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在

匪我思存

新世界出版社

其实这本书，我一直觉得很奢侈。

好比这句词：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那样奢侈的良辰美景，正因为举世无双，所以觉得满心欢喜，只恨流年似箭，岁月轻浅，怅然地站在长河的这头……而明月，已经照了千年。

收在这部集子里的，大多是中短篇，其实我写短篇是弱项，经常跟杂志编辑们开玩笑：只要四千字啊，那我都还没结束写景耶……

大部分长篇写手可能都有这样的毛病——一开头就是江河万里，娓娓道来，待故事的轮廓浮现，已经是几万字以后的事情了。不过我还是陆续写了一些篇幅不长的稿子，有些是杂志约稿，有些是某天半夜突然浮上心头的一个小故事，有些文字更是私家，只曾放在自己的官网与博客上。

比如《杨不悔》，它只是某篇纯粹恶搞的文字，我写的时候一气呵成，结果它被许多人称赞，说本是笑着笑着的，却会突然愣住，仿佛那场新雪，落絮无声。再比如《错姻缘》，据说在我的笔下，大团圆的结局是百年难遇……话说我真的喜欢大团圆结局啊，起码《花好月圆人长久》就是大团圆结局……

结果有看官大人怒吼：你在你自己写的长篇里找个大团圆结局出来给我们看看！

我很心虚，所以，非常小心翼翼地希望大家看到这本《当时明月在》的时候，能够对里面这些大团圆结局感到满意。这样的话，我才有信心写长篇的大团圆结局啊……这句真的不是威胁只是承诺！只是承诺呀……

其实这些文字我写的时候很随意，收到集子里来的时候，也很随意。因为问的人太多，许多相熟的看官大人一直说，什么时候出部短篇集就好了。我也私心思忖过，只没想到这么快，所以觉得非常快乐，喜不自胜地与所有的朋友分享。

写《香寒》自序的时候，我自嘲它为我的“七本之痒”。到这本，我开玩笑说，要不就叫“八年抗战”好了。闺蜜一脸鄙夷吐气如兰地问：“那第九本呢？”

很好办，到时就叫“九九归一”。

第十本？第十一本？第十二本……

她不屈不挠地问下去，其实我心里是很乐的，因为她给我描绘了一幅大好蓝图——第十本、第十一本、第十二本……我可以快快乐乐地写下去，无知无畏地写下去，奋不顾身地写下去……投身到轰轰烈烈的图书大潮，投身到轰轰烈烈的文字大海……写序写到手抽筋，睡觉睡到自然醒！

人生的至高理想啊……

多好！

以前有人问过我，你的远大理想是什么？

我想了半晌，才答了一句：让自己更愉悦。

多自私，一点也不崇高。

但是，一个人如果不立志让自己愉悦，又如何能够顾及到其他人和事？不自爱的人，如何去尊重及爱护旁人？而文字如此令我愉悦，如果它还能够愉悦到你，那么，将是我最大的荣幸。

——仅以此书，给我最爱的颢。

匪我思存

2007年12月6日

目录

曾是惊鸿照影来

萧二的故事

凌波不过横塘路

殊途

杨不悔

纪晓芙

老麦的故事

容博

花好月圆人长久

错姻缘

曾是惊鸿照影来

【一】

黄昏时分，落日照在海面上，碎成粼粼的金浪。半空里云霞的颜色渐渐由玫瑰紫变成拱璧蓝，而后又徐徐渗入胭脂红……在以宝蓝色为底的天幕上，这里一抹，那里一缕，仿佛是流动的华光冷凝下来，又像是被谁泼溅的水彩，渐渐干涸。一阵晚风吹来，带着海的咸腥，像小孩子的嘴又热又湿地印在人身上。

这天天气特别热。天花板上的电扇卖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却并不能令人觉得凉爽；相反的，它所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反倒令人觉得像一只蚊子不停地在耳畔滋扰，更心浮气躁了。

凌乱的碎发腻在她的额前，衣服早就汗湿了，粘在身上格外难受。面前小小的一盏通讯灯又亮了，她重复着每天都要说上无数次的话：“你好，这里是总机，请问你要接哪里？”

对方只答：“枫港。”

她反问：“请问你要接枫港哪里？”不说清楚具体地点，她总不能将电话直接接到枫港总机那里去吧！何况听对方那漫不经心的腔调，肯定是不怀好意。果然不出她所料，对方反问：“小姐，你是新来的？”

这样的搭讪，三天来她已经遇上十余次了。她的嘴角不知不觉牵出一抹讥讽的笑，千篇一律的开头，接下来就要问她贵姓贵庚是否可以一起到海滩上散步……天气这么热，她实在没心情应付这种无聊的登徒子。

她重复了一遍问话：“请问你要接双桥哪里？”

“双桥官邸。”

恬不知耻！这三天来他们什么借口都用上了，最好笑的一次是那人居然要她接总部。难为他们想得出来！

她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回答他：“先生，你没有权限要求接往双桥官邸。”

他吃吃笑起来。她就知道，他们不过是无所事事，才以骚扰新来的她为乐。这帮家伙，用家宜的话说，见到新人就像苍蝇见了臭鸡蛋。呸！她又不是臭鸡蛋。只要她不给丝毫机会，看他们如何下得手去。

只听他一本正经地问：“我是5579也不行吗？”

听他那口气，简直像是“5579”有什么特权似的。条例规章她背得滚瓜烂熟，一张口就答他：“‘5’字开头的话线无权接往二级以上安全级别。5579先生，请你挂线。”她伸手就将话线收掉。

第二天是她轮休，等她出去买东西回来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偌大的饭堂里只有她一个人吃饭，真是难得的事情。可惜天公偏偏不作美，有只苍蝇端着饭菜从她身边走过去，又晃回来，站定在她身边。她虽然埋头苦吃，但傻瓜也知道他要说什么。

果然，他一开口就问：“你就是新来的叶钦薇？”她听出他的声音来，就是昨天那个5579，想不到他还不肯死心。拜托，他就不能用点新鲜的桥段吗？都打听出她的名字了，居然还用这没创意的开场白。

叹了口气，她敢打赌，这几日“叶钦薇”三个字，是全基地的头号热门话题。这种礼遇，真叫人“受宠若惊”。她放下筷子，打量了面前的苍蝇一眼。嗯，还算是一表人才，做登徒子真是浪费了。

她问：“接下来你是不是要问——你可不可以坐这里？我现在就告诉你，不可以！”

他笑了笑，大剌剌地坐下来：“你说不可以我就不能坐？这是饭堂又不是你家客厅。”

她连翻白眼的力气都省下了。恬不知耻！不理他，看他还能怎么样。谁知一餐饭吃完，他没再说一句话，倒令她微微感到意外。

她走到水池前洗碗，他也走过来洗碗。只见他将碗中接满了水，左摇摇右晃晃，哗一声倒掉，然后就将碗放回架上。

看得她一时忍不住开口道：“你这样就洗好了？”

他说：“当然啦，不然还要怎么洗？”

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样子洗碗，她敢打赌他连碗里的油花都没洗掉：“明天早上看到它长霉的话，你一定不要太惊讶。”

他脸微微一红，说：“对不起，我以前没有洗过碗。”

没想到他还会脸红，她问：“你是飞行的？怎么到这边来吃饭？”飞行驾驶员有专门的饭堂。

他迟疑了一下，说：“不是，我也是地勤。”

她问：“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来吃饭？”

他老老实实地答：“其实我吃过了，但是看到你进来，所以也跑进来了。进饭堂而不吃饭好像会很奇怪，所以我只好又叫了一份吃——真是撑死我了！”

她吃吃笑起来，没想到他会说实话。看着他一脸的可怜无辜，她想起刚才他吃下去的那满满一大碗饭菜……老天，他不要被撑出胃病来才好。

只听他问：“听说你今天休息，我可不可以请你到海边去玩？”

她想了一想，说：“行，下午3点钟，你在沙滩上等我。”

嘿！她一定会去——才怪！

下午3点钟的太阳，晒也晒死他！

又是黄昏。从小小的窗口望去，窗外棕榈树的叶子，在热风里轻摇如扇。西边天上只剩了最后一缕余晖，大地吐纳着一天的热气。

她上班接到的第一个电话，就是一通气急败坏的质问：“叶钦薇，你竟然放我鸽子！”

哦！难得他没有被晒死。她一面极力忍笑，一面镇定自若地反问：“我只叫你在沙滩上等我，我又没有说我会去。”

“叶钦薇！”他的怒火几乎要沿着电话线燃过来，“你竟然耍我，让我在烈日下像傻瓜一样等你足足三个钟头！”

三个钟头？老天，他暴晒三个钟头竟然都没有中暑昏倒！她好笑之余涌上的那一丝微微的歉疚却被身旁同事的目光打乱，她已经违反规定了。她连忙说：“请问你到底要接哪里？”

“我哪里都不要接。”听来他已经气晕头了，连腔调都变了。

她扮个鬼脸，反正他也看不到：“对不起，那就只好请你收线。”尽忠职守地拔掉他的话线，但愿他不要气得七窍生烟，呜呼。

通宵的夜班上完，人只剩了倦意。她在渴睡的深渊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宿舍走去。她刚刚走到岔路口，一个人突然从斜里冲出来。

“叶钦薇！”

大事不妙，瞧他那样子，像是一夜没睡铆足了劲来找她算账的。他不会带着刀吧？或者是枪？即使他赤手空拳，她也赢不了啊。谁知他没有走上前来，只是远远地看着她，那眼里竟然有一抹寂寥：“我是不是真的很让你讨厌？”

她没有答话，他长长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去。

或许是她睡眼惺忪，居然看他一表人才；或许是她哪根筋不对头，反正她脱口叫他：“等一等。”

见他转过头来，她偏偏又张口结舌。半晌，她才说：“我后天休假。”

朝阳的光辉正映在他脸上，仿佛流光溢彩般，连他眼里也闪动着夺目的光芒。他说：“我后天打电话给你。”

他脸上那熠熠生辉的欣喜，令得天为之蓝，云为之白，海风为之清凉。

【二】

等到那一天，他果然给她打了电话。她换了衣服溜出宿舍，像个做坏事的小孩子，心虚地跟着他往外走。还好上帝成全，他们一路上没有遇见一个熟人，否则还不被人误会她刚来一个礼拜就跟人谈恋爱了。见鬼！若真那样的话她以后还怎么见人……

天气特别热，短短的一条小街，走到一半她已是大汗淋漓。他买了汽水请她，她咕嘟嘟一口气就喝光了。放下瓶子，她垂涎地望着他手里那瓶，他感到好笑，将手里那瓶递给她，她毫不客气地接过去，又是咕嘟嘟……但一口气没换过来，她被呛到了，咳得脸都憋红了。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倒弄得她不好意思。一转念，她觉得好笑，说：“真有趣，我到现在都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怔了一下，才说：“我叫清渝。”

她念了一遍：“清鱼——‘水至清则无鱼’的那个？还是‘轻于鸿毛’那个‘轻于’？”

他微笑起来：“不是，是清水的清，三水那个渝。”

她“哎呀”了一声，说：“都是水，发大水了。”

一条街他们走了两个来回了，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傻气。他买了木瓜给她吃，又买椰子来吃，最后又买芒果。

她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不停地买东西给我吃？”

他说：“因为你吃东西的样子最好看。”

这叫什么话？她忽然想起上次在饭堂里的事，禁不住笑了。他似乎也想起来，笑道：“那天我可真是撑到了——连晚饭都没有吃。”

她说：“活该。”可她声调里不由自主地没有了狠气，反倒有一丝甜腻。芒果又大又香，咬开来似蜜一样，她连连地称赞好吃。于是，他又去买了几斤，说：“给你带回去。”

看他提着芒果跟在身后，她笑了笑说：“你瞧，咱们像不像小贩？”

他说：“若是有人来买，我就五块钱全卖掉。”

她“呸”了一声，说：“一块钱买来的芒果，你一转手就要赚四块，你当旁人是傻子？”

他望着她，轻轻地说：“旁人不是傻子，我才是傻子。”

她叫他看得心里怦怦直跳，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只觉得他的眼睛像是海，深沉得可以令人溺死在里头。她竟然不敢再看，转开脸去。

忽然听他低声说：“对不起，我骗了你。”

她一惊，看着他，问：“你骗了我什么？”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上次我骗你说我也是地勤的，其实我是飞行的。但怕你因为我是飞行的，就不理我了。”

她的心忽悠悠往下一落。她就知道，她与他有着距离——他的气质，就像是天之骄子，那样随意地立于人前，也有一种隐隐的卓然不凡……原来他是飞行员。

他瞧着她，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悲哀来：“瞧，你已经打算不理我了。”

她的确不愿被人说她高攀，可是他这样看着她，令她心里一片混乱。自尊到底抵不过蠢蠢欲动的情绪，她“哼”了一声，说：“算了，你既然主动坦白，我就原谅你了。”

等他们回到基地的时候天色已晚，她担心被人撞见，于是便在岔路口跟他再见。

他说：“我明天给你打电话。”她连忙摇头：“不好。”他赌气说：“那么我明天来找你。”她只得让步：“好，明天你给我打电话。”他这才笑起来。

走了很远，她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望着她，仿佛他会那样子一直望下去。她手里拎着芒果，沉甸甸的，可是甜香沁人。

她向宿舍走去，路旁种着夜来香，花香浓烈；沿阶草长得绵软如毯，草丛里传出虫子的轻鸣声。她不知为何步子十分轻快，心也轻快得想要唱歌。她想起儿时听过的小调，最后一句是：“月亮照来水淌淌”，那月色果然如水一样，照得人心里都温暖起来。

推开宿舍的门，她一面笑一面说：“瞧我带什么回来了。”她高高地将芒果举起，宿舍里的人全都抬起头来看着她，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她觉出异样来，惊诧地问：“怎么啦？以往看到吃的，你们都会扑上来的。”

仍然没有人说话，只有家宜慌忙地走上前来，问她：“今天你和5579约会去了？”

她的脸蓦地红了，没想到还是被人看到了。见鬼，她以后还怎么做人！她说：“不是约会——我们只是去……买了水果。”众人的目光终于令她纳闷起来，她望着家宜，家宜叹了口气：“5579没有告诉你，他叫什么名字？”

她被家宜弄糊涂了，迟疑着答：“他只说他叫清渝。”

家宜转开脸去，对室友说：“你们瞧，我就说钦薇不知道。”

她彻底糊涂了，追问：“他怎么了？5579到底是什么人？你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郑书媛终于插了一句话：“钦薇刚来，确实不知道。”

余安丽不紧不慢地望了她一眼，微讽道：“那她总该听说过，基地里面有这样一个‘天字一号’的人物。”

天字一号？她想起初来第一天就听家宜开玩笑：“唔，咱们这里有个‘天字一号’的人物。”当时她压根没往心里去，觉得他离她起码有着十万光年的距离——虽然身处同一个基地，但他是天上的鹰，而她只是地上平凡的蚁，那是她做梦也不会有任何交集的人物……她的脸刷一下白了。

家宜轻声地说：“你才来不知道，5579就是慕容清渝，我们背地里只叫他5579。”

她好像一下子跌进冰冷的海水里，四周都是呼啸着席卷而来的滔天巨浪。他只对她说了他的名字，却刻意隐瞒了姓氏。慕容清渝，他竟然是慕容清渝。

她想起第一次的情形来，他要她将话线接往双桥官邸，原来那并不是拿她寻开心，他是真的要接话线——往家里。她紧紧咬着下唇，全基地都知道他是谁，独独她不知道，所以他骗她。他将她的无知当成好玩的事情，天之骄子一时兴起，逗她玩玩，将她耍得团团转……想必他憋笑已经快要憋出内伤来了吧。

她紧紧攥着手，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这样——这样恨一个人，恨不得立刻将他揪到面前来质问。她被捉弄，被他这样捉弄……她恨死他了！

睡到半夜时分，屋子里静悄悄的，风吹来海的凉腥，大家都睡着了，除了她。窗口倾泻进好月色，像银色的缎子铺在那里。身下的席子让体温温热了，细细地一条条地烙在她的手臂上，烙出浅浅的印痕。怎么这样轻易就留下了烙印？可是，这样的印痕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到明天醒来，就什么也不会留下了。

【三】

近午时分，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屋子里仿佛是蒸笼，蒸得人汗腻腻的，面前的信号灯急促明灭闪烁，她努力让声调平静：“你好，总机。”他语调轻松高兴：“我刚刚下来，回到宿舍就给你打电话。你是上午班，那么下午我们去外面吃鱼丸。”

天气这样热，连心田亦焦渴龟裂。她平静地反问：“慕容先生，请问要接哪里？”

电话的那头一下子安静下来，耳机里只听得到他的呼吸渐渐急促。他轻轻说：“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她的声音平静如死水：“你不要接线，就请挂线。”

他说：“我真的不是故意骗你的。”

她伸出手，迅速决绝地将话线拔下。

下午的时候没有风，闷得令人透不过气来，她独自一个人在洗衣房里洗衣服。额上的汗一直往下滴着，她狠狠地揉着衣服，最后索性将床单也洗了，直洗出一身汗来。然后她又打了水去擦席子。天气太热，连水都是温的，她把毛巾拧得松松的，一把一把仔细地擦着席子，仿佛那样就可以擦去什么似的。等到所有的事情做完，她扔开毛巾，坐在那里只是发呆。

黄昏时分她去水房打水，顺着路缓缓地走着。他远远地立在一棵凤凰树下，只是瞧着她。她突然醒悟过来似的，加快步子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他果然追上来：“叶钦薇，你听我说。”

她紧闭着嘴，越走越快，可是他腿长步子快，几步就追上了她：“叶钦薇，我在这里等你一下午了，就是等你出来当面对你讲，你不能这样不公平。”

她终于开了口，语气讥诮：“公平？我怎么不公平了？不公平的是谁？你将我当成什么，骗得我团团转，就这样好玩吗？”

他急切地说：“我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说，我只是害怕，害怕你一知道我是谁，就会掉头就走。”她仍是不理不睬，他咬一咬牙，“你不能这样不公平，为着我的家庭，马上将我归入拒绝往来名单……我又不能选择我的家庭。”

家庭？她停下步子，呵……他有着怎样一个显赫的家世。他说得对，她一知道他是谁，就会马上将他归入拒绝往来名单。他的一张脸上写满焦灼，看得人心里微微一软。她幽幽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因为我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我不得不拒绝与你往来。”

他的眼里似乎有水光在闪动：“你不能这样残忍，我的家庭是我的家庭，我是我。”

她静静地说：“慕容先生，你可以这样子说，可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不想踏入你的世界，也请你不要踏入我的世界。”

他说：“抛开我的家庭，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热切地盯着她的眼，清清楚楚地告诉她，“我喜欢你，所以，我才害怕你得知我的身份后离开我。”

他这样大胆而清楚地说出来，她只觉得耳中嗡一声轻响，整个世界仿佛轰然改变。斜阳依旧如火灼人，他的眼睛却比日光更加热烈。她心里仿佛有小小的火苗在焚烧，那一种滋味，像是酸，像是痛，像是悲，像是惊，却更像是微弱但不可忽视的喜。她开始有几分慌乱。

他站在那里，神色那样坚定，仿佛一块礁石，任凭排山倒海的巨浪拍过来，仍是毫不动摇。他抓住她的臂膀：“叶钦薇，我喜欢你，我从见你第一眼开始就喜欢你。你不讨厌我，对不对？”

她心里有小小的声音说——不要信他！不要信他！可是他的目光那样专注，专注到令她不敢再与他对视。她轻轻地清楚地说：“我确实不讨厌你，可是，我承受不了你的‘喜欢’，因为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你家世非凡，而我，只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普通人。”

他抓着她：“你不能这样不讲理，你不能用莫须有的罪名，就判了我的死刑。”

她摇了摇头：“那不是莫须有，你明明知道，我们是不可能的。”

他说：“为什么不可能？你还是不相信我。我可以发誓，假若我不是当真喜欢你，就叫我从天上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她的脸色刷一下惨白：“我不要你发誓，你别说这样的话。”

他急切地望着她：“那么，你肯信我了，是不是？你肯给我一个机会了，对不对？”

她咬一咬下唇，说：“没有机会……我们根本没有机会。”

他说：“你要我怎么样？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只要你开口，我一定努力做到。”

她望着他，说：“我只要你离开，别再来找我。”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我没有想到，你真的这样残忍。”他松开了手，退后了一步，那眼神里的难过，令她不敢直视。他的声音又苦又涩：“你既然一点机会也不肯给我，那么，我尊重你的意思。我以后再也不来找你了，你走吧。”

她拎着水瓶，急急地往前走，仿佛害怕一旦慢下步子，她就会忍不住回头。

西面天空上金色的云霞渐渐变成了紫红，太阳慢慢接近海平线，可是天气仍是这样热，热得令人想要流泪。

晚上天气更加闷热起来，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对面床上的家宜也睡不着，轻声说：“这天气，真见鬼。”她“嗯”了一声，见窗外远远一片白光，问：“今天晚上还有夜间飞行？”家宜说：“看样子是吧，跑道那边灯全亮着。”正说话间，一阵风吹来，十分凉爽。家宜从床上坐起，说：“这风吹得人真舒服。”不过几分钟，风大起来，吹得窗子啪啪响。郑书媛也没有睡着，她坐起来挂好风钩，站在窗前说：“终于凉快了。”只听天际隐隐滚过雷声，紧接着弧光一闪，一个霹雳已似近在耳畔，震得天与地都似一颤。家宜说：“要下雨了，只怕是暴风雨。”她话音未落，只听轰一声响，门被风刮得关上了。只听雨疏疏落落地下起来，不过片刻，狂风挟着暴雨席卷而来。叶钦薇手忙脚乱地去关窗子，只听到紧急的鸣警声响起来，她转过脸去看家宜。郑书媛脸色雪白，说：“糟糕，飞机遇上了暴风雨，一定无法降落。”

她的心不知为何一紧，说：“今晚不知是哪个编队在飞？”家宜说：“你瞧书媛的样子就知道是第四编队。”郑书媛的男友正是在第四编队里。

余安丽也被她们吵醒了，睡眼惺忪地说：“你们放心好了，第四编队有5579在，指挥塔就算是拼了命，也会让编队安全降落的。”叶钦薇心里一跳，不知为何那种揪心的感觉一下子真切起来。郑书媛忧心忡忡：“现在这天气，指挥塔一定也没法子。”

叶钦薇躺回床上去，可是再也闭不上眼睛。她想起他的誓言，耳边恍惚听到他清清楚楚地说：“叫我从天上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她当时心里就隐约觉得不安，现在这不安令她辗转难眠。哦，她不要他这样说，不要他发这种誓，更不要他应誓……就算他不是当真喜欢她，也不要他应誓。她希望他平安无事，希望他好好的……她突然惊痛地醒悟，她竟然是喜欢他的，喜欢他笑的样子，喜欢他用清朗的声音说：“叶钦薇，我喜欢你。”她举起手来盖住眼睛，哦，可是不可以，无论如何都不可以——他的那个世界，是她不可能进入的，她……也没有办法去进入。

郑书媛仍不时地坐起来倾听动静，直到隐约听到飞机的引擎，她才安静地躺下来。她侧耳倾听着风雨中那缥缈的声音，极力捕捉那由远及近的轰轰鸣声。一架……两架……三架……四架……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只听郑书媛长长松了口气，她也在心底里无声地松了口气——整个编队的飞机都降落了，他回来了，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四】

值完班她去吃饭，饭堂里又是她独自一个。她恍惚地想起那天的情形来，正在这个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竟然真的是他。她软弱无力地叹了一声，想要逃走。他看着她，目光里只有悲哀：“对不起，我没有遵守诺言，可是我实在没法子管住自己的脚，它不知不觉就将我带到了你面前。”

她不知要说什么。他说：“我真的下了决心，决心忘掉你，可是我做不到。钦薇，为什么会这样？你一定对我下了蛊，我真的做不到。”

她不要听他说了，她跳起来，说：“我要走了。”

他静静看着她，声音低落而沉痛：“昨天晚上我们遇上暴风雨，我当时只是想，假若老天不许我们在一起，那我就不要回来了……只有这样我才能离开你。”他目光炯炯地直直盯着她，“但我要收回我的话，我不能离开你，因为那是我做不到的事情。除非你真的十分讨厌我，否则，我绝不离开你。什么事情也不能将我们分开，我的家庭不可以，旁人的闲话不可以。叶钦薇，我爱你，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会让你相信我。”

饭堂里安静得可以听到窗外棕榈树哗哗地轻响，她的舌头像打了结，说不出话来。他的眼神像是火苗，一路摧枯拉朽，势不可挡地直焚到她心里去。他逼视着她：“你给我一句话——你说，你真的讨厌我，我马上掉头就走。哦，不，假使你真的这样说，我也不会走，我会努力，一直努力到你喜欢上我为止。”

她没法子招架了，她只觉得他的眼睛是海，即将溺毙她的海，可是她身不由己地往这海里陷入。她听到自己小小的声音：“我也喜欢你，可是……”

他狂喜地抓住她的肩头，那样子像是欢天喜地的孩子：“没有可是，我爱你，没有可是。这世上没有‘可是’可以阻止我爱你，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可以阻止。”

他说得这样斩钉截铁。她闭上眼睛：“君心如磐石，妾心如蒲草。磐石无转移，蒲草韧如丝。”他这样不顾一切，她就也能不顾一切，哪怕他的世界是个无底深渊，她也义无反顾。

幸福来得这样突然，突然到让她觉得不真切。他与她常常一起去外面吃小馆子，清早相约去海滩上踩蛤，傍晚时分像小孩子一样牵着手在沙滩上走……

落日那样圆，满天的彩霞像一匹锦，那斜阳便是锦上花——她从来没见过那样美的落日。他搂着她的腰，让她依靠在他肩头，看夜幕渐渐落下。海天之间，人是那样渺小，他与她渺小如两粒沙。他说：“我就愿意与你做两粒沙，一辈子在这沙滩上不分开。”她微微笑道：“傻话，一个浪打来咱们就分开了。”他的手一紧，说：“不会，哪怕浪卷走我，下一个浪头，就将我又送回来了。”

东方天上一颗颗的星星渐渐清晰闪现。他说：“我这个礼拜回家一趟，我想告诉母亲我们的事，她一定有法子在父亲面前替我们两个说话。钦薇，我母亲是世上最善解人意的母亲，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她看着碎星点点，恍惚地反问：“是么？”

他说：“当然是了，我喜欢的人母亲一定也会喜欢。只要母亲那一关过了，父亲那里就好说了。”

夜空幽蓝如墨，星子璀璨繁烁，海浪温柔拍着沙滩。他牵着她的手，沙滩这样绵软，令她如踩在云上一样。

他走后，日子仿佛变成了绵长无尽的等待，分针与秒针都走得那样艰难。他终于打来电话，满是欣喜：“钦薇，母亲虽然有一点勉强，可是她说她听凭我的选择。”

幸福来得这样轻易，她一颗心放下去，只叮嘱他：“你不要为了我和家里人闹不愉快。”他笑声朗朗：“怎么会？母亲虽然表示反对，可是见我态度坚决，她也就随我了。”世上做母亲的，都是这样吧。她甜蜜地笑，说：“你安心休假，我等你回来。”

他“唔”了一声，说：“母亲叫我多住几天，我想也应该多陪陪她。你要是天热吃不下饭，就出去吃。”她说：“我知道的，你别操心了。”他低声说：“可是我总有些不安心，你不会因为我不在身边就喜欢上旁人吧？”

天哪！她轻呼一声：“见你的大头鬼！喜欢上你就够麻烦的了，我哪里还有力气去移情别恋。”

他吃吃笑起来。她突然想起来那边还有总机，会将两人的话都听到，她的脸一下子热辣辣地烫起来，说：“我不和你说了，再见。”

他说：“五天后见。”顿了一顿，又说，“现在倒数，还有120个小时，真漫长。”

是呵，120个小时，真是漫长。可是，120个小时之后就可以重新看到他了，不是吗？她唇角一弯……只要再过120个小时。

120个小时说来容易，可是那样难熬，她眼睁睁看着太阳半天才移动一点点影子，从清早到黄昏变成了最漫长的过程。好在他每天都会打电话来，可是通话的时候，时间又过得那样飞快，说不上几句话就已经半个钟头过去了。

【五】

只剩最后一天了。清早，他给她打电话：“我中午出发，晚上就可以和你一起吃晚饭了。”她说：“家宜病了，我跟她换了班，下午我值班呢。”他说：“没关系，我等你。”

家宜感冒得很厉害，一直发高烧，吃不下饭：“要是有菠萝吃就好了。”她笑嘻嘻地说：“不用这样拐弯抹角，我替你去买。”家宜吐一吐舌头，说：“那就多谢了。”她说：“烧成这样还有力气嘴馋，你还真是好吃佬本色。”家宜说：“正因为是病人，所以才可以肆无忌惮地提要求。”

她化了盐水来凉着，说：“先晾在这里，回头我买来了菠萝浸一浸再吃。”

那是开水，倒在饭盆里慢慢地袅起水气。家宜发着烧，昏昏沉沉地睡着了，醒来烧退了些，看那水已经晾得凉了，钦薇却还没有回来。她心里奇怪，洗了把脸走出来，远远看到隔壁寝室的方雅文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家宜，快！快！你们宿舍的钦薇在镇上被车子给撞了。”

家宜一下子愣在那里。太阳白花花的，如针一样刺眼。

慕容清渝赶到医院里，一帮女孩子都在过道里掉眼泪。家宜见了他，只是后退一步，嘴角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他茫然地看着她，问：“钦薇没有事，她没有事，对不对？”又问了一遍，“她没有事，对不对？”

家宜不敢出声，只是低着头。他连连退了几步，背心抵在墙上，那墙是冷的，一直冷到心底里去，硬生生地翻出麻木来。他像是迟钝了一样，连痛觉也没有了。他吸进一口气，牵动的却是心脏的痉挛。他不肯信，他不肯信，他永远也不肯信。

他要求基地放他年假，自然获准。他回家去住着，慕容夫人见他的样子，自然极是心疼，只是劝：“清渝，出了这样的事情，母亲也替你难过，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也别太伤心了。你还年轻，好女孩子多得很。”

他恍若未闻，只轻声说：“母亲，是你。”

慕容夫人疑惑地反问：“是我？”

他抬起眼来，那眼光冷冷如冰雪：“母亲，我知道是你。”

慕容夫人道：“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我怎么了？”

他说：“我早就该想到，没那么容易，你没那么容易答应我的……除非，你已经有更好的法子分开我们。”

慕容夫人说：“你这孩子准是疯了，你怎么这样讲，难道是我害死叶小姐的不成？那是交通意外。”

他眼里只剩了一片死寂：“交通意外？只要母亲你稍稍示意，任何交通意外都可能发生。”

慕容夫人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跟你母亲说话，你就这样无缘无故地怀疑你的母亲？”

他声音凄凉：“妈，你以为这就是爱我？”

他叫了这一声“妈”，声调十分悲戚。慕容夫人说：“你将你母亲想成什么人了？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叶小姐出了事，我也很难过，我是希望你幸福的。”

幸福？他的幸福，已经生生地被葬送掉了，永远地被葬送掉了。

他休完大假才回基地去。慕容夫人不放心，亲自给基地那边打了电话：“你们替我好好看着老二。”对方自然连声称“是”，又说：“夫人请放心，如果心理测试不稳定，我们是不会让他继续飞的。这回的测试结果已经出来了，他的还是相当不错的。”

慕容夫人道：“那就好，让他飞也好，免得他成天胡思乱想。”

【六】

何叙安是极喜垂钓之人，他的宅邸便建在碧水湖畔。这日他在湖边持竿垂钓，碧青的湖水倒映重峦叠嶂，幽暗如镜，水波不兴。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鱼漂，只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见秘书气喘吁吁地顺着石阶奔下来，于是先开口道：“慢慢说，别吓跑了我的鱼。”秘书极力平复语气，说：“安司令打电话来，说是丢了一架飞机。”飞机丢了就是坠毁，这是大事，但通过这样的渠道报告，他一下子便想到其中的厉害。他心下一沉，将手中的鱼竿一扔，问：“你是说安司令亲自打电话来的？他有没有说是哪个基地？”秘书道：“于海。”

他虽然已经料到七八分，但仍抱了一丝的希望，听秘书说是于海基地，立刻连最后一分希望也失却了。他快步拾阶而上，等听完电话，久久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秘书有些担心，叫：“何主任。”他抬起头，声音喑哑：“备车，我去双桥。”

午后的双桥官邸，只见浓荫如水，庭院深深。他走到东侧小客厅，看了看落地钟。侍从官已经迎出来，笑吟吟地问：“您老人家怎么亲自过来了？”

他问：“先生是在睡午觉罢？”

侍从官答：“是的，您是知道的，这个时间他总要睡一会儿的。您是不是有要紧事？我去叫醒先生？”何叙安位高权重，这样不奉召而来，想必定是出了紧急的大事，所以侍从官预备去叫醒慕容沣。何叙安考虑片刻，说：“不，让先生睡吧，我坐这里等一会儿。”

侍从官应了“是”，又替他倒上茶来。四下里一片寂静，落地钟秒针走动的喳喳声清晰可闻。因是老房子，厅堂又深又大，虽是午后，光线却晦暗不明，他身旁的高几上放着一瓶西洋插花，想是慕容夫人亲手所插，香气馥郁，淡淡萦绕在人侧。何叙安坐在那里，看着地上映着窗棂铁栏的镂花影子渐渐向地毯深处缓缓移过。

萧二的故事

【一】

“森哥！”黄毛在门口探头探脑，“还没完吗？”

王森不说话，直接指了指门，意思很明白——叫他滚！

黄毛身子一缩退了出去，楼梯底下一帮人看他那样子，顿时发出一阵哄笑，七嘴八舌地拿他开心：“黄毛，你要是能让阿森开金口，你就能称得上是个人物了！”

“哎，咱们二爷说过什么来着？‘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阿森开口说话。’哈哈哈……”

一帮人很放肆地笑，黄毛被笑得下不来台，两只眼珠滴溜溜乱转，看到坐在远处角落里的人，赶忙问道：“那妞是干吗的？”

“她要见二爷，在这儿等着呢。”

“哟，真稀罕，还有妞找上门来，一准是咱二爷的风流债。”

一帮人不怀好意地吃吃笑了一阵，然后都转过脸去打量那女人。其实那女人长得并不漂亮，头发剪得很短，穿件灰色风衣，身材什么的都显不出来，而且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跟平常在这里进出的女人，根本没有一点共通之处。

林云翌被他们看得有点不安，站起身来走到窗子边去。

窗外有两棵樱花树，眼下正值花期，满树那浅浅的绯红色仿若云霞。

在一刹那间林云翌有点恍惚，她想起记忆深处的情景来。成千上万棵樱花树一起盛开，风吹过，乱红如雨，是真的像雨一样——花雨。万点飞红成阵雨，落在人的发间、脸上，痒痒的……

身后有人叫她：“喂！”

开口的人是个黄毛小子，剪着板寸头，还全染成了金黄色。只听他对她说道：“跟我上去吧。”

她跟着他上了楼，穿过走廓，走到一间会客室前。王森像尊铁塔似的堵在那扇橡木门前，看到他们后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连嘴皮子都没动，可是黄毛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他说：“别生事！”

我靠！

黄毛吓得一个踉跄。要跟在二爷身边的王森开口说话，简直比登天还难！自己跟了二爷快三年了，加起来一共没听过他说超过十句话，而这样的王森今天竟然开了金口！

还没等他想明白，王森已经推开门，于是黄毛只能眼睁睁瞧着林云翌走进会客室，心里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屋子里很暗，窗帘被拉上了一半，林云翌从亮处进来，走得有点缓慢。空气里有一种奇妙的香气，她知道那是什么，所以步子更迟疑了。

床上一片凌乱，被子枕头掀了一地，倒没在上面看见人。浴室里水放得哗哗响，她停住了脚步站在那里，眼睛慢慢适应了屋子里的光线，微微一侧头便看到躺椅上那个半倚半靠的高大身影。

黑色浴袍敞着，借着从没被拉上的半边窗子透进来的光，可以看到他胸口上刺青的龙，青红紫绿，蜿蜒狰狞。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心怦怦地跳，一步比一步慢，仿佛明明知道前方等着自己的是什么，却没有办法只能走上前去。她忽然觉得头皮一紧——他抓住了她的头发，然后她感到颈中一窒，下巴被迫抬起来，虽然疼，但她不敢挣扎。

那股奇妙的香气喷在她脸上，他冷笑：“你胆子不小——”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最后她还是忍下去：“萧勇……”

他脸色微变，手上加了劲：“你叫我什么？”

她透不过气来，脸都憋紫了，非常艰难地才叫出一声：“二爷……”

他放开手，冷笑：“你当我说过的话是放屁？”他说过要再让他瞧见她，就一枪打暴她的头。

她的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他一把将她摔开，自顾自地点上根烟：“林警官，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子忙得很，没空陪你玩！”

“我辞职了。”

“哦？”他微眯着眼睛，“你巴巴儿地跑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他冷笑，“好得很，今儿我就算把你活剐了，倒也不算袭警。”

“五年前我就辞职了。”她有点疲倦，“要杀要剐随便你——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笑起来：“你以为你是谁，跑来跟我讨价还价？”他弯下腰，重新捏住她的下巴，“你是什么东西，配跟我谈条件？今天你竟然敢来，我待会儿一定好好招待你！”

她的声音很低：“我有一个女儿，名字叫小美，今年四岁了。”

“哦？”他冷笑，“还没恭喜你，嫁人生子，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

“我没嫁人……”她的声音仍旧低低的，“那是你的女儿。”

他的手僵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起来，仿佛很愉快：“行啊你，这事干得漂亮，真漂亮！你张口就说你女儿是我的，你认为我能信？”

“你可以去做DNA鉴定。”

他的声音里透着森冷的寒意：“外头想给我生儿子的女人可以排两条街，你就生一个丫头片子，你当我稀罕？”

“我活不过三个月了。”她微微仰起脸，终于直视他，可是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楚。于是她重新垂下了头，“乳腺癌晚期，医生说不能动手术了。我死了不要紧，可是小美……你知道我没有父母，小美才四岁，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来找你……”

想到小美用那软软的小嘴亲吻她的脸，叫她妈妈，她几乎无法忍受，一大颗眼泪落下来，然后又是一颗，她有点狼狈地转过脸去，不想被他看见。

他有点粗鲁地一把将她拽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老子不信！”

她默默流着泪，把医院的诊断证明和小美的出生证明，一张张取出来给他看。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做一次DNA鉴定。”她眼眶里含着眼泪，“我知道你恨我，但求你看在那孩子是你的骨肉的分上……那孩子很乖很听话的，你只需要雇个保姆照看她就行了，她不会给你添多少麻烦的，真的。”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狠狠地将她一推：“老子不信！不信！”

她被他推了一个趔趄，差点跌倒，最后一刻她的胳膊却被他抓住了。他把她拉住，带着一股凶狠的力气，吼道：“那丫头在哪儿？”

“幼儿园。”她隐忍地吸着气，他抓得她很疼。

他终于松开手，吼道：“阿森！”

王森几乎在下一秒钟就出现在门口。

“叫司机开车！马上去幼儿园！”

【二】

小美第一次被妈妈提前接出幼儿园，显得很高兴。林云翌有点担心，蹲下身子，给女儿整理衣领：“妈妈几天前跟你说过，爸爸要回来了，你还记得吗？”

“记得！”小美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盈着笑意，“妈妈说爸爸要从国外回来了，会给我买洋娃娃，还有巧克力。”

“爸爸已经回来了，就在外面车上，今天他陪妈妈一块儿来接小美。小美等会儿要乖乖听话，让爸爸喜欢你，知道吗？”

小美重重点头：“我知道。”

“好孩子。”林云翌抱住女儿，亲吻着她的额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牵着女儿的手走出幼儿园大门。

萧勇竟然站在车边，而王森跟尊铁塔似的，伫立在他身后不远处。

司机看到她们，赶紧下车来开车门。小美有点紧张，看看萧勇，又看看王森，最后抓紧了林云翌的衣角。

林云翌提醒她：“叫爸爸啊？”

小美望了望萧勇，又再望了望王森，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怯怯地朝着王森叫道：“爸爸……”

她话音未落，小小的身子一轻，就被一只大手拎起来，她吓得连哭都忘记了，只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你再叫一声试试！”

林云翌扑上去：“别吓着孩子！”他将小美往她怀里一扔：“跟你一样笨！”

母女俩都睁着惊怯的眼睛看着他，他只觉得火大：“上车！”

小美第一次坐这么大的车，坐在里面平稳极了，根本没有车在开动的感觉。车厢内宽敞得跟她以前坐过的的士都不一样，甚至还配有冰箱。

“妈妈……”她有点怯意地扯了扯母亲，指了指冰箱，“我想喝可乐……”

女孩的声音小得简直像蚊子在哼哼，可是萧勇还是听到了，冷着脸说：“没可乐！”

他的车上只有酒，哪里会有那种小孩子喝的东西？

林云翌低声对小美说：“乖，听话，过会儿妈妈去给你买。”

萧勇敲了敲椅背，告诉司机：“去超市！”

司机没有多话，在下一个路口立刻转弯，直奔附近最大的超市。

在超市里，萧勇只觉得很滑稽，他几乎没有任何超市购物的经验，所以只管在货架间大步流星地穿梭，身后跟着林云翌。小美非常开心，因为那个铁塔似的王叔叔把她搁在手推车上，一路推着亦步亦趋地紧紧跟着爸爸和妈妈。

多好！

跟爸爸妈妈一起逛超市，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以前每次跟妈妈来超市买东西，她总是羡慕别的小朋友可以跟着他们的爸爸妈妈一起，但妈妈总说爸爸在国外工作，好忙，一直没有时间回来看她们。

可是今天爸爸终于回来了，虽然他样子凶凶的，跟她想的不太一样，不过她还是很高兴。

更让她高兴的还在后头，只见爸爸两只手从货架上拿了六大瓶可乐放进推车里。整整六大瓶啊！放进推车里像一座小山，她数了两遍才数清楚，她可以喝好久好久了。本来爸爸还要拿，妈妈在后头小声说：“够了！”

路过玩具区的时候，她又看到了那只好大好大的绒毛熊，好久好久以前她曾经在离家不远的超市里看到过。可是她从没有跟妈妈吵着要过，因为她知道这样大的绒毛熊好贵，妈妈会觉得为难。妈妈的工资要买菜、替她交学费、还要给她买新衣服，因为她长得快，衣服老是得买新的，而妈妈自己都很少穿新衣服的……所以她现在看到那只绒绒的大熊，也只是扭着小脑袋，一路眼巴巴地看着，其实她真的不用妈妈给她买的，她只要多看一眼就很高兴了。

没想到爸爸竟然注意到了，他弯下腰，问：“你想要？”

她吓了一跳，因为爸爸弯腰下来后有好大一片黑影罩住自己，仿佛一座山要倒下来。

她怯怯地看着他，他会不会像刚刚一样突然生气，又把她拎起来？

结果他竟然说：“叫我一声爸爸，马上买给你。”

她偷偷看看妈妈，妈妈轻轻点头。

于是她嘴角一翘，非常高兴地叫：“爸爸！”

她小小的身子一轻，果然又被他拎起来了，她吓得差点要闭上眼睛，结果他单手抱着她，大步走到放着那只大熊的玩具架前，伸出另一只手把它拿下来，塞给她。

那只熊比她还要大，她抱不住，咯咯笑道：“妈妈！妈妈！大熊！”

爸爸伸出一只手来帮她拿熊，问她：“还想要什么？”

她乌黑的眼珠滴溜溜乱转，只觉得满架子玩具都那么漂亮，不知道选哪样才好。最后爸爸问她：“这架子上你不喜欢什么？”

她指了指几把玩具枪，还有“奥特曼”她也不喜欢。

结果爸爸叫来了超市的售货员阿姨，告诉她：“这几样不要，其他的统统打包，我都要了。”

售货员阿姨微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跑去叫来几个阿姨，用纸箱把这些玩具一样样地装起来。

他们走VIP通道付款，两个收银员一起扫描，然后把装满了玩具的纸箱装到平板推车上，替他们送到停车场。

后备箱装不下了，司机立刻打电话回去叫了一辆面包车来。

小美搂着大熊，心满意足：“妈妈，晚上你做鱼香肉丝吧，我觉得今天好幸福。”

林云翌眼眶发热，急忙转过脸去。买玩具的时候她本来想阻止，可是看到小美欣喜的笑容，她终于没能开口。

孩子已经快要失去她了，那她为什么不在这仅有的日子里，让孩子高兴一点呢？

司机把车一直开到了东郊湖畔，这里是高级别墅区，坐落着一幢幢漂亮的花园别墅，背山面湖。

没想到他在这儿也有房子。

白色的三层建筑，掩映在数十棵樱花树中，那样美丽的情景仿佛风景明信片上的图画一样。

樱花……

她下车的时候正好有风，风吹过乱红如雨，有几片花瓣落在她脸颊上，似曾相识的清凉触感，几乎令她微微觉得眩晕。

偌大的三层别墅装修得很奢华，里面还有三个穿白衫黑裤的女佣，好像拍电视剧一样。而楼上竟然还有婴儿室，一共六间，走廊尽头才是主卧室。

她有点无力地靠在走廓墙壁上，小美只顾着欢天喜地：“爸爸！你给我准备的房间全是粉红色的！好漂亮！比芭比娃娃的房间还要漂亮！”

当年他曾经说过，要生五个儿子，正好组成一支篮球队。

明明知道是饮鸠止渴，她偏偏还要笑：“要生的是女孩子呢？”

他嗤之以鼻：“怎么可能？我这么能干，一定全生儿子。”过了一会儿，他才说，“生完一支篮球队你再生个女儿吧，长得像你一样漂亮，然后等她长大了，迷倒一大票臭小子，可是他们只敢看不敢动。我的女儿！眼馋死他们！”

这是什么古怪的想法？

当年——

当年那样的话，明明知道是痴人说梦。

可是她一句句听到耳中去，听到了心中去。

他没有说话，站在楼梯口点上一根烟，大半个身子背对着她。走廓那端的窗子开着，窗外是云霞一般的樱花，走廓里回旋着风，吹得他衣袖微鼓，露出他手腕上的表，还是她送的那块。

走的时候他明明把这表砸了——摔在地上砸碎了，细小的零件飞溅，就像她的一颗心，她以为再也补不起来。

她不敢动，怕一动满眶的眼泪就要流下来。

她曾经那样痛苦地割舍过，没有办法，走到绝境，筋疲力尽，只得把人生最重要的一部分割舍了。

明明那样爱过，但却不能不放手。

直到这一刻，她才敢正眼看他。

整整五年，他并不显老，可是却比从前更森冷，仿佛浑身上下都透着寒气。

其实他的怀抱是很温暖的，只有她知道，因为半夜她会本能地偎向更温暖的地方。第二天早上他总是说：“烦死了！下次你再挤我就把你扔下床去。”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臂却紧紧搂着她，那样熟稔，那样契合，就像生生世世他们都是一对。

她抬起模糊的泪眼，终于叫了一声：“萧勇。”

他没有回过头来看她。这样也好，因为她将要说出的话，她根本没有勇气面对着他说。如果没有看到这一切，她也没有勇气说。

可是眼前的这一切都给了她奢望，是的，奢望……

“重新再爱我一次好不好？只在这三个月，可以吗？”

【三】

“重新再爱我一次好不好？只在这三个月，可以吗？”

他的身子一动没有动，明明是她的声音，很轻微，就像在梦里常常梦见的那样——只要自己一动，就会醒来。然后她就会消失在冥冥黑暗中，剩了他一个人，独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重新再爱她一次？

他办不到。

手里的烟慢慢地燃，仿佛时光一寸一寸地悄无声息地被蚀尽。

他跟她的时光，总是这样短，短得他觉得好像只是一个恍惚。

十五岁的少女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裙子，其实裙子洗得泛白，又短，并不合身，每次在街坊公用的水龙头那儿遇上，她总让他想起栀子花，幽幽若有香气。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却知道她是孤儿，跟着姑姑姑父住。

她姑姑有病，几乎起不来床，家里所有的家务活都是她干。他每次路过公用的水龙头，总看到她在那里洗衣服，包括她姑父又厚又重的帆布工作服。

她认真地搓洗着，那样专注的样子，总使他想起她的蓝裙子，也是这样被她一点点洗到泛白吧，仿佛月光，在厚重的云层后渐渐透出皎洁。

她成绩很好，街坊们都知道，后来她果然考上了重点高中。有天晚上他有事出去，正好遇见她下晚自习走回来，被两个小流氓逼着。

她很倔强，没有哭，他与他们擦身而过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只看到她明明泪光盈盈，却偏偏咬着嘴角，硬是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她的眼睛很漂亮，明明是单眼皮，可是水汪汪的，那样美。后来他一直喜欢单眼皮的姑娘，手下一帮人全都知道。

他把那两个小流氓赶跑了，还是没跟她说话，她也没跟他说话，只拎着书包，默默地低头往前走。而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头，一直看着她进了家门，才又掉转头出去。

第二天差不多的时候他又走出去，只觉得有点傻，可仍旧等着她。她拎着书包，低头默默往前走，而他不远不近地在后面跟着，保持四五米的距离，一直到她平安进了家门。

就这样差不多一年，刮风下雪，风雨无阻，一到固定时间他总要远远迎出几条街去，然后再跟着她走回来。

直到她姑姑去世，她开始住校。

他连着两天到了固定时间，仍旧打开门下楼，往往走到楼梯口，才想起来，她已经住校了。

星期天她回来一次，他最后一次看到她在水龙头那儿洗东西，是洗床单，她赤着脚踩在盆子里，很白很秀气的足踝仿佛玉一般，五个小小的脚趾就像是花骨朵，他简直不敢看。而她低着头，只是踩洗着，专心致志，根本没有留意到他。

后来，他离开了那个狭小嘈杂的大杂院，跟着麦哥去了广东。

当他们再见时已经过了快十年。那时他回到这城市已经有四五年了，半个城的娱乐事业几乎都归他照应，手下还有着大队人马，声势浩大。

他从没有想过会再见到她。当时她正过马路，他的奔驰车正巧等在斑马线外第一排，开车的彪子吹着口哨不耐烦地用手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脚踩在油门上，使得引擎声蠢蠢欲动，仿佛随时会闯红灯。

如果他的车闯过那次红灯，他就见不到她了；如果他不是正好一抬头，他就见不到她了。

可是没有早一步，没有迟一步，那时，她从车前走过去，他正好抬起头来。

只一眼，他便认出来，那是他的那朵栀子花，隔了近十年，依旧绽开在天涯。

他没有多想，打开车门就下去了，把彪子跟王森惊得脸色都变了，那时候风头正紧，很多人想要他的命，他们都以为他见着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滚滚红尘，漫漫众生，而只有她是他的不寻常。

他追上她：“林云翌！”

他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但他知道她的名字。他没想到脱口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刹那，竟如此顺畅，就像他已经唤过她千遍万遍，而他自己不知。

她转过身来，很多年后他仍记得那一刹那的情景。十年光影流转，她的脸庞依旧清晰皎洁，岁月中的那朵栀子花，竟然没有丝毫改变。

她十分震惊：“萧勇？”

他没想到她也记得自己的名字，两个人就那样站在街头，仿佛在那一瞬就已经天荒地老。

他只要她从此和自己在一起，所以不管不顾，没有去考虑任何事情。

他这次问到她的手机号码，然后一次次约她出来，最开始她不肯，后来终于答应他的约会。

他约她去餐馆吃饭，与她看电影，陪她逛街……他像毛头小伙子一样谈恋爱，但他只觉得欣喜。他只要有她在一旁就觉得万事足矣，再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别的。

他没想过她念的是警校，他没想过她会是警察，他没想过她当时能一口叫出他的名字，其实是因为她管理的刚好是重案组档案，而他榜上有名。

发觉他试图约会她后，整个重案组行动起来，把她的警察身份抹除得干干净净，给她安排假的工作，给她假的住所，甚至安排假的朋友、同事。

他们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他一头扎下去。

他本来以为兜兜转转十年，他遇上的会是一生。没想到短短几个月，换来的却是撕心裂肺般的背叛。

再没有一种痛楚，比那样的结局更令人绝望。

最后她绝望了，一直说：“萧勇，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而他扣着她的脸，咬牙切齿般一字一句道：“你也配？”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有多痛，像把一颗心生生剜出来，只有他知道，那到底有多痛。

而他竟然思念她，哪怕再痛，他却一直思念她。

他把砸坏的表送到香港去修，终于修好了，戴在手腕上，滴滴答答地走，就像她的心跳，从来没有离开过。

再多再好的东西也不是她，可是他却已经没有了她。

五年，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五年他是怎么过来的。然而现在她却回来了，那样平静地告诉他——

他们有一个女儿，而她，将活不过三个月。

五年，他用了五年把相思煎熬成仇恨，他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恨得如此彻底如此强烈，恨得几乎想要将她挫骨扬灰。是不是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完全忘记她？

可是，她连他恨她的时间也不肯给他。

她就这样回来，问他：“重新再爱我一次好不好？只在这三个月，可以吗？”

重新再爱她一次？

他办不到。

因为他从来没有停止过爱她，第一次都还没有结束，他怎么能够重新再来一次？

【四】

小美觉得非常幸福，自从爸爸回来后，妈妈就不送她去幼儿园了，而是每天和爸爸一起带着她，去游乐园、动物园、海洋世界……去吃快餐、看马戏、看木偶戏……一家三口形影不离，恨不得连一秒钟都不分开。

有几个晚上她偶尔醒来，还看到妈妈坐在床前椅子上，就那样看着自己。

而爸爸站在椅子后，默默地看着妈妈。

小美前不久刚学会一个词：补偿。

小美觉得，爸爸是在补偿自己。

他离开她太久，一直没有回来，所以他想补偿自己。

可是他的眼睛总离不开妈妈，仿佛如果一秒钟看不到她，他就会再也见不到她似的。

小美在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其实之前她一直担心，担心爸爸妈妈是离婚了。同班的何小雷的爸爸妈妈就离婚了，何小雷的妈妈骗何小雷说，他爸爸出差去了，其实他们是离婚了。

何小雷很难过，她也很难过，那是她第一次想到，妈妈说爸爸在国外，是不是骗自己的，其实他们已经离婚了。

幸好没有，幸好爸爸回来了，而且这样疼她。

虽然爸爸的样子看起来凶凶的，其实他很喜欢她，因为有一次他在楼下大发雷霆，身边的一堆人都吓得屏息静气，她跑下楼去叫道：“爸爸！”

爸爸转过脸来冲她笑，那帮人看到爸爸突然这么一笑，简直像见到鬼一般，然后一块儿齐刷刷地盯着她，仿佛他们盯着的是个小怪物般。

她只想翻白眼，难道这群人从来没有见过爸爸笑？

黄毛叔叔有一次跟她讲：“你爸爸对你最温柔！”

于是她又学到一个词：温柔。

其实爸爸对妈妈才最温柔，爸爸跟妈妈说话的时候，似乎连大气都不敢喘，总是小心翼翼地慢慢跟她说。

那是因为妈妈身体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妈妈的身体最近总是不好，但妈妈又不肯到医院去，最后家里就变得跟病房一样了，天天有医生来给妈妈看病，还有护士来给妈妈打针。打完针妈妈就会吐，她就会再也吃不下什么东西。

而犯疼的时候妈妈会在床上翻来覆去，爸爸就会紧紧抓着她的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给她力气。

妈妈变得很瘦很瘦，最后她连针都不肯打了，她说：“算了，萧勇，让我过两天好日子，好不好？”

每次妈妈叫爸爸的名字，跟他说话，爸爸就一定肯答应妈妈。

那天爸爸也答应了妈妈。

妈妈吃了药终于睡着了，爸爸走下楼来，小美看到他走到窗子前点着烟，却没有抽，他在流眼泪。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爸爸那样威风凛凛，连铁塔般的王叔叔被他眼风一扫，都会乖乖地低下头，他怎么可能流眼泪？

可她就是看到了，爸爸虽然没有出声，可眼泪就那样落下来，淌得满脸都是。

她没有走上前去，她知道肯定是妈妈的病严重了，不然爸爸为什么会哭？

她天天呆在妈妈的病床前，连睡觉时间到了都不肯离开，她终于明白爸爸为什么总看着妈妈，因为每过一秒钟，爸爸能看见妈妈的时间，就少了一秒钟。

她没有哭，她很乖，妈妈生病了很痛，她不能哭，不然妈妈会觉得更痛。

天气渐渐热起来，妈妈一天比一天虚弱，最后她连床都起不来了。

这天妈妈的精神好一点，爸爸抱着她下楼去庭院里。

樱花早已经谢了，树上长满绿油油的叶子，爸爸将妈妈放在树下的藤椅上坐着，妈妈想喝桔子汁，爸爸没有叫佣人，而是自己进屋去拿了。

妈妈叫小美过去，摸摸她的脸，还对她笑了笑，跟她说：“乖，妈妈说一句话，你要记得，好不好？”

小美重重点头，不管妈妈叫她做什么，她一定都会记得。

“今天晚上……”妈妈似乎有点累，声音也很小，“小美，记得叫你爸爸一定要吃饭。”

她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原来妈妈只叮嘱她这件事：“妈妈，你放心吧，我记得。”

爸爸端了一杯桔子汁出来，一点点喂妈妈喝。

小美坐在草地上看着爸爸妈妈，爸爸低声同妈妈说话，妈妈一直在笑，他们两个真幸福。

有蝴蝶从小美眼前飞过来，她都没有起身去捉。

那天没有任何人来，只有他们一家三口，坐在那里，从早晨到中午，然后再到黄昏。

妈妈最后睡着了，爸爸还是抱着她，一动没有动。

小美觉得肚子好饿，可是没有出声，乖乖坐在原地，一直到天黑透了，她想起妈妈的话。

于是她走到爸爸面前，他还是一动没有动，她轻轻拉着他的衣袖：“爸爸，妈妈叫你今天晚上，一定要吃饭。”

他只读过中专，但五年前她离开时，曾经有本书留在那里，书签上印着一首诗。

她没有别的东西留给他，五年里，那本书他看了又看，包括那枚书签，上头的每个字他都记得滚瓜烂熟：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暮。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直到今天，他才懂得。

凌波不过横塘路

【一】

午后下了一场雨，将空气中的浮尘都压了下去。碧蓝天空如洗，飘着几缕白云。凌波端了把椅子坐在枣树底下看书，刚看了不一会儿，窸窸窣窣的，枣花已经落了她一身。她刚站起来掸了一掸，忽听人道：“这么有趣的一身花，掸落了做什么？”回头一看，正是自己的同学祝依依，她忙笑道：“你怎么来了？”

祝依依说：“来瞧瞧你。天气这么好，不如咱们骑车上公园去吧。”凌波扮个鬼脸，说：“甭提骑车了，上回我偷偷和你骑车去岐玉山，回来被我妈一顿好骂。”

祝依依笑了笑，说：“要不咱们去胭脂巷买旧书吧。”凌波说：“这主意好。”一时两个人上街去，因为胭脂巷并不远，又没有电车可以搭，两个人索性走了去。

天气晴得正好，十八九岁的闺中密友，边走边说笑，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微汗。祝依依说：“我口渴了，得找个地方先歇一歇，喝口茶再走。”凌波道：“瞧你这娇贵的样子。”她话虽然这么说，可是看见街边上正有一间茶肆，便顺脚走去。祝依依本来见那店面老旧，眉头微微一皱，但实在走得累了，凌波又是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样子，于是也坐下来歇脚。

那还是一间旧式的茶馆，跑堂的抹了桌子，问明了是喝“龙井”，便斟上两盖碗茶来。祝依依真是渴极了，连喝了两口，忽然皱眉道：“这是什么龙井？”凌波笑道：“大小姐，这样的地方，你以为还真能喝到西湖龙井不成？”祝依依见那盖碗沿口，已经生了淡黄茶垢，面前这张桌子的乌黑漆面上，有着无数一圈圈的淡白印子——都是被茶碗底烫出来的。她心中一阵腻歪，连忙将茶推开去。

祝依依一抬起头来，见凌波正望着自己，似笑非笑的样子，她心下懊恼，白了她一眼，说道：“你笑什么？”凌波索性“扑哧”一声笑出来，说道：“我看你喝下去的那两口茶，有没有什么法子吐出来？”

祝依依本来正在后悔，听她这么一说，倒一笑罢了，正待要接着说话，忽闻哨声长鸣，几辆军车风驰电掣般从街上疾驰而过。凌波瞧见车子去得远了，不由怔怔地出神，祝依依是知道她的心思的，于是问：“你的那一位，还没有消息？”

凌波道：“两个多月前倒有一封信来，说是还在义埅……”她忽然回过神来，“什么我的那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她本来素性大方，可是骤然失口，不由面红过耳，晕脸生潮。祝依依扮个鬼脸，说：“狗嘴里能吐出象牙来么？你倒吐给我瞧瞧。”

胭脂巷名为巷，其实只是半边巷——一面是无数商肆店铺，一面紧临着河水，故而只有半条巷子。此地原来是前朝最负盛名的烟花之地，南北佳丽班子云集，成为乌池一盛，故号“胭脂巷”。后来多年烽烟战乱，早就风流散尽名不副实了。此处商肆众多，不仅买卖旧书，而且兼营些字画古董，城中人闲来皆爱到这里来淘些旧货。她们两个人携手逛了半晌，正走得倦了，忽然街旁有人叫了一声：“表小姐。”祝依依抬头一望，见正是自己表兄家的汽车夫老孟。老孟笑嘻嘻地道：“表小姐也出来逛逛？四少爷在这里呢。”

祝依依的舅父侯鉴诚乃是卫戍警备司令，驻防京畿，家中自然十分阔绰，用着好几个汽车夫。老孟口中的四少爷，便是侯鉴诚的幼子侯季昌。祝依依听说四表兄在这里，不由望了凌波一眼。原来凌波与祝依依素来交好，有次在祝府上，偶然遇见侯季昌，被他一眼看中。那侯季昌乃是有名的纨绔公子，更何况凌波心有所属，自然不假以辞色。侯季昌生就了一副公子哥的脾气，凌波愈是如此待他，他反倒愈发有了兴致似的，每日里无事也要到她们念书的圣德女子学校去两趟。最后凌波几欲翻脸，还是祝依依从中斡旋，方才息事宁人。

此时祝依依听说侯季昌亦在此，怕又生事端，与老孟随口答了几句话，便拉了凌波欲走。谁知事不凑巧，寄螭斋的老板正送了侯季昌出店门，连连拱手道：“四少爷慢走。”

这样顶头遇见，避也避不及了。祝依依落落大方叫了声：“四哥，今儿又淘到什么好东西？”侯季昌一眼看见她身侧的凌波，眼睛不由一亮，笑嘻嘻地道：“也没什么好的，倒没想到能遇见你们，真是缘分。”

祝依依问过舅父舅母安，就欲和凌波走开。侯季昌道：“你怎么没坐车出来？这样在大太阳底下走路，只怕会受了热。你们上哪儿去，我送你们？”

祝依依明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仍笑吟吟地说：“四哥费心，那倒不必了，我和顾小姐都打算回家去。”侯季昌只顾看凌波，见她神色冷淡，心下大觉扫兴，面上却不显露出来，说道：“那我叫老孟送你们回去，我还要在这里逛逛，回头叫老孟再来接我就是了。”

祝依依正走得倦了，听说叫汽车夫送，不觉意动，但见凌波并不甚情愿的样子，将她衣袖轻轻一拉，低声道：“反正只是汽车夫送咱们，他又不会跟着，你就别小家子气了。”她说话声音极轻，暖暖的呼吸嘘在凌波耳下，痒得凌波不觉展颜一笑。祝依依也笑了，说：“好啦，咱们上车吧。”

顾家住的胡同很狭窄，汽车进不去，凌波在胡同口下了车，别过祝依依径直回家去。一推开院门，她听到母亲在屋内与人说话，便知道有客人来。她父亲早逝，母亲与外家早就没了来往，家里很少有客人上门。她心中狐疑，屋内母亲已经听到脚步声，问：“是不是凌波回来了？快看是谁来了？”

跟着门帘一挑，母亲笑吟吟地立在门首，在她身后，伫立着熟悉的身影——一身的戎装，虽略有风尘之色，但掩不住剑眉星目间的英气逼人。凌波喜出望外，人倒是怔住了，过了半晌方才叫了一声：“杨大哥。”她心中欢喜到了极处，千言万语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杨清邺也是默默含笑，望着她许久，方说了一句：“你长高了。”

那口吻分明还是将她当成个小孩子，凌波不觉哑然，转眼看到他肩章上金星灿然，笑道：“几个月音讯不通，原来竟升了官啦，恭喜恭喜。”

清邺道：“只是军衔定下来了，按惯例见习期满都是上尉。”

他毕业于稷北军官学校，这所声名显赫的军校将星云集，名将倍出。眼下十一个警备司令里头，倒有四个出身稷北，军部之中同门更不少，互相奥援，素来被称为“北派”。“北派”皆是军中炙手可热的人物，提携起同门后辈来自然不遗余力，所以稷北的士官生一毕业，往往不过半年即授实衔。

顾母含笑道：“都站着做什么，凌波你陪你杨大哥坐坐，你杨大哥还没吃饭，我去下点面条。”

她坐下来还是有恍惚的感觉，窗外日影迟迟，远处胡同里小贩的叫卖声隔着院墙远远传进来，越发使眼前的一切像个梦。就好像是夏日午后醒来，口渴得直想喝茶，而耳中只有蝉声悠远，她非要好好想上一想，才知道身在何处。

清邺的帽子搁在桌上，她随手拿在手中把玩，将那帽徽拭得光亮无比。清邺凝望她良久，她自己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问：“怎么一直不写信来，回来也不打声招呼。”

清邺道：“在军中写信不便，这次调防回来休整，到了衍陵才方便寄信。我一想只怕信还未到我已经回来了，所以就干脆省了那几页纸，直接回来了。”

他们两个久别重逢，可是都专拣不相干的话来说，清邺问了她的学业，又讲自己在军中的一些琐事给她听，凌波但笑不语。过不一会儿顾母已经端上面条来，清邺耸了耸鼻子，夸张地说：“好香。”又笑着说，“可有一年时间没能吃上伯母做的面条了。”顾母微笑道：“喜欢就多吃些。”

一大碗面条吃下去，他不禁额头见汗，凌波去倒了盏茶来，又去拧了个热毛巾给他擦脸。顾母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个，说道：“天气这么好，清邺又难得回来，凌波陪你杨大哥上街走走吧。”

凌波明知母亲的意思，望了清邺一眼，说：“妈，咱们一块儿去吧。”顾母笑道：“隔壁陈伯母央我帮她抄经，我答应了人家的。你们自己去玩吧，我正好在家里安静写一写经。”

顾家的家教十分严厉，凌波听到母亲这样说，方才不再说什么了。

【二】

出了顾家，清邺问：“要不要去看电影？”凌波摇头说：“不好，一看电影出来就是晚上了，怪没意思的。还是找个地方好好说话吧。”清邺懂得她的意思，而且别后近一年，自己也有许多话要对她说，他于是想了一想，说：“倒有一个地方，不过有些远。”

时值黄昏，行人皆是匆匆，空中淡紫色的暮霭沉沉，天际有一颗极大的星星，明亮得像一只眼睛。街灯还没有点燃，偶尔有汽车从身侧呼啸而过，两道车灯雪亮刺目。清邺握住她的手，身子微侧，替她挡住那车子带起的疾风。凌波只觉得他手心温暖，就像只小熨斗，连心都似乎舒坦开来，不由望住他微微一笑。

清邺说道：“这次回来，估计也只能留十天半月。南边战事吃紧，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凌波说：“总有机会的，哪怕要三年五载，总能再见面。”

清邺说：“也不用三年五载，只要升了少校，就可以携眷了。”

凌波禁不住脸上微微一红。清邺道：“这次回来也没给伯母带什么东西，依你看，给她老人家买点什么好呢？”凌波说道：“妈不在乎这个。”清邺一笑，说：“我知道，可也不能失了礼数啊。”

他几乎已经要将话挑明了，凌波到底是女孩子，脸皮薄，不再搭腔。两个人慢慢往前走，街灯一盏盏亮起来，照见地上一双影子。凌波微低着头，她脚步轻巧，每一步都踩在那影子底下。她这样孩子气的样子，倒叫清邺忍俊不禁，手上握得紧些，她的手小巧温软，柔若无骨，但就这样握着，他的心中反倒澄定安逸。近在咫尺的市声如沸红尘喧嚣皆成了身外，惟有她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一直走到十字路口，凌波望了一望，忽然停住脚。清邺不由问：“怎么了？”凌波道：“你不是说要买些东西，不如上新明去买吧。”路口那端正是有名的新明百货公司，清邺心里高兴，不觉笑了。凌波嗔道：“你笑什么？”一语未了，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在新明挑了几样贵重得体的礼品包了起来，待他们从百货公司出来，正是乌池夜色最热闹的时候。凌波觉得有些饿了，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晚饭。清邺说：“不要紧，我要带你去的正是吃饭的地方。”

那是一间叫“比弗利”的西餐馆子，经营所谓的意大利菜，是眼下乌池最时髦的一间餐厅。前一日初回乌池，清邺的几位学长替他们洗尘接风，设宴此处，他觉得这里环境幽谧，所以今日又带了凌波来。

凌波见店内装饰清雅，布置十分舒适，一色的西洋家具，都是乳白色的雕花，餐厅里四处皆有插花。居中还有一座小小的圆台，圆台四面围满了鲜花，上面有个白俄女孩子正在投入地弹着钢琴。店中出入的皆是些衣冠楚楚的客人，凌波坐定之后才埋怨他：“何必挑这么贵的一个地方。”

清邺笑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当然得纪念一下，花一点钱也是应该的。”又问，“西菜你吃得惯吗？”

凌波点了点头，接过侍应生递来的菜牌子看了看，随意点了几样。清邺说：“这里谈话很好。”凌波说：“已经说了一路的话，还没说够吗？”清邺笑起来，眉目舒畅显得极是俊朗，只道：“哪里能说够……一辈子也不够。”

凌波心中一荡，水晶吊灯光明璀璨，映在他一双黑曜石似的眸中，仿佛有星芒飞溅，滚烫得可以融化一切。她心中欢喜无限，忽然起身：“我弹琴给你听吧。”她走到台上去，对那白俄女子说明白，请她暂让，然后在钢琴前坐下。她静默片刻举起手来，十指灵动，便有行云流水般的乐声，从她指下淌出。

清邺于此道完全是外行，只见她弹得十分流畅，满店的客人纷纷侧目。她偶然抬起头来，望见他只是微微一笑，两人目光相交，俱感甜蜜。

一曲既终，便有几位外国客人率先鼓起掌来，紧接着满厅掌声哗然，凌波落落大方，站起来鞠躬为礼，方走下台来。清邺笑道：“真没想到你会弹这个，认识你这么久，竟一直没露出半点来。”凌波说：“小时候学过一点，这么多年没弹，手指都僵了。今天是一时高兴，在场又没行家，不然非嘘我下台不可。”

这一顿饭，两个人都吃得十分尽兴，喝着咖啡又坐了一会儿，才付账出门。那“比弗利”的大门是一扇桃木玻璃旋转门，清邺与凌波刚待推门出去，不想身后突然有人用力将门扇一推，清邺身手极敏捷，情急之下横臂一挡，只听一声闷响，门扇重重击在他的手臂上，“咚”一声弹了回去。推门那人猝不及防，被门撞得“哼”了一声。凌波也是被清邺推了一把，才堪堪避了过去。

清邺回头一看，见是四五个人簇拥着一名贵公子模样的人，几个人皆是面红耳赤，显然是喝过酒了。他不欲多事，拉了凌波正要走，那为首的公子反倒叫住他：“慢着！打完人不赔礼道歉，还想往哪里走？”他言语之间，极是倨傲无礼。

清邺再好的脾气，亦有了一分火气，说道：“是你们用力推门，差点伤到我们，怎么反倒怪起我们来？”

那人冷笑了一声，说：“难道还是你有理了？”

清邺正待要说话，凌波忽扯了扯他的衣袖，回头不卑不亢对那人道：“事情虽然小，还请四少爷自重，别让人觉得失了身份。”

原来那人正是祝依依的四表兄侯季昌，他与一班交好亦在此吃饭。那些人皆知他苦苦追求凌波不得，今日又见凌波与一年轻军官前来吃饭，两人神色十分亲昵。那班交好皆是些惟恐天下不乱的人物，自然对侯季昌出言戏谐，起哄笑话：“季昌，听见没有，人家顾小姐还嫌你不自重呢。”侯季昌见凌波出言维护身边的那个男人，满腔妒火更盛，再加上听到相交笑话，更觉脸面尽失。他回头狠狠瞪了清邺一眼，清邺亦猜了三分，他不欲与这些纨绔公子多说，携了凌波便走。

侯季昌见他二人相携而去，妒火中烧，另一位刘师长的儿子刘寄元，素来与他有些心病，此时将他肩膀一拍，不无幸灾乐祸地说：“死心吧，人家名花有主了，你只有望洋兴叹了。”

侯季昌冷笑一声，说道：“我偏不信这个邪。”

刘寄元挑起大拇指，说：“有志气，咱们拭目以待。”

本来他们还要去跳舞，结果经此一事，侯季昌不免没了兴致，于是就此和他们别过，自己坐了汽车回家去。

侯府的宅子在南园巷，原是前朝敬昭公的旧宅花园，数年前侯鉴诚就任卫戍警备司令，于是将这片废园买了下来，大肆经营，建成了中西合璧的深宅大院。水门汀浇的车道，从大门一直通到花园里头的洋楼前，极是气派。侯季昌坐的汽车在楼前停下，楼前本来有两盏雪亮的路灯，他隔着花坛望见停了一溜黑色的汽车，不由随口问迎出来的听差：“又在这里开会？”

那听差答：“司令今天在家请客。”侯季昌问：“都是哪些客人？”那听差答：“有曹军长、鲁师长、孙主任，还有军部的徐参谋、杜参谋。”

侯季昌听说孙世聆也来了，心中忽地一动，已经有了计较，说：“都是几位叔伯，我理应去斟杯酒。”于是他进了门，径直往东边餐厅里去。只闻餐厅里笑语喧哗，父亲与几位客人推杯问盏，正在酒酣耳热之时，见他进来，侯鉴诚果然招呼他：“季昌，来给几位叔伯敬杯酒。”

侯季昌于是执了酒壶，斟了一遍酒，等斟到孙世聆面前时，特意叫了声：“孙伯伯！”他扶起酒杯，向他眨了眨眼睛。那孙世聆最是八面玲珑，不动声色接过酒杯，笑道：“世侄客气了。”

侯季昌斟过酒后，借机退了出去，在小客厅里静静坐了会，无聊又摸出根烟抽着。他一根烟没有抽完，孙世聆果然来了，一见面就笑，说：“上次那笔款子的事情还没有多谢世侄。”侯季昌笑道：“孙伯伯说哪里的话，人家也是卖您的面子，我不过替您跑跑腿罢了。”孙世聆道：“我心里是清楚的，要不是世侄奔走，这笔买卖迟早得砸在手里。世侄以后若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孙伯伯就是。”

侯季昌笑道：“孙伯伯既然这样说，我也不客气了，眼下正有一桩事情，想要麻烦您帮忙。”他便将凌波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说道，“我倒也没旁的意思，只是我和顾小姐本来两情相悦，那小子突然横出来插了这么一杠子，实在叫人气愤不过。”

孙世聆将大腿一拍，说：“竟然敢挖世侄你的墙脚，我听着就来气。世侄请放心，这个人只要是在军中，我一准能将他找出来，替世侄出这口恶气。”

侯季昌笑道：“那就有劳孙伯伯了。”

他不问孙世聆打算如何去着手，亦不问他找出此人后将采取什么行动。孙世聆乃是情报二处的副主任，这个机构独立于军政之上，直接受命于慕容沣，因此孙世聆素来肆无忌惮，行事极为迅疾狠辣。他三言两语请动了孙世聆去为难清邺，料想不弄得清邺身陷囹圄，也要弄得他丢官去职。

【三】

旧历初四本来是凌波的生日，祝依依约了几位女同学替她庆生，于是凌波做东，在小馆子里请吃饭。年轻的女学生们凑在一块儿，自然叽叽喳喳十分热闹。堂倌拿了菜牌子来，凌波便让大家点菜，祝依依拿了菜牌子在手里，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一本正经地说：“不拘什么菜，拣最快的来做，我们吃了好赶紧走。”

凌波说：“做什么要这样慌慌张张的样子，既然来吃饭，安安稳稳吃一顿难道不好吗？”

祝依依拿菜牌子挡住半边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瞟着凌波，拖长了声音说：“当然要赶紧吃完了让你早早回去，这样的良辰美景，怎么可以辜负？”

凌波这才回过味来，作势就要打，另一个同学笑道：“凌波的那位密斯脱，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子，有机会总要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凌波说：“还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有什么好看的，不过你们如果想见一见，有机会一定介绍给你们。”

祝依依率先鼓起掌来，笑道：“这样落落大方，才是我认得的顾凌波。”旁的几位同学也跟着劈劈啪啪地鼓起掌来，凌波自己也禁不住好笑。一时大家说笑着点了菜，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都是些女孩子，并不会喝酒，所以这顿饭也不过吃了个把钟头。初夏时分天色渐长，从馆子里出来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祝依依是有汽车来接的，她住城南，与两位女同学都是顺路，于是一块儿走了。凌波执意不让她送，自己雇了一辆三轮车回家去。

一进家门口，就闻到一股烟叶子的味道，凌波心下高兴，加快了脚步掀帘进了上房，问：“是张叔叔来了吗？”

张继舜放下烟袋，喜滋滋站起来，端详她片刻，说：“大小姐又长高了。”

顾母笑道：“和男孩子一样，成日莽莽撞撞的，又不懂事，见了张叔叔也不行礼。”

凌波于是深深鞠了一躬，说道：“张叔叔好。”张继舜连忙伸手把她搀住，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事物，“今日是大小姐的芳辰，这本来拿不出手的，只是我们几个老兄弟的一点心意，大小姐留着玩吧。”

凌波见是一对白玉小兔，用红丝绒结成一并，精巧可爱——她是属兔的。顾母急忙拦住了，说：“哪能给她这样的东西，太贵重了。”张继舜执意道：“虽是汉玉，也值不了几个钱，总归是大家的一点心意，夫人和大小姐若是不肯收下，我可没老脸回去对他们说。”

顾母听他这样说，也只得罢了。凌波素来与张继舜最为亲厚，一年来不见更是亲热，缠着他问东问西。张继舜向来待她视若己出，咬着烟管吞云吐雾，笑眯眯地同她说话。正讲到兴头上，忽然听见有人轻叩院门。

凌波猜是杨清邺来了，因早知张继舜今日必来，所以她便存了让他见一见清邺的意思。她自幼丧父，几位父执辈的叔伯多年来轮流照顾她们母女的生活，所以在她心里便将张继舜视为父亲一般。

她说：“我去开门。”她起身匆匆出去，打开院门，果然是清邺。他抱着一大捧百合，在满天清辉下，但见花白似雪，花香醉人。凌波心中一甜，清邺已经说：“生日快乐。”他将花送入她怀中。抱着花儿，她转眸一笑，一双眸子比星光更加醉人，说：“进来吧。老家有位张叔叔来看我们，正好请你见一见他。”

清邺知她没有父亲，这位张叔叔既是父执辈的长辈，那么她的意思他亦猜到了三分。随她进屋之后，他见客座上坐着一位老者，不过五十余岁年纪，清瘦的脸上一双眼睛极为有神，目光炯炯地向自己望来。

凌波道：“这位是张叔叔。”清邺连忙行礼：“张叔叔好。”张继舜亦十分客气，起身还礼，目光打量，见这年轻人气质英武，年纪虽轻，但隐隐有一股凛然之气，心下暗暗叫了声好。大家坐下，张继舜便有意与清邺攀谈，见他应对极是敏捷得体，又对他增了几分喜欢。待听到清邺出身稷北，不由“哦”了一声，说道：“稷北的学生，历来都十分有出息。”

清邺道：“前辈谬赞。”

张继舜对他十分满意，趁他不备悄悄向凌波打了个手势，跷起大拇指摇了一摇，示意赞她好眼光。凌波心中一乐，更加高兴。张继舜又与清邺论起前线战事，清邺刚从南方前线回来，自然十分熟悉。张继舜谈兴大起，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一老一少二人说到痛快处，皆是开怀大笑。

顾母本来犹存了一分担心，见了这种情形，才算放下心来。四人都十分高兴，一直谈到夜深，清邺与张继舜方才告辞而去。

到了第二日，张继舜重来拜访，因凌波去上学了，于是他在顾母面前将清邺又夸了一遍，说道：“大小姐眼光真的不错，这个人的人才品格，那真是没得挑剔了。”

顾母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只可惜是个当兵的。”

张继舜道：“夫人的意思我明白，继舜是个粗人，说出的话夫人莫要见怪。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夫人也总是说‘尘归尘，土归土’。活着的人要往前看，何况他只是吃一碗军粮饭，并没有关系的。”

顾母说：“我是怕你们老哥几个心里犯嘀咕，怎么说也只有这么一点血脉了，还嫁给一个在那个人手下当兵的，我怕你们心里会有别的想法。”

张继舜淡淡一笑，说：“如今是那个人的天下，在那个人手下当兵吃军粮的人，何止千人万人，我们又何必在这上头计较呢。”

顾母点一点头，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四】

张继舜行色匆匆，已经订了下午的火车票回去。凌波从学校回来，听说张叔叔已经走了，怅然若失，可是想到张继舜与清邺甚为投缘，又有一份隐隐的高兴。她下午没有课，早就约了清邺去爬岐玉山。吃了饭换过衣裳，清邺就来接她一块儿出门去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细灰格子的绉纱衬衣，底下是一条蓝色裤子，乌黑的长发并没有结辫子，只用一方蓝纱手帕系起来。甚少有女孩子这样打扮，清邺觉得眼前一亮，只觉她别有一股英气妩媚。

凌波抿嘴一笑：“呆子。”

清邺也一笑：“是，是，大师兄，走吧。”

凌波听他这样调侃，嫣然一笑：“我才不要当那只毛猴子。”清邺道：“我是呆子，你当然是嫦娥。”凌波转了一个弯，才明白他的意思，伸手轻轻在他臂上一打：“贫嘴。”而她眉梢眼角，禁不住笑意盈盈。

到了岐玉山底下，山下本来有极大一片空场，用做泊车之用。因为岐玉山在乌池近郊，春有樱花，夏有清凉，秋有红枫，冬有雪野，四季皆宜。城中的达官贵人，又大多在岐玉山下置有产业，所以四季逛山的人都不少。

两个人有说有笑，一路上山去了。而侯季昌与刘寄元，还有几位交好的朋友刚逛了岐玉山下来，在山脚下的“玫瑰大饭店”吃完大餐。他们刚走到停车场，刘寄元眼尖，已经看到凌波，忙对侯季昌说：“季昌，那不是顾小姐？”

侯季昌举头一望，果然是凌波，见她身边陪着杨清邺，两人言笑晏晏，十分亲密。他脸色一沉，说：“管旁人闲事做什么，走吧。”

刘寄元嘿嘿一笑，说：“难得你也有吃闭门羹的时候，走吧走吧，看到人家成双成对地逛山，留在这里更难过。”

侯季昌被他这么刺了一下，表面上装作不在乎，心里却十分恼怒。等回到了家中，他就想着怎么样拐弯抹角地去向孙世聆探问一下，看他到底有什么打算。他心中有事，独自呆在小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忽然听到前厅一阵步声杂沓，跟着有听差来往的声音，他知道是父亲回来了。他连忙掐熄了烟，蹑手蹑脚想要溜之大吉，谁知还是被侯鉴诚看到了，点名叫住他：“季昌！”

他只得停住脚，含笑道：“父亲，您回来了！”

侯鉴诚皱眉道：“瞧瞧你这副样子，又从哪里回来的？成天游手好闲，一点正经事都不做。”

侯季昌知道他一开始教训自己就会没完没了，心下暗暗叫苦，果然侯鉴诚道：“你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平常连个人影都见不着，瞧你这鬼鬼祟祟的样子，又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侯季昌赔笑道：“我刚从军部里回来，还有一点公事要办，所以正打算出去。”

侯鉴诚道：“你还好意思提军部，我看一月里头，你难得有一天时间去上班的，每天不是惹是生非就是拈花惹草，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再在外头胡作非为，我可不会轻饶了你。”

侯季昌听他话语中隐隐另有所指，心下大惊，只猜难道自己那日与孙世聆说的事情被他知道了？但孙世聆应该不会向他透露的。他念头急转，侯鉴诚继续说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要不知轻重，一味胡闹，传出去名声该有多难听。”

这一顿训，足足有大半个钟头，直到听差来请他接电话，侯鉴诚方住口不说。侯季昌赶紧借机溜走，一路走一路懊恼不已，回到自己房中，想想更觉气闷，他终于还是给孙世聆打了个电话。

一摇通了电话，他便埋怨孙世聆，说：“孙伯伯，若是事情棘手，您撂在那里就是，何必让家父知道，害我吃一顿排揎。”孙世聆连声赔不是，说道：“是因为事情重大，我又不便向你明言，只好向司令婉转提了一提，真对不住，世侄，是我考虑欠周了。这事是我对不住你，改日我请你吃饭赔罪。”

侯季昌听他说事情重大，倒是一怔，问：“这中间还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不成？”

孙世聆迟疑了一下，说道：“世侄，我劝你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况那位顾小姐身份特殊。”

侯季昌大惑不解。孙世聆道：“电话里不便说，咱们还是见个面吧。”

等一见了面，孙世聆先再三道歉，侯季昌笑道：“得啦，我也不过抱怨一句，孙伯伯你这样客气，可要折煞季昌了。”孙世聆笑了一笑，说：“前日我就想约你出来谈一谈，可是这中间还牵涉到别的事，只得硬着头皮拜托了令尊，总是我考虑不周，这顿饭我请，世侄莫要见怪就是。”

侯季昌又推辞了几句，两人方才言归正传。孙世聆说：“那位顾小姐，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念头吧。你知道她是谁？她根本不姓顾。”

侯季昌一愣，问：“她不姓顾姓什么？”

孙世聆道：“她其实应该姓李，顾是她母亲的姓氏，她七岁时改了跟母姓。”

侯季昌渐渐明白过来，心中疑惑越来越大，不由追问：“是哪个李？”

孙世聆拿筷子蘸了酒水，在桌面上写了三个字：“李重年”，他筷头轻点，说：“就是这个李。”

侯季昌倒吸一口凉气，半天做不得声。

孙世聆道：“所以我劝世侄一句，还是罢了吧。”

侯季昌道：“李重年死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他的女儿沦落如此。”

孙世聆道：“是啊，家境瞧着并不大好。不过李重年的旧部甚多，像冯馑义，如今裂土封疆，官至警备司令，统辖四省。他深受李家重恩，据说至今仍每年都给李夫人寄一万元现款，李夫人却是个极有骨气的人，每次都给退回去了。”

侯季昌道：“这位李夫人是如夫人吧？”

孙世聆道：“听说是如夫人，李重年的元配死得甚早，后来娶的几位如夫人都没有生养，只有这位生了个女儿，所以看得甚为娇贵，从小那也是金枝玉叶一样，如今……”说着摇了摇头，举杯道，“喝酒，喝酒。”

侯季昌得了这么一段心事，十分抑郁不快。这天刘寄元打电话约他去看跑马，他无精打采，只说有事不去。刘寄元在电话里就放声大笑：“季昌，你不会是在害相思病吧？”侯季昌恼羞成怒：“谁害相思病了，军部里有公事，我哪里能去。”

刘寄元只觉好笑，说：“你要是这样勤勉，只怕今年总司令都要授给你勋章呢！快出来，只缺你一个。看完马咱们正好打牌，情场失意赌场得意，保管你赢钱。”

他一语料中。那天晚上侯季昌果然赢了三千多块，于是大家吃红请客。第二日在最有名的苏菜馆子定了席，他们痛快地吃喝了一顿。因为是侯季昌赢钱做东，自然人人都要敬他一杯，待得宴席散时，侯季昌也有了七八分的醉意。刘寄元看他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要送他回去，侯季昌手一挥，说：“我自己有车。”他脚下一步踏空，“扑通”一声栽了个跟斗。大家吓了一跳，七手八脚将他搀到侯家的车上去，汽车夫老孟是见惯这种情形的，将他在后座安顿好了，方才开车回家去。

车方开到十字街，他心里一阵恶烦，觉得要呕吐，老孟忙停下车子，扶他下车。侯季昌搜肠刮肚地大吐了一番，被冷风一吹，觉得人清新了些，他皱眉对老孟说：“渴死了，弄杯凉茶来喝。”

老孟为难地挠了挠头，心想在这大街上，他上哪儿去弄凉茶。他举头一望，见街那边有家铺子还开着门，铺子门口挑着一对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曳，依稀是个茶肆的模样。他心下一喜，忙说：“那四少爷在这里等等我，我去那边茶馆弄碗茶来。”

侯季昌点了点头，老孟便径直去了。他在车边站了一会儿，那夜风徐徐，吹在人身上十分清爽，正在他精神稍振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母亲的意思，订婚礼仪还是从简吧。”嗓音甜美，听在耳中十分熟悉，侯季昌回首一望，但见一对璧人携手而行，语声喁喁，正是凌波与杨清邺。

凌波一抬头也看见了他，脸上的笑意不由僵住了。杨清邺一伸手揽住凌波的腰，说：“我们从那边走。”

侯季昌心里一阵发酸，但见他们已经走过去了，清邺忽然回头又望了他一眼，嘴角微勾，仿佛是一缕笑意。他酒意上涌，以为清邺在嘲笑自己此时的狼藉。他顿时大怒，破口大骂道：“瞧什么瞧？小杂种，再瞧老子将你眼珠子挖出来。”

清邺听到“小杂种”三个字，不知为何血“嗡”一声涌入脑中，回过头来直直地望着他。侯季昌本来酒就喝高了，此时见清邺这样的神色，如何肯示弱，“啪”一声拍在车顶篷上，说：“你还不服气不成？”

清邺淡淡地道：“你骂谁？嘴巴放干净一点。”

侯季昌哈哈大笑，说：“我骂的就是你这个小杂种。”只听“砰”一声，清邺竟然一拳揍在他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鼻血长流，他何时吃过这种苦头，急怒羞愤，一下子拔出腰际的佩枪，对准清邺“啪啪”就连开两枪。

街上本来还有些行人走动，此时一听到枪响，有人尖叫逃窜，街上顿时一阵大乱。侯季昌这两枪极快，清邺身手敏捷，堪堪闪过第一枪的子弹，第二枪眼见他无论如何躲不过去了，凌波不知从何来的勇气，和身扑过去……说时迟那时快，清邺硬生生将她一拖，子弹擦着两人的手臂飞过，伤处顿时血流如注。

凌波只觉得臂上一热，听到身后的清邺轻哼了一声，这才觉得剧痛入骨，痛不可抑。她还回过头去，问清邺：“你伤着没有？”清邺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手臂亦被子弹擦伤，只说：“我没事。”那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清邺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你的手！”

凌波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听警哨声响，巡警已经赶过来了，凌波终于坚持不住，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侯季昌盛怒之下开了枪，此时方回过神来，微张着嘴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巡警见他手中还握着枪，不敢妄动，持枪慢慢逼近，高呼：“放下枪。”侯季昌连忙将枪扔下，巡警这才一拥而上，不由分说便将三人带回警局去。

【五】

警察局的拘留室有一扇小小的铁窗，透出青白的天光，在拘留室的地上映出一块菱形的惨白，透出铁栅一条条的黑影，像是怪兽口中稀疏的齿，望久了直叫人心生恐惧。侯季昌脑子发僵，仿佛塞满了铅块，什么都不能想，只是恍恍惚惚。忽然听到“哐啷哐啷”的钥匙声响，他定了定神，原来是一个警察拿着钥匙圈来了。他打开了门，很客气地道：“请跟我来。”

在长长的甬道里，遇见了杨清邺，他的手臂上受了轻伤，已经被包扎好了，侯季昌心里一阵发怵，脚下的步子不由慢了几分，见引路的警察在前头拐弯处相候，他忙加快了脚步跟上去。

上了楼，警察将他们引至走廊顶头的一间办公室，侯季昌看到门上贴着“局长室”的标签，心里七上八下。他在街上擅自开枪，是严重违反军法的，如果他被移交军事法庭，必会受到重惩，所以他一颗心扑通扑通地乱跳。踏进办公室去，他看见沙发上熟悉的身影，心下一松，旋即又是一紧。

侯鉴诚腾地站起来，几步就跨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不知死活的东西，将我平常的话都当成耳旁风。我告诉你，这回你闯下的弥天大祸，你死一万次也不嫌多。”

“知公，知公。”旁边一个便装的中年男子，连声劝阻。因为侯鉴诚字知衡，亲近一些的亲友皆唤他的字，而同僚则一贯客气，所以有此敬称。那人道：“此事分明是一场误会，知公对令公子不必责备过甚。”

侯鉴诚早气得面色发紫，被他这么一拦，将足一顿，“啧”了一声，呼哧呼哧只喘气。侯季昌从未见过父亲如此生气，心里害怕，并不敢做声。那人极会做人，见他们父子几成僵局，于是道：“此中的误会既然已经澄清，依在下愚见，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开枪之事，我会交代他们不必外传，令公子的前程要紧。”

侯鉴诚十分感激，连连拱手，道：“多谢仁公成全，如此大恩，知衡定会永铭在心。”那人微微一笑，说：“倒不必谢我……有交代说务必要以息事为宜，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侯鉴诚连声道：“是，是，鉴诚理会。回家后我定然一力约束小犬，不让此事再生半分枝节。”停了一停，又说，“犬子误伤到这位……这位杨上尉，鄙人真是十分过意不去，杨上尉若有所要求，鄙人必然万死不辞。”

清邺从头到尾一直缄默不语，此时方说了一句：“不需要。”侯鉴诚听他语气冷淡，心下不由有几分惶然，回头又望了那人一眼。那人似是清邺的长辈，笑道：“这孩子就是脾气执拗，真不懂事。”他轻轻一句便将尴尬湮于无形。侯鉴诚听他如斯说，才喝令侯季昌上前赔礼。

一时办完了手续，四人同时从警局出来，侯鉴诚坚持要先送那人与清邺上车，那人谦逊再三，终究还是与清邺先乘车而去。侯季昌见那辆黑色的雪佛兰挂着白底的牌子，车牌号却是红字，这种车牌被称为“邸牌”，历来只是官邸及侍从室车辆使用，不仅可以出入专用公路，而且在平常街道上，全部车辆亦是见此种车即让，最为殊先。他心下大惊，向父亲望去。侯鉴诚见他又惊又疑，低声怒道：“总算知道自己不知死活了？回家再和你算总账！”

夜深人静，街头空荡荡并无行人，汽车开得飞快，清邺但见两旁的街景从车窗外一闪而过。他心事冗杂，忽然说：“我要先去医院。”那人道：“顾小姐那里，已经派人去照顾了，只是一点轻微的擦伤，邺官请放心，绝不会有事情的。”

清邺听他虽然口唤自己乳名，言语间也十分客气，但语气中却有一分不容置疑的味道，心下一沉：“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你们答应过我，不成天盯着我的。我告诉你，顾小姐的事你们若是敢泄露一个字让人知道，我绝不答应。”

那人叹了口气，说道：“邺官，如果我们真的成天盯着你，能出今天这样的乱子吗？别的不看，就看在三更半夜我们担惊受怕一场，你也应该跟我回去见见主任。如果你执意要先去看顾小姐，我也由你。不过你素来知道轻重，顾小姐的事情，我想不如邺官自己先开口去说，说不定反而事半功倍。”

清邺明白他的意思，沉默良久，说：“那我跟你回去，不过我受伤的事情，你们要替我瞒着人。”

所谓瞒着人，也只是指瞒住一个人罢了。那人道：“已经这样晚了，不会惊动的，不过我只担保今天晚上替你瞒住，将来的事情我可不能担保。”

何叙安的宅子就在知味巷北，是一座西班牙式的别墅花园，清邺自幼常常来此，和自己的家一样。一个听差接他下车，满面笑容地说：“邺官来了，主任一直在等你呢。”

何叙安半夜被电话惊醒，得知了整件事情，立刻派人去处理。他是个最修边幅的人，一起了床，便换上了衬衣西服，穿戴得非常整齐。清邺是他扶携长大的，素来对他十分尊敬，远远见了他便叫了声“何叔叔”，说：“害您三更半夜还替我担心，真是不应该。”

何叙安本来绷着脸，预备了一大篇说辞，但见到清邺这副样子，他身份有碍，许多话倒不便直斥了，只说：“你知道我们替你担心就好，好容易从前头回来，不好生休息几天，还折腾我们这些人做甚。”又问，“到底伤得怎么样？”

清邺说：“没事，就擦破点油皮。”

何叙安道：“已经这么晚了，你今天不要回营房了，就在我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我带你去见你父亲。”

清邺迟疑了一下。何叙安将他一手带大，视若亲生，对他素来十分疼爱，忍不住说道：“我看你真是糊涂一时，若是要对他挑明顾小姐的事情，还不趁着他心疼你的时候好说话？”

清邺如醍醐灌顶，顿时醒悟：“谢谢何叔叔。”

【六】

慕容沣每日早上吃过早餐之后，必然要散步一小时，所以每日8点一过，竟湖官邸门前的一条柏油路就会全部戒严，路旁每隔数步，便是一名荷枪实弹的岗哨。这条路本来就是官邸的专用公路，甚少有行人车辆，路口一封更加寂然无声，只闻路侧溪水潺潺，枝叶间晨鸟啼鸣，更显幽静。慕容沣沿着这条山路慢慢踱着步子，侍从室的汽车徐徐随在十步开外。引掣声音虽低，犹惊起树间晨鸟，一阵“噗噗”声后纷纷飞往林间深处去了。他不由停了步子，回头望了汽车一眼，车上的侍从官连忙示意汽车夫，命汽车不再跟随。

这天他走得远了，一直踱到了山上的方亭，方亭是山角上构筑的一处亭子，站在上面视野开阔，正对着山脚下的十丈红尘。初夏的早晨空气新冽，他漫不经心地踏在草地上，草叶轻软，微有露水濡湿了鞋。亭中站立的人走下台阶来，伸手相搀，先叫了一声：“父亲。”

慕容沣反倒停住了脚，看他小臂上的纱布，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清邺轻描淡写地说：“昨天和他们练单扛，不小心摔下来蹭的。”

慕容沣说：“胡扯，你七岁就会单手倒立，怎么会从单扛上摔下来？就摔下来了，也不会摔成这个样子。”

清邺倒笑了：“父亲英明，我就知道瞒不过，是我在擦枪的时候走了火，子弹不当心擦破了皮。”

慕容沣素来溺爱他，听他说得不尽不实，也不过“哼”了一声，不再追问。

清邺道：“父亲这阵子准又睡得不好，看这两鬓的头发，又白了几根。”

慕容沣说：“少拍马屁，拍了也无用！我说过了，前线绝不许你再去，你别白费力气了。就为着你所在的第二十七师，你们晁师长左一个电报右一个电报，恨不得走一步向我报告一步。堂堂的一个王牌师，临敌时缚手缚脚，进退不得。你少给我添乱，就算你有孝心了。”

清邺道：“军人当以身在战场为荣。父亲，这是您去年在稷北毕业礼上的讲话。”

“你倒会拿我的话来堵我。”慕容沣爱怜地望着他，昔年依依膝下的小儿，如今已经长得如自己一般高了，长身玉立，眉目间依稀可以分辨出与自己当年无二的飞扬洒脱。那种跃跃欲试与雄心万丈，自己亦是经历过的吧。但他口中却说：“前线枪林弹雨，子弹都是不长眼睛的，我私心是不愿你去的，况且你已经去过了。如今你们师回防，正好休息两天。我想送你出国去念书，国外的许多军事学校，可以学到不少东西。”

清邺道：“前线的事情，到时再说。不过还有件事情，想先和父亲商量。”

慕容沣笑骂：“臭小子，在我面前还要讨价还价，你倒是真出息了。”

清邺听他开口骂人，知他心情渐好，于是趁热打铁，说道：“那您要先答应了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当总司令的人，更是金口玉言。”慕容沣笑骂道：“滚蛋，什么事都不说，哪有先答应的道理？”

清邺明知他这样说，其实是已经答应了。他自幼流落在外，慕容沣负疚于这个儿子，于是对他宠爱非常，他从来是要什么有什么。他踌躇了片刻，脸上不知为何突然发起烧来，只觉得这桩事情，实在不知该如何启齿。

慕容沣见到他这个样子，忽然明白过来，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问：“是不是那个姓顾的女孩子的事情？”

清邺不想他已经知道了，大觉意外，转念一想，自己的一举一动，素来都在侍从室的眼中，哪怕何叙安替自己压了下来，指不定有旁人已经在他面前多嘴了。自己失了主动，父亲又是这种大不以为然的表情，这件事情看来不易解决，所以他当下沉默不语。慕容沣道：“顾小姐人不错，你眼光很好，不过这件事情，你若是玩玩，我也不说什么；你若是想要认真和她结婚，那我是绝不能答应的。”

清邺直觉他是会反对的，却没想到是这种斩钉截铁的态度，他吃了一惊，叫了声：“父亲——”他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慕容沣道：“这个女孩子我已经知道得极清楚了，估计你并不晓得，她原是李重年的女儿。当年我大军攻破定州，李重年举枪自杀，可以说此人是死在我手上。李家恨我入骨，怎么会肯答应将女儿嫁给你？”

清邺只觉得晴天霹雳，万没想到世事如此，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如痴了一般，只觉得一颗心痛到极处。他与凌波少年爱侣，虽然聚少离多，总以为来日漫漫，终能鸳守。他没想到白头誓言犹在，冥冥中的翻云覆雨手竟这般残忍，命运就此生生要斩断红丝。

慕容沣见他面色如灰，说道：“邺儿，算了吧。”清邺只觉得眼中雾气上涌，眼前的一切朦胧起来。他虽然身世暧昧，可是亦是集万千宠爱长成的天之骄子，自幼诸事皆是顺心如意，凡有所求，自然有人想千方设百计替自己办到。自从学成，他更是年少气盛，总以为天下事无可不为，不料命运捉弄，竟然被生生逼入死角，爱人偏偏与自己是宿仇儿女，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自己不甘，不愿，不行又能如何？他心如刀割，顿时连声音都哑了，只说：“我不能。”

慕容沣见爱子如此，心疼不已，说道：“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不过是个女人，天下好女子多得是，另觅佳偶就是了。我叫你的叔叔伯伯们替你留心，一定可以找到个才貌双全的，让你称心如意。年轻人血热，总觉得万难割舍，其实时日一久也就淡了。邺儿，出国去两年，我保证你能忘了她。婆婆妈妈儿女情长，成何体统？”

清邺伤心欲狂，听到他这样说，不知为何生了一种愤懑，脱口大声反问：“父亲，难道你能忘得了母亲么？”

慕容沣的脸色顿时刷地变了，连半分血色亦无，只见他眉头皱起，眼睑微微跳动，鼻息粗嘎，连呼吸都沉重起来。清邺从未见过父亲这副样子，一个念头犹未转完，慕容沣忽然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啪”一声清脆响亮，将清邺打得怔在那里，慕容沣也怔住了。过了足足几秒钟，清邺方才如梦初醒一般，脸色煞白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二十余年来，他从未尝受过父亲一根小指头，即使是他无理取闹，总是父亲顺着自己的时候多。今日急怒交加，他话说得直了，没想到竟然挨了父亲一耳光。

他本来就伤心至极，此时更是羞愤交加，突然掉头就往山下奔去，慕容沣亦回过神来，叫了声：“邺儿。”清邺心神大乱，脚下一软被山石绊住，跌了一跤。他亦不闻不顾，站起来依旧一口气顺着山路疾奔下去。慕容沣又叫了一声，侍从官们从栏杆后探头探脑，终于有人大着胆子上前来，见他脸色青白，低声询问：“先生，要不要去追回来？”

慕容沣见清邺已经奔到山路拐弯处，去势极快，山路两侧的岗哨皆仰面上望，等他示意是否拦阻。他长长叹了口气，说：“罢了，由他去吧。”

一阵山风吹来，吹得他长衫下摆飘飘，那风像小儿的手，拂在人的脸上，又轻又软，他心底深处那最粗粝的地方猝然被揭开，才知道底下是柔软得绝不堪一触的脆弱。这么些年来，他一直是万众景仰，戎马倥偬纵横天下，几乎自己都以为自己真的忘了，忘了那些过往岁月，那些如海情深……当时不能割舍的时候，他也曾这样伤心如狂，也曾这样几乎忍不住热泪盈眶。

一切竟然都过去了，他竟然熬了下来，再深的情，再痛的爱，抱着渐渐冷去的身躯，都随着一颗心寸寸灰去。那一刹那的绝望，有谁能够明白。当最爱的容颜在怀中失去生气，当最后一次呼吸终于落定，那血濡湿的并不仅仅是自己的衣裳，他连五脏六腑都被绞成了齑粉，和着暗红微冷的血，缓缓凝固，从此此生便改了一个样子，活得再风光，抵不过午夜梦回后方知一切成空的虚冷。

“先生。”

恭敬的声音，询问般地叫了一声。他看了看眼前的侍从官，再望着顺着山路蜿蜒下去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他突然生了一种倦意，懒怠得不想再待在这里，说：“叫叙安来见我。”他指一指岗哨，“都撤走，统统都给我撤走。”

侍从室的副主任摸不着头脑，但他莫名其妙地大发雷霆亦不止一回两回了，何况今日清邺翻脸而去，想必他心里十分难过，不让他发泄出来，反倒伤身。所以副主任并不劝阻，只连声应“是”，马上走下去命令侍从官们：“扩大岗哨半径，统统往后退，不准再让先生瞧见。”

何叙安本来就在竟湖官邸待命，闻知传唤步行上山，十余分钟后便出现在慕容沣面前。他在来时的路上已经听说了今日之事的大概情形，所以见面之后并不言语，静待他的吩咐。

慕容沣默然良久，方才道：“你替我去见一见李夫人。”

何叙安明知他意欲何为，装作并未领会他的意思，故意道：“是，我定然能劝说她携女搬走，从此再不回乌池。”

慕容沣欲语又止，何叙安叹了口气，劝道：“先生，此路不通。即使能劝服李夫人同意婚事，李小姐性情刚烈，如果知道清邺……如果知道两家的渊源，此事恐也难谐。”

慕容沣听到“李小姐性情刚烈”几个字，顿时心如刀割，他转开脸去，过了许久，方才“嗯”了一声，说：“她性情刚烈……”他就此停住，语气怅然。

何叙安道：“如今之计，惟有快刀斩乱麻，就此了断。邺官不过伤心一时，日子久了，也就淡了。”

慕容沣许久都不说话，过了足足有几分钟之久，何叙安见他并不做声，正待慢慢退走。他身形刚刚一动，慕容沣蓦地抬起头来，目光如箭，犀利冷冽：“我绝不许你们再做这样的事，你若说服不了李夫人，我就亲自去。”

何叙安大急：“先生！”

慕容沣道：“我主意已定，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何叙安叹了口气，只觉风声轻软，从耳畔掠过，烦恼顿生。

【七】

清邺一口气从山上奔下来，顺着柏油路一直跑到尽头，远远看到侍从官设的封卡，他们皆是熟人，为首的是姓袁的一位副主任，还叫了他一声“邺官”，见他并不答应，神色有异，不觉大是惊讶。只见他越过围栏，出了专用公路。

不知走了多久，方见到公路上有车来车往，他本来是坐侍从室的车来的，站在路边怔了许久，他才挥手拦下一辆卡车。那卡车亦是一辆军车，见穿着上尉军衔的军官制服的他挥手拦车，自然停下来。听闻他要搭一段路，司机满口就答应了。

清邺上了车，亦不知自己要往哪里去，卡车开得极快，窗子咔咔地响着，伴着轰隆隆的车声，以及那司机哇啦哇啦和他讲话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全挤在他的耳中，那样聒噪。可他却觉得世事冷漠，仿佛这世上，就只剩了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一样。

卡车本来是进城去运军需物资的，司机连问数遍，他才答了一句：“我也进城去。”

司机见他神色有异，亦不敢再多问，他将头靠在车窗上，往事一幕幕从眼前飞快掠过，如同电影一般：他起初认得凌波的时候，她的一颦一笑，两人在一起那样甜蜜的时光……他忽然又想到适才父亲的勃然大怒——幼时父亲那样溺爱自己，自己病中哭要母亲时，总是父亲亲自抱了自己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一趟一趟走过来又走过去，他笨拙地哄着劝着被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自己，侍从官们有时实在看不过去，要换一换让他休息片刻，他总是不肯，紧紧地抱着自己，就如同抱着一撒手就会失去的举世珍宝般。父亲身上有淡淡的硝味与烟草的气息，闻得惯了，旁人一伸出手来，他反倒会哇哇大哭。父亲紧紧抱着他，拍着哄着，他哭得累了，终于睡着了。

靠近城区，车速渐渐慢下来。窗外的景象渐渐变得繁华，可是这世上的一切繁华其实与他都是不相干的。就像小时候何叔叔接了自己走，他张着双臂拼命哭泣，父亲却狠了心回过头去，任由他号啕大哭。华丽的雕花双门在身后阖上，将父亲与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阖上。过了许多年，即使他再次进出官邸，仍觉得那样的富丽堂皇与他隔着无形的阻碍，不属于他，见不得光。

车子进了城，他在路口下了车，三轮车上来兜生意，四五个车夫围着他七嘴八舌：“长官，坐我的车吧，不管你去哪里，都只要五角钱。”“长官，坐我的车，我的车干净。”那样吵闹，就像是他第一回下营队，晚上大家睡不着，聒噪起来，热闹极了。但当教官在走廊里一咳嗽，顿时鸦雀无声。

就像听到父亲的脚步声一样，那样多的人，整肃三军，顿时轰然如雷般全体起立，整齐划一的声音是举手敬礼。待父亲回礼之后，士兵们“啪”一声放手重新立正，现场鸦雀无声，地上掉根针都能听见。

有着这样的人生，谁能知道他会耐心地抱了幼小的自己，一趟一趟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在自己抽泣着哭闹要母亲的时候，他会精疲力竭，脸上显出那样的落寞与痛楚。

透过童年模糊的泪光，他脸上分明有泪，自己伸出手去，那样滚烫的热泪，滚滚地落在自己脸上，小小的自己亦被骇到了：“叔叔，你别哭，你别哭。”

更多的热泪落在自己发间，他紧紧抱着小小的自己。这天下谁也不知道他竟也会哭，只除了自己。

知悉真相是在自己十三岁的时候，在母亲墓前，自己紧紧抿住嘴唇，再不肯发出任何声音。他终究只是摸了摸自己的头，自己还倔强地硬是躲了开去。他叹了口气，抬起眼来，望着半山坡上的白色菊海，万千朵洁白菊花紧紧簇拥，像幅硕大无比的白色锦绣，绒绒铺满了半个山坡。他的神色怅然若失，哪怕将全天下的菊花都供到母亲墓前，又有什么用处？自己执意与他生气，做任何可以让他气恼的事情，不肯与他说话，与养父母也闹翻。

直到震惊中外的“暨堂事件”发生，他在暨安大学礼堂演讲时遇刺，身中四弹。送至医院时，他已经奄奄一息。所有的人全都乱了方寸，最后被召至医院的，是自己。何叙安只交待六个字：“不许哭，叫父亲。”

最后自己还是掉了眼泪，声音带了哽咽，终于唤出那一声“父亲”。透过模糊的泪光，记忆里最惨痛惊哀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不曾经历，以为那只是一场梦魇，可是他明明知道那是真的。漫天纷飞的雪花，他抱着母亲渐冷的身体，如绝望到极点的困兽，只紧紧地抱着母亲。

痛不可抑，所以永不记起。

命运如此残忍，他总以为，再不会有了，再不会有如此痛不可抑的一幕，可是为什么还让他失去……失去他最珍视的一切。

是再也不会有了，不论是父亲还是凌波，都是触手可及，却无法拥有……

他定了定神，决心先上医院去看看凌波，不管如何，他都要先见她一面。

他知道凌波被送到江山总医院医治，所以雇了辆三轮车到医院去，先寻到外科，查找她住的病房。谁知护士翻看记录，告诉说：“姓顾的小姐已经出院走了。”

他心下一惊，问：“走到哪里去了？”

护士摇了摇头，说道：“不晓得，她的伤还没好，但今天一早就办了出院手续，走了。”

他忧心如焚，掉头而去，在医院门口跳上一辆三轮车，说：“快，宁家巷。”

远远看到那熟悉的两扇黑漆院门，经过多年风雨漆色微剥，此时却虚掩着，仿佛刚被人随手带上。他微微松了口气，一口气奔到门前，伸手轻轻叩响院门，就如往常一样，过不久后，仿佛就可以听到熟悉的声音，清脆婉转，问：“是谁？”

久久没有人来应门，他等了这么久，仿佛已经是半生。

他终于伸手缓缓推开院门，门“吱呀”一声应声而开，但见满院枣花，簌簌落了一地，寂寂无声。

殊途

【一】

天气很好，从餐厅的落地玻璃窗望出去，不远处尽收眼底的是蜿蜒如白练的江流，缓慢而平静地在日光下，闪烁出丝绸一样的光泽。手机换到震动档，所以晴川过了许久才发现有来电，拨回去，翰宇对她说：“堵在路上，可能迟一点到。”

周末，这个城市的交通一塌糊涂，电话那头的背景声音里，她可以清晰地听见翰宇车内的CD在放“我没有退路，尽管你也千辛万苦……”她忽然厌倦起来，“嗯”了一声就将电话挂掉了。时间还早，餐厅里没有多少客人，不远处的另一张餐台，一个衣着华贵的孤身女人，以十分熟稔的姿势正点一根烟。

晴川想起刚念高一的时候，十五岁的叛逆少女成天和一帮男孩子玩得疯野，学着他们抽烟，一心想要做个不良少女。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有很大的风吹乱头发，她用手拢着火柴点烟，小小的火苗一刹那温暖掌心，深深地吸入一口甘洌呛人的烟草气息，然后仰面吐出。

后来，郭海林说，有次看到你在天台吸烟。她在心里暗暗懊恼，因为知道郭海林喜欢女孩子乖乖的，留长发，穿那种齐脚踝的长裙，安详娴静如同初夏的栀子花，就像任意意一样。

那是这个城市最好的一所重点高中，晴川很早就知道自己一定会来念这所高中，可是她从来不知道，会在这里遇上一个什么样的人。

1993年，晴川十五岁，遇见郭海林。

郭海林的成绩极好，中考时以骇人听闻的高分被录取。郭海林的姑姑正巧在这所学校当老师，姑姑总是怜惜他这个自幼丧父的孩子，所以在校领导面前说情，将他分到这个班来，好在他的入学成绩实在优秀，所以也没费多大周折。这个班的师资是最好的，全部是本校有口皆碑的名师。郭海林听姑姑说：“商副书记的孙女，苏秘书长的儿子，还有财政厅沈厅长的儿子都在这个班上。”

郭海林并不记得何时与晴川说的第一句话，后来晴川有次问到他，他茫然不知。晴川说：“我撞在你的课桌上，将你的墨水瓶打翻了。你说‘喂，怎么回事？’”

他这才想起来，那样狼藉的场面，好像是下课时她走过来和苏维说话，苏维开玩笑推了她一把，结果自己的新课本全被溅上墨汁。郭海林当时气得脸都白了，脱口问：“喂，怎么回事？”可是面前的女孩子，神采飞扬地大笑，似乎认为自己根本没有惹出麻烦，说：“对不起。”她抽出面纸，替他擦拭，那是郭海林第一次看到面纸。雪白柔软而又带着清新香气的面纸，就这样被她用来胡乱地拭着墨汁，毫不怜惜地大团大团揉过，然后她一扬手，用过的面纸被她远远地掷入后门边上的垃圾篓里。

他想，怎么和男孩子一样，这个女生。

半分钟后，苏维拍着他的肩向他介绍，说：“海林，这是晴川，商晴川。”

有好长一段时间，郭海林一直以为晴川是苏维的女朋友。虽然是半大的少年，可是也有懵懂成双成对，何况晴川和苏维放学总是一块儿走。郭海林有几次碰见苏维骑车带着晴川，在对早恋风声鹤唳的当时，这几乎已经是铁证如山，要被班主任请去谈话了。但可能老师没撞见过，也可能知道却有所忌惮，反正他们俩一直太平无事。

直到有一天，上体育课后，苏维请他喝可乐，忽然说：“海林，帮我写封情书。”他差点让汽水呛到，看到苏维一本正经，才问：“给谁？”

平时那样大大咧咧的苏维，也有讷讷的时候，过了好半天才说：“给任意意。”

郭海林拿起汽水，一口气咕嘟咕嘟喝下大半瓶。冰冻的百事，他似乎连脑门子都被冻住了，有一种麻木的刺痛，渐渐从头顶心里波及开去。他知道任意意，虽然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但他知道那个穿长裙的女生。她有一双深不可测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人，可以将人的目光都融化掉；她那条长裙上绣着一只蝴蝶，走起路来，总是翩翩欲飞。

那封信，他最后还是写了。

信是怎么传到任意意手中去的，他并不知道，只是此后任意意就开始有意躲着苏维和他的一帮朋友了。但他却从此令苏维刮目相看：“海林，你真是才子。”

许久后他才知道，那封信被苏维抄了一遍，然后叫晴川转交。晴川不客气地读了一遍，诧异：“苏维，这是你写的？”苏维笑嘻嘻：“我写得出来？”晴川大力地敲他的头，说：“你写得出来才怪。”

苏维这才将郭海林招了出来，晴川“哎呀”了一声，说：“原来是他。”

任意意虽然回避着苏维，可是与晴川关系一如既往的好。那是秋天，教学楼前的花坛里开满了虞美人，这种花红得像火焰一样，薄薄的四片花萼，令晴川总觉得它像罂粟花。她帮着任意意偷偷去花坛里掐了两朵，任意意一瓣一瓣地将花瓣夹在《英汉词典》里，夹成干花，到了最后薄如蝉翼，成了极淡的紫色，就是黄昏后天幕的那种紫。

晴川对高中时代的记忆里总是有虞美人，大片大片的嫣然火红的花，那样美丽，却没有香气。

【二】

这里的江景真的十分漂亮，徐长安有点模糊地想起以前住在珠江畔的日子。晚上总是一江的灯火，像是天上所有的星都坠到江里去了，波光里潋着闪烁的灯影。她喜欢在露台上抽烟，那样寂寞地看万家灯火。

点上第二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她对烟草的气息熟悉得如同老朋友，和谐而舒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抽烟，是十五岁吧。她虚报了年龄在电子厂工作，工厂生产一种学习机上使用的游戏卡，她的工作是给卡的塑料外壳贴标签，花花绿绿的标签，上面印着卡通的人物头像。下班后她连手都懒得抬，拿筷子时手指都是僵的，不，是拿勺子。至今她还记得那个搪瓷饭缸，初到工厂时她花四块五毛钱买的，刚买第一天就在食堂里被人撞掉在地上，整缸的饭菜被扣在地上，四周有些人在吹口哨，她拾起来一看，饭缸已经掉了老大一块漆，心里顿时心疼得要命。

身后有人大声嚷嚷：“你们别欺负人家新来的。”她转过脸去看。她认得他，他是她那条流水线上的拉长迟华强。他帮她重新买了一份饭菜，说：“快吃吧，吃饱了不想家。”

1993年，徐长安十五岁，遇见迟华强。

在那一刹那，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十五岁的女孩子，带着一百七十块钱出来打工，他是第一个跟她提到家的人。

她其实并没有家，父母都是聋哑人，她七岁时就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孩子，是抱来的。亲生父母是谁？为什么不要她了？她都不知道。在那个闭塞的小镇上，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是轰轰烈烈的新闻，她一点一点地听说，听说自己是从十余里外的国道上被捡回来的，大约是过路司机放下的。

养父母因为残疾没有生育，所以从别人手里辗转将她抱了回去。他们的世界是无声的，与她没有什么交流，但是对她算是不错，还供她上学，一直到她念到初二，养母得乙肝死了。家里一贫如洗，为了给养母治病，还欠了两千多块钱外债，对这样一个家庭来说，那是天文数字一样的巨债。办完了养母的丧事，她就收拾行李出来打工。养父将家里最后的一百七十块现钱塞给她，送她出门的那个早上，还给她打了两个水铺蛋。

家里的鸡下的蛋，养父母从来舍不得吃，留着换钱。而养母每次在她生日时，会给她打两个水铺蛋。她知道其实那不是自己的生日，只是他们将自己抱回来的日子，可是碗中热气氤氲，蒸得人眼睛睁不开，她想到养母患肝硬化住院的时候，肚子由于腹水胀得老大，什么食物也吃不下去。她想得到最好吃的东西就是水铺蛋，于是跑到医院外的小餐馆里给养母打了两个鸡蛋，好贵，要三块钱。养母最后还是一口没吃那水铺蛋。

她慢慢将热腾腾的一碗水铺蛋吃完，脸上是湿漉漉的，像是露水润凉的草叶子。养父蹲在灶前咔嚓咔嚓地切着猪食，她叫了一声：“爸爸！”他听不见，他从来听不见，蹲在那里切着给猪吃的红薯藤，看了看那花白的头发，她拎起那个装着几件衣物的编织袋，走出门去了。

在那间厂子里，迟华强一直很照顾她。他是湖南人，她是湖北人，他笑呵呵地说：“我们是隔壁。”是啊，他们只隔着一个省。不知不觉，她的目光老随着他打转。他爱说爱笑，跟谁都合得来，又有高中文凭，还会写文章。他是拉长，流水线上来来去去，总肯耐心地指点仍是生手的她。

宿舍里挤得要命，总是那样闷热，永远有一股馊馊的味道，像是饭菜发了霉，又像是谁总不洗脚。她其实很爱干净，隔不了几天就打水洗头发，她的头发很好，乌黑柔亮，像缎子一样闪闪发光。同宿舍的人都很羡慕，问她是拿什么洗发。她就是用肥皂洗的，香皂要三块五一块，洗头膏更贵。

快熄灯了，她到院子里去晾头发，想快些晾干了好睡觉。院子里有一盏路灯，无数的小虫子小蛾子在那里绕着灯飞，有人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过来，看到她怔了一下，禁不住吹了声口哨，说：“没想到你披着头发这样好看，像电影明星。”她第一次被男人夸奖，涨红了脸。迟华强站在那里，跟她说了两句旁的闲话，摸出烟来点上一根，忽然开玩笑一样问她：“你抽不抽烟？”

不知为何，她产生了一股奇异的勇气，接过他递上的烟，只吸了一口，她就呛得连眼泪都要咳出来了。他哈哈大笑，帮她拍着背，热热的手掌隔着她的的确良衬衣，仿佛一块烙铁一样，她的心里酥酥的，仿佛要被这热力融化一样。

过了不久，他就调到销售科去跑销售了。

徐长安渐渐很少能见到他，总是怅然若失。有次下午轮休，她特地到他们宿舍去，老远就听到他的笑声。她眼尖，从窗子里看见他和一个女孩子坐在床沿说笑，而宿舍里并不是没有凳子。她脸色煞白，在窗外站着，四周的风噗噗地吹到身上来，她站了一会儿后转身走开。车间前的花坛里挨挨挤挤地开着花，她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红色的薄薄的四片花瓣，在日光下呈半透明，仿佛呵口气就能把它融化掉。但它的颜色那样浓烈，血一样的红。她心里想，这样好看的花，为什么一点也不香？

【三】

高一下学期，发生最大的一件事就是苏维和人打了一架。说是打架，其实也只是相互推攘，然后失手，对方撞在了墙上。医院的检查结果吓人一跳，骨折，鼻骨骨折。学校展开了调查，打架的原因双方当事人都避而不谈，最后到底被校方弄清了事实，原来是为了任意意。

这所素以学风严谨著称的重点高中，对于这样的事件都是从严从重处理，起码也是记大过或是留校察看，但最后校方还是给了市委领导一个面子，处分很快就下来了，只说是打架，两个男生被警告处分。任意意虽然没有被处分，可是教导主任将她叫去谈了很久的话，她回来时眼睛已经红了。

全校都知道，市委秘书长的儿子为了她和人打了一架。黄昏时分，她和晴川拎着书包刚走到楼下，二楼走廊上有人吹了声又尖又细的口哨，怪腔怪调地大叫：“祸水！”

晴川回过头去，提高了声音叫道：“哪个？有胆子滚出来！”

没有人做声。教学楼前种着一整排高大的广玉兰，枝叶繁茂，有片叶子打着旋飞坠下来，“咔嚓”一声轻响，落在任意意的脚踝边。校园里到处都是这种树，大片的硬挺叶面，一面光洁如革，一面有着细密的淡黄色绒毛，有点像枇杷树的叶子。机关大院里种了不少枇杷树，晴川小时候，总是爱和一群男孩子去爬树摘枇杷，其实那果实从来都不好吃。

任意意的长发垂在晴川的手腕上，一下子滑下去，发线在晚风里轻轻荡漾，晴川有点恍惚。任意意的眼波像水一样，说：“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她的声音也温温柔柔，像水一样。晴川懊恼地揪了揪自己刺猬样的短发，说：“我怎么就淑女不起来？”任意意璨然微笑，她笑起来很好看，一口细白的糯米牙，真正是齿若编贝。

过了几天，晴川看到任意意在捡来的广玉兰叶子上写字，秀气的钢笔字：“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晴川摇头晃脑促狭地背诵：“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以翰墨为香。”任意意没有听完，就作势在她手上拍了一记，说：“只有你会拽文。”晴川语文课不大听讲，忙着看闲书或是做化学作业，化学老师总是布置很多的作业，晴川抱怨说：“一辈子都做不完似的。”少年时，以为多做三五道题就是人生最大的烦恼。虽然课堂上总开小差，但她的语文成绩却比语文课代表任意意更出色，因为她底子好。任意意很羡慕她家里的藏书，这星期她才从晴川那里借到《随园诗话》。

晴川有回向她无意提到：“小时候背《论语》背不上来，就装肚子疼。”任意意想象不出来晴川刻苦背书的样子，因为语文课上要求背诵的篇目，从来没有见她下过工夫，但她见过晴川背单词，记不住就抱怨：“真是比先秦古文还难。”

是另一国语言，当然比先秦古文还难。晴川还是孩子气，稍稍遇上事就怨天尤人，因为她从来没有吃过苦，娇生惯养的独生女，但抱怨完后不过一分钟她就会忘记，有一种没心没肺的快乐。

早自习后她们两个总是一块儿去吃早餐，食堂里人太多，低年级的学生总是回教室吃。晴川拿勺子敲着不锈钢饭盒，拉长了声调唱：“远看水光光，近看像米汤，虽只三四粒，总比没有强。”害得全班同学都差点喷饭，更有人捶桌大笑，连班主任也忍俊不禁。后来被学校后勤处知道，此后的稀饭总算是像模像样了。

任意意跟她开玩笑说：“全校学生都要感谢你呢。”晴川的眼角微向上翘，不笑也是一种甜滋滋的模样，此时却有一种淡然的冷漠，说：“假若我是李晴川、赵晴川，谁理会我的打油诗？”

任意意隐约有所觉察，这个骄傲的女孩子心底里的寂寞。

其实晴川有大帮的朋友，男生女生，高谈阔论，呼啸成群。任意意才是寂寞的，班上的女生都不大跟她说话，还有人冷不丁冷嘲热讽。晴川说：“她们妒忌你啊。”晴川就是这样，心直口快，因为一贯是周围的人哄着她。

黄昏时分她们两个爬到天台上去说话，俯瞰整座校园。粗粝的水泥栏杆晒了一天，趴在上面会有微温的感觉。晴川喜欢坐在天台栏杆上，她的身后是满天的晚霞，有一颗极大极亮的星星升起，明亮得像眼睛。晴川说：“假若有一天想死，最后一瞬间，我也要知道飞的感觉。”任意意跺了一下脚，说：“好端端说这些怪话做什么？”晴川从栏杆上跳下来，隔热层的空心砖在她脚下“咚咚”响，她忽然问任意意：“你是不是很喜欢郭海林？”

任意意不知道她从哪里看出来的，她的脸在晚风里发着烫，却没有回答。晴川又坐回栏杆上，她的身子微微向后倾，一头蓬蓬的短发在风里，像绒绒的一朵蒲公英。任意意说：“别往后仰了，当心。”

晴川指着天幕给她看，说：“孔雀蓝、蟹壳青、烟紫、橙红……”听着就是琳琅满目眼花缭乱的颜色，“张爱玲喜欢珠灰，我喜欢银红。”

这是任意意第一次听说张爱玲，晴川借了本《传奇》给她看。港版的，繁体竖排，她看着相当吃力。可是那样炫目的文字，仿佛轰然给她打开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有绮艳的乔琪纱，有黯然的沉香屑，有一个城市的陷落只为成全一个流苏……景泰蓝方樽里插着大篷的淡巴菰花，小白骨朵，像是晚香玉。

后来任意意与晴川，满世界找“晚香玉”这种花。

晴川说：“张爱玲的文字，好像一匹织锦缎，看着花团锦簇般的繁华热闹，触手却是冰凉。”

任意意将这句话讲给郭海林听，郭海林有几分诧异，就去向晴川借张爱玲的书，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找晴川说话。他站在走廊里问她：“晴川，你能不能将《传奇》借给我看看？”1994年的春天，走廊里能看到楼前高大的广玉兰树开了一盏一盏洁白的花，仿佛是莲。这种花有清新淡雅的香气，凋谢时，是花瓣一瓣一瓣地落。晴川从操场回来，拾了一瓣，在上头写：“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淡蓝色的钢笔痕迹，写上去落寂无声，再搁一会儿，字迹就变成黑色。

她第四遍读《神雕侠侣》，郭二小姐有那样声名赫赫的爹爹与妈妈，闻名天下的神雕大侠又给了她三枚金针，天下间诸事无可不为，可是，三枚金针一一用出，最后她只是在华山之巅，眼泪夺眶而出。

清风吹叶，树间乌鸦喧闹，只是她心下一片苍凉。郭襄，与她同样十六岁的郭襄。

【四】

长安拿了一本卷了角的《神雕侠侣》，楼下租书店吴老板说，这本书好看。她也觉得好看，从第一本看到这第四本，看得连饭都不想吃。长安从电子厂里辞职出来，在“梦巴黎”娱乐城当前台，每个月工资也有八百块，但是公司不包吃住，光这间小小的阁楼，也得三百五十块一个月。长安跟人合租，每个月也得花去她一百多块。

天气闷热，阁楼里像蒸笼一样，太阳从天窗里晒进来，把躺在席子上的人像一张烙饼般翻来覆去地烤着。长安起身拿凉水拧了个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躺下来接着看书。有些字并不认识，她连蒙带猜，其实当年她的语文成绩不错，上课时老师总叫她起来带头念课文。

她和一个在工厂认识的老乡合租，老乡现在面包店打工，每天清早就去上班。长安是下午4点才上班，凌晨2点下班，上午她都在睡觉，下午一个人关在阁楼里，无聊得只好发呆。书店租的也是同一家房东的门面，就开在楼下。她一来二去便跟吴老板熟了，吴老板看她无聊，就顺手给她几本书看。

书里讲到杨过送给郭襄三件礼物，每一件礼物都看得人心里怦怦直跳。她在心里想，这个男人必然是爱着郭襄的，不然为什么肯这样为一个女孩子费心思。哪知看到最后，结局却无声无息。她在心里感叹，人生在世，果然福气总是有限的，郭二小姐要什么有什么，从小在蜜罐里长大，也总会有一样不如意。她们家乡有句老话，叫：“命里八升，求不得一斗。”

看完书已经是3点多钟，太阳正毒，她又用凉水洗个脸，就着桌子上的小镜子开始化妆。刚上班时就被领班教训：“要化妆啊。”她从来没有化过妆，最后壮着胆子去买了一支十块钱的口红，涂在唇上厚厚的一层，像是猪油腻腻的，叫她总想去抿嘴，可是在“梦巴黎”淡蓝色的灯光下，显得嫣红如醉。

现在她已经可以十分熟练地打粉底，画眉，描眼线。领班说，这样才精神。确实精神，“梦巴黎”四面无数的镜子，大大小小，方的圆的，镜里的自己眉目如画，有一种剔透的娟秀。总有客人爱跟她开几句玩笑，她也知道自己的优点，总笑得恰到好处，既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这份工来之不易，她已经攒了有一千块钱了。

经理走过来跟她说话：“小徐，酒水单上没有我签字，不许打折。”经理最近和领班不太对头，但领班是老板的远房亲戚。长安接到酒水单时，听领班说：“打九折。”她迟疑了一下，才笑着说：“经理忘了签字吧？麻烦王姐你拿去给他签下。”

领班瞧了她一眼，高跟鞋蹬蹬蹬就走开了。

长安拿到第二个月工资的时候去买了一双高跟鞋，那是她穿的第一双皮鞋。一天下来脚站得生疼，同事教她在脚后跟贴创可贴，但一张创可贴要三毛钱，她舍不得，将鞋后跟处用砖头敲了敲，第二天又穿着上班。她已经有一米六四，穿上高跟鞋站在前台后，前台上一溜小射灯打下来，照着她就像亭亭白荷，气质恬静，人人都想跟她搭讪两句。

下班时她才发现收到一张百元的假钞，收到假钱要自己赔的，长安心里一阵抽痛，那是多少箱方便面啊。王领班扬着脸说：“说过多少次了，你们总听不进去。工作没一点责任心，非要花钱买教训才知道。”

她赌气低着头，收银机里一摞一摞的百元钞票，软塌塌的潮乎乎，有一种可疑而难闻的气味，她觉得像是汗馊气，那些钞票已经被无数的手捏过，想着就肮脏，但这肮脏她却没有。王领班和她一样没读完初中，长得也一般，方方的一张脸，扑上粉也只像个揉坏了的汤圆，但她是老板的亲戚，所以一来就当领班，趾高气扬地训斥人。

这天下班特别晚，包厢里有一桌客人凌晨3点多才结账，她下班走回家去。这个城市的霓虹灯依旧闪烁，花花绿绿滟影映在人眉目间，人行道上的夜市摊子还没有收，烧烤的木炭散开呛人的青烟，油腻的羊肉串或是旁的肉类，在烧烤架上嗞嗞地冒着油。吃宵夜的几个人向她吹了声口哨，说：“小姐，来喝一杯。”

她并不理睬，继续向前走。身后传来摩托车突突的引擎声，她没有在意，突然只觉得肩上一紧，一股极大的力道将她向前扯去，她猝不及防，一下子扑倒在地上。等她挣扎着爬起来，看到摩托车后座上的人正抡着她的背包，她本能地追上两步，摩托车油门加大，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她呆子一样站在街头，这才觉得膝头刀割一样疼，她低头一看，左膝上蹭破了一大块皮，手肘上也在流血，她的身后正是一家美食城，霓虹招牌上“生猛海鲜”四个大字在夜色里忽明忽灭，每一次亮起，就突兀地将这个世界照成一片黯然的红色。

她穿过狭陡的楼梯，回到那笼子似的阁楼上。洗完伤口她才愣愣地坐在床上，毫无预兆的，她的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然后就抽泣起来。室友掀开蚊帐，睡意蒙眬地问：“怎么了？”

她一边哽咽一边讲给她听，室友“啧”了一声，躺回去睡觉，说：“你算是运气好的了，没听人说，前两天开发区发现无名女尸，被人先奸后杀。”

她抱膝坐在床上，全身像在井水里冰着，牙关轻轻地打着寒战。她怕死，她从来没有这样怕过，她见过养母死后的样子，可怕极了。养母死后是她给穿的寿衣，胳膊硬硬的，怎么都笼不进袖子里去，尸体泛着青灰的颜色。她不要死，她还这样年轻，她不要死。

天窗外是瓦灰色的天，有极大的月亮，模糊、晕黄，像是包厢里烛台的影子，月光映在墙上是一片惨白。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窸窸窣窣地躺下去，枕畔有硬硬的东西硌着头，她伸手摸索着拿出来，原来是那本《神雕侠侣》。书被太多人的手翻过，有一种难闻的气味，就像是收银机里的那些钞票的味道，汗臭狐臭大蒜油烟混到一起的可疑气味。她想起郭襄一个人跟山西一窟鬼去见杨过。

胆子真大啊，她怎么会知道自己能遇上杨过？

【五】

一进入高三，日子过得像流水一样无痕。月考统考联考，全市排名是否上线……晴川觉得一个星期过得比一天还要快，但又觉得一天比一个星期过得还要慢。

校方不再制造临考气氛，相反，增加了音乐与体育课的课时，鼓励学生减压。对于近在咫尺的高考，晴川慢慢有一种兵临城下的茫然与坦然。

老师几乎不再批评学生，但班主任还是像保姆一样，谆谆叮嘱琐事，注意身体，注意调节，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到了最后关头，只要不影响学习，对罪不可恕的早恋现象也开始睁只眼闭只眼了。班上开始有人明目张胆地成双成对讨论习题，气氛反倒严肃而积极。

借着过元旦，一些交好的同学陆续聚餐，大家都伤感起来，再有几个月就分道扬镳了，而且，前途那样迷茫，他们手里能把握的，似乎只有青春，但这青春正流沙一样地淌过，一切都来不及。

晴川喝了许多杯啤酒。其实席上的人都喝了不少，虽然是啤酒，但微醺的安静在席间沉淀下来。任意意也喝了两杯，她的肤色本来极白，此时嫣红得似要滴出水来，一双盈盈美目更似要渗出蜜来。郭海林伸手抚过她的脸颊，温和地问：“想不想喝茶？”

晴川站起来笑嘻嘻地说：“我去买七喜。”她从包房里出来，走廊的吊顶很低，光是俗艳的粉红，映着两侧墙纸上一枝一枝银色的花微微漾起红光，银红。她无意识地拿手划过墙面，上面有着凸凹的花纹。一直走完走廊，她才发现原来是百合花花纹，伶仃的细长梗子，翻卷的花瓣。

她买了汽水回来，正好遇见苏维从包厢里出来，他们那一桌基本全是男生，鬼鬼祟祟地喝白酒。苏维像是喝高了，笑着说：“他们真没出息，叫你一个人出来买汽水，我帮你拿。”

他接过好几只瓶子去，晴川忽然叫了一声：“苏维。”他“嗯”了一声，抬起头来。晴川眼里流动着银红的光滟，她的身子忽然往前微倾，温软的唇从苏维脸上擦过，他愣在了那里。四面都是红艳艳的粉色，她的脸色却有几分苍白，她手里的汽水瓶，冰冷的，沁着寒意，玻璃的冷与硬。她的舌头在发着木，几乎不像自己的：“我喜欢你很久了，很久很久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说：“以后再没有机会说了。”

远处包厢里传来隐约的笑声，有人在唱卡拉OK，林忆莲与李宗盛，这两个人，千辛万苦终于走到一起。

“真的要断了过去，让明天好好继续……”

她和苏维都像傻子一样站在那里，“忘了痛或许可以，忘了你却太不容易，你不曾真的离去，你始终在我心里……”荒腔走板的声音传来，头顶的粉色光晕从石膏板里透出来，走廊上挂着一幅画，上面有青山碧水、白帆如翼，世外桃源一样的风景。晴川明知道自己没有喝醉，可是也许空气不流通，人有些眩晕，画外的玻璃镜框反射出一点粉红的光，晴川想起自己枕畔的Hello Kitty戴着的那大大的蝴蝶结就是这样浅淡的粉色，像是雨洗过樱花后狼藉的颜色。她有件毛衫也是这个颜色，太娇嫩，最容易沾了灰尘。包厢的门“咚”一声被拉开，有人大声叫：“苏维！苏维！”

苏维没有答应，她慢慢地回过神来，一颗心像泡在热水里，扑通扑通地跳着，越来越清晰，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就像考试时她竟然打盹睡着了，交卷铃已经响了，而她的考卷上竟是一片空白。晴川做过两次这样的噩梦，每次醒来心总是噗噗乱跳，可这次不是在做梦。苏维有点仓促地笑，说：“晚上我送你回去。”

结果晚上其实是她送他回去。他差不多已经醉了，她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苏维那样爱说话的一个人，她平时也是话篓子，可是一下子两个人都像是哑巴。他们虽然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但她住在后面，离他家很远。他们一直走过去，夜里的风很冷，路灯是温暖的橙红。她远远看到自己家客厅的灯光，嘴里说：“我送你回去吧。”

他们两个又转身往回走，路两侧都是高大的桂花树，秋天时整个大院都会沉浸在蜜一样的香气里，她十来岁时经常和苏维一块爬树摇下桂花来，苏维常常叫她丫头。他们总是吵架，但总是又和好如初。她心里忽然害怕起来，苏维握住她的手，问：“冷不冷？”

她很冷，可还是摇了头。

她和苏维的关系到大一时才公开，双方家长微有诧异，但还是默许了。晴川对高中生活的最后鲜明记忆是填志愿，任意意对她说，她和郭海林都填了上海的高校。八月里录取通知书一份份地下来，郭海林如愿以偿被上海一所名校录取，而任意意高考失利，调剂到了本地的一所高校。

不管好不好，是否要各奔前程，终究是有了结果，班上的同学一次次地聚会，玩得要疯了一样。那个夏天，真的是绝望一样的快乐。四十度的高温，他们跑到江边去晒成泥鳅，然后躲进一家小店吃刨冰，人人都是大汗淋漓。晴川和任意意坐在靠窗的桌子，外面的世界像是煮得要沸起来的一口火锅，满街红色的的士缓缓驶过，看着更像火锅里的辣椒。小店里的冷气开得很小，晴川不停地流汗，拿面纸擦了又擦，任意意却总是清清爽爽的。晴川喃喃地念：“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任意意笑着说：“以后听不到你掉书袋，一定还会想念呢。”

晴川说：“就在一个城市，想见容易得很啊。”刨冰上放着樱桃，渐渐地将樱桃的红色融进冰里，渗下去，红色渐渐变淡了，但深入肌理，再也无法抹去。晴川拿勺子分开其他的冰屑，任意意说：“你和苏维多幸运，两个人都在这里。”

晴川听说本市到上海的距离是1080公里，这也是任意意即将与郭海林面临的距离，也是她即将与郭海林相距的距离。

晴川和任意意虽然只隔着半个城区，仍旧常常通信，“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她们两个人都是肯写字的人，快乐的事定然要与对方分享，伤感也要抱怨给对方听。大一结束时晴川将这年的信札整理出来，她的卧室里有一个史努比信插，她就在史努比的脚趾上贴了二十一枚彩贴小星星。因为任意意一共在信里提到郭海林二十一次，她的信里总有这样的话：“海林写信来说……”

晴川十二三岁时读傅东华译的《飘》，那是很老的版本，翻译过来还是中国旧式的行文语气。她每次看到郝斯佳看卫希礼的信，总是在心里想，这个女人真是无可救药。但是现在她才渐渐明白那种绝望，真的是饮鸩止渴的无可救药。

她慢慢地和任意意的通信少了些，但是一个月总还有一两封。任意意在信里抱怨，高年级有一位学长对她穷追不舍，家里环境优渥，所以送给她一部摩托罗拉精英王，她当然回绝了。

彼时正是中文CALL机的巅峰时代，摩托罗拉精英王市价一千九百多块，晴川一时没在意，虽然那时高校学生带CALL机还是凤毛麟角，但她念大学后父母就给她买了CALL机。后来苏维又送给她一部诺基亚6110手机，那是当时手机里最小巧的款式，放在阳光下会变色，她也只觉得这份礼物很可爱而己。

任意意在信里将那位穷追不舍的学长，戏称为“精英王”。

晴川一直未察觉，直到有天任意意突然给她打电话，语气十分平静地告诉她：“晴川，我和郭海林分手了。”

很晴朗的秋天，窗外的一切突然静下来。她们这幢宿舍楼和这所学校最大的操场只是一路之隔，操场上那样多的人，跑步的、打球的、踢球的……窗外法国梧桐树的叶子摇也不摇，青色的叶子里泛出脆黄，晴川连话也不晓得该怎么答，任意意断续地说着一些话，大意是距离太远，感情难以为继。

晴川最后才问：“精英王？”

任意意沉静了许久，才答：“是的。”

太远，一千公里，隔着几乎半个中国。过去郭海林曾经寻找着每一个机会来看任意意，坐通宵的硬座。“五一”或者“十一”假期期间，只要休息超过三天的时候，他都会来。他家里条件不好，上大学后他一直勤工俭学、做家教，为了学费生活费，也为了能来看她的路费。

晴川最后还是去了一趟上海，瞒着家里人。虽然明明还有卧铺票，她却坐了通宵的硬座，坐得她全身的骨头都发僵，但更僵的是脑筋。她不知道自己去要做什么，可她还是不假思索就去了。

在上海站给另一位高中同学小安打了电话，晴川的人缘一直好，小安穿过大半个上海来接她，见面就诧异：“啊呀晴川，你怎么啦？”

到了小安的宿舍，晴川才照镜子，只是一夜，她就猛地憔悴下去，整个人像一棵腌过的雪里红。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她向来打通宵的牌照样精神抖擞，即使第一堂课是“C语言”她也不会打瞌睡。

晴川最后还是没有去找郭海林，第二天和小安一起逛淮海路。下雨，上海秋天的雨。道路两侧的法国梧桐大片大片地掉着叶子，人行道上积着一小洼一小洼的水，公车慢吞吞地驶过。她们从宋庆龄故居一直走到新天地，晴川并不觉得累，只想一生一世就这样走下去才好。晴川明明是知道她现在在上海，和他在同一座城市。

皮鞋进了水，袜子湿了，又冷又潮地贴在脚底，小安笑着说：“真是奢侈，这样好的牌子。”真是奢侈，可以离他这样近，但是，她永远不能伸出手去了。

回去的火车上接到苏维的电话，问：“你在哪里？”

她没有回答，说：“苏维，我们分手吧。”

【六】

长安跳槽之后不久就当了领班，每个月工资加上小费也有两千多块钱，但客人不好应付，尤其是喝醉后的客人。刚来“花雨城”时，她那个包厢里的客人喝醉了，埋单时猝不及防，一双手伸过来摸她胸部，制服是改良的短旗袍，长仅及膝，她来不及反应，又有一只潮乎乎的手在拧她大腿，只隔着一层丝袜，那种猥琐的感觉令人作呕。她本能地尖叫了一声，幸亏水电工小张正巧路过，给她解了围，但最后经理还是将她和小张两个人叫去狠狠训了一顿。

经理还不到三十岁，浓妆艳抹也掩不住身上那憔悴的苍白，据说她曾是小有名气的花帜，但她们这行吃的是青春饭，她早早抽身出来算是从良，可是再也离不开这个风尘圈子。经理唇上是CD的唇彩，极艳的桑子红，灯光一照近乎紫青色，她冷冷地扔出一句话来：“被客人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既然吃这碗饭，就得让客人满意。”

她低着头。小张说：“经理，长安一个女孩子被人这样欺负，换作是你妹妹遇上这事，你会说‘得让客人满意’这样的话吗？”

经理气得指着他大骂：“我还没教训你，你倒教训起我来。你一个水电工跑到前面包厢里得罪了客人，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最后还是长安求了半天的情，才没有将小张炒鱿鱼。

长安学着周旋，笑嘻嘻地挡着客人的明枪暗箭，没过几个月，她就升了领班。有同事酸溜溜地说：“靓女啊。”

她出落得越来越美，常常有客人的目光盯着她滴溜溜地转，这美丽现在成了负担，她是怀璧其罪。这句文绉绉的话是一位常老板说的，据说常老板当年也是有学问的人，八十年代中期从高校出来下海，如今身家不菲——虽说到“花雨城”来的老板们都身家不菲，但常老板气质特别，在一帮酒色财气的客人中，一眼就能让人留意到他的文质彬彬。

打烊后人就像散了架，什么话也懒得讲，整晚上都在敷衍客人，口干舌燥，笑得脸都僵了，长安想，每天晚上总是要摆出副笑脸，这样子下去她肯定容易老，会生皱纹。她明年才二十岁，老……已经这样恐惧。

其实生得越美，总是越怕老，因为美丽越是价值连城，贬值得就越快。

她换好衣服后，小张照例在后门口等她。小张每天送她下班，因为知道她胆子小，不敢一个人走路。

轮休时小张请她去玩，他与旁人合租两居室的房子，室友早就扯故回避了。屋子特意地收拾过，为着她来，还买了一把姜花插在一只花瓶里。这个城市里这种花最寻常，许多主妇常常从菜市带回一把去。长安一眼认出那只花瓶其实是酒瓶，小张很高兴，挽起袖子去炒菜，小小一只煤气灶，他花了差不多两个钟头才弄出四个菜来。

屋子中间放着一张小方桌，因为不稳，她帮他找报纸叠着垫上。小张拿筷子撬开啤酒瓶的盖子，由于往杯子里斟得太快，啤酒的泡沫都溢了出来。她笑着说：“够了！够了！”

菜都炒得很咸，但她吃得很饱。起身添饭时小张抢着去帮她，他的手触到她的手，脸上微微一红，整个人像是僵了。他离她这样近，她闻得到他身上微酸的汗味，天气这样热，小小的屋子里只有一台电风扇，呼呼地吹过去，呼呼地又吹过来，摇头晃脑，像个煞有介事的老人。

她身子微微向后一倾，他就本能一样吻上来，滚烫的嘴唇。她耳里只听到那台电扇呼呼的风声，呼呼呼的，就像人急促的呼吸声。

小张是安徽人，过年时她跟他回了一趟老家，是最寻常的那种农村人家，青砖大瓦房建在半山，屋后种着树与竹子，四面都是田。一个村里全是同姓，人人都是亲戚，女眷们笑嘻嘻地来串门子，其实都是来看她。她明知道，大大方方地让人看，反正她又不丑。过年时没有事，家家户户打麻将，她被人拉去学着打，输了几十块钱，可是还是有一种单调的快乐。

小张在回来的火车上对她说：“家里人都说我好福气。”

因为她美嘛，她被人夸惯了。车窗外闪过沃野千里，平畴漠漠，但她哪有心思看，春运时的火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四周都是汗臭脚臭……她无声地皱起眉来。

小张跳了槽，去一家酒店做事，那里薪水高些，他们打算攒钱结婚。

曾经在电子厂一起同事过的老乡来看她，聊天时提到说迟华强去年已经结婚了，前两天刚生了个儿子，长安“哦”了一声，却怎么也记不起迟华强的面孔。她惟一清晰记得的只有车间前的花坛里开着的那孤零零单薄的红花，没有香气的花朵。桌上一束姜花，幽幽一点暗香，一种家常的馨软。

那位常老板来得更频繁，长安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他和其他老板不同，既不动手动脚，也不借故跟她搭讪，似乎只要看她一眼就足够，长安也不好说什么。

这天上午她正睡着觉，房东砰砰地敲着门喊：“徐长安电话！”她被突然惊醒，背心里猛地沁出来一身的冷汗，抓起衣服穿上就去楼下接电话。电话是家乡的邻居打来的，说她养父前几天被条野狗咬了一口，当时没有当回事，谁知道现在发作了，镇上卫生所说是狂犬病，没得救了。

她心急如焚，挂上电话就给小张打电话，但他们同事不肯帮忙叫一声，因为工作时间不允许接私人电话。她着了忙，抓了钱包就跑到火车站去，最早的火车票是晚上9点，她也顾不得了，先买了两张，然后又坐车去小张工作的那间酒店。

大太阳底下，连空气都是毒辣辣的，她从公汽站一口气跑过来这样远，再也跑不动了，一双皮凉鞋像是要化在地上一样，走一步都是粘粘的，她口鼻里都像是在往外冒着火——热，除了热还是热。刚到酒店的喷泉前，有辆车子从酒店里出来，突然缓缓减了速度，最后在她身侧停下来降了车窗，有人叫了声：“长安。”她头晕眼花，耳里嗡嗡直响，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后来又听到一声“长安”，这才转过头去。

是常老板，他问：“你脸色真难看，是不是中了暑？快到车上来坐。”车窗里沁出阵阵的冷气，夹着幽幽一缕古龙水味道。这样热的天气，他身上也只有古龙水一点淡薄的香气，很清爽好闻的气味。他已经帮她打开车门，她身子发软，再没有半分力气。坐在车上，她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对他讲了，常老板二话没说，打了一个电话，她神色恍惚，也没听他讲了些什么。最后他对她说：“12点10分有班飞机，我送你去机场。”她没听清楚，他又说了一遍，她这才听懂了。车窗上贴着反光纸，车内冷气几乎寂静无声，真皮的椅座有一股淡淡的皮膻香气，她有些发愣地看着胡桃木的仪表板。小张就在不远处那幢建筑里，可是她在这辆小小的汽车里，就像另一个世界。

脚下米白色的毯已经被她的鞋踩出乌迹，她知道这种车用地毯很贵，有次同事形容老板的宝马车，说：“里面小小一张毯，进口的，价钱可以铺寻常人家整间房的地板了。”米白色，这样奢侈的颜色，也只有阔绰才能践踏。

他把车开得飞快，长安蜷在后座，一句话没讲，最后登机时才知道他电话里订了两张票。他说：“你不要怕，我陪你去。”

她一直忍到见了养父才放声大哭。养父被关在卫生所一间小屋子里，外面都是防疫站的人，她隔着窗上的铁栅远远看了一眼。养父嗬嗬地叫着，拿头往墙上碰，拿牙齿咬着墙，她全身剧烈地发着抖，常老板伸出手来揽住她，她大声地哭出来。

她办完养父的丧事才给小张挂了个电话，小张问要不要他赶过来，她淡淡地说：“不用了。”

有钱这样好办事。养父的身后事十分热闹，常老板请教了当地人，一切按最高的规矩来，请了班子吹了三天三夜的唢呐，热热闹闹的十六人抬扛，送养父上山。最后，在镇上的餐馆里请了帮忙办丧的左邻右舍吃饭。她自从赶回来后，整个人就像木偶一样，只是任人摆布，披麻戴孝，哭灵守夜。一切的琐事，全是常老板替她打点，他一个外乡人，只是大把大把地把钱花出去，丧事竟然办得妥妥当当，十分有排场。

临走前隔壁的翁婆婆来陪她说话，翁婆婆打小喜欢她，说她乖巧听话。两个人坐在天井里，院子里本来有一株香椿，叫虫蛀得朽了，今年只发了几枝，孤零零的几片叶子似乎数得清。有只麻雀站在树上梳理着翅羽，捋过去又捋过来，长安目光还是呆的，只望着那只鸟。翁婆婆感叹了几声，说：“你从小命苦，现在也算熬出头了。这个人不错，心肠好，看得出来，虽然年纪大了一点，但年纪大知道疼人啊。”

天上有云慢慢流过，她想起小时候打了猪草回来，进院子里就叫：“妈！”虽然养母听不见，但桌子上一定有养母给她凉着的一大缸凉茶。嚓嚓嚓，嚓嚓嚓，养父在灶前切猪菜，花白的头发一撅一撅……她定了定神，那嚓嚓声更响了，原来是后面猪圈里的猪饿了，在那里拱着门。

在飞机上她取出张泛黄的红纸给常老板看，慢慢地将身世讲给他听，纸上被蠹虫蛀了无数的小眼，朽得抖一抖就会烂似的。上面用很工整的钢笔字写着：“1979年7月25日”。这是生身父母留给她惟一的东西，最后由翁婆婆转交给她，说：“当年是我从镇上的老李手里，将你抱回来给你爸爸妈妈的，这就是当时你身上裹着的，现在你爸爸妈妈都过背了，叫你知道也不妨了。”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自己真正的生日是7月25日。

常老板怜悯爱惜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小小的无助的孩子。她觉得累极了，向他身上倚着睡去了。梦里还是她小时候，田地里开着大片的紫云英花，留着春上耕了做水田的肥，她一个人在田里站着，像是在找什么最最要紧的东西，可是四面都没有人。她心里只是一种莫名的慌张，远处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她喃喃叫了声：“妈妈。”

常老板名叫常志坚，有妻有子，她跟了他三年。

【七】

晴川一直记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郭海林给她打的电话，像是下午，天阴阴的要下雨的样子；又像是早上，天刚刚蒙蒙亮。这样重要的一件事，她的记忆里却只有脆而响的电话铃音，她拿起听筒只听到他说：“晴川，我是郭海林。”

周围的世界都是模糊而柔软的，一点朦胧的橙黄色的微光从电话的键盘透出来。她小时候经常玩电话，老式的黑色电话机，上面从零到九，圆圆的十个小孔，拨了之后回过去，那声音很好听。

她去火车站接到郭海林，然后和另几位高中同学一块儿请他吃饭，就在学校食堂里，四周都是喧哗的人声。她还是很爱说话，讲到系里的笑话，系主任对她青眼有加，一心要她考她的研究生。她笑着说：“读出来就老了。”

他们讲起高中的一些事，以及班主任和其他的老师。晴川笑嘻嘻地说：“当年多少宏图大志啊。”有人问：“现在呢？”

晴川微笑说：“现在当然还有——二十五岁前将自己嫁出去。”

大家都笑起来，人人都以为她在说着玩，她自己也笑起来。她慢慢给自己斟满啤酒，看着细密的金色泡沫从一次性的塑料杯子里涌起。杯子质量很差，轻而软，立不住，端起来总是小心翼翼，仿佛举案齐眉般郑重。

郭海林住在学校招待所，晴川和他一直走过去，路过图书馆时她指给他看，说：“逸夫楼。”许多高校都有逸夫楼，有的是图书馆，有的是试验楼，有的是教学楼。道路两旁的树不高，正开着一篷一篷细密柔软的花，像是粉色的流苏，垂垂的；叶子散而细碎，羽毛一样。天是很深的蓝色，所谓的皇室蓝，像一方上好的丝绒底子，衬出那样细嫩的花来。

马缨花，还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合欢。

晴川以为郭海林会说什么话，但他一直没有说。

他回到上海后才给她打电话。晴川不顾一切跑到上海去，回来后家里才知道，父亲先是问，她很沉静地缄默着，什么话也不说。母亲最后流下泪来，说：“傻孩子，你是不是鬼迷心窍？”那是一首很老的歌，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她就此一往无回。

整个家族都反对，父母苦口婆心没有效果，无数的亲朋好友来当说客。母亲最后绝望一样说：“我宁可你死掉，也不能看到你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

她坐在窗台上，抱着膝漠然地想，原来寻常人生，也能有这样的急管繁弦。戏里的寻死觅活轰轰烈烈，她做不来，但是她固执地不改变主意。年纪最相近的一位堂兄打越洋长途回来劝她，她只反问一句：“哥，一错岂可再错？”

明知道是伤口上撒盐，隔着整个太平洋也能想见他的伤心。她听说过他当年的故事，轰然的分崩离析，最后伤心欲绝地掉头而去。电话里有一丝杂音，海底光缆，多少万单位的千米啊，她辗转听来的零碎片断，光与电的纤束，他必然是肯理解她的今天。

父母不肯退让，她肆无忌惮地出去见郭海林。更严重的问题才突现出来，他的母亲也反对他们交往。她说：“我的儿子，绝不会去高攀。”

腹背受敌，她与他是孤军奋战，他们每一次见面都像是最后一面，她从来没有流过那样多的眼泪，除了哭泣，似乎只余下绝望。

他们最后终于分了手，他说：“太辛苦了。”

是真的太辛苦了，她已经精疲力竭。这么多年，最后的执念，已经麻木到是为了抗争在抗争，为了在一起而在一起。

晴川将自己反锁进房间里号啕大哭，自从四岁以后，她再也没有这样哭过了。枕头哭得湿透了，贴在脸上冰冷，风吹着窗帘，飞扬起上面细密的绣花，一小朵一小朵的雏菊图案，很娇艳的鹅黄色。书架上是一整排的相架，有一张她高中时拍的相片，桀骜地扬起脸来，以无知无畏的眼神盯着镜头。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还是得不到。这么多年她惟一要的，还是得不到。郭襄在华山之巅，眼泪夺眶而出，因为她知道杨过不会再回来了。可是即使回来了又怎么样，他竟然撒手，就这样撇下她来。那比他不回来更残忍，更叫人绝望。

这一年的7月25日，晴川二十二岁生日，她一个人吃掉了整块的抹茶蛋糕，绿莹莹的半透明一样，上面盖着水果，芒果、樱桃……缤纷好看，其实抹茶的味道早被果味冲得七零八落，她只是努力地吃，镀银小叉柄端铸着蛋糕店的标志，很甜腻的同心图案，她大块大块地挖下蛋糕来，一口一口吃着。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还是这样盛世繁华，只有她静静凋谢了。

她迅速憔悴，父母想法子给她安排相亲，对方总是战友的儿子、同事的子侄，所谓身家清白的青年才俊。她很听话地一个一个去见面，吃中餐，吃西餐……餐厅或金碧辉煌或古色古香……她默默用餐，偶然微笑，倾听对方的说话，无可挑剔地应对。餐厅里有钢琴演奏，有的是琵琶，有一次甚至是苏州评弹，她向对方娓娓讲述《玉蜻蜓》与《再生缘》，其实这两个故事都是悲剧。

后来无意听到母亲在姑姑面前哭，说：“这孩子现在乖得叫我害怕。”

母亲并不知道她已经回来，她在楼梯下站了一会儿，静静地上楼去。母亲不止一次当着她的面哭过，这一回却像一枝箭射到她心里去。她独自在黑暗里坐着，床头有一只小小的闹钟滴答滴答地响，这还是她学生时代的旧物，她毕业时从大学宿舍里随手拎回来。

真是美好的年华，可以肆无忌惮地生活，可是都过去了。

她家和江翰宇家是世交。因为公事他请她吃饭，吃完饭后要送她回家，她不肯，非要跟他去看打牌。乌烟瘴气的牌室，最后她蜷在沙发上打盹，隐约听到人笑，说：“翰宇你这新女朋友，和从前的风格不太一样啊。”

江翰宇说：“胡扯，这是我妹妹。”有人大笑起来：“妹妹，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嘈杂的笑语声，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她竟然还是睡着了。

【八】

长安下堂求去，其实也算好聚好散。她住的房子一早就登记在她名下，常老板最后还给了她一笔钱，数额不多不少，毕竟她跟了他三年。

她回到本市投资，开了间酒吧，虽不是什么大生意，但渐渐也兴旺起来。“虞美人”在圈内颇有名气，长安也渐渐薄有名声。风月场合千金买笑，不过如今她是老板娘，她点燃一根烟看店里姹紫嫣红，霓虹灯下滟影流光。长安晚上七八点钟到店里，一身旗袍穿得妩媚生姿，款款掠过众人的眼神。“虞美人”里再美艳的小姐也抵不上长安的光彩，她是一轮皎皎明月，照在人眉心。

做这一行，自然三教九流统统要应付自如，长安眉梢眼角都是笑意，见了谁都是慵然的眼神。渐渐有传言说她其实大有来历，这话也不是没影的风，起码黑白两道都肯卖“虞美人”三分薄面。

酒吧里每张桌子上总是插着一瓶虞美人，这种花有着那样浓烈的红色。

偶然一次她对江翰宇提起：“传说这种花是虞姬自刎后的鲜血所化。”翰宇道：“真是凄艳。”她凝望着薄薄的花瓣微笑：“红颜薄命，其实是虞姬自己太厚道，刘邦未必不如楚霸王。”翰宇一怔，旋即大笑。

江翰宇认真问过一次：“你究竟是怎么样一个过去？”

长安嫣然一笑：“你想听我说？”

花亦解语，玉亦生香。长安微凉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有一种奇异的安逸，他低低叫了一声：“长安。”

长安温柔地看着他。他说：“我要结婚了。”

长安想到第一次他到店里来的情形。他那一桌都是熟客，她免不了过去打招呼。因为是熟客，有人开玩笑：“长安，就这样了事？喝一杯嘛。”就这个名字令江翰宇若有所动，他问：“长安？举目见日，不见长安？”虽然他表面看起来温和，但剔透如她，隐约觉察他深藏不露的踞傲。她立时知道由来，俗话说：“一代看吃，二代看穿，三代才看读书。”纨绔浮华里隐约的世家教养，总是不同寻常。

她答：“《金锁记》里的长安。”

大约没想到她读过张爱玲的书，他的神情一时惊诧。

后来长安常常笑：“原来我们这种人，连读张爱玲的书的资格都没有。”

跟着常老板的三年，她起初也是学着打牌逛街花钱，后来突然起了执念，要去读书。常志坚拗不过她，只好让她去了，她选了喜欢的中文系，断断续续地上了些课程，只拣自己喜欢的。

长安也不问他结婚的对方是谁。认识伊始她便知道他的身家背景，他与她，隔着软红十丈，漠漠前尘，从来萧郎都是路人。明知道彼此相遇只是机缘巧合，她哪里能顾到那样多。翰宇说：“嫁人吧，长安，你还这样年轻。”是啊，她还这样年轻，不是遇不上，是总是不对头。

翰宇有次将钱夹忘在她的梳妆台上，她打开来看，里面夹着一张照片，上面的人有着大大的一双杏仁眼，很倔强地微扬着脸。

长安慢慢合上钱夹，她住十九楼，风很大，吹着窗上的抽纱帘拂起，波漾一样。日光的影透过窗帘，极浅极淡的光，像是水痕无迹。她也只是恍惚了一个刹那，就重新执起笔来描眉画眼。镜中人，一如既往光艳照人，顾盼生辉。

后来翰宇只再来过一次，人已经醉得一塌糊涂，进门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她推攘不动，只好拎床毯子给他盖上，自顾自去睡了。半夜她醒来，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吸烟，仿佛黑暗中有着小小一簇红宝石样的光芒。她给自己倒了杯冰水，慢慢一口一口抿进去，很冷很冷，穿肠入腑的冷。她想到歌词里唱，“然后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化成热泪。”她笑起来，她当然不会有热泪了。

他掸了掸烟灰，声音很轻微：“长安，她不爱我。”

她一句话也没有问，只搁下杯子，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她赤着足，脚下是软而绵的地毯，仿佛走在云端一样。人生有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烦恼种种，她爱莫能助。

【九】

长安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翰宇，他见着她稍稍一怔，旋即微笑，向她介绍身畔的女子：“我太太，商晴川。”长安认出那双动人的杏仁眼，只是眼前人气质温良，不若相片上那样锋芒毕露。晴川伸出手来，长安与她相握：“江太太你好，我是徐长安。”

晴川似是若有所动：“长安，这名字？”长安含笑答：“举目见日，不见长安。”夕阳正夹杂在楼群之间缓缓下坠，不远处大厦的玻璃幕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哪里还有长安？那个繁华绚烂的故城早已经湮灭，如今只剩下寻常空蜕。

走道那端侍者正缓缓推出生日蛋糕，翰宇吻在晴川脸颊上：“生辰快乐！”长安觉得不便，借机走开了。一直到上了自己的车子，她却半晌没有发动，过了许久，才自言自语：“长安，生辰快乐。”

2004年7月25日，晴川在日记里写：“今天我见到徐长安，很多人向我提到过的长安，大家若无其事，连我自己都几乎要信了，她只是寻常一个朋友。”翰宇走过来，她阖上笔记，向他微笑。他吻在她的发间，问：“晴川，你二十五岁了，快不快乐？”

晴川含笑答：“我当然是快乐的。”停了一停又说，“很快乐。”

杨不悔

【一】

天啊！这是什么鬼天气！

八月，故乡本是赏桂花吃月饼的好时节……啊，对不起，码帖的人可能忘了在大宋朝还没有月饼，月饼那种东西要到元末明初才出现哩。反正，八月是秋高气爽，适合出游，适合野餐，适合打打野兔、围围小猎的好日子。

但她没想到一过阴山，老天爷竟沉下脸，开始下雪。有没有搞错，下雪？

更祸不单行的是，她居然迷了路！

迷路耶……

整整一个月了，不是下雪便是刮风，太阳从来没有升起过，所以东南西北，她完全是晕头转向。

到如今，她终于弹尽粮绝。而雪却越下越大，一丝放晴的意思都没有。

一想到如花似玉的杨九小姐就要饿死冻死在这茫茫草原上，号称胆儿贼大的杨九她也禁不住要“梨花一枝春带雨”——若不是想起此时流泪眼泪会冻在脸上很难看，她真要放声大哭一场。

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偷偷一个人出京。千不该万不该，她更不该一路向北，想追寻嫂嫂姐姐们去军中。千不该万不该，她最不该忘记带上那件玄狐大氅，那件好温暖、好时髦的玄狐大氅啊……

这种山穷水尽的时候，理应有位盖世英雄，风度翩翩，脚踩五彩祥云，像紫霞仙子描绘的经典场面一样出现在她的面前，拯救她于水深火热……不，是饥寒交迫中呀！

咦！前面那是什么，好像是马蹄印……真是马蹄印！

太好了！这样的大雪里，能看到清晰的马蹄印，说明那马才过去不久……

她一下子来了精神，策马扬鞭，追着蹄印往前——前面的英雄，等一等！

她又看到一路马蹄印，咦！这样杂乱，看来不只一匹马呢！

兴致勃勃，她继续前进！

马蹄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到最后密得根本分不出蹄印来了。天哪！这样的大队人马，不会是强盗吧？

她正思忖间，突然惊天动地一声：“呜——”

号角！惊天动地的数十号角齐鸣。她策马奔上山头，山下一切尽收眼底。天哪！只见背风的山坡下，密密麻麻全是营帐，一个连一个，像夏天被蚊子咬出的包包。不对，是像厨房里晒在筛子里的绿豆，一颗挤着一颗。

她又惊又喜，身子一晃，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她不会是否极泰来，正好碰上咱大宋朝的大营吧？

这运气也太好了！好了，从今后她就可以解决温饱问题啦，顺便再上上战场杀杀敌，立个功建个业什么的。

她心花怒放，策马一路狂奔。嫂嫂姐姐，我杨九也来啦！

咦！等等，那辕门上高高飘扬的旗怎么是黑色的九旄大纛？这旗儿古怪得很，不知是哪一国的友好邻邦？

糟糕！辽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辽人！

她立刻拉转马头，逃之夭夭！

一口气跑出二三十里，应该比较安全了吧。她一想到棉衣热饭全成了镜中花水中月，便垂头丧气，放任马儿一路慢慢往前。

天妒红颜！天妒红颜啊！

难不成她果真要饿死冻死在这冰天雪地？听说冻死的人像干尸，难看死了！她才不要这种死法。

前方影影绰绰有个黑点，是匹马，马上有人。

奄奄一息……她用最后的力气向他挥挥手。

他也向她挥挥手。

近了，近得可以看清他的皮衣皮帽，他一张脸全藏在了毛皮里，背着弓箭。看他那模样，倒似个哈萨克猎人。

他腰里那把佩刀可真漂亮，她模糊地想。

“咚！”一声她栽下马去。

饿晕了……

【二】

堂堂杨家九小姐竟然饿晕，实在是天大的笑话。幸运的是，她遇上了救美的英雄；糟糕的是，她忘了问那位英雄的高姓大名。

等她想起这个问题的时候，那已是吃掉整整一只羊腿之后了。唉！那只羊腿真是她吃过的世上最美味的东西，直吃得她两手油光发亮，兀自吮指。忽然想起来那位英雄就坐在火塘对面的地毯上瞧着她，惨！她这副模样全让他看去了。想她杨九小姐好歹是个大家闺秀，京师名媛。这叫她以后还怎么见人？

她连忙问：“贵姓？”她见势不对，要么威逼利诱，要么重金收买——总之不能让他将这一幕说出去，以免名媛清誉毁于一旦。

他一怔，也用汉语反问：“你是谁？”

呵呵……大家是同胞，这就好说了。

她立刻叽叽呱呱开了连珠炮：“太好了，原来是自己人！嘘，小声一点儿，附近有辽人的军队，被他们听到了，千军万马非把我们踏扁了不可。这是你的帐篷吗？搭得不错，很有创意，而且这么大一顶帐篷，你一定很有钱。咦，这张虎皮是你打的吗？看不出来，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竟然还有老虎。对了，这是什么鬼地方？”

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深潭一样，映着人影。

“毂尔格海。”

“毂尔格海？这名字倒有趣。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猎场。”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简单，多说一个字会害死老鼠？啧啧……今天算是知道了什么叫‘惜言如金’。猎场？谁家的猎场这么夸张？野生动物协会不抗议吗？猎场……那么附近一定有城郭喽？你能不能说一个我知道的地名参考一下？”

他终于吐出四个字：“渤海部郡。”

“天哪！都要到海边上了，离最近的大宋关隘只怕有三百里。没想到我迷路之后走偏了这么远。渤海部郡？幸好本小姐我知识渊博、学富五车，还知道渤海部郡是辽国腹地，天寒地冻，人烟荒芜，并无特产。辽帝年年夏末秋初，移驾于渤海部郡打猎行围。辽八部贵族皆随扈东来，那情形一定热闹得紧，可惜本小姐我没空去瞧那个热闹。听说辽国皇帝身高丈二，毛发如炬，碧眼紫瞳？真奇怪，世上怎么还有这种人，长得像妖怪？”

他微微地笑了。别说，他笑起来还挺阳光、挺可爱的。他竟然补充道：“且青面獠牙，状如厉鬼。”

哈哈……

她一时忘了形，开怀大笑，将奶娘教导的“笑不露齿”的闺秀准则忘到九霄云外。

他说：“其实碧眼紫瞳并不是妖。民族不同，眼睛的颜色也会不一样。就像你的黑眼睛，黑也是一种颜色。我的外祖母是高基族人，那个族的人就是蓝眼睛。到了我，仍有一点蓝。”

呵！总算听到他说这么长一段话。他的汉语说得真不坏，可惜却不是同胞。

他的眼睛真有一点蓝色，真有趣！“咦！你的眼睫毛好长，我拔一根来量量好不好？”不由分说，她扯一根下来，在眼前比一比，男人长这么长的睫毛真是浪费。

她又瞄向他腰间的佩刀：“这把刀真好，借我看看？”

“不！”这回他有了防备，一手按住刀柄。

“小气鬼！”她眼珠滴溜溜一转，突然向帐门蹿去。他果然上当！“别出去！”他伸手就来抓她的肩头。她肩一沉，左手已探出，抓住他那把刀。他的反应倒也不慢，回手便去捉她的左腕。

可惜，她早就防备。左手挥起格开他的手，右手已握住那刀柄，往外一抽，“呛！”刀便出鞘。他只来得及挡在她的手腕上，刀锋一偏削在帐篷当中那根合抱粗的支柱上。

“嚓！”那刀如切豆腐，横斩透过，巨木应手而折。

这是什么刀？也太夸张了吧！这么轻轻一挥，就能斩断这么粗的柱子？这是什么刀？

“轰！”

她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偌大的牛皮大帐，轰然倒下，直向她头上砸下来。

救命啊！

千钧一发，亏得这位英雄身手敏捷，一把抓住她将她拖离险境，几乎是将她拎出帐外。帐篷在他们身后塌下来。

呜呼！她才差点做冻肉，又险些成肉泥。

“叫你不要动我的刀！”

“小气鬼，看一下也不准。你要是老老实实让我看，我就不会出此下策去抢；再说，你要不是跟我动手抢，我怎么会削断柱子？还有，你这是什么破柱子，轻轻削一下就断了？一块腐木，亏你还用它来撑帐篷。迟早倒下来砸死你！话说回来，你这把刀确实不错，卖给我算了。”

“闭嘴！”

她亦感不对！

怎么外面有这么多人？

那列雁字排开、穿着一色熊皮袍子的高大汉子，虽然手握佩刀钉子一样排站在那里，却已个个脸憋得发紫。那几个白胡子老头儿，更是一副憋笑快憋到内伤的模样。哈！这儿有个人长相倒蛮亲切的。

她连忙问：“你叫什么名字？你一定是汉人吧。”太好了，她终于看见一个同胞。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姑娘，我叫韩德让。”

“韩德让？唉，你叫什么不好，偏和辽国宰相、那个大汉奸韩德让叫一样的名字。啧啧！”她连连摇头，忽然发觉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红得几乎发紫。然后只见他泪水潸潸，“咚！”一声跪下，磕头道：“臣韩德让告退！”随后他起身跄踉而去。

他对谁称臣？

她一颗心突然跌进万丈深渊！

疑惑地转过头去，她看到那双有着一丝蓝色的眸。

不信！不信！

他的声音依然平缓：“毂尔格海，朕的猎场。朕在追一只银狐，你闯进来。”

大辽天子？

完蛋了，她竟踢到铁板！

【三】

情形，呃……有点诡异。虽说身处囹圄，不过她一向达观。大不了一个“死”字嘛，她杨九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一旦香消玉殒，肯定令大家扼腕叹息，说上一句“天妒红颜”啊，正好换取大票同情眼泪。而且《宋史》上也可以为她写下光辉的一笔：“误入敌营，力战而亡。”啧啧，完全不会堕了她杨家的赫赫威名。有句挺有名的诗怎么说的来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啊……对不起，码帖的人可能又忘了，文天祥是很久以后才会出现的人。

不过老实说，他们对待战犯的态度倒还不错，除了有温暖的帐篷充做牢房，还提供酒肉饭食，并且可以点菜。啧，只可惜他们的厨师不会烧大宋名菜，点来点去也不过牛肉羊肉牛奶奶酪之类。最后在她的要求之下，他们还找来床锦被让她美美地睡上一觉。好温暖好温暖哦……两只眼皮一直在打架，自打过了阴山，她就再也没有在温暖的床上睡过觉了，都是选个避风的地方窝着勉强打盹。这里虽然没有床，不过有兽皮铺地，何况还有这么轻软暖和的锦被，也就凑合啦……

她再打个呵欠，他们对战犯的态度真是没得挑剔。啊，只是不知道辽宋双方近期有没有交换战俘的意向……她没有想下去，合上眼睛见周公去也……

醒来，她一睁开眼突然对上一双大眼睛，被着实吓了一跳。

美女！真是美女！轮廓分明，眉宇间英气十足。哇！她曾经见过宋朝小皇帝最宠爱的潘贵妃一面，如果那潘贵妃属于追魂夺魄的典型狐狸精美女，那面前这一个便截然相反，真正是英气勃勃的阳光美人。

呵！哈喇子要流下来了，她连忙垂涎地问：“美人，可不可以给我签个名？”可惜这个时代没有相机，不然合个影什么的更好……码帖的人又在胡说了。不过她将来总可以大大炫耀一番，吹嘘自己见过大辽第一美人。

只见阳光美人扬眉，伸手抓住她的袖子。喂！这美人要做什么？哦，原来是看她手上的手镯。说起这对手镯就大有来历了，这可是太奶奶专门在京城最最有名的金玉堂订做的，杨家女人每人一对，媳妇女儿个个有份。像她手上这对，镶着九颗明珠，因为她大排行里第九。

“杨。”阳光美人艰难地发出一个音。

杨？差点忘了，她姓杨耶，他们会不会将她绑上战场，去威胁她的嫂嫂姐姐，令她们心神大乱，打不得仗？后来鼎鼎大名的《神雕侠侣》里不就有这个桥段么：金轮法王捉了郭襄，威胁郭大侠夫妇弃守襄阳。千钧一发之际幸得神雕大侠杨过赶到，方救了郭二小姐。英雄救美耶……但她不是美人，而且这会子上哪里找张过王过来救她杨九小姐？

打死她也不承认自己姓杨！只见她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是不是，这个是我好朋友杨九送给我的。我不姓杨！”

阳光美人一脸困惑地看着她，问了一句番文。对不起，她听不懂。况且言多必失，即使是跟大美人也不能多说，免得露出破绽。所以任凭大美人问了又问，她反正就是听不懂，任美人在一旁说去好了。

正气闷处，有人进来了，缓带轻裘长身玉立，和大美人站在一起正是一对璧人。俊男美女，果然比较有看头，怪不得收视率最高的就是偶像剧。等一等，这位帅哥好生面熟，倒长得有三分像捡她回来的那位大人物。而且，他裘冠上嵌着显示身份尊贵的黑玉。以她杨九这么绝顶聪颖的智商，马上就猜出了他的身份，他一定是辽帝的堂兄，手握重权的大辽北院大王耶律斜轸。说到这里顺便交代一下，码帖的人最中意的就是——乔峰！金庸笔下最悲苦的英雄。可惜这个时代乔峰不在这里做南院大王，不然拼死也要写上有关他的一段文字。

阳光美人与他说话。辽国话真是难懂，她一个字也听不明白。只见斜轸望过来，问：“你是不是姓杨？”

她挤出一脸的笑：“我姓流川，灌篮高手流川枫你知道吧，那就是我哥哥。我是东倭人士，宋辽交兵，我们是中立的第三国。”她冒名顶替国际友人，只盼他们真的遵守《日内瓦公约》，马上释放她。啊哟对不起，码帖的人又在胡说八道了。

他却只是看着她微笑。莫不是她脸上有灰，扣子扣错，还是牙没刷干净？帅哥一望着她笑，她就心里发毛。

果然，他“啪啪”两声击掌。一个大汉捧进一轴画，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我的天！那竟是她们杨家的“全家福”。从太爷爷太奶奶爷爷奶奶姑婆姑姑哥哥嫂嫂姐姐甚至姐姐的丫环们都在画像上头，当然，包括她。

好在她辈分最小，站在旮旯里，再加上画像那天光线又不好，谅他未必能认出她来。他仔细看着画像，而后再看看她。呸！连这幅画像都能搞到手，算你狠。有本事你像美军一样啊，把杨氏满门印到扑克牌上满世界通缉好了。

他的手指清楚地指向画像上的她。不会吧？画像上的那人那么美若天仙他也认得出是她？那天她可是出了一百两银子贿赂画师呢，画师答应将她画成天下无双的大美人，结果也是如此。不过，画完后全家人没一个认得出那画上的是她。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杨九。”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反正她已经被人识破了身份，要杀要剐随意，皱一皱眉的话本小姐就有愧姓杨。

大美人望着她璨然微笑。美人笑起来真好看，可惜这花花世界她看不了几天了。她在心里连连哀叹，转向帅哥：“可不可以最后满足我一个心愿？”

大约本着人道主义精神，他缓缓点了点头。

“我要洗个澡。”已经有一个月没洗澡了，就这样又臭又脏地去见上帝，她真会死不瞑目的。

“洗澡？”斜轸轻挑起眉，仿佛她给他出了个天大难题。

【四】

她事后才知道辽人是轻易不洗澡的，一想到这点她就恶心得三天吃不下饭。连辽国的皇胄贵人们也很少洗澡。好在，她提出请求的对象是堂堂的北院大王耶律斜轸。大辽境内，除了他堂弟，就数他最位高权重。想来他连大宋小皇帝都没看在眼里，何况她这小女子提出的小小要求。

于是，在他一力担待下，她幸福地享受了一回皇帝待遇。呃，名副其实的皇帝待遇。因为他提供给她洗澡的地方是距营地二十里被称为“御汤”的一处著名温泉。

做皇帝的人真是好命啊，可以在这么好的温泉里泡澡。她直泡到全身乏力手足酸软，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洗澡了……她到底是就此淹死在温泉池里，还是乖乖爬上岸去穿好衣服待杀待剐悉听敌便呢？

——莎士比亚说过，这真是个难题。

温暖的水滑过四肢百骸，她懒洋洋地昏昏欲睡。也好，她就这样睡着淹死算了，虽然听说淹死的人也挺难看的。

突然，她听到不远处有水声，咦！温泉里也有鱼？她懒洋洋地睁开眼，顿时全身汗毛竖起，不是鱼，是人！是个男人！

她深呼吸，继而尖叫。

有！色！狼！

只听到四面铿然的盔甲声，不，是沉闷整齐的盔甲行动声，白色的水雾里她眼睁睁看着四岸突然冒出无数全副武装的大队人马，弯弓搭箭，成千上万枝冷冷的箭镞无一例外地全指着她。万箭穿心？她不要这种死法。天哪！她这才反应过来，四周不仅是千人千眼，而且都是目光炯炯的臭！男！人！

她一惊之下方寸大乱，吓得忘了池子里的另一个也是臭男人，只向他怀里躲去。幸好软玉温香扑过去，是男人都会微笑。

他不过抬手一挥，那大队人马立即像出场时那样，霎时便无声无息地退却得干干净净。她受了偌大的刺激，一颗小心肝儿扑通扑通直跳，半晌才定下神来：“你怎么在这里？”

大人物毕竟气定神闲：“你呢？”

“我在这里洗澡啊。”她理直气壮。

他更理直气壮：“我也在这里洗澡。”

对哦，忘了这是他的温泉。低头无语，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双手还搂在他的颈中，忙不迭松开手游开去：“你别过来，我没穿衣服。”

他邪邪一笑：“真巧，我也没穿。”

他说什么？救！命！啊！

她眼疾手快，看到身后青石上放着他的佩刀，一下子抢在手里，“呛”一声拔出。她脑中突然如电光一闪，明白了前因后果。

哼！那耶律斜轸想将她杨九小姐当枪使，借刀杀人玩弄她于股掌之上，她不会放过他！起码要让他的阴谋曝光。于是她将刀放回原处，笑容可掬地问：“喂，你就不想知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面露微笑：“他们说有份惊喜，没想到这么香艳。”

惊喜？她微微冷笑：“你的堂兄送我到这里来，你真以为是惊喜？”

他懒懒地垂着眉：“不过是想借刀杀人，也忒没有创意了。”

他知道？

她神色困惑。他微湿的发垂在额上，看起来有一丝奇异的稚气，但那面色却是复杂难言：“想要我命的，何止他一个。”

她竟微微生了怜悯，切！真是笑话。他是敌酋，大辽天子，拥兵百万，说一句话就能使人血流成河。大辽与大宋年年征战，千家万户累累白骨，杨门女将披挂出征，一切都是拜他所赐。一想到这里，她又将刀抢在手中。

他说：“放下。”他伸手只在她腕上一握，她便觉奇痛入骨。

就这样轻易让他夺去刀的话，她以后还要不要在江湖上混了？她抢上去便使出一招“压肘锤”，左肘压向他胸口，右手往回一夺。他一偏让过她那一肘，握着她腕的手就势向上一扬，刀锋顺着她的脸削过。她只觉脸上微微一凉，一绺青丝无声断落，滑落水中。

这刀太锋利了，竟是吹毛断发。她只一怔之间，刀已被他夺去，接着她臂上一紧，连人也被他夺过去了。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她不是他的对手，况且他们现在的姿势如此暧昧。

真是暧昧！她抬头看到一双眼，眼底幽幽燃着暗蓝，越逼越近。她感到唇上温软炽热……她的初吻耶，她的初吻怎么能是和敌酋……

手忙脚乱，她“啪！”一掌打过去，就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言情剧里最紧要的桥段，这种情形之下的耳光是必不可少的。

“啪！”竟然是一掌打回来。男主角从来都怜香惜玉，他怎么例外？

她脸上火辣辣的痛，接着是心里痛——她数月来风餐露宿担惊受怕而后是前途未卜性命之忧，莫名其妙难逃一死，死之前还莫名其妙失去初吻，初吻耶……按大宋向来的例子，她只怕真惟有一死了之了。

他劈头盖脸地又吻下来。她脸上痛，手臂让他箍得痛，颈中让他咬着痛……

她宁可真的一头撞死在池边的青石上，于是她奋力挣扎，水花四溅。

对不起，码帖的人在这里省却若干香艳无边的细节描写，只交待一下她并没有死成。她觉得自己应该大哭一场。可是，不要，她不要当着这男人的面掉眼泪，死也不要。回营的路上，他们共乘一骑。他的黑貂大氅温暖地裹着她，千骑拱卫。马蹄声踏得她的心碎成万片……不，她就算要死也要先杀了他！

【五】

她杀他的机会并不少。听说他的三千粉黛都被他留在了帝京，惟一随扈而来的只有萧皇后，就是她见过的那位绝色美人。可不知为什么，绝色美人竟拢不住他的心，使得她每天晚上都有机会杀他。

但扼腕的是，她没有一次成功的。哪怕他的佩刀近在咫尺，他却永远都比她手快。他明明看似睡着了，可只要她的手一触到刀，他就会倏地睁开眼睛。

奇耻大辱，她却在忍辱偷生。

大围日，几日来围圈逐渐缩小，渐渐将野兽逼到更小的包围圈里，只待射杀。果然是残忍，弱肉强食，嗜血的野蛮胡虏！

小鹿的眼清彻如水，呦呦叫着，浑然不知危险临近。四面只听蹄声铿然，惟他们伫马高处，远远眺望着围圈。九旄大纛立在他们身后烈烈迎风，雪地里只见兽群慌乱四窜。

他抽箭搭弓，神色微凝，一箭放出。一只鹿应声而倒，顿时飞矢如雨，血流遍野，真像是战场。

——她却觉得那里更似屠场，更似佛经里所说的无间地狱。

血腥气越来越浓，她有点透不过气来。突然只听身后“咄”一声弓弦响，她下意识转过脸，竟看见一箭当胸射来，疾如流星快如闪电。

“啪！”另一箭破空而来，来势奇快，后发先至，正射在先前一箭的箭头之上，两箭相撞落在地上。她神色呆滞地看着后发的一箭——白星箭镞雁翎尾，杆身裹白铜，分量特重……那是大辽天子的御用之箭。

是谁？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眼底是她从未曾见过的冷凝。所有的人都垂下手去，惟一人仰面与他对视。

大美人皇后！

唉……她又何必这样心急。亏她姓萧，代代做皇后，怎么还会干这样的蠢事？就算她是忍无可忍，也不妨暗中下手，神不知鬼不觉令她死一百回都不够。哪能当着他的面来玩清君侧？比起宋朝小皇帝的潘贵妃，这位萧皇后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的道行。

真是连她杨九都不如，祸国殃民当然要看准时机落井下石火上浇油……她身子微晃，低低呻吟一声，往后一仰——不必担心，她正好晕在他怀里。

众目睽睽。他说：“如你所愿。”

让他看穿用心，但他为什么仍愿上当？她心虚地垂下眼睑，不能不敢不愿也不肯去想。

御医请脉，与他说辽语，他面色冷淡看不出端倪，惟给她添了侍女每日如影随形。现今才知做祸水有多难，她从来是光明正大，到了今天，只好用冠冕堂皇来说服自己。一刀下去是梦寐以求的痛快，既然他不肯给，那她就慢慢算计。

拔营回銮，千军万马缓缓逶迤向西南。这一日他们行至阴山北麓，再走下去，他们就会折向西方。这是最接近宋境的地方，这里离最近的关隘只有一百四十里。如果她可以拿到金牌令箭，再有一匹快马，只消两日工夫……最多三日，她就可以重返家园了。

不！还没有杀了他，她怎能落荒而逃？

斜阳真美，在衣上镀了一层金色。有人进来，并不是他。回头看见大美人皇后步入，她多少有点惊诧。美人皇后带来的侍女语调生硬地说汉语：“跪下。”

切！潘贵妃她都懒得跪。她兴趣缺缺地转过脸去，说：“有话快说，别说我没有提醒，你们皇帝陛下遛马去了，不过半个时辰就会回来。”

美人皇后听到侍女的翻译，顿时面色雪白。最好她再一箭射过来，反正她正束手无措，不如一死好一了百了。

“围场中那一箭并不是我射的，我还没有那么笨。”

咦，有点意思！大美人皇后安然端坐在锦垫之上：“陛下于你，只是一时的迷恋罢了。你与众不同，所以他才有兴趣，作为一个玩物，你构成不了威胁。”

看来那一箭真不是她射的。没想到她人长得美智商也不低，又好命做了一国皇后，她也不怕天妒红颜？

美人皇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药瓶：“也许你用得上。”

毒药？啊呀，听说辽国皇后权重，向来喜欢搞什么垂帘听政，可是她毒杀亲夫也忒阴狠了吧？啧！怪不得美人前头总会加上“蛇蝎”两个字。

“没兴趣，想毒死他的话，还是你亲自动手比较有趣。”

虽然要他的命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可是不代表她会让别人借刀杀人。

大美人皇后眼中闪烁着怒火：“你不要装腔作势，也不要妄想将孩子生下来！大辽不会允许血统混淆，尤其是你这样卑微低劣的血统！”嘎！说什么？孩子？她脑中七零八落渐渐反应过来，怪不得他最近叫人成天跟着她。她眉头皱起来：“你要我做什么？”

大美人皇后的脸色终于重新安详端庄：“我想知道，是谁射了那一箭，妄图挑拨帝后。”

怎么来问她？她对辽国复杂的政治局面又不熟，可以抽丝剥茧推敲出谁想渔翁得利？但到底她是杨九小姐，聪明才智最不缺，一转念她便想到：“他知道？”

大美人皇后赞许地颔首：“他知道，我希望你可以套出他的话来。”

真是将她当成无往不利的狐狸精？认为她有手段问出这个，那她岂不有信心替大宋小皇帝问出大辽兵力驻防图？

【六】

天色黑下来，烛光大餐固然浪漫，“牛脂巨烛”四个字看起来也颇有气势，可惜蜡烛散发出的气味实在难闻，一股子膻味。结果晚饭她没吃下去，反而连清水都吐出来了。她弱不禁风地倚在一旁扮黛玉妹妹，可惜时代太早，《红楼梦》还未问世，她这副多愁多病倾国倾城的模样是白扮了，况且他向来不怜香惜玉。

“起来！”

她怀孕了耶，她是孕妇哦……言情剧的桥段里此刻应该是百炼钢化绕指柔的。她无限幽怨地瞟了他一眼，他却连一个爱怜的眼神也没有。

看来只有单刀直入，她问：“那天在围场，谁射我一箭？”

他扬起眉：“做什么？”

“看看谁在恨我，有机会的话打击报复一下，在你耳畔吹吹枕头风什么的。”做奸妃这么有挑战性，可惜他一定不会给她机会。

果然，他说：“是耶律斜轸。你可以试试看吹枕头风。”

啧！这位北院大王已经是位高权重了，难道他还想着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她突然间想起那日他与大美人皇后双双出场的俊丽亮相，唇角缓缓牵起一个微笑的弧度，定定地望向他黑色的裘冠。大辽国最尊贵的一顶裘冠，黑玉为结貂球累垂，咦，颜色怎生有点油油发绿？

瞅准机会她去见大美人皇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拿金牌令箭来，换取那个名字。

大美人皇后倒也爽快，马上抽出金牌令箭，但一听她道出那四个字，顿时面色煞白，脱口道：“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美女，枉你秀外慧中，竟不了解男人的心思。唉，他爱你，定然会为你不惜一切。你倒是有做皇后的气量，对三宫六院不闻不问，还放任我这样的狐狸精在你老公身边，但他可认为我会夺去你的幸福。”她省下一句话没说，按心理学的角度来讲，他定是下意识里认为自己惟有夺到了帝位，才能得到她。所以喽，以后的勾心斗角还有得好戏出台。只是，他那做皇帝的堂弟一直不动声色，才是真正的厉害角色。怪不得他十二岁登基，内忧外患之下还可以安然无恙活到现在。

放着大美人皇后在那里思前想后，她悄步回大帐去。

上次那一瓶药让她藏在栅栏底下，伸手摸出来。不知道这药是什么味道，会不会苦？

痛……痛死了……早知道这么痛，她不如干脆死了好……

熟悉的靴声由远及近，是他！

她痛得眼冒金星，冷汗涔涔，却仍看到一双眼，眼底仿佛三尺寒冰。他一伸手就揭开她裹得紧紧的锦被。

全是血……鲜血一直浸透脚踝。他全身散发着森冷之气，那眼神突然令她想到围场中的野兽，她突然心虚得不敢再看，垂下头去。突然胸前一紧，是他抓住了她的衣襟：“你竟然敢这样对待我的孩子！”

十恶不赦！

他高高举起手，她等着那一掌重重落下来。他却回手抽出佩刀，澄如秋水的刀锋散发出的寒意扑面而来，她知道那刀吹毛断发，它只要在她颈中轻轻一划……她闭上眼睛。

“啪！”他将刀掷在地上，掉头而去。

最最俗套的结局，没下得手去，到底是为了哪一桩？最最动人心弦的解释自然是他到底爱上了她，所以才这样伤心欲绝掉头而去；最最可能的解释却是他向来以英雄自诩，不对无还手之力的妇孺下手；最最无聊的解释是码帖的人懒得长篇大论离合悲欢地写下去，所以草草地做了这样的安排。

【七】

我姓杨，名叫不悔，我妈妈说这件事情她永远都不后悔。

荡气回肠的经典台词，说起来果然非同凡响。遗憾啦，我妈妈不叫纪晓芙，我爹爹更不叫杨逍。我姓杨是随母姓，她是杨家九小姐，未嫁生女，取名不悔。我以为我的父亲会是位像杨逍一样令人神魂颠倒的大人物，妈妈却漫不经心地说我父亲其实除了人长得比较帅之外，毫无可取之处。她不悔的不是生下我，而是不悔自己离开他。

不过，偶尔她也会怔怔出神，望着从箱底取出的那柄漂亮佩刀。那把刀可真是华丽漂亮，柄鞘之上珠玉翡翠嵌了一大堆，不知是不是他们昔年的定情之物。

切！有什么蛛丝马迹能瞒得过我杨不悔？趁她不备我偷出刀来细细研究——澄如秋水，吹毛断发，果然是绝世无双的好刀。咦！刀柄上有字，怪怪的扭来扭去的蝌蚪文，这是哪门子番文？

我临摹下来拿去给最见多识广的七舅母看，她满脸诧异：“不悔，这是辽文，你哪里抄来的？”

辽文？太夸张了吧。

我问：“那您认不认得这是什么意思？”

她咬牙切齿：“化成灰我也认得——耶律隆绪！”

喔！山摇地动天地失色，没想到那刀上刻的竟是如雷贯耳的这四个字。太精彩了，杨家最大的仇人，大辽圣宗皇帝耶律隆绪。

真是惊心动魄。这中间的故事定然荡气回肠，可惜十六年来真相湮灭。不知老妈杨九小姐肯不肯写回忆录，改编成电视剧一定催人泪下赢回大票师奶观众。四十集不够，再拍续集四十集，可以在宣传词上大做文章，辽宋倾国之恋罗密欧与朱丽叶……诸如此类……

啊……码帖的人可能又忘了，那个时代没有电视剧，连元杂剧都才出来雏形。

得空觊见老妈心情好，我就一点一点套问，三个月工夫下来，竟然问出了不少。七拼八凑来龙去脉已八九不离十，可惜在重要关节时老妈老是一笔代过不肯细说。

最重要的是，最后她是真吃了药吗？

我额上挨了毫不客气的一戳。“我真吃了药哪里来的你这小鬼头？”老妈掩嘴偷笑，“再说，那皇后拿来的药，天知道是真的堕胎药，还是毒药，我怎么会轻易吃下去？”

“那怎么骗过他？”

“哎哟，提到这个我现在想起来还痛，当时真是无法可想才出的下策，我在腿上划了个大口子，当然血流得像要死人一样。”

我遥遥望向北方，在这晴朗的天气，仿佛能看见阴山灰色的山脊轮廓。不知那万里之遥的大漠深处，是否又飘起了今年的新雪。

太遗憾了，从头到尾都没听到“我爱你”三个字。

这还算什么爱情故事？

纪晓芙

【一】

“往东，还是往西？”

纪晓芙拿不定主意地盯着地图。她早就听说东京的地铁是世界上最发达的，可是……真像迷宫一样。

看着手中蛛网一样的地图，她不禁又叹了口气。她在纽约搭地铁也没有这样犯难过，不过没关系，就算坐反了方向，大不了再坐回来就是。

都怪她自己不好，日语差得一塌糊涂，却跑到日本来，临行前丁敏君就说：“你小心在日本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被人卖那还不至于。她的法语也是一样糟糕，她去年照样纵横驰骋于美丽的法兰西。

有了三四年的背包旅游经验，她的自信也不是盲目的。

上了一列进站的地铁，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其实东京的治安并没有如外界所说的那么不堪，日本人的礼貌也值得表扬和学习。地铁的速度相当快，不一会就已进站，她随着人流下车，重新取出地图，仔细地查找自己现在的位置。

谢天谢地，到目前为止，她的方向是对的。

她换乘了好几趟地铁，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下了车一看，她才发现自己终于还是犯了错——这里并不是她想去的东京电视塔。唉，不知道她是换第几趟地铁时坐错了站？

肚子已经咕咕叫了，算了，她还是先去吃点东西再说。

她乘电梯来到地铁站出口，满目都是汉字，就是不知道它们与中文的意思符不符。夜已经很深了，路旁寂寞的街灯已经亮了，街上只偶尔有车呼啸而过。

异国他乡的深夜街头，她油然而生一种孤独感。用力吸了口气，她把那种脆弱的感觉逼回去。

她举目四望，四周都是密集的楼群，和纵横的小巷。这种小巷是所有世界大都市的特色，黑黝黝的深不见底，阴沉沉的似乎隐藏着一切罪恶与丑陋。

可是，一般通宵营业的小饭馆也是藏在这种小巷中。她鼓起勇气，俗话说：“神三鬼四”。她就从眼前的八条小巷中选取了左边第四条，这一条应该是最吉利的吧。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灯光被两边的楼房挡住了，巷子里黑得怕人。路的两边不知堆放着什么杂物，黑暗里看去像是可怕的鬼魅。她害怕起来，看来她选错路了。

早早退出去吧。她极快地转过身，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吓得她魂飞魄散，尖叫了一声，立刻打开应急的小手电——地上什么都没有！她更害怕了，明明刚才有东西绊过她！她喃喃用中文安慰自己：“不怕，不怕！”

一声呻吟从暗处传出来，她再一次吓得尖叫出声：“谁？”问出口才想起来自己是在东京，可本来她的日语就只会那么几句，惊恐之下，更是忘得一干二净。

又传来一声呻吟，虽然很低，可是她听清了。她连忙用手电向发声的地方照去，这才看见巷边堆的一堆杂物在微微动着。她的胆量又让好奇心壮起来了，她慢慢地靠近，拿起堆在最上面的一个大纸盒，才发现一堆杂物下埋着一个人。

原来是个流浪汉。她大大地松了口气，只要是人就没什么好怕的了。这个人衣衫褴褛，脸上都是污垢，看来就是个普通的流浪汉。

她正要转身就走，那个流浪汉突然又呻吟了一声：“小……小姐……”

是中文！

在异域听到母语格外清晰，她一下子停住了脚步，有些迟疑地问：“你是中国人？”

那个人没有说话，她又问了他一遍。仍听不见回答，她狐疑地走近了一些，用手电照着他，他双目闭着，软软地睡在纸盒上，她这才发现他衣服上都是褐色的污迹，她小心地“喂”了一声，还是听不见他回答。她想了想，伸出手去试了试他的鼻息，还好，虽然微弱，可仍是有的。她稍稍放心，手不经意地触到他的脸，吓了一跳。她连忙伸手在他前额上按了一下，烫得吓人。

他正在发高烧，怪不得有些神志不清，也听不见她的话了。他这么高的体温，如果不立刻送到医院去，肯定会有生命危险的。

可是……

她犯起难来，她该不该管这件闲事？她只是个过境旅游者，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多余的金钱。可是……他刚刚说过一句中文，也许他是自己的同胞，血浓于水。

如果自己也病倒在异乡的街头，生死没有人过问……她打了个寒噤，怜悯与同情占了上风。算了，她就做件好事，反正她的包里还有多备的十万日元的应急钱。如果这十万日元能治好他的病，那自然是好；如果治不好他，就当他没这个运气。

一下了决心，她把他扶起来，这才发现他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身体更是沉得令她咬牙。她半扶半拖地将他弄出小巷，早已是累得气喘吁吁。

她实在没有本事再把他拖动一步。

她坐在街边人行道的砖沿上喘了半天才缓过气来，再把他弄到地铁站台上去，那她不累死才怪。再说她昨天才到东京这个城市，根本不知道医院在哪儿。她算了算自己的经费，还是坐计程车吧。

【二】

拦了辆计程车，她结结巴巴的日语再加上手势，终于让司机明白她是想去医院。几分钟后司机就把他们送到了附近的一家医院，花费了她六千日元的车费。她顾不上心疼车费了，反正算在那十万日元里头，就当是花他的钱好了。

她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弄下车扶进急诊部。急诊医生迎上来，立刻就开始给病人做初步检查，并对身边的护士说了一长串日语。她听不懂，着急地用英文问：“这个人不要紧吧？”

好在那医生的英语不错，回答她说：“你是他的家人？请先去挂号。”

她只得先去挂号，押金一下就交了八万日元，她走回急诊部。只剩两万日元了……现在就看他的运气了，反正她一分钱也不会多花的。

医生给他做完检查，费力地向她解释：“他身上有多处外伤，腿部的伤口最大最深，伤口感染得相当严重，再不动手术的话他就保不住腿了。”

手术？那是不是要很多钱？她脱口问：“要多少钱？”

医生看了她一眼，仿佛有些责怪她不关心病人只关心钱。医生说：“大约八十万日元左右。”

“八十万日元？”她有些懵了，她上哪儿弄那么多钱去？“我没有那么多的钱。”

医生说：“为了病人，你要尽快想办法。他的腿越早手术越好，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了。”

她有什么办法可以想？她已经帮了他不少了，现在她帮不上他了。他的运气真不好，怎么要动什么手术呢？她还以为他只是普通的感冒呢。

他被从急诊室送到观察室。她迟疑了一下，走进去看他。在明亮的灯光下她才看出他脸上的污垢都是褐色的血迹，右腿的裤管已经被医生剪开了，露出缠了重重绷带的伤口，从打绷带的面积来看，伤口真的是不小。

他动了一下，要醒了吗？

她眼睛紧紧盯着他。他果然睁开了眼，目光茫然地停在了她的脸上。她惊喜地问：“你醒了？”

他喃喃地说了一句日文。她怔了一下，继续用中文问：“你是中国人吗？”

他的目光还是茫然的，声音嘶哑：“你是谁？”这三个字虽然含糊不清，可是的确是中文。

她心里一喜，连忙说：“我想你是我的同胞，就把你送到医院来了，医生说你必须动手术，可是我的钱不够，你有钱吗？”

“钱？”他依旧迷迷糊糊的。

“对，钱。”她有些期盼地看着他。想想也知道他不会有八十万日元，对于他这样的流浪汉来说，那应该是笔巨款吧！

他的眼睛又闭上了，嘶哑的声音也低了下去：“5927475481002……”

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

她又怔住了，他已经重新陷入了昏迷。他刚刚说的那串数字是什么，电话号码吗？不太像啊，管他呢，反正是一条线索。她连忙拔下颈中挂着的原子笔把这串数字记在手心上，突然间灵机一动，想他身上也许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一个流浪汉当然会把自己值钱的东西全带在身边。不过一个流浪汉，最值钱的又能有什么？管他呢，先找找看。她伸手摸进他的怀里，在他衬衣的口袋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抽出来一看，竟然是一个钱包。

钱包的质地居然相当不错，包上还有一行金色的字母品牌，看起来好像是法文，她反正不认识。打开来，里头虽然一张钞票也没有，却有三四张信用卡，每一张都是很漂亮的金色，上头印着银行的标志，这她倒是认识的——东京银行、帝国银行、河野银行、三井银行……呵！日本最大的几家银行的信用卡钱包里全有。

这些莫不是他从别人那里偷来的吧？她陷入了为难中，最后她还是说服了自己。被偷的那个人这么有钱，一定也不缺这八十万日元的，况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可是，她突然想起来，万一这些卡要用密码才能提出钱来……她看向手上刚才记下的数字。他刚刚说的那串数字不会就是密码吧？如果是的话，他怎么会知道的？既然他知道密码，他怎么不把钱提出来花了？再说丢失信用卡的人说不定一早就报失了。

她这么一想，刚刚找到钱包时的一点喜悦早就没有了。她看看昏迷不醒的他——死马当成活马医，她就去试一试。这串数字如果真的不是密码，那就是他的命不好。

医院大门马路对面就有一家便利店，这时候应该早就关门了。店旁有一辆自动提款机，暗蓝色的荧光屏在夜色里诱惑着她。她跑过去，取出钱包里的一张信用卡，再将记在手心里的那串数字输进去——

“密码错误！”

没戏！

她换了另外一张，再输入密码。

“信用卡不兼容！”

没戏！

第三张，看来那个流浪汉没有动手术的运气了。

“嘀嘀！”清脆的声音后是提示：“请输入提取金额。”

宾果！

那串数字竟然真的是密码！

她兴奋极了，手指在键盘上跳着舞按出“8000000”……呃，八十万应该是几个零？糟糕！她多按了一个零，会不会透支？

钞票在“刷刷”地送出来……没有透支？她怔了一下，也许他还会有别的开支，比如手术费也许会超过八十万，反正钱永远是多多益善，她替他多取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用不完再存回去好了。她一转念就将这八百万全都收了起来，心里又想，不知道这张信用卡的最高上限是多少。她这么一想，就忍不住好奇，而好奇心一上来，就再也没有办法按捺……她想，我把信用卡里的钱全提出来，看看到底有多少，然后再给他存进去就是。

这么一想，她就又提了一个三百万，提款机居然还没有透支提示；于是她狠了狠心，再提了一个五百万，居然还没有透支；她懵了，不知道自己手里拿的是怎样一张信用卡，再提三百万，自动提款机仍没有显示透支，只是出现提示说机器里的钞票不足了。

她的牙早就在“格格”地打着架了，连忙把那些钱又统统存了回去，小心地将信用卡收好，仍放在那个钱包里，再把钱包小心地放进自己的背包。她想了想觉得不放心，又把钱包拿出来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往医院走去，一路上每隔几分钟，她就把口袋按一按，看钱还在不在那里。她这辈子从没有在身上带过这么多钱，一想到这么多钱装在自己的口袋里，她不由有些神经兮兮了。

回到急诊部她连忙对医生说自己筹到钱了，医生立即通知手术室。流浪汉被送进手术室了，她坐在手术室外长廊的椅子上，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思潮起伏，她开始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了。他真的是个流浪汉吗？如果是，那么巨额的信用卡他从何而来，偷的吗？那他怎么会有密码？如果不是，从这张不知透支上限的信用卡来看，他应该是个生活很宽裕的人了，那他怎么会躺在那条黑暗的小巷里，还病成那样？

他真是个谜，比东京的地铁地图更令她困惑。

【三】

她又累又饿，手术室的门却像是永远不会打开了似的。她重新走出医院，走过整整半条街，找到一家通宵营业的小店，买了一包速食面。没有开水，她就一路走，一路干啃。回到医院，她的面也啃完了，而手术室的门却还是紧闭着。坐回长椅上，她困极了，也累极了，最后，她睡着了。

是护士小姐叫醒她的，她惊醒后第一个动作就是摸身上那个钱包还在不在。口袋鼓鼓的，钱包仍在那里，她才松了口气。护士小姐微笑着说了一句日文，她听不懂，护士小姐只得找来纸笔，在上头写汉字，她们总算可以勉强交流。原来手术很成功，那个流浪汉已被送进病房了。

这下她懂了，道了谢，她上二楼找到213病房。手术前的麻醉药效还没有散，流浪汉仍在昏迷中，她在病床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他脸上的污垢已经被护士小姐用酒精洗干净了，在灯光下看起来轮廓分明，样子倒也不丑，只是他还吊着血袋、药水，鼻中也还插着氧气管。她出了一会儿的神，终于又睡着了。

这一觉她睡得极沉，直到早上的阳光透过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户照在她脸上，使她感到有些不舒服，她这才醒来。一醒过来，她又摸了摸身上的钱包，这才放心。看见窗外的朝阳，她伸了一个懒腰，椅子发出了“吱”的一声轻响，只见病床上的他动了一下，也醒了。

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目光渐渐从天花板转到了她的脸上，这目光不再是迷茫的。只见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一转，她的心怦地一跳，他有一双很犀利的狭长的眼睛，目光中透着一种极厉害的精明，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可她的心一直跳得厉害。

他的神智看来完全清醒了，对她说了一句日文。她仍用中文问他：“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她本来以为他一定是个中国人，听他说了日文，她倒有些不确定了。

他也换了中文，他的声音虽然低哑，却非常沉稳有力：“是你送我来这里？”

她微微一笑：“是啊。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纪晓芙。”她把钱包还给他，“这是我从你身上拿的，不好意思，可是医生说你要动手术，我又没有那么多钱，所以我替你从里面提了八百万现金，交了医院手术费住院押金五十七万，还剩七百四十三万，现在还给你。”

他的脸色微变：“你用信用卡提过钱？”

“是啊，医生说你的腿一分钟都不可以耽误了……哎！你要干什么？”

他拔掉了输氧管和点滴管，并且要下床。她大惊失色：“你才动完手术，你不要命了？”她话音未落，病房的门便传来开锁的声音。不等她反应过来，他突然一把抱住她，她尖叫着，猝不及防地被他拖向后倒去，滚落到床下。就在这时，她听到一阵密集的“噗噗”声打在床上，还有一些东西“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

他拖着她向后退，她在一瞥间看见地上那些不断落下的东西是弹壳……等等！弹壳？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们已经退入了洗手间。外面有三四个人呼喝的声音。他一把推开了窗子，举着她的腰将她抱上窗台。

她早吓呆了：“你做什么？”

“跳下去。”

什么？这里是二楼耶！

外头的人开始射击门锁了。他扬一扬眉，一把将她推出窗外。不等她惊呼出口，他也纵身跃出，一手抓在了窗边水管上，另一只手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她停在半空中，尖叫也缩回了喉中，他将她慢慢放下，这样她就只是从一米左右的高度落下。随后他也翻身跃下：“快走！”

漂亮！动作干净利落，可以去参加奥运会体操赛了！

“你是特工？”

“闭嘴！丫头！”亏她这么有想象力，他们现在是逃命！她还傻瓜一样站在这里问长问短！

“你叫我什么？”她生气了，这头沙文猪！她正想一脚将他踹开，沉闷的枪声再次响起，子弹呼啸着擦着她的鬓角飞过。他一把将她抓过去躲在一辆汽车后，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伸手将她头上的发卡摘了下来。

“你做什么？”

“闭嘴！”他将发卡伸进车门的锁孔内，转了几转，车门锁竟然就被打开了。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真的是个特工吗？

笨女人！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候还发呆？她以为那些人手里拿的都是水枪吗？

他将她推着塞进车内，自己也上了车，拆开仪表板，几下就接好电线……成了！车子发动了！他踩下油门，子弹“当当”地打在车身上，他急转方向盘掉头，车子发出尖利的刹车声转过180度，绝尘而去！

她的心已经跳到嗓子眼了，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目光停留在后视镜上：“他们追上来了。”

她倒吸一口气，回头往后一看，果然，两辆黑色的车子跟在后头，穷追不舍。她喃喃地说：“我是不是在做梦？还是在拍电影？”

“白痴！”

“你说什么？”她横眉怒对。他太过分了！刚刚叫她笨女人，她还没有找他算账呢，现在又叫她白痴，他真以为她是好欺负的？

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他的腿上，原本握成拳的手一下子松开了，她失声道：“你的腿……”

他看了一眼刚刚动过手术的右腿，血已经渗透了纱布，经过这样一番剧烈的运动，钻心的疼这时才一阵一阵地袭上来。该死！麻痹随着疼痛从脚踝向上爬升，他有点控制不住油门了，那两辆车还紧紧咬住他们不放。这班家伙，他一定要剥掉他们的皮！

“你坐过来，我来开车。”她也看出他的伤势加重了，她想过的死法中可不包括黛安娜王妃的死法。

他斜睨了她一眼：“你会开车吗？”

太过分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狠狠地瞪他：“我会！”

右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面前这小丫头也气得想要咬他一口似的，他轻轻地笑了笑，依旧是举起她的腰一转，将她和自己易位，将方向盘交给了她。

坐到驾驶位上，她才说：“以后不许碰我，不许像拿东西似的把我抱来抱去。”

他说：“专心一点吧，他们要追上来了。”

她瞥了一眼后视镜，果然！

哼！她绝不会让面前这只沙文猪瞧不起自己的。

将油门踩到底，时速在瞬间提高，她急转方向，上了交流道。后面两辆车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转入交流道的另一条路上。

甩掉了！

她瞥了他一眼，得意洋洋。他似笑非笑地靠在座位上。她问：“你到底是什么人？那帮人为什么要杀你？”

他说：“我是杨逍。”

他似乎觉得这句话就是这混乱局面的一切解释。她皱了皱眉：“这名字真耳熟。”

他表情有点异样，不过没有说什么，在看了看后视镜后，他的目光再度森冷：“真讨厌！”

什么？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两辆车已追上来了，紧咬不放地跟在后头。

她问：“你得罪了明教还是天鹰教，这么多人想要你的命？”

他又笑了：“你竟然还知道明教和天鹰教。”

什么话？

她说：“我并不是对日本一无所知就跑来旅游的。”

他说：“我看得出来。”

她没工夫理会他话里的嘲讽了，因为那两辆车正追上来。她开着车在交流道上狂冲，并且急转了好几个道口，仍没有甩掉他们。那两辆车就如附骨之蛆，紧紧地跟着他们。

她咬牙切齿，却无计可施。她问：“喂，杨什么！”

他的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忍俊不禁：“杨逍。”

她嘀咕：“记不住你的名字又不是什么大错，你以为你的名字很好听。”她停了一下，问，“你是不是抢了他们的什么宝贝，他们为什么追杀你？”

他又笑了。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不过，他笑起来还真是蛮好看的，怎么没有导演挖掘他去演偶像剧？

他说：“我想——我是抢了——抢了他们的钱。”

她恍然大悟：“哦！那几张信用卡！你抢了他们不少钱吧。”

他慢吞吞地说：“是不少。”

就是嘛！还连累她也跟着他亡命天涯。她这么一出神的工夫，忽然听到一声巨响，接着车身突然向一边冲去。车失去控制了！

他抢过方向：“他们打中了轮胎！”

他的动作好快，一下子就将方向盘全部打尽了，可是车子仍一头撞上了护栏，他们两人向前撞去——还好他们都系了安全带，车子又配有充气气囊。

“下车！”

他的反应永远是那么敏捷，一下子就把她拖了出来。他仍然像抱洋娃娃一样将她轻巧地放到了护栏外。

“不要！”

十多米高的斜坡，跳下去肯定没命！他将她搂住，像小孩子坐滑梯一样滑下去。风从她耳边刮过，她吓得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只怕他一失手自己就要跌得粉身碎骨！

拍动作片是什么滋味，今天她可尝尽了！

他们终于平安滑到了下面那条路上，可是有一辆车急刹着横在了他们面前，车门一下子全打开了，四五支枪对着他们两个人，那些人用日语大声地叫喊着什么。她看了他一眼，他无可奈何地举起手来。是啊，现在除了投降，他们还能做什么？

几乎在她眨眼的一瞬间，他突然出手了，一掌劈在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的手腕上，那人的枪“啪”掉在地上，他就势一带，一个漂亮的过肩摔将那人摔在地上。没等所有的人反应过来，他飞起一脚又踢掉了另一个人的枪。就在这时，车那边的一个人举起了枪。

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尖叫：“小心！”她扑过去想用力推开他，可没想到她的手刚刚碰到他，一股突如其来的外力就撞向了她的身体，使得她失去了平衡。就这样他们两个人都摔倒在了地上，他立刻抓起那帮人掉在地上的枪举手射击。

近在咫尺的枪声令她大受震动，而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左肩有一股火辣辣的感觉，她伸手一摸，满手都是血！受伤了？她一半是痛，一半是惊恐，身子一软就倒在他的怀里。

他已经用枪指住了最后一个站着的人，那人浑身发抖：“杨先生……”

他的声音冷得令人不寒而栗，他轻声说了一句日文，她听不懂，接着他就开枪了。

那人直挺挺地倒下去了。她惊惶失措地问：“他死了？”

“死了。”他简单地说，冷冷地瞥了地上呻吟挣扎的三个人一眼，抱了她上车，那些人竟没有爬起来阻止。

他启动车子，她用手按住伤口，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她眼泪汪汪的。他问：“很疼吗？”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问：“我会死吗？”

“当然不会。”他将车开得好快。

他腿上的伤口也涌着血，她问：“你的腿？”

“不要紧。”他的嘴角上弯，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笑。

她呜咽着说：“你还笑，我们两个都要死了，你还笑得出来。”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死？还早得很呢。”

她回头看，发现又有两辆车跟上来了，这次他们是插翅也难飞了！她忍不住哭出声来。他问：“你哭什么？你即将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

她瞪了他一眼。他说：“我不是在开玩笑，你救了我两次，我就在想怎么样报答你。现在我决定了，我决定以身相许。”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却不小心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痛得眼泪又掉下来。可是她仍然咬牙切齿地骂出来：“无耻！”

他傲然说：“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就是我杨逍的妻子了。”

沙文猪！好像全世界的女人都跪在他脚下似的。幸好他只是个被人追杀的小偷，不然还真想不出他会是一副什么样嘴脸！

她说：“我才不要做你这个疯子的妻子。”她扭开头去不理他，却发现他正在把车减速。后面的车正在加速追上来，他不要命了吗？她惊恐地大叫：“喂！你做什么？”

他说：“你既然不肯做我的妻子，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说完，他竟然一下子就将车刹住了。后面的车立刻赶上来，一前一后夹住了他们的车，一阵关车门的“嘭”、“嘭”声后，七八个和刚才一样的黑衣人围了上来。她惊恐地抓住他的衣襟：“我们该怎么办？”

他大笑着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她在极度的惊惶里也顾不上指责他的轻薄。她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那些人，都已经近得连他们手里的武器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了。为首的那个黑衣男子已经抓住了车门，她惊呼一声将头埋进他的怀里。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东京被乱枪打死！况且死亡的地点和方式都是她接受不了的！她不要这样死！

“杨先生。”

简单的语句里透出不容置疑的恭敬，而且并没有想象中的乱枪加身，她有些狐疑地抬起头，正好看到所有人正齐齐鞠躬的场面。他们先礼后宾，或者乱枪打死他们前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先行礼做遗体告别？

他抱着她下了车，那些人立刻发现了他的腿伤，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有人想伸手接过她去。

“不。”他简单地表明了自己的意见。她有点明白了：“这些人不是和刚刚那些人一伙的？”

“对，这些是自己人。”他向她解释了这么一句，就转过脸去吩咐为首的那人一长段话。日语她本来就不太懂，况且他说的话这么长，又说得这么流利，最后她总算是听懂了一句，就是——“回去！”等等，他要回什么地方去？

她稍稍安下来的心一下子又提到嗓眼了：“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要带我去哪儿？”

他不答，抱着她径直上了一辆大轿车的后座。她害怕起来：“喂！放我下来，我不要再跟着你了，我受够了！”

他还是不理她，她惊恐起来，看他的这种前呼后拥的架子，他一定不是个普通人……他当然不会是个普通人，不然怎么会有人追杀他，又有这么多的下属。她瞪着他：“你是不是坏人？”

他坐在了她身边的位置上，笑了一笑，慢吞吞地答：“如你所愿，小姐，我是的。”

她拼命地向后缩：“你要带我去哪儿？”

他笑得诡异：“当然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她心急肩痛，失血过多，又被他这么一吓，心一急眼一黑，就昏过去了。

【四】

这是什么地方？

她坐起来，有些迷茫地看着周遭的一切。这是一间典型的和式卧室，她躺在榻榻米上，另一边有坐垫、和几，和几上摆着日本插花，壁上挂着字画，和纸门窗上绘着紫色花朵……这是什么地方？

肩上的伤已经不太痛了，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穿着的和服上，吓了一大跳。她的衣服呢？谁给她换的衣服？

和纸门轻轻地滑开了，一位漂亮的和服美人出现在门口，用中文问候：“您醒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和服美人，这一切都像梦境一样。她恍惚地问：“我是在做梦吗？”

和服美人轻笑出声，旋即低下头去：“对不起。”她仰起头看着她，“您身上这件衣服是临时订来的，不过您穿着很合身，很漂亮。”

看了看身上的和服，她想起不久前自己的经历来，脱口问：“杨逍呢？他在哪里？”

那美人惊诧地看了她一眼，又立即恭敬地说：“社长在会客。”

社长？

看来他真不是个普通人！她急着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问：“我的衣服呢？”

和服美人笑了：“社长嘱咐过我，我已经叫他们都在外头等着了。”说毕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只见两个人走进门来，向着她深深一鞠躬。

日本人就是这样多礼，她只得回了一个鞠躬。那两个人却走上来，手中拿着软尺。

他们要做什么？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个人在自己身上量来量去，还不时地记下一些数字，最后她终于明白过来了——他们是在为自己量衣服尺寸。

这两个日本裁缝是杨逍那个沙文猪找来的？

他想干什么？她身材虽然不错，可是也没有好到像模特一样啊。

耐着性子等那两个日本裁缝量完尺寸，她连忙转过脸对和服美人说：“请把我的衣服还给我吧，我真的要走了，我的时间很宝贵。”的确，临时签证只有十五天时间，她还没有来得及好好观赏东京风光呢。

和服美人有些惊讶地问：“您要去哪里？”

怎么莫名其妙的事全让她遇上了？她有些气馁，不知该怎么向这位和服美人解释，正在此时，随着拉门声轻轻响起，杨逍走了进来。

看到他穿和服，才觉得他是位挺拔而俊美的美男子，只是他唇角微微上扬，仿佛对世间的一切都极其不屑。哼！沙文猪！

纪晓芙撇撇嘴，和服美人却已恭恭敬敬地伏下行礼：“社长。”

他做了个手势，和服美人连忙起身，迈着小碎步退了出去。纪晓芙背上的寒毛一根根竖起来：孤男寡女，他想做什么？

他步步逼近，她心惊胆寒：“你想做什么？”

她已退到墙边了，退无可退，他靠近她，语气暧昧：“我想……”他暖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吹动她的鬓发。她要失声尖叫了！

他忽然微笑：“我想看看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她高悬的心顿时放下来，忽然又重跳回嗓子眼——她的伤在肩头上！

“不要过来。”

他大笑：“你是我的女人，有什么我不能看的？”

“无耻！”她气得快糊涂了，一脚踢向他，“滚开！”

不偏不倚，他一伸手抓住她纤细的足踝，顿时如铁钳一般，令她动弹不得。她极度恐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怔了一怔，慢慢松开她的脚。她抽泣着将脚藏回和服里去，他却笑了：“我又没有碰你，你哭什么？”见她仍伏在地上痛哭，他不禁叹了口气，问，“是不是伤口很痛？”

她抽抽搭搭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淡淡地说：“追杀我的都是我的仇家，他们既然已经看到你和我在一起，以后就不会放过你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够保护你。”

她问：“他们也是坏人？”

那种讥讽的嘲笑又挂在他嘴角了，他说：“他们是明教锐金旗的人。”

她呆呆的一时反应不过来。明教？那个贩卖军火的地下组织？听说它控制了亚洲八成以上的地下军火交易。他们在追杀他，那他是……她问：“你到底是谁？”

他狭长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森森的寒意：“我是明教光明左使。”

她的身子晃了一晃，竟然没有晕过去。他说：“明教现在群龙无首，追杀我的是明教五行旗的人，他们绝对不会放过我，所以也不会放过你！只有在我身边，你才能安全。普天之下只有我杨逍才能够保护你！”他伸出手，握住她冰冷纤长的十指，“你救了我两次，我要让你一辈子都平安幸福！”

“不……”她几乎是尖叫着，“我不相信！我不想和坏人有任何关系，我要回家去！”

“我说过了，我要令你一辈子平安幸福。我不会让我的女人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所以我不会让你走的。”

她气得要命：“我不是你的女人。”

他微笑：“现在不是，将来一定是。”

“放开我！你这个混蛋！你这个大骗子，我才不会相信你说的鬼话呢！根本不会有人伤害我，让我走！你这个无耻的混蛋。”

看着她张牙舞爪，他忽然懒洋洋地笑起来：“放心，我杨逍从来不会用抢的，终有一天你会主动向我投怀送抱。”

她啐：“你休想，我才不会像别的女人一样，明知你是大魔头也爱上你！”

他气定神闲地推开窗子，外面有和式的庭院，精致的枯山水，檐头星光闪烁。他微微一笑，低吟：“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呆了，完全呆了！她没想到一个大魔头会念诵秦观的《鹊桥仙》。他的声音真好听，这一刹那他沉静含蓄，风度翩翩。

他回过头来自负地一笑：“丫头！我跟你打个赌，总有一天，你会很温柔地躺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星星！”

做你的春秋大梦！好在他只是嘴上讨便宜，不过见识过此番阵仗后，她明白了跟他不能硬碰硬。第二天她告诉那位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和服美人：“我要去买东西。”

和服美人微笑：“您需要什么，我可以叫人送来。”

她啼笑皆非地望着和服美人：“你叫什么名字？”

“美智子。”

她点点头：“美智子，你究竟是不是女人？你难道不知道购物这种事情，一定要亲自去才有趣味吗？东京最繁华的百货公司在哪里？我要去买东西。”

美智子彬彬有礼地应了声：“是。我去叫他们准备车子，请您稍等。”

耶！成功了！

——才怪！

她没想到出门会这么夸张，以前在电视里看到有钱人出门前呼后拥，她还好生羡慕，万万没想到这么威风凛凛的场面会轮到自己当主角。保镖……她情不自禁呻吟一声，十几个保镖，都是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的汉子，再加上那个亦步亦趋的美智子，她真是插翅难飞。

店员小姐倒是热情周到，那只手提袋也确实漂亮，拎在手中格外顺眼。她扫了一眼价格标签，倒吸一口凉气。身后的美智子却已取出信用卡递给店员：“请刷这张卡。”

啊？天上掉馅饼这种事情都有？她迟疑了一秒钟就做了决定，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再说，试问败家女谁敢收留？她一定要花钱花到吓得那杨逍退避三舍才是最佳方案。

她兴高采烈，誓将大血拼进行到底！

十几个保镖没有白白跟着，全做了提购物袋的劳力。等他们一行人回去时已是黄昏时分，沙文猪出现在餐厅里，看来是打算和她一起吃饭。正宗的日本料理花花绿绿地摆了一大桌子。瓷器倒是很漂亮，日本菜却是一如既往的中看不中吃。早知道她就在外面吃碗拉面解馋了。不过，她仍眉飞色舞地向他一一展示辉煌战果：“看我今天买了什么，有Hermes Birkin包，Ferragamo鞋，Burberry风衣，Max Mara长大衣，YSL Haute Couture，Chanel NNO．5香水，Prada红标运动鞋，Montblanc钢笔，LV拉杆旅行箱，CK棉内衣，Cartier三环戒，Missoni光谱花纹衬衫，D & G仔裤，Chanel鞋，Gucci竹节皮包，Versace印花雪纺礼服裙，Fendi Biga包，Loewe小羊皮拼接皮长裤，Dior钱夹。”呜……一口气说下来，她差点就喘不过来气被活活憋死。

他倒是若无其事：“就这些，还有吗？”

看来他还真是超级有钱，现在坏人都这么好混吗？不要紧，她眉开眼笑告诉他：“还有，我订了块Piaget镶粉钻的腕表，还订了辆莲花Elise跑车，下月才能提车。对了，明天劳斯Ice Blue橱柜代理商会来测量厨房尺寸。啧，真是漂亮，虽然我不会做饭，但一看到那橱柜就想，这样的厨房真好看。”见他仍是一脸平静，不会吧，哪个男人听到花了他这么多钱还能脸色不变的？太令人失望了，她终于忍不住使出那招最毒的杀手锏，“听说东京最近要拍卖塞尚的静物画。”

他终于扬起眉：“你想要？”

她掷地有声地答：“我热爱艺术！”说完她禁不住心虚。塞尚耶……除了从电视和画册上瞻仰过，她这辈子做梦也没想过要去买他的作品。据专家估价他的那幅静物画大概要两亿四千万。天！如果把那么多的钞票堆起来，不知道能不能把这整间餐厅堆满？

他说：“那我打电话给拍卖代理人。”

寿司一下子噎在喉中，她差点晕过去。塞尚……

好容易咽下那块差点噎死她的寿司，她使劲掐自己一把，疼得差点叫出声来——她不是在做梦！见他唇边仍是那种微笑，她顿时阵脚大乱，胡乱又夹了片生鱼片，在碟子里沾一沾调料塞进嘴里，一下子眼泪都涌出来。芥末！辣！

她泪汪汪地看着他，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他嗤笑：“丫头，我刚刚答应买塞尚的静物画送你，你能不能换含情脉脉的眼神看我？”

含情脉脉？她晕头转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

他凑近来：“你的眼睛很美，眼睫毛很长，不要再乱眨了，不然我会当你勾引我哦。”

勾引？他少在这里自作多情了。她恶声：“卑鄙！无耻！下流！”

他扬起眉头：“好，既然你已经识穿我的真面目，那我也不用再装什么正人君子，今天我一定要与你度过一个毕生难忘的夜晚。”他竟然伸手将她打横抱起。

他要做什么？救命啊！她尖叫着拼命挣扎，他的手臂却像铁钳一样紧紧禁锢着她。他径直将她抱到卧室里的榻榻米上：“别那么紧张，放轻松些，小美人，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

她歇斯底里：“姓杨的，我一定化成厉鬼找你算账！”

他嗤笑，随手按了个开关，屋顶竟缓缓向一旁移去，露出玻璃制的另一层天花板：“你别想歪了，我只想和你一起看看天空上的星星。”他微笑着在她身旁躺下，“你看，多美的夜空。”她望向天际，深邃幽蓝的天幕上，星星像碎碎的银钉。他的声音梦幻一样：“牵牛星和织女星，每年七月的这个时候，就是这两颗星最近的时候。”

不可否认，他这样静静地躺在那里，像块要命的磁石。

【五】

钓鱼……她从来不认为钓鱼是件多好玩的事情。尤其还是和大魔头一起钓鱼，再好的湖光山色在她眼里都变成了黑山恶水，闷都要闷死了，不过还好可以寻衅跟他吵架：“把我的护照还给我，我签证要过期了。”

“女人还是要温柔一点比较好。”

“我就是这样，你最好马上叫我滚蛋。”

“我从来不叫女人滚蛋，何况你是我的女人。”

她真的要崩溃了：“姓杨的，我救了你，你却绑架我，你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他唇角上扬：“我曾经向自己发过誓，我要一辈子保护你，我不可以让你白白出去送死！”

“你可以派人送我去机场，只要离开日本，我就安全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丫头，你太天真了！明教在亚洲的势力是你无法想象的，即使你离开日本也不会安全。”

她想家，她只想回家：“我不管，我要回家，我要回吉隆坡！”

他问：“难道你不怕死？在你心目中，做我杨逍的妻子是不是比死更可怕？”

当然——是！她是有为青年，她有大好前程，她怎么能和一个大魔头结婚？她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他叹了口气：“你不怕死，我怕！我不想你白白去送死，我会心痛，知道吗？将来你就会发现，做我杨逍的妻子，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沙文猪！他以为他是什么人，F4还是申东贤？她差点歇斯底里：“我不要！我不要做你这个大魔头的妻子！”

他终于发怒了：“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臭丫头！”

他会怎么样？恼羞成怒一枪打死她？她嗫嚅：“杨……杨逍，我是不会嫁给任何人的，我念的是圣德女校，我发过誓要做修女，将一生都奉献给主。”

“做修女？”他嗤之以鼻，“做修女有什么好？”

她昂起头：“你不能侮辱我的信仰！”

他将手里的鱼竿掼在地上，名牌耶……她无限心痛地望着那鱼竿。他向来只用最好的，这根鱼竿一定也贵得吓死人。

他的脸色暗沉得吓人：“不行，我不能放你走。”

她忍无可忍破口大骂：“杨逍！你到底是不是男人？我就是愿意做修女！做修女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我救了你，你不报恩也就算了，为什么连我要实现自己的心愿也要妨碍？”

他回过头来，恶狠狠地道：“闭嘴！”

她吓得心扑通扑通乱跳。他掉过头去望着远处的山，浅灰色的山峦，温柔的曲线逶逦动人。风吹乱他的发，他为什么突然意兴萧索？

她心乱如麻，忽然听他说：“你走吧。”

一刹那她难以置信，他说：“趁我还没改变主意，快走。我叫人送你去机场。”

她轻咬着唇，朝思暮想的一句话，一旦真的听到了，却觉得不太真实。她转身离开，却听到他叫：“等一等。”

他这么快就出尔反尔？她加快步子。他追上来：“纪晓芙！”

她怒目以视：“你难道要说话不算数？”

他却只是长长叹息一声，将一样东西递给她：“这是明教铁焰令，如果今后你遇上麻烦，拿它来找我，我就算赴汤蹈火，也会为你效劳。”

哇……这么神气的东西拿在手里，她以后不就可以号令天下？可是她为什么笑不出来？为什么她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谢谢。”

一直走到草地那头，她才回过头看他，他立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山，整个人笼在金色的斜晖中，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好长。

再见了，杨逍……不，是永别了。他与她是两个世界，这些日子于她只是一个璀璨的美梦，从此，他们将再无交集。

【六】

回到熟悉的城市，殷梨亭来接机。坐在车上，车窗外是熟悉的吉隆坡街景，她回来了，回到真正属于她的世界。她的尾指上还戴着Cartier的三环戒，她现在很心痛……心痛塞尚那幅静物画。那幅塞尚的静物画他真的拍了送给她，在看见画的那一刹那，她的呼吸都几乎停顿。但它还是比不过自由的可贵，所以她想尽办法逃离。

现在，她自由了。

她下定决心，将杨逍将星星将《鹊桥仙》将塞尚将日本将明教将过去几日的一切统统从记忆中删除，永远永远。

殷梨亭替她洗尘，他带她去了一间日本料理店。当她看到满桌的姹紫嫣红时，她突然有掉头就走的冲动：“我刚从日本回来，你又请我吃日本料理？”殷梨亭手足无措：“晓芙，对不起。”

她一直欣赏他的温文儒雅，可不知为什么，今天她老是觉得他的这种温文儒雅简直就是唯唯诺诺，她又想发脾气了。他突然掏出一样东西，竟然是Tiffany Lucida的戒指，她顿时张口结舌。只听他说：“晓芙，嫁给我吧。”

求婚……她觉得有点头晕。只听殷梨亭说：“你说过，你最想要的就是Tiffany Lucida的订婚戒指，我拿到奖金后马上就买来了。晓芙，嫁给我吧。”

她岔开话：“你拿到奖金？什么奖金这么高？”

“我们刚刚破获了一大宗军火走私案。”

军火走私？她的脸色刷地白了：“殷梨亭，我要考虑一下。”

他笑逐颜开：“当然可以，我等你电话。”

她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见杨逍……梦见他浑身是血，身上全是子弹。她尖叫着惊醒，冷汗早已经濡湿了睡衣。天！她一定是疯了才会梦到那个大魔头。她得赶紧想办法忘掉他，彻底忘掉他，忘得一丝一毫都不再记得。她抓起电话拨号，久久才有人接，她叫：“殷梨亭！”

电话那头传来睡意惺忪的声音：“晓芙，早。”

“我答应你了。”

殷梨亭还未睡醒，过了几秒钟才惊喜地叫：“晓芙！你答应我的求婚了？”

“我答应。”她清楚地告诉他，也告诉自己，“我要和你结婚。”

结婚啊……到现在她还感觉有点不真实。拍婚纱照，任由摄影师将两个人摆布来摆布去，她全然像个木偶。中间又要换衣服，她不知道拍婚纱照居然要换这么多衣服。

她叹口气，接过店员小姐递来的另一件礼服，走进更衣室。她刚刚关上更衣室的门，突然一只手伸过来用一方毛巾捂住她的口鼻，一股难闻的气味令她眩晕，她立刻便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好痛！她全身的肌肉都在痛。耳中只听到海浪声……海浪？她艰难地睁开眼，白花花的太阳毒辣地直射下来，她感到又一阵眩晕。再次睁开眼，她才看清自己在甲板上，四周都是茫茫大海。自己怎么会在游轮上？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手被绳索捆得紧紧的。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一脸不怀好意的笑：“不好意思，纪小姐，在杨先生赶到之前，只好先委屈一下你了。”

杨先生？哪个杨先生？难道是杨逍？

一想到他的名字她就脸色煞白。天空中传来直升机的声音，直升机打着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终于降落在游轮顶层的平台上。她仰脸看着直升机，有人从上面下来，她一眼便认出来人，真的是他。

虽然相处的日子不长，可是他化成灰她也认得出来。

他那样子，真像是出海来晒太阳的。她紧咬牙根，大魔头！居然能想出这招来劫持她！

身旁的人大声叫道：“杨逍，站住！你再上前一步，我就宰了这臭丫头。”

他冷冷地扬起眉头：“你们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叫你们统统下海去喂鲨鱼！”

原来不是他劫持了她，原来他是赶来英雄救美的。她忍不住大骂：“杨逍你个大笨蛋！你这么单枪匹马地跑来，还怎么救我？你不是明教左使吗？起码也得带上浩浩荡荡的雇佣军一起来才对；再不然，你也应该带上什么核弹生化武器来跟他们换人啊！”

他笑了，竟然还笑得那样轻松：“他们倒是要求我拿导弹来换你，可是那样会威胁到世界和平。”

“见鬼的世界和平！”她说，“导弹？我就只值一枚导弹？我以为我起码应该值一枚核弹呢！”

旁边的人终于忍无可忍瞪向她：“闭嘴！”他回头的那一刹那，杨逍已经出手了。他的身影快得像鬼魅，他的出手快得像闪电，只见他一脚飞起就踢掉那人手里的枪，再接着左手一伸就将她揽入怀中，右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支AK—47指着那人的太阳穴：“陪我们上直升机。”

太帅了！她忍不住吹了声口哨。满游轮荷枪实弹的喽啰瞠目以对，眼睁睁看着他们三人上了直升机，扬长而去。他半路将那人扔下碧海，真是污染环境。

他们成功脱险，过程真是比邦德还惊险。直升机飞至小岛降落，她仍在回味适才的惊心动魄，他却毫不留情地将她手腕拽住，带进面前的别墅。她踩到自己的裙角，差点跌倒。他脸色冷得像冰一样：“你穿的是什么鬼衣服？”

“婚纱啊。”她抱怨，“我正拍婚纱照，就被人绑架了。”话一出口，她后悔得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他怒不可抑：“纪晓芙！你骗我！我杨逍这辈子最痛恨人家欺骗我！你可以不爱我，但是你不可以欺骗我！”

她心虚地低下头：“我骗你什么？”

“你说你要当修女……全是屁话！原来你心中另有情人！我告诉你，我杨逍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当初我真的以为你是要当修女才放你走的。如果你要嫁人，只可以嫁给我杨逍一个人！”

她吼回去：“我死也不要嫁给你！我是殷梨亭的未婚妻，如有异心，天诛地灭！”

他的脸色更冷了：“好，我这就去杀了那个殷梨亭。”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她阵脚大乱：“杨逍！你站住，你不准去！”看到那支AK—47，她随手拿起，咬牙道，“杨逍！你再不站住我杀了你！”

他回过头来，轻蔑地扬起眉：“杀我？”

“我……我杀了你这个大魔头，为社会除害。”

他轻轻一笑：“有志气，你行吗？”迅雷不及掩耳，他“啪”一声卸下AK—47的弹匣，再反手一扬，橙黄色的子弹便“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她扔下枪，一字一句地说：“我告诉你，你别指望把这个猫捉耗子的把戏玩下去！”她扭头向海边冲去，悬崖高得令人头晕。

他追过来：“不！”

她毫不迟疑地纵身跃下，无边的蔚蓝包围上来，她窒息了，死亡竟然如此痛苦。

她没死成……有杨逍在，原来想死都如此困难。她醒来看到他的脸，仍是噩梦一样，眼泪终于情不自禁流下来：“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我送你回吉隆坡。”

她怔住了。他神色落寞：“如果我早知道你宁死也不肯嫁给我，我决不会逼你。我一直以为你不是那么讨厌我……看来，我太高估自己了。”他的声音又苦又涩，“对不起。”

眼角有眼泪滑落，为什么她要哭，他已答应送她回去了，为什么她还要哭？

【七】

偌大的游艇，无端端仍觉得空间逼仄，她抱膝坐在船尾。他将船设为自动驾驶，拎着酒上甲板来，斟了酒，问：“你要不要？”她摇了摇头，他掉过头去一口气饮尽。她抬头仰望浩瀚的星河，哪一颗是牵牛，哪一颗是织女？可她惟一辨出的却是银河，天堑难逾的银河。

他说：“我们已经在印尼领海上了，明天你就可以见到你的情人了，你应该很高兴吧。”

她闷闷地低着头：“我当然高兴。”

他走过来凝视她：“你并不高兴。”

夜风吹得人发冷，她自欺欺人地掉过头去。他却伸出手来，温柔地抚上她的脸：“傻丫头！”这三个字仿佛是魔咒，令她的目光接触到他的双眼，就再也移不开了。他的眼里有无尽的凄凉与痛楚，倒映着她的双眼，清晰得令人害怕。她迅速低下头：“明天你就不要上岸了，马上回公海吧。你是通缉要犯，一旦行踪暴露会很麻烦。”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你和殷梨亭相爱是跟我认识前还是之后？”

她不想继续这样的谈话：“我要去睡了。”

他猛然抓住她的肩头：“你看着我！丫头，你看着我！我到底有没有猜对？”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不对，不对！我爱的是殷梨亭，不是你！”

他捏得她肩头好痛：“你撒谎！你喜欢的人是我，你爱上我了！”

她挣扎起来：“你放手……”她挣不开。他呢喃：“晓芙，你是我的，是我的……”他吻上来，他的吻像灼热的火焰，他吻到哪里，她就像巧克力一样融到那里。

天上所有的星星像是全部坠落下来，坠成一片绚烂的火海。

清凉的晨风像温柔的手，拍在脸上咸咸的。眼泪干了，又流出来，她缩在床角，像陷阱里的幼兽。

他想替她拭去眼泪，她却更畏缩地向后躲避。离开海岸越远，她就觉得绝望的感觉越清晰。他要带她回日本，他要带她去他的世界。

他低声说：“对不起，我不是存心的。”

她只是无声地掉着眼泪。他说：“好，你就当我是存心的好了。因为只有这个方法才能把你留下来。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欺负你。”

她依旧无语。舷窗外的朝阳发出万丈金光，她的视线却只是一片清冷的模糊。

他们经过群岛，靠岸加油然后继续前行。他走进来，只见餐盘里的东西没有动，她还蜷在那里。柔柔的心痛弥漫开来，他该拿她怎么办？他纵横半生，怎么会拿这个丫头无能为力？他怎么会栽在她手里？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我想吃咖喱饭。”

他说：“那我去买。”

她的话语里还带着一丝哽咽：“要很辣的那种。”

他寻了几家餐厅，买了份最辣的咖喱饭回来。船上寂静无声，只剩下明媚的阳光。空气里还有她的衣香，混淆着咖喱的气息呛上来，他竟然落下眼泪。

老麦的故事

【一】

钟瑞峰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将烟头弹出车窗外，轻描淡写地说：“哥，后头有尾巴。”

麦定洛埋头看报纸，完全无动于衷。那是一辆红色捷达，他早留意到了，跟了他们有大半个钟头了。从他们出机场，它就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上高架，它就上高架；他们超车，它也超车；他们减速，它也减速。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张前志取下墨镜，往上头哈口气擦得锃亮，然后举起来，眯起眼睛看着镜片反光出捷达的倒影：“看看人家香港皇家警察，还晓得隔半个钟头换辆车再跟，他们倒好，就这么大摇大摆的，怕咱们看不出来啊。”

“香港都回归多少年了，还皇家个屁。”钟瑞峰咧咧嘴，“要不咱们逗他们玩玩，上立交兜一圈去？”

“甩掉他们还用得着上立交？你开的是不是大奔啊？想当年你开吉普27分钟就能跑完二环。”张前志连连摇头，“老九，你老了，不中用了啊，怪不得你的宋晓颖成天跟你吵架。”

钟瑞峰笑骂：“去你的！”

麦定洛终于抬起头来，瞟了钟瑞峰一眼。钟瑞峰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目光，心里直发毛，赶紧认错：“哥，我错了，我这张臭嘴就是管不住。”

麦定洛一手扯开领带，一手翻看晚报的社会版新闻，随口问：“说吧，你们手下那帮人又干了什么好事？”

张前志与钟瑞峰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张前志开口：“哥，我们真的啥都没干。你走的这大半个月，大伙儿老实着呢，都跟小猫似的，谁都没惹是生非。就连那帮外地小子踩过界，老十三都只请他们喝了顿茶，好说好商量，大家握手言欢，真的。”

麦定洛还是心不在焉，埋头看报：“那后头的警察为什么特意来接我下飞机？”

“他们闲呗，”张前志讨好地笑，“再说你今天回来，就咱们接机，多单调多没劲，有他们就热闹多了。”

麦定洛依旧埋头于报纸中：“珠宝城的持枪抢劫怎么回事？”

“是两个外地人，耍单帮的，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不过他们溜得倒挺快的，早跑出十万八千里外去了。”张前志嘻嘻一笑，“这不忙得满城的警察在进城出城国道高速火车站码头机场，全都设了卡子。我猜后头那尾巴就是因为最近这风声，所以照例来探探咱们的动静。”

下了高速车流密集，红色捷达的跟踪就不能亦步亦趋了。钟瑞峰又有意使坏，把车开得时快时慢，超车时欲超不超，凭着他的技术，将那辆红色捷达弄得进退不得。张前志吃吃地笑：“这尾巴一准是只刚出窝的雏，初生牛犊，敢跟咱们老九开的车，他也不打听打听去，咱们老九十八岁就号称‘飙王’，这全城的大马路上，就没一个人敢超老九开的车。”

转弯应该减速的时候钟瑞峰却突然加速，等红色捷达也加速，钟瑞峰却猛然压速，红色捷达一时没把握住，跟得太近了。钟瑞峰忽然吹了声口哨：“是个妞儿！”

张前志也瞧见了：“真是个妞儿，可惜瞧不清脸。哟，今天对咱们挺好的呀，连女警都给咱们安排上了。”

麦定洛终于抬起头来，瞥了一眼反光镜，就这么一眼，他突然嘴唇一抿，将手中的报纸狠狠摔下：“逼停它。”

“啥？”钟瑞峰一时没反应过来，“哥你说啥？”

张前志见麦定洛眼角轻跳，这是他生气到了极点的表现，赶紧对钟瑞峰重复麦定洛的话：“哥叫你把那车给逼得停下。”

钟瑞峰也察觉麦定洛正在盛怒中，不敢再吱声，一脚踩下油门，速度直加而起。等红色捷达刚刚加速追上来，他便一脚踩下刹车——只见奔驰车身在马路上划出大半个弧线，整个打横，将跟在后面的红色捷达逼得刹车不及，最后只得在尖锐的急刹声中，红色捷达直直冲向奔驰。

钟瑞峰却喃喃低数：“五，四，三，二，一！”

刹车声越来越近，在最后咫尺之间，捷达堪堪停止了滑行，硬生生停在了那里。而隔着车窗玻璃，犹可以看见一双黑亮如点漆的眼眸，带有几分惊惶失措。路上其他的车全在紧急刹车，一刹那只听到此起彼伏的刹车声。

钟瑞峰与张前志突然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麦定洛打开车门出去，张前志赶紧跟下去，张瑞峰骂了一句，也跟了下去。麦定洛不由分说拉开红色捷达的车门，如同老鹰抓小鸡般，一把就将那女人拎出了驾驶室。半边车道上早塞成了一条长龙，所有的车全在按着喇叭，震天响的鸣笛声中，麦定洛狠狠盯着那张娇柔的面庞。

过了半晌，他终于问出一句话，出人意料地他竟然没有怒吼：“你在干什么？”

“你放手！”她竟然也没有怒吼，“再不放手我告你性骚扰。”

他的嘴角绷得紧紧的，声线如结了冰：“你是我老婆。”

“前妻。”

事隔多年他仍只想一把掐死面前这个女人，声音里透出连他自己都不明所以的阴狠：“那你跟着你前夫干吗？”

“你不让我看小嘉，我不跟着你跟着谁？”

他冷笑：“我他妈就不让你看儿子。”

她扬手就欲打他，却被他轻轻一扭，她的双手就被牢牢地固定住，她的长发被风吹起，丝丝拂在他的脸上。四周汽车的喇叭按得轰轰烈烈，有沉不住气的司机已经在破口大骂。钟瑞峰嚣张地傲然环顾：“谁？谁？再敢‘吱’一声我听听！”司机们被他的样子吓倒，一时噤若寒蝉。那样嘈杂纷沓的声音里，麦定洛突然恶狠狠地吻下去，她的嘴唇仍然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蜜样的芳香与清甜。在制服她激烈的挣扎过程中，他咬破她的唇，近乎贪婪地舔吮着那腥甜。最后，她不再动弹，麻木地放任他。

他放开了她，冰冷的唇凑近她嫣红的耳垂，刻意用了最粗鄙的字眼：“你陪我一晚，我就让你见小嘉一面，怎么样？”

她紧紧咬着牙。

他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儒雅，对她微微一笑：“好好考虑，趁我还没改主意，快点决定。”

他扔下她扬长上车，剩了张前志与钟瑞峰面面相觑，最后钟瑞峰对她挤出一个笑脸：“大嫂……”见到她的目光如浮着碎冰，他想，这女人到底还是有地方与麦定洛十分相似，比如这冷得直叫人哆嗦的眼神。张前志赶紧改口：“小……小白姐，我们先走了啊。”

上车之后张前志与钟瑞峰都像钳子钳住了嘴，半声也不敢吱，麦定洛倒浑若无事，继续看他的报纸。回到别墅后，留在家里的唐少波早安排人张罗了一大桌子的菜，麦定洛淡淡说句：“不饿！”他就上楼洗澡去了。唐少波一脸茫然地问钟瑞峰：“老九，哥这是咋啦？”

钟瑞峰愁眉苦脸：“英雄难过美人关。咱哥啥都好，就是太儿女情长。”

唐少波问：“哥又想着江欣白了？”

“这回更糟，江欣白竟然开车跟在咱们后头。这女人，胆贼大，害咱们还以为是警察呢。把哥给气得啊，只差没掐死她。”

“那怎么不干脆掐死了她，一了百了。”

钟瑞峰直翻白眼：“他舍得么？”

唐少波点头：“他舍不得。”他寻思了半晌，“要不咱们想想办法。”

“老十三，你少添乱了！”一直没说话的张前志终于开腔，“上次哥过生日就是你出的馊主意，把江欣白骗到东方君悦的套房去，还说给哥一个惊喜。结果呢？哥整整半个月没露笑脸。”

唐少波喃喃说：“这女人，心真是铁打的。”

【二】

麦定洛洗完澡出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拿起手机，看见有一个未接电话，号码陌生，他想了一想，把电话拨回去。对方刚刚“喂”了一声，他拿毛巾的手突然停顿，是江欣白。

江欣白说得极为简短：“我答应。”

他似乎是刚才在芬兰浴室里蒸得太久，此刻竟有一丝神思恍惚，脱口问：“你说什么？”

她以为他是故意的，只得咬牙重复：“我说我答应你的条件，只要你让我看看小嘉。”

他长久不做声，她以为他反悔，于是急切起来：“麦定洛！你是不是男人？你到底说话算不算数？”

他终于说：“今天晚上9点，东方君悦我的套房。”

她只顾追问：“我什么时候能看小嘉？”

他声音里透出笑：“今晚上你要是令我满意了，明天你就能看到儿子。”

她咒骂：“麦定洛你这个混蛋！”

“9点，你知道我从来不等人。”

她把电话挂了。长久而空洞的忙音，响得人心里空落落的，通话时间一分四十六秒，他觉得闷，随手撂下手机，推开窗子。

花园里种着大片英国玫瑰，开得正好，浓香馥郁。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来，点上一根。他站在窗前才吸了两口，唐少波正好进来看到了，说：“哥，这玩意儿虽然不像白面儿，但也伤身。”

他不理他，唐少波也没辙：“要不咱们晚上出去玩吧，老五念叨多少回了，说等你回来，大家一块儿热闹热闹。‘天上人间’新来了一批小姑娘，一个赛一个水灵。”

“晚上我有事。”香烟的味道令人放松，他似乎是平静下来了，显得懒散而漫不经心，“你们去玩吧。”

唐少波笑容可掬：“要不晚上找个妞来陪陪你？”

麦定洛终于瞥了他一眼，指了指房门：“滚蛋！”

唐少波悻悻地下楼去，张前志在客厅看球赛，嘲笑他：“又碰钉子了吧？”

唐少波在嘴边比了个抽烟的手势，张前志怔了一下，叹了口气，说：“让他抽吧，省得他心里难受。都多少回了，只要江欣白出点什么幺蛾子，他一准就抽上。那女人，祸水。”

晚上，麦定洛到了酒店的房间之后，看了一次手表。

8点50分。

花瓶里有大捧的雪白玫瑰，气息香甜。

他没来由的觉得头痛，也许是在飞机机舱里闷得太久，刚才又抽多了香烟。

出门之前他重新洗过澡，以免身上有香烟的味道。

他还是不愿意她知道一些事情，包括，他很想念她。

电视里选秀节目正紧张进行，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们哭成一团，因为要PK。怕自己离开，至于她们是否真的担心旁人离开，那真是未知。可是他知道思念一个离开的人的滋味，很不好过。

有人按门铃，他以为是她，结果是客房服务。

送进大捧的鲜花和香槟。因为他长期包住这间套房，服务生十分熟稔地问：“麦先生是否需要音乐？”

他摇头，随手给了小费，又看了一次手表，8点55分，还有5分钟。

他打开香槟，给自己倒上一杯。

酒气清凉。

他想起那次自己过生日，就在这套间里，她被唐少波派人骗来，结果见到他，她扬手就将整杯香槟泼在他脸上，然后转身就走。

她的脾气还是那样火爆，他的唇际不由露出一丝微笑，儿子像她，性子倔，脾气大，就算一个月换两个保姆，还是拿那孩子没辙。

9点钟，门铃响起来，他起身开门，是她。

她瘦了一点点，脸还是只有巴掌大。她穿着一袭长裙，长发全部绾起，露出的额与颈，在灯光下越发显得白腻如脂。他拼命抑住自己想要抱住她、狠狠亲吻她的冲动。

他或许是真的太久没有女人了。

“坐。”

他指了指沙发。她没吭声，反手拉下拉链，脱下裙子，然后是……她用乌沉沉的大眼睛看着他：“你喜欢在哪里，沙发？床上？”

他压抑着熊熊的怒火，庆幸没带枪出来，不然自己没准真会一枪杀了这女人。

“你到底要不要？”她肆无忌惮，“不要我就走了。”

“江欣白！”他气极反倒笑了，“你犯不着这样，我告诉你，今天你让我不痛快，明天你一样见不着儿子。”

她紧紧抿着嘴，过了片刻，她终于踮起脚来，搂住他的脖子亲吻他。

他全身绷得紧紧的，隔着单薄的衬衣，他能明显感觉到她滑腻的肌肤，曲线的起伏，还有那熟悉的体香。

他觉得难过，只有用这样的方式，他才可以亲近她。可是他依然舍不得不要，他就是这样可悲。

她还在很努力地亲吻他，挑逗般将手插进他的衣内，按在他的胸口。

她的手很凉，他想起很久以前的冬天，他去学校接她，替她暖手。他就那样捧着她的手，替她细细地揉着，看着她雪白的指端，一点点泛起红。

他终于回吻她，两个人滚倒在地毯上。他动作激烈，像是要将她一口吞下去。

她艰难地挣扎出一口气来：“套子。”

他在情欲里完全蛮横：“不！”

她冷冷看着他，眼中又浮起那种寒冷的疏离，唇中只鄙夷地吐出一个字：“脏。”

这个字便如一把刀，生生地劈入他的心头。她嫌他！她嫌他脏！

他的瞳孔在急剧收缩，最后一丝理智也被彻底激怒：“我今天偏就让你也脏一回！”

她反抗，激烈挣扎，但她一直不吭声。她的头被重重地撞在茶几的柱子上，亦一声不吭，只是反抗着他的侵犯。地毯被她蹬得在身下起了褶，她抓伤了他的背，而他狠狠地咬伤了她。他试图以疼痛来唤起她的回应，但她仍不肯发出任何声音，哪怕是最低弱的一句呻吟。这种麻木刺激着他，令他更疯狂地伤害她。

最后一切都结束了，他在短暂的空虚里有一丝恍惚，就像整个人的身心被彻底掏空。

他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事。

她的额头肿了一个包，肩上有他啃噬出的齿痕，一圈青紫的痕迹，那样深。可是她根本不在乎，慢慢地捡起衣服，说：“你说话要算数，明天你叫人把小嘉送出来让我看看。”

他闭上眼睛，只觉得疲倦极了，连声音都透出深重的倦意：“你给我滚！”

她穿好衣服走掉了。

他在那里躺了很久，才摇摇晃晃爬起来去洗澡。

把她残留的气息，一点一点洗去，再不留一丝一毫。

花洒喷出的热水浇在背上的伤口上，引发细微的痛楚，他突然一拳狠狠捶在墙面的瓷砖上，瓷砖“咔嚓”一声裂开微小的细纹，血顺着拳头往下滴，渐渐融入脚下的水流。他并不觉得痛，因为身体里有另一个地方，正更刺骨地疼痛着。

【三】

“你是电，你是光，你是惟一的神话，我只爱你，You are my super star…”唐少波一边跟着车内CD走调地哼唱，一边挂住倒档一踩油门，几乎斜穿半个街面，将车子稳稳地停住。

副驾驶座上的小嘉拍手夸赞：“帅！”

“来，十三叔抱。”他刚抱了小嘉下车，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对不起，这里不能停车。”

大清早的就遇见条子，真是倒霉。

他忍住往地上啐口水的冲动，大剌剌地瞥了她一眼，她身材倒是真不坏，穿起制服胸是胸腰是腰，脸也漂亮，白里透红，整个人仿佛像是一道光。看在她这么漂亮的分上他就不跟她一般见识了。他懒洋洋地指了指自己的车牌：“你自己看。”

她认真地看了一眼，往罚单上填：“00013”。

“靠！”唐少波终于忍不住了，“妹妹，你新来的吧，耍我呢？”

她停笔看了他一眼：“你嘴巴放干净点，还抱着孩子呢，怎么就没一点当父亲的样子？”

唐少波一手抱着小嘉，腾出一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你认得我不？”

她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不认得。”

“你哪个中队的？不认得我也该认得我这车。”

她又认真打量了一眼那辆十分漂亮的宝马750，一百多万的车，倒真是不便宜，可是宝马就了不起啊，这大街上的奔驰宝马多了。于是她平心静气地告诉他：“这里不准停车！不管是什么车都不准停，除非你在执行公务。如果是执行公务的特殊情况，请你出示证件。”

这下唐少波相信她是真不认得他了，于是坦言相告：“我是唐十三。”

“你是唐十四也不行，不准停就是不准停，你再不把车开走，我就呼叫清障车拖走。”

唐少波哭笑不得：“狠！今儿算你狠，妹妹，不过拖车之前，我建议你打个电话回去问问你们队长，告诉他我唐十三把车停这儿了，你看他怎么说？”

她写完罚单，往车身上一拍：“记得到中队去取车。”她竟然真的按对讲机呼叫清障车。

小嘉在他耳边悄悄地说：“十三叔，这妞儿比你还帅！”

“重色轻友的小混蛋！”唐少波扬起大手在小嘉屁股上作势一拍，看看手表已经9点过5分，没工夫再耽搁下去了。他朝那女交警比了比中指，龇出一口白牙：“你给我等着。”

他抱了孩子进了大厦，搭电梯上楼。张前志正站在走道里抽烟，看到他问：“怎么才来？”

“今儿不是星期六嘛，堵车。你以为我跟老九似的，堵车也能四十分钟就从城西跑到城东？”

小嘉嚷道：“还有还有，我们遇上一个女交警开罚单，帅！她把十三叔给噎得，真帅！”

唐少波气坏了：“卖友求荣，小坏蛋！”

张前志哈哈大笑：“老十三，居然有交警开你的罚单，竟然还是一女警？我今儿算开眼界了，哈哈哈……”

唐少波悻悻然：“我连招牌都亮出来了，就一菜鸟，连我的名字都没听说过，也不知道她师父是怎么教她的。这回我要不叫她认清楚我是谁，我就把这‘唐’字倒过来写。”

“别胡扯了，进去吧，嫂子一直等着小嘉呢。你再不来，她又得跟哥吵起来了。”

唐少波想想即将出现的场面就头痛，愁眉苦脸：“这两个人，怎么跟冤家似的。”

其实屋子里的气氛还是挺不错的，江欣白安静地坐在沙发上，麦定洛则在窗前走来走去接电话，茶几上放着大袋小袋的衣服玩具，想是江欣白买来的。

“妈妈！”

随着清亮的声音穿透整间屋子，小嘉扑入江欣白怀中，乌黑的大眼睛泪汪汪的：“妈妈，你怎么老不回家？”

江欣白蹲下抱着孩子立刻就哭了，唐少波见势不妙，马上逃之夭夭。

张前志坐在安全通道的天台上抽烟，唐少波也走过去坐下来，接过他的烟，点上一根。

“嫂子这一哭，回头咱哥准又得受气。”唐少波仰起头来看天，仿佛伸手就可以摸到那纯净的蓝，风呼呼地从耳畔刮过，“真是一物降一物，你说咱哥那样的人，咋就拿这个女人没辙呢？”

“这就是爱情的伟大呗。”张前志轻描淡写地说。

“狗屁爱情！”唐少波发了狠，“我要遇上这么个恨不得凶不得一直拿她没辙的女人，我就先掐死她，省得零零碎碎受气。”

张前志吃吃地笑：“真有那么一天，我看你还说不说得出这种狠话。”

“哎，你帮我想想，怎么整整那个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丫头？叫一帮人全到她辖区里违章停车，停得大街小巷全满。她不是会开罚单吗？我叫她天天抄到手断！”唐少波口沫横飞，兴奋地比划，“要不我派人每天早上去划她警车的轮胎，让她天天早上爬起来就得去补胎！再不然我就叫一帮人，天天晚上堵她下班，吓也吓死她！”

张前志拿手捂住脸：“老十三，我不认得你，你也太丢份了，跟个毛丫头一般见识。”

等中午大家下楼打算去餐厅的时候，隔着大马路都能听见唐少波的怒吼——那小丫头真叫来清障车把他的车给拖走了。

张前志拍着他的肩安慰他：“被这种眼都没睁开的毛丫头整一下，不算啥，就当是艳遇。”

“艳遇个屁！”唐少波咬牙切齿，“我要不整得她认得我是谁，我就不是唐十三！”

“啊嚏！”

小毛丫头交警打了个喷嚏，不由自主地揉了揉鼻子。同组的师兄不怀好意地笑：“卓卓，你行啊你，上班第一天，就将十三少的车给拖回来了。”

自从韩卓卓把这牌号为13的宝马车拖回中队，整队的师兄都慕名前来瞻仰她，个个夸她够狠够犀利。她又打了个喷嚏，她的鼻子一到春秋两季就过敏。而今天她巡逻的路上正好碰到路旁的梧桐全在飘絮，害得她涕泪交加、痛不欲生。她不停地拿着纸巾擦啊擦，根本没听清师兄们在讲什么。

一直到下班时分，她才有机会逮住同组的一位师姐，悄悄问：“那个唐十三是什么人啊？”

师姐倒也不动声色：“十三少啊。什么叫总瓢把子你知道不？”

卓卓十分老实地反问：“电视里那种？”

“在咱们城东，他就相当于那总瓢把子了。”师姐语气轻松，“唉，你怎么上班第一天就惹到他了呢？”

“阿嚏！”卓卓又打了一个喷嚏，握着纸巾顿时眼泪汪汪的。师姐以为她害怕，连忙安慰她：“没事没事，回头请咱们赵队给他打个电话，十三少其实人挺好的。”

人——挺——好？

打死她也不相信这三个字能跟那头恐龙连起来！

她含泪看了看手表，已经6点了，男朋友何志融怎么还不来接她下班呢？

【四】

“你主宰，我崇拜，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爱你，You are my super star…”唐少波拿着麦克风唱得如痴如醉，一旁的女孩们又笑又闹，劈里啪啦胡乱地拍着巴掌。

姬娜端着酒直发嗲：“十三少，润润嗓子再唱嘛。”

“去去！”唐少波直努嘴，“没眼色，大哥坐在那里呢，怎么不先给大哥敬酒去？”

姬娜撅起嘴：“人家不敢嘛！”

麦定洛深深地陷在沙发里，四肢完全舒展开来，眼睛看着巨大的背投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四周却仿佛罩有无形的气，一片森冷肃杀。所有女孩都避出他三尺开外，知趣地躲得远远的。

钟瑞峰对唐少波“靠”了一声，感叹：“咱哥哪像是出来玩啊，简直像是来杀人的。”

唐少波说：“早上你没看见，嫂子脸上还带着伤呢，这两个人，碰到一块儿就会动手。临了咱们要抱小嘉走，嫂子那个哭啊，跟发了疯似的，要不是我跟老五拉着，他们准又要动手了。我就不明白，咱哥最见不得她哭，她一哭就够他难受十天半月的，但他干吗偏又要惹她，连小嘉都不让她看，两个人见一次闹一次。”

“所以啊，女人可以哄可以玩可以骗，就是别宠，一宠她就蹬鼻子上脸。”钟瑞峰无限感慨地拿起杯子，“我跟哥喝一杯去。”

唐少波喝多了酒，有点上头，一个人出去上洗手间，正好看到一个年轻女人蹲在走廊里，大约是喝醉了。他没在意走了过去，等他从洗手间出来，却见那女人被两个人围着，却在那里呵呵傻笑。瞧她那样子怕是醉得神智都不清了。

“妹妹，哥带你去个好地方，保管你快活！”路人甲一边哄骗，路人乙就一边上来搀她。那女人踉踉跄跄被他们架着往外走，他本来丝毫没在意，忽然那女人回过头来冲他嫣然一笑，他猛然一激灵：毛丫头交警！

烧成灰他都认得她。瞧瞧她身上那件小吊带，露胸又露背，还跑到这种地方来喝得烂醉如泥，还像个警察吗？

“站住！”他脱口叫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还没教训她呢，怎么能让她被别人先给架走？

“怎么着？”路人甲喷出一口酒气，“少管哥哥的闲事啊。”路人乙则十分配合地开始捋袖子，露出上臂的虎头刺青，炫耀一般：“你混哪边的？”

嘿！遇上这种人真叫人舒心，比遇上那东南西北都不分的毛丫头要舒心一万倍，唐少波连眉光都懒得抬：“知道我谁吗？”

“哥哥我还真不知道。”

“十三连波青天碧。”他一字一句，“趁着老子还没生气，快滚！”

那两个人先是吓傻了，紧接着真的抱头鼠窜，滚掉了。

于是就剩了一个脸红得像苹果的毛丫头，傻乎乎笑着扑到他怀里来。

我靠！

唐少波一瞬间软玉温香抱满怀，触感倒真是不坏。看不出来这毛丫头，真有内涵啊有内涵。

没想到下一个瞬间，毛丫头抱着他，“哇”一声放声大哭起来，音量惊人，吓得妈妈桑都从走廊那头赶过来。一瞧见这场面，妈妈桑吃吃地笑，拿扇子敲着他的肩：“哟，十三少，这阵子改吃青的了？怎么把人家小妹妹弄成这样，哭得真叫人心碎啊。”

“心碎你个头。”唐少波懒得多说，冲着那小毛丫头吼，“给老子闭嘴！”瞬间耳畔一静，唐少波刚刚缓了口气，谁知那小毛丫头“哇”一声，哭得更大声了。妈妈桑笑得花枝乱颤：“十三少，女人要用哄的呀。”唐少波喃喃骂了一声，随口哄了小毛丫头两句：“行了行了，别哭了。”谁知真奏效了，小毛丫头抽泣着停止了号啕。他一时高兴就揽着小毛丫头往包厢里走，心里直盘算，该怎么样收拾这丫头。

最好把她捆成粽子，然后往郊外一扔，不过瘾不过瘾。应该把她的丑态拍下来，然后发到各大网站上去，可这也太损了，不符江湖道义，换一样换一样。他绞尽脑汁地想，结果进了包厢一看，女孩们差不多全喝得东倒西歪了，麦定洛却依旧清醒无比地坐在那里跟钟瑞峰划拳。

钟瑞峰已经喝高了，舌头都大了：“你怎么又弄了个妞来，这屋里的你还嫌不够多啊？”

“你喝成这样等会儿怎么开车？”唐少波问。

倒是麦定洛回答他：“我自己开车回去。老九，跟我走。”

钟瑞峰摇摇摆摆跟着麦定洛往外走，还冲他挤眉弄眼：“老十三，悠着点啊，明天还有事，别整得爬不起来。”

唐少波拿脚虚踹他，他笑呵呵闪了。唐少波看看一屋子的醉美人，摇了摇头，拥着毛丫头也往外走。妈妈桑追上来：“十三少，好歹交代一声，你这带出去的是几号？”

“反正不是你的人。”唐少波捏着那张红扑扑的苹果脸，“瞧清楚了？”

妈妈桑笑着推他：“没良心，都不肯给咱们一个面子。”

“下回，下回。”唐少波心不在焉地敷衍。

出了KTV让夜风一吹，唐少波彻底清醒了，可小丫头却依然迷糊，抓着他的衣襟就是不肯撒手。他哭笑不得，到底该拿这丫头咋办，总不能真把她捆成粽子扔郊区去吧？

“喂！”他捏着那张苹果脸，“你住哪儿？”

“你说我有什么不好？”苹果脸上泪痕满面，她死死揪着他的衣襟，“你说我到底有什么不好？”

她真醉得连人事都不醒了。晚上的风吹得人透心凉，他忽然想起他的宝马车被她拖到交警中队去了，而麦定洛与张瑞峰已经开车走了。

竟然得坐出租车回去。

靠！

想起这件事就恶从胆边生，他得把她弄回去，然后把她身上的钱搜得一毛都没有，还有手机也不给她留，最后再叫人拿车把她扔到城外最偏僻的乡村公路边去，方才解恨！

拦了一辆出租车，他将她塞上去。

没想到这丫头看起来苗条，喝醉了竟然死沉死沉的。他抱着她按了半晌的门铃才有人来开，气得他恨不得踹人窝心脚：“都干什么吃去了？”

“在打牌。”开门的人怯怯地打量了一下，发觉十三少气短喘急，连忙闪开，让他抱着人先进去。

终于到了！将她往沙发上一扔，他卷起袖子就开始搜她的衣袋。钱包，留下！证件，留下！手机，留下……

正翻检着呢，她“唔”了一声，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他，酒气夹着她身上一缕幽幽的香气，直往他鼻端沁来。她那两只手还不老实，在他背上乱摸。

他的身子一僵，手指下是她雪白的肌肤，他突然觉察出指端处凝脂样的滑腻，叫人心猿意马。

见他妈的鬼！

他有些烦躁地抬起头来，突然发觉偌大的客厅里一个人都没有了，那些人看他抱了一个女人进门，全都知趣地作鸟兽散，撤了个干干净净。

她半睁开眼睛看着他，喃喃：“你说，我有什么不好？”

又来了！他哭笑不得，这丫头一准是失恋了，所以借酒浇愁呢，竟喝成这样。

她两只手还在他背上挠啊挠，他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再这样紧贴着他，可真要出事了，于是他扯她的手：“你放手！”

“我不放！”这下可好，她整个人都缠上来了，还哭得如梨花带雨，“你说！我是长得没她漂亮？还是胸没她大？腰没她细？”

这几句话问得他汗出如豆，只觉得口干舌燥，眼前的苹果脸越来越像一颗苹果，恨不得上去啃上一口，他不由自主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他今天看来也喝高了，明明是个毛丫头，为什么……他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突然她吃吃地笑起来，还学着他的样子，细小的舌尖舔过樱唇，笨拙得可笑，浑然不知这种情况下她的这种动作有着多大的诱惑性。他再也忍不住了，语无伦次：“你放手！再不放手我就亲你了！”

她将脸一扬，突然就吻在他的唇上，很软，很香……跟他吻过的女人统统都不一样，仿佛有电流般，一下子击中了他。

他觉得脑中“嗡”地一响，全身的血液仿佛沸腾起来。

然后他就猛烈而狂乱地吻回去了。

【五】

钟瑞峰叼着烟，一边洗牌一边骂：“我靠，老十三你怎么魂不守舍的？老五明明是清一色你还喂他万字，你是不是存心的？”

唐少波连眼皮都没抬：“少惹我啊，烦着呢。你怎么不说说老五，他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听，是打牌呢还是在当接线员？”

“烦啊？找个妞出出火不就不烦了？”钟瑞峰突然笑起来，“我还没问呢，你那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那个妞够猛的啊，就没把你给抓瞎了？”

唐少波终于将脸一沉，“啪”一声将手里的麻将牌拍在桌上：“你有完没完了？”

“十三！”张前志终于挂了电话，“老九，你也少说一句。”

“我有事，不玩了。”唐少波将筹码拿出来，胡乱地算一算账，将剩下的钱随手塞给桌后看牌倒茶的小弟，“拿去抽烟。”他起身拿了车钥匙就走了。

“这人……”钟瑞峰莫名其妙，“怎么突然变这狗脾气了？”

“我看老十三有心事！”张前志清理着筹码，“瞧瞧他那别扭劲儿，都快赶上咱哥了。”

麦定洛终于笑了一声：“扯淡！”

钟瑞峰叫起来：“我靠！我怎么输了这么多？”

张前志问：“你输的能有我多？你输了多少？”

“二十多万，你呢？”

“十七八万。”

“十三是平手，那谁赢了？”

“咱哥赢了。”

“我靠！”钟瑞峰喃喃，“想赖账都不行，我又打不过他。要不咱们一块儿赖吧，他一个人不一定能打赢咱俩。”

“想赖账啊……”张前志腾出手掐熄了烟头，“那我得想想法子，叫他没工夫揍咱们。”

麦定洛开始慢条斯理地卷袖子：“我有的是工夫，这两天正手痒呢，要不咱们来练练。”

张前志笑容可掬：“哥，君子动口不动手！”他见麦定洛的手已经伸过来，立马大叫，“等一下，前两天你不是叫我派人盯着大嫂吗？刚刚他们打电话来，说大嫂今天没上班，请假上医院去了。”

如愿以偿地看到麦定洛的手定在了那里，张前志整了整衣领：“五分钟前他们打电话来，说大嫂挂了妇产科的号，正排队呢。后头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麦定洛气得拿手指指着张前志：“你！这儿等着！回头我再跟你算！”

他回头就找车钥匙，钟瑞峰赶紧抛给他：“哥，开我的车去！”

“是XX医院！”张前志最后吼了一嗓子，麦定洛早就出了大门。

剩了钟瑞峰与张前志两个，捧腹大乐。

【六】

另一间烟雾缭绕的牌室，麻将正搓得如火如荼，电话忽然响了，一个小弟通报：“超哥，十三少来了。”

超哥叼着烟，含混不清地问：“他来了有啥事？”

“他开着车在街上转呢，不像是有事。”对方有点迷惑，“超哥，你说这两天十三少怎么天天过来转悠？”

“老大愿意过来转悠，那是给你们面子。”超哥摸了一手臭牌，越发动了肝火，“你好好盯着就成了，别他妈给我丢人。前两天十三少的车在咱们这儿被条子给拖走了，害得我被隔壁区的孙胖子笑了足足几天，笑话咱们没处理好警民关系，竟然连一辆车都看不住。我告诉你，要是再出这样丢人现眼的事，你也不用跟我混了。”

刚过了不一会儿，电话又响起来，这次对方有点急了：“超哥，来了个巡逻的女交警，不知道为啥，十三少把她给拦着不放，两人吵起来了。”

“见鬼！”超哥把烟给啐出来了，“怎么回事？”

对方气急败坏：“坏了坏了！超哥！那女交警动手了！”

超哥倒不急了：“动手？这世上还没哪个女人能打赢十三少，你们别去掺和，让十三少舒展舒展筋骨。可给盯好了，别让那女交警叫帮手来。”

“超哥！”对方更气急败坏了，“不知为啥十三少没还手，那女人真狠，连擒拿手都使出来了，专往要害处踢。十三少只怕是受了什么伤，要不就是病了，蔫蔫地光挨打不还手，这怎么办？”

超哥冲着电话吼：“你还不滚过去帮忙！”他转头就叫人，“兄弟们抄家伙！”

电话那头忽然悄然无声，过了片刻才有人叫：“超哥！”

超哥气得直吼：“还啰嗦个屁！咱们的人马上就到！”

“俩人不打了。”

“啊？”

“十三少抱着那女交警，正亲她呢……”

超哥脱口骂了一句，过了好一会儿，才改口问：“那咱嫂子呢？”

“啊？”对方半晌才反应过来，“那女交警，啊，不，嫂子在哭呢。”

“那你滚远点，别碍着十三少跟嫂子亲热。还有，仔细瞧瞧嫂子的脸，把人给我认准了，下回见着嫂子，记得要兄弟们叫人。”

容博

【一】

第一次见到容博，是在一个衣香鬓影的场合。

婚宴盛大而隆重，所有的来宾衣冠楚楚。新人相携踏入殿堂，在无数鲜花与烛光的环绕中，如同一对神仙眷侣。晨珏喝了太多的香槟，胃里很难受，胸口发闷。当她伸手又去拿一杯时，不小心带翻酒杯，结果香槟洒在了容博身上。他并不是那种很惹眼的男人，但是风度翩然，有一种妥帖而微妙的气质。

表面上看去，他是彬彬有礼，其实他有一种难以觉察的疏离冷漠，就仿佛整个世界其实与他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而他，只站在玻璃后冷漠地俯瞰着众生繁华。

意兴阑珊，或者，偶尔会兴味盎然。

晨珏并没有被他吸引，同样——他也没有。

但他们颇谈得来。婚宴结束后他送她回去，在公寓楼下，或许是香槟的缘故，或许是车内音乐的缘故，亦或者是楼隙间那一点淡淡月光的缘故，道别时她突然吻了他，他在第一秒钟有些意外，但旋即回吻。他技巧实在娴熟，她无法把持，事情就发生了。

晨珏并不后悔，她已经打算把这一意外事件当成One night stand。

但他们还是同居了。

其实也算不上同居，他偶尔会给她打电话：“晚上有没有时间？”

晚餐、听音乐或是去看小剧场话剧。在黑暗的剧场内，他们并肩而坐，无声地看舞台上的戏剧人生。他们甚至开车去很远的郊区吃农家饭，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满城灯火，明亮的霓虹滟滟的光流淌在两人脸侧，仿佛漫天烟火溅落。

她从不曾想念他，但偶尔也会给他打电话：“今天有没有空过来？”

他在繁华的市中心有一套公寓，晨珏去过几次，他偶尔也会到晨珏的公寓里来。两个人其实都有一点轻微的洁癖，对酒店永远没有好感。

熟睡之后，他们永远背对着背。容博似乎并不习惯与人同睡，她亦是。

这种关系晨珏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方便而且安全。她并不是豪放的女性，容博甚至是她生理上的第一个男人，但这并不能让她就此爱上他。

这个世上是没有爱情的，即使有，那也不会长久；至于婚姻，那更是无聊透顶的一件事情。有段经典的话说得好：“如果不爱一个人，怎么可能跟他结婚？可是如果真的爱一个人，怎么忍心跟他结婚？”

晨珏一直计划要一个小孩。

不谈恋爱不结婚，只是生个小孩。因为晨珏喜欢孩子，想做母亲。

她没有勇气更没有时间精力面对婚姻，所以自私地计划当一个单亲母亲。她挣的钱并不少，经济上允许她可以这么做。虽然许多人相爱并且结婚，幸福地拥有家庭与孩子，可是几年过去，爱情消磨殆尽，于是分手，重新将孩子置于两个新的家庭之间。

晨珏觉得那样更自私。

这个计划很小言，所谓的小言，就是小言情的简写。在言情前面加个“小”字，旁人觉得是轻蔑，晨珏觉得是亲切。学生时代哪个女生没有看过小言情？里面什么都有，王子很帅很痴情，总是会来吻醒公主，可是，那都是童话。

晨珏觉得容博十分适合做孩子的父亲。

于是她用了一点小小的手段，算计了一下他。

他并不知情。

确认怀孕之后她立刻辞职并且搬家，换掉手机号，从此消失在这个偌大的城市。

茫茫人海，她没有机会也没有打算再遇见他。

【二】

产前培训班里，许多许多的准妈妈都是由丈夫陪着去上课，只有她一个人是独来独往。培训班里的准妈妈们都小心翼翼地不敢多问，只跟她谈起腹中的胎儿。她微笑，像所有即将做母亲的人一样，幸福而平和。

怀孕八个月后她的腿脚开始水肿，只能穿拖鞋，每餐饭量惊人，永远在下午4点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这天她突然想吃海胆饭，就想着那间餐厅的海胆饭，馋得要命，只好立刻开车去吃。

她太大意了，一时竟忘记那间餐厅起初是容博带她去的。

遇见容博的时候她正吃得痛快，海胆饭又辣又鲜，她吃得酣畅淋漓，根本没有留心到身侧走过的人。

谁知那人突然停下，又几步走了回来。

有巨大的阴影遮住天花板上的柔和光线，她抬头看见容博。她知道自己这时的样子并不漂亮，因为长胖了三十斤，连胳膊都肿起来了，脸也圆圆的像包子，而且脸颊上还有淡淡的斑。自从怀孕后她就不再化妆，连粉饼都不再用——素面朝天，头发也只随便地扎成马尾，照镜子时她几乎都已经不认得自己，可是没想到他会一眼把她认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心虚，做贼心虚这回事原来是真有的。可是她很快镇定下来，微笑：“是你？”

他的样子看起来有点诧异，只过了几秒钟，他似乎也镇定下来，问：“你一个人吗？”

她依旧微笑：“是啊，我饿了，所以一个人跑出来吃点东西。”

他问她：“预产期是几月？”

她说：“十月，我先生说可以给孩子取个乳名叫国庆。”

其实预产期是在八月底，但她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孩子却在肚皮里动了动，踢她。

他说：“还没有恭喜你结婚。”

他话说得很客气，从前他们的交谈没有这样吃力，也许是因为她多少有点心虚的缘故，而他又有点不太自然，其实他是风度极佳的人。

她叫过侍者结账，他很绅士地替她拉开椅子，并且问：“你自己开车来的？太危险了，我送你回去吧。”

她很想拒绝，但找不出正当的理由。

在路上他很沉默，并未问起她为何不告而别。他的电话响起来，他说了声“对不起”，将车先停到一旁然后接电话。晨珏无所事事，只得从后视镜里端详他，他瘦了一点点。也许是因为她长太胖了的缘故，所以觉得这世上的人都瘦，而她挺着大肚子，已经习惯了像恐龙一样大摇大摆，占据太多空间。

接完电话他继续开车，一直将她送到住所，并且替她把车停到车位里。她在心里想，是不是得再搬一次家。

但已经这样不方便，她实在没精力再搬一次家，她现在每天除了吃，就只想睡觉。

孩子比预产期提前半个月降生，是个男孩，折腾了她整整六个小时，她真的是筋疲力尽。当助产士把孩子抱给她看时，她亲吻那红彤彤的小脸，觉得一切辛苦都是值得。

再次遇见容博的时候，她正抱着小海从急诊室出来，心急如焚地抱着孩子要去取药。她匆匆走出来，结果遇见容博。

他是到医院来探望病人的，遇见她与小海，不由十分意外。

两个人还是驻足交谈，他问：“是小孩子不舒服吗？”

她没来得及答话，手袋里的手机一直在响，他把小海接过去，让她接手机。她十分感激，也来不及道谢。电话是助理打来，公司最近是多事之秋，合伙人与她意见相左，许多事情令她头痛无比，她的耐心已经快消磨殆尽，只能尽量地安排：“我三个钟头后回公司。”

她匆匆挂断电话，又接过孩子，向他道谢。他问：“怎么你一个人带孩子来医院？”

她说：“家里的保姆请假回安徽老家去了，真是越忙越添乱。”

他替她拿处方，并且去取药。小海不肯打针，哇哇大哭，她耐心地哄着孩子，最后还是他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给小海玩，才哄得他不哭了。总算打完了针，她重重松了口气，又向他道谢，这才抱了孩子离开。

小海伏在她的肩头，小脑袋一直昂着，她只惦记着公司的事情，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步履匆匆地穿过走廊。

一直快走完走廊了，小海突然叫了一声：“爸爸！”

童音清脆响亮，整条走廊的人都不由望过来，她本能地回头，却看见容博站在原来的地方，他竟然还没有走，正站在那里望着她们。听到孩子的叫声，他似乎一震。

“爸爸！”

小海又叫了一声，伸出胖乎乎的小胳膊。她心头一震，抱着孩子加快脚步，小海在她身上扭：“要爸爸。”

她从来没有教过孩子“爸爸”这个词，也许是保姆教的，可是家里连容博的照片都没有一张，她也从来没在孩子面前提过容博这个人，她不知道孩子怎么会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她只觉得心慌气短，连步子都乱了。孩子却带了哭音：“爸爸！要爸爸！”

她几乎是逃到车上去的，刚刚启动了车子，容博已经追上来，“砰”一声两手已经撑在她车前盖上，拦住了车子。刚才走得太快，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隔着挡风玻璃，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也在喘息。他的目光犀利而森冷，她下意识地抱过孩子，紧紧拥在怀中。

他终于拉开车门，声音还算镇定：“你下来。”

小海在她怀里探出头，像只无辜的鸡雏，而她就像是护雏的母鸡，全身的羽毛都已经竖了起来：“你想干什么？”

他终于失态，咆哮：“那你告诉我你都干了些什么？”

母子两个都被他吓坏了，她本能地身子一缩，孩子“哇”一声哭了，停车场里有人在往这边张望。他用手按在额头上，过了几秒钟终于冷静下来：“对不起。”

小海还在哭，乌溜溜的眼睛湿润润地望着他。

他一直觉得不对头，从见到这孩子的第一眼起，就觉得不对头。总觉得这孩子的眼神很特别，目光像是软软的，可以一直让人软到心坎里去。他并不是喜欢孩子的人，但不知为什么，他今天一看到这孩子就觉得心软。起初他只是觉得大约是这孩子实在长得可爱，可是后来看着晨珏抱了孩子走，他竟然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孩子伏在晨珏肩头，眼巴巴一直望着他，那小模样可怜到了极点，他形容不上来那是怎么样一种感觉，只觉得仿佛是牵肠挂肚。他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孩子也眼巴巴一直看着他，一直渐渐地远了，快要走得看不见了，谁知孩子竟然突然会叫“爸爸”！

那一声仿佛一道电光劈开沉寂的黑暗，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海中一闪，他不知是愤怒还是兴奋，是茫然还是惊觉，只是一口气追上来。当隔着挡风玻璃，看到她惊惶失措的表情，他突然明白——自己猜对了。

【三】

花园里种着郁金香与英国玫瑰，在绿丝绒似的草坪上，形成大团大团绚丽的颜色，从一扇扇乳白色的落地长窗望出去，像是一幅水彩画，明亮而愉悦。

容博微微有些失神。

有亲切温柔的声音叫他的字：“博予。”

除了最亲密的几位长辈，很少有人会叫他的字。他回过头来，微笑：“妈。”

容夫人在家穿得十分闲适，颈中只系了一条珠链，珠光圆润，叫容博想起小时候，母亲有一条项链断掉，珠子滚在地毯上，到处都是，他帮忙一颗颗捡起来，装进盒子里。

圆而凉，在掌心里。

容夫人微笑：“你这阵子像是有心事。”

“公司的事情有一点忙。”

容夫人长久地凝视他：“是么？”

他没有做声。

“你父亲明天从香港回来，你如果有时间，安排岑小姐与我们见个面，方便吗？”

容博觉得有些意外，但仍旧没有做声。

“有人偶然两次遇见你带同一个孩子吃饭，还有人上周见到你买了不少玩具。”容夫人闲适地往牛奶中加红茶，“为什么不早一点对我们说？我与你父亲，似乎并不是不开明的家长。”

容博终于说：“事情比较复杂。”

容夫人有疑惑的表情。

“她坚持不让我打扰到她与孩子的生活。”

“你难道没有向她求婚？”

“我很有诚意，但她拒绝。”

容夫人微微意外：“为什么？”

“她只是看中了我——她也不是看中了我，她就是看中我这个人。”容博第一次觉得自己难以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或许是我犯了错误，令她误会我想得到孩子的监护权，其实我只是觉得应该承担责任。当我得知这一切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应该对孩子承担道义与法律上的责任，可是她十分反感与抗拒，我们没有办法协商。”

容夫人缓缓地放下茶杯：“那是容家的孩子，而且是长房长孙。”

容博终于叹了口气：“妈，您当年毕业于剑桥圣三一学院。”

“但我是中国人，我们家是中国家庭。”容夫人十分不以为然，“你父亲十分震怒，我不认为你可以逃避他的责罚。”

容博想到不怒自威的容之余就头皮发麻，容家家教严格，虽然百年来数世子弟接受的都是西式教育，但仍有所谓的家法。阮正东就总是笑话他：“就数你们家规矩最大，哪像我们家老头，想打就打，打完就算。令尊每次动手之前，还让你背家训，打完还得背。”

家法是藤制的软鞭，容博仿佛已经听到鞭子击在空中发出的忽忽虚响，他这次是大错，父亲没可能手下留情。

没想到他以三十高龄，还得吃这样一顿家法。

“再去和岑小姐沟通一下，我们想见见孩子，她应该能理解吧。”

容博觉得非常头痛，因为很难联络上岑晨珏，她的秘书永远都说她在开会，手机也关机。

他认为她非常有可能再次逃掉，就从他的眼皮底下。

他下定决心，在她公寓楼前一直等到午夜，终于等到她回家。

她从车上下来，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公文包，只得用手肘去关车门。他连忙下车去，她见到他自然有点不高兴，可他十分自然地接过熟睡的小海，抱在怀里沉沉的。

孩子睡出了一点点汗，额发濡湿，看着格外乖巧。

电梯里只有他们抱着孩子，她脸上有着重重的倦意，忍住呵欠。

她住的地方很精致，孩子的房间布置得更是妥帖。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入小床，再盖好被子，孩子舒展四肢沉沉睡着。其实这孩子长得有六七分神似他，轮廓分明，有着容家特有的挺直鼻梁，睫毛秀长浓密如女孩子。

她在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办公，真是好明显的逐客令。

“我们谈谈好不好？”他也觉得困倦，也许是夜深人静，也许是这事情困扰他实在太久，“我父母得知了这件事，他们想见见孩子。这礼拜六你有空吗？”

她停下正在触摸板上移动的手指。

“我并不是要跟你争孩子的监护权，”他的声音低下去，“只是我的家庭十分传统，所以我父母很渴望能妥善解决这件事情。”

她仍旧不做声。

那天他说了很多话，把谈判桌上的技巧基本上全用遍了，但仍然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一直强打着精神，可是最后还是睡着了。

他已经连续四十多个小时没有睡。去她家之前，他刚刚处理完公司在日本的贸易纠纷。

那一觉他睡得很沉，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毯子，就那样歪在沙发里。

天还没有亮，但他素来都是这个时间醒，于是就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怔，轻轻走去房间看孩子。

小海睡得正酣。

他不知道自己在房间门口站了多久，直到听到身后有人说：“周六我有时间。”

她也刚刚起床，还穿着睡衣。他不是没见过她穿睡衣的样子，可就是无端端觉得紧张，于是连说话都觉得不利索：“哦……那真是谢谢，洗手间借用一下，我还得回公司上班去。”

小海醒来见到他十分高兴，跟他一块儿吃早餐，然后非缠着要他送自己去幼儿园。

趁着晨珏不注意，小海偷偷告诉他：“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只有我没有，现在我也有了。爸爸，你跟妈妈离婚了是不是？那你们什么时候再结婚？”

他心中抽痛，越发觉得舍不得这孩子了。

那天他上班迟到四十分钟，下午到了4点多，又扔下大堆公事全交给助理，自己开车去幼儿园接孩子放学。晨珏没想到他会去，却也没说什么。两人带着孩子吃完饭去看木偶戏，结束时已经很晚了，回去的车上小海已经一个呵欠连一个呵欠，口齿不清却还说：“爸爸，明天你还送我上幼儿园……”一直等到他答应，孩子才渐渐睡着了。

还是他抱孩子上楼去，犹豫了好久他开口：“能不能让我再在这儿住一晚？我可以睡客厅沙发。”

她想了想，给了他一床毯子和一只枕头。

他在她公寓只住了两三日，三个人相处已经非常融洽了。早晨他开车送孩子，然后晚上她负责去接，她不怎么会做饭，于是总是两人一块儿带孩子出去吃。邻居在电梯里遇上，跟他们打招呼：“呀，小海爸爸回来了啊。”

他挺自然地微笑：“是啊，回来了。”

第四个晚上，半夜里空调突然停了，将他热醒了，开灯折腾了半天遥控器，也没能让空调再次启动。他热得实在受不了，抱着枕头跑到主卧去，她迷迷糊糊地问：“你干吗？”

“外面空调坏了，好热。”

她“哦”了一声继续睡……过了半个多小时，他却又爬起来，窸窸窣窣半天仍找不着拖鞋。她转过头问：“你又干吗？”

他睡眼惺忪的样子仿佛带有一点孩子的稚气，倒有几分像小海，他闷闷不乐地说：“我还是出去睡。”

“你不是说外面空调坏了？”

他忍无可忍：“你故意的。”

其实她倒真不是故意的，但他的技巧真是好得没话说，令人神魂颠倒，但残存的理智她还是有的。最后她又累又困，疲惫到了极点，在她陷入最深沉的睡眠前，他轻轻在她耳边嘘气，问：“我们结婚好不好？”

“不。”

她还记得自己能够斩钉截铁地拒绝。

在那样的情形下，她也不得不佩服自己的立场坚定了。

第二天早晨他们睡过了头，还是小海自己醒了，赤着小脚丫跑到主卧：“妈妈，妈妈，要迟到了。”

结果孩子上幼儿园迟到半个钟头，他们上班也全迟到了。

不过令容博觉得欣慰的是，总算不必再睡又窄又软的沙发了。

而且几天的适应下来，晨珏明显对三人共同生活不再反感。

剩下的只是说服她接受婚姻，反正他们现在已经在一起，婚姻只是多了一纸证明。

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他自信满满地想，剩下的都好办。

【四】

礼拜六的见面令他有点紧张，虽然是约在城郊的一间僻静别墅，也没有旁人，可是因为家教严格，他从小就比较敬畏父亲，只怕父亲生气。

谁知小海见到容余之，脆生生叫了声：“爷爷！”

老爷子顿时笑得连眼角都弯了，把小海抱起来亲了又亲，再不肯放，一点不快也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容夫人趁机在一旁道：“六月里太热，办喜事不方便，不如放到十月。现在准备还来得及，亲戚朋友虽然多，但还有三个多月时间，仓促是仓促了一点，不过应该没有大问题。”

老爷子“哼”了一声，正要说话，结果小海在怀里扭：“爷爷，我要吃点心。”他一句话就打岔了。老爷子只顾一迭声问：“点心呢？点心呢？有没有蛋糕？快拿来。”

回去的路上他才松了口气：“可算是把老爷子这关给过了，我还真怕他气上来抽我一顿。”

一路上她却没有说话，一直到回到家中之后。

孩子在路上就睡着了，他也觉得很累，所以洗完澡出来就打算睡觉，谁知她却叫住他：“我们谈一谈。”

她已经卸完妆，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像剥了壳的鸡蛋，又滑又软，令他忍不住俯身亲吻她。

她却推开他。

“干什么啊？”他十分委屈，“都几点了还不让亲？”

她看着他，一直看到他渐渐敛起了笑意，终于问：“你怎么了？”

“我不打算跟你结婚，所以我希望我们中止目前这种不正常的关系。”

他沉默片刻才问：“那小海怎么办？”

“你若有时间可以过来探望他，如果爷爷奶奶想见他，你也可以带他回家住几天。”

他开始动气：“小海应该有正常的家庭生活。”

“我不认为我与小海之前的生活哪里不正常了。”

“那是你一厢情愿的看法，单亲家庭必然会对孩子有一定的影响。我们应该结婚，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肯替我生孩子，却不肯跟我结婚。”

“容博！”她的表情十分平静，“我不是替你生孩子，我是为我自己生孩子。”

“可我是孩子的父亲，你之前没有征询过我的任何意见，之后又不肯跟我结婚，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也仅仅只是孩子的父亲，容先生，请你认清楚这一点。我从前没有爱过你，现在也不爱你，将来更没可能爱上你，所以我们之间没必要谈到婚姻，就是这样。”

他怒极反笑：“岑晨珏！你不要太过分了！”

她很自然地将脸一扬：“你想怎么样？”

他想怎么样？他还能怎么样？他还可以怎么样？

气得浑身发抖，他不由得狠狠地大口喘气，只想一把掐死面前这个女人，如果真的可以的话。他只想永远不曾爱过她。

咦？

嗳？

他一准是被她气糊涂了，一定是！肯定是！绝对是！

抱起被子，他就去睡沙发了。

沙发太软，又太窄，害得他一夜没睡着。

他从来没有跟人冷战过，从前他与女友都是合则聚不合则散，他绝不会勉强自己，所以更不会冷战。

可是现在他知道了什么叫冷战。

冷战就是明明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偏要视对方如无物。

难度是有一点高，尤其还有小海在中间。

孩子非常敏感，敏感到令他心疼。第二天早餐的时候，孩子看到大人的脸色就知道不对，下楼时在电梯里悄悄问他：“爸爸，你是不是跟妈妈吵架了？”

“没有。”他矢口否认，“只是妈妈心情不好，我们要体谅她。”

口是心非！对着孩子天真无邪的眼睛，说谎真是一种高难度的动作。

一家三口还是同进同出，只是她不跟他说话，他也就不跟她说话，这样一僵持就是两个礼拜。

到了小海的生日，三个人一块去郊区的森林公园，他负责开车。她抱小海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他们之间还是不说话，连孩子都无精打采，低头只玩着自己的手指，丝毫没有过生日的兴奋，他只好打开CD听歌。

车刚刚转过一个急弯，突然对面车道有辆大货车失控，直直朝他们冲过来。

他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只下意识地踩下刹车……在尖利的刹车声中，庞大的货车车头已经朝他们直冲过来，他本能地斜扑过去护住她与孩子。在巨大的撞击声中，安全气囊“嘭嘭”地弹涨开来。

他一直没有醒，眼皮很沉重，身畔有人一直在哭。

有人正在抚摸他的脸颊，也许是小海，小手又轻又暖，轻声唤他：“爸爸！爸爸！”

也许是母亲，一直伏在他身边嘤嘤地哭，一直哭，一直哭，哭到他厌烦不己。他用尽了力气，终于睁开眼睛来，喃喃想说：“好吵！”

可是却发不出声音。

身体不能动弹了，等他双眼渐渐有了焦距，这才知道自己是在医院里。医生护士顿时全涌上来，惊喜：“他醒了。”

小海却“哇”一声哭了：“爸爸！”

原来一直在他身边哭的是她，这时她的两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还在哭。

他很费力气才能说话，护士连忙帮忙移开氧气面罩，他问：“你——哭——难——看——”

结果她哭得更凶，害得孩子跟她一块儿放声大哭，病房里场面顿时失控，主治医生焦头烂额：“这个……容太太，容先生醒了就度过危险期了，别哭了，这个是好现象啊，别哭了……您已经哭了一天一夜了……再哭下去身体会受不了的……”

结果母子俩根本不理睬，一直哭得令医生害怕：“容太太，容太太，您别哭了好不好，容先生已经醒过来了……您别哭了啊……”

他们这家医院容氏有大半股份，老板娘在这里哭得肝肠寸断，主治医生垂头丧气地想，万一她哭晕在这里，他们还要不要混了？

容博咧开嘴极力想笑，她的脾气那样倔强，她要哭的时候，谁敢拦住她。

最后还是容夫人来了，才把她与小海劝住。

他抓紧时机：“结——婚！”

她一边拭泪一边答：“好。”

伤口疼得厉害，他一时撑不住，眼前一黑又晕了。

在陷入昏迷之前，只听她跟孩子一样，“哇”一声又哭起来。

真要命啊……

不过……幸好他这次求婚成功了。

他十分欣慰地想。

总算是大团圆结局。

花好月圆人长久

【一】

“花好月圆”这四个字真是俗！我和爸爸说过一次，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小孩子懂得什么？”

我不是小孩子，我今年七岁，已经在法租界最好的教会小学念二年级，可是他完全不尊重我。

每天放了学，我总是不乐意回家，于是被司机送到“花好月圆”四楼我爸爸的办公室去，或者做功课，或者做完功课吃东西，或者吃完东西睡觉。

人家开舞厅不是叫“百乐门”就是叫“新世界”，听起来多气派、多洋气，只有他开舞厅叫“花好月圆”，真是俗气得要命，我每次一看到夜色中闪烁的四个霓虹灯大字就皱眉。

但“花好月圆”永远生意兴隆，天一黑下来，门前的马路边上一辆汽车挨着一辆汽车，还有无数洋车歇在马路牙子上兜生意。

别家舞厅嫌吵到客人，总会叫西崽将那些洋车夫赶得远远的，可爸爸从来不许底下人这样。爸爸说：“做生意最要紧的是给别人也留口饭吃。”

我年纪虽然小，也懂得这句话叫至理名言。

快八点钟，红牌舞女们都来上班了，路侧街灯的灯光璀璨，霓虹灯像是水里的倒影，一条条姹紫嫣红的颜色直映到人眉毛底去。

舞厅里渐渐热闹起来，到处可以听到女人轻轻的笑声，酒香烟香脂粉香，空气里弥漫着神秘的芬芳。

我到西餐厅吃了东西上来，在走廊里遇见姬娜，她捏我的脸，叫我“小帅哥”。我顶讨厌人家揩我油，哪怕是美女也不行。

姬娜笑得又媚又嗲，她的眼影描成紫色，一双眼睛黑油油真像一只猫，她对身边的金燕说：“你看，小帅哥多酷，一句话都不愿多说。”

金燕也笑：“像大哥。”

真奇怪，她们都叫爸爸做大哥，没人叫他老板，他也不喜欢。难得他和大家一块儿宵夜，莺莺燕燕一片笑语如珠，争先恐后叫：“大哥。”

我也喜欢“大哥”这个称呼，听起来怪温暖的，像是抱着一只猫，听它打呼噜。

爸爸不温暖，他的手永远是冷的。我还小的时候，尝试踮起脚去够他的手，够不着，永远都够不着。有次他在沙发上睡着，我终于够着了，可他的手冷冰得像冬天里的玻璃窗，呵口气都能凝成霜花，我忙不迭地放开。

我一年之内换了六个家庭女教师，爸爸虽然捞偏门，可是作风十分洋派，一点也不比最时髦的人家逊色。城里老派一点的人家还在用奶妈，但他雇白俄家庭女教师照看我，那些女教师个个像老姑婆，板着面孔同我讲法文。我顶烦她们，没过多久就出尽百宝将她们气走。最后永南哥捉给我一只猫，我喜欢得不得了，就顾不上和家庭女教师捣乱了。我最喜欢抱着猫睡觉，温暖，柔和。半夜醒来看见它炯炯的眼睛，像两颗宝石，那样清醒，叫人安心。

有次我的同学汪子君问我：“你为什么总是不喜欢你的家庭女教师？”

我很老实地答：“爸爸付钱给她们，又不是她们付钱给我，我为什么要喜欢她们？”

汪子君呆了好半晌，又惊又羡地望着我。他和我一样今年七岁，可他绝说不出这样的话来，他佩服我。

其实我是跟爸爸学的，有回听见他对永南哥说：“这世上钱买不来的东西才让人稀罕。”

可是偌大的上海滩，爸爸买不来的东西实在太少，所以他样样都不稀罕。

爸爸不知换过多少女朋友，个个漂亮得不得了，像他现在的女朋友，大眼睛、卷刘海、皮肤雪白，一笑不知道有多像月份牌上的大明星胡蝶，可他照样不喜欢她。很少有女人能讨爸爸欢心，他太难侍候，跟他呆在一起辛苦得要命。

我没得选，因为我是他儿子。

有一段日子我甚至怀疑爸爸是不是喜欢永南哥，因为他们两个都太不将女人放在心上。其实爸爸让我叫他南叔，但我和爸爸手下的人一样，只叫他永南哥。他是爸爸最亲近的人，爸爸不在的时候，生意的事全是他在照料；爸爸在的时候，生意的事大半还是他上下打点。

爸爸的生意做得很大，他不只有这间“花好月圆”舞厅，他还有三四家舞厅，在租界专做外国人生意的酒廊，另外照应着数不清的场子，听说他还开着好几个赌场。传说在那些神秘的地方，不仅有牌九、扑克，还有西洋玩法的二十一点、轮盘……当然这只是传说，反正我没见过。

人家问我爸爸是做什么的，我总是很轻松地答：“他是生意人。”

对方若是不识趣，再追问一句：“是什么生意？”

我就答：“航运。”

我没有撒谎，我知道他真的有和洋人合股开船务公司，专运紧俏货。本城的码头，不少都受他照应。

我总不能说：“他是捞偏门的。”

事实上，爸爸也说：“世上哪有那样分明的正与邪？”

是真的，因为他与巡捕房的好几位大官最要好，他们老在一块儿吃饭喝酒打麻将，爸爸并不会故意输给他们钱，他们是真朋友，互相照应。他称他们为“官府”，有时“官府”也不得不借助他的影响，去办一些事情。比如租界突然有什么洋人大官要来，“官府”就会事先和爸爸及几位叔伯打过招呼，租界就会突然安静几天，大街上连小偷瘪三都明显减少。

在租界里头，爸爸的影响力很大，可他并不是大家想象的那样，身上随时带枪，进出跟着六七个保镖，一言不和就有半条街的人拿着斧头乱砍……那是街头说书先生的胡吹，不是事实。

事实是对我而言，他只是爸爸。

虽然是不合格的爸爸，但他供我穿衣吃饭，让我好好念书。

好好念书？你一定认为我爸爸早些年是街头瘪三，西瓜大的字不识几个。

可我上次在家无意间从箱底翻出他的毕业证，是赫赫有名的士官学校颁发给他的，毕业证上贴着爸爸的一寸派司照，年轻，有着一双炯炯的眼睛，黑得像最浓最深的夜色。他的眉头浓而密，像是峰棱一样分明；和他现在不大一样，现在他的眼睛依旧黑得像夜，但那里面偶然闪过慑人的光芒，常常会吓得人瑟瑟发抖。

现在他眉心里总有个“川”字。他如今已经三十多岁了，真够老了，虽然我私心认为他老得好看。

永南哥听我说爸爸老了，他敲我的头，说：“大哥才三十五岁，哪里老了？”他上下打量我，突然长长叹了口气，“连你这个小鬼都七岁了，我们真的是老了。想当年……”

我讨厌永南哥叫我小鬼，正如我讨厌那些红舞女叫我“小帅哥”，那口气活像我是个洋囡囡，我又不是女孩子。

但我喜欢永南哥开始“想当年”，他一想当年就讲惊心动魄的故事给我听，比如年轻的时候跟爸爸去信义帮谈判、单枪匹马赴鸿门宴；再不然就是有次遇上对头，两个人肩并肩对付两辆汽车上下来的打手。

这世上还是有传奇的。

【二】

他们说男孩总是崇拜自己的爸爸。才不，我才不崇拜他，用洋人的说法，我是爱他。

虽然这样说真的很肉麻，肉麻得连我自己想想就会掉鸡皮疙瘩。我当然不会当面对他说，可是我关心他，我叫他：“少抽烟，少喝酒，少交女朋友。”

爸爸皱眉盯着我半晌，然后他哈哈大笑，我很多年没看到他那样笑过了。他笑完了，就叫我：“滚蛋！”

他高兴起来喜欢骂人，他叫人“滚蛋”时心情最好，于是我乘机问了他那句话：“我妈妈长什么样子？”

他毫不迟疑地答我：“我不记得了。”

他骗人，他记性最好，四年前在他名下舞厅做过的舞女他都还能记得名字，他怎么会忘记我妈妈长什么样子？

可他骗人我也没有办法，家里连妈妈的照片都没有一张。我曾在家翻箱倒柜，除了爸爸的毕业证，没寻到旁的东西。

于是很遗憾，到今天我连妈妈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世上遗憾的事情不只一件两件。这么多年来，爸爸和露露姐的关系最好，打从我记事起他们就一直有来往，可是一直未能更进一步。礼拜天我不用上学，露露姐总要接我出去吃饭。

露露姐自己有漂亮的小花园洋房，还有辆锃亮的别克车，汽车夫也拾掇得十分体面。在很气派的餐厅里，她熟练地用刀叉替我分牛排，举止优雅得像明星。她当然也扑很厚的粉，但她浓妆艳抹得很好看，不像那些红舞女们，总是动辄拿水汪汪的眼睛乱瞟人。关键是她对我很好，处处将我当大人看待，凡事肯和我商量。

有回我忍不住说：“露露姐，你应该和爸爸结婚。”

她若无其事地替自己斟葡萄酒，说：“我和大哥没缘分。”

我教训她：“什么叫缘分？永南哥说缘分是要靠自己争取的。”

她嫣然一笑，说：“你真是人小鬼大。”

每当大人们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我就知道他们又在敷衍我了。

我不喜欢露露姐敷衍我，所以我垮下一张脸，后来露露姐要带我去外国人开的百货公司买玩具车，我很有礼貌地拒绝了。

我虽然是小孩子，可也不是那样好哄的。露露姐一时僵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摸出一根烟点上，她抽烟的样子很好看。她像是自言自语：“脾气真臭，真是像大哥。”

这也是桩奇怪的事情，人人总是说我像爸爸，从来没人提起我妈妈，就像世上根本不曾有过这个人一样，可是如果没有她，我是打哪儿来的？

我忽然问她：“露露姐，我有没有什么地方像我妈妈？”

她一时没提防，脱口说：“谢天谢地，你哪里也不像她。”

话一出口她就反应过来了，她将烟扔出车窗外，心烦意乱地说：“你这个小鬼，总是令露露姐心烦。”

我说：“我才不令你心烦，只有爸爸令你心烦。”

多惨，她爱爸爸，可是爸爸不见得爱她。对于一个女人来讲，这种事最惨。

她揉了揉我短而密的头发，叹了口气，叫汽车夫发动了车子，送我回家。

今天一定是不寻常的一天，因为爸爸竟然在家。

平日里大白天的很难看到他，我永远不知道白天他在哪里。他都是白天睡觉，而他从来不回家睡觉。

露露姐本来只打算将我交给家庭女教师后就走，谁知门房老周伯笑眯眯地对她说：“余小姐进去吧，先生在家呢。”露露姐同我一样，吃了一惊。

一定有什么事发生，诡异得不能再诡异。

爸爸看到露露姐，还是和平常一样，唤她“露露”。爸爸口气冷淡，他对谁都是这样，仿佛老是心不在焉，哪怕他就在你面前，你一样觉得和他隔着天堑难逾。可是女人们都吃这一套，她们常常被他迷得死去活来，连露露姐也不例外。

我看露露姐明显有点局促，虽然她笑着叫了声“大哥”，说：“今天小炜很乖，胃口又好，一个人吃掉大半客牛排。”但爸爸有心事，我看出来了，露露姐也看出来了，她怏怏地走了。

爸爸喝过酒，餐桌上有一瓶打开的Petrus，听说这种酒贵得要死。他喝得并不多，他酒量极好，这种酒喝不醉他。

猫悄无声息地走出来，蹭我的裤脚，很轻地“喵”了一声，我捉住它，它眯着眼看我，我犹豫要不要问爸爸我的家庭女教师到哪里去了，他已经踱开了。

后来我上楼去，听到他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地响，我只好走回自己房间去看画报。

画报是《丁丁历险记》，丁丁似乎无所不能，虽然我一直想不明白他到底几岁，但他和他的白雪乐此不疲，一出接一出地冒险下去。

我看得累了，最后我抱着猫睡着了。

等我醒来已经是夜里，爸爸已经走了。

家庭女教师已经回来，看我睡醒问我吃什么。我想吃馄饨，她去厨房叫厨子赶紧去做。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猫，客厅是大大的落地窗，看得到窗外摇曳的花树，朦胧的汽油灯映出大簇大簇的夹竹桃，一团团雪白的花横欹在晚风中，没有下雨也像是在下雨。

不知道为什么，这大团的白花总是叫我想起下雨……上海滩缠缠绵绵的秋雨，一下总是格外叫人难过……

猫在沙发的靠背上悄无声息地踱着步子，沙发后的墙上挂着人家送给爸爸的毛笔字：“花好月圆人长久”。

我不懂这句话，因为夹竹桃开得再好，爸爸也从不多看一眼，何况每年的中秋节，爸爸总是在忙着生意，他从来不陪我吃月饼。

沙发软垫的缝隙里有样东西在闪闪发亮，我走过去拨出来，才发觉是只耳环。上面一圈是细密的碎钻，不知是真的钻石还是水钻。但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应该不会太值钱。我年纪虽小，也知道钻石是越大越名贵，惟一令我感兴趣的是，这是女人的东西。

家里除了家庭女教师，向来没女人，连露露姐每次都是匆匆送我回来就走了，因为爸爸不喜欢女人在这屋里进进出出。

这不会是家庭女教师的东西，她们全是不戴首饰的老姑婆，更不像我认识的女人戴的东西，她们的耳环都花花绿绿俗气得要死。

这只耳环不知道值不值钱，可是是谁将它留在了这里？

我的心开始怦怦跳，我想，会不会是我妈妈？

虽然我从来没见过她，可是我还是很想她。

因为人人有妈妈，我没有。

我并不觉得自己可怜，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己。

我决定将这只耳环藏起来，当作秘密的纪念。

不管这只耳环是不是我妈妈来过留下的，它都将成为我的一个小秘密。

【三】

永南哥最近常常说的一句话是：“多好的太平年华。”他最近也反常，因为他在认真谈恋爱。是谁说的，老人一谈恋爱就像老房子失火，无可救药。永南哥也很老了，和爸爸一样有三十多岁了。这样的年纪还能谈恋爱，我真替他高兴。

永南哥和爸爸不一样，这么多年来他永远笑眯眯的，待人和气斯文，听说他连打架都可以打得斯文好看。当然我没看过他打架，他和爸爸一样，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亲自去打架了。

他笑起来甚至有酒窝，姬娜发嗲时叫他“阳光少年”，呸呸，只有我这年纪才能称“少年”好不好？可是她们总叫我小孩子。

我见过永南哥的女朋友一次，和爸爸和永南哥从前的女朋友都不一样，她不算太漂亮。

那天她和永南哥带我去租界的游乐园，她穿着英绿旗袍和兔毛短大衣，笑起来才真的像阳光，暖洋洋地照着人。我突然有点明白永南哥为什么喜欢她了，因为她很干净，干净得像刚晒过的被子，有一种肥皂泡与大太阳的味道，新鲜得想叫人埋头好好睡一觉。

永南哥很疼她，买冰淇淋给她吃，当然也会给我买一份。吃完冰淇淋我一个人玩旋转木马，虽然会使人头晕但很过瘾，我一边大叫一边还有心情扭头四处寻找永南哥和他女朋友，在一瞬间我看到他们两个在不远处冲我招手。

旋转木马转过去，许多的木马与许多的人挡在中间，我看不到他们了，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可是他们灿烂的笑脸牢牢印在我脑中。

那一刹那我自私地想，如果他们是我的父母该多好，带我来游乐园玩，一家三口，这样快活。

我觉得很可耻，因为我竟嫌弃爸爸。虽然他永远不会带我来游乐园玩，他不见得爱我，可是我爱他，因为他是我爸爸。

永南哥决定退休，用他们的话说叫“金盆洗手”。我虽然一直认为他老，可是我也没想到他已经老到可以退休，因为门房老周伯说过他要到七十岁才退休。老周伯已经六十岁了，他说他还要再干十年，可是永南哥才三十多岁，他竟然就要退休了。

那天晚上我照例伏在那里做功课，永南哥在和爸爸报账，他们一边对账簿一边抽烟，整间办公室永远烟雾缭绕。

我正在算两位数的加减法，忽然听到永南哥对爸爸说：“大哥，我打算不干了。”他声音里有歉疚，“对不起，大哥，我想结婚了。”

爸爸的声音很轻松：“好啊，这是喜事，恭喜你。”

永南哥觉得很难过，因为当年是爸爸带他出身，他觉得自己这样是失了义气，他们最讲究这个。可是爸爸似乎更歉意，说：“这么多年来，多亏了你。”

永南哥到英租界去开了间西餐厅，正正经经当经理去了。

爸爸一下子忙起来，他一时找不到人帮手，于是办公室里人来人往，许多事都要等着他拿主意，他常常要忙到很晚。

我有时困极了，就在沙发上睡着了，一觉醒来，依旧满屋子的人。

露露姐心疼得要死，她带来叫佣人熬的鸡汤给爸爸喝，可是爸爸不领情，只好全便宜了我。

说实话，那鸡汤真难喝，熬得那样浓，却只放一点点盐，还说是大补。

最近时局不平静，金价一路往上涨。航运的生意好得叫人眼红，信义帮曾经扬言要夺回码头。这么些年来，爸爸与他们颇有些恩怨。永南哥不在，他总是亲自半夜上码头去看卸货。

我只知道爸爸最近很忙很累，可是我没想到爸爸会出事，我甚至不知道他有胃病。

真要命，老周大喷唾沫星子讲起传奇英雄来都是中枪中刀总之是皮肉外伤，可爸爸从码头出来时一脚踏空摔倒在地，立刻昏迷不醒，船务经理将他送进医院，医生说是胃出血，很危险。

教会医院走廊里的椅子冷得像冰，我坐在那里瑟瑟发抖，爸爸在手术室还没出来，永南哥赶来后只会说：“都怨我，都怨我……”他脸上的阳光全不见了，他难过后悔得要死。

永南哥不停地走来走去，我听他对每一个人在说：“大哥没有事。”

我们都不知道爸爸有胃病，他抽烟喝酒样样都很凶，可他才三十五岁。

我不能想象爸爸如果死掉，不，爸爸绝不会死。

手术很成功，可是第二天就出现严重的并发症，那德国医生说的词我一个都听不懂，可是闻讯赶来的露露姐拿手堵着嘴，默默地哭着，永南哥的脸木得像堵墙，我想爸爸一定不好了。

下午的病房，有那样好的阳光，像是一把金色的细纱，从窗口泻进来撒得满地都是。空气里只有消毒药水的味道，我想起爸爸最后一次带我去见干爹，他病得很厉害，就像爸爸现在一样，身上插着许多的管子。

我轻轻地叫：“干爹。”

干爹咧嘴笑了笑，他用那样温和的目光看着我，他说：“干爹要走了，小炜以后要听爸爸的话。”

我那时才五岁，什么都不懂得，我还问他：“干爹是要去外国，再不回来了吗？”

去外国好远好远，我原来的邻居方雅文和她爸爸妈妈一块儿去外国了，临走前听她说要坐三个月轮船。三个月，那样久，要差不多一百天呢……而且她再也没回来过。

干爹的声音很轻，说：“是啊，再不回来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干爹，有天我突然想起来，问家庭女教师：“干爹为什么不接我去跑马厅看跑马了？”家庭女教师很简单地说：“干爹死了。”

干爹是那么厉害的人物，他怎么会死？他就像老周嘴里的那些盖世英雄，爸爸说当年干爹在码头拿根竹竿打趴下七个人。干爹双手都会开枪，他带我去乡下打兔子，拿猎铳一枪一个准，回来时后车厢里堆满了野鸡和兔子，吃不完统统送人。

可是干爹死了，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我才知道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原来是死。

爸爸一直发高烧，他们说是败血症，永南哥说就是血坏了。

那一定没得救了。我用手捧着脸，我几乎以为自己要哭了。

有温暖的手在摸我的头发，我以为是露露姐回来了，可她的手又轻又柔就像是羽毛，暖暖地拂过我的额头。

那女人真是漂亮，我长这么大，美女也见了不少，可是这样漂亮的女人还是头一次见。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就像世上最漂亮的黑宝石。那些美女都像猫，可她像一尾狐，尖尖的脸，真是像。

她对我微笑：“你一定是小炜了？”

然后她蹲下来，细心地替我系好散开的鞋带，仰起脸来凝视我，说：“长得真像承浩。”

我爸爸的名字叫赵承浩，可是从来没女人这样叫他，她们都叫他“大哥”。

永南哥回来了，他眼睛一亮，我听到他又惊又喜地叫：“大嫂。”

我头晕眼花，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永南哥叫她“大嫂”，那她一定是我的妈妈了，她一定是！我要大声地喊妈妈！

她放在我肩头的手在轻轻发抖，可是我清清楚楚听到她说：“永南，别叫孩子误会了。”

我的心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就像突然从天空摔到地上来，五脏六腑哪里都痛。我扭过头去，她不是我妈妈，她不愿意认我，她不愿意当我妈妈。

我一直拼命昂着头，免得眼泪流下来，可是眼泪还是哗哗地顺着脸颊淌下来。

真丢脸。爸爸说男人流血不流泪，我已经七岁了，还在这里泪流满面地哭。

可是我的妈妈，不肯认我。

我怎么也管不住自己的眼泪，她掏出纸巾替我擦，我冷着脸挡回去，自己拿袖子胡乱拭一拭。

她的嘴角微微抿起，说：“真是像承浩。”

承浩，承浩，她叫得这样自然，这样亲切，就像叫过一千遍一万遍，可是她为什么不要爸爸了？为什么不要我了？

我的眼泪又要流出来了，我狠狠咬住唇角，不让自己再哭。

露露姐替我买了烧卖和豆浆回来，见到这个女人，她手里的东西全掉在地上，豆浆白花花溅得满地都是，可是她只是怔怔地瞧着那女人。

我和露露姐，真是伤心人对伤心人。

爸爸一直昏迷不醒，病危通知书下了一份又一份。永南哥在医院和码头之间跑来跑去，他的事太多了，既要操心生意，还要顾着爸爸。那女人每天都来，可是我不再理她。

来看爸爸的人很多，花篮水果堆满半条走廊，不仅爸爸手底下的经理领班，还有许多叔叔伯伯。有些叔伯排场很大，来的时候前呼后拥，一溜汽车开进医院。护士们窃窃私语，拿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我怒从胆边生，恨不得翻白眼：“看什么看，没见过捞偏门的？”

纪小姐劝我吃东西，叫我不要和护士小姐计较。露露姐称呼那女人“纪小姐”，我这才知道她姓纪。

她对露露姐很客气，露露姐对她也很客气。

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露露姐明明嫉妒她嫉妒得要死，还得装出微笑来对她。

她呢，她明明不要爸爸，不要我了，还天天到医院来。

那是因为爸爸快要死了……我一想到这里，眼泪就又忍不住要流下来。

我从来没有这样孤独过，爸爸昏迷不醒，而纪小姐，她每天很细心地照料爸爸，也很温和地对待我，可是，她说她不是我妈妈。

或许她真的不是我妈妈，或许她只是不想认我，但我已经被伤透了心。

除开爸爸，我在这个世界上，依旧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如果爸爸死掉，我也死掉好了。

【四】

我从来没有那样想念过我的妈妈，可是我没有想到，我会在那样的情形下见到她。

早晨的时候家庭女教师陪我去学校请假，我们是教会小学，校规最严格，不能代为请假。爸爸病了这么多天，我每隔三天就要返校续假。家庭女教师想请求校董为我们破一次例。她到校董办公室去了好久，我一个人无聊，坐在台阶上发呆。

有人轻轻叫我的乳名：“小炜。”

我回过头去，是个年轻女人。她和我原来认识的女人都不一样，她那样子像是教会学校的老师，穿着墨绿丝绒旗袍，脸上很干净，没有脂粉，嘴唇上也只用了一点点蜜丝佛陀。她连头发都没有烫卷，只是绾成发髻。

她样子很温和，我一看到她，突然就觉得很亲近很熟悉，像是许久以前就认识她。我怔怔地望着她，怎么也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她。

她突然落下眼泪：“小炜，我是妈妈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她说她是我妈妈，她果真是我妈妈，如果我不是在做梦，可是梦里妈妈也是这个样子。我全身发抖，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

她说：“你爸爸总不让我看你，我听说他出了事，心里急得要命，我在这里等了几天了，终于等到你。”她用手绢擦眼泪。

我闻到她身上的淡淡的香气，就像是梦里曾经闻过的味道，我心里乱得像有一千只蚂蚁在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

她急急地掏出一只金脚镯，她说：“你看看，我还留着这只脚镯。”

那只脚镯只有一点点大，我记得这脚镯，因为我曾经戴着它到四岁，可是一直以来脚上都只有一只，我有次想起来问过爸爸，爸爸说另一只不见了。

可是另一只明明在她手里，在我妈妈手里！

我的鼻子慢慢发酸，紧接着大串大串的眼泪滚下来，我从来没有这样伤心过，我终于扑到她怀里：“妈妈。”

我紧紧搂着她，好像害怕一松手，她就会突然消失一样。

妈妈也紧紧抱着我，我哭着问她：“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她也哭了：“不是妈妈不要你，是你爸爸不让妈妈见你。”

我渐渐镇定下来，我问她：“爸爸为什么不让你见我？”

她的眼中还有亮晶晶的眼泪：“他听信旁人的话，以为妈妈是坏人。”

我突然全身发冷，我问：“爸爸听了谁的话，将你赶走？”

她说：“纪美芸。”

是纪小姐。我呆了一呆，想到她那张尖尖的面孔，她长得那样漂亮，可是心肠竟然那样歹毒。怪不得永南哥看到漂亮女人，总说她们是“红颜祸水”。

还有爸爸，爸爸竟然那样糊涂，我心痛地想，他竟然就这样糊涂地赶走妈妈。

我发誓不再让妈妈哭泣，我几乎很快就下了决心：“妈妈，我跟你走。”

纪小姐让我伤透了心，爸爸更让我伤心，我不愿再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家里去。

爸爸虽然还在医院里，可是纪小姐会将他照顾得很好，还有永南哥，还有露露姐，还有许多许多的人；而我的妈妈，只有我一个。

妈妈的眼睛渐渐发亮，说：“好。”

她带我悄悄离开学校，带我坐着黄包车在弄堂里七拐八弯，最后到了一间石库门房子。

房子很老旧，我被安顿在二楼的房间，窗子下面是树皮搭的棚子，里面关着厨子养的几只鸡。母鸡总是在咯咯地叫。对面人家天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弄堂里一帮孩子在玩铁圈，吵嚷声似乎就在耳边炸起来。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住家。

我和爸爸的家里虽然没有什么人气，可一切都清清爽爽的，四处窗明几净。说实话，我并不喜欢这里，可是这里有妈妈。我不娇气，我是男子汉，什么苦都吃得来，只要能陪着我妈妈。

妈妈让我吃点心，是黄糖馅的汤团，妈妈说是她亲手做的，我顿时觉得香甜，吃掉一大碗。

吃了汤团我困起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一睡就是第二天下午，我从来没有睡得这样沉，直睡得浑身发疼。妈妈进来看我，帮我洗脸刷牙，我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过。我唱歌给她听，讲自己在学校里的笑话。她望着我浅笑，在那一刹那我恨不得告诉全天下的人，我有妈妈了。

妈妈真的很疼我，吃过饭还给我一大杯热腾腾的牛奶。她不晓得我从来不喝牛奶，不过没关系，趁她走开我将牛奶倒进花盆。她转身看我时，我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

妈妈要睡午觉，我非要和她一块儿睡，她拗不过我，只好让我伴她。她用苏州话在我耳朵边唱歌，我闭着眼睛，觉得自己真的幸福得像在做梦。

妈妈比我先睡着了，我睡了那么久，一点睡意也没有，但我不想惊动她，闭着眼睛装睡。

不知过了多久，妈妈忽然轻轻起身，并且唤我的名字：“小炜。”

我以为她看出我在装睡，我突然决定和她开个玩笑，我尽量呼吸平顺，使自己像真的睡着，等她不提防，再吓她一大跳。

谁知她又唤了我一声，并且拿指甲突然掐我胳膊。

她掐得我极痛，我几乎要睁眼大叫，可是我还是忍住了。我闭着眼睡在那里，打算等她下床再跳起来抱住她，用力亲她，叫她妈妈。

就在我打算跳起来的那一刹那，我听到她吁了口气：“死小鬼，最好睡着一辈子不醒，真是烦死人。”

我虽然是小孩子，也听得出她咬牙切齿的腔调。

我突然觉得心里一寒。

她起身走出房门，我听到“嗒”一声，她将房门反锁。

我突然前所未有地感到害怕起来，妈妈一直很喜欢我，可是刚刚她背地里为什么又那样讨厌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我想到永南哥说，一个人背地里对你好不好，才能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对你好。

我全身发寒，终于走过去推门。

门被锁得紧紧的，我想了想，打开了窗子。窗下有弧形的水门汀雨遮，我小时候有次被家庭女教师关在屋子里，就曾经爬到雨遮上去，几乎将她吓死。我慢慢地爬到雨遮上去，然后再爬到另一扇窗的雨遮上，顺着窗台翻进另一间房间。

那房间里没人，我扭了扭门锁，幸好，没锁。

我踮着脚不发出任何声音走出去，我想妈妈看到我一定会吓一大跳。

楼下有间屋子里，有一个男人在和妈妈说话。我看到妈妈走来走去，她的脸孔上一点笑容都没有，看起来好凶：“再不行，就将他亲生儿子的手剁一只给他送去，看看赵承浩手下那帮人松不松口！”

我就像突然间被五雷轰顶。她是在说谁？

那个男人却笑起来：“你真舍得？那也是你的亲生儿子。”

妈妈也笑了，笑得像对着我一样温和：“我虽然是个妇道人家，也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那男人问：“小鬼头呢？”

妈妈说：“给他喝了一杯加足料的牛奶，这会儿睡得跟猪仔一样。”

那男人说：“可要看紧了，他才是真正的送财童子，没了他，拿什么和赵承浩讨价还价？”

我没有想过事情会是这个样子，我伤心透顶，每次电影里总有人夸张地说：“我的心都碎了。”

我的心，真的都碎了。

她竟然是我妈妈，可她将我骗到这里来，是为了向爸爸勒索。

或许她需要钱，爸爸有那么多的钱，如果她向他要，他一定肯给。

可是现在爸爸睡在医院里……不，永南哥，还有露露姐，他们都会救我。

不，我不能等他们来救，我决定自己逃跑。

下楼梯只有一条路，走下去就会被他们看见。我返回楼上去，回到那间房间，顺着下水管子往下爬。

很高，我爬得手心里全是汗，我爬了许久许久，才觉得脚落在鸡棚上。

棚里的鸡大叫起来，隔着窗子我看到那个男人看到我。我跳下鸡棚，拼命往前跑，那男人从客厅里蹿出来，一把揪住我，我张口咬住他的手，他痛得直叫唤，劈面给了我一掌，打得我的头昏沉沉，恶心得直想吐。

妈妈也赶了出来，我听到那男人冲她吼：“这小鬼怎么跑出来了？”

妈妈说：“我怎么知道？”

我嘴角在流血，可是妈妈看都不看我。那男人说：“你们娘们办事就是靠不住。”

他将我关在柴房里。

妈妈再也没来看过我。

我头重如铁，全身发软，也不吃饭，也不哭。我甚至不觉得渴，也不觉得饿。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我还不如死掉的好。

我是这个世上最多余的人，我的妈妈，她竟然是这个样子。

到了晚上，妈妈终于来了，她拉起我：“跟我走。”

我一声不响被她拖着往前走，天井里有一株夹竹桃，零零星星开着几朵浅红色的花。我想到家里露台下也种着夹竹桃，但家里的夹竹桃花是雪白雪白的，像是月光。

今天没有月亮，连星星都没有，天上黑漆漆的一片。

我突然想放声大哭。

可我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爸爸说，大男人流血不流泪，我绝不能给爸爸丢脸。

妈妈打开大门，将我塞进一辆汽车。

我以为她会放我走，没想到她带我到码头。

有船泊在那里等我，还有那个男人。

他们将我关在底舱，那里又潮又臭，我闷得几乎晕过去。不知过了有多久，那男人才打开舱门将我拎出去。

码头上只有一个人，黑糊糊的夜色里只看到身影很苗条，竟然是个年轻女人。船头挑着的灯一晃，照过她的脸，我一眼认出来，是纪小姐。

她静静地站在黑暗中，眉目冷峻，周身有一股我没有办法形容的气势，那气势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那里，可是她身后就像有着千军万马一样。

我的血直往脸上涌。那男人看清偌大的码头上空空旷旷，确实只有她一个人。她也看到我了，拖着箱子，吃力地向我们的船走来。

那男人大叫：“站住！”

船上的人都用枪指着纪小姐，她只得停步。那男人抓着我不放：“金子呢？”

纪小姐指指她脚边的两只大皮箱，答：“你放了孩子，我上船同你点数。”

我没想到她肯拿她自己来换我。在医院里我对她那样不好，总是不理不睬她，让她难堪，可是没想到今天是她来救我。

而且她肯拿她自己来换我。

我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那男人却不肯，说：“少耍花样，先将箱子打开。”

纪小姐依言打开箱子，借着船头一盏朦胧的马灯，可以隐约看到箱子里黄澄澄的光芒。我听到那男人呼吸都粗了起来，他大约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多的黄金。这些黄金，一定可以买到许多许多的东西，因为有人为了它，宁可连自己亲生的儿子也不要。

那样多的枪口指着纪小姐，她却不慌不忙地说：“金子都在这里，你先放了孩子。如果不放心，我替他上船来，等你点完了数你再让我下船都行。”

那男人迟疑了一下，不肯信她：“你为什么要换他？”

纪小姐脸色很平静：“他只是个孩子，整件事里，根本不应该牵涉到他。”

我心里痛极了。我只是个孩子，是的，我只是个想找回妈妈的孩子，可是我没有找到妈妈，因为那个人根本不是我妈妈。

妈妈……

你真的要拿这些黄金，将我卖掉吗？

轰一声巨响，马灯突然灭了，我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到，整个人突然被大力地拽出去，同时炒豆子一样的枪声响起来。

我迅速地落下海，无数的水涌上来，黑漆漆的我什么都看不见，连呛了几口水。

我就要被淹死了，我脑子里突然变得十分清醒——就这样也好，就这样淹死也好！那些坏蛋再也拿不到金子，爸爸也不会再担心，我更不会再伤心。

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被河水卷走。

我终于被托出水面，呼吸到新鲜湿润的空气。

有一双手将我拽上小艇，闻到熟悉的烟草香味，我几乎是用最后的力气叫出声来：“永南哥。”

永南哥冲我笑，叫我：“小炜。”

我很没出息地晕了过去。

【五】

我只觉得冷，冷得不得了，像是五脏六腑都被冻住一样。前头都是又冷又湿又重的大雾，我拼命地跑，可总是跑不出那雾。我难过到了极点，连气都透不过来，全身的肉都像燃烧着一样痛。我找不到爸爸，找不到妈妈，找不到永南哥……连露露姐我都找不到……

我惶然急得要哭，有温柔的手抚过我滚烫的脸，又清凉又舒服，我喃喃地叫：“妈妈……”那只手在我脸上停了停，又替我拭去眼泪。

我醒来是在医院里，天已经大亮，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壁灯，纪小姐伏在我床边睡着了。

护士进来替我量体温，对我笑：“你妈妈对你真好，守了你一整夜。”

我笑不出来，我全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我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永南哥的声音在外面说话。我只觉得口里发干，赤着脚走下床。我的脚步轻飘飘的，差一点跌倒，可我还是顺利地悄悄将门打开一条缝，是永南哥与纪小姐在外头。

纪小姐对他说：“这件事情，还是不要告诉承浩，毕竟她是小炜的亲生母亲。”

永南哥不肯，他说：“这个女人根本不配做小炜的母亲，小炜有她那样一个妈，还不如没有。为了小炜，大哥放过她一次又一次，她那条贱命从鬼门关里捡回来十次八次。生了小炜之后，她想嫁给那个姓黄的老板，刚满月就抛下孩子走了。小炜不满一岁的时候得肺炎住院，医生说快没得救了，大哥给她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她竟然看都没来看小炜一眼，转身却去了香港陪那姓黄的过圣诞节。现在大哥病着，她居然还做出这样的事来。”

纪小姐轻轻叹口气，说：“小炜也许还不知道那是他妈妈，别将事情闹大，孩子多可怜。”

她说到“孩子”两个字的时候，眼里依稀有着泪光。

我突然心里酸酸的，她什么都肯替我想，甚至以为我不知道。

我虽然是一个小孩子，也知道什么人在全心全意替我着想。

我躺回床上去，用枕头蒙着头大哭起来。爸爸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只是未到伤心处。

我是真的真的伤了心。

我以后再也不会为了那个女人哭了，她不是我妈妈，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永远不是。

我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纪小姐和露露姐轮流来陪我。永南哥装作无意，问起我被绑票的事，我说是个陌生人，我不认得。

我闭口不提那个女人的事，虽然我明知那个女人就是生下我的人。

可是她抛弃了我，将我当一件货品来勒索爸爸，我决定忘掉她。

我喜欢纪小姐，她虽然是个美人，可是一点也不做作，对我是真的好，像对爸爸好一样地对我好。

后来我常常同她一起陪爸爸说话，她总是对爸爸说：“承浩，我们来看你了。”我喜欢她说“我们”两个字，就好像我再不孤单一样。

她常常陪爸爸，在病房里一坐一下午。有回我终于问她：“为什么离开爸爸？”

她答：“是我不好。”

简简单单四个字，就将一切揽到她身上。她的肩那样窄，可是仿佛能负担一切。

我想，世上那么多女人，只有她和爸爸并排站在一起的时候，才不能被爸爸遮住光芒。

她镇定安详，只要有她在场，我总觉得特别心安。我知道她会保护我，即使爸爸现在不能保护我，她也可以用她一双温柔的手护住我。我永远不会忘记她站在码头上的那一幕，她宁可拿她自己来换我。也许她只是爱爸爸，哪怕只是因为她爱爸爸，她也同样爱护我。

我从来没有见她失态，惟一的一次是爸爸终于醒来，她第一个发现，用手掩住嘴，突然哭了。

当爸爸看到纪小姐的时候，他的眼睛骤然明亮，就像是突然看到举世无双的稀世珍宝。

我明白了，爸爸不是对女人不放在心上，他是真正爱着一个人。

当一个人真正爱着一个人的时候，那么全世界再美的女人，他都不会放在心上了。

爸爸复元得极快，我想是因为有纪小姐在的缘故。他看着她的时候，目光那样温和，那样贪恋。

等爸爸可以吃东西的时候，纪小姐每天换着花样煲汤、熬粥、包馄饨、做面条。她手艺真好，做什么都好吃。尤其是她炒的家常小菜，我从来不知道大米饭也可以香成那样，青菜豆腐原来好吃得要命，肉丸子更甭提了。

我被她喂得胖了许多，我对爸爸感慨：“原先一说吃好的，你就带我去吃鱼翅捞饭，其实那远远不如纪阿姨做的粉丝汤。”

爸爸点头称是：“鱼翅哪有粉丝汤好吃。”

人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爸爸是情人嘴里出粉丝。

我想我们父子两个完了，胃口叫纪小姐给惯坏了。

我悄悄问过一次爸爸：“为什么和纪小姐离婚？”

爸爸答：“是我不好。”

他也说了这四个字。这两个人，一定是互相深深爱着的，所以都拼命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我最后去问永南哥，他叫我不要多管闲事。

我嘀咕：“这哪里是闲事？”

这是我的家事。

我的家……我心里突然一恸，明白过来，我不会有家了，永远不会有了。

【六】

爸爸出院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街上的法国梧桐纷纷扬扬落着焦黄的叶子，车开过的时候，碾碎一地的金黄。我们回家去，纪小姐、永南哥、露露姐还有我陪着爸爸，家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过了一会儿，永南哥的女朋友也来了，他们新年打算结婚。

永南哥乐不可支，瞧他那小样儿，老人一谈恋爱果然像老房子失火——无可救药。

我黯然神伤，虽然爸爸终于安然无恙，可是我伤了心，我再回不到从前。我的妈妈……一想到这个，我的心就像空了个大洞，不知道拿什么才能填上，难受得要命。

露露姐一个人站在露台上抽烟，我走出去陪她。

我和露露姐，真是伤心人对伤心人。

栏杆外白色的夹竹桃开得正好，一树闪闪灼灼的花。露露姐对我说：“看，这种花，桃花的样子，竹子的叶子，结果总也不对头。”她的眼神望着远方，那样子真寂寞。

我不忍问她爸爸与纪小姐的事。

可是她主动告诉我：“其实大哥与纪小姐最般配，当年只是一时年少气盛。分开之后，两个人都后悔了这么多年。”

我对露露姐说：“露露姐你是个好女人，你一定会遇上个好男人。”

露露姐说：“我已经遇上了那个好男人。”

我不再做声。她掸落烟灰，静静地说：“可惜他是别人的。”

我不敢再说话，我怕我会与露露姐抱头痛哭。

是啊，纪小姐很好很好，也许她会和爸爸结婚，也许将来她还会生孩子，可她是别人的妈妈，她不会是我的妈妈。

我没有妈妈。

那个生下我的女人，我就当从来没有见过她，更不知道她是谁。

我没有妈妈。

自从爸爸大病这一场后，他看开了许多事情，他将许多生意都结束掉，他也打算“金盆洗手”了。

我想，他会和纪小姐结婚的。

永南哥纠正我说，他们这种情况应该叫“复婚”。

今年的圣诞节热闹极了，“花好月圆”举行假面派对。舞池里挤满了人，金色的、银色的面具，华丽的衣裙，还有人穿着羽毛做的衣服，真像一只滑稽的大鸟。到处都是笑声与喜悦的海洋，人人兴高采烈。

我想不会有很多人知道，爸爸今天已经签字将“花好月圆”卖给别人了。

我玩了一会儿，不见了纪小姐，走出去才看见她和爸爸站在露台上说话。

他们离得很近，纪小姐说：“这间‘花好月圆’你最花心思，何必连它都要卖掉。”

爸爸说：“真正的花好月圆我已经有了，还要它做甚。”

真甜蜜。

他们终于接吻，我偶然在露台上会看见那些舞小姐和客人这样，可是谁也没有他们吻得这样缠绵这样美。爸爸的手环着她的腰，她的脸颊像红玫瑰一样。

看，这就是爱情。

少儿不宜，我自觉地上楼去。

楼下的派对正在高潮，我走进爸爸的办公室，家具沙发全浸在无声的黑暗中，不久之后，这里也将变成别人的办公室了。

从前的日子，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曾经在这里做作业，在这里等爸爸，在这里和永南哥闹着玩……

我突然矫情地想哭，真见鬼，我又不是女孩子，为什么动不动就想哭？

可是我的心还是空着大大的一块，我知道，这辈子我也没办法将它填起来了。

短短两个月，我已经老了许多。

连露露姐都离开了上海，我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我蜷在沙发上，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只精巧的耳环，密密的碎钻在窗口漏进的灯光下偶然一闪，恍若一行细泪。

它或者是纪小姐的东西，或者是哪个不知名的女人的东西，或者是我妈妈的东西。妈妈！

想到这两个字，心口的痛就像是要将小小的我撕裂开来，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样幼小过，原来我只是个小孩子，原来我这样想念妈妈，原来我和天下所有的小孩子一样——只是想着妈妈。

妈妈！

可是我没有妈妈。

有脚步声传来，我连忙将耳环塞进口袋，果然是纪小姐，她微笑着问我：“怎么躲到这里来？”她声音温柔又好听，做她的孩子一定幸福得要命。

我突然哭了。

她蹲下来抱住我，她迟疑着说：“小炜，有件事情，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呜咽了一下，问：“你要和爸爸结婚吗？”

她说：“其实……”她局促不安地看着我，她的脸又红了，她说话结结巴巴，“你不要怪我……小炜，我一直瞒着你。”

我屏住呼吸。她说：“小炜，我就是你的妈妈，可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我和你爸爸离了婚，将你抛下这么多年没有管，我知道错了，我不是个好妈妈。我和你爸爸商量过了，我坚持还是要告诉你，小炜，对不起，你能原谅妈妈吗？”

我看着她，她一定不习惯说谎，她这个谎说得那样笨拙，可是假若我没听到看到过一切，我一定会相信她。

不，即使我听到看到过了，我也决定相信她。永南哥说，做人最要紧的是该相信的时候就相信。

不，她根本说的就是实话，我为什么不相信她？

她含泪又重复了一遍：“小炜，你能原谅妈妈吗？”

我张开手臂，抱住她，我哇哇大哭：“妈妈，你怎么才说啊？”

妈妈，你怎么才说啊？

我等了这么久，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你回来。

她用力抱住我，她的怀抱那样暖，那样暖。她亲吻我的额头：“好孩子。”她的眼泪簌簌地落在我的头发上，她只是紧紧抱着我。

窗外传来“嘭！嘭！”的闷响，黑色的天幕上绽开一朵朵璀璨的烟花，那样绚丽，那样夺目。

就在这花好月圆夜，我紧紧抱着我的妈妈。

错姻缘

【一】

“嗤——”

尖利的西洋剑尖，恰到好处地点在对手的左胸上，只要手腕轻轻往前一送，就会刺破厚厚的防护服。

场边惟一的观众缓缓地鼓起掌来，冷峻的脸上仍没有一丝表情，目光中却透出几丝赞许。

摘掉面罩，顺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青丝，对着被逼进死角的对手嫣然一笑：“若若，你今年输了我十九次了。”

美女笑起来好好看哦！

若若赶快摘掉面罩大饱眼福。她曾半开玩笑地说祁绡隐的魅力天下无敌，连她那才上幼儿园的宝贝外甥都会一看到“漂亮的祁阿姨”就飞奔过去，凑上他胖乎乎的苹果脸讨个香吻。

美女掠头发的样子好好看哦！

若若叹了口气。认识祁绡隐后，她终于对历代“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们有了几分理解——绝代佳人的魅力实在令人招架不住啊！因为与祁绡隐的交往，她着实见识多了各式各样拜倒在美人石榴裙下的臭男人。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才觉得世间男子个个面目可憎。

“在想什么呢？”祁绡隐巧笑倩兮，接过服务生送上的毛巾拭去额头的汗珠。

若若一边擦汗一边答：“我在想世上的男人。”

祁绡隐樱唇抿成绝美的弧线，口气淡然：“世上男人只有两种，一种可以远观不可近处，一种可以近处不宜远观。”说着，她向场外的冷峻男子斜睨一眼，媚态横生，声音似化不开的蜂蜜，“景文，你属于后者哦！”那妩媚入骨的声音，连若若听了心中都是一荡。

场外那张冷峻的脸上瞧不出任何表情，倒是若若笑起来：“你再怎么逗贺木头，他也只是块木头。不过这年头倒是流行他这种调调，所以有一票小女生喜欢他哦。”啜着冰凉爽口的柠檬茶，她突然又想起来，“你说贺木头是后者，那前者可不可以举个例子？”

“当然可以啊。”祁绡隐无限慵懒地舒展着身体，姿态妙曼如兰花盛放，不假思索地说道，“比如我的前夫符晏楠，正好就是那种可以远观而不宜近处的男人。”

若若笑问：“怎么突然想起他了？”

祁美人一脸“天真烂漫”的笑容，口气中隐约有一丝笑意：“因为他最近是新闻人物啊。”她伸出玉一样的纤纤柔荑，拿起桌上的一份八卦周刊，一本正经地念出劲爆十足的头条标题——“钻石王老五即将奉子成婚。”随后她笑吟吟地数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嗯，这是离婚之后，第七个自称要嫁给他的女人了。”

若若打个哈欠：“这个女人一定要真的嫁成功，不然就又让大家失望了。”

一直静如止水的贺景文突然从薄薄的唇中吐出一句话：“不可能。”

“什么？”若若大惊小怪地叫起来，“你说什么不可能？！”

“结婚。”言简意赅的回答，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为什么？”若若饶有兴趣地反问。

“任何女人都动摇不了他。”淡然的目光扫过近旁绝艳的脸，“包括绡隐。”

祁绡隐明眸内流转过一丝异样，淡淡地说：“我？我是他惟一主动追求、并在圣坛前起誓要钟爱一生的伴侣。”

“前妻。”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正面挑衅大美人的骄傲，她不动声色地反问：“赌多大？”

贺景文竖起食指：“一块钱。”

祁绡隐掠起纷乱鬓丝，笑靥如清水芙蓉，朗声反问：“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上当了！她清晰地看到贺景文眼底闪过一丝几乎无法觉察的得意，让她懊恼得想咬掉舌尖。她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她刚刚才亲口说过，符晏楠可远观不可近处。只有她知道——自己是上了贺景文的当了！

被大美人的翦水双眸瞪一下，也算是艳福中的一种吧，贺景文悠然自得地想。

【二】

雨已经连绵下了两个礼拜，今年的秋季一直缠绵在湿冷的天气里，不曾好好放晴过一日，连累得人的心情也低落不已。

程雨缃偷瞥了一眼老板的脸色，亚洲市场的总监正滔滔不绝地历数着公司业绩，老板似乎听得很入神。

但是——程雨缃凭着自己四年的秘书经验打赌，老板这会儿的心情绝对跌至谷底，对总监的报告压根儿没兴趣。他哪里是入神，走神还差不多。

不过，如果说他对报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那也是大错特错，他最擅长的招数之一就是——“一心二用”。

果然，市场总监一不小心口误将“3％的市场占有率”说成了“30％的市场占有率”。未及改口，神游天外的大老板已敏锐地觉察到错误，温和地打断他的报告：“哦？有这么高吗？”

可怜的总监磕磕巴巴：“对……对不起，符先生，是3％。我说错了。”

符晏楠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未完的报告，自己径直靠向舒适的椅背，想找个更放松的角度安置自己隐隐作痛的头。

老板今天不太对劲哦！

——会议室的高级主管都隐约察觉到这一点。

符晏楠并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刚接触他的人很容易被他温文儒雅的外表迷惑，把他书卷气的斯文当成软弱可欺，以为他不过是个独占家产的好运的富家子弟。

呵呵，把一只独霸天下的王者之豹当成毫无自卫能力的病猫……程雨缃同情那些尸骨无存的呆子们，他们的大脑里一定全都是浆糊。

符晏楠稳坐永实总裁交椅已经五年，董事会里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家伙们个个对他俯首称臣，公司年盈利连续数载排在国内十大公司之首。这一切，哪是“好运”两个字可以解释的？

可是——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如果符晏楠的情绪已外露到令旁人觉察，那就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超出他的自制范围。

但是什么事情会这么严重？试看今日天下，除了天灾人祸他无能为力之外，其余一切他尽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生下来就是天之骄子的符晏楠，虽说襁褓失怙，但家财万贯则很好地弥补了他自幼丧父的悲哀。等他长大成人，精明能干的女强人母亲将蒸蒸日上的永实集团交到他手中。他的人生似乎是万众景仰，完美得几乎无可挑剔。

只是几乎。

如果不算上他的婚姻的话。

众所周知，三年前名列黄金单身汉榜首的符晏楠迎娶了大美人祁绡隐，敲碎了多少梦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玻璃心。当年两人在教堂的那场盛大婚礼，让媒体津津乐道了足足两月有余。

相比起来，两人婚后的生活却对外讳莫如深，三年里记者拍到的两人出双入对的照片屈指可数，而且大多数是长焦镜头远距偷拍到的，画面上的两人面目都不甚清晰。

当然，也有例外。六个月前记者在一家会员制俱乐部就成功拍到一张两人近距离的合照，就是这张惟一清晰的合影，再次掀起哗然大波，令大小传媒蜂拥而上。

照片上，祁绡隐愤怒地指斥符晏楠，肢体语言充分地说明了一切。而平日面对镜头沉静优雅的符晏楠，落寞而无奈地皱着双眉，冷淡寂寥地转头望着窗外，似乎对这样的争吵已经麻木而倦怠。

而无孔不入的记者第二晚在另一家PUB门口，偷拍到了祁绡隐与一神秘男子亲密相拥的照片。

两张照片被各报纸周刊争相转载，在这两张照片公布于众两个礼拜后，永实发言人就正式公布了符晏楠与妻子祁绡隐签署离婚协议的消息。

符晏楠重返黄金单身汉的榜首，令无数灰姑娘重新燃起嫁入豪门的希望。先是当红影星向记者暗示自己正与符晏楠交往，接着歌坛新秀又声称符晏楠正在追求自己，总之形形色色出尽法宝，令人目不暇接。而祁绡隐则迅速销声匿迹——即使当年与符晏楠结婚后，她也甚少出现在公众视线里，所以不过短短数月，就已经被各种媒体忘诸脑后，消失在社交圈中。

或许是三年的婚姻生活令双方都觉得太不堪回首。

大约是因为自幼在单亲家庭长大，所以对婚姻期望过高，反倒适得其反。

他最好的朋友任钧远却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说道：“你竟然还在检讨自己，该检讨的应该是那个女人好不好？”可见一众亲朋好友对祁绡隐的印象有多差。

他解释说：“她只是不太懂得人情世故。”

任钧远盯牢他足足半分钟，终于挫败地说：“老大，我服了你了。”

是的，在外人眼中，她这个妻子或许并不能算是尽忠职守。每月一次的家族聚会从不出席，应酬场合更别妄想她陪伴，春季她一定在巴黎看时装发布，夏季一定会在澳洲滑雪，秋季会在加拿大暂住，冬天则会呆在夏威夷，而每月则由他支付数十万甚至百万的信用卡账单。因为她喜爱收集古董珠宝，三年来花在这上头的钱更是不计其数。

她对此只是粲然一笑：“你挣的钱，应付这些开销绰绰有余，对不对？”

而他也只是点点头。

他太忙，加班到凌晨是常事，因为公事的缘故，每月总要出国七八次。聚少离多，既然不能给她太多的时间，那么总得有方式让她排遣自己的寂寞。所以夫妻关系才会渐渐淡薄甚至恶化吧……

他并不习惯争执，每次祁绡隐有所怨怼时，他通常选择走开。那天在餐厅被记者拍到纯属意外，但这条导火索，最终还是导致了婚姻的结束。新闻出来之后，亲友间一片哗然，他返回祖宅看望母亲，母亲仿佛随意地说：“还是不要再勉强了。”

母亲一直希望能有几个孙子，让家里热闹起来，三代同堂其乐融融是她最希望见到的，但祁绡隐根本无意生养。寡母一手将他带大，他不能不重视母亲的感受，更不能不顾忌家族的形象，何况两个人确实都没有耐心再来维系这段婚姻了。

【三】

如果说三年的婚姻生活已经将两人的情感消磨殆尽，那么离婚时他的愿望是：希望此后两个人都能重新开始各自的生活。但当早晨接到医生的电话时，在一瞬间，他的心情错综复杂。

祁绡隐是孤儿，没有别的亲人。在这个世界上，与她关系最密切的，就是他这个前夫了。

结束会议后，回到办公室，他嘱咐程雨缃：“把下午的行程空出一个钟头，我临时约了一位张医生在三点半见面。”

程雨缃立刻调整已有的事务安排，然后提醒他：“符先生，在今天下午的行程中，跟多尔先生的约会是不能推迟的，所以您大约只有四十分钟会见那位张医生。”

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头还在隐隐作痛，在随后必须处理的冗杂公事中，他察觉自己竟然有些心浮气燥。最后他终于推开那些文件，离开办公桌，站在窗前点上一支烟。但他没有吸，只是把烟夹在指间，任由它慢慢燃尽。

他很少吸烟，任何不良的嗜好，他几乎都有恒心有毅力把它戒掉。

初见到祁绡隐，他以为自己可以无动于衷，虽然她真的很美，所谓倾国倾城。见过她的人，总是惊叹于她的美丽。那时的她是那样自由与活泼，如一朵玫瑰，刚刚绽放，娇艳夺目。对于那种浓艳的花，他素来是敬而远之的。

只是一个偶然，才成就了他们短暂的姻缘。

三点半，秘书准时拨了内线进来：“符先生，张医生来了。”

他掐熄了烟。

见到医生，他只问：“目前最佳的治疗方案是什么？”

那位张医生摇了摇头：“符先生，您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奇迹。病人资料上显示，她是孤儿，没有任何血亲，这样的话，找到配型的骨髓会比别人更难。”

送走医生后，他给祁绡隐打了几个电话，却一直提示说机主不在服务区。他苦笑，仿佛又回到了未离婚之前，他永远打不通她的电话。只得在语音信箱中留言：“绡隐？我是符晏楠，有时间的话，一起吃顿饭可以吗？”

挂上电话后，头痛似乎隐隐又起。即使是一位普通朋友，得知这样的消息也会十分难过，他们虽然缘浅，但总是一场夫妻。

晚上有重要的商业宴请，自然是罗列山珍海味，却吃得味同嚼蜡。最后他酒喝得沉了，出来上车后觉得难受，车开到半山时，他让司机停下来。

夜色很安静，夜风温柔，拂过人面。他回望山下，红尘十丈，万家灯火似一片光明的海，又似万斛星子，遥远而灿烂。

风徐徐吹来，他觉得头脑清醒了不少。私家公路，车道上静谧如荒野，只有两道车灯光柱寂寞地亮着，引着许多小虫来撞。直到黄昏时分雨才停，空气里还有温润的青草气息。

他忽然就想到几年前那个暮春的晚上，也是这样美丽的一个夜晚。

酒会里来来去去就是那些熟人，应酬了一圈下来，他随步走到藤花架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芳香甘甜，极馥郁的香气。

隔着瀑布似的藤萝花，却看到极美的剪影，仿佛是工笔细描的一幅画。她转过脸来，隔着无数的花叶，向他微笑。

他忽然想起一部许多年前看过的电影：《罗密欧与朱丽叶》。隔着玻璃水族鱼缸，年轻的罗密欧忽然看见一张纯真的笑颜，无数的热带小鱼在两人之间游动，色彩斑斓，而她的身后有洁白的羽翼，仿佛天使。

她说：“你好。”

他也说：“你好。”

远处乐队的音乐遥遥奏响，开始了那晚的第一支舞曲，她忽然一本正经地问他：“先生，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他从未见过那样美丽的双眸，仿佛有星光花影，碎浮眼底，动人心弦。

他说：“当然可以。”

那是一曲舒缓流畅的华尔兹，花木扶疏隔开喧嚣的音乐与人群，漫天星光下，只有他们两个人，翩然起舞在清辉花荫之下。

那晚的夜色太美，仿佛星子的清辉在心中流动。

半夜被电话吵醒，过了好几秒他才回过神来是自己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在响。他以为是公司打来的，匆忙接听，却是祁绡隐：“符先生？”

忽然听到她的声音，仿佛很遥远，他心里不知为何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随口答应了一声，又觉得这样的称呼啼笑皆非。

她说：“我去了山里，那里网络不好，所以一直没有听到你的留言。这么晚打过来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想一般这时候你都还没有睡，所以就冒昧给你回了电话。”

他说：“没关系，我也刚刚回家。”

没想到离婚之后，两个人反倒可以这样客气地交谈。

她或许觉得歉意，于是向他解释：“我和朋友去了山里的小学，那里只有少得可怜的课本，也只有一位老师，所以我们白天在那里耽搁了很长时间，同孩子们在一起。”

他有些意外。记忆里，她从不热衷任何慈善事业，虽然整个永实集团每年以各种名目捐出的善款无以计数，但她从来没有出席过任何一场慈善秀。她声音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倦，令他忽然想起张医生的那番话，不由说道：“今天你一定很累了吧，明天有时间吗？我们约个地方见一面吧。”

第二天中午他们约在一间餐厅见面，符晏楠到时祁绡隐已经等了许久，他说：“日本那边临时发生状况，真是抱歉，我迟到了。”

她微微一笑，说：“没有关系，我也是刚到。”

这是他们离婚后的第一次见面，可他们都觉得轻松，仿佛是朋友。

他说：“山里的情况怎么样？”

一句话引起了她的谈兴，将山间小学的情况向他娓娓道来。他从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她，既从容，又悲悯，讲起那些山里的孩子，又有一种珍视与兴奋，眸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仿佛重回初识的那一夜，无数星光倒映在她眼底，光芒璀璨。

她真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亦不了解的祁绡隐。她讲述山间农家的辛苦、山间的快乐，而他只是认真地倾听，报以微笑。

因为是顶级餐厅，她穿着一件华贵的半礼服，无袖，雪白的手臂大半露在外头，仿佛是由精美的象牙雕成。而手肘下方，却有几个小小的红点，因为她肤色腻白如脂，这几个红点看上去便格外醒目，仿佛是溅上了几点朱砂。留意到他的目光，她的脸忽然微微一红：“蚊子咬的，山里有蚊子。”

他说：“绡隐，你和从前不太一样。”

她笑着侧过脸，耳下是长长的珍珠耳环，她的整个人也如同珍珠，熠然柔和。她说：“从前是符太太，现在是祁绡隐，当然不一样。”

身为符太太，或许真的有许多他并未察觉的压力。而现在的她，整个人仿佛脱掉了桎梏，焕然一新。

他也笑了：“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朋友吧。”

他终是没有向她提及张医生。下午回到办公室，他吩咐程雨缃：“如果祁小姐有电话来，直接接到我的办公室。”

结婚三年里，祁绡隐打到公司来的电话屈指可数。对老板突然而来的嘱咐，程雨缃面不改色地应承。但没过多久，整个秘书室都发现了事态的微妙，因为祁绡隐竟然真的打电话过来，这简直是三年多来破天荒的事情，却出现在老板与她离婚之后。

所以当符晏楠必须出席一个重要的酒会时，程雨缃便毫不犹豫提醒他：“总商会的这个酒会要求携伴，符先生您看是不是给祁小姐打个电话？”

符晏楠以为祁绡隐不会答应，却没想到她竟欣然应允：“看在你刚刚捐了一大笔钱给小学的分儿上。”

捐款的动机他没去深究。或许是看到她那样专注而快乐，也或许只因为捐款可以抵税，甚至，他觉得自己就是心血来潮。

她提到钱总是语气兴奋，符晏楠并不能理解这种兴奋——其实离婚协议对她十分有利，她每月得到的赡养费数额巨大，而且身为符氏家族的长媳，婚后即获赠股权，即使离婚后，她手中仍持有一定比例的股份。

她根本不缺钱。

离婚后，他才渐渐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她。她在某些方面有所保留，甚至成谜。

舞会一如既往的无聊，但他们两个的相携出现，却引发了不大不小的一阵轰动。相熟的一帮商界大佬们，早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顶多只跟符晏楠打个哈哈调侃两句，而大佬携来的年轻女伴则有几个沉不住气，一副眼珠子快要掉出来的样子。

符晏楠早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近来他绯闻缠身，需要一位正式的女友陪他出现在公众场合，以正视听。他曾经考虑从世交中挑选一位合适的人选，可是最后程雨缃提到绡隐，他突然就改了主意，邀请她成为今晚自己的女伴。

这样的豪门夜宴最无趣，男人们喝酒聊着时事，而女伴们只负责显示美丽。

祁绡隐无疑是全场焦点，光芒四射。其实她只穿着一袭简单的黑色晚礼服，腰中数寸阔的银色流苏，撒下无数极细的银线与水钻，勾勒出极美的身线，卓然楚楚，像一尾美人鱼，被王子携上岸来。这样的她与符晏楠站在一起，几乎抢去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有人在窃窃私语，她隐隐听到“下堂”两个字，只当没听到。

符晏楠应酬了一圈，谈时事，谈生意，谈天说地，再有趣的话题，咀嚼了一百遍，也已无味。而乐队已经奏过好几支舞曲。衣香鬓影，繁华如梦的场景，隔着剔透的香槟塔，她忽然遥遥冲他调皮地一笑。

他绕过那晶莹剔透的杯塔，她在水晶杯塔之后，灯光有一半照在她脸上，另一半是香槟塔的反光。她离他太近，吐气如兰，每一个字都轻轻地钻到他耳孔里去：“这里太无聊了，不如我们逃走吧。”

这个匪夷所思的提议像一片轻柔的羽毛，痒痒地刷过他的心间，他从没想过可以离开——即使宴会再无聊，这样的念头，他从来未曾动过，仿佛有一种离经叛道的快感，他竟然点了头。

趁人不备，两人离开了纸醉金迷的露天宴场，悄悄从花园的侧门出去。刚看到那扇小铁门，她已经如同做坏事的孩子，忍不住大笑起来。他只怕被主人发现，更怕被记者们发现，低声提醒她：“别笑。”她忍得全身都在发抖，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他来不及多想，抓着她的手就一路跑出去，刚刚跑了两步，她说：“等一等。”她急急忙忙脱下高跟鞋，赤足踏在地上，足白如雪，他忽然觉得窘，仿佛从来没有见过她赤足的样子。她已经一手拎住了鞋，一手重新握住他的手，两人仿佛孩子，顺着弯弯的山道一直冲下去，哒哒的足音仿佛他的心跳。

平坦曲折的私家公路，橙色的路灯照着柏油路面，映着他与她的影子，牵着手，仿佛一对逃学的小孩子。她一边跑一边笑，就像一串银铃，又清又脆，摇碎这夜色。

他们竟然真的从宴会上逃走了，这件事不知会不会成为今年社交界最大的笑话。

两人顺着山道一直跑下来，她终于挣开他的手，站在那里弯着腰喘不过来气，一边笑一边喘息：“哎……哎……你真是……我……我不行了……不行了……”突然，她蹲下去一直喘一直喘。

他的心突地一沉，想起她的病来，立刻蹲下去：“你不要紧吧？”伸手去握她的手，忽然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微微发抖。她蹲在那里喘了一会儿，终于缓过气来，有气无力地回答：“没事。”说完，她忽然抬头向他粲然一笑，“哎呀，这里没有出租车，咱们得走下山啊？”

他们真的被迫走下山，一直走到市区。符晏楠此生从没有走过那么远的路，但他没有想到自己一个大男人都已经走得两腿发酸，祁绡隐却一路拉着他的手，时时兴高采烈地讲个笑话，仿佛小孩子出去郊游，意兴盎然。

夜已经深了，城市广场上寥寥无人。两人走得精疲力竭，绡隐就要往大理石台阶上坐下去，他拉住她：“等一等。”他掏出手绢，在台阶上细心地铺好，才让她坐下。

街道上的霓虹灯寂寞地闪烁着，这城市正渐渐睡去，而天上的星子，东一颗西一颗，模糊朦胧。两人并排坐着，仿佛都不愿意去想任何事情。

她说：“有点冷呢。”说完，一跳跳到台阶下去，像个孩子般调皮地去踏踩那些地灯，嘴里哼着断续的歌词。他听了好久才听清她唱的原来是童谣：“天乌乌，欲落雨……”单调而好听的调子，重复着纯真的快乐，被她轻声哼唱着，仿佛熨在人心上，将人心平平整整地展开，舒坦地展开来。

她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哎哟”一声，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无数水柱已经腾空而起，哗地扬开扇面，纷扬如碎雨银屑的水滴四散溅开，而她踏在水里，更多的水柱正喷溅而起。她一边叫一边躲一边笑，哗哗的水声里，一峰未平一峰又起，她只是又惊又笑，却被水柱团团围住，怎么都无路可逃。

原来她刚才踢到的竟然是广场喷泉的开关，他先是一惊，然后也跟着笑起来，哈哈大笑着冲进水帘阵里，想要将她抢出去。两个人都被浇得浑身上下湿透，无数水珠正顺着她的发梢衣角往下滴，她却拖住了他的手。四面都是哗哗的水声，清凉的水雾喷溅在他们的身上，他们陷在漫天漫地的水里，水柱水帘将他们围在中央。而她的眼睛比最晶莹的水滴还要明亮，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块冰，迅速地融化在喷水的激流中，一切坚硬的，不柔软的，都迅速地融化、消匿。他忽然倾过身，吻住她。

他的眼睛像最深沉的夜色下的大海，有幽暗发蓝的神光，她竟然觉得心怦怦跳，不知是不是做贼心虚，她惟一觉得的只是自己并不讨厌这个吻，生疏而又熟悉的，亲吻。

而耳中只有水声，喷嘴“噗噗”地转动着水帘方向，一遍又一遍浇在他们身上，身后是最大的一围水柱，一峰高过一峰，喷出最灿烂的水峰。

【四】

若若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们进展也太快了吧？”

祁绡隐耸耸肩：“老夫老妻，难道还要玩你猜我猜？吻就吻了，我又没吃亏。”

若若喃喃道：“是啊，接吻的对象是一表人才的永实总裁符晏楠，虽然是你前夫，但怎么样你也不能算吃亏了。”又说，“看来贺木头那一块钱真是输定了。”

祁绡隐也仿佛成竹在胸：“他一定会向我求婚，你就放心吧。”

如此笃定——那真是天晓得喽……

但符晏楠明显已经重新陷入对她的好感中，他这个人目标明确，一旦认清楚事实，便会全力以赴。他开始正视对她的好感，并且试着抽出更多的时间来与她相处。

祁绡隐有一丝愧疚，因为明知他的个性，绝不会对她患病而坐视不理，所以便利用了他的宽厚。可是如今骑虎难下，这出戏她只得硬着头皮演下去。

因为赌约规定，必须当符晏楠再次向她求婚，她才能算完胜。为此她绞尽脑汁，制造合适的场合与气氛。

若若一直笑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后悔了吧？”

开玩笑，嫁个有钱人，然后离婚，从此拿着巨额赡养费过着逍遥快乐的生活，是她自幼就立下的人生目标。现在好不容易实现了，她怎么会后悔？

只是后悔不该中了贺景文的圈套，重新踏进泥潭——符宴楠外表温和淡定，其实十分敏锐，如果被他发现真相，只怕后果堪虑。虽然与他结过一次婚，并且共同生活了三年，可是几乎没有见过他生气的样子。

所以她觉得可怕。

幸好一切进行顺利，他对她丝毫没有疑心。他前往日本出差，最终还叮嘱秘书，多订了一张机票。

“公事办完，可以抽出两天时间，陪你去箱根走一走。”他目光温柔。

箱根是他们度蜜月的地方。

秋天的箱根比起春天樱花盛开的时节，有一种独特的美丽。点缀着枫叶的红浓于火，芦湖宁静湛蓝，富士山雪顶如画。

黄昏时分他们搭缆车下山回温泉旅馆。斜阳迟迟不肯落下，山影是青黛色，而天蓝如洗，颜色渐渐浓郁，一切美得令人屏息。

正贪看风景的时候，缆车忽然顿了一下，竟然停住了。过不一会儿，便听到广播说因为电气故障，所以导致缆车暂时停运，正在抢修。又长又慢的日语，一遍遍只是反复地道歉，然后再用英文广播一遍。

这样被吊在高空中，也算是一种奇特的经历吧。好在风景优美，环顾四周美景，并不觉得这小小的意外令人扫兴。

天色慢慢地暗下来，富士山巨大的轮廓早已经模糊不见，车窗外只听到呼呼的风声，因为四周安静，越发显得风声尖利。

祁绡隐觉得冷，符晏楠脱下外套给她披上。很温暖，而且衣上有他的气息，淡淡的一点剃须水的味道。

缆车还是吊在半空中，纹丝不动。不知为什么，祁绡隐有些担心起来，其实她有轻微的惧高症，尤其是在陌生的高处，她会觉得害怕。现在四周一团漆黑，她本能地紧紧抓着他的手，一动也不敢动。

他说：“这样坐着太无聊了，不如你教我唱歌吧。”

知道他只是想让她放轻松一点，于是她勉强一笑：“好啊，你要学唱什么呢？”

他说：“《天乌乌》。”

“这种小孩子的歌。”

他说：“我很喜欢啊，小时候都没有听到过。”

她笑，说：“有钱人家的小孩，当然没听过这种童谣。你小时候特幸福吧？”

他淡淡一笑：“有钱人家的小孩，也不见得幸福。”

夜仿佛浓稠的汁，将人完全浸溺。

她说：“怎么会不幸福？有了钱，什么都可以买得到。”

他说：“买不到快乐。”

“可是比没有钱要快乐。”她的声音低低的，仿佛就要睡着了，“在孤儿院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为了让嬷嬷喜欢，我费尽了心思。从小我就知道，讨人喜欢是多么难的一件事情——等我有了钱，我就要对自己好，不讨任何人喜欢，只为自己活着。”

他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出什么，她笑了笑：“有钱人家的小孩，在想什么？”

他许久没有说话，她已经快要睡着了，忽然听到他说：“有了钱，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一个人是真的对你好，还是因为钱的缘故。我的父亲很早就过世了，而在我小的时候，母亲因为主持公司事务，一直那样忙，我很久才能跟她见一次面。七岁时我就被保姆带着出国去念寄宿学校。在异国的第一个晚上，我根本睡不着，我一直想，如果可以用钱换回我的父母，那么，我可以将我全部的财富都拿出来交换。”他的声音平淡，仿佛在讲述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拥有万众景仰的人生，但又有谁会知道天之骄子的寂寥。

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真的睡着了。

他没有动，她发间散出幽香，沉沉睡着，依靠着他，全心全意。只有他，在这虚无的高空中，在这样一刻，只有他。

他也闭上眼睛，想要睡去。

醒来时缆车已经在滑动，而她盖着他的衣服，感到非常温暖。缆车顶只有一盏橙色的灯光，照见他的脸庞，他侧脸温柔地注视着自己，让她在一瞬间觉得，自己还并未醒来。

“绡隐，我一直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你离开，却又重新回来。”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果你只是要钱，或是遇上了困难，可以对我直言，你知道我不会吝啬。但是你用这样的手段来欺骗我，令我觉得，无法再与你保持友好。”

即使在盛怒中，他仍是这样镇定从容，世家子弟多年浸淫的修养，令她觉得无法抵抗他那种绵里藏针的犀利。

她骗不了他多久，身为商人，他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很多。

她的声音也透着宁静：“你放心，我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会令你觉得满意。”

浪漫的箱根，如诗似画，将爱情结束在这里，亦是荡气回肠。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带自己来箱根。那是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捏造了病情。

他们是太吝啬的两个人，本能地保护自己，即使有一点浅薄的感情，也早就吹散在冰冷的夜风里。

不如结束。

【五】

“我将来要嫁个有钱人。”小小的女生握紧了拳头。

同样一脸稚气的若若说：“嫁有钱人很麻烦的啦，而且他不爱你，会对你不好。即使爱你，也只是因为你长得漂亮。等你老了，他就不喜欢你了。”

她说：“如果他不爱我，跟他离婚，我可以拿到一大笔钱。如果他爱我，不等我老，我就离开他，让他永远记得我。”

他那样骄傲，不会容许感情上有一点瑕疵。他对任何人都好，可是都不会过于接近，因为他希望与人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能将自己放逐在这个世界之外。

就如同她一样。

他们其实很相似，总是以表相来欺骗所有的人，然后，独自守着自己的寂寞。

她已经决定离开。输掉一块钱，是件太没面子的事情。好在她有很多很多的钱，出国长住一段时间，或许能让她快乐。

自从老板从日本回来，程雨缃就觉得有些不妙。

公事上，一切仍旧井井有条，老板处理问题向来敏捷，即使天大的乱子到了他手上，都可以顺利解决。

但是偶尔，在某一个刹那，他的神色会有一丝恍惚，整个人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里，隔着一层坚冰，冷冷地隔着。

他前段时间所委托的那家调查公司没有接获停止调查的指示，所以每天依旧会送上最详尽的资料来。厚厚的照片附上行程表——祁绡隐办理了签证，祁绡隐订下机票，祁绡隐与朋友聚会，祁绡隐购买旅行用品……

调查公司用来装照片资料的纸袋放在桌上，没有人动，日复一日，摞得很高了。有天程雨缃来找一份资料，结果不小心碰到，哗啦一声全垮了下来。

几百张照片散了一地，程雨缃觉得无力，蹲下来一张张捡。忽然横过来一只手，捡起一张照片捏在手里。那样美，即使是照片，也会令人觉得艳光四射，乌黑的眸子似有莹光，仿佛要透出相纸来。

程雨缃低头捡照片，自言自语：“我从来没有见过比她更美的女人。”

他的声音平静缓和：“越美丽的东西越有毒，比如毒蘑菇，吃下去就会出事。”

程雨缃说：“苹果、橙子、樱桃样样都美丽，维他命丰富，味道又好，谁不爱吃？”

他没有做声。

“这世上哪个男人会放走她，真是笨蛋。”不顾大老板在身后皱起眉头，她继续自言自语，“既然心动就不要放过。符先生总是教我，令我们心动的，肯定是我们不能轻易放弃的。喜欢就要争取，自欺欺人又是何苦来哉？”

他不能不出声：“程秘书。”

她仿佛这才知道他在自己身后，转过身来毕恭毕敬：“符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一句话在他舌尖上打个滚，最后终于说：“把企划部的资料拿来给我。”

她从桌上找到资料，双手奉上：“祁小姐今天下午的航班飞往普罗旺斯，而您近期内的日程安排比较紧张，是绝对抽不出时间出国的。所以如果您要改变主意，现在赶往机场还来得及。”

他忍住一口气：“程小姐。”

她仍旧毕恭毕敬：“是的，总裁。”

他原本想要让她明白，一位好秘书不应该干涉老板的私生活，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打电话给司机，去机场。”

爱情，爱情，爱情是什么？

趁着还来得及，趁着还年轻，他为什么不弄明白了，再让她走？

如果说三年的婚姻没能让他了解她，那么，就说明他需要更长的时间。

车子一声急刹，终于停在机场外。

机场里人潮如涌，熙熙攘攘，四顾张望，除了人，还是人，想在人海中找到一个人，简直是大海捞针。他手心开始有微汗，但仍旧镇定。耳畔传来轻柔的音乐，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最新的广告。

巨大的电子屏幕下方，有着熟悉的“永实传播”的标记，说明这广告由永实传播代理播出。他心里忽然一动。

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有恋人正哭泣着相拥，依依不舍地别离。她独自坐在长椅上，等待着登机的时刻。忽然四周骚乱起来，有人在大声说什么，有人在指指点点，更有人在惊呼。

她也顺着众人的指点抬头。

候机厅中，无数大屏幕上，熟悉的广告片段突然间全都不见了，只看到一行大字：“绡隐，请你留下来。”

从来没有人请求她等待，因为从来没有人祈望过她的停留。可是他却请求她停留，请她等待自己的到来。

生命是一场偶然的相遇，而爱情的出现，总是这样措手不及。

她站在热闹的人群里，无数人仰着脸，热烈地议论着这奇迹般的盛况，身边的女孩一直惊呼：“天啊！真是浪漫！天啊！这是不是在拍电影？”

这样华丽，这样热烈，这样令人觉得轰动而隆重。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

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