，便要去冲个热水袋来，这一细节一时间在家族内传为美谈。

再说我外公一家来到上海，住进天祥里十三号。这房子是这样：朝南一间客堂，分前后房。客堂前有一天井，一扇石库门开出去就是前弄堂。客堂后面是楼梯，楼梯边上有一堆杂物的小间，朝北是厨房，有一扇后门。二楼也是一南一北，朝南大间，朝北亭子间，再上去是晒台。我想当年我外公外婆睡楼上大间，我曾外祖母带我母亲住楼下后客堂，亭子间里是女佣人。初来上海那阵子，我外公家雇佣了女佣人，还雇了一架包月的黄包车，车上有黑漆布篷，座位扶手两侧还有两盏玻璃电石灯，这就是我外公的风格。那时候，天祥里的居民决不像今天这样拥挤，满目是人。那时这里很清静，出了弄口再拐弯的大马路上想已有了电车，偶尔间当当地开过去，声音传进窗户，听来像音乐一样悦耳。天祥里的地面也没有破碎，平平整整。佣人们的规矩都很严，不可串东家串西家地聊天。我母亲就出生在这样的地方，我想她是以西洋助产法接生的，是否动过产钳一类的东西就不知道了。我外公崇尚一切摩登的事物，朱家也是中国近代进步的代表人物。我想自从来到上海，我那姑婆便成了我们家的座上客，并且样样事情亲临指导，俨然是一名家长。有了这两个人物，我母亲的出生便不可能如我曾外祖母所愿，找一个传统的接生婆了。我曾外祖母虽然并不一定坚持找接生婆，可她却十分看不惯我姨母在我们家气使颐指的样子。她想，这倒好，跑到上海找了个婆婆。我以为，在这时我曾外祖母和我姑婆就结下了芥蒂，这也是我姑婆后来薄情寡义的诸种原因之一。就这样我母亲顺利降生了，她呱呱地哭着。这应是深秋时分，杭州城里的桂花也已谢了。我母亲从出生到三岁的日子过得还相当不差，虽说是个女孩，家里还是当个宝。据说有一日忽然不见，便像着了火似的，大家分头四下里寻找。有人见她已走出弄堂，走上了拐弯处有电车的大马路。这一段路于两岁光景的我母亲，无疑是一个长征和历险了。我外婆她们终于找到她时，她险些儿轧进一辆汽车的轮子底下。这情节是我姑婆的儿子，我应当叫作表舅的那人告诉我的。他几十年后来到我家，告诉我母亲家的一些事情，冲热水袋是一件，钻车轮子是一件，最重要的两件是关于我外公，放在以后再说。这年春节，我去天祥里，特地勘察了弄口的地形，我判断出我母亲出走的路线，想象着家人们四处找寻开了锅似的情景。我想要不了多久，这孩子就是走到天边，也没有人去找寻了，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话再说回去，那时候，朱家的包车常常在午后三四点的时分停在我家门前，从车上走下母亲的姑母。我外婆早已从二楼窗户看见，吩咐佣人下去开门。我姑婆从来是走前门，而不去后门，体现出她的身份。她这一来必要到晚上九点左右才回家。她进了门，我外婆已在客堂里迎候她。她们手挽手地走过客堂，上了楼去，围一张圆桌坐下说话。姐妹们在了一起，做女儿的时光便回到眼前。我想，这里当是一堂深色的柚木家具，这使得房间里的光线有点幽暗，却暖意融融。她们喝着茶，说着家长里短和姐妹情话，不知觉中太阳已经西下。这一幅情景非常美丽，带有宁馨的闺阁气息。这是一段好时光，上海的落日在街道上流连。这时间，我外公他多半不在，他总是那么表情郑重，忙忙碌碌，坐着他的包车，走东走西。我想，黄浦江畔的高楼是最给他悬想和激情的，他早已将杭州抛在了脑后。他想，上海这地方到处是机会，可是他要好好地挑一挑。我估计，朱家一定会给他找个事做。朱家投资有许多重要的企业、商行，谋个饭碗还不是轻而易举。我外公初来上海时，想也坐了几天写字间，可坐写字间立即叫他腻了味。像他这样精力充沛，猴子屁股坐不住的人，哪里坐得写字间啊!他大约好歹挨过了一个月，领了薪水便一去不回。这显然是一件不给朱家面子的事，也使我姑婆做了难人。这也是日后我姑婆对我们家的遭际持冷淡态度的原因之一。但这事并没有妨碍她们姐妹间的情谊，只是我姑婆从此见了我外公，话里总是夹枪带棒，叫他心里有数。我姑婆一般总是在我们家吃晚饭，她们最爱吃的是一碗家乡的腊肉。吃饭时，通常就只她们俩。我曾外祖母总是借由走开，不与她们同桌。我想这举动里大约有两层意思：其一是我曾外祖母是个世故而识趣的人，到上海后，事事都要仰仗朱家，我曾外祖母是很明白尊卑之分的；其二，我曾外祖母是个自尊且要强的人，她想，不管怎么，她还是个做婆婆的，长幼之分我曾外祖母也是很明白的。这样，我曾外祖母就让佣人把她们姐妹的饭端上楼去，自己则和我母亲在楼下客堂吃。我外公多半是在外吃晚饭。来到上海不久，我想以他随和潇洒的性格，结识一帮新朋友是不成问题的。而且，吃大菜也叫他喜欢。他在外逛到八点左右，才乘着包车回家。这时，街灯亮了，霓虹灯也亮了，上海的夜晚灯河似的，真叫他喜欢。他车座两边的两盏电石玻璃灯就像这灯河里的两颗小星，这使他觉得自己汇入了上海的潮流。他吃得饱饱的，他的车伕也吃得饱饱的，脚下生风，呼啦啦地往前去。他回到家，走上楼梯时，我外婆她们正用银簪子捅莲心，一颗一颗的。见我外公进来，我外婆照例问一句：晚饭吃了吗?不等我外公回答，我姑婆便会笑着说：姐姐你不用问，看他那样子就知是吃了大菜才回来的。我外公也笑着说：果真是吃的大菜。见他这样皮厚，我姑婆不觉有些恼，脸上却更笑了，说：“是哪一个洋行大班请的你，是在哪里高就了吧?”这话说得连我外婆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可我外公却还与她一句去一句来，句句话里都是打趣，可也透着服小屈就的意思。这既是我外公的骨头贱，也是我外公通谙世故。待到我外公嘿嘿笑着再也说不出话，我姑婆的恼也渐渐消去，莲子也捅得差不多了，我姑婆就要走了。我外婆将她送下楼，直送到天井里；大门外，朱家的包车早已候着了。这时，我姑婆望了望黑影里我外婆的面庞，她心中会一阵伤感。她想，她一个姐姐是个苦命的，有福不能享，做了个孤魂苦鬼；这一个姐姐恐也不是个福寿之人。我姑婆是她们姐妹中最强硬的一个，也是最长寿的一个，她一直活到“文化大革命”，在弄堂里敲着簸箕游街，然后才寿终正寝。这时，她拉着我外婆的手，想叮嘱句什么却又不知叮嘱什么，最后叹了一口气，丢下我外婆的手转身上车，走了。我外婆要在门口伫立一时，目送她姐妹出了小弄，拐出了大弄口。那车轱辘轻快地轧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很好听。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春去秋来。天祥里的房子，两排一座，两排一座地向纵深展开，弄前的马路也变得熙攘起来。转眼间，一九二八这不幸的一年来到了。一九二八年，我的外婆染上了白喉。白喉这病是急性传染病，多见于秋冬。因此我想，外婆染病是在树叶凋零的深秋季节。那病来势很凶，上午她还好好的，下午便躺倒了。她发着高烧，喉咙又肿又痛，咽不下东西。我想，一开始家人以为只是平常的感冒，她也只当是受了凉，秋天是容易受凉的季节。她躺在床上，开始还让我母亲坐在脚跟玩着，后来就睁不动眼睛了。白喉这东西，书上说，应当用青霉素和抗毒血清。青霉素恰恰就是在这一九二八年由一个英国人发明，等传来中国，还须过一段时间。血清的应用，我想那时也还没有普及。所以，我估计当时为我外婆请的是中医，中医将此症状视为燥火伤阴和痰淤壅肺，需要养阴清肺，祛痰利咽，清热解毒。头两服药吃下去我想还是见效的，我外婆觉得吞咽好了些，热度也退了些。可是后几服药却不再见效了，一切如初。这时候，我们家才真正地着了慌，赶紧去向朱家报信。我姨婆当是带了她的洗漱梳妆用品来到我家，她一直到我外婆死都没有离开我家，她始终坐在我外婆的床边，指挥大小一应事务。她吩咐我外公去请哪家的医生，又吩咐我外公去哪家药铺抓药，她亲自监督女佣煎药。我外公被她差使得像个陀螺似的。这又叫我曾外祖母看了不高兴，不过碍着我外婆的病重，不好流露。这几日，我们家楼上楼下充满了药香，打开橱柜都有一股苦味，这是我外婆最后的气息。她本是不精神，花模样，在最后的时刻，耗尽精元血气，化成这一股百草香味。她一直昏沉而睡，偶尔睁开眼，看看我姑婆，就又闭上了眼。到了这日，什么方子都试过了，什么法子都用尽了，我外公走上楼对我姑婆说，不如早日料理后事，免得到时措手不及，更说不定冲一冲侥幸能冲好了。这时我姑婆流下泪来，这一日虽是她早已隐约料到的，可没想到竟就这么样到了眼前。她哭了半天，才抬头说了一句，备口好棺木。后来，棺材抬进了我家天井，我家两扇黑漆前门敞开了，棺材抬了进去。我在天祥里十三号的大门前，想象着这一情景，一具棺木运行在宁静的弄堂里是多么凄凉。后来，我外婆死了，这是香消玉沉的一刻，我们家最高贵美丽的景象消逝了。我外婆的丧事是我们家族最后的聚合，从此就要离散，人不见人，鬼不见鬼。我外公撕了朱家送来的灯笼，挂上“状元及第”灯笼的事情就在此发生。这是我外公来到上海后头一次明目张胆地煞了朱家的威风，使我姑婆下不来台。我想，这又是一个造成我们与朱家芥蒂的原因。“状元及第”的大红灯笼挂在我外婆的灵柩之上，我外婆长眠不醒。我们家大门日夜敞开着，随时迎客，我们家灯火通明，日夜不熄。上海的夜晚其实很寂寥，喧嚣只是表面。如花似玉的我外婆转眼间花落枝折，就好比一个梦。药香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香烛的气息。我外婆是葬在连义山庄，一处有钱人的公墓，看来也是由我姑婆做主并资助的。这几年，我外公从来没有正式做过事，押房的钱款也用得差不多了。连义山庄那地方我去过，那时我还小，以为是去作一次踏青之游。那是在远离市区的地方，至今耳边还响着清脆的鸟语。我记得好不容易才找到外婆的坟冢，几乎被荒草掩没。墓碑上的字已被风吹雨蚀辨认不清。这是我记忆中惟一一次给外婆上坟，只不过是把上坟当作假日节目之一种，母亲她没有一点哀伤和缅怀的表情。我外婆灵柩入土是伤心的时刻，只有我姑婆隐泣声声，我外公也泪流满面。连义山庄后来因市政用地全部平掉，外婆的坟也被平掉，从此我们就没有一座坟，可供清明时去洒扫凭吊的了。外婆死后，紧接着我外公就离家出走，撇下我曾外祖母和我母亲这一老一小。我曾外祖母四处打听我外公的消息，后听人说他在了杭州，便带我母亲离开了上海。这一切我想都发生在悲惨的一九二八年。这祖孙二人离开天祥里十三号时，天祥里最后一幢房子已经落成。就此，天祥里这一宏伟的民居建筑全部完工，通向那端马路的路口上方，刻上了“1928”的字样，这是一个永不磨灭的纪录。我曾外祖母离开天祥里是这年年底，树叶落尽，北风乍起，她们乘上开往杭州的火车。从此开始了我前边说过的，上海与杭州之间的无尽的漂流。

关于我外公出走以后，还有几件要说的事情，他是我们这家族离散的尾声。当我曾外祖母回到杭州找到他时，他正与他那窑子里的相好姘居。我猜想那相好的模样及不上我外婆一半，可却有情有义。像她那样的风尘中人，最懂得人间冷暖，她在我外公丧魂落魄，如丧家狗似的时候收容了他，供他衣食住行。我曾外祖母一找到我外公便破口大骂，她称他们为狗男女、婊子和恶棍。我曾外祖母直骂得四方邻里都探出头来张望，过路行人也驻步昂头。我外公又告饶，又赔笑，最后还拿出钱来。我曾外祖母拿起钱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从此，我曾外祖母每隔一段来骂一阵，骂完之后拿钱就走。我想我曾外祖母骂儿子的时候一定伤透了心，她晓得这钱其实不是儿子的，而是那婊子的。她骂儿子也是在骂自己，骂自己竟然沦落到了这一步，要向那婊子讨饭吃了。然而，有一天，我曾外祖母又来到那婊子窗下，怎么骂却也不见动静，那窗扉静静地闭着。我曾外祖母不觉收了声气，再向邻人打听。回说那男的走了，那女的也走了。至于他们俩是不是一处走，又走去了哪里，一概不知。关于我外公还有两件事全是从我姑婆的儿子，我该叫表舅的那人口里得来。他那年来我们家，已是人事沧桑。他去了劳改农场，一去便是三十年。他到我们家，尽说些当年如何与我母亲一处淘气的故事，和母亲所说当年他家的冷漠完全是两回事。他所说故事显然有着胡编乱造的痕迹，他想讨好我们家也显而易见。他看出我对寻访旧事有着浓厚兴趣，就光挑些好听的说给我听。他说抗战那年，他家逃难余杭，带上了我曾外祖母和我母亲，一大家子住在一间空屋。这空屋是个凶宅，不幸的事情连连发生。这话听起来就像是聊斋的翻版，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他带没带上我母亲逃难我也不知道。“余杭”这地方，却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想起普安街我家老屋后来的房主，当年也说去余杭逃难，其时，那房子住进了一个日本中尉。日本中尉站在我家阳台，望着西湖上的落日，会想些什么?这表舅的话我大多不信，我忘不了母亲在他家门口磕一个头得一个铜板的悲惨情景，还有在上海朱家的楼梯下磕一个头得一个铜板的悲惨情景，但这表舅关于我外公的两个叙述，我却以为有一定的真实性。第一件他是说我外公在出走的日子里，曾有一度去到上海，做过推销西餐刀叉的事。推销刀叉的事太像是我外公做的事，好像专门为他而安排。他手提皮包，皮包里放了亮闪闪的刀叉，专去花园洋房和公寓大楼。当他走在这样的地方，去按人家门上的电铃，便觉得自己是上海这大家庭中的一员。推销刀叉还符合了他天生喜欢的走四方的习性，他向前走着，两边的大楼向后退去，他便意气风发。第二件事，是我外公最后一次来到我姑婆家的情形，他说要去长沙。我估摸那大约是南京沦陷，西南成了大后方的时代，他想去长沙碰个运气。我表舅说他说了一句话，至今犹在耳边，他说：“我这一去，是凶多吉少啊!”这是重要的一句话，就像是我外公的遗言。像他这样一个乐天的人，竟会说这样暗淡的不祥的话，确实叫人琢磨。“凶多吉少”这是什么意思呢?而他这一去果然音信不再。这是我母亲家族里最后一个声音了，它随风飘逝。关于我外公下落的所有消息，无论虚实，全在这里了。他以一个出走的形象结束了我们家族的全部故事，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一个浪漫的行为。我眼前好像出现了我外公的背影，宽肩长身，飘然而去。

跋

我出生在南京一个叫做马标的地方，那是清代的一个养马场，后来成了我们解放军的大军区所在地。我的父母跟随大军打过长江，解放了上海。他们在上海的街头演出大型歌剧《白毛女》，演奏以陕北米脂秧歌为素材的《春节序曲》，使这个十里洋场充满了延安的空气。据说当时我父亲是《白毛女》的导演，我母亲则扮演其中的配角张二婶，这就促成了他们的恋爱关系。我有点遗憾我母亲扮演的不是女主角杨喜儿。女主角和男导演恋爱的故事更浪漫也更光荣一些。我父亲是从遥远的南洋群岛来到中国投奔革命，从此和他们家断了音信。他和我母亲都属城市小知识分子成分，经过严格的锻炼和筛选，才真正成为革命队伍中的一员。他们大约是在解放上海这城市的时候初步接触到恋爱这个人生课题，等到他们完成接收上海的任务，随部队到了南京的军区所在地，那个叫做马标的地方，他们的爱情已趋成熟，然后就有了我。所以，我也可说是革命的果实。在南京的一年时间，我没有一点记忆，据说许多“同志”抱过我，那时我就像个肉球。那时我过着兵营一样的生活，我随了我的奶妈，和十几个奶妈加孩子住一间大房子里。早上，奶妈们抱着我们看战士出操，站在操场边的太阳地，一人怀里一个肉球，然后一起喂奶。我想，那情形就像现代化的养鸡场。我的奶妈是六合人，长得很漂亮，可惜我一点没有印象。后来，我就同母亲一起去了上海，如最先所说，坐在一个痰盂上到了这城市。我们起先住在一家饭店，地处热闹的市中心，霓虹灯彻夜不灭。我想我头一晚上大发高烧，大约是被霓虹灯吓着了。我们的临街窗户即使拉上窗帘，也挡不住灯光的闪烁，一忽儿像白昼，一忽儿像黑夜。我母亲到这城市当说是故地重归，她却俨然是一副外来者的面目。她不说这城市的语言，她不穿这城市的流行服装，她从不打算和这城市的亲属们重叙旧情。我是到很久以后才知道母亲原来是出生在这城市的。这个发现叫我很激动，它使我感觉到自己和这城市的亲缘关系。它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我的孤独。姑婆家的大房子是一个象征，那是我孤独童年中的一个梦幻，它随了我的长大渐渐消失，退出了我的视线。

后来我做了作家。有时我回顾我成作家的过程，我想起我最初的写作是看图说话《白兔和灰兔》，是在二年级的作文课程上。灰兔和白兔各有一担白菜，灰兔吃了，白兔却留下了菜籽，种在地里，来年又收割了白菜。我写得非常长，大大超过了一百字的要求，我为灰兔和白兔编写了很多对话，他们一句去一句来，总也结束不了了。其实我是在和自己说话啊!有这两只兔子做替身，真是太妙了。后来，我就想，我做作家其实是要获得一种权力，那就是虚构的权力。虚构这事情就好比白兔将菜籽种在地里，来年又收割了白菜。于是我便牢牢握住虚构这武器。一握就是几十年。我虚构这虚构那，虚构也是需要材料的，就像看图说话中的那幅图一样。我采集了我记忆中的景观，还采集了视野内的景观，我采集这些景观是以由远及近的排列顺序。现在，我发现虚构的武器已经来到我自己的鼻子底下，我成了最后的景观了。虚构自己真是个难事，我是那样孤零零的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可是虚构的武器就像命运一样落在我的身上，我应该怎么办呢?

这孩子做作家真是做茧自缚啊!可像她这样害怕孤独的孩子除了做作家还能做什么?作家是那种以假想世界来安慰真实人生的魔术师，俗话就叫人类灵魂工程师。至于是何种假想世界，作家们各取所需，读者们也各取所需。这孩子的孤独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周围的人全都对孤独习以为常，坦然接受，独有她惴惴不安。很小的一点事情都会激发起她的深深的孤独感，比如某家的祭祖仪式，过年时人们的走亲戚，等等。而当她忽然看见虚构的武器直指她自己，她好像被利刃的光芒照亮了一般，她陡地明白，消除她孤独的日子来临了。她认识到这样一个事实之后便平静了下来。如最先所说，她以坐标的方法归纳成纵和横两个空间，让虚构在此相离又相交的两维之中展开。我以交叉的形式轮番叙述这两个虚构世界。我虚构我的历史，将此视作我的纵向关系，这是一种生命性质的关系，是一个浩瀚的工程。我骤然间来到跃马横戈的古代漠北，英雄气十足。为使血缘传递至我，我小心翼翼又大胆妄为地越朝越代，九死而一生。我还虚构我的社会，将此视作我的横向关系，这则是一种人生性质的关系，也是个伤脑筋的工程。我还是采取这城市教给我的归纳的方式，将社会关系归为几种。这关系有时很不好分，它错综复杂，盘根交节。我希望这两类关系放在一起有一种美丽的形式，后来我设计那纵向的关系如一棵树，那横向的关系如周围的水波，一圈一圈荡漾开来。这是一幅田园风景，我们这城市已很少见了。我在虚构的时候往往有一种奇妙的逆反心理，越是抽象的虚构，我越是要求有具体的景观作基础。我想这是一个辩证的道理，就像是树的根扎得越深，树身就越长得高，并且枝繁叶茂。还像是风筝的线拉得越牢，风筝就飞得越高。我想这里是一种反作用力，具体对抽象的作用大约就在此。此外，我还设想，当具体与抽象各自走向极端时，中间的幅度便也张开了。因此，我在虚构这纵横两个世界时，我努力要做的，就是寻找现实的依据。我一头扎进故纸堆里，翻看二十五史，从中寻找蛛丝马迹。我还留心于现实的细节，将此细节一丝不苟地写在我的虚构中。我甚至以推理和考古的方式去进行虚构，悬念迭起连自己都被吸引住了。这虚构活动确实令我愉快，它耗尽了我的精神和情感，在三百多个日日夜夜之中，我陡地发现这两维空间已像大坝似的合龙了。这一天是温柔而激动地到来，现在剩下的事情，就是为它起名了。

我最早想叫它为“上海故事”，这是个具有通俗意味的名称。取“上海”这两个字，是因为它是个真实的城市，是我拿来作背景的地名，但我其实赋予它抽象的广阔含义。“故事”这词既包括有真实的意思，也包括有虚拟的意思。这名字跟随了我一直走到中途，我觉得它有一股俗世的味道，它容易使人堕入具体化的陷阱，于是我放弃了它。我又以“茹家溇”这地方来命名它，我把希望寄托在“茹家溇”上。它一是实有其地，符合我具体化的要求，二是它是根源的象征，可对我的虚构作一个涵概。但我很快发现，它只能担负我虚构纵向关系的涵概任务，于虚构横向关系无关。后来，我就想以“诗”这字来起名，比如《教育诗》那样的，这名字我一直很喜欢，总想着将来自己也要这么来一次。什么诗呢?我想不出类似《教育诗》里“教育”这个具有概括力的名词，好来缀上“诗”这个字。我能以什么词来概括这东西呢?我想到“寻根”二字，可“寻根”这词令人能想起的也只是纵向的世界，虽然横向的世界其实于我们人生也具有“根”的意义，但它毕竟有着狭义的表象。虚构横向世界当以什么字来命名?“合围”这两个字吗?后来我想还是简而言之，美其名曰“创造世界”。有个朋友却说，干脆叫“创世记”得了。“创世记”听起来就像是“创世纪”，叫人想起《圣经》和《圣经》里的上帝。而我是个没有宗教无根的游子。最后我认定，干脆将我创造这纸上世界的方法，也就是所谓“创世”的方法公之于众，那就是《纪实与虚构》。有了名字，一个降生才变成真实的存在。现在，谁也无法取消和否认它了，这是多么欢欣鼓舞的一刻啊!

一稿1991年6月26日——1992年2月20日

二稿1992年3月26日——1992年6月8日

Table of Contents

前折页

书名页

版权页

序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跋

后折页

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