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一篇 月上清桐

第二篇 银河秋晚

第三篇 嫁纨绔

第四篇 君心遥遥

第五篇 掌上金钗

第六篇 骄弟

第七篇 不喜青梅约

第八篇 枯蝶又翩翩

第九篇 卿无点墨

第十篇 倾泪煮云

第十一篇 承平无双

第十二篇 绿蔓花绵绵

第十三篇 银筝

第十四篇 东宫暗卫

番外一 凤衣飞宴

番外二 戏问花门

后记 挽裳夜话

版权信息

书名：暗卫

作者：秦挽裳

出版方：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7年5月

ISBN:978-7-5399-9941-8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暗卫

第一篇 月上清桐

很多年后，沈暮再一次忆起那个唤作“叶清桐”的女子，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记不起她的容貌。他想了很久，终于明白，不是他忘了她，而是他从未看清她到底长什么模样。

【一】

叶清桐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有一个表哥，却在八岁那年才见到他。

那时，叶清桐的娘亲病逝，她在一夕之间成了孤儿。年幼的她没有人可以依靠，家境困苦使得周围的人都对她避之唯恐不及，突如其来的一切让她不知所措，跪在娘亲的床榻前哭红了眼睛。

那种无依无靠的生活对一个年仅八岁的小姑娘来说太过绝望，所以，沈暮的到来对叶清桐而言，就像是穿透无边无际黑暗的一抹阳光。

那是叶夫人病逝的第二日，叶家破败的房门被推开，许久的安静突然被打破，叶清桐回过头去，一眼便看到逆光而立的少年。

他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姿挺拔，着一袭蓝色锦袍，腰间锦带嵌玉，右手持剑，俊朗的脸上带着一丝稚嫩和舟车劳顿的疲色。

少年走到叶清桐面前，低头看着她，声音亦带着些许疲倦：“妹妹，我来接你回家。”

之后，少年帮叶清桐安葬了叶夫人，又帮她打点好一切，这才带着她离开。

叶清桐曾不止一次听娘亲说起表哥，将军府的大公子沈暮自小便是让人称赞的孩子，年长她五岁，品行学识极为出众，虽然年少，却行事沉稳，雅人深致。初始她并未放在心上，但是日子久了，说得多了，那些话语便一点一点记在她的心里，心中便生出一个翩翩少年的模样。当有一天，这个少年突然出现在她眼前时，她发现他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叶清桐跟着沈暮来到王都晋阳，被收养在将军府中。沈将军是她的舅舅，按理来说，她的身份虽不及沈暮尊贵，但较之他人也算得上优越。然而，她却从未过上一天好日子。

叶夫人是沈将军最小的妹妹，当初不顾家人阻拦，跟着家丁私奔，十多年未回家，情分早已疏远。而叶清桐自小贫苦，王都和将军府的奢华让她行事缩手缩脚，沈将军一开始还会关爱她一番，而她总是低着头不敢说话，久而久之，沈将军也不爱往她的院子里来了。

王都一些朝臣家年纪相仿的儿女经常凑到一起玩，心高气傲的小孩子总是对乡下来的事物格外排斥，看到怯懦的叶清桐，他们总是商议着怎么捉弄她。

有时沈暮遇到他们合伙欺负叶清桐，他会顺手将她从那群小孩子中拎出来。虽然沈暮年纪也小，但他却不和他们在一起玩闹，他每日不是去学堂念书，就是去校场练武。叶清桐见到他的次数少之又少，能被他顺手救下的次数亦少之又少，后来，她被欺负得狠了，便躲在自己的院子，不再和那些小孩子们玩耍。

【二】

九岁那年，叶清桐开始去国子监里念书习武。

她以前从未进过学堂，因此学起来要比其他的孩子困难得多。别人一遍就学会的东西，她往往要很久之后才能明白，每次考学问，她总是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故而极不讨夫子喜欢。

习武方面更是如此。

终于有一天，当她一个简单的动作怎么都做不好时，性子暴躁的师父一巴掌拍掉她手中的剑，怒吼道：“果真是蠢，以后不要再来校场！”

周围一众看热闹的世家子弟哄堂大笑，叶清桐呆呆地看着掉落在地的剑，余光中是众人的窃窃私语和对她的指指点点，她脸上红得厉害，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傻，面对嘲讽，怎会不难过？

师父甩袖而去，就在叶清桐不知该作何反应之际，一双手突然出现在她低垂的视线中。那手十指细长，骨节分明。

那双手的主人捡起地上的剑，在叶清桐诧异的目光中，将剑送至她的手中，淡淡道：“我教你。”

少年穿着蓝色长袍，面容沉静，一颦一笑都是极好看的模样。

那些世家子弟看到是沈暮，顿时不再玩闹，打过招呼之后，纷纷离去。

叶清桐有些局促，而沈暮却无一句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出来。

那日，沈暮手把手教了她许多，奇怪的是，一向呆笨的她竟将那些招式记得异常清楚。

那时沈暮只是路过，不忍看她一个小姑娘如此尴尬，十四岁的少年一个不经意的温柔表露，却让她麻木怯懦了许久的心第一次感觉到了温暖。

也是从那时起，她的心里渐渐有了一个目标，她要成为像赵子衿那样好的姑娘。

尚书府赵家的千金，不论是容貌还是才学，都让人惊叹。也只有那样好的姑娘，沉稳如沈暮，也会时不时对她流露出一抹笑意。

习武师父开始对叶清桐视而不见，就算看到她没有学会，也不会再停下来等她。因此，为了能赶上其他人的脚步，她往往要付出超出他们几倍的努力。

她会比他们起得早，她会比他们离开得晚，她会努力地记住每一个招式，每一句诗词。

虽然还不太清楚自己为何要这样，但她却那样想让自己变得和其他人一样优秀。

如此过了三年，承德十一年的寒冬，一道密旨突然传来将军府——当今圣上要为太子培养暗卫，令将军府的大公子进宫。

正厅里跪满沈氏家眷，年迈的宦官还未宣完旨，沈夫人就已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所有人都明白，十七岁的沈暮再过不久就能入朝为官，以他的才能，不管是去边关沙场还是手执朱笔，他的前途都将是一片光明。可若是去了暗卫营，那他不仅断送了仕途，甚至连活着都成了一种奢侈。

被选中的还有尚书府的小姐，赵子衿。

【三】

将军府笼罩着一层阴霾，为了掩人耳目，沈将军传出沈暮突然大病，大限将至的消息。

王都的百姓皆叹息不已，而沈暮却像往日一样淡然。

第二日，宫里的马车停在了将军府的后门。那时天还未亮，寒风夹杂着落雪，长长的青石街道笼着一层幽静，叶清桐藏在门后，看着沈暮在将军府一众家眷的视线中头也未回地踏上了马车，嗒嗒的马蹄声在安静的街道上空回荡了许久。

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她心里空荡得难受，像是将要失去什么珍贵的东西。在那样一瞬间，她突然明白，离开的那个人是她喜欢的少年，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喜欢上了他，或许是在他多次将她从那些世家子弟的嘲讽和欺负中解救出来时，又或许是在她第一次见他，他对着绝望的她说“妹妹，我来接你回家”时。

那样简单的几个字，那样简单的一句话，却温暖得让她贪恋难忘。

她抿着嘴角，紧紧地攥着拳头，而后突然转过身朝前门跑去。

淡粉色的裙摆拖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因为跑得太急，她巴掌大的小脸涨得通红。穿过了两条巷子，终于又看到了那辆马车，她开心地轻笑。

她就那样一直跟在马车后面跑，任凭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对她指指点点。

似乎是过了很久，马车驶进城外十里一处山庄里，而她嘴角泛白，终于支撑不住，昏倒在山庄门前。

山庄的侍卫将她唤醒，驱赶着她离开。她跪在雪地里，任凭那些人拳打脚踢，坚持着不肯离去。

朦胧中，有脚步声传来，她抬起眼，看到站在她面前撑着伞的身穿白衣白裙的少女。

那时她的思绪已有些混沌，不管那个清冷声音问些什么，她只说一句“我要做暗卫”。

额头上的伤口溢出的血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艰难地眨了眨眼镜，挺了挺微晃的身板。

大抵跪了三个时辰，她身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眉毛也结了冰。

白衣少女道：“进了暗卫营，就再也不能活着出去，所有人都避之唯恐不及。虽然不明白你为何这样，但看你执着，我准许你和其他人一起训练。只是，能不能活下来做暗卫，就看你自己的命了。”

闻言，叶清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这张脸太过艳丽。”白衣少女微微蹙眉，转身离开，“我叫容筝，我很期待有一天你能有着和我一样的身份。”

【四】

叶清桐就这样留了下来，因为容筝的一句话，她每日必须戴着厚重的面具。

这次大约选了一百余人，皆是年纪轻轻的少年少女，分别由五个师父传授他们武功。

叶清桐和沈暮不是同一个师父，因此，在之后的两年里，她和沈暮并没有什么交集。她的师父极为严厉，她不能出去看沈暮，只能每日静静地听着山庄里的人对他的议论。

从那些人的话语中，她知道了沈暮根骨极佳，又做事沉稳，十分得师父赏识。她看不到他，只能听到她喜欢的少年是有多么好，只能听到她喜欢的少年已经被钦点为太子暗卫，皇恩浩荡，羡煞他人。

训练那样残酷，刀刃舔血，叶清桐资质平庸，所有人都不看好她，所有人都觉得她会是最先死去的那一个。

可她却活了下来。

如此过了两年，直到有一日，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思念，于是打听出了沈暮所在的院子，偷偷跑去看他。

那时正是三月草长莺飞的时节，阳光正好，花开十里。

沈暮正在院子里练剑，叶清桐藏在红漆柱子后，她看得出了神，竟忘记了屏住呼吸。

泛着寒光的长剑朝她刺来，她抬手去挡，就这样和沈暮过起招来。

沈暮误以为她是刺客，招数狠戾，她渐渐不敌，不多久就摔倒在地。

他拿剑指着她，居高临下，低头问她是谁。他身后映着的是斑驳的春光，墨发蓝衣，剑眉星目。

在心里想了那么多年的人就在眼前，她有些紧张，有些不知所措，就连一向麻木的心也终于生出一丝小姑娘的娇羞。她的恋慕之意那样显而易见，都展现在脸上，只可惜隔着一层厚重的面具，一切都被遮掩着看不见。

许久听不到回答，沈暮微微蹙了蹙眉，看着穿着暗卫营衣服的她，淡淡道：“虽然招式还有些瑕疵，但较之他人好了太多。”

说完，他收剑离开。

那时沈暮误以为叶清桐亦是那些来找他比武之人，因此她找到了一个亲近他的理由。

从那一日起，她一有时间便往沈暮院子里跑。

沈暮已经被钦点为暗卫，日子比以前清闲了许多。他无事可做，便默许了叶清桐的存在，陪她过招，心情好时还会指点一番，只当打发时间。

因为太过耀眼，曾有许多人看不惯沈暮，来找他比武，可没有一个人能坚持下来。他一直觉得那个戴着面具的小姑娘亦是如此，可他没有想到，她竟如此执着。

后来日子长了，终于有一天，当叶清桐再一次被打倒在地时，沈暮朝她伸出了手，问道：“你叫什么？”

叶清桐大脑一片空白，她木木地将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手中，任他揽着她的腰将她拉了起来，声音带着些许颤抖：“我叫叶清桐。”

“叶清桐。”他默念，而后轻轻一笑，“我记住了。”

那抹笑意转瞬即逝，但叶清桐却眼睛酸涩。沈暮那样的人，如果你太过平庸，他是永远不会记得你的。就像当初第一次见面时，他唤她妹妹，只因为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在之后的几年里，他也没有问起过。

她多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六年前他带回家的那个小姑娘。她多想告诉他，那个小姑娘一直记得他，那个小姑娘为了他离开了家，为了他放弃了一个女子该有的生活，为了他手染鲜血满身是伤，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那个姑娘喜欢他，喜欢了很久。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他说，可看着他俊逸的侧脸，她的那些喜欢又被生生吞到了肚子里。她想着，再等等吧，等她和他一样成了暗卫，等她长成一个能够配得上他的姑娘时，她再告诉他。

她承认她有些懦弱，可她却不知，那时的一时退缩，那些她想说的话，此生再也无法说出口。

【五】

叶清桐和沈暮就这样熟稔起来，她在他院子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而他的眼神也日渐温和。

很快便到了暮秋，筛选暗卫的日子。因为残忍的训练和考验，当初的一百余人如今只剩了三十多个。而这三十多个人将进行对决，最后活下来的十四个人才会成为皇家暗卫。

那段时间，沈暮对叶清桐格外严厉，以往淡然的眼神里竟有一丝担忧。

叶清桐有些期待，有些紧张，她不敢去想，他心里是不是也有些在乎她的。

那一日，他送他离开时，她终于鼓足勇气，对他说:“等我做了暗卫，我有些话想要告诉你。”

那时已经入了夜，银白的月华铺了一地。她穿着白色的绣裙，站在一片月光中，仰着小脸看着他。

他看不到她的容貌，只看到她清澈如水的眼睛，看到她眼睛里的紧张和期盼，那轻轻说出的一句话仿佛用尽了她一生的执着。

他不由得一怔，而后低笑，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好，我等着。”

闻言，那双杏眸微微弯了起来，他突然想起一个词，星眸含情。

那日回到院子里，叶清桐就收到了消息，和她对决的人是，赵子衿。

筛选对决安排在半个月后，叶清桐没有再去找沈暮，只是每日在自己的院子里练武。

叶清桐从来没想过沈暮会来找她，那时她正在舞剑，在地上翻了一圈，转眼便看到一抹蓝色的衣角。

她慌忙起身，抬起头看着他。

她是那样欣喜，他突然有些不忍心说，但最终他还是说了：“清桐，子衿不如你，我希望你能手下留情。”

他低沉的嗓音仿佛隆冬的寒风，叶清桐的心瞬时凉了下来，连笑也僵在了脸上。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没有戴面具的脸上尽是泥污，衣服也脏兮兮的，如同一个乞丐。

她以为，他是有些在乎她的。她以为，他是来告诉她要努力活下去的。可她没想到，他却是让她在一场生死对决中手下留情。谁都知道，输了就会死。

他，想她死。

因为，另一个人是赵子衿。

她就那样愣愣地站在那里，连沈暮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

她突然明白了，或许不论她怎么努力，她也永远比不上赵子衿。

十月初九，叶清桐早早地来到了校场。

高台之上，血流了一地。每次两个人上去，却只有一个人能活着下来，空气中弥散着浓厚的血腥味。

叶清桐排到了最后，她看了人群中的沈暮一眼，而后飞身踏上高台。

她第一次带着这么重的戾气，一招一式都带着致命的狠厉。赵子衿本就技不如人，如此一来，更是十分艰难。

她本可以赢得很漂亮，她本可以在十招之内取了赵子衿的性命，拿到最后一个暗卫的名额，可在转身的刹那，她看到了不远处的沈暮，看到了他衣袖下因紧张而紧握的手。

她心中暮然一痛。

在赵子衿朝她刺来时，她放下了拦截的招式，任那泛着寒光的利剑刺入她的胸膛。

她似乎听到了利器入肉的声音，殷红的血浸湿了她的绣裙，撕心裂肺的痛意蓦然袭来，可这些，都比不了心里的痛。

她跌倒在地，赵子衿拔出剑，趁她受伤之际，又向她刺去！

【六】

叶清桐本以为自己会死，却不想，最后关头，一尺白绫破空而来，容筝淡淡的一句“都留下来”救了她一命。

她终于成了暗卫，可她想对沈暮说的话，却再没有机会说。

暗卫除了在东宫保护太子的安全，还要出去执行任务。那些暗杀任务往往极为艰难，她每次回来都会多多少少受些伤。

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沈暮了，她常听别人提起，每次赵子衿出任务，沈暮都会陪在她身边。

她想，是不是她剑法太厉害了，所以沈暮才会让她对赵子衿手下留情，所以沈暮才会忘记赵子衿还要年长她几岁，所以沈暮才会忘记她只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再次遇见沈暮，是在半个月后，她接到容筝的密令，要和沈暮、赵子衿一起去暗杀从边关私自回京的右将军。

沈暮看到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可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有沈暮在，这次的任务本可以顺利完成，不承想，他们接到的消息出了纰漏，以致被右将军设计围剿。

身后是万丈悬崖，叶清桐受了伤，血流了太多，当右将军的银枪朝她刺来时，她一晃神，竟来不及抬剑去挡。

朦胧中，有一抹黑色的衣角快速闪到她的眼前，接着，她便被人揽在怀中。

那怀抱如此温暖，她抬起头，一眼便望进了一双熟悉的眸子。

沈暮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他们离得那样近，她清楚地听到他夹杂着痛苦的闷哼声。更让她震惊的是，她似乎看到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隐藏着些许担忧。

那柄银枪直直地刺进沈暮的后心，趁沈暮推开叶清桐之际，尖锐的银枪又划过他的眼睛。眼里瞬时一片黑暗，带来锥心的痛意，他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叶清桐一手扶着他，一手抵挡着敌手。就在她以为三人皆要丧命于此时，赵子衿突然扑到了右将军身上，拖着他，两人一起坠入悬崖。

一切发生得太快，叶清桐愣在了那里。杀戮过后的山崖万分荒凉，寒风吹过，冰冷死寂。

沈暮的眼睛还在流血，顺着脸颊，像一行眼泪。叶清桐背着他，颤颤巍巍地朝山下走去。

她身上的伤亦是很重，每走一步，地上就会留下一个血印。很多次想要倒下，可她咬了咬牙又清醒过来。她背着的是她的世界，是她的一切，她一步步走到今天，都是为了他，她希望他活着。

她走了很久，终于在山脚下看到了一处房屋。

【七】

沈暮伤了要害，一直没有醒过来。

叶清桐守在他的床前，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她脑海中浮现的是赵子衿坠下山崖的那一幕。

赵子衿死了。

可是沈暮不知道赵子衿已经死了，若是她成了赵子衿，那她是不是就能得到沈暮的爱？

当年迈的大夫再一次来为沈暮疗伤时，叶清桐拔剑抵在了他的颈上：“这世间有一种移骨术，可以通过移动五官骨骼来改变人的容貌，请大夫帮帮我。”

错骨带来的疼痛让她脸色惨白，汗珠渗出额头，当她看到铜镜中陌生的容颜时，她有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因为她和赵子衿的声音不同，为了不出差错，她又服下了失声的毒药。毒药灼烧着她的嗓子，她大口大口地咯着血。等她再想开口说话时，她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跌倒在地，眼泪突然流了出来。为了沈暮，她终于在十五岁这一年杀了自己，以后漫长的人生，她将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着。

她开始模仿赵子衿走路，模仿赵子衿舞剑，直到她身上再也没有叶清桐的影子。

沈暮醒来的时候已是两个月后，当他听说叶清桐坠入山崖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愣怔。他在房间里坐了一天，面色阴冷，叶清桐只是以为他无法接受自己已经失明。

他瞎了，她哑了，她想，今后他们会是这世间最相配的一对。

这两个月是她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光，她可以光明正大地陪在他身边，照顾他，虽然只是以另一个女子的身份。

十二月的时候，城里纷纷扬扬地落了第一场雪。沈暮伤势痊愈，和叶清桐一起回了东宫。

沈暮真的对“赵子衿”很好，他会陪她一起去执行任务，会在她危难之时护她周全。这些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只要她换个名字，就能轻而易举地得到。

可她有时候又觉得不对，沈暮的那种好似乎无关恋慕。

沈暮常在院子里仗剑而立，一站就是两三个时辰。后来他没有任务时，便时常出宫，一走就是两三日。

叶清桐看见他的时候越来越少，那次是他离开最长的一次，他一走就是半个月，回来时下巴长出青色的胡楂，整个人都疲惫不堪。

许是太过思念，当他出现在叶清桐眼前时，她一把抱住了他。

她想，她不用怕了，她现在是赵子衿，是沈暮喜欢的赵子衿，只要她说她喜欢他，他们就能在这血腥中厮守一生。

于是，她拉出沈暮的手，指尖在他的掌心郑重地写下了四个字，细白的手指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可她没有想到，沈暮轻轻拉开她的手，道：“子衿，你不要误会，我受伯父之命照顾你，只将你当作妹妹。我已经有了喜欢的姑娘，今生非她不娶。”

【八】

叶清桐愣在了那里，只觉得一切十分好笑，她那么努力才成了赵子衿，可到头来，沈暮喜欢的却另有其人，难怪他最近一直出宫。

她觉得不甘心，她想告诉他，她喜欢他，不是赵子衿，而是叶清桐。纵使他喜欢的不是她，她也想让他知道，曾有个姑娘，那样喜欢他。

沈暮想走，她慌忙拽住他的衣袖，她拼命说话，奈何却发不出声音来。最后，她只能胡乱地在他的掌心写下“表妹”二字。

“表妹？”沈暮低头思索一番，道，“我确实有个表妹，一个很怯懦的小姑娘。时间太久了，我都不记得她了。”

攥住他的衣袖的手缓缓松开，叶清桐捂着眼睛低笑，眼泪却从指尖溢了出来。

泪眼蒙眬中，那抹蓝色的衣角越走越远，带走了她所有的执着和痴恋。

从八岁那年见到他，她这辈子似乎都在为他而活，为了他离家，为了他杀人，为了他忍受错骨失声之痛。

她那么喜欢他，却从未说出口。以前是她自卑不敢说，现在是她成了赵子衿，想说却不能说。

这辈子，她终究得不到他。

天空中还在落着雪，白茫茫的一片，落在树上像极了大片大片盛开的梨花。

入了正月，建德帝突然大病，朝政一夕之间混乱不堪。几位皇子争权夺势，更有甚者，有消息传三皇子勾结外夷，如今蛮夷已悄悄入京，企图逼宫。

圣上命容筝选出一名暗卫前去刺杀蛮夷头目，而那一次，恰巧是沈暮当值。

叶清桐去找沈暮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前拭剑，沉静的面容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叶清桐将手中的汤放在桌上，沈暮不疑有他，拿起汤匙喝了起来。

药效十分大，不过两口，他便昏睡在桌子上。

叶清桐轻轻牵住他的手，当初就是这双手握着她的手，教给她的一招一式，她都深记在心。

这次的暗杀任务太过艰巨，沈暮眼睛看不见，她不能让他冒险。今日一别，怕是不能再见。她想告诉他，曾有一个姑娘默默喜欢了他好久。

她想告诉他，可她说不出话。她想写下来，可他看不见。她只能留下一封信，让一切都随缘。

而后，她拎着剑，离了宫。

她知道这一去必是九死一生，她砍下了那蛮夷头目的头颅，却被匪兵围剿。数万支利箭朝她射来，一支射在她的头部。

猩红的血从她的嘴角流出，剑从她手中跌落，朦胧中她似乎看到一个蓝衣少年出现在她面前，眉清目秀，风姿翩翩。他对她说：“妹妹，我来接你回家。”

“沈暮。”叶清桐默念，“我喜欢你。”

像是隐藏了多年的秘密终于说出口，她轻笑出声，而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九】

沈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了那个戴着面具的小姑娘，或许从她执着地每日跑到他面前找他练剑时，或许是每次将她打倒在地，她却能笑着站起来接着挥舞起剑时。他总觉得女子应该都像赵子衿那样，娇娇弱弱。可她，却是万花之中最坚韧的那一株。

进入暗卫营前，赵子衿的父亲曾求他，无论如何都要保赵子衿一命，他答应了。为了赵子衿，他去求他喜欢的姑娘，让她对赵子衿手下留情。

却不想，她会错了意。那时他只是想让她留赵子衿一命，而不是让她故意输给赵子衿。

那是他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他看到她倒在地上，她流了那么多血，他想那时的她一定很疼。那时她才不过十五岁，在一个小姑娘本该撒娇穿着漂亮绣裙的年岁里，她却手染鲜血，满身伤疤。

他不敢再去见她，他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他只能每夜趁她熟睡之际站在她的院子前。

她说等她做了暗卫，她有话要对他说。他知道她喜欢他，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一向沉稳的他，竟也有了些许期待。

他想，等她做了暗卫，等他们说出彼此的心里话，他一定要好好护着她，他会替她杀人，会替她完成任务，让她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姑娘一样。

可是，他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

她坠下了山崖，所有人都说她死了。他不相信，他喜欢的姑娘那么坚强，他知道，她一定还活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一有时间便出去寻她，他历经千辛万苦到了悬崖下，他找遍了崖底，却仍是找不到她。

他没有想到，她一直就在她身边。

那日他喝了赵子衿送来的汤，醒来的时候手指触到放在桌上的信。

他瞎着眼睛看不到，只能让人念给他听。

他那样开心她还活着，却在下一刻听到她死去的消息。

等他赶到她院子里的时候，等待他的，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想感觉一下她长什么样，可他一想，这已经不是她的容貌，而是赵子衿的。

他多么恨自己，恨自己在她还好好的时候来不及看她，恨自己在她不顾一切毁了她自己后又看不到她。

他唯一能看得到她，是那一次他去她院子里给赵子衿求情，那时的她没有戴面具，巴掌大的小脸上尽是泥污，只微微露出白皙的鼻尖。虽然没有看清，但他知道，他喜欢的姑娘一定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

他又想起小时候的她，怯怯懦懦的，可怜极了。他不知道，她有多努力才让自己变得那么坚强。可是她又那么懦弱，什么都不说，直到阴阳两隔，一切都无法说。

他一直在心中想象她的模样，他想她一定有着秀挺的鼻子，小巧的嘴巴，梨涡浅笑，星眸含情。

他抬起手，剑尖在她的牌位上挥舞起来，“吾妻叶清桐”几个字像是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里。

他那么庆幸，他喜欢的姑娘也喜欢他，这是世间最美好不过的一件事。

生不能同寝，但求死能同穴。

第二篇 银河秋晚

我这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在活着的时候问你一句，可曾喜欢过我。

——裴言

【一】

苏家被灭门在承德二十七年的深秋，那一日，晋阳城正下着雨，淅淅沥沥，天气潮湿阴冷。

瑟瑟寒风中，行人渐稀。

细白的雨线中，街巷尽头猛烈的火势映红了半边天。

苏晚坐在一堆尸首旁，嘴角泛白，眼神空洞，身体因恐惧而瑟瑟发抖。

她似乎睡了很久，之前的一切都不太清楚，只记得自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她睁开眼睛，入目一片血色。

手执明黄色卷轴的内侍宣完旨，便有无数侍卫冲了进来。泛着寒光的刀刃被血染红，苏家的人一个个死在她眼前。

苏夫人抱着她，一路慌慌张张地跑到后院，将她藏到枯井里，并再三嘱咐她不准出去。

她躲在黑暗中，耳边盘旋着苏夫人凄厉的叫声。

她不知道呆坐了多久，直至井外的喧闹渐渐平息下来，她这才颤抖着爬了出去。

院子里血流成河，浓烈的血腥味让人作呕。侍卫走之前放了火，火势顺风而起，很快便将苏府围了起来。

她坐在黑压压的尸首旁，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是好。灼热的烟尘呛得她无法呼吸，她咳出了眼泪，呼吸渐渐紧促起来。

泪眼蒙眬中，有一抹白色出现在眼前。

她极力睁大眼睛，但见一白衣少年自院外而来。他黑眸红唇，凤眼上挑，合该艳丽，可生在他脸上，偏偏却多出一份清傲来。

身后大火冲天，他眼神清冷环顾四周，在看到奄奄一息的她后，微微一顿，衣袂翻飞间，来到她身前。

苏晚被他抱到怀中，她攥着他的衣襟，朦胧中看他的薄唇一张一合，声音如清风拂面，细雨沾衣：“小晚，不怕。”

她的世界仿佛在一瞬间清明，而后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襟，再不肯撒手。

那一年，苏晚十二岁，因为父亲结党营私，苏家被满门抄斩，独她幸免于难，但她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亲人。

然后，她就遇到了裴言。

长她七岁的世叔，也是她的师父，对她说：“小晚，跟我回家，我会保护你。”

只此一句，她便放下了所有的防备。

【二】

苏晚跟着裴言回了家，在晋阳城外十里处的一座山庄里。

她受了惊吓，夜夜噩梦不断，哭闹不止。裴言不得已，只能每夜坐在她的床榻前，陪她入睡。

除了苏晚之外，裴言还有几个弟子，皆年长她几岁。师兄们看她身世可怜，年纪又小，平日里对她多有宠溺。

苏晚初始还有些怯懦，后来日子久了，她便恢复了小姑娘的活泼伶俐。

裴言为人清冷，对待弟子极为严厉，但对苏晚却十分纵容。

苏晚不爱念书习武，唯独上树捣乱的功夫日益精进。每次裴言传授他们剑法时，她总能找出各种理由逃开，裴言没有办法，只能随她如此顽劣。

如此过了三年。

由于裴言的娇纵，苏晚渐渐变得任性刁蛮，遇到一点不顺心的事就使小性子。她的师兄们只觉得这种年纪的小姑娘也该有点小脾气，都乐意惯着她。

一切终止在苏晚十五岁那年的寒冬，圣上要为太子培养暗卫，选了一百余位少男少女送来山庄，分别由五位师父传授武功。

裴言亦是其中之一。

裴言徒弟多，但苏晚一直是最受宠的一个，她从来不在乎裴言会不会再收弟子，她那样坚信这些宠爱会伴随她一生。

直到有一日，宋灵玥出现在他们面前。

十三岁的小姑娘，比她还要小两岁，穿着淡粉色的裙子，浓黑的眼睛充满惧意，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众人几乎一眼就看到跪在那些少年中间的宋灵玥，连一直低头擦拭长剑的裴言也不禁抬头瞥了她一眼。

那一刻，苏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就像是本该属于她的东西即将离她而去。

一切真的如苏晚所料，宋灵玥刚来了几日，就十分讨师兄师姐们喜欢。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连说话都是细声细语的，见了师兄师姐会问好，格外乖巧。不像她，顽劣得厉害，每次只会捉弄师兄师姐。

宋灵玥虽然看着瘦弱，但习起武来却十分努力，每次裴言传授剑法，她总是练得最好的那一个。清冷如裴言，也会时不时对她流露出赞赏的眼神。

【三】

苏晚十分讨厌宋灵玥，虽然宋灵玥每次见了她都会乖乖地喊她“师姐”，可是她不想做宋灵玥的师姐，一点都不想！

宋灵玥剑法好，人又乖巧，将刁蛮任性的她衬托得一无是处。所有人都喜欢宋灵玥，不过才几日，宋灵玥就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她什么都可以不在乎，除了裴言，她的师父。

她喜欢裴言，喜欢了三年。

裴言将她从大火中救了出来，那时的她失去了记忆，唯一记得的便是苏家灭门时的血腥和掉落在她身边的头颅。她被吓得夜不能寐，曾几何时，她以为孤苦无依的自己活不过几日，可是，幸有裴言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在梦里吓得大哭时，他陪在她身边，揽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说：“小晚不怕，师父在，师父会保护你，师父会永远保护你。”

她怕生不敢说话时，他牵着她的手，来到众人面前，说：“这是你们最小的师妹，若是你们谁欺负她了，便将他逐出师门。”

她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困在自己的世界里，在他一点点的关心下，渐渐露出了伤口。

没有人会一直对另一个人好，她怕自己有一天被抛弃，于是她故意大哭大闹，一点一点试探着他的耐心。她不努力习武，不努力念书，他从不会像要求其他弟子那般严厉对她，只是纵容着她的小脾气。她会惹出一大堆麻烦来引起他的注意，不是剪了老夫子的胡子，就是将同龄的小朋友揍得头破血流，而他从未对她冷眼相待，每次都是沉默着替她收拾烂摊子。

他对她那么好，就算师兄师姐们对她心有怨意，他也一直护在她身边。那个清冷的少年，把他唯一的温暖都给了她。她渐渐放下了心中的戒备，开始坚信他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会保护她一辈子。

而宋灵玥的到来，轻易地打破了这一切。

她看宋灵玥不顺眼，每次遇到宋灵玥，从不给她好脸色看。终于有一次，当她再一次对迎面而来的宋灵玥冷眼相向时，宋灵玥红了眼眶。

那时恰巧有个师兄从她们身边经过，宋灵玥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说话声音细细的，整个人看起来极为惹人怜爱：“师兄，师姐是不是不喜欢我？”

师兄不满地看了苏晚一眼，转而低声对宋灵玥道：“不用在意，她向来任性。”

说完，师兄便带着宋灵玥离开了。

第二日，宋灵玥被欺负的事情就在山庄里传开了。一时之间，苏晚成了众矢之的，虽然众人没有明说是她，但看着她的眼神却充满了不满。

自此以后，苏晚更加不喜宋灵玥了。

苏晚骄纵惯了，她讨厌一个人，便会想各种办法进行捉弄。虽然没有什么坏心思，但却惹得众人愈发怨怼。

这事传得多了，就连一向不问世事的裴言也有所耳闻。

那日，裴言传授弟子剑法时，苏晚绊了宋灵玥一脚，害得她跌倒在地。

苏晚站在宋灵玥身边，不理会众人低声的怒语。她微微抬着下巴，脸上是惹人厌恶的傲慢，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其实很紧张。她在试探，她想知道师父会不会为了宋灵玥迁怒于她，她想警告宋灵玥，她才是裴言心中唯一的存在。

她赢了。

裴言没有责怪她，他只是弯腰扶起了宋灵玥，而后转身离开。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她一眼。

看，不论她做什么事，裴言都不会责怪她。

她明明赌赢了，为何却开心不起来，为何她却觉得她和裴言之间开始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四】

从那日开始，苏晚再也没有在校场上见过宋灵玥。

宋灵玥不再随着其他弟子一起练剑，而是每日辰时，由裴言在院子里单独教她。

苏晚跑到裴言院子前，看到裴言握着宋灵玥的手练习一套新的剑法。他们的动作那么亲昵，虽然裴言依旧面色淡然，但宋灵玥脸上却有一丝娇羞。

裴言从未手把手教过她练剑，他知道她不喜练剑，所以从未逼她学。

她的心在一瞬间沉到谷底，有个想法渐渐清晰——不久后，宋灵玥终会抢走她在这世上最后的温暖。

再也没有勇气跑到裴言面前任性大哭，她跌跌撞撞，转身离去。

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多讨厌宋灵玥，只有宋灵玥浑然不觉，每次见到她都会乖巧地唤她“师姐”，如果在校场遇到，还会和她切磋几招。

苏晚不想和宋灵玥过招，她自小就不爱习武，自然技不如人。而且，每次过招时，宋灵玥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招一式格外狠戾。她被逼得节节败退，身上多处受了伤，但都是些内伤，看不出来。

苏晚有些小傲气，被宋灵玥打败了就够生气了，自然不会将自己被宋灵玥打伤之事说出来。只是她心里堵了一股气，想着下次一定拼尽全力打败宋灵玥。

如此过了两个月，一日，苏晚和宋灵玥正在过招时，裴言突然来到校场。余光扫到裴言后，苏晚不禁提起了精神。

裴言虽然从未夸赞过宋灵玥，但他目光中的赞赏之意苏晚还是能看得出来。她那样后悔自己之前没有努力习武，是不是今日她能赢了宋灵玥，裴言也会用那种目光看她？

她这样想着，剑法不禁带着一些狠意。以她的资质，若是要打败宋灵玥，几乎是不可能之事。只是，那日宋灵玥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剑法笨拙了不少。

苏晚在心里暗暗得意了一番，随后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刺在了宋灵玥的右臂上。殷红的血瞬时染红了宋灵玥的淡粉色的衣裙，触目惊心。

宋灵玥低吟一声，跌倒在地，眼睛里也染上了些许湿意。

苏晚诧异，是不是宋灵玥身体不舒服，不然怎么连这个本可以轻易躲过的招式都躲不过。而且，这伤和平日她受的内伤相比，简直不值得一提。因此，她没有在意这些小事。她满怀期待地抬起眼去看裴言，她想看到他欣慰的眼神，她想告诉他，她不是只会给他惹祸，她也可以做得很好，她也可以为了他变成一个乖巧的姑娘。

她像是一个小孩一般，等待自己喜欢的人，再像以前一样宠爱她一次。她眸子里的期待和欢喜都溢了出来，像是天际熠熠闪亮的星辰，可她抬起眼，却望见了一双冷漠失望的眼睛。

冷漠，失望。

从她遇到裴言的那天起，他从未用这种目光看过她。她的笑僵在了脸上，阳光那样刺眼，她的眼睛酸涩得厉害，突然有些站不稳。

这里的动静闹得有些大，师兄师姐们闻声纷纷赶了过来。

她颤抖着唇，嗫嚅道：“师父……我……我不是故意的……”

裴言看着她，声音冰冷：“灵玥比你好了太多，她故意让着你，可你却步步紧逼，招招狠戾。小晚，是不是我太宠你，才养成了你这种凶狠乖戾、刁蛮妄为的性子！”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利器，一刀一刀凌迟着她的心，原来，在他的心中，她竟是如此不堪。泪大滴大滴流了下来，她紧紧攥住他的衣袖，痛哭道：“师父……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侧过脸去，伸手用力拂去了她攥着他衣袖的手，而后弯腰抱起了宋灵玥。

她想去拉他的手，就像是以往闯了祸，只要她拉着他的手撒娇，他就会原谅的她的一切。可这一次，她还没有碰触到他的衣袖，就被他周身的剑气弹开。

她跌倒在地，伸手去拉他，可是一次又一次被弹开，她只能不断地哭着喊他：“师父……师父……”

可是他却像没有听到一般，淡淡地道：“从今日起，没有为师的命令，你不准踏出你的院子一步。如有违背，逐出师门。”

而后，他抱着宋灵玥转身离去。

师兄们看着哭成泪人的她，皆道：“师妹，灵玥那样好，为何你就容不下她。”

她胡乱地抓住一个师兄的衣袖，泪眼蒙眬中也没有看清那人是谁，她只是不停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师兄只觉她是不知悔改，露出一抹厌恶之色后，拂袖甩开了她。

众人陆续离开，只余她一人坐在空旷的校场上，蜷缩在一处，将脸埋在臂弯里，泣不成声。

她不明白，为何一切变成了现在这样，为何没有人肯相信她，她只是想让裴言多看她一眼而已，她的愿望真的就这么简单。而且，他们都不知道，宋灵玥以往伤了她那么多次，每次都比这次严重许多。如果裴言知晓，他会不会也有一点担心她？

她想，一定是她以前太骄纵恣肆了，所以她现在才会无人心疼，所以才会被所有人抛弃。以前的她多么幸福，有纵容她的师父，有疼爱她的师兄，每次她被人欺负了，师兄们就会带着她替她做主。可是，宋灵玥才来了没几日，就抢走了她所有的一切，抢走了她在这世间唯一眷恋的温暖。宋灵玥温婉可人，惹人怜爱，而被娇纵长大的她刁蛮任性，他们终于渐渐厌恶了她。

【五】

第二年暮春的时候，苏晚在自己冰冷的院子里迎来了十六岁的生辰。

她已有三个月未见裴言，她想，这次裴言是真的生她的气了。不然，他不会忘了她的生辰。

她推开红木窗，清晨的微光瞬时洒了进来。她眯了眯眼睛，余光瞥见窗棂上放着一枝桃花，旁边站着一只锦雀。

新采的桃花，淡粉的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她看着锦雀道：“是不是你采来的？没想到只有你记得我的生辰。”

那只锦雀似乎被她吓到，拍了两下翅膀飞走了。

三月春光，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好，淡粉色的花瓣缀满枝头，花枝交错间，掩住了那抹驻足许久的白色身影。

裴言远远地看着窗前的女子，她拿着桃花低眸轻笑，阳光洒在她低垂的眼睫，时光似乎在一瞬间静止，浮香流韵，美得不可方物。

有风拂过，吹落枝头灼灼的桃花。落英纷飞，一片，两片，落在他的肩头。

入夜的时候，苏晚终于见到了裴言。

裴言坐在桌旁，静静地看着苏晚看到他后欢喜地朝他跑来，但他上一次似乎吓到了她，她在他几步远处突然停了下来，就那样低着头站着，有些委屈，有些可怜。

裴言低叹一声，朝她招了招手，低声道：“过来。”

他终是没有忘记她的生辰，将一支玉簪别在她的发间，他望着她仰起的小脸，精致的眉目在月光下那么动人。

他似乎听到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而后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

“以后做事不可任性妄为。”

这是他养大的姑娘，刚来到他身边时，她失去了记忆，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懂，宛若一张白纸。他在她身上倾注了那么多，他允许她骄纵，但不允许她伤害他人。这么刁蛮的性子，若是有一天他不能再陪在她身边，还有谁会护着她。

一切似乎回到从前。

只是，选拔暗卫的日子越来越近，裴言忙得不可开交。苏晚是裴言收养的孩子，可以不随着暗卫一起训练，因此，她要隔很久才能见到裴言。她不敢再像以前那样任性去打扰裴言，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平静，就算生了病也不敢告诉他。

自从她过了十六岁的生辰，她经常在夜里腹痛难忍。她每次痛得仿佛就要死去，苍白的嘴角被咬出了血，刀割一般，她却不敢出声。那些疼痛天亮时就会消失，只留下被她的汗水浸湿的被褥。

裴言那么忙，她不想再给他添麻烦。虽然从未说过，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不是以前的自己。她不敢再那么肆无忌惮，她怕再一次被裴言抛弃，所以她不能给他和其他人再惹麻烦。

疼得厉害的时候，她就咬住自己手臂。一夜一夜过去，白皙的手臂已是伤痕累累。

直到暮秋，宋灵玥终于成了暗卫。

她刚想告诉裴言，可是裴言却因劳累过度感染了风寒，因此，这事便被耽搁了下来。

一日，当她又一次因为疼痛而醒来时，她睁开眼睛，看到床榻前坐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她吓得尖叫，只是，还未出声，她便被人点了穴。

那人一身黑衣却难掩其华贵，眸光流转间，一派慵懒风流模样。

他薄唇轻启：“想知道你失去的那十二年的记忆吗？”

【六】

平静总是格外短暂。

十月的时候，暗卫营接到命令，去刺杀暗自回京的右将军。

那次去了三个暗卫，本可以很顺利地完成任务，奈何出了纰漏，致使暗卫一死两伤。

暗卫营出了奸细，统领容筝知晓后震怒，下令彻查此事。

一路查到裴言这里，苏晚和其他弟子一起站在院子里，藏在袖子中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夜碰巧是她的师兄当值，她如此小心，偷改了信笺上的消息，可是她没有想到，她做的一切居然会被宋灵玥看到。

当宋灵玥伸手指向她时，当她看到裴言眼中的不可置信和悲哀时，她像是坠入了万丈深渊，眼前是无边无尽的黑暗。

她知道裴言最恨什么，他最恨背叛东宫，背叛师门。而她，和三皇子私谋，害得三个执行任务的暗卫一死两伤。每件事，都践踏了他的底线。

众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裴言从高座上起身，缓缓来到她面前。微凉的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他的声音如细雨般清凉，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小晚，告诉我不是你做的，只要你说，为师便相信你。”

她的呼吸变得紧促，如果一切重新来过，她也希望这不是她做的。

裴言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悲凉，他最亲近的人背叛了他。

他扬起手，打了她一耳光。他打得那样狠，她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他的声音染上一抹惊讶和难过：“告诉我，为什么？”

苏晚还未来得及回答，身旁的宋灵玥急声道：“师父，她不是苏晚，不是苏家的遗孤。她是三皇子府中的谋士，她的背上有象征身份的图腾。”

冷冽的剑尖颤抖着刺开她背部的衣裙，血红的图腾映入他的眼睛。

他后退两步，剑从手中滑落。清冷如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失态。

他闭上眼睛，声音冰冷：“若知晓从一开始便是欺骗，我就不该从大火中将你救出来。你我师徒缘分已尽，你离开暗卫营，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

苏晚的泪流了出来，她拉着裴言的衣袖：“师父，你听我解释……”

裴言却不再听，掌下使力，她便被掌风弹开，摔到院子里。

她爬起来，跪在他的房前，一边叩首，一边哭道：“师父，你不要赶我走。我错了，我错了。师父，我以后不会再骗你，我会好好练剑，我会对师妹好。师父，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她跪了一天，额头一片青紫，青石路上染上血迹。正午的时候开始下雨，她跪在雨中，可那扇紧闭的房门再也没有打开。

一切都只是天意弄人，她怎会想欺骗他？

从她十二岁被他带回家起，她就认为自己是苏晚。可是那晚，她找回了所有记忆，她这才发现，一切都是一个骗局。她是三皇子府中的人，她被抹去了记忆，趁苏家惨遭灭门那日被送到苏府，只为等待裴言的相救。

刚知道时，她不能接受。裴言就是因为她是苏家的遗孤才会对她好的，若是裴言发现她不是，她还有什么资格再待在裴言身边。

三皇子唯恐她背叛，把她送去苏府之前，给她下了蛊。蛊虫在她身体里，一直到她十六岁，才被唤醒。三皇子答应她，只要她肯误传消息，他就会替她解开蛊毒，放她离开。到那时，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还可以以苏晚的名义继续陪在裴言身边。

多么诱人的条件，她不假思索就答应了。她不在乎自己还能活多久，她只想能多陪在裴言身边一天。

她一直跪到戌时，夜幕降临，可裴言却是不肯再出来看她一眼。

她被师兄驱逐出了山庄，躲在山崖上，不知去往何处。她终于摆脱了她的真实身份，可她的师父却不要她了。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她抬起眼，看到宋灵玥已经飞身来到她面前。

宋灵玥拔剑抵在她的颈间：“苏晚，我来执行任务。你做下这么大逆不道之事，师父那么清高的一个人，怎会容下你这个污点。”

甫一听，苏晚是不信的，可当她看到宋灵玥拿出来的令牌，上面的“裴”字灼伤了她的眼。

他竟然如此恨她，恨到要取她性命的地步！她做错了什么，她只不过是喜欢他而已！

她仰头大笑，任泪水流进嘴里。

她和宋灵玥在山崖边过起了招，不多久便败下阵来。她身上多处受伤，脸上也被砍了两刀，深可见骨，痛意撕扯着她。

坠下山崖的那一刻，她的心突然像死了一般平静。

她本可以做好一个细作，成为三皇子府中最好的谋士，可她没有做。她那么喜欢他，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看不到。

既然她的爱，他视而不见，那么，从今日起，她不会再爱他。

以前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

【七】

苏晚坠落悬崖，被三皇子府中的人救起。她身上的伤太过严重，待养伤好，已是半年之后。

她开始努力学习剑法和蛊术，如此过了两年。

她没能成为裴言最优秀的弟子，却在自己十九岁这年，成了三皇子府中最好的杀手。

承德帝的身体愈发不好，众皇子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三皇子便是其中之一。

她再次遇到宋灵玥，是在晋阳城外。宋灵玥执行暗杀任务，入了三皇子设下的圈套。

苏晚的剑法精进不少，又善于用蛊，宋灵玥受了伤，不多久就败了下来。

苏晚拿剑指着她，她却大笑出声：“师姐，你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你说师父还会喜欢你吗？”

苏晚一怔，伸手抚上自己的脸。两道狰狞的刀疤一直从眼角划到下颌，丑陋得如同鬼魅。

苏晚眼中冷意毕现，可宋灵玥却视而不见，道：“知道我为什么算计你，让众人对你厌恶不止吗？因为我讨厌你，你凭什么总是摆出一副被抢走一切受委屈的姿态？！我才是苏晚，是苏家遗孤！你平白拥有师父那么多年的宠爱，明明是你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我有幸未死，千方百计回到晋阳。我受了那么多苦，你却在师父的纵容下无忧长大，你让我如何不恨你？”

苏晚怔在原地。

这时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她抬起眼，却看到站在离她几步远处的男子。

他玉冠白袍，发黑如墨，右手执剑，面容清俊，华贵如世家公子。

他们只有三年未见，却仿佛分别了一个轮回。

裴言看着她，眉头蹙起：“小晚，你的脸……”

一句话便将苏晚从回忆里拉了出来，她冷笑：“如今我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师父你可开心？”

裴言的眉头不禁蹙得更深了。

苏晚笑声更甚：“若不是师父你派人追杀我，我怎会沦落至此？你我早已恩断义绝，各为其主，异道殊途，下次再见必是仇敌！”

说完，她飞身而去。

留下裴言看着受伤的宋灵玥，若有所思。

三皇子和太子积怨已深，如今的争斗更是日益激烈。

敌对阵营，执行任务时免不了会遇到。

每次苏晚都带着致命的狠意，但裴言依旧淡然如常，很快便能化解。

苏晚明白，自己不是裴言的对手。裴言总是在她受伤的前一刻适时收手，如果遇到的不是裴言，她大抵已经死过很多次了。

她越来越不明白，既然当初他想杀了她，为何现在还会对她手下留情？

她一直以为她这么恨他，他的生死早已和她无关。

五月的时候，三皇子将一些兵器火药偷运回京，太子令暗卫营的人在路上将这些兵器摧毁。

那日碰巧苏晚当值，在书房门前，她听到这一切都是三皇子设下的计，他已经派了一队精兵等在那里，只要东宫的势力一到，便会被万箭穿心。

几乎没有多想，苏晚便跑出了三皇子府。

等她到的时候，两方已经交起了手。裴言受了伤，但依旧清冷高贵。

苏晚的担忧多余了，虽然三皇子人马多，但却不是暗卫的对手。不多久，那些人皆被诛杀。

裴言看到了苏晚，朝她招手：“过来。”

声音低沉，似乎还带着一丝温柔。恍惚间，苏晚以为自己回到了几年前。

谁都没有发现一个弓箭手还没死，他艰难地抬起手，将最后一支箭朝离他最近的苏晚射去。

利箭破空而来，裴言清冷的眸子猛然紧缩，而后慌忙推开了苏晚。

【八】

裴言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总想给她最好的，一生娇宠。

他向来冷清，不懂什么是情，什么是爱。所有弟子都怕他，只有她，故意惹他生气，黏着他不肯离开。

她刁蛮得可爱，他的心再冷清也会被融化。

他想无尽地纵容她，可是又不希望她太任性。他怕自己不知道哪一天丢了性命，到那时，谁还能容忍得了她的小脾气。

所以，当她刺伤宋灵玥时，他第一次责罚了她。可是，很久之后他才知道，他错怪了她，可那时她已经离开。

当他知道她骗他时，他气恼之余竟先想着她的安全。她离开，还能保住一条命，若是留下来，必死无疑，暗卫营的人不会容忍一个细作在他们身边。

他以为他那是在保护她，可是当三年后再见时，看着她伤痕累累的脸，他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第一次觉得自己十分无能。那是他喜欢的姑娘，从他把她带到身边的那一刻起，他就那么宠爱她，可现在，他却让她独自在外受了那么多的苦。她平日里娇贵得连剑都不愿碰，如今受了这么多伤，她肯定很疼。他那么后悔，那晚喝醉了酒，这才让宋灵玥有机可乘，拿着他的令牌去伤害她。

他们各为其主，为了她的安全，他不能私自去见她。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也不想多听他说一句话。他想着，他对她好，她能看得到。等过些日子，她不生气了，他再告诉她，他多么后悔没有相信她，他从未想过要伤害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她一定不知道，他曾经为她摘过一枝最美的桃花。她一定不知道，他送给她的发簪是他们裴家祖传之物——她是他认定的妻子。

虽然知道她不是苏家遗孤，虽然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苏晚，可他仍觉得她才是他最亲近的那个人，他的宠爱，此生再也无法给第二个姑娘。

他不会表达，也不愿说什么。他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默默地对她好，不必说出口。他想着，等她再大些，他就娶她为妻。

可是，他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

她的出现是一个设好的局，她的存在是一个欺骗，他想知道她的喜欢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他是这样冷淡的一个人，他问不出口。虽然他很希望她也喜欢他，但现在他却希望她能忘了他，然后找一个平凡的人，安静地过完这一生。

只要他喜欢她，这就够了。

利箭直直刺入他的后心，他想，他终于能保护她一次了。

【尾声】

晋阳城的百姓常看到一个丑陋的姑娘抱着一个牌位在城里走动，牌位上刻着四个字——先夫裴言。

他们都觉这姑娘患了疯病，可是谁能理解她失去一切的痛苦。

她多么庆幸，她曾经是苏晚，然后，遇到了她喜欢的男子。

她还能记得七年前大火中的白衣少年，他说，小晚，别怕。如此便是一生。

她想，如今她终于可以永远陪在他身边，虽然阴阳两隔，但到底也可以一生厮守。

第三篇 嫁纨绔

【一】

奶妈锦娘进来的时候，楚辞正坐在桌边喝茶。

“小姐，程家的公子又来了……”

话还未说完，只听“咔嚓”一声，锦娘便发现楚辞手中的杯盏裂了一条纹，她低头擦了擦额际的汗，识相地住了嘴。

楚辞不喜欢程衍，晋阳城里尽人皆知。

程衍喜欢楚辞，晋阳城里亦是尽人皆知。

楚辞拿起剑，刚走出房间便看到程衍徘徊在她的院子前，一副想进却又不敢进的样子。

看到她后，程衍喜形于色：“阿辞，阿辞，你终于肯见我了。”

他太过开心，竟是连楚辞的警告也忘记了，抓着楚辞的衣袖，道：“阿辞，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他边说边从身旁下人的手中接过一个锦盒，金银玉器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他抓起一把首饰项链，推到楚辞面前，笑嘻嘻地道：“阿辞，我这么有钱，只要你笑一笑，这些东西便都是你的了。”

首饰被随意丢在地上，他笑得有些猥琐得意，当真是纨绔子弟最卑劣的模样。

楚辞觉得自己仿若青楼里的女子，莫名有种被侮辱的错觉。她心生厌恶，本就清冷的眸子更加冷冽，拔剑抵在程衍的颈子上，冷声道：“滚。”

冰冷的刀刃吓得程衍直哆嗦，他却仍是固执地道：“阿辞，你笑一笑，我有钱……”

楚辞微微蹙眉，再也忍不住，抬手一剑刺进了程衍的胸前。

她没有手下留情，程衍痛得哀号几声，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程家的下人又是一番手忙脚乱，抬起程衍便往外走。

这种场面早已见怪不怪，程衍是个下流坯子，最近几日看中了楚辞，便使出了些小手段，硬逼着楚辞的爹娘将她卖到程家，给他做侍卫。

虽说是侍卫，但他却将楚辞好吃好喝养了起来，从不逼迫她做一个侍卫该做的事，倒是常往她院子里送东西。

而楚辞亦没有身为侍卫该有的觉悟，她性子偏冷，武功极高，打起人来毫不手软，每次都将程衍揍得鼻青脸肿。

程父生意忙碌，无暇去理会程衍的事，他只知道程衍最近看中了一个姑娘，程家有的是钱，便随着他去闹了。

程父不管，程衍又心甘情愿被打，下人们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只是这次，却严重了许多。

没多久，楚辞便听到下人传来的消息，程衍受伤极重，只差几分便刺中心脏。

甫一听到这个消息，楚辞没有在意，只恨自己没有一剑刺死他。

锦娘看着坐在桌边擦拭宝剑的女子，绝美的容颜，没有表情，不会哭，不会笑，没有一丝情绪，仿若一个精致的木偶。

她苦口婆心劝道：“小姐，程家乃西梁首富，家财万贯，连当今圣上也要礼让三分。那程公子虽然不受宠，但到底姓程，如今你伤了他，程家定不会善罢甘休。”

“……”

楚辞毫不在意，就算程家知道又怎样，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她没有说话，只是专心致志地擦着手中的剑。

“小姐，不如你去程公子院子里探望一下他吧。”

“……”

楚辞仍旧不说话，继续专心致志地擦着手中的剑。

【二】

楚辞十分讨厌程衍。

城东程家的公子，在晋阳城里无人不知。

他目不识丁，胸无点墨，身为世家公子，没有一分该有的贵气，却极为下流。他看到貌美的姑娘便迎上去，散尽千金只为博佳人一笑。

相比之下，程家的女儿却是一个让人艳羡的姑娘。她贤良淑德，且十分会打理生意，巾帼不让须眉。

程父每每提起，便会长吁短叹一番。可恨生了这么一个平庸无能的儿子，可叹精明能干的女儿不是男子。

楚辞第一次遇到程衍，便看到他在街上调戏一个姑娘。

他似是做惯了这种事，话语间带着自然而然的下流痞气。

可是那一次，他却调戏错了人。

只见他的手还未碰触到那姑娘的下巴，便有侍卫从一旁冲了出来，抓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他被揍得直号叫，那叫声太过刺耳，听得楚辞心中烦闷，于是抬手救下了他。

再简单不过的相遇，可谁都没想到，程衍自此缠上了她。

用程衍的话说，他还没有见过像楚辞这样的姑娘，清冷得像一捧白月光。他从未见过她笑，木偶一样的姑娘，似乎从不将任何事放在心上。

他带着下人日日跟在她身后，见到她只有一句话：“阿辞，你笑一笑，我有的是钱，只要你肯笑，这些钱便都是你的了。”

他说这话时，带着几分下流，几分调笑，几分铜臭气。

每一种，都是楚辞极厌恶的模样。

这让她觉得，自己是青楼里卖笑的姑娘。

她知道自己有缺陷，天生没有七情六欲，冷冰冰的。她不会喜欢上别人，却也从没有像这样讨厌一个人。

楚辞来到程衍院子里的时候，程衍已经醒了。

她站在房顶上，看程父哆哆嗦嗦将程衍骂了一通，末了，问道：“是谁将你伤成这样的？”

“不……不知道……”

程父气得吹胡子瞪眼，一巴掌拍在程衍的脑袋上，甩袖离开。

众人离开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程衍静静地躺在床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辞远远地看着，有一瞬间的愣怔，她第一次见到程衍如此安静的样子。

他受了伤，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下巴尖削，眉梢上挑，整个人单薄得厉害，一袭青衫，腰带松松地系在腰间，依稀带着一抹浓艳。

楚辞一直都知道，程衍生得极好，只是他身为膏粱纨绔，自小放纵惯了，笑语间便平添了一丝猥琐。

她坐在房顶上看了许久，直到夜幕四合，这才离开。

【三】

程衍一连躺了半月有余，楚辞难得几日清净。

再遇到程衍，是在正街上，隔得还很远，楚辞便看到他和一个女子打在一处。四周围了一群瞧热闹的百姓，皆指指点点，有人掩唇低笑。

程衍发间的玉冠被打落，头发凌乱地披散着，白皙的脸上被抓了两道血印，狼狈到了极点。

不用多想，楚辞便知道，定是程衍又调戏别人家姑娘，被姑娘给打了。

两个人还在地上撕扯着，楚辞秀眉微蹙，一脚踢开了程衍，将那姑娘扶了起来。

程衍被踢得一愣，待看清楚辞眼中的嫌恶时，他愣在了那里。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十分丢脸，他也不想这样。

他听府里的下人说，姑娘都喜欢漂亮的绣裙，他便来到布庄。路遇两个村妇，听她们说起楚辞，话语间皆是嘲讽。

大概和他有牵连的姑娘，名声都不会太好。

他不在乎她们怎么说他，可他不准她们辱骂楚辞。他喜欢的姑娘，白衣白裙，干净得像月光一样。

他当下就和她们吵了起来，最后甚至拳脚相向。

他看着楚辞冷冰冰的容颜，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布包。

他的衣服凌乱肮脏得厉害，可那布包却依旧整洁，显然是被保护得十分好。

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将布包送到她面前，带着讨好：“阿辞，我给你买的绣裙，喜欢吗？”

楚辞瞥了一眼，挥手甩向那布包。

布包掉在地上，白色的裙角露了出来，沾上了泥污。

程衍无言地看着地上的衣裙，眼神暗淡了下来。而后，他听到一个清冷训斥的声音：“别让我再看见你当街调戏女子。”

他慌乱解释：“阿辞，我没有，是她先骂你，我只是看不过……”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冷冷的一句话，让他所有的解释再也说不出口。

楚辞转身离开，行人也渐渐散开。

程衍坐在地上，一身泥污，胸前的伤口又开裂了，血浸湿了衣襟，可他似乎感觉不到痛一般。他紧紧抱着裙子，望着那抹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喃喃自语道：“阿辞，你到底喜欢什么？你喜欢什么我都能给你，只要你肯笑一笑……”

可惜，他的声音太小。

可惜，他喜欢的姑娘走得太远。

【四】

程衍第一次遇见楚辞时，便喜欢上了她。

他胸无点墨，翻了好久的书，他才知道，这便是一见倾心。

他被她救了下来，那时的他躺在地上，青衫上尽是脚印，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

所有人都对他指指点点，带着嘲讽和鄙夷，他早已习惯。可他没想到，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手指白皙纤细。

他抬起眼，看到一个姑娘站在他面前。她白衣白裙，眉眼精致，如瀑的长发及腰，银色的额饰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身上笼了一层光，那样干净。他突然自惭形秽，卑微到尘土里，那样一瞬间，他似乎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摔倒过很多次，所有人都是往他身上丢泥巴，却是第一次，有人想扶起他。

从那一日起，他便缠上了她。

他知道她不爱说话，不会哭，不会笑。他问了大夫，大夫说，这是缺陷，这种人天生没有七情六欲，活着十分无趣。

他不想她这样，他希望他喜欢的姑娘笑口常开，他希望她开心。

他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自小失去娘亲的他不受父亲宠爱，商贾之家，连爱都带着利益。

没有人告诉他怎么去喜欢一个人，他记得以前逛窑子时，只要他拿出银子，青楼里的姑娘都会笑得十分开心。

所以，他捧着金银玉器、首饰项链，日日追在她身后。

这并不算什么，程家有的是钱，只要她开心，便是要他散尽万贯家产，他也愿意。

可是，她好像并不喜欢。

他每次都被她揍得鼻青脸肿，日子久了，他也就习惯了。

看，他的姑娘并不是有缺陷，她有情绪，她会生气。

虽然是生气，但他终究是不同的那一个。于是，他便更加频繁地往她院子里送东西，虽然每次都被她丢出来。

程衍的伤又裂了口子，受了感染，到夜里便发起热来。

虽然楚辞整日木着一张脸，没有什么表情，但程衍还是能感觉出来，她生气了。第二日醒来，他便不顾下人反对，挣扎着往楚辞那里走。

楚辞站在窗边，看到他在她的院子前徘徊。他探着头朝里看，似是想进来，却又不敢进。

他还记得她的话——没有她的允许，他不准踏进一步。

他的身体还很虚，两个时辰后，他终是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程父只是找来了大夫，没有工夫再去探望他。程家的生意出了意外，一夜之间损失万金。

那是给三皇子筹备的，知晓的人没几个。府里出了奸细，程父震怒，下令彻查。

一路查到楚辞院子里。

楚辞木着脸坐在桌边任他们搜，只是那些下人搜的时候手里没有轻重，将她房里的花瓶和玉器碰碎了不少。

每碎一个，楚辞的脸色便冷上一分。

到最后，一个侍卫看向了她最喜欢的花瓶，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手放到了剑鞘上。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住手！”

他跑得急，额上渗出汗珠，脸上染上了红晕，唇却因伤而显得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爹，你这是做什么？”

程父冷哼：“府里出了内奸，都得搜，谁都不能例外！”

程衍瞪大眼睛：“阿辞不可能是奸细，我相信她！而且，这是阿辞的闺房，您带着一群下人在她房里又砸又搜，您让外人怎么说她！”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竟难得一见地带上了一丝怒意。

楚辞终于抬起眼来，看向他。

程父气得胡子一抖一抖的：“居然为了一个外人吼你爹，混账玩意儿！”

说完，他便带着下人离开了。

等到人皆散去，程衍松了一口气，捂着胸前的伤口跌坐在木凳上。

他脸色苍白，下巴尖尖，十九岁的青衫少年，竟有些清秀的书生气。

楚辞越来越看不懂他，但当他说出相信她时，她心里突然油然而生一种感觉，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却肯定，那不是讨厌。

程衍粗喘了几口气，待呼吸顺畅时，他庆幸道：“还好赶上了，阿辞你脾气这么暴躁，如果不是我，估计这院子里就要血流成河了。”

楚辞一怔，心里那一丝微弱的柔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五】

程衍依旧往楚辞院子里送东西。

楚辞依旧隔着院墙给他丢出去。

程衍似乎能想到她站在墙边，面无表情往外扔东西的模样，莫名，竟觉得十分可爱。

从金银玉器到首饰项链，从绫罗绸缎到云罗绣裙，从胭脂水粉到发簪步摇……

他站在院子外，一样一样地试探。

终于有一天，他送进去的东西没有被丢出来，而他，也被允许踏进她的院子。

他万分欣喜，急急地跑进去，一眼便看坐在院子里的楚辞正兴致勃勃地抱着一堆长剑匕首把玩。

他张着嘴愣了一会儿，末了，只能眨了眨眼安慰，自己喜欢的姑娘果然与众不同……

大抵是他送来的兵器兵书十分讨楚辞喜欢，楚辞默许他黏在她身边。

他说：“阿辞，你笑一笑。”

楚辞抬起眼，有些困惑：“为什么要笑？”

她长到十七岁，从未笑过一次，她从不觉得有什么事值得开心。

他说：“因为我喜欢你啊，我想你开心。”

他不止一次说喜欢，她却是第一次没有拔剑相向。她一直觉得，像他这样风流顽劣的纨绔子弟，他所谓的喜欢，便是青楼里的姑娘和嫖客经常挂在嘴边的那种。

“少骗我。”她侧过脸，挑起眼梢看他，“奶娘告诉过我，喜欢一个人就是陪在她身边一辈子。——你敢娶我吗？”

“啪嗒”一声，程衍手中的茶盏掉到了地上。

感情白纸一样的楚辞居然木着脸问他敢不敢娶她，这样的楚辞真是……可爱极了。

他眼睛有些湿，活了这么些年，他终于有了想守护的东西。

他太过激动，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跑到了程父的书房里。

他跪在程父面前，面色坚定，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说一句话：“爹，我要娶阿辞为妻。”

程家富可敌国，怎会允许家里唯一的公子娶一个平民家的姑娘？

程父大发雷霆，抓起手边的杯盏朝程衍砸去：“我不同意！”

杯盏砸在程衍的额头上，当即就有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热水泼到了他的脖子里，猩红一片。

他被程父赶了出去，跪在书房门前。

程父只觉得他是一时兴起，他的儿子他了解，风流惯了，怎会是一个长情的人？

府里的下人亦是这么觉得，连楚辞也这么认为。

可是，程衍一跪便是两日。

到了第二日夜里，下起了雨。

楚辞撑着纸伞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抹消瘦的身影在滂沱大雨中摇晃不定。

奶娘终于不忍再看下去，低声说道：“少爷，你应该知道老爷心中所想，只要你肯低头，老爷定会同意小姐进门的。”

程衍眨了眨眼睛，手指紧紧攥在了一起。而后，挣扎着站了起来。

【六】

程父终是同意了这门亲事。

成亲那日，程衍紧张得手直打战，府里挂满红绸，在红烛摇曳的夜里妖娆得像扶桑花一样。

他在房间门前徘徊了一圈又一圈，想象着喜穿白衣的楚辞一袭大红喜服的模样，到时他揭开她的盖头，她会不会像别人的新娘一样，满眼娇羞地看着他？

他带着期待，推开雕花木门，朝里看去。

然而，只见楚辞坐在床上，盖头凤冠早已摘了下来。

程衍心里有些失落，但看着穿着霞帔的楚辞，在摇曳的红烛中，莫名比以往多了一些娇俏。

他的心瞬间柔软下来。

他笑嘻嘻地朝楚辞走去，想去拉一拉她的手。

然而，还未碰触到她，他便被楚辞一脚踢下了床！

他跌坐在地，还没来得及睁开眼，有被褥砸在他脸上。

“你睡地上。”

程衍抱着被子坐在地上，脸上流下两行清泪，他突然觉得他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程家借着这场盛大而热闹的婚礼，在晋阳城里着实风光了一把。

程衍以前的酒肉朋友来约他喝酒，宴席间，众人皆炫耀自家的娘子多么娇羞可人，独他一人坐在角落里，想着他娶了楚辞这么久还没牵过她的手，欲哭无泪。

程衍渐渐开始学习家族里的生意，他也还算聪慧，上手极快。

出门谈生意时，他只带着楚辞一人即可，很大程度地节省了家里的开支。楚辞武功极高，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每次遇到山匪，他躲在楚辞身后还没反应过来，楚辞已经收剑回鞘，周围躺了一地尸体。

他突然觉得楚辞对他很好，暗自庆幸以前他拿钱侮辱她，她居然没有要他的命。

大抵是身在商贾之家，程衍十分会做生意。每次都笑嘻嘻的，猥琐极了，待把别人恶心够了，谈笑间就把价钱压得很低。

楚辞觉得越来越看不懂他，或许他并不是像她看到的那般平庸无能。

只不过，程家最近似乎得罪了人，多处仓库被烧毁。

那些仓库里藏着兵器火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也不能报官，程家只能吞下这口恶气。

程衍近几日睡得很沉，每夜不知什么时候睡去了，日上三竿才能醒来。

他有些困惑，不经意间提了两句。

那时楚辞正坐在桌边擦剑，闻言，愣了一下，道：“大抵是你最近太劳碌了。”

说完，她便垂下了眼睛，长长的眼睫遮掩了她微微闪烁的眼神。

曼陀罗花粉，能让人一夜昏睡。

程家富可敌国，和朝中势力多少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当今圣上龙体欠佳，几位皇子对皇储之位虎视眈眈，三皇子势力极大，早有逼宫谋反之心。

而程家仓库里藏着的，都是程父给三皇子买的兵器火药。

这事做得极为隐蔽，程家知晓的统共只有五人。

那夜，楚辞看着程衍睡过去之后，便像往常一般，穿着夜行衣飞身去了书房。只是，她没有翻出仓库的藏匿地点。

她找了许久，心渐渐凉了下来。房门突然被推开，在寂静的夜里，让人心惊。

烛火被燃起，她回过头去，看到程父面色阴郁地站在门前。

【七】

程衍从一开始便知道，楚辞怎会心甘情愿地嫁给他？

他在雨中跪了两天，他的父亲说：“你厌恶商贾铜臭，厌恶权势争夺，所以从小就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平庸无能的纨绔子弟，我纵容了你这么些年，也是时候了。我知晓你想带着楚辞远离纷争，但是这世间怎会有两全之事。”

“……”

“我准许你娶楚辞，但你必须接手家族生意。”

他装疯卖傻了十九年，只想着有朝一日能够离开晋阳。可是他父亲的一句话，便让他放弃了一生的自由，换来了一个根本不喜欢他的姑娘。

他以为只要他对她好，她终会喜欢他。可是他现在才发觉，一切不过是他自欺欺人。

他想知道她最终的目的，可他却没想到，他父亲居然也在怀疑她。

她被他父亲关在了程家的地牢里，四周泼了酒，等他赶过去的时候，正看到下人将火把扔到地上。

火势瞬时而起。

他发了疯一般，推倒阻拦他的下人，跑到了地牢中。

等他找到她的时候，大火已经将地牢吞噬，他的姑娘，那个一直清冷的姑娘，倒在地上，浑身尽是纵横交错的鞭伤，血污染红了她干净的白衣，她内力被封，仅存一丝微弱的气息。

他慌忙扶起她，朝地牢外走。然而，出去只有一条路，那条路上被泼了酒，如今燃着烈火，地上的青砖都烤红了。

他没有多想，弯腰抱起了她，冲进了大火里。

脚下的布履不知何时已被烧得残破不堪，他赤着脚，踩在烧红的青砖上，每走一步，扎在他心上的针便更深一分。钻心的痛意撕扯着他，他似乎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在一片烟尘中，清晰得可怕。

到最后，他渐渐麻木，双脚再也没有一丝感觉。

他似乎从没走过这么长的路，更何况脚下燃着大火，怀中还有他心爱的姑娘。她昏睡着，额头抵在他的颈间，如此乖巧地任由他抱着，这辈子，怕是只有这一次了吧。

【八】

楚辞醒来的时候，痛意折磨着她的身体。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物。

周围的一切太过陌生，她发现不是程府。

她抬了抬手，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她有些惊慌失措，一个暗卫，若是失去了武功，就再也没有存在的意义。

就在这时，只听“吱呀”一声，房门被缓缓推开。

她抬起眼，看到逆光中的程衍渐渐出现她的眼前。

那是不一样的程衍，坐着轮椅的程衍。

他笑道：“烫伤了，过几日便好。”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掩盖了他所承受的生不如死的痛楚。

他笑得极为淡然，脸上再也没有那些刻意表现出来的猥琐下流，玉冠青衫，唇红齿白，璞玉一般。

他轻轻地牵起她的手：“阿辞，我们终于可以离开晋阳了，以后我们找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没有权势，没有争斗，就这样过一辈子好不好？”

烟花三月，西湖断桥，流水人家，他想了十九年的自由，还有他喜欢的姑娘。

这是这世间再美好不过的一件事，他想着就觉得开心。

可是，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让他的心凉得透彻。

“给我解药，我要回暗卫营。”

他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不知是笑还是怒，最后淡淡地道：“阿辞，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我明知道你是有目的才会嫁给我，可我仍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陪你演戏。”

万贯家财，也只有他当作儿戏，拿程家百年家业，陪她演一出折子戏。

“阿辞，如今我等了那么久才有机会等到你，你觉得我会放你离开吗？”

轮椅慢慢远离，她闭上眼睛，心中冰冷一片。

她总觉得，他是个胸无点墨下流无耻的纨绔子弟。第一次见他，他正当街调戏妙龄少女，被人摁在地上打，当真是惹人厌恶。

她一直觉得他平庸无能，可到今日，她却觉得他才是这世上最精明的人。他将自己伪装得那么好，到头来他算计了所有人。

他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答应程父接手程家的生意，明明知道她做了什么却依旧云淡风轻，而且故意抖搂给程父。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制造一个他们死在地牢中的假象，然后从密道中悄悄离开。

到头来，她和自由，他都有了。

以前她对他的所有轻视和鄙夷，她现在想想，竟是那么可笑。

她躺在床上，不吃饭，不说话，他来看她，她也不愿睁开眼睛看他。

她生气，他便陪着她安慰她；她绝食，他便陪着她不吃饭。

过了五日，年迈的大夫告诉他：“公子，少夫人身受重伤，若再不进食，怕是性命堪忧。”

他坐在她的床前，抵着她的额头，终于忍不住，落下一滴泪。

他是不是错了，将自己逼成这样，将他喜欢的姑娘逼成这样。

他不过是喜欢她而已，他不过是，想陪在她身边而已。

他不想她做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哪怕是哭，哪怕是难过，也比这样静静地躺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要好。

他希望她开心，希望她学会笑。

可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却是他这辈子费尽心机也得不到的奢求。

再这样下去，他会逼死她，也会逼死自己。

他认输了，从他喜欢上她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他一定会输给她。她可以对自己狠心，可他却做不到对她狠心。

“阿辞，我知道你想要我父亲勾结三皇子蓄意谋反的证据。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但你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程家可以毁，但你必须保我父亲一命。阿辞，我这辈子不可能再娶别的姑娘，你想离开可以，但走之前，你必须给我程家留一个孩子。”

【九】

迟来的洞房花烛夜，身下是他喜欢的姑娘。

他那么开心，不住地呢喃：“阿辞，我喜欢你……”

“是吗？”她说，“那你的喜欢真让人恶心。”

她眼中的恨意如一柄利剑直直地刺入他的心，他心中一痛，低笑着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一夜又一夜，他忍受着她的恨，对她做着这世间最亲密的事，他又何尝不感到痛苦？

终于有一天，大夫笑道：“恭喜公子，少夫人有喜了。”

那一刻，他的眼眶微微湿润，连手指也有些颤抖。

而她，缓缓抬起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面对那样的眼神，程衍只觉得后背冰凉，就像是被一道利刃划过。

可他又那样开心，他抱着她，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腹，低声道：“阿辞，你感觉到了吗，这里有我们的骨血，有我的孩子。阿辞，我好欢喜。如果是女儿该多好，她一定长得和你一样好看。不，还是儿子吧，这样他就能替我照顾你了。”

楚辞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放在他背后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支发簪。

他那样激动，连话也颤颤抖抖说不清了。

楚辞的眼睛瞥过他的腿，他小腿微微蜷缩着，已经畸形了。

那场大火，烧坏了他的双脚，烧残了他的双腿。

此生，他再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

她扬起的手，缓缓放下。

程衍那样期待这个孩子，每日陪在她身边，给她讲一些趣事，逗她开心。而她一直神色淡然，没有一丝情绪。

他甚至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那一日，他像往常一样揽着她，她突然说：“我有东西想送给你，在书房里，你去拿吧。”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说话，第一次送他东西，他微微一愣，而后激动地连声说好。

他刚拄着拐杖踏出房门，却听见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哼。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去，却见楚辞倒在地上，全身颤抖，身下流出的血水渐渐染红了她白色的绣裙，妖娆而又刺眼。

她静静地看着他，突然轻轻地笑了：“你的孩子，没有了。”

她终于肯对他笑，他却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像她这么残忍。

怒火吞噬了他的理智，他紧紧地掐住她的脖子。她的脖子那么白净纤细，只要他稍稍一用力，这个不断折磨他的人就会从这个世上消失。

“楚辞！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伤害？”

“如果可以，我希望永远不要遇到你。”

他松开了手，踉跄了两步。

看，这就是他用尽生命，用尽一切去喜欢的姑娘。

他突然低笑出声，眼眶微红：“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永远不要遇到你。”

永远不要喜欢你。

一个白色瓷瓶滚到她的手边，他说：“这是解药。”

执着这么久，他终是要放弃了。

【十】

锦娘找到楚辞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人了。

当初接到命令，楚辞化身一家农户的女儿，而她以楚辞奶妈的身份进入了程家。

程家富可敌国，若是和三皇子勾结在一起，那便对东宫极为不利。

她们进入程家就是为了毁了程家给三皇子买的兵器火药，然后找到他们勾结的证据。可是有些消息太隐蔽，必须成为程家人才能得到，所以她让楚辞嫁给了程衍。

那个自小在暗卫营长大的姑娘，不知道什么是情，不知道什么是爱，更不知道，寻常人家的女子嫁人意味着什么，让她嫁，她便嫁了，能陪到她最后的，只有她爱的那柄长剑。

这几日，晋阳城里人心惶惶，人们都知道，程家公子程衍私自购买兵器火药。说来也怪，揭发他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由于触犯皇权，他被判斩立决，尸体吊在城门处三日，以警醒世人。

人们都不明白，那时他已经离开了晋阳，为何还要回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在最后再为喜欢的姑娘做些什么。暗卫完成不了任务，是要受鞭挞之刑的，那个清冷干净如月光一样的人，他怎舍得让她沾染血腥？他的父亲勾结三皇子，父债子偿，死的只能是他。只是他那样不孝，没能给程家留下一个孩子。

马车一直朝晋阳城外驶去，路过城门处，锦娘看着身边的女子，道：“你不去看一眼他吗？”

楚辞低头瞧着手中的剑：“有什么好看的。”

她突然想起，他们从相遇便是一场欺骗，那时她接到命令，去接近程家的公子，趁机拿到程父结党营私的证据。

那时她看着令牌许久，脸上表情呆呆的，有些困惑，该如何去接近程家公子，直接将人揍一顿绑过来吗？

其他的暗卫哄堂大笑，纷纷笑说，英雄救美就很不错哦。

那时他们的意思是，让楚辞故意扮柔弱，然后被程衍救下来。

哪知道，木头一样的楚辞会错了意。她低头思索了许久，然后跑到街上，跟了程衍几日，才遇到程衍被一群人揍。

她看准了时机，想着这就是英雄救美的最佳时刻，于是她拔剑出鞘，转眼之间将那些侍卫砍翻在地。

她不是英雄，可她认为程衍确实是很美。十九岁的青衫少年，长得略显稚嫩，唇红齿白，包子一样。她呆呆的，情不自禁地朝他伸出了手。

她不懂什么是爱，不懂什么是喜欢，不懂为何寻常人家的姑娘遇到自己的良人会羞红了脸。自小在暗卫营长大的她，没有像一个姑娘一样活过一日。

她突然想起，她应该也曾害羞过一次。那时在地牢中，他将奄奄一息的她抱在怀中。她悄悄地将额头抵在他的颈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一刻，她心里似乎真的有一种不同的感觉，只是那种微妙的感觉，在她还没有发现就是心动的时候，就已经被他之后的所作所为扼杀得无影无踪。

她不想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她能记得的是，当初在晋阳街头，那个浑身脏兮兮鼻青脸肿的青衫少年，拉着她的手，笑得有点腼腆：“在下程衍，敢问姑娘芳名？”

一切仿佛昨天。

她突然静静地笑了，低头抚了抚温暖的小腹，喃喃道：“暗卫十五，楚辞……”

第四篇 君心遥遥

曾经她也有一个想要一起白头到老的良人，也有着想要厮守一生的执着。为了他，她放下了一个姑娘所有的矜持，放下了一个公主该有的尊贵。

十四岁那年的一见倾心，便耗光了她青春年少所有的痴恋。

她终究爱错了人，但也算求得了一个女子想要的举案齐眉。

【一】

赵端来到昭阳宫的时候，柔嘉正坐在花园里绣着锦囊。

蓝色的布帛，金丝玉缕，点翠镶嵌。

她似是不常做这样的事，动作间多有笨拙之态。

赵端走近两步，瞥了一眼，嗤笑道：“别人家的姑娘刺绣时温柔可人，你倒好，面目狰狞，动作粗鲁，像是见了仇人。好端端的鸳鸯，却生生被你绣成了两只鸭子。”

他说这话时，眉梢微微上挑，尽是嫌弃嘲讽之意。

柔嘉听到，顿时气得咬牙切齿。她刚要反驳两句，却不想，晃神间绣针竟直直刺入指尖，血珠瞬时沁了下来，染在锦囊上，宛若一朵盛开的红莲。

赵端慌忙抓起她的手，只见纤细白皙的指尖上密密麻麻布满针孔，青红一片。

他冷哼道：“难为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为一个榆木脑袋做了这么多。”

柔嘉挣开他的手：“不准你说他榆木脑袋！”

赵端微微眯起眼睛：“不是榆木脑袋又是什么？这两年你不知往他手里送了多少锦囊，却从未见他收过一次，他什么都不懂，白白浪费了你这些心思！”

一句话便让方才还气鼓鼓的柔嘉败下阵来。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在一处厮混了十多年，赵端对她可谓是知之甚深。他总能轻易地找出她的弱点，然后直直地朝她的痛处戳去。

她自小就受宠，张牙舞爪、横行霸道了十多年，自认为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是她得不到的。然后，她便遇到了谢之遥。

那一年，她十四岁。

那正是豆蔻年华，比现在还要小上两岁，人也比现在活泼好动几分。在宫中安安静静生活了十多年，那日她实在觉得枯燥烦闷，便悄悄溜出了宫，去陈校尉家寻自己的姐妹。

马车行驶在晋阳的街道上，然而还未走多久，她便听到一声烈马的嘶鸣，而后，马突然疾奔起来！

她被颠得东倒西歪，长发亦散落开来。车夫早已坠落马车，烈马不知踢翻了多少街边的摊子，亦不知撞翻了多少人，她只能听到一阵阵尖叫声传到耳边。

那时她怕极了，养尊处优了十多年，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她紧紧抓着马车内壁，眼睛里蓄满了泪。

朦胧中，她似乎看到一抹黑色的身影飞身而来，足尖轻踏，跨在了烈马上。

他紧攥着缰绳，马又跑了百十步，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她跌坐在车厢里，幕帘被一只手揭开，她抬起眼，然后，她便看到了一张这世间最为俊逸的容颜。

他星目剑眉，漆黑的眼睛沉静得像一汪碧潭，只一眼，便让她溺了进去。

三月微风和煦，在那样一瞬间，她仿佛看到晋阳城里一树一树的桃花竞相开放，然后碎了一地春光。

少年朝她伸出手，她怔怔地将手放到他的手上，任他弯腰将她抱出马车外。

十七岁的玄衣少年，长发高高束起，眉如墨画，身如玉树。

她直直地看着他，在他想要转身离开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思索片刻，最后低声道：“谢之遥。”

她轻轻一笑，脆生生地道：“之遥哥哥。”

少年一愣，白皙的耳朵尖泛出点点红意。

【二】

少年似是不爱说话，说出自己的名字后，便转身离开了。

柔嘉远远地望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的是方才她揽着他的腰时不小心从他腰带上拽下来的令牌。

“谢之遥。”她轻声念着他的名字，心里既紧张又温暖。

初遇时一见倾心，以至于日后念念不忘。

她不再安分地待在皇宫中，而是整日想着溜出去。

只是这晋阳城如此大，茫茫人海，想要再遇到一次谈何容易。

闲着的时候，她总是盯着那块令牌瞧，越看便越觉得熟悉。终于有一日，她突然记起这是东宫的腰牌。

她激动得无以复加，没有多想便去了东宫。

太子看到令牌后，眸子里闪过一抹冷意，随后笑道：“确实有谢之遥这个人，只是皇兄向来器重他，怎能随意放了去？”

当今圣上子女众多，但唯有柔嘉和太子乃一母所出。太子自小就对她宠爱有加，她想要什么东西他都会给她，更何况区区一个侍卫。

她一再坚持，最后连撒娇打闹都用上了，太子虽是不乐意，但终究随她去了。

谢之遥就这样留在了昭阳宫，成了殿前侍卫。

而柔嘉像所有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常常坐在窗前偷偷看着自己喜欢的少年。

小姑娘的心思总是很简单，不管是公主还是寻常女子，只要喜欢上一个人，便觉得他是世间最好的，总要想尽一切办法讨他欢心。

她自小就没有母妃，没人教给她怎样表达自己的爱意，她只能将一切告诉自己的好姐妹陈楚楚。

两个人待在一处商讨了许久，终是达成了一致——送锦囊。

这是最俗气，却也是最能表达一个姑娘心意的方法。

于是，她便开始学习刺绣。

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手指常常被刺得鲜血直流，点点滴滴染红了她手中的布帛。

有宫女看不过去，想要帮她绣，她却拒绝了。

不知绣坏了多少锦囊，她终是稍稍满意了些。

那一日午后，她约谢之遥在花园里相见，想要亲手将锦囊交给他。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

暖风拂过她淡粉色的挑花绣裙，她微微低着头，眉目如墨笔描绘的一般精致。

她脸上尽是娇羞，心中满含期待。

她那样期待他能喜欢。

然而，谢之遥却退了两步，垂首道：“卑职不敢。”

轻轻的一句话，便让她所有的笑意都僵在了脸上。手指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几日几夜的努力如此被喜欢的人忽视，她有些委屈：“果真是榆木脑袋。”

随后她便恨恨地跑了。

【三】

柔嘉躲在殿里，一连生了几日闷气。

赵端来看她，拿起案几上的锦囊，道：“丑成这副这样子，难怪谢之遥不喜欢。”

柔嘉不理睬他，他又自顾自道：“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