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好

柏邦妮　著

同心出版社

代序∣同时代的好

韩松落

微博世界里，正在为女明星的言论起争议，正面的评价很多，负面的也不少，大意是，她不配，她是装的，她怎能说这些话，轮也不会轮到她。但再过五十年，人们又是另一张面孔了，恐怕都得一边倒地为她叫好，就像此刻的我们为五十年、七十年、一百年前的人叫好一样，全然不顾。在他们的时代，他们一样浑身瑕疵，处在争议的中心，是小报上口水倾倒的对象。

见，容易，见好也容易，见得同时代的好却极难。

一面是因为懒惰，只盯着完工的神话；另一面，是因为鉴赏力欠缺，不懂得鉴赏那些尚没定论的人和事，而热爱、膜拜，却一定要有个去处，那就投向以前的时代、以前的人，那些只留下语焉不详的事迹，只有精神形象的人。有了这样的坐吃山空，越发轻视自力更生，有了这样纯粹的曾经沧海，越发鄙视同时代的泥沙俱下。

柏邦妮爱慕以前的时代，却也懂得同时代的好：“我庆幸这个时代，有他这样的人与我们‘进行时’，与我们共经这一遭人世。有时看去人的书，我常常在想：若是谁谁谁还活着，眼见得如今这个世界，他会怎么看，怎么说，怎么写？”一段话里，她穿越古今，既站在今天看过去，也站在今天看今天，既站在未来看当下，也站在未来看未来。

新书《见好》，见的是同时代的好。陈丹青、陈国富、葛优、赵薇、范冰冰、汤唯、姚晨、李宇春、齐豫、舒淇的好。时代成就了他们，时代也让他们蒙尘，他们是近距离的钻石，正在仰慕半径的死角里，是带着石壳子的玉石，赞和弹都像是赌和押。符号和误解堆积在他们身上，让他们的面目混沌一片。所以，流行文化领地的被膜拜者，总得设法不在场，或者装出不在场，这是神秘化的要义。她却热情地拂拭，还他们以本来面目——仅仅是本来面目，就足够。

陈丹青的神采奕奕——“他妈的”，陈国富的深邃——“电影比我大”，黄晓明的细腻——“给每个亲人送礼物。我一定想得很仔细很周全：这块手表和那条领带能配上吗？上次送的是什么，这次最好是什么”，范冰冰的老辣——“拍《十月围城》，剧组和当地的地头蛇起了冲突，范冰冰亲自去谈判”，高金素梅的通达——“那些和她在传闻里纠缠的男子，无不是身居险要，有家有子。不知道虚实真假，只知道，她在千夫所指的时候，会出来说，不要毁掉那些男人，不要毁掉他们的理想”。

作为明星采访者，她得到的许多采访机遇，都非常难得。更难得的是，她们或者他们，都不是一边化妆，一边抛出些事先演练好的字句，并时不时望向经纪人或者助理。他们给她的，都是报章上见不到的言论，是别的采访者挖掘不出的隐秘，一次说不完，说两次，电话打没电，换了电池再来。起初我以为，那是因为：她本人是影人，有采访便利，她性格热情，有树洞潜质，她冰雪聪明又水晶心肝，足够和他们比肩而立，但后来我想，还是因为她能够见得他们的好，那种在同时代的语境下，被扭曲被忽略的好，他们才肯对她敞开心扉。

“见好”，是看得见好，也是“见面好”，相见欢的意思。

她见好，不只在文章里，也在待人上，在美食里，在漂亮衣服上，在旅行时的满地落花中，在一切与Eat、Pray、Love有关的地方。和她一起吃过饭，走出餐厅，楼下三层都是服装店，她的眼睛突然不聚焦了，终于她开口了：“韩老师你先走吧，我去看看。”

去看吧，看好，见好。“见好”是面对世界时的“芝麻开门”，连接人生宽带时的用户名和密码。

唯有见好，世界才肯对我们敞开心扉。

第一部分
任性生活是一种能力

我是一个年轻人

李宇春

她坐在镜子前等待化妆。薄薄的一个人，手脚都很纤细，窝在椅子里，有点像广场上的鸽子，温和而警惕。亚麻色的头发，很衬她的白。黑色板鞋，青靛色收身工装裤，荧光黄T恤衫，里面是白色吊带打底，亚洲潮人的范儿，时尚但不嚣张。衣裳被她收服，显得一派家常。刚醒，还没开始工作，她还没进入状态：这个样子的她，也许是最真实的她，并不显得很快乐。高大的椅子淹没了她，从背后看，只露出一点点头发，像一个小孩。

她是李宇春——这个时代最具吸引力的名字，大毁大誉集于一身，尽管很多人不承认但是这已经是一个事实：她将被记录在历史上，她已成为时代的面孔，不管是作为一个明星，一个符号，还是作为一个现象。关于她的一切，无论好坏，都被无限放大和过分聚焦。她是一个切口，也是一个入口：西方尝试从她来解读如今的新兴中国；上一代尝试从她来理解奔来的新一代；八零后希望用她来表达态度，发出声音；女人赞美她，终于可以从男性审美中解放自己；男人诋毁她，她是一个大众偶像并且是一位女性，但居然可以不搔头弄首，卖弄性感。对很多人来说，她的存在，就是一种反叛；对很多人来说，她的存在，就是一种冒犯。她被全世界吹嘘，期待，抨击，猜想。唯一肯定的一点是：我们对她，其实了解得很少。

口头禅：我是一个年轻人

她说：“我是一个年轻人，这是我最近一个星期的口头禅。”

她确实很年轻，到目前为止，她才二十五岁。作为一个传说，她早已流传，但是作为一个成年人，她尚未成形。话题从她的猫开始，一只叫多多，一只叫猫头，讲到它们，她的面孔开始发亮。她喜欢《喜羊羊和灰太狼》，同时反问：“我是不是很低幼？”说到穿着熊猫服跳舞，她就乐了：“真好，你看得出是熊猫。很多人告诉我说那是猪。”她不喜欢瑜伽，也不喜欢茶馆，理由是：“那是上了年纪的人的爱好。”也许对她来说，那种生活代表了安稳，休闲和中产，同时，也代表了沉闷和平淡。每一个二十五岁的人，都像太阳，向外发散，努力上升，无法想象静止和凝固。

二十五岁，是一个微妙的年纪。已经不是女孩，还未变成女人。仍旧很年轻，但是开始承担责任，承担期待，也必须面对人生的残酷和无奈。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是一个年轻人”，是一种提醒，对自己的，也是对别人的。比如问她是否想过文身，她会说：“作为一个年轻人，这样想很正常。”这时，这句话成了聪明的回避。

而这一点，又恰恰显得她与一般的年轻人不同。她格外沉着大方，谨慎小心。待人接物，有一份温润舒泰。她谨慎，任何关于生活细节的提问，她都会当心，不要暴露太多私人的信息，而关于观点的提问，她则会当心，不要透露过于鲜明的态度。那份大方，则是她面对访问的起初，她摊开手，直视着你，一种开放的姿态，说：“来吧！”她谦逊，问她：“是否想培养一个属于你自己的舞团？”她会说：“不，是舞团在培养我。他们每一个都比我棒。”拍摄外景，出了点小意外，她像一位将军一样，拍拍身边的人，说：“SMILE！不要紧绷绷的。”她说着大步走出去，松弛，温和，尽管她不是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迎接她的未必全是善意。那种成熟和镇定，超越了她的年龄。

有时，“我是一个年轻人”，也是一种自我鼓励。还年轻，一切来得及。她会说：“很多人觉得我的音乐，演唱会或者我不够好，欢迎大家把不满意都说出来，提意见，怎么都可以。但是不要轻易说‘失望’。因为失望，是一个很重的词，我听了心里会一沉。”

毕竟，她还只是一个年轻人。

她语态：我要……

拍照中，发现她用一种独特的语态，独属于她的。在拍照前，和摄影师短暂沟通，她会希望迅速了解整个状况：什么景别，什么动作，什么神态。这时，往往一般人会这样提问：“（你）要我干吗？（你）要我怎么做？”但是，她会提问：“我要干吗？我要怎么做？”

“我要……”是一种非常积极、非常主动的语态。

是的，李宇春身上，这种“我要……”的精神特别明显。她不会任你随意摆布，虽然她非常配合。她会选择就穿自己的裤子来拍照，因为“颜色都有一点青蓝，比较搭配这件外衣”。摄影师叫她旋转一圈，她会说：“我不想转。”当你叫她凝神望着一个茶壶，她会说：“你们会不会在下面写：这是古董？”叫她抬头望树，她又会笑着说：“回头会不会在树上P出一个鸟窝来？”她有一种魅力，就是让众人变得轻松愉快。她笑着，调侃着，随意随机，但是从中隐隐透露出她的意志：不希望被庸俗化，不希望被平面化。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美——虽然她不会强迫你接受。

也许，正是这一份“我要……”，使她在短时间内学习打鼓，吉他，钢琴，贝司等多种乐器。使她尝试作词，编曲，剪辑，录音，尝试制作专辑，甚至尝试导演演唱会。她像一个顽童，暑假那么长，光线白亮，必须找很多很多东西来填满。眼前有一棵巨大的音乐之树，结满了各种果实，她忍不住攀爬到树顶，俯瞰自己的领地。是的，她喜欢从“全景”入手，了解整个音乐制作流程，了解自己身处其中的音乐工业，了解每一个细节和细微的知识，然后，她将更明白，自己的优长和武器。

我告诉她，她的这个小语态，她显得有些吃惊，陷入思考。“我前两天刚从成都回来，回去见以前的朋友。大家有八零后的，也有不是八零后的，就说起其中的区别。我的朋友说，七零后的人不习惯主动表达自己的意见，八零后的人会说：‘我要……’，而九零后的人则会说‘我想……’。正好和你讲的一样。我就在想，这样到底好不好？会不会让别人觉得我不尊重对方？但是我其实没有强硬的意思，反而觉得会更尊重对方，因为我用的是May I……？语气更柔和。”

她的回答出人意料，在场的人们笑了起来。她轻易地化解了这个问题，再次成为场面的主导。而其实，这也是一种高明的“我要……”吧。

敏和钝

李宇春很敏感。她对音乐敏感，她喜欢体察每种乐器细微的不同。“每种乐器都有自己的灵魂，有一种独特的内在的东西在闪闪发亮。和不同乐器玩耍，心情会完全不同。比如说架子鼓，那是绝对外放的，我最喜欢鼓，还完全不会打的时候，就放一套在书房里，我看着都开心。木吉他比较明亮，同时又有一种忧伤。传统说法里，钢琴很高贵，但是爵士乐里也可以弹奏得很俏皮。电吉他更有劲儿，萨克斯很骚。”

她对“现场”很敏感。“现场演出是一次性的，不能重来，不能反复，也不能修补。传达出来的感觉，随着我的心情变化，每一次都不一样。有时舞蹈设计得很可爱，但是我情绪强烈，跳出来可能就是很有力的。每一次都不同，让我着迷。站在舞台上，就是‘此时此刻’，‘就是在这里’，‘就是我们在一起’，这种感觉太好了。”

她对“自己”很敏感。“我喜欢紧张的感觉。每次登上舞台，还是会有一点点紧张。这种紧张，是兴奋转化来的。如果没有这份紧张，对我来说，就没意思了。最明显的就是，一般的演出我就不紧张，不紧张反而会忘词儿。松懈的状态下注意力很容易分散，比如某一位观众，比如我在想下一句歌词是什么，比如返送不够，我会想应该再调大一点……这种时候，脑子里会突然出现短暂的空白。但是我的演唱会，都是我要的东西，我就会紧张，一点空白都不会有，就是满满的兴奋，满满的在乎。”

李宇春还很敏捷。她的反应极快，在现场，鬼马小主意信手拈来，妙语如珠。比如她穿的那件熊猫T恤衫，有人说：“是功夫熊猫。”她会说：“不是呀！”有人说：“是用了功夫熊猫的元素。”她会慢悠悠地问：“你是说，它们都是黑白的吗？”问她脖子上戴的是什么项链，她说：“那就是项链。”问她项链坠的两个环是什么？她笑眯眯地说：“那就是两个环。”要她坐在金鱼缸边上，她举起熊猫玩偶，因为：“这就是鱼和熊掌，两者兼得。”

但是她自己说：“我很钝。有朋友叫我钝钝。”一层钝，也许是她总是说的，“我是一个很无趣的人。”包含在这种“无趣”里，是她没有太多冒险经历；她没有经历太多演唱会现场而是选择在家里研究DVD；在演唱会现场，如果她站起来，那么只有结束的时候，她必须走了；还有，她没有什么可爱的小怪癖。

一层钝，也许是她的“慢”。她不是一个求“快”、求“变”、求“新”的人，性格里有许多固执，愿意留住生活中极易流逝的东西。“我的手机铃声不会经常换，发型也是。如果去KTV唱歌，我一定会去同一家的同一个包间，虽然我在KTV里从不唱歌。我每次回家，都会走同一条路。经常用的东西，经常吃的东西，经常去的地方，都会让我产生感情，成为习惯。它们不再单纯是一样东西，一个地方，会带着很多回忆，会让我想起很多时光。”

她对LOGO不感兴趣。“我不喜欢巨大的LOGO，衣服上如果有一个大LOGO，我不会穿，因为那好像是说：我就是这个牌子的东西。我不喜欢透肉的黑丝袜，对我来说，那种性感太外露，也像是一个大LOGO。”

有时候，我们表现出来的“迟钝”恰好是更深沉的敏感：就像某种抗拒，某种固守，其实正是内心的追求。

说出一个地方，就失去了一个地方

在那个永恒炽热的夏天到来之前，李宇春已经为自己规划了未来：她要去北漂。和每年数十万来北漂的年轻人一样，她尚不知北京这座城市意味着什么，也不知为何有这么鲜明的目标。这座城市大而强悍，她说：“我在北京待着，慢慢地习惯了它的方方面面。”

“慢慢地习惯”、“方方面面”，不知其中有多少“不习惯”和“挣扎”。

慢慢地，习惯了春天的柳絮杨花，无所不在。习惯了北京的气候，干燥得可怕。习惯了这座城市给予的压力，也习惯了它给予的诱惑。北京使每一个身在其中的人改变。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这座城市有它的威严和家常，谁都不能特殊。“我在家里，有一次敲架子鼓，自己太投入，太疯了，结果被邻居投诉，警察来我家，就在客厅里喝茶。”她笑着说。

当然，不管多么久，骨子里她还是一个四川人。“我其实还蛮有四川人的个性……就是很辣椒。不但辣——辣其实全国各地都能吃到，四川人是又麻又辣的。我觉得麻的那部分，说不好，也许就是有时我很懒。我在家里窝着，能头也不洗澡也不洗，每天就像加菲猫一样，待在那个沙发墩儿上，不挪动的。但是如果我安心要做一件事情，那么不计代价，不管时间，我一定要做到。就像这次我做WHY ME的演唱会，用了五个月，有人说有病啊，花这么长时间。但是我觉得，就一个字：值。人活着，如果没有一件事让你下功夫，费心力，花时间去做，人活着也没啥意思。这股劲儿挺辣人的，四川人都有。”

就像每一个在北京待久了的人一样，李宇春心里也有一张关于这个城市的地图。比如固定的买酸奶的地儿，有那种瓷瓶子装的酸奶，厚墩墩的，看起来特踏实，酸奶也是稠稠的，得用勺子挖。比如和朋友谈天的地儿，小小的，安安静静，简简单单。想必还有喜欢的书店，喜欢的咖啡馆，喜欢的饭店和酒吧。具体的店名，她犹豫着没有说。“对我来说，说出一个地方，就等于失去一个地方。太多人知道，我就没法再去。我想保留那些地方，在我心里。”

这座城市已经成了她的第二个家。“现在，有时我会出去很长一段时间，去了很多城市，飞了一圈还没回来过。最后回家的路上，飞机就快落地的时候，看着北京城的灯火，特别漂亮。整整齐齐的一圈一圈，就像摆好的糖果。那时候，我就觉得……啊，北京欢迎你。（笑）说不出来，挺高兴，心里暗爽。”

在这座每个月都换一个世界的城市里，她在认真地生活。

任性生活，是一种能力

九把刀

幼稚是一种精神

这是一个相貌平凡无奇的三十二岁男子。略有肚腩，但是从强壮的肩膀来看，确实没有放弃自己的身体。身量不高，面团团的老带着沉默的笑容。眼镜后面的眼神很深，如果看进去，你会发现，那不是笑意，虽然他带着笑容。那是一种观察、考量、挖掘的目光，一个写作者的目光。坐在他对面，你会有一种危险的感觉，你知道，一不留神，你的人生故事就会被他吃掉。这是他的职业，吃掉故事，长出故事，吐出故事。

他已经创作了六十本小说，连续五年成为台湾畅销书排行榜第一名，他首次执导的电影票房破了四亿台币，他的作品横跨多个类型，读者遍布整个华语世界……他是华人世界最丰富最狂妄最华丽最诚恳最努力最幸运的写作者，九把刀。

眼前的九把刀，气度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稳重。所以，几乎被他骗了，忘记了内在的他，是一个多么幼稚的男人。在我们的字典里，幼稚是一个贬义词。幼稚，意味着不堪依靠。幼稚，意味着不能使用。不能进入某种程序，得到某个位置，不能分配利益，不能收割美女。这个所有成年男性躲避不及的词，却被他骄傲地贴在额头上。

从小发愿，要做最伟大的漫画家，不是在华语圈有名的那种有名，是红遍全世界包括日本漫画圈的有名。高中时，妈妈逼他带小麦青汁去学校，于是骗同学说，那是蚕宝宝榨的汁，居然一骗三年，全校皆知。妈妈生病住院，心情低落，哥哥的亲家母来送饭，吃完之后他假装给亲家母打电话，抱怨饭盒不好吃，吓得母亲提心吊胆。网友兼读者兼小说原型意外离世，他在葬礼上和几个男生一起掀开上衣，露出左乳，喊出自己小说里最经典的台词：“英雄来世相见！”和公司同事打赌，如果电影顺利通过审查，就在制片人柴智屏的办公桌上大便，于是就真地跑去大了一坨便。骗全体演员说在草地上拍吃火锅的戏，其实是准备了一场大雨，漫天水花中大喊：“杀青啦！谢谢各位，非常感谢！”

能在小时候幼稚并不难，难的是成年之后继续幼稚。能把幼稚当成一时的实验并不难，难的是把幼稚当成一种精神用一生来实践。

我问他这幼稚的半生最幼稚的一件事是什么，他说：“是举办九刀杯自由格斗赛啦。”大学一年级，九把刀脑门一热，兴高采烈在学校举办了一次莫名其妙的格斗赛。没有规则，没有禁忌，就是单纯热血的打架。而目的，也十分幼稚：“我就是想让喜欢的女生，看了比赛之后会觉得我很厉害，很帅，很有男子气概，然后就在我充满雄性荷尔蒙的一拳摞倒对手的瞬间，彻底爱上我。”完全是青春期的突发奇想。结果呢，那是九把刀一生的最痛。女孩子完全不能体谅男生幼稚的用心，说了一句：“你怎么这么幼稚！”然后大吵分手。

“为什么要做那么幼稚的事？”今日的九把刀，不会否定昔日的九把刀，就用一句“那时年少无知”。他慢慢地说：“因为男生其实特别希望，自己做了胆大妄为离经叛道的事，也许在世人看来毫无价值，但是你喜欢的女生会一直旁观你，陪伴你，最后走过来，又好笑又生气地敲敲你的额头，说：‘你白痴哦！’然后被原谅，被宠溺。真的，男人就是这么天真，这么简单。”

成年之后的幼稚，其实是浪漫。保存赤子之心的男人，充满热血，渴望冒险，相信“如果你一点险都不冒，那你就是冒着失去一切的危险”，相信“人不是命运的容器”，相信“先要有胆量，然后有力量”……这是一种很大的浪漫。而最值得欣赏的一点，我想，是他让少年之我永存在今日之我中，不让匠气和经验蒙蔽内心，时常让那个青春期的男生张牙舞爪狰狞破胸而出，跳出来喊：“我就是幼稚，怎样？！”

任性是一种能力

在我看来，九把刀做过最幼稚的事，不是举办九刀杯自由格斗赛，而是拍了一部叫做《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的电影。追不到一个女孩不算幼稚，但是把这一切都拍出来，所有细节让所有人都看到，让几千几百万人知道，他喜欢一个叫“沈佳宜”的女孩，才叫真的幼稚。

如果够成熟，就该知道，真实不代表直接，可以真实地呈现自己的生命质感，而不必直接截取自己的人生原型。如果够成熟，就该知道，这种表白类似于自慰，躲在自己的小黑房间里爽爽还可以，不该让很多人在大黑房间里陪你。如果够成熟，根本不会拍这部电影。

但是好在他幼稚，而且任性。

任性地在投资方突然撤资之后，自己砸了一半钱来拍电影；任性地用了从来没演过戏的男主角，从来没拍过电影的摄影师，和从来没导过长片的他自己；任性地将场地定在自己的老家彰化，拍自己的高中精诚中学；任性地拍自己从小爱吃的肉圆店；任性地让每个角色都用真名真姓；任性地强调百分之百真人真事；任性地觉得：“感动观众不是我的第一考量，我的第一考量是感动我自己。花了几千万去圆一个梦，我不爽到那算什么？！”

选女主角的过程也极其任性。“在电梯里，陈妍希对我说：‘哎，你怎么用钥匙掏耳朵？好危险！’我以前根本没这习惯，我突然意识到我其实是在紧张，我被陈妍希给煞到了！当时我就决定用她，并且挺她到底，因为，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是个超有自信的人，但是在喜欢的女孩面前，其实是胆小鬼。这是一部有爱的电影，我对女主角一定要有爱，我希望我在喊ACTION之后凝视小屏幕上的沈佳宜，可以把我的爱毫无保留地投射给她。”

任性，其实是一种坚持，一种对直觉的坚持，对感动的尊重。太多人渴望感动太多人，却忘记了要先感动他自己。“电影是最自私的作品，是一门最不科学的艺术。与其去分析如何大卖，不如自私一点，任性一点，贯彻自己。只有这样，才能以爱的名义开花结果。”

拍电影中，最任性的一次尝试是什么？对九把刀来说，不是那句：“我就是喜欢！就是要这么拍！”而是，他曾经计划了这样的一幕。“我就是想在我记忆里的那座天桥上，让沈佳宜站在那里。然后让所有工作人员都退下，我一个人静静地走过去。然后我对沈佳宜说一句，沈佳宜和我在一起好不好。她回我一句：好啊。”

说服了经纪人，安排了一切，并且问过了女主角，她表示不介意，不觉得导演是在占便宜。然后呢？我问他。“结果那天放天灯那场戏特别不好拍，拍完了很多工作人员都在场，结果大家是有在慢慢地撤啦，也不会讲什么，但是大家都会在看好嘛……好啦，我怯场啦。”

承认这一点，他显得特别轻松。任性男子的羞怯，显得很珍贵。如果那一句话轻易就能说出口，就不用以一部电影来展现。“好啦，不要夸我啦，说一个男人害羞很怪啦……男子汉表白就要拐弯抹角就对了。”

虽然任性，却并不霸道。虽然任性，却并非没有分寸，没有尺度。“电影和写书最大的不同在哪里？小说是写自己的一个梦，自己单独做就好。电影是要说服很多人，和自己一起做一个梦。”让那么多人都陪自己一起任性，其实，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

实战是一个过程

任性，是一种能力。潜台词是，按照自己的意愿生存当然了不起，但是，你要为自己的任性买单。

在任性之前，九把刀具备了为自己的任性买单的能力。就像他说的：“做完要做的，才能做想做的，这就是人生。”连续五年蝉联台湾最畅销小说家的称号，写了六十本大卖的书，粉丝遍布整个华人世界。他自我介绍时，会说：“我是最幸运的人，也是最努力的人。”他总是狂妄地自称天才，也会说：“天才，其实就是愿意比别人多付出数倍努力的耐力之王。”

他曾经在十四个月里连续写了十四本书，并且本本畅销。他曾经每天写小说五千字，类型遍布恐怖、惊悚、武侠、悬疑和爱情。他曾经在妈妈的看护病房里写作，在演讲场地写作，只要屁股能是坐着的，随时随地，都可以写。人们往往只看到了他过分狂放的姿态，却没有看见，面对写作，他的那份贯彻始终的谦卑。

“如果我脊髓末端的囊肿，是恶性肿瘤，假设我只有五年的生命，我会怎么有目标的过完五年的生活？我想我会疯狂地写作，用按坏键盘的力道，在五年的时间完成一个人五十年才能完竟的梦想。越接近死亡，越照见灵魂的光泽。”

作为一个写作者，我假公济私地问了他一个问题：“怎么写好一个故事？”可是，他答非所问地回答我，“怎么写完一个故事。”

他说：“我以前看过一本书，叫《电影的魔力》，里面有句话印象很深刻：‘英雄必须驾驭最难的东西，那个东西就是他自己。’大部分人写不完长篇小说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写到三分之一，发现另外更有意思的创意，于是喜滋滋地去写第二个故事。一个是写到中途觉得没趣，无以为继，于是放弃。所以写完一个故事最真诚的方式就是无论如何要把它写完，括号，可以写得不那么好，括号。”

我试图急躁地打断他，问他如何能写好一个故事，但是他还是在继续。“我在说的其实不是技巧，是一种写作精神。就是实战。一件事从头到尾一直做，一直做，常年累月地做，一丝不苟地做，就会了悟，这就是实战。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了不起，写出来的一定是杰作？放下这种狂妄，接受你的作品是有瑕疵的，角色是有瑕疵的，表述方法是有瑕疵的，接受你不是一个天才，然后完成它。你写完了第一部十万字的小说，然后去写第二部，第三部，第六十部。”

这时，我大概明白了他要说什么。他看着我，慢慢地说：“没有人能指点你，打通任督二脉功力大长的。写不完一个故事就去写，写不好一个故事就去写。多写就有机会写好。别问我这个问题，我自己都在还找答案。”

蒙混过关吗？不，我觉得他很真诚，真诚本身就包含了某种残酷。

对一个写了六十本书的人来说，写作最艰难的部分，已经不在于如何写完一个故事，不在于能否专注于此，从不停止。他知道他可以，一件事成功的做了六十次，就能成功地做第六十一次。眼下，他驾驭自己，最难的那个部分是，“怎么和自己一直玩下去”？

“好不容易争取到让兴趣成为我的工作，这是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哦，怎么能轻易地让它沦为工作呢？那岂不是失去了当初我写作的意义。所以就要不断制造游戏的感觉，不断接受自己给自己的挑战，我又特别需要成就感，轻易达成地那根本不叫梦想。毕竟说出来会被嘲笑的梦想，才有实践的价值，因为如果失败了，跌倒了，姿势也会非常豪迈！”

游戏的内容在很多人看来是莫名其妙。设定了一个结局，从最后一幕开始倒推；埋了很多梗，不让读者发现；向着一个预设的目的地走去，也许中途会不断修改方向，但是不是没有方向；仔细地琢磨“视角”和“人称”，因为这是整个故事表述的基础……

对他来说，在其中耽溺，迷路又找到答案，是最大的乐趣。他乐在苦中。

善是一种能量

九把刀非常真诚。真诚有两个部分，真实和坦诚。看他写的字，你会知道他家的老狗Puma抱着他的小腿猛干，知道他的奶奶太过节俭不会做饭，知道他家曾经负债累累，知道他的爸爸不够体贴……如此种种。一个肯对世界暴露自己的人，不仅仅是有表达欲，还有，他深深被爱。只有一个确信自己被爱的人，才会这样毫无顾忌地袒露。

我问他，为什么有那么多正面能量？为什么，在他的小说里，对人性的恶有那么深的体察，却还能保持对人性的善，有那么单纯的相信？

因为，他被单纯地、深深地、饱饱地爱着。因为他有一个每天早晨五点叫他起床温习的妈妈，拼命节省但是在教育费用上从不吝啬的妈妈，累得永远睡不好觉的妈妈，总是踩着比自己庞大脚踏车接送他上学的妈妈，总是帮他掏耳朵细腻又温柔的妈妈，总是在他发烧时用湿润的棉花棒滋润他干裂嘴唇的妈妈。那个无怨无悔，无止无境付出的妈妈，给了他源源不断的爱能量。

“妈妈是一个特别正面的人。生命中发生的一切事，她都会往好看。比如我们兄弟三个，哥在妈妈的肚子里多待了一个星期，是舍不得离开妈。我在妈妈的肚子里少待了一个星期，是想早一点看见妈。弟从妈妈的肚子里一日不差蹦出来，是跟妈约定好了。在妈看来，三个兄弟，在妈的肚子里，就用各自的方式深爱着妈。”

在妈妈罹患白血病住院的日子，九把刀坦白说自己，怕得要死。“我害怕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我的一生仿佛在发现、累积惊吓自己的东西。怕高，怕鬼，怕别人不相信我，怕Puma合眼时我没抱着它，怕价值两亿的双手断掉，怕割自己或别人的包皮。但我可以确定，我最怕没有妈妈。”对抗恐惧的方式，对他来说，只有一种，就是写字。他在病房里支起电脑写字，一边赚钱给妈妈治疗，一边治疗自己的恐惧。

一边回忆，一边感动。一边自责，一边纠错。大多数人的情绪停留在“我以前对妈妈不够好，我要对妈妈更好”而已，但是九把刀，以一个写作者的洞察力，更深入面对情绪。“一个人对你付出太多，你却只能用百分之一回报时，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将沉淀成悲伤的内疚。回报不了，就会很痛苦。但，不可能都不亏欠的。只能努力折腾自己，让亏欠变少，让牺牲变成自己。这样的牺牲并不伟大，因为一个人自以为很牺牲的时候，一定也有人默默在陪着牺牲。”

他反省所谓的牺牲，也反省传统意义里，一个“好女人”的定义。“爸曾经在吃饭时跟我说，将来选老婆就要选像妈这样，一切都以男人为主的典范，爸说：‘毕竟这还是个以男人为主的社会。’奶奶也曾语重心长跟我说：‘你妈妈这种媳妇，才是全心为家庭，顾厝顾夫顾子的好太太。’但我听了真的很不以为然。其实，不体贴的背后，都是一大堆的理所当然。我把这些写在网上，爸很受不了，妈哭着跟我说，‘不要写了，我都是心甘情愿的！’一句心甘情愿，道尽多少理所当然！”

这个过程，我想多少是辛酸和挣扎的，但是却让他更能领会爱，学会爱。不是男孩子式的嚷出来的幼稚的爱，是男人式的做出来的成熟的爱。爱，让人坦诚。体察，让人温暖。照顾，让心柔软。“恶对我来说，存在于想象里，在小说里。关上电脑，杀人魔就被关闭在那里。但是善，不仅在小说里，在我所见的整个世界里。善比恶要大得多，这就是我相信的原因。”

爱是一种治疗

很多读者都好奇：“九把刀，你的女友看到《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难道不吃醋吗？”作为访问者，作为成熟的写作者，我当然不会这么肤浅，我问的是：“你怎么敢真的拍出来啊？你的女友会吃醋哎！”

我想，如果九把刀的女友真的看明白了这部电影，会知道，这不是告白，是告别。

大学时期，我听电影理论课，有关于心理学的部分，有一个概念叫做“固置”。大意是说，当一个人遭受了某种创伤，他的一部分人格会永远停留在那个人生阶段，无法顺利成熟，无法向前走。我冒昧地套用这个说法，于是，九把刀的某个部分，永远地停留在了少年。

他治疗自己的方式是，把这段经历拍成了电影。电影的结局，成年九把刀目睹自己心爱的女孩披上婚纱，光彩夺目，发自内心的祝福，“再见了，我最爱的，别人的新娘”。他在电影里以现实中完全不可能的方式吻了心爱的女孩，让一道多年的伤结成一道漂亮的疤，没有遗憾，没有悔恨，只有圆满，只有美好。

这是他精神上的成人礼，从此，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也许，每个人都在电影里看见了沈佳宜，看见了九把刀对沈佳宜的爱，不过我却从电影里看到了另外一个女孩，看到了她的爱。那就是他现在的女友毛。如果不是百分之百的信赖，不会有这样的电影。

“她很吃醋啊，会打我，会捏我啊。看电影的时候，我很在乎她觉得这电影好不好看。结果她看到陈妍希很漂亮的时候就会捏我，有爱情戏也会捏我。看到感动的地方也会偷偷地哭。但是当她发现我偷看她的反应，就会非常生气，说：你干吗看我！还会说，不想为这部电影掉眼泪，就算掉眼泪也不关我的事……”可以这么可爱的吃醋，其实并不真的特别在乎吧？

在一起已经六年，从最初的“作者—读者”那种单纯的仰慕与被仰慕，到“现在会打我，骂我，嫌我”，他们一起经历了风风雨雨。分分合合，两地奔波，也充满了各种现实的考虑。曾经觉得，要么拥有根，扎根在彰化，陪伴需要陪伴的妈妈，要么拥有翅膀，去台北，陪伴女友，实现自己的梦想。

直到后来发现，“我们一起看电影《阿拉巴马我甜蜜的家》，男主角看着女主角，说出让我深深感动的话语：‘你可以拥有根，然后同时拥有翅膀。’原来这两者不是不可兼得的。我的根就是故乡，我永远的彰化我的家我的妈妈我的Puma，我的翅膀呢，是网络，是我的努力，只要够努力，就会有风生出来。我突然明白，只要够强大，我什么都不必放弃。”

这段爱情，也许不如初恋那么单纯和美好，但是扎根在现实的泥土中，更加茁壮和坚强。爱情，不是毫无瑕疵，不是年少时一句蠢话就会分手的易碎品，爱情已经融进整个人生，密不可分。

访问的最后，我问他心中什么是爱？已经是凌晨三点，他困倦极了。他用力紧了紧脸上的每一根肌肉，皱成一团，再缓缓地放松，如是重复了三次。

“我讨厌有人等我回家，又希望有人等我回家。我讨厌跟人报备我几点回去为什么这么晚回去，但是又会觉得如果真的没有这样一个人，会很寂寞吧！所以还是会准时回家。喜欢一个人就是偶尔会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而喜欢的人偶尔做了她并不喜欢但是为了我会做的事，就会非常有爱。那个为了我去看恐怖片，从手指缝里看完整部电影，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女孩，是我的爱。”

一个人要像一支队伍

李娜

她在拍照的时候，他在旁边看她。

她身边的这个男人，我们都已经很熟悉了。面团团，粗眉细眼，笑眯眯憨厚的模样，脾气好得出奇。真的交谈起来，不显山露水的智慧，谈吐斯文，极有涵养。还有一点点太极功夫，不能正面回答的问题，圆滑地挡回去。就像一把刀鞘，而她就像一把刀。看他们在一起，你会明白，为何她从早年的锋芒毕露，变成如今的成熟沉实。

她穿着性感的小礼服，裸露出美好的肩膀。他笑着，远远地用武汉话问：“这是么司STYLE？”她大笑起来，说：“乐四SEXY STYLE！”摄影师说这样能拍出一个真实的她，做丈夫的他，带着微妙的不满咕哝着说：“穿这样就是真实？”是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知道，真实的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在女人身上，很难看见她这种气质：简洁，直接，大方，磊落。没有一个矫饰的表情，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拍照不是她的职业，显得有点儿不知所措，但是当摄影师要她拿起网球拍挥拍的时候，顿时霸气十足。一个人专注在一项事情上，经年累月，饱经锤炼，最后会形成一种赏心悦目的自信，就像她那样。

她的皮肤黝黑，笑容明亮。结实的四肢，右腿膝盖处有白色痕迹，那是关节胶带留下的痕迹，也是她的职业生涯留下的痕迹。从来不知道，她的眼睛如此清澈透亮，直视着你，完全不回避，会一直看到你心里。也不知道，她那么有智慧，对自己的内心有那么多体察和洞见。是的，她从事的是一项身体事业，但是其实，任何巅峰的身体，都离不开与心灵的对话连接。

她是李娜。亚洲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女网球运动员，国内第一个挥舞球拍走向世界的人。然而，在访问过程中，她一再提醒我，“不要只看到光环下的我”。

真实的李娜，是什么样子的？

谈话部分

一种运动就像一座孤岛

柏邦妮：我在一个访谈里听你说：不爱网球。而且是斩钉截铁地说的，我很吃惊。我以为，你起码会对网球爱恨交织。现在仍旧不爱吗？

李　娜：其实，最初我们选择网球的时候，不是出于我们的意愿，是父母的选择。中间的辛苦你可以想象，会让一个小孩多么痛苦。后来真的进入网球这个职业圈子的时候，也就是觉得，这就是我的工作，每天做好就可以了。直到现在，慢慢越来越了解这个职业，这个圈子，我才觉得，其实我真的很喜欢眼下的生活。就算不是热爱，但是我喜欢，充满了热情。

柏邦妮：网球的哪个部分让你充满了热情？

李　娜：网球是一个每天可以让自己不断挑战自己的项目。会给人很大的挫败感，也给人很大的成功感。因为你会觉得，连这么难的事我都能做好，其他的我会做不好吗？

柏邦妮：网球这项运动的艰难之处在于什么？

李　娜：网球其实是一项非常孤独的运动。因为你独自一个人在场上，没有教练，没有队友，只有你自己。当你打一场比赛，你要做出800次到1200次的抉择，都是你一个人在承担。你不仅要对抗对手，还要对抗你自己，不停地考验外界的反应和你内在的东西。有人形容网球是“孤岛运动”，运动员站在场上就像一座孤岛，周围观众环绕，就像海洋一样，非常孤独。

一个人就像一支队伍

柏邦妮：我经常看见一些外国网球运动员，挥拍的时候吼叫得特别大声，是因为孤独，因为情绪吗？

李　娜：我觉得这是个人的方式，有人需要那种叫声去调整自己的节奏。这是一种习惯。就像刚刚剧烈运动完需要深呼吸，有的运动员觉得只有叫出来才能帮助她恢复，每个人的习惯都不一样。

柏邦妮：网球对你而言，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李　娜：刚才我们也聊到，其实网球是所有运动中唯一一种，在场上你又要当教练又要当运动员又要当裁判的运动。虽然有裁判，但是很多时候，需要你自己下判断，做权衡。它需要你的素质特别全面，你必须要战胜许多大家意想不到的困难。

柏邦妮：我很喜欢一本书，叫《送你一颗子弹》，里面有一句话说：“一个人要像一支队伍，对着自己的头脑和心灵招兵买马，不气馁，有召唤，爱自由。”网球运动员好像就是一支队伍，你是自己的队长，队友和队员。

李　娜：这句话很好，我要记下来。（笑）在场上，虽然只有我一个人在比赛，但其实我的团队还在，他们不上场，但是一直在，他们对我很重要。

柏邦妮：你眼下面临的挑战是什么？

李　娜：我不是一个年轻球员了，（笑）我要缓解自己的伤痛。打比赛比较多，对比赛的要求也更严格。每天都到不同的地方打比赛，有时差，饮食也不习惯，有时早上醒来，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内心很渴望回到一种平淡的日常生活，可以每天睡到自然醒。我得克服这些不舒服的感觉，迅速将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

遇见未知的自己

柏邦妮：我听说你不打比赛的时候，放松的方式是读书。你最喜欢的书是什么？

李　娜：原来不太喜欢读书，回到学校上学这两年，渐渐开始喜欢上读书。年龄大了，人会对社会、历史、心灵的东西感兴趣，会想扎进更深的地方。有一本书叫《遇见未知的自己》，我特别喜欢。当时我是一个很低迷的状态，这本书虽然没有华丽的文字，但是充满智慧，当我读完之后，哇！真的，你会觉得人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柏邦妮：我也很喜欢这本书，帮助人的心灵成长。

李　娜：我读了两三遍，第一遍读的时候有些地方还没有真正了解，读到第二遍、第三遍，就了解了，受益很大。

柏邦妮：比如呢？

李　娜：比如一开始，老人问女主角：“你是谁？”我也会想象自己面对着老人，问我自己：“你是谁？”我的答案和女主角一样，说：“我是李娜，一个打网球的人。”但是老人会说，“你的职业不能代表你，你的名字不能代表你。你是谁？”第一遍读完那本书之后，我才可以很诚实地回答我自己。

柏邦妮：那好，我很想知道，你是谁？

李　娜：目前为止，我还真的没有弄懂我到底是谁。但是我知道，我不仅仅是大家看到的那个李娜，我打网球，但是不仅仅只有网球。我是个运动员，但不仅仅是运动员。

柏邦妮：外界对你的看法中，你觉得最大的误读是什么？

李　娜：其实我倒不是很在乎别人把我看得不好，我是觉得有时你们把我看得太好。现在我是笼罩在一个成功的光环下面，我的一言一行，大家都觉得很特别，很耀眼。其实摘掉那个光环，你看到的也许只是一个普通人。我还是李娜，没啥特别的。（笑）

关于自由

柏邦妮：你的成功被赋予了很多意义。在当下，很多年轻人都能感受到体制和自由的冲突。你的成功被当成个体自由的象征。自由是什么感觉？

李　娜：其实我也没觉得自己做得有多特别，也不喜欢被搞成什么象征，什么意义。我只是一直向着自己理想的方向发展，就像一条河一样，自然而然地流成这个样子。你问它怎么会流成这样？它回答不出来。（笑）自由是什么感觉？以前总是别人要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是一个被动的状态，现在我每天都在想，我要做什么，变得比较主动。

柏邦妮：自由是很昂贵的。你为了自由，付出了什么代价？

李　娜：自由当然是要付出很多代价的。走过了不觉得什么，当时还是很挣扎。

柏邦妮：很多人羡慕自由，但是其实不是每个人都能承担自由带来的东西。

李　娜：可能你得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每个人都得承担自己的选择，不管结局好或者是坏，都得自己来承担。这需要勇气。

情绪的出口

柏邦妮：你看起来不像一个双鱼座。

李　娜：为什么？我对星座不是很了解。

柏邦妮：双鱼座很敏感，情绪的起伏变化很大。

李　娜：我也很敏感，我掩饰得特别好。（笑）

柏邦妮：很多人说你，打比赛的时候情绪波动得太厉害。但是姜山说，他说你情绪的波动是因为你有争胜的渴望，这是一件好事儿。别人看到的是你的情绪，他看到的是你情绪背后的动机。

李　娜：对，怎么说呢？我很庆幸能遇见一个很了解我，也很包容我的人。虽然只比我大两岁，他算是一个比较成熟的男人。很多夫妻的争吵，都是情绪上在较劲，但是我们不会。当我在场上发飙的时候，并不是对他有任何的意见，我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方式。所以我很感谢他理解我，他完全知道我是在做什么，知道我要什么。

柏邦妮：你情绪的出口是姜山，他是直接承受你情绪的人，那么姜山情绪的出口是什么？

李　娜：（愣住了，想了一想）他也有发飙的时候，他发飙肯定是对着我发飙。因为我俩是最亲近的人，我相信任何一个人发飙都是对自己最亲近的人。只有最亲近的人，你才有安全感，你知道他理解你，你相信他承受得起。

柏邦妮：读那些心灵成长类的书，会帮助你化解自己的情绪吗？

李　娜：对，有一本书讲紫色手环的，就是讲怎么化解自己的坏脾气。以前我觉得发脾气是理所当然的，现在虽然不能说完全改变，但是也在改变。（笑）

柏邦妮：其实也不必要求自己很快改变。因为坏脾气也不是一天养成的，不可能一下子离开你。

学会原谅自己

柏邦妮：还有一句话也让我很感动，就是姜山说，他知道，其实很多时候你对他发脾气，其实是因为你对自己不满意，在对自己发脾气。

李　娜：我很羡慕犯错之后，自己可以原谅自己的人。我觉得这是一种心灵很大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宽容别人。姜山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柏邦妮：我就很能原谅自己呀！（笑）

李　娜：我说的原谅自己，不是推卸责任。就是假如做错了一件事，能跟自己说，“没关系，我们下次再做得更好。”这其实很厉害！就是自己当成自己的好朋友，能从人性的角度去接纳自己，接纳自己的错误。你连自己都接纳不了，怎么去接纳别人？

柏邦妮：你说这种接纳，就是“臣服”吗？

李　娜：应该吧，很接近了。

与身体对话连接

柏邦妮：你不原谅自己的时候，通常都因为什么？

李　娜：同样的错误犯了两次或者两次以上，我很怕会变成习惯，会再也改不回来。

柏邦妮：现在可以原谅自己吗？

李　娜：会跟自己说，错误已经发生，改变不了，就不要拿来惩罚自己了。好好做好自己，不要在乎别人的看法。

柏邦妮：作为一个运动员，其实是每天都要面对自己身体的人。你如何与自己的身体对话连接？

李　娜：其实以前不懂，完全听从教练的指示，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身体就像一个工具一样。现在对自己有一个全新的认识，每天都会跟自己的身体对话。每天早上，我都会问：“你今天舒服不舒服？”因为有的时候身体也会有脾气。

柏邦妮：啊哈！那你怎么办？

李　娜：安抚它啊！有时我心情不好，就懒得安抚它，随它去！

柏邦妮：哈哈哈哈！你有什么咒语吗？就是对自己念，很管用的那种。

李　娜：很简单，就是四个字：相信自己。这种暗示对我很管用。

鼓励的力量

柏邦妮：你经历了体制内外，体制是一个很大的词。我们就聊点小的吧，你觉得中外的训练方式最大的差异是什么？

李　娜：中国人不太善于表扬别人，不太善于表达。比如说教练对运动员，还是习惯性的打压。就像我们的父母一样，小时候你考了好成绩，期待着被表扬，但是父母可能就会说：“不要骄傲，不要翘尾巴！”很扫兴的话。

柏邦妮：感觉国内教练和运动员的关系，是一个家长和小孩的关系。

李　娜：对，一个感觉是上级对下级，还有一个感觉就是父母和孩子。老外的父母和孩子呢，也是平等的。他们主要是赞美，鼓励，成全孩子的自尊和自信。鼓励的力量很大。我现在的教练很舍得表扬我，每次都说：“我相信你会做得更好！”给了我很大的信心。

他是我的眼睛

柏邦妮：你最近做的一个梦，是什么内容？

李　娜：我老是梦见姜山对我不好。如果面对面走过来，他装作不认识我，擦肩而过。我就很恼火。虽然我也知道，“那是梦！”但是第二天就忍不住对他发脾气，谁叫你梦里对我不好啦？！

柏邦妮：哈哈哈哈！太可爱啦！做这种梦，其实是因为你对他很依赖，很怕失去吧。

李　娜：很正常，这么多年的感情，经得起考验，也经得起依赖。

柏邦妮：我很羡慕你们。在长久关系中，其实两个人都在变。成长的步调一致，很难得。

李　娜：是啊，我们一起成长，一起经营，而不仅仅是单方面的付出。所有的夫妻都一样，刚开始两年是激情，激情以后就是最平凡最平凡的生活。其实我没他经营得好。他容忍我，理解我，帮助我。放弃自己的工作，放弃自己的世界，全心全意地陪伴我。陪着我全世界的打比赛，我是他生活唯一的重心。他完全不去想，会不会得到回报，不计代价地对我好。

柏邦妮：刚才我和姜山聊天，问了你们同样的问题，你们的答案是完全一样的。

李　娜：（好奇）你问了什么？

柏邦妮：我问喜欢看什么电影，读什么书？他也说，电影只是娱乐，书就喜欢看哲学类。我还问为什么不在北京买房？他说北京不是家，没有朋友。他说：“没有舍不下的物件，只有舍不下的朋友。”看得出，你们连接得很深。

李　娜：完了！（大笑）哈哈哈哈！

柏邦妮：但是他比你狡猾呀。我问他情绪的出口是什么？他笑眯眯地说，不告诉我。

李　娜：哈哈哈哈！所以我才被他给套进去了嘛！

柏邦妮：你用一个词形容你们的关系，是什么？

李　娜：相依为命。

柏邦妮：是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感觉？

李　娜：在慕尼黑，第一次做手术。并不知道以后能恢复到什么样的状况，当时逼近奥运会了，能不能发挥，什么都不知道。人生地不熟的，又不会德语，什么事情都靠不到。那个时候，只有我们俩，好像整个世界只有我们俩，捆在一起那感觉，就是相依为命。

柏邦妮：你的生命里，有什么光源一样的人吗？

李　娜：（不假思索）姜山呗！！！他是我的眼睛。眼睛算光源吗？应该不算吧，眼睛只是接受光线，但是眼睛也可以发光的，心灵的光。眼睛可以看见美好，邪恶的一切。眼睛是你看待世界的基础，也是看待生活的方式。我可以不打网球，但是我不能没有眼睛。

灵魂比肉体更给力

阮经天

见到阮经天，是在拍照的间隙，他在小院子里抽烟。和三两个熟人在一起，平易近人的样子，混同着众人，松弛地笑着。天气不冷，穿着黑色T恤衫，很好看的一条做旧彩色格子拼中裤，一看就是穿了很久的爱物；板鞋；晒得刚好的褐色皮肤，看起来就像是夏日的可乐；没有想象中那么高，脚腕很细。被陌生女孩打趣，他会假装生气，眼睛弯弯地笑着说：“你哦！”毫无架子，一张阳光的笑脸。这个时候，他是一个男孩。

和拍摄的时候，形成强烈的反差。在桃红色妖异艳丽的烟雾中，他没有舒展出漂亮的四肢和他强烈的五官，反而是扭曲着，蜷缩着，在烟雾里消弭了自己，背对着镜头，缓缓地转过脸来。在那个瞬间，他得到了某种强烈的张力。他没有表演一个“帅哥”，一个“美男”，一个“偶像”，而是真实地感受那种环境，在此时此刻，敏感地接收信息，准确地做出反应：与众不同的反应。这是一个好演员的电影感，一种难能可贵的本能。这个时候，他是一个男人。

其实那并不是多么舒服的环境。烟雾散发出的刺鼻气味，让每个人都不能呼吸，眼睛流泪。几乎是放一阵烟，我们就必须出去躲避一阵子，散一会儿，再进来拍摄。反反复复，他毫无怨言，乐此不疲。毫无疑问，在别人这么敬业的时候怀抱着一颗贼心是一种不道德：但是我们是多么想说服他脱下上衣，半身裸露在桃红色烟雾中呀！“读者们也一定是这么想的！”怀抱着这种信念，我们开始了居心叵测的访问。

谈话部分

用了八年，才给世界一个交代

柏邦妮：非常喜欢《艋舺》，也很喜欢你在《艋舺》里面的表演，豆导说陈可辛看到那部电影，说一个巨星诞生了。其实我们也有这种感觉。

阮经天：谢谢谢谢。豆导是一个热爱电影的人，《艋舺》是一个很深刻很奢侈的体验。虽然我一直觉得，偶像剧也是戏，电影也是戏，只要戏好看，没有什么高下之分。但是毕竟，电影可以好好让你对自己的表演负责。因为电影不会让你开拍前一两天才拿到剧本，不会让你毫无准备就去演戏。那样对演员是不公平的，对观众也不公平。

柏邦妮：其实演员也想极其精致的演戏，但是办不到。

阮经天：不会像《艋舺》，我们就是生活在电影里。一两个月，我们就是每天在一起，打架，跑步，训练，台语课，读剧本，表演课，整个人生活在那个情境里。开拍的第一天，第一个镜头之前，你已经变成了那个人物。不像偶像剧，也许你演了第三集，或者第五集，才发现自己越来越像那个人。

柏邦妮：因为前戏太短嘛！

阮经天：对，哈哈！说到短和长，我想起一个笑话。豆导和我非常熟悉，我们是无话不谈的。他也知道我的所有经历，知道如何刺激和安慰我。我记得《艋舺》刚开始卖得很好的时候，我就很开心嘛，就跟豆导讲：“我用了八年，总算能给家人，给朋友，给周围的这个世界都有一个交代了。”豆导就说：“八年算什么？我等了十六年哎！十六年，我才让周围的人从《小毕的故事》回过头来看我。”虽然是一句玩笑话，但是很有趣，很心酸，里面有很痛苦的滋味。

我是天蝎，也是狮子

阮经天：其实你之前给我的访问题目很好：每个人都有阴暗面。我有我的阴暗面，我不想把这个部分排除掉。因为那是我自己的，是我表演的动力，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尤其当我疲惫的时候，我想将这一面保留给我的家人和朋友，不想拿出来放在阳光下面晒。

柏邦妮：其实那个题目是临时想的，编辑一直在催我，我就脱口而出：谁想知道你的内心啊，我们只是垂涎你的肉体嘛！哈哈，开玩笑的……我们还是对你的内心很感兴趣的。

阮经天：哈哈！没关系，只是肉体也没关系……

柏邦妮：比如说，你为什么不写微博，也不写博客？

阮经天：我很讨厌那些东西。我觉得网络就是让熟悉的人变得疏远，让疏远的人感觉与你很亲近，但其实本质还是疏远的。我享受面对面的交谈，看得见的交流。而且我是一个很冲动的人，我不想出于冲动说了什么话，事后又后悔。我可能说者无心，但是听者有意，这个感觉并不好。

柏邦妮：感觉你身上天蝎座的气质很浓，就像你说的，拥有一个阴暗面，并且汲取能量的感觉。

阮经天：我以前不相信星座的，因为我感觉我也不是很像天蝎座。我的老板就拿我的星盘去算啊，结果出来，我觉得还蛮准的。比如说我的月亮星座是狮子，和天蝎完全相反的一个星座，这就像我身上的两个面。

柏邦妮：你有很稀奇的一个气质就是亦正亦邪。

阮经天：对，就像我身上反差很大，很分裂的两个自我：一个我很努力地去演戏，获得了极大的快乐，很希望得到别人的关注和肯定；一个我却很不想接受这一切的附加之物，还是很想得到一个自由私密的空间，只属于自己的世界。我很喜欢刺激的运动，又很喜欢宅在家里打电动。我很渴望被大家看，但是又不想被大家耍。我是一个演员，一个公众人物，不希望被忘记，但是我又很想走在路上，像以前一样，坐在哪个门口随意地看女生。

柏邦妮：然后吹口哨，对不对？

阮经天：哈哈！很小朋友吧？我喜欢做这些事。

没有一个人可以和我一样

柏邦妮：不知为什么，在见你之前，我就觉得你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野心”这个词会不会让你不愉快？

阮经天：不会，因为我也是这么形容的啊。上次有人问我的目标是什么，我说做亚洲最好的演员之一。为什么我没有说“全世界”？因为我觉得那有些太空洞。西方和我们还是会有隔阂。所以我的目标是亚洲，先征服黑头发的观众。

柏邦妮：有没有一个偶像，是你的目标？做到他那个程度，就可以。

阮经天：我很讨厌偶像，从来不追偶像的。喜欢一个人，我可以学习他的精神：比如说豆导，拍戏那么无私专注，是我要学习的；比如说马如龙，六十多岁了，依然认真拍每一场戏，那种精神，是我要学习的。但是我并不想成为谁。因为我不会输给任何人，因为我也不会赢任何人。我就是我自己嘛，没有人可以和我一样。

柏邦妮：有什么男演员的某个角色，是你特别喜欢的吗？

阮经天：以前我都会说我喜欢强尼·戴普，是因为他的型非常好，对不对？可是最近喜欢罗伯特·德尼罗，因为他就是一个平凡人，所以他可以把一个平凡人的角色演得非常好。演员是不能够（允许自己）做明星，做偶像的，因为会把平凡人的感觉忘掉。当你不再是一个平凡人，你怎么去演一个平凡人？

柏邦妮：香港的明星这一点很厉害，你像梁朝伟，他做明星很久了，但是演一个瘪三，还是瘪三。像朱茵，她演一个妓女，还是很泼辣鲜活的一个妓女。

阮经天：你说得这些都是极品。

柏邦妮：是因为他们还没忘记自己平凡人的感觉吧！像刘青云，他还会和太太一起去菜市杀鸡买菜，回家自己做饭。像新一代的谢霆锋，也越来越能安于平凡，演一些市井小人物了。

阮经天：我很喜欢他在《全城热恋》里的表演。

柏邦妮：《全城热恋》不知道是不是在《十月围城》之后拍的，怎么看他演得都像《十》里面的阿四……

阮经天：我很喜欢他在《全》里面的样子，整个感觉，很自然，很真实。我想也是因为他经历了人间很多事情，生命经验丰富了的关系。其实我们演员演戏，全靠你的生命经验。拍《艋舺》的时候，有一场翻过校园围墙的戏，其实在什么学校都可以拍，但是豆导一定要重回他的校园拍。因为那里有他的生命经验。我们翻墙的时候，他就在监视器前一直哭，一直哭……有生命经验的倾注的才是电影，其他的只是胶片而已。

我的温度是红、蓝、灰

柏邦妮：其实《全城热恋》那部电影很适合冬天看，看的时候觉得好暖！

阮经天：我也很喜欢那部电影的整体色调，那个导演是摄影师，很厉害。你注意到了没有？他拍“热”拍得好传神啊！连温度他都拍出了颜色，好酷！

柏邦妮：你说得这个非常好，温度都能看出来颜色……

阮经天：这个是摄影师的专长，因为他要靠色温来摄影啊。温度对他们来说，确实是有颜色的。

柏邦妮：非常好。如果说你的温度是有颜色的，会是什么颜色？

阮经天：我啊，人多的时候是红色的，很鲜艳热烈的红色，在回到家的时候，有可能是灰色的，有些幽暗懒散的灰色，也有可能是蓝色的，安安静静的蓝色。

柏邦妮：我有个朋友是摄影师，她的衣服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她说：“你们穿的是颜色，我穿的是明暗。”

阮经天：没错，他的感受只是明暗深浅而已，很多摄影师是色盲，他只看构图就够了。

柏邦妮：你对摄影很懂耶！拍得好吗？

阮经天：没有，我自己拍得超难看，极难看，没有一点儿天分的。

限制的地方就是自由的开始

柏邦妮：那你对什么有天分？

阮经天：赛车，冲浪，这种极限运动。在这种极度刺激的状态下，你是谁根本不重要。赛车和冲浪一样，就是你向自己发起挑战的运动。很多人都说赛车是和别人比，其实对我来说不是，赛车就是你希望一圈比一圈更快，比自己更快，就是和自己竞争的一个过程。

柏邦妮：也是获得自由的过程。

阮经天：没错，我以前听人家说，一个人与这个世界“通”的途径有三种：一种是男女之事，是肉体和灵魂的通；一种是赌博，是人与命运的通；一种是赛车这样的极限运动，是身体和命运的通，你和你的命运迎面碰撞。那种感觉很奇妙。

柏邦妮：你能描述一次极有快感的极限体验吗？

阮经天：是在拍《我在垦丁天气晴》的某一天，台风要来了，剧组停一天不拍戏。我们就去冲台风浪。那天的浪有一层楼半，接近两层楼的样子，所以浪砸下来的那个时刻，我觉得我会没命！那个浪就在我手边，我能摸得到。于是我就拼命地跑，万一被盖在下面我就完了。就在那个瞬间，突然感觉……怎么说呢？很饱满，很充实，全心全意，那种感觉是百分之百的，百分之两百的。因为我们现在在生活里，很多感觉都是很少，很复杂的：你经常感觉百分之十的快乐，百分之三十二的幸福，百分之四十九的难过……对我来说，强度不够，我想要百分之两百的感受。

柏邦妮：冲浪是需要运气多一点，还是技术多一点？

阮经天：都有，技术很重要，知道配合很重要。很多人觉得极限运动就是随心所欲，其实完全不是这样，都是需要配合的。油门不是你想踩多深就踩多深的，想跑多快就多快的，其实都是配合。配合场地，配合天气，配合机械，配合浪头，配合身体。脑子要一直不断的在想，在计算，心要跟着身体一起动。

柏邦妮：你让我想起一句侯孝贤的话：限制的地方就是自由的开始。

阮经天：非常好，这句话说出了那种感觉：有限制，才有配合，有配合，才有自由。

身边留着讲真话的人

柏邦妮：你平时都玩什么游戏？

阮经天：我啊，都玩啦……赛车和NBA，有时也玩RPG游戏，不过那个太花时间了。

柏邦妮：是啊，那需要建立一个世界嘛！

阮经天：我刚才打破了一个，和他一起（指着身边的助理）。反正就是很爱玩啊。其实我身边很多人都是以前就认识的朋友，比如他，我出道也有八九年了吧，出道前当服务生认识的，当时他介绍我去应征。

柏邦妮：哪一年啊？

阮经天：十八岁，不到十九岁，还在台中的时候。

柏邦妮：为什么要把他留在你现在的圈子里？

阮经天：是因为不想忘记本来的自己吧！在这个圈子里时间久了，想法也会和别人一样。但是当我和别人一样的时候，阮经天就没有价值啦！我不希望因为这个工作而被改变，还想多保留一点原来的生活。

柏邦妮：这样挺好，我记得采访范晓萱也是这样，她身边留着妈妈，朋友什么的，大家在一起是一个稳定的气场，面对流动性这么大的工作。

阮经天：他们很了解我，熟悉我，很好讲事情，还有就是，这些人认识原来的你，所以无论你今天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敢讲，他会一直讲真话的。可是你后来认识的人，多多少少，会顾忌你今日的地位和身份，调整他对待你的态度。我觉得一个人身边一定要有几个可以跟他讲真话的人，要不一定会迷失的，会膨胀的。

柏邦妮：那他有什么时候点醒过你吗？

阮经天：他啊，就是早上我起不来他会特别翻脸。另外有一个朋友，有一段时间我蛮膨胀的，他就跟我说：“小天，你这次过来我不喜欢你了耶。”我就问他为什么，他就说我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喜欢你了耶。我就回去反省是为什么。他们的提醒对我来说很重要，很珍贵。

你们觉得我是GAY吗

柏邦妮：我带了一瓶红酒来，我们一边聊一边喝好吗？

阮经天：我不喝酒，我只有吃饭的时候喝一点啤酒，喝红酒会蛮难受的。这瓶酒应该留给谁？豆导，他极爱喝。我们以前拍戏的时候，看他心情不太好，就说倒酒，开了一瓶红酒，他的耐心就来了。对了，你们看完《艋舺》会觉得我演的是GAY吗？

柏邦妮：废话嘛！你以为呢？哈哈哈！

阮经天：你们女生会这么觉得，男生会觉得是兄弟情多一点。好，我来讲这个事情，我最喜欢讲这一块，哈哈！开拍之前，豆导问我，你要在开始之前告诉我，和尚和志龙他们到底是不是GAY？我一直没理这个事情，最后我说：豆导，我觉得和尚其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GAY。你想想当时我们那个年纪，很懵懂，背景又是黑道，职业是一个很阳刚的职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是最准确的一个状态：完全不知道，很假，完全确定，又恶心了，太过了。

柏邦妮：“不知道”的状态比较挣扎。

阮经天：对啊，实际上很难进入这个角色：当时我和我的朋友说：哎，我们这么好，万一哪天叫我们接吻行不行啊？

（助理作出非常害怕，恶心的表情）

柏邦妮：哈哈哈哈！

阮经天：不行，别说接吻了，就这么抱在一起蹭都不行。

（助理：你不要抱了啦！）

柏邦妮：哈哈哈！但是我看你和郑元畅经常抱在一起啊。

阮经天：我和他熟嘛，但是脱光了抱在一起蹭肯定不行。

我是一个强烈不安的人

柏邦妮：你最近做的一个梦是什么？

阮经天：我昨天晚上还在做梦耶，在奔跑，在追逐。我忘了是在什么地方，但是我常常在梦里被人追。我记得有一次说梦话，特别好笑：“那个胖子在追我，他追不到我！”后来我都笑歪了。

柏邦妮：那你的梦境非常真实吗？

阮经天：经常是在天空漂着，浮着，很不踏实。我忘记了，我记得以前看解梦的书，说从天空坠落是因为心里对现实的某一点没有安全感。我的不安全感很深，很强烈的不安全感。

柏邦妮：比如呢？

阮经天：比如说，现在的人都觉得我的工作很好，但是我无法忘记以前当初没有钱吃饭，要靠朋友买便当回来给我吃；我没有办法忘记从垦丁回来被停水停电；我没有办法忘记小时候爸妈为了让我去补习，在银行为了我的学费和房贷做纠结……这是我没有办法忘记的事情，这是我痛苦的一部分。我并不希望自己（对这种感觉）有强烈的反弹，我只有努力地工作，可以减少一点这种不安全感，但是它不会离开我。

柏邦妮：其实你梦见在天空漂浮，也是因为曾经在现实里漂浮吧。我们在北京叫北漂，我记得刚来的时候，每天只能买一个盒饭，中午吃一半，晚上吃一半。

阮经天：那时候我都是买烟。因为烟可以抽得久一点啊，便当我五分钟就吃完了。

柏邦妮：别人会觉得我们的工作很自由，以为做什么都可以，其实意味着很不安，因为你不做什么都没有，根本不知道明天有没有饭吃。

阮经天：对，那种生活给一个人的影响特别深，你以为你已经摆脱了那种生活，但是你无法摆脱它给你的影响。

我拥有一个特殊的灵魂

阮经天：后来我找到一点点方法克服这种不安全感。在我当游泳选手的时候，我相信我有一个特殊的灵魂，我相信只要你保持这个灵魂，就能做成任何事情。我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觉得自己对成功有强烈的渴望，觉得自己比谁都强。可是入行之后，这种信念被磨掉了。因为别人会跟你说，你不能是这个性格，你不能是这个发型。他们希望我留长发，偶像头嘛。你不能这样讲话，这样做。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七年过去，我不再相信我有什么与众不同了。我跟自己说，这一行靠运气吃饭，我运气不好就转了吧，回家开鞋店也是一条路啊。

柏邦妮：可是你还是保留着你特殊的灵魂。

阮经天：是拍完《命中注定我爱你》以后，我想试试，演一次主角会怎么样？想不到试成了。我发现，那个灵魂还在我身上，属于阮经天的灵魂。我现在经常劝别人坚持住，你只要坚定地相信你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灵魂，你要相信你能做与众不同的事情，你要相信你做的事会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结果。只要你相信，你就会做到。因为我自己走过了这一段，我知道。

性感来自于强烈的性格

柏邦妮：你知道吗？在内地女粉丝心目中最性感男人排行榜上，你的分数很高，是性幻想对象第一名。你会开心吗？哈哈！

阮经天：我不知道啊，有点莫名其妙，搞不懂。

柏邦妮：我看过你一个内裤广告，很性感的。

阮经天：内裤啊，那是我刚出道的时候拍的，小苏是台湾一个很有名的摄影师，跟我很好。既然摄影师这么要求，我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因为内裤虽小，但是泳裤还要小，呵呵！我已经习惯了。

柏邦妮：你觉得什么是男性的性感呢？

阮经天：男生认真做一件事的样子最性感。

柏邦妮：我不这样觉得。我给你举个例子啊！比如说陶喆和周杰伦，你觉得谁的歌比较好听？其实他们的歌没有太大的差距，但是周杰伦的形象比较性感，他不帅气，但是性感。

阮经天：对喔！你讲这个我从来没有想过哎。

柏邦妮：对啊，作家也有性感不性感之分。韩寒就很性感。

阮经天：我知道他，我看了他很多东西。

柏邦妮：其实对艺人来说，性感很重要。你很难找出一个人，他很性感却没有吸引力的。

阮经天：我觉得这些人，通常是性格比较强烈的人。性格越强烈，越能让别人感受到他的灵魂，当别人能从你的身上看到他以为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的那个时候，他会觉得你特别性感。

柏邦妮：你说得非常好，继续讲。

阮经天：是因为你问了所以我在想啊。当别人自以为看到你内心里去的时候，他以为他看到了别人没有看到的东西的时候，他其实就被你吸引住了。

柏邦妮：但是为什么女性不是这样呢？一个女人你觉得她非常性感的时候，往往她就失去了性格，变成了一个标签，一个花瓶，一个物体。

阮经天：可能是因为某些女人的性格还不够强烈吧！比如说安吉丽娜·朱莉，她的性感就不来自于身体。虽然之后她的性感很多是因为身体的性感，但是她的第一部戏《人骨拼图》，她并没有裸露，扣子扣得高高的，可是光看她的脸，光看她的表情，哇！你就觉得好性感。

柏邦妮：牛逼！你讲得很好，我很有收获。

阮经天：哈哈！我觉得真正性感的女人就是一种气场，她不需要裸露，不需要脱衣服，真正的性感是来自内心的。

柏邦妮：其实我们今天一直很想说服你，脱掉上衣配合这个桃红色烟雾。我以我爷爷的名义发誓，不是因为我的私心，真的是因为读者们的心愿！

阮经天：可是性感真的不是裸露啊，你看强尼·戴普，我看他的第一部戏是《剪刀手爱德华》，就觉得他好性感的。他也没有脱嘛。

柏邦妮：你知道一个段子吗？杨丽娟和朱丽倩姓什么？姓——爱德华。

阮经天：哈哈哈哈！

保持在低HIGH的状态

张靓颖

原来，她超喜欢各种搞怪逗趣的小玩意儿，比如酷似五花肉的笔记本，比如酷似火柴的铅笔；

原来，她喜欢各种新奇怪的创意，比如这次拍摄，要她坐在爆米花山中间，表演出无聊的表情，她很兴奋：“我最会表演无聊了！”“你们快一点拍，要不这些爆米花都被我吃掉！”“一号无聊表情和二号无聊表情，哪个好一点？”；

原来，她喜欢各种使人开心的产品，比如动画片，比如午夜的卡酷频道，比如郭德纲，比如《熊猫大侠》；

原来，她还喜欢模仿各地方言，在现场，她一刻不停地给我们模仿了各种成分的川普、湘普，让我们笑得前仰后合。

其中，最经典的一个是她说起一次和谭维维一起唱歌，在后台被问起要唱什么，她用四川话说“一面湖水”，发音类似“富顺”。而谭维维恰好是四川富顺人，于是嚷起来：“我也是！我也是！”……

除此之外，她还是一个段子大王，在短暂的访问时间里，随时随刻，她都能给我们讲段子，起码讲了十几个。就连她站在高高的沙发背上，摆出女王POSE时，她也不忘记顺便表演郭德纲的名段：“……于是他就说，多亏敲断的是中间两根，要不就不是六万，是八万！”

这样做的后果有两个：一个是我做了有史以来最开心的一次访问，一个是结束之后忘记了问答过什么，而只记得这些段子。

很少见到公众形象和私下表现，差异这么大的女明星。很少见到这么一心一意，就是要把冷笑话坚持到底的女明星。她对幽默的这份热爱与执著，使我不得不重新看待她，于是，她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其实，张靓颖是一个非常清醒、智慧、自省的人，而她面对的是这样一个热闹、荒唐，有时甚至是荒诞的世界。幽默是她的生存方式，是她的武器。她的本性是单纯本分的，她不喜欢煽情，不喜欢夸张，不喜欢做作，于是，当这些发生的时候，她笑场了。笑，是一种中断，是不合作。

“第一次听他们叫我海豚公主还有新天后的时候，我忍不住就笑了。”在选秀的舞台上，很多人都可以声泪俱下，但是她不会表演，她忍不住要笑场。为了忍住笑场，于是她的表情特别少，那是一种克制，一种忍耐。怎么可以这么说话呢？怎么可以这样讲自己的生活？她像一个小孩子一样不理解。当她不理解的时候，她就会笑。

如果这个世界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伪装的深情和深刻，一个是明码标价的娱乐和无聊，张靓颖会选择后者。她用后者来消解前者，对抗前者。而这种化解和对抗是积极的，不是消极的退缩，也不是清高的回避。这来自于她天性的豁达敞亮，明朗练达。

她自称，“一直保持在低HIGH的状态”。这句话特别有意思，HIGH是非日常的，是不可控的，而“低”则是可控制的，是持续的。她要自己HIGH，同时，还要自己控制这份HIGH，不能过头，不能HIGH爆。用她自己的原话来说：“我要自己有温度，但是不要烫。”

在我看来，这句话是她给自己的理想状态。美好得近乎哲理。

谈话部分

关于“开眼界”

柏邦妮：看你这几年的路程，印象最深的就是你出去看了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眼界大开。你都看到了什么？

张靓颖：其实我这么说，大概你会觉得我很狂妄。我就是觉得：什么都没什么了不起的，永远都有更好的。期待是最美好的，而不是实现期待，见证期待。等你实现的时候，你会期待更好的发生。

我见到自己最崇拜的女歌手时，反而觉得自己放下了那份崇拜。主观上，觉得自己应该很激动，而事实上，没有什么可激动。我是那种人，在热闹之中，突然心会静下来。静下来的瞬间，我会想很多，而那时，是最接近真我的样子。

关于“天秤座”

柏邦妮：你觉得你像天秤座吗？

张靓颖：像啊！天秤座的那些毛病我都有。说得好听一点叫追求完美，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挑剔，难搞。（笑）飘忽，还自来熟。主观上总以为，自己的直觉很敏锐，其实未必。

柏邦妮：我有一个闺蜜，就是天秤座，她有两个面：一面是慷慨，送礼物会送给你很贵的礼物；一面是斤斤计较，水电费会跟你算到“毛”。

张靓颖：很遗憾地告诉你，我也是这种人！（笑）别人把我当朋友，送礼物是我自愿的，所以要选好的，贵的；但是房租水电，这些应该分摊的花费，我希望清清楚楚。其实，我理解你的闺蜜，我们不是怕别人给少了，是怕自己给少了。算得清楚一点，省得日后有矛盾。这就是天秤座，有超理智的一面，走在两个极端之间。

关于“拿得起，放得下”

柏邦妮：我感觉天秤座的人，在感情上拿得起，放得下。你是这样的吗？

张靓颖：你真是看得起我！（笑）女人嘛，其实都一样，头一天拿得起，第二天又拿不起；头一天放得下，第二天又放不下了。明天后悔，后天又不后悔了。反反复复，回回转转。但是，这才叫爱情吧！就是会颠覆你的原则，挑战你的底线。我相信，天秤座从外表看来，一定是“放得下”的，不是悲情，是爱面子！（大笑）被甩了多没面子啊！死撑也要撑到底！这是天秤座的悲剧。

关于“审美”

柏邦妮：天秤座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有出众的审美。在我的闺蜜的身上，体现得特别明显。她的品味特别好。

张靓颖：（大笑）我的审美，是出了名的有问题！我是这么理解的：天秤座希望完美，但是，完美有不同的表达方式。我的完美表现得不太完美。我这个人吧，有时和别人不太合拍，是个外星人，不过现在我生活在地球。（笑）有时，粉丝给我做头发，我就忍不住自己动手，拉拉头顶啦，拨拨头发啦，弄完了，别人看了会叫：“谁来捣乱了！”（笑）

关于“怕无聊”

柏邦妮：我看你的反应那么灵敏，迅速。这样的人是聪明的，但是会超级怕“无聊”。

张靓颖：对，对，我超怕无聊！我每天必须出门，窝在家里一整天，绝对不行。一定要出去走走，骑骑车也好，逛逛街也好，找朋友一起吃饭，聊聊天。有事情最好，没事情就找点事情做。我最怕闷在一个封闭的空间，因为人一定会闷坏。我排遣无聊的方式是出去动，有人可以窝在家里也不孤单，比如说聊电话，一聊几个小时。我一定不行。聊电话，我三句两句就挂，还超讨厌发短信。

关于“失望”

柏邦妮：真的做了歌手，和你之前想象中，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张靓颖：最大的不同，最强烈的一点就是：原来，不是一直在唱歌啊！我热爱唱歌，所以想做歌手，在我的想象里，歌手应该是一天到晚都在唱歌的。在舞台上唱，在录音棚里唱。结果真的做了歌手，原来，在路上耽搁的时间，比唱歌要多一百倍。我们赶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有时要用一天，而在舞台上，只是三五分钟。那时，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就是：被浪费了。

柏邦妮：那你后来是怎么慢慢调试心态的？

张靓颖：后来我想开了，其实这个问题很简单。我们平凡的一生，只有精彩的五分钟。就是伟大的人物，真正贡献给人类的，也就是一点点，那就是精华。没有唱歌的时候，我在生活，这并不是一种浪费，是铺垫。我的所有铺垫，都是为了台上的五分钟。

关于“舞台”

柏邦妮：我还记得你最初站在舞台上的样子，有点局促。最近一次看你登台表演，还热舞，还挥洒自如。

张靓颖：（笑）我可是练了四年的“气功”呢！我以前是那样的：紧张，陌生，放不开。两只眼睛不知道看哪里，于是看天花板；两只手不知道摆哪里，于是摆在面前。我不知道要去“找”摄影机的，眼神呆滞无光。万一有个观众的眼睛对上我的，我跟做错事一样，赶紧挪走。

柏邦妮：完成这个改变，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张靓颖：就是：我不怕别人看我了。怕被人看，多多少少还是不自信。我现在越来越长时间的待在舞台上，我越来越习惯，甚至可以说享受，别人在看我。我知道我站在哪里，我唱的是什么歌，知道自己是什么状态。好或者坏，都不怕，因为你心里笃定了，有底气。

关于“频段”

柏邦妮：这不是一个好问题，但是我很好奇：你觉得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你的歌？

张靓颖：其实，我也觉得这是一件神奇的事。我自己是这么理解的：我把我的歌声，调到很多人都能感应到的频段。这个频段就像一个磁场，在嗖嗖地发光发亮，于是，同样频段的人们就能感应到，他们就会发自内心的认同。我看过一个动画片，好像是地球的飞船在宇宙中航行，发出一个神秘的电波，寻找朋友。接受到电波的星球，一下子都亮起来，欢迎地球人。在我的心里，我就是在宇宙中航行的那个人，歌迷们就是为我发亮的星球们。

柏邦妮：那么，你的频段可以调整，可以改变吗？

张靓颖：可以的。其实不同的歌，我会微妙地改变频段，所以，不同的歌迷，会心水不同的歌。

关于“选秀歌手”

柏邦妮：我是从选秀那年开始关注你的。一路关注过来，感情就是不一样，总有一种“自家人”的感觉。

张靓颖：我想，这就是选秀歌手和其他歌手不一样的地方，对歌迷来说，有一种致命的真实感和亲切感。你看到一个新歌手，都是包装之后，打造之后的样子，是一个“成品”，就是要营造神秘感和距离感。但是选秀歌手不一样啊，最初的样子，最真实的样子，最普通的样子……都是被大家看见的。

柏邦妮：而你们，不是“成品”，是“素材”。

张靓颖：对，大家看着你，一点一点变化，一点一点进步。我们展现给大家看的，就是一整个过程。直到开始发光，开始发亮，变成一个所谓的“明星”。但是心里永远记得最初的样子，不管是歌迷，还是自己。有一句话叫“相识于微时”，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这份感情，会不一样。

关于“做喜剧的观众”

柏邦妮：是不是有一百个人跟你说：你怎么和印象中的差别那么大？

张靓颖：哈哈哈！我知道，你们是怎么看我的——长头发，忧郁，神秘，高傲，深情的歌曲——哈哈！但是没法子，作为歌手，我只能通过歌声来表达自己。我再喜欢说笑话，我也不能在唱歌之前，像报菜名一样侃一段相声吧！所以，我这次能为《熊猫大侠》这样的喜剧电影唱歌，我特别开心。

柏邦妮：那你有没有想过演出喜剧？我看你讲笑话，相当活灵活现，又有语言表达的天赋。

张靓颖：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好多次。但是答案是玩不转。因为我笑点太低，尤其爱笑场。如果是我演喜剧，我首先自己会一直笑个不停，笑到大家崩溃，这不是浪费胶片吗？我乐于做一个观众。做喜剧的观众是最幸福的，我相信，比做喜剧的主人公要幸福！

关于“阅读”

柏邦妮：我想问问你，平时都喜欢看什么书。

张靓颖：我看书很杂，是真的很杂。古典名著，像《简爱》、《茶花女》，我爱看；言情小说，我爱看；像音乐类的专业书籍，我爱看；还有穿越类的网络小说，还有《鬼吹灯》，还有《朗读者》、《明朝那些事儿》、《大象的眼泪》、《追风筝的人》、《德川家康》、《名画鉴赏集》……都不挨着，十三不靠。

柏邦妮：你最近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张靓颖：我的泪点低，看苦情电视剧，善良女人遭受折磨，一定会哭。最近一次哭，我记得是在飞机上，从北京飞洛杉矶，去参加奥普拉的脱口秀。在飞机上七个小时，我一口气读完了《山楂树之恋》，在飞机上哇哇大哭。看书，有时候比影视更感人。影像太具体，而文字给我们一个想象空间，反而更加感染人。

关于“酷”

柏邦妮：我记得你说过一件事，就是你养过蜥蜴和蛇。

张靓颖：对，那时候我还小，还在上大学。蜥蜴是天下最省心的宠物！你把它放在肩膀上，它一天都不会动，像个大别针，大胸花，完全可以做一个装饰品。我就“别”着它，招摇过市，觉得很酷！后来我拿它换了一条蛇。

柏邦妮：那你现在觉得什么很酷？

张靓颖：有一台拉风的摩托车很酷！北京是不给上牌的，有一次，我在上海开过一次，那个地方叫“上赛道”，很爽！没有任何灯，没有行人，没有障碍和限制，很爽！

关于“低HIGH”和“高LOW”

柏邦妮：你对自己有什么期许？用一句话形容一下。

张靓颖：我希望自己，一直保持在低HIGH的状态。保持温度，保持兴奋，保持热情，但不要过度。周围的事都不那么重要，快乐最重要。成绩，其实不一个数字，一个目标，也就是快乐而已。

柏邦妮：那不开心，是不是就是高LOW？我记得有一次你在博客上，说过你的愤怒和伤心。

张靓颖：那一次是挺LOW的，那时还是年轻气盛，不吐不快。

柏邦妮：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张靓颖：是我的洛杉矶演唱会。当时我去洛杉矶，请了一个很不错的外国乐队，但是他们提出，要对手型，不当真表演。于是演出前两天，换掉了乐队，请朋友再找乐队，只有一天半的时间排练。演出的剧场非常好，有古老的历史，同样，他们的设备也用了二十年。于是我自己花钱，换乐队，租设备，装台……方方面面，全是自己来。就是憋着一股冲劲，我想证明自己，让自己骄傲。

柏邦妮：据说其实当时的反响很好。

张靓颖：对，现场很多外国人。当天的曲目其实中文歌居多，但是外国观众也很有感觉，全场站起来一起HIGH，我特别激动，音乐是万能的语言，是跨越国籍的。还就在这种激动之中，听到国内的报道：说我的演唱会是企业堂会……我当时一下子就炸了。

柏邦妮：我还记得你当时博客有这么一句话：“被打败，我就不姓张了！”乐死我了，你LOW得真高。

张靓颖：哈哈哈！现在看看，也觉得好笑。当时怎么就这么冲动呢？

关于“母亲”

柏邦妮：你觉得，你性格里最好的一点是什么？

张靓颖：我可以接受残酷的真实，但，不能接受欺骗。不喜欢我，不给我，可以；但如果敷衍我，我会很失望。我有那个勇气去面对现实，这是最好的一点。

柏邦妮：还有呢？

张靓颖：我超级讨厌吵架，这一点算不算？我和妈妈吵架了，就不说话，写纸条传话。因为语言一旦书面了，你就会规避很多激烈的措辞，你就会谨慎、冷静、理智一些。杀伤力一下子就降低了。语言也可以是一种暴力，我又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人。我很庆幸我养成这样一个习惯：一边想，一边写自己想说的话，你有了一个思考的过程，会影响你写出的字。

柏邦妮：这些优点，是怎么形成的？

张靓颖：我想，应该感谢我的妈妈。我什么样儿，我妈妈就什么样儿。我妈妈也乐观，爱笑，比如说她前几天，把我们家的狗摆出一个可笑的造型，用手机拍给我看。她和我一样，直来直去，不会甜言蜜语。我做的菜，她觉得好吃，但是从来不说，逼急了，也就是说：“好吃就是好吃，你看我都吃了两筷子了！”她从来没说过喜欢我的歌，她不会讲。表扬我一下，特别不好意思。

柏邦妮：和妈妈在一起，最感动的事是什么？

张靓颖：母女在一起，这么多年，感动的不是一件两件事，想起来的，都是日常细节。比如我以前上学那时候，每天早晨六点起床，我妈妈五点五十五，就得叫醒我。虽然，她叫我的方式很不文明。（笑）她先是用脚碰我，如果我不醒，就踹，我总是瞬间清醒。然后她就把冰箱里的馒头蒸上，我出门拿着馒头去上学。脑海中，我们娘俩一直这么生活着。

柏邦妮：虽然是单亲家庭，但是回忆起来，非常温暖。

张靓颖：对，虽然是单亲，家庭条件也不算好，但是都是美好的，温暖的回忆。我记得那时候看电视，多少户人家挤一个电视看，看《还珠格格》，大家抱着瓜子和面纸，一边哭一边笑。我妈妈恨不得冲进电视去打容嬷嬷！（大笑）

柏邦妮：你妈妈长得和你挺像的。

张靓颖：我妈妈比我长得漂亮！她一个人拉我长大，我没问过她：为什么一直一个人？但是我知道，好多人追过我妈，她为什么不答应，是为了我。我们都是一个性格：我不会问，她不会说。但是心底里，其实什么都明白。感情上，我们都是克制的人，我知道，只有克制，才更深沉。什么都不说——这就够了。

第二部分
不被万众期待所绑架

不被万众期待所绑架

赵薇

如果我说，赵薇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相信很多人会不同意。她没有标新立异，没有狂荡叛逆，怎么能算是特立独行？她没有和风口浪尖的男人暧昧或者结婚，没有众多纹身，没有酣畅淋漓的分手又复合，没有一脸情伤或者一身快意地拖着手走过，没有大肚裸照，没有拥着幼童的笑脸将一张合影卖出天价，除出事业，她的经历可以算是平淡。

但是我以为，这恰好证明了，她是一个真正特立独行的人。真正特立独行的人，不会因为被期待，被夸赞，被艳羡而张扬，也不会因为被贬低，被猜测，被中伤而偏激。张扬，炫耀，高调，对一个女明星来说，不难。低调，踏实，平淡，则难上千倍。在这个逆水行舟的世界，“不动”，要比“动”需要更多的力量。“无为”，要比“为”需要更多的的勇气。就像“不选择”其实就是一种选择，在过去的一年中，她什么都没做，在我看来，这恰恰是最出奇，最惊叹的——这正来自她的性情，她的品格。

和赵薇聊天，是在她北京的家中，已经是深夜。看得出，有一段日子不在，家里显得有些寥落和纷乱，角落里的盆栽也有了几片落叶。到处散落着她正在读的书。她坐在客厅的长木桌前，心定神闲，一派轻松。以往我们总会一边聊天一边小酌一杯红酒，这一晚，她并没有。

我曾经听老人说：生育会给女人第二次生命。赵薇大概就是这种女人：整张脸莹润有光，细腻柔和，那种永恒的少女的飞扬跳脱，从眉宇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大的光芒，由内心涌出眼瞳，盈盈于四周，并不灼人，平静而镇定，愉悦而安宁。

我突然发现，赵薇的蜕变——她从一个一团火，一阵风的女孩，变成了一个如山，又如水的女人。踏实接地，承载身心，因此如山，温和流动，透明智慧，所以如水。她的情绪和心境，不再受到外界的纷扰，只是固守着自己认定的幸福。那些幸福滋润着她，营养着她，让她底气十足，让她光彩夺目。

谈话部分

不要讨好男人

柏邦妮：为什么肥胖的黑人女性显得那么从容和自信，而我们的女性却恨死自己的肥肉，不顾一切地减肥？

赵　薇：所有女人的问题，原因应该在男人身上体现。我想大概因为，黑人男性是强壮的，所以他们不在乎女性的肥胖。而东方男性，自身的体型较为羸弱，所以希望女性更加纤巧，来配合自己。女人为了顺从讨好男人，变成理想的另一半，所以不顾一切地减肥。

柏邦妮：你怎么看待这种“讨好”？

赵　薇：男人其实是难以讨好，也不能得罪的。（笑）不能得罪是说，男人是承担一个家庭的支柱，各种无形的要求，无形的压力，使他们不习惯表达弱，表达累。他们的内心是脆弱，敏感的。而讨好，不是一个长久的办法；于自己，不是一个舒服的方式。

柏邦妮：那男女之间最理想的状态是什么样子的？

赵　薇：做百分百的自己，完全扮演自己，这是最长远，最稳定的一个办法。不要扮演贤惠，时间长了，热情淡了，反而让男人更失望；不要扮演顺从，唯唯诺诺的女人，没有生命力。我永远相信“真”——真心，真情，真我。在真之上，有经营，有智慧，做功课，多配合，感情应该就会顺利。

闪闪发亮的异性

柏邦妮：在你眼中，什么样的异性是有魅力的？

赵　薇：在生活里我有一个发现：有异性缘的人，都是有强烈落差的人，这种落差是惊喜，也会惊艳。一个其貌不扬的人，居然有很动人的谈吐，很广博的智慧，顿时会在女人眼中闪闪发亮。一个相貌平平的女人，居然很有风情，善解人意，也会立刻脱颖而出。有魅力的人，首先是自我感觉特别好的人，他（她）善于自我催眠。而赢得了他（她）的爱，也会让异性对自己的认知加分，于是自我催眠变成了彼此催眠。（笑）

柏邦妮：什么样的男人你受不了？什么样的男人你喜欢？

赵　薇：瓜子脸，小鹿眼的男人，我会觉得太柔弱，需要我来保护。（笑）也许这是我的偏见吧！我喜欢相貌忠厚的男人，喜欢会开怀大笑的男人。开怀大笑的男人，是性情中人。沉默是一个男人的美德，男人可以能言善道，但不要滔滔不绝。

柏邦妮：请问你怎么搞定一个男人？

赵　薇：我的主要精力，花在“把握”自己身上了，我很难搞定自己。（笑）只要我把自己调得风调雨顺，男人自然也顺风顺水。问题就是我自我纠结，自我审视的时间太多了。思考的正面是善意，光明，智慧；思考的反面是灰暗，深刻，失望，甚至是失落。我正在努力自我训练，不要未雨绸缪，不要过分思考。

发射幸福的邀请函

柏邦妮：过去的一年中，关于你的负面新闻和猜测非常多。感觉你完全没有受到干扰，你是怎么做到的？

赵　薇：我是“快”人，我的悲喜都不长久。快乐和悲哀都会迅速消失，纠结和烦恼也停留不久。尤其是负面情绪，在我心里停留的时间，占据的位置，更是少之又少。我相信“心想事成”，每个人的心就好比一台发射机，你的渴望，发射出去，一定会得到反馈。渴望幸福，欣赏美好，于是冥冥中反馈给你美好；恐惧不幸，哀叹倒霉，诅咒自己，于是得到的正是你不愿面对的一切。

柏邦妮：你怎么加强自己的幸福感？

赵　薇：我相信自己很幸福，用感恩的心态接纳自己的幸福。我常常在幸福的时候，情不自禁地赞叹：“多么好的生活！”当你为此时此刻的幸福赞叹欢喜时，其实你已经签下了下一次幸福的提款单，发出了幸福的邀请函。

柏邦妮：你因为什么感觉到幸福，或者不幸福？

赵　薇：离开家，离开亲人，我的幸福感就下降了。我的幸福都是点滴琐事：睡得特别饱和，起来的时候发现外面有特别好的阳光；平时高压工作，而今天正好无事可做，心情平静，偷得浮生半日闲；吃饭的快乐，行走的快乐，现在与你好好说话的快乐……这些都让我感觉幸福。

幸福只与自己有关

柏邦妮：既然你如此幸福，为何不与大众分享你的幸福？

赵　薇：也许因为我的骨子里还存留着一点与众不同的东西。很多女明星，在结婚生子的时候，都会大张旗鼓，我理解，但是没有冲动。我理解大家对我的期待和关心，但是我不为之活着。现在这个小家庭健康，生机，有序，我醉心于此；我们的幸福对大众没有丝毫的恶意和挑衅。在我心里，“家”应该是一个世外桃源：我羡慕一家人住在一个岛上，需要工作的时候，就乘船出外，一年中的其他时候，就安守在一起。我追求的幸福不是刺激，是安心。

柏邦妮：但是与人共享，会增强一个人的幸福。

赵　薇：没错，但是我相信，自己感受到的幸福，要比别人感受到我的幸福，来得更重要。我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我认可我的爱人，哪怕他什么都不是，我一样认可；我也认可我的幸福，不需要一个舞台向世人秀，我也一样幸福。

柏邦妮：你会不会有一种潜在的担心？

赵　薇：我已经习惯了被公众强烈地关注。但是在我小时候，我是无忧无虑长大的。被过分地期待，是一种压力。我希望我的孩子，我的爱人，他们在一种相对宽松的环境里生活。我的低调，来自于我的心愿：我会小心翼翼地保护我的家庭，用我的方式让它健康成长。

不要接受坏设定

柏邦妮：人们认为女人是这样的：比较没有理性思维，比较没有理财思维，比较没有方向感和安全感。你觉得自己拥有这些能力吗？

赵　薇：我的方向感不错，安全感逐步加强，理性思维马马虎虎，理财思维……（笑）你知道吗？今天，我关闭了乐福（注：赵薇投资的一家餐厅）。因为它一直在赔钱，我不想再拖下去了。不过下一次再开餐厅，我会更知道该如何经营。

柏邦妮：你怎么看待这些对女性的设定？

赵　薇：在我看来，这与幸福一样，也是讯息的发射与反馈。在我小时候，大人总是说：你哥哥要好好读书，考个大学，你呢，平凡，快乐，嫁个好人家就行了。这些讯息发射出来，我们接收了，然后做出回馈，呼应讯息。很多女强人，不是本来就强的，是因为生活发生了变故，她得到的讯息改变了，于是她会给出不一样的回馈。我们应该学会屏蔽一些狭隘的讯息，自我调节，勇敢地发出强大的磁场来。

女人的柔软和坚强

柏邦妮：我还没有做妈妈。我想象我做了妈妈以后，我会变得更加害怕。害怕灾难，害怕变革，害怕这个越来越糟糕的世界，会给我的小孩带来影响。你感觉到心态的变化吗？

赵　薇：最大的改变是，变得更加敏感和柔软了。特别特别容易感动，容易落泪，容易心软。

柏邦妮：正是这种悲悯，让世人愿意相信菩萨是一个女人，一个母亲。

赵　薇：和每一个女人一样，我也会害怕和担忧：我给予她的，是幸福的还是危险的人生？这是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行为？迎接她的，会是一个丛林冒险般的经历吗？惴惴不安。但是不安之后，又会觉得安定下来，心里生出一股力量：我必须保护她，让她好好地成长，好好地生活。我感觉到，看待万事万物，视角更丰富了，内心更强大了。

一种生活的多种生活

柏邦妮：我是摩羯座，打算一直工作到生命最后一刻。你是双鱼座，未来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对工作有什么规划或者计划？

赵　薇：我不能不工作。并不是因为我多么热爱我的工作，而是因为，工作让我成为一个很正常的人，不至于胡思乱想，不至于荒废，也不至于走火入魔。工作，其实也是另外一种生活，或者说，一种生活的另外一种生活。对我来说，工作还是生活的另外多种生活。这是一种浪漫：你的生活，就是工作，你的工作，其实也是品味一种生活。

爱情，不再是一场PARTY

柏邦妮：我们的每一次访问都会谈到“爱情”。最近我觉得我已经不再那么需要爱情了。我发现，工作给我的感觉，和美好的邂逅类似。我感觉很失落。

赵　薇：那真是恭喜你！（笑）说明你已经能够分辨，你到底是渴望爱情，还是渴望通过爱情得到存在的价值，这两者的不同了。在我们初涉爱情的时候，都会把爱情中，自我的存在感，当作爱情的证明。而随着年纪增长，人生其他的部分给你存在感，那么，你就不必在爱情中寻觅了。爱情还原成爱情本身，这是一种提升。

柏邦妮：那对于如今的你，爱情意味着什么？

赵　薇：人生其实就是无数个问号，爱情也是其中一个……对我来说，爱情意味着一点一滴的快乐，不是画一幅美丽的画，不是建立在期望之上。有返璞归真之感。绚烂，华丽的快乐，我曾经追求过，也曾经享受过；但是PARTY，哪怕再盛大，最后还是会散场的。而那点点滴滴的快乐，会一直跟着你，让你的心头盛满温暖。

无怨无悔的“我们”

柏邦妮：我有一个同居多年的女友和男友结婚了。她说，其实感觉也没有什么不同。婚姻会有什么不同吗？

赵　薇：这种生活很新鲜，我确实体验到另外一种生活……家庭生活，毕竟和恋爱生活不一样。（婚姻）更有诚意了。“我和你”不知不觉变成了“我们”。两个人会变得更加坦诚，会更加真心实意的对待对方。恋爱中的男女多多少少会给自己留出一条后路，但是婚姻中的男女主动屏蔽了那条后路。婚姻，让人感觉到“无怨无悔”。

最佩服的女人

柏邦妮：还在世的女人，你最钦佩谁？

赵　薇：安吉丽娜·朱莉。我佩服她，不因为她善于经营自己，最大程度地利用媒体宣传自己，也不因为她能平衡多个角色，力量强大而游刃有余。我佩服她，是因为她能收养那么多小孩，视如己出，不离不弃。每个孩子，都会给她力量。我相信一句话：你有多重的担，就会有多强的肩。责任和爱，让她变得更坚强。

真实的生活

柏邦妮：最近传闻说你的婚姻触礁，婆婆不能见容，四处赚钱。我们的小报记者发挥了三流电视剧的想象力。其实最近你在做什么？

赵　薇：我和我的家人一起乘着游轮旅行，时间不长，一个礼拜，去的地方也不太多，三四个欧洲国家。清晨总是抵达一个新的国家，充满期待，晚上回船休息。我的家人非常热爱生活，也乐意分享这种热爱。（小家伙）我把她抱在胸前，像只袋鼠。她不怕生，哪怕是在舞会，（游轮上会有舞会）也充满好奇。有时会被陌生人认出我来，要签名，要拍照，家人总是很热情，我老爸总是说：“去签呀！去拍呀！”哈哈！

口红丛林的可能性

柏邦妮：最近你读了什么关于女性的书吗？

赵　薇：我刚读完《口红丛林》。书里提出一句话：如今的女人已经不再取悦男性而生存，而是与强大的女性结盟。我思考了这句话。我不相信美国社会全然如此。这本书，更多的是鼓励女人，编织出一个美梦给大家看：“你看！女人还有这么多可能性！”但是可能性，不代表可行性。我总觉得女人还是不要异想天开，要脚踏实地。

女人的智慧

柏邦妮：对女人来说，什么时机可以用来纠正男人的错误？

赵　薇：（特别迅速狡黠地）当男人感觉自己有错的时候啦！哈哈！男人感觉不到自己错误的时候，你提出来，他根本觉察不到，也不会承认。只有他发现有错的时候，你顺势提出来，他才会心悦诚服。不过也不要痛打落水狗，或者表现出“你看看！我早就说过！”的样子，和风细雨，点到为止。

正视自己，不再害怕

柏邦妮：如果让你亲手写一个剧本，你会写什么样的故事？

赵　薇：我会写一个师范学校的故事。师范学校，那是非常有趣的生活。因为师范学校主要培养小学和中学老师，所以那简直是一个女性世界，一个母系社会。成千上万的女生，男生凤毛麟角。这个小社会也要如常运转，于是，力气大的女生充当男性角色：倒垃圾，提水；力气小的女生擦黑板，擦桌子。那时候流行跳交谊舞，食堂变成舞厅，一对一对的女生相拥起舞，有的跳男步，有的跳女步。本人是一直跳男步的，所以现在性格还有点男孩子气，说好听点，叫大将之风。（笑）然后也会被很多女孩仰慕，每天晚上抢着跟我一起回家。

柏邦妮：那女孩子也会向你撒娇和讨好吗？

赵　薇：也会，但是和男女之间的不一样。很少看见千娇百媚的女孩，因为那是男女在一起激发的化学反应。每个女孩都很真实，没有人刻意摆出任何姿态。这段生活遗憾在于，虽然情窦初开，可我的小青春苍白得一塌糊涂，校园恋情什么的，完全没有。（笑）

柏邦妮：那你会写出一个怎么样的故事呢？

赵　薇：在故事的开头，“我”有一个男友，是一对激情褪去的男女，过着没有吸引力的生活。有一天，师范学校的一个女同学来了，我们曾经非常要好。我去宾馆探望她，发现她有一个女朋友。她坦然告诉我，她如今和女人相爱，并且告诉我：“你也是。”那种同性之爱，是非常纯情，单纯的。

柏邦妮：在故事里，这个“我”会迈出那一步吗？

赵　薇：我不会安排她迈出那一步。那一步，迈不迈并不重要。你知道了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更了解了人性本身。你会更珍惜平凡的独特的生活。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之所以迷乱、颓废、愤怒或者疯狂，都因为我们害怕。我们之所以害怕，是因为我们不够了解自己。当我们正视自己时，会变得平静，真诚，强大。

晓明其实是一个好同学

黄晓明

在七年以前，我曾经电话访问过一次黄晓明。当初聊了什么，我已经忘了，只记得在访问之前，他先问我：“你叫什么名字？”然后在之后的一个多小时里，他一直亲切地喊我“邦妮”来着。中途电池没电，他更换了电池，再度打给我的时候，第一句就是：“邦妮，我们刚才聊到哪儿了？”

这样的明星，我只采访过这么一个。

在这七年之间，黄晓明从崭露头角的小帅哥，变成大明星。他的粉丝越来越多，电影越来越多。他和媒体的关系微妙而尴尬，在公众心目中的形象微妙而尴尬。似乎除了“帅”，很难想到第二个形容他的词。好吧，似乎还有一点点不合时宜。搞笑的浮夸的角色，明亮的泛滥的笑容，负面的调侃的新闻，回应调侃而更加被调侃的举动……这都是媒体上呈现出来的黄晓明。真实的黄晓明，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谈话部分

又帅又硬才是王道

柏邦妮：黄晓明你好。不知道你还记得我吗？七年前，我们电话里聊过一次，我叫邦妮……

黄晓明：邦妮，我记得这个名字。是2004年还是2005年吧？你的名字很好玩，很温馨。

柏邦妮：我娘一直说你“三观正长得帅”……我非常赞同老人家的观点。

黄晓明：谢谢，谢谢。

柏邦妮：现在长得帅的男星虽多，但是真正的一线男星，必须是又帅又硬，才能上天下地战胜邪恶保护家庭拯救地球，你确实是又帅又硬，很难得。

黄晓明：谢谢，不过这个说法怎么听起来有点色情……（笑）

柏邦妮：哈哈哈哈！所以我不太喜欢你演的那些喜剧，喜剧就是要打碎自己，就是要贱。又帅又贱，太难了……

黄晓明：我看黄渤就做得挺好，两者兼具。

柏邦妮：那确实，他帅得太有特点了。你有没有后悔过接演那些喜剧角色？

黄晓明：那倒没有。做一个演员，当然是要尝试各种不一样的角色，我希望每部戏都不一样，每个角色都有突破。我一直相信一个说法：有烂的戏，没有烂的角色。你看那些大明星，梁朝伟梅艳芳周润发，都演过一些很烂的戏，但是你完全不会觉得抹杀掉他们的光辉。所以，如果角色的光彩没出来，不是那部戏的问题，是演员自己的问题。

柏邦妮：那你觉得你的问题是什么？

黄晓明：我的问题就是有点太矫枉过正了。我太想甩开大家对我单一的印象，想改变戏路，想证明自己。太刻意了，太较劲了，不松弛，反而不好。

黄晓明：对啊，你就回归“又帅又硬”会怎样啊？那就是最适合你的！

黄晓明：哈哈哈！是啊，我也觉得……你看香港的明星，他们接各种类型的戏，但是其实演的都是自己最合适的角色。周星驰就是周星驰，梁朝伟就是梁朝伟。不会出现错位，所以也从不尴尬。真正有自信的人，不需要刻意地去证明自己。在你应该在的位置，演你合适的角色，就挺好的。

其实很容易紧张

柏邦妮：我以前老觉得你是帅气外露，实际上感觉到你的真人并不是如此……你刚才说，真正有自信的人，不需要刻意地证明自己。你是很自信的一个人吗？

黄晓明：作为人，我很自信。作为一个演员，我不是特别地自信。你去问赵薇，我们的缘分是第一次演戏就搭戏，还不是开学以后上课以后，就是军训结束汇报演出，我们俩演一对相亲的男女。下台的时候，赵薇跟我说：“晓明，你的嘴唇在抽搐！”

柏邦妮：不会吧？！

黄晓明：是真的！大学四年，我一直确信我干不了演员，一直觉得当初老师招我进来，就是因为我长的样子还可以……因为我一直无法克服这个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容易紧张了。现在，因为投入的程度大，多多少少有些缓解，但是还……

柏邦妮：我以前也特容易紧张，但是后来一句话救了我。是卡耐基说的：“当你觉得紧张时，就跟自己说：其实我不是紧张，是兴奋。兴奋说明我进入了状态。”这句话对我很有用。

黄晓明：（有点兴奋）特别好，你这句话特别好！邦妮，你今天启发了我……

柏邦妮：（得意）我每次访问之前也都会紧张，但是我跟自己说：这说明我兴奋。要是我一点都不紧张不兴奋，那我就油了呀！我做这样的工作，还有什么意思？

黄晓明：特别好，你帮我找了一个正面的解释，会变成一个积极的暗示。谢谢你！

其实是一个细节控

黄晓明：你吃点草莓吧，你应该会喜欢。

柏邦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

黄晓明：因为你穿着红色外套啊！其实人们的喜好是可以捉摸的，有一些潜在规律……

柏邦妮：啊，你很喜欢观察小细节吗？

黄晓明：坦白说，我是一个细节控。身边的人，我从来不问他们：“你想要什么礼物？”因为我都能看得到。真正你关心的人，真的不需要问，太熟悉了，他内心的需要，我能看到。非得去问，说明关心的程度不够。

柏邦妮：听说你是一个送礼狂人。

黄晓明：对，每到过年过节，给每个亲人送礼物。我一定想得很仔细很周全：这块手表和那条领带能配上吗？上次送的是什么，这次最好是什么……看到他们开心的样子，我就特别得意。

柏邦妮：有人只看得到自己，看不到别人的。能看到周围细节的人，心里装的不全是自己。你看电影也会如此么？

黄晓明：特别是看电影。描述一部电影时，一起去看的朋友，往往觉得和我看的不是同一部电影……我最喜欢的电影是《教父》，开场那场大戏，我会注意到教父衣领上别的那朵花，他手里抚摸的那只猫，他给妻子整理衣服的手势，他刻意压低的声音……特别棒，那种温柔和他的身份反差特别大，反而显得这个人物特别有力量。细节决定一切，我觉得，演戏其实就是细节的艺术。

柏邦妮：非常好！你会把这些带进你的角色里么？

黄晓明：我特别喜欢给我的人物设计细节。比如《风声》里的武田这个人物，我给他设计了很多小细节：比如说话的时候，嘴唇有一点点动；比如动作结束的时候，习惯性的往下扽军服；将烟头藏在手心里，那个小习惯；还有就是听说终于可以回家了，放松下来的表情……

柏邦妮：这些细节你都是从哪来的？

黄晓明：有些日本军人的习惯是看电影来的。那时看了很多很多日本电影，观察他们的言行举止。烟头藏在手心里，是对这个人物的想象：他是一个超级自制的人。回家的渴望是他内心的情感，那是人物本身的。所以说陈国富特别好，他对每个人物的前史都有挖掘和铺垫，我们可以走进人物的内心深处。

柏邦妮：我很喜欢《风声》里你的表演，那是一个坏人，但是你演得并不龌龊，给了他应有的尊严。

不同的幸运

柏邦妮：其实和你同班的赵薇和陈坤，都比你红得早，你的演艺之路，比他们要坎坷一点。

黄晓明：不会啊！我觉得赵薇比我坎坷。

柏邦妮：怎么会这么讲？

黄晓明：其实我的意思是，我们各有各的幸运。她的幸运是成名早，但是成名太早，要一下子面对巨大的压力，有她的难处。这些内心的坎坷，你们是看不到的。我的幸运就在于不是一夜爆红，有充足的时间准备，一点点往上走，沿途加氧，不觉得特别吃力。

柏邦妮：你说得洒脱，但是重来一次，你肯定不愿意吧！

黄晓明：哈哈哈！为什么不愿意？我喜欢这个过程，真的。你不知道我刚入行的时候，遇见的人，遇见的事儿，多好玩。那都是经历，都是积累。做男演员有一点特别好，就是不急着成名，不急着出作品。阅历越多，年纪越大，反而越来越有味道。我对自己有那份耐心。

见好

柏邦妮：一路走来，有特别难的时候么？如何排解压力？

黄晓明：有当然是有，就像现在，也有沮丧郁闷的时候。不需要刻意地去排解……前几天，我在一家饭店，卫生间不是有服务员吗？有一位年纪很大的服务员，大约有五十多岁吧，不要小费，但是尽心尽力地工作。我内心会震动，发自内心的尊重，敬佩他来着。我自问如果是我，这么大的年纪，为了家庭为了小孩，做这样的工作，我能这样一丝不苟吗？能没有目的地尽心尽力吗？如果他可以，我有什么可抱怨的？

柏邦妮：就是从普通人身上汲取人性的正面力量……

黄晓明：对，你形容得很好。我很容易感动，很容易从普通人身上得到力量，很容易看见别人的优点。

柏邦妮：见好，其实是一种能力啊。我也是像你这样，看人性都是优点，我有那种朋友，在“见坏”方面是天才。特别犀利，特别敏锐。

黄晓明：我觉得能见好的人，是感性的人，是艺术家。能见坏的人，是理智的人，是企业家。又能见好，又能见坏的人，兼具感性和理性，是领袖，是政治家。

柏邦妮：你说得很有道理，我要记下来！

正面叛逆

柏邦妮：你现在适应做明星了么？

黄晓明：如果说做明星就得耍酷，就得装有个性，就得拒人千里，那我永远学不会，我不适应。我听了好多好多次了，别人跟我说，日本韩国的明星，经纪人会教他们：“当你从粉丝中间走过时，不管她们怎么喊你，绝对不能回头，不能挥手，不能笑！这样粉丝们会对你更加疯狂！”我听了，这不是胡扯呢吗？

柏邦妮：还有这种说法呢？还有什么其他更劲爆的？

黄晓明：还有什么要显得有个性，在舞台上砸话筒什么的。对我来说，如果有人在身后喊：“黄晓明，我支持你！”而我居然不回头，不笑着说：“谢谢！”……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在我看来，那根本不是有个性，是没人性。

柏邦妮：那其实就是“伪个性”。

黄晓明：如果说为了做明星，就得牺牲真实的自我，放弃我的原则，那我绝对不干。

柏邦妮：我也遇见过类似的事情：以前做访问的时候，编辑叫我故意戳对方的痛处，激怒对方，看对方的反应。这种事情我做不来。因为让对方尴尬前，我自己就很尴尬了。让对方难受前，我已经很难受了……

黄晓明：很多人觉得我不够叛逆，其实在我看来，我的“保守”、“传统”，就是一种叛逆。在刻意张扬个性的时代，我就是想带来正面的力量，就是想传播那些传统的价值观：要真诚，要谦逊，要努力，要感谢……这就是我叛逆的方式。

活法

柏邦妮：很多明星随着年纪增长，会越来越保护自己，离群索居，越来越神秘，你会么？

黄晓明：我不神秘，从来都不神秘，以后也不会。不过以前比较爱玩，老有人拉我出去唱唱歌什么的，现在越来越喜欢在家待着，倒是真的。看看书，看看电影，大概是岁数到了……

柏邦妮：你都看什么书了最近？

黄晓明：有一本书叫《活法》，是稻盛和夫写的。他是一个企业家，非常成功，在七十岁的时候，选择出家做一个僧人。不但做了僧人，还开始苦行，流浪化缘。

柏邦妮：他的书里面，什么东西最打动你？

黄晓明：有两点我印象很深刻：一个就是走正路。不骗人，不害人，也能赢得成功。这一点在当下的中国，我觉得特别重要。现在人们不相信规则，只相信潜规则。相信暴富，相信投机，为了成功，不择手段。所以你看发生了很多不诚信的事情。这其实蛮可怕的，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破坏掉了。其实，手段比目的更重要。不地道的手段，不会带来好结果。

柏邦妮：你说得这一点特别好。现在所有的食物我们都不敢吃，因为什么都是假的，其实就是这种恶果……

黄晓明：稻盛和夫在一个大学里演讲，同时还有一个与他齐名的企业家。他信奉正路，而那个企业家就信奉利益。学生们问他：你们两个哪个说的才是对的？稻盛和夫说，让时间说话。后来那位企业家锒铛入狱。

柏邦妮：另外一点呢？

黄晓明：另外一点就是敬天爱人。很多人不知敬畏。敬天，就是说要尊重规律，尊重自然。爱人就是要对周围人好，永远相信人性的光明的一面。敬天爱人，我觉得是在说接受和给予的关系。稻盛和夫出外化缘，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别人施舍给我，会觉得很快乐。我想让别人感受到这种快乐。这句话给我很大的启发：我是一个给予型的人，不断地给出去，觉得很快乐。但是有时，也要学会接受，让别人有机会给予。

柏邦妮：能举个具体的例子吗？

黄晓明：比如说吧，长辈总是很唠叨的。你坐在他身边，就是听他唠叨，其实既是接受，同时也是给予。给予不见得是买什么东西，给时间，给陪伴，就是最好的给予。

双鱼座

柏邦妮：我感觉你不太像天蝎座啊！你那么正面，感觉像白羊座啥的。

黄晓明：我也感觉你不像摩羯座！你很感性……

柏邦妮：你是在夸我是吧？

黄晓明：是啊，你也是在夸我吧？

柏邦妮：哈哈哈哈！天蝎座有一种内在的黑暗力量，很性感很危险的，在你身上怎么看不到？

黄晓明：我的星盘里有两个天蝎，一个水瓶，所以不太天蝎吧。不过你说的那种东西，我有，只是不会让别人看见。我觉得不该让别人承担我的负面情绪。

柏邦妮：天蝎座很会搞暧昧，是么？我们摩羯很防备天蝎的，会蛰人。

黄晓明：我不会，每一个和我交往过的女生，没有一句对我的怨言，都能记得我的好。我是那种一旦爱上就会拼命宠她的人，只要付出就很快乐。当然，也是她们人好。

柏邦妮：是吉伦哈尔那种吧？他对女朋友特别好，成了一个卖点，全世界女人都羡慕那个女生。

黄晓明：不过我不希望成为什么卖点。那是我的感情生活，一个人知道就好，用不着全世界都知道。

柏邦妮：那个女生有什么特别打动你的地方么？

黄晓明：（开始有点愣住，狠狠心）别人问我真的不说啊，但是因为是朋友……双鱼座。我喜欢双鱼座。敏感，感性，依赖人，但其实很独立，这些都喜欢。其实只要本质好，女人怎么宠都可以。只要真诚，善良，孝顺，努力，其他的小脾气小性格，我都能包容，乐在其中。

柏邦妮：整个中午，我就看你吃了草莓。你不吃午饭？

黄晓明：对，晚上也不太吃，为了上镜能好一点儿。吃水果，蔬菜汁，蛋白，白水煮牛肉，不放油和盐。人家说减肥的人必须要吃早餐，并且要吃好……

柏（热切地）：对对！所以想吃的要在早上吃！

黄晓明：根本不对。一天的热量就是从早上算起的。早晨也要节制，不能随便吃。每天运动两个小时，如果有条件的话。所以胸肌和腹肌都有了雏形，腹肌能看见八块的轮廓了……

柏邦妮：我能要求看一眼么？

黄晓明：（稍微有些犹豫，腼腆）别人的话应该不行，但是因为是朋友……（掀开灰色T恤衫，露出了腹肌和胸肌）

柏邦妮：啊！！！！！（尖叫了三十秒）

黄晓明：其实还差得很远，不过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柏邦妮：作为回报，我也让你看看我的胸肌吧……

黄晓明（一脸惊恐）：什么？

柏邦妮：当然是开玩笑的。谢谢你接受我的访问！

黄晓明（汗）：……谢谢……

补充几个小细节：

1，真诚地正视着你，一直看着你说话，完全没有东歪西倒的样子，特别认真。

2，中途我的手机响了几次，每次他都礼貌地停下，笑着说：“没关系，接吧，真的没关系。”如果两个人同时开口说话，他就很自然地住口，伸手，示意让你先说，完全不会强势地抢过话头。

3，中途有几次看见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我夸他说：“人家都说，你有亚洲人气王的潜质！”他抓住机会说：“啊，哪有那么好啊！我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看在我汗毛竖起来的份上，我能去个卫生间么？”

4，握手的时候非常有力，不是蜻蜓点水纡尊降贵式的，整个手掌包住你的手，手掌干燥温暖。

5，聊天特别有耐心，完全没有赶通告的浮躁急促，害我经常问：“你们下面不是还有事吗？你们自己掌握一下时间啊！”

6，最后我们离开的时候，他站在门厅目送我们。我们走出了十米，三十米，五十米，每次回头，他都还站在那里，带着微笑。

宠爱之名

舒淇

BELOVED，她是时代的宠儿。最好的商业片导演和最好的艺术片导演，都将她奉为女神；性感和天真，世故和无辜，并存在她一个人的身上；她兼具美貌、身材、气质、品味和演技；青春正盛的时候，她像一颗熟透的蜜桃，美得惊心动魄，如今的她，有一种刻骨铭心的味道，美得淡定从容。

BELOVED，她是命运的宠儿。被爱，也被伤害。被赏赐，也被连累。命运给她的，不是纯然的欢喜和赞美，就像一把双刃剑——如果不接受命运最坏的一面，她也不能接受命运最好的一面。命中注定，她不能挑挑拣拣。她的美是带一点点悲剧美，似乎她不会引来大圆满，只会是小团圆。

BELOVED，她是我们的宠儿。幸与不幸，集于一身。万千宠爱，万千爱慕，被爱有被爱的尊荣；声名就像脚下的地毯，随时有被抽走的可能，被爱有被爱的悲哀。因为被爱，她慵懒，娇憨，因为被爱，她小心，不安。

她是舒淇，这个时代最美也是最寂寞的女人。如果一个女人，哭或者笑都令我们心疼，毫无疑问，那就是舒淇。

在人生轮盘前，不下注

在枯寒无雪的北京冬日，我们见到舒淇。那一天的节气是大寒。她穿着黑色的丝绸羽绒服，戴一顶黑色有沿帽子，低着头走进化妆间。脱去外套，她穿紫灰色有桃红图案的T恤衫，外罩一件灰色针织开衫，光着脚，盘腿坐在椅子上。已经画好了烟熏妆，长发披泻，眼睛黑白分明，整个气场冷艳慑人。

拍照异常迅速。很知道摄影师要什么，动作小而流动而精确，微小的转侧中，给出的情绪和面貌已经不一样。就像高手过招，看似波澜不惊，其实已经千帆过尽。她很配合，却并不兴奋。

坐在一把金漆的椅子上，慵懒地、驾轻就熟地看着你，她并不兴奋。不像那些意气风发的女明星，对自己的艳美飞扬跋扈，对自己的幸运理直气壮，正在人生的兴头上，一个劲地往上爬爬爬，一个劲地大声要要要。她显得那样意兴阑珊，对整个世界都毫无兴趣，只是懒洋洋地站在人生的大轮盘前，看着众人呼喝笑骂，大赢大输，她只是观看，并不下注。

被人生

她说，她的人生从来没有计划过。从小小年纪，兼职模特，被人劝说拍写真，去香港拍色情电影，做明星，一切都没有计划过。被人劝说，被人赏识，被人邀请，被人挖掘，被人包装。她不像一些锋芒毕露，腮骨紧密的女人，奋力地反对，拼命地抗争，主动地争取，她是“被动”的。人生就像一条莽莽苍苍的河，她站在河边，顺流而下的是无数碎片，机遇，痛苦，幸运或者不幸。她抓到什么就是什么，把命运中归于名下的，划拉到跟前，不是自己的，就不奢望。

“我刚入行的时候，别人问我有什么计划？我说五年之内，如果我不适合这个圈子，我就不要待了。就算今天这样一个样子的舒淇，不是我想象过的。今天你问我未来有什么计划？我也没有，最多就是今年多演一些新导演的艺术片，再长远一点的计划就没有了。”

混混沌沌不分析

她说，她不知道什么叫演戏，就是演着演着，看着看着，学会了。哪个瞬间开的窍，不记得。哪个例子点了心，也不记得。“接戏的时候会分析，剧本好不好，整体的班底好不好。演的时候我是不分析的。你带了太多的分析进去，其实都是你自己的判断，不是导演想要的，不是电影本身的。导演选你演他的电影，是他觉得你本来就合适，如果想表达太多，反而变得不是你了，不合适了。”

追问她什么方法能帮助她进入一个角色？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大笑，说：“不知道哎！没有方法，就是像角色附身一样，一下子就对了嘛！”

不要求，所以不失望

她说，很早就学会了“不要求”。“没有一定要拍的电影，没有一定要做的事，也没有一定想演的角色。因为演员本来就是被动的嘛，而且我最开始入行，就比别人的要求低很多。比如我不会说广东话，比如我拍过写真集，拍过三级片，所以最开始，我能要求的条件，就比一般的艺人低很多。不要求，就没期待，没期待，就不会失望。习惯了以后，只要得到一点，就会好开心，心情也会好一点。”

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人，事，物吗？“真的没有，也就是路过一个橱窗，看见一件衣服很喜欢，问一问价钱，超过一万块，哗！好贵，不要买。过了一段时间就忘记了。有时喜欢一个人，也类似于看见别人脚上的一双鞋子，好漂亮，可惜是人家的，不能要。也顶多就是这样。”

小确幸

正因为不再有幻想，所以不容易悲伤。在悲观的大背景下，享受点滴小快乐。她会告诉你，她很容易幸福和满足。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娇娇地嘟着嘴，因为上火，嘴唇上长了一个大包，她必须撅着嘴唇讲话，还时不时疼痛地冷抽一记。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痛，就是生气。一想到会被记者拍，记者写，就觉得好生气。”这个时候，她眯着眼睛，有小姑娘的任性神情。

她说她喜欢烂醉如泥，喜欢好吃的东西。喜欢红酒白酒和香槟，喜欢Hello Kitty，喜欢北海道的空气。喜欢纽约的自由和秀，喜欢不请自来的朋友。喜欢周星驰的所有电影，喜欢香港老喜剧。喜欢《罗马假日》，也喜欢《爱情与灵药》。喜欢亦舒和张小娴，也喜欢台湾文艺作家新生代。喜欢残酷真实《恶童日记》，也喜欢黑涩会蔡依林。

都是“小确幸”——微小，确实的幸福。像她说的：“印象很深刻，也很不深刻。”心里揣着一块很疼的东西，浮光掠影，走走停停，笑着说着，心并不在那里。

很体贴，但是不温柔

感觉上她应该很会撒娇，嗲得浑然天成，娇得人戏不分。但是她说，她不会撒娇。“我是完全不撒娇的那种人，完全不会。除非是跟助理，或者经纪人，如果今天只能吃鱼，而我超想吃鸭，那我就会说：我今天可以吃鸭吗？但是很少很少，我跟我爸，我妈都不撒娇的。”

据说，童年不会撒娇的人，一生都不会撒娇。她来自一个艰难的家庭，问她的童年，她脱口而出的第一个词是——“不堪”。因为被打，因为怕被打，少年时她离家出走，一去不回头。此后好的坏的际遇都不提，毕竟来得不容易。而如今，她成了父母亲的依靠，反而是老人学会了向她撒娇。“爸爸和妈妈都会跟我撒娇。妈妈会赖着不肯喝药，我就会讲，了不起待会儿你一定要把那个中药喝下去——其实也是在对我撒娇。爸爸就更会啦，老人家和小孩一样，撒娇是一种本能。”

但是她不会跟任何人撒娇了。“撒娇其实还是要温柔，温柔是天生的。”可是她难道不温柔吗？姚晨说，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带一包酸梅给她，这样的细腻贴心。“我不温柔啊，温柔和体贴是两回事。温柔是要家庭好，家教好的女孩子，永远轻轻柔柔的，像水一样。我不是。”说这句话时，无端的神情有些黯然。

也许，要扛起太多事，就变得不会撒娇了。“女人还是要自立自强。现在的男人反而超会撒娇的！昨天在电梯里遇见一个男的，斯斯文文的，喝醉酒，说，我认识你。我就说，我不认识你。那个男人就猛撒娇，说：你要去哪里？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哗！我当时就受不了了！”她表情很大很惊吓，眉毛鼻子都皱成一团，猛地大笑起来。

访问结束之后，我却突然很想跟她说：“其实，你是一个温柔的女生。能体谅别人，并且接纳别人的痛苦，那才是真正的温柔。比和颜悦色更可贵的，是你温柔的心。”

关于严格的自律

没有一个女人面对舒淇，能忍住不问那个问题。那个问题就是：“你身材怎么能保持得那么好，一直那么瘦？”

因为严格的自律，因为意志力。她说：“前几天我说，最近觉得眼睛变小了，其实是因为脸变胖了。很多人问我：你也会担心体重问题？就是因为我一直在担心，所以体重才不是个问题。”

说到保持体重，她立刻变得滔滔不绝。“我吃得比较健康，但绝对不是不吃。一定要不过量。我最近发明了一个餐单：早晨起来一定要吃东西，吃鱼，蒸或者烤，一小碟蔬菜，一点面包和橄榄油；然后我会在肚子饿的时候吃鸡蛋白；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吃水果；晚上不吃淀粉，永远不同时吃两种肉。不要让自己饿，一直吃少少，不吃煎炸，不吃油。晚上让自己走路，慢走一个小时。”

身为一个成功减重28斤的女人，我知道她描述的是一项光荣而伟大的酷刑，行刑人就是她自己。“作为艺人，最重要的就是自律。如果不自律，我早就是一个肥婆啦！我有一个很好的减肥方法，推荐给很多人：买一件昂贵到令你心疼的衣服，是你理想的那个尺码。然后挂在那里，每天看。直到有一天，你可以穿进去。”

最郁闷的时候，最挺不住的时候，她说：“是助理们讨论待会儿要吃什么的时候。我明明都不能吃。于是我就会恶毒地在一边说：听说吃得多的人，会死得比较早！心里却在羡慕地说：我宁可早一点死！”

关于内心的不安

问她最近的一个梦，她说是一个可怕的梦。“我梦见师傅送给我的水晶珠串，我一直戴在身上的，很多串，很多颜色——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突然在一瞬间，全部都变成白色的。怎么会突然这个样子？我一下子就吓醒了。过了一天，还是忘不了，就打电话去问我那个师傅。师傅说你这个不算恐怖啦，我梦见被你家的观音敲头，一百零八下！”

种种繁华都变灰，象征着内心的不安全。我向她求证那个著名的小习惯：睡觉是否不关灯。关于这个答案，她变换了三次。直觉是否认：“不会啊。”然后又回忆说：“我只有小时候，还有刚来香港的时候，才会开灯睡觉。”最后，她终于承认：“其实现在，偶尔也会关灯睡觉。”

她自己当然知道，是因为孤独。墙角留一盏灯给自己，是因为孤独。因为那份不安，她对别人的视线有防备，说话多有保留。因为那份不安，她用笑话和笑脸化解严肃，说完真心话后，会习惯性的自嘲。在关不关灯的话题后，她自嘲地笑着说：“不过，我没有那么感情化！”

每一颗雀斑的故事

和其他明星的微博一样，舒淇微博的主要内容也就是三种：美食，好友，慈善事业。印象最深，最见性情的一条是，她对别人肆意修她的照片感到不满意，尤其是修去了所有的雀斑。她张牙舞爪地说：“每一颗雀斑都是有故事的！”

真的追问每一颗雀斑的故事，她说：“你要先数出来我到底有多少颗雀斑，我才能告诉你有多少故事，对不对？但是你数不过来，哈哈！（笑得很得意）其实我那句话的意思就是，要学会接受自己。没有那些雀斑，就没有现在的我，没有经历的每一件事情，就没有现在的我。如果要爱我，就要爱我的缺点，包括脾气；如果觉得我美，也要接受我的全部，包括雀斑。”

她指着自己长着包包的嘴唇说：“比如说现在我长了一颗这个，明天记者会一定会被问，被放大，烦死了。我就会跟自己说：还好只有一颗！”

大委屈和小事情

因为写真集和色情电影，她曾经在大街上被人骂“脱星”；因为名誉所累，真真假假，人们都说，她曾经最爱的男人，没有接纳她，最后却和一个面目酷似她的女生结婚；她承载了那么多人的欲望，她可以坦坦荡荡地演，却不能阻止别人龌龌龊龊地看。总令人觉得，她揣着一块很疼的东西，活了下来但是毒汁却在伤口里，伤口也一直没有愈合。眼前的她波澜不惊，难道内心不会觉得委屈吗？

她笑了，很慢很慢地说，用她那口著名的甘蔗糯米台湾音，加上《非诚勿扰2》速成的北京腔，混成一种奇怪的却特别入心的声音。

“不委屈啊，有什么委屈的？像小刚导演老说觉得我受了大委屈。真正的大委屈是网上那些新闻，天灾人祸，断水断粮，那才是生命中的大委屈，大重担。我经历的，其实都是小事情。而且就算这样，还是有那么多人发自内心地爱我，不谈条件地宠我，那些爱都是上天的礼物。我其实是幸运的，是一个宠儿。”

非常感谢韩松落老师对本文的贡献。

慢吞吞的国王和王后

苏菲·玛索和克里斯托弗·兰伯特

春天的下午我们去见苏菲·玛索。而在这之前，我们已经注视她超过二十年了。很少有女明星，能在银幕上留下自己任何时期的模样，也很少有女明星，能像她一样，饱受摄影机的宠爱，热烈的恋爱，热烈的衰老。少女时期的苏菲·玛索有一张中国少女的脸，细腻，鲜活，灵动而静谧，因此她赢得了全体中国男人的爱；如今的她，轮廓渐渐松弛，但是笑容依然明亮，不笑的时候，颧骨硬朗而严肃，这时候的她，更像我们心目中永恒的法国女人——用一份经年累月的优雅，充分的思考和智慧，对生活的争夺与坚持，赢得了岁月的赦免，老去了反而更美。

我们在798看见她。她特别高挑，穿一身黑但毫不沉闷：黑色紧身T恤衫，黑色短裤，黑色透肉丝袜，黑色及踝短靴，黑色开衫长外套。最美的是她的腿，毫无瑕疵的双腿，生机勃勃，充满少女的弹性和生命力，不仅仅是瘦，还有一个舞者的线条和柔韧。在室外，她穿一件厚厚的驼色大衣，粉色围巾，就那么把自己简单地包裹起来，昂着头走出门去。那份少女的任性，率直，还在她的脸上，在她的眼睛中。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兰伯特先生。他的年纪看起来要比苏菲大将近十岁，但是他们非常协调。兰伯特穿一件浅蓝色的毛衫，牛仔裤，他没有一点明星的奢华或者演员的狡黠，文质彬彬，温文尔雅。他有一份从容与随和，回答任何问题，都认认真真；同时，还带着一点孩子气：他说自己最喜欢中国的动作片，最喜欢一个大导演。偏偏名字就是无法转译给我们，他急得站起身来，一溜烟地跑去拉来一个法国女人，手舞足蹈地告诉我们：“那个大导演可棒了，比王家卫还棒！”原来他说的是吴宇森。这个小细节，让我们觉得他可爱极了。

我喜欢看见他们在一起的样子。不仅仅是拍照，拍照时他们很熟练，要扮演一对美满的情人，感觉得出，他们并不十分喜欢这样。我喜欢看他们吃饭，兰伯特爱吃狮子头，苏菲爱吃东坡肉，大口大口地吃肉，毫无顾忌。吃饭就是吃饭，他们很少交谈，就是专心致志地享受食物。我还喜欢看苏菲发火，她会对兰伯特的迟到上火，直接说：“你他妈的真慢！”

短暂分别的时候，他们互相亲吻，就像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小仪式：先亲两下，最后一下，彼此在对方嘴唇上“噗”地吐一口气，俏皮极了，你会觉得这是一对隐藏在成年人外表下的孩子。他们早已越过了扮演完美自己的时期，在对方的包容下，坦率地呈现出真实的自己。

当然，他们是一对成年人。他们会给对方空间，在接受访问的时候，每当我和其中一个交谈，另外一个立刻会自觉的回避，不听，不插嘴，不发表看法。而当他们注视彼此的时候——我真喜欢看他们彼此注视——那么熟悉，温存，言简意赅又意味深长。在这种注视中，你能感受到两颗相似的灵魂：拒绝繁琐，拒绝功利，坚持自我，坚持独立，对这个疯狂的世界不停地说：“不！不！不”，而对自己心爱的灵魂，则一直呢喃的说：“是，是，是……”

在关起来的房间里，他们是一对顽童，搭建自己的舞台，自己表演，自己玩耍，他们是一对慢吞吞的国王和王后。至于世界——他们已经抛之脑后。

谈话部分

我的生活不属于时尚

柏邦妮：苏菲你好，我们都非常爱您。在任何年龄阶段，您都是最美的。碧姬·芭铎的美限制了她，玛丽莲·梦露的美使她不幸。但是您的美，总是安安静静地跟您在一起。

苏　菲：谢谢。但是我不认为美是属于自我的，美是一个整体，除了你自己的诠释，还有媒体的和电影的诠释。碧姬·芭铎乐于信任别人，但是她是嬉皮士和低俗小报的牺牲品。玛丽莲·梦露呢，她致命的渴望一样东西，那就是光辉。她死得很耀眼。您看，她们和她们的美相得益彰。而我呢，我不渴望那些，也不追求那些，因此我的命运与她们不同。就是这样。

柏邦妮：我觉得您太谦虚了。

苏　菲：不，不，不，这并不是谦虚。我……我是一个腼腆的人。我不喜欢把不是我自己的东西戴在头顶。拍照的时候，我爱开玩笑，把自己当成一个喜剧演员。（她确实如此，在拍照的时候，她假装打太极拳，还发冲击波呢）和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有安全感。但我从来不认为我是什么时尚人物，此外，我的生活也不属于时尚。我不会为时尚所装裱，也因此不被时尚所挟持。

而玛丽莲·梦露，她是被挟持了的一个人，她炫耀自己的肉体，她只喜欢炫耀这个（她夸张的捧高自己的胸部，好似胸前有两个篮球）。而我，我喜欢把自己隐藏起来。您看，我并不谦虚。我只是爱说实话。我喜欢碧姬·芭铎，她非常美，非常自然，她和自己的身体相处自如。

明星是伟大的

柏邦妮：我们都很喜欢您的书。

苏　菲：啊，谢谢，他们说要再版我的书，当我在巴黎的时候，他们告诉我将再版五千册。虽然不是很多，但是我已经知足了。你知道，人们一向只喜欢看一个女明星的照片，而不是文字。

柏邦妮：您的文字像珍珠和丝绸，但是突然会冒出来很锋利的刀锋。我对您的一句话印象深刻，您写道：一个明星，只有当他不自知的时候，才是真正的明星。

苏　菲：谢谢。但是我记不清我是否写过这些。我记不住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了，就像我记不住自己演过的每一部电影。有的明星是糟糕的演员，但是有什么关系呢？他有自己的状态，他能赋予电影生命力，给电影光辉——那就够了。也许他很邪恶，也许他很愚蠢，但是对于一部电影来说，他是伟大的。

我们的本质从不改变

柏邦妮：您在书中写您自己，显得面目很模糊，写您周围的人，却有惊人的洞察力。我还记得您写您的一位女朋友，来自马赛，她在舞台上被男人咬青了乳房，没有戏演的时候绣花边为生，她那么精明，勇敢，却不能忍受没有男人。她现在还好吗？

苏　菲：我已经跟她失去联系了。我偶然看到她和一位先生在一起。当时我正从香榭丽舍大街开车经过，她坐在公交车站等车，旁边有位先生。我已经有十五年没有见过她了。那是一个圣诞节，我记得。是的，我喜欢观察别人，我会花很长时间去观察一个人，去理解他的生活。这很有意思。

柏邦妮：您的那位女朋友生命力很旺盛，她很难改变。

苏　菲：是的，她非常敢想敢干，她也确实能干。她为此吃了很多苦，但是乐在苦中。你说得对，人很难改变，人会变好，人会变坏，但是人的本质不变。

我是一个严肃的小孩

柏邦妮：您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成名了，没有准备好就做了大人。您会在以后的生活中寻求某种补偿吗？比如我小的时候，家里不让我吃巧克力，长大了我就拼命地吃。

苏　菲：不不，我不想承认……但是，当然，您说得没错，我没有青春期。在十三岁以前，我有点早熟，有很多伙伴，我接受自由的教育，还有了一点小小的名气。但是十三岁之后，这一切都结束了。我没有青春期。我迅速地变成了一个成年人，一个成熟的人。您知道，您没有得到的东西，意味着永远失去。而心里，会一直停留在那个阶段。于是，我变成了这样一个人：我很成熟，但是我内心深处，总停留在十三岁。

柏邦妮：这会帮助您和您十三岁的儿子相处吗？

苏　菲：哈哈！我有一个十三岁的儿子，但是我不是他的女伴，我是他的妈妈。我很成熟，但是我不是一个成年人。我以为把自己装得很严肃，就是一个成年人。在我童年的时候，家庭很艰苦，所以我必须严肃。十三岁以后，我为了工作奔忙。因此，我变成了一个严肃的小孩。就是这样。而有一点，我敢肯定的就是，我也非常喜欢巧克力，巧克力真好吃。（笑）

我的生活充满了裂缝

柏邦妮：我和我的女朋友都很喜欢《不要回头》。在很多时刻，你就是感觉不对劲，但是你不知道为什么，往下深究的话，才知道生活有一道裂缝。

苏　菲：对，我认为，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有这样的裂缝。我对裂缝充满兴趣，因为，正是通过裂缝，我们表达内心的情绪，情感，敏感和思考。而演员，正是通过这个基础来表演。我喜欢存在裂缝的人物。我经常饰演强大的女人，但是仅仅表演强大并不够，我总是寻找她们的裂缝，找到了的时候，我就成为了她们。

柏邦妮：在您的生活中，有没有一个瞬间，您看到了裂缝？

苏　菲：（不假思索）每天都有啊！您不用这么吃惊，我说的是实话。越是强大的人，生活里越多的裂缝。可能您觉得我的生活优裕，没有烦恼……不，不是这样的。生活并不公平，但是生命本身有一定的公平——就比如，我经常看见裂缝。强大的人正来自于他们经受的苦难。苦难又总能让他们更强大。

柏邦妮：刚才发生了一桩意外：你们在煤堆上拍照时，工人让煤炭从你们头上倾泻而下。这对您来说，是一道裂缝吗？

苏　菲：不，不，不是。我并不害怕危险，我怕的是人心险恶。那个人的恶意，他明知道我们在下面也不愿意事先打个招呼，也许虽然我们妨碍了他的工作。他的愤怒和恶意，让我害怕。两百公斤的煤，那是会死人的！他真是疯狂！

柏邦妮：希望这不会影响您对中国的看法，除了鲁莽的人，还有这么多像我们一样深爱您的人。

苏　菲：（笑得非常可爱）不，不，不会……我不会迁怒到任何其他人身上。您知道，如果我那么做了，我和那个疯狂的人就一样了。就是这样。

母亲给我勇气，我给了女儿

柏邦妮：有什么是您母亲教给您，而您也教给您女儿的呢？

苏　菲：我的母亲，我认为她主要的优点是勇气。保护孩子的勇气，辛勤工作的勇气，坚守她那种思维方式的勇气。我想，我把这种勇气给了我女儿。我们可能错过很多，但绝非因为我们不够勇敢。绝不怯懦，绝不逃避。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需要付出高昂的代价，那么就去付。

此外，我母亲也相当慷慨。在我们家周围，很多家庭不幸福的孩子爱来我们家，我妈妈会给他们做好吃的。我必须说，做饭只是偶尔一次，不是经常的啊。（笑）她毕竟是个母亲，母亲还是很烦人的。

柏邦妮：有件事我觉得很有意思，就是我妈妈那些我不能容忍的坏习惯，在我长大之后都在我身上一一重现了。

苏　菲：没错，您说得太对了。我经常会发现这种情形，一旦发觉我就会叫起来：“噢，天啊！天啊！我像我母亲一样！”但是同时我也发现，当我们意识到这一点时，我们就将这种延续打断了。我们意识到这是坏的习惯，我们就会拒绝教给女儿。与我们的母亲相比，我们更具有自觉、自察、自控的能力。这是很好的事情。

关于一个记忆清晰的梦

柏邦妮：说一个您最近做过的，记忆清晰的梦吧。

苏　菲：一个我清楚记得的梦？我经常做梦，随时做梦，梦见很多的东西。我经常能清晰的回忆起梦境。我最近做过的一个梦是这样的：一个曾经和我在一起的女人，我们多年前一起工作过。在梦里，她试图向我解释，为何她的丈夫试图要卖掉她的一张画。她笑着解释的。这很有意思，您看。当我跟克里斯托弗描述这一切时，他会跟我说：“你怎么知道这是真的？”但是这的确是。

柏邦妮：如果我将这个梦解释为您与克里斯托弗的关系的投射，您觉得如何？

苏　菲：不，不，不。那不是我们。你的理解很有趣，但是我们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们行进在爱的沙漠中

柏邦妮：刚才我请您写一个字，您写了l’amour。为什么？

苏　菲：我认为有了更多的爱，世界会更美好。这种说法当然傻乎乎的，没什么新意，但是我真心这么认为。爱，不是一种冒险的可能性，而是慷慨的，利他的，是理解他人的智慧。爱，不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得到对方的爱，而是发自内心的希望对方能更好。这是爱的本意。

柏邦妮：但是现在很多人把自己的爱攥在手心里，伸出去是一个拳头，既无法接受别人的爱，也不能交出自己的爱。

苏　菲：他们是可悲的。他们总是在说“我不喜欢你们”，其实，他不止在说这个，还在说“我要你们喜欢我”。是的，我需要你们注意我，我需要存在感，我需要你们的喜欢。但是为此他付出了什么？没有，他害怕遭遇痛苦，害怕遭遇冷漠，害怕被拒绝，害怕被蔑视。他们像守着钱一样，守着自己的爱，变得吝啬，保守，封闭而易怒。我们行进在爱的沙漠中。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悲剧。

柏邦妮：谢谢您接受我的访问，我们将永远爱您。

苏　菲：谢谢！

谈话部分2

关于中国

柏邦妮：您好，兰伯特先生，我们喜欢您的电影，在您年轻的时候，您真是帅极了，当然现在依然如此。

兰伯特：（用汉语）你好，谢谢。

柏邦妮：听说您来过中国很多次。

兰伯特：我来了中国十次。1999年我第一次来中国，我受邀来欣赏一场国际模特大赛，赛会是由一个名叫METROPOLITAN的模特公司组织的。在那之后，我就爱上了中国。我去过北京，香港，深圳，宁波，上海……我在上海差点租了房子长住。中国人的道德感符合我的内心，中国人的勤劳，精力充沛，中国人的善于协调，还有不易觉察的幽默……我都喜欢。我还准备学习中文，据说这是全世界最难完成的任务之一。希望下次我们见面时，咱们能用中文聊天。

关于法国电影和美国电影

柏邦妮：我们非常喜欢法国电影，以及法国的导演。我个人很喜欢特吕弗。您自己最喜欢的是谁？

兰伯特：我喜欢那些与我合作过的导演：吕克·贝松，克莱尔·丹尼斯。这位女导演的处女作是《巧克力情人》。

柏邦妮：我们喜欢这部电影，那么多小人物但是勾连得非常细密和精致，时代的压抑和人心的自由恰成对比……非常精彩。我们期待她的新作。

兰伯特：她的新电影《白色物质》中，我和伊莎贝尔·于佩尔一起表演。我饰演了一个咖啡种植园的主人。电影中充满了沉重的情感、战争和暴力。这对我是一个挑战。

柏邦妮：我们可能更熟悉一些老牌的法国导演，比如新浪潮的诸位。

兰伯特：我也喜欢那些老牌导演，像特吕弗，Jean-Paul Rappeneau，Olivier Marchal，克劳德·勒鲁什。

柏邦妮：在美国拍电影和在法国拍电影，有什么不同？

兰伯特：就技术层面来讲，都是一样的。我认为美国电影非常强大：诸如他们的特技效果，他们的动作和悬疑。欧洲电影更深刻，更关注人的内心和情感。美国电影关注的是“一个人突然怎么样了”，而欧洲电影则更关注“一个人他为什么会这样”。

说谎的女人

柏邦妮：我们都很喜欢苏菲的那本书《说谎的女人》。就像法国电影一样，充满了情感和情绪的表达。

兰伯特：非常准确，非常准确。我同意你的观点。我读过那本书，绝非浅薄，那本书充满了情感。

柏邦妮：您看，她在书里写自己，写得非常少而模糊。

兰伯特：哦，您知道，那不是一本个人传记，那是一本小说。小说是虚构的，杜撰的，是有很大自由空间的。但是您也会注意到，她在书中所说：一个人的谎言，也会暴露真实的自己。深究谎言的背后，你会看见一个真实的女人。她为了保护什么而撒谎？为了逃避什么而撒谎？这是一件有趣的事。

我们因为互补而相爱

柏邦妮：您基于什么来挑选剧本？

兰伯特：电影是不是充满了感情，也就是说，能不能打动我。这就是我挑选剧本的原则。比如即将在中国上映的《枕边的男人》，我和苏菲一拿到剧本，立刻就被打动了。电影讲述的两个人都很不完美，开始非常艰难：她饰演一个瘫痪病人，而我是一个酗酒的前任拳王。她拥有头脑，我拥有身体。我们都是残缺不全的人，当我们在一起时，我们才是一个完整的人。电影非常唯美，非常积极，非常动人。滑稽，悲伤，颓废，振作，信赖，希望……都在里面。

柏邦妮：这种相互补足的爱情，也是我们认为最完美的爱情。

兰伯特：爱情本该如此。

柏邦妮：你们在现实的相处中，也是相互补足的吗？

兰伯特：当然。如果我们非常相似，那可能省却了很多沟通的困难，但是不同，才让我们更深的吸引，了解，满足对方。我花更多的时间看电影，苏菲则喜欢看书。我比较喜欢热闹，苏菲更独立。有时我像个孩子，她像个妈妈，而有时恰好相反，她像个无辜的小女孩。我们经常改变，也乐于顺应对方的改变。

当我们谈论爱情的时候都在说些什么

柏邦妮：在法国电影里，我老能看见人们喋喋不休，不厌其烦地谈论爱情。这让我很羡慕。您喜欢谈论爱情吗？

兰伯特：是的，我喜欢。您为什么感觉羡慕？

柏邦妮：因为在中国，男人们并不喜欢谈论爱情，我觉得他们不浪漫。

兰伯特：哦，不，我觉得浪漫和国度没有关系。在法国也有不浪漫的男人。浪漫是一种精神，一种与生俱来的气质。可惜的是，现在的人们把时间看得太重要，舍不得花时间来谈论爱情。在今天的社会里，经济，贸易，成败，速度这些东西充斥了一切。而我，永远会留出时间来谈论爱情。

柏邦妮：当您谈论爱情的时候都说些什么呢？

兰伯特：会谈论爱情的神奇，爱情怎么让自己改变，观察爱情中的自己，当然，也会同样地谈论对方。爱情的本质是分享。

生活里的苏菲·玛索

柏邦妮：在银幕中的苏菲，总是率直，任性，自由，不可征服，神秘而多变，体内还隐藏着些许疯狂。在生活里，她是什么样子的？

兰伯特：你说的这些她都有。或多或少，这些成分都在她体内存在。此外，她有一种难能可贵的平静，这种平静是一种力量，能影响她身边的世界。她正直，真诚，真实。她做起家务来相当利索，非常能干。这曾经让我大吃一惊。

感谢法语翻译安乐同学，他做得很出色；感谢一起做了全部准备工作的水近山远同学。

心如琉璃，爱如菩提

齐豫

华人最美的两把声音，人们都说，是蔡琴和齐豫。蔡琴是低回的大提琴，深厚缠绵的情感，沉沉地低在人世间，入世中有一种温暖，如妻如母，感人心怀。齐豫的声音则是高而飘的洞箫，没有人间烟火味道，像一缕透明的丝带在雪山峰顶之间荡漾，孤绝人世，洗净凡尘。

印象中，齐豫的人，也正是她的歌。神秘，狂野，高傲，激情，永恒的波希米亚，狂放的长发，朱红的脚趾，眼神中带着流浪的沧桑。整个人像一个异域传说一样绮丽，是那种需要人静听的女人。脾气骄纵难预测，内心深处带着某种脆弱。高山仰止难以亲近，矜持，缓慢，深深懂得怎么去做一个“女人”，懂得如何经营和运用自己的魅力，是一个“严阵以待”的女人。

真见到齐豫，才发现，所有来自于歌声的想象，终究只是想象，她的人，完全不是如此。早早地她就来了，身形特别高大，穿衣服有自己的一套风格：灰色黑色蓝色，披披挂挂层层叠叠，赤脚穿一双黑色松糕人字拖鞋，脚趾甲干干净净的，没有颜色。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一个大夹子夹住。讲话时不舒服，随时重新挽一遍，发丝朝天也不管，落在脸上也不管。有点没形没状的，超级松弛和自来熟，完全没有“歌坛大姐大”的所谓矜持和架子。说话时整个身体前倾，语速又特别快，竹筒子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不知道什么叫避讳，什么叫策略。笑起来倒在沙发上，脸颊上好深两个酒窝，笑声朗朗的，心无城府。一点妆也没有画，粗眉，长长的细目，高高的颧骨，坦然的用一张真实的脸面对世界。眼睛碧清的，直视着你，波澜不惊，一丝杂质也没有，那是一个不通人情世故，同时又懂得生命真相的人，才会有的眼睛。

开始，我是有点惊诧的：这难道是齐豫？她不像台湾的天后，那份粗疏和直爽，更像是东北的大姐。她是怎么唱出那么高，那么飘，那么出世的歌来的？但是慢慢地，我越来越喜欢眼前的这个齐豫，这个活得扎扎实实又欢欢喜喜的女人，这个历经人世聚散离别却始终如同赤子的女人，这个胸怀广阔，始终抱紧自己，顽强地拒绝繁杂的女人。后来，我慢慢明白，真正的高妙和纯粹，从来不是来自雪山之巅，不是来自宇宙天际，反而正来自于这份自甘平凡，这份面目坦然。真正的洗净铅华，也不必把自己供奉在神龛之上，而是像众生一样，青菜豆腐地安住民间，踏实接地，毫不娇气。而真正的歌声，正是从这此间流出。

谈话部分

柏邦妮：听说您当初是金韵奖最棒的女歌手，是不是很像现在的超女？

齐　豫：超女？（笑）不像耶。虽然也是比赛来的，但是完全不是现在这样子。其实那时候，我们唱歌是不必化妆，没有演出服，比赛也是学生活动，赢了奖给一把吉他那样。完全不是商业的运作，就是年轻人在一起唱歌，比较像同学会。所以，所谓的歌坛，我都不知道我进去过——啊，原来那就是歌坛吗？

柏邦妮：你们一家三兄妹，有两个是歌手，是不是家庭熏陶的结果？比较像是遗传了谁的音乐细胞？

齐　豫：主要是因为满族血统的妈妈吧！妈妈爱时髦，爱文艺，尤其爱音乐，家中的唱机，在我小时候的回忆里，是一天到晚不停转的。从小到大，音乐一直就在身边。妈妈唱歌尤其好，好到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唱得好，因为怎么唱，都比不上妈妈。她的高音很厉害。

柏邦妮：很多人都说，父母的对比，像黑白照片一样鲜明。你们的家庭也是这样吗？爸爸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齐　豫：相比妈妈的独立开放，我爸爸是一个严肃传统的人。从我们的名字就看出来了——齐鲁、齐豫、齐秦，爸爸起的名字，他要我们牢牢记住自己的故乡。其实，齐秦鲁豫，爸爸说，那就是一条松江。现在叫黑龙江。我们是山东迁徙到东北去的，父亲那一辈，已经是第七代。我还记得我会唱一首歌，是爸爸爱听的，叫《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柏邦妮：这样的父亲，很难对付吧？

齐　豫：哈哈哈！当然！当年，我爸爸强烈反对我进入歌坛。他觉得，那就是一个污七八糟的酱缸。他说，片商片商，就是骗商。（笑）哪有一个实在的人？绝对不允许去。于是我唱了《橄榄树》之后，并没有继续歌手的事业，反而被送去美国读书，读了人类学。专门研究文化人类学，包括体制、文化、语言学和考古。最初唱歌，完全是无意识的，爸爸不许唱，也没有太反抗。倒是在美国读书的日子，我清楚地发现：我是一个唱歌的人，我想唱歌。毕业论文，我的题目是《校园民歌》。那个时候，我自己下了决心：要回台湾去唱歌。

柏邦妮：请问这么多年，您是如何让你的歌声保持一个很高的高度和纯度？因为您看，台湾校园民谣的一代，很多沉寂了，或者很商业了。

齐　豫：商业不是一件坏事情。现在歌坛之所以变成这样，我觉得是商业的这一套运作得不够好。如何保持一个音乐的高度和纯度……我觉得有几个原因：第一个是，我很幸运，第一首歌就是《橄榄树》，当时就上了一个很高的平台。有时候我倒是想下来，但是下不来。（笑）第二个是，我的声音本身就有很大的限制，不适合唱流行歌，尤其是情歌。有一种牛刀宰鸡的感觉，很不好听。试验过很多次，确实是不适合我。第三个是，我想，我是一个抱紧双臂的人，我知道什么要拒绝。

柏邦妮：请您好好谈谈这个“拒绝”，是说“不想做的事，决不能做吗？”

齐　豫：还不仅仅是这个意思。我们当时有一句话，叫“唱自己的歌”。要唱自己的歌，其实，还有一层意思就是：不是自己的歌，你就不要唱。就像《橄榄树》被翻唱了很多版本，每一个都很好，但只有我自己那一版，最适合我。我唱佛歌，现在的佛歌有的弄得很异域，很神秘，有的很煽情，很动人，有的甚至是摇滚的，流行的。我知道，那些都不是我的歌。我唱佛歌，先把气息养得长足，再摒弃情绪的起伏，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呼吸，用长音去唱，唱得饱满，安宁，平均。这是我的唱法，我的歌。

柏邦妮：感觉您说的不仅仅是唱歌，也是一套人生的理念。

齐　豫：没错。一个人，如果不快乐，应该是有挣扎，或者有疑惑。其实，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取舍，并不难，难的是面对自我。因为你的取舍会碰触你内心深处自己不愿意面对的东西：贪婪，虚弱，怯懦，冷漠……在我看来，每个生命都在唱歌。你唱的是你自己的歌吗？你唱唱看，合适你吗？你快乐吗？这个答案，你自己最清楚。只要唱对自己的歌，你的生命就是宽阔，喜悦，满足的。

柏邦妮：很吃惊您会提到商业，市场。这些东西好像和你是不搭边儿的。

齐　豫：市场很重要啊。我们现在都到内地来演出，就是因为内地的市场很大，歌迷很多。人的基数多了，容纳的层面也多，类型也多。不像台湾，太小了，一个偶像剧把所有年轻人都打到，一阵风吹来所有人都不能免疫。你看看现在的男生，额头上全部都是厚厚的刘海，还都是斜的，你说你能不能把刘海撩起来露出额头呢，那绝对不行，打死也不行。（笑）内地的市场大，总还有一些幸存者，坚持喜欢自己的东西，这让我们都很惊喜。

柏邦妮：我听说，您是一位出名的要求高的歌手，对现场音响要求尤其高，所以迟迟才举办一次演唱会。

齐　豫：其实，我的要求并不高。学校的大礼堂，乡村的小戏台，我都去唱过。在那种场合，效果不一定好，但是有活力，有气氛，一样的好。但是演唱会，有演唱会的标准。我希望自己能达到那个标准。

柏邦妮：一个歌手，就像一个武林高手。平时有什么日常的功课和修炼吗？

齐　豫：比如说，我会提前到北京来，让嗓子适应干燥的天气。不饮烈酒，不喝冷饮，不吃油腻，尤其不吃花生。尽量不吃辛辣的食物。喝花旗参，补气。尤其是，要注意自己的唱法。有的歌手是靠很特别的能量，比如苏芮，比如阿妹，尤其是摇滚歌手，他们唱歌的时候，声带是充血，紧张的。声带随意摩擦，会长息肉，长茧。有的歌手甚至直接唱到吐血。我的唱法很省力，不需要那么爆发和摩擦，所以嗓子保护得很好。高音虽然唱得很高，但是不消耗喉咙，消耗的是中气。现在我的中气是这么多年来最好的，可以说是巅峰。

柏邦妮：好到什么程度？

齐　豫：去年马来西亚的演唱会，因为我特别害怕在演唱会上讲话嘛，你别看我现在和你讲得这么多，这么快，但是一到演唱会，我的心脏立刻砰砰砰的，除了唱歌，一句也讲不出。又没请嘉宾，居然一首连一首一口气唱了一个半小时，干到嘴唇沾在牙齿上，声音还是好得很，跟开口唱第一首一样。还不错吧？（笑）

柏邦妮：那在生活里，您遵守什么样的准则和要求？以保持您刚才说的“唱自己的歌”的生活。什么是一个歌手最重要的事？

齐　豫：不欺骗，那是最简单的。首先是戒，戒掉生活里不必要的娱乐。因为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我以前常常看电影啊看电视啊听歌啊，往往忘记自己该做的事。该做的事是什么？很简单，一大早起来，洒扫庭除，也就是自己擦地，擦桌子。将整个小环境弄得非常清洁。然后买菜，做饭，不外食。不要小看这些事，这都是一个人的本分。这个社会上，很多人说自己在做善事，可是他连自己家的小孩都没教育好，连自己的母亲都没照顾好……这不是本末倒置吗？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在修行。本分事，做得恰如其分，就是圆满。

柏邦妮：您觉得自己有什么缺失吗？再完美的人都有缺憾，有什么是您现在给自己的课题吗？

齐　豫：我要自己，不要太滥情。我是一个完全敞开的人，心就像一座大房子，每扇门你都可以开，可以随意观看。我弟弟齐秦则不是，他是摩羯座，孤独，固执，要求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早年他一直戴墨镜，因为众人面前不知道看哪里，他害羞。我以前一直是个滥好人，看见一个人要跌倒，立刻飞奔过去扶你起来那种。现在我慢慢发现，很多人遇见麻烦，是有因有果的。很快帮了他，他没得到教训，还会犯错。所以现在，看到人出了问题，我会试着冷静，客观地在一旁先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需不需要别人来帮忙？然后才会行动。

柏邦妮：其实您讲的话，跟您的星座很不一样，感觉随性中有很多严格的坚持。

齐　豫：是啊，因为一个人三十岁以后，会越来越像她的上升星座。还有，一个人小时候会很反对，很看不顺自己的父母，但是年纪大了，会越来越像自己的父母。我觉得我现在越来越像我爸爸。（笑）我爸爸是一个非常严厉的人，每次他一回家，家里所有人赶紧开始打扫干净，假装在做功课，规规矩矩的。但是他一走，立刻松懈掉，打回原形。我现在在想，一直在想，如果我能一直按照父亲的要求去做，现在一定会好得多。

柏邦妮：您觉得自己唱歌，最大的飞跃和进步是什么？什么使您最得意、最骄傲？

齐　豫：很多人都说我有一把好嗓子，我很感激，这是老天给我的。如果拿乐器比，我觉得大概是弦乐，因为我擅长长音。大多时候，歌手很被动，就像是一把乐器一样。老师把歌词写好了，曲子写好了，节奏定下了，你去唱吧，去演奏吧。我知道我唱得很好，能完成老师的要求，但是我还是会觉得不满足。经历了这么多，想明白这么多，这几年，我渐渐从一把乐器，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多难，多不好听的歌，我都不挑剔，不抱怨。因为我有了灵魂，歌被我唱出来，会完全不一样。

柏邦妮：经历了这么多，您生命中最大的挫折是什么？如何面对生命的低谷和挫折？

齐　豫：最大挫折……应该还是婚姻和感情吧！我的天性就是同情弱者，喜欢照顾弱者，所以总是被需要我照顾的男人吸引。但是在长久的男女感情相处中，这样是不行的，收支无法平衡，感情长久不了。对方无论怎样，都不能够和你站在一起，时间长了，他也产生了怨怼：因为他也肩负着太多的压力。两个人身心俱疲，只能分手。都说婚姻是妥协妥协再妥协，但是不对等的两个人，你再会妥协也没有用。而能与我平起平坐的人，又太相似，我总是爱上与我不同的人——这大概是我的悲剧吧。也许我生来就是不适合谈感情的！老天爷注定要我修行一辈子，孤独一辈子吧！（笑）

柏邦妮：您的歌里，似乎从来没有唱过这种悲哀和挫折，没有宣泄过感情的失意和痛苦。

齐　豫：我不唱那些苦情歌，不愿意散布负面的情绪。唱歌不是为了我自己爽一爽。对，你说的，这也许可以帮助他们把悲伤宣泄出去，但是之后呢？他有没有可能找到一点希望，走出来这个情绪？我是可以坐下来陪一个人哭，告诉他，在哭的不只你一个人。但是那还不如，我一开始就是一棵树，让路过的人靠一靠，我用歌声告诉你，你看，那就是永恒的光明。

柏邦妮：您说得我肃然起敬啊！因为我是写字的，每天都会写很多字……

齐　豫：你不要小看写字喔！你不知道哪一句话，被哪一个人看到，会给他怎样的勇气，或者绝望。写书，唱歌，都是一种散播，到底是功德，还是业，全看你给出的是什么。

但是你深爱，这是重点

范冰冰

1

几年前访问过一次范冰冰。那时的她，艳名远播，绯闻缠身，神秘魅惑，性感妖娆。她被塑造成了银幕上最经典的蛇蝎美人，在她身上，人们投射了太多的欲望。当时我写道：“她是一个时代的标靶，许许多多的炮弹刀枪都对着她的面孔，因为她站得最高，灯光最亮。”“她是这个时代被谈论得最多的人物，但是关于她的细节，却少得可怜，她无所不在，无处可寻。”

对于她，我印象最深的有三点：第一点是她沉得住气。她身上毫无娇嗲香艳痕迹，反而有一股潇洒利落的矫矫男子气。风雨不惊的架势，江湖自在的排场。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于自己的处境，毫无侥幸之心，所以显得沉实冷静，从容不迫。

第二点是拢得住人。当时她出场，很像黑帮女老大，身边好几个人围着她。看一个人，要看她身边的人。跟了她最久的人，据说是十三年。她的团队特能抱团儿，和谐融洽，看得出，她的工作人员护着她，就像护着家人一样。当年有一件小事，我印象很深。就是访问开始，她很自然地问了一句：“你想喝什么？我请你喝咖啡。”这在我的访问生涯中，是第一次。当时就觉得，她看似冷艳，其实很懂人情世故，很会照顾别人，贴心贴肺。

第三点是豁得出去。当时我问了她一个很幼稚的问题：“现在的形象，是你主动选择的，还是被动塑造的？”她给了我一个意外的答案，她说：“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反正已经是这样了！既然这样，我就好好走下去。”带了一个男性朋友去，想和她合影。当时她已经化好了妆，穿着深V小礼服，料想她不会同意，想不到她一拍胳膊说：“来吧！”

她给我看了一条短信，上面写着：“寒山问拾得：如有人骂我，辱我，欺我，骗我，谤我，该如何处之？拾得：忍他，让他，躲他，避他，由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我相信，“再过几年，你且看他；再过几年，你且看我”，是当时范冰冰最真实的想法。

2

几年过去了，范冰冰修仙成功，美而强大。不知何时起，她成了范爷。圈内女星，只有她给自己赢得了这个称号。一个女人变成了爷，固然因为她坚强仗义，大气率性，有爷的作风，也有爷的资本。经得起多大的诋毁，就经得起多大的赞美。她努力做事，全心拍片，尽心慈善。不抱怨，不诉苦，不流露。从极低的地方做起，并不好高骛远，也不挑挑拣拣。不畏磨练，不惧摔打，渐渐格局稳固，气场强大。

所有一切世事打磨，非但没有磨损她，反而变成了抛光，将她磨淬得越来越坚固，越来越透亮。她身上有一股朗朗的硬挣气，活得蓬勃兴盛，也活得皮实坚韧。时间过去，女人们不再感到威胁反感，反而越来越仰慕赞叹。一个女人，面对所有谩骂和污蔑不为所动，我行我素，最后，人们只剩下一个方式：牢记她，并且尊敬。

同时，我们不免觉得好奇：爱上她，似乎越来越成为一项挑战。一个成为爷的女人，就像对男人的温和挑衅：“你有的，我都有了；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你能给我什么？我会爱你什么？”

怀着这种好奇，直抵心底，我们只谈爱情。

3

我们约在一间酒店的酒吧。九点半，她来了，长发披散，戴黑色棒球帽，黑色大手袋，黑色高跟鞋，黑色外套，黑色男式手表。极白皙的皮肤，极鲜艳的红唇。戴一幅玳瑁大镜框，遮住了她精致的小脸。黑色指甲油，醒目的巨大祖母绿戒指。几年前我见她，有一股严阵以待的肃静气，整个人紧绷着，如今却显得很松弛，像个小女孩一样，无端地喜气洋洋。手机壳是巨多的水钻拼成的熊头，超BLING，一点都不爷，萝莉品味。

这次我们的主题是“爱情”。永远的爱情。和她谈爱情，她居然有些不好意思。问她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侧开头不看我，左顾右盼。那个瞬间嘴角的笑容，是小女孩的，特别可爱，有一点点腼腆，不知从何谈起。

那么，就从不喜欢的男人说起吧。“帅哥？外加没脑子的。很浮面的那种漂亮，认为自己很帅的，洋洋得意的，还比如那种，你和他聊了一个小时，但是没有一点一滴能刺激到你神经的男人，我完全不会去爱。”

她的同事说她只爱老男人，她痛快地答应下来。“嗯，老男人，我喜欢的男人，没有一个比我小的。要在精神层面上高于我的，能给我养分给我滋养的，要能让我一直仰视的那种。有的时候，他不知不觉一句话，就能给我启发，心里一亮，这种感觉就很好。我是个爆竹头，总是希望被点着。如果点不着我，那对不起，我不会爱你。”

我让她想一想，什么话曾经点着了她？她老老实实地拿出手机：“我看一下我手机有没有记啊……我记了一句话，这个人说，这是一个做作的年代，以至于大家都不好意思自然了。我们是在聊电影表演的时候他说的，我觉得特别好。”

这是一种巨大的矛盾。她像个大男人一样只身承担了生命给她的光荣和耻辱，并不仰仗任何人；却又渴望仰慕一个男人，从他身上得到源源不断的爱和养分，像一个小女人。

“我觉得这不矛盾。虽然我喜欢老男人，但是我爱的方式，可能不是那种依赖式的，藤缠树的。就算是个老男人，我也可以罩着他啊。我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很简单，人，只要认定了就往死里疼；事，说好了就想辙去办。不纠结，不埋怨，不试探。要给，就是结结实实地给，没有一点儿假。”

老男人的爱，总给人一种潜台词，就是能得到丰厚的回报，不仅仅是精神上的。我问她这个问题，她瞪大了眼睛大笑着说：“我啊，我就是个赔钱货！”

4

知道她最近在拍《杨贵妃》，感觉杨贵妃和她很像：丰腴性感，美艳万方，在一个女人容颜极盛的年纪尽情的绽放，敢爱敢恨，敢作敢当。并且，爱上的是一个老男人。承欢膝下，她有一份小女儿的娇憨；专宠独断，又有一份操控和专横。

问她对杨贵妃的第一个感觉是什么？“是情商高。有一次她和唐明皇有了一些误会，别人都传说她和宁王有了私情。唐明皇一生气就把她撵走了，让她回家去闭门思过。然后杨贵妃就剪下一缕头发，让人带给唐明皇。唐明皇对她还是很深爱的，不爱就不会吃那么大的醋，一看到头发，立刻就动情心软了，把她招了回来。她知道这个男人的软肋在哪里，一戳就中。”

她的同事说，她的情商就很高，各种人际关系都搞得定。平时绝不喝酒，场面上喝，绝不含糊。同事还说了一件传奇：拍《十月围城》，剧组和当地的地头蛇起了冲突，范冰冰亲自去谈判。她特别能调和各种复杂的关系，再硬的金刚钻到了她面前，一样变成绕指柔。

那么，她真的是一个情商高的女人吗？她笑着说：“我啊，我哪算啊？真的情商高，是特别清楚对方要什么的。好像一道水坝，看对方的情况，该开哪道闸门，该放多大的水，心里都有数，游刃有余。哪像我们，一动了真情，闸门全开，一泻千里，差得远了。”她笑了。有些技巧在爱情中，不是不懂，是不能，也不肯。

杨贵妃众所周知的一点就是善妒。她驱逐了梅妃，霸占了唐明皇所有的宠爱，对待情敌，毫不手软。范冰冰会怎么对付情敌？她狡黠地反问我：“杨贵妃有情敌吗？杨贵妃根本没有情敌的。在她的世界里，感情就是一对一的，没有什么至高无上的男人，没有什么属于大家的男人，我的男人就是我的。她不是容不下别人，是容不下爱情里还有其他的杂质。杨贵妃没有情敌的，她一出现在他的生命里，所有的新欢就变成了旧爱。”

这个时候，她的同事在旁边插嘴，说：“你是有情敌的。”我很喜欢她和她的团队那种知根知底互相揭短的亲昵。她无奈了一秒钟，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好吧，我也是有情敌的。”

那么，有被劈腿过吗？“我没有抓到过现行，但是在我印象里，是有的。”看得出，承认这一点她也很不情愿。“因为我以前很自信嘛，怎么可能有人会这样？！我的朋友是这么解释的：‘范小姐，你的情敌有两种：一种就是她劈过了她得意嘛，她牛逼嘛，怎么样你看，范冰冰的男友是我的；另外一种就是她没劈到她也没损失啊，她觉得虽败犹荣啊，输给范冰冰我不丢人，反正这种事就是劈得了光荣劈不了也光荣，所以就前仆后继嘛。’听了这话我就释然了，凡事都要两面看，哈哈哈！”不知为何，她这种不甘心又假装不在意的样子，特别真实，特别可爱。

我开玩笑说，送她一个希腊的美杜莎头，专门防情敌用。她笑得没心没肺：“到时候我模仿美杜莎，做个头像送给你哈！给你贴上，防情敌！”

5

心目中的范冰冰，是在情场上纵横如意经历丰富传奇不在话下的女人。问她谈过几次恋爱，她说：“两次。认真谈过的恋爱，两次。过客已经没在脑子里了，不算。”这个数字少得令我吃惊。

然后问她最长的一段恋情多长，最短的恋情多短，她说：“最长的四年多，最短的两年。”而忘记一个人呢？她说，需要很久。

“很久，比你想象得要久，有时也比我想象得要久。有的时候，你有了一段新恋情，都不见得你已经走出来了。很多人都说，忘掉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再去爱一个人，你很快地代入一个新的恋爱环境你就会忘了他。如果没忘记就是新欢不够好时间不够久之类。而我的体会是，如果一个东西，它在你的心里生长得很深了，大概很难因为什么，因为时间，或者因为新的事物，就在你心里没了根基。连根拔起，对我来说，真的很难。”

她说的是那段持续了四年的恋情吗？据说在柏林电影节分手，她白天在宾馆的房间里痛哭，晚上风情万种满面笑容去走红毯。这就是她选择的生活，很分裂，但是不得不。

据说，恋爱中的他们，和普通人也没有什么不同。养一条狗，充当孩子，拍下重要的时刻每年刻录一张光碟，互相用肉麻的小名喊对方，自己完全不脸红。据说，她去见对方的家人，为了讨老人喜欢，也会穿得男孩子气一点，朴素一点，让人家满意。据说，她保留他的照片在钱包里，一直到前两年。

什么会令她突然想起对方？“或者一首歌，陈升的《不再让你孤单》。或者一个香水的味道。突然有一天，他身上的香水味道，因为你想忘掉他，你已经很久没闻过这种味道了。而突然有一天，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他身上喷的这种香水，让你忍不住……让你忍不住……”说到这里，她变得越来越激动，侧过头去，表演突然闻到一种气味，整个人跟着气味走，魂不守舍的样子。

然后无奈地笑笑。

我问她有没有一个瞬间，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出来了？“我还没有找到一个，我还没找到一个这样的瞬间，告诉我自己我已经走出来了。可能有一段时间你就是一直工作，想用工作来化解，把自己弄得很忙。但是你还是会，在生活中任何一个细节想到他。当你一想到他，你还是会痛。我觉得怎么过了五年，为什么还没有走过。我搞不清楚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不知不觉变成一个走心的氛围，不知不觉跟她讲了我的心事。我跟她说，约了前男友来过清明节。不是情人节，是清明节，很可笑吧？她完全没有笑，点头表示理解。

“我能理解。其实不管是什么，只是找个理由再次相见。不管曾经因为什么而分手，此刻只要能见到你，能见到你就都是好的。不管你们曾经如何争吵，不管因为第三者还是性格不合，或者各种各样的生活问题。你们分开了，那个时候你怒骂过，斥责过，鄙视过，说出了最难听的话摔给他——但是你深爱，这是重点。过了之后，你想了又想，那都是什么屁事啊，为什么我们会这样？现在看来都不算什么，但是那个时候，我们就是过不去了。然后过了就是过了，没有了，你没有办法再回来。但是当你再想起他来——可能我的性格是这样——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只要是我和他一起经历过的，我，现在通通都把它当成好的。”

听着这些话，我哭了。大概是第一次采访的时候哭吧？太真实了，每一句话都是从心里拽出来的，掏心掏肺的真实，鲜血淋漓的真实。

我问她最后一个问题：在爱情中，会发现自己的问题吗？她说：“有啊。比如有时，我自认为是一个很勇敢的人，我一直很自信我是一个很勇敢的人。但是在感情中，有时我觉得我不是我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勇敢。我会回过头来，跟自己说：‘你丫没你说的那么牛逼其实！’”

不，已经很牛逼了其实。大勇若怯，完全不掂量就只知道冲上去，那不是勇敢，是莽撞。有能力去爱的人，才会在爱情面前预知疼痛；有能力去爱的人，才会在疼痛面前自觉脆弱。而这都是因为纯粹。纯粹的人，有时往往是脆弱的。

“谁敢来爱范冰冰？其实我想说，范冰冰敢爱谁？”她戏谑着说。其实，我们都知道，只要爱情来了，她一样会比谁都勇敢，比谁都直接，比谁都热烈凶猛，比谁都荡气回肠。

因为，她是爱情中的女战神。

第三部分
手指要指向自己

一本书叫做闭嘴

陈丹青

喜欢陈丹青其人其文，大概因为他性格饱满，自由，独立，真实。如果真有所谓的文艺界，又或者文艺圈，也算是见惯了三十不立，四十不惑，格外坚定油滑的人物；也见多了曲折玲珑，精乖细巧的人物。世情如何，岂能不知？只不过大家不声不响，不管不顾，花花轿子一起抬。谁知竟然有陈丹青这样放纵恣肆的人物，偏偏就要捅破天机，三两下撕扯开那层窗户纸，一把掏出肝脑涂地一窝肚肠，血淋淋的，好不狰狞。陈丹青就有这样的生猛。

然而，他也有别样的妩媚和精致。陈丹青好玩，好看，我以为是他一身担负了许多大矛盾，纹理错综，且都协调自在，从容并处，所以才呈现质地的斑斓。他是今人，却有魏晋的风度，民国的气质。他画西画，文字却秉承国学的脉络。他是上海人，说话有靡靡南音，有一种矜持和柔软，引人怀念，然而他骂起人来，却完全是北京腔调，粗而不鄙，十足的江湖。他的文章亦是如此：当今之世，少有用字如此精当简峻者，少有行文如此光明磊落者。因个人际遇，他有眼界，有胸襟，因个人心性，他又有情怀，有真心。写到幽微之处，突然他会爆几句粗，恰如临锅的胡椒，破掉寡淡，破掉精细，格局为之一大，往往神采全出，令人会心一笑。陈丹青的字，是有神采的。

有时先生说：他们一旦看见一个不愤怒，不骂人的陈丹青，就觉得这不是陈丹青了！当然，他不是当真抱怨。我其实理解大众，因为我就喜欢看先生骂人。他骂人好看，也好听：骂得全在点子上，通透，痛快。迎战时，锋芒毕露，机智随性，回避时，腾挪如意，退也如进。骂人，颇能见性情。

喜欢陈丹青的人，往往因为他敢骂，敢说。不喜欢陈丹青的人，也许是因为他太敢说，太敢写。这一点，从“多余”到“退步”，从“继续退步”到“荒废”，从无改变。在新书《荒废集》的序言里，先生自己说，这本书应该叫“缄言集”，缄言，就是闭嘴。一个放言的人，居然取名闭嘴，这里头有一点黑色幽默，有一点苦涩。《荒废集》其实繁盛：讲阅读，讲艺术，讲市场，讲知青，内容时新，亦讲去年的盛事与灾难，有随笔，有访谈，有日常生活。他写鲁迅，也写范冰冰，在同一本书里。内容看似芜杂，但却并不纷乱。因为陈丹青的气息是连贯的。

我庆幸这个时代，有他这样的人与我们“进行时”，与我们共经这一遭人世。有时看去人的书，我常常在想：若是谁谁谁还活着，眼见得如今这个世界，他会怎么看？怎么说？怎么写？陈丹青的书，不必多介绍，就是他在活，在看，在想，在写。我们都知道，我们所处的文化，是一个断裂的文化。陈丹青的写字，他的说话，他的浩叹和咆哮，我想，正也是一种努力，续接那道受伤的文脉的努力。

因为新书《荒废集》与陈丹青聊天那日，幸好他没有“缄言”。我们一路聊下去，从电影到纪录片，从文革到民国，从台湾到日常，从学院到教育，从北京到上海……聊得殷殷实实，和风细雨。开始，微微有点不习惯这样的陈丹青，太平静，随即，更加喜欢这样一个陈丹青：双臂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并不高高在上，声音有一点儿疲倦，真实恳切，知无不言，滔滔而并非不绝。世人只见他峥嵘凶猛之处，却难得见他波澜壮阔下，静水深流之处。方才看黄集伟有一句话，讲得好，是讲一个写作者的气象。我以为，风云翻滚，是一种气象，云深不知处，也是一种气象。和陈丹青先生聊天，真能感觉到天高地阔，云卷云舒。

谈话部分

出名要趁早

绿　妖：请问您小时候就开始画画吗？我小时候写东西，父母总是说不好，很自卑。

陈丹青：父母这一关其实是第一关，每个人都一样。我童年的时候，把画给家里人看，他们说：“画得这么好，再画一张。”所以以后，不论再怎么受苦，再怎么委屈，都还有一分底气。这方面，我不会有阴暗心理。还有，张爱玲说的一句话，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悟到这个，就是那句“出名要趁早”。（大家笑）这话真是对。我那时候，是完全悟不到这一层，就出名了，后来才知道，这一关其实已经过掉了。我后来看到太多三四十岁，甚至四五十岁还没有成名的人，真的有才华，但是太苦了。

柏邦妮：先生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大关。（笑）

绿　妖：这方面我是完全上当了，从小的观念就是大器晚成。看所有文学作品里，也都是说，一个人要经历多由的磨难，才够丰富，作品才好……

陈丹青：也不能说完全是欺骗，因为你相信了。还有，你没有听到别的说法，没有选择。

香烟

柏邦妮：先生你抽的是什么烟？

陈丹青：女人抽的烟，叫大卫·杜夫。

绿　妖：我在小说里非常喜欢写这个品牌。但我从来没见过。

陈丹青：你可以抽一根。

绿　妖：不，我不抽烟。（大家窃笑）

叙旧

柏邦妮：好快啊……我们上一回见面，已经六年了。我都记不得我那时候是什么样子了。

陈丹青：头发你变过吗？

柏邦妮：变啦！不过也差不多吧。

陈丹青：戴眼镜吗？

柏邦妮：一直戴啊！但那时候瘦好多。现在到北京胖了……

陈丹青：现在像个资深作家或者资深编剧了。（笑）

柏邦妮：哪儿像啊……（深感羞愧）

陈丹青：就在那一次，我们谈话，有个人给我递条子，说：陈老师，你这样说来说去，是要退步的。后来我就没扔这张条子，再后来就有了《退步集》。就是你在的那一次。

柏邦妮：真的啊？那次你给我的印象太好了。那时候二十岁，没有见过那么精彩的人。

陈丹青：你当时在南京大学还是……

柏邦妮：在南京艺术学院，后来就来北京了。

虚构与生活

柏邦妮：先生你还记得，当年我们是从谈电影开始的吗？

陈丹青：记得，我们讲了一个晚上戈达尔。

柏邦妮：最近看了什么好电影吗？

陈丹青：《梅兰芳》啊，《非诚勿扰》啊。《梅兰芳》头一段还是可以的，陈凯歌他想要的东西还是在里面。我也很喜欢他拍的那个被骂得一塌糊涂的——荆轲？

绿　妖：《无极》？

柏邦妮：《荆轲刺秦王》。

陈丹青：对。我觉得那是他最好的一部电影，可惜被冷落了。其实比《霸王别姬》要好。还有《非诚勿扰》也很好，远远超过冯小刚以往的电影。所以事情还是要做，做着做着就成熟了。

柏邦妮：对对对。我以前也不理解冯小刚为什么要搞《夜宴》、《集结号》，尤其是《天下无贼》，我觉得很一般嘛。但是这次再看《非诚勿扰》，觉得气魄大了格局大了以后，再做小东西，非常从容，有举重若轻的感觉。

陈丹青：还有看外国电影。我很迟到地看了一个电影，叫《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很好。还有一个好莱坞电影，讲两个女人都失恋了，互相交换，你到我那儿去，我到你那儿去……但是我忘了那个名字。

柏邦妮：我知道那个电影，女演员很出名。

陈丹青：有一个就是演《泰坦尼克号》那个。

柏邦妮：对，凯特·温斯莱特演的。

陈丹青：还有一个电影很好，是讲作家的。我想推荐给王安忆，但是到上海去的时候忘了。

柏邦妮：是《卡波特》吗？

陈丹青：不是，《卡波特》非常好。是一个讲书的电影，是有一个上班族，老有个声音在很准确地（描述），他刚穿上大衣（那个声音）就会说：“他现在穿上大衣出去上班了”，然后过马路……他觉得有个声音一直跟着他。

绿　妖：这两年的新片是吗？

陈丹青：也不新了，有至少四五年左右。

柏邦妮：完全没听过。

陈丹青：我老记不住电影名字。

绿　妖：好像是一个作家在写一个小说，她写的那个小说在真实中也在发生。那个人的生命就被改变了。

陈丹青：对对对。最后这个人急死了，这个声音老跟着他。他就老找一个老的文学家求救，是达斯汀·霍夫曼演的。过程我忘了，最后是这个女作家决定让他在小说里死掉，结果他在生活里也真的死掉了。但是因为好莱坞总要给个亮一点的结尾，他又没死，给车轧了，又救回来了。但是这个结尾之前，电影是好极了好极了。就是写虚构和生活的关系，写得好。

柏邦妮：你看过《时时刻刻》吗？

陈丹青：也好的，也好的。那个是其实有点蛮可怕的一个电影。最可怕的是那个女的找个旅馆要去自杀那一段。这个太好了。

讲述“讲述的不可能”

柏邦妮：说起《时时刻刻》，我就想到我最近想写的剧本。

绿　妖：是要写一个演员的那一个？

柏邦妮：不是，是写三个女人的。我前两天刚跟我导师谈过，他叫张献民。他是指导我毕业剧本的导师。我想写萧红，但是我不想就那么常规地写，写她一生波澜起伏生死离别，不想那么写。我很喜欢另外一个日本女作家，叫林芙美子，她写过一本书叫《放浪记》。成濑巳喜男喜欢她的小说，拿来拍了好几部电影，像《浮云》、《晚菊》，这都是她写的。她也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她们是同时代的人。我觉得这种东西很有意思。她们俩的境遇也特别像。她们写的那种随笔，写生活在底层挣扎的写作的女人……我很想把她们并置来写。

陈丹青：Beautiful！

柏邦妮：我想能不能再添一重，就像《时时刻刻》那样三重，三个人。但是我没有想好怎么来构建这个关系……被我导师给否了。他说，你有多少时间去研究民国那个时候的人？去研究萧红？去研究林芙美子？他作为老师必须要说出你的草率。他是对的。

陈丹青：你现在还在读书啊？

柏邦妮：第三年啊，研究生。

陈丹青：在哪里？

柏邦妮：北京电影学院。

陈丹青：哦。你老师是？

柏邦妮：张献民。是一个人称中国地下电影教父的人。他是个很好玩的人。我记得有一次，看见他和他的研究生一起谈毕业剧本，就像夫妻俩在打离婚。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大家笑）。昨天我们谈到最后，又像是打离婚，大家不说话，僵持。哈哈！先生，你有没有想拍的电影？

陈丹青：电影这个事我不敢去做。因为我的性格是一个单干的人，而拍电影要弄一群人。但是，单单瞎想当然会有。先得有本子，《多余的素材》实际上几乎可以说是那些碎片了，可是怎么把碎片变成一个电影，这个很困难。我听说过一部电影，是纪录片，三个钟头。就是不知道怎么找到一对母女，这两个人之间沟通上有问题。女儿一直想知道纳粹时候到底（妈妈）你的经历是什么？因为爹已经没有了。到电影最后，那个娘坐下来说，好吧，我给你讲吧，这个电影就没了。我一听这个，我就觉得他们真懂。它不是在讲纳粹，而是在讲关于纳粹的叙述所遭遇的困难。

柏邦妮：有些伤疤还是隐藏在人心里的。我认识一对夫妻，即便已经中产富裕，但是一说起一些事情来依旧义愤填膺，热血沸腾。

陈丹青：但问题是，一个没有被说出的经验，它就不算了。就像你说的那对夫妻，我相信几千个人都在说，问题是仍然不算了。它一定要变成作品。无论是小说还是电影，都可以。经验要成为作品才算数。

柏邦妮：今年有一个纪录片，我很想去看，但是没看成，叫《横滨玛丽》。它讲的东西很有意思，就是你知道日本战后有很多美国大兵，所以有很多妓女专门服侍这些大兵。有个叫玛丽的女人，她跟别人都不一样。她穿很高贵的衣服，白纱裙，打一个小白洋伞，化艺妓那样的浓妆。永远站在横滨街头，只接待军官。她的谈吐举止都跟别人很不一样，就是大家闺秀那个样子。她在横滨街头站了几十年，一直到她很老很老了，还在外边站街接客。后来就成为横滨的一个街头风景，人们都知道这个人物。直到有一天她消失了。

陈丹青：是纪录片？

柏邦妮：纪录片。

陈丹青：我操！

柏邦妮：那个人（纪录片导演）就开始去探访，因为她已经消失了。玛丽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就去找认识她的人。有的人就会说很多很多的事，讲那时候嫖妓的事。有一个小报记者为了采访，就被那个妈妈桑硬给上了。这种事情都有。大家拿出她的照片来看。最后大家找到这个女人，她在敬老院里面。脂粉已经全洗掉了，就是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太婆。我听了就很想去看。

陈丹青：萨特有过一个剧本叫《可尊敬的妓女》，上世纪六十年代在中国还放过。现在不能想象。

柏邦妮：有什么你喜欢的纪录片吗？

陈丹青：我很惭愧，看的纪录片很少。但是看过的都很喜欢。纪录片是天然地会好，因为真实嘛，很简单。我看过我的老朋友王兵的那个《铁西区》，很好。还有，吴文光的电影我没看过。我在美国看过大量纪录片，但都是电视里看的。因为在中国，纪录片还没有变成一个市场。美国和欧洲是有市场的，专门成为一类产品。

柏邦妮：我最近听到一句话很有意思，戈达尔说的。他说：纪录片拍的是别人，剧情片写的是自己。

陈丹青：啊！他真懂。

柏邦妮：我觉得他这句话说得非常有意思啊。可是有的时候纪录片拍的是别人，写的也是自己。

陈丹青：可是纪录片没有别人不行，剧情片有自己就够了。只有自己，就可以弄一大堆东西出来。他讲得非常对。纪录片是对象非常重要，你拍什么很重要，这个单靠你自己，无法完成。剧情片是其实要拍什么已经有了，都在他自己的心里面，只是怎么去拍的问题。

面孔

柏邦妮：先生，你觉得你的这本新书，最好的地方在哪里？

陈丹青：我觉得我每本书最好的不是文字，是图片。这里面有很多照片，像胡风早年的结婚照片和他的逮捕证，还有女劳模给毛主席点烟的照片，都特别好。

绿　妖：你喜欢谈民国人的长相，比如鲁迅。前几天我和朋友们在一起说这个，有个人说，三个中国人在一起就像难民。

陈丹青：（笑）谁说的这个话？很有意思。

绿　妖：我是听李拜天说的，是我的一个同事。

陈丹青：他出过国吗？感觉这个经验是出国带来的。

绿　妖：他出过国。

陈丹青：我当时出去最刺激的经验是：为什么中国人在美国街头都像难民？用不着三个，一个就很像。我从橱窗里看到我自己，也像个难民，（笑）后来我就不留长头发了。

绿　妖：但是你在中国看看，也会那么觉得，年轻人可能还没那么明显，但是人一到中年，脸上就被侵蚀得特别厉害，就是一副被生活殴打过的样子，那脸很难看。

陈丹青：你这个朋友很敏锐。木心1994年第一次回中国，他是1982年走的。他回来以后写了一篇散文叫《乌镇》，是他的故乡，（这篇文章）发表在台湾。还有一篇他比较谨慎，到现在还没有发表，叫《上海在哪里》。因为他回到上海以后发现，上海没有了。其中有一句他说得很好玩：马路上没有兵没有马，兵荒马乱，家里面没有鸡没有狗，鸡飞狗跳。

绿　妖：我以前在国贸附近上班，你要是白天在国贸那里走，就是乱世，整个是乱世，尤其是地铁口那儿。

陈丹青：问题是你到香港湾仔，比这个人还要多，你到东京，到华尔街……

绿　妖：但不是这样的感觉？

陈丹青：绝对不是这样。人比我们的城市还要多，但都是疏散的感觉，疏散和流通的，默然中有一种秩序，即便人潮匆匆，并不觉得慌乱。

柏邦妮将《往事并不如烟》的照片给陈丹青看。

柏邦妮：我看这几张照片（余叔岩）觉得很有意思，就是那个时候的人的脸，很有意思。

绿　妖：我看过一张周作人要去受审时候的照片，真的是……怎么能那么有气质呢！

柏邦妮：我今天还看到孟小冬的照片，比章子怡漂亮多了。

陈丹青：你没有看到她晚年，太好看了，我没有想到她这么好看。（一起看照片）我看这张，已经觉得她很好看，但我想象不出，她拿掉帽子以后，整张脸日常是什么样子的。她跟杜月笙有两张照片是非常好看的，她穿着旗袍，站在杜月笙后面，太好看了，太好看了。

柏邦妮：眉目很清楚，神态也清楚，一点不混浊。

陈丹青：对，很清朗。

同源文化

柏邦妮：很喜欢新书里先生写台湾的那一篇。

陈丹青：其实我到台北，也就是随便走走看看，感触很深。（台北）有一种集体性的温良恭俭让，人情美，又透出家常。

柏邦妮：你说了一个词，我很喜欢，是“松润”。

绿　妖：他们说话的语气也是那样：麻烦你喔，是这样喔……

柏邦妮：我这回合作的剧组是香港的，香港人的素质也让我很吃惊，就是非常尊重你。

陈丹青：这一切起于文革，非常非常重要。就是一个日常的人际关系彻底被毁坏。你们没有见过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中国。五六十年代的中国邻里啊，马路上的人，比现在好多了。都是有礼的，大家有一个底线在那儿，而且所有人都很自觉。那个时候我们是解放后生的狼羔子，大人全是民国人。民国也是个乱世，但是多少年下来礼仪廉耻这个东西大致还在。就是你不能对人这样，你也不能对我这样。文革后就彻底地没有了。一直到现在，开始慢慢慢慢收获文革的果实。但大家不会想到这是文革过来的。

柏邦妮：最近参与的这部电影，剧组里有一个台湾女孩，给我的印象非常好。她有想法，但是不强迫别人接受，而是温柔的坚持。和她一比，我简直就不像个女人！尤其是工作起来，更不像。那个女孩就不一样，虽然穿着冲锋衣，风尘仆仆的，但是她的那种态度就让你觉得，那是个女孩子啊，是个女人。

陈丹青：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在台湾，所有人都是那样对她的。我们现在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所有人都这么对我们。你不这样不行。我们意识不到，他们那样是正常的，其实我们这样不正常。

柏邦妮：是是是，最近我一直在反省：为什么我那么烦躁，那么急呢？但是不得要领。

绿　妖：您看过严歌苓的《小姨多鹤》吗？是她新出的一本书。就是讲抗日结束的时候，有一些日本人留在了东北。有一个日本女人叫多鹤，她留下来，在一个中国人的家庭里，生活了几十年。她那时候还很小，十几岁，但是有些习惯保留了下来，一直没改变。比如说每天跪着擦地板，家里每一块地方都擦得很干净。别的中国人进去就觉得，这要干吗？然后就非常自觉地要脱鞋。

陈丹青：我没看过（这本书）。但是我看过一个很长的连续剧，是真人真事，就是日本投降以后，所有（日本）人就要回去。但是有一个日本女护士，爱上了一个她护理的国民党的连长，两个人好了。两个人刚好上的时候，战争就结束了。结束以后就是她要上车，那个男的也得上车，吉林已经被接管了，都很混乱。那边一车一车的日本人，这个女的也上了车。但是等开远了以后，那个女的就要求停车，然后跑到那个男的那个车上去。然后两个人居然就一直流落，从吉林一直回到云南，那个男的是云南人。她就嫁给了他，一直跟着他回到村里面，待到改革开放以后。

绿　妖：她没有挨斗吗？

陈丹青：当然，什么事情她都经历了，三年自然灾害，反革命，文化大革命。她是护士，全村的人都尊敬她，有什么事她都会出面。但她的人格还是个日本人，只是已经完全中国化了，而且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化了。爹妈以为她死了，灵位都放了几十年。后来中日两国正常交往以后，意外发现她还活着，所以她爹妈还有弟弟妹妹，都强烈要求她，无论如何回来一趟。没有办法她就走了，走的时候那个男的就有点怕她不回来。她男人就背着她，翻过乡下的一座山又一座山，他同意她走。已经到了公社，到了长途汽车站，她对男人说“送我回去”。很朴素的一个故事，但是非常感人。

柏邦妮：好感动。叫什么？

陈丹青：名字，他妈的（想不起来了），就是这个女人的名字，比方说“惠子”。

权力教育

绿　妖：你一直比较关注教育问题，这两年大学生毕业就业都很有问题，你觉得这个问题严重吗？

陈丹青：这个我很早就说过。我们扩招，我就说这个要面对后果的，会有报应的。现在报应就来了，只是来得太快了。（出现）知青其实就是国家无法解决就业问题。现在无非也是这样，招这么多博士生研究生，其实就是延长就业时间。

柏邦妮：艺术学院的问题尤其大，包括电影学院。又不是职业教育，又不是精英教育。学生出去，很难凭一技之长安身立命，只好转行，因为生态也很恶劣。

陈丹青：像美国、印度、香港这些电影非常好的地方，电影学院是在一个很次要的位置。当然美国又不太一样，他们的电影教育非常强。但问题是在学院之外，还有很多很多大大小小很多群体，就是电影公司，是真正出人才的地方。可是中国为什么这六十年以来，从1949年到现在，学院会越来越强大，因为学院之外没有其他群体。

柏邦妮：说得太对了。

陈丹青：所以学院一方面是行政位置，另一方面是它无可取代，你要学艺术只能到学院去。所以出不了人才。建国初期还好一些，五六十年代择优录取，师资力量也好。八十年代到现在，我不好说的一件事情就是，一流人才退出大学了。在八十年代开始，一流人才已经离开大学，他出国了基本上。二流人才就是很迅速边缘化，最好不肯按照规定去教学，迅速地就被第三流以外的人取代。因为这些人忽然明白这个是拿权利的好时候。所以他们就赶紧补齐这些东西。所以等到九十年代大家还没明白过来，三流人才已经全部掌握了教育系统：教育官员，教育资源，包括教学大纲，全都在三流的人手里。而且这个过程还在不断流失，九十年代的三流人才比现在的三流人才还要再好一些。

柏邦妮：我在学校里也遇见过这样的事情：管理教学的老师完全不懂教学。

陈丹青：其实像你这代人也已经迅速学会这个了，就是赶紧进入这个权力场。现在七零后八零后里面，有一拨孩子是非常清楚的。就是我一进学校第一我先入党，第二我进入学生会，第三我跟教授变成这样一种权力关系。此后奖学金啊留校啊或者分配啊种种种种（都变得容易）。现在其实最成功的就是权力教育，只剩下权力教育。

柏邦妮：我今天还在想，六年前看到你的时候为什么那么的（喜欢）。因为当时我是满腔愤激地在学校里待着，又不知道怎么去说这个事，非常茫然，非常躁动。然后遇到您觉得啊，（您说得）好痛快啊！

陈丹青：你可能比现在大学生都还幸运一点，就是（他们）一届不如一届。每一届这种结构都在强化，而且在正常化、合法化、合理化。

柏邦妮：是，您说得非常对。

陈丹青：（问绿妖）你是学什么的？

绿　妖：法律。但是我上的是个特别破特别三流的学校，所以好像没太感受这些事情。

陈丹青：我不觉得中国有一流的大学和三流的大学，（学校）全是一样的。我很难过，就是经常会有，比方说，青年政治学院或者一些地方大学，给我打电话说：陈老师，你能不能来演讲？我们绝对不比清华北大学生差。我就很难过，因为他们还是把自己低估一等。我告诉他们，我没有见过不一样的大学，都是一样的。好也一样，不好也是一样的。它已经军事化了。在这样的体制下，在这样一套游戏规则一个绞肉机的过程中，所有的学校都是模式化的。

绿　妖：我认识的老师们也很委屈，比如说，评职称是一个按部就班的过程，你一定要评，如果到年数了你不评，别人会觉得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陈丹青：我当了老师才知道。因为我还是很特殊，进去就是教授，所以没有经历过从助教到教授的这个过程。我也的确够（资格），因为他们都比我小，很多人在我走的时候，他们根本还没上学，现在已经是书记或者院长。

我发现每年有很痛苦的一个会，就是评职称。我们有一个教授团，大概有二十个老教授，年纪最大七十多岁，最年轻大概比我还小一点点。二十几个人坐好，坐好以后党委书记、人事科科长、院长坐在当中，一群申请副教授和教授的老师就坐在走廊里面，等着被叫进来。

我第一次参加这个会议就很惊讶。开会时我出来上厕所，一个人就无声地跑到我身边，说陈老师帮帮忙我大概是第十四号，帮帮忙帮帮忙。我就说怎么了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系你赶紧告诉我。就这样。可问题是一个一个进来要陈述的。院长永远是陈述十分钟提问五分钟，掌握时间。人事科长一个寡妇脸坐在后边，提醒：还有两分钟。每个人都是这样。就这样一个一个来，一天从早晨开始到现在这样天黑。

十个要当副教授名额只有三个，后来我参加多了我就知道，这里面全是猫腻。等于那七个人是陪这三个人来的，根本是没有希望的。所谓的权力教育，就是那七个人会怪自己：我为什么没有像他一样？比方说这么多年我多到他家里去，多帮他儿子做点事情，或者怎么怎么怎么怎么。有一万种办法可以（让自己当上副教授）。他会怪他自己，不是怪这一套游戏规则里头不正常的部分。我通常全都会同意，因为他多不容易啊……

柏邦妮：我老想起来你刚刚去美院的时候招的一个学生，是一个女孩儿，喜欢画美女。

陈丹青：吴文。到英国去啦，结婚啦，现在有画廊啦。

柏邦妮：还有你说过一个英语非常不好，但画得很好的一个学生。

陈丹青：他发财了现在。我几个学生现在都很好，幸亏他们没有考上学（笑）。

北京就是当年的上海

绿　妖：您这几年一直北京上海到处跑，您觉得北京的这些人跟您接触的上海的这些人区别大吗？思维模式上或是处事细节上？

陈丹青：有区别。不知道怎么说，就是：现在的北京就是当年的上海。

柏邦妮：当年是？

绿　妖：上世纪八十年代？

陈丹青：有那么一点点，有一个层面是这样。所以当时人愿意往上海跑，所有人都想着上海。所有的野心家或者有抱负的人都愿意往上海跑。

绿　妖：是说那个氛围是比较宽松的？

陈丹青：宽松是现在的说法。我一直不用这个说法，宽松意味着曾经绑起来，现在松一松你的绑，那会儿没有这种事情。它是个大世界，大码头。北京现在有点是这样。刚才说起北漂怎么怎么痛苦，我觉得北漂是让北京之所以是北京（的一个原因），让大家愿意来。成不成是另外一回事情。

上海已经不是这样了。上海很可悲地沦为一个地方城市。以前从来不是这样，可说从1949年一直到八十年代中期，大家还是会期待上海会出什么电影，一旦出来会满足的，会惊讶的。而且会期待上海发生什么事情。现在大家对上海已经没有期待了。没有人了已经。

绿　妖：一般人印象里的上海，似乎就是比较讲物质、认真、讲细节。

陈丹青：那是另一块。我说的就是先说文艺。当年最强的舞蹈班子、戏剧班子、写作班子、电影制片全都在上海。不能说全都了，但是长春电影制片厂、北影厂、八一厂都要看上海在做什么事情。还有最强的作家，像巴金都还在上海。北京那个时候没有什么作家，北京是那些无产阶级作家。《金光大道》那个作者叫什么？

绿　妖：浩然。

陈丹青：浩然其实是写得非常好的。顾彬都说，浩然知道怎么写一个故事，莫言未必知道。这个评价很公正的。几个无产阶级作家，论才华，远远超过现在的余华、苏童。他们只是过时了。但是现在北京变成这样一个地方，全国都在等冯小刚今年拿出一个什么来，陈凯歌又有动作了，张艺谋去搞开幕式了，来一个《立春》好吧，顾长卫也拍电影了……是这样。还有，永远闹不清北京有多少地下电影工作者，多少地下摇滚乐队，其实也没有太多，但是所有地方上的人（都向往这里）。我不知道你们是来自北京还是原来就在地方上的？

柏邦妮：都是地方上来的。

陈丹青：我是从地方上来的，我非常了解。我在江西插队，那个省的精英或媒体，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就是“谁他妈上北京，谁今年能够到北京去”。这个态势从七十年代就开始，到八十年代已经公开化了，到九十年代已经确定了。他们做音乐的人告诉我，上海一共只有七个录音棚，而且经常是空在那里的，北京有一百多个，而且永远要排队等着租。所以这个是今天北京和上海的差异。但是（回到）你刚才的问题，真要做事情北京还是非常糙，而且非常粗暴，非常江湖。我在美术圈接触到一些当代艺术的体制外群体，就完全是个丛林生态。为了一块比如说798的地盘，或者说为了进入美术馆……全是钱的交易，谁无耻谁上。但是上海好一点，就是如果做一件事情，假定是有一个游戏规则，我们就说好，差不多按照游戏规则来做。之所以没做好是因为那股气没有了，那群精英没有了。但是做法还是要比北京好一点。办个展览，或者弄一个宣传，相对到位一点。

绿　妖：我想起来两件事。一件是他们（周云蓬）到上海巡演，去一个社区里的礼堂，拿出来的话筒都是特别好的，调音调得特别好。还有一个就是这两年我做杂志演出那一块儿，上海来的京剧我看都挺靠谱的，戏迷的口碑都是很好的。京剧本来是北京的，但是上海来一场反倒都觉得好，北京出来一台你就觉得没办法看。

柏邦妮：你们俩说了半天，我都饿了。（笑）我就想说说吃的。上海随便一家小馆子，都蛮可以，吃得精细。北京一个小馆子，如果是随便撞进去的，简直没法子吃。

陈丹青：网上有一篇文章，就是第一次问上海人说话，上海人最让全国人民讨厌的就是，他会骂你是乡下人。写帖子的人，回顾整个（历史），中国第一个被西化的城市是上海。这样第一群中国国民会厌恶那些属于乡下人的举动，这不是一个阶层上的歧视，而是一个文明的差异，这个很简单。

柏邦妮：我记得陈丹燕的书里写了好多这种细节，就是上海人自己用鸡蛋拌酱做色拉之类。

陈丹青：在1949年以前，上海已经几乎彻底西化了。我小时候，很多同学的姐姐和妈妈，用的都是英文名字，我们觉得很讨厌。问题是我们得翻回去，在我们出生以前，上海已经过熟了这种日子。下午茶，或者早上咖啡和面包，或者是如果出去要穿成什么样子，今天去见谁。这一整套已经仪式化了、正常化了，实际上（这些上海人）内部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一直保留到文革。一夜之间就崩溃了。然后就是乡村化的过程。所以到改革开放以后，上海迅速地恢复记忆，但是这里面精英的一群人在第一时间就走掉了。不知道有没有人说到过，我印象很深，就是文革1976年，派出所排队，全是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申请到香港去，或者到美国去。他们的第一个选择就是快点走，因为上海那个时候已经糟蹋完了。我觉得非常失落，看不到小资后面的上流社会了。我们家属于城市贫民，但是同学里面有这一块。

柏邦妮：我记得你以前写过这样一段：抄出来的钢琴都在商店里卖，一个女孩去看她家以前的钢琴，偷偷地弹几下。

陈丹青：那种人在第一时间都走光了。他们出去以后混得也并不好，但是也没办法回来。现在他们都老了。再回来，他们已经是上海的边缘群体。现在真正的上海的主流，是各个城市来的新白领。本来最精彩的小资产阶级没有了。现在的年轻人也会约出去喝咖啡，也有一套生活方式，去健身房，去酒吧等等。但是不一样了。我书里面有照片的——这个人的照片拍得真好。这群上海人已经边缘了，但在我小时候他们是真正的上海人。在八九十年代，他们延续了五六十年代，五六十年代又延续了二三十年代，整个的一套待人接物的方法，还有维持自尊的方式。

上海的灵魂

陈丹青：我最近在上海有个讲演，叫“我谈上海”。我准备得很仓促，我说，我数了一下，上海这几种人没有了：第一种是洋大人和买办，基本在1949年以后就没有了；第二个是工人阶级没有了。这个你们可能不太能理解，在我们这一代工人阶级是很重要的。他们很有理性而且很有决心，有组织有纪律，而且有牺牲的决心。这个工人运动，是非常有高度和无产阶级觉悟的行为，在上海现在没有了已经；第三个是流氓没有了。我小时候还有很多流氓。有一些是打人抢劫偷东西，这是无赖。另外一群流氓，是真正意义上的流氓，在那样一个无政府状态，他会维持弄堂之间的平衡：事情不要太过分，然后讲义气，谁家如果出事了我们怎么帮他……我小时候遍地都是，每个弄堂每个区域都有这样的人，现在完全消失了。流氓有一套流氓文化，语言非常生动。

柏邦妮：张大春的书里面提到了一点点清帮洪帮的事，非常有意思。讲他们入会的时候要写那种文书，讲他们的那套操作程序。

陈丹青：他们有他们那一套美学的，核心是义气。还有就是资产阶级的小姐少爷没有了。现在这些很漂亮很有钱家里有公寓的女孩子，不是我说的那个意义上的小姐。我小时候真的见过漂亮的小姐，真的是姿色很好，同时又非常有层次的，这样的人现在真的没有了，除非是年纪大一点的。

还有一种就是读书人，上海以前有很好的读书人，那真的是比北京的读书人要好。北京的读书人就是有点油，我们南方人看了会很反感，因为他们实际上很浅薄。上海不是这样的。这里面非常典型的一个代表，就是我的老朋友林旭东，他在北广教过的。他们是比我们大十岁到五岁的一些人，一点功利心都没有，一坐下来就是哲学、心理、历史、文学，一点都不设防的这种文人。现在也没有了。很少很少极个别的，在大学或者前卫艺术圈里。

绿　妖：因为也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了。

陈丹青：就是孤掌难鸣啊。他们周围的圈子没有了，有自尊的人不愿意这样过下去。

柏邦妮：还有现在的学生也不好对付。我想起杜庆春，就是我们电影学院的一位老师。他是安徽安庆人，就有你说的这种读书人的气质。

陈丹青：他教你们的时候有多大？

柏邦妮：他大概是七一年七二年的。

陈丹青：像这样的人，在七零后八零后，我还是能看到。但是很可惜，我最羡慕欧美就是，他们每代知识分子之间的衔接特别好，就是有一种一直被传承的（东西）。我指的不是知识，而完全就是一种人格魅力。在我们这里，这一种人还有，但这种魅力到下一代就没有了。那个魅力是很可贵的。所以我有时候在年轻的学生当中遇到那么一个两个，我很高兴。我讲有五类人没有了，这五类人是上海的灵魂，没有他们，上海真的不能称之为“上海”。

拍卖行艺术

绿　妖：中国的当代艺术，包括画家的作品，行情前一段时间一直在涨，是世界上涨得最快的。但是好像经济寒冬来临了，价格又跌下来。一个著名的拍卖师还说，中国的艺术家的艺术生涯在崩盘。你觉得？

陈丹青：有啊，有啊。我先去撒泡尿。

……

绿　妖：继续刚刚离开前的话题，就是谈一下北京的艺术品市场。他们老说海外的市场行价在飞涨，什么百分之二百地涨。但是我觉得艺术它离普通人那么远，这也是不正常的。

陈丹青：对啊。中国在过去只有官方艺术，现在只有拍卖行艺术。798那种艺术是给文艺青年看的，和老百姓不相干。王朔多年前写过一篇文章，就说中国老百姓这一块没有美术。现在还是这样，越来越没有美术。

另一个问题就是国家做了很多工作，中法文化年、中意文化年，应该说新世纪以来，很高兴看到欧洲大量早该进来的艺术终于陆续进来了。但是观众参与程度都不如八十年代。他们问我什么原因，我在想，进博物馆并没有变成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会愿意上饭馆，或者愿意上赌场，或者是上洗脚的地方去，但是没有一个庞大的人群，说我们星期天到博物馆去。所以要一段时间，才能变成那种“我约你到博物馆去，或者到博物馆什么都不看，只是在咖啡厅坐坐”，这个是要一段时间的。

柏邦妮：其实我们普通的人连进电影院都不是一个非常日常的事，何况是博物馆。

陈丹青：这倒是有（盗版）碟的关系，我相信是有碟的关系。现在年轻人回电影院的趋势在恢复过来。这两件事，毕竟还是不一样。美术这件事，是一定要有一段时间。而且中国还是没有来过真正上档次、有规模、让人惊讶的展览。

绿　妖：您是说美术展览吗？

陈丹青：美术展览。现代的也好传统的也好。让人觉得非得去看的，还没有来过。这是遗憾。

绿　妖：所以艺术行家评价海外风向，其实有很多别的因素，感觉是虚的。

陈丹青：不是虚的。只是这个事情有点儿戏剧性。戏剧性地热起来，这件事本身是真实的。我不是说它没有猫腻没有炒作。如果拍卖行不收到一千万，那么他不会让你拿出钱来花，所以这个满难谎报的。

但是我说戏剧性在哪里：长期以来，中国不在这个世界范围内，是一个乡下人、乡下国似的，从八十年代开始进入外国人的视野。最早是张艺谋的电影，慢慢是文学，像王安忆、莫言这些，最后是当代艺术和所有美术作品。他戏剧性在两端，一端中国人是该进去了，因为中国已经有不少当代艺术的成功的作品，像刘小东、方力钧，我非常承认他们的，这些九十年代以来持续画作品的艺术家，该进入这个市场了。

另外一个西方现在属于那种真的在强弩之末，从九十年代开始，尤其新世纪，它越来越多元，但是真正原创的、有爆发力的、有涵盖性的真的没有多少。所以很自然地眼光就转到亚洲转到中国了。当然，双方有一个最自然的背景，就是中国改革开放了。累积到一定时候，到了二十一世纪，（西方人）看看这个国家发生什么事情，这一看就所有东西都想看了，其中包括艺术。

第二个戏剧性就是，他妈的刚刚火了一阵，经济危机就来了。世界性经济危机，按理说，不会直接影响到艺术品市场。因为艺术市场是一小撮非常有钱的人去的地方。所以经济好也好不好也好，它有自己的一个时间，有自己的一个生态在那儿。我很少听说，最重要的收藏家和最重要的艺术品遭遇这种起落，好像没有过。对中国的影响在于，中国并没有真正出现类似像毕加索、马蒂斯这样（的大师），一路下来野兽派、抽象派、立体派、极简主义、普普、后普普……它不是一个有序的过程，在每一个阶段结结实实有一群人，然后其中有几个艺术家在高峰，中国真的没有。而且也没有形成那种，固定地跟踪他们一辈子的藏家。

柏邦妮：这个挺重要的。

陈丹青：总的来说，就是方兴未艾。我觉得这是个好事情，第一让买画的人冷静一点，别跑太快了，第二让画画的人冷静一点，就是你还没好到那个程度。

绿　妖：您去过宋庄吗？

陈丹青：去过。

绿　妖：你觉得那里的生态环境怎么样？

陈丹青：都是非常中国式的空间。看跟什么时候比了。跟文革时代、八十年代相比我非常希望有宋庄在那儿，包括798那些地方。但是你要跟英国、德国、美国这些（国家的空间）比，它总是给你一种不确定的态度，就像是一种幻觉：看还要多久，到底有多少有价值的东西在那里。让一个艺术那么走下去，成一个流派了，让人扒拉扒拉有很多东西可以去研究，（到这个水平）还远远没有。但是你又得支持他，千万不要去骂他或者是忽略他，就是看他们咕嘟咕嘟在那儿冒。哪怕百分之七八十都是废品，剩下的百分之十到二十，总会有希望出现几个精英。

柏邦妮：如果没有这种环境，可能连这几个精英都不会有。

陈丹青：目前出现的几个，F4他们算一些。

绿　妖：我前一段时间去798还看到了八大天王。

陈丹青：都是他们新封的，根据价格封的，并不是根据画风。

柏邦妮：F4是谁？

陈丹青：F4是王广义、方力钧，还有一个武汉画面具的叫岳敏君，还有张晓刚，据说他们是四大金刚。但这里面我最佩服的是刘小东，刘小东那样的画家全世界没有对手，因为他是画写实的。很活泼，很生动。当代生活，民工，妓女，小痞子。你看八十年代以后的中国，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重建一个画廊一般塑造一个形象走廊，你几乎可以在里面遭遇所有我们这个时代的最生动的形象。他非常厉害。

床戏

柏邦妮：前两天，我听贾樟柯说起《色·戒》，他说：“我看《色·戒》特奇怪，李安去拍民国，影像上应该有一种熟悉的陌生感，但是我现在看过去除了熟悉就是熟悉。”我觉得这个挺有意思。

陈丹青：贾樟柯他马上要拍一个讲上海的电影了，是1949年前后的。上海拍得最准确的是侯孝贤的《海上花》，那个上海我也没有看到过，但是他那个质地是很对的。但他不是上海人。所以我很好奇看贾樟柯，一个山西的孩子怎么能把握江南的上海。也许他能拍好，因为他陌生。我问他《色·戒》拍得怎么样，他说不好，性爱戏一点想象力都没有。我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预示着他来拍，他的想象力不止于此。

绿　妖：我前几天采访徐皓峰，他是一个在大陆写硬派武侠的，写得非常好。他也谈了《色·戒》，他说，那三场激情戏，李安的意图是用来交待男女之间的关系是如何推进，但是他觉得，你想象中的特务就一定要承受那么大的压力吗？其实民国时候那些特务也有很日常的一面，也很平静。其实不必以自己之心度别人之腹，世上有的是强者。他说如果我来做，可能就用很日常的一面来表现他们心里的焦虑。

柏邦妮：先生你觉得《色·戒》那个性爱戏有想象力吗？

陈丹青：我不是这样看电影的。因为我想，贾樟柯看电影，可能有点像我在看另外一个画家画画，可能本能地会去想：这一块如果是我来画，我能画得更好。一个电影，通常不要水准太低，我都会接受它给我的所有讯息。我觉得《色·戒》是李安最用力的一部电影，但一定不是他最好的一部电影。只有一个地方，我看了是（把自己）完全交给这几秒钟，就是他在那条街过马路的时候。因为我小时候我家就在附近，李安复原了这条街。我这些年到欧洲去，经常会伤感。我在伦敦、巴黎、比利时、罗马，会遇到很多局部，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上海。我怕我有点自我导向了，会有错觉。但我看这一段的时候，发现我没有记错，我小时候那条街的样子跟他电影里的一模一样。那一刻，突然见到四十多年没有见到的那条街的样子，我操。那一秒钟，你会完全放弃判断。

电影是一个很难批评的东西，因为每个人的信息接受量是不一样的。李安是一个很好的人，就是台湾人那种温良恭俭让，所以他应该拍不好这种电影。这就是我刚才说的，上海那种流氓没有了，还有就是那种险恶的东西没有了。险恶是有美感的，非常戏剧性的，那些东西都没有了。我小时候知道“恐怖”是什么东西。比如说，如果我们坐在这里谈话，每个人随时都会紧张，有谁出现在弄堂口？或者说我们出去以后会遇到什么事情？拍“险恶”蛮难的，我觉得一个良心很好的人很难拍。他对恐惧的认知可能（欠缺），他没有经历过，“恐怖”，那是长期的一种经验。所以李安崩溃，他扛不住，我估计他进入不了这个经验，或者快要进入了，他不确定是不是，所以他受不了……我蛮能理解的。

那这里面他唯一能把握的就只有男女关系，只有床戏。床戏按照贾樟柯的说法是想象力不够，但是谁又能确定，他的想象就一定是王佳芝和易先生当时在床上的样子？这可以有一百个版本。拍床戏真的非常难。

口味

柏邦妮：先生你平时饮食的口味偏上海吗？

陈丹青：其实跟上海人比，我已经很野蛮了，什么都能吃。但是当然我吃得最亲切的还是上海菜。很简单的咸菜毛豆这种，还是上海的东西。

柏邦妮：你平时自己会做一点吗？

陈丹青：会啊，我可以做一顿饭给你们吃。我烧得很好。我已经多少年没有烧饭了。我会烧饭，会洗碗，会生炉子，小时候还会钉被子，这些事情都要自己做。我烧青菜烧得很好，红烧肉也会做。反而是什么炒肉丝什么炒鱼我不太会。小时候吃不到这些东西，这个童子功没有了。你是哪里人？

柏邦妮：老家是四川的，妈妈是东北的，后来调到江苏连云港那个地方，我在那里长大。

陈丹青：江苏的菜非常好吃。

柏邦妮：淮扬菜。

陈丹青：淮扬菜非常好。

柏邦妮：现在都快没有了。偶尔去了淮阴，吃到了，哎呀，非常好吃啊！很清淡，很好吃。

陈丹青：木心形容淮扬菜是出将入相，他有很好的形容词谈各地的菜。

柏邦妮：出将入相，这个词真正好。

日常

柏邦妮：先生你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的？

陈丹青：我他妈没有日常生活，我是个工作狂。就是只要有一点小时间，我就做自己的事情，就是画画儿啊，或者其他的事情。总有做不完的事情。此外就是没完没了的稿债。我后来算了一下：我平均每天要接到三个电话是媒体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想多少？我说不行啊，我不写我没时间，但是我无法推托真正的朋友。一些东西就是我要办展览你写个序、我要出书了……诸如此类。最奇怪的是很多死人的家属都会叫我来写，很伤脑筋。

绿　妖：你的画室在哪儿？

陈丹青：画室在百子湾路，这个地方知道吗？今日美术馆旁边。

柏邦妮：是什么样的？

陈丹青：很大，高天花板那种，是我这一辈子最好的画室。感谢改革开放。（笑）

以文脉接续武脉

徐皓峰

侠之小者，惩强扶弱。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徐皓峰笔下的武林高手，往往不是侠客。他们终极一生修炼的目的，也并非为了他者，仅仅为了圆满自己。这些高手从来享受不到俗世的风光，得不到盟主的头衔，也没有美女的慰藉，锦衣夜行，领受的只是露水的恩惠。他们痴迷于武学的绝境，多半渐渐疯癫，心智迷失。小说的后半，笔触也往往失控癫狂，走入荒诞妖艳之境。“人才不多给，天才必错用”，是徐皓峰一贯的主题。天才们在末法时代，苟活于人世，颠沛流离，这是徐皓峰小说的主要内容。即便如此，天才们并不会弃绝人世，“人间即是佛境”，他们长进了俗世中，俯进了尘埃里，一生的修为隐没在破烂的衣角中，仰起脸来，化作一个笑容。

迄今为止，徐皓峰写了三本小说，是《道士下山》、《国术馆》、《大日坛城》，两本武学访谈录，是《逝去的武林》和《大成若缺》。他的本职工作是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的老师，讲授视听语言，他的课，有人说极好，有人说极差。他写剧本，王家卫的《一代宗师》有他的功劳。他做导演，之前拍摄了一个短片，眼下拍了一部长片，叫做《倭寇的踪迹》。

围绕着他有许多传说。最出名的是他在学校的时候，从五楼跳了下去，没事儿。比如他的二姥爷是形意拳的高手，晚年沦落在西单看更，将一生绝学传授给他。再有的，诸如香港的武术指导来内地，必去他处拜码头，《逝去的武林》是他们的工具书……眼前的徐皓峰是白白胖胖一个人，多少令人有些失望，戴着大眼镜儿，笑起来眼睛眯缝成一条线，鼻头大而圆，慈眉善目的一张脸，没有武林高手的气派。

就是这个人，他写的书，扎扎实实地填补了某种空白。武侠小说，金庸古龙梁羽生温瑞安，没有内地人。在轰轰烈烈破除旧世界的改造中，英才损失殆尽，绝学无处藏身。武学一道，似乎只能在港台开枝散叶，在动作片里惊鸿一瞥。只有在徐皓峰的书里，我们又与那个风雨江湖狭路相逢，原来，“一切都是真的”！原来，“真的有高手”！原来，“武学没有绝”！还有人懂，还有人真的懂。

徐皓峰说他的《大成若缺》的意义就像一部纪录片。将正在消亡的东西纪录下来，呈现给世人看。用自己的一支笔，将两千年来绵延不绝却被迫断裂的武脉接续起来。而徐皓峰对于我们的意义，不仅仅在于纪录片，还在于剧情片。他描绘的那个世界，表相迷人，欲罢不能。深入进去，光怪陆离刀光剑影里，天才凋零，绝学散佚，人心荒凉，真相是如此的苍凉苦痛。有趣，美好，血气方刚，充满尊严的一个世界，已经不复存在。我以为，他写的所有时代，都是现世。

谈话部分

电影是在思辨宽容

柏邦妮：徐老师，你的电影拍得怎么样了？是讲一个怎么样的故事？

徐皓峰：正在做后期。电影叫《倭寇的踪迹》，英文名字暂定为《刀的身份证明》。是讲戚继光抗倭的时候，改进了倭刀，后来戚家军解散，这种刀流入民间。民间的几个家族认定这就是倭刀，持刀的人就是倭寇。戚家军的人想，好吧，就打吧，就对抗。然后引发了一个多年前归隐的高手，前来与戚家军的人对决。这位高手娶了一位年轻的夫人，陪嫁的护卫里，有一个是夫人的相好。高手就高尚了一把，成全了这对有情人，自己上山归隐。但是在山上待不住，山中岁月过于寂寞，一听说闹了倭寇，就下山来决斗。

柏邦妮：听起来很像之前你写的小说《大明末世南京城》。

徐皓峰：是根据那个小说改编的。但是电影和小说不太一样。小说写的是腐朽，是人性的崩溃。随着年纪增长，我不再着迷于批判性的东西，转而写建设性的东西。电影是在思辨宽容。高手一时的高尚，是一时的情绪，并不是理性的高尚。他的归隐，也不是真归隐，当年的问题并没有真正解决。最后的下山，几番决斗，他做到了理性的宽容，这才是真归隐。

真正的武林高手

柏邦妮：我们都特别好奇，您的电影，用的演员得是真正的武林高手吧？

徐皓峰：是真正的高手。这部戏的男一号叫于承惠，在当年的电影《少林寺》里，他演反一号王仁泽。当年在武术队的时候，他以醉拳和醉剑出名。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他恢复了唐朝的古剑。唐太宗玄武门事变，侍卫们用的是双手剑，把柄很长，很沉重。明清之后，演变成轻薄的宝剑。民间只知道他是一个影视武打演员，其实他在武林中的地位，是中国当代一代剑术宗师。

柏邦妮：您是怎么认识他的？怎么选定他做男一号的？

徐皓峰：之前我对他的印象也就是一个简单的坏人形象，还停留在影视角色的印象。选演员的时候给他看了剧本，没想到他特别喜欢，从山东飞到北京来与我对谈。一聊之下，才发觉他博览群书，底蕴深厚。他早年已经厌倦表演性质的武术，在民间寻师。之后一次断腿，彻底让他了悟，不再为浅薄的东西牵扯精力。他今年七十一岁，内心细腻，武学极有成就。当时我就有一种捡到宝贝的感觉。后来闲谈得知，他的一位师傅是民国时候国术馆的人，更觉得冥冥之中有个引子，把我们牵到一起。

柏邦妮：其他的年轻演员呢？谁演那个戚家军？

徐皓峰：一个年轻的演员，叫于洋。他非常有悟性，整个拍摄过程中，于老给他点播了不少，他一点就透。主要是教他形意拳的发力。形意拳的拳劲来自枪劲。还有就是“斗步”，形意拳有一句话“拳不到，脚要到”。脚相互攻防，抢占位置，对方就输了。这就是实战。在我的电影里，可能不会有好看的招式，但是会有发力，会有实战。

续接武脉

柏邦妮：从《逝去的武林》到《国术馆》，从《道士下山》到《大日坛城》，然后再到《大成若缺》，从民国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从八十年代到当下，能看得出您的努力，试图将中华断裂的武脉以文字的方式延续下来。请问下面你要做的修复工作，还有哪些？

徐皓峰：准备要写的东西有两个。一个是京城府内太极拳。清末，杨露禅进王府教拳，一身艺业传给了王府的管家。这一派非常隐秘，没有对外宣扬，直到七八十年代，才广收徒弟。他这一支的传人看了《逝去的武林》，觉得道理相通，就来找我，希望交个朋友。接触之下，发现他们的东西很有价值。有趣的是，他们的传人是一个中苏混血儿，长得像一个英俊的法国人，七十一岁，职业是语言学院的教授，别人不知他是府内太极的高手。真东西教了洋人，这里面有故事。现在，他们的拳馆在故宫的河边，你常常能看见一个洋人教中国人打太极的神奇景象。

柏邦妮：另外一个题材是什么呢？

徐皓峰：另外就是我们形意拳门下的了，这一位是李老（指的是《逝去的武林》中的李振轩）的师兄。他出身书香门第，在尚云祥门下学拳，正业是律师，但是拳术，昆曲，古琴，易经，无一不通。孔府的古琴修复，古琴谱的勘定，都是他亲历亲为。这位师兄的儿子没能习武，本事传给了孙子。我是想采访他的孙子，把他的一生经历和本事都写下来。

柏邦妮：除了形意拳和太极拳，还有其他的拳术准备写吗？

徐皓峰：其实我懂的也就是内家拳。内家拳指的是形意，大成，太极，八卦这几种，道理相通，所以我能写。外家拳比较像竞技类的体育运动，也就是按照常人的肌肉规律来运动，内家拳靠的是内力，是超乎常态的。

柏邦妮：我有一个小疑问：我看《大成若缺》配的那些照片，怎么武林高手的架势都那么普通，一点都不好看？

徐皓峰：（笑）呵呵呵……你们都是受了影视作品的影响。其实真正的比武看不见姿态，都是一两下解决问题。看外在，看不出究竟，一搭手才知道深浅。

柏邦妮：我还有一个疑问，我读剧作理论，很多开始都不懂，写着写着有了体会才能读懂。你只练武两三年，那些高深的武学理论你是怎么参悟的？

徐皓峰：所以说还是因缘际会吧。你们也知道我的经历（指的是《逝去的武林》里写的事），我跟李老合二为一。他体会得深，我能写，你也知道，他是我的二姥爷，对我没有隐瞒，倾囊相授。他几十年的修为弥补了我的体会不足。

柏邦妮：听起来像虚竹得了无崖子的真传。

徐皓峰：呵呵呵！

当下的武林生态

柏邦妮：《大成若缺》写的是八十年代国内武林的一个生态。就像一个横切面，能看到他们如何拜师学艺，如何切磋，如何维持生计，如何颠沛流离。当下的武林生态如何？

徐皓峰：非常不好。金钱的腐蚀比战争要大。在过去，危难之中都能找到传人，比如在陈家沟，那些高人被打成右派，明天就要枪毙，还能找到传人，把拳教下去。如今大家都挣钱去了，年轻人贪图享受，有武术的兴趣，是不能深造的感兴趣。拜金时代对武术的摧残是最大的。

柏邦妮：所以你在《大成若缺》里，有一章，以这样四个字收尾：期待英才。

徐皓峰：我看《大成若缺》，是从一个纪录片的价值来看的。八十年代是一个气口，是向拜金时代转变的历史交叉口，从人文的角度去考察习武的人。在追求金钱的过程中，人的理想在慢慢的丧失。

柏邦妮：香港那边呢？会不会因为盛产武侠片，大量的武术家进入电影行业，从而保留下来呢？

徐皓峰：香港的顶级武指，虽然练武术，但是他们很多来自戏曲界，比如成龙就来自戏班；比如唐佳，《青蛇》的武指，来自魔术界。解放前北拳南传，袁和平的父亲是这批人中的一个，他得益于此，是北派的功夫。只有刘家良是真正的南拳，黄飞鸿那一派，所以他的电影原汁原味，武林讲究，招式气派，在娱乐中留下了很多真东西。

我们遗失的传统与精神

柏邦妮：日本的武林生态如何？我在网上看到很多视频，他们保存得似乎很好。

徐皓峰：对。西方人一周庸庸碌碌，到了周末去教堂里坐坐，这是他们的精神生活。东方人没有教堂，武馆就是教堂。日本的孩子也一天到晚待在学校，但是中小学有无数的社团，有丰富的课余生活。每个学校都有戏剧、美术、插花的社团，也都有武道馆。所以他们把武术给传承下来了，没有丢弃尚武的精神。

柏邦妮：那我们遗失的是什么？

徐皓峰：习武原本是一个传统。孔子时代说“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不管是乐器，还是礼数，都是通过实物来锤炼人的精神。射艺，其实就是武功。必须实操，你才能拉开一张弓。内家拳的发力方法和孔子的射箭之道是一样的。射箭的时候，手哪怕有一丁点造作的动作，都会影响力度和准确性。内家拳也是一样，去掉造作之力，体会人体本能之后的力量。习武其实是说，人的精神靠体能运动激发出来。光靠人的精神赐予精神就是空想，容易堕入颓靡。

柏邦妮：很有意思，我们往往以为，人的精神是靠琴棋书画来冶炼的。

徐皓峰：修养，不仅仅是精神层面的，不单单是读书，也包括习武。习武，给人在逢变之时，度日之时，提供持久的有力的精神能量。修养其实是魂魄的质地，心胸的格局，气魄的大小。中国的文化被清朝扭曲了。皇帝怕造反，雍正禁武，希望臣民越柔弱越好。孙中山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才把“习武”当成中国的大体，当年，国术馆是一个国家机构，冯玉祥是长官。“强国强种”，是那时的口号。搁在现在，我觉得也不过分。

一个男人的诚意人生

葛优

他能演最好的喜剧，也能演最好的悲剧。他总是演出卑微的小人物，他让那些小人物柔韧，滑稽而热闹可喜；他也演悲壮的大人物，那些大人物并不慷慨激昂，总有一丝苍凉和慈悲，纵使残暴猥琐，也总能赢得我们的原谅。人戏不分——那不是他。他把人和戏分得很开，小心地不让自己陷入荒唐。在戏里，他嬉笑怒骂，悲歌狂哭，但是在生活里，他从不显山露水，头角峥嵘。他珍视自己的羽翼和声誉，小心翼翼地把灵魂寄放在电影里，那里最封闭，那里最安全。

他有一张奇特的面孔：他普通，平常，并不高贵脱俗，但是他又让人难忘，亲切里透着隽永。他来自底层，脸上绝不写着中产或者特权，也不写着物质和欲望，他就是一张草根面孔，让你相信他来自于你身边，或者，他就是你本身；同时，他的面孔又是一张经过提炼，得到发挥的面孔——他凝聚了许许多多个“你”的命运，他似乎是你，但又不是你。而这，正是他最独特的魅力。

他是葛优。冯小刚口中“为人民服务”的先进工作者，戛纳影帝，中国当代最伟大的演员并且也是最具票房号召力的明星。而他不喜欢这些空旷的头衔，他喜欢别人称赞他是一个孝顺的儿子，或者，一个好人。

他坐在我们面前，面容清瘦冷峻，不笑的时候，难以接近，自有一种清冷的威严。他默不作声，并不像个毕生的优伶，而像一位疲倦的君王。他也有兴奋的时刻，是新鲜的创意让他快乐，不是聊天，对他来说，语言太危险了，最好回避。但是我们仍旧抛给他一个巨大的问题：关于《非诚勿扰》，关于“诚”，关于一个男人与他的半生——一个“诚”字，到底可以赋予多少层意义，多少种颜色？

他想了很久，开始讲他半生的故事。

八岁，“诚”就是诚实

葛优心里惴惴不安的。当然，这时还没有人叫他“葛优”。他才八岁，北影大院上上下下，都叫他“小嘎”。其实这孩子不嘎，倒是有点蔫儿，不显山不露水，安静，不生事。就地打滚，撒泼取闹，都是没有的事，哭也是静悄悄的，不出声。他不惹事，事会惹他——刚上学，班里的浑孩子老欺负他。

那时的北京城不是现在的样子。天不是灰蒙蒙，乌涂涂的。老房老院都还在，城市的根基太古安然。朗晴的午后，即便看不见鸽子，也能听到响亮的鸽哨。几个浑孩子追着小嘎追了几条街，堵在了一个死胡同里。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终于，他抄起反抗的书包，向他们拍去。

家长登门告状，说实话，妈妈施文心内心里是有点惊喜的。葛优这孩子，太良善了，显得软弱。她绷着母亲的威严询问他：“你打了没打？说实话。”葛优只是摇头。批评，数落。他心里委屈，又不会宣泄。施文心下班了回家一看，简直愣住了：原本放在写字桌上的瓶瓶罐罐，全部挪放到地板上，没有摔砸，也没有毁坏。均匀整齐地摆放着。这就是葛优的愤怒，固执里透着温和。

葛优八岁时，第一次从妈妈嘴里听到“诚”这个字。妈妈说：“孩子，人这一辈子，最要紧就是一个‘诚’字。诚就是诚实，不撒谎。咱不惹事儿，有了事儿咱也不怕事儿。你知道吗？”他赶紧点头。小时候，他很清秀，眉目疏朗，这一个点头，郑重其事。

我们问现在的葛优：“你真的再也不撒谎了吗？”他照例想半天，“哼”、“嗯”了一会儿，把话琢磨透了才开口：“不能说一点儿谎都不撒，但是损人利己的谎绝不撒。有时说点瞎话，是怕伤了别人，也怕伤了自己。”

十八岁，“诚”就是不糊弄

早晨五点，天刚蒙蒙亮。天还很冷，一呼气就是一层白霜。十八岁的葛优从土夯实的屋子里钻出来，猪圈里的猪们听到了熟悉的动静，立刻欢蹦乱跳活跃起来。顶着露水，他先割猪草，将猪草择清，洗净，细心地淘去砂石，切得细细的，再和猪食搅拌在一起，撒料的时候绝不能把粮食洒在最表层，这样猪就会拱着吃这一层好的，剩下的弃而不食。

还不算完，葛优站在猪圈前，眼神很温柔，像哄孩子似的和牲口们说话：“你！说你呢！让给别人吃一口怎么就不行？……你，你多吃一点儿，看你瘦的！”农民们都喜欢葛优，他们说，没见过这么疼惜牲口的年轻人。在昌平县兴寿公社香屯大队放猪已经三年了，原本瘦瘦小小的猪一个个长得膘肥体壮，油光水滑。葛优不把他们当作牲口，而是当作宠物，当作朋友。表扬他热爱劳动，葛优搔头，对这种大帽子显得不感冒。半晌了，他才慢悠悠地说：“猪不糊弄咱们，咱们也不能糊弄猪哇！”

十八岁，混混沌沌的葛优心里滋生了新的热望：他从一张朋友随意为他照的黑白照片里，分明看出了一种与日常生活不同的东西。照片中的自己，和自己相貌一样，但神气不同。平日里，他何尝有那么宽厚，沉默又深邃的眼神？他为这个念头激动不已：不是为了当演员，而是为了能看见不同的自己。

我们问现在的葛优：“你还记得要怎么放猪吗？”葛优立刻就乐了：“能！怎么不能？只要我一闭上眼，就能看见猪。放猪的最高境界就是身边无猪，心中有猪！”岂止是放猪，但是从放猪开始，葛优做的每一件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事，他心里只有三个字：不糊弄。你糊弄了什么，什么就会糊弄你。

二十八岁，“诚”就是坚持

对葛存壮老爷子来说，这就是一个平凡的周末。和很多普通的北京人家庭一样，冬天了，忙上几天，溜上窗缝儿，储存上一百斤大白菜，心里安稳了不少。这样好的天气，下午去地坛遛弯，晒太阳，看老头下棋，天黑下来了，回家吃涮肉，红铜炭锅哗啦啦的响，窗外哗啦啦的落叶。一边准备晚饭，一边听见老伴儿唠叨，无外乎就是关于他们的宝贝儿子。“上礼拜介绍的对象又没相中……一句话也没有，他到底在寻思什么？……我叫他跟人家李师傅学个灯光，他又不说话，到底是去还是不去，给个准话呀！……”这一套话，他早就听熟了。

其实，他对儿子葛优，也不是不担心的。儿子已经二十八岁了，高不成，低不就，在小剧团里跑着龙套。上台往往只说一句话：“李书记，有您的电话！”然后就下台。有时连一句词儿都没有，上台愣充活布景。孩子的妈说得也不是不对，趁年轻，学一门手艺，也算是安身立命的本事。“晚上小嘎来吃饭，你一定要劝劝他。不要做什么演员梦，要知道自己的材料……”他点头，算是答应了。

可是怎么开口呢？一顿饭，儿子一句话都没有。爷儿俩对着喝酒，你一盅，我一盅，你来我往，倒也和睦，原本不需话。儿子是从什么开始立志当演员的呢？他也说不好。儿子的性格和他太不像了。葛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闯龙潭，下虎穴，不皱一下眉头。豪迈爽朗，有侠客气质。虽演了半辈子反角儿，人品无可指摘，坦坦荡荡。但是儿子性格内敛，有五分未必说一分，不打定主意不开口，而但凡他打定了主意的事儿，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看见儿子沉默的脸，他心里突然升起一股爱怜，趁着酒意，说出完全相反的意思来。“小嘎，我看了你这周排的戏了，好多了，有苗头……儿子啊！爹跟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干演员，尤其是男演员，就是要坚持。谁下生就会演戏？多看看，多学学，也就会了。你别有顾虑，摸爬滚打，直管去，天道酬勤，老天爷会对得起你！”

二十八岁的葛优没说话，眼里浮起一层泪。

我们问现在的葛优：“为什么您觉得‘诚’就是坚持？”他又先来一句：“我得想想怎么说。”下文等着呢，“其实甭管‘诚’的哪层意思，都不是一日一时的事儿，都得是长年累月的积累。我们都讲‘诚信’，‘诚’必须累积到一个程度，才成为‘信’。演戏也是一回事，你得对它诚心，还有，你得对自己诚恳。”

三十八岁，“诚”就是本分

说实话，葛优真有点晕晕乎乎的了。《活着》让他在戛纳拿了影帝。这可是中国人第一个戛纳影帝，也是亚洲第一个戛纳影帝，尤其他还这么年轻！当时，他也许还不知道，这就是张艺谋电影生涯的最高峰，也是他表演生涯的最高峰。那是1995年，国人像现在一样，心态极度自傲又极度自卑，我们相信大中国的一切都比外国好，但是外国的任何肯定又让我们欣喜若狂。葛优彻头彻尾地火了。

平心而论，葛优知道《活着》他演得好。确实是好。他让自己变成一截木头，黝黑沉实的木头，生命的大喜大悲，岁月的大起大落，都从他身上流过，最后，他饱尝了人世间的所有苦难，腐朽，劈毁，最终，却开出大彻大悟的花来。那个生命是有力量的。葛优演得张弛有度，酣畅淋漓。胡琴一拉，秦腔一唱，他迸出全部精神直喊得脑门上青筋直跳——对了，就是这种力道。这是生命的力道。

没有一个伟大的演员是偶然生成的坐标。葛优站在一个横轴和竖轴的交叉点。天时地利人和，仔细想来，他竟然都占了一个遍。如果说，葛优的生命横轴是他的长辈，上一代电影人对他的影响；那么他的生命竖轴则是电影，中国电影年表。他是第五代的演员。如果不是饱受压抑，努力反抗，竭力想证明自己与前辈们截然不同的第五代导演，葛优这样外形特殊，气质另类的演员不会有出头之日。前辈们只为英雄们立传，而第五代们，开始为普通人立传。再往后，他见证了一代影人的探索和成熟，从艺术到商业，从边缘到主流，冯小刚摸着石头过河，挽起一条坎坷艰难的电影之路。而他，总是站在那条路上。

三十八岁的葛优，那条漫漫长路，刚刚起步，陡然尝到了成功的滋味。从来不是受期待的那一个，这甜蜜来得太浓腻，呛人。又不是圣人，他也有点找不到北。片约像雪花一样飞来，剧本排着队地往里塞。忙乱中他答应了电视剧《寇老西》，而这一回，他演砸了。

父母始终为他的表演把着关。父亲的电话来了，很严厉，这是他成名后很少听到的严肃口气：“你怎么能演寇老西？你怎么演得了寇老西？你真是胆大没边儿了！你知道寇老西是谁吗？”他只好说了实话：“我哪知道！”父亲连珠炮似的说：“寇老西就是寇准，是当朝宰相。那是什么人物？是周总理那样的人物。他就是回家当平头老百姓，他也有自己的身份风度。你演得水不拉叽，和你演的那些小人物一样，你把你自己给砸了！”

父亲很少把话说得这么重，而葛优在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能让父亲说他第二回了。从此以后，他接戏非常小心，谨慎。他说，这就叫“本分”。

我们问现在的葛优：“‘本分’这两个字，怎么讲？”照已经快拍完了，葛优也有点累了，滋润了几口茶，他慢慢地说：“演员要‘诚’，你得对得起观众。观众喜欢你，对你有期待，你不能把这点儿期待给砸了。绝没有什么演员，能演任何角色。演员这个行当，往好里说，是什么表演艺术家，往坏里说，就是戏子。你得牢牢的记住你的本分。你红了，要本分；不红，也要本分。一个演员的本分就是，你得演戏，演好戏，好好演戏。”

五十一岁，“诚”就是走过的前半生

我们见着葛优两次。一次是拍戏的间隙，他在郊区剧组的小宾馆里。戴着一个假发套，坐在最里面玩牌，穿着一件戏服，破破烂烂的线衫儿，登一双大头皮鞋。一边打着“斗地主”，一边偷空看着电视：闪着雪花的电视上放着韩国泡菜剧。第二次是在摄影棚，已经是深夜，杀青饭吃过，他喝了点酒，面色微微潮红。他穿得很普通，毛衣外头是夹克，背一个双肩书包。没带助理，没带经纪人。他一个人来的，没开车，回去搭了我们工作人员的顺风车。

拍照特认真。我们想拍一张他和舒淇甜甜蜜蜜的照片，他给出了点子：“我觉得两个人好，不一定要搂搂抱抱。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联系，透着亲近，又透着家常，又有点距离，那种感觉最好。比如说，在一起织毛衣什么的。”现场摄影师叫他跳起来，他结结实实地跳了几十次，每次都是大跳，一蹦老高，跺得地板咚咚直响。看了照片，自己特得意：“今天没白来！他们一定不信是抓拍的，一定以为是吊着钢丝呢！”舒淇人在香港，不能亲临现场，摄影师给出了主意：“我给你角落里找一个人坐在那儿，您是不是更有感觉？”葛优说不，立刻，他说：“不用，我能演！”果真，他看着那一片空白，含情脉脉，可有表情了，还带变化呢。

现实生活里的葛优和电影角色不同。电影里，他总是满脑子异想天开的鬼主意，蔫坏，淘，因为善良让人恨不起来，透着一股古灵精怪的厚道，还特能说，妙语连珠，靠一张贫嘴征服所有的美女。现实里，他话很少，说话很慢很慢，几乎是字斟句酌。不评论别人，也不评论别人的作品。关于没有把握的问题，就坦率地说：“我没研究过这事儿。”最后，还道歉：“对不住，没聊好啊……聊天，我不行。”真不行吗？并非如此。但是谁能对他的这点儿狡猾生气呢？

他第一个要回避的问题，就是关于“悲剧和喜剧”。他演喜剧演得好，张弛有度，在最幽默的气口上，并不抓挠着观众，挤出笑声来，总是微妙地留白。而他的悲剧最好，是他演出悲剧人物的种种不堪，可鄙和可悲之处，最后却还给予这个生命以微末的尊严。想了一会儿，他还是开始说这个大话题。“其实冯氏喜剧并不是很纯粹的喜剧，而是正剧，只不过是台词比较幽默而已。喜剧和悲剧其实很难截然分开。大悲和大喜，其实人的表情都差不多，都是一片空白——所以我老觉得这事儿很玄乎，也许本质上，真的都是一回事。”

在电影里，他爱上了舒淇。有趣的是，他以为，舒淇并不爱“他”。“她喜欢一个人，但是是有妇之父，不道德。她拉着我天南海北地跑，但是挂着这个人。看起来风平浪静的，但我知道她心里始终有一根弦，总牵着，断不了，一弹还会响。我就爱她这么执著，爱她这种无怨无悔。其实我们的爱情是一个悲剧。我总希望她掀过人生这一页，走到和我的那一页，也对我这么好，但是其实，她永远也掀不过去。”一个五十岁的男人，通常不会再演出爱情戏了。但是葛优例外。他囊括了所有的例外，我们就愿意对他这么宠爱。他还会再“爱”下去，带着温柔的酸楚，插科打诨，逗他心爱的女人一笑，心里守着一个高贵的秘密。他就这样，融化了悲剧和喜剧。

五十一岁了，“诚”对他来说，此时此刻，代表了什么？葛优说，就是点点点点。在不同的人眼里，也许代表踏实接地，温和厚道，也许代表坦荡浩瀚，问心无愧。一千个人眼中，“诚”有一千种颜色。葛优的人生继续走下去，也会有一千种不同的诠释。但是毫无疑问，他永远相信：“诚”是一个总和，是一种品质。不管“诚”的定义如何千变万化，都不是瞬间的概念，而是一种行动的准则，一种人生的质地，一种一贯以之，风雨不改的信念。“诚”是用一生的时光写就的一个字，是一个演员对他的观众的承诺，也是中国电影人对电影的承诺。

葛优不负观众，观众也不负葛优。孙红雷说：“葛优是国内唯一有票房号召力的男演员。”什么是号召力？其实就是一种信用。观众相信他演的戏一定好看，相信他一定演得出彩，相信他不会让我们失望。人们相信他，想去看看他。那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诚”得憨直，可爱，又“诚”得策略，精明，他把“诚”的每一层意思都演绎得深刻，动人，有滋有味。他告诉我们：身为男人，你可以丑陋，笨拙，你也可以贫穷，甚至一无所有。但是你不能不“诚”，因为那是你的根基，你的气度，你的胸怀和你的未来。

手指要指向自己

钮承泽

喜欢上钮承泽，是因为《情非得已之生存之道》。从来没见过一个人拍自传性电影，会那么坦诚：把自己的卑劣，霸道，轻狂，不堪，暴躁，都一笔不漏地写出来，演出来。在难得的真诚之外，还有一份勇气，直面自我的勇气。一个人作品的深度，正取决于他对自己挖掘的深度。钮承泽以一种难忘的方式，挖掘了自己，重塑了自己。

钮承泽也实在是一个可爱的人，虽然他那么矛盾：他说话爱爆粗，天不怕地不怕，同时又文质彬彬，引经据典，酷爱阅读；他俨然一个粗人，同时又非常敏感细腻；他混过，玩过，放纵过，见过真场面和血江湖，带着市井江湖的痞气，一脸坦率的无耻，同时他又有最文艺的电影梦想，孜孜不倦的要在电影中实现一个少年的渴望；他热爱黑帮片，同时还有偶像剧；他有丰富的感情经历，是一个情场上的浪荡子，同时又有一颗纯爱的心；他久经风霜，人生坎坷，懂得世故圆滑，有一份可爱的狡黠，同时，他又那么真诚，永远保持着真我的本色。

这世上没有真正忘我的演员。或者说，真正好的演员，忘我而不忘形。忘我是说，表演的当下，完全进入那个世界，那个角色；但是同时，流泪了厮杀了做爱了高潮了，哎，摄影机在哪？卡一声，是能停的，开麦啦，能重复。那份忘我中，有自觉和自控。这是钮承泽的底色。他再放纵，再任性，从来底色是不变的，他知道自己是个演员。这也是他的底线，内心深处，他珍视自己。

在摄影棚，我们远远看见钮承泽。他的肩膀端得特别平，腰杆挺得特别直，走起路来大步流星，一副“大哥”的范儿。和《情非得已》里看到的不一样，那时一副衰样，人在低谷抖不起来，一副小弟想装大哥又力不从心的样子，努力想振作权威但是连自己内心都颇感怀疑。现在他是真正的“大哥”，毋庸置疑，浑身每个角落都散发出一种自信，气势朗朗，毫无颓靡之态，精悍而坚定。

大哥虽是大哥，但是他永远是那个“豆子”。放起《艋舺》中老旧的舞厅音乐，他顿时扭动起来，跳得潇洒自如又滑稽可爱。烟抽得凶，笑声朗朗，笑必开怀，声震四壁，说得兴高采烈了，就像自家兄弟一样拍拍你的肩膀，全不拿你当外人。

只要一说起电影，他的面容就重回少年，眼睛充满希望，亮光闪闪，成年男子的老练和圆熟都在那个瞬间消失，他变成那个青涩单纯的少年，回到多年前的最初：那是《风柜来的人》里的一幕，在海边，少年们一边跳舞，一边回头，心无旁骛，拥有的，只有此刻的青春。

谈话部分

关于著名的六字真言

柏邦妮：请问在《康熙来了》里面，你讲了六字真言，被消音了，你说的是什么？

钮承泽：就是“干你娘”、“他妈的”这样一类的吧！其实很多时候这都不是在骂人啦，“干”就是一个语气词，表达一下心情，非常灵活。开心啦，愤怒啦，兴奋啦，都可以。（笑）

柏邦妮：很多读者说，很喜欢听你骂脏话，觉得很过瘾。

钮承泽：大概是他们觉得公众人物不应该这个样子吧，很少看到，觉得就很新鲜。其实说一些粗话，人的压力会释放出来，虽然听起来不卫生，对心理是卫生的。

关于著名的暴烈脾气

柏邦妮：看《情非得已之生存之道》，感觉你的脾气非常暴躁，特别有爆发力，一瞬间你就暴起了，脾气大得不得了。

钮承泽：以前的我，在片场是以暴烈闻名的。不是暴力，是暴烈。像小天（阮经天）有时就会说：“今天导演心情不错哦，椅子一次也没飞出去过！”（笑）以前我经常一个不高兴，导演椅子就飞出去了。我还干过那种过分的事，我让一个演员罚站在路边，大声地背台词。因为我觉得他的态度太差，不珍惜自己的工作机会。能力不行我能挽救你，但是态度不行，谁能救你？那个演员就在垦丁的街头，在路人的眼光中，吧啦吧啦地大声背台词。他心里一定恨死我了。（笑）这还算收敛的，有一次我赤手空拳就把景全拆了。

柏邦妮：为什么？

钮承泽：就是拍《求婚事务所》的时候。那天我到片场一看，搞什么东西嘛！那个景真的是太糟糕了，太不用心了。当时我的火一下子冒出来，我冲上去，噼里啪啦，就开始拆景，手被钉子割到，浑然不顾，血滴滴答答到处流。但是当时我是暴怒的，我完全感觉不到痛。周围的人都吓得要死。

柏邦妮：那你会在片场破口大骂吗？

钮承泽：其实我真到骂人的时候反而词穷，只会一直说：“你怎么能这样？！”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柏邦妮：我注意到一个词，你说“以前的我”。是不是现在的你，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比如不丢椅子，改丢个场记本之类。

钮承泽：（笑）我现在真的变了很多。我现在理解到，之前的那种暴烈，其实不是针对别人的，可能就是那个强大的压力，焦虑，无助，甚至是心里面那个小男生的脆弱，就是：“我怎么这么可怜？”“我应该怎么办？”

柏邦妮：这些心理其实是很正常的。

钮承泽：对，但是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导演，一个领导者，无论是社会的期待，周围人的希望还是自身的期许，你都不允许自己展现脆弱，所以你就会用暴烈来发泄。因为这是唯一的出口。

关于著名的爱掉泪

柏邦妮：那现在当你压力重重时，什么是你的出口？

钮承泽：比如我会哭啊。真的啊，你看《艋舺》的花絮，好几段是我坐在监视器前泪流满面的样子。很多时候我都会哭，比如我看到这帮我的兄弟们，这些优秀的工作人员，在有限的预算和强大的时间压力下，他们真的相信我，我们从来没有任何一个镜头要放弃，要让这部电影更好一点的可能性。这真的是很热情和投入和坚持，我看着他们这样子的付出，哇，感动，哭了。

柏邦妮：除了感动，还会因为什么而哭？

钮承泽：还有就是有的时候看着那些少年演员，触动了我心底的青春往事。比方说有一场戏，他们在仓库里讲着樱花，讲以后会做什么，最后就玩起来了。我的剧本里可能就是一行字：他们自己玩了起来。镜头就一直抓，我也哭了。因为他们在做着和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的事。我们隔了两个时代，但是臭男生都是一样的，他们一样拿烟烧一下啊，掐掐奶头啊，脱裤子啊，做着一样的事情，原来所有的青春都是一样的，但是如今的我已经面目全非。我看着看着就哭了。

柏邦妮：想不到豆导是一个感情这么细腻的人。

钮承泽：（笑）我细腻得很。后来还有一次哭，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天有一个演员拍到他的时候，他要求收工，因为他太累了。那场戏很大，来了很多很多演员，有非职业演员，甚至还有很多地方人士前来支援……

柏邦妮：地方人士，哈哈！是说黑道的兄弟吗？

钮承泽：（笑）人家是地方人士啦！这场戏拍不了了，我得一个一个去道歉，就在这个过程中，哇，那个委屈就上来了。我全心全意做这个事情，为什么会这样？身为导演，身为监制，我的责任要求我必须这么做。但是我心里委屈得不得了，哇，我就在后面的巷子里抹起了眼泪。我一边哭啊，一边突然很自觉地想到：这个花絮可以拍，多有意思啊！于是我一边抹眼泪，一边哭着问摄影师：“刚才那个拍到了没有？”哈哈哈哈！

关于巨星的诞生

柏邦妮：看《艋舺》最鲜明的一个感觉就是：每个演员都非常出彩。尤其是……

钮承泽：尤其是灰狼（钮承泽自己扮演）那个角色，对不对？那个出神入化，不动声色，哈哈哈！其实我很感谢，这部戏的演员们，他们都太棒了。小天非常棒，我记得第一天拍的第一场戏，就是他们在教室里，走过去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拍完之后，我把小天叫过来，严肃地说：“我不习惯这么和你讲话，但是我必须告诉你……”小天就非常紧张地看着我，我说：“你表现得太好了！”他就求饶：“豆导，你还是骂我好了，你这样我不习惯。”哈哈哈！其实他心里是非常开心的。

柏邦妮：这种高度的默契，是可遇不可求的吧。

钮承泽：没错，很多时候，我拍拍他，或者一个眼神，他就知道我要什么，完全不必多讲。然后Mark（赵又廷）也是，前期我们还没有这么高的默契，到了中期，也达到这种境界。有时一条拍完了，卡！我向他走过去，他看着我，从他的眼神里，我已经明白，他完全知道我要说什么。于是我一句话都不说，又转身回到监视器前。我常常说，他是带着前世的记忆来当演员的，完全不见生涩，他上辈子一定是演戏的人。在这个过程中，我觉得巨星诞生了。

柏邦妮：你觉得一个巨星要具备什么条件？

钮承泽：你看梁朝伟就是一个巨星，我觉得巨星是要有外形，有实力，有思考，有个人魅力，有人生的态度，这些要素都要具备的人，难得一见。他们（阮经天和赵又廷）都符合这些条件。最近陈可辛看了《艋舺》，也用star’s born来形容小天。

柏邦妮：他没有这么说灰狼吗？

钮承泽：哈哈哈哈！

关于黑帮片情意结

柏邦妮：我看《艋舺》的时候，除了青春，除了黑道，我还看到电影里有一种努力：对社会结构，时代更替，新旧传承的描述。这个感觉是沿袭《教父》的吗？

钮承泽：那我说说我心目中的《艋舺》，就几句话：《艋舺》是一部有着黑帮背景，史诗情怀的青春动作片，是一段青春记事，是对友谊的伤怀和讴歌，是一个时代的记忆，是一代人对梦想的追求。最后是我们这帮人对电影这个梦想的追求。因为如此，所以《教父》必然是影响我的一个重要因素。因为但是不管是身为一个演员还是一个观众，你看了《教父》就会觉得：操！太好看，太牛逼了！每个角色我都想演！

柏邦妮：你为什么对黑帮片如此着迷？

钮承泽：其实黑帮电影比较令人着迷的是，它描写的这样一群与众不同的人：他们为了利益，随时可以毫不犹豫地伤害别人的身体和性命，有时甚至是自己的身体和性命。他们随时处在一种“我没有明天”的紧张中。这种状态形成了巨大的戏剧张力，很好地说故事的空间。你可以看见各种人性，看见各种戏剧化的人的形态，所以这就是这种类型吸引我的原因。

柏邦妮：我觉得很可惜的是，《艋舺》的最后还是结在“兄弟情谊”上，那种社会结构的剖析没有深入下去。

钮承泽：一个原因是碍于篇幅，我舍去了很多东西。所以我讲，《艋舺》是史诗情怀的青春片，但不是史诗。我对自己，对自己的电影，还是有一个清醒的评价。

关于荒唐的青春

柏邦妮：你曾经说过，《艋舺》是你对荒唐青春的缅怀。你的青春，到底有多荒唐？

钮承泽：人不轻狂枉少年。我年轻的时候常常这样觉得，为自己辩护。但是在那个阶段，你知道男生，我们的荷尔蒙在分泌，我们的身体在快速成长，你很想证明自己，展现自己，想脱离母亲的怀抱，证明自己是一个真正的大人。在这个阶段，你会发现，你和一群人在一起，是有现实的利益。比如你不会再被欺负，你泡妞比较容易……于是你开始轻狂躁动，又血气方刚，又呼朋引伴，于是你的下巴看着天上，整天追女生，打打架，差不多也就是这样。

柏邦妮：那你有真的迈入黑道吗？

钮承泽：没有啦，我没有进过社团。为什么呢？因为我是一个演员。我九岁就开始演戏了，我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演员来要求。交朋友玩的时候，这个身份是我一个高贵的借口，因为我觉得我应该接触各种各样的人生。而同时，这个身份又是一个规范我的准则，它形成一条线，我不会跨越。真要逞凶斗狠，我不敢，我是一个胆小的人，心太软，杀了蟑螂都会念经的。

柏邦妮：你荒唐青春里最意外的一次经历是什么？

钮承泽：就是我在上厕所啦，外面呼呼啦啦围上来十几个人，隔着门问：“你是钮承泽吗？”我就说是，走出来，还以为是影迷呢！就看见一群兄弟拿着刀和扁钻，问我：“你是要进医院，还是要进太平间？”

柏邦妮：这么凶险！那你怎么办？求他们吗？

钮承泽：当然不行，求他们，传出去你就完了！哥们儿我还要点儿面子！哈哈哈！我就说：“不要动手，不要动手，来，我们先往外面走，好好讲，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大哥是谁？”走出来，我一个朋友等在外面，我使了一个眼色，他赶紧跑出去打电话找人。反正我不失体面，又不激怒他们，很和平的把这个事情化解了。其实他们也不是和我有什么仇恨，就是借由挑衅别人来证明自己，一种青春期的迷惘，一种躁动，一种无聊。大把的青春，使劲地挥霍而已。

柏邦妮：那后来是什么契机，什么事件让你决定回头的？

钮承泽：没有回头这一说啦，就是长大了嘛。如果非说一个契机的话，倒是有这样一件事：就是有一次我在舞厅追上了一个女生，真他妈的漂亮！这么漂亮的女生真不常有！（很悔恨的样子）本来就想今天晚上有……呃，会有一个美丽的夜晚，哈哈哈！可是在咖啡厅里碰见一群人，就无聊啊，就呛声啊，然后就打起来，然后这个女生就不见了嘛，再也找不到了。这种事慢慢就变得不再那么好玩了，我也就结束了这种生活。说起来其实也不长，也就是我十七岁到二十岁的这么几年。

柏邦妮：如果用一句话形容你的青春，该怎么讲？

钮承泽：那时我爆响大名，但是其实很不快乐，顶着明星光环，其实毫无自信，充满对自己的怀疑，有很多人生的向往，却又非常绝望。

其实我是纯爱的一个人

柏邦妮：看你拍的偶像剧，会觉得很奇怪，《艋舺》是纯男性的东西，偶像剧其实是女性的东西。

钮承泽：其实我很喜欢拍爱情的题材，那是我的其中一个面向。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纯爱的一个人。哈哈哈！下一部电影，我就准备拍爱情片。因为我对爱情有丰富的经验，尤其是这两年，对爱情有深刻的体会。

柏邦妮：太好了，我们就想听这个！（笑）

钮承泽：我觉得我们都曲解了爱，我们好期待一个人出现，圆满我们的生命，解除我们的寂寞，供给我们的需索。对那个人的想象和要求，其实完全根据我们的需要，我们怎么样才能快乐，才能更快乐。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去寻找伴侣，如果她不能完全符合，完全满足，我们就觉得失望，后悔，厌烦。我们一早就把这个形象设定好了，根据这个形象去找合适的人选，就好象写好了一个角色，去找能扮演的演员。

柏邦妮：而其实爱情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钮承泽：对对，爱情是我们碰见一个人，这个人不是我们预先设定的。爱上这个人，发现这个人，她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根据她的状况，我们再来适应，调节，甚至妥协。真正的爱情是“你需要什么，你如何才能快乐”，而不是“我需要什么，我的快乐胜过一切”。

柏邦妮：你是怎么有这么重大的领悟的？

钮承泽：我曾把这个过程写在《情非得已》里面，那部电影就是我人生上半场的缩影。人生四十年，巨大的变化，那是生命逼迫我拍下来的电影。在这个痛苦的过程中，我学会和自己相处，和爱情相处，和世界相处。

柏邦妮：《情非得已》对爱情的描写是私人的，直接的，写实的，下一部爱情电影呢？

钮承泽：下一部电影不是只写我自己，我想写我们当代人的，城市人的爱情。我们都有会我们的困境，我们的需要，我们的迷惑。我希望我能写出一个精彩的，感人的，有北京和台北两个城市的，有笑有泪的爱情喜剧电影，现在正在开始构思。

大华语电影是我的梦

柏邦妮：听说您是北京人。

钮承泽：对，我爸爸四九年从北京去的台湾，北京是我血脉中的，也是想象中的故乡。对我而言，北京就是，听我爸爸和外婆聊天儿，炒肝儿，豆汁儿，（笑）怎么怎么的好，窝头，哎呀！咸菜，哎呀！有一天，真有亲戚弄来两罐豆汁儿，郑重其事地放在冰箱里，我想，操！这么好喝的东西也不分我喝一点，就偷偷喝了两口，我操的咧……（大笑）

故乡就是我从没见过的爷爷奶奶。在我生命中，不曾有过叔叔伯伯，不曾有过堂哥堂弟，亲戚都是表的，都是妈妈那个系的。我小时候有梦到过北京，那一定是来自于他们的描述，来自于图片的认识。小时候被骂了，我会非常戏剧性地一个人走到房间，哭着说：“爷爷奶奶，你们都不在，没人疼我……”非常戏剧性的。北京对我来说，是个梦土。

故乡就是终于两岸通信了，我的父亲也生病了。他生的是一种很罕见的病，腱动人，肌肉萎缩了。他已经不能正常执笔，只能攥成拳头握笔，然后给家人写信。我出门前，回家后，爸爸永远在同一个位置写信，吃力地写信，颤颤巍巍的，旁边一大叠信纸。故乡对我来说，就是那个父亲的背影。

柏邦妮：父亲后来回过北京吗？

钮承泽：然后他就住院了，依靠呼吸器维持生命。他一辈子都没有回到故土。直到他过世，我把他的骨灰送回来，算是他回到家乡。2003还是2004年，我来北京，我和周迅还有一个朋友，就骑脚踏车，绕着故宫转。在老家附近的胡同里，我突然大喊：“爷爷奶奶！我回来了！”因为我想到，这一定是我爸爸当年走过的地方，他曾经每天路过，上课，回家，玩耍。我就哭了。

柏邦妮：听说你很希望《艋舺》能在内地上映。

钮承泽：对，因为这是我的一个梦想。这么多年来，长久地等待，自我怀疑，自我放逐，自我毁灭，但是我从未放弃，没有离开这个行业，是因为我有一个梦想。我从小就有一个体会和期待。我年轻的时候虽然因为《小毕的故事》爆响大名，但是随着台湾电影的衰败，根本没有好戏可以演，也没有钱。很彷徨。有一天，我就在想，为什么好莱坞的演员那么有身份，受尊重？然后我就想，那时候我只有十七八岁啊，我就想，因为他们有市场。

柏邦妮：他们有电影工业。

钮承泽：那时候我还想不到什么工业，只是想到，他们有市场。虽然现在台湾只有一千八百万人口，但是总有一天，两岸经济会进一步发展，到那时候我们的电影市场就会过亿。我很小的时候就有这个想象，一个大华语电影市场的想象。现在，这个梦想已经不再是一个梦：所有有才能的华语电影人都在一起努力，华语电影观众的数量这么庞大，隔阂在消融，在电影里，我们重逢相聚。

手指要指向自己

柏邦妮：在刚才的访问里，你反复提到你的改变，脾气改变了，爱情观改变了，是什么促成这种改变？是心理疏导吗？

钮承泽：我曾经觉得，心理咨商对我完全无效。因为我自以为什么都懂啊，我长久当演员，长久当导演，引导我的那一套我根本觉得是我对付我演员的。但是就是在某一次，我已经非常非常绝望，一切逃避的方式都无效，那一次透过她的引导，我真的进入到了一个空间。就是我小时候，有一天我非常想去抱我的妈妈，就跑去抱了她一下，她把我推开：“哎！烦！”但是她手里抱着我弟。那是一个伤口，虽然我已经忘记。透过那个引导，我真的回到了当时，像个小孩一样嚎啕大哭。

柏邦妮：那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钮承泽：对，从那开始，自己被打开了，开始臣服，开始变得柔软。除了心理咨商之外，我做瑜伽，打坐，内观，十一天不能说话，不能抽烟，不能看书……唯一能做的就是觉察呼吸，觉察身体。那是很棒的经验。完全不能逃避，完全和自己相处。在那个过程中，无数次起伏，身体的那个痒，那个麻，无比痛苦，但是你知道它们都会来，它们都会走，体会到了，所谓的无常。

人在负面的情绪里，比如沮丧，比如悲伤，或者在负面的情境里，比如失恋，比如失业。人的第一个反应是逃离，赶紧逃开，于是我们抽烟，喝酒，我们看电影，性爱……一定要取得更大的成功或者快乐，才能逃离之前的失败。你都没有好好面对那个情绪本身。它其实就在那里。它是一个伤口，久而久之，腐烂发臭。而我们也习惯，在不顺利的时候，将手指指着别人，所有的悲惨都是世界造成的。我们得以不去面对，真正的缘故。

我在进入四十岁的当下，人生面临一次崩解。我发现之前所有逃避的手段都无效了。于是我开始展开一段旅程。在此之前，我习惯了做了一件事，有罪恶感，再做另外一件事，掩盖罪恶感，长期这样轮回。但是在这个当下，我慢慢学会，手指不要指着别人，不要别人为自己负责，要指向自己，与自己相处，唯有如此，才有与世界相处的能力。我慢慢地不再指责自己的卑劣和欲望，我放下那个罪恶感。也不再指责别人，慢慢的有了一个慈悲的，开放的态度。脾气，心境，态度，全都慢慢地改变了。

柏邦妮：世界的崩解，有什么契机吗？

钮承泽：事业停顿，收视率不好，拍电影没成，一塌糊涂。自己追求理想，其实在这个过程中已经腐烂发臭，酒色财气，然后，谎言。因为有一个深爱的女人在身边。她就像那根积木，抽走了以后，世界崩解。那时候很惨，很惨。苦难在当时那么难受，但是好好面对它，都是很好的礼物。现在的我，比较谦卑，比较珍惜。

过年的时候大家的短信都会传来传去，我写的被大家笑，我发自内心地写：“希望大家新的一年珍藏智慧，心怀慈悲，做任何事之前都想一想：世界会不会因此变得更好？”有人回我说：“阿弥陀佛。师兄，谢谢你。”哈哈哈哈！

我还是有卑劣的人性，充满欲望，但是我已经不再为此困扰，不会被欲望捆绑。我人生的下半场开始进行一场华丽的实验。《艋舺》，是一个成功的例子。现在我做任何事之前，有两个标准：一，你到底多想做？二，做这件事会不会让世界变得更好？符合这个标准，那就去吧，不要执著于结果。

电影比我大

陈国富

在华谊公司见到陈国富。身量不高，清清瘦瘦，叠穿长短两件T恤衫，蓝色牛仔裤，还有黑色球鞋。不同于拍大片那天的装扮，显得很随意，很青春。状态也不同于那一天，不那么凝重和严肃。他戴一副大黑框眼镜，拙拙的，仿佛能替他抵御这个世界窥探的目光，让他得以安全地从后面注视着我们，那眼神温和，审慎，细致，深沉。经常闪过着顽童般的灵光，嘴角微微翘起来，那时他独特的幽默感一定会发作。

陈国富仿佛是一个谜，身上聚集了众多矛盾和神秘。他身居高位，功力高深，是不折不扣的高手，却极其低调，少为人知，大隐于市；他不同于学院派和江湖派，没有学院背景，江湖背景，甚至可以说，他毫无背景；他早年拍实验气质十足的文艺片，深受小众追捧，后来却转而拍商业大片，一样非常成功；他是华谊核心中的核心，是所有成功电影的幕后推手，他不是台前的聚光灯，而是神秘的万金油；他和蔼可亲，是著名的“好脾气先生”，但是他拍出的《双瞳》和《风声》，却黑暗如深渊，恐怖如噩梦，并且，残酷入骨，毫无救赎。

他熟知这个浮华世界运作的规则，全盘接受，玩得出色，却在内心葆有坚固的抵抗，纯粹的信仰；他成熟但不世故，圆熟但不油滑，他有一颗悲观主义的灵魂，却充满乐观主义的精神；他温和地讽刺着这个人间，同时也讽刺自己，人性最好和最坏的他都已经接纳，谦卑得像一个小小的神灵；他说他是一个撒谎的人，他每次讲自己的故事都会不一样，端看对方的要求如何，而面对我们，他提供了一个最完整诚恳的版本。

他是陈国富，完美地游走于商业与艺术，现实与梦想，宗教与电影，繁华与简单，欲望与规则……所有一切我们想象的边界。他的外表平静，普通，波澜不惊，但是内心所经，已经是大江大河，千沟万壑。

小人物撼动大规则

深夜的某一天，小导演陈国富独自守在传真机边，将自己的血泪遭遇写成文稿，传送给台湾各大媒体。身边的朋友好心劝告：“何必得罪大电影公司呢？你以后还混不混了？大家都一样，潜规则嘛！你以后还想拍电影吗？”小导演陈国富是一个特别不愿意抛头露脸摇旗呐喊的人，这种腼腆他一生不变。他不愿意讲大道理：诸如潜规则也要有人来撼动，我们所做的一切不仅仅为了我们，丧钟为谁而鸣，改变从此刻开始……他什么都没讲，只是笑了笑说：“不拍就不拍嘛！有那么重要吗？”

次日，小导演陈国富对抗台湾最大电影公司的新闻成为头版头条，引起轩然大波。申请到电影辅导金，却需要借壳电影公司，大公司压榨创作人的事实，借由此曝光。他最欣慰的是，规则真的被他所撼动，条约因为他而改变。电影成功开拍，我们问他后怕过吗，他从容地说：“没有。我当时就是豁出去了，和他们干上了。这件事给我上了一课，就是：你有舍才有得。太多人太害怕当不了导演，一路妥协，一路忍耐，结果把自己弄成二流三流四流的货色。他没有给自己机会，做第一流的导演。你要懂得，你是可以不要的，换来的就是你更想要的东西，更属于你的东西，更配得上你的东西。”

他用一句话形容那时候的自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没错，陈国富是一个打着赤脚闯进电影圈的人。没有进过电影学院，甚至没有读过大学，最高学历是高职辍学，学的还是机械制图；没有做过场记和副导演，没有泡过剧组，更没有权威的老师引路。他不同于大多导演的发达之路，是靠写影评，写剧本入行。而他的家庭，更加与文艺毫不沾边：老家位于台中的中山路，热闹的商业街，家中经营一家鞋店。家人对他最大的期许是继承家业，而他十八岁来台北，唯一的工作就是为人送鞋。毕竟不是一个凡常的少年，送鞋之余，他整日在西门町看电影，过多的幻想催发了他的梦。在整日奔跑中，他的梦越来越庞大，直到他下笔写出来。

“不做导演就不做了嘛，大不了打回原形，我可以继续写东西，最多最多，我回去送鞋，总是可以的吧？”他呵呵地笑出来。他就像一棵斯文温和的树，树冠清秀，树形潇洒，但是渐渐地，我们看见他扎根在泥土里的根须，竟然是如此茁壮，坚实，顽强。那些扎根在黑暗的泥土里，平时不为人所见的根须，构筑成一个庞大的帝国，那是他坚持有序，决不妥协的内心。自信地在电光幻影之间游走，同时，还带着智慧透彻的豁达。

要为难就为难自己

陈国富是一个冷静入世的人。这不是一个缺点。电影的本性并非是艺术，庞大的启动资金注定了它的商业属性，电影永远和投资和票房绑在一起，这注定了所有的电影人都必须是商人。电影同时也是残酷的。即便是第一流的导演，一次惨败之后，很难有第二次机会。而且，“你要不断用结果证明，你有能力往前走。”但是从陈国富口中，听不到任何抱怨，他信服这些，并且说，这种残酷体现了一种公平。

和一般的艺术家，大导演不一样，陈国富不会耻于谈营销，谈运作，谈买卖。他没有那种虚伪的清高。“最近有年轻人问我：你如果是一个编剧或者导演，不但要会写会拍，最好还能当面陈述和表达，也就是说，你要会销售自己，会卖自己。他觉得这样不公平，太势利。我不这么看。在研究所给学生上课，教的是电影的创意和行销。行销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你看，我们所处的世界就是一个视听的世界，电影就是一个视听的整体。卖相要好，要有说服力，你要给投资方或者演员安全感。这不是很正常的吗？不要抱怨环境，要学会顺应，适者生存。”这些话有点无情，但是他还是讲出来：“盛世无隐士，在现在这个时代，不会有怀才不遇这件事。”

第二条法则，他教给我们，就是：不要解释。“拍电影的人有一个特点，就是不解释。最悲惨的导演就是在试片会上面说：‘其实我原本想拍成怎样，那天因为女主角轧片提早离开，那天副导演没有准备好’……这些都是废话。观众不会听废话，只会看电影。”

对他来说，做人可以妥协，处事可以变通，只有电影，是绝对不能打折的东西。“电影是不能打折的。这里打一个七折，那就能打对折，打了三折的还在拍。最后的效果加在一起，就是一折的电影，就是不到位的电影，就是那种让导演解释个没完的电影。技术的不足可以用资金来补足，但是性格不够坚持，只能出局。有了想法，还要贯彻到底，这就是电影人必须具备的性格。”这让我们想起电影暴君姜文。这种性格，其实也是一种人格魅力吧？他慢悠悠地笑了，有一点蔫坏的意思，说：“这个魅力要看是对谁了，对投资人来说不算魅力，但对电影来说是OK的！”

“难就难在平衡。有的导演，存心要为难观众；有的导演，为难所有人，最后拍了一部不为难观众的作品；有的导演既不为难剧组，也不为难观众，只为难了他自己。总要有人被为难，这就是电影人的宿命。”他说得掷地有声，语重心长。

电影比宗教更加伟大

和陈国富聊天，很容易就发现，电影是他一切的核心。早年的少作就像是初恋，面对起来，觉得尴尬又腼腆，因为：“有太多遗憾，初恋都是遗憾的，但是那些遗憾实在是太遗憾了一点。”虽然，也有值得怀念的天真。留在北京，不是因为职业规划或者人生选择，而是觉得，当下的北京有“电影的氛围”。“和冯小刚，何平，姜文，中磊他们谈电影，那种热切和投入，那种想要拍出更好电影的意愿，你会感觉生活和电影就是牢牢连接在一起的。任何东西都可以放入电影中。当年在台北也曾有这种氛围，但是慢慢慢慢已经流失了。”

作为电影人，陈国富很成熟：他热爱电影的一极——那是电影的娱乐本性，热闹，直接，精彩，观众寻求刺激，宣泄，视听奇观，传奇故事，他绝不以为这就是肤浅和幼稚；同时，他也热爱电影的另外一极——那是电影的艺术本性，深邃，寂寞，高贵，极其个人的生命经验，却带有神奇的说服力。

“昨晚我看了一部成濑巳喜男的电影，叫《浮云》。讲在南洋，一个已婚的军医和随军的护士恋爱了。回到日本，护士不得不面对男人的家庭，还有他身边不断的新恋情。而这个医生，并不是花花公子，他总是无奈。后来女人为追随他而死。特别触动我的是，看完这个电影，你居然可以接受这样的人物，这样的人生。不在你的道德范畴内，不在主流的价值观内，但是电影就有这样的说服力，让你打开心胸，接受了这一切。这是了不起的颠覆性。”而就在这种接纳中，人的心灵得到了一种净化和升华。

“关于电影的说服力，还有一部电影，是马丁·西科塞斯的《愤怒的公牛》。开始我很讨厌这部电影，但是有一次我突然看懂了，原来这部电影是讲一个人迷失了大半辈子，等到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堕入人生的最低点。他的自私与无情，让人很不舒服。但是电影的最后，我被说服了，我原谅他了，因为人是可以曾经迷失的。在人生中，原谅太难得，太可贵。你跟神父说神父我昨天有了一个不洁的想法，神父说你回去把《玫瑰经》读二十遍。这种忏悔不是真的忏悔，宽恕也不是真的宽恕。好的电影中，你能得到宽容和原谅，不仅仅对别人，也是对自己，对这个残酷的世界，对这不算完美的人生。”

陈国富没有宗教信仰，是一个无神论者。如果电影是一种信仰，他一定是笃信者。对他来说，电影比宗教还要神圣。“宗教之所以是宗教，它一定有种种限制，你才能进入这个教派，才能被接纳。但是电影是不限制的。你在电影里看到无穷的人生和人性，它不会告诉你不可以怎么样，它是告诉你：人生可以怎么样。电影不需要让你恐惧，它不会威慑你，电影一定是开放性的，告诉你，你看，这个世界该有多么宽广。”

说这些话时，他罕见地滔滔不绝，身体前倾，眼睛里闪动着深深的热诚。那是一个身在爱中的人散发的光亮，他爱电影，并且为电影所爱。

电影比我大

陈国富是一个捉摸不透的人。他给人的印象始终在变：初见时，他的腼腆，害羞和不善言辞；之后是内心的坚持、强硬和固执；然后是他对电影的热爱，燃成了动人的情怀；最后，敞开了全部心胸，他露出了本来的面貌——单纯而谦卑。

他的谦卑在于，他可以告诉所有人：其实很多东西，我并不懂。“导演并不是一个全知全能的人。如果导演是，那电影不需要那么多人一起完成。我可以很坦然地告诉你：我不懂，然后让你帮助我完成。”

他的谦卑还在于，他敢于告诉别人：我其实很害怕。“《风声》上映之前，我们让一些记者先看，看完之后我问大家：‘你们觉得会卖座吗？’他们很吃惊，因为一般导演都会保证：‘我们的电影一定卖座！’但是谁能真的保证呢？我从来不敢跟投资方拍胸脯‘一定赚钱双倍奉还’，这就像一个男人说‘我很懂女人’一样可笑。”

他的谦卑最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低调得几近纠结。一切外来的窥探他都感到无奈，出名对于很多人来说是梦寐以求的事，而对他来说，是一种负担和痛苦。他甚至认真地想过让高群书独自一人担纲《风声》，而他只想隐身幕后。如果他性情积极一些，以他的才华和资源，作品年表应该是现在的三倍。

和所有的金牛座一样，陈国富的谦卑并不因为他没有自信，没有底气，而在于他深知自己的头顶站立的是谁，他懂得敬畏。懂得敬畏的人，是真正强大的人。“我是谦卑的，因为电影比我大。对很多人来说，这是那么的难，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最大，他比电影大。所以他要贯彻意志力来证明自己有多了不起。而我从来不费这样的力气，我一早就知道：电影比我大。”内心知道自己真正的位置，才能像此刻的陈国富一样，散发出真正的平静和淡定的光荣。

你懂得尊重电影，电影才会尊重你。不盲信，不崇拜，不诋毁，不怀疑，不扭曲，不压抑。用最好的自己，做最好的电影。

谈话部分

柏邦妮：大家都说你很爱帮新人。为什么你这么提携新人？

陈国富：道理很简单，因为每个人都曾经是新人。这个圈子很封闭，大家都只肯用自己的熟人，就跟近亲通婚一样，最后只能灭亡。这是最简单的一个科学。在管理学上这有一个说法，叫内力不做功。你不可能要求一群人天天在一起互相检讨保持进步的。一定要让外力做功，补充新鲜血液，有压力有竞争，才会有警惕和进步。

柏邦妮：网上有人说《风声》是一部SM大片，你怎么看？

陈国富：我听到的时候很意外。但是我觉得，这些解释，哪怕是过度解释，都没有什么不好。因为我常常想，电影就是一间西班牙旅社。西班牙旅社是什么概念，就是它不提供吃的，每个人都得自备便当。我觉得电影院就是这么一个场所。你怎么看这部电影，得到什么启示，全在于你带了什么便当来吃，你附加了什么东西。觉得是SM大片，也许是因为你HIGH这个吧，我不HIGH这个所以我不太懂。

柏邦妮：你为人这么温和，为什么电影这么黑暗？李安拍《色·戒》也是一个内心黑暗的电影，他跟我说：你看黑暗的深渊够久的时候，黑暗也会转头来看你。我一直没能理解。

陈国富：那我就帮他来解释一下。他的意思可能是说，那个“回看”是要求你要正视我，面对我，要跟我对话。面对黑暗，你可以转过头去，假装并不存在，你也可以把它放在柜子里收在角落里。但是当你打开那个抽屉，一直盯着它看，就会发现它其实一直都在，要求你面对。

柏邦妮：听说你原本想把《风声》拍成温暖的励志片？

陈国富：原本是想拍得光明一点。为了这个题材深入了当时历史的种种战斗啊，牺牲啊，跟那些血泪吧，你觉得它不可能只是光亮。这么愚昧的一场战争，这么大的牺牲，这么多的决心跟残留的伤痕，不可能只是励志。我这么说好了，那样一个情景，对人的情感是非常残酷的考验，你在那种情况下会发现人的情感可以到最低点，甚至低于最低点。我原来是想讲在这种环境下人的情感是可以到一个你意想不到的高点，后来我是想把那个高跟低都同时呈现。所以造成那种水平线以下的东西是特别残酷，特别让人不安。

柏邦妮：你的电影里为什么有那么多宗教因素？

陈国富：其实我不信宗教的。当你深入一个题材的时候不可能把你对这个世界的认识都拿掉，赤裸裸地进入一个类型。《双瞳》当时提的就是“我们也来弄一个美国的杀人狂”，写了一个几页的梗概，故事就是死了一个又一个死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就是办不出这个案子，找一个美国联邦调查局的来办案，套那种美国惊悚片。我也是买账，觉得可以啊，我们来弄一个惊悚片吧。但是我开始在想的时候觉得：这个东西跟台湾有什么关系啊？台湾观众得看着觉得这个事情可以成立才行。然后就得往自己身上挖啊。常常有人跟我说你这个是有信仰啊对道教有研究啊等等，我说一个都不是，我完全就是一个无神论。他就不理解为什么这种题材里头老有这种元素在里头，我说就是因为我不是所以我好奇啊，我想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有人总是被这样一些东西所掌握着，所限制着，所引领着。就引发了我很大的问号，可能由这些问号我又可以深入一些问题。

柏邦妮：想听你聊聊你的感情生活。

陈国富：情感看来我应该属于比较谨慎而保守。谨慎可能来自于对责任的一种与生俱来的重视。内心的渴望跟需求，不见得能永远跟着你这种谨慎，它会有一种冲突。在我年轻的阶段长时间会有这种冲突。因为你觉得你可以做的事情，跟你想做的事情，跟你实际上做的事情，是不一致的。我天生的性格是：既然是这样的话我还是慢慢慢慢接受。在内心你要处理自己的欲望，而不是把自己变成一个不负责任的人。现在对我来说，这种冲突已经不太存在了。因为这种欲望可以转变为对人或者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不再需要永远都在跟自己（较劲）。比如说我听过有人交过二十个女朋友，或者说交一个女朋友只用两个月，我坦白说我也曾对这些人感到很羡慕（笑）……哇！这个人实在是太够本了，太值了。就好像买张电影票，你难道不想看《变形金刚》吗？不会想从头到尾就看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因为这个也是人生嘛，也是你与生俱来的那种生物本能。但是你也有文明的这一块，这一块可能是文化给你的，可能是教育给你的，可能是自我期许给你的，你会去管理欲望，不会让自己做过于离谱的事情，或者过于懊悔的事。我也会做懊悔的事，但是我不会做三次五次。所以在这个过程中你是在做你认为的更好的那个人，你永远也到不了完美，但是如果你有心要做你心目中更好的那个人的话，你就会一直往这个方向走。

柏邦妮：你怎么看待冯小刚导演？

陈国富：他就是一朵奇葩。我刚开始不真地了解他，只觉得他特别客气，做人特别和善。有些导演不懂这个，觉得自己一定要“扮上”才能体现工作的价值跟权威，小刚不卖这个的，他的招牌不是这个。他的电影下意识地在反映中国的现状，有些人刻意要把这个东西当题目，又受限于种种客观因素，或者是审查，弄得特别别扭，变成只有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小刚是在拍他想看的东西。很多人很难想象他拍的都是非常个人的电影，每部电影都有他私人的体验跟经历，包括对情感的态度，对自己的嘲讽，特别浓厚的作者的色彩。如果用法国作者论来说的话他是完全符合的。而且冯小刚有一个特点是他一直在进步，有些导演他的高峰老早就过去了，但是你看小刚他每次拍，你都觉得他更能掌握这个媒体，语言又更成熟一点，又更节制了一点。

柏邦妮：那侯孝贤导演呢？

陈国富：当有人问我“哪个导演对我有影响”我想不出来，因为我比较杂也比较野，不在这个规范内。但是我有一次说是侯孝贤。那个影响不是在电影创作上，而是说为人。因为他是一个比较豁达的人，非常宽容。我从小是在一个大家庭里长大，所有资源都是要共享，因为小孩太多了。如果家里出现一个苹果，最后可能分到一角……习惯对物质对生活品质追求方面控制比较严格，所以后来等于自己独立成人以后比较不知道怎么去对人好，因为会意识到所有资源都是有限的。我也不知道这是天生的性格或者成长环境造成的。我从他身上受到这方面的感染，就是对人好，或者说往大处看吧，很多你看似过不去的或重要的东西，站远看都是可以让开的，可以放过的。应该说我默默从他身上得到这样一些（启示）。

穿过所有色彩之后是黑暗

蜷川实花

三月底的东京，樱花满开。在目黑川，八百棵樱花树遮天蔽日，占据了一切。繁盛已极丰富已极饱满已极的生命，毫无一丝衰败迹象，只是盛放。花朵如此柔弱，但是一旦充满，却如此霸道和有力，这让我想到蜷川实花的作品。

微雨中我们拜访了位于东京二丁目的蜷川家宅邸。房子外观并不出奇，只是门外歪斜着两三匹旋转木马，鲜艳甜蜜，多少泄露了玄机。一开大门，顿时色彩爆满华丽爆满饰物爆满。蜷川实花标志——高饱和度色系花朵，孔雀蓝对撞桃红对撞鲜绿对撞艳粉紫，铺天盖地而来。封闭的空间，不见自然光。满壁大小古董十字架的肃穆庄严对撞毒蛇猛兽的浓腻妖冶。巨人国糖果毛毡鞋的可爱对撞日式祭辣椒新年礼的规整。巨大色情海报的放肆对撞欧洲古董家具的沉着镇定。光影绰绰水晶灯低垂在头顶，缠满各色珠链，美如万花筒。

色彩在冲撞，材质在冲撞，物种在冲撞，信仰在冲撞。然而所有这些冲撞，饱和，过度，满到了极点，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安宁和谐。传统日式审美是做减法的，了寂留白，剩下干枯一盘沙一块石头，就是天地山水。蜷川实花美学是做加法，一路加上去，加到满处是空无，真正的色即是空。色相非常不日本，精神非常日本，这就是她的高明之处吧。

这座两层的小宅邸，一层是蜷川实花工作室“幸运星”，二层则是她和家人的居住空间。每个角落都是搭景，每个房间都是影棚。“你的房间就是你”——蜷川的房子传达出这样的意念：要完全生活在自己的美学中。要将自己信仰的美感毫无保留地贯彻到每个角落。身在其中的人，与其说被这种美感震撼了，不如说被这种决心震撼了。在此，装饰已不再是装饰，是一种生命态度。在此，形式也不再是形式，而成为一种精神内容。感受到这个强大的能量场，我会误以为蜷川实花本人是一个严肃强势的人，其实她并不是。

她从二楼下来，穿家常的灰色薄毛衫和牛仔裤，素颜散发，皮肤小麦色。接受访问的时候，小腿包裹着桃红色厚垫，还接电源，后来才知道是瘦小腿用的！一双很朴实的手，虽然一贯做着夸张的花朵指甲。手腕缠绕着旧旧的彩色手链，像某次东南亚旅行的遗迹。我们并排坐着，起初我一直看着她的侧脸。非常日本的面孔，端凝的鼻子，像极了她著名的父亲——蜷川幸雄。回答问题非常认真有礼，聊熟了聊嗨了，她转过脸来大笑，那是毫无保留的笑容，露出十颗牙！会拍出那样热情的照片，本质上果真还是一个热情的人呀，我心里不由地这么想。

谈话部分

作为拍摄者和被拍摄者的不同

柏  邦  妮：蜷川女士您好，我非常喜爱您的作品。在访问开始之前，我想用一首西藏的诗来表达我对您作品的感受：“我喜欢白色上面再加一点白，就像白色的岩峰上歇落一只纯白的乳鹰；我喜欢绿色上面再加一点绿，就像绿色的核桃树上歇落一只绿色的鹦鹉；我喜欢红色上面再加一点红，就像是红色的檀香木上歇落一只红色的凤凰。”在您的作品中，有一种叠加的美感与和谐。

蜷川实花：谢谢，这是一首西藏的歌曲吗？

柏  邦  妮：是一首流传在藏族德钦地区的弦子歌词，是可以唱的。

蜷川实花：真的很美，很想听听这首歌是怎么唱的。

柏  邦  妮：待会儿您将作为模特，被摄影师拍照。我作为访问者是非常亲切的，但是作为被访问者，则相当不配合。拍摄和被拍摄，对您而言，有什么不同？

蜷川实花：作为一个被拍摄的对象，会相当不好意思。拍摄别人时，就相当大胆。因为毕竟是摄影师，会很了解对方想要什么，尽量给予配合。虽然有时作为摄影师的自己会在心里暗暗说：“这样不对！这个角度有问题！”（笑）但这是非常失礼的吧？会把这个自己按捺下去。很多时候，确实会从中学到其他摄影师的厉害之处，所以我很珍惜被拍摄的经验。

柏  邦  妮：您希望镜头中呈现出来的您是什么样子的呢？

蜷川实花：和世上所有女人一样，美！瘦！好看！自己拍摄的时候，对“美”的要求会凌驾于“好看”之上，但是被拍摄的时候，就是很简单的希望自己“好看”。这种虚荣心让我深深地感觉到，我确实是一个女人。（笑）也正是这种愿望，让我特别愿意配合摄影师的各种要求。我知道，只有深深地信赖摄影师，才会达到完美。

浮游感

柏  邦  妮：在您与森山大道的对谈中，您提到在您拍摄时，“我和我所拍摄的对象会集中封闭起来，会渐渐地与外界隔绝，达到只有我们被包裹其中的真空状态。”森山先生定义为：浮游感。这个词让我想起您和您的金鱼。

蜷川实花：那是我拍摄花朵的时候吧！当我拍摄花朵或者自然景物时，会游进那个世界，好像没有了界限，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但是也不是每次都能进入。在拍摄人物的时候，偶尔也会进入这种状态，那时拍摄出的作品就会相当好。

第一次邂逅金鱼

柏  邦  妮：金鱼是您挚爱的意象，请问最初是怎么吸引到您的呢？

蜷川实花：那可是相当久远的事了。我还记得那时我二十多岁，因为工作第一次去香港。香港是一个色彩很丰富的城市。在高楼和高楼之间，我误入了一个金鱼市场。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玻璃缸和那么多金鱼。外间的喧闹顿时不存在了。只剩下浮游其中的金鱼。金鱼的色彩，金鱼的游动，久久观之有一种被催眠的感觉，时间停滞，思维也会停滞。回到日本后，那种奇异感一直纠缠不去。

女人观赏自己的时间比观赏世界还多

柏  邦  妮：金鱼在您的镜头里，呈现出很奇异的质感。您在作品中建立了“金鱼—女人”的关系。金鱼是人类干预自然的结果，而波伏娃说：“女人，是被后天塑造而成的”。您是从这个角度来理解金鱼的吗？

蜷川实花：在我的第一部电影《恶女花魁》中，女主角是一个年轻的卖春女，也就是花魁。她就是金鱼。金鱼在鱼缸里是不自由的，但是有观赏性。她观赏金鱼，其实也就是在观赏自己。女人一生中观看自己的时间比观看世界要多。很多时刻，女人都心理上观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男人和女人调情，女人和自己调情

柏  邦  妮：您的作品是非常色情的。我知道您会把这句话当成一种赞美（笑）！您镜头里的色情不同于男性摄影师的色情。您怎么看待这种不同？

蜷川实花：因为我是一个女人吧，女人和男人，对于色情的审美，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不同的。男性摄影师的镜头，就像他们的眼睛一样，是在敏锐地捕捉女人的美。他们用镜头和女人调情。女人呢，也会自然地对着他们的镜头撒娇，挑逗他们，也挑逗镜头外的男人们。看他们的作品，会由衷感到那种现场的热度。

柏  邦  妮：确实，您的作品，尽管很绚烂，却有一种冷冷的感觉。

蜷川实花：有时我觉得，我镜头里的女人们，她们看到的不是镜头背后的我，而是她们自己。她们在通过我在看自己。也就是说，她们在和自己调情，在对自己微笑。“我知道自己非常美，你看！”好像是这种感觉。

柏  邦  妮：所以您的作品中，虽然性感，却有一种小女孩在和自己玩耍的游戏感，反而不觉得淫乱，是吗？

蜷川实花：淫乱本身也没有什么不好吧！（笑）

主动扑倒男人的女人们

柏  邦  妮：对了，您电影中的女性在性方面都是极其主动的。

蜷川实花：也许男人觉得女人的被动才是诱惑吧，“引诱你来扑倒我”的感觉。而我的世界里，女人都是主动和直接的。欲望很直接，目的也很直接。欲望本身并不是羞耻之物。如同我拍摄的花，如同我为植村秀创作的作品，我想传达的就是：我不想仅仅展现樱花的美，还想展现樱花的强韧。

拍摄色情场面的秘诀

柏  邦  妮：我曾经担任舞台剧《金瓶梅》的编剧，在我的经验里，（拍摄色情场面）调动女演员们达到您电影中的自然境界，是非常难的。

蜷川实花：还好吧！我的经验是，不要试图描述一种感觉，而是准确地告诉她怎么做比较好。比如，告诉女演员“性感一点”，不如告诉她“坐在他的大腿上，开始亲吻他的耳朵”来得有效。正因为是色情场面，与其遮遮掩掩含糊其辞，明确地告诉她将发生什么，反而让女演员们安心。

如何诞生“蜷川女优”

柏  邦  妮：您镜头仿佛有魔法，那些我们熟悉的女星们，经由您的镜头也会变得焕然一新。因此诞生了“蜷川女优”的说法。

蜷川实花：这让我有很大的成就感！（笑）

柏  邦  妮：在满是色彩的画布上作画，比在一片空白上作画要难得多。请问您如何进行“打破—重建”的工作？

蜷川实花：在我看来，我并没有做“打破”这样的事哦。每个女人都有很多面，也许我只是看到她未曾展示的其中一个面而已。我不会要求她做什么改变，只是在现场静静地搭建我的场域。

柏  邦  妮：请问具体上您会怎么做呢？

蜷川实花：比如，我的花艺师会在透明的丝线上插花，在空中慢慢地织满一片花墙；造型师和发型师也会按照我的意思来描画她；有时找不到我满意的簪子，我就自己动手用彩色珠子做一枚。其实这个过程中我们一直在无声的交流，她沉浸其中，自然会感应变化。等到时机成熟了，她内心的那个自我就会被引发出来，自己走出来。那是最神奇的时刻，我只要将之拍下来即可。

拍摄，并非“拿起摄影机”而已

柏  邦  妮：您让我感知到，原来，“拍摄”并不是从拿起摄影机那一刻才开始的。

蜷川实花：是的，拍摄，当我心里想要拍摄时就已经开始了。不，甚至可以说，我的心一直在拍摄的状态中，只是有时拿起了摄影机而已。

男人的集体“失色”

柏  邦  妮：与艳色的女人不同，在您的镜头里，好像男性是“失色”的，暗淡的。

蜷川实花：是吗？我没有刻意做……

柏  邦  妮：在电影里，男性的角色也是无力的，似乎不能承载女人的希望，只是女人不断蜕变的道具。

蜷川实花：那应该是剧情使然吧！在生活中我对男性的观点并非如此。

手的表情和欲望

柏  邦  妮：对了，我非常喜欢您拍摄的洼冢洋介写真集！尤其喜欢您拍摄的大量的他的手。

蜷川实花：我非常喜欢拍摄手！人的手总是第一时间吸引到我。我感觉手比面孔要诚实，要丰富。洼冢洋介的手非常有魅力，有力量，令我为之着迷。

柏  邦  妮：从您的作品中，我深深感觉到：手也是有表情，有欲望的。那些照片充满了情感。

蜷川实花：是啊，我当时也感觉仿佛和洼冢洋介在谈恋爱！（笑）真的很感谢自己的工作，能给我这种机会，和帅哥单独相处！当时我们抛弃了摄影棚，助手和所有其他人，就是两人踏上一段旅途。非常随性的旅行。完全不设定终点，漫无目的，就像平常的情侣兜风一般，他说：“今天我们去日光吧！”于是我们就去了日光。到了中途要抽烟，就去了便利店。后来在酒店和浴室里，很随意地拍了那些氛围亲昵的照片。

柏  邦  妮：这真的是女摄影师的福利啊！（笑）

蜷川实花：对啊！当时这本影集的初衷，就是要拍摄“介于真实与虚构”之间的状态，很幸运，我们成功找到了那种私密暧昧的感觉。

男人一定要真实和自信

柏  邦  妮：洼冢洋介应该可以代表你所喜爱的一种男人吧。您眼中他的魅力在于何处？

蜷川实花：非常自信。摄影师是特别容易发现一个人是否在镜头前隐藏自己的。他是完全不矫饰，不掩饰自己的人，这说明他拥有非常强大的自信。真实，是需要很多勇气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走进便利店，店员会认出来：“啊！这不是洼冢洋介和蜷川实花吗！”但是他毫不在意，落落大方。我喜欢的男人种类很多，但是真实和自信是我最珍视的。

东京少女

柏  邦  妮：荒木经惟曾说，代表银座的，就是那些在街上走动的，在成年和未成年交界的少女。您对上海很熟悉，请用一个女孩来代表上海吧！

蜷川实花：在我心中，上海非常性感。如果可以的话，想和非常帅的帅哥一起去上海！哈哈，对不起，我算是答非所问了吧！

柏  邦  妮：那么东京呢？如果用一位少女来代表的话。

蜷川实花：这个问题好难哦！如果用一位少女来代表的话，真的很困难呢！我会觉得和我合作过，在我的电影里担任女主角的土屋安娜和泽尻英龙华非常适合。她们俩都是土生土长的东京少女，在她们成长的过程中，东京作为一座城市已经非常自然地融入了她们自身。尤其是土屋安娜，看起来的样子不太日本人，但是腔调自然，帅气又率性，并不会取悦于人装可爱，各种元素在她身上混搭得很天然。这是我心中今日东京的样子。

毁灭和情欲

柏  邦  妮：请问有没有什么日本女作家的作品是您想改编成电影的呢？

蜷川实花：我比较喜欢改编漫画。比如我之前的《恶女花魁》和《狼狈》，都是从漫画改编的。冈崎京子和安野梦洋子，都是我很喜爱的漫画家。（助手从另外一满屋漫画中拿出她们的作品递给我）

柏  邦  妮：您喜欢什么气质的故事呢？

蜷川实花：情欲弥漫的，带有强烈自我毁灭色彩的。生死爱欲是我非常感兴趣的主题。在探索这些主题时，我会被自己内心的欲望深渊所震惊。

穿过所有色彩之后是黑暗

柏  邦  妮：您说过，当女性观众看见您的作品，发出“好可爱”的赞美声，您反而觉得不可思议。

蜷川实花：对，因为在我看来，我的作品不仅仅是可爱而已。在那样悦目的美之中散发的不祥气息，她们居然感受不到，让我吃惊。

柏  邦  妮：您说的不祥，我大概能感受到一点。我在目黑川看见八百棵樱花时，感觉到的不是悦目之美，是一种凛然之美。

蜷川实花：我喜欢那种在非常明亮非常炫目连眼睛都张不开了的色调里的浓厚影子。

柏  邦  妮：所以说，您喜欢的与其说是光，不如说是影对吗？

蜷川实花：对的。我感兴趣的不是美，而是美背后的东西。为了追求美，为了维持美，人们交换了什么，饲养了什么，牺牲了什么。黑色是所有的色彩的集合，而穿过所有色彩之后是黑暗。在我眼中，真正的美不是可爱的，是可怖的。

曾经是安定的工作狂

柏  邦  妮：我已经三十岁了。我很想问问您三十岁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蜷川实花：那时候我是一个安定的工作狂！（笑）回想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我就是在疯狂地工作。忙着协调紧张感，危机感和幸福感。拼命地证明自己，拼命地打开格局，区分目标和妄想，在赞美和批评之间患得患失，摆脱爸爸的盛名带给我的阴影……那时做我的助理很辛苦，很多人都干不下去，也说明了当时我工作有多么拼命吧。

四十岁，最好的时光

柏  邦  妮：后来呢？

蜷川实花：在我三十三岁的时候，我拍摄了第一部电影《恶女花魁》，三十五岁时，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三十九岁，我拍了第二部电影《狼狈》，生活中发生了各种传奇的事儿……我感觉三十岁到四十岁的十年，是收获的季节。二十多岁时拼命付出的果实，在这十年慢慢地降落了。生活的滋味变得丰富甜美，节奏也改变了，变得轻松跳跃起来。

柏  邦  妮：我看见玄关处，小孩的球鞋和男人的鞋子，它们在蜷川气场下，既很醒目也很和谐。

蜷川实花：哈哈！是吗？婚姻和小孩就是很自然地发生，很自然地存在。现在的时光是我拥有过的最好的时光。感觉自己平静而有力量，我能看到更多色彩涌来，也能很从容地把握那些色彩，创造那些色彩了。我有时在想，穿过所有色彩之后是黑暗，但是穿过那片黑暗之后，应该还会看见各种色彩吧。人生，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特别感谢邹庆女士全程的翻译工作。

第四部分
其实我也需要一场越狱

谢谢你比我还爱我

阿雅

阿雅，你还记得那个夏天的晚上吗？我们席地坐在你住的小房间里，你穿着灰蓝色的T恤衫，七分牛仔裤，坦然露出你的文身和笑容。长长的卷发，大波浪，刚刚做好的指甲，闪着粉色的珠光。你和我想得不一样。印象中的你永远是在笑，在闹，揪着自己的短发跳起来，大喊：“红豆！大红豆！”鬼马，精灵，粗糙而坚韧，有一种旺盛的生机。现在的你，仍旧笑得那么敞亮光明，却笑得越来越有内容，越来越有底气。不再是张牙舞爪青春无敌，而是从内心里散发出的暖意，让你的面容祥和端整，如明珠美玉一样温润柔和。那一个晚上，你几乎和我讲了你这半辈子的往事。笑的时候，我们全部笑得瘫倒在地；哭的时候，你没有流泪，但是我已经忍不住泪流满面了。

阿雅，原来，其实你内心容易忧郁，其实你那么敏感，其实你背负了七个冰箱那么大的伤心事往前走，但是心里从来不会结冰，其实你反省自己比所有人都苛刻，其实你努力地一节一节地拔高自己，我几乎能听见你成长的声音，其实你一直不自觉地照顾所有人已成习惯，其实你拥有不咄咄逼人的智慧，其实你已经从可爱的小女仆变成无敌的女王了你知道吗……现在你慢慢地慢下来了，你说是因为自己变重了。不是的，阿雅，慢慢地跑，其实就是从容地飞呀。

阿雅，我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我喜欢你，超过喜欢忠于自我的大S，狡狯明媚的小S，灵气十足的范晓萱。我喜欢你，因为你不完美。因为你坦然地看待自己的不完美，勇敢地袒露那份不完美。取长补短是行不通的，往往长不再长而短依旧短，你知道要扬长不避短。直到所有的不完美渐渐变成了完美，直到你完美的灵魂透过完美的面容发出微笑。是你让我相信，只要向着光亮执意生长，壁花也会生根抽芽，萌苞开花。

其实，我们每一个人内心都是一枚壁花。我们努力自嘲可是渴望变化。阿雅，我想知道你是怎么一点一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好吗？

爸爸，走吧

我的爸爸叫柳不死

我的爸爸是一个老兵。和所有老兵一样，他没事喜欢摆那些出生入死的经历，有时会哭，有时会笑。他常常自豪地说：“我叫柳不死”。爸爸是徐州人。徐州这个地方，在过去隶属山东，爸爸说话，完全是山东口音。口味也是，最爱吃锅贴和面条。性格有山东人的那种豁达和率直，真正是怡然自得，随遇而安。我记得爸爸的样子，最清楚就是喝了一点小酒，自己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歪着头，笑眯眯地唱着家乡戏，那样子好像坐在老家的土炕上。

爸爸的年纪比我大了很多。小时候很奇怪，为什么我的爸爸看起来像别人的爷爷？我总是会梦见爸爸突然死了，然后从梦中惊醒，大哭起来。爸爸总是会哄着我说：“爸爸不会死，爸爸叫‘柳不死’。”但是爸爸心里知道，他会走得比较早，所以长大以后，会慢慢地给我们姐妹俩做“死亡教育”，就是很自然地说：“如果我死了，你们要怎样怎样。”每一次，我都打断他，说：“爸，你是柳不死耶！”爸爸就很无奈地笑，不再讲下去。

爸爸，走吧

我赚到的第一笔大钱，是录学者频道的节目，现在这个频道已经消失了。那档节目叫《电影超市SUPER MALL》。第一笔钱呐，真的只想说一句话：“你让我期待已久，拿到你的感觉就是爽！”我攒了两个月的钱，然后跟爸爸说：“爸爸，走吧。”

我知道，爸爸想回老家，想带着我回老家，想跟兄弟姐妹说：“我离家背井这么多年，虽然很难但是已经过去了，因为我有一个家，两个女儿——你们看。”他想让我们看看他总是说的那些树那些河，磕头烧香认祖归宗，想让我们看看那些有血脉亲缘的人都长什么样子。

我跟爸爸这么讲，爸爸笑了。那个笑容我永远忘不掉。

我想保护爸爸，可是被爸爸保护了

其实那一次旅行状况不断。先是要来接我们的亲戚说来不了了，我们又没赶上飞机，我们只好从南京又到上海再到徐州，买了卧铺的票后来又变成硬座，我就和爸爸坐了一夜的火车。那时我觉得自己好“大”，爸爸是那个窝在家里没见过世面的人，就一心想要保护爸爸。

可是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们很倒霉，坐到一辆计程车，开口就跟我们要两千元（台币），大概就是五百元人民币。我就很生气，爸爸却神色自若地掏钱给他了，说：“好，好。”回来我就跟爸发脾气：“你凭什么给他钱？”爸爸说：“出门在外，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吃点小亏，让开一点，是应该的。”后来我才发觉，爸爸说的是对的。

现在想想，那次旅行真的非常好。爸爸教会我，低调其实是一种智慧。

爸爸就是一直在那儿的人

我谈过两次特别烂的恋爱。第一次恋爱，其实爸爸蛮不赞成的，但是他没有阻拦我，就是让我去。爸爸真的蛮不简单，他那么爱我，担心我，同时也尊重我的决定。失恋以后，我就是关在房间里哭，爸爸什么也不说，就只是在外面的房间看电视。哭得累了，我听见外面传来的电视声，不知道是什么节目，但是很热闹。听到那个声音，我就能看到一个背影，就是爸爸默默看电视的背影。我知道，他其实是在守护我。突然就觉得很安心。

我出来抱住爸爸，爸爸也抱住我，说：“没关系，没关系。”

你知道吗？爸爸的爱真的像海一样，是没有止境的。你知道他一直在那儿。

下下辈子请做我的小孩

2002年7月6日下午3点40分，医生宣告爸爸死亡。

爸爸病了四年，这一刻是我最不敢面对，甚至也不敢想象的。但是真的来了，我反而很平静。我们是佛教徒，相信过身八个小时之内，灵魂仍旧没有离开。这八个小时，我把所有想和爸爸说但是没有说的话，都在心里说给爸爸听。

我跟爸爸说，对不起。小时候，你来学校接我，因为你太老，我怕丢脸，经常不理你，一直走回家。有一次在西门町，我和姐姐怄气，故意走丢，在警察局你接到我，打了我一巴掌。爸爸，我知道你不想打我，真的我知道。爸爸你做的番茄炒蛋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我会永远记得那味道。爸爸你放心，我会照顾妈妈和姐姐，你好好地走吧。这就像是一个梦，你只是比我们先醒而已，我们会再见面的。

爸爸，谢谢你比我还爱我。下一辈子，我一定还要做你的小孩。下下一辈子，就请你做我的小孩，让我来爱你，照顾你，保护你。

走吧，女儿

没人想看见我愁眉苦脸

爸爸走后的第五天，我就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上。那时有三个节目在等着我录像：《哈啦同学会》、《我猜，我猜，我猜猜猜》、《超级星期天》。我希望我是一个专业的艺人，比如说，就算我内心在流泪，我也要观众看到我的笑容。你想想看，谁愿意打开电视，看到一个愁眉苦脸的主持人？跟大众的快乐相比，我个人是微不足道的。

但是我也不是机器人啊。有一次录《我猜》，真的是面对镜头笑容满面，说：“下面请出谁谁谁”的时候转头，眼泪飙出来，擦掉，转过头来，面对镜头，又是一脸笑容。我想那一晚的摄影师一定要疯掉了，一定是。

这一年，我非常非常疲惫，焦躁，但是我又停不下来。

一边说爱，一边伤害

我和姐姐唯一相同的一点是——我们有一个非常不像自己的姐妹。我的性子超级急，姐姐是慢性子。小时候我们一起去上学，我能有多变态啊，只要走得超前姐姐一点点，我就会恶狠狠地说：“你走快一点好不好！”虽然我对姐姐很凶，我们的感情一直超好。

我们有时候，对外人反而很亲切，对自己的亲人，却把最不好的一面暴露出来，把最不好的情绪发泄出来。有一次，我工作加班，提早回家，姐姐明明很忙，我还叫她来给我送钥匙，她千辛万苦地送来了，还很怕我生气。压力太大了，姐姐在我面前大哭起来，说“对不起，对不起”。当时我真的很震撼：我在干吗？我口口声声说最爱的亲人，却因为我哭成这个样子。我这是在爱她吗？

那一刻，我就对自己说：柳翰雅你必须改变了。你必须变得有耐心，为了你爱的人，从明天开始就要有耐心。当然，现在我知道，“从明天开始”本身就是没有耐心的想法，因为有耐心是慢慢养成的，没耐心也是慢慢养成的。

从那天开始，我慢慢地培养自己的耐心，一直到现在，还在培养中。

我曾经是一个自闭的小孩

很多人不知道也不相信，我曾经是一个自闭的小孩。在小学的时候，我有一个绰号，叫“马后炮”。我在家里是个小霸王，但是到了学校就无敌自闭到极点。在家里我有多恐怖呢，有一次妈妈买了一只兔子，回家一看，看见那只兔子被我咬着耳朵荡来荡去，结果妈妈从此不敢再养任何宠物。可是在学校里，老师问“1+1等于几”我都不敢回答，半天才会说“2”，所以班级里的恶势力才会叫我“马后炮”。

已经好多年，我都不会再做那个梦了。就是我自闭的时候，有一次周会，老师把我叫上台，叫我讲“怎么防小偷”。我上台以后，抖得不行，一句话讲不出来不说，紧张到要拉肚子，整张脸都在烧，就是很错愕很震惊。下一次，老师仍旧叫我，下下一次还是。直到我慢慢地练习，物极必反，五六年级的时候成为学校的风云人物。

我又梦到我站在讲台上，浑身发抖，肚子抽痛。现在想想，那应该是一个“预知梦”，告诉我：要蜕变，要打开格局，要长大，要面对。

五四三二一：开始！

刚开始入行，做临时演员，做外景主持，上天下海那种，真的是超级无敌累。当然对我是一个很好的磨练，因为每天你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没有人告诉你，你应该要做什么。比如说把我们拉到一个山上，有一个耳朵失聪的牧师，还有一群小朋友。到了那边，导演说：“好，五四三二一——开始！”我必须在“五四三二一”这一点点时间里，组织好全部我要讲的话。后来慢慢地，我知道一定要记住五个W，就是：“你为什么来这边？这里是哪里？他们是谁？他们要做什么？要怎么进行？”我就一直磨练，慢慢地也会有人问：“那个小女生是谁？好可爱！”后来就有人考虑要签我。

其实，“五四三二一”就是主持工作的缩影。反应要快，思考要快，笑料要快，总而言之，一切都要快。习惯了这种“快”之后，我发现，生活不是这样子的。生活不是快刀斩乱麻，很多味道，很多情绪，需要慢慢体会，慢慢回味。很多道理，需要慢慢想明白。

以前总是在想：“慢慢来就来不及了！”现在我想：“慢慢来，不着急，一切来得及。”

静下来就能听见心的声音

一生之中，你会听见几次心灵的声音呢？我们习惯听别人说话，听各种声响和音乐，但是我们很少倾听自己的心。不是我们的心不说话，是因为太吵杂了，只要静下来，每个人都会听见自己心灵的声音。

当然，我小学时去听刘德华演唱会，看见他一个点点那么大在舞台上，心里一直喊：“我是你的老婆，你回头看看我！”那种心声不算啦。

生活里，我们经常在问：我到底要什么？我该做什么？应该怎么办？这些问题，其实在内心深处，我们都有答案。从生下来，我们就和自己相处，我们比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自己，懂得自己。只不过，为了各种原因，我们不顾自己的需要，忽略自己的声音。但是只要静下来，空下来，你一定能听到。

我听到自己说：我想离开，我想充电，想整理自己，想慢下来。

我决定离开台湾，去美国游学。做了这个决定以后，只有妈妈和宪哥反对得最厉害。有一个晚上，我梦到爸爸，他在对我笑。醒来我跟自己说，爸爸答应我了，他跟我说：走吧，女儿。

爸爸，我变得更好了

累积在胸腔的悲伤

来美国之后，一切都是重新开始。我像被抛到新大陆的人，好奇又新鲜地打量这个世界。生活慢下来了，我也享受这份“慢”，因为慢，所以专注，认真，用心。手机一整天都不会响一下，我不再像一匹疯狂的野马，我可以用一个晚上煮一锅粥或者读一本书。还有就是发呆，可以尽情地发呆，真好耶。

但是有时，我还是会走神。说不出为什么，胸口闷闷的。然后有一天，我开始接触瑜伽。老师跟我说，在古代，人们是为了下半身而活，为了肚子去狩猎，战斗，一切都是为了生存本能；而到了现代，人们为了上半身而活，不再关心肚皮，而是关心自己的思想，感情，反而忽略了身体。瑜伽就是寻找一种平衡，唤醒我们，觉察身体。

说起来真的很神奇，我开始练习瑜伽，感觉身体越来越打开，突然，一种强烈的疼痛从我胸腔迸发出来，我控制不住，就像一个闸门突然被打开了，那么多眼泪突然就喷出来了。我坐在那里，像个委屈的小孩子，哭得不能停。

老师说，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把负面情绪藏在自己的身体深处。有的人藏在肩膀，有的人藏在手臂。当你觉得身体疼痛的时候，其实不只是身体在抗议，而是你的心在抗议。

不知我忽略了多少次抗议，我的胸口才会那么痛。而就是那么大哭了一场以后，心胸突然就开阔了，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自由。

你带了什么到瑜伽垫子上

在美国的时候，我每周有五天在练习瑜伽。我的资质其实不是那么好，不像熙媛，她的身体非常软。但是我喜欢瑜伽，并不要求自己练得多么高超，摆出多么高难的姿势，只要在练习，身体在舒展，我就跟自己说好。

老师说，其实，每个人都会带不同的东西到瑜伽垫子上，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有些人是把她对自己的批判带来了，不断苛责自己说：“我练得不够好，不行！不行！”然后就一直逼自己；有的人带着对别人的批判；还有人带着炫耀和傲慢，好像在说：“你看，我练得有多好啊！”而他永远不知道，一个傲慢的人，即使在练习瑜伽，也不会让别人清静。老师说，练习瑜伽，最重要的是要教大家，把这些都放下，什么都不要带到瑜伽垫子上来。

有一次，我问老师：“老师，你能看到我带了什么到瑜伽垫子上吗？”

老师看了我一眼，说：“你带着淡淡的忧伤。”

现在我很想让老师再看一看我。现在的我，应该是什么都不会带到垫子上了吧！

我开始列一张清单，但是我永远列不完

在美国的小镇游学，我有了自己的一间屋子。自己动手购买每一样生活用品，自己组装家具：我自己装好了沙发，床，桌椅……很有成就感。重新开始有一个优点，就是你从零开始累积自己的生活，把自己的需要重新洗牌。生活第一顺位的东西被列出来，然后是第二顺位的。然后我发现，其实，我真正需要的东西非常非常少。原来，只有这么一点物质，我就能生活下去，并且活得好。

美国不像台湾，一间百货公司什么都能买到，大米、橄榄油和洗发水，全部都在一起。美国每一家超市只能买到一两样，也许你开一个小时的车，再去第二个地方，再买一两样。我学会开清单，想好自己要买什么。有一天，我就开始写：我没有什么什么，我要买。这个清单实在是太长了。然后我灵机一动，又开了一张清单：我已经有了什么。

我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不算美丽，但是我已经很满意。我有一个非常OPEN的妈妈，她总是想把世界上所有的花色都搭配在一起然后穿在身上，我必须阻止她。我有一个姐姐，我们很相爱。我有一群姐妹淘，把她们丢到火星她们都会变成女王再飞回来，我们只要在一起就超级无敌酷。我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很多人喜欢我，有人会抱着他们的小孩来听我唱歌……

这是一份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有写完的清单。我一边写，一边哭，我觉得我好富有好富有好幸福好幸福。我永远不想写完它。

HEY

不知道这算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我发现外国男生比较喜欢我。

也许是因为我的性格比较乐观开朗，也许是因为我的长相比较符合外国人心目中的“东方美女”，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哭笑不得的事实：在美国，还蛮多男生追我的。

在夜店里，如果我在喝酒，就会有男生，一波又一波地过来说：“HEY！”有的男生长得真的还蛮让人眼前一亮的，我也会微笑地说：“HI！”结果，那些帅哥就只会继续傻笑着说：“HEY！”然后我就嘴角抽搐地说：“……HI？”然后，然后，然后，他们真的只会说：“HEY！”

爸爸去世的这些日子，生活中很多东西对我失去了意义：比如电影，比如美食，比如说帅哥。但是慢慢地，很多平常的东西让我又开始感觉幸福。我在电影院里吃爆米花，味道和台湾完全不一样；我吃到了二十多种不同选择的早餐；我开始骑单车，摔下来觉得痛；有帅哥搭讪我，这让我有点偷笑，女生嘛，心里总是难免会开心一下。

晚上一个人开车回家的时候，我忍不住有点放心：我已经开始痊愈了。一面又忍不住有些难过：爸爸，这么快我就走出来了，是不是很不孝？

我知道爸爸的答案，他会用力敲我的头说：“你在胡说什么？！”

爸爸，我好起来了，但是我永远都会把你放在我心里。

一碗卤肉饭让我回来了

回来的契机其实很简单，就像一碗卤肉饭一样简单。

课业也快结束了，有一天妈妈打电话过来，我就问她：“你刚才吃了什么？”妈妈就说：“吃了卤肉饭啊！”突然，我嘴巴里出现了一股浓郁的卤肉饭香，然后就出现了卤肉的口感，米饭的口感，卤蛋的口感……好像妈妈就在隔壁，煮好了东西等我来吃一样。对台湾和家人的思念，一下子就不能抵抗了。呵呵，其实是对台湾的美食，已经不能抵抗了……

爸爸，我要回家了。我知道，除了你，我还有妈妈和姐姐，她们在等我回家。以前你总是说，家里有三个女生，你就像是女生宿舍的舍监，现在我要回去，做妈妈和姐姐的舍监。

爸爸，为了你，我变得更加坚强更加好了，你看见了吗？

爸爸，这个人可以吗

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我对不起你们！

每个女生都一样，只有爱情最会让她长大，我是说心智上的。我还记得我的初恋，一点都不美好。小时候外公外婆住在桃园，一放假我们就过去玩，到乡下变成野孩子。那时候我大概四五年级，暗恋那边的一个男生，叫陈俊南。他是原住民，五官还蛮好看的。小时候极幼稚，越是喜欢一个人，越是要装：哼！我才不要理你！也就是一群孩子帮，一起放鞭炮啊，抓鱼什么的。

然后上了中学，我开始变漂亮，他已经上了高中，也开始慢慢注意到我：大概也因为我是台北来的女生。他就约我出去。那时候就是极幼稚极紧张的，听说要出去就一直往头发上抹很多很多发胶——其实非常怂的。他一路上哇哇说了一堆。我说：“啊？”他就说：“我可以牵你的手吗？”然后他就牵我的手。当时我记得很清楚，一点也不浪漫，一点也不兴奋，心里充满了罪恶感，紧张得心跳咚咚咚的。我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说：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我对不起你们！

我实在忘不掉那种罪恶感，好像做了全世界最大的坏事，然后就对那个男生避而不见，然后就结束了。

极品低级坏男人

我的第一个男朋友，就是坏得很俗气的那种坏男人。世界上所有坏男人的恶习都能在他身上看到，就这一点来说，还真是蛮难得的。自大，非常爱吹嘘，讲了永远都不会做，所有的错误都是别人的、他就是最完美的那一个人。我跟他谈恋爱三年半，只有前面半年是在谈恋爱，后面三年全部是靠回忆在撑。现在我会觉得，也不错啊，遇到这么差的人，让我学会很多，长大很多。很多女生看了太多爱情电影，把男人和爱情幻想得太美好，这个极品男生让我一下子梦全都碎掉。

有一次我们在他家看电影，就是郭富城和关之琳演的一个很芭乐的电影（芭乐就是洒狗血的意思）。里面郭富城在追关之琳，我就很轻松地问：“哎！如果我是那个关之琳的话，你会不会来追我？”他就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说：“你白痴啊！”那一瞬间我的眼泪马上就从眼睛里飙出来。真的喜欢一个人，不是根本舍不得伤害她吗？他为什么要抓紧机会伤害我呢？

还有一次，开车的时候，我问他：“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跟别的女生那个？”我就是随便问问，可是他突然就抖了一下。当时我立刻感觉到——我中了彩票，不过是超倒霉的彩票。他就说：“哦，有啊。”那时候我只有十八九岁，马上就大哭出来，他就很生气的说：“拜托，我已经告诉你了！”他的意思是说，我已经说了实话，你怎么还会哭？我就说：“好，我不哭，你让我下车。”

这段感情其实爸爸很不赞成。他能感觉到我不快乐。但是我又舍不得分开，又不想家人伤心，就说其实已经分手了，又叫姐姐帮我瞒着，很辛苦地交往下去。对我来讲，欺骗爸爸，是最难受的一件事。我从小到大，什么都是光明磊落的，对他一点都不隐瞒。另外一件难受的事，就是让爸爸失望，因为我知道，我是他的骄傲。

那时候我不知道，一个连爸爸都不承认的男人，不会适合我。这段感情结束了，当然很痛，但是痛中间又有一种轻松。那时我就跟自己说，以后我要找的男人，是可以理直气壮带给爸爸看的男人。

极品高级坏男人

第二个男朋友，又不是可以给爸爸看的男生，不是因为我没有学到教训，而是他真的太高段了。这个男人坏得很高级。他大我十五岁。和他在一起八个月，前面四个月完全是在天堂，后面四个月完全是在地狱。不过我还是感谢他，因为他我开始接触佛教，读了很多书。

因为他大我十五岁，他给我的感觉一直都是：我最懂你。其实我是一个蛮需要心灵养分的人，第一个男朋友完全不给我。第二个男朋友一直追我追得非常凶，我就想不要不要不要，因为他真的大我太多岁。后来他有一天把我约出去，跟我说：“虽然你已经拒绝我，但是我还是想跟你说：谢谢你让我看到一个很美的东西，你的内在很美，像一个宝物一样。但是我现在想想，我并不需要去拥有这么一个宝物，我只要知道，世界上有这么美的一个存在就好了。”

我当时就觉得“砰”一下被击中了：哇靠！我终于找到一个真正在看我的人。

这个男朋友告诉我很多好的道理，比如说，不要去寻找自然，因为我们就在自然当中。比如说，要保持平常心，所有精神的东西都要回归生活。当时我觉得，他是站在一个很高的点上看我，我很仰慕他那样。其实后来想想，那种感觉很安全，好像和爸爸在一起一样。但是，不能拿爱爸爸的心去爱一个男人，因为爸爸永远不会伤害你，其他男人会。

然后有一天，他打电话给我，我还在问晚上一起吃什么，他就跟其他事一样很正常地问我：“我们分手怎么样？”我当时完全僵在那里，过了半天才说：“好啊。”原来，他跟我讲的都是假话。

虽然他的心是假的，但是那些道理是真的。我当时就想：那么好的道理你都懂，为什么你做不到？他妈的，你没做到，我就要做到！我一口气读了很多书，开始是有一股气，不平之气，后来慢慢就平了，我慢慢地读懂了那些道理，然后就一直尝试去做。

去依靠另外一个男人

宪哥他就是一个孩子，一个永远有赤子之心的孩子。在辈份上，我是他的妹妹，但是在心里，我像一个妈妈一样担心他。每个礼拜一，你看到很多记者聚集在摄影棚，你就知道，他又出事了。

每一次出事的都是宪哥，只有那一次麦克风挤得满满的，都是问我。其实我在舞台上再怎么放得开，心里面还是一个东方女生那样，挺保守的，大家都问我是不是嗑药又开性派对……我根本解释都懒得解释。你们想象不到当时我的压力有多大，所有人都在问我，怀疑我。老板还把我们拉去开会，问我们到底有没有嗑药，私底下还要我们去验尿，电话都被打爆。

这些我都可以忍，我最不能忍的就是，这样会伤害到爸爸。从头到尾，爸爸没有问过我一句，连试探性的那种都没有。对我的态度，也是一点都没有变化。他当然很伤心也很气，气我被讲成这样。但是他跟我说，女儿啊，不要管别人怎么讲你，只要你人正不怕影子歪。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就不怕别人怎么看你。而你越不在乎，他们慢慢地也会相信，水落终究会石出啊。

后来我很感激这件事：因为身在工作中，我们往往以为工作就是我们的全部。出了这样的事，我反而感觉到，其实我还是我，我并不完全属于这份工作。

我当时的男朋友是一个不错的人，他很有幽默感，跟我讲：“想不到阿雅你已经这么红了，在好莱坞，超级明星才会被讲嗑药、开性派对咧！”

但是压力真的还在，走到哪里都被讲。我还记得我和男朋友去逛唱片行，有一个女的，和她的外国男朋友在那儿试听唱片，他们戴着耳机，以为自己讲得很小声其实很大声，她用英文说：“那个女的就是被拍到跟她男朋友在床上的……”其实根本没拍到好不好！我跟我男朋友就走过去，我男朋友笑呵呵地跟她讲说：“你讲得非常大声。”

现在我还是很感谢那个男生，在出了那样的事情以后，他表现得让我可以依靠。

爸爸，谢谢你比我还爱我

对爱情，我的底线就是不能背叛。

不仅仅是说，不能偷吃，不能劈腿，不能出轨。不能背叛还包括，曾经两个人都认定的事，两个人都坚持的原则，两个人都保护的东西，是不能破坏的。比如说，我看见你不孝顺你的父母，虽然你并没有对我不好，但是我不会再继续爱这个人，因为你背叛了最基本的人性。

交往的每一个男生，我都想带给爸爸看看，说：“爸，你看这个人怎么样？”虽然已经不可能了。但是不自觉的，“是不是能带给爸爸看”变成我评价一个男生的标准。

我现在喜欢的这个人，很平凡，是平凡中见伟大那种。他很有智慧，是沉默的智慧，看见我遇见难题，他完全知道我在烦恼什么，困扰什么，但是不会跳出来说：“阿雅你应该怎么怎么办，这不是很简单吗？”他只会守在我身边，等我去问他，他才会慢慢地告诉我答案。那个答案总是对的。他是沉稳又平和的一个人，在以前，我会觉得这种男生不好玩，太闷，可是现在我不会这么觉得。所以还是要感谢我遇到的一切，让我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美，真正的好。最让我感动的一点，是他把我看得比他自己更重要。这种感情，我从没有经历过，我一边受宠若惊，一边更加珍惜。

其实，现在我已经不需要问：“爸爸，这个人可以吗？”我心里知道，爸爸会喜欢他。

我是我们家里第一个说“爱”的人。因为知道爸爸的年纪，会走得比较早，很小我就开始说：“爸爸，我爱你。”我是怕将来有一天，我会因为没有跟爸爸说这三个字而遗憾一辈子。而现在，我的遗憾是爸爸没办法看到他，看到我的小孩，看到这世上那些我用尽全力去爱的人。我自己学会了说“爱”，但是，是爸爸教会我，要怎么去“爱”。

我给爸爸写过一首歌，叫做《感谢》。歌词是这样的：

有你在我的身边我是最被保护

有你在我的身边我就觉得幸福

就算是我犯错却不认输

你的爱总是可以包容全部

我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你最清楚

哪种表情最可爱你全都会记住

真的好奇怪怎么会遇到你

一个比我还爱我的人

点亮一根小小的蜡烛

你就是我最美丽的礼物

这份感动幸好我不爱哭

第三个愿望藏在心里从未说出

但愿能永远留住你给我的温暖和照顾

爸爸谢谢你比我还爱我

热爱不变就是快乐

汤唯

迄今为止，汤唯的人生已经是一部电影。起因是一部电影，得也是这部电影，失也是这部电影。一夜之间，站上金字塔的顶端，被全世界瞩目。却没有乍红乍惊乍喜，早有准备一般，毫不生涩的明星风范，对幸运受之泰然。一夜之间，命运颠沛流离，梦想跌入谷底。前路茫茫，尤不可知。却没有大悲大怒大哭，默默地面对未来，准备自己，豁达的名士风范，对厄运处之泰然。中间则是，整个电影圈对她的扶危济困，众多导演把她当作家人一般，毫不掩饰的爱护。她没有特别感谢谁，对善意纳之泰然。

整个电影圈，汤唯是一个谜。没有博客和微博，在这个自媒体时代，鲜少新闻，鲜少访问，鲜少抛头露面。这种神秘成了一味耐人寻味的开胃菜。到底是大起大落之后的过度保护，还是以“被稀缺”为法则的饥饿营销，其实不重要。女人的魅力，从来不在于多么美丽，而是让人充满好奇。

在一个国家机关内部的私人会所见到汤唯。场所够特别，够神秘。白色小楼，布置得一派中式，榻，几，凳，条案，墙壁上悬挂着唐卡。条案上有毛毡，有笔有纸，砚台里有墨，纸上墨迹新鲜。江志强先生在，非常家常的样子，不问不说，只是走走看看。汤唯来了，坐在我身边，直接接受访问。电影界大佬在一旁，爷爷看孙女的眼神，一派慈祥。

她穿一件黑色硬朗呢大衣，黑白格毛衣，黑色牛仔裤黑色靴，举止极利落，有男孩子气。头发全部梳起来，露出额头，绑个马尾。看着你，嘴角是她的标志笑容，轻轻挑起，似乎在发问，似乎在回答，眼神清清亮亮。现在，这个谜坐在我们面前，对于她，我们有一百个问题。

谈话部分

真实的伦敦生活

柏邦妮：有一篇文章，关于你的伦敦生活，说你在伦敦街头卖艺，那篇文章在网上广为流传。

汤　唯：那篇文章很多虚构，可以说，没有一个字是我说的。但是我一直没有机会，恐怕以后也不会有机会，面对这件事，所以我想借着这个机会，对那篇文章的作者说声“谢谢”。

柏邦妮：为什么要说谢谢？既然是编造的。

汤　唯：因为这篇文字鼓励了很多人。就像《少年派》一样，哪怕方式不一样，鼓励到人，传达了力量，就是好东西。

柏邦妮：那你真实的伦敦生活是怎么样的？

汤　唯：上了两个暑期班，叫LAMDA，一个是一个月的，一个是两个月的。当时是李安给我写了推荐信，给我太多鼓励，我很想去。以后要有机会，还想学一年的研究生班。

柏邦妮：除了上课，还做了什么？

汤　唯：尝试去打工，但是担心上头条，所以放弃了，哈哈哈！就是上课，好好学话剧。借由这个机会，感受英国舞台剧的精髓。尽可能多的感受观众的气氛。很多观众，有经验的也好，不专业的也好，很多人坐在教室里听一听，看一看。

他们让我的能量成倍的增长

柏邦妮：观众有那么重要吗？

汤　唯：我到现在都怀念当时的感觉。他们是发自内心的支持赞美和鼓励。对一个演员来说，那个场域那个气氛，是会让我在心底里哭的，感激地哭。我的英文烂到极点那时，说不出台词，他们全都鼓掌；演出时我一哭，他们照样鼓掌，捧场地笑。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他们拥着你，推着你，护送着你，往戏剧的圣殿里走，往光明里走。那种经历让我的能量成倍地增长。那一刻，他们身在剧中。不会判断你，不会审视你，他们和你在一起，同在戏剧里。作为一个演员，太幸福了。

柏邦妮：据说你参加了一个英国的剧团？

汤　唯：不，正确地说，我得到了一个角色，但是没有去演。我到处去话剧团试戏，做场工就行，能待在剧场就行。在《月满轩尼诗》找我之前，我在一个莎士比亚的戏里得到了一个亚洲女子的角色，是《亨利五世》。你知道吗？我那时候是心头狂喜的。可是在权衡之后，还是选择了回国演戏。

感谢我的“厚脸皮”

柏邦妮：你的语言为什么能那么好？你是怎么练习的英文？

汤　唯：看漫画呗！拿英文漫画看，看一个单词儿反复出现，就记住了。

柏邦妮：我也爱看漫画，可是我的英文还是那么烂。是你特别有语言天分吗？

汤　唯：我想是因为我的心态……有一次，我在纽约，宣传《色·戒》，电影放完了，在台上做Q&A。李安公司的财务帮我做翻译。说一个词，我不会，就问她：“‘建筑’怎么说？”她说：“BUILDING！”我说：“哦，对了！是BUILDING！”台下哄堂大笑。谢谢，OK，继续聊。下了台，同行的一个中国人告诉我，换作是他，他受不了。

柏邦妮：可是你照样觉得没什么。

汤　唯：我脸皮厚嘛！你们笑我，我记住了这个词，很高兴，我能更加勇敢去说错了。敢说，敢说错，是学习的心态，怕出错，怕受伤，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选择过

柏邦妮：你的每一步，似乎都走得特别踏实。选的每一部戏，也都很有品质。你选择的依据是什么？

汤　唯：我没有选择过。依据就是直觉。想做一件事，强烈到一定程度，牵肠挂肚，生理上会有感觉，就一定要做。不要和自己拧着干。

柏邦妮：那你的底线是什么？

汤　唯：不要伤害别人就好。伤害自己是另外一回事。伤害自己，有时是挺痛快的。把自己像团泥巴似的摔在地上，让自己痛，让自己经历，成长，是挺痛快的一件事。

像个孩子

柏邦妮：你说过电影是你的信仰，为什么？

汤　唯：大概是因为，在电影的世界里，一切都是那么简单。我觉得电影比现实更真实，就像漫画，我是看漫画长大的。

柏邦妮：我也是我也是。你最喜欢看什么漫画？

汤　唯：最喜欢？我什么漫画都喜欢，家里有一两千本漫画。现在不买那么多漫画了，主要是在网上看。最喜欢《圣传》！只要给我一本漫画，我的世界就整个儿消失。尤其是小时候，和爸妈斗嘴，尤其是和妈妈一吵架，只要给我一本漫画，什么开心不开心的都没了。

柏邦妮：杨德昌导演说，只有漫画和打球是免费的。

汤　唯：哈哈哈哈！太对了！我特别怀念以前，钱没了，没法再买漫画了，就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到书店借漫画看，然后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回家，第二天，再骑一个小时回去还。

柏邦妮：我们那时候是一群人租一堆书，换着看。

汤　唯：我买的第一本漫画是小学时候，《圣斗士星矢》。后来拿去换了一本《老夫子》，气死我了，早知道我就不换了，到现在我都心疼得要命。

柏邦妮：刚出道的时候，觉得你特别成熟的一颗钻石，现在反而觉得你越来越松弛了，像块原石。

汤　唯：成熟？我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我发现，不是说出来，就可以把责任卸下来。以前，我以为把一件事说出来，就是诚实，就是负责，但是现在我发现不。其实说出来，是推卸责任。有些事情，有时候不说，应该用成年人的身份去承担。真的承担了，才算是成熟。

收，才最有力量

柏邦妮：你最近对自己有什么新的认知？

汤　唯：认识自己，是需要时间去总结的。当时当刻只是一种感觉，需要时间去为自己总结。表达不好的时候，我宁可不表达。还有，我在尝试用我们俩这样沟通的方式，在我的心里找一个答案，但是我找不着。对不起，我对自己的了解没有那么多。

柏邦妮：我最近发现自己是一个非常自恋的人，很自恋的方式去爱别人……

汤　唯：有样东西是我最近明白的。我发现说话是一种能量。以前遇见什么事儿，我愿意说出来，说出来心里就舒服了，但是能量无形之间也走失了。到演戏的时候，能量就没有了。所以我现在想，可能并不需要说出来，要积攒在心里，只要不伤害身体，没必要有感必发。

柏邦妮：我印象很深的一场戏，是《晚秋》，母亲去世，本来以为是情绪爆发的一场戏，你演得很收，反而特别动人。

汤　唯：本来导演写的是韩文，翻译成英文再翻译成英文，所有的味儿已经变透了，所以我说你直接把大概方向告诉我，我来写。我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一边哭得乱七八糟一边写，写得特别长，然后删删删，改改改，真到演的时候，话不多了，眼泪也没有了，情绪够了，反而好。

不争，不代表不斗

柏邦妮：网上有一句话，很大程度上帮助大众理解了你，就是那句：“不争，也有自己的世界。”是你说的吗？

汤　唯：也许是我说的，我记不清楚了。你知道吗？我的记忆就是一堆灰，抹布一擦就没了。（笑）不争，也有自己的世界，是对的，但是还有一句，不争，不代表不斗。

柏邦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汤　唯：我的理解是，你可以不和别人争，不和外界争，但是不能不斗，要和自己并肩战斗。

柏邦妮：要努着那股劲儿往前走。

汤　唯：我一直不是一个很聪明很敏捷的小孩。上学的时候就是，演戏的时候也是。但是我很倔犟，会一直拧在戏里不出来。用笨办法让自己进戏，音乐，电影，书籍，新闻，朋友的故事，任何的任何。这次演《当北京遇见西雅图》，演一个孕妇，我完全没有经验，就用一个双肩背，里面放上铅球和米，日夜背着，除了洗澡，不拿下来。去体验一个母亲的辛苦和负累。

柏邦妮：体验生理上的改变对心理的影响。

汤　唯：在某一个瞬间，突然感觉来了，我就明白“成了”。

柏邦妮：跟我们形容一下那个瞬间？

汤　唯：我的角色是一个不光彩的女人，一个小三，到西雅图去生孩子。有一天晚上，我记得可清楚了。我走在大街上想去买一瓶水，路过一个当地传说中的“二奶村”。我看见童话里一样精致干净的白房子，在高高大大棕榈树下，在茂密的灌木丛中。真的，就那一瞬间，我好像置身在其中一间。每个窗户后面，是不是都有一个孤独的女人？驮着大肚子，拿着电话，期待着“老公”找她。又孤独，又焦虑，又害怕。漫长的时间，身体的痛苦，一切的一切……

柏邦妮：你成为了其中一个，成为了你的人物。

汤　唯：那么一瞬间，我置身于所有的孤独之中。空空荡荡的城市，没有活的气息，充斥着悲伤和等待。现在说起来，心里还是挺疼的。

疼痛，是我爱的方式

柏邦妮：就像小行星总是被恒星吸引，我们也在本能地寻找灵魂巨人。痛苦的时候，想在他身边靠一会儿。就像拍《色·戒》时候的李安，搭乘飞机去见伯格曼，紧紧抱着他。请问你的大熊星座是谁？

汤　唯：我还记得李安见过伯格曼回来以后，问他什么感受？他“啪”地举起手来，大叫：“HEY！”很可爱。伯格曼是我的一个精神偶像，他的电影，他的状态。当然，李安也给我这样一种能量。

柏邦妮：你熟悉李安导演，看到的他应该和我们不一样。

汤　唯：其实不熟悉。对于他的熟悉程度，其实我和观众是一样的。他是怎样一个人啊？就是把自己扔在电影里，什么都不想，把电影当作神，当作信仰。有一次我说“你太累了”，他说：“我是导演，这是我应得的。”理所当然，毫无抱怨。我只认识拍电影时候的他，他能把周围所有人的精力和才能一分不剩地全部榨出来。太多人想做“好人”，他不想。在电影里，不需要“自我”，自我的一切都不重要，声名最不重要，电影要的是“无我”。

柏邦妮：那被榨干的这个过程会不会很疼痛？

汤　唯：我喜欢“疼痛”，否则我觉不着“真实”。一部电影，一个角色，一件事在完成中，总是疼痛的。没有疼痛，就没有现场。疼痛是因为太专注。爱一个人爱疯了，爱到骨子里，才会有疼痛。疼痛，是我热爱的方式。

柏邦妮：最近看到的电影，有让你感受到切肤之痛的爱情吗？

汤　唯：是一部叫《LAMOR》的法国电影。是讲两位老人家，中风了，相依为命。太细腻的情感，太懂长镜头。看似无聊的生活细节，特别痛。当你看见他用枕头蒙上最爱的妻子的脸，你也会疼痛到无法呼吸。

热爱不变就是快乐

柏邦妮：听你提妈妈的机会比较多，金牛座的妈妈，踏实节省倔犟，好像影响你特别大。

汤　唯：对啊，我的一半儿都是妈妈给的。另外一半是爸爸。我们一家都是吉普赛人。我爸爸呀，是流浪艺人！打电话问他，“到哪儿啦？”西藏，敦煌，广东。“回来啦？”“收拾行李，准备出发呢！”

柏邦妮：而且是帅气的流浪艺术家。

汤　唯：哈哈！我觉得我对艺术，对色彩，对画面和构图，所有一切的感受力，是爸爸给的。我从小是看父亲的画长大的。家里，四面墙，我的房间里，都是。他经常深更半夜画画，早晨六七点精神抖擞去上工。我从小知道，爱艺术最快乐，浑然不觉不求回报的爱是最大快乐。

柏邦妮：这也是你对快乐的最初认识？

汤　唯：真爱艺术的人，艺术就是定海神针，耐得住寂寞，经得起变化。遇事不慌，有一股力量，能把他“定”在那儿。有一次，爸爸因为别人的问题，起了误会，不让他走。得空打电话，我问：“怎么样了？”我爸说：“没事儿，放心！我要来纸和笔，在这儿画画呢。安安静静，挺好的。”

柏邦妮：你从爸爸身上，获得了这种生活的底气。

汤　唯：外面的世界再怎么动，怎么变，心里的那块东西不变，热爱不变，就是快乐。这是爸爸教会我的。

原来我也只是个女孩

柏邦妮：我记得以前你曾经说，最向往的爱情是两个人一条狗，一起旅行一起玩，一起在公园骑自行车，简单舒服的爱情，特别童话。你还说，物质层面的东西一多，就会吞食爱情中最美好的部分。现在你如何看待爱情？

汤　唯：我今天刚刚明白的，就是你问我的现在。我们真正需要的人，就是能和你柴米油盐酱醋茶过生活的人。

柏邦妮：我以前听过一个说法，两个人在一起由三部分组成：世俗生活，精神生活和情爱生活。只有第一部分就够了吗？

汤　唯：因为之前我只在乎后面两个部分，没在乎世俗生活的概念。我一直以为，我可以承担所有一切。我的爱情必须很纯粹，有后面两个就够了。但是刚才，我在想所有一切，关于爱情的……我想着剧中人，想着各种各样的故事，角色的故事，我突然意识到，到最后，最重要的不是别的，就是柴米油盐。也许不是最重要，但是最不可缺少。如果没有这个托着你，什么也长不出来。

柏邦妮：能不能一起过生活，也很重要的。

汤　唯：可能以前对我来说，精神世界的沟通，是最最最最最重要的。但是后来我发现，不能完全柏拉图啊，柴米油盐还是很重要的。我直到今天才想明白，是不是很可笑？

柏邦妮：不可笑啦。

汤　唯：因为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承担，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男孩想。今天我才明白，原来我也只是个女孩，普普通通的女孩。

爱照亮了爱

姚晨

了解一个人，就要去看他的全部。不管是晦暗，还是灿烂，都要去周游，都要去看。因为那都是人性的一部分。在网络时代，不再有神秘的光环，哪怕是顶级的明星。于是问题出现了：我们似乎看到了他的一切，他的全部生活细节，他每时每刻的行动。但是，这是他的全部吗？

一个朋友曾经说，一个人袒露得越多，同样，隐藏得就越多。袒露和隐藏成正比。在这个时代，在网络上，没有人比姚晨获得更多的关注。她的信息如此之多，之丰富，她的心事如此之真，之坦诚。婚姻的生老病死，都能在她的笔下找到脉络。可是，这真的是她的全部吗？

我们看见了姚晨。穿得很好，月白色真丝衬衫，完全不暴露，领口荡开的弧度，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小性感。黑色七分小西裤，复古。精致的TOD’S小平底鞋。整个人潇洒大方，还透露出小小的女人味儿。

照片里的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没心没肺地咧开大嘴大笑，整个肢体是紧绷的，虽然松弛，但是绷着一股劲儿。身体语言不是全然的敞开，是审慎的，在观察这个环境。眼神也不是没遮没拦，一览无遗的单纯，有了很多内容。这是一个成熟起来的女人，她有了故事，有了经历，神奇的化学变化正在她身上发生，她多了一种神秘的东西，沉甸甸的，我们称之为风韵。

这是做了五年明星的状态。不是刚刚窜红，迫不及待地要和世界分享自己，也不是大红大紫，千帆过尽，不再有任何事令她感兴趣。她有防备，有观察，不急着热情，但是真的打开了她的心，她还是那么真实，坦诚。比如，我们没有意想到，她会那么自然地谈到性，谈到那次婚姻，谈到她最真实的渴望，最真实的恐惧。我们也没有意想到，她有一股理性的力量，她对表演的认识深刻而准确，她用一颗独立的心在思考。这是女明星中罕有的品质。

这是她的全部吗？我不以为是。但是，这确实是银幕之外，微博之外，让我们惊奇的姚晨。其实，这也让我们惊喜。

谈话部分

精神上的杂食动物

柏邦妮：据说在两种场合最能看人性：一种是一个人很饿的时候，一种是一个人吃自助的时候。在过去的一两年，我们看见你的这两种状态。不管境遇如何，你始终不高不低，我们都很欣赏你。

姚　晨：是跟以前不一样了，我自己都觉得。

柏邦妮：但是你一样喜欢杰勒米·艾恩斯（笑）。

姚　晨：太喜欢了，我第一次看他的电影是《一树梨花压海棠》（即《洛丽塔》），然后追着看了他的好多戏。他的表演太准确了，个人表现能力特别强，他是一个英国人，老戏骨，舞台剧演得多，电影并不多。《烈火情人》也演得好，老纠结了。

柏邦妮：你喜欢一个演员，就会系统地看他的所有作品吗？

姚　晨：会，就像我喜欢凯特·布兰切特。喜欢一个人，应该看她的全部。

柏邦妮：你看了她演的《天堂》吗？特别好，纯粹，深邃又温柔，特别有说服力。

姚　晨：还没看，你看了《丑闻笔记》吗？还有《咖啡和烟》？还有《鲍勃·迪伦传》？我喜欢她每演一个角色，一个身份的时候，都能把那个角色诠释得非常到位，绝不重复。她是一个天才。

柏邦妮：那你一定要去看看《天堂》。对了，你现在还去中关村那个漫画店吗？

姚　晨：以前是在家没事儿，下午就去那儿要一杯奶茶，混一个下午，觉得可美好了。东边什么都不方便，买菜啥的都不方便，真是气死了，就是办事儿方便。

柏邦妮：你最喜欢的漫画是什么？

姚　晨：那时最喜欢《天是红河岸》，我还喜欢《恐怖宠物店》，小时候喜欢看《乱马1/2》，还喜欢《杀戮都市》和《异变者》。

柏邦妮：漫画真的特别好，其实就是电影的分镜头啊。我长大以后写故事，发现没有一道障碍，就是从画面到文字的障碍，大概都是漫画看得多。

姚　晨：是啊，日本漫画的故事也特别好。比如《异变者》，就讲一个年轻人在公园游荡，突然遇见一个人，对他说：“我给你做个手术吧！”于是他就多了第三只眼。从此之后，他就能看见人的本质，比如说，他能看到一个人是一堆沙子，一只鸵鸟或者是一头骆驼……创意特别牛逼。

柏邦妮：这想法真不错！找来看看。我看你在微博说你看了奉俊昊的《母亲》。但是你没有写太多关于电影或者书的事。

姚　晨：对对，我不太敢在微博上聊电影，因为无论说好或者不好，就会有一群人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电影。我不想扫兴。

柏邦妮：但是感觉你的兴趣点很宽泛，各种题材，各种类型，各种故事，你好像都喜欢。

姚　晨：我是一个杂食动物，就是好奇心强。还有好故事是有魔力的，只要故事好，都会勾着人往下看下去。写故事的人都是魔术师。

从家庭聚会到广场到……

柏邦妮：我记得2009年，你写了一条微博，说一开始微博是一个家庭聚会，大家声气相投，但是后来，微博慢慢地变成了一个广场，你独自一人站在广场中央。

姚　晨：后来他们（新浪微博的人）根据这个，把名儿改成了“微博广场”。

柏邦妮：那你现在觉得微博像什么？

姚　晨：现在何止是广场啊，我真不知道叫什么了，集会？

柏邦妮：其实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微博和我们的关系。一开始，家庭聚会时期，我感觉你很放松，写得零碎随意，很像给朋友发的短信，虽然有点小无聊，但是你很开心。之后到了广场时期，你明显要严肃一些，会思考问题，发表观点，社会责任感也加强了。现在呢？

姚　晨：现在……怎么说呢？前段时间，我在开心网上写“珍惜生命，远离微博”，哈哈！因为你发现微博完全变成一个敞开式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而我又是一个有精神洁癖的人，不愿意看见那些无谓的挑刺儿。

柏邦妮：在开心网一样是面对公众，会有不同吗？

姚　晨：其中的分寸感不一样。有个阶段，我一直在找写微博的分寸感。毕竟是一个公开场合，需要选择性的说话，微博教会我分寸感。后来你就发现，到现在，这个分寸感越来越难把握了，而当你太把握分寸感的时候，你就失去自己了。这个感觉太讨厌了。

柏邦妮：在网络上能看见特别多恶意的东西。为什么会这样？

姚　晨：我觉得这不能怪咱们，要怪咱们的生存环境。因为中国人一直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可以宣泄的地方，太压抑了。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微博，有个地方可以倒垃圾了，很多人就来宣泄了。但是微博即便再公开，也是一个个人平台，我个人倾诉的地方，你爱听就听，不爱听就走开。

愤怒应该用在刀刃上

柏邦妮：微博很见人性。我今年写了一个舞剧《金瓶梅》，有人上来骂我，我和她对话，发现她立刻软掉，说其实不是那个意思。很有意思，他不会和你正面对抗，去得罪一个所谓的权威。

姚　晨：对啊，有的人在那里叫唤，就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另外我发现的一点是，如果你去看了骂你的人的微博，你会大吃一惊：啊，怎么那么诗情画意！这是那个骂我的人吗？

柏邦妮：你会觉得，不值得生气。

姚　晨：是的，不值得我愤怒。愤怒应该用在值得的地方。

柏邦妮：我很欣赏你这一点。一般的明星微博就是发发慈善信息，猫猫狗狗，吃吃喝喝，这都不会错。但是你不会，我看见你对很多社会现状有愤怒，会质问，也会反思。我觉得这一点很可贵。

姚　晨：没办法，活在这个社会上，很多东西你无法不看到。既然看到了，一定会有感觉，会有冲动。选择性地对黑暗面视而不见，我做不到。

人的一生就是一个被创造的过程

姚　晨：其实我是一个基督徒，很不好的基督徒，呵呵，有十年了。

柏邦妮：前两天我去买地板，一个老太太对我说：“小姑娘啊，你要相信我，我是一个有信仰的人！”我说这必须买，这是有信仰的地板！

姚　晨：哈哈！

柏邦妮：老太太给了我一本小书，叫《与上帝和好》。我说我啥时候也没和上帝不好啊？开玩笑啦，你是什么机缘？

姚　晨：我是当时上学的时候，家里有人有这种信仰，让我看圣经。我福建人嘛，从小信的是妈祖。但是对妈祖始终有怀疑，不拜就会有大灾，怎么跟领导似的？小的时候就有这种疑惑，但是始终不敢说，对神灵有敬畏。直到后来解福音的时候，觉得解答了我很多疑惑，比如人从何而来，比如我是谁，还包括它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一种解释。

柏邦妮：我很想知道，它如何解答你是谁这个问题。

姚　晨：我们先说人从何而来这个问题，然后就能解答我是谁。人从何而来？我一直相信神造人，这个神不是神仙，是冥冥之间的一种力。我们人类的技术再高级，也只能克隆，不能创造出一个DNA。最初的一个DNA从何而来？我相信是外来的，是被创造的。

柏邦妮：那为什么不把人造得完美一点呢？人类有这么多缺点。

姚　晨：很好，我最初也提过这样问题。圣经就说，窑匠制造陶器，作为一个陶器，你有资格问窑匠吗？你为什么把我造成这个样子？（笑）坦白说，这个解答也让我很郁闷。后来我想明白了，神造人并不是说一下子就造完整了，我们的一生就是一个被造的过程。人活一世，就是一个自我完善的过程。神给你一生的时间，让你选择是跟着他走，还是跟着恶魔走？这个过程就是一个被造的过程。

柏邦妮：我很喜欢《圣经》的语言，那种朴素的、深邃的、古人的语言。

姚　晨：圣经会让你觉得，是一个人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特别客观地去写的一本书，是唯一一本不带有华丽的辞藻却那么打动人心的书。里面有生活智慧，人生准则，里面有很多精彩的比喻，比如：“富人想进天国，好比骆驼穿过针眼。”比如形容神造的人有分类，就说：“一部分种子洒在了田地里，一部分种子洒在了外边。”

婚姻誓词

柏邦妮：我很喜欢基督徒影评人王书亚写的《我有平安如江河》，他最近有一篇文章叫《不要浪费我们的癌症》，说基督徒的婚礼誓词那么动人，因为一生就是一次作战，婚姻是一起包扎伤口，一起对抗。

姚　晨：其实，我想，如果每个人都真正读懂了婚姻誓词，很多人会犹豫的。

柏邦妮：很多人允诺得很轻易，是因为不懂。

姚　晨：你看啊，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就这一句话，很多人读不懂，做不到，或者以为自己能做到。往往两个人贫穷可以在一起，但是富有很难。贫穷的时候，一点点物质都能特别开心，但是富有的时候，幸福就变得很抽象了，也难以把握了。就像你一开始说的，没有东西吃的时候，和有很多东西吃的时候，最能看见一个人。

柏邦妮：所以王书亚说，就算我们在贫穷里，在疾病里，但不要浪费我们的贫穷和疾病，不要浪费这样的人生，要在痛苦中达到光明之地。

姚　晨：也不要浪费我们的健康，不要浪费我们的富有。因为其实，健康和富有，也是一种修炼，一种考验。我们可能觉得痛苦才是考验，其实“幸福”也是。在“幸福”中达到光明之地，更难。

柏邦妮：贫穷得相守一辈子，富有得不到头，你会选哪一种？

姚　晨：我们是没有选择的，我们是陶器。但是我会期待，应该会有一种婚姻，有一个人，可以做到婚姻誓词的那样。

光源

柏邦妮：我前几天参加了国家博物馆一个展览，叫《启蒙的艺术》，导览的王歌老师说：“上帝说光，于是就有了光。”我们经常称呼智慧为光，启蒙之光。在生命里我们会遇见一些光源一样的人。有智慧，有担当，身在现实中不灰心，不失望，踏踏实实地努力。你生活里的光源是什么？

姚　晨：耶稣基督肯定是一个。甚至影视作品里的人物也会是我的光源。比如说《乱世佳人》里的媚兰。你看那个角色，完全是光明天使，可以把所有美好的词放在她身上，善良，温柔，宽容，坚定。她身上的那种力量才是可以摧毁一切的力量。她让我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意识到，要做一个女人，就要做这样的女人，而不是郝思嘉。

柏邦妮：反而不是郝思嘉。我年少时，很多女友向往郝思嘉的激烈和直接。

姚　晨：其实书里就能看到作者对郝思嘉这个人物，其实是批判性的。不过这是不同的人生观选择吧。还有，比如说我的表演启蒙老师牛娜，她跟我完全是萍水相逢，但是像母亲一样待我，对我生活里的所有事情操心。她经常愤恨地说：“姚晨，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你的！”哈哈哈！他们经常让我觉得，在这样一个大城市里，我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都是亲人，我们可以对陌生人绽开笑脸，发出善意。

渴望被关注和渴望被需要

柏邦妮：我前段时间在微博说我去做心理咨询了。很多人都惊呼：“啊，连你都去看心理医生了！”因为一直以来都写自己很幸福的事，不知不觉就只能写幸福了，变成了幸福的榜样。我感觉自己被幸福绑架了。你有类似的感觉吗？

姚　晨：你知道吗？这就是中国人都不开心造成的。没有任何人做过心理辅导，一旦听说谁去做了，就会说你有心理问题。其实这是两个概念，大家还没有正确意识。在国外，好多演员都会配备一个心理医生。因为这是高压行业，你不做心理咨询，看似没事儿，日积月累，可能有一天就会出大事儿了。

柏邦妮：你有过什么时候，觉得自己需要心理疏导吗？

姚　晨：我很少演内心扭曲的角色。《潜伏》是我演过压力最大的角色，我确实因此去咨询过。不过是咨询家里人，我舅妈就是心理咨询师，她在美国做儿童的心理咨询。

柏邦妮：你觉得现代人最大的心理危机是什么？

姚　晨：我说不好，但是你看微博啊，一开始大家你关注我，我关注你，很清新，很美好，大家说点俏皮话，享受这个感觉。但是慢慢地这个感觉变化了，变得越来越狰狞了。我有一个朋友，东西写得很好，充满了小智慧，我无意中转发了他的东西，很多人跟着转，他的粉丝多了很多。后来我再去看他的微博，发现路子不对了。他开始渴望跟大家说点什么，这种感觉就是“我在被关注”。很多人留言给我，说：“关注我吧！”其实微博从很大程度上在满足这种“我在被关注”的虚荣心。我就在想，是不是全世界都是这样？现在到处都是选秀节目，都是渴望被关注的人。

柏邦妮：心理咨询师说我在感情中太渴望被关注，如果能放下这种被需要，被关注的渴望，可能我就会好一点。

姚　晨：我觉得被关注和被需要还不一样。比如说很多人自杀，他们是觉得世界不需要他。我为什么去做难民这个工作，就是因为从心理来说，他们是饱受摧残的一群人。他们最严重的心理问题就是，这个世界不需要我了。我的国家不需要我，我所滞留的这个城市也不需要我。他们就会很绝望。难民的问题不仅仅是生存问题，更是严重的心理问题。被需要是人生存下去的一个信念，一个支柱，是放不下的。我觉得你的心理医生说得不对，改天我给你介绍一个好的！

柏邦妮：（笑）谢谢……

让内心保持在一个清贫的状态

柏邦妮：我看宁财神说，其实你很容易焦虑，你永远觉得不会有人再找你拍下一部戏。现在还这么焦虑么？

姚　晨：其实这种心态不是咱们的问题，是整个环境的问题。

柏邦妮：那你后来是怎么缓解这种焦虑的？

姚　晨：现在可能会好一些，是因为现在对我来说，工作上是比较顺的一个阶段。那个时候那种焦虑，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有不被需要的感觉。演员这个行业特别被动，得等着别人来找你。你看别人天天出去拍戏了，你天天在家坐着，你倒是不缺钱，但是那种心慌也很可怕。

柏邦妮：有时忙是身累，闲是心累。

姚　晨：你看《玩具总动员3》里那些玩具：“他不玩我们了！他不需要我们了！”哈哈！写得很人性化。

柏邦妮：刚才你说整个环境出了问题，你觉得是什么问题？

姚　晨：我觉得咱们电影最大的问题不是缺钱缺技术，是缺责任感，缺诚意。很少有电影人觉得我拍这么一部电影，是要去传达什么，引导什么。大家都想，这部戏我要表现，要挣多少票房。诚意难道不是电影，甚至所有行业的基础吗？但是现在真的看不到诚意，看到的就是两个字：赚钱。

柏邦妮：十年前，人们还会媚雅，现在只会媚俗。

姚　晨：现在电影进入了一个特别浮躁的阶段。大家都着急上火地挣钱，把利益当成衡量一切的唯一标准。

柏邦妮：那你有没有想过做制片人？因为这样你会更主动。在好莱坞，德鲁·巴里摩尔，乔治·克鲁尼，他们都做得非常好。

姚　晨：目前我还没有这个想法。我热爱表演，一心不能二用，我没那本事。尤其是做创作这一行，内心是一个清贫的人，还是会好一点。

柏邦妮：怎么让内心一直保持在清贫的状态？

姚　晨：所以我一直不赞成有钱了就住城堡，住别墅，过着所谓上流社会的生活。我不相信这样的人能拍出好电影。因为我觉得，你已经飞到天上去了，还能看到地上的东西吗？但电影全都是地上的东西。

柏邦妮：你说得太对了！我发现好莱坞电影不再好看了，是因为他们不再拍穷人了。去年我看《岁月神偷》，觉得好看，还是因为回到了穷人。

姚　晨：但是我们一拍穷人，就是一个贵族式的俯瞰式的电影，自以为关怀，自以为悲悯。完全不是同呼吸，共患难的概念，没有深入了解穷人的生活。我看了电影学院导演系的一个学生拍的作业，拍四川一个小镇一个小胡同里几户人家的事情。可是我一看，从头到尾，每个细节，包括表演，都是假的。为什么？因为导演只是有兴趣，但是不了解。你的创作意图是什么？是为了吸引别人的关注吗？你真的爱它吗？如果你不爱它，只是为了利用它来表现自己，那一定不会出好作品。别的可以没有爱，但电影必须有爱。

感性和理性各一半

柏邦妮：我感觉到你很理性。因为你不会盲信一个东西，会先怀疑，必须说服你，证明给你看，你才会相信。

姚　晨：其实我是感性理性参半型。我特别相信直觉，有时也会盲目相信，哈哈哈！所以说我是一个绝对纠结的人！

柏邦妮：我以为演员都是很感性的，这样才能表演。

姚　晨：其实真正的好演员不能过于感性，会不准确。演员一定是一半感性一半理性的。斯坦尼有一句话，特别精辟：“你有意识地组织下意识的行动。”

柏邦妮：很深奥，什么意思？

姚　晨：比如说这场戏，我要把杯子拿起来，一边和你说着话，某个时刻，我喝了一口水，代表了我内心的活动。举杯，喝水，这都是事先设计好的，是有意识的，但是我必须做到非常自然，看起来完全是下意识的日常动作。设计需要理性，把握分寸也需要理性。

柏邦妮：我一个好朋友是女演员，她跟我说，电视剧的表演和电影完全不同，这是很大的一个坎儿。你怎么迈过这个坎儿的？

姚　晨：我和宁浩聊过这个事儿。其实表演的基础是一样的，都是真实。但是电视剧，没那么讲究，电视屏幕也小，需要演员去“表演”。而电影呢，放得特别特别大，整个你都被扩展了。不需要太多的“表演”，不需要太多的动作，稍微多一点就过了。电影难就难在要求演员的内心达到一个特别饱和的程度，因为导演往往就需要你一个眼神儿。镜头会帮助你，当你内心充满了，眼神达到了，一个镜头就足够了。

真实和真诚不一样

柏邦妮：我们写东西，标准有三个：真实，准确，微妙。感觉演戏好像也一样。其实真实就很难了，真实和真诚不一样。

姚　晨：对，不一样，有时自以为真诚，往往就破坏了真实。我当时拍《潜伏》有一场戏，就是我调戏余则成。我现在的人生阅历肯定比那个时候丰富……我第一遍演的时候极其真诚，极其投入，孙红雷就说：“不对，你演错了。”我当时特别受打击：“哥哥，我这么投入，怎么就错了？”孙红雷说：“你越投入越错！”当时我还挺较劲的，特生气，导演就把我给拉下来了。

柏邦妮：其实可能是你的方向错了。

姚　晨：对啦！他们就说，我演的吧，是一个害羞的小姑娘。他们问我：追过男人么？我说没有。他们又问：那你总看过男人追女人吧？我说看过。他们就说：照着那个演！我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结果那场戏，我就把他当小老鼠了，我是大猫，戏弄他，“老娘今晚就是要办你，怎么着！”哈哈哈！表演有时真的很有意思。

把自尊心踩得稀烂

柏邦妮：你几次提到孙红雷对你的影响。都是什么影响？

姚　晨：我那时自尊心特强，面子特薄，演员在现场本来就是当众孤独的状态，别人一说你，马上信念就崩溃了。所以说好导演会到演员的耳边说戏，不专业的导演拿着大喇叭在那喊，那种导演是最二的，演员马上就没法儿演了。

柏邦妮：得顾及演员的自尊心。

姚　晨：当时孙红雷几次三番说我演得不对，后来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我说哥哥，你当着别人的面儿就别这么说我了，我们私底下说。他就一通狂笑，说：“老姚，我知道你是个小腕儿，你觉得面子下不来。你啊，要演戏啊，就要把自尊心掏出来搁地上踩烂了，自己先踩烂了。这样才能心无杂念，你现在想的这些事儿，这些顾忌，都是杂念。”

柏邦妮：说得太好了。梁朝伟就是踩烂了自己，所以才是梁朝伟。

姚　晨：香港演员都有这股踩烂了自己的劲儿。这句话给我特别大的帮助，之后就宽容了，弹性也大了，把很多东西抛掉，演戏就简单了。

关于性

柏邦妮：你最近读了什么好书没有？

姚　晨：李健把他朋友写的一本书发到我邮箱里，叫《卡瓦》，讲的是一个男人从二十到四十岁，真实的人生经历，也是读得我泪流满面。平铺直叙，但是写得很真挚。

柏邦妮：敢于平铺直叙，也是一种勇气。

姚　晨：这个作者太敢于面对自己的内心了。有一段写他和一个女人做爱，女人说他不行，他一下子就怒了，跳起来叫他的朋友进来，三个人一起做爱。他当时很落魄，朋友是个花花公子，女人很迷茫。做爱的过程中，他一直不敢直视这个女人。事后他说这是他最不堪回首的记忆，因为这个女人伤害了他，他也伤害了这个女人。

柏邦妮：男人很难坦白承认这些……

姚　晨：我觉得他写得特别好，是你能看见北京这个环境里，人的真实处境，那种边缘人的心态。

柏邦妮：姐们儿，你又刷新了我对你的认识！我没想到你敢和我说这些，你太牛了！

姚　晨：哈哈哈哈！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微博上没法说。这场戏我觉得没什么，这个男人是一个道德上有要求的人，有恻隐之心，也会反思自己。

柏邦妮：你太牛逼了，能体会到这一层。

姚　晨：虽然我没有类似的经历，但是我感受到了。其实中国人对性的态度，一直还是觉得性肮脏丑恶，不敢面对。像这位作者，他写的性都不美好。

柏邦妮：觉得很脏，所以只能和很脏的女人去做，去买春。

姚　晨：如果自己的老婆稍微放得开了，就追问你是跟谁学的？在外面和其他女人，就怎么搞都可以。说到底还是不能面对内心真实的欲望，不能接受，不能享受。其实我们古代的性文化是一个巅峰，你看看《金瓶梅》，那种生命活力，那种态度……

柏邦妮：哈哈哈哈！那你一定要去看看我们的舞剧《金瓶梅》！

姚　晨：下次我去演，哈哈哈！

美食，祈祷和爱情

柏邦妮：有什么电影，什么角色是你特别想演的吗？

姚　晨：我最近看《美食，祈祷和爱情》，我特别希望过几年我能去演这样一部电影。因为最近我的人生正在经历一个这样的变化，我特别有感触，看得泪流满面。那就是一个女人自我寻找的过程。

柏邦妮：可是这个过程非常疼，寻找自我，面对真我很疼痛。有时伪幸福反而轻松。

姚　晨：是啊，特别难也特别疼。按照圣经的说法，女人就是一根肋骨。现在肋骨要独自一个人走了，非常难。

柏邦妮：女人拥有了自觉，也拥有了自决。当时对男人来说，也许让他们害怕。

姚　晨：那是男人不够强大，不够优秀。我说的优秀不是说这个男人事事比人强，而是说，起码他能去欣赏一个女人的自觉。男人应该热爱女性，要懂得欣赏女人，女人越大，越需要男人的欣赏。性格要好，能给家庭或者朋友安全感。

柏邦妮：长相现在看来不重要了。

姚　晨：长相确实不太重要，当时也不能太惨了，天枰座还是很外貌协会的！哈哈哈！

柏邦妮：我二十岁的时候觉得爱情特别重要，现在觉得其实爱情没有那么重要了。

姚　晨：我不是觉得爱情重要，我是觉得爱重要。爱还是排第一位的，爱还是能战胜一切的。但是这个爱涵盖了一切，父母的爱，朋友的爱，对电影的爱，对自己的爱。我最怕自己变成一个失去了爱的能力的人。

柏邦妮：你不会的，我们相信你不会的。

姚　晨：可能于我而言，面儿上看起来挺好，没有太多的伤痕，但是我知道，真要走出来，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柏邦妮：我知道，真的痊愈挺难的，连块疤都不留也是不可能的，毕竟在一起那么长的时间。

姚　晨：我也不是想去斩断过去，完全抹掉这十年的记忆，我只是害怕自己会失去爱的能力，失去快乐的能力。

柏邦妮：我们真的不担心你会失去爱的能力，可能没有那么快就痊愈，如果那么快，那不是没心没肺么？但是我相信你会好，因为你的本质是茁壮的，是坚强的，是趋光的，不会一直低沉，也不会不敢去爱。

姚　晨：哈哈哈哈！是这样！本能的就会去寻找光的方向！好像是向日葵一样。

柏邦妮：没错。我早上看了一本漫画，叫《爱照亮了爱》，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

姚　晨：太好了。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都会遇见各种各样的黑暗，走出了一段黑暗，也都能看见光。我觉得光就是智慧，就是善意，就是爱。爱能把爱照亮，把人心照亮，也能照亮整个世界。

柏邦妮：谢谢你接受我的访问。

一个女人的不同面相

高金素梅

你看到的高金素梅是哪一个？我想，这个问题谁都回答不好。

她的人生道路太坎坷，她的生命角色太多变。每一个角色都硬铮铮的，每一个转身都坦荡荡的。就像一位成熟的画家，每一个阶段的作品，风格迥异又气息贯通。她整个人就要跳出画框来，浓墨重彩，酣畅淋漓，浓烈沉郁，鲜明无比，让你抹煞不去。

最初的最初，她是琼瑶剧里的俏丫鬟，婉转多情里透出顽固坚贞，那样方正的轮廓，纵然也演一低头的娇羞，却有别样的亮烈。

然后就是巅峰，她是李安钦点的女演员，扮演《喜宴》里的上海女画家。黝黑，汗湿，青春夺人也逼人，浑身蒸腾着欲望和梦想，虽然情势所迫，却并不摧眉折腰，自有母性的茁壮。

再来就是意外，经营的婚纱店付之一炬，同时遇难的还有六个店员。她竭尽全力偿还家属，道歉，赎罪，一点点求得原谅。六条生命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那样自尊自傲的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无限谦卑。

还有就是灾难。自身的灾难是癌症，外界的灾难是地震。有人因为灾难而越发放纵，有人因为灾难而绝望，也有因为灾难而震动醒觉。她由自身的无常感受世界的无常，由自身的苦痛感知万物的苦痛。从那一刻起，一个旧我死灭了，换来一个新我重生。

还有就是战斗。永难忘怀那一幕：她身穿泰雅族传统服饰，额头宽阔，双目炯炯，率领族人站在靖国神社，要求“还我祖灵”，朗朗交涉，无可回旋。不见狂躁，亦不哀怜，那样的沉凝端正，宝相庄严。站在日本人面前的她，是一尊没穿盔甲的女战神。

同样是她，生为一个女人，敏感而丰富，会赤裸着纵身跳下大海，欢乐嬉闹；生为一个女儿，传统而安详，选择和全部家人住在一起，期待四世同堂。她唯独抗拒成为一个妻子，她说，那不是她，她要最完整独立的自我。

选择不婚，但并非不爱。她还有绯闻缠身，因为身为政治人物，绯闻往往会变成丑闻。那些和她在传闻里纠缠的男子，无不是身居险要，有家有子。不知道虚实真假，只知道，她在千夫所指的时候，会出来说，不要毁掉那些男人，不要毁掉他们的理想。她没有提及她自己。

是的，她就是高金素梅。

“高”不是夫姓，是她的母姓。她冠以母姓，是为了记得她的族人，她的母血，是为了提醒自己：我，是一个女人，无论何时何地，我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我能成为的，只有我自己。

谈话部分

关于政治和演艺：你必须握到每一双手

柏  邦  妮：请问阔别影坛这么久，还会有什么电影让你有冲动吗？

高金素梅：有啊，比如说最近看的《自由大道》，也就是讲同性恋政治领袖米尔克的故事，就让我很震撼。西恩·潘演得非常好，他原本性格是很激烈，很反叛那种，但是他演的米尔克这个人很温和，温和中有坚持。能和自己拉开距离，但是你又觉得好感动。已经好多年不演戏了，可是看电影还是会从“演员”的角度去出发，是不自觉的。

柏  邦  妮：可是你还是会关注“政治电影”呀。作为政治人物，与作演艺明星，有什么最大的不同？

高金素梅：有一个最大的不同，我想，是做演艺人员，你是高高地站在舞台上，和人群远远地隔开，让观众观赏你，给你掌声。你和观众一定是有距离的，因为距离产生光环。当观众看清楚你脸上的脂粉和皱纹，可能就不再崇拜你。但是做一个政治人物，你是不可以离群索居的，你是不能把自己放在一个神龛的位置。你必须深入到人群中，去握每一双手，去听他最真实的声音，你才能知道他们的真正的痛苦和需要。

柏  邦  妮：政治人物和演艺人员其实也有相同的一面啊，有时也需要演讲，感觉像是一台秀。

高金素梅：（笑）怎么讲呢？听你这么说，会觉得蛮赞同也蛮可悲的。政治人物如果说和演艺人员相同，那我想就是大众都会过多地关注你，尤其是关注你工作之外的表现。人们希望你是一个道德完美，无可指摘的人。除此以外，好像演说的时候，我确实背词比较快速。（笑）说话比较有顿挫，这都是得益于我曾经的演戏经验吧。

柏  邦  妮：还有，好像娱乐圈，最容易让人想起“潜规则”。

高金素梅：什么叫潜规则？（解释之后表示理解）哦，我知道你说的意思。大众会有这种感觉，但是会不太一样。其实我觉得演艺圈的这种规则危害不是很大，男导演和女演员之间，这样的交易很不道德，但是伤害不到太多人。一个戏拍出来不好看，这个男导演自己会有麻烦。但是政治上的交易，会伤害到很多无辜的民众，这才是最可怕的。

关于女人和政治：如果全世界都是女人在从政

柏  邦  妮：一说到政治，很多女人都会敬而远之。因为政治好像天生就和女人不搭边。政治需要理智，技巧和太多牺牲。女人好像从中得不到快感。

高金素梅：其实我也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如果有时间，我也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只关心自己的那一小块生活。我以前看报纸，第一版是娱乐新闻，第二版是生活，然后是体育，政治那一版完全不看，直接丢掉。我也喜欢浪漫，喜欢悠闲平静的生活。但是当我看到我族人被不公平的对待，我天性里正义的那一面自然而然就会激发出来，你就是想大声地呐喊，想大力地抗争。这是我的另外一面，虽然之前我完全不懂得。

柏  邦  妮：你觉得女人从政，心里最辛苦的部分是什么？

高金素梅：女人其实是可以躲避在一个男人的臂弯，在自然，花鸟，艺术里生存，不去直接面对这个世界的残酷和真实的。但是从政以后，你会目睹很多不同的面相——有的是黑暗的，有的甚至是丑陋的。看到这些东西以后，你原本天真和浪漫的那些想法就会慢慢消失掉。作为一个女人，你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东西消失，又不能挽回。因为你知道，你是在做更有意义的事情，走在一条对的道路上。

柏  邦  妮：立法院都是男性，每天直接和他们冲突，最受不了的是什么？

高金素梅：我觉得我们身处的这个社会，还是一个男尊女卑的社会。在立法院，会有一些男性用很粗暴的语言对待女性。比如说，（讲一段台语），他就是在说：女人不要管太多事，回去煮饭生小孩才对。（笑）不敢相信是不是？他就这么直接讲出来，对着我讲。有时我看到这样的男性，就会觉得好笑，好像看到蛮横无理的小孩子。

柏  邦  妮：你觉得女人适合搞政治吗？

高金素梅：我一直觉得，如果由女人来管理这个世界，政坛上如果都是女人，可能世界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好得多。（笑）女人天生温柔，纤细，善良，不喜欢暴力，对痛苦有更多的同情。如果都是女人在搞政治，应该就不会有这么多战争，还会拉动更多的经济，因为女人更愿意消费嘛！（笑）从政的女人有自己不一样的美。那种美来自于她的热情，她的力量，她心里越来越多的智慧。美貌可能会随着时间消失，但是你的智慧不会。今后的社会，会有更多的女性从事政治，我相信。

关于男人和政治：权力不会让男人变得迷人

柏  邦  妮：一说到政治中的男性，可能会想到政客的嘴脸。那种官僚气质，那种大腹便便的样子，穿着西装，满嘴官话。你见过那种有魅力的政治男性吗？

高金素梅：应该这样说，能够到达某一个位置，还能心怀理想的人，是少之又少。不管是影视圈，政坛还是商界，其实都一样。你说的那种圆滑世故的人，我见过很多；唯利是图的人，冷酷麻木的人，我也见过很多。没有理想的人就没有魅力。我很渴望台湾的政治人物，即使到了一定的高位之后，还是选择公共事务而不是自己的政治前途，作为最终的依归。权力本身不会让人变得迷人。只有一个人的权力和理想结合为一，才会变得有魅力。

柏  邦  妮：你见过这样的人吗？

高金素梅：（迅速）很遗憾，在当今的台湾，我没有见到这样的人。这个世界说起来很可悲：那些有魅力的走上街头的政治人物，选择和他的民众站在一起，但是他就是得不到那个权力和位置；而得到权力的人，迅速就会丧失他的理想。

柏  邦  妮：在世界范围内，你觉得哪个政治人物是最有魅力的？

高金素梅：奥巴马，现在的奥巴马是很有魅力的。原因是他刚刚才当上总统，他身上承载了很多梦想，他心里面还充满了理想，关于他的族群，他有太多事想做。但是我觉得我们还是再长期观察他看看吧，看看他是不是能好好利用自己的权力，能不能为今后的美国以及世界打好基础。政治是一件很长远的事，我们可以慢慢看他的表现。目前他还是很有魅力的。

关于历史：我们能做的就是绝不忘记

柏  邦  妮：您最希望看见的事情是什么？

高金素梅：我希望日本政府能公开道歉。八年前，我看到一张照片，是一个日本兵拿着武士刀砍掉了一个泰雅族人，也就是我们长辈的头。我当时血一下子就冲到头顶，立刻痛哭出声。这张照片，现在就悬挂在我的办公室里。我每天看到它，就是为了提醒我自己，我最初走上这条路的初衷。八年了，我们七次去日本，希望靖国神社把我们泰雅族的祖灵还给我们，希望日本政府能正面地道歉，他们始终没有。有道歉才有反省，他们并没有。

柏  邦  妮：我们都会说“希望日本政府道歉”，那你觉得，如果他们道歉，应该是怎么样的一个程序和方式？

高金素梅：道歉是一个开始，最重要的是道歉的态度。首先，我觉得日本天皇应该道歉。他作为一个象征，一个神一样的人物，当时的日本兵是唱着给天皇的赞歌，为了天皇去打仗的。他没有受到任何谴责，至今还被供奉着。然后，日本的首相，作为政府的代表，应该公开道歉。再然后，仪式的道歉之后，应该给予具体的赔偿。其他的方式应该还包括更正他们的教科书，用客观的立场去写这一段历史。

柏  邦  妮：除了坚持要求日本人道歉之外，我们自己还可以做什么？

高金素梅：我们自己要找回历史，还原历史。其实我们自己，也不是那么有勇气去面对真相。政治的原因，经济的原因，有人希望我们回避，淡忘掉这些伤痛。我们能做的就是不忘记，绝不忘记。

柏  邦  妮：最近《南京！南京！》上映，是讲南京大屠杀的。你觉得怎么讲述这段历史最好？

高金素梅：这要看每个导演自己的风格，自己的表达意图。在我个人看来，我很喜欢《美丽人生》那种电影：爸爸为了保护集中营里的儿子，用快乐的方法来讲述历史，但是电影的背后是真实，是血泪。故事片也好，文艺片也好，纪录片也好，大家应该用多元的方法来讲述。

关于人生：伤害我的同时也治疗了我

柏  邦  妮：请问您现在的生活里，最大的失落是什么？

高金素梅：一些政治势力，如今也侵入了我纯朴的族人那里。你知道，我不属于任何一个党派，是靠自己独立的力量做事。每次选举，会有一些政党花钱买选票。那些原本答应投我的选民，会很无奈地跟我说：对不起，我没有选你。他们选了一个根本不认识，连他们的村子都没去过的人。我非常非常地痛心。

柏  邦  妮：那你怎么治疗这种失落？

高金素梅：同样还是我的族人，他们中还是有那么多相信我，支持我的人。会跑来告诉我，你不要伤心，要坚持下去。他们自己做饭给我吃，给我讲他们生活里的伤心和愿景。这些东西，很神奇地又治疗了我。

柏  邦  妮：做政治人物，最危险的经历是什么？

高金素梅：是去做街头运动。也就是组织群众，跟我一起去抗议。其中有一次，土石流很严重，我的族人遭受到很大的伤害。当时吕秀莲出来讲，这些土石流是因为滥砍滥伐，我的这些原住民族人，应该搬家去中南美洲。当时我的群体都激愤了。我们就迅速组织起来，带领原住民和其他群众，去静坐抗议。我还绝食，最后是被警察拖走的。最长的一次街头运动，我们坚持了四天四夜，完全不休息。

柏  邦  妮：被警察拖走……难道你违法了吗？

高金素梅：哦，这样说的话，我已经违法了好多次了。（笑）因为超过法律规定的集会时间，我经常收到法院的传单，如果入狱要待几十天到几个月，如果不蹲进去就要罚钱。每次几万块，我都已经习惯了。（笑）

柏  邦  妮：你的每一次转身都出人意料。如果不从政了以后，你会去做什么？

高金素梅：如果说我的每一次转身都让别人惊讶，其实也都让我自己惊讶。演戏的时候，没想过会去从政。从政的当下，也没计划过要怎么去走下一步。只有我的初衷没有改变，我的族人生存条件没有改善，我们的国家没有得到公正的对待，我会一直战斗下去，坚持下去。

其实我也需要一场越狱

高圆圆

她坐在化妆镜前，穿着白色小礼服。用一条黑色大围巾，裹着胸部，严严实实，防止走光。围巾缠绕得恰到好处，让我误以为是礼服的一部分。头发怎么弄，她有自己的意见，不再是唯唯诺诺任人摆布的小女孩。她不喜欢梳得很死很僵的发型，希望自然一点，再自然一点。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拍照的时候，她轻微转侧面庞，角度给得准确而微妙。在外人看来，也许毫无变化，但是在镜头里，那一细微的一毫米，就是“好看”到“完美”的距离。摄影师为她着迷，不断地呓语“漂亮漂亮漂亮”，就像男人情动时刻的催眠。她的状态是一个成熟女人的状态，享受这份恭维，此时此刻愿意相信。这种相信是一种配合，你知道，在她心里，与这份沉浸有一段距离。她知道自己该给什么。

拍照结束，她穿回自己的衣服。一件大大的灰色毛衣，肘弯处起了毛球。头发全部梳起来，手背上有一块新伤，做家常菜时不小心烫的。蓝色牛仔裤，绑带旧皮靴。她弯下腰去，鞋带太长了，在脚腕处多绕了一圈，才系得上。当她弄完这些，坐在你面前，又回到多年前你认识的那个女孩儿。那个时候，她乖巧地坐在我面前，穿一双脏球鞋，像个被提问的学生，唯恐录得不够清楚，而全程举着录音笔。晚上，我们继续电话访问。因为信号不好，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讲了一个多小时。她知道自己原来是谁，现在是谁。

她是高圆圆。这个时代最美好的女演员。有的人只是美丽，而有的人美好。有的人有魅力，有的人有人格，但是同时有人格魅力的人不多。高圆圆是其中之一。

“我从来没有那种自信，一个美女的自信。”

我从来没有那种自信：从容自如，游刃有余。从小到大，直到现在，我的家人从来没有夸过一句，说我长得好看。从来没人夸过。你说我长得很美，问我是不是得到了很多优待，有很多好事发生，其实并没有。我只是觉得，第一，我长得还行，比一般人舒服一点儿，顺眼一点儿；第二，我还是不自信。这个不自信来自于，我觉得自己知识还不够丰富，内心不够强大，然后我觉得我不够放松，不够有趣，不够自我，不够疯狂，不够……我从来不是一个得意的人。你看到的如今的自信，都是被建立的。

包括很久以来，我一直不好意思面对我的职业，我的身份。在我心底，我始终觉得做明星是一件不好意思的事儿。虽然我已经做了这么多年，虽然我在享受它，但是回归到生活里，我还是觉得挺心虚的。这种心虚大概就是，比如我爱上一个人，我忍不住会想：“对方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明星，还不如是个作家？”如果我是个作家，会令我更开心，真的。

“我把自己收了起来，像一把伞，但是期待着尽情张开。”

这种不自信从哪里来的？我一直在问自己。也许是因为，我出生在一个保守的家庭。先有了我哥哥，很多年后再有了我。父母已经中年，他们的爱沉默宽大。他们给了我很多的自由，也给我很少的夸奖。如果有一天，我有了一个孩子，我一定会适当的不断地鼓励他，因为我知道这有多重要。

高中的时候，我拍了广告，在学校里，突然就变得有名起来。在一个陌生的环境，突然就变得很敏感，到处都是敌意。小时候我是在大院长大的，不是部队大院，是科研单位的大院。孩子们不是北京本地的，是跟父母一起，天南海北来的。我们和本地人联系不深，特别单纯。到了高中，一个全是女生的环境，勾心斗角，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怀疑，会被看成别有动机。

而那个年纪，你那么需要集体，需要肯定。我本身又不是那么勇敢，那么倔强。于是我就把自己收了起来，这一收就是十几年。等于是说，一个女孩，还没来得及放肆，叛逆，犯错，充满棱角，释放激情，还没有把自己的好与不好统统都拿出来，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就把自己给收起来了，像一把伞一样。我甚至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就把自己给封闭了起来。为了生存下去，为了保护自己。

就这样，我长成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女人。但是，我心里是期待这把伞能尽情张开的，在大雨里尽情地张开。

“我曾经害怕创造，因为需要能力。”

小时候，我害怕自由，害怕选择，害怕创造。我想过一种安全无趣，波澜不惊的生活。说出来你不要笑，小时候我一直想当秘书。因为我觉得秘书的工作是最不需要创造力的，只要你听话就好了，把文件放在那儿，把档案整理好。你看，我们小时候对自己的理解，对自己的规划，有多可笑，多可怕。

但是现在，我最害怕生活无聊，工作乏味，我希望一切都多变化，多创造，希望能把自己的生命力赋予到别人身上。希望每个角色都不一样，希望每段爱情都点亮我。希望自己不是建立在对方的悲喜上，有自己独立的灵魂和生活。

你问我的明星生活里，最享受哪个部分？还是演戏，还是在现场。比如我拍《搜索》，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推掉各种广告拍照和活动，就一个理由：“我在拍戏。”我喜欢早晨起床，穿着最舒服的衣服坐在现场，等着剧本来。我喜欢换好衣服，化好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一直琢磨着今天的戏。我喜欢角色给我的一切，包括痛苦，包括崩溃。我心里给自己一个时间期限，在此之前，我允许自己在角色里崩溃。这是一种创造。如果没有创造，一切的工作都特别的无聊。

演戏是一件神奇的事情，在其中我成长为我自己。

“在崩溃和爆发中，我认识了我自己。”

一切的变化是从《南京！南京！》开始的。那时，陆川对我说了一句话，至今对我都有影响。他说：“你在演的，是你想成为的自己，但不是真正的你。”当时我并不能真的理解，但是我开始思考：真正的我，到底是什么样的？

拍《南京！南京！》对我来说，是自我成长过程中，一个刻骨铭心的体验。姜淑云比我以往的每个角色都更有深度，而那个深度，是当时的我达不到的。陆川给我的否定，比前三十年加在一起的都多。内心孤立无援，角色本身又那么绝望。把我逼到了一个极致的状态：浓度很高，密度很高，很笨很拙，又极其坚持，极其较劲。就像一根绳子绷到了最紧。

那个时候，刚好又是（夏雨袁泉）那个新闻事件。我真的是被逼到了一个死墙角了。其实一路走来，我还是很顺，从来没有遇到过那么多误解和侮辱，我真的是百口莫辩。这一切都把我压到了一个爆发点，我索性就想：“我不管了，我管你们干吗，爱怎么着怎么着，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豁出去了。”我跟自己说，你就先放吧，只有把自己给放出来，你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你自己。

别人说，北京女孩儿特别靠谱，是因为崩溃来得特别早。十八九岁就崩溃完了，二十多岁开始重塑人生。到了二十五岁心灵饱满肉体充实，一过三十，完全是日臻化境的优越感和目空一切的才华。而我是反着来的。崩溃和爆发，都来得特别晚。迟来的青春期，在内心反而走得特别长。

逆生长，我喜欢这个词儿。不是说越活越回去，越活越幼稚，是说，越活越来劲，越活越勇敢。到了三十多岁，我一点一点张开自己，一点一点收集自信，打破自己给自己的限制，去活得兴高采烈，尽情尽兴。

“原来我挺二的，两个白羊，那就是横竖都是二呀！”

多年以来，我一直自认是个标准的天枰座。寻找平衡点，自以为很温顺，是脾气很好的女孩儿，是个淑女，等等等等。就在这时候，我突然发现我的月亮和上升都是白羊！这给我的震撼太大了，两个白羊，那就是一个“井”字——横竖都是二啊！

我顿时就释然了。其实我性格里的另外一面，又二又冲动，又暴躁又任性，莫名其妙的天真，莫名其妙的坚持，为了赌一口气，做事不计后果，从来都不是计划好了才做，一掏心窝子就不行不行的……我都是不愿意接受的。它们都在，但是我选择不接受。星座就是一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这个时候我一下子都接受了：因为我有两个白羊啊！哎呀，这是你的命你就认了吧！心里突然变得特别轻松。（笑）

其实这种二也是一种生命力，一种爆发力。而且，很有喜感。

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放松自己，认识自己，接受自己。

“活得不聪明，爱得也不聪明。”

带着白羊座的二劲儿，我接了杜琪峰导演的《单身男女》。那时候，我们才见了两三次面，杜导演就说我：“看得出来，你活得不太聪明，爱得也不太聪明。和这个角色很像。”程子欣，和我以前演的角色不太一样。她不是一个慢吞吞的女孩儿，一直是跑起来的行动派。在爱情中，她相信自己瞬间的直觉，哪怕为此犯错，也并不后悔。

我觉得这个女孩怎么会像我呢？我明明不是这样的。编剧（韦家辉，游乃海）韦先生和乃海，每天都在现场写剧本。他们一直在观察我们，看我们的反应，琢磨剧情应该怎么走。可以说，剧本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从这个不知结局的故事中，我每天在观看我自己，或者说，他们眼中的我自己。

原来，当我全心全意相信导演的时候，我可以那么松弛，那么活跃。原来，我可以演喜剧。原来，我可以放得开，还可以再放开。原来，那个没心没肺的女孩儿，笑起来可以那么可爱。这是另外一个“我”的可能性。

杜琪峰导演就像一个长辈。他会相信自己认定的人，并且一直相信。那种相信对我来说，是一种巨大的幸福。在认识他之前，我从来不看回放，不问导演：“你觉得我行吗？你为什么会选我？”我以为这是一种盲目的自信。其实，这是我太脆弱，太没自信，我根本不敢听那个答案。拒绝吸收，拒绝帮助，把持所谓的自我。我第一次站在杜导后面看回放，很自然地问他：“行吗？你希望我还能怎么样？”把自己交出去，相信别人，也相信自己。

后来他拍了一组照片，就是现场的我。我穿着麻质的套裙，拍了一天戏，皱皱巴巴的，一脸严肃地看着监视器。那是一个三十岁女人的表情，并不可爱，但是我很喜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命，饱经磨练，才能发光。”

最近我在读一本书，叫《牧羊人奇幻之旅》。有点像《小王子》，童话加寓言。我刚看了一段儿，就打动了我。大概是说，一个男孩叫牧羊人，他的梦想就是不断地去旅行。可是他爱上了一个女孩，他想为她停留。这时候，一位奇怪的老人出现了，他说：每个人其实都有自己的天命。但是随着你年纪的增长，会有一股奇怪的力量来告诉你：其实你不能完成，其实你应该妥协，生活是另外一个样子，和你想象得完全不同。这股力量推使着你，让你离自己的天命越来越远。

看到这里，我真心认同。年幼无知的时候，你的坚持出自天性，漫无目的。越长大，坚持越难。后来，书里又说：但是这股奇怪的力量其实是来鞭策你，告诉你，完成天命原本就很难，原本就必须饱经磨难。你必须变得越来越强大，才能保护你的天性和本心。这就是所谓的磨练吧。

对我来说，磨练可能就包括不再非黑即白地看事情，不再宁可玉碎不为瓦全，不再不能容下一丁点的不好。多些弹性，少些狭隘。圆润一点，皮实一点。命运给了你一条路，就走下去。其实经历这一切都是为了试探你的潜力，试探你的可能性。不要怕做错，不要怕受伤，也不要怕自己嫉妒或者心生邪念。只有当自己的问题都出现，才能真正地面对，真正地解决。

然后，心里还记得自己最初的那个天命，水到渠成的完成。

“爱情是把你身上旺盛的生命力赋予对方。”

以前，杜拉斯的那段话让我特别感动：“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以前，我还特别喜欢老狼的那首歌，《流浪歌手的情人》。感觉爱情就是，为了一个人，跟着他去流浪，苦哈哈的，什么都不要。我经常幻想着能为了爱牺牲一切，奉献一切。我可以不要我的工作，不要我现有的生活方式。总而言之，特别的苦情。

最近我看了一期《三联》，里面有关于爱情的一段话，我觉得特别好，改变了我很多，我感觉过去我错了。它说，爱情，既不是牺牲和奉献，也不是等价交换，爱情，应该是把你身上旺盛的生命力赋予对方。把你的喜怒哀乐，把你的坚强幽默，把你生命里的好东西，与对方分享。

这段话如果用特别现实的话转述一遍，我想应该是：你要好，对方才会好。而不是你所有的好，都寄托在对方的基础上。旧式的女人就是，以对方的好为好，以对方的快乐为快乐。而我现在努力的方向就是，我要独立，要完整，要丰富。一方面释放更真实的自己，一方面努力地欣赏自己。

“我是爱情上瘾症患者。但是我知道这是一种病。”

那天我跟你说，我们都是爱情上瘾症患者。这个词是我在国外杂志上看到的。这个词儿有两种意思：一种就是，他无法忍受爱情的消失，不断地出走，去寻找新的恋情；一种就是，他无法忍受感觉的消失，化学反应没有了怎么办，今天比昨天少一点儿了怎么办。这样的人，就会在平静的生活里掀起波澜。我也许就是后面这种患者。

我现在不会一股脑把自己甩给对方，腻不死他算了。（笑）我不要再做爱情中的恐怖分子，动不动就想着同归于尽不管不顾。也不要在爱情一开始的时候，就给对方特别多的美好想象和预设。

以前会写情书给对方，现在我还是会写，但是写在手机上，不发给他。爱情，现在对我来说，最大的意义不在于让他知道，而是和我自己有关。写给自己看，让我知道，我的情感是这样的，但是我不会选择让对方看到。和自己对话，不让对方看到，不是说不让对方感受到，而是不把自己全部丢给他。另外一条，男人毕竟是男人，不可能像女人这么情感丰富。有必要的交流就好了，未必要海誓山盟。

我相信我们经历的爱情，是为了让我们变好，也能让我们变好。越爱越有爱，是我理想的状态。

“我也需要一场越狱。”

你问我欣赏的女孩儿，我说是江一燕和桂纶镁。其实我们的交往都不多，远远地看着，我感觉我们是同样的一类人。内心都有些清高，非常的自爱，在创作上又很有热情，很勇于投入。

有一次很偶然，我看见小镁的一个访问。她就说，她那个时候拍《蓝色大门》，拍完导演把DVD递给她，说：“你要拿好这个，因为这是对你很重要的一个作品。”她当时特别不服气，因为《蓝色大门》当然特别好，但是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就只能这样了？她也是内心不服输，后来你看她拍了《女人不坏》、《龙门飞甲》，尝试各种各样的角色，想打破自我禁锢和外界的禁锢。她的这种心理，我就特别能理解。

你问我喜欢什么电影，我想了想，发现每个人都喜欢《肖申克的救赎》，都喜欢《基督山伯爵》，也都喜欢《越狱》。当男主角在下水道艰难爬行，最终从泥泞中站起，在大雨中洗刷自己的时刻，所有人都感动欢呼。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在一座牢狱中。心不自由，画地自限，就是牢狱。而我们，都需要一场人生的越狱。真实的自己，自信的自己，不是生来就有的，起码我不是。我们经历各种各样的伤害和磨难，让我们看到自己的缺憾，不断地打破，不断地蜕变，不断地重生，然后，成为更好的自己。

把光芒收拢在心里

周迅

1

2007年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周迅。在摄影棚等待她出现，工作人员说：“她刚才从你身旁跑过！”连忙回头去看，一个穿黑色大T恤衫的女孩，身形小小的，完全不知道是她。那次我们聊得特HIGH，特好玩，说到《穿越时空的少女》，她叫起来：“我看过那部电影！”然后就从凳子上跳下来，跳跃着穿越时空，宛如封面上的少女。采访过程中，她不停地扮演，从树袋熊到艺妓，让我们捧腹大笑。

那时候，我知道她疯狂地喜欢电影，品味脱俗，她说她喜欢一部电影叫《老人与海》，描述起来，其实是安哲罗普洛斯那著名的大艺术电影《永恒与一日》。她喜欢漫画，喜欢音乐，喜欢随时放给别人听，喜欢香水，喜欢各种奇妙的气味。那时，还有大齐，跟着她忙前忙后，带着温和的笑容，偶尔加入谈话，诉说自己多么喜欢《恶童》。她说起他从台湾搬来如山如海的漫画，带着亲密的抱怨，还有恋人的自豪。他跪在她面前，为她整理靴子，她自然地把脚放在他手中。那时，他们是完美的一对，她是他的作品，他是她的灵感。

那一年，她刚演完《如果·爱》，正在上升期。人们从她身上看到了一种珍贵的可能性，商业和艺术兼容的可能。终于出现了一个女演员，绝佳的演技，绝顶的敏感，然而艺术不会孤立她，商业也不会淹没她。她不怕被商业，也不怕被艺术。

她还不知道自己将站上金字塔的顶端。访问过程中，她一直盘腿坐在高高的酒吧椅子上，像个小孩一样大笑，抽着烟，兴高采烈，无忧无虑。一切对于她来说，好像是一个游戏。

2

2008年，访问她的那一天，正好是汶川地震当天。在摄影棚中不知发生了什么，隐约听说地震了。她那天状态不好，脸孔苍白。完了晚上一起吃饭，在三里屯，露天一个酒吧，巨大的杨树在风中摇摆，哗啦啦作响。她点了一款自制三明治，得意地说是她发明的！她自称没有烹饪天分，做三明治倒是特别拿手。

那一晚上聊得很多，亲密而自然。大齐说起为她设计的家具，满足了她的小习惯：坐在地上看书。只要有沙发、灯和桌子，就是客厅的阅读区域，大齐将灯管插在沙发中，简单而实用。《女人不坏》刚拍完，他是美术师，滔滔不绝地讲述设计理念。周迅的话一直不多，就是笑着听，她描述起一种感觉来，往往停下来想一想，他帮她说出来，于是她松口气，大笑着说：“对！对！”

次日，我们才知道那次地震意味着什么。为杂志又补采了她一次，是电话访问。当时她人在香港，说起电视上看到的新闻画面，说起一个母亲和小孩，电话那边一片沉默，随后，我听见她低沉的哭声。没有挂也没有说，我们就在电话两头，我静静地听着她哭泣。

她为杂志写了一些励志的话。我记得第一句是：“上帝说，要有光！所以就有了光。”她说，地震时每一个幸存者，描述当时的体验，第一句话总是，“我看见了一道光，然后……”她说，那一道光，就是生命和希望。

那一年，周迅如日中天。辉煌的商业片，锋利的文艺片，细腻清新的小造型，优雅简单的小文艺范儿，周迅成为演员中的演员，明星中的明星。那是宇宙能量大爆发的一年，演了那么多戏，参加了那么多活动，设计，环保，旅行，得奖，慈善……目不暇接。生活对于那时的她来说，是一个丰盛的加法，什么都可以品尝，什么都乐意尝试。

虽然我老记得拍照当日她的脸，有挥之不去的疲倦。

3

2009年访问周迅，是和大齐刚刚分手以后。在一个豪华酒店的套房，开阔的空间，到处都是人。不知何时起她身边多了很多人，进进出出，流水一样。

还说电影，还说书，还说音乐和香水。说了一大堆名字，我记不住了，她写下来。也许是因为人多，她的话少了，也许是因为刚结束一个活动，她显得有点累。也许因为发生的变故，神色中多了一些矜持和防备。

她推荐我读心灵成长类的书，佛学入门的书。当时就送了我一本。记得其中一句话说：“人的心就像钻石一样，有很多面，要切割，要擦拭，要雕琢。”感觉当时的她，不再是一颗原石，而是一颗钻石。

最后的最后，还是忍不住八卦，问她：“为什么要分手？现在是什么状况？”她沉默了一会儿，不以为冒犯，只是慢慢地说：“我能做的一切努力，我都做了。”

这就够了。这真是周迅。当时，她穿小短裙，两腿并拢坐在沙发上，坐姿端庄，就像丹麦的小美人鱼雕像。会有一种错觉，她真的是小美人鱼，为了爱生，为了爱死，为了爱付出一切，为了爱变成泡沫。

这一年，她拍的都是大制作。继续风光，继续得奖。她演得顺风顺水，得心应手。但是这种顺畅里，有一种不为人知的孤独。我窃以为，这些大商业制作，难以呈现周迅的全部。

因为，她喜欢的电影是汤姆·迪克威的《天堂》，是迈克尔·李的《无忧无虑》，是简·坎平恩的《钢琴课》，是基耶斯洛夫斯基的《蓝》。她喜欢这些深沉、锋利、直指内心的艺术电影，而她喜欢的女演员，是凯特·布兰切特，是全度妍，是伊莎贝尔·于佩尔。这些珍贵的女演员们，焚尽生命能量，在电影里贡献出最棒的表演——真实，准确，微妙，有力。

这一年，华语电影十分繁荣，票房激增。而这是一片荒凉的繁荣。《苏州河》、《李米的猜想》，甚至于《如果·爱》这样的电影都难得一见。周迅很忙碌，银幕也很忙碌，但是在两年之后，我们回忆起那一年，却难以记住一个关于她的镜头。

也许，就是在这一年，在无限风光的一年，她感觉到累了，想停下来，想改变生活，更新自己。只是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她的决定。

4

2010年没有访问过周迅，倒是有过两次偶遇。一次是在百老汇，看《志明和春娇》出来，库布里克书店的门口，有人喊我：“邦妮！”她和三五个朋友一起坐在露天桌子上喝咖啡，气氛和悦。我远远地问她：“最近在忙啥？”她笑着仰着脸说：“锻炼身体！”

这时候，她已经半隐居了很久。不再频繁上封面，不再接采访，不再出席商业活动，甚至，也不太拍电影。当人们意识到时，才发现她有计划，有目的有层次地退出了最风口浪尖的视线，就在她如日中天的顶峰。

还有一次，在彭浩翔监制《指甲刀人魔》的拍摄现场，我去探班。戏上和戏下，周迅特别不一样。平时的她有点没形没状，穿着大T恤，戴着黑框眼镜，披着长发就出门，把自己的气都消散了，完全是普通人。试镜时，她来了，会穿金色小跟鞋和米色针织衫，小精致。拍片时，她光彩夺目，那就是一颗光芒四射的钻石，一点都不收敛，盈盈于四周，气场大，能量足。那个时候，她看你一眼，眼神也特别凝聚，深邃。原来她的景别一直在变，日常时是大全景，试片是中景，拍片时，她给自己特写。

看她拍戏，虽然是个小短片，但是怪异有趣，她有兴趣。镜头里的她美极了。隔了一段距离看她，这是她为自己预留出的距离，越发能觉出她的可贵。

除了她，还有谁，在银幕上通达世故，在生活中不弄世故，即便是红得透顶之后，依然故我？除了她，还有谁，在爱情中不夹杂任何杂质，要给就是全部，再给还是全部？除了她，还有谁，在后青春期，仍旧不憧憬世俗生活，又美又强大，只站在电影里？除了她，还有谁，经历了一切，得到了一切之后，只为了兴趣活着，开始做减法，减去生活里矫饰的、浓艳的、虚浮的成分，活得越来越本真，越来越恬淡，越来越纯粹？

只有周迅。唯一的周迅。

5

这次见周迅，是在798一间酒店里，拍照拍得很过瘾，她一派开心。穿灰蓝色小复古连衣裙，短短的，头发长长的，赤脚坐在沙发上，脚趾甲是漂亮的白色。笑容很好，是前所未有的松弛和宁定。

是的，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宁定。发自内心，恰如其分。以前，她曾经形容自己的频率是：“呲呲呲呲呲的！”如今，她的频率舒缓了下来，那个漂浮在空中的总是让人担心的女孩，缓缓落地扎根。说起这种变化，她用东北话说：“大家都成熟了！眼神儿都深邃了！”说完哈哈大笑。

怎么形容这个变化的过程？她想了想说：“大扫除！就像是大扫除！收拾屋子，丢掉垃圾，擦洗地板，开窗透气。生活和心，都需要大扫除！”

这种变化是，她说，变得不再害怕孤单。“以前我挺害怕孤单的，身边不能没有人。不管是工作，还是待着，我都喜欢有人陪着我。现在呢，除了工作，除了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工作，就是自己待着。我不强迫自己，也不强求自己，想开心就开心，想哭就哭，想喝醉就喝醉，怎么样都好。”

“怎么样都好”，让我想起伍迪·艾伦的《WHATEVER WORKS》，似乎是她新的口头禅。“怎么样都好”，是一种生活态度，随性，随心，自然，顺达，有一种消极的积极，真正的积极。

这种变化是，她说自己，这一年活得特别的轻松。“我不喜欢无谓的曝光率。从去年九月到现在，没有旅行，没有休息，其实一直在工作，但是心里很轻松。我做我的工作，拍我的戏，做该做的宣传，除此之外，别的事情和我没什么关系。我不想去掺和，我也没那个性格去掺和，你看，我不太喜欢交际，不太喜欢玩，也不太会说好话，我只会做我会做的事，那就是演戏。在台上演戏不累，在台下演戏我不会。”她说着，又笑，倔强孩子的笑，我们就喜欢她这种笑容。

这种变化还包括，她一贯关注世界，关注环保，关注自然，到如今，关注人。我说起她给自闭症儿童唱的那首《这世界唯一的你》，她说起她给配音的《遥远星球的孩子》，关于自闭症儿童的纪录片。

“过年的时候我在家看纪录片，我本来就很喜欢看纪录片。我问陈国富，你最近在干吗呢？他说看一个纪录片，我说那给我看看。其实之前，我不太了解孤独症儿童。看了才知道，原来他们活得那么艰难。人们不理解，甚至会歧视，以为他们是精神病，是怪僻，其实不是。他们就像是罩在机器人里的孩子，想动手，结果动的是脚；想说话，发出的却是怪声；你抚摸他，他也感觉不到。但是在机器人里头的他们，一样有温柔敏感的心，一样需要爱。”

说着说着，会有点动情。“里头自闭症儿童的父母，说得非常诚恳，他说：‘其实自闭症小孩也不是要来打扰你们，就让他们有属于自己的一个小世界。请不要欺负他们，请关爱他们，给他们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空间，就很好了。’”

我们说起自闭症儿童的父母，他们如何对待痛苦。我欣赏小蔡的方式，他是一个喜剧编剧，他的儿子叫喜禾，是先天自闭症儿童。他用节制的方式面对痛苦，用幽默来消解痛苦。周迅问了这本书的名字，又问了孩子的名字，然后说：“写喜剧的人很单纯，很强大。他其实是对的，生命本来就有很多痛苦，对待它最好的方式就是欢笑。如果你学会自我解嘲，就更好了。”

这种变化可能还是，她越来越接近宗教，从中得到智慧，得到化解的方法。她说，最近读的书是宗萨仁波切。“我得到最大的启发就是，人活在世上，有很多外界给你的条条框框，有很多自己寻来的烦恼。烦恼往往来源于突如其来的一个念头。我们的念头是非常非常非常多的，但它只是念头。当我们以为它是真的，把它夸大，烦恼就来了。念头就像流水，如果你是河水中的石头，对自己说，让它流过我，我不会动。那么，你的烦恼就会少一些。如果你是河边的岸，那你就更安定了，你的烦恼就会更少。我当然也在学习中，让念头自由来去，但是不要跟随它。”

还是忍不住会问她那个最后的问题。关于爱的答案，我们一直在变，如今对她来说，“爱是什么？”她想了想，慢慢地说：“不管是要爱什么，爱是……如果你爱一棵树，你就让它自由地长。你爱一只鸟，你不要让它在笼子里。然后你爱一个人，就让他开心。你爱父母，不要让它担心。你爱朋友，就让他们在你面前最自在。爱不是要令自己更舒服，爱是要令对方更好。就这么简单。”

那么，还会那么期待爱情吗？她大笑，说：“念头，那都只是念头！我不想有那么多念头……”

不知为何，这一次见到周迅，我突然想起了朋友说的过一段话。“在年轻的时候，我们都是上升的太阳，拼命地散发光芒，觉得自己无穷无尽。但是即将中年，我们要学会把自己的光芒收拢回来，学会珍惜和节制，要用那些光去照亮自己，温暖自己。”

是的，现在的周迅，光芒收拢在心里，照亮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