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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跟随周恩来过草地

作者：张文宝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01

ISBN：978-7-5594-1434-2

一座不朽的丰碑

廖心文

长期以来，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一直研究周恩来思想生平。我的研究过程就是学习周恩来同志思想境界和高尚品质的过程，我十分珍惜这个过程。周恩来是一代伟人，他毫无保留地把全部精力奉献给了党和人民，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他身上集中体现了中国共产党人的高风亮节，在中国人民心中矗立起一座不朽的丰碑。

周恩来同志始终信仰坚定、理想崇高，热爱人民、勤政为民，集中表现为他对党和人民无限忠诚，对党的事业、对社会主义中国的光明前途、对振兴中华民族的伟大事业，始终充满必胜的信心，无论遇到什么样的艰难困苦，从不动摇，一心甘当人民的公仆，坚持人民利益高于一切，把自己看成人民的“总服务员”。这是他毕生奋斗的力量源泉。

江苏作家张文宝创作的儿童文学《跟随周恩来过草地》，以文学的形式表现了周恩来带着小红军战士翻雪山、过草地的一段苦难经历。翻雪山、过草地是工农红军的一段刻骨铭心的苦难史，也是周恩来同志一段蹉跎难忘的日子，更是体现了一个共产党人在艰难困苦面前，不屈不挠，不怕牺牲、执着追求的大无畏革命精神，体现了一个共产党人谦虚谨慎、广纳善策、平易近人、平等待人的风范，赢得了红军干部、战士由衷的信赖和爱戴，成为中国共产党人谦虚谨慎、不骄不躁优良作风的最好榜样。在长征路上，周恩来与红军战士一起翻雪山，过草地，顶风冒雪，风餐露宿，不畏艰苦，在行军休息时他总是抓紧时间批阅电报、文件。他通宵达旦地工作，他病倒了，但时刻想着工作，想着红军战士的生活，在他病重又缺粮时他把仅有的一点炒面拿给战士冲水喝，他不怕艰难险阻，不怕死，他总以模范行动鼓舞广大红军战士沿着毛主席指引的革命道路奋勇前进。

作家张文宝遵循文学艺术创作规律，以周恩来和红军战士在长征路上发生的真实感人事迹为素材，用崭新的审美视角、饱满的感情、充沛的激情，生动、丰满地刻画了一个世纪伟人的襟怀和品格，关怀、教育、培养小红军，成长为一个出色的革命战士，热情地讴歌了伟大的史无前例的长征精神。

《跟随周恩来过草地》是对青少年进行革命传统教育的一部十分生动、难得的好教材。

八十载时光倏忽而过，而长征精神远未过时。在社会主义现代化飞速发展的今天，重视革命传统教育，启迪着青少年的心扉，这是时代赋予青少年成长的现实需要。一个民族的存亡决定于它的信念和理想的存在与消亡，青少年正是明日社会的中坚，是国家未来的命脉，是民族未来的希望。他们品质优劣与成长发展，关系着民族的兴衰。强化革命传统教育，可以培养青少年良好的思想道德和理想追求。

可以肯定地说，只要我们本着继承、弘扬的态度，革命传统文化必将在青少年教育中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

（作者为中央文献研究室周恩来思想生平研究会会长）

一　十三岁的小红军

中央红军强渡过大渡河，马上向人烟稀少的川西北方向大踏步前进。

这时，英子队长最忙碌了，她是担架队队长，一会有伤员喊她要担架，一会有雇佣来的担架民工连连招手叫她去，抱怨有的伤员脾气大，不听话。伤员不时地增加着，担架不够用，有担架员受了伤，有雇来的民工想家走了，有民工怕打仗子弹伤着自己，偷偷丢下担架离开了。英子队长看到有十几副担架七零八落地扔在路上，轻伤员躺在地上没有担架坐，痛苦地阵阵呻吟着，重伤员无声无息地闭着眼睛，忍受着伤痛。英子队长心如刀绞，血直往头上冲，牙齿在嘴唇上咬出了深深的痕迹。

周恩来副主席身边的赵参谋专门跑过来，瞪着眼睛问：“刚刚周副主席路过这里看到了，问担架队怎么回事。英子队长，你这个队长怎么当的！”

英子队长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性格内敛又刚强，她遇到委屈和难过的事情，轻易不会流泪。这阵儿，她忍不住心一酸，眼睛控制不住地滚出一串泪珠。她没有怨怪赵参谋对自己的不满，冲她发着火气，她暗暗地骂自己，责备自己，真是太无能、没有用处，连雇佣的民工都领导不好，让他们走了，才使眼前这些出生入死的战友受了伤还躺在地上，不能得到及时的包扎和抢救……年轻的女队长心里涌上一股汹涌澎湃的热血，杏眼瞪圆，咬着嘴唇，狠狠地说：“背也要背着走！”她召集起担架员，分配任务。

英子队长大声地喊道：“滕玉叶。”

没有人回应。

英子队长又喊道：“滕玉叶！”

滕玉叶不在，不知去哪儿了。

英子队长沉下脸，气狠狠地说：“无组织、无纪律，还把自己当作一个老百姓，回来看我怎么教训你的。”

没想到，这时，十三岁的小红军滕玉叶正在路上追赶回家的民工。

滕玉叶追着两个民工，不停地喊道：“不要跑了，等等我，我有话对你们说。”

两个民工一边跑着，一边气喘吁吁地说：“我认识这个小红军，是个小女孩。我们站下等等，听她说什么。”

另一个民工有点担心，说：“她要不让我们走怎么办？”

“哼，”那个民工鼻子里哼了一下，说，“腿长在我们身上，想走就走，还怕对付不了一个黄毛丫头？”

“也是的。”另一个民工点了点头，又说，“我们这样跑着，她万一开枪就糟了……”

那个民工说：“她是小孩子，人还没有枪高，红军没有给她发枪。”

滕玉叶追赶上来，堵在民工去的路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说：“你们这样拼命地跑干什么，快累死我啦。”

一个民工说：“我们不跑得快点，早被你逮着带回去了。你这个小红军，还真有耐心，想说什么话说吧，我们回家碍你什么事？”

滕玉叶说：“不能走，回去。”

一个民工说：“我们不回去了。”

滕玉叶问：“你们跟着我们抬担架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一点不讲信义！”

民工说：“还讲信义？再讲信义命丢了。开始不知道，现在看见了，你们天天打仗，子弹不长眼，万一打死了白死。”

滕玉叶说：“你们在后面抬担架，子弹打不着的。”

民工说：“哼，说得轻巧，我亲眼看见一个担架员被子弹打死的。”

“我知道，”滕玉叶不当一回事似的说，“那是流弹误中的嘛，走路不小心还有跌死人的，你们说是不是？你俩呀，一点不像男子汉，还不如我一个小女孩子，我才十三岁都能参加红军，不怕乱飞的子弹，你们长得五大三粗，膀子比我腰粗，还怕打仗流血哇。”

民工晃着头说：“吃你们这碗饭不容易……”

滕玉叶说：“我和你们一样，是穷苦人出身，参加红军还不是为你们打土豪分田地的？”

民工点了点头，说：“这些话我们都听过……”

“那好，”滕玉叶不容他们分辩，步步紧逼，“你们干脆好事做到底，把我们伤员再朝前送一送，保证会有好报的。”

两个民工相互望望，犹疑不定，说不出话来。

滕玉叶快言快语说：“前边没有打仗，你们还怕什么？”

“真的？”两个民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她。

滕玉叶说：“红军说话还能假，我们马上要翻夹金山了。”

民工不懂，问：“什么夹金山？”

滕玉叶大声说：“是一座很大很大的雪山。”

民工懵懵懂懂地问：“真的不打仗？”

滕玉叶点点头，说：“听说那里很凉，擤出鼻涕马上结成冰，怎么打仗？”

两个民工相互看着对方，说：“怎么样，我们信她一回话，回去看看？”

“保管没事。”滕玉叶说得诚实。

于是，两个民工跟着滕玉叶，有说有笑地往回走。

蓦地，英子队长看见滕玉叶带着两个民工回来，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事，肚子里的闷气全消了，拍着滕玉叶肩膀，喜滋滋地说：“滕玉叶，真棒！”

英子队长向大家激动地喊道：“看见滕玉叶怎么干的哪，大家要向她学习，劝民工回来。”

队员们的士气鼓舞起来了，七嘴八舌地说：

“滕玉叶才十三岁，我都十五岁了，她能做到我更能做到。”

“滕玉叶才带两个民工回来，我要带四个民工回来。”

……

“出发！”英子队长一声命令，队员们立即四散追赶民工们去了。

几袋烟工夫，民工三三两两地回来了一些。

刚刚，英子队长说话太多，用劲太大，嗓子嘶哑，冒着火气，干疼。她在人群里跑来跑去，一个一个地安顿着伤员，最后，她再也找不到担架和人员来抬两个伤势不轻的小战士。看看前方的路，看看无精无神的小战士，英子队长一甩头发，说：“我来背着战士走。”

队员们不同意了，这么远的山山水水，还不时地打仗，背上一个重实实的伤员怎么能跟上队伍？

两个伤员个子矮小、瘦弱，但他俩很勇敢和坚强，低声对英子队长说：“不要——拖累——你们——，我们伤——很重，你们——走吧——。放心——，我们——留——下——来，用——手中——枪——和——敌人——继续——战斗——”

英子队长看着四周的荒山野岭，说：“不，不能丢下你们，让你们留下来，那等于让你们死嘛。我们决不能丢下一个战士！”

队员们望着英子队长。是啊，英子队长就是背上一个受伤的小战士，还有一个受伤的小战士又谁来背呢？

英子队长焦急得脑袋似乎快要爆炸了。

呵，滕玉叶挺身站出来，说：“英子队长，我来背小战士。”

队员们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滕玉叶身上，有的队员说：“你这么矮小，又是女孩子，照顾自己就不简单了，还能背上别人？”

受伤的小战士望着滕玉叶，低声说：“不——行——，你——们——走——吧——”

英子队长两眼盯住滕玉叶问：“你真能背吗？”

滕玉叶口气坚定，“他年纪和我差不多大，个头也差不多高，我能背。”

“行，”英子队长一时没有其他办法，一口同意。

滕玉叶背上小战士走了。

山路弯弯，一会儿爬高坡，一会儿下陡坡，一会儿过山涧，滕玉叶在崎岖的羊肠小道上，脚步沉重，两臂累得发酸无力，快有点背不动小战士了。背上的小战士过意不去，说：“丢——下——我——，快——快——丢——下——我——”

滕玉叶满脸汗珠，上气不接下气说：“不行，我要，我要背着你，我到哪，你也到哪。”

小战士感动得低声哭着。

滕玉叶气喘吁吁说：“你，哭什么呀？”

小战士说：“忍——不——住——”

滕玉叶说：“我们，是红军，不要，哭，别人，会看不起你，行不行？”

小战士说：“听——你——的——，不——哭——”

滕玉叶说：“我们，不讲话了，我专心背你。”

小战士说：“听——你——的——”

拐过一个山弯子，滕玉叶累得挪不动两腿，对小战士说：“我们，歇一歇，再走，好吗？”

小战士说：“听——你——的——”

小战士躺到路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对滕玉叶说：“求——求——你——，丢——下——我——”

滕玉叶缓口气说：“你怎么又说让我不高兴的话？刚刚我是怎么对你说的？”

小战士抿了抿嘴，不吭声了。

英子队长背着受伤的小战士过来，给滕玉叶鼓劲说：“滕玉叶，好样的，像个红军战士。”

“我不累，浑身还有劲。”滕玉叶被一句话表扬得心里亮堂堂，憋上一口气，背上小战士，继续朝前走。她对英子队长表达忠心说：“放心吧，我一定把小战士背到宿营地。”

小战士对滕玉叶说：“我——能——说——一——句——话——吗——”

“你说。”歇上一阵子，滕玉叶浑身轻松一些，对小战士说话语气也顺当多了。

小战士说：“我——能——喊——你——大——姐——吗——”

滕玉叶说：“我岁数小，不能叫大姐。”

小战士说：“你——救——我——的——命——，是——我——亲——大——姐——”

滕玉叶说：“我们是革命同志，背你是应该的。”

山路上，一块石头绊了滕玉叶的脚，她打个踉跄，险些摔倒。小战士两手无力地搭在滕玉叶的肩上，虚弱地说：“放——下——我，放——下——我——”

滕玉叶听了，却像没有听到，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起来，自顾朝前走。拐过一个山弯，走过一座小桥，娇嫩的小花与鲜绿的树林扑面而来，让滕玉叶和小战士不由愣了一下，滕玉叶停下脚步，深深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气。仿佛是在春天里一样，美丽的风景在这里摇曳多姿地等待着红军到来，青青的树木，淙淙的小溪，啼啭的小鸟，阵阵的晓风，让小战士从滕玉叶肩膀上抬起了头，他的伤势也似乎一下子好了不少，整个人有了些精神，眼睛亮闪闪的。小战士对滕玉叶说话有些力气了，“放下我，我想走路。”

滕玉叶说：“不行。”

小战士央求说：“求求你，行吗？”

滕玉叶说：“你行吗？”

小战士说：“行。”

滕玉叶轻轻地放下小战士。他拄着棍子，试着走了走，竟走了二十几步。周围的鲜花向他点着头，微笑着，他受了这样美丽景致的感染，采了一些五颜六色的花儿，走到滕玉叶面前，说：“姐，我能把花插到你头发上吗？”

滕玉叶笑了，那开心而生动的笑脸让人想起周围美丽的鲜花，还想起她也只是个孩子。

“嗯，好。”她点点头，又故意板起脸说，“但是，你现在还需要休息。”

滕玉叶头发上插满了一朵朵红的、黄的、紫的花儿，鲜灵灵、香喷喷的……

二　滕玉叶招“兵”

红军攻克了夹金山下的宝兴县城。

进了宝兴县城，利用战斗间难得的空隙，毛泽东主席带着几个人去城外乡下搞调查研究，周副主席指挥着红军紧张地进行过雪山前的准备，忙着筹集粮食，赶做服装，找翻译和向导，招募挑夫、马夫和抬担架的民工。

翻越夹金山，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夹金山是一座海拔4124米的大雪山，地势陡险，岭连岭，峰连峰，重峦叠嶂，危岩耸突，峭壁如削，空气稀薄。山上积雪终年不化，气候瞬息万变。“夹金”，藏语是一个护法神的名字。当地群众传说，这位名为“夹金”的护法神，保护着当地百姓的安康，当地群众也把夹金山当作神山来崇敬。当地藏族同胞眼中的夹金山是“鸟儿也难以飞过”的神山。

夹金山成了长征中红军要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

这当儿，小红军滕玉叶又不见了！

英子队长四处寻找，也不见滕玉叶，心里急得呼呼冒火，只想能大声骂她几句，可她是红军的一个队长，忍住了。

赵参谋又找到英子队长，说：“周副主席知道滕玉叶失踪了，特别关照，让你们一定要找到她。我的小老乡刚加入红军几个月，你可要多关心呀。”

赵参谋是长顺县人，滕玉叶是紫云县苗族人，长顺县与紫云县紧紧靠在一起，滕玉叶是他的小老乡呢。

英子队长对赵参谋焦急地说：“你这个小老乡，像是猴子孙悟空，有多动症，不好管理，不服管理，她刚刚在我身边，一眨眼就不见影子了。”

赵参谋淡淡地说：“刚参加红军嘛，有一个适应时间。”

英子队长还在气头上，说：“别人就不像她……”

“知道了。”赵参谋话里有话地说，“战斗这么紧张，你们不能帮上什么大忙，也不能给首长添什么麻烦呀。”

听了这话，英子队长心里直觉得委屈，眼睛盯住赵参谋脸上，嘴巴动了动，想要解释些什么。

“我有事，走啦。”赵参谋不等英子队长说话，两手稳了稳腰间的牛皮带，丢下一句话，急匆匆走了。

英子队长肚子里憋着一团火气，直想发泄，一时又找不到喷发的地方。滕玉叶没有组织纪律性，周副主席刚表扬她劝导民工回来、救助伤员立了功，她就骄傲自满，翘起了尾巴……英子队长在心里说：哼，找到了她，我要好好地剋她一回……

英子队长比滕玉叶大三岁，瑞金乡下人，今年整整十六岁，上过三年私塾。三年前，她在瑞金参加了红军，又在队伍里学习卫生救护一年多，加入了共青团，现在是中央红军担架队队长。她个子比滕玉叶只高出半个肩膀，却在处人做事上显得比她大出七八岁，懂事多了，像大姐姐一样关怀、照顾着她。英子队长事事走在前面、干在前头，可有时队员什么事情没做好，领导都会批评她。滕玉叶和她正相反，像一个长不大、不懂事的小孩子，做事任性，耍小脾气，平时，她对她一句话没有关照到，她就会闹出什么笑话事情。过泸定桥时就发生一件事。泸定桥是大渡河上的一座桥，由十三根碗口粗的悬空的铁索从东岸拉到西岸。九根铁索吊在下面，铺上木板当桥面，左右两边有两根铁索当桥栏，人走上去就晃荡，脚下是奔腾咆哮的大渡河，胆小的人，一走上桥就会头晕目眩的。周副主席来到泸定桥边的时候，战斗刚刚结束不久，敌人把桥面上的木板全都烧光了，刚铺到铁索上面的木板很不牢固。英子队长走上去，向下一看，哎呀，桥下浪花翻腾，波涛汹涌，紧张得简直连步子都迈不开了，总觉着晃晃荡荡的桥，马上就要把她晃掉到河里去。她抬眼看了看滕玉叶，好家伙，只见她在桥上兴奋得又唱又叫，又蹦又跳，摇得铁索桥晃晃荡荡。英子队长和几个担架队员吓得“啊啊”地叫喊，他们像在波涛中颠簸的船上，看不清了身边是滔滔流水，还是荡秋千的桥。

跟在周副主席身边的赵参谋走在远远的前面，厉声呵斥道：“谁在蹦跳喊叫，想干什么！”

英子队长抓住滕玉叶臂膀，气恼地说：“你疯哪？周副主席在桥上，你乱蹦乱跳什么！”

滕玉叶“呵呵”地笑，还在蹦跳着。

英子队长火呛呛地喊道：“听见没，不要再蹦跳了，赵参谋发火了，小心他把你扔进大渡河里喂鱼去。”

滕玉叶惊吓得激灵一下站住了，满脸紧张神色，手捂在嘴上，害怕地问：“赵参谋真能把我扔进河里吗？”

“怎么不能？”英子队长顶真说，“他火气一上来，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

“哦哦。”滕玉叶伸伸舌头，心有余悸。

一路上，英子队长没少为滕玉叶的顽皮操心费神。

这阵子，英子队长忍住心里的火气，眼睛朝四周望了望，对几个队员说：“你们到城外几个村子里找找看。”

有的队员说：“她跑到城外干什么？神经病啊。”

英子队长说：“看她个子不太高，可别人干不出来的事她能干得出来。”

有个女队员低低地说：“滕玉叶会不会逃回家呀？”

又一个女队员说：“这个说不定，她刚参加红军。”

英子队长坚信地说：“滕玉叶不会跑回家的，我们和她在一起三个月了，还不了解她？”

比滕玉叶大两岁的男队员冯广德说：“英子队长，如果城外几个村子找了没有，上哪儿找啊？”

英子队长眼睛一瞪，说：“还用我说啊，没找过的地方都要找。”

真的急了，英子队长很少冲着队员们发火瞪眼睛，遇什么难事不急不躁，千方百计想个办法解决掉。她还肯帮助队员们，大家都喜欢她，听她的话，叫干什么就干什么。红军战士干部也都喜欢她，愿意帮她做些事情。

队员们四处分散开来，到城外寻找滕玉叶。

滕玉叶到哪儿去呢？英子队长眼睛望着天上飘着的一大朵一小朵白云，使劲地想呀想呀，她终于想起来，滕玉叶说不准为刚才那个小女孩参加红军的事情找赵参谋帮忙说情去了。哼，没错，世上没有滕玉叶不敢做的事情。

刚刚，滕玉叶和队员们在英子队长带领下，在宝兴城里里外外筹集粮食，她看见一个穿着破衣服、瘦瘦弱弱、像自己一般大年纪的小女孩，老是不远不近地尾随着自己。她心想，这个小女孩怎么老是像尾巴一样跟着我呢？她追过去，问：“你怎么老是跟着我呀，想要干什么？”

小女孩低下头，两脚在地上相互磨蹭着，一言不发。

滕玉叶说：“不许你再跟着我了。”

滕玉叶拔腿离开，小女孩又跟上来了。

“你想要干什么？”滕玉叶站住脚，气呼呼地望着小女孩。

小女孩低着头，还是不讲话。

滕玉叶心想：小女孩跟着自己，肯定有什么事。她对小女孩说：“我们红军是穷人的队伍，专门为穷人打土豪分田地。你有什么话说吧，不要怕。”

小女孩还是不吭声。

滕玉叶有点烦躁了，“你是不是哑巴，怎还不讲话呀？”

小女孩抬起头，望了望滕玉叶。

滕玉叶问：“你多大岁数？”

小女孩眼睛忽闪忽闪的，依然不吭声。

滕玉叶继续问：“你是哪里人？

小女孩：“……”

滕玉叶问：“你家里有什么人？有田地吗？”

小女孩：“……”

滕玉叶问：“你识字吗？”

小女孩眼睛盯着滕玉叶头上的红军帽徽，怯生生地问：“你真是红军吗？”

滕玉叶两手整了整头上的军帽，摸了摸两边衣领上的红布领章，说：“我是红军，不像吗？”

“像。”小女孩慢吞吞地说，“听他们说，红军是妖怪，红头发，绿眼睛，专吃小孩子……”

滕玉叶打断小女孩的话，气愤地说：“那是国民党、保丁瞎说的，我是红军，怎么不是红头发，绿眼睛，专吃小孩子的？”

渐渐地，小女孩有点熟识滕玉叶了，声音大了起来，“你是红军，怎么没枪？”

滕玉叶被问住了，有点脸红，支吾着说：“我吗，参加红军时间不长，没枪。”

小女孩说：“我能参加红军吗？”

滕玉叶点点头，说：“能呀，我刚参加三个月嘛。”

小女孩笑了，脸蛋上漩出一个深深的酒窝。

滕玉叶带着小女孩找到英子队长，介绍她参加红军。

英子队长端详一下小女孩，问：“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

小女孩低声说：“我叫朱艳丽，今年十三岁。”

滕玉叶高兴地鼓起掌，说：“好呀，我俩都是十三岁。”

英子队长问：“你名字谁给起的呀，真好听。”

小女孩说：“爹爹让教书先生起的。”

英子队长问：“你上过学吗？”

小女孩摇摇头。

英子队长问：“你参加红军，爹爹妈妈知道吗？”

小女孩说：“我爹爹死了，妈妈改嫁了。”

英子队长用手理了理小女孩凌乱的头发，又摸摸她黄黄的脸，说：“小艳丽，你太瘦太弱，跑不动路，过两年再参加红军吧。”

小女孩怔怔地望着滕玉叶。

滕玉叶对英子队长求情说：“队长，她能跑路呢。我参军也是这样嘛……”

英子队长朝滕玉叶瞪一眼，用命令的口吻说：“不要再说了，你归你，她归她。我们现在筹集粮食去。”

英子队长和几个队员大步流星地走了。

滕玉叶没有走，望着小女孩，想起自己参加红军时的心情，心里酸涩得不好受。她想到了老乡赵参谋，他说不定能帮助小女孩参加红军。

宝兴城里，窄窄的街道上响起一连串“噗噗”的脚步声，滕玉叶拉着小女孩的一只手，朝着青衣江边的一座粮食仓库跑去。她知道，周副主席在那儿给穷人分粮食，也在给红军筹集粮食，周副主席在那儿，赵参谋肯定也会在那儿。

老远，滕玉叶看见周副主席独自漫步在一棵大槐树下，低头想着什么事，赵参谋跟在他不远的地方。

“赵参谋，你好！”一声脆铃般的问候，让专注守望首长的赵参谋转脸望向滕玉叶。他见滕玉叶带着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孩子已经站在他的面前。

赵参谋腰间束着的牛皮带又宽又亮，很是抢眼。他高兴地问：“滕玉叶，你刚刚哪去了，我们都在找你。”

“对不起，让你操心了。”滕玉叶不好意思起来。

赵参谋说：“周副主席让大家找你。”

“真的呀。”滕玉叶眼睛朝周副主席的背影望去，脸上顿时浮出惭愧的神色。

赵参谋问：“小老乡，你到这里有什么事情吗？”

“找你帮忙。”滕玉叶望了望赵参谋腰间束着的大牛皮带，把小女孩推到他面前，说，“她要参加红军。”

赵参谋这才认真打量滕玉叶身边一个瘦小的女孩子，说：“你找英子队长呀。”

滕玉叶说：“找过了，她不答应。”

赵参谋看了看小女孩，说：“她行吗？”

滕玉叶大声地说：“我敢保证，她行。”

赵参谋微微地点一下头，“我说说看吧。”

三　倔犟的“假小子”

好消息，滕玉叶调到了红军总部卫生队。

有人说，是周副主席下命令调滕玉叶到了卫生队。

英子队长、冯广德还有滕玉叶带来的小女孩朱艳丽，一起调到了卫生队。

英子队长成了卫生队队长。到卫生队第一天，她不留情面地剋了滕玉叶一顿，说她虽是一个红军战士，但还不像红军，没有红军的样子，不肯听命令，自由散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还说，总部卫生队服务的大都是首长，不是闹着玩的，有什么闪失影响大了……

滕玉叶被英子队长剋得脸上又红又烫，脑袋迟迟地抬不起来。

卫生队炊事班四十几岁的老王班长摸着长长的胡子，微微笑着，逗乐说：“滕玉叶，挨批的滋味不好受吧？我看你呀，不如到我们炊事班来，只要你会烧火，我就不会批评你一句话。”

“去去去，火头军。”滕玉叶白他一眼，说，“我才不愿给你去烧火。”

“呵呵，”老王班长不急不恼地说，“你别小看火头军，你一顿不吃饭试试，保你饿得直不起腰，走不动路。在古代时，火头军里还出过大将军薛仁贵呢，那是一个天下大英雄……”

“知道了，知道了。”滕玉叶捂住耳朵跑走了，她在心里暗暗使劲：我一定要做出个样子给英子队长瞧瞧，谁英雄，谁好汉，翻雪山时比比看。

滕玉叶是一个苦孩子，又是一个十分好强的女孩子。她长得水灵、活泼，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双眼皮，黑白分明，忽闪忽闪像会说话似的。她三岁时失去了父亲，母亲一人带五个孩子，忍饥挨饿，养活不起，为了给孩子一条活路，她狠下心把两个最小的女孩子卖给了人家。滕玉叶被三块大洋卖给人家，这家人日子虽好些，也不宽裕。这家人让滕玉叶像驴一样不停地干活，却舍不得让她多吃饭，一天三顿喝稀粥，手捧着黑瓷碗，朝里面吹上一口气，粥汤上清水滚滚，现出几条深沟儿。也许这个缘故，她的个子长得不高，头发也有点发黄，两根小辫子细细的短短的，活像小绵羊下巴上的一撮小胡子。滕玉叶办法多，家里不是吃不饱肚子吗，她就在外面偷掰点人家的玉米棒子、黄豆烤着吃，爬到人家地里扒瓜吃。她还和男孩子们爬树摸鸟蛋、逮小鸟，把它们烤得香喷喷的，手指蘸着男孩子们从家里偷来的烧酒放在嘴里，吃着鸟蛋和小鸟，津津有味。她钓鱼也厉害，鱼在水塘里翻出多大浪花，她就知道鱼有多大。一条条鱼像认识她似的，都喜欢咬她的钩子。滕玉叶知道春天怎样钓鱼，秋天又怎样钓鱼，知道哪儿转弯处、水草边、石洞、石缝处有鱼。她春天用蚯蚓、红虫、沙蚕、河虾钓鱼；她用红虫钓鲫鱼时，红虫套在钩上不露钩尖。

男孩子们都把滕玉叶当作是男孩子，一块游泳、摔跤，一块用小石头砸有钱人家的窗玻璃，掐断有钱人家地里的瓜秧和藤蔓。滕玉叶每天最开心的是和村里的孩子们玩在一起，最不愿看到的，是自己新来家里的小孩背着书包上学，每当这时，她脸上冷冰冰的，嘴巴噘起多高，心里像有虫子在慢慢地咬着，浑身不痛快。背地里，她唉声叹气说：“别人家再亲，不如自家亲；金窝银窝，不如自己鸡窝亲。如果我亲爹在，他会疼我的，也会让我背书包上学的。”

小伙伴们见她叹气时，就说：“我妈说，小孩子不要常叹气，对家里人不好的。”

滕玉叶耷拉着眼皮说：“我已经倒霉透了，叹气不叹气都是一个样子。”

她真想上学，坐在课堂里念书。她跑到学校教室外，从窗口朝里悄悄地张望，看到一个个孩子坐在课桌前，戴眼镜的老师拿着一根细细的木棒，指着黑板上几个方方正正的白粉笔字，一句一句地教他们念着。她不出声地跟着他们念字，念得多，就会写，也会写自己的名字。她还似懂非懂地知道一些新奇的事情，比如，太阳是一个大火球，天天呼呼燃烧着；地球是绕着太阳转圈子的；月亮上没有桂花树，没有仙女和白兔子，上面全是不长草的荒山、野地。一天，她正在听老师讲天上为什么会下雨时，老师发觉她在窗外偷听，用手中的一小截粉笔砸在她脸上，撵她走。她不甘心，又悄悄地回来，老师发现了，把她带到买她的人家里。那家人真狠心，骂骂咧咧的，用手拧她耳朵，用木棒打她屁股，用脚踹她两腿，她一条腿伤了，肿得很粗，走路一瘸一拐的。

穷人孩子命苦，没爹没妈的孩子没人心疼。每天，滕玉叶早早就被叫下地里干活，太阳刚冒出来，她就盼望着早一点落下去，能早一点回家吃饭和睡觉。

日子难熬，滕玉叶想逃回家，怕被追回来，雪上加霜更难受，妈妈知道会更伤心。她背地里常常流泪，想家哭起来，泪水流得一小汪一小汪的。

红军路过紫云县，在附近村子里招兵，宣传员说：“当红军就能打土豪，解放穷人。”滕玉叶听了，心里好喜欢，像皮球一蹦多高，她找到一个红军宣传员，要求参加红军。宣传员把她带到英子队长面前，英子队长见她个子矮，年龄小，又是小女孩，就说：“我们是担架队，需要力气，招男兵，不招女兵。”

滕玉叶嘴巴快，一点不饶人，说：“你是女的，个子只比我高出一点点，怎么能当红军？”

周副主席正好路过，笑道：“我们的担架队队长，被问住了吧？”

“周副主席……”英子队长望着周副主席不好意思地笑了。

“小鬼，”周副主席看着头发凌乱、脸色发黄的滕玉叶，笑眯眯地问，“你为什么要参加红军呐？”

滕玉叶有点忸怩，小声说：“家里穷，被卖给人家，天天受罪，想当红军，打土豪、分田地。”

周副主席说：“光是打土豪、分田地，这很不够哇，我们参加红军，扛起枪，是要反帝反封建……”

滕玉叶看到周副主席说话亲热、笑眯眯的，胆子大起来，说话声音也大了。她用手大胆指着英子队长说：“她能当红军我也能当红军，我个子矮，可我有力气，什么苦都能吃……”

周副主席用手摸了摸滕玉叶头顶，问：“十三岁？”

滕玉叶惊大了一双眼睛：“你怎么晓道？”

周副主席幽默地说：“你的眼睛告诉我的呀。”

“眼睛会说话呀？”滕玉叶好奇了。

“那当然了。”周副主席又问，“叫什么名字？”

“叫滕玉叶。”她用舌尖舔一下焦干的嘴唇。

“嗯，”周副主席夸赞说，“名字很美呀。”

滕玉叶脸上洋溢着得意的光彩，补充了一句话：“我妈请老师起的名字。”

滕玉叶望了望英子队长，对周副主席说：“你让她们答应我参加红军吧，我会写字。”

周副主席说：“你上过学？”

滕玉叶低下了头：“没上过学，偷识几个字。”

周副主席问：“怎么偷识几个字？”

滕玉叶说：“在教室窗外偷看到的。”

“噢，”周副主席摸着她的肩膀，微笑着，“小鬼，能写什么字？”

滕玉叶拣起一根柴枝，蹲下来，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了“滕玉叶”三个大字。

“好，好，滕玉叶是个小秀才哟。”周副主席点点头，笑道。

滕玉叶站起身，昂着头说：“我能当红军吧？”

“呵呵，”周副主席对英子队长笑道，“这小鬼还真有点像你当年加入红军时一个样的蛮劲。英子队长你做决定吧。”

英子队长拉住滕玉叶的手，兴冲冲地说：“滕玉叶同志，我们欢迎你加入红军。”

滕玉叶脸上笑得像花开一样，手指放在自己的鼻尖上说：“我是红军啦？”

英子队长点点头，“是的。”

周副主席拍了拍滕玉叶肩膀，“罪恶的旧社会，剥夺了穷人上学的权利。现在你当了红军，就有条件上学了。”

说着，周副主席在地上写了两个字，说：“你看，这两个字就是‘革命’。咱们当红军，干革命，就是这两个字。记住，革命！”

滕玉叶看着这两个字，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跟这两个方块字联系着，就认真地念着：“革命！”

滕玉叶成了红军，有时见了周副主席，就跑上前，要让他讲“革命”。周副主席工作忙，有时，滕玉叶望着周副主席忙碌的背影，自言自语道：“革命！”

滕玉叶问英子队长：“周副主席喊我红小鬼，什么是红小鬼？”

英子队长笑着说：“‘红小鬼’可不是红颜色的‘鬼’，而是红军的小战士。他们一个个勇敢、活泼，革命队伍里的同志都爱他们，叫他们‘红小鬼’。”

“我要做革命队伍里的红小鬼。”滕玉叶攥紧了拳头。

滕玉叶怀里揣着“革命”，成了担架队中的一个小红军。她有时帮着抬担架，有时照顾伤员，她看见有个别民工抬着伤员猛地放到地上，就会冲过去，掼下脸色，指着他们，不好听地说：“谁叫你猛放到地上的，伤员身上有伤疼不疼，如果抬的是你爹你妈，你能这样吗？”

民工被弄得脸红脖子粗，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

滕玉叶常常跑到卫生队，帮忙做事，给伤员服药、包伤口、喂水。她还给伤员讲自己在学校教室外偷听到的那些新奇事情，伤员们听得入神，有滋有味，频频点头，夸奖说：“没想到，滕玉叶是一个有文化的小红军呀，不错，不错。”

英子队长表扬她说：“今后有时间多去照料伤病员，伤病员心情好了，有利伤病恢复。”

卫生队有人说：“担架队人常来卫生队，英子队长不生气啊？”

英子队长说：“好好的生气干吗，担架队和卫生队本来就是一个大队嘛。”

有人说：“滕玉叶有时像孙悟空好顽皮，不省心，你干脆把她让给卫生队算了。”

她说：“那不行，她是周副主席分配到担架队的。还有嘛，我也喜欢这个泼辣丫头，虽顽皮、任性一点，但她心眼好，工作认真、麻利、扎实，有激情，遇到事情肯动脑筋，吃多大的苦不吭一声，她到哪儿呀哪儿还没有寂寞，她像个小麻雀，叽叽喳喳的怪热闹。”

有伤员干部对英子队长说：“你这个队长多关心滕玉叶，帮助她多识字、学习文化知识，我们将来建设新中国需要这样的人才呀。”

伤员干部还夸赞滕玉叶，说她人小志气大，做事胆大心细，肯动脑筋。滕玉叶知道后，对伤员干部说：“我这算什么文化，周副主席和英子队长才是念书人呢，肚子里全是文化，什么事情都知道。”

有的伤员“呵呵”笑了，说：“你比我强多了，还能识几个字，我是扁担长一字都不识啊。”

滕玉叶被夸得脸上整天不离笑容，走路两腿矫健有力，双臂甩得高高的。她常常跑到英子队长面前，不管她忙不忙，缠着嚷着让教认字；她干工作的劲头越来越大，英子队长交代的事情半点不含糊，做得又好又细，还早早完成。

滕玉叶也跟周副主席学文化，每次认三个字，念了又写，写了又念。周副主席反复地教他，还给他改作业。一开头，他写的字总是没有个正形，周副主席手把手教她一笔一画地写，还是不行，不是左臂离开右臂，就是头和尾不相顾，歪歪斜斜的，不成体统，她不好意思给周副主席看。周副主席说：“才学写字嘛，写得不好难免。别不好意思，熟能生巧，慢慢进步嘛！”

滕玉叶还有一个特点，胆量大。长征路上，红军天天在打仗，有的女孩子听到枪炮声，吓得抱着头四处找地方躲藏，她不害怕，哪儿枪炮声激烈，就朝哪儿跑去。几次，英子队长十分生气，对她瞪眼发火，大声喊道：“你不想要命啦，炮弹没长眼睛，从现在开始，老老实实跟在我后面走。”

英子队长心里暗暗喜欢这个倔犟的“假小子”。滕玉叶跟着担架队在遵义一带南征北战，翻山时没有水喝，就喝草窝里的泥水；过安顺场时没有路，满地滚着石头，她穿的草鞋没有走上十里路就烂了，她光着脚板走，磨得脚底打起血泡，照样跑过大渡河；过了大渡河，滕玉叶腿上被石头割出一条筷子粗的口子，别人看了心疼受不了，她一点不在乎，医生当时太忙，说过一会儿为她包扎。她问医生：“包扎时打麻药吗？”

医生说：“没有麻药了。”

“我自己来。”她像补衣服一样，一针一线很快缝起伤口来。

英子队长喜欢听滕玉叶唱歌，她嗓子尖尖的，能唱许多好听的歌。英子队长问她：“滕玉叶，跟谁学的？”

滕玉叶说：“没跟谁学啊，人家唱歌我跟着学。”

滕玉叶最崇拜的人是周副主席。她听英子队长讲，一九三四年，蒋介石第五次“围剿”红军。当时，隔三岔五地打仗，激烈残酷，敌人对红军根据地的封锁，几乎密不透风，没盐，没粮食，生活越来越苦。有一段时间，从总部首长到伙夫，每人每天只能发半斤粮食。大家用灯芯草编成小袋子。每天早上装上半斤米，分三餐吃。周副主席也是每天一份，他看到身边的红小鬼，一个个都处在长身体的年纪，被饿得不爱动、不爱说笑，就常常分出一些饭给他们吃，看到红小鬼三口两口把饭吞下肚子，他对他们疼爱极了，长吁短叹，连连说：“想办法，不能常常这样。”

红小鬼们都喜欢与周副主席在一起，他和蔼可亲，说话风趣，又有内涵。英子会理发，常给首长和战士们理发。一天上午，周副主席叫英子，说：“英子呀，给我理理发吧，又长了！”英子正要给周副主席搬凳子，周副主席抢先搬来了凳子，坐下。每次，英子给周副主席理发十分认真，生怕理得不好，这次，她像以往一样，理得十分认真。想不到，理发推子出了毛病，有点夹头发，好几次夹得周副主席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英子越慌乱，推子越添麻烦，急得心乱如麻。周副主席笑了，随和地说：“不要紧，不是太疼，理吧！”他同英子随意聊天，英子心里放松，不再紧张了，推子也好使了，不再夹头发了。理完发，英子歉意地说：“周副主席，对不起，今天我没有理好。”周副主席站起来，掸掸身上的碎头发，摸摸头，笑了：“理得不错嘛！谢谢你！”

“英子队长真幸福呀！”滕玉叶望着连绵不断的夹金山，心想：我一定要以周副主席为榜样，做一个优秀的小红军。

四　学校开课了

红军向着宝兴县硗碛寨藏乡进发。

“硗碛”是嘉绒藏语，意为“美丽的地方”，这里雪山巍峨，森林茂密，四处的小河，哗哗地流着山上的雪水。这里天空很高很蓝，白云祥瑞，山水间摇荡着蓬勃的绿意，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红军进了硗碛寨，藏族同胞、喇嘛们听信国民党反动派的谣言，说什么“红军要吃人肝”、“共产共妻”，惊吓得纷纷收拾行囊，躲进深山里。

硗碛寨也有对国民党谣言将信将疑、胆大不怕事的人。硗碛寨头人没有躲藏，却也没敢露面。他试探红军是不是如谣传中一般，他派人在街头摆上“吉露”，在一张桌子上摆放十样果品的圆盘子（又叫“十样锦”）和长颈水壶。结果红军原物未动，与百姓秋毫无犯。红军不随便进老百姓的房子，全都坐在道路旁、屋檐下休息。他们饿了，吃随身携带的干粮；渴了，喝溪沟中的冷水。英子队长和滕玉叶在街巷里，对着一家家房屋，两手圈成喇叭状套在嘴上，大声喊道：“红军是穷人的队伍，是保护穷人，打土豪劣绅的。”

看到了，听到了，硗碛寨的藏族汉族人回到家里了。

乡村炊烟渐渐升起了。藏民房前的经幡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了。

村民们在街道上高高挂起三道欢迎红军的“天花”（横标），并扎在松柏牌坊上欢迎红军。硗碛街上的人都出来放鞭炮，给红军上茶送水。几十个喇嘛在经堂门口排列成两行，吹起四莽四号，撞钟击鼓，鸣放铁炮。

晚上，黝黑的天幕上缀满星星，星斗又大又明，一弯新月剪纸般贴在夹金山的峰巅之上，又像一只金色的船在慢慢地飘浮，美丽得简直找不出能形容的词语了。

英子队长对滕玉叶说：“今晚，我们红军要和藏族同胞一块举行演唱会。你一定要上去唱歌。你歌唱得好，不仅为我们红军争光，也是卫生队的光荣。”

滕玉叶很有信心，点点头。

朱艳丽惊异说：“滕玉叶会唱歌？”

滕玉叶莞尔一笑。

英子队长问滕玉叶：“你想唱什么歌呢？”

滕玉叶想了想，轻轻晃晃头：“还没想好。”

英子队长有点焦急了，“这怎么行，马上要开始了，快点想。”

滕玉叶抬起眼睛，望了望天上的星星和月牙，“我唱什么歌呢？”

“唱你最会唱、最好听的歌。”英子队长望着天上，月牙穿过云朵，朝着她涌来，让她脸上神情格外生动。她说：“哎，我还有个想法，滕玉叶一会儿穿上我的红毛衣，保管漂亮，要让宣传队人知道，卫生队人一点不比他们差。”

“好好。”朱艳丽激动地鼓掌，又伸手拉一下英子队长的衣袖，说，“我想穿一下。”

英子队长用手指刮她一下鼻尖，说：“你会唱歌？”

院坝里摆放着的柴火被一下子点燃，篝火晚会开始了。通红通红的火苗，像红绸不停地舞动着，照红了周围的藏族姑娘和小伙们的脸庞。他们开始围着篝火跳起了“锅庄”，边跳舞边拉起坐着的红军战士一块跳舞。

红军宣传队站在篝火旁，站成两排整齐的队伍，唱起了动人的歌谣。

英子队长和滕玉叶、朱艳丽站在人群前面。滕玉叶两眼被宣传队女演员化妆过的漂亮脸蛋迷上了，一眨不眨地盯住，她想起了在家里看过的小戏，那些女演员眉毛画得都像月牙儿一样，细溜溜、弯溜溜的，脸上、唇上涂得像月季花一样鲜红鲜红的。她好奇地问：“英子队长，宣传队女演员真漂亮，她们眉毛和脸上涂的是什么呀？”

英子队长不介意地说：“你想像她们一样漂亮啊，简单，用锅底灰一涂，眉毛就黑了，脸上用红纸沾点唾沫一贴，红通通的。”

滕玉叶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新鲜事情，睁大眼睛望着宣传队女演员。

英子队长臂膀抵了抵滕玉叶，声音低低地说：“准备怎么样？上去和她们好好地比一比？不要怕，要有信心，她们脸蛋漂亮算什么，你歌唱得好，一定能超过她们。”

“我一定好好地唱。”滕玉叶心中激情的火焰燃烧起来，有点按捺不住，蹦着跳着跑到篝火旁边，冲着宣传队队员笑了笑，随后，她面朝红军战士和藏族同胞，轻轻地清一清喉咙，落落大方地唱起一首在江西苏区流行的歌儿：

“八月桂花遍地开，鲜红的旗帜竖啊竖起来，张灯又结彩呀，张灯又结彩呀，光辉灿烂闪出新世界。亲爱的工友们呀啊，亲爱的民友们呀啊，唱一曲国际歌，庆祝苏维埃……”

火苗和通红的毛衣映着滕玉叶圆圆的脸庞，像熟透了的红苹果流光溢彩，她一双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亮闪闪……

宣传队队员们齐刷刷地用热乎乎、赞赏的目光欣赏着滕玉叶。

有人议论：“这个小红军嗓子真尖，像天上的小鸟在唱歌。”

“她长得好看，歌唱得也好听。”朱艳丽穿戴着英子队长和滕玉叶给的军服、军帽，望着滕玉叶，羡慕又自豪，对旁边人炫耀说：“她是我战友，卫生队的，叫滕玉叶。”

村民们频频点头，连连鼓掌，大声喊着，说小红军唱歌好听，夸她唱的歌像山泉流水，像天上的百灵鸟歌唱一样好听。

英子队长起劲地给滕玉叶鼓掌，她太佩服了，这丫头脑袋瓜真好使，不吱声不吱气，就学会了唱《八月桂花遍地开》。

滕玉叶唱完了歌，给村民和红军战士们鞠一个躬，就想回到英子队长身边。哪知，村民、红军战士、宣传队队员都还想听她唱歌，不愿她离开，使劲地给她鼓掌，一齐声喊道：“再唱一个歌——”

宣传队里有一个男队员兴奋地挥动着臂膀，大声地喊道：“好不好听？”

“好听！”宣传队队员和红军战士们一条声地回答。

“再来一个要不要？”男队员臂膀在半空中有力地划了一个弧形。

“要！”宣传队队员和红军战士们眉开眼笑。

“大家给她欢迎掌声！”男队员举起两臂带头“啪啪”鼓掌。

英子队长也给滕玉叶鼓着劲，加油喊道：“滕玉叶，好样的，再唱一个你熟悉的歌。”

滕玉叶朝英子队长望了望，低下眉想了想，动情地唱了一首她家乡的贵州民歌《打秋千》：

姐妹们呀，打呀秋千，秋千晃来又晃去呀，

来来去去响叮当啊咿呀。

姐妹们呀，打呀秋千，秋千晃得高又高呀，

花裙飘飘在云间啊咿呀。

姐妹们呀，心呀喜欢，秋千晃得快又快呀，

就像春燕上了天啊咿呀。

姐妹们呀，心呀喜欢，秋千晃得快又快呀，

就像春燕上了天啊咿呀。

……

村民、红军战士、宣传队队员又使劲地给滕玉叶鼓掌，想让她再唱歌。

“不唱了，不唱了。”她连连摇头，朝着英子队长小步跑过去。

第二天，戴着近视眼镜的宣传队队长赶到驻扎在小学校里的卫生队，找到英子队长，想让滕玉叶去宣传队。

英子队长说：“这要问滕玉叶愿不愿意去。”

宣传队长说：“宣传队好啦，能发挥她特长，她应该愿意去。”

英子队长说：“你问问她吧。”

宣传队长找到滕玉叶，他用手推了推鼻梁上眼镜，认真地看着滕玉叶，说：“昨晚你唱得太好了，天生是个唱歌的材料。”

“我唱着玩的。”滕玉叶低着头。

“跟谁学的？”宣传队长问。

“没跟谁学，自己随意唱。”滕玉叶抬眼望一下宣传队长。

“是嘛。”宣传队长认真端详一下滕玉叶，问，“想不想去宣传队？”

“我哪里都不去。”滕玉叶脱口而出，“英子队长到哪儿我就到哪儿。”

宣传队长晃晃头，说：“喜欢唱歌，还不愿到宣传队，傻啊？”

滕玉叶说：“我离不开英子队长。”

“你再想想。”宣传队长不甘心。

滕玉叶说：“不用想，我就这样。”

“可惜了。”宣传队长嘀咕了一句话，走了。

周副主席来卫生队了，小红军们热闹起来，“嘁嘁喳喳”像一群小麻雀，都说：“周副主席好——”

周副主席对卫生队的一些小红军可熟啦，能知道小王的家在湖南、小汪的家住遵义。一进卫生队院里，他就问他们：“累了吧？”

小红军们说：“不累——”

周副主席说：“真不累？”

他们说：“真不累——”

周副主席说：“赶快烧水烫脚。”

他们一条声回答：“烫过脚了——”

周副主席问：“脚上打泡没有？”

他们一条声回答：“没打泡——”

周副主席说：“真的吗？你们把脚伸给我看看。”

他们一个个都朝后躲闪。

滕玉叶脚上起了很多水泡。她生怕周副主席知道，会被迫歇息，不能去照顾伤病的红军。唉，偏偏周副主席眼睛盯住她不放了。他走过来说：“小鬼，把脚伸过来，我给你挑泡，黄水流出来就好了。”

滕玉叶一听，一只脚马上踩到另一只脚上，想躲过去。呀呀，让周副主席给一个小卫生员挑水泡，像话吗？到底是谁照顾谁呀！

周副主席看看她，笑笑说：“小鬼，年龄不大，小头脑里想法不少。来来，我们都是革命队伍里的红军嘛，给你挑挑水泡有什么关系？”

滕玉叶慌里慌张说：“我，我没有为周副主席服务，你先要为我挑泡，我是个小战士，哪敢……”

“小鬼，你带个头。”周副主席坐下来，英子队长递上一根针，说，“滕玉叶，你带个头。”

滕玉叶拗不过，怯生生地把脚伸出来。

“哟，几个大水泡嘛。”周副主席左手托起滕玉叶的脚掌，右手拿着针，细心地、慢慢地挑着水泡。滕玉叶心里好像点着了一盆火，烧得全身热乎乎的，长途行军的疲劳，一下子全消失了，浑身轻松有力量。

周副主席接连给三个小红军挑水泡。

周副主席刚站起身，门外走来几个人，说有事想和周副主席商量。周副主席一问，才知道他们就是这所小学校的老师。

周副主席微笑着问他们：“有什么事，请讲吧！”

老师们说，两天前就听说要来红军，老师学生全吓跑了。百闻不如一见，没想到你们来了秋毫无犯，纪律严，作风好，处处为百姓做好事，真和别的军队不一样，大家又都回来了。

“那好哇！”周副主席微笑说。

“我们想继续上课，可是……”老师们犹疑着。

“可是怎么样呢？”周副主席诚恳地问，“没关系，请讲吧！”

一位教师谨慎说：“教室住上你们的人了，我们想跟您商量一下，能不能让出几间教室来，就几间，行不行？”

话音刚落，周副主席一脸严肃，对英子队长说：“你现在把号房子的管理员喊来。”

很快，管理员跑步来到周副主席面前。周副主席沉下脸问：“同志，你号房子的时候，考虑到学生上课没有？”

“总部人多，这里房子少哇！我，没考虑到。”管理员嗫嚅着，解释，“我们只住几天就会离开，这样耽误不了多少事情。”

“同志，”周副主席目光愈加深邃、严肃了，“这是关系到人民军队和民族群众关系的大问题，怎么能说没多大关系呢！我们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应该严格执行。我们是人民的军队，要爱护群众的利益，要保卫学校。为了我们住下来而影响学生上课，这对不对呢？”

“不对。”管理员低下头，讷讷说。

“不对就要改。”周副主席一挥手，命令说，“现在你去传我的话，动员大家马上把教室统统让出来，给学生上课。”

“是，我一天不会耽误的！”管理员向周副主席保证道。

“我们立即搬出去。”英子队长声音洪亮地保证道。

老师们有些局促不安，对周副主席说：“你们真是仁义之师，这样待我们，我们真的不好意思了，也不放心你们，请问，你们搬出去怎么住？”

周副主席笑着说：“我们红军有办法，放心吧。”

当天下午，学校开课了。校园里响起清亮的读书声。课间，一首师生新编的歌谣飞出了校园，飞遍了寨里：

红军好，

红军把白狗子打败了；

和咱群众心连心，

军民团结一家亲。

五　偷看喇嘛寺

红军急着要翻越大雪山，紧张地筹集着御寒的布匹、羊皮、氆氇和毡毯，时间太紧，也来不及缝制军装，也找不到那么多裁缝，只好将布匹剪开，一人几尺，分发给战士们，像披袈裟一样，裹在身上，抵挡风雪寒冷；羊皮、氆氇和毡毯，从中间剪开一个大口子，套在头上作坎肩，看起来不太好看，穿在身上寒风刺不透，暖和和的。

英子队长和滕玉叶想了一个好点子，给周副主席缝了一件羊毛夹袄：把两件单衣服缝在一起，中间放上羊毛，就成了一件羊毛夹袄。这件羊毛夹袄针脚粗了一点，线也不够细，可是这一针一线都渗透着红军战士对周副主席的爱。

周副主席没有马上穿着羊毛夹袄。英子队长沉不住气了，找到赵参谋，不高兴地问道：为什么周副主席没穿羊毛夹袄？赵参谋脸上堆满苦笑，为难地说：“给了他几次，他就是不要，我有什么办法？”

“不要？”英子队长直直地说，“雪山草地天气寒冷，怎么走过去？不行，我找周副主席去。”

英子队长找到周副主席，还没开口说话，周副主席先说了：“英子队长，你是为羊毛夹袄来的吧？我不能穿，前线的战士，他们并没有都穿上棉衣呀。”

英子队长说：“您穿夹袄怎么过雪山？”

周副主席上下摸着自己的夹袄，说：“我这很好嘛，不要了，我们的战士穿什么，我就穿什么。”

赵参谋帮着英子队长说话：“首长，战士们都有穿的了。”

“我要去看看。”周副主席对英子队长说，“你们卫生队解决了每个战士过雪山穿的问题了？”

“解决了。”英子队长点点头，回答坚定。

周副主席目光移到赵参谋脸上，交代说：“你去卫生队看看，要保证每一个医生、卫生员和战士穿上御寒的衣服。”

“是。”赵参谋腰间束着的皮带让他显得十分精神，他与英子队长会心地笑了。

他俩一块儿来到了卫生队。赵参谋看见每个战士都准备了过雪山御寒的衣物，对英子队长点点头，说：“准备不错。”他又让大家多准备些衣服、烈酒、辣椒。他说：“翻雪山的路上，被冻得快不行时，喝上几口烈酒，咬上一口辣椒，身上就会暖和多了。”

滕玉叶调皮说：“你现在表演一下喝烈酒、咬辣椒，给我们看看什么样子呗。”

“你这丫头，想看我出洋相啊。”赵参谋拿手从嘴上抹一把，大咧咧说，“你现在能拿出辣椒，我就咬。”

“你吃吧。”滕玉叶边笑着，边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红辣椒。

赵参谋没有躲闪，拿过红辣椒，看也没看，一下子塞进嘴里，咀嚼两下，猛地咽了下去。

朱艳丽害怕问：“辣不辣嘴呀？”

“不辣。”赵参谋嘴里一边朝外轻轻地吐着辣味，一边大声地喊着，要大家带上拐棍，爬山时，拄着拐棍，能省不少力气。

赵参谋带来一根拐棍，给了滕玉叶，那是檀木的，不长不短，结实又软和。

朱艳丽眼馋了，说：“赵参谋，我也想要呢。”

赵参谋不好意思了，说：“这怎么办，我只带来一根檀木拐棍。这样吧，我回去找找，若要再找到一定送给你。”

英子队长接过话茬，说：“朱艳丽，只要你歌唱得好，我保管给你找到一根和这一模一样的拐棍。”

朱艳丽不好意思地笑了，晃晃头。

滕玉叶抢过话，说：“朱艳丽，我们还分你和我啊，尽管放心，拐棍有我用的，也会有你用的。”

朱艳丽盯上了赵参谋腰间红亮的牛皮带，拨弄着滕玉叶胳膊，说：“那，那我喜欢赵参谋腰上牛皮带……”

“不行，不行。”赵参谋怕人抢走牛皮带似的，两手紧紧地捂在上面，“乱开玩笑，怎能随便给人，这不是一般的东西，对我很重要，一辈子不能离开身的。”

滕玉叶仔细地看了看赵参谋腰间的牛皮带，她还真的没见过这么好的牛皮带，铜扣子又大又粗，闪耀着光亮，就说：“朱艳丽真识货，这牛皮带多好哇，赵参谋能愿意随便让给你？”

“不说这些了，你们不懂。”赵参谋笑了笑。

他临走时，站在院子里，一只手卡在牛皮带上，一只手挥动着，向卫生队传达了中央纪律：一、不进老百姓的住房；二、保护寺院；三、不随便吃群众的东西；四、不拿走藏民一点财物。

最后，赵参谋还给卫生队定了一条纪律：不准任何人进入喇嘛寺经堂。

“知道啦！”滕玉叶冲着赵参谋背影扮个鬼脸，把舌头伸出多长，说，“喇嘛寺经堂是什么地方，还不准人靠近啊。”

只要有时间，滕玉叶就会朝人多的地方跑，望着眼前从未见过的一切，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锅庄楼”又住人又当“黑圈”，底层乱石片砌的墙，叫黑圈，饲养着猪、羊、鸡，黑圈上是木楼，住着人。街巷里，藏族男女大都穿本色麻布或褐色毪子长衫，外套羊皮背心。男子用黑纱包头，冬天戴狐皮帽；女子用多层黑色顶帕盘于头顶，戴梭罗石和银制的“顶盘”或珊瑚与银镶制成的花饰。乡民对人热情，见到红军战士，热情地邀请到家中坐，摆谈。他们爱跳舞，不要什么乐器伴奏，女人们围圈携手自唱自舞起“锅庄舞”，男人憨厚豪放，喝着辣嘴的青稞酒和白白的、浓浓的酥油茶。

永寿寺，距硗碛寨六七里路，依山而建，金碧辉煌，十分壮观。滕玉叶听人说，永寿寺最兴盛时有四五百位喇嘛，大小金川的藏民也有到这里来当喇嘛的。滕玉叶对朱艳丽悄悄地说：“我们去永寿寺看看。”

朱艳丽有些担心，说：“赵参谋说过，不让去。”

滕玉叶说：“怕什么，我们只是在外面看看，又不进去，能犯什么纪律！”

“万一犯纪律怎么办？”朱艳丽心里不太踏实。

“你呀，真是胆小鬼。”滕玉叶拉着她的胳膊，边走边说，“现在当红军了，要学会大胆。跟我走，尽管放心，如果犯纪律全是我的。”

“那好。”朱艳丽跟着她加快脚步朝前走。

走着，走着，滕玉叶站住脚，握住朱艳丽的手，说：“哎，你还记得那天晚上的演出吗？”

朱艳丽点点头，“记得，有什么事？”

滕玉叶脸上洋溢着兴奋，问：“你说，宣传队队员漂亮不漂亮？”

朱艳丽点了点头，“漂亮。”

滕玉叶问：“眉毛好看不好看？”

朱艳丽又点点头，“好看。”

滕玉叶问：“你想不想漂亮？”

朱艳丽重重地点点头，“想。”

“那行。”滕玉叶拉着她的手说，“我俩找地方去画眉毛，好不好？”

“怎么画，你会吗？”朱艳丽有点激动，又有点怀疑。

滕玉叶头一晃，说：“你跟我走行了。”

她俩跑到一个老百姓家里，滕玉叶向一个汉族老婆婆说，能不能借给一点锅底灰。老婆婆笑了：“锅底灰多了，要多少有多少。不过，你要它干什么呀？”

“有用处，保密。”滕玉叶神秘地一笑，捧着一点锅底灰，又问，“老婆婆，家里有没有红纸，我只要一点点。”

老婆婆摇摇头，说：“没有。”

滕玉叶带着朱艳丽又到一户人家，问有没有红纸，这家还是没有。

朱艳丽耐不住性子，说：“算了呗，找红纸干吗？”

“你不知道。再找。”滕玉叶没灰心，带着朱艳丽又走了一户人家，总算找到一点红纸。

朱艳丽追着问：“要红纸干吗？”

滕玉叶不说话，领着朱艳丽跑到一个空荡荡没有人的地方。朱艳丽问：“到这里干什么？”

滕玉叶笑眯眯的，捧起朱艳丽的脸，手指蘸点黑糊糊的锅底灰，给朱艳丽眉毛涂了一层；她把红纸沾点唾沫，用手指搨一搨，在她脸上、嘴唇上涂了一点红颜色。朱艳丽兴奋地说：“滕玉叶，你怎么知道这些？”

滕玉叶掩饰不住喜色，说：“现在你多好看。”

朱艳丽说：“真好看呀？”

“真好看。”滕玉叶端详着说。

朱艳丽说：“唉，我两眼要是能看到好了。”

滕玉叶说：“你能帮我画眉毛？”

“能。”朱艳丽照着滕玉叶的做法，给她眉毛上涂了一层锅底灰，把红纸弄湿，在她脸上、嘴唇上染了一点红颜色。

滕玉叶急切问：“好不好看？”

朱艳丽连连点头说：“好看，好看。”

两人乐啊、跳啊。

“我有办法了。”滕玉叶拉着朱艳丽跑到山溪边，在一汪清水里看自己化过妆的脸庞和眉毛。哎呀，两人脸上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眉目又粗又黑，像爬着一只大虫子，脸上红颜色浅一块深一块，像个花脸妖怪，嘴唇染得彤红，活像张开的血盆大口。

“不好看，不好看。”滕玉叶用手搅碎了水中自己的倒影，撩起水洗掉了眉毛上的黑灰和脸上的红颜色。朱艳丽边洗脸，边嗔怪，“你真坏，还说好看呢。”

她俩嬉笑，追打着，离开溪边，朝永寿寺跑去。

永寿寺门口有两个红军战士站岗，不准红军战士去围观。

滕玉叶和朱艳丽走过去，看见寺院的院墙上新刷的标语，有两条夺人眼球：“红军保护番人”、“回番民族宗教信仰自由”。

滕玉叶隔着门窗朝里看，见喇嘛正在“吃茶”。她还想朝别的地方看，忽然，身后响起一声叱喝：“谁让你们到这儿，转过身去，不许看！”

滕玉叶和朱艳丽掉过身子，看见一个背盒子枪的红军指挥员站在面前，他满脸严肃，问：“红军不准围看喇嘛寺经堂，你们不知道吗？”

朱艳丽心里怦怦乱跳，低着眼睛偷看面前的红军指挥员。

滕玉叶望着红军指挥员，心想：他最多是个排长、连长，神气什么，她们不就是在门口看一眼喇嘛寺，也没有进去，多大事情，干吗像张飞一样黑着脸吓唬人。大家都是红军，那么严肃何必呢，睁一眼眯一眼放我们走算呗……

“我们是卫生队的。”滕玉叶不卑不亢地说了一句话。

红军指挥员一字一顿地说：“你俩都是女兵，年纪不大，干吗违反纪律？我对你们说，这事情能大能小，如果说大吗，是破坏民族政策，破坏北上抗日，是在顶风抗上，不像个红军！”

滕玉叶不服气说：“我承认违反了纪律，但你说我俩破坏民族政策，破坏北上抗日，是在顶风抗上，我不同意，哪有这么厉害！”

红军指挥员说：“犯了纪律，你还嘴硬，按规定，我必须把你俩交给单位处理。”

朱艳丽望了望红军指挥员，小心地说：“我俩刚参加红军，不知好歹，你不要把我俩送到卫生队，行行好呗，我叫你三声亲大哥。”

红军指挥员望一眼朱艳丽说：“这个小同志态度还可以。”

“不要求他。”滕玉叶一把扯过朱艳丽，不依不饶说，“不睬他，看能拿我们怎么办。”

朱艳丽说：“低低头过去算了呗。”

滕玉叶没有害怕的样子，“你怕什么，是我拉你出来，有什么事情我担，和你没有关系。”

朱艳丽仍然不放心，“算了呗，莫惹事……”

滕玉叶说：“你怎么这样窝囊啊，没你事。”

朱艳丽又对红军指挥员求情说：“大哥，饶这一回呗，我叫朱艳丽，她叫滕玉叶，她唱歌可好听呢，像黄雀叫一样好听，前天晚上，她在院坝篝火晚会上还唱歌，那歌叫《八月桂花遍地开》，真好听，你没听啊？看在她会唱歌的面子上，放我们走呗，我们今后保证不这样了。”

红军指挥员更厉害地说：“你俩不认错，还想拉拢我。不行！走，上你们单位去，让你们领导见识一下你俩的能耐。你们简直不配当红军。”

“我们不配当红军，难道你配当红军吗！”滕玉叶丝毫不让，大声嚷道。

朱艳丽心里像揣着小兔子直蹦跳，对滕玉叶低声说：“我们不占理哩，不要和他犟嘴，惹他动气，我们会吃大亏……”

“我不会像你忍气吞声。”滕玉叶嗓门又高又尖，“有话就说，刀砍头不过一块疤，怕什么。”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滕玉叶偷看喇嘛寺经堂的事情一阵风似的传开了。

周副主席也知道了。

中午，英子队长把自己和滕玉叶、朱艳丽关在一间小屋里，她气得心里直冒火，晌午饭也不吃，也没让滕玉叶和朱艳丽吃饭。她数落道：“滕玉叶，你现在出大名了，中央都晓得你了。你呀，我怎么说你，前天刚刚批评你，你发誓保证改正错误，可这才几天，没超过四天吧，你老毛病又犯了。上次犯的错是内部事情，可重可轻，这次呢，是民族政策事情，这是大事情，不好商量。你有错不改，错上加错，这是什么？是屡教屡犯，屡教不改！”

滕玉叶和朱艳丽并肩坐在床边上，两人默默低着头，听英子队长训话。

英子队长坐在凳子上，直直盯着她俩脸上，她讲话费的唾沫星太多，口干舌燥，端起桌上一碗冷开水，“咕咚、咕咚”喝个精光。她抹一把嘴唇上的水渍，苦口婆心地说：“滕玉叶，你参加红军三个多月，也是个老兵了，队伍上的规定该懂的也懂了，可为什么还要带着朱艳丽去违反规定？你怎么想的呢？怎么就没有记性，不能做的凭什么非要去做，不能说的凭什么非要去说？你说句实话，想干什么、图什么……”

滕玉叶用舌尖舔了舔焦干的嘴唇，没有说话。

英子队长说：“上面规定不许围看喇嘛寺经堂，你们非要违反规定去偷看，现在闯下祸了吧？人家说你们破坏民族政策错哪？没错，一点没错。你们要朝前再跨几步，那真是破坏民族政策哪，我想救也救不成了，那就不是坐到我这儿谈话，你俩该成为贵客喽，到中央去谈话了。”

“队长，都是我的错。”滕玉叶憋不住说了一句话，“你批评的话我全接受。我，我只有一个请求……”

“说，什么请求？”英子队长看着她嘴巴，听她要说什么。

她结结巴巴说：“要处理的话，就处理我一个人，不碍朱艳丽的事，是我、我拉她去的，我一个人主意。”

朱艳丽心怦怦地跳，头低得更深。

英子队长理了一下额头上的乱发，说：“你还做大英雄，侠肝义胆，替人受过，不简单。我告诉你，要一块处理。”

“我，我……”朱艳丽心里慌乱，望了望队长，瞅了瞅滕玉叶，眼里噙满泪水。

英子队长敲打着朱艳丽说：“你还知道流泪，头脑长哪去了？滕玉叶要你去就去啦？她让你三天不吃饭你听不听呀？你呀，和她一个样，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老百姓，头脑里没有一点组织纪律性……”

朱艳丽眼里泪水滴下来了，“我不想去的，我怕犯纪律的……”

“你呀，没有立场，没有原则。”英子队长挖了朱艳丽一眼，那眼神像锥子，扎在朱艳丽脸上生疼。英子队长站起身，拿起两个碗，从锅里舀满水，递到她俩手里。滕玉叶接过碗，仰脖子一口气喝完了水。朱艳丽小心喝了一小口水，眼睛盯了盯英子队长，见她看着自己，不敢大口喝水，用舌头慢慢地舐着水。

英子队长踱着步，说：“滕玉叶，这次事情给你和朱艳丽敲响一次警钟，希望当成教训。我今天说话有点急，有点重，犯了急躁毛病，你们批评我。我们红军批评同志，不是要一棍子打死，而是要重在改正错误，少犯错误，不犯错误……”

“队长，”滕玉叶吁出一口气，脸上的神情终于轻松不少。她激动地站起来，“怨我，全是我不省心……”

朱艳丽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英子队长两手搭在她俩肩上，说：“要做一个优秀的红军，必须要严格执行纪律。铁的纪律是保证我们红军打败敌人、夺取胜利的最重要保证。革命道理我给你们讲过很多，你们也懂，我不多说了。今天，我对你们说，马上就要翻雪山、过草地了，这是我们红军的非常时期，也是最能考验一个红军战士品质、毅力、素质的时候。我希望你俩好好工作，相互关心，相互爱护，相互帮助。滕玉叶要给朱艳丽带个好头，也给卫生队做个模范，怎样？”

滕玉叶用牙齿咬了咬嘴唇，暗暗下着决心，要按英子队长的话去做。朱艳丽似乎下定了决心，一定不辜负英子队长的希望，要做一个优秀的小红军，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王班长知道滕玉叶和朱艳丽挨着剋没吃晌饭后，拿上一个咸菜疙瘩，端上一小盆稀粥颠颠赶过来。英子队长见了老王班长没有好脸色，生气地说：“你来干什么？把饭端回去！”

“嘿嘿，”老王班长赔笑道，“她们年纪小，不经饿，万一饿坏身子就不能翻雪山啦。”

英子队长不客气地说：“一顿两顿不吃饭饿不坏，我陪着他们饿，让她们长点记性没坏处。”

“唉——”老王班长叹口气，摇摇头，端着小盆稀粥怏怏离开了。

赵参谋也来了，他拿着几个玉米窝头和几个咸萝卜头，没到门口就大声喊：“英子队长，做得对，对手下人该批评就要批评，不能护犊子、迁就，要不还叫红军吗？”

英子队长这边拉开门，那边赵参谋一大步跨进来，他望了望滕玉叶，看了看英子队长和朱艳丽，递上窝头和咸萝卜头，笑着说：“听说你们没吃饭，我给送来了。人是铁，饭是钢，一天不吃饿得慌。批评归批评，认错归认错，饭不能不吃呀。”

英子队长没有说话，眼睛无意中盯一下赵参谋腰上的牛皮带。她想，几次，赵参谋说腰上的牛皮带不是一根普通的皮带，这又会是一根什么样的牛皮带呢？

滕玉叶、朱艳丽一动不动地站着。

赵参谋对滕玉叶、朱艳丽说：“吃吧，你们有功劳了。吃饱了，再挨批。”

滕玉叶、朱艳丽望着窝头，想伸手拿又不敢拿，迟疑地望了望英子队长。

英子队长慢腾腾地说：“吃吧，你们谢谢赵参谋。”

“谢谢赵参谋。”滕玉叶、朱艳丽拿过窝头和咸萝卜头，不客气地大口吃起来。

英子队长没有拿过窝头，沉着脸，问：“赵参谋，你是来帮助我做政治思想工作，还是来看你小老乡笑话，你说明白点。”

赵参谋笑容可掬地说：“帮助你做政治思想工作啊。”

英子队长说：“我批评她俩一上午了。听赵参谋说的话音，好像是来看我们卫生队笑话呀，是不是？”

“没有哇。”赵参谋边笑着，边后退着，说，“英子队长，原则是原则，老乡是老乡，哪能乱来呀？相信我，我真是来批评滕玉叶的，这些小鬼，要给她们上点笼罩、学点规矩，你可千万不要把我一片好心当驴肝肺呀……”

“哐嘡——”一声，赵参谋被凳子绊倒了。英子队长“呵呵”笑起来，滕玉叶、朱艳丽也忍不住发笑。

“哎哟，哎哟。”赵参谋两手揉着屁股，半开玩笑说，“屁股跌开了，哈哈……”

英子队长拍着两手，笑着说：“屁股跌开好玩……”

赵参谋两手撑在地上，要站起来，一抬脚，疼得连连喊：“脚扭了，脚扭了……”

英子队长不太相信，说：“你这个大参谋，纸糊的人呀，这样不经跌。”

“脚扭了，真扭了，骗人是小狗。”赵参谋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看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他摇摇头，沮丧说：“这一跤摔得够重，脚伤得不轻，看样子没有三五天走不了路。倒霉，伤得不是个时候，要过雪山了，周副主席身边哪能离开人呀。唉，硗碛寨是想留住我不走啦……”

赵参谋真的扭伤了脚。英子队长她们这才惊慌、忙乱起来，七手八脚地架起赵参谋……

六　走下去，并要活着

六月十七日早上，天气晴朗，是一个少有的好天气。

红军吃了饭，喝了花椒、生姜和辣椒汤暖了身子，排着队，开始了长征路上最为悲壮的行程，翻越大雪山——夹金山。每个红军的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无数根木棍一齐指向天空，像平地上树起的一大片无叶的森林，声势浩大。他们呼喊着口号：

“征服夹金山，创造行军奇迹！”

“前进，与四方面军会师去！”

“去会亲爱的弟兄！”

……

有的群众摇着头对红军说：“雪山过不得。大雪山，人能上去，没有下来的。”

有的群众神秘兮兮地说：“雪山是什么？是‘山神’！你们上了山，要是在山上讲了话，笑出了声，‘山神’会发怒，你们会凶多吉少，冰雪会埋了你们，风暴会卷走你们，只有仙女才能飞过这座山。”

也有僧俗群众高兴地说：“菩萨保佑，天助红军！”

红军来到了夹金山下。很多人来自南方，他们那儿气候炎热又潮湿，没有见过大雪山，更不用说爬雪山了，现在，他们一见到雪山，面对皑皑白雪，一片银色，雪连天，天连雪，全是雪的世界，不少人惊喜地喊叫起来：

“大雪山——我来啦——”

“美呀——真美呀——”

……

夹金山真是一座不可思议的山。正值盛夏。红军到了雪山脚下，天上的骄阳，失去了往日的淫威，却把白雪照得晶莹闪亮，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太阳虽然当头照着，山风却冷得刺骨。有的战士身着单衣，脚穿草鞋，沿着崎岖狭窄的泥路，穿过透骨的晨雾，用镐刨开雪路，踩着前边战士的脚印行进。路上太滑，有时前行一步连退好几步。有人滑倒了，一声不吭，爬起来继续走。有人掉到雪窝里去，战友马上递去木棍、绑腿，把他拉拽上来，拍去身上的雪，又继续攀登。他们脚上的草鞋，渐渐地裹满了冰雪，脚冰得麻麻的，没有了知觉；有些战士草鞋穿烂了，只好光着脚爬着走，有的人得了雪盲症，只能让人拉着慢慢向山上走去。有人在风雪中拼命地呼喊：“用布条遮挡眼睛，防止雪盲；上山要走稳，不要停留太久，千万不要坐下，坐下起不来了……”

风雪肆无忌惮地尖啸着，像野狼“嗷嗷”地叫唤，显示着“山神”可怕狰狞的面目。无畏的红军偏偏不信邪，倔强地要与命运抗争。

周副主席和滕玉叶、老王班长走在一起，他们经“烧鸡窝”、“一直箭”、“五倒拐”一些地方，向山顶一步一步攀登。

周副主席身穿夹衣夹裤，拄着木棍，徒步上山的。他有一副担架，让给了脚被扭伤、不能走路的赵参谋。赵参谋坐在担架上，不时唉声叹气，低声地哭了，他央求周副主席，说：“首长，你让我下来，我能走路。你上担架吧，我没有给首长当好参谋，反而给首长增添麻烦，成了累赘。首长，我下来……”

周副主席摁住他，说：“你脚扭伤很重，不能行动。你坐担架，我去骑马，不是一样吗？”

赵参谋眼里迷蒙着泪水，两手紧紧扯着胸前的衣服，说：“我心里不好受啊！”

周副主席身边有一匹马，警卫员说：“首长，骑马走吧。”

周副主席看到老王班长背着铜锅，走路非常吃力，就伸手拉住老王班长的胳膊，连托带拽地让他骑马。老王班长说：“别看我年纪大点，走路没问题，马给别人骑吧。”

滕玉叶学着周副主席，把手中的拐棍递给老王班长，说：“我这是檀木棍，拄着走路又软又硬，给你用吧。”

老王班长说：“不用，我手里的拐棍也好使。”

滕玉叶说：“我来背铜锅。”

老王班长说：“你们都想抢我的铜锅啊，不行，它跟着我多少年了，没有离开过我身边。”

周副主席点头说：“做得对，革命同志就要互相关心，互相帮助。”

警卫员又让周副主席骑马。周副主席语重心长地说：“不要老是想到让我骑马，我身体好好的，走路没问题，马要让给走路困难的同志骑着。”

警卫员说：“大家都希望你骑马嘛。”

周副主席说：“毛主席、朱总司令不是都没有骑马吗？雪山最高，我们红军也能把它踩在脚下。”

周副主席把马让给了一个伤病员。

到半山腰上了。夹金山说变脸就变脸，突然间，狂风骤起，浓云密布，雷声轰响，雪花飘扬。大团的雪花与鸡蛋大小的冰雹汇合在一起，铺天盖地般狂扑下来，打得眼睛睁不开，打在战士们单衣遮盖的身体上像刀割一样疼痛。

周副主席拉着滕玉叶的手，对大家喊着说：“低着头走，不要往上看，也不要往山下看，千万不要撒开手。”

滕玉叶没有周副主席脚步快，周副主席说：“小鬼，快跟上呀。”

滕玉叶咬咬牙齿，三步两步跟上来了。

周副主席表扬说：“我们的小红军不错，浑身是力量。”

滕玉叶加大脚步，走到周副主席前边。周副主席笑着说：“小鬼，你超过我啦！”

滕玉叶脚下一滑，掉进了路边齐腰深的雪坑里，周副主席伸出拐棍，把她拉了上来。滕玉叶气狠狠地说：“什么夹金山，是鬼山嘛。我情愿翻家乡的十座山岭，也不愿走这么一座雪山！”

周副主席听了，笑着问：“小鬼，你没见过雪山吧？”

滕玉叶说：“没有。”

周副主席鼓励说：“那你应该走走。这艰苦对于年轻人是一个很好的锻炼，很有乐趣嘛！”

滕玉叶累得呼呼喘着粗气，脚步也慢下来了。周副主席问：“累了吧？”

滕玉叶笑了笑，点点头。她问道：“首长，你累吗？”

周副主席笑道：“不累。”

滕玉叶问：“为什么？”

周副主席说：“爬山不能太急，尤其爬这样的大雪山。”

滕玉叶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周副主席和滕玉叶手挽手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周副主席用数步子的办法教着滕玉叶坚持走着。开始是走一百步稍停一下喘口气，过一会改成五十步，最后改为三十步稍歇息，再走，走不动也得走，就是不能坐下，坐下就永远坐下了，在这里躺着不动了。

雪和冰雹不停地下着，前边人走过的脚印，不等后边人上来就被雪铺平了。过了一会儿，暴风冰雹骤然停止。周副主席问：“这一场战斗怎么样？有负伤的没有？”

老王班长诉苦说：“雹子把我的手打肿了。”

周副主席叫滕玉叶给老王班长的手上涂了药。

越来越接近山顶，空气也越来越稀薄。周副主席看到一位瘦弱的小红军走不动了，坐在雪地里，低垂着头，他就要上前背那位小红军。滕玉叶反应敏捷，抢先一步走上前，要背上小红军，她拉着小红军的手时，才发现是朱艳丽，于是嘴巴套在她耳朵上说：“不能坐下，快起来，要不就再也起不来了。”

朱艳丽实在走不动了，她说：“我想坐一会儿。”

“不行。”滕玉叶连拖带抱地拉起她，拎过她手中的小包袱，扶着她的臂膀，慢慢地向前走。她鼓励说：“坚持，再坚持，拄着我的拐棍走。”

朱艳丽一只手扶住滕玉叶，一只手拄着滕玉叶的檀木拐棍，一小步一小步走着。

滕玉叶告诉说：“周副主席一直和我们走在一起呢。”

“真的啊，在哪儿？”朱艳丽脸上有些激动。

“仔细看，在前面。”滕玉叶伸手指着风雪中跋涉的周副主席。

“看见了。”朱艳丽受到了鼓舞，浑身有了不少力气，说，“走，我能走。”

刚走出几步，朱艳丽脚下打了一个踉跄，手一松，拐棍滑下白茫茫的悬崖。

滕玉叶抱着朱艳丽，见她盯住她的眼睛像要睁不开似的。

“我背你。”滕玉叶跪下来，把朱艳丽拉到背上，拄着朱艳丽的拐棍，在齐膝深的雪地里一步一步地走。朱艳丽太沉了，像块石头，滕玉叶两手几乎托不住她的身子，不时朝下坠。走出几步，她跌倒了，两臂还是紧紧抱着朱艳丽，不停地摇着喊着：“不能坐下，起来，走。”

朱艳丽眼上、鼻上、嘴上粘满了雪，浑身瑟瑟发抖，含糊不清地说：“冷，冷……”

滕玉叶害怕朱艳丽掉队，害怕她坐下来再也站不起来，就跪下来，把她朝背上拉，可是，她累得也没有力气，拉不动朱艳丽了，只能无奈地坐在雪地里，对着漫天漫山的大雪，大声喊道：“英子队长——英子队长——”

雪山上回响着喊声：“英子队长——英子队长——”

皑皑雪山上，飘飘大雪中，茫茫人海里，滕玉叶要想找到英子队长真是太难太难了……

英子队长没有听到滕玉叶的呼喊声，她太忙、太累了，眼前太多太多的伤病员、老人、妇女都需要她搀扶、问寒问暖……

滕玉叶无助地想哭，泪水流出来了，在眼边上变成了一点点洁白的冰块……

雪沙沙地响。朱艳丽坐在雪地里，头埋进臂弯里像在打瞌睡，雪花落满她的身上。她像一个雪人，静静地一声未吭地死去了。

滕玉叶呆呆地看上一阵“雪人”朱艳丽，不停飘落的雪花将要掩埋住朱艳丽的身体时，她拎上她的小包袱，眼里含着悲情，向山上慢慢地走着。她嘴里念叨着：“朱艳丽死了，朱艳丽死了。”

周副主席他们已经走出很远很远了，他们的背影被漫天的雪花遮掩住，看不到了。

英子队长从后面赶上来了。滕玉叶见到英子队长，像见到最亲的人，鼻子一酸，泪水哗哗下来，低声地哭了。她哽咽着说：“朱艳丽死了，在我怀里死的，是冻死的，她坐下不愿走，我实在没有力气拉起她、背着她走。”

英子队长点点头，仰脸望了望天上大大小小的一朵朵飞舞的雪花，一脸肃穆和悲壮。她低沉地说：“一路上，牺牲的战友太多了。”

滕玉叶眼上、脸上全是雪花和冰凌，英子队长用手给她轻轻地掸去，有力地说：“我们要记住朱艳丽，记住牺牲的战友。我们不能让他们白死，只有走出雪山，才能告慰他们的英魂。我们一定要走出雪山！我们走吧。”

滕玉叶用可怜的眼光望着英子队长，低声说：“我走不动了，坐下歇一歇呗。”

“瞎说！”英子队长吼起来了，“我不许你坐下，坚持走下去。”

滕玉叶脸色苍白地说：“你走吧，我真的一步也走不动了。”

英子队长火冒三丈地说：“你想和朱艳丽一样永远待在雪山上不走啦？”

滕玉叶抬起头，任凭雪花刮进张开的嘴里，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英子队长拉着她，“不行，我不答应，我要你走下去，要你活着。”

滕玉叶慢吞吞地说：“我才知道朱艳丽为什么坐着不走了，坐着真舒服。”

英子队长瞪大的眼睛里带着火气，叫人看了有点害怕，她喊道：“滕玉叶，我算看错你了，原来你是一个懦夫、胆小鬼、可怜虫、最没用的软蛋，眼前这点困难就把你吓倒了，想到了逃离红军……”

“我没有逃跑，没有离开红军。”滕玉叶对着英子队长费力地说。

“我走……”滕玉叶觉得委屈，心底猛然涌上来一股力气，一把推开英子队长，挪着小步向前走。走着，走着，朦胧间，她看见脚前有一块大石头，就把手中的小包袱放在上面，想坐下来歇息一会儿。谁知，她刚坐下来，这块“大石头”歪倒了。英子队长过来一看，是牺牲的战友，身子已经僵硬了。

英子队长和滕玉叶已经看惯了死亡，没有了害怕。她们知道，自己随时随地也会倒在这漫天风雪的山路上，给继续前进的红军们当作路标的。在英子队长眼里，现在死去的战士们，到明年二月的早春，他们的英魂就会化作山崖上一株株金灿灿的迎春花！

滕玉叶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浑身冷得颤抖。

“你冷。”英子队长脱下身上的红毛衣，给她穿上。

慢慢地，滕玉叶身上有了点暖和气，有了点力气。

英子队长又用激将法刺激着滕玉叶，说：“还说你事事不服输呢，眼前这座雪山就犯难了？现在，谁不累，谁不冷，谁不饿，谁不想坐下来歇歇脚，可大家为什么咬着牙还在走？一句话，为了革命，一个革命者是任何困难吓不倒的……”

“我没有被吓倒……”滕玉叶睁大眼睛，坐起身子。

雪花狂舞的天空上，有一只老鹰在忽上忽下地盘旋着。英子队长看到了老鹰，她机灵地指着天上的老鹰，说：“滕玉叶，看见天上老鹰了？”

滕玉叶仰起脸，看着天上悠扬飞翔的老鹰，慢慢地说：“雪天里它也飞呀。”

“雪天里它飞，雨天里它也飞。”英子队长眼睛被老鹰那宽大刚劲的翅膀吸引了，她问：“滕玉叶，老鹰在天上这样飞着冷不冷？”

滕玉叶凝视着老鹰，它腹下和翅膀上的羽毛被寒风吹开来，一抖一抖的。她怜悯说：“它身上的毛都被冷风吹起来了，肯定很冷。”

英子队长说：“它不怕冷。”

滕玉叶说：“满眼都是大雪，都是大风，它飞得这样高，能不冷吗？”

英子队长说：“你知道它为什么不怕冷？”

滕玉叶望了望她，没有回答上来。她眼睛又望着老鹰，望着老鹰忽地平展着翅膀，穿破乌云，忽地拍打着翅膀，抖落身上的雪花，俯冲下来……

英子队长意味深长地说：“因为它飞得高，看得远。你看周副主席他们，个个不怕冷，不怕饿，不怕任何困难，因为他们站得高，看得远，他们知道我们红军今天付出的努力，一定会换来明天的胜利，换来一个新中国。”

滕玉叶望着她，信服地点点头，眼睛里透露出十分明亮、坚毅的光芒。她站起身，对英子队长大声地说：“我不怕冷、不怕饿，走吧。”

狂风还在呼啸，大雪还在纷飞，严寒把雪山冻成了一个大冰坨。

滕玉叶快走上山顶了。

滕玉叶又赶上了周副主席他们。她穿着长过膝盖的红毛衣在队伍里走前走后，红色的毛衣像一团火，在雪地里红艳艳的，分外耀眼，大家开玩笑地叫滕玉叶是“小太阳”。周副主席问她：“小鬼，你腿真快呀，追上我们啦！”

滕玉叶喘着粗气，笑着说：“首长，我是踩着‘风火轮’的哪吒，当然快了。”

“呵呵，”周副主席笑道，“好一个‘风火轮’哪吒，难怪大家叫你‘小太阳’呀。”

接近山顶了，空气越来越稀薄，红军们呼吸都不顺畅，头脑发疼，胸口发闷。有的战士抗不过疲惫和饥饿坐在了雪地上。英子队长和滕玉叶急坏了，走前走后，扯开嗓门喊着：“不能坐下，站起来，坚持一下，已经到山顶了。”

周副主席对滕玉叶说：“‘小太阳’，有没有力气唱个歌，振奋一下同志们精神，鼓舞一下士气？”

英子队长立刻应道：“滕玉叶，能唱吗？”

滕玉叶望一眼周副主席，见他对着自己微笑着，还向她挥手。她激动了，说：“我能唱。”她舒了几口气，昂起头，沉顿了一下，面对着呼呼的寒风，迎着大团大团的雪花，亮开嗓子，唱起一支红军们熟悉的歌：

“八月桂花遍地开，鲜红的旗帜竖啊竖起来，张灯又结彩呀，张灯又结彩呀，光辉灿烂闪出新世界。亲爱的工友们呀啊，亲爱的民友们呀啊，唱一曲国际歌，庆祝苏维埃……”

歌声飞旋着，穿透大风大雪，赶散了寒冷与疲惫，给行进中的队伍带来阵阵暖意。大家抬头望去，山坡上一个小小的红色的身影慢慢地跳着、唱着，挥舞着两手，快乐的身影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滕玉叶激情地唱着，她边唱边在心里呼喊：朱艳丽，你听见了我的歌声吗？你不是说非常喜爱这支歌吗？还说很想再听我唱歌吗？我现在唱哪，唱给你听哪……

红军们笑了，都说：“‘小太阳’唱歌了。”

红军们精神了，都说：“‘小太阳’不简单，我们在雪山顶上头昏脑涨，她还能跳舞。”

英子队长骄傲地说：“滕玉叶唱一支歌，同志们真比吃上三天三夜的猪肉干饭还过瘾！”

哦哦，受伤的红军忘记了伤痛，饥渴的红军有了温饱，寒冷的红军有了温暖，一支歌给了他们无限的希望和力量。

峰顶上露出了阳光，太阳的光芒像万道金丝线，照在皑皑的白雪上，美丽壮观。

周副主席登上了雪山顶端，朝四周望了望，阳光照耀着，他容光焕发。山北面，下山的队伍正向达维镇奔去，山南面，后续部队正在奋力向雪山顶走来。周副主席向正在登山的战士们招手，打招呼，“同志们，加油！”

战士们太累了，登到雪山顶上，三人或五人一伙坐在雪地上歇息，也有的躺到雪地上。峰顶上风呼呼地吹，滕玉叶刚从头上拿起帽子，一不小心被风吹落在雪地上，满地直溜溜地滚跑，马上就无影无踪了。

英子队长把头上的帽子拿下来，要给滕玉叶，她死活不答应，说：“我已经穿了你的毛衣，再戴你帽子，你自己怎么办？”

冯广德摘下了头上的帽子，硬是塞给了滕玉叶。

周副主席来到战士们身边，说：“同志们，不能在这里休息呀！这里空气稀薄，有危险。再加一把劲儿，就到山下啦！”

听到周副主席的话，战士们都站起来，向山下走去，有许多人是“坐汽车”——坐在雪山坡上滑下去的。

在峰顶上，硬硬的大风使劲一吹，周副主席身子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他着凉了。

周副主席从雪山顶峰一步步地向山下走去。到了达维镇，他一声连着一声地咳嗽。医生说，他患上重感冒了。

七　“小红军”的心事

下了夹金山，中央红军来到坐落在山坳里的达维镇，在一座小桥上与红四方面军会合，又很快到了毛儿盖。

老百姓看着走下雪山的红军，都惊骇地瞪大眼睛：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红军？这是一群什么样的红军，他们穿着破烂的单衣，衣服是五颜六色，什么样式都有，有的人打满血泡的脚上还缠着干树皮……

毛儿盖有山有水，可是红军不能长住，忙着准备过草地。

草地，就是高原湿地，是泥质沼泽。草地长五百多里地，宽三百多里地，海拔三千五百多米。草地里，积水瘀黑，泥泞不堪，浅处没膝盖，深处没过头顶，远远望去，似一片灰绿色海洋，不见山丘，不见树木，鸟兽绝迹，人烟荒芜，没有村寨，没有道路，东西南北，茫茫无限。

草地上，天气像猴子的腚说变就变，晴空迷雾变幻莫测。每年的五月到九月是草地雨季，让已经是死水泥泞的沼泽，变得更是一片漫漫泽国。

草地看上去十分美丽，在丘陵、河边、树林、沼泽地上，五彩的鲜花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一朵赛一朵似的绽放，它们映着蓝天白云，绚丽醒目。

草地上的鲜花背后隐蔽着诡谲的冰冷的阴影。

红军还没有踏上草地，就已经听说了草地的可怕：如果脚没有踩着草甸，就会陷进稀汤一样的泥沼，泥沼很深，人越是拼命往上挣扎，陷得会越深，不及时拉出来就会被污泥一口吞下去；口渴了，千万不要喝泥水，这水毒害人呢，破了皮的腿脚被它泡过，会红肿，还会溃烂。

过草地就是在赌着生和死。

红军偏偏要在这个季节过草地。

他们知道草地不好走，可也只能这样走，别的地方让敌人封锁住了，过了草地就有好走的大路，就能北上打日本鬼子了。

红军眼前想得最多的是，要有过草地吃饱肚子的粮食。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简直找不到一粒粮食。

红军要筹备够吃十天的粮食。这里的青稞麦田很多，可这时的青稞麦子还没有成熟，红军为了活命，为了能继续战斗，只能收割藏民的麦子。可是红军有纪律：不得到群众的同意，是不能随便拿借东西的。他们想出一个办法，在田里插上木牌子，上面写着割麦的数目，并且请他们拿着牌子向他们后面的队伍要钱，或作为将来向红军算账的收据。

收割没有完全饱满成熟的青稞麦，假若吃上几把生麦粒儿，味道甜丝丝的，还有点鲜嫩感觉。但不可多吃，只能尝个鲜。为了筹集粮食过草地，红军把这种收割回来的青稞穗子先用炉火烘烤一番，然后再用木板或石片搓去皮壳，脱出半生不熟的麦粒儿，在锅里煮熟吃。因为青稞麦里含水分多，外皮又过分柔韧，当时也无法磨成面粉，加工制成炒面。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把青稞麦煮熟后一把一把往嘴里塞，吃多了肚子发胀，也只能吃个半饱，压压饥饿。别看这又鲜又嫩的青稞麦粒儿，如不细嚼慢咽，整粒吃下去也不好消化，很多人都闹起胃病来了。

每天早晨八点钟，红军各个连队就吹集合号，集中向指定的麦地出发，一群一群的红军战士聚集在一块，像麻雀一般，各人都自觉自愿地劳动着。朱德总司令一样割麦和打麦子，割下麦子从一二十里远的地方，挑五六十斤回来。朱德总司令还带着一些红军去路边和田里捡那些被踩进泥里的青稞穗；董必武、徐特立、谢觉哉三位老人找不到镰刀，带着大家用手拔青稞，手都磨破了，硬是弄回来一些少得可怜的青稞。他们回到驻地找不到脱壳的石臼，就动手搓，有时搓了整整两天，才把这些少得可怜的青稞搓出来。大家忙呀忙呀，累得七死八活，也没有达到每人带十五斤粮的要求，很多人只是带上八到十斤，还有带五到六斤，甚至三四斤的。红军还向藏民请教尝百草，辨认没有毒可以吃的野菜，准备过草地时采用；他们还宰杀马匹、牦牛，做成肉干，还找点烧酒、辣椒、辣椒汁，准备过草地天冷时吃上一口、喝上一点，挡挡寒气。

周副主席让踒了脚刚好的赵参谋找来两片瓦，领来些青稞，在瓦片上搓起来。赵参谋对周副主席说：“首长，您不要搓了吧，我们保证按组织规定，搓够每人十五斤粮就是了。”

周副主席一边不停手地搓，一边反问：“为什么？”

“您是首长，还有更重要的工作嘛！”赵参谋觉得自己理由充足。

周副主席说：“正因为我是首长，才更应当搓哩。”他又换了温和的口气，“我提出让大家动手搓麦，自己怎么能不搓呢？”

赵参谋搔搔头，没话了，只好让周副主席搓麦。

周副主席周围的干部战士学着周副主席在搓麦，有用瓦片对瓦片搓的，有用石头对石头搓的，搓得手上起了血泡，还是搓呀搓的。

滕玉叶动手用稻草打了三双草鞋，磨了十斤很粗的青稞炒粉，还领了一个木头碗。周副主席见了滕玉叶，风趣地说：“小鬼，手上磨面起泡没有？”

滕玉叶两手藏在身后，笑了笑，说：“没有。”

周副主席说：“真的吗？伸出来看看。”

“呵呵。”滕玉叶不好意思，扭过身跑了。

红军总部的一次重要会议在沙窝召开。会后，周副主席就一下子病倒了。他睡在一张木板床上，一连数日高烧不退、饮食不进，时常昏迷不醒，病情十分严重。

中央领导同志想到了周副主席的爱人邓颖超，平时两人各在一地，很少相聚。毛主席提议，邓颖超从芦花的休养连来毛尔盖，照料周副主席。邓颖超阿姨身体一直虚弱，听到了周副主席病情，马上赶过来，在周副主席床边铺了点麦草作为自己的床铺，与医生一起做点护理工作。

滕玉叶老是想着周副主席躺在病床上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的样子，她在心里不停地念叨，周副主席吃了一些药、打了一些针，怎么病还不好呢？他的病什么时候能好呢？哪儿能有治好他的病的药呢？她有时直埋怨，这倒霉的病怎么偏偏生在周副主席身上呢？周副主席是多好的首长啊……她想起了周副主席带她过雪山时，对她讲的那些鼓励话，心里阵阵地激动，暗暗地念叨，生病要是能代替多好，那我就代替周副主席生病……

毛主席亲自请来了医生，经诊断，周副主席得的病是肝脓疡，容易常常发高烧的。医生吩咐周副主席的警卫员从山上搞来雪水给周副主席冷敷。

滕玉叶听说周副主席的警卫战士要去六十里外的山上取雪水，找到赵参谋也要求去。赵参谋在总部里里外外地忙碌，用眼睛瞪着滕玉叶说：“你也不看个时候，现在首长们都在操心着周副主席的病，想办法抓紧时间治疗，你瞎吵吵什么？”

滕玉叶头发一甩，强辩道：“我要跟着去取雪水，怎么瞎吵吵了？”

赵参谋急恼了，“你个小丫头能跑六十里路爬山取雪水吗？这不是瞎吵吵吗？”

滕玉叶歪着脖子喊道：“我要去取雪水，不是瞎吵吵。”

赵参谋拿她简直没办法，急了，跑去向英子队长求援，“哎哎，滕玉叶闹着要跟警卫战士去取雪水，你看怎么办？”

英子队长找来滕玉叶，目光在她脸上扫了扫，说：“你的岗位职责是什么？”

“我……”滕玉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气得顿了顿脚，含着泪花跑开了。

只要有时间，滕玉叶就到小街上转悠，逢人便打听：“有治高烧不退、常昏迷的药吗？”

有人告诉她，附近的山上、河边有虫草、贝母、雪莲，是治高烧的好药。

滕玉叶受到了鼓舞，照着当地人说的样子，常常到附近的山上、河边找药。找呀找呀，那些虫草、贝母、雪莲像故意为难她，不知躲到哪儿去了。

滕玉叶不停地寻找，跌倒了，爬起来；手指被荆棘划破淌出血来了，放进嘴里咂一咂，或抓一把泥土捂上去；鞋子坏了，趿着走……

太阳滚下山了，暮色愈来愈浓。

吃饭时，英子队长没有见到滕玉叶，她焦急了，问老王班长：“有没有看到滕玉叶？”

老王班长回答：“没看到。”

她又问冯广德：“看到滕玉叶吗？”

冯广德回答：“没看到。”

这几天，英子队长常常看不到滕玉叶，心里不禁敲起了担忧的小鼓，滕玉叶会不会又要闹出什么洋相啊？她要是又出什么洋相就糟糕了，眼下火烧眉毛，周副主席还在昏迷中……

英子队长把担忧告诉了赵参谋。

赵参谋苦笑笑，说：“她还能出什么洋相？”

英子队长说：“洋相若真的出来就迟了。”

嘿，真被说准了，滕玉叶又出“洋相”了，这回她是迷路了。

天擦黑，山上的树林、河边的草丛，马上蒙上了一层轻柔的黑纱，飘来飘去。偶尔，树林里“扑扑楞楞”掠过一只小鸟，河面上“扑通”跃起一条小鱼，都会让人心里惊悸地一跳，以为黑糊糊的树林里蹦跳出一个可怕的妖怪。

在黑黝黝的树林里，滕玉叶像个瞎子，什么也看不清楚，瞎走乱闯，就是摸不出去，没法绕到近在眼前的河对岸的小路上。她害怕了，迎面会不会撞来一个稀奇古怪的妖怪，挟持着她窜进树林里？她最担心回不到红军队伍里，回不到卫生队，回不到病中的周副主席身边，回不到幽默搞笑的赵参谋和像大姐姐一样爱护着自己的英子队长身边……她有点想哭，当眼睛里的泪水要滴下来时，又责骂自己，怎么这样没用，没有采到药，还迷了路，天刚黑一点，吓得抖抖瑟瑟，哪像是英子队长表扬过的不怕死的滕玉叶！是的，自己这副孬样子根本不像是从枪林弹雨中闯过来，从大渡河、大雪山上走过来的小红军。想了这些，她像吃了豹子胆，不怕了，浑身是胆，有力气，这时哪怕撞来一只大灰狼，龇牙咧嘴地朝着她，她也不会胆怯，不会后退，更不会吓得惊叫起来，她会冲上去搏斗。她想：红军是什么人，敌人都不怕，还怕一只大灰狼，还怕天黑迷路吗……

她抓起一块拳头般大的石头，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这时，赵参谋和英子队长焦急地想，滕玉叶能去哪儿呢？

有人给赵参谋汇报，这几天，滕玉叶常到附近山上、河边转悠，采些野草野花……

赵参谋恍然明白，拿手连连拍着脑门：“哎哟，我怎么没想到，滕玉叶平时爱戴周副主席，现在周副主席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她比谁都心急，吵着闹着要去山上取雪水，没去成，她肯定悄悄地给周副主席找草药去了……”

一股纯净、美好的感情从赵参谋心里油然升起，他自语道：“好孩子呀，好孩子！”

马上，赵参谋把想法告诉了英子队长。

他俩拎着一盏马灯，朝山上、河边找过去。

在河边，赵参谋找到了滕玉叶。

滕玉叶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她看到赵参谋和英子队长，控制不住“哇——”地一声哭了。

赵参谋说：“不要哭了，没什么事就好。”

英子队长说：“添乱，周副主席的病医生会尽力治的，你乱折腾什么！”

“好了，好了。”赵参谋说，“我们各自把工作做好，这是对周副主席最好的报答，周副主席也会高兴的。”

“嗯。”滕玉叶点点头，抹一把泪水说，“医生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治好周副主席的病呢？”

赵参谋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病要慢慢才能治好。”

“那到底什么时候能治好？”滕玉叶歪着脖子问。

“快了，快了。”赵参谋也说不出准确时间，“要相信医生嘛。”

天上挂着圆圆的月亮，像胖娃娃的脸，钻出云彩，笑嘻嘻的，如水的月色在田野、河面上流来流去。

过草地的时间越来越近，卫生队的女红军纷纷忙碌准备路上要用的东西，没完没了。女红军琐碎事情多，英子队长根据领导要求，告诉战士们草地路途遥远、难走，要扔掉随身带的一些东西，减轻负担。可女红军看什么东西都是好的，舍不得扔掉。有人要带上脸盆，英子队长咬死口不同意，她们说上各种理由，想要带上，她们说：“脸盆不能不带，洗脸、洗脚、煮饭、煮菜要用它，戴在头上还能遮风挡雨，反扣在湿草地上当凳子，下坡时，坐在上面，往坡下滑去，像坐汽车，直溜溜地快，还省力气。”

英子队长发现，有的人要带上一根长长的碗口粗的棍子，她就说：“带上这么粗的棍子不嫌重吗？”

她们对答如流：“当地人教我们，晚上宿营时，用棍子来搭帐篷，用两根树枝绑在棍子上，上面搭块布，就是一把大雨伞。行军时，用它当扁担，可以挑着东西走路；用它当拐杖，能试探草地上的路能不能走人、水深水浅；如有人不小心陷进泥潭，还可用它把人拉上来。”

英子队长带了一样东西和别人不一样，她带着老乡给的两根针，是又细又小的钢针。老乡说：“过草地随身离不开针，缝补衣服、鞋袜，能挡草地严寒。”英子队长生怕不小心丢了针，特意给了滕玉叶一根针，她和滕玉叶分开保管。她专门开会规定，谁丢失和弄断了针，要受处分，包括她自己。

越是小心爱护的东西，越是容易丢掉。这天，滕玉叶忽然惊喊起来：“妈呀，针找不到了。”

卫生队人人紧张，纷纷帮滕玉叶找针，身上身下找了，没有，旮旯里找了，也没有。大家围着滕玉叶七嘴八舌问：

“怎么找不到呢？”

“你好好地想一想，放什么地方了？”

“唉，你怎么老是给领导找麻烦呀，这下要受处分了。”

开会了。英子队长语气很重地批评滕玉叶说：“让你收藏好、收藏好，你怎么收藏的？平时看你做事很细心认真嘛，现在怎么粗心大意、丢三落四的？”

滕玉叶一脸倒霉的样子，说：“我不是故意丢掉针，现在丢了，我检讨。”

“说得简单，检讨就完哪？”英子队长语气很重。

滕玉叶摆出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说：“我命不好，倒霉呗，随便处理，哪让我丢了针。”

英子队长说：“你要赔针。”

“我，我到哪儿找针去啊？”滕玉叶哭丧着脸，说，“队长，你想要逼死我呀？”

英子队长说：“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要丢掉的针。”

卫生队每个人都同情滕玉叶，他们学着鸡啄食的样子，弯腰、低头、瞪眼，在地上细细地寻找针，只要滕玉叶可能走过的路、去过的地方，像被篦子篦了一遍一样，结果，一场空；他们又在屋里找，翻箱倒柜，还是没有。

赵参谋也来帮助找针，他时不时望望无精打采的滕玉叶，无奈地晃晃头。

老王班长也来找针，他低头找针时，嘴里念念有词：“找公家，找婆家，找个小秃没毛的……”

英子队长气归气，也四处找针，她对滕玉叶耐心地说：“你冷静冷静，头脑里不要太乱，再细细地想一想，针会放在什么地方？”

滕玉叶睁大眼睛想着，眯起眼睛想着，最后跺着脚喊道：“我真的想不起来！”

滕玉叶常去看望周副主席。医生用从山上取来的雪水进行冷敷，第三天，周副主席的体温逐渐下降，神志清醒了一些，病情也有了些好转。由于连续发高烧，又五六天没吃东西，他身体非常非常虚弱，胡子显得更长更浓密了，只有那两只充满智慧的眼睛，仍然炯炯发光。

邓颖超阿姨天天守护着周副主席。周副主席高烧昏迷的三天三夜，她一时一刻没有离开。邓颖超阿姨也病了。英子队长劝她去休息，说有他们卫生队照料周副主席。她轻轻地摇摇头，要守护周副主席。

有天晚上，英子队长看见邓颖超阿姨把周副主席脱下的灰毛背心拿过来，在油灯下抓虱子，整整掐死一百七十三只，血把她的两个指甲都染红了。

英子队长看着周副主席和邓颖超阿姨这一对革命伴侣相依相偎在一起，心潮汹涌，肃然起敬。

邓颖超阿姨不让周副主席多走路，让他在床上多休息。

滕玉叶来看望周副主席和邓颖超阿姨，还想看看邓颖超阿姨有没有多余的针，如果能给她一根针赔给英子队长，她就可以逃过这一阵难熬的日子了。周副主席和邓颖超阿姨从她眼睛里看到了忧愁。周副主席说：“小鬼，有什么心事，怎么不高兴，还为丢掉的针发愁吗？”

“你也知道了？”滕玉叶笑嘻嘻的。

“小鬼，”周副主席笑了笑，说，“你躲不过我和你邓颖超阿姨的眼睛呀。”

“哎哟，”滕玉叶忽然间想起来，说，“我想起来了，周副主席说过，眼睛会说话的。”

邓颖超阿姨说：“你周伯伯呀，是千里眼。”

周副主席笑道：“这小鬼，还没忘记参加红军时我说过的一句话呀。”

“永远不会忘记。”滕玉叶对邓颖超阿姨悄悄地说，“邓颖超阿姨，你有针吗？”

邓颖超阿姨说：“有哇。”

滕玉叶说：“有几根呀？”

邓颖超阿姨说：“有好几根。”

滕玉叶说：“我想要一根针，行吗？”

“呵呵，”周副主席笑了，说，“小鬼，你个鬼精灵，想要一根针悄悄赔给英子队长吧？”

滕玉叶嘟着嘴，告状说：“我不赔英子队长的针，她不会饶我的，她好厉害……”

周副主席笑眯眯地说：“你问问邓颖超阿姨给不给你针。”

邓颖超阿姨笑道：“不给。”

“小鬼，”周副主席望着滕玉叶说，“红军战士不兴说假话呀，一根针不大，但能看出一个红军战士的优秀品质。你说是不是这样？”

滕玉叶脸上羞愧得发红，她望着周副主席和邓颖超阿姨低声说：“我错了。”

周副主席说：“滕玉叶是个非常好的小红军，知错就改嘛。”

滕玉叶又小声说：“这事替我保密啊，千千万万不要说出去。”

周副主席和邓颖超阿姨朗声笑了，连连点头，说：“我们一定保密。”

无意中，滕玉叶找到了丢失的针。晚上睡觉，她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后背突然被什么戳了一下，疼得骨碌一下坐起来。她点亮油灯，细细一看，竟发现了那根丢失的针，原来它就别在席子缝里。

“找到啦——找到啦——”滕玉叶捏着针，如获至宝，欣喜若狂，呼喊声只差掀翻了屋顶。

英子队长说：“滕玉叶，你真像是一个玩魔术的，弄得我神魂颠倒。”

滕玉叶追问：“什么是魔术？”

英子队长说：“是一种又像真又像假的好玩东西。”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这个好玩东西呢？”滕玉叶盯着油灯闪烁的一豆火苗。

英子队长说：“你见过魔术。”

滕玉叶说：“我没见过啊。”

英子队长说：“你丢了针又找到针，就是玩魔术。”

滕玉叶拨弄着小辫子，似乎不太相信，“真的吗？”

八　女孩的心是一朵洁白的云

滕玉叶用怪里怪气的眼神望着英子队长。

英子队长奇怪地问：“你老是朝我身上看什么？怪怪的。”

滕玉叶说：“没看什么。”

英子队长说：“我看见你看了。”

滕玉叶掉转身走了。

英子队长心想：这丫头朝我身上看什么呢？

滕玉叶突然看不惯英子队长了，她看到她鼓凸起来的胸部，觉得害羞、不好意思。女人都会这副模样吗？她闷闷地想。

英子队长到毛儿盖后每天特别忙碌，卫生队男男女女几十号人，工作琐碎，她要上管天文地理，下问鸡毛蒜皮。她没有闲下来的时候，风里来、雨里去，能和滕玉叶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多。

这天，英子队长叫滕玉叶和她一起去河边洗绷带。碧清的小河像一条玉带，绕一道弯子，从她俩面前有声有色地流过去。

滕玉叶又用怪怪的眼神朝英子队长胸部盯了盯。英子队长用潮湿的手掠一下额头上的黑发，笑着问：“滕玉叶，看我什么，像不认识似的，我最近一直想问你这事情。”

滕玉叶嘴角露出一点浅笑，没有说话，低头搓洗绷带。

英子队长朝自己身上又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心想：怪了，滕玉叶在打量我什么呢？她说：“滕玉叶，你变了，不像过雪山前那样，开开朗朗，活活泼泼，现在有话不肯说了。”

滕玉叶低着头使劲搓洗着绷带，说：“我没变，还是过去的滕玉叶。”

英子队长爽快地说：“你说实话，我身上没花没朵，你老是看什么？”

“嘻嘻。”滕玉叶抬起头，不由得又朝英子队长胸部盯了一下，笑着说，“我，我，嘻嘻，不好意思，不说了。”

英子队长从滕玉叶的眼神里还是看出来了，发现她在打量自己胸前。她恍然明白，忍不住笑起来，“格格”笑声撒在河面上。她乐得前仰后合，身子一歪，差点掉到了河水里。

“笑什么嘛，笑成这个样子。”滕玉叶困惑地望着英子队长，被闹得一头雾水。

“你呀，”英子队长用臂膀揩了揩嘴角上笑喷出来的唾沫星，忍俊不禁地说，“你真是个痴丫头，你不说难道我就不知道啦？”

她遮掩说：“你知道什么？”

英子队长说：“我知道你老朝着我看什么了。”

她嘴上犟着，“我没看什么呀。”

“你没说真话。”英子队长逗乐说，“你说出真话听听。”

她心乱蹦乱跳，说：“本来就是真话嘛。”

“你瞒不过我。”英子队长笑道，“我是七十二变的孙悟空，早钻进你肚子里，知道你在想什么啦。信不信？”

她晃了晃头，“我不信。”

英子队长说：“我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能不知道你好奇什么吗？”

她脸上微微发红，支吾说：“不对，不对。”

英子队长说：“你还小，不懂女人事情，对有些事感到奇怪很正常。告诉你，做女人都会这样的。”

她瞪大眼睛问：“女人都会这样？”

她点点头说：“都这样。”

她问：“我也会这样？”

“也会这样。”她肯定地点点头，循循善诱说，“你是怎么从一点点长成现在这样大的，因为你是吃着母亲奶水才长大的。”

她想起了母亲，于是，相信地点点头。

英子队长说：“你慢慢长大就会全知道的，我们这个世界，离不开母亲，母亲用她们的乳汁哺育了人类社会……”

滕玉叶看见英子队长脸上闪耀着动人鲜亮的光晕。

英子队长动情说：“滕玉叶，知道吗，女性是美的化身……”

“噢，噢。”滕玉叶像明白似的答应道。

英子队长站起身说：“我们女红军应该懂得美，爱美，为自己是一个女性感到骄傲和自豪。”

回宿营地的路上，草地上各种各样颜色的花朵，在习习的微风里轻轻地摇曳，向她俩亲切地微笑点头。许多不知名的昆虫绕着花朵不停地扇动着透明的翅膀，飞来飞去；一只只好看的小鸟站在树枝上，“喳喳”地叫，声音清亮、婉转，似乎在为花朵的娇媚而歌唱；有几只小鸟亮着闪光彩色的翅膀，翘起华贵的长尾巴，从花朵前欢快飞过，看起来似要与花朵亲吻和媲美一样。

英子队长摘下两朵黄色小花，插在滕玉叶梳洗崭新的头发上，又给自己头发上别了一朵。她说：“滕玉叶，你像花一样好看。”

“真好看呀？”滕玉叶脸上像花儿一样甜甜地笑了，“你也好看呢。”

英子队长得意地说：“所有的花儿都是为我们女人开的，没有女人就不会有花儿。”

滕玉叶拿眼睛看着英子队长说：“英子队长，你说话真好听，能再说一遍吗？”

英子队长说：“你说，我说的话对不对？”

“对呢。”滕玉叶马上答道，“我想再听你刚刚说的话。”

正在兴奋状态中的英子队长没等她的话说完，又说：“没有花儿的生活多没意思。我们要爱花，爱花就是爱美……”

滕玉叶拿热乎乎的眼神望着英子队长，神往地说：“我真喜欢你，我要能像你一样知道这么多的事情多好哇！”

天上瓦蓝瓦蓝的像是一首歌。

地上女孩的心像是一朵洁白的云。

回到宿营地，滕玉叶东张张西望望，见没有人，像小偷一样把手迅速地伸到脖子下，在那里拭了拭，果然，像英子队长说的一样，她变了，变得和英子队长一样了。她心急促地跳起来，脸上不由一阵火烧般地灼热。她好害羞呀，过去，一直没有介意过自己的身体悄悄地变化，觉得自己除了头发长些，扎着两根小辫子，别的什么都和男孩子一样，没有什么差别，他们在一起摔跤、游泳、爬树、说笑，几乎无所不干、无所不能。

滕玉叶心里迟迟不能平静，心想，这阵儿自己的脸上肯定羞得发红，像大红花一样，要是被人看见了就太难为情了！

这时，有人喊：“滕玉叶，来帮帮忙吧，我离不开身，帮我找点热水来。”

她坐在屋里，心烦意乱，连忙推辞，“我忙，去不了。”

一会儿，有人来拉她，劝她，“陪我一块散步去。”

她没有一点兴趣，“你自己去吧，我不想去。”

有人端详她一下，“扑哧”笑了，嘴巴套在她耳朵上笑嘻嘻说：“你是大姑娘了，变得好看了，胸前有曲线美了。”

第一次听人说自己是大姑娘、胸前高了，她心里“扑腾、扑腾”跳，脸上呼呼出火，有点气急败坏地说：“你才是大姑娘……”

有人告诉英子队长，说滕玉叶变了，怪里怪气的。

英子队长找到她，说：“滕玉叶，怎么了？人家好心好意和你说话，你怎能耍小性子，不理会人，拒人千里呢？”

她瞥一眼英子队长，脸上像快要下雨，“她们向你打小报告，说我坏话了？”

英子队长说：“这怎么是坏话呢？做得不对就不许人说几句话吗？”

她像一根木桩，一动不动地站着。

英子队长抚着她后背说：“正好，我要送人到芦花休养连那边去，我俩一块去，路上作个伴，好好地说说话。”

他们出发了，一路上，英子队长不停说话，她几乎不讲话，也不看英子队长。英子队长说：“你说话啊，两人说说笑笑，走路会不觉得累，很快就能到芦花休养连。”

滕玉叶还是像哑巴，不讲话。

英子队长用臂膀碰了碰她臂膀说：“我说话听见没有啊？”

“听了。”她头也不回。

“听了什么？”英子队长帮她理了理额头上的几丝乱发。

滕玉叶背书一般流利地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是战友，是革命同志，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要互相帮助，互相关心。”

英子队长说：“你虽然年纪小，但头脑聪明，大家都喜欢你，周副主席和赵参谋都喜欢你。不过你文化还太少，知道的革命真理和人生的道理也远远不够。你说，对不对？”

“对。”她回答干脆。

英子队长问：“滕玉叶，最近怎么了，老是躲着大家，你有什么事吗？”

“没有哇。”她一本正经说。

英子队长拿一种似乎有点不认识的眼神看了看她，“奇怪，我总感觉你和平常不太一样，怎么回事？”

这一番话，滕玉叶听了内心发慌、紧张，生怕她眼睛太厉害，像子弹一样射穿身上衣服，看到里面，那样就太难为情了。她佯装不清楚，“我不知道啊。”

英子队长责怪自己，“我现在事情多，关心你也少了。”

晚上，她俩睡在一间屋里。床铺紧张，她俩只有一张床。滕玉叶对英子队长说：“你睡床上，我打地铺睡。”

英子队长说：“我俩睡一张床上。”

滕玉叶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你是领导，睡床上。”

“什么队长？”英子队长仍旧坚持着主张，“哪有那么多的规矩，红军官兵平等，领导吃苦在先，我俩就睡一张床上。”

滕玉叶抢前一步，抱着铺盖要睡地上。

英子队长夺过铺盖，把她拉上床，拍着她后背说：“我俩睡一张床上，不准睡地铺。”

“不，不，我喜欢睡地铺。”滕玉叶不想和英子队长睡一张床上，但她又没有十足的理由说服她。她没想到，英子队长个头不高，胳膊却出奇地有力气，把她牢牢地摁在床上。

在被窝里，滕玉叶依然好奇地打量着英子队长。英子队长大大方方地说：“看什么，你长得和我一个样子。”

“嘻——”滕玉叶羞怯地用被子盖在头上。

英子队长说：“我们睡一个被窝里。”

滕玉叶裹住被子不松开，说：“我喜欢一个人睡，两个人睡不舒服呢。”

英子队长朝滕玉叶被窝里钻，“两人睡一起说说话，热闹，还暖和。”

英子队长钻进了被窝里，滕玉叶惊慌“啊——”地喊一声。

“你喊什么呀？”英子队长拿手在她胳肢窝里挠痒痒，“看你还喊不喊了。”

“格格格。”滕玉叶被她挠痒痒在床上滚来滚去。

年轻、单纯的笑声甜蜜蜜的，在小红军踏上乌云滚滚、险恶难测的草地前夕，像一行春鸟飞过寒流滚滚的天空，又像一串春雷滚过茫茫的大草地，显得多么金贵、难得啊！

英子队长明白，这几天，滕玉叶为什么烦躁不安，用焦虑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个年龄本该早已知道的女孩子秘密，却都被黑暗的社会遮蔽、剥夺了，被那无情无义的大自然中的寒流风暴摧残折枝了。

“滕玉叶，你头脑哪天才能开窍？”英子队长搂着滕玉叶说，“女孩子都有青春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长大就知道了。”

“英子队长，”她转过身，一头倒在英子队长怀里，像是羊羔找到了母羊。

九　“绿色”的舌头

红军向草地出发了。

天一亮，彭德怀率领的红三军团的军号“滴滴哒哒”吹响了，战士们高举着红旗，跑步赶到村前集合。他们要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成为一道“铜墙铁壁”，阻挡敌人的疯狂攻击。

毛主席一再嘱咐彭德怀：“周副主席不能再骑马了，要组织力量抬着他顺利过草地，不能有半点闪失。”

彭德怀向刚上任的三军团参谋长萧劲光交代：“你具体负责，组织担架队，实在不行，把带不走的迫击炮埋掉，宁可损失一百门大炮，也要把周副主席抬出去。”

萧劲光从迫击炮连抽出几十人组成担架队，将带不走的迫击炮埋掉，担架队编成几个组，轮流抬着周副主席过草地。周副主席一次次挣扎着从担架上下来，说：“我能走，不用坐担架。”

萧劲光没有答应，硬是让周副主席坐上担架。邓颖超阿姨骑马紧紧地跟在周副主席身边。

红军穿、戴什么的都有，五花八门：有的穿着厚衣，有的穿着单衣，有的穿着夹衣；有的裹着毯子，更多的是披着各种兽皮；还有人穿皮鞋或兽皮靴子，有的穿着草鞋或赤着脚。天上下着雨，他们有的头上戴着草帽斗笠，有的顶着油布，还有不少人打着雨伞。

村口有一条小河，窄窄的，看起来不起眼，水流却湍急，一个浪头扑着一个浪头，从小木桥下翻滚着过去。

滕玉叶扶着一个伤员走到桥上，那伤员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一下一下地抖着，脚底一滑，身子向桥下歪斜，差点要掉下河。滕玉叶反应快，两手紧紧地拖住他臂膀。忙乱中，滕玉叶肩上一袋麦粉掉进河里，她脱口喊道：“我麦粉——”话儿没喊完，她眼看着一袋麦粉在水里翻滚了几下，就被冲走了。呀，这可是滕玉叶的活命粮啊，没有了这点粮食，她怎么走出大草地啊！

滕玉叶呀滕玉叶，你怎么会这样大意呢？什么时候才能够长大啊！她原来想，这些麦粉，我一餐吃一把，粉里多掺些野菜，能吃它二十来天，就一定能走出草地。现在怎么办？她心里焦急、懊恼，脸上却一点看不出来，装成没发生事情一样。她想，不能让周围人知道，如果英子队长、冯广德他们知道了，一定会把自己的麦粉匀给她，他们就会少吃，忍饥挨饿。

一路上，趁没有人注意，滕玉叶悄悄地拔了许多野菜塞入挎包，让挎包塞得鼓鼓的，好像真有粮食一样。

草地上的早晨，好安静呀，没有鸟叫，没有鸟飞，死一般的沉寂。沼泽里乍一看，满眼是成片、成丛矮矮的密密的藏蒿草，贴着地面疯长的杆硬叶细的乌拉苔草，盛开着的一串串黄绿色小花的海韭菜，它们五彩缤纷、生机勃勃的。

滕玉叶走在离周副主席不远的地方。

冯广德牵着卫生队一匹威武的大白马，对滕玉叶说：“滕玉叶，骑马走吧。”

“我能走。”滕玉叶笑嘻嘻地说，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大白马，抬手轻轻地摸了摸马头。

滕玉叶喜爱这匹全身洁白的大马，这是有名的河曲马，只有黄河上游青、甘、川三省交界的草原上才能生长出的马。它是中国地方品种中体格最大的良马。这马头显得长和大，鼻梁微微隆起，脖子又宽又厚，腰背平直，胸廓深广，体形粗壮。它性情温顺，气质稳静，走上一天的路，没有吃草喝水，也不会撒泼尥蹶子。这马看见滕玉叶，显得很亲热，眼睛直直地瞧着她，打量着她，似乎想要对她说什么悄悄话。

走呀，走呀，滕玉叶口渴了，她拿着木碗去找水，找了一个地方，水苦涩有毒不能喝，又找一个地方，水还是不能喝，她几乎一天没喝水，这时才知道草地上喝水多困难。

后河，是草地上的一条河，不算宽。不巧的是，周副主席过河时，天上下起了大雨，水卷着浪花，流得哗啦啦响，浪头一个连接着一个奔跑。

这时候，突然从右前方窜出来一股敌人的骑兵，手中高高地舞动着马刀，嘴里喊着“杀呀”，骄横跋扈地向着卫生队这边冲来，情势万分危急！

幸好，一个指挥员率领红军一支队伍及时赶到，用一阵猛烈的枪声和激越、嘹亮的冲锋号声赶跑了敌人骑兵。

周副主席要下担架，周围人都不同意。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周副主席面露焦虑神色，不顾阻挡下了担架，站在河边，在大雨中顶着陈旧的油纸伞，带病指挥部队过河。他叫人下河去试试水深。试水的战士走到河中间，水淹到他胸口，水流冲得他摇摇晃晃的站不稳，险险被冲倒，脚下的淤泥软软的，直往下陷。

那个英武的指挥员赶走了敌人骑兵回到了河边，神情焦灼的脸上全是不停流淌的雨水，他向周副主席汇报，说出了自己的心情：“这么多人站在河边等待，要是敌人再来怎么办？部队要紧急行动，快过河呀！”

雨丝密密层层，在草地上织成一道透明的无边无际的水幕，雨丝落到河里，溅起数不清的小水花，像有千千万万条小鱼在河里翻腾戏浪……

周副主席两手不停地挥动，动员大家解绑带结成绳子，派一个会游泳的战士带着绳子的一端游到对岸，然后让一个个战士抓住绳子走过去。绳子结得太细了，刚过了三批人，断了。周副主席又命令，赶快再结一条粗绳子，每次少过一些人。

部队顺利地渡河了。

雨小了，细雨飘飘洒洒。周副主席站在雨里，头发湿了，两个肩膀湿了，一直在河边看着部队过河。部队就要过完了，他挽起裤腿要和战士一起过河。赵参谋和英子队长急坏了，这怎么成呢，水深流急，周副主席又生着病呀！那个指挥员也急了，一把拉住周副主席，说：“首长，你不行啊！”

“可以嘛，大家都能过去，我也可以过去。”周副主席平静地说。

指挥员焦急地说：“您有病啊！”

“没关系！”周副主席说着就要下水。

指挥员又拉住他，严肃地说：“不行，别的事我绝对服从首长，这一次得听我的。”

“你怎么这样倔强！”周副主席仍然要下水。

“首长，”指挥员又接着恳求说，“您还是坐上担架吧。”

大家都劝说、拦阻，周副主席望望大家，也没办法，只好坐到担架上。刚到河对岸，他就听见那边有人叫，一看，原来是十几个“红小鬼”，他们年龄太小，即使有绳子也过不来。周副主席连忙说：“赵参谋，去，你骑上牲口把他们接过来。”

赵参谋骑马到了河那边，看到滕玉叶，喊道：“你们怎么落到后边哪？”

滕玉叶头上戴着一个似乎比别人还要大的斗篷，说：“我们刚刚躲敌人骑兵的。”

小红军们高兴得又蹦又跳，有的骑在马上，有的抱住牲口的脖子，有的拉住牲口尾巴，扑通扑通地过河了。一次过三四人，接连过了三四次，全部过来了。

小红军们过了河，围着周副主席问长问短。滕玉叶流着泪说：“首长，谢谢您啦！”

周副主席拍拍他们的肩膀，鼓励说：“你们都是小英雄，加加油，走过草地就是胜利！”

天快黑时，抵达一个无名草地上宿营，这里没有一间房子，只有一些稀稀拉拉、低矮的小树。队伍停下来休息，草地上生起一堆一堆篝火，战士们煮野菜和麦粉糊糊吃，小布袋里的青稞麦炒面，需要用水煮和着吃，没有水，干吃很难咽下去。一下雨，青稞麦被淋湿了，就成疙瘩，再用开水和就成了稀面糊糊，不经饿；如果吃粘疙瘩，常会卡在喉咙口下不去。他们用脸盆煮一碗青稞面，算作一餐，一日三碗。后来，一天只能吃两碗，再后来，一天只能吃一小碗青稞面了。还有不少红军在进草地前来不及磨面，带的就是青稞麦。这样的青稞麦只能一颗颗咬着吃，带得少，就一颗颗数着麦粒吃，能节省多吃一两天。咬青稞麦还吃不饱，不好消化。不少战士带的干粮，很快就要吃完了。红军们饿得全身发软，走起路来两腿发飘，摇摇晃晃的。

病中的周副主席坚决执行命令，绝不多吃一点青稞，还教育战士们，为了能走出草地，北上抗日，一定要特别爱惜粮食，节省着吃。战士们听了他的话，都眼含热泪把仅有的一点青稞面装在粮袋里，拴在腰带上。战士们天天用一点点青稞搀在野菜里熬汤喝。

滕玉叶怕大家看见自己尽吃野菜，就跑去给伤员换药、洗绷带，等大家吃完休息时，她才躲到一边煮野菜吃。

晚上，草地上扎骨地冷，红军战士背靠背互相拥挤着坐在一起，抱成一团取暖。

两天后，每天吃野菜的滕玉叶实在不想吃野菜了，嘴里苦涩，舌头都被野菜染成了绿色，口角有时流着绿汁。她身体支撑不住了，饿得头晕眼花。有一天，走着走着，她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什么也不知道了。她慢慢地醒来，模模糊糊地觉得，有人在背着她走。

英子队长背着她，见她醒来了，问道：“你的米袋呢？”

滕玉叶拍拍背后的挎包说：“这不是吗？”

英子队长说：“挎包打开我看看。”

滕玉叶说：“挎包有什么好看的？”

英子队长执着地要看挎包：“看一眼就行。”

滕玉叶紧紧地捂住挎包，说：“不看、不看。”

英子队长说：“挎包里有什么好东西不让看？”

“让我自己走。”滕玉叶从英子队长身上滑下来，要跑开。

英子队长一把夺过她的挎包，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干枯的野菜。

英子队长两手扳住滕玉叶双肩，不好受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的麦粉呢？”

顿时，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英子队长眼里窜了出来。

“没事呢。”滕玉叶装得很轻松。

“人都饿昏了，还没事。”英子队长眼睫毛全潮湿了，“快告诉我实话。”

滕玉叶见隐瞒不住，说出了实情。

英子队长抚摸着她脸颊，动情说：“滕玉叶，你老实呀，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你没有粮食，我帮助你，大家帮助你呀！”

赵参谋听说了，拎着小半袋麦粉赶过来。滕玉叶再三推开赵参谋，不要麦粉，说：“你在周副主席身边忙大事，不能缺麦粉。我有麦粉，饿不着呢。”

赵参谋说：“你饿昏了都不说真话。听命令，接着麦粉。今后有什么难处跟我说一声，知道吗？”

滕玉叶从赵参谋小半袋麦粉里抓了一把。赵参谋嫌不够，又让滕玉叶抓上一大把。

卫生队不少战友提着米袋过来，你一把他一把地把麦粉送给滕玉叶。

那个伤员也听说了，拎着粮袋赶过来，激动地说：“滕玉叶，你为了救我，粮食让水冲走了。我的粮食就是你的，你不肯要他们的，我这一份一定要收下。”

大家同声地说：“滕玉叶，你收下吧，有多大的困难，也得把你这个小红军带出草地。”

滕玉叶挺感动，眼圈儿都有些发红了。

第三天，进入了真正的草地，矮小的树木也见不着了。开始还可以看到太阳，但过一阵子，便乌云密布，狂风暴雨，忽而又下起雪来。

冯广德爱好背两句古诗，他两手捧着雪花，对着满天飘扬的一朵朵宛如飞舞的蝴蝶的白絮，字正腔圆地抒发起情怀：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著。”

……

有战士揶揄地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这样摇头晃脑，咬文嚼字的。”

“朗诵得好。”英子队长露出一个笑容，“越是艰苦的时候，我们红军战士越要成为一个革命的乐观主义者。冯广德背的古诗，是岑参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接着，她声情并茂地继续吟诵这首诗：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雪歇下了，小雨还在不停地飘飘洒洒。

英子队长和滕玉叶她们，折了一些小树枝搭了一个小棚，几个人挤在一起。小棚无法挡雨，她们几个人被雨淋得像落汤鸡，满身透湿，只好背靠背挤在一起，讲故事、说笑话、猜谜语和唱歌。

故事讲完了，笑话说完了，谜语猜完了，最后，滕玉叶一连唱了五首歌，她不断给大家摆摆手，“不唱了，肚子里的歌全唱完了。”

大家无事做了，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鸦雀无声地听雨水打在地上、草上、树上的沙沙声响。

英子队长看大家不讲话，气氛有点闷人，就说：“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不过对外不要说是我讲的。”

大家有点兴趣了，都想听下去，催促说：“讲啊，我们要听。”

英子队长目光明亮，说：“讲一个周副主席剪辫子的故事。”

滕玉叶不相信说：“首长还有辫子？”

冯广德轻轻地推了推滕玉叶说：“不要打扰队长讲故事。”

英子队长开了口：“现在的男人是不留辫子的。但是，在清朝政府统治的封建时代，全中国的男子必须在脑后梳上一根‘猪尾巴’一样的辫子。”

大家忍不住笑了。

冯广德插上一句话：“我父亲就有一根大辫子。”

一个战士说：“我父亲也有大辫子。”

英子队长说：“男人梳辫子，本来是满族人的装束，满族的统治阶级占领了全中国以后，就强迫全国男子留辫子，作为臣服的标志。要不然，就被当作‘反叛’，抓去砍头。梳辫子，曾经在中国历史上引起过很大的风波。到了清朝末年，革命派人物首先剪掉自己的辫子。因此，剪不剪掉这么一根小小的辫子，就成了那时候革命不革命的问题。孙中山先生领导的辛亥革命获得成功，推翻了清廷，建立了中华民国。消息传到沈阳，学校立刻沸腾起来，在欢呼声中，还是小学生的周副主席赶忙找来剪刀，剪掉了象征奴役、屈辱的辫子。他是学校中第一个剪辫子的学生，这在当时可是件了不起的事情。”

“真勇敢，我要向周副主席学习。”滕玉叶在心里一个劲地想。

“说话容易，做到可不容易呀。”老王班长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我差一点也留上辫子喽……”

大家不相信，“哗——”地笑了。

老王班长满脸上是顶真的神情，“笑什么？我说的真话。你们见我说过假话吗？”

大家又是“哗——”地笑了。

风歇了，雨住了。

红军严重的困难出现了，粮食越来越缺，大家都将所剩不多的粮食让给伤病员。有的部队实行控制吃粮。每天到中午时，以连为单位，全连围成一个圈子，指导员就用他的缸子从每个人的粮袋中舀小半缸青稞麦，这是一天的口粮，听到哨令响了才能吃那点粮食。部队还规定，每人带的那袋粮食属于集体的，没有命令谁也无权动用一粒。有的战士饿得昏倒了过去。

老王班长第一个大声说：“粮食快没了，挖野菜补充着吃吧，草地上有的是野菜。”

老王班长做出的野菜麦粉糊糊，让周副主席端去吃了第一碗。

赵参谋告诉大家说，周副主席吃了一碗野菜麦粉糊糊后，连连说三句好吃，又让他端去一碗。

英子队长他们开始找野菜充饥。前边的部队还有野菜、树皮充饥，后边过来的部队就连野菜、树皮都吃不上了。

草地上，野菜和野草混在一起，有的红军真是分不清哪些有毒，哪些没毒。卫生队召开党团员小组会，选出一个人先尝，辨别野菜有毒还是没毒。两个党员和两个团员要求先尝，三位要求入党的积极分子也要尝，年老的要尝，年轻的也要尝，都想把危险留给自己，生存留给别人，争执不下。最后举手表决，选出了小伙子中最年轻、身体最棒、抵抗力最强的冯广德先尝，说他能抵抗住野菜的毒性。

“我不同意。”英子队长不让冯广德先尝野菜，她说，“不要争了，我是队长，是带头人，我先尝！”

老王班长站出来说：“我是老党员，年纪最大，活这么多年了，有什么好歹也无所谓，我来尝。”

“我知道野菜有毒没毒，让我先尝。”滕玉叶大声嚷着也要去尝野菜。

英子队长说：“你年纪小，不能去。”

滕玉叶说：“你不就是大我三岁吗？队长，带上我呗。”

“好、好。”英子队长缠不过滕玉叶，勉强说，“你知道野菜有毒没毒？”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点了点头。

休息号刚刚传来，英子队长和滕玉叶来到一片水草丰盛的沼泽地上，低下头找野菜。她俩来到一个死水塘边，周围水草翠绿，茂密无隙，无名小花一朵赛着一朵开放，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开得热烈、绚烂。滕玉叶手里拿满了野花，鼻子凑上去嗅着香味。英子队长说：“你是来找花的，还是来找野菜的？”

“找野菜。”滕玉叶说完话，撒了手中的野花。

忽然，滕玉叶惊喜地叫起来：“呀，野萝卜！野萝卜！”

英子队长跑过来一瞧，真的，水塘不远处的一丛丛野草，叶子的形状跟萝卜叶子差不多。滕玉叶兴冲冲地跑过去，拔起一棵就往嘴里送。英子队长忙赶上前，一把夺过来。她说：“不要命啦！我猜到你看不出有毒野菜。”

“你看出来啦。”她声音有点蔫蔫的，“我只想陪着你来。”

“你的小心思我早猜出来了。”英子队长看了看一片叶子说，“仔细看看，有些样子很好的野菜，往往有毒。”

英子队长把一片叶子先放到自己的嘴里，细细嚼了嚼，味道又甜又涩。不一会儿，她感到有些头昏脑涨，全身无力，紧接着，肚子一阵绞痛，大口呕吐起来。滕玉叶抱着她着急地大喊道：“队长！队长！”

英子队长嘴唇发紫、哆嗦，急忙对滕玉叶说：“这草有毒，快，快告诉……”

话没说完，英子队长就摔倒了，一时失去了知觉。很长很长时间，她慢慢醒来，模模糊糊地看见滕玉叶端着木碗蹲在跟前，她急忙说：“不要管我，快去，告诉其他同志。”

战友们听到喊声，急忙赶来。只见英子队长脸色发青，神志昏迷，中了毒。他们急忙跑回卫生队，找来解毒药，给英子队长服下。好一阵子，她才苏醒过来……

第四天，在沼泽地里行走，地面全是水草，天上是风一阵雨一阵，战士们身上干一阵湿一阵，肚里饱一顿饥一顿，走路深一脚浅一脚，脚下软沓沓，水渍渍，稍不慎就摔倒，掉进沼泽地里去。

每一条小河，每一块沼泽地，都随时随地威胁红军的性命。有的小河水浅，好过一点，有的河宽流急，很难过，再遇着下雨更难了。红军们挨饿受冻，身子站着都一晃一晃，朝河里一走，经不住冰冷的河水刺激，有的红军倒下了。

一路上，不断有战士跟不上队伍，落在后面。队伍中没有医院，卫生队缺医少药，只能简单地给伤病员伤口消消毒，包包伤口。队伍中也没有那么多担架，都靠每个伤病员拄着棍子，尾随着部队走。大多数都跟上了队伍，也有不少战士跟不上，每天掉队的有三四百人。掉队的战士三五人一伙背靠背歇息。有的坐下来歇息着就起不来了，后边收容队战士上前叫他们时，一推一摸，他们的身体完全冰冷僵硬，他们就这样“不吭声地睡着”离开了这个世界。

静静地长眠在草地上的是成片成片的红军。有掉队的战士不用路标，顺着战友的遗体就能找到向前走的路。

冯广德牵着大白马走得慢吞吞的，他有点病了，脚步沉重又缓慢，紧走慢走跟不上队伍。他对滕玉叶迷迷糊糊地说：“我走不动了，不想走了，我要死在这里了……”

滕玉叶尖酸刻薄地说：“亏你说得出口，一个大男人，一个会背诗的识字人，还不如我一个不识字的女孩子呀，没出息。走，不要没有男人的样子，要拿点男人骨气出来。”

冯广德软软地说：“我不背诗……不要男人架子……”

滕玉叶说：“你要背诗，你要摆点男人架子。现在谁都不想走路，可大家为什么还在走，咬牙坚持……”

冯广德说：“你不要说，我不听，我只想坐下来……”

滕玉叶看了看趴在大白马背上的伤病员，拿过冯广德手中的缰绳，说：“你拽住马尾巴走……”

“不……了……”冯广德臂膀一动不动。

滕玉叶用脚猛地踩一下冯广德脚面，他疼得“哎哟”叫一声，醒过神来，有了些精神。

“抓住马尾巴！”她用训斥的语气说。

“算你狠。”冯广德无力地眯缝着眼睛，瞅了瞅滕玉叶，两手抓着马尾巴，被拖着朝前走。

“抓紧了！”滕玉叶在他后背上用劲推了一把。

到了宿营地，红军都要找一个土丘、河边、高地，比较干一点的地方宿营。如果找不到比较干一点的地方，就只好在草地里露宿，他们有的就地而卧，有的坐着打盹，有的背靠背睡一会儿。女红军都是两人依偎在一起，这样还暖和一点。有的战士用树枝架起一块油布遮挡风雨，这算是最好的条件了。晚上风雨交加，用树枝架起的油布，遮不住风雨，也挡不住寒冷，红军们就会听着风声雨声，在风吹雨淋下熬过一夜。在草地里露宿最提心吊胆，睡着了，说不定会跌倒，滚到深水沼泽地里去，那就没命了。他们想出一个点子，几个人轮流站岗，看着战友们睡觉。

夜里的冷风直朝人的骨头缝里钻，人被冻上一夜，第二天早上，往往会看到草地上长眠着一些被冻死的红军，有的是跟自己背靠背休息的战友。有一个班，就是这样整整齐齐地两人一组，背靠背，怀里抱着枪支，像熟睡了的样子再也没有醒过来。

滕玉叶她们到一个地方，先给伤病员烧水、洗脚、看病、换药，服侍歇息，然后自己才能坐下歇息。卫生队比一般战士要起得早、休息得晚。

滕玉叶笑声少了，缺粮少吃，她几天身上没有力气。她常常望着天上悠悠的白云出神，一块块洁白洁白的云朵，神奇无比，有时像她家乡连绵的大山，有时像长征路上见到的大马，有时像身边熟悉的战友。她想：我家乡的人能不能看到这朵白云呢？

英子队长时不时地望着她问：“想什么？想家了？”

滕玉叶说：“没想家。我卖在人家受罪受够了，现在跟着红军走，吃再多的苦我也高兴。”

英子队长问：“那想什么？”

滕玉叶说：“我想什么时候能走出草地，那时呀，我要好好吃块羊排，好好地睡上一大觉。”

“嗯，”英子队长笑了，“那时，我陪你吃，陪你睡。”

滕玉叶认真了：“说话算数呀，不兴改。”

“嗯。”英子队长郑重地点点头，说，“我们一定要做好眼前工作，走出草地，宁肯自己多吃苦，多受累，也绝不让伤病员受罪、掉队。”

滕玉叶肯定地点点头。

红军带来的酒和辣椒成了抢手货，身上冷得受不了时，喝一点，心里像点着一盆火，暖和和的，会有一股热流朝上涌。可惜，酒和辣椒都带得少，不够用，两三天后就没有了。

周副主席又发高烧了。

邓颖超阿姨找到一块干燥、背风的地方，铺上补丁摞补丁的破被，让周副主席躺着。她带着英子队长和滕玉叶到小树林里拣些柴火，在周副主席身边烧起一小堆篝火，让他暖和暖和。

小树林里，这儿那儿有不少柴枝，可很多柴枝淋上了雨水，拣来后，烧不着，英子队长和滕玉叶趴在篝火上，用嘴使劲地吹，火苗也大不起来，青烟袅袅，熏得人睁不开眼睛，泪水花花，呛得嗓子眼朝外冒火，大声咳嗽。滕玉叶心细，怕冒起来的青烟呛了周副主席，站在靠近周副主席的火堆旁，脱下衣服，朝一边轻轻地搧着，驱散着青烟。

邓颖超阿姨说：“要多拣点干柴枝就不会冒烟了。”

滕玉叶马上说：“我去拣。”

滕玉叶小时候天天上山拣柴枝，她知道，只要不怕跑路，肯吃苦，出大力，是能拣到干柴枝的。她朝树林深处走着，搬开一小堆、一小堆潮湿的树枝，拣拾干柴枝。

小树林里，青草淋上了雨水，像抹上一层油，亮亮的、滑滑的，她走在上面，不小心跌倒了，两手还紧紧地抱着柴枝，不让沾上雨水。

小树林里有小泥坑，她滑进去了，泥水糊满身上，溅满脸上，溅进眼里，整个人像个小泥猴，她两手却高高地举着柴枝……

周副主席身边的篝火添上了干柴枝，篝火越来越大，火苗越来越高，越来越火红。

医生给周副主席打上仅有的一支退烧针，奇迹发生了，他高烧退了。

周副主席病好转了，邓颖超阿姨非常高兴，夸奖滕玉叶说：“这有你的功劳。”

英子队长和滕玉叶觉得，像周副主席这样伟大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死的。

红军又朝前走。

又下雨了，是瓢泼大雨，雷声震得耳朵里跳着疼痛，闪电刺得眼睛睁不开来。

红军过一条河流，水流得很急，水面上是一个连着一个的漩涡。周副主席的担架走远了。卫生队的大白马驮着一个伤病战士陷进沼泽地里，大白马两眼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扬长脖子，晃着头，身子一振一振地，想要蹦跳出来，却越陷越深。伤病战士从马上摔下来，掉进沼泽地里。英子队长和滕玉叶吓得心到了喉咙口，带着哭音喊道：“不要动，我们救你——”

伤病战士一个人躺在沼泽地里，一动也不动。英子队长对着冯广德喊：“快把木棍递过去，拉着他出来。”

伤病战士伸长手臂，想抓住木棍，谁知，木棍短了一截，他抓不到。英子队长喊道：“冯广德，把木棍朝里面再伸一伸……”

冯广德憋红了脸，使出浑身力气，把木棍朝沼泽地里伸着、伸着，还是递不到伤病战士手中。

滕玉叶说：“我喊人来。”

“来不及了。”英子队长头脑灵活，点子多，说，“冯广德，朝沼泽边多爬一步，放心，我抓住你两腿掉不进沼泽里，快把木棍递过去。”

滕玉叶说：“我来抓住冯广德的腿，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慢慢地，伤病战士被一点一点拉出来，滕玉叶全身被雨水湿透了，大半个身子都是泥水。

第二天，伤病战士发烧拉肚子，躺在担架上，头都抬不起来，病得很重。

滕玉叶急得哭哭啼啼，骂自己没有用，没有照顾好伤病战士。邓颖超阿姨脸上笑了笑，安慰着滕玉叶，说：“好孩子，你做得很多了，很不错，红军战士谢谢你，谢谢大家。莫要哭，红军不兴哭呀。”

大白马被后来的红军拉上来了。赵参谋很生气，拿过鞭子要抽打浑身泥水的大白马，给伤病战士解解气、煞煞恨。滕玉叶跑到大白马前，用身子挡住赵参谋手中的鞭子，说：“你真狠心，大白马差点陷进去，你还要打它啊！”

邓颖超阿姨说：“滕玉叶做得对，大白马一路陪着我们走过来，很辛苦，不能打它。”

英子队长说：“邓颖超阿姨为大白马说话了，谁还敢打它？”

滕玉叶用手抚摸着大白马的头，对着大白马又大又似乎会说话的眼睛说：“大白马，莫害怕，没有人敢欺负你。”

大白马像听懂了滕玉叶的话，用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前蹄子轻轻地刨一下地面，长长的尾巴悠然地扬了扬。

滕玉叶对赵参谋说：“给大白马赔罪。”

赵参谋瞪一眼滕玉叶，丢下鞭子，诙谐地说：“你呀，人小心大，存心想出我的洋相。”

十　老王班长掉河里了

一句话，让滕玉叶吸进了心里。老王班长对英子队长说，卫生队一个九个人的炊事班，进入草地后，已经牺牲了三个同志，炊事班人手紧缺。

滕玉叶听了，向英子队长提出来，要去炊事班。

英子队长说：“你现在工作好好的，干吗想到炊事班？”

滕玉叶说：“上草地才几天，大家就没吃的了。我去炊事班，当你的眼睛，好好地看看，麦粉怎么会吃得这么快，让大家忍饥挨饿的。”

老王班长摸着腮帮子上的胡茬子说：“滕玉叶，你不是说过不当火头军的嘛？”

滕玉叶有点不好意思了，说：“那是过去，我现在改了。”

老王班长鼓着掌说：“欢迎你来到炊事班，你要真是有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就好了，多变出些麦粉来，那我这个班长不当了，保管让你来当。”

这样，滕玉叶真的到了炊事班，当上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火头军”。

炊事班带入草地只有一个铜锅。滕玉叶进了炊事班就嚷嚷着要背铜锅，老王班长不答应，说铜锅太重，会把她累成罗锅。她噘起嘴唇说：“我就想当罗锅。”

“呵呵，”老王班长玩笑说，“知道什么是罗锅吗，背后鼓一个大疙瘩，弯着腰走路。”

滕玉叶昂着头说：“我不怕。”

老王班长说：“你长大不想找对象啦，当罗锅没人敢要你了。”

滕玉叶说：“我不找对象。”

滕玉叶接过老王班长肩上挑的铜锅，她来挑上。天上下冰雹，她没有像老王班长挑着铜锅四处找地方躲藏，她把铜锅顶在头上，在漫天漫眼的冰雹中不急不忙地走着，蚕豆粒般大的冰雹砸在铜锅上“叮叮咚咚”作响。老王班长在英子队长面前指着滕玉叶说：“这小鬼，真精，我挑着铜锅多少年，也没有想到用它遮风挡雨。”

老王班长嫌滕玉叶年纪小，爱惜她，累活重活都不让她上前。滕玉叶反而上火了，对老王班长不满说：“为什么老是让我烧火，不让我干其他活？你不能小看我，我什么事都能做。”

老王班长让她拿着饭勺搅锅里正烧着的野菜，她身子矮，握着饭勺吃力，她自己动手，脚下垫上夯实的泥土，两手抱着饭勺的长柄子搅动着野菜。老王班长拿着一个小粮袋朝锅里倒麦粉，倒完麦粉，又把粮袋的里面翻出来，抖落上面每一星点麦粉。滕玉叶嚷起来了，“麦粉给多了，怪不得麦粉快没了。”

老王班长脸上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我哪敢多倒麦粉呀，只倒一点点嘛，要是再少的话，锅里全剩下野菜了。”

炊事班的人全围上来，朝锅里一瞧，几乎都是野菜，见不到麦粉，大家摇摇头，说：“看都看不到麦粉，捞的话那就更捞不到了。”

“谁说看不到麦粉？我捞出给你们看看。”滕玉叶不服气，勺子从锅底狠狠地捞了一下，伸到大家面前，说，“看看，多不多？”

勺子里漂着一层稀稀的麦粉。大家说：“这还多啊，眯起眼能数得出来有几粒麦粉。”

滕玉叶说：“匀一匀还能做成一碗。”

有人嘲讽说：“滕玉叶，那你喝水去吧。”

滕玉叶说：“我们现在不是没有粮食嘛？闻到点麦粉味能吃下野菜就不错了。”

大家叹一口气，不吱声了。

老王班长眉眼却活泛起来，他带头鼓掌，说：“滕玉叶说得在理，不要看她年纪小，做出的事我们跟不上。大家要向她学习。”

大家跟着鼓掌。

老王班长对着滕玉叶笑着说：“我要向英子队长说，你来做炊事班班长。”

“老班长，”滕玉叶连忙喊着，“我做不了。”

老王班长问大家：“你们说，滕玉叶能不能做？”

大家笑着，半玩笑地喊道：“能做——”

老王班长盯着滕玉叶，笑眯眯的，“怎么做不了？大家都说能做。我同意大家的话，能做、能做。做饭简单，我一字不识，做了好几年。”

“我不做。”滕玉叶态度坚决，脸上微微发红，“我就喜欢跑腿做事，跟你当小兵。”

老王班长半真半假地笑道：“你这傻丫头，看着班长不想做，嫌官小哇……”

有人逗乐说：“滕玉叶，你班长不做我可要动手抢啦……”

滕玉叶扬起脸，笑呵呵说：“你抢吧，你抢了我才高兴，我反正不要。”

“呵呵……”大家都乐了。

老王班长和大家都喜欢、信任滕玉叶，每顿做饭时，他们朝锅里倒多少野菜、放多少麦粉都要问一问滕玉叶。老王班长对英子队长说：“滕玉叶是个好样的小红军，自从她到了炊事班，麦粉起码多吃好几顿，要不早就没了。”

英子队长说：“这才几天，老王班长快把她夸成一朵花了。”

老王班长一点不掩饰说：“好就是好，不好我才不会夸呢。”

只要有时间，滕玉叶两眼就朝着青草旺盛的地方东瞧瞧、西瞅瞅，像在寻找什么。老王班长问：“滕玉叶，你在找什么？”

“没找什么呀。”她眼睛继续朝草丛里看去。

老王班长说：“你两眼乱瞅着什么，那野草有什么好看的？”

猛地，滕玉叶推开老王班长，朝一丛长得又高又挺拔的野草跑去，拨开茂密的草叶，发现了一片野蕨菜。她朝老王班长兴奋地喊起来：“老王班长，快来看呀。”

老王班长是生在平原上的人，不认识野生地里的蕨菜，问：“滕玉叶，这是野草还是野菜？”

滕玉叶喜得合不拢嘴，“这是野蕨菜，可好吃呢，我家乡山上到处都是。”

“真的呀？”老王班长也采摘着野蕨菜。

滕玉叶说：“用野蕨菜做根粉，生病吃了最能补身子。”

老王班长点点头，说：“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一招，真行，到炊事班是对的。”

两人带回宿营地一小堆野蕨菜，滕玉叶把野蕨菜洗干净，叶子煮着吃，根部用木棍捣烂，放在清水中慢慢沉淀，随后，撇去清水，剩下一层厚厚的白白的淀粉。

冯广德听说滕玉叶把野蕨菜做成了又甜又香的根粉，马上跟着英子队长赶来了。冯广德看见铜锅底里有一层白白的根粉，像猫见到了鱼，不由分说，伸出手指拈了一丁点儿，放进嘴里咂了咂，啧啧称奇说：“怎么这么好吃啊！”

英子队长盯住冯广德，脸色暗下来了，“你怎么违反纪律？这是给伤病员吃的。”

“我……”冯广德迷迷糊糊的，想解释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嗨嗨，这要用水熬出来才好吃哩。”滕玉叶插上来一句话，解脱了冯广德的困窘。滕玉叶生起火，在一个铁饭盒里熬根粉，熬出来的根粉又亮又滑又黏稠。

英子队长说：“周副主席吃了根粉肯定身体好得快。”

老王班长眼里全是喜悦，说：“滕玉叶，给周副主席分上一份。”

赵参谋听说了，兴奋地报告了周副主席。正伏在地图上研究地形的周副主席，头也未抬，让赵参谋马上赶去卫生队炊事班，不要送根粉来，让全部送给伤病员吃。

赵参谋说：“你也病了。”

周副主席说：“我不是已经开始工作了吗？”

赵参谋又说：“伤病员已经有了。”

周副主席说：“每一个伤病员都有吗？”

这时，滕玉叶空着两手一瘸一瘸地走来，脸上堆满难过、懊悔的表情。

赵参谋问：“滕玉叶，根粉呢？”

“我，我，”滕玉叶脑袋深深地埋下来，像犯了罪一样小声说，“摔了一跤，根粉撒光了。”

赵参谋急了：“哎呀，你怎么了？”

周副主席走过来：“怎么了，你们说什么？”

赵参谋捅了一下滕玉叶：“说话呀。”

滕玉叶难过极了，鼻子一阵阵发酸，抬起头，望着周副主席：“我，我摔了一跤，把您的根粉撒光了！”说着，她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摔得怎么样？重不重？能不能走路？”周副主席一听，急忙弯下腰，一看见她摔破的腿，心疼说，“哎呀，根粉撒了是小事，瞧你摔成这样子，很疼吧？”

滕玉叶咬着牙，晃了晃头，“不疼。”

“怎能不疼？”周副主席回过头来，“赵参谋，快去找卫生员给她上药！”

卫生员给滕玉叶上完药，她心里还在难受，总觉得亏欠了周副主席！她心想：我一定要给周副主席再做根粉。

队伍又出发了。刮起大风，天上堆满厚重的乌云，丘陵上的树林如同醉酒般狂乱地推攘着，拥挤一团，相互撕扯。雨猛地下来了，先是丢下来几粒，黄豆粒般大，接着，“劈咧叭啦”落下来一大片，紧随着，全扑下来，铺天盖地，像用盆浇泼着一样。大风来得快走得也快，暴雨却不走了，漫无边际地“哗哗”下个不停，在草地上织成白茫茫一片雨帘。

滕玉叶顶着铜锅跟着队伍行走，一边两眼滴溜溜地朝着草地上乱瞅。野蕨菜哪去了？她在心里喊道：野蕨菜快出来，滕玉叶需要你们做根粉啦！

滕玉叶肚子里饿得“咕咕”叫，两腿发软没劲，脚步跟不上队伍。英子队长对老王班长说：“照顾点滕玉叶，别让她掉队了。”

老王班长露出一口大牙齿说：“尽管放心，有我在，她掉不了队。”

在一条大河边，滕玉叶发现了一丛绿生生、水灵灵的野菜，活像野蕨菜似的，她朦胧记得，在家里吃过它，有点苦滋滋的，但还能咽下去。他俩离开队伍，跑过去，连根拔出野菜。老王班长问：“能吃吗？”

滕玉叶亮闪着眼睛，说：“能吃。”

老王班长问：“你认识？”

滕玉叶说：“在家里好像吃过。”

老王班长不放心说：“找英子队长看看什么野菜。”

“能吃呢，老王班长年纪越大胆量越小了。”滕玉叶夺过野菜，在沟塘里用雨水洗了洗，在衣服上揩一把，就要朝嘴里塞。老王班长一把拿过野菜，说，“我先吃吃看，你年纪轻轻的，一朵花还没开，好日子一天没过，万一有什么可惜了。”

滕玉叶迷惑问：“什么是一朵花还没开，你是什么花？”

“我是老掉牙的花，没出息，快败了。”老王班长把野菜就要塞到嘴里。

“你不能吃。”滕玉叶要抢过野菜，老王班长拼命躲开，谁知道，河边的草地被雨水冲洗得又亮又滑，他两脚踏上去，像踩在冰上，滑倒了，跌进河里。

“哎哟——”老王班长惊呼了一声。

滕玉叶吓坏了，大声地喊道：“老王班长掉河里了——”

河水暴涨，眼看要从岸边漫上来，水流“哗哗”地流淌。老王班长不会游泳，两手在水里拼命地拍打着。水流打着圈，匆匆地流淌，把老王班长冲到远处，他在翻滚着死亡气息的冷冷的波浪里沉下浮上、时隐时现。

雨，没完没了地下着。

雨声太大，淹没了流水声，淹没了人的说话、喊叫声。

没有人能听见滕玉叶的呼喊声。

滕玉叶扔下铜锅，急得哭喊起来：“来人啊——，老王班长掉河里了——”

终于，跑前跑后的英子队长听见了滕玉叶的哭喊声，跑来了。

赵参谋也听到了，急忙跑过来。

这时，老王班长在河面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英子队长望着被雨水淋得像落汤鸡的滕玉叶，急促地问。

滕玉叶惊恐得脸颊煞白，急巴巴地说：“老王班长……掉下河了……”

赵参谋盯着满脸雨水的滕玉叶，“怎么会掉下河？”

滕玉叶沮丧着脸，“我不让他尝野菜，他躲闪着掉下去……”

“唉——”赵参谋重重地叹口气，晃了晃头。

英子队长泪水从眼睫毛里渗出来，与雨水流到了一起。

滕玉叶哭着，泪珠一直滴滴嗒嗒地掉下来。

河水白汪汪一片，铺满密密麻麻洁白的水花，像为老王班长一小朵一小朵绽开着、悲痛着。

短短几天里，滕玉叶接连遭到无情的打击，沉痛和悲伤的乌云形影不离，一场暴风雨刚刚掠过，一场大雪冰雹又从天而降。她看到身边两个最亲近的人，为她和大家奋不顾身尝野菜中毒和溺水，在死神脊背上勇敢地舞蹈，英子队长中毒被抢救过来了，老王班长却牺牲了……滕玉叶用与自己十三岁年龄不相称的心思深深地想着，他们为什么要把生的希望留给战友，而把死亡硬留给自己呢？这样想着，她像朝高山上一步一步爬着，眼睛看得越来越远，想的事情越来越深。是呵，革命的红军，为了穷苦人的早日得解放，已经将生命置之度外。她为自己是一个红军小战士格外激动，身上的热血奔涌着。她说，我也要准备把生的希望留给战友，把死亡留给自己……

十一　大白马不见了

没有一粒粮食了，红军吃起了所有能吃的东西。除了皮带、草鞋以外，什么野菜、冬苋菜、马齿菜、苦菜、灰灰菜、大黄叶、野芹菜都吃了。他们吃到嘴里的野菜觉得都是菜。

红军吃完了野菜，吃草根。当发现草根能充饥后，他们第一时间传口信给后面的部队：草根能吃，是甜的！

偶然，一个战士在一处洼地里找到一副牛骨架，上面黏着几条肉丝，几个战士喜得眼里放光，把它搬回营地，那几条肉丝给了妇女娃娃们，那骨架大部分给了兄弟部队，只留下一小部分归他们几人，作为走出草地的粮食精打细算慢慢吃。

赵参谋常常惦记英子队长和滕玉叶吃什么，他找到英子队长和滕玉叶，问：“饿不饿？”

英子队长白他一眼，说：“问问你肚子里饿不饿。”

赵参谋说：“刚问过，坚强着呢，不饿。”

滕玉叶呶着嘴嘘口气，“吹牛皮。”

“我吹牛皮？”赵参谋顶真地说，“刚刚周副主席教了我几个填饱饿肚子的办法……”

“什么办法？”英子队长感兴趣了。

赵参谋拿出一小截牛皮带，放在火上烤一烤，烤完把黑灰轻轻地刮掉，再放到锅里煮，等煮软了切成丝，和野菜粥搅在一起……

“太棒了。”滕玉叶不等牛皮带和野菜煮好，鼻子凑到锅边嗅着，高兴说，“牛肉烧菜，香喷喷的。”

揭开大锅，里面的牛皮带丝和野菜粥搅在一起，几乎只能看见野菜……

这一次，滕玉叶吃了顿“饱饭”。

红军吃了身上的牛皮带、枪背带，还有草鞋上的皮襻襻，锣鼓的鼓皮。他们想着办法把难咽的牛皮带嚼进肚里，有的把牛皮带先用刀切成一小条一小条，随后煮到最表面一层软了，小心刮去，里面就是可以吃的牛皮了；有的把牛皮带烤着吃，烤到有些变色、变软，就能吃了。滕玉叶烤了一小截牛皮带，烤久后，焦了，也没有丢下，全吃了。吃时，撕咬成一小块嚼，嚼几下，喝口水，嚼一天才舍得囫囵咽下去。

能吃的东西几乎都吃了。

赵参谋身上的一根牛皮带，不少人眼睛盯住不放了。英子队长说：“很多人惦记着你的牛皮带啦。”

“知道、知道。”赵参谋说，“你想得最多吧？”

英子队长说：“有点好奇。”

赵参谋抚摸一下腰间牛皮带，说：“这是我们最后一点细粮了。知道我为什么爱护这根牛皮带吗？”

英子队长说：“没好意思打听。”

“告诉你，”赵参谋用神秘的语气说，“这是周副主席送我的，我在瑞金苏区就勒在身上，一直勒到草地上。”

“噢，有这回事呀。”英子队长和滕玉叶惊讶了。

赵参谋说：“一次，周副主席给我一个任务，到上海取一个特别重要的文件，我完成任务回来后，周副主席奖励了这根牛皮带。”

滕玉叶满脸惊奇，说：“赵参谋，你真了不起。”

英子队长说：“这根牛皮带不能吃。”

滕玉叶同意地点点头。

第二天，英子队长和滕玉叶发现赵参谋腰间的牛皮带不见了，一问才知道，昨天晚上，一个战士饿昏过去，赵参谋不得已煮了自己的牛皮带，救了战士的性命。

红军决定，宰杀骑着的马、牦牛和骡子。活着走出草地是最重要的。

红军首长将饲养员叫来问：“还有几匹牲口？”

老饲养员回答：“连军团长那匹黑骡子在内，有六匹。”

首长下命令：“全部杀掉。”

老饲养员坚决不肯杀首长骑的大黑骡子。

首长说：“我也舍不得。现在连野菜都没有吃的，只有杀了牲口，才能救大家的命，走出草地。只要人在，牲口，敌人会给送来的。”

要宰杀卫生队的大白马了！

知道消息后，滕玉叶心乱了，马上跑到饲养员那儿看大白马。正在慢慢吃草的大白马知道滕玉叶来了，不吃草了，抬起头，甩了甩尾巴，用深情的目光望着滕玉叶。滕玉叶走到大白马跟前，手绕着它的全身轻轻地摸了一遍，随后，两手抱住马头，鼻子贴在马鼻子上，眼里伤心的泪水扑簌簌地朝下滚落。

大白马还一点不知道自己的事，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的，亮亮的眼眸子奇怪地盯着滕玉叶，好像问：小红军还兴哭鼻子呀，让人看见多么不好意思。莫哭，莫哭，有什么难过的话对我悄悄地说，相信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这些日子，我都看见了，你待我好，不让人打我骂我；我看见了，草地上每天不是刮风就是下雨，沼泽地一不小心掉下去，人就没法子上来了，你从沼泽地里走过来，吃野草、吃树皮、吃牛皮，都坚持下来了，好样的，你还哭什么？你是一个刚强的真正的小红军，我佩服你呀！

滕玉叶泪水流得多，也许让大白马真的看明白了，她为什么要跑到它身边来，又为什么要伤心地哭，流出这么多的泪水。大白马也哭了，两眼无声无息地挂下两行清清的长长的泪水。

滕玉叶为大白马愤愤不平。是啊，大白马听人话，又懂事，干活多，吃苦多，受累多，为什么要杀它？难道肚子饿就不能忍一忍吗？她想起了大白马在草地上吃了有毒的野草后，睡到地上，口吐白沫，奄奄一息受罪的样子。大家都以为它逃不过这一劫，可在红军的军号马上要吹响出发时，大白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迈开四腿，跟着队伍继续走；她眼前又浮现起大白马陷进沼泽地里，昂着头，圆睁双眼，挣扎着的情景……

“大白马不能杀，我要求他们不杀。”滕玉叶激动地喃喃自语。

滕玉叶手摩挲着大白马的头，脸贴在它鼻梁上，发誓说：“大白马，你放心，我一定要救你。”

离开了大白马，滕玉叶找到英子队长，恳求说：“大白马在卫生队里顶上二十个人用，又听话，能不能不杀啊，我求你了。”

英子队长说：“我也喜欢大白马，不忍心杀它，可这是首长命令，我也没办法呀。”

滕玉叶想到了赵参谋，心想，他知道自己喜爱大白马，真心实意地求求他，请他帮帮忙。她找到了赵参谋，还没有开口说话，赵参谋抢先给了一句硬邦邦的话：“我知道你会为大白马来找我，这事找什么人也说不上话。告诉你，首长的马都杀了，卫生队的马能不杀？”

“一点办法没有哪？”滕玉叶可怜巴巴的。

“真的没有。”赵参谋无奈地摆摆手。

失望呀，滕玉叶眼里噙满泪水，跑着离开了赵参谋。

伤心呀，滕玉叶像一只受伤的小鸟，一个人躲到背静的小树丛里，坐在草地上，两手捂着眼睛，低低地哭泣。

英子队长听到滕玉叶伤心的哭声，跑过来，劝道：“你平时很听话，很懂道理，现在怎么了？想没想，是红军走出草地重要，还是保住大白马重要？这点道理还不懂吗？”

英子队长让她去烧水，滕玉叶不高兴，摇晃着肩膀不愿去。

冯广德找到滕玉叶，悄悄说：“我听饲养员说，今晚就要宰杀大白马，明天让大家吃饱肚子赶路。”

“不要说了，我不听。”滕玉叶捂住耳朵，喊道，“真狠心，他们就要杀大白马，你一点不心疼，没有良心，要没有大白马，你能活到现在吗？”

“瞎说，我怎么就舍得离开大白马！”冯广德涨红着脸说，“我一直和大白马待在一起，感情比你深。可我们现在焦急顶什么用，是瞎焦急、干焦急，没有一点用处，大首长骑的马都杀了，我们的大白马还能保住吗？”

“我就不爱听你这句话。”滕玉叶背过身子，不再理睬冯广德。

冯广德哭笑不得，“我们当小兵的，是个战士，能有什么办法？”

“哼，假惺惺的，不听，不听。”滕玉叶紧紧地捂住耳朵。

“听不听是你的事，我告诉你了。”冯广德丢下一句话，走了。

天黑了，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天和地混合成一块黑乎乎的颜色。

滕玉叶眼里的泪水流光了，再想流也流不出来了，她用酸楚的两眼望了望天上的星空，在密密麻麻的星星中，她一眼就辨认出两颗亮闪闪的牛郎星和织女星。妈妈给她讲过多少遍多少遍牛郎和织女的故事，他俩真可怜，隔着一条遥遥无边的银河，一年只能在七月七日这天见上一次面，那还是好心的一只只喜鹊搭成的桥，让他们见的面。滕玉叶怨恨那由密密麻麻星星组成的银河，是它们阻隔了牛郎和织女的相见。

想起了妈妈，滕玉叶心里像点亮一盏灯，温暖又亮堂，身上轻松了些。她有点兴奋，想起自己在家里时和一只山羊做伴的事情。她家里有一只两岁的山羊，长得又大又漂亮，一双长长的、弯弯的角像月牙儿，下巴上留有一撮白白的胡子像芦苇花。山羊听滕玉叶的话，她将拴羊的绳索解开，山羊就跟着她走，见了陌生人也不害怕，有时山羊走远了，她一声呵斥就马上跑回来，对她仰着头“咩咩”地叫，追着吃她手里的草。山羊食量惊人，一天要吃一捆草。有个邻县人路过滕玉叶家附近，偶然发现了这只山羊，觉得它与众不同，要花钱把它买下来。滕玉叶舍不得山羊离开，趁家人不注意，带着山羊跑了。全家人四处寻找，嗓子都差点喊破了，她也没有回家。两天后，她躲藏在一个人家的草垛里，搂着山羊睡着了，被人发现后才送回家里。

滕玉叶把全家人不轻不重地吓了一大跳，再也不敢说卖山羊了，直到滕玉叶被送给人家，山羊还留在家里。

像针尖拨亮火头，小时候带着山羊逃跑的事情，让滕玉叶有点激动，我为什么现在不能带着大白马逃跑呢？只要过了今天晚上，他们说不定就不杀大白马了。

没有人发现，滕玉叶牵着大白马蹑手蹑脚离开了宿营地。

饲养员要给大白马喂饲料时，才发现大白马不见了。饲养员和战士们找遍了附近地方，没有找到大白马。首长知道后，发火了，狠狠地批评了饲养员。

半夜里，英子队长发现滕玉叶没有回来，她立刻明白，滕玉叶是带着大白马躲起来了。她向首长报告自己的想法，首长有些生气，说：“你看看，你带的什么兵，简直不像话，找回来要狠狠地批评。”

英子队长回答：“首长，你不是经常教育我们说，驯出来的烈马才是好马嘛！”

“你倒会抓理由啊。”首长蹙了蹙眉头，问，“滕玉叶带着大白马能躲到哪里去呢？”

英子队长说：“这是草地，能躲到哪里？”

首长担心说：“现在不是马的问题，是滕玉叶能不能活着回来的问题，这里都是沼泽地。”

“首长，放心，我一定把她找回来。”英子队长充满信心地说，“我了解这丫头，她大胆聪明，肯定不会有事的。”

黑夜，伸手不见五指。黑色的夜幕遮住了树丛、河流、沼泽……

英子队长和几十个战士举着火把，在宿营地周围寻找滕玉叶。

“滕玉叶，你在哪儿——”英子队长扯开嗓门，焦灼地呼喊道。

“滕玉叶，你回来，我们想你——”战士们忧心忡忡，对着漆黑的草地大声呼唤。

一个一个火把，在黑茫茫的草地上像一星一星萤火虫飘忽着。

黑夜里，在草地上寻找一个人，哪怕这人近在眼前，打着几个火把也看不清楚。让人害怕的是遍地的沼泽，每要跨出去一步，都先用火把照一照，看看能不能走上去。

一个战士不小心，陷进泥潭里了。英子队长可着嗓子眼喊道：“不要往上乱挣扎，斜躺着蹬草兜，往浅处翻滚……”

那个战士有点惊慌，手和脚乱舞乱动，拼命往上挣扎，身子越陷越深。这时，冯广德站到前边，把手伸给那个战士，想将他拉上来。那个战士想抓住冯广德的手，却没有抓到。冯广德要跨进泥潭里，英子队长拉住了他，说：“不要命哪，你救不了他，自己还会陷进去。”

冯广德说：“我进去拉他一把，他还有活命的希望，我要不下去拉一把，他就没命了。”

沉顿一下，英子队长说：“我拉住你的手，你再把你的手伸给他。”

冯广德没有让英子队长拉住手，借着火把的光亮，他看见身边沼泽地里有一小点硬土块，一只脚蹬上去，两手抓住那个战士的手，一用劲，把他从沼泽里拽了上来。冯广德刚要抽回腿，身子打了一个踉跄，一下子栽倒在沼泽里……

几乎折腾了一夜，冯广德才被救上来。英子队长和几个战士手忙脚乱地抬着冯广德往回走。

滕玉叶躲藏在一边的树丛里，全都看见了，她禁不住失声“哇——”地一下大哭起来……

十二　我不能丢下你

冯广德呛了一肚子有毒的肮脏草水，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昏迷不醒。

滕玉叶双腿跪在冯广德面前，眼里流着泪，嘴里反复地念叨：“全怪我，全怪我呀——广德，你干吗去找我呀——”

她看着大白马，手抹着脸上的泪水，伤心地说：“为了你，冯广德才掉进沼泽里的……”

大白马用哀怨的眼神看了看滕玉叶，默不作声。

滕玉叶对英子队长忧心忡忡问：“冯广德会不会死啊？”

英子队长说：“医生说，呛了肮脏的草水活过来的人不多。”

滕玉叶说：“冯广德真的会死呀？”

英子队长说：“要看他自身体质能不能挺过来了。”

要宰杀大白马了！英子队长交代卫生队队员们，千万不要在滕玉叶面前说要宰杀大白马。

滕玉叶看着战友们在自己面前有点变了，说话拘谨，担心着什么，暗暗想：怎么回事，他们这样装神弄鬼的？她冲他们喊了一声：“你们干吗说话躲着我？”

战友们扬起笑脸说：“我们说话没有躲着你啊。”

“当我看不出来啊，你们看错了，我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小心眼子。”滕玉叶猜到了，他们是要宰杀大白马。她没有显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哭哭闹闹，而是异常地平静。啊，她的心已全部被昏迷不醒的冯广德占有，没有心思想着大白马的死活了。

大白马被宰杀了，英子队长分给滕玉叶一块马肉，她摇摇头，面无表情地说：“我不吃。”

英子队长说：“你还想着大白马？”

滕玉叶垂着头，一言不发。

英子队长说：“为了活着走出草地，你要吃，不吃就没力气走路。”

滕玉叶抬眼望了望一小块马肉，嘴里不由得咽了口唾沫，说：“我吃不下去。”

英子队长一只手拍拍她肩膀，说：“吃，吃不下去也要吃。”

滕玉叶扭过头去。

英子队长望了望周围的战士，他们大口吃着马肉，她对滕玉叶说：“你看看，大白马救活多少战友。”

红军战士们，两手捧着马肉，一口还没有咀嚼完，又咬那口马肉。

滕玉叶望着他们，眼中闪耀着泪光。

英子队长说：“吃吧，吃了马肉，身上就有劲了。”

马肉的缕缕香味像虫子一样钻进滕玉叶的鼻孔里，勾引得她舌头上泛起了一团团的唾沫，她忍不住咬了一口手中的马肉，咀嚼着说：“冯广德有马肉吗？”

“有。”英子队长说，“给他留了一块最好的大腿肉。”

滕玉叶饿极了，像饿虎扑食，大口咀嚼着马肉。

英子队长高兴地说：“香吧，使劲地吃，这才是革命的红军战士。”

滕玉叶又问：“周副主席吃上马肉了？”

英子队长说：“还用你说，送去了。周副主席还问杀了大白马后，你哭没哭、闹没闹，说还要找你谈话呢。”

“真的吗？”滕玉叶吃不下马肉了，“我可怎么办？”

“你如实说呗。”英子队长开朗地说，“有错就改，改了就好嘛。”

滕玉叶牙齿咬了一小口马肉，说：“对，我一定如实说。”

英子队长说：“你吃得怎么这样慢条斯理？用大口咬啊。”

“我是用大口咬的。”滕玉叶张开嘴，说，“你看，我嘴里都是肉嘛。”

英子队长说：“你要是不吃马肉，冯广德就白掉进沼泽里了。”

“嗯，嗯。”滕玉叶答应着，待英子队长一离开，便把马肉收起来。她对在一边似乎睡着了的冯广德说：“你怎么还不醒来，快醒来啊，我给你收着马肉呢。”

队伍出发了，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英子队长让滕玉叶离开炊事班，照顾着冯广德。两个战士抬着冯广德，他们有点抬不动担架了，滕玉叶上来说：“我来抬。”

走上一截路，有的战士看见滕玉叶抬着担架累巴巴的，身子摇摇晃晃，像要支撑不住似的，就说：“滕玉叶，我帮你抬。”

她笑了笑，说：“不用，我抬得动，冯广德是为找我才掉进沼泽里，我受点累是应该的。”

有战士看见滕玉叶收藏着的马肉，说：“滕玉叶，马肉藏着干什么，你吃了呗，有劲好抬担架。”

滕玉叶说：“你们不要眼馋这块马肉，是留给冯广德的。”

战士们不说话了，心里都想，冯广德昏迷不醒，还能吃上这块马肉吗？

赵参谋看见滕玉叶抬担架歪歪扭扭受罪的样子，就冲着战士们大声地喊道：“你们没看见吗，怎么忍心看着一个女红军小战士累巴巴地抬着伤员？”

战士们一齐声说：“她不让我们抬呀。”

“谁说的？”赵参谋从滕玉叶手中不由分说地夺过担架说，“我来抬。”

滕玉叶不依不饶地说：“我能抬，我能抬。”

“你能抬什么？”赵参谋眼睛根本不看她，说，“歇一歇，路还远着呐。”

每到宿营地，滕玉叶都先扶冯广德歇下，支起小铝锅烧开水，随后，朝冯广德嘴里一点一点地喂水，拿布沾温水给他轻轻地擦洗着脸。

终于，冯广德醒来了，开口第一句话：“我怎么了？”

滕玉叶惊喜地喊道：“冯广德醒过来啦——”

英子队长说：“你从沼泽里抢救出来，一直昏迷。你能活过来，一是命大，二是滕玉叶把你抬过来的。”

滕玉叶不让英子队长这样说话，打断说：“冯广德是为了找我嘛……”

冯广德用潮漉漉的眼睛看着滕玉叶，“我……”

“你不要说话了，好多天没吃东西，饿了吧？”滕玉叶眼里闪耀着温暖的光芒。

冯广德“嗯”了一声。

滕玉叶拿出马肉时，冯广德眼睛一亮。滕玉叶说：“给你留着的，吃，喷香。”

滕玉叶把马肉一片一片撕开，递进冯广德嘴里，问：“香不香？”

冯广德又“嗯”了一声。

滕玉叶说：“吃吧，使劲吃。这是大白马的肉。他们都以为杀大白马时我会哭，可我一点没哭。我知道了，大白马死得值得。你说，我是一个真正的红军战士吧？”

冯广德还是“嗯”了一声，随后，却紧紧抿住嘴，不吃马肉了。

滕玉叶问：“你怎么了？”

冯广德眼睛盯住滕玉叶，就是不讲话。

滕玉叶有点焦急了，“你说话呀。”

冯广德吐出一句话，“你吃吧，你饿肚子抬着我受罪了。”

滕玉叶说：“你是为找我才掉进沼泽里的，我不能丢下你。”

冯广德说：“不是你，我早死了。”

滕玉叶吃了一小片马肉，冯广德才又吃起马肉。冯广德让滕玉叶再吃第二片马肉，她就动着嘴巴假装吃着，悄悄地把马肉省下来，留给身子虚弱的冯广德吃。

冯广德身体好了一些，能走几步路了。英子队长对滕玉叶夸赞说：“你让冯广德吃了什么好东西，让他身体好得这么快？”

滕玉叶说：“吃马肉啊。”

英子队长说：“一小块马肉还没吃完啊？”

滕玉叶说：“省着吃呗。”

滕玉叶每天煮一点马肉给冯广德吃，他吃时总是要想着滕玉叶，分给她一半，她若要不吃，他也就不吃。

冯广德开始硬撑着身体照顾伤员。英子队长看见了，批评滕玉叶，说：“冯广德身体还不行，你就叫他照顾伤员啦？”

滕玉叶眉毛扬得高高地说：“谁叫他照顾伤员了？是他趁我不注意时去做的。”

队伍又到了一个宿营地，滕玉叶拎水拣柴火，柴草是湿的，冯广德好不容易点着火，怕熄了，伏在地上用嘴吹火苗。柴火烧旺了，烧上水，冯广德看着火，滕玉叶就去照顾伤员。走的时候，她总是带上小锅，说是可以边照顾伤员边烧饭，两不耽误。

冯广德说：“你不用费那事，我来烧饭。”

滕玉叶说：“你还想让英子队长批评我吗？不要忘了，你是伤病员，好好歇息。”

每回，她都是很迟才回来，把小锅里热腾腾的马肉盛给冯广德吃。冯广德说：“你怎么不吃？”

她笑着说：“早吃过啦！”

可是，冯广德总是觉得滕玉叶隐瞒着什么，好像没有吃过马肉。这天傍晚，滕玉叶安顿好冯广德，又去照顾伤员了。冯广德暗暗跟上了她。在一处小树林里追上滕玉叶时，滕玉叶正端着小锅，吃着什么。

“滕玉叶！”冯广德轻轻叫了一声。

滕玉叶吃了一惊，一看是冯广德，慌忙捂住嘴，把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将小锅藏在身后，笑着问：“你怎么来啦？”

冯广德走上前，问：“你在吃什么？”

“没有什么。”她轻轻松松地回答。

冯广德追着说：“不对，让我看看。”

滕玉叶装着平静地说：“真的，没有吃什么。”

冯广德说：“我看见了，你还装，身后藏着什么，拿过来看看。”

滕玉叶悄悄倒掉小锅里的东西，冯广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滕玉叶手腕，夺过小锅。锅里没东西，冯广德朝她身后地上一看，心碎了，是一摊黑乎乎的树叶。天啊，她是吃着树叶，把马肉省给他吃……冯广德泪水夺眶而出。

滕玉叶像撒了谎的孩子，羞愧地说：“我，我……”

“你，你……”冯广德心底绞痛，他还能说什么呢？难过地蹲下身，摇摇头，喊道：“我真不知道，滕玉叶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我不值得你这样……”

十三　寒夜里的篝火

在草地上，红军究竟走过了多少条河流，真是说不清楚了。

红军怕过河，遇到河水浅一点的还好一些，遇到河宽水急的真是难过，如果再遇着下雨就更难了。他们身体虚弱，挨冻受饿，已经吃不住冰冷的河水刺激。几乎每过一条河，即使是一米深的小河，都有战士倒下。

英子队长倒在了一条无名小河里，那小河窄窄的，水清清浅浅的，像一面镜子，照得见人影，但河水冰凉，寒透骨头。当时，天阴下雨，赵参谋跑着过河，脚下一滑，打个踉跄，就要摔倒。这时，旁边的英子队长急忙拉住他，使赵参谋站住脚，没有摔倒。可是，英子队长跌跤了，摔倒在水里，浑身上下精湿，冻得牙齿打战。

英子队长一下子病倒了，还病得不轻，浑身没力气。

赵参谋扯着头发说：“我对不起英子队长，我这个男子汉怎么当的。”

周副主席找来了医生。

阴雨渐渐停歇下来。赵参谋把英子队长抬到一棵树下，平躺在地上，她几绺湿发沾在苍白的脸上，牙齿咬着，眼睛闭着，两条腿不住地抖动。周副主席蹲下去，摸摸她的头。滕玉叶拿出仅有的一杯热水，要慢慢地给她嘴里喂水。

赵参谋说：“让我喂水。”

滕玉叶说：“你粗手粗脚的，我不放心。”

英子队长喝了一些热水，身上似乎好受了一些，微微睁开眼睛。

滕玉叶说：“她右腿膝盖破了。”

赵参谋说：“她是为我跌破的。”

周副主席轻轻地抚摩着她右腿膝盖血肉模糊的伤处，问：“很疼吧？”

英子队长慢慢坐起来，看着周副主席慈祥的脸，摇摇头：“不疼。”

周副主席说：“不疼，能走吗？”

“能走。”英子队长看看自己的伤，坚强地说。她抬腿想站起来，可怎么也立不起来。

“小鬼，”周副主席急忙按住她，说，“你伤势过重，怎么还说能走呢？”

他搀着英子队长，回头叫着：“赵参谋，叫担架来！”

担架来了，赵参谋一脸难过神情：“英子队长，都怨我。”

“不怪你。”英子队长挣脱着不愿坐上担架。她一路上看到，在遵义时中央给身体不好的周副主席配了一副担架，可他一直不坐，与战士们一块步行，只有病重、昏迷时，才睡上担架。她刚病了一点怎能坐上周副主席的担架？周副主席还是把英子队长扶到给自己预备的担架上，又把一床毛毯盖在她身上。他的动作是那么轻，手是那么柔，那么稳，生怕触动英子队长的伤口引起疼痛。他像一位最爱护儿女的父亲一样关怀战士。在场的人都感动了，眼里噙满了泪花。

英子队长激动得说不出一句话，一直流着泪盯着周副主席。担架要走了，英子队长抹了一把眼泪，拼尽力气，大声说：“首长，我休息一会身体就好了，一定会照顾好伤病员，报答首长对我的关怀。”

周副主席亲切地摆摆手，“不要多想什么，好好养伤。”

滕玉叶平常是英子队长身后的一条“尾巴”，英子队长走到哪她就跟到哪。现在，英子队长白天经常不在身边，滕玉叶不再多说话了，笑声也少了。

赵参谋对滕玉叶说：“你说说唱唱啊，让我高兴高兴，不要这么沉闷，英子队长病倒让我已够难受了。”

滕玉叶说：“你难受，我就不难受啊？”

赵参谋说：“大家都在苦中，你看看大家，多乐观，说说笑笑的，这就是我们的红军。”

滕玉叶说：“那我不是红军了？”

赵参谋鼓着嘴唇，没吭声。半晌，说：“周副主席说，这是过草地最后的困难了，过去就会好多了。”

草地的夜晚，除了红军说笑声音，一切安静得好像在海底一样，鸦雀无声。红军们围坐在一起，烤着火，讲故事，说笑话，“吹牛”，摆“龙门阵”，唱红军歌，说过去的战斗故事，骂国民党反动派打内战的一桩桩罪恶。战士们说这是“草地篝火晚会”。大家在一起唱各种歌曲，有的歌是在中央苏区学会的，也有在长征途中自编的歌，比如《长征歌》：

“六月里来天气热，夹金山上还积雪；七月进入川西北，黑水芦花青稞多，艰苦奋斗为哪个，为了抗日救中国；八月继续向前进，草地行军不怕冷，沼泽烂泥没人走，钢铁红军硬要过。”

周副主席处理完公事，在一边听着，一只手轻轻地打着拍子，帮助大家消除疲劳和寒冷，度过漫漫黑夜。

夜里冷汪汪的，滕玉叶不放心英子队长，要照顾她，和英子队长坐在一起。她俩聊着话。

“滕玉叶，怎么没话说了？”

“不想说。”

“累了？”

“不怕累。”

“苦了？”

“不怕苦。”

“那是饿的？”

“我能忍受。”

“想老王班长，想朱艳丽？”

“真的想他们。”

“我也想，一眯上眼睛他们就在我面前出现，说说笑笑的。”

“英子队长，你病了，我一点高兴不起来。你病什么时候好啊？”

“革命战士受点伤算什么，比比牺牲的战友，我们生点毛病、受点小伤算不了事情。不要消沉，你滕玉叶不是这样软弱的女红军。我们要向周副主席学习，碰到再多最难的事情不退缩。”

滕玉叶点点头，心中热乎乎的、明亮亮的，说：“我要和你一样，向周副主席学习，不向困难低头。”

说着说着，滕玉叶睡着了，她倒在英子队长怀里，睡得又香又甜，脸上还不时像花开一样微笑，嘴角流下一抹弯弯的口水。英子队长把滕玉叶搂在怀里，用身上的温热暖和着滕玉叶，她看着白天淘气的小红军，心里笑了，说，她也许在梦里见到了妈妈……

妈妈，多么亲切、温暖的字眼！小小年纪的“小红军”，这个年纪本该是依偎在妈妈的怀抱里，在撒娇，在学堂里念书，可她为了推翻人压迫人的制度，追求自由平等的生活，解放全中国，早早地离开了亲爱的妈妈，走上了革命的道路。每天，伴随着她的是疲累、饥渴、寒冷、死亡……此时此刻，她想妈妈，她好想啊，那是她心中的一盏明灯，黑暗中有了她，她就不会迷路，不会跌跤，不会惧怕饥渴、疲惫、寒冷，甚至死亡……

妈妈离滕玉叶是那么遥远、那么遥远……

妈妈，您在哪儿？梦中的滕玉叶眼角挂着两颗亮晶晶的泪珠。她只能在梦里看看妈妈，呼唤妈妈，抚摸妈妈，让妈妈用温暖的手擦拭眼上的泪水……

小红军滕玉叶还不知道，现在她经历的正是自己人生中最艰苦的时期。

又一个早晨来到了，又一天的艰辛铺在红军的脚下。

英子队长昏倒了。

周副主席赶过来，问她：“你病了吧？”

英子队长连连摆头，“没，没有。”

周副主席问：“野菜太苦，吃不下去？”

英子队长又摆摆头，“不是，不是。”

“是饿的，要不怎能昏过去呢？”周副主席知道大家青稞粉都紧张，就让赵参谋把自己节省下来的青稞粉拿来。

“不不不，”英子队长挣扎着坐起来，“您留着吧。我吃了，您就没有吃的了。”

周副主席很严肃地说：“吃了再说嘛。你饿得都不能走路了，为什么不吃？”

赵参谋说：“首长，那你还吃什么？你的麦粉也不多。这样，我身边麦粉多，拿来……”

“赵参谋，听命令。”周副主席说，“我知道你的麦粉拿出了不少给英子队长。”

赵参谋吞吞吐吐地说：“我，我……”

看着英子队长蜡黄的脸，周副主席攥紧拳头，激励说：“小鬼，这就是革命。我们今天吃点苦，将来，人民就可以不吃苦。为了革命，我们还要准备吃大苦。”

他要英子队长坚持下去，走出草地，还要她坐上自己的担架。英子队长感动地流着泪说：“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跟着党，跟着您走出草地，革命到底！”

周副主席让她坐担架，还亲自把她扶到担架上去。英子队长坐担架上，周副主席在旁边走着。一路上还说笑话，讲故事。英子队长在担架上看着周副主席那病愈不久的清瘦的脸，难过得泪珠直在眼眶里打转悠，好几次从担架上滚下来，非要周副主席坐担架不可。周副主席每次都把她连劝带扶，重新扶上担架。

这天晚上，又是狂风暴雨。有几个战士用被单做的帐篷抵挡不住风雨的袭击，他们都淋成了落汤鸡。周副主席命令他们都到他办公的帐篷里去休息。大家你望我一眼，我望你一眼，都怕影响周副主席办公，不愿进去。周副主席冒着大雨跑出来，拉着两个战士进来，说：“你们不来，我心不安。”

战士们走进了他的帐篷，和周副主席坐在一起，说着话，背靠背到了天亮。

草地的寒风吹冷了战士们的肌骨，可周副主席的深情却像火烤暖了战士们的心。

周副主席还下命令，把他仅存的一点青稞粉全部分给大家泡水喝。

赵参谋急了：“那，您吃什么？”

周副主席两只大眼睛放着严峻的光芒，清瘦的脸上肌肉抖动着：“有同志们活着就有我。只要多留一个革命同志的生命，就会给革命事业增加一份力量。拿出来分掉！”

这搀上一点点青稞粉的热水，分到了战士的手中。战士们流泪了，这不是一点点青稞粉，这是周副主席的心意和他自己的生命啊！

大家默默地发誓，“只要我还没有停止呼吸，爬也要爬出草地去！”

十四　一碗鱼汤

滕玉叶常常仰起脸看天空，瓦蓝瓦蓝的天上，不时有一块大的、一块小的洁白云朵闲闲地飘过去。唉，天蓝得透明，白云照得心里发亮，可是，没有一只鸟儿飞过去。滕玉叶焦急呀，英子队长病在床上，每天吃着野菜草根，光吃这些东西，病情越来越重，怎么办啊！她多想逮住一只鸟，煮汤给英子队长喝，让病快点好起来，身体快点强壮起来。

草地上没有野兔子，没有野羊，更没有野狗、野猪、野猫、野鸡。滕玉叶想不通，草地上有草有水，怎么就没有野兔子什么呢？要是有的话，她用一根木棍就能准确地砸倒野兔子、野鸡。她的本事可大着呢！

滕玉叶不甘心，到处找野兔子、野鸡。

这天，她走过一片小树林，一条“哗啦啦”流淌的小河挡住了路。她正想脱鞋过河，看见一条半斤重的鲫鱼逆流向上游。这河里有鱼啊！滕玉叶喜得心里浪花飞扬，她像看见了一小盆飘着新鲜热气的鱼汤，英子队长喜笑颜开地吃着鱼，把一条鱼吃光了，端起小盆，把鱼汤喝了个精光。

滕玉叶脱下鞋子，下到河里，水里冰凉，水流湍急，冲击得她两腿一晃一晃的，摇摆着站不稳。她想追逮刚刚看到的那条鲫鱼，那鲫鱼已经游得看不到。她就站在鲫鱼容易游过来的河中央，守着，等待着，要来个“守株待鱼”。奇了，河里的鲫鱼像看见了她威风凛凛地站在河里，等待它们的到来，约好似的都不来了。她等待的时间太长，站得两腿酸痛，冻得发麻。她忍耐不住了，跑到岸上歇一歇、暖暖身子，还不时朝河面上瞭望，看有没有鱼游过来。

她看见河里有一条鲫鱼游过来了，连忙朝河里跑，两脚“扑通扑通”踩得水花溅起多高。人到鱼到，她两手稳稳地掐住了一条鲫鱼。她嫌一条鲫鱼少了，应该有上两条，让英子队长和周副主席都能吃上。她还欠着周副主席一碗蕨菜根粉呢！她折一根细树梢，从鱼腮里穿过来，挂在小树上，又朝河里望着，等待第二条鱼“自投罗网”。

又一条鲫鱼出现了，滕玉叶跑进河里，守在原来的地方。这条鲫鱼够狡猾，看起来是要从滕玉叶两腿间游过去，可就在要靠近她两腿时，尾巴一弯，打起一簇水花，从两腿外游了过去。滕玉叶恼了，骂了几句话，“你还想骗我，想溜走，门都没有。哼，你也没问一问，滕玉叶是干什么的，专会逮鱼摸虾……”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过去。鱼儿知道有人在捉拿它，尾巴使劲地晃悠，向前游。滕玉叶赶到鱼的上游，拿住了它。她喜得合不拢嘴，说：“你跑啊，跑得再快也逃脱不了我的手掌心。”鱼在她手中蹦跳，滕玉叶紧紧地攥着手，生怕它脱手跑了。上岸时，她脚下一滑，跌倒了，身上的衣服全湿了，可手仍然紧紧地攥住鱼。

鱼烧熟了，尽管没加作料，鲜美的气息还是飘出好远好远。滕玉叶把鱼肉装在饭盒里，剩下的鱼汤盛在小盆里。赵参谋把鱼端给周副主席，周副主席正在埋头写着什么，说：“给英子队长送去。”

赵参谋说：“英子队长有一份。”

周副主席抬起头说：“送给其他伤病员吃。”

英子队长看到鱼，对滕玉叶笑了笑说：“谢谢你。我不吃，送给周副主席吃，他身体虚弱，每天操心着大事。”

滕玉叶说：“赵参谋送去了，放心吧。”

英子队长说：“我不吃，你自己吃。”

“锅里还有鱼，你吃吧。”滕玉叶手舞足蹈，兴致勃勃地说，“我还要逮很多很多的鱼，保证让你天天吃到鱼。”

英子队长还是不肯吃鱼，滕玉叶用筷子夹着鱼肉，一次一次地朝她嘴里喂着。滕玉叶问：“好吃吗？”

英子队长笑一笑，点一点头。

英子队长吃剩下的鱼骨头被滕玉叶一点一点收起来，用木棍捣碎、捣烂，准备和野菜搅和在一起吃。当她先尝了一点捣烂的鱼骨头，觉得喷香好吃，就不再准备把鱼骨头和野菜搅和在一起吃了，全送给了英子队长。

英子队长吃着捣烂的鱼骨头，回味说：“好吃，你怎么想起这个主意来的？”

滕玉叶说：“鱼肉好吃，鱼骨头肯定也好吃。”

英子队长说：“你吃。”

滕玉叶说：“吃过了。我比你吃得多。”

“你别哄我，我还不知道你吗？”英子队长两眼里全是暖暖的爱意。

滕玉叶不讲话，只是一个劲地笑。

英子队长说：“你带我去抓鱼？”

“不行，不行。”滕玉叶连忙推辞着，“你生病呢……”

“我好多了。”英子队长坐起身子。

滕玉叶两手按住她，说：“不用你去，你去帮不了忙。”

滕玉叶拿着一个篓子，又赶到那熟悉的小河边。她把在家里逮鱼时的绝活拿出来了，沿着河边走了走，在一段窄小的河边站住脚，端详一下，又朝四周看看，捋起衣袖，干起活来。她从岸上搬来一块块石头，在小河狭窄处的两端垒上一道小坝，在中间豁口处放上一个篓子，篓口子浸在水中，朝着下游。

“滕玉叶。”英子队长悄悄地跟上滕玉叶，也来了。

“哎哟，你怎么来啦？”滕玉叶上前扶住她。

英子队长苍白的脸上带着笑意说：“我搬不动石头，不能为你做什么事，可我能和你说说话，给你鼓劲加油。”

“河边风大。”滕玉叶从身上脱下一件军装，给她披在身上。

“我不冷，身上衣服很厚。”她推让着，“你穿上，小心受凉。”

滕玉叶晃一晃脖子说：“不要紧，我身体是猪皮马骨头做的，结实呢，冻不坏。”

英子队长说：“我想好了，过草地后，把身上的红毛衣送你，你喜欢它，我看出来。”

滕玉叶说：“我不要，你留着穿。”

英子队长说：“你穿着好看，也精神，我看了高兴。”

两人坐在河边，坐等大鱼小鱼朝着篓子里钻。

“鱼能钻进篓子里吗？”英子队长有点不放心。

“肯定钻进来，你等着看热闹。”滕玉叶眉飞色舞，信心十足地说，“晚上我还要来。晚上点上马灯更容易逮鱼，那鱼朝着亮光拼命地游，直朝篓子里钻。”

“你真有办法。”英子队长听得津津有味。

她们坐在河边，等啊，等啊，心里不停地念叨：鱼怎么还没来啊？鱼啊，快些来吧，千万不要让我们白等啊，一个个生病受伤的红军性命需要你们拯救啊！等了好久，突然间，篓子里响起“噗哒噗哒”的响声，激起一串串洁白的水花。

“逮住鱼了！”滕玉叶兴奋地直喊，赶紧爬起身，朝篓子跑去。

滕玉叶空喜了一场，只是逮住一条小小的鲫鱼。

天晚了，滕玉叶喝了一点野菜汤，朝英子队长睡觉的地方看了一眼，就急忙要去小河边，篓子留在小河里，这阵儿兴许钻进了鱼哩。

“我也去。”英子队长突然伸臂搂过滕玉叶，轻声说。

“晚上太冷，”滕玉叶有点惊诧，“你……”

她拿手遮掩在滕玉叶嘴上，“小点声，不要惊动别人。”

滕玉叶不敢吭声了。

英子队长低低地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

“不碍事，我从小这样习惯了。”滕玉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英子队长说：“草地到处是沼泽，万一有个什么怎么办，两人去有个照应。”

滕玉叶说：“我喊冯广德去。”

“不了，不要惊动他，给他歇息。”英子队长有点难过说，“他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衰弱，脸上瘦了一大圈。”

滕玉叶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似的不好受。

她们拎着一盏马灯，臂挽着臂，悄悄地向小河走去。

看到小河了，再走几步就是放置篓子的地点。猛丁，滕玉叶听到河里的篓子里响起鱼蹦跳的声响，兴奋地说：“逮住鱼了！”

英子队长喜出望外说：“我听见了。”

两人急忙跑过去。

滕玉叶举过马灯，朝篓子里一照，有五条三四寸长的小鲫鱼。她俩脸上全是灿烂的笑容。

宿营地上空升起了缕缕炊烟，像晨雾，在草地上袅袅婷婷地飘逸。

炊事班连夜烧鱼、煮鱼汤，几个伤病员一连几顿吞咽着草根，都快撑不住了。鱼汤真鲜，隔着多远，好多战士就嗅到了，有的张大口呼吸着、品咂着，说：“要能吃上一碗鱼汤，躺在这儿不出草地也行！”

鱼烧好了，鱼汤出锅了，英子队长却发高烧了，一会昏迷，一会清醒。滕玉叶拉着赵参谋的手说：“有办法让她退烧吗？”

“还退烧呢，都是你带她到河边去冻成这样子。”赵参谋在英子队长脑门上接连换了几条冷敷的湿毛巾。

又一次，英子队长从昏迷中醒来。滕玉叶捧着一木碗鱼汤走近她，喊道：“英子队长，你怎么了，喝点鱼汤，喝吧，我求求你了……”

英子队长嗫嚅着说：“你吃……”

滕玉叶连连摇头，“你喝……”

英子队长说：“我吃过了。”

滕玉叶说：“你没喝……”

英子队长说：“我看着你吃。”

滕玉叶带着一点哭声说：“我，我吃过了。”

英子队长说：“吃吧，你吃。”

“哎哎，”赵参谋插话道，“滕玉叶，英子队长让你喝，你就喝一点，让她高兴嘛。”

滕玉叶端着木碗的手抖颤着，鱼汤在木碗里晃荡晃荡的，泼了一点出来。她觉得手里的木碗有千斤重，怎么也送不到嘴边。赵参谋眉头拧成了一团疙瘩，说：“怎么还不喝啊？你要是不喝，英子队长就不高兴。”

英子队长眼睛热乎乎地盯着滕玉叶。滕玉叶知道英子队长在用眼睛和她说话：滕玉叶，为了革命，为了走出草地，你一定喝下去！

滕玉叶觉得英子队长眼睛又亮又美丽。

滕玉叶把碗端到嘴边，泪珠大颗大颗地落到鱼汤里。

英子队长低声说：“枕头下……红毛衣……送你……”

滕玉叶使劲摇着头，哽咽着，脸庞被泪水淹没了。

周副主席赶来了。

英子队长猛地抬起头，激动地看着周副主席，含糊不清地说：“周副主席，我……没有……完成……党……交给的……任务，我……”

周副主席说：“英子同志，你任务完成得很好，很出色……”

“我……不行……了……玉叶……当……队长……”英子队长微微地睁着眼睛，猛然，她的头垂了下去。

“哇——”滕玉叶扑到她身上，两手抓住她臂膀，失声哭喊起来，“英子队长，你不要离开我，我要把你背出草地……”

赵参谋重重地耷拉下头，眼里酸楚，泪珠噼里啪啦落了下来。他抬手抹一把潮湿的眼睛，随后，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我对不起英子小佬妹啊！”

十五　走出草地后的第一仗

第六天过去了。

第七天到来了，滕玉叶不知道这一天是八月二十六日，他们和周副主席一块儿终于走到了草地的终点，一个叫班佑的地方。

走出草地，那是从死亡世界回到了人间。红军用生命为这次悲壮的行军，标上了精神的高度。

红军战士走出了草地，成千上万的人咳得喘不过气来，已成为一支褴褛不堪、人已瘦得只有骨头架子的部队。

班佑在无边无际的草地边上，是红军经过三四百里沼泽荒原之后到达的第一个寨子。

班佑，当地藏语称“弯佑”。相传很早以前，这里是一个只居住十二户贫苦牧民的小村寨。邻近村寨都有首领管辖，这个村没有，于是推选一个名“弯佑”的人做管事。“弯佑”意为老和尚，“班佑”是“弯佑”的谐音。

滕玉叶跟在邓颖超阿姨身后，她看到了村庄，看到了不少群众用陌生的目光看着她和战士们，看到了一群群牛羊和一缕缕炊烟，看到了田里的大萝卜。她眼睛仰望着蓝蓝的天空，双手举起张开，大声喊了两句：“我们胜利啦——红军万岁——”

滕玉叶身体虚弱，支撑不住了，昏倒在地上，嘴角上却挂着甜甜的笑容……

邓颖超阿姨看到了一家藏民房子，上下两层，上层住人，下层养牛羊，她走了过去。邓颖超阿姨已经被拖得不成人样了，身体虚弱得几乎不能迈开步子，连房子都上不去，她一进屋，就倒在地上，躺了两个多小时才慢慢地苏醒过来。红军们都赶来了，见到邓颖超阿姨那疲惫不堪的模样，忍不住都掉泪了……

红军还没有完完全全地歇上一口气，多准备点力量，就要在班佑以东的上、下包座打仗了。

守敌胡宗南部独立旅第2团凭借山险林密，筑着一群群碉堡，构成一个防御区，拦在红军进入甘南的必经之路上。胡宗南发现红军过草地北上，急令第49师由松潘以北支援包座，并在上、下包座到阿西一线堵截红军。消灭包座之敌，开辟前进道路，已是摆在中央红军面前的迫切任务。

红军参战部队急需添加一个卫生队。滕玉叶第一个站出来，向领导主动要求，到前线卫生队。

“好！”赵参谋给滕玉叶的举动使劲地鼓掌。他还说：“英子队长推荐过滕玉叶当卫生队队长，现在应该让她到临时卫生队当队长，锻炼锻炼。”

“我同意。我也要求到前线卫生队。”冯广德举起一只手，说，“滕玉叶年龄不大，可她从雪山草地上走过来，很能干。我保证听她的指挥。”

“当队长？”滕玉叶脸红了，她可从来没敢想过指挥别人做事，卫生队里年龄大的人多了，她这个小小的战士怎么领导他们？她连连摇着手说：“不行不行，我干不了，干不了！”

“大家选你，就相信你一定干得了。”周副主席说，“不过，要当好一个队长，带好几十个人，也不容易呀。”

“那……”滕玉叶犹豫着，她可不愿意离开周副主席，虽然她也特别想到战场上去，可当队长她又有些胆怯。周副主席看出她的心思，就对她说：“当队长注意这么四条：一、坚决执行毛主席的指示。毛主席的指示不可能直接给你讲，总是通过师长、团长、营长传达给你，所以，工作上要服从上级指示，不打折扣，不讲价钱，坚决服从命令。二、要好好学习，政治、军事、医疗都要学，卫生队长不仅能抢救伤员，也要懂得指挥队伍，这也是战斗，要灵活机动。你知道什么叫灵活机动吗？”

滕玉叶摇摇头说：“不知道。”

周副主席打了个比方：“敌人的机枪响了，怎么上去抢救伤员？你前面有两条路，一条是开阔地，一条是壕沟。你从哪条路去？”

滕玉叶说：“壕沟。”

“对，灵活机动嘛，虽然开阔地离敌人的机枪更近点。可你还是要迂回过去。三、要和全卫生队同志搞好团结。遇事不要随便决定，要和大家商量，多听群众意见。决定不了的事，就向上级请示。四、要吃苦耐劳，不怕苦，不怕死。要爱护同志，关心战士生活。”周副主席微笑着看看滕玉叶，“你在这儿就很关心我。关心战士就像你关心我一样。要和大家打成一片……”

事情到了这地步，滕玉叶只好点头答应：“我试试看吧。”

周副主席鼓励说：“滕玉叶，当队长了，给大家说几句话。”

滕玉叶有点不太自然，咳嗽两声，清清嗓子，说话流利，干净利索：“马上就要战斗。大家看我行动，一定带好头。卫生队队员要不怕吃苦，不怕牺牲，冲到最前线去，抢救伤员。大家要发扬阶级友爱的精神，互相帮助。”

大家都使劲地鼓掌，赞成她的讲话。

松潘，是一座历史名城，边陲重镇，古代就是用兵之地，扼岷岭，控江源，左邻河陇，右达康藏，屏蔽天府，锁阴陲，被称作“川西门户”。进入松潘县城，方圆十里的城门城墙高大古老。

松潘北部的大草原上，群山如同大海波涛，一个山峰连着一个山峰，最高的山峰海拔四千多米，高耸入云，陡峻峭拔，丘岗随处可见，几十米高，起起伏伏，在蓝天白云下，显得敦实又气派。

红军战士们一听说有仗打，一路上的疲劳、辛苦忘得干干净净，嗷嗷叫着要冲锋打仗的劲头又上来了。

红军采取“围点打援”的战法，要全部歼灭包座和来援的敌人。

八月二十九日黄昏，西方山头上的晚霞刚刚消逝，红军悄悄地抵近一个叫求吉寺的寺庙边，突然向敌人发起猛烈的攻击，敌人一下被打蒙了，红军很快拔掉了外围的几个火力点，扑入寺院里。敌人组织敢死队拼命反扑，红军压住了反扑，他们虽是从草地上刚刚走过来，一个个面黄肌瘦，但双目圆睁，嘴里的喊杀声洪亮有力，斗志昂扬旺盛，作战奋不顾身、不怕流血。想不到啊，他们是在饿着肚子与敌人厮杀的呀！

一弯新月像镰刀挂上了树梢，笑眯眯地看着二三百个敌人被消灭得一干二净，古老的求吉寺恢复了原有的宁静。

三十日晚上发生的战斗，算得上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惨烈搏杀。增援的敌人49师先头部队过来了，红军假装抵抗不住，边打边退。敌人全部进入伏击圈里，红军吹响了嘹亮的冲锋号，顿时，六七里长的战场一片火海，红军如下山的猛虎直扑敌军，敌人被打得鬼哭狼嚎。滕玉叶看见一个小红军第一个跃出战壕，“啪”地一枪打倒了敌人的一个指挥官，他又和战友们乘敌人混乱成一锅粥时，冲上去和敌人拼刺刀。那个小战士倒在血泊中，满身是血，滕玉叶抱起他的时候，已经牺牲了，可双手里还紧握着枪……

敌人躲在山里密密麻麻的树林里，隐蔽在一些低矮的小山包里，顽抗着。敌人的一个指挥官指挥着机枪向冲过来的红军扫射，一个红军中弹倒下了，又一个红军中弹倒下了……

滕玉叶带着卫生队队员，冒着在耳边不断呼呼尖啸着的子弹，不停地背着、抬送着伤员。她看到一个红军指挥员沉不住气了，从一名战士手中夺过一挺机枪，挺胸冲上战场，机枪横着扫射向敌人。敌人退却了，指挥员从身后拔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大刀，吼了一声：“红军战士们，跟我上！”红军们的枪口喷吐出一束束复仇的火焰，一柄柄锋利的大刀如树林般朝着敌人砍了过去，敌人倒了一片。指挥员大声叫道：“还是大刀片厉害！”

滕玉叶救了一个敌人伤兵的性命。这个伤兵头部受了伤，昏迷了过去，滕玉叶给他水喝，包扎伤口，使他慢慢地苏醒来了。他对滕玉叶说的第一句话：“你们不杀我？”

滕玉叶说：“我们不杀俘虏。”

伤兵哭了，“我们长官说，红军抓住俘虏掏肝摘心煮着吃——”

滕玉叶说：“那是瞎说乱编的。”

枪声又密集起来。红军一步一步地往树林里打，一点一点地往山包上攻，冲到山包最高地方了，敌人的一个机枪火力点封锁了红军向前的路。

那个伤兵对滕玉叶说：“山包上开枪的是我一个连里的弟兄们，我喊话，让他们不要打了，缴械投降。”

“好哇。”滕玉叶眼睛一亮，说，“你喊话，红军优待俘虏，抵抗下去，死路一条。”

伤兵躲在一块石头后，向着山包上大声地喊道：“弟兄们，我是毛头啊，你们不要再打了，红军优待俘虏，他们对我真好——”

山包上枪声停下来了，传来一声回答：“你真是毛头？”

伤兵有点不高兴说：“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啦，你是邋遢鬼李三子吧，你要不信我的话，我站过来让你看看。”

“叭——”地一声枪响，山包上敌人朝喊话伤兵打了一枪。伤兵吓得激凌一跳，躲到石头后，大声骂道：“邋遢鬼李三子，你个王八蛋，瞎眼啦，还敢朝我开枪呀，真是把我好心当作驴肝肺——”

山包上敌人喊道：“毛头，弟兄们对不起你，我们不是冲着你的，红军要是有诚意，让他们站过来看看。”

一边隐蔽着的红军战士耐不住性子了，说：“不要和这群乌龟王八扯皮了，打吧！”

“让我试试吧。”滕玉叶向大家摆摆手，就要站出来。

伤兵拉住她，不放心说：“你不能站出来，我来喊话……”

滕玉叶甩掉伤兵的手，大胆地站出来，说：“我是红军。红军是穷苦人的队伍，打土豪分田地。红军优待俘虏，如果抵抗下去，死路一条……”

一时间，滕玉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敢气概，震撼、镇住了伤兵，他大胆地站出来，两手做成喇叭状套在嘴上，向山包上的敌人喊道：“红军是好人队伍，不打人骂人，还帮我包好伤口——”

山包上敌人又喊：“毛头，你们朝前走走。”

一边的几个红军焦急地小声喊道：“不能朝前走，快回来。”

滕玉叶昂着头向前走，伤兵也跟着向前走。

突然间，红军们看到山包上扔出一挺机枪，又扔出一支又一支长枪、短枪，接着，站出来七八个敌人，高高地举着两手。

伤兵对滕玉叶竖起大拇指，佩服说：“我服了，你胆真大。”

滕玉叶说：“红军都是大胆人。”

伤兵望了望她说：“你是个小孩吧，多大年龄了？”

滕玉叶说：“问多大干什么，我是小红军。”

伤兵似乎不太相信，说：“小红军就这么厉害，那老红军更厉害了。”

滕玉叶晃了晃头，骄傲地说：“那当然了。”

这一仗，红军打出了走出草地后的第一个大胜仗，打死、打伤、俘虏五千多敌人，缴获五十多挺轻重机枪，一千五百多支长短枪，还缴获了红军急需的牦牛、骡马、粮食、弹药等。

十六　敌军师长跳河喽

冯广德急匆匆找到滕玉叶说：“快，那边有一个伤员，急需抢救。”

滕玉叶背上药箱，跟着冯广德向伤员急忙跑去。

翻过一座山头，涉过一个山涧，又翻过一座山头，在一片树林下的草丛里，滕玉叶找到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受伤战士。他眯着眼睛，躺在草地上，滕玉叶扯开他胸前衣服，见他两手抓着一团染满黏稠鲜血的青草捂在胸膛上。冯广德扶起受伤小战士，滕玉叶马上进行包扎，对冯广德说：“伤得不轻啊。”

小战士微微睁开眼睛，望了望滕玉叶，突然间，他睁大眼睛，一只手抓住滕玉叶臂膀，激动地说：“姐，是我呀——”

滕玉叶也认出来了，这是自己背过的那个受伤小战士，惊喜地说：“真是你呀，太巧了。”

“姐，我真想你。”小战士眼睛里有点发热潮湿，“我还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没想到这么快见到了。”

小战士要站起来，滕玉叶抱住他，说：“不要动弹，你流血太多，需要马上送卫生队去。”

小战士上气不接下气说：“快、快抓敌人军官，他打中我，我打、打伤他，没、没跑多远，这条路……”

“知道了。”滕玉叶向周围望了望，喊道，“有担架吗——”

冯广德跟上喊着：“这里有伤员——，快来担架——”

跑来五六个人，有三副担架。他们抬走了小战士。

滕玉叶和冯广德赶紧追击受伤敌人军官去。

一路上，地上、树枝上、草叶上都有斑斑点点的血迹，看样子敌人军官伤得不轻。

赶到一块峭岩前，地上的血迹一下子不见了。滕玉叶说：“他受伤了，跑不了多远。”

冯广德放轻脚步，眼睛警惕地搜索着附近的草丛、树梢和飞来飞去的小鸟的动静。他说：“滕玉叶，我们分散开，在一起有危险。”

她观察着周围静静的草丛，说：“你在我身后。”

他说：“你在我身后。”

她说：“我是队长，不能走在你后面。”

他说：“我是男子汉。”

她说：“男子汉又怎么样？”

他说：“我爹说过，男子汉要保护女人。”

她没吭声。

“我们没有枪，要小心敌人开枪。”他在前面走着，对滕玉叶交代了一句话。

冯广德从地上拿起一块拳头般大的石头，对滕玉叶晃一晃，紧紧攥在手中，随时随地应对敌人军官。

她也从地上拿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攥在手中。

他发现树林里的青草像被人一连串地踩倒，马上向滕玉叶招招手。她轻轻走过来，看了看被人踩倒的青草。冯广德向一边看了看，说：“朝这里追。”

他们走进了一片灌木丛。

“哎哟。”冯广德没走几步，脚底被地上锋利的树扦戳破流出血，疼得坐在地上，抱着脚，歪着嘴轻轻地叫唤。滕玉叶剥下他伤了脚的鞋子，拿鞋底朝他脚上被戳破的地方四边“啪啪”一阵猛拍，挤出有毒的血水。她说：“这不碍事了，我在家也被戳破过。”

冯广德皱着眉头说：“真倒霉，妈的，敌人是不是故意埋东西在这里害我的。”

“不是的。”她把鞋子给了他，“敌人逃跑都来不及，哪还有时间埋这东西？”

“妈的，真疼。”他恨恨地骂着。

“你在后边跟着，我去追赶。”她说。

冯广德站起身，挺了挺胸部，“戳破一点点皮，不要紧。”

他们又追赶去。滕玉叶走得快，不一会儿，冯广德被抛在了后面。

一片稀稀拉拉的小树林，像睡着了一样，无精打采，没有声息，每一棵树长得都不高，也几乎没有叶子，偶尔有几枚叶子挂在枝梢上，黄黄的，摇摇晃晃，随时要掉下来。

滕玉叶发现小树林里有一个晃动的人影，心里立即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漏网逃跑的敌人军官？她跟了上去。山坳里长大的小红军，爬山跑路是她拿手好戏，前边跑着的敌人军官根本没有她跑得快，她靠近了敌人军官。她看清了，是一个穿着国民党军官军服的人，胖乎乎的，头上的大盖帽跑丢了，头发乱七八糟，一只胳臂挂了彩，流着血。他边跑边东张西望，惶恐不安，如一只丧家之犬。滕玉叶断定，他就是自己要追逮的敌人军官。

他手中握有一支手枪。

滕玉叶边跑着边用心想着，自己只握着一块石头，根本靠不了敌人军官的身边，我怎么样才能逮住他呢？

敌人军官向后望的时候，滕玉叶就紧紧地趴在乱草丛里。她怕敌人军官发现，荆棘戳破手、划破脚，身子一动不动。她胸膛贴在地上，耳朵能听到心脏紧张得“咚咚”跳的声响。

敌人军官觉得身后有人追踪，心里忐忑，不踏实，想朝后面开一枪，又怕惊动周围红军，他耍了一个诡计，拿起石头朝后一扔，看看有什么动静。滕玉叶上当了，只以为被他发觉，爬起来，把手中石头掷过去。

敌人军官发觉有红军追了上来，吓得赶紧朝前跑。滕玉叶边追赶，边拿起地上石头掷向敌人，喊道：“冯广德——，抓敌人——”

“敌人在哪里——，小心敌人有枪哇——”冯广德带着疼痛的脚，一瘸一拐追上来。

眨眼间，敌人军官不见了。

滕玉叶猫着腰，四处看着，寻找敌人军官。突然，她脚下一滑，像坐上滑梯一样，“哧溜”一下跌落到一个大高坡下。她心一惊，手还未来得及揉揉被跌得酸痛的屁股，抬眼看见了受伤的敌人军官。他见是一个小红军，还是女孩子，高悬着的心放下了，用手枪指着她，恶狠狠地说：“不许动，跟我走。敢不老实，我毙了你。”

滕玉叶两眼瞪着他，“你不敢开枪，到处都是红军。你投降吧，我们优待俘虏。”

“你个小共匪，嘴巴挺硬，是不想活啦！”敌人军官用脚狠狠地踢她身上。

“你不想活了，到处都是红军，你还受伤，胳膊上滴着血，没有逃跑的地方了。”她望了望身边一棵长着针刺的小树，心里一亮，有了反击敌人军官的主意。

“我真想一枪崩了你！”敌人军官“哼”了一声，一只手摩挲一下受伤的胳膊，问，“追来几个共匪？”

“八个。”她回答。

“胡说八道，我只见到两个人。”他气急败坏。

“那你去数数看嘛。”她说。

“妈的，”他手枪戳在她额头上，咬牙切齿说，“我毙了你！”

“你毙，你毙。”她闭上眼睛，故意大声嚷着，让冯广德能听到。

“不要大声喊。”他收回手枪，骂了声，“想引人过来啊。小共匪，看我怎么收拾你。”

高坡上响起冯广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敌人军官警觉地朝上看看，滕玉叶趁机用劲抓紧小树，扳过来，树上的针刺尖锐锋利，扎在手上剜心般地疼痛，她不顾疼痛，不顾流血，猛地松开手中的小树，它像弓弦一样猛地弹向敌人军官，横七竖八的树枝，密密麻麻、长长短短的针刺，戳进了敌人军官的脸上、眼上、鼻上、嘴上、耳上，刺得鼻子拉拉淌血，脸上血痕斑斑。“啊呀——”敌人军官鼻疼酸楚，眼痛揪心，耳疼如割，鼻涕横流。敌人军官疼痛难忍，晕头转向，跌倒在地上，惨叫一声，丢下手枪，两手捂住脸。

“抓俘虏啊——”冯广德看到了敌人军官，忘记了脚伤，连蹦带跳，滑下高坡，像小老虎一般勇猛地扑过来。

敌人军官顾不得伤痛，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捂住受伤的胳膊，颠颠绊绊向前跑去。

滕玉叶拿起敌人军官的手枪，冯广德攥着石头，追向敌人军官……

山下是一条大河，白浪翻起多高，你追我赶地向前涌着、跳着、喊着。大河挡住了敌人军官的逃路，他在岸边像无头苍蝇一样团团转圈子。

滕玉叶手中乌黑的枪口对准着敌人军官，冯广德手中的石头随时准备扔向敌人军官。

河水流得哗啦啦响。敌人军官望一眼冰冷的河水，仰脸看看天上，两手抱头，惨叫一声，跌下河里……

“我们胜利啦——”两人看着澎湃的大河，欢呼声回荡在山间、大河上空。

红军拿下包座，打开了北进甘南的通道。

红军指挥员拍着滕玉叶肩膀，兴奋地说：“被你们追赶跳到河里淹死的是个敌人大官，第49师师长。从雪山草地走过来的小红军就是不一样，能吃苦，能打硬仗，你这临时队长的帽子该摘下来，当一个真真实实的卫生队队长了。”

滕玉叶向指挥员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洪亮地说：“谢谢首长。”

指挥员说：“我要向周副主席汇报，给你们请功啊。”

滕玉叶拿出身上的手枪，说：“首长，我有一个请求，能把我缴获的手枪留给我用吗？”

指挥员拿过手枪，看了看，点了点头，笑道：“是徳国造啊，不错，就奖励给你吧。当队长连枪都没有，还成什么队长呀！”

滕玉叶接过枪，说：“首长真好，我一定好好努力，干好卫生员，做一个优秀的小红军。”

十七　大雁替我捎封信

想念人的滋味真难受呵！

过了草地后，滕玉叶就没有再见到周副主席，只要空闲下来，她就会想念周副主席和邓颖超阿姨，晚上睡觉有时也会梦见。一次，她梦见周副主席带着自己骑着大白马，伫立在前沿阵地上。周副主席把一个擦得锃亮、系着红绸的铜号交给她，郑重交代说：“我命令发起攻击时，你吹响军号。”滕玉叶生怕关键时刻吹不响军号，事前小心翼翼地试吹一下，她用的气力过大，军号猛地“呜哇”一声响。周副主席狠狠地批评了她，说：“军号就是军令，一旦吹响，军令如山倒，千军万马绝不会有回头箭，一直向前，以排山倒海之势、雷霆万钧之力，压向敌人。军号不容随意吹响，早一点吹响和晚一点吹响，直接影响到一场战斗的进程和胜负。”

滕玉叶负疚地耷拉下头。

这时，周副主席下命令道：“发起冲锋。”

滕玉叶鼓起腮帮子，攒足了力气，使劲吹军号，就是吹不响。周副主席夺过军号，放在嘴唇上，一吹，“滴滴哒哒”响起来。部队向前吼叫着冲了过去。周副主席把滕玉叶抱下马，两腿猛然一夹马腹，箭一般向前冲去……

“周副主席——”滕玉叶被丢下了，急得满头大汗，连连呼喊，嗓子眼里老是喊不出声音。

她惊醒了。

她想念周副主席。

已是秋天，长空碧蓝，清澄无云。天空不时有往南飞的成群大雁，它们悠悠地搧着翅膀，咿呀叫着，越过森林、村庄、河流、群山……

滕玉叶仰望着大雁，听着大雁“嘎嘎——”的深情的一声长啼，她想，兴许这是一只大雁在呼唤着落伍的小雁，也许是落伍的一只小雁寻找着大雁……

天上的雁阵，勾起了滕玉叶对周副主席的思念。她想到了雪山上，周副主席打拍子指挥她唱歌；她想到了毛尔盖的晚上，邓颖超阿姨在周副主席的背心上掐死一百七十三只虱子，血把她的两个指甲都染红了；她想到了草地上，周副主席把面粉剩给伤病员，自己吃着苦涩的野菜……小小年龄的滕玉叶为人间的真情所感动、所激动，没法子割断温暖和绵长的想念！想着想着，她泪水打湿了眼睛，悄悄地流到了脸颊上。

大雁要是能替我捎封信给周副主席多好哇！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滕玉叶心里像划过一道闪电：对呀，我现在识了不少字，应该给周副主席写封信，告诉他，我是多么多么地想念他……她想，周副主席看到她会写信，还不知会怎样高兴呢！

这天下午，滕玉叶找到了冯广德，说：“你有空白纸吗？”

冯广德问：“干什么用？”

滕玉叶说：“写信。”

冯广德说：“写给谁？你认识那几个字能写信？”

滕玉叶说：“不要小看人，我学着写嘛。”

冯广德说：“你不告诉我给谁写信，我就没有纸。”

“你……”滕玉叶气得一甩小辫子，转身要离开，说，“我找别人借去。”

冯广德急忙拉住她，赔笑说：“你真生气了？”

滕玉叶嘟着脸说：“真生气了。”

“闹着玩的呢，我找给你好了。”冯广德笑嘻嘻地，跑进屋里，拿出一张不大的揉得有些发皱的白纸，递给她。

滕玉叶没有接过纸，说：“这纸太旧，我不要。”

“这还旧啊，我就是用这纸写信。”冯广德解释说。

“我不要。”滕玉叶仰脸朝天上望望，故意不理会。

“真的，不骗你。”冯广德还是有些心虚。

滕玉叶眼睛亮闪闪地说：“我记得有一个首长赠送过你一个新本子，是带方格子纸的。”

冯广德嬉皮笑脸地：“我怎不知道啊？”

“你呀，故意装糊涂。”滕玉叶拿拳头捶打着他，“你不说真话。”

“哎哟，”冯广德假装被打疼，抱着臂膀说，“打疼了，打疼了。”

“谁让你不说真话。”滕玉叶正色地说，“告诉你吧，我是要给周副主席写信。”

“真的？哎呀，怎不早说？我有新本子。”冯广德撒腿跑进屋里，拿出一个本子，当着滕玉叶面前，撕下一页方格纸，还要撕时，滕玉叶说：“够用了。”

冯广德恳切说：“信上能提提我的名字吗？我也想念周副主席……”

“行呢。”滕玉叶一口答应下来。

冯广德又跑回屋里，拿出半截铅笔，说：“也是一个首长给我的，送你，用它来写。”

滕玉叶望了望他，接过铅笔，点点头，说了一句话：“好，我一定告诉周副主席说你想念他。”

滕玉叶给周副主席写了一封信，内容如下：

敬爱的周副主席：

您好！我是滕玉叶，您还记得我吗？过了草地以后，我就没有看到您，非常想念您。您工作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您了。今天，我向您报告好消息，我正式当上卫生队队长了。开始，我怕年龄小，当不好，后来想起您对我说过的鼓励话，我就当好了。我在上包战斗中，还追赶得敌人大官第49师师长跳到河里淹死了，缴获了一支手枪，指挥员把它奖给我了。我的进步是您关心、培养的结果。我现在真正懂得了您说过的“革命”两个字的意义了，当红军，干革命，就要记住这两个字。闹革命，就是要闹封建帝国主义的命，闹地主恶霸的命，闹国民党反动派的命，为了穷苦百姓翻身过上好日子，最终目的是要实现共产主义。

今后，我一定记住您说过的话，听党话，严格要求自己，做一个优秀的小红军。我还想起来，您身体不太好，一定不要多熬夜，要多休息。

这封信是我自己写的，我还要多识字，识字少干革命会干不好。熬夜的“熬”不会写，是冯广德教我写的。冯广德还告诉我，对首长写信不能用“你”，要用“您”，以示尊敬和用心说话。冯广德还说，他想念您。

祝周副主席身体健康！祝邓颖超阿姨身体健康！

此致

革命敬礼！

小红军滕玉叶

1935年12月

后记

我敬仰一代伟人周恩来。

我曾经为周恩来总理的逝世洒下悲痛的泪水。那时，我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做小知青。一九七六年一月，一个寒冷的早晨，我正在刷牙，突然间，听到小喇叭里响起哀乐声，心中不禁一抖，哪个领导人去世了？那是一个多事的年代，人心惶惶，人心疼痛，人心飘泊不定。小喇叭里传来一句沉重的令人心碎的话：周恩来总理去世了。我的心似乎被一下子掏空了……

我等待举行敬爱的周恩来总理的追悼会，给他深深地鞠上一个躬。可是，我一直没有等到，处在山旮旯里的我，陷入茫茫的迷雾中，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啊，我哪里知道，在近一千公里外的首都北京，百姓群众和我是一样地迷茫，但是，他们占有地理位置的便利，能够静穆地肃立在长安街两旁，用蒙满悲戚的目光送别自己爱戴的总理走完最后一程。这是我们那代人的集体记忆。

我写过怀念周恩来的诗，虽然不长，也没有发表，但被我珍藏至今，因为那是我有生以来惟一一次用泪水写出来的诗。

我没有想过要写一写周恩来的人生，因为这位伟人在人们心里像一座巍然屹立的高山，又似一片蔚蓝色的大海，我怕自己的文字无法准确完美地表达出来。

使命还是飞驰而来。因为热爱，被热爱的生命终究还是要扑向你的。刚刚完成儿童文学《刘少奇过苏鲁交通线》，中央文献研究室周恩来思想生平研究会会长廖心文大姐，把创作周恩来的儿童文学任务交给我，我没有一点犹豫就接下来了。当时，她说：“你能写写周恩来吗？他的家乡淮安就靠近你们连云港。”我点点头，没有犹豫，爽快地说：“行，我来写。”

说写就写。我开始思考怎样写这本书。想来想去，我觉得写周恩来翻雪山、过草地有特色和意境，在艰难特殊的环境中，表现周恩来教育、帮助几个小红军，如何关心别人，怎样做好一个革命者，怎样战胜寒冷、饥渴、沼泽，让他们从小就树立远大的理想，对革命事业充满必胜的信心，用顽强的毅力，一步一步地走出草地。虽然这方面的题材有人写过，但都是断断续续的文章，且是短文，没有用长篇的文学形式来表现，更没有以儿童文学的形式来表现，总觉得不过瘾，少了一些厚度、深度和精彩。我曾随一群江苏作家走过阿坝那片草地，虽然没有看到大片的沼泽地，但那丘陵、杂树林、没膝盖深的五颜六色的蒿草还在，偶尔还能见到碧清的大水塘，让我找到一些当年红军长征过草地时的影子及感觉。我开始做创作前的准备工作，主要是搜集素材，接触了相关资料，感到可用的素材太少了。我担心写不出这本书了。当看到著名作家苏叔阳写的《大地的儿子》一书后，我看到了完成任务的希望。这本书里写了周恩来各个历史时期的故事，应该是周恩来革命一生的总汇，这让我眼界大开，一下子走进创作素材的富矿，兴奋异常。我参考的故事：“第一个剪辫子的学生”、“夹头发的推子”、“教红小鬼识字”、“掩护理发员”、“挑水泡”、“红军要保卫学校”、“搓稻谷”、“让担架”、“饭撒了是小事”、“教警卫员当排长”、“半碗青稞面”、“在党小组里”、“过后河”。这些故事生动地反映了一代伟人周恩来的波澜壮阔的革命经历，反映了周恩来高尚的品质和情操，这推动和拓展了我的全书故事情节的延伸和发展。

作者

2016年2月12日连云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