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一篇 月上清桐

第二篇 银河秋晚

第三篇 嫁纨绔

第四篇 君心遥遥

第五篇 掌上金钗

第六篇 骄弟

第七篇 不喜青梅约

第八篇 枯蝶又翩翩

第九篇 卿无点墨

第十篇 倾泪煮云

第十一篇 承平无双

第十二篇 绿蔓花绵绵

第十三篇 银筝

第十四篇 东宫暗卫

番外一 凤衣飞宴

番外二 戏问花门

后记 挽裳夜话

版权信息

书名：暗卫

作者：秦挽裳

出版方：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7年5月

ISBN:978-7-5399-9941-8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暗卫

第一篇 月上清桐

很多年后，沈暮再一次忆起那个唤作“叶清桐”的女子，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记不起她的容貌。他想了很久，终于明白，不是他忘了她，而是他从未看清她到底长什么模样。

【一】

叶清桐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有一个表哥，却在八岁那年才见到他。

那时，叶清桐的娘亲病逝，她在一夕之间成了孤儿。年幼的她没有人可以依靠，家境困苦使得周围的人都对她避之唯恐不及，突如其来的一切让她不知所措，跪在娘亲的床榻前哭红了眼睛。

那种无依无靠的生活对一个年仅八岁的小姑娘来说太过绝望，所以，沈暮的到来对叶清桐而言，就像是穿透无边无际黑暗的一抹阳光。

那是叶夫人病逝的第二日，叶家破败的房门被推开，许久的安静突然被打破，叶清桐回过头去，一眼便看到逆光而立的少年。

他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姿挺拔，着一袭蓝色锦袍，腰间锦带嵌玉，右手持剑，俊朗的脸上带着一丝稚嫩和舟车劳顿的疲色。

少年走到叶清桐面前，低头看着她，声音亦带着些许疲倦：“妹妹，我来接你回家。”

之后，少年帮叶清桐安葬了叶夫人，又帮她打点好一切，这才带着她离开。

叶清桐曾不止一次听娘亲说起表哥，将军府的大公子沈暮自小便是让人称赞的孩子，年长她五岁，品行学识极为出众，虽然年少，却行事沉稳，雅人深致。初始她并未放在心上，但是日子久了，说得多了，那些话语便一点一点记在她的心里，心中便生出一个翩翩少年的模样。当有一天，这个少年突然出现在她眼前时，她发现他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叶清桐跟着沈暮来到王都晋阳，被收养在将军府中。沈将军是她的舅舅，按理来说，她的身份虽不及沈暮尊贵，但较之他人也算得上优越。然而，她却从未过上一天好日子。

叶夫人是沈将军最小的妹妹，当初不顾家人阻拦，跟着家丁私奔，十多年未回家，情分早已疏远。而叶清桐自小贫苦，王都和将军府的奢华让她行事缩手缩脚，沈将军一开始还会关爱她一番，而她总是低着头不敢说话，久而久之，沈将军也不爱往她的院子里来了。

王都一些朝臣家年纪相仿的儿女经常凑到一起玩，心高气傲的小孩子总是对乡下来的事物格外排斥，看到怯懦的叶清桐，他们总是商议着怎么捉弄她。

有时沈暮遇到他们合伙欺负叶清桐，他会顺手将她从那群小孩子中拎出来。虽然沈暮年纪也小，但他却不和他们在一起玩闹，他每日不是去学堂念书，就是去校场练武。叶清桐见到他的次数少之又少，能被他顺手救下的次数亦少之又少，后来，她被欺负得狠了，便躲在自己的院子，不再和那些小孩子们玩耍。

【二】

九岁那年，叶清桐开始去国子监里念书习武。

她以前从未进过学堂，因此学起来要比其他的孩子困难得多。别人一遍就学会的东西，她往往要很久之后才能明白，每次考学问，她总是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故而极不讨夫子喜欢。

习武方面更是如此。

终于有一天，当她一个简单的动作怎么都做不好时，性子暴躁的师父一巴掌拍掉她手中的剑，怒吼道：“果真是蠢，以后不要再来校场！”

周围一众看热闹的世家子弟哄堂大笑，叶清桐呆呆地看着掉落在地的剑，余光中是众人的窃窃私语和对她的指指点点，她脸上红得厉害，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傻，面对嘲讽，怎会不难过？

师父甩袖而去，就在叶清桐不知该作何反应之际，一双手突然出现在她低垂的视线中。那手十指细长，骨节分明。

那双手的主人捡起地上的剑，在叶清桐诧异的目光中，将剑送至她的手中，淡淡道：“我教你。”

少年穿着蓝色长袍，面容沉静，一颦一笑都是极好看的模样。

那些世家子弟看到是沈暮，顿时不再玩闹，打过招呼之后，纷纷离去。

叶清桐有些局促，而沈暮却无一句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出来。

那日，沈暮手把手教了她许多，奇怪的是，一向呆笨的她竟将那些招式记得异常清楚。

那时沈暮只是路过，不忍看她一个小姑娘如此尴尬，十四岁的少年一个不经意的温柔表露，却让她麻木怯懦了许久的心第一次感觉到了温暖。

也是从那时起，她的心里渐渐有了一个目标，她要成为像赵子衿那样好的姑娘。

尚书府赵家的千金，不论是容貌还是才学，都让人惊叹。也只有那样好的姑娘，沉稳如沈暮，也会时不时对她流露出一抹笑意。

习武师父开始对叶清桐视而不见，就算看到她没有学会，也不会再停下来等她。因此，为了能赶上其他人的脚步，她往往要付出超出他们几倍的努力。

她会比他们起得早，她会比他们离开得晚，她会努力地记住每一个招式，每一句诗词。

虽然还不太清楚自己为何要这样，但她却那样想让自己变得和其他人一样优秀。

如此过了三年，承德十一年的寒冬，一道密旨突然传来将军府——当今圣上要为太子培养暗卫，令将军府的大公子进宫。

正厅里跪满沈氏家眷，年迈的宦官还未宣完旨，沈夫人就已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所有人都明白，十七岁的沈暮再过不久就能入朝为官，以他的才能，不管是去边关沙场还是手执朱笔，他的前途都将是一片光明。可若是去了暗卫营，那他不仅断送了仕途，甚至连活着都成了一种奢侈。

被选中的还有尚书府的小姐，赵子衿。

【三】

将军府笼罩着一层阴霾，为了掩人耳目，沈将军传出沈暮突然大病，大限将至的消息。

王都的百姓皆叹息不已，而沈暮却像往日一样淡然。

第二日，宫里的马车停在了将军府的后门。那时天还未亮，寒风夹杂着落雪，长长的青石街道笼着一层幽静，叶清桐藏在门后，看着沈暮在将军府一众家眷的视线中头也未回地踏上了马车，嗒嗒的马蹄声在安静的街道上空回荡了许久。

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她心里空荡得难受，像是将要失去什么珍贵的东西。在那样一瞬间，她突然明白，离开的那个人是她喜欢的少年，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喜欢上了他，或许是在他多次将她从那些世家子弟的嘲讽和欺负中解救出来时，又或许是在她第一次见他，他对着绝望的她说“妹妹，我来接你回家”时。

那样简单的几个字，那样简单的一句话，却温暖得让她贪恋难忘。

她抿着嘴角，紧紧地攥着拳头，而后突然转过身朝前门跑去。

淡粉色的裙摆拖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因为跑得太急，她巴掌大的小脸涨得通红。穿过了两条巷子，终于又看到了那辆马车，她开心地轻笑。

她就那样一直跟在马车后面跑，任凭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对她指指点点。

似乎是过了很久，马车驶进城外十里一处山庄里，而她嘴角泛白，终于支撑不住，昏倒在山庄门前。

山庄的侍卫将她唤醒，驱赶着她离开。她跪在雪地里，任凭那些人拳打脚踢，坚持着不肯离去。

朦胧中，有脚步声传来，她抬起眼，看到站在她面前撑着伞的身穿白衣白裙的少女。

那时她的思绪已有些混沌，不管那个清冷声音问些什么，她只说一句“我要做暗卫”。

额头上的伤口溢出的血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艰难地眨了眨眼镜，挺了挺微晃的身板。

大抵跪了三个时辰，她身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眉毛也结了冰。

白衣少女道：“进了暗卫营，就再也不能活着出去，所有人都避之唯恐不及。虽然不明白你为何这样，但看你执着，我准许你和其他人一起训练。只是，能不能活下来做暗卫，就看你自己的命了。”

闻言，叶清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这张脸太过艳丽。”白衣少女微微蹙眉，转身离开，“我叫容筝，我很期待有一天你能有着和我一样的身份。”

【四】

叶清桐就这样留了下来，因为容筝的一句话，她每日必须戴着厚重的面具。

这次大约选了一百余人，皆是年纪轻轻的少年少女，分别由五个师父传授他们武功。

叶清桐和沈暮不是同一个师父，因此，在之后的两年里，她和沈暮并没有什么交集。她的师父极为严厉，她不能出去看沈暮，只能每日静静地听着山庄里的人对他的议论。

从那些人的话语中，她知道了沈暮根骨极佳，又做事沉稳，十分得师父赏识。她看不到他，只能听到她喜欢的少年是有多么好，只能听到她喜欢的少年已经被钦点为太子暗卫，皇恩浩荡，羡煞他人。

训练那样残酷，刀刃舔血，叶清桐资质平庸，所有人都不看好她，所有人都觉得她会是最先死去的那一个。

可她却活了下来。

如此过了两年，直到有一日，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思念，于是打听出了沈暮所在的院子，偷偷跑去看他。

那时正是三月草长莺飞的时节，阳光正好，花开十里。

沈暮正在院子里练剑，叶清桐藏在红漆柱子后，她看得出了神，竟忘记了屏住呼吸。

泛着寒光的长剑朝她刺来，她抬手去挡，就这样和沈暮过起招来。

沈暮误以为她是刺客，招数狠戾，她渐渐不敌，不多久就摔倒在地。

他拿剑指着她，居高临下，低头问她是谁。他身后映着的是斑驳的春光，墨发蓝衣，剑眉星目。

在心里想了那么多年的人就在眼前，她有些紧张，有些不知所措，就连一向麻木的心也终于生出一丝小姑娘的娇羞。她的恋慕之意那样显而易见，都展现在脸上，只可惜隔着一层厚重的面具，一切都被遮掩着看不见。

许久听不到回答，沈暮微微蹙了蹙眉，看着穿着暗卫营衣服的她，淡淡道：“虽然招式还有些瑕疵，但较之他人好了太多。”

说完，他收剑离开。

那时沈暮误以为叶清桐亦是那些来找他比武之人，因此她找到了一个亲近他的理由。

从那一日起，她一有时间便往沈暮院子里跑。

沈暮已经被钦点为暗卫，日子比以前清闲了许多。他无事可做，便默许了叶清桐的存在，陪她过招，心情好时还会指点一番，只当打发时间。

因为太过耀眼，曾有许多人看不惯沈暮，来找他比武，可没有一个人能坚持下来。他一直觉得那个戴着面具的小姑娘亦是如此，可他没有想到，她竟如此执着。

后来日子长了，终于有一天，当叶清桐再一次被打倒在地时，沈暮朝她伸出了手，问道：“你叫什么？”

叶清桐大脑一片空白，她木木地将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手中，任他揽着她的腰将她拉了起来，声音带着些许颤抖：“我叫叶清桐。”

“叶清桐。”他默念，而后轻轻一笑，“我记住了。”

那抹笑意转瞬即逝，但叶清桐却眼睛酸涩。沈暮那样的人，如果你太过平庸，他是永远不会记得你的。就像当初第一次见面时，他唤她妹妹，只因为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在之后的几年里，他也没有问起过。

她多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六年前他带回家的那个小姑娘。她多想告诉他，那个小姑娘一直记得他，那个小姑娘为了他离开了家，为了他放弃了一个女子该有的生活，为了他手染鲜血满身是伤，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那个姑娘喜欢他，喜欢了很久。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他说，可看着他俊逸的侧脸，她的那些喜欢又被生生吞到了肚子里。她想着，再等等吧，等她和他一样成了暗卫，等她长成一个能够配得上他的姑娘时，她再告诉他。

她承认她有些懦弱，可她却不知，那时的一时退缩，那些她想说的话，此生再也无法说出口。

【五】

叶清桐和沈暮就这样熟稔起来，她在他院子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而他的眼神也日渐温和。

很快便到了暮秋，筛选暗卫的日子。因为残忍的训练和考验，当初的一百余人如今只剩了三十多个。而这三十多个人将进行对决，最后活下来的十四个人才会成为皇家暗卫。

那段时间，沈暮对叶清桐格外严厉，以往淡然的眼神里竟有一丝担忧。

叶清桐有些期待，有些紧张，她不敢去想，他心里是不是也有些在乎她的。

那一日，他送他离开时，她终于鼓足勇气，对他说:“等我做了暗卫，我有些话想要告诉你。”

那时已经入了夜，银白的月华铺了一地。她穿着白色的绣裙，站在一片月光中，仰着小脸看着他。

他看不到她的容貌，只看到她清澈如水的眼睛，看到她眼睛里的紧张和期盼，那轻轻说出的一句话仿佛用尽了她一生的执着。

他不由得一怔，而后低笑，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好，我等着。”

闻言，那双杏眸微微弯了起来，他突然想起一个词，星眸含情。

那日回到院子里，叶清桐就收到了消息，和她对决的人是，赵子衿。

筛选对决安排在半个月后，叶清桐没有再去找沈暮，只是每日在自己的院子里练武。

叶清桐从来没想过沈暮会来找她，那时她正在舞剑，在地上翻了一圈，转眼便看到一抹蓝色的衣角。

她慌忙起身，抬起头看着他。

她是那样欣喜，他突然有些不忍心说，但最终他还是说了：“清桐，子衿不如你，我希望你能手下留情。”

他低沉的嗓音仿佛隆冬的寒风，叶清桐的心瞬时凉了下来，连笑也僵在了脸上。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没有戴面具的脸上尽是泥污，衣服也脏兮兮的，如同一个乞丐。

她以为，他是有些在乎她的。她以为，他是来告诉她要努力活下去的。可她没想到，他却是让她在一场生死对决中手下留情。谁都知道，输了就会死。

他，想她死。

因为，另一个人是赵子衿。

她就那样愣愣地站在那里，连沈暮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

她突然明白了，或许不论她怎么努力，她也永远比不上赵子衿。

十月初九，叶清桐早早地来到了校场。

高台之上，血流了一地。每次两个人上去，却只有一个人能活着下来，空气中弥散着浓厚的血腥味。

叶清桐排到了最后，她看了人群中的沈暮一眼，而后飞身踏上高台。

她第一次带着这么重的戾气，一招一式都带着致命的狠厉。赵子衿本就技不如人，如此一来，更是十分艰难。

她本可以赢得很漂亮，她本可以在十招之内取了赵子衿的性命，拿到最后一个暗卫的名额，可在转身的刹那，她看到了不远处的沈暮，看到了他衣袖下因紧张而紧握的手。

她心中暮然一痛。

在赵子衿朝她刺来时，她放下了拦截的招式，任那泛着寒光的利剑刺入她的胸膛。

她似乎听到了利器入肉的声音，殷红的血浸湿了她的绣裙，撕心裂肺的痛意蓦然袭来，可这些，都比不了心里的痛。

她跌倒在地，赵子衿拔出剑，趁她受伤之际，又向她刺去！

【六】

叶清桐本以为自己会死，却不想，最后关头，一尺白绫破空而来，容筝淡淡的一句“都留下来”救了她一命。

她终于成了暗卫，可她想对沈暮说的话，却再没有机会说。

暗卫除了在东宫保护太子的安全，还要出去执行任务。那些暗杀任务往往极为艰难，她每次回来都会多多少少受些伤。

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沈暮了，她常听别人提起，每次赵子衿出任务，沈暮都会陪在她身边。

她想，是不是她剑法太厉害了，所以沈暮才会让她对赵子衿手下留情，所以沈暮才会忘记赵子衿还要年长她几岁，所以沈暮才会忘记她只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再次遇见沈暮，是在半个月后，她接到容筝的密令，要和沈暮、赵子衿一起去暗杀从边关私自回京的右将军。

沈暮看到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可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有沈暮在，这次的任务本可以顺利完成，不承想，他们接到的消息出了纰漏，以致被右将军设计围剿。

身后是万丈悬崖，叶清桐受了伤，血流了太多，当右将军的银枪朝她刺来时，她一晃神，竟来不及抬剑去挡。

朦胧中，有一抹黑色的衣角快速闪到她的眼前，接着，她便被人揽在怀中。

那怀抱如此温暖，她抬起头，一眼便望进了一双熟悉的眸子。

沈暮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他们离得那样近，她清楚地听到他夹杂着痛苦的闷哼声。更让她震惊的是，她似乎看到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隐藏着些许担忧。

那柄银枪直直地刺进沈暮的后心，趁沈暮推开叶清桐之际，尖锐的银枪又划过他的眼睛。眼里瞬时一片黑暗，带来锥心的痛意，他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叶清桐一手扶着他，一手抵挡着敌手。就在她以为三人皆要丧命于此时，赵子衿突然扑到了右将军身上，拖着他，两人一起坠入悬崖。

一切发生得太快，叶清桐愣在了那里。杀戮过后的山崖万分荒凉，寒风吹过，冰冷死寂。

沈暮的眼睛还在流血，顺着脸颊，像一行眼泪。叶清桐背着他，颤颤巍巍地朝山下走去。

她身上的伤亦是很重，每走一步，地上就会留下一个血印。很多次想要倒下，可她咬了咬牙又清醒过来。她背着的是她的世界，是她的一切，她一步步走到今天，都是为了他，她希望他活着。

她走了很久，终于在山脚下看到了一处房屋。

【七】

沈暮伤了要害，一直没有醒过来。

叶清桐守在他的床前，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她脑海中浮现的是赵子衿坠下山崖的那一幕。

赵子衿死了。

可是沈暮不知道赵子衿已经死了，若是她成了赵子衿，那她是不是就能得到沈暮的爱？

当年迈的大夫再一次来为沈暮疗伤时，叶清桐拔剑抵在了他的颈上：“这世间有一种移骨术，可以通过移动五官骨骼来改变人的容貌，请大夫帮帮我。”

错骨带来的疼痛让她脸色惨白，汗珠渗出额头，当她看到铜镜中陌生的容颜时，她有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因为她和赵子衿的声音不同，为了不出差错，她又服下了失声的毒药。毒药灼烧着她的嗓子，她大口大口地咯着血。等她再想开口说话时，她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跌倒在地，眼泪突然流了出来。为了沈暮，她终于在十五岁这一年杀了自己，以后漫长的人生，她将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着。

她开始模仿赵子衿走路，模仿赵子衿舞剑，直到她身上再也没有叶清桐的影子。

沈暮醒来的时候已是两个月后，当他听说叶清桐坠入山崖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愣怔。他在房间里坐了一天，面色阴冷，叶清桐只是以为他无法接受自己已经失明。

他瞎了，她哑了，她想，今后他们会是这世间最相配的一对。

这两个月是她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光，她可以光明正大地陪在他身边，照顾他，虽然只是以另一个女子的身份。

十二月的时候，城里纷纷扬扬地落了第一场雪。沈暮伤势痊愈，和叶清桐一起回了东宫。

沈暮真的对“赵子衿”很好，他会陪她一起去执行任务，会在她危难之时护她周全。这些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只要她换个名字，就能轻而易举地得到。

可她有时候又觉得不对，沈暮的那种好似乎无关恋慕。

沈暮常在院子里仗剑而立，一站就是两三个时辰。后来他没有任务时，便时常出宫，一走就是两三日。

叶清桐看见他的时候越来越少，那次是他离开最长的一次，他一走就是半个月，回来时下巴长出青色的胡楂，整个人都疲惫不堪。

许是太过思念，当他出现在叶清桐眼前时，她一把抱住了他。

她想，她不用怕了，她现在是赵子衿，是沈暮喜欢的赵子衿，只要她说她喜欢他，他们就能在这血腥中厮守一生。

于是，她拉出沈暮的手，指尖在他的掌心郑重地写下了四个字，细白的手指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可她没有想到，沈暮轻轻拉开她的手，道：“子衿，你不要误会，我受伯父之命照顾你，只将你当作妹妹。我已经有了喜欢的姑娘，今生非她不娶。”

【八】

叶清桐愣在了那里，只觉得一切十分好笑，她那么努力才成了赵子衿，可到头来，沈暮喜欢的却另有其人，难怪他最近一直出宫。

她觉得不甘心，她想告诉他，她喜欢他，不是赵子衿，而是叶清桐。纵使他喜欢的不是她，她也想让他知道，曾有个姑娘，那样喜欢他。

沈暮想走，她慌忙拽住他的衣袖，她拼命说话，奈何却发不出声音来。最后，她只能胡乱地在他的掌心写下“表妹”二字。

“表妹？”沈暮低头思索一番，道，“我确实有个表妹，一个很怯懦的小姑娘。时间太久了，我都不记得她了。”

攥住他的衣袖的手缓缓松开，叶清桐捂着眼睛低笑，眼泪却从指尖溢了出来。

泪眼蒙眬中，那抹蓝色的衣角越走越远，带走了她所有的执着和痴恋。

从八岁那年见到他，她这辈子似乎都在为他而活，为了他离家，为了他杀人，为了他忍受错骨失声之痛。

她那么喜欢他，却从未说出口。以前是她自卑不敢说，现在是她成了赵子衿，想说却不能说。

这辈子，她终究得不到他。

天空中还在落着雪，白茫茫的一片，落在树上像极了大片大片盛开的梨花。

入了正月，建德帝突然大病，朝政一夕之间混乱不堪。几位皇子争权夺势，更有甚者，有消息传三皇子勾结外夷，如今蛮夷已悄悄入京，企图逼宫。

圣上命容筝选出一名暗卫前去刺杀蛮夷头目，而那一次，恰巧是沈暮当值。

叶清桐去找沈暮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前拭剑，沉静的面容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叶清桐将手中的汤放在桌上，沈暮不疑有他，拿起汤匙喝了起来。

药效十分大，不过两口，他便昏睡在桌子上。

叶清桐轻轻牵住他的手，当初就是这双手握着她的手，教给她的一招一式，她都深记在心。

这次的暗杀任务太过艰巨，沈暮眼睛看不见，她不能让他冒险。今日一别，怕是不能再见。她想告诉他，曾有一个姑娘默默喜欢了他好久。

她想告诉他，可她说不出话。她想写下来，可他看不见。她只能留下一封信，让一切都随缘。

而后，她拎着剑，离了宫。

她知道这一去必是九死一生，她砍下了那蛮夷头目的头颅，却被匪兵围剿。数万支利箭朝她射来，一支射在她的头部。

猩红的血从她的嘴角流出，剑从她手中跌落，朦胧中她似乎看到一个蓝衣少年出现在她面前，眉清目秀，风姿翩翩。他对她说：“妹妹，我来接你回家。”

“沈暮。”叶清桐默念，“我喜欢你。”

像是隐藏了多年的秘密终于说出口，她轻笑出声，而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九】

沈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了那个戴着面具的小姑娘，或许从她执着地每日跑到他面前找他练剑时，或许是每次将她打倒在地，她却能笑着站起来接着挥舞起剑时。他总觉得女子应该都像赵子衿那样，娇娇弱弱。可她，却是万花之中最坚韧的那一株。

进入暗卫营前，赵子衿的父亲曾求他，无论如何都要保赵子衿一命，他答应了。为了赵子衿，他去求他喜欢的姑娘，让她对赵子衿手下留情。

却不想，她会错了意。那时他只是想让她留赵子衿一命，而不是让她故意输给赵子衿。

那是他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他看到她倒在地上，她流了那么多血，他想那时的她一定很疼。那时她才不过十五岁，在一个小姑娘本该撒娇穿着漂亮绣裙的年岁里，她却手染鲜血，满身伤疤。

他不敢再去见她，他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他只能每夜趁她熟睡之际站在她的院子前。

她说等她做了暗卫，她有话要对他说。他知道她喜欢他，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一向沉稳的他，竟也有了些许期待。

他想，等她做了暗卫，等他们说出彼此的心里话，他一定要好好护着她，他会替她杀人，会替她完成任务，让她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姑娘一样。

可是，他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

她坠下了山崖，所有人都说她死了。他不相信，他喜欢的姑娘那么坚强，他知道，她一定还活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一有时间便出去寻她，他历经千辛万苦到了悬崖下，他找遍了崖底，却仍是找不到她。

他没有想到，她一直就在她身边。

那日他喝了赵子衿送来的汤，醒来的时候手指触到放在桌上的信。

他瞎着眼睛看不到，只能让人念给他听。

他那样开心她还活着，却在下一刻听到她死去的消息。

等他赶到她院子里的时候，等待他的，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想感觉一下她长什么样，可他一想，这已经不是她的容貌，而是赵子衿的。

他多么恨自己，恨自己在她还好好的时候来不及看她，恨自己在她不顾一切毁了她自己后又看不到她。

他唯一能看得到她，是那一次他去她院子里给赵子衿求情，那时的她没有戴面具，巴掌大的小脸上尽是泥污，只微微露出白皙的鼻尖。虽然没有看清，但他知道，他喜欢的姑娘一定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

他又想起小时候的她，怯怯懦懦的，可怜极了。他不知道，她有多努力才让自己变得那么坚强。可是她又那么懦弱，什么都不说，直到阴阳两隔，一切都无法说。

他一直在心中想象她的模样，他想她一定有着秀挺的鼻子，小巧的嘴巴，梨涡浅笑，星眸含情。

他抬起手，剑尖在她的牌位上挥舞起来，“吾妻叶清桐”几个字像是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里。

他那么庆幸，他喜欢的姑娘也喜欢他，这是世间最美好不过的一件事。

生不能同寝，但求死能同穴。

第二篇 银河秋晚

我这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在活着的时候问你一句，可曾喜欢过我。

——裴言

【一】

苏家被灭门在承德二十七年的深秋，那一日，晋阳城正下着雨，淅淅沥沥，天气潮湿阴冷。

瑟瑟寒风中，行人渐稀。

细白的雨线中，街巷尽头猛烈的火势映红了半边天。

苏晚坐在一堆尸首旁，嘴角泛白，眼神空洞，身体因恐惧而瑟瑟发抖。

她似乎睡了很久，之前的一切都不太清楚，只记得自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她睁开眼睛，入目一片血色。

手执明黄色卷轴的内侍宣完旨，便有无数侍卫冲了进来。泛着寒光的刀刃被血染红，苏家的人一个个死在她眼前。

苏夫人抱着她，一路慌慌张张地跑到后院，将她藏到枯井里，并再三嘱咐她不准出去。

她躲在黑暗中，耳边盘旋着苏夫人凄厉的叫声。

她不知道呆坐了多久，直至井外的喧闹渐渐平息下来，她这才颤抖着爬了出去。

院子里血流成河，浓烈的血腥味让人作呕。侍卫走之前放了火，火势顺风而起，很快便将苏府围了起来。

她坐在黑压压的尸首旁，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是好。灼热的烟尘呛得她无法呼吸，她咳出了眼泪，呼吸渐渐紧促起来。

泪眼蒙眬中，有一抹白色出现在眼前。

她极力睁大眼睛，但见一白衣少年自院外而来。他黑眸红唇，凤眼上挑，合该艳丽，可生在他脸上，偏偏却多出一份清傲来。

身后大火冲天，他眼神清冷环顾四周，在看到奄奄一息的她后，微微一顿，衣袂翻飞间，来到她身前。

苏晚被他抱到怀中，她攥着他的衣襟，朦胧中看他的薄唇一张一合，声音如清风拂面，细雨沾衣：“小晚，不怕。”

她的世界仿佛在一瞬间清明，而后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襟，再不肯撒手。

那一年，苏晚十二岁，因为父亲结党营私，苏家被满门抄斩，独她幸免于难，但她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亲人。

然后，她就遇到了裴言。

长她七岁的世叔，也是她的师父，对她说：“小晚，跟我回家，我会保护你。”

只此一句，她便放下了所有的防备。

【二】

苏晚跟着裴言回了家，在晋阳城外十里处的一座山庄里。

她受了惊吓，夜夜噩梦不断，哭闹不止。裴言不得已，只能每夜坐在她的床榻前，陪她入睡。

除了苏晚之外，裴言还有几个弟子，皆年长她几岁。师兄们看她身世可怜，年纪又小，平日里对她多有宠溺。

苏晚初始还有些怯懦，后来日子久了，她便恢复了小姑娘的活泼伶俐。

裴言为人清冷，对待弟子极为严厉，但对苏晚却十分纵容。

苏晚不爱念书习武，唯独上树捣乱的功夫日益精进。每次裴言传授他们剑法时，她总能找出各种理由逃开，裴言没有办法，只能随她如此顽劣。

如此过了三年。

由于裴言的娇纵，苏晚渐渐变得任性刁蛮，遇到一点不顺心的事就使小性子。她的师兄们只觉得这种年纪的小姑娘也该有点小脾气，都乐意惯着她。

一切终止在苏晚十五岁那年的寒冬，圣上要为太子培养暗卫，选了一百余位少男少女送来山庄，分别由五位师父传授武功。

裴言亦是其中之一。

裴言徒弟多，但苏晚一直是最受宠的一个，她从来不在乎裴言会不会再收弟子，她那样坚信这些宠爱会伴随她一生。

直到有一日，宋灵玥出现在他们面前。

十三岁的小姑娘，比她还要小两岁，穿着淡粉色的裙子，浓黑的眼睛充满惧意，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众人几乎一眼就看到跪在那些少年中间的宋灵玥，连一直低头擦拭长剑的裴言也不禁抬头瞥了她一眼。

那一刻，苏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就像是本该属于她的东西即将离她而去。

一切真的如苏晚所料，宋灵玥刚来了几日，就十分讨师兄师姐们喜欢。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连说话都是细声细语的，见了师兄师姐会问好，格外乖巧。不像她，顽劣得厉害，每次只会捉弄师兄师姐。

宋灵玥虽然看着瘦弱，但习起武来却十分努力，每次裴言传授剑法，她总是练得最好的那一个。清冷如裴言，也会时不时对她流露出赞赏的眼神。

【三】

苏晚十分讨厌宋灵玥，虽然宋灵玥每次见了她都会乖乖地喊她“师姐”，可是她不想做宋灵玥的师姐，一点都不想！

宋灵玥剑法好，人又乖巧，将刁蛮任性的她衬托得一无是处。所有人都喜欢宋灵玥，不过才几日，宋灵玥就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她什么都可以不在乎，除了裴言，她的师父。

她喜欢裴言，喜欢了三年。

裴言将她从大火中救了出来，那时的她失去了记忆，唯一记得的便是苏家灭门时的血腥和掉落在她身边的头颅。她被吓得夜不能寐，曾几何时，她以为孤苦无依的自己活不过几日，可是，幸有裴言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在梦里吓得大哭时，他陪在她身边，揽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说：“小晚不怕，师父在，师父会保护你，师父会永远保护你。”

她怕生不敢说话时，他牵着她的手，来到众人面前，说：“这是你们最小的师妹，若是你们谁欺负她了，便将他逐出师门。”

她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困在自己的世界里，在他一点点的关心下，渐渐露出了伤口。

没有人会一直对另一个人好，她怕自己有一天被抛弃，于是她故意大哭大闹，一点一点试探着他的耐心。她不努力习武，不努力念书，他从不会像要求其他弟子那般严厉对她，只是纵容着她的小脾气。她会惹出一大堆麻烦来引起他的注意，不是剪了老夫子的胡子，就是将同龄的小朋友揍得头破血流，而他从未对她冷眼相待，每次都是沉默着替她收拾烂摊子。

他对她那么好，就算师兄师姐们对她心有怨意，他也一直护在她身边。那个清冷的少年，把他唯一的温暖都给了她。她渐渐放下了心中的戒备，开始坚信他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会保护她一辈子。

而宋灵玥的到来，轻易地打破了这一切。

她看宋灵玥不顺眼，每次遇到宋灵玥，从不给她好脸色看。终于有一次，当她再一次对迎面而来的宋灵玥冷眼相向时，宋灵玥红了眼眶。

那时恰巧有个师兄从她们身边经过，宋灵玥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说话声音细细的，整个人看起来极为惹人怜爱：“师兄，师姐是不是不喜欢我？”

师兄不满地看了苏晚一眼，转而低声对宋灵玥道：“不用在意，她向来任性。”

说完，师兄便带着宋灵玥离开了。

第二日，宋灵玥被欺负的事情就在山庄里传开了。一时之间，苏晚成了众矢之的，虽然众人没有明说是她，但看着她的眼神却充满了不满。

自此以后，苏晚更加不喜宋灵玥了。

苏晚骄纵惯了，她讨厌一个人，便会想各种办法进行捉弄。虽然没有什么坏心思，但却惹得众人愈发怨怼。

这事传得多了，就连一向不问世事的裴言也有所耳闻。

那日，裴言传授弟子剑法时，苏晚绊了宋灵玥一脚，害得她跌倒在地。

苏晚站在宋灵玥身边，不理会众人低声的怒语。她微微抬着下巴，脸上是惹人厌恶的傲慢，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其实很紧张。她在试探，她想知道师父会不会为了宋灵玥迁怒于她，她想警告宋灵玥，她才是裴言心中唯一的存在。

她赢了。

裴言没有责怪她，他只是弯腰扶起了宋灵玥，而后转身离开。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她一眼。

看，不论她做什么事，裴言都不会责怪她。

她明明赌赢了，为何却开心不起来，为何她却觉得她和裴言之间开始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四】

从那日开始，苏晚再也没有在校场上见过宋灵玥。

宋灵玥不再随着其他弟子一起练剑，而是每日辰时，由裴言在院子里单独教她。

苏晚跑到裴言院子前，看到裴言握着宋灵玥的手练习一套新的剑法。他们的动作那么亲昵，虽然裴言依旧面色淡然，但宋灵玥脸上却有一丝娇羞。

裴言从未手把手教过她练剑，他知道她不喜练剑，所以从未逼她学。

她的心在一瞬间沉到谷底，有个想法渐渐清晰——不久后，宋灵玥终会抢走她在这世上最后的温暖。

再也没有勇气跑到裴言面前任性大哭，她跌跌撞撞，转身离去。

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多讨厌宋灵玥，只有宋灵玥浑然不觉，每次见到她都会乖巧地唤她“师姐”，如果在校场遇到，还会和她切磋几招。

苏晚不想和宋灵玥过招，她自小就不爱习武，自然技不如人。而且，每次过招时，宋灵玥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招一式格外狠戾。她被逼得节节败退，身上多处受了伤，但都是些内伤，看不出来。

苏晚有些小傲气，被宋灵玥打败了就够生气了，自然不会将自己被宋灵玥打伤之事说出来。只是她心里堵了一股气，想着下次一定拼尽全力打败宋灵玥。

如此过了两个月，一日，苏晚和宋灵玥正在过招时，裴言突然来到校场。余光扫到裴言后，苏晚不禁提起了精神。

裴言虽然从未夸赞过宋灵玥，但他目光中的赞赏之意苏晚还是能看得出来。她那样后悔自己之前没有努力习武，是不是今日她能赢了宋灵玥，裴言也会用那种目光看她？

她这样想着，剑法不禁带着一些狠意。以她的资质，若是要打败宋灵玥，几乎是不可能之事。只是，那日宋灵玥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剑法笨拙了不少。

苏晚在心里暗暗得意了一番，随后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刺在了宋灵玥的右臂上。殷红的血瞬时染红了宋灵玥的淡粉色的衣裙，触目惊心。

宋灵玥低吟一声，跌倒在地，眼睛里也染上了些许湿意。

苏晚诧异，是不是宋灵玥身体不舒服，不然怎么连这个本可以轻易躲过的招式都躲不过。而且，这伤和平日她受的内伤相比，简直不值得一提。因此，她没有在意这些小事。她满怀期待地抬起眼去看裴言，她想看到他欣慰的眼神，她想告诉他，她不是只会给他惹祸，她也可以做得很好，她也可以为了他变成一个乖巧的姑娘。

她像是一个小孩一般，等待自己喜欢的人，再像以前一样宠爱她一次。她眸子里的期待和欢喜都溢了出来，像是天际熠熠闪亮的星辰，可她抬起眼，却望见了一双冷漠失望的眼睛。

冷漠，失望。

从她遇到裴言的那天起，他从未用这种目光看过她。她的笑僵在了脸上，阳光那样刺眼，她的眼睛酸涩得厉害，突然有些站不稳。

这里的动静闹得有些大，师兄师姐们闻声纷纷赶了过来。

她颤抖着唇，嗫嚅道：“师父……我……我不是故意的……”

裴言看着她，声音冰冷：“灵玥比你好了太多，她故意让着你，可你却步步紧逼，招招狠戾。小晚，是不是我太宠你，才养成了你这种凶狠乖戾、刁蛮妄为的性子！”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利器，一刀一刀凌迟着她的心，原来，在他的心中，她竟是如此不堪。泪大滴大滴流了下来，她紧紧攥住他的衣袖，痛哭道：“师父……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侧过脸去，伸手用力拂去了她攥着他衣袖的手，而后弯腰抱起了宋灵玥。

她想去拉他的手，就像是以往闯了祸，只要她拉着他的手撒娇，他就会原谅的她的一切。可这一次，她还没有碰触到他的衣袖，就被他周身的剑气弹开。

她跌倒在地，伸手去拉他，可是一次又一次被弹开，她只能不断地哭着喊他：“师父……师父……”

可是他却像没有听到一般，淡淡地道：“从今日起，没有为师的命令，你不准踏出你的院子一步。如有违背，逐出师门。”

而后，他抱着宋灵玥转身离去。

师兄们看着哭成泪人的她，皆道：“师妹，灵玥那样好，为何你就容不下她。”

她胡乱地抓住一个师兄的衣袖，泪眼蒙眬中也没有看清那人是谁，她只是不停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师兄只觉她是不知悔改，露出一抹厌恶之色后，拂袖甩开了她。

众人陆续离开，只余她一人坐在空旷的校场上，蜷缩在一处，将脸埋在臂弯里，泣不成声。

她不明白，为何一切变成了现在这样，为何没有人肯相信她，她只是想让裴言多看她一眼而已，她的愿望真的就这么简单。而且，他们都不知道，宋灵玥以往伤了她那么多次，每次都比这次严重许多。如果裴言知晓，他会不会也有一点担心她？

她想，一定是她以前太骄纵恣肆了，所以她现在才会无人心疼，所以才会被所有人抛弃。以前的她多么幸福，有纵容她的师父，有疼爱她的师兄，每次她被人欺负了，师兄们就会带着她替她做主。可是，宋灵玥才来了没几日，就抢走了她所有的一切，抢走了她在这世间唯一眷恋的温暖。宋灵玥温婉可人，惹人怜爱，而被娇纵长大的她刁蛮任性，他们终于渐渐厌恶了她。

【五】

第二年暮春的时候，苏晚在自己冰冷的院子里迎来了十六岁的生辰。

她已有三个月未见裴言，她想，这次裴言是真的生她的气了。不然，他不会忘了她的生辰。

她推开红木窗，清晨的微光瞬时洒了进来。她眯了眯眼睛，余光瞥见窗棂上放着一枝桃花，旁边站着一只锦雀。

新采的桃花，淡粉的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她看着锦雀道：“是不是你采来的？没想到只有你记得我的生辰。”

那只锦雀似乎被她吓到，拍了两下翅膀飞走了。

三月春光，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好，淡粉色的花瓣缀满枝头，花枝交错间，掩住了那抹驻足许久的白色身影。

裴言远远地看着窗前的女子，她拿着桃花低眸轻笑，阳光洒在她低垂的眼睫，时光似乎在一瞬间静止，浮香流韵，美得不可方物。

有风拂过，吹落枝头灼灼的桃花。落英纷飞，一片，两片，落在他的肩头。

入夜的时候，苏晚终于见到了裴言。

裴言坐在桌旁，静静地看着苏晚看到他后欢喜地朝他跑来，但他上一次似乎吓到了她，她在他几步远处突然停了下来，就那样低着头站着，有些委屈，有些可怜。

裴言低叹一声，朝她招了招手，低声道：“过来。”

他终是没有忘记她的生辰，将一支玉簪别在她的发间，他望着她仰起的小脸，精致的眉目在月光下那么动人。

他似乎听到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而后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

“以后做事不可任性妄为。”

这是他养大的姑娘，刚来到他身边时，她失去了记忆，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懂，宛若一张白纸。他在她身上倾注了那么多，他允许她骄纵，但不允许她伤害他人。这么刁蛮的性子，若是有一天他不能再陪在她身边，还有谁会护着她。

一切似乎回到从前。

只是，选拔暗卫的日子越来越近，裴言忙得不可开交。苏晚是裴言收养的孩子，可以不随着暗卫一起训练，因此，她要隔很久才能见到裴言。她不敢再像以前那样任性去打扰裴言，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平静，就算生了病也不敢告诉他。

自从她过了十六岁的生辰，她经常在夜里腹痛难忍。她每次痛得仿佛就要死去，苍白的嘴角被咬出了血，刀割一般，她却不敢出声。那些疼痛天亮时就会消失，只留下被她的汗水浸湿的被褥。

裴言那么忙，她不想再给他添麻烦。虽然从未说过，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不是以前的自己。她不敢再那么肆无忌惮，她怕再一次被裴言抛弃，所以她不能给他和其他人再惹麻烦。

疼得厉害的时候，她就咬住自己手臂。一夜一夜过去，白皙的手臂已是伤痕累累。

直到暮秋，宋灵玥终于成了暗卫。

她刚想告诉裴言，可是裴言却因劳累过度感染了风寒，因此，这事便被耽搁了下来。

一日，当她又一次因为疼痛而醒来时，她睁开眼睛，看到床榻前坐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她吓得尖叫，只是，还未出声，她便被人点了穴。

那人一身黑衣却难掩其华贵，眸光流转间，一派慵懒风流模样。

他薄唇轻启：“想知道你失去的那十二年的记忆吗？”

【六】

平静总是格外短暂。

十月的时候，暗卫营接到命令，去刺杀暗自回京的右将军。

那次去了三个暗卫，本可以很顺利地完成任务，奈何出了纰漏，致使暗卫一死两伤。

暗卫营出了奸细，统领容筝知晓后震怒，下令彻查此事。

一路查到裴言这里，苏晚和其他弟子一起站在院子里，藏在袖子中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夜碰巧是她的师兄当值，她如此小心，偷改了信笺上的消息，可是她没有想到，她做的一切居然会被宋灵玥看到。

当宋灵玥伸手指向她时，当她看到裴言眼中的不可置信和悲哀时，她像是坠入了万丈深渊，眼前是无边无尽的黑暗。

她知道裴言最恨什么，他最恨背叛东宫，背叛师门。而她，和三皇子私谋，害得三个执行任务的暗卫一死两伤。每件事，都践踏了他的底线。

众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裴言从高座上起身，缓缓来到她面前。微凉的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他的声音如细雨般清凉，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小晚，告诉我不是你做的，只要你说，为师便相信你。”

她的呼吸变得紧促，如果一切重新来过，她也希望这不是她做的。

裴言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悲凉，他最亲近的人背叛了他。

他扬起手，打了她一耳光。他打得那样狠，她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他的声音染上一抹惊讶和难过：“告诉我，为什么？”

苏晚还未来得及回答，身旁的宋灵玥急声道：“师父，她不是苏晚，不是苏家的遗孤。她是三皇子府中的谋士，她的背上有象征身份的图腾。”

冷冽的剑尖颤抖着刺开她背部的衣裙，血红的图腾映入他的眼睛。

他后退两步，剑从手中滑落。清冷如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失态。

他闭上眼睛，声音冰冷：“若知晓从一开始便是欺骗，我就不该从大火中将你救出来。你我师徒缘分已尽，你离开暗卫营，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

苏晚的泪流了出来，她拉着裴言的衣袖：“师父，你听我解释……”

裴言却不再听，掌下使力，她便被掌风弹开，摔到院子里。

她爬起来，跪在他的房前，一边叩首，一边哭道：“师父，你不要赶我走。我错了，我错了。师父，我以后不会再骗你，我会好好练剑，我会对师妹好。师父，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她跪了一天，额头一片青紫，青石路上染上血迹。正午的时候开始下雨，她跪在雨中，可那扇紧闭的房门再也没有打开。

一切都只是天意弄人，她怎会想欺骗他？

从她十二岁被他带回家起，她就认为自己是苏晚。可是那晚，她找回了所有记忆，她这才发现，一切都是一个骗局。她是三皇子府中的人，她被抹去了记忆，趁苏家惨遭灭门那日被送到苏府，只为等待裴言的相救。

刚知道时，她不能接受。裴言就是因为她是苏家的遗孤才会对她好的，若是裴言发现她不是，她还有什么资格再待在裴言身边。

三皇子唯恐她背叛，把她送去苏府之前，给她下了蛊。蛊虫在她身体里，一直到她十六岁，才被唤醒。三皇子答应她，只要她肯误传消息，他就会替她解开蛊毒，放她离开。到那时，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还可以以苏晚的名义继续陪在裴言身边。

多么诱人的条件，她不假思索就答应了。她不在乎自己还能活多久，她只想能多陪在裴言身边一天。

她一直跪到戌时，夜幕降临，可裴言却是不肯再出来看她一眼。

她被师兄驱逐出了山庄，躲在山崖上，不知去往何处。她终于摆脱了她的真实身份，可她的师父却不要她了。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她抬起眼，看到宋灵玥已经飞身来到她面前。

宋灵玥拔剑抵在她的颈间：“苏晚，我来执行任务。你做下这么大逆不道之事，师父那么清高的一个人，怎会容下你这个污点。”

甫一听，苏晚是不信的，可当她看到宋灵玥拿出来的令牌，上面的“裴”字灼伤了她的眼。

他竟然如此恨她，恨到要取她性命的地步！她做错了什么，她只不过是喜欢他而已！

她仰头大笑，任泪水流进嘴里。

她和宋灵玥在山崖边过起了招，不多久便败下阵来。她身上多处受伤，脸上也被砍了两刀，深可见骨，痛意撕扯着她。

坠下山崖的那一刻，她的心突然像死了一般平静。

她本可以做好一个细作，成为三皇子府中最好的谋士，可她没有做。她那么喜欢他，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看不到。

既然她的爱，他视而不见，那么，从今日起，她不会再爱他。

以前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

【七】

苏晚坠落悬崖，被三皇子府中的人救起。她身上的伤太过严重，待养伤好，已是半年之后。

她开始努力学习剑法和蛊术，如此过了两年。

她没能成为裴言最优秀的弟子，却在自己十九岁这年，成了三皇子府中最好的杀手。

承德帝的身体愈发不好，众皇子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三皇子便是其中之一。

她再次遇到宋灵玥，是在晋阳城外。宋灵玥执行暗杀任务，入了三皇子设下的圈套。

苏晚的剑法精进不少，又善于用蛊，宋灵玥受了伤，不多久就败了下来。

苏晚拿剑指着她，她却大笑出声：“师姐，你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你说师父还会喜欢你吗？”

苏晚一怔，伸手抚上自己的脸。两道狰狞的刀疤一直从眼角划到下颌，丑陋得如同鬼魅。

苏晚眼中冷意毕现，可宋灵玥却视而不见，道：“知道我为什么算计你，让众人对你厌恶不止吗？因为我讨厌你，你凭什么总是摆出一副被抢走一切受委屈的姿态？！我才是苏晚，是苏家遗孤！你平白拥有师父那么多年的宠爱，明明是你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我有幸未死，千方百计回到晋阳。我受了那么多苦，你却在师父的纵容下无忧长大，你让我如何不恨你？”

苏晚怔在原地。

这时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她抬起眼，却看到站在离她几步远处的男子。

他玉冠白袍，发黑如墨，右手执剑，面容清俊，华贵如世家公子。

他们只有三年未见，却仿佛分别了一个轮回。

裴言看着她，眉头蹙起：“小晚，你的脸……”

一句话便将苏晚从回忆里拉了出来，她冷笑：“如今我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师父你可开心？”

裴言的眉头不禁蹙得更深了。

苏晚笑声更甚：“若不是师父你派人追杀我，我怎会沦落至此？你我早已恩断义绝，各为其主，异道殊途，下次再见必是仇敌！”

说完，她飞身而去。

留下裴言看着受伤的宋灵玥，若有所思。

三皇子和太子积怨已深，如今的争斗更是日益激烈。

敌对阵营，执行任务时免不了会遇到。

每次苏晚都带着致命的狠意，但裴言依旧淡然如常，很快便能化解。

苏晚明白，自己不是裴言的对手。裴言总是在她受伤的前一刻适时收手，如果遇到的不是裴言，她大抵已经死过很多次了。

她越来越不明白，既然当初他想杀了她，为何现在还会对她手下留情？

她一直以为她这么恨他，他的生死早已和她无关。

五月的时候，三皇子将一些兵器火药偷运回京，太子令暗卫营的人在路上将这些兵器摧毁。

那日碰巧苏晚当值，在书房门前，她听到这一切都是三皇子设下的计，他已经派了一队精兵等在那里，只要东宫的势力一到，便会被万箭穿心。

几乎没有多想，苏晚便跑出了三皇子府。

等她到的时候，两方已经交起了手。裴言受了伤，但依旧清冷高贵。

苏晚的担忧多余了，虽然三皇子人马多，但却不是暗卫的对手。不多久，那些人皆被诛杀。

裴言看到了苏晚，朝她招手：“过来。”

声音低沉，似乎还带着一丝温柔。恍惚间，苏晚以为自己回到了几年前。

谁都没有发现一个弓箭手还没死，他艰难地抬起手，将最后一支箭朝离他最近的苏晚射去。

利箭破空而来，裴言清冷的眸子猛然紧缩，而后慌忙推开了苏晚。

【八】

裴言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总想给她最好的，一生娇宠。

他向来冷清，不懂什么是情，什么是爱。所有弟子都怕他，只有她，故意惹他生气，黏着他不肯离开。

她刁蛮得可爱，他的心再冷清也会被融化。

他想无尽地纵容她，可是又不希望她太任性。他怕自己不知道哪一天丢了性命，到那时，谁还能容忍得了她的小脾气。

所以，当她刺伤宋灵玥时，他第一次责罚了她。可是，很久之后他才知道，他错怪了她，可那时她已经离开。

当他知道她骗他时，他气恼之余竟先想着她的安全。她离开，还能保住一条命，若是留下来，必死无疑，暗卫营的人不会容忍一个细作在他们身边。

他以为他那是在保护她，可是当三年后再见时，看着她伤痕累累的脸，他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第一次觉得自己十分无能。那是他喜欢的姑娘，从他把她带到身边的那一刻起，他就那么宠爱她，可现在，他却让她独自在外受了那么多的苦。她平日里娇贵得连剑都不愿碰，如今受了这么多伤，她肯定很疼。他那么后悔，那晚喝醉了酒，这才让宋灵玥有机可乘，拿着他的令牌去伤害她。

他们各为其主，为了她的安全，他不能私自去见她。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也不想多听他说一句话。他想着，他对她好，她能看得到。等过些日子，她不生气了，他再告诉她，他多么后悔没有相信她，他从未想过要伤害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她一定不知道，他曾经为她摘过一枝最美的桃花。她一定不知道，他送给她的发簪是他们裴家祖传之物——她是他认定的妻子。

虽然知道她不是苏家遗孤，虽然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苏晚，可他仍觉得她才是他最亲近的那个人，他的宠爱，此生再也无法给第二个姑娘。

他不会表达，也不愿说什么。他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默默地对她好，不必说出口。他想着，等她再大些，他就娶她为妻。

可是，他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

她的出现是一个设好的局，她的存在是一个欺骗，他想知道她的喜欢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他是这样冷淡的一个人，他问不出口。虽然他很希望她也喜欢他，但现在他却希望她能忘了他，然后找一个平凡的人，安静地过完这一生。

只要他喜欢她，这就够了。

利箭直直刺入他的后心，他想，他终于能保护她一次了。

【尾声】

晋阳城的百姓常看到一个丑陋的姑娘抱着一个牌位在城里走动，牌位上刻着四个字——先夫裴言。

他们都觉这姑娘患了疯病，可是谁能理解她失去一切的痛苦。

她多么庆幸，她曾经是苏晚，然后，遇到了她喜欢的男子。

她还能记得七年前大火中的白衣少年，他说，小晚，别怕。如此便是一生。

她想，如今她终于可以永远陪在他身边，虽然阴阳两隔，但到底也可以一生厮守。

第三篇 嫁纨绔

【一】

奶妈锦娘进来的时候，楚辞正坐在桌边喝茶。

“小姐，程家的公子又来了……”

话还未说完，只听“咔嚓”一声，锦娘便发现楚辞手中的杯盏裂了一条纹，她低头擦了擦额际的汗，识相地住了嘴。

楚辞不喜欢程衍，晋阳城里尽人皆知。

程衍喜欢楚辞，晋阳城里亦是尽人皆知。

楚辞拿起剑，刚走出房间便看到程衍徘徊在她的院子前，一副想进却又不敢进的样子。

看到她后，程衍喜形于色：“阿辞，阿辞，你终于肯见我了。”

他太过开心，竟是连楚辞的警告也忘记了，抓着楚辞的衣袖，道：“阿辞，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他边说边从身旁下人的手中接过一个锦盒，金银玉器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他抓起一把首饰项链，推到楚辞面前，笑嘻嘻地道：“阿辞，我这么有钱，只要你笑一笑，这些东西便都是你的了。”

首饰被随意丢在地上，他笑得有些猥琐得意，当真是纨绔子弟最卑劣的模样。

楚辞觉得自己仿若青楼里的女子，莫名有种被侮辱的错觉。她心生厌恶，本就清冷的眸子更加冷冽，拔剑抵在程衍的颈子上，冷声道：“滚。”

冰冷的刀刃吓得程衍直哆嗦，他却仍是固执地道：“阿辞，你笑一笑，我有钱……”

楚辞微微蹙眉，再也忍不住，抬手一剑刺进了程衍的胸前。

她没有手下留情，程衍痛得哀号几声，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程家的下人又是一番手忙脚乱，抬起程衍便往外走。

这种场面早已见怪不怪，程衍是个下流坯子，最近几日看中了楚辞，便使出了些小手段，硬逼着楚辞的爹娘将她卖到程家，给他做侍卫。

虽说是侍卫，但他却将楚辞好吃好喝养了起来，从不逼迫她做一个侍卫该做的事，倒是常往她院子里送东西。

而楚辞亦没有身为侍卫该有的觉悟，她性子偏冷，武功极高，打起人来毫不手软，每次都将程衍揍得鼻青脸肿。

程父生意忙碌，无暇去理会程衍的事，他只知道程衍最近看中了一个姑娘，程家有的是钱，便随着他去闹了。

程父不管，程衍又心甘情愿被打，下人们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只是这次，却严重了许多。

没多久，楚辞便听到下人传来的消息，程衍受伤极重，只差几分便刺中心脏。

甫一听到这个消息，楚辞没有在意，只恨自己没有一剑刺死他。

锦娘看着坐在桌边擦拭宝剑的女子，绝美的容颜，没有表情，不会哭，不会笑，没有一丝情绪，仿若一个精致的木偶。

她苦口婆心劝道：“小姐，程家乃西梁首富，家财万贯，连当今圣上也要礼让三分。那程公子虽然不受宠，但到底姓程，如今你伤了他，程家定不会善罢甘休。”

“……”

楚辞毫不在意，就算程家知道又怎样，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她没有说话，只是专心致志地擦着手中的剑。

“小姐，不如你去程公子院子里探望一下他吧。”

“……”

楚辞仍旧不说话，继续专心致志地擦着手中的剑。

【二】

楚辞十分讨厌程衍。

城东程家的公子，在晋阳城里无人不知。

他目不识丁，胸无点墨，身为世家公子，没有一分该有的贵气，却极为下流。他看到貌美的姑娘便迎上去，散尽千金只为博佳人一笑。

相比之下，程家的女儿却是一个让人艳羡的姑娘。她贤良淑德，且十分会打理生意，巾帼不让须眉。

程父每每提起，便会长吁短叹一番。可恨生了这么一个平庸无能的儿子，可叹精明能干的女儿不是男子。

楚辞第一次遇到程衍，便看到他在街上调戏一个姑娘。

他似是做惯了这种事，话语间带着自然而然的下流痞气。

可是那一次，他却调戏错了人。

只见他的手还未碰触到那姑娘的下巴，便有侍卫从一旁冲了出来，抓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他被揍得直号叫，那叫声太过刺耳，听得楚辞心中烦闷，于是抬手救下了他。

再简单不过的相遇，可谁都没想到，程衍自此缠上了她。

用程衍的话说，他还没有见过像楚辞这样的姑娘，清冷得像一捧白月光。他从未见过她笑，木偶一样的姑娘，似乎从不将任何事放在心上。

他带着下人日日跟在她身后，见到她只有一句话：“阿辞，你笑一笑，我有的是钱，只要你肯笑，这些钱便都是你的了。”

他说这话时，带着几分下流，几分调笑，几分铜臭气。

每一种，都是楚辞极厌恶的模样。

这让她觉得，自己是青楼里卖笑的姑娘。

她知道自己有缺陷，天生没有七情六欲，冷冰冰的。她不会喜欢上别人，却也从没有像这样讨厌一个人。

楚辞来到程衍院子里的时候，程衍已经醒了。

她站在房顶上，看程父哆哆嗦嗦将程衍骂了一通，末了，问道：“是谁将你伤成这样的？”

“不……不知道……”

程父气得吹胡子瞪眼，一巴掌拍在程衍的脑袋上，甩袖离开。

众人离开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程衍静静地躺在床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辞远远地看着，有一瞬间的愣怔，她第一次见到程衍如此安静的样子。

他受了伤，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下巴尖削，眉梢上挑，整个人单薄得厉害，一袭青衫，腰带松松地系在腰间，依稀带着一抹浓艳。

楚辞一直都知道，程衍生得极好，只是他身为膏粱纨绔，自小放纵惯了，笑语间便平添了一丝猥琐。

她坐在房顶上看了许久，直到夜幕四合，这才离开。

【三】

程衍一连躺了半月有余，楚辞难得几日清净。

再遇到程衍，是在正街上，隔得还很远，楚辞便看到他和一个女子打在一处。四周围了一群瞧热闹的百姓，皆指指点点，有人掩唇低笑。

程衍发间的玉冠被打落，头发凌乱地披散着，白皙的脸上被抓了两道血印，狼狈到了极点。

不用多想，楚辞便知道，定是程衍又调戏别人家姑娘，被姑娘给打了。

两个人还在地上撕扯着，楚辞秀眉微蹙，一脚踢开了程衍，将那姑娘扶了起来。

程衍被踢得一愣，待看清楚辞眼中的嫌恶时，他愣在了那里。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十分丢脸，他也不想这样。

他听府里的下人说，姑娘都喜欢漂亮的绣裙，他便来到布庄。路遇两个村妇，听她们说起楚辞，话语间皆是嘲讽。

大概和他有牵连的姑娘，名声都不会太好。

他不在乎她们怎么说他，可他不准她们辱骂楚辞。他喜欢的姑娘，白衣白裙，干净得像月光一样。

他当下就和她们吵了起来，最后甚至拳脚相向。

他看着楚辞冷冰冰的容颜，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布包。

他的衣服凌乱肮脏得厉害，可那布包却依旧整洁，显然是被保护得十分好。

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将布包送到她面前，带着讨好：“阿辞，我给你买的绣裙，喜欢吗？”

楚辞瞥了一眼，挥手甩向那布包。

布包掉在地上，白色的裙角露了出来，沾上了泥污。

程衍无言地看着地上的衣裙，眼神暗淡了下来。而后，他听到一个清冷训斥的声音：“别让我再看见你当街调戏女子。”

他慌乱解释：“阿辞，我没有，是她先骂你，我只是看不过……”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冷冷的一句话，让他所有的解释再也说不出口。

楚辞转身离开，行人也渐渐散开。

程衍坐在地上，一身泥污，胸前的伤口又开裂了，血浸湿了衣襟，可他似乎感觉不到痛一般。他紧紧抱着裙子，望着那抹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喃喃自语道：“阿辞，你到底喜欢什么？你喜欢什么我都能给你，只要你肯笑一笑……”

可惜，他的声音太小。

可惜，他喜欢的姑娘走得太远。

【四】

程衍第一次遇见楚辞时，便喜欢上了她。

他胸无点墨，翻了好久的书，他才知道，这便是一见倾心。

他被她救了下来，那时的他躺在地上，青衫上尽是脚印，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

所有人都对他指指点点，带着嘲讽和鄙夷，他早已习惯。可他没想到，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手指白皙纤细。

他抬起眼，看到一个姑娘站在他面前。她白衣白裙，眉眼精致，如瀑的长发及腰，银色的额饰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身上笼了一层光，那样干净。他突然自惭形秽，卑微到尘土里，那样一瞬间，他似乎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摔倒过很多次，所有人都是往他身上丢泥巴，却是第一次，有人想扶起他。

从那一日起，他便缠上了她。

他知道她不爱说话，不会哭，不会笑。他问了大夫，大夫说，这是缺陷，这种人天生没有七情六欲，活着十分无趣。

他不想她这样，他希望他喜欢的姑娘笑口常开，他希望她开心。

他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自小失去娘亲的他不受父亲宠爱，商贾之家，连爱都带着利益。

没有人告诉他怎么去喜欢一个人，他记得以前逛窑子时，只要他拿出银子，青楼里的姑娘都会笑得十分开心。

所以，他捧着金银玉器、首饰项链，日日追在她身后。

这并不算什么，程家有的是钱，只要她开心，便是要他散尽万贯家产，他也愿意。

可是，她好像并不喜欢。

他每次都被她揍得鼻青脸肿，日子久了，他也就习惯了。

看，他的姑娘并不是有缺陷，她有情绪，她会生气。

虽然是生气，但他终究是不同的那一个。于是，他便更加频繁地往她院子里送东西，虽然每次都被她丢出来。

程衍的伤又裂了口子，受了感染，到夜里便发起热来。

虽然楚辞整日木着一张脸，没有什么表情，但程衍还是能感觉出来，她生气了。第二日醒来，他便不顾下人反对，挣扎着往楚辞那里走。

楚辞站在窗边，看到他在她的院子前徘徊。他探着头朝里看，似是想进来，却又不敢进。

他还记得她的话——没有她的允许，他不准踏进一步。

他的身体还很虚，两个时辰后，他终是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程父只是找来了大夫，没有工夫再去探望他。程家的生意出了意外，一夜之间损失万金。

那是给三皇子筹备的，知晓的人没几个。府里出了奸细，程父震怒，下令彻查。

一路查到楚辞院子里。

楚辞木着脸坐在桌边任他们搜，只是那些下人搜的时候手里没有轻重，将她房里的花瓶和玉器碰碎了不少。

每碎一个，楚辞的脸色便冷上一分。

到最后，一个侍卫看向了她最喜欢的花瓶，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手放到了剑鞘上。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住手！”

他跑得急，额上渗出汗珠，脸上染上了红晕，唇却因伤而显得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爹，你这是做什么？”

程父冷哼：“府里出了内奸，都得搜，谁都不能例外！”

程衍瞪大眼睛：“阿辞不可能是奸细，我相信她！而且，这是阿辞的闺房，您带着一群下人在她房里又砸又搜，您让外人怎么说她！”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竟难得一见地带上了一丝怒意。

楚辞终于抬起眼来，看向他。

程父气得胡子一抖一抖的：“居然为了一个外人吼你爹，混账玩意儿！”

说完，他便带着下人离开了。

等到人皆散去，程衍松了一口气，捂着胸前的伤口跌坐在木凳上。

他脸色苍白，下巴尖尖，十九岁的青衫少年，竟有些清秀的书生气。

楚辞越来越看不懂他，但当他说出相信她时，她心里突然油然而生一种感觉，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却肯定，那不是讨厌。

程衍粗喘了几口气，待呼吸顺畅时，他庆幸道：“还好赶上了，阿辞你脾气这么暴躁，如果不是我，估计这院子里就要血流成河了。”

楚辞一怔，心里那一丝微弱的柔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五】

程衍依旧往楚辞院子里送东西。

楚辞依旧隔着院墙给他丢出去。

程衍似乎能想到她站在墙边，面无表情往外扔东西的模样，莫名，竟觉得十分可爱。

从金银玉器到首饰项链，从绫罗绸缎到云罗绣裙，从胭脂水粉到发簪步摇……

他站在院子外，一样一样地试探。

终于有一天，他送进去的东西没有被丢出来，而他，也被允许踏进她的院子。

他万分欣喜，急急地跑进去，一眼便看坐在院子里的楚辞正兴致勃勃地抱着一堆长剑匕首把玩。

他张着嘴愣了一会儿，末了，只能眨了眨眼安慰，自己喜欢的姑娘果然与众不同……

大抵是他送来的兵器兵书十分讨楚辞喜欢，楚辞默许他黏在她身边。

他说：“阿辞，你笑一笑。”

楚辞抬起眼，有些困惑：“为什么要笑？”

她长到十七岁，从未笑过一次，她从不觉得有什么事值得开心。

他说：“因为我喜欢你啊，我想你开心。”

他不止一次说喜欢，她却是第一次没有拔剑相向。她一直觉得，像他这样风流顽劣的纨绔子弟，他所谓的喜欢，便是青楼里的姑娘和嫖客经常挂在嘴边的那种。

“少骗我。”她侧过脸，挑起眼梢看他，“奶娘告诉过我，喜欢一个人就是陪在她身边一辈子。——你敢娶我吗？”

“啪嗒”一声，程衍手中的茶盏掉到了地上。

感情白纸一样的楚辞居然木着脸问他敢不敢娶她，这样的楚辞真是……可爱极了。

他眼睛有些湿，活了这么些年，他终于有了想守护的东西。

他太过激动，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跑到了程父的书房里。

他跪在程父面前，面色坚定，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说一句话：“爹，我要娶阿辞为妻。”

程家富可敌国，怎会允许家里唯一的公子娶一个平民家的姑娘？

程父大发雷霆，抓起手边的杯盏朝程衍砸去：“我不同意！”

杯盏砸在程衍的额头上，当即就有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热水泼到了他的脖子里，猩红一片。

他被程父赶了出去，跪在书房门前。

程父只觉得他是一时兴起，他的儿子他了解，风流惯了，怎会是一个长情的人？

府里的下人亦是这么觉得，连楚辞也这么认为。

可是，程衍一跪便是两日。

到了第二日夜里，下起了雨。

楚辞撑着纸伞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抹消瘦的身影在滂沱大雨中摇晃不定。

奶娘终于不忍再看下去，低声说道：“少爷，你应该知道老爷心中所想，只要你肯低头，老爷定会同意小姐进门的。”

程衍眨了眨眼睛，手指紧紧攥在了一起。而后，挣扎着站了起来。

【六】

程父终是同意了这门亲事。

成亲那日，程衍紧张得手直打战，府里挂满红绸，在红烛摇曳的夜里妖娆得像扶桑花一样。

他在房间门前徘徊了一圈又一圈，想象着喜穿白衣的楚辞一袭大红喜服的模样，到时他揭开她的盖头，她会不会像别人的新娘一样，满眼娇羞地看着他？

他带着期待，推开雕花木门，朝里看去。

然而，只见楚辞坐在床上，盖头凤冠早已摘了下来。

程衍心里有些失落，但看着穿着霞帔的楚辞，在摇曳的红烛中，莫名比以往多了一些娇俏。

他的心瞬间柔软下来。

他笑嘻嘻地朝楚辞走去，想去拉一拉她的手。

然而，还未碰触到她，他便被楚辞一脚踢下了床！

他跌坐在地，还没来得及睁开眼，有被褥砸在他脸上。

“你睡地上。”

程衍抱着被子坐在地上，脸上流下两行清泪，他突然觉得他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程家借着这场盛大而热闹的婚礼，在晋阳城里着实风光了一把。

程衍以前的酒肉朋友来约他喝酒，宴席间，众人皆炫耀自家的娘子多么娇羞可人，独他一人坐在角落里，想着他娶了楚辞这么久还没牵过她的手，欲哭无泪。

程衍渐渐开始学习家族里的生意，他也还算聪慧，上手极快。

出门谈生意时，他只带着楚辞一人即可，很大程度地节省了家里的开支。楚辞武功极高，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每次遇到山匪，他躲在楚辞身后还没反应过来，楚辞已经收剑回鞘，周围躺了一地尸体。

他突然觉得楚辞对他很好，暗自庆幸以前他拿钱侮辱她，她居然没有要他的命。

大抵是身在商贾之家，程衍十分会做生意。每次都笑嘻嘻的，猥琐极了，待把别人恶心够了，谈笑间就把价钱压得很低。

楚辞觉得越来越看不懂他，或许他并不是像她看到的那般平庸无能。

只不过，程家最近似乎得罪了人，多处仓库被烧毁。

那些仓库里藏着兵器火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也不能报官，程家只能吞下这口恶气。

程衍近几日睡得很沉，每夜不知什么时候睡去了，日上三竿才能醒来。

他有些困惑，不经意间提了两句。

那时楚辞正坐在桌边擦剑，闻言，愣了一下，道：“大抵是你最近太劳碌了。”

说完，她便垂下了眼睛，长长的眼睫遮掩了她微微闪烁的眼神。

曼陀罗花粉，能让人一夜昏睡。

程家富可敌国，和朝中势力多少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当今圣上龙体欠佳，几位皇子对皇储之位虎视眈眈，三皇子势力极大，早有逼宫谋反之心。

而程家仓库里藏着的，都是程父给三皇子买的兵器火药。

这事做得极为隐蔽，程家知晓的统共只有五人。

那夜，楚辞看着程衍睡过去之后，便像往常一般，穿着夜行衣飞身去了书房。只是，她没有翻出仓库的藏匿地点。

她找了许久，心渐渐凉了下来。房门突然被推开，在寂静的夜里，让人心惊。

烛火被燃起，她回过头去，看到程父面色阴郁地站在门前。

【七】

程衍从一开始便知道，楚辞怎会心甘情愿地嫁给他？

他在雨中跪了两天，他的父亲说：“你厌恶商贾铜臭，厌恶权势争夺，所以从小就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平庸无能的纨绔子弟，我纵容了你这么些年，也是时候了。我知晓你想带着楚辞远离纷争，但是这世间怎会有两全之事。”

“……”

“我准许你娶楚辞，但你必须接手家族生意。”

他装疯卖傻了十九年，只想着有朝一日能够离开晋阳。可是他父亲的一句话，便让他放弃了一生的自由，换来了一个根本不喜欢他的姑娘。

他以为只要他对她好，她终会喜欢他。可是他现在才发觉，一切不过是他自欺欺人。

他想知道她最终的目的，可他却没想到，他父亲居然也在怀疑她。

她被他父亲关在了程家的地牢里，四周泼了酒，等他赶过去的时候，正看到下人将火把扔到地上。

火势瞬时而起。

他发了疯一般，推倒阻拦他的下人，跑到了地牢中。

等他找到她的时候，大火已经将地牢吞噬，他的姑娘，那个一直清冷的姑娘，倒在地上，浑身尽是纵横交错的鞭伤，血污染红了她干净的白衣，她内力被封，仅存一丝微弱的气息。

他慌忙扶起她，朝地牢外走。然而，出去只有一条路，那条路上被泼了酒，如今燃着烈火，地上的青砖都烤红了。

他没有多想，弯腰抱起了她，冲进了大火里。

脚下的布履不知何时已被烧得残破不堪，他赤着脚，踩在烧红的青砖上，每走一步，扎在他心上的针便更深一分。钻心的痛意撕扯着他，他似乎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在一片烟尘中，清晰得可怕。

到最后，他渐渐麻木，双脚再也没有一丝感觉。

他似乎从没走过这么长的路，更何况脚下燃着大火，怀中还有他心爱的姑娘。她昏睡着，额头抵在他的颈间，如此乖巧地任由他抱着，这辈子，怕是只有这一次了吧。

【八】

楚辞醒来的时候，痛意折磨着她的身体。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物。

周围的一切太过陌生，她发现不是程府。

她抬了抬手，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她有些惊慌失措，一个暗卫，若是失去了武功，就再也没有存在的意义。

就在这时，只听“吱呀”一声，房门被缓缓推开。

她抬起眼，看到逆光中的程衍渐渐出现她的眼前。

那是不一样的程衍，坐着轮椅的程衍。

他笑道：“烫伤了，过几日便好。”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掩盖了他所承受的生不如死的痛楚。

他笑得极为淡然，脸上再也没有那些刻意表现出来的猥琐下流，玉冠青衫，唇红齿白，璞玉一般。

他轻轻地牵起她的手：“阿辞，我们终于可以离开晋阳了，以后我们找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没有权势，没有争斗，就这样过一辈子好不好？”

烟花三月，西湖断桥，流水人家，他想了十九年的自由，还有他喜欢的姑娘。

这是这世间再美好不过的一件事，他想着就觉得开心。

可是，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让他的心凉得透彻。

“给我解药，我要回暗卫营。”

他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不知是笑还是怒，最后淡淡地道：“阿辞，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我明知道你是有目的才会嫁给我，可我仍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陪你演戏。”

万贯家财，也只有他当作儿戏，拿程家百年家业，陪她演一出折子戏。

“阿辞，如今我等了那么久才有机会等到你，你觉得我会放你离开吗？”

轮椅慢慢远离，她闭上眼睛，心中冰冷一片。

她总觉得，他是个胸无点墨下流无耻的纨绔子弟。第一次见他，他正当街调戏妙龄少女，被人摁在地上打，当真是惹人厌恶。

她一直觉得他平庸无能，可到今日，她却觉得他才是这世上最精明的人。他将自己伪装得那么好，到头来他算计了所有人。

他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答应程父接手程家的生意，明明知道她做了什么却依旧云淡风轻，而且故意抖搂给程父。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制造一个他们死在地牢中的假象，然后从密道中悄悄离开。

到头来，她和自由，他都有了。

以前她对他的所有轻视和鄙夷，她现在想想，竟是那么可笑。

她躺在床上，不吃饭，不说话，他来看她，她也不愿睁开眼睛看他。

她生气，他便陪着她安慰她；她绝食，他便陪着她不吃饭。

过了五日，年迈的大夫告诉他：“公子，少夫人身受重伤，若再不进食，怕是性命堪忧。”

他坐在她的床前，抵着她的额头，终于忍不住，落下一滴泪。

他是不是错了，将自己逼成这样，将他喜欢的姑娘逼成这样。

他不过是喜欢她而已，他不过是，想陪在她身边而已。

他不想她做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哪怕是哭，哪怕是难过，也比这样静静地躺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要好。

他希望她开心，希望她学会笑。

可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却是他这辈子费尽心机也得不到的奢求。

再这样下去，他会逼死她，也会逼死自己。

他认输了，从他喜欢上她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他一定会输给她。她可以对自己狠心，可他却做不到对她狠心。

“阿辞，我知道你想要我父亲勾结三皇子蓄意谋反的证据。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但你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程家可以毁，但你必须保我父亲一命。阿辞，我这辈子不可能再娶别的姑娘，你想离开可以，但走之前，你必须给我程家留一个孩子。”

【九】

迟来的洞房花烛夜，身下是他喜欢的姑娘。

他那么开心，不住地呢喃：“阿辞，我喜欢你……”

“是吗？”她说，“那你的喜欢真让人恶心。”

她眼中的恨意如一柄利剑直直地刺入他的心，他心中一痛，低笑着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一夜又一夜，他忍受着她的恨，对她做着这世间最亲密的事，他又何尝不感到痛苦？

终于有一天，大夫笑道：“恭喜公子，少夫人有喜了。”

那一刻，他的眼眶微微湿润，连手指也有些颤抖。

而她，缓缓抬起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面对那样的眼神，程衍只觉得后背冰凉，就像是被一道利刃划过。

可他又那样开心，他抱着她，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腹，低声道：“阿辞，你感觉到了吗，这里有我们的骨血，有我的孩子。阿辞，我好欢喜。如果是女儿该多好，她一定长得和你一样好看。不，还是儿子吧，这样他就能替我照顾你了。”

楚辞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放在他背后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支发簪。

他那样激动，连话也颤颤抖抖说不清了。

楚辞的眼睛瞥过他的腿，他小腿微微蜷缩着，已经畸形了。

那场大火，烧坏了他的双脚，烧残了他的双腿。

此生，他再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

她扬起的手，缓缓放下。

程衍那样期待这个孩子，每日陪在她身边，给她讲一些趣事，逗她开心。而她一直神色淡然，没有一丝情绪。

他甚至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那一日，他像往常一样揽着她，她突然说：“我有东西想送给你，在书房里，你去拿吧。”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说话，第一次送他东西，他微微一愣，而后激动地连声说好。

他刚拄着拐杖踏出房门，却听见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哼。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去，却见楚辞倒在地上，全身颤抖，身下流出的血水渐渐染红了她白色的绣裙，妖娆而又刺眼。

她静静地看着他，突然轻轻地笑了：“你的孩子，没有了。”

她终于肯对他笑，他却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像她这么残忍。

怒火吞噬了他的理智，他紧紧地掐住她的脖子。她的脖子那么白净纤细，只要他稍稍一用力，这个不断折磨他的人就会从这个世上消失。

“楚辞！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伤害？”

“如果可以，我希望永远不要遇到你。”

他松开了手，踉跄了两步。

看，这就是他用尽生命，用尽一切去喜欢的姑娘。

他突然低笑出声，眼眶微红：“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永远不要遇到你。”

永远不要喜欢你。

一个白色瓷瓶滚到她的手边，他说：“这是解药。”

执着这么久，他终是要放弃了。

【十】

锦娘找到楚辞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人了。

当初接到命令，楚辞化身一家农户的女儿，而她以楚辞奶妈的身份进入了程家。

程家富可敌国，若是和三皇子勾结在一起，那便对东宫极为不利。

她们进入程家就是为了毁了程家给三皇子买的兵器火药，然后找到他们勾结的证据。可是有些消息太隐蔽，必须成为程家人才能得到，所以她让楚辞嫁给了程衍。

那个自小在暗卫营长大的姑娘，不知道什么是情，不知道什么是爱，更不知道，寻常人家的女子嫁人意味着什么，让她嫁，她便嫁了，能陪到她最后的，只有她爱的那柄长剑。

这几日，晋阳城里人心惶惶，人们都知道，程家公子程衍私自购买兵器火药。说来也怪，揭发他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由于触犯皇权，他被判斩立决，尸体吊在城门处三日，以警醒世人。

人们都不明白，那时他已经离开了晋阳，为何还要回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在最后再为喜欢的姑娘做些什么。暗卫完成不了任务，是要受鞭挞之刑的，那个清冷干净如月光一样的人，他怎舍得让她沾染血腥？他的父亲勾结三皇子，父债子偿，死的只能是他。只是他那样不孝，没能给程家留下一个孩子。

马车一直朝晋阳城外驶去，路过城门处，锦娘看着身边的女子，道：“你不去看一眼他吗？”

楚辞低头瞧着手中的剑：“有什么好看的。”

她突然想起，他们从相遇便是一场欺骗，那时她接到命令，去接近程家的公子，趁机拿到程父结党营私的证据。

那时她看着令牌许久，脸上表情呆呆的，有些困惑，该如何去接近程家公子，直接将人揍一顿绑过来吗？

其他的暗卫哄堂大笑，纷纷笑说，英雄救美就很不错哦。

那时他们的意思是，让楚辞故意扮柔弱，然后被程衍救下来。

哪知道，木头一样的楚辞会错了意。她低头思索了许久，然后跑到街上，跟了程衍几日，才遇到程衍被一群人揍。

她看准了时机，想着这就是英雄救美的最佳时刻，于是她拔剑出鞘，转眼之间将那些侍卫砍翻在地。

她不是英雄，可她认为程衍确实是很美。十九岁的青衫少年，长得略显稚嫩，唇红齿白，包子一样。她呆呆的，情不自禁地朝他伸出了手。

她不懂什么是爱，不懂什么是喜欢，不懂为何寻常人家的姑娘遇到自己的良人会羞红了脸。自小在暗卫营长大的她，没有像一个姑娘一样活过一日。

她突然想起，她应该也曾害羞过一次。那时在地牢中，他将奄奄一息的她抱在怀中。她悄悄地将额头抵在他的颈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一刻，她心里似乎真的有一种不同的感觉，只是那种微妙的感觉，在她还没有发现就是心动的时候，就已经被他之后的所作所为扼杀得无影无踪。

她不想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她能记得的是，当初在晋阳街头，那个浑身脏兮兮鼻青脸肿的青衫少年，拉着她的手，笑得有点腼腆：“在下程衍，敢问姑娘芳名？”

一切仿佛昨天。

她突然静静地笑了，低头抚了抚温暖的小腹，喃喃道：“暗卫十五，楚辞……”

第四篇 君心遥遥

曾经她也有一个想要一起白头到老的良人，也有着想要厮守一生的执着。为了他，她放下了一个姑娘所有的矜持，放下了一个公主该有的尊贵。

十四岁那年的一见倾心，便耗光了她青春年少所有的痴恋。

她终究爱错了人，但也算求得了一个女子想要的举案齐眉。

【一】

赵端来到昭阳宫的时候，柔嘉正坐在花园里绣着锦囊。

蓝色的布帛，金丝玉缕，点翠镶嵌。

她似是不常做这样的事，动作间多有笨拙之态。

赵端走近两步，瞥了一眼，嗤笑道：“别人家的姑娘刺绣时温柔可人，你倒好，面目狰狞，动作粗鲁，像是见了仇人。好端端的鸳鸯，却生生被你绣成了两只鸭子。”

他说这话时，眉梢微微上挑，尽是嫌弃嘲讽之意。

柔嘉听到，顿时气得咬牙切齿。她刚要反驳两句，却不想，晃神间绣针竟直直刺入指尖，血珠瞬时沁了下来，染在锦囊上，宛若一朵盛开的红莲。

赵端慌忙抓起她的手，只见纤细白皙的指尖上密密麻麻布满针孔，青红一片。

他冷哼道：“难为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为一个榆木脑袋做了这么多。”

柔嘉挣开他的手：“不准你说他榆木脑袋！”

赵端微微眯起眼睛：“不是榆木脑袋又是什么？这两年你不知往他手里送了多少锦囊，却从未见他收过一次，他什么都不懂，白白浪费了你这些心思！”

一句话便让方才还气鼓鼓的柔嘉败下阵来。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在一处厮混了十多年，赵端对她可谓是知之甚深。他总能轻易地找出她的弱点，然后直直地朝她的痛处戳去。

她自小就受宠，张牙舞爪、横行霸道了十多年，自认为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是她得不到的。然后，她便遇到了谢之遥。

那一年，她十四岁。

那正是豆蔻年华，比现在还要小上两岁，人也比现在活泼好动几分。在宫中安安静静生活了十多年，那日她实在觉得枯燥烦闷，便悄悄溜出了宫，去陈校尉家寻自己的姐妹。

马车行驶在晋阳的街道上，然而还未走多久，她便听到一声烈马的嘶鸣，而后，马突然疾奔起来！

她被颠得东倒西歪，长发亦散落开来。车夫早已坠落马车，烈马不知踢翻了多少街边的摊子，亦不知撞翻了多少人，她只能听到一阵阵尖叫声传到耳边。

那时她怕极了，养尊处优了十多年，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她紧紧抓着马车内壁，眼睛里蓄满了泪。

朦胧中，她似乎看到一抹黑色的身影飞身而来，足尖轻踏，跨在了烈马上。

他紧攥着缰绳，马又跑了百十步，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她跌坐在车厢里，幕帘被一只手揭开，她抬起眼，然后，她便看到了一张这世间最为俊逸的容颜。

他星目剑眉，漆黑的眼睛沉静得像一汪碧潭，只一眼，便让她溺了进去。

三月微风和煦，在那样一瞬间，她仿佛看到晋阳城里一树一树的桃花竞相开放，然后碎了一地春光。

少年朝她伸出手，她怔怔地将手放到他的手上，任他弯腰将她抱出马车外。

十七岁的玄衣少年，长发高高束起，眉如墨画，身如玉树。

她直直地看着他，在他想要转身离开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思索片刻，最后低声道：“谢之遥。”

她轻轻一笑，脆生生地道：“之遥哥哥。”

少年一愣，白皙的耳朵尖泛出点点红意。

【二】

少年似是不爱说话，说出自己的名字后，便转身离开了。

柔嘉远远地望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的是方才她揽着他的腰时不小心从他腰带上拽下来的令牌。

“谢之遥。”她轻声念着他的名字，心里既紧张又温暖。

初遇时一见倾心，以至于日后念念不忘。

她不再安分地待在皇宫中，而是整日想着溜出去。

只是这晋阳城如此大，茫茫人海，想要再遇到一次谈何容易。

闲着的时候，她总是盯着那块令牌瞧，越看便越觉得熟悉。终于有一日，她突然记起这是东宫的腰牌。

她激动得无以复加，没有多想便去了东宫。

太子看到令牌后，眸子里闪过一抹冷意，随后笑道：“确实有谢之遥这个人，只是皇兄向来器重他，怎能随意放了去？”

当今圣上子女众多，但唯有柔嘉和太子乃一母所出。太子自小就对她宠爱有加，她想要什么东西他都会给她，更何况区区一个侍卫。

她一再坚持，最后连撒娇打闹都用上了，太子虽是不乐意，但终究随她去了。

谢之遥就这样留在了昭阳宫，成了殿前侍卫。

而柔嘉像所有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常常坐在窗前偷偷看着自己喜欢的少年。

小姑娘的心思总是很简单，不管是公主还是寻常女子，只要喜欢上一个人，便觉得他是世间最好的，总要想尽一切办法讨他欢心。

她自小就没有母妃，没人教给她怎样表达自己的爱意，她只能将一切告诉自己的好姐妹陈楚楚。

两个人待在一处商讨了许久，终是达成了一致——送锦囊。

这是最俗气，却也是最能表达一个姑娘心意的方法。

于是，她便开始学习刺绣。

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手指常常被刺得鲜血直流，点点滴滴染红了她手中的布帛。

有宫女看不过去，想要帮她绣，她却拒绝了。

不知绣坏了多少锦囊，她终是稍稍满意了些。

那一日午后，她约谢之遥在花园里相见，想要亲手将锦囊交给他。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

暖风拂过她淡粉色的挑花绣裙，她微微低着头，眉目如墨笔描绘的一般精致。

她脸上尽是娇羞，心中满含期待。

她那样期待他能喜欢。

然而，谢之遥却退了两步，垂首道：“卑职不敢。”

轻轻的一句话，便让她所有的笑意都僵在了脸上。手指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几日几夜的努力如此被喜欢的人忽视，她有些委屈：“果真是榆木脑袋。”

随后她便恨恨地跑了。

【三】

柔嘉躲在殿里，一连生了几日闷气。

赵端来看她，拿起案几上的锦囊，道：“丑成这副这样子，难怪谢之遥不喜欢。”

柔嘉不理睬他，他又自顾自道：“没人要倒真浪费你的心思，不如本公子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他虽然说得很嫌弃，却将锦囊护得十分紧。

柔嘉委顿了几日，过后便提起了精神。

她想，会不会真的是她绣的锦囊太难看，谢之遥才拒绝收。于是，她便又接着绣了起来。

她一连送了半年，锦囊绣得也越来越精致，可谢之遥仍是未收过一次。结果，全到赵端手里去了。

她觉得这个办法根本行不通，谢之遥那个人小心谨慎得厉害，眼中只有“宫规”二字。她便是送他一辈子锦囊，只要他是侍卫一日，他就绝不会收。

她心想：这人真是古板得让人咬牙切齿。

于是，她想着再和楚楚商议一番。

然而，自从承德帝知晓她出了意外之后，就不再让她出宫。不得已，她只能趁宫人不备，偷偷地去爬墙。

那么高的宫墙，她颤颤巍巍地站在墙头，双腿直打战。

宫墙太高，她朝下瞥了一眼，眼前一黑，便直直地坠了下去。

她吓得尖叫出声，一抹黑色的身影突然从眼前一闪而过，而后她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公主若是想出宫，告诉卑职一声便是。翻墙太危险，会伤了公主的。”

沉默的少年还是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话语间似乎有深深的担忧。

柔嘉满眼欣喜地看着他，像是发现一个呆板的木偶终于有了情绪一般。

从那日起，柔嘉便有了逗弄谢之遥的方法。

每次生闷气时，她就去翻墙，下一刻，她便被谢之遥从墙上拎了下来。

谢之遥说带她出宫，就真的会带她去。他的武功比她想象中还要好，他抱着她，不费吹灰之力便躲过了宫中巡查的禁卫。

春天的时候，他带她去看似血的罂粟花开了满山；夏天的时候，他带她去山涧清泉旁享受那片清凉；秋天的时候，他带她去看阳光下铺了一地的落叶；冬天的时候，他带她去栖梧山看雪，皑皑白雪连绵一片，苍茫世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她在宫中枯燥地生活了十多年，每一日都觉单调得仿佛过完了余生，她还是第一次感觉到，活着原来可以这么开心。

他每次偷偷将她带出宫，从未惊动过任何人。两年来，他们走过了晋阳城的每一条街巷，看遍了夜幕里的每一颗星星。

两人之间仿佛真的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但谁都不敢去探究。

如此，直到柔嘉十六岁那年。

【四】

正月十五那晚，承德帝在宫里摆了宴席。

虽有歌舞助兴，但看了十多年，柔嘉亦觉得乏味。待承德帝询问过她的功课后，她便悄悄地溜了。

彼时的天还很冷，前几日刚落过一场雪。她穿着淡粉色的裙子，围着一件白色的雪狐裘，微微露出的下巴尖尖的，玉人一样。

晋阳城里很热闹，处处人群熙攘，一盏盏孔明灯飘向空中，在漫无边际的夜幕里，仿佛点缀在天际的星。

桥头游廊上挂满了灯笼，那样火红的颜色，似是要把隆冬的寒风都给熏暖了。

大片大片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忘情中，她悄悄牵住了他的手。

许是今晚的一切都太过迷离暧昧，她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看着面前一身玄衣，面如冠玉的男子，一字一顿道：“谢之遥，我喜欢你。”

夜幕里又绽开一朵烟花，耳边尽是鞭炮声和人们的欢呼声，可她说的每一个字却在这一片纷乱中异常清晰。

她说这话时带着真诚，眼前的这个人，是她想要一起白头到老的人，是她想要厮守一生的执着。为了他，她放下了一个姑娘所有的矜持，放下了一个公主该有的尊贵。

十四岁那年的一见倾心，便耗光了她青春年少所有的痴恋。

她的眼睛里是带着孤注一掷的执着，在她满含期待的目光中，谢之遥伸出手，缓缓捂住了她的耳朵，而后薄唇轻启。

又有大片大片的烟花绽开，接着便是人们的尖叫和呼喊。

他的声音瞬时被淹没，可在那片嘈杂中，她分明听到三个字——“我也是”。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如星光一般，在那样一瞬间，她突然湿了眼眶。

虽是再含蓄不过的三个字，但她知道，这却是严谨如他能给她的最直白的誓言。

那晚，当真是她一生中最美的时光。

她回到皇宫时，已经是夜半时分。

谢之遥将她送回宫里便离开了，今晚不是他当值。

她和他道别，在他离开前，她踮起脚吻上了他的脸颊。

她像是做了一场梦，那梦美好得让她不愿醒来。

直到谢之遥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她这才转身回去。只是，她推开殿门，却见一袭明黄色宫服的男子坐在大殿里。

太子抬起眼看着她：“知道回来就好，孤是来告诉你，赵端今晚求父皇赐婚，父皇已经答允了。”

【五】

柔嘉在殿里呆坐了一夜，昏暗的烛火忽明忽灭，她手指冰凉，微微有些发颤。

方才和她大哥的争吵还历历在目，她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不顾她的感受。

既是下了圣旨，那便不能退婚。如今之计，只有离开。

她怔怔地看着案几上的锦囊，然后拿剪刀剪去一绺长发。

青丝赠与君。她的心思那样明显，她不想嫁给赵端，她想和他在一起，哪怕放弃公主的身份，也在所不惜。

她甘愿舍弃一切，只想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

第二日一早，她便找到谢之遥：“带我走，我不想嫁给赵端。”

她说这话时甚至带上了一丝乞求，可她喜欢的男子什么反应呢？他只是缓缓低下了头。

她怔怔地松开攥着他衣袖的手，泪也落了下来。

这就是她喜欢的人，她放下了那么多，他却连带她走的勇气都没有。

她气极了，将锦囊丢在谢之遥身上，转身离开。

谢之遥缓缓弯下腰，想将锦囊捡起来，却不想，有人抢先一步。

“以后柔嘉的事不劳你费心了。”赵端脸上带着冷意，“她是我喜欢的姑娘，我将她交到你的手上，可你却没有照顾好她。”

“……”

“若是方才你答应带着她离开，我还能看得起你。可你就是一个懦夫，你怎么能给她幸福！”

赵端说完便离开了，留下谢之遥在原地怔了许久。

他也想带着喜欢的姑娘离开，可他不能，他是一个暗卫，连光明正大活着的机会都没有，他又怎能保她一世安宁？

所有人都知道，柔嘉公主发了一通脾气。

赵端推开门，发现昭阳宫里的瓷器都被她砸碎了。

浓重的夜色透过窗棂洒在昭阳宫铺了一地的绯色地毯上，她静静地坐在内殿，整个人都掩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她以前就是这样，所有人只看到她展颜欢笑的样子，只有他，陪在她的身边，将她看着谢之遥离开的背影时流露出的落寞神情尽收眼底。

他缓缓走到她面前，半蹲在她眼前：“柔嘉，忘了他，我会对你好。”

柔嘉看着他，心里突然难过得厉害。

她知道，赵端长得极俊，丞相府的长公子，青衫磊落，芝兰玉树，晋阳城里不知有多少姑娘倾心于他。他们自小一起长大，虽然他嘴巴毒了些，但他总是护着她。

就像小时候，她爱吃宫外的东西，他每次进宫，都会给她带来一堆。虽然嘴上嫌弃她吃相丑，但看到她吃到满嘴满脸都是，他总是替她拭去碎屑，动作轻柔。

他那样好，可再好又怎样，他终究不是她喜欢的那个人。

【六】

柔嘉被太子禁足在昭阳宫。

她绝食的第五日，太子终是怒了：“柔嘉，赵丞相家的长公子品行学识皆属上乘，你是孤唯一的妹妹，孤绝不会委屈了你。”

她抿唇不语，太子又道：“孤知晓你心中所想，只是，你乃西梁公主，而那谢之遥却是一介侍卫。你二人云泥之别，就算你再怎么坚持，父皇也不可能同意你下嫁于他。”

闻言，柔嘉轻笑：“皇兄，赵丞相在朝中只手遮天，我是你一母所出的亲妹妹，若是我嫁给了赵端，那赵丞相必是要站在你这一边了吧？”

她虽是笑着，眼中却有一抹冷意。

太子亦笑，他从衣襟里拿出一个瓷瓶放在柔嘉面前：“既然你已经看出来了，我也不必再隐瞒。赵端喜欢你，他都已经放手了，是我指使他求父皇赐婚的。柔嘉，你必须嫁给他，若是你不想难过，就把这‘七日忘情’喝下去，喝了之后，关于谢之遥的一切你都会忘记的。”

闻言，柔嘉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道：“皇兄，我是你妹妹。”

太子眼中亦有一丝不忍：“柔嘉，我是为你好。三弟势力极大，若是在这时丞相再被他拉拢了去，到时你我二人必死无疑。你已经长大了，你要知道，这是皇宫，哪个人的脚下没有尸体。从你生在皇家那一日起，你就没有选择幸福的权利。”

“……”

“谢之遥在我手里，若你想要他活着，就把‘七日忘情’喝了。”

“……”

“大哥也不想这样对你，可是你一日忘不了谢之遥，大哥就一日不能安心……”

太子还在说着，可那些话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模糊得听不清。

喝了‘七日忘情’，她就会渐渐忘记自己喜欢的人，忘记他的容貌，忘记他的声音，直到第七日，有关他的所有记忆都会从她的生命中消失。

那些侍卫抓着她的胳膊给她喂药，她拼命挣扎，哭着求她的大哥。她喊得嗓子都哑了，可那个冷漠的男子仍是没有心软半分。

等他们将药喂完，她跌倒在地上，已经哭得脱力。

那些人终于离开，殿门也缓缓关上，而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躺在地上，又是哭又是笑。

这就是她最依赖的哥哥。

而后，她慌忙起身，可任她怎么吐，那药却是吐不出半滴。

她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她拼命强迫着自己不要忘记，可她却又能感觉到有些记忆渐渐模糊，让她恐惧到不知所措。

她慌忙跑到案几边，一遍一遍地写着谢之遥的名字，写着他们之间的事。

后来，她写着写着，便发现那些事陌生得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到第七天，有关谢之遥的最后一丝记忆在她生命中消失。

她抓着宫女，不断地问她们谢之遥是谁。可是那些人畏畏缩缩，纷纷摇头。

那一瞬间，她心中突然感到莫大的悲哀，像是某些融入骨血的东西被人硬生生地从她的生命中剥离。

她尖叫着，猩红的液体从嘴角流出，而后眼前便是一片黑暗。

谢之遥跪在太子的书房前，他是一个暗卫，最在意的便是忠心。他还是第一次这么义无反顾到决绝，第一次忤逆太子的命令。

太子说：“你喜欢柔嘉，赵端也喜欢柔嘉。你有的，赵端有；你不能给柔嘉的，赵端却能给她。你是一个暗卫，是一个杀手，你连命都不是自己的，你觉得你能娶得起她吗？”

他一直跪了七日，直到昭阳宫传来消息，说柔嘉气血攻心昏了过去，醒来后便看不见了。

【七】

柔嘉像是做了一场梦，她睡了很长时间，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眼前一片黑暗。

她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无依无靠，仿佛下一刻就会溺死。

她发了疯似的，将宫女都赶了出去，宫里的花瓶也都被她砸碎了。

谢之遥来到昭阳宫的时候已经入了夜，殿里烛火暗淡，带着一丝死寂。绯红的地毯上处处是花瓶的碎片，而柔嘉坐在角落里，安静得没有一丝表情。

他走过去，将她抱到软榻上。

她不知道他是谁，只能拼命挣扎，他轻易地制住了她，动作轻柔却坚定。然后，他坐在她的身旁。

她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拼命拒绝他的靠近，他却沉默着坚持陪在她的身旁，喂她吃药，给她敷眼。

日子久了，她发现他没有恶意，便渐渐接受了他的存在。那种感觉真是微妙，那时的他就像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终有一日，她问他：“你是谁？”

谢之遥没有回答。

第二日一早，她便问了宫女，最近来昭阳宫的是何人。

宫女思索了许久，末了答道：“近几日只有丞相府的赵公子来过。”

到了夜里，谢之遥如约而至，柔嘉伸手抚上了他的脸，问道：“是赵端吗？”

谢之遥身子有些僵硬，许久之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柔嘉揽着他的臂弯，轻笑开来。

她将一个锦囊塞在他的手里，脸上染了一丝绯红：“我不知为何宫里会有如此多的锦囊，想来是以前绣的，忘记了。”

他有些哑然失笑，纵使失去了记忆，她喜欢送锦囊的习惯还是改不了。

她一遍又一遍问他为什么不说话，问他为什么夜里和白天不一样。

她似是又变回了以前的活泼伶俐，不住地和他说着话。他自然什么都不会回答，只是静静地揽着她。

怀里明明抱着他喜欢的姑娘，可他为何却没有半分开心。

后来，她的眼睛渐渐好了，模模糊糊能看出些影子。

那一夜，谢之遥离开之前，柔嘉突然抓住他的手，狠狠地咬在他的手腕上。

她咬得那样狠，仿佛是要留下一些印记。

之后的几日，谢之遥再也没去过昭阳宫，而柔嘉的眼睛终于像以往一样清明。

在她解开纱布那日，宫里的皇子、公主皆来探望。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站在最前面的赵端，一袭青衫，白皙的容颜在曦光中温润如玉。

目光扫过赵端的手腕，她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而后欢喜地抱住了他。

那一刻，赵端终于明白，为何前几日谢之遥会让他在自己手腕上咬出一排牙印。

看着下面相拥的两人，谢之遥站在房梁上，心里像裂了一个洞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疼。

他终于将自己喜欢的姑娘推到了别人的身旁。

【八】

柔嘉和赵端的亲事定在一个月之后。

谢之遥回了东宫，几日后，他接到命令，陈都尉有意讨好三皇子，当诛满门。

可那日，柔嘉偏生偷偷溜出宫，去都尉府上找了陈楚楚。

夜里的寒风穿堂而过，她躲在角落里，浓烈的血腥味令她作呕。她看着那些黑衣人挥着弯刀，转眼之间便将都尉府里手无缚鸡之力的一百余人诛杀殆尽。

她吓得尖叫出声，为首的男子转过头来，看到她后微微一愣。

她缩在墙角，看着男子一步一步朝她走来，然后朝她伸出了手。

就像是两年前，在晋阳的正街上，在清晨的曦光里，他揭开了马车的布帘，看着惊慌失措的她朝她伸出了手。

那时的她是什么表情呢？有些怔怔的，似乎还有些害羞和紧张。

可现在呢，他的手上尽是血污，柔嘉看着他，惊恐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就在这个时候，赵端赶了过来，柔嘉看到他后，猛地推开了谢之遥，跑到赵端身边。

赵端抱着她，两人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谢之遥一直静静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满是血污的手紧紧攥着刀柄，颀长的身影在夜色里显得落寞而悲凉。

柔嘉受了惊吓，一连几日下不了床。

自从柔嘉和赵端的亲事定了下来，朝中各方势力的争夺便如波涛之势。

柔嘉是三皇子的妹妹，三皇子自是不会动她，但赵端和他并无关系。

成亲前几日，赵端带着柔嘉去城外的庙里祭拜。

他们走的时候没有知会任何人，也没有带多少随从。

三皇子的杀手本可以很轻易地要了赵端的命，但是谁都没有想到，谢之遥竟会悄悄跟在柔嘉的身后。

只是，杀手太多，谢之遥护着他们二人，多少有些吃力。晃神间，他身上受了几处伤，而赵端也不慎坠入悬崖。

杀手见此，纷纷转身离开。

柔嘉跑到悬崖旁，山石轰隆隆往崖下滚落，她脚下一滑，险些坠下去。谢之遥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他从未见她哭得如此伤心，挣扎着要往悬崖边跑。他拼命拦着她，待她看清他的脸后，她突然伸手打了他一耳光，声音里也带着恨意：“你怎么会在这里？一定是你对不对，你杀了楚楚，现在又杀了赵端。我恨你，你怎么不去死？”

那一巴掌虽然打在他的脸上，却生生疼在他的心里。

他悄悄跟在她的身后，不过是想要保护她而已。

是有多喜欢，才能让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如此恨一个人，恨不得他去死。

他突然想到，她的这些在乎和喜欢，也曾属于过他。

他静静地看着面前撕心裂肺的姑娘，哑声道：“我会把赵端救回来。”

柔嘉还没想清楚他在说什么，便见眼前的玄衣的男子突然纵身跳入悬崖！

她怔在了原地，她明明不认识他，为何在那一瞬间，她的心却像被生生撕裂了般疼。

她不知所措地跌坐在悬崖上，寂静的山上只余凛冽的寒风不停地吹着，她身上突然冷得厉害。

不知坐了多久，当她快要绝望时，她突然听到崖下传来轻微的声响。

她慌忙站起身，但见谢之遥背着昏迷的赵端，一步一步，爬了上来。

他的脸上尽是擦伤，身上也是满是泥污，整个人显得十分狼狈。

他的手早已被山石磨破，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她怔怔地看着他，但在瞥见他手腕上的牙印时，她一下子便僵在那里。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晃动，可她却不敢想下去。

看着他渐渐离开的背影，她大喊出声：“那几晚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不是你？”

谢之遥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很久之后，他才淡淡道：“公主想多了，卑职只是一个侍卫，又怎能进入公主的内殿？”

柔嘉刚问出口，便觉得自己可笑。她又不认识他，何来陪伴一说？

这时，赵端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柔嘉慌忙跑过去，不再多想。

谢之遥侧过脸去，看着她抱着赵端又哭又笑，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谁能想到万丈悬崖，他到底凭着怎样的毅力将沉重的赵端一步一步背了上来。那时他就想，这辈子他注定无法陪在喜欢的姑娘身边，现在有人可以替他爱她，保护她，他一定要将他救上来。

就是凭着这样一个简单的信念，他拼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生生震断了左臂的筋脉。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姑娘，而后转身离去。

他能给她的只有喜欢，终其一生，他都给不了她陪伴。

他的步伐有些沉重，左臂伤口流出的血将他的衣袖浸湿，但都被黑色的衣袖遮掩着。血顺着他的臂膀流了下来，顺着他走过的路，滴了一路。

他是暗卫，合该无情无爱，但是有一天，一个姑娘突然闯进他的世界。她那么热情地说喜欢他，他冰冷的心一点一点被她暖化，当他终于喜欢上她时，她却残忍地离开了。

他终究不配得到爱情。

【九】

柔嘉成亲那日，喧闹的锣鼓声久久不断。

她坐在铜镜前，戴上凤冠，点了朱唇。

喜娘扶着她朝外走去，她不经意间朝窗前一瞥，但见一枝似血红梅伸进她的殿里，枝头赫然挂着一个锦囊，在寒风中摇曳。

史册记载，帝十一女柔嘉下嫁丞相府，夫妻二人和如琴瑟，举案齐眉，恩爱一生。

第五篇 掌上金钗

她是西梁唯一的郡主，是长公主府的掌上明珠，尊贵的身份让她对所有事都是高傲不屑的，她还是第一次这么卑微地去乞求一份爱情，第一次宁愿背叛全世界也想要和一个人在一起，她放下了自己所有的尊严，可这些爱恋，那个人并不稀罕。

【一】

小秀才十八岁那年，他爹给他寻了一门亲事。

小秀才姓薛，名丞。

那日，薛丞正坐在偏厅里啃包子，远远便望见他爹从门外大步走了过来，绯袍银佩，竟是连朝服也未来得及换。

他笑得极为开怀，嘴角两撇小胡子一抖一抖的。他道：“阿丞，这可是一门好婚事，对方是晋阳城里出了名的好姑娘，长公主府唯一的千金，永宁郡主，傅锦歌。”

薛丞本没有在意他爹的话，然而，“傅锦歌”三个字却让他一下怔在那里，嘴里的包子没有咽下去，噎在了嗓子里。

薛老爷子只当他是太过开心，自顾自说着：“为父记得你们自小一起长大，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虽多年未见，但今日提起，永宁郡主却是十分想念你。为父想着你必十分欢喜，所以，长公主府提起这门亲事时，为父便替你应承了下来……”

薛老爷子还在说着，薛丞却再也听不进去，啪的一声，他手里的包子掉在地上，滚到了门边。

“傅锦歌”三个字便如魔咒般盘旋在他的耳边，挥之不去。

在晋阳城，傅锦歌当真是十分出名的姑娘。长公主府的郡主，人们每每提起，便只有两个字来形容——“悍妇”。

七岁的时候，她打掉了张将军家少爷的一颗牙；八岁的时候，她拿着扫帚追着薛尚书家公子打；九岁的时候，她一脚将赵侍郎家娇滴滴的小女儿踹进了湖里；十岁的时候，因为听到街头小贩说她一句不好，她便带着府里的下人拆了人家的摊子……

别的世家小姐在这个年纪学的是女红，在一起讨论的是漂亮的衣裙，而她，只会舞刀弄枪，上树骑马。

晋阳城里的百姓多有怨言，但郡王夫妇又对她十分娇惯，因此，他们也是敢怒不敢言。

如此，直到傅锦歌十二岁那年，她突然大病一场，宫中的御医踏破了长公主府门前的台阶，她的病仍是毫无起色。郡王夫妇不得已，只能将她送去江南静养。

七年已过，就在百姓渐渐忘记这个人的时候，傅锦歌突然在两个月前回到晋阳，张牙舞爪的姿态比从前更甚。

她年过十九，若是寻常人家的姑娘，早已嫁作人妇。圣上体恤，有意替她物色一名世家公子，可那些人一听是傅锦歌，纷纷称病躲在家中。

郡王夫妇脸面上过不去，许下万贯家产，只为招个贤婿。

有一两个贪财贪色的纷纷去长公主府提亲，但还没说上两句，就被傅锦歌打断腿扔出了门。

从此，她便成了晋阳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就在人们以为那个泼辣的老姑娘嫁不出的时候，她突然指名要嫁给薛尚书家的公子。

【二】

说起薛丞，在晋阳城里亦是耳熟的人物。

尚书府的公子，资质平庸，既不能文又不能武，别的世家公子像他这般年纪早已入朝为官，只有他，整日拿着书念，却次次落榜。

薛尚书每次提起都是极恨，自己这么精明的一个人，却生出如此愚钝的儿子。如今，难得有机会攀上长公主府，他自是很乐意这门亲事。

薛丞瘫坐在桌边，身旁是忙进忙出的下人，手边是裁缝送来的喜服，红得刺眼。

他自小就与傅锦歌相识，长他一岁的姑娘，奴役压迫了他整个童年。

第一次遇见傅锦歌时，他不过七岁。

那日是傅郡王的生辰，他随着父亲一起去长公主府道贺。宴席间，一群小孩子太能闹腾，皆被傅郡王打发到院子里去玩。

薛丞因为笨手笨脚，被一些世家公子嫌弃，看着他们在一旁上树、斗蛐蛐，他眼巴巴地道：“我也想和你们玩。”

带头的小孩是姚太师家的小公子，只见他的眼睛滴溜一转，笑得狡黠：“那边有个小女孩，你去把她手里的糖葫芦抢来给本少爷，本少爷就带着你玩。”

薛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但见一个小姑娘坐在湖边，她穿着淡粉色的裙子，衣袖顺着手腕滑了下来，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藕臂。她似是听到了这里的动静，转过头来，朝着这方微微一笑，既文静又十分惹人怜爱。

这样瘦弱的小姑娘，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薛丞咽了咽口水，觉得抢她的东西根本不成问题。

于是，他走到小姑娘面前，在她疑惑的视线中飞快地夺走了她手里的糖葫芦，末了，还对着她歉意纯良地笑了一笑。

小姑娘先是一愣，谁承想，而后突然站了起来，一拳打到了薛丞的眼睛上！

薛丞被她这一拳打得呆住，在瞥见她顺手拿起身旁的扫帚时，他终于反应过来，拔腿便跑！

姚小公子和一众世家子弟在一旁笑岔了气，他终于明白，原来他们从未想带着他一起玩，而是想趁机捉弄他。

那一日，他被那个长得很可爱实则很彪悍的小姑娘绕着晋阳城追着打了三条街，身后一群长公主府的下人追着喊：“小郡主，您慢着些。”

最后，他终是跑不动了，累得跌倒在地。那个小姑娘站在他面前，脸不红，气不喘，一手叉着腰，一手拿扫帚指着他，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街头悍妇。

她指着他厉声道：“竟敢抢本郡主的东西，就不怕本郡主打断你的腿！”

这性格和面貌反差太过巨大，薛丞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动静惊动了正厅里的大人，小姑娘看着地上的小小少年，唇红齿白，眉目如画，肤白如玉，温吞纯良得像兔子一样，她对傅郡王道：“父王，我们把这只兔子带回府里养吧。”

傅郡王宠溺地摸了摸她的额头，而薛父看着自家昏死在地的丢脸儿子，只是无奈又尴尬地笑了笑。

【三】

从那日起，薛丞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傅锦歌自从见过他，便好像发现了一件很好玩的东西，整日往尚书府跑。

初始，薛丞觉得自己终于有了玩伴，十分开心。可第一天，傅锦歌就故意剪了他二娘喜欢的裙子，然后拉着他便跑。

泼辣的妇人一路骂骂咧咧来到了花园，他被逼着做了这种事，心惊胆战地躲在假山的山洞里。

二娘骂了许久仍找不到他们，似是想要离开。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抬眼却见傅锦歌正看着他，一脸坏笑。

他有些心惊，还没来得及想些什么，便被一脚踹到了山洞外！

二娘拎着他的耳朵往书房走，而傅锦歌躲在山洞里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

那一日，他被他爹好一顿揍。

她总是能惹出一堆麻烦，然后让他背黑锅。自从认识她后，他几乎天天被他爹揍得鼻青脸肿。

她虽然年长他一岁，但总是瘦瘦小小的。她喜欢让他背着，他不乐意，她便撒娇，眼睛眨呀眨呀，竟然真的能落下两滴泪来，看着极为可怜。他心软了，将她背了起来，下一刻，她就在他身上笑得十分欠揍。

用烂了的招数，他却次次都能上当。

他就这样背着她，背了她一年，两年，三年，四年。

直到傅锦歌十二岁那年，薛丞带着她去西郊猎场策马，不想，却在马场遇到了姚小公子一伙人。

他们见了薛丞就喜欢捉弄他，在薛丞从他们身旁经过时，姚小公子突然扬起手，一鞭子抽在薛丞的马上。

他抽得极狠，烈马嘶鸣一声，狂躁着疾奔而去。

薛丞的骑术本就不好，又受了惊，很快便被甩了下来。

他摔在地上，白皙的小腿血肉模糊。

傅锦歌看到后大怒，反手抓住姚小公子摁在地上就是一顿揍，一边打一边说：“谁准许你欺负本郡主的兔子的？”

姚小公子被她揍得直号，薛丞看着她气呼呼的小脸，破涕为笑，莫名地觉得，她包子一样的小脸十分可爱。

薛丞摔断了腿，不能下床走动。

薛父大怒，却是第一次这般有勇气，竟然拒绝傅锦歌的探视。

薛丞两个月未见傅锦歌，再次听到她的消息，却是她突然大病，被郡王夫妇送至江南静养。

他甫一听到，便拖着伤腿匆匆赶去了长公主府。只是，他晚到了半个时辰，她的马车早已顺着曲折的青石路离开了京城。

傅郡王低叹一声，塞给他一封信。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字也歪歪扭扭的，一看便知她不爱读书练字。

她说：我找了你很多次，你怎么不肯见我……

她说：我一定会活着回来，你要等我……

她说：千万不能忘了我……

统共不过几句话，他看了心里却十分难过。

末了，傅郡王道：“我从未见她哭得如此伤心，临走之前还在念叨着找兔子。”

他想笑，眼睛却酸酸的。他能想象到那个小姑娘一次一次跑去找他，却又一次一次被他父亲拒之门外的情景。

傅郡王和下人们回了府，他拿着信，一直站着。

后来站得累了，他便坐在了地上。

唯一肯和他一起玩的人也走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失去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四】

小孩子的忘性很大，虽然会难过一两日，但日子久了，有了新的玩伴，便会渐渐忘记昨天的伤心。

大抵是被傅锦歌奴役惯了，薛丞长大后也变得十分温吞，虽然不至于像姚小公子那般风流得招人恨，但也不会太出彩。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傅锦歌的错，他自小就被她打压，才造成他现在这样的性子。他庆幸，还好她离开得早，不然，他现在肯定是一副奴才相。

七年过去，傅锦歌的容貌和声音都已经变得模糊，脑海里只留下她叉着腰扬言要打断他腿的身影。

如今，傅锦歌泼辣彪悍比以前更甚，若是娶了她，他几乎能看到自己悲惨的未来。

房里的下人还在忙着挂灯笼，薛丞看不下去，闷闷不乐地出府去散心。

路过花园时，他见到一个姑娘坐在亭子里。她穿着鹅黄色的挑花裙，青丝飘荡，发间别着玉簪，眉眼精致小巧，一颦一笑，摄人心魄。

见是个陌生的女子，他走过去，询问她为何在此处。

那姑娘声音轻轻的，脸上带着娇羞。薛丞看着，心道，这才是他想要娶的姑娘，他喜欢的不是像傅锦歌那般彪悍的女子。

两人就这么说起话来。

薛丞没有朋友，大抵心中太过烦闷，他便把所有的话都告诉了一个陌生人。

他说得太投入，竟没发现女子的脸色越来越冷。待说到自己的未婚妻是个多么可怕的人后，他的耳朵猛地一痛。他抬起眼，发现方才还温柔可人的姑娘不知何时拍案而起，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拧着他的耳朵，狞笑道：“敢说本郡主的坏话，当心本郡主打断你的腿！”

这情景太过熟悉，他似乎又看到七年前，那个拿着扫帚追了他三条街的小姑娘。

他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道：“傅……傅锦歌？”

傅锦歌挑眉瞪眼。

薛丞泪流满面。

那天，傅锦歌拧着薛丞的耳朵训了他许久。

她积威甚重，薛丞一瞬间便软了下来，小媳妇状坐在她面前听任她教训。

她说了许多，但是只字不提离开这七年的生活。

他轻笑着看她，清风徐徐吹来，时光流转，一切仿若幼年时候。

【五】

照规矩，女子出嫁前的几日便不能再见未来的夫君，但对方是傅锦歌，她自然不将这些放在眼里。

她整日缠着薛丞，还像小时候那般捉弄他，趁他不备时猛地跳到他的背上。薛丞被她太过突然的动作弄得一个踉跄，而后慌忙扶稳了她。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颈间，他的耳侧是她温热的呼吸，孟夏午后，阳光正好，寂静的巷子里只余下蝉鸣声，他就这样背着她，一步一步，大汗淋漓。

傅锦歌常让薛丞带她去正街玩，她已有七年未回晋阳，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那一日，他们本来还有说有笑的，但在一处茶馆前，却遇到了一群纨绔子弟。

浪荡的公子哥，说话极为下流。

傅锦歌还未来得及教训他们，身旁的薛丞倒先动了怒，脸上难得一见地带上了冷意：“你放肆！”

那人瞥了他一眼，声音里满是嘲讽：“哟，死瘸子，还知道英雄救美。”

薛丞瞬间涨红了脸，傅锦歌再也忍不住，拔剑抵在那人的脖子上。

这本是一件小事，奈何傅锦歌出手重了些，让那些纨绔子弟记恨上了。他们跟了她几日，终于寻到了一个下手的时机。

傅锦歌刚放下手中的杯盏便觉出了危险，但为时已晚，她手脚软绵，显然是被下了药，封了内力。

门外传来几声浪荡的狞笑声，傅锦歌踢翻了桌子，拉起薛丞便跑。

薛丞断了一条腿，走路都不方便，更何况是跑。不多久，他就跌倒在地，那些人也围了上来。

他们手中拿着木棍，表情狰狞恶心。

薛丞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竟翻身压在了傅锦歌的身上。

棍棒铺天盖地般落在他身上，每一棍狠得仿佛是想要他的命。他的衣服烂了一地，白皙的背上血肉模糊，额头上青筋暴起。

身子那么痛，却抵不上心里的痛。

那些公子哥的嘲讽盘旋在他的耳边，“死瘸子”三个字如针一般刺进了他的心里。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朦胧中，他好像看到身下的姑娘哭了。

他艰难地伸出手，颤抖着替她拭去眼泪，安慰道：“不哭……不哭……”

他一直说着不哭，嘴里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滴在她的脸上，灼伤了她的心。

这个像兔子一样纯良温吞的少年，连安慰人都不会，他只是死死地抓着她的肩膀，任那些人拳打脚踢，分毫不肯松手。

不知道打断了多少棍子，那些人终于离开。

傅锦歌扶着昏死过去的薛丞，泣不成声。

【六】

因为伤势过重，薛丞到第三日才转醒。那时已是深夜，侍女守在门前，窗外的庭院一片漆黑，房里烛火摇曳，发出幽静暖黄的光。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却见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位白衣女子，长发及腰，怀抱弦琴，额前佩着银色的眉心坠，清冷的眉，清冷的眼，如皎月，如白玉。

他疑惑地看着她，只听她淡淡道：“我叫容筝，薛公子可听说过暗卫？”

虽然薛丞护得紧，但傅锦歌多少也受了些伤。

待他伤势痊愈，已然到了婚期。

迎亲的花轿来到长公主府，可是没有新郎。

傅锦歌虽有些困惑，但只觉得一定是薛丞身体不好，才没能来。她忍受着晋阳城百姓的指指点点，安抚了父亲，一个人完成了他们的婚礼。

洞房花烛夜，她坐在新房里，紧张地攥着衣角，满眼娇羞。

房间的门被推开，接着便是一阵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传来。来人在她面前站定，凤冠上的红盖头被缓缓挑开。

她抬起眼睛，嘴角的笑意瞬时僵住。

眼前的男子是她的夫君，可他却没有穿大红喜服，而是像往日一样着一袭青衫，仿佛今日并不是他的婚礼。

她顿了顿，试探地唤了声：“阿丞？”

薛丞看着她，淡淡一笑，声音中带着疏离：“郡主早些休息，恕在下不能奉陪。”

傅锦歌脸色苍白，眼前的薛丞让她觉得那样陌生，于是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薛丞直直地看着她，淡漠中带着一丝冷意。

他丢了半条命，消瘦的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低咳了几声，道：“傅锦歌，你是西梁的郡主，是长公主府的掌上明珠，身份尊贵，薛家不敢违逆你。就像是小时候，你对我又打又骂，我也只能忍着，不能露出半分委屈，谁让你是郡主呢？”

“……”

“傅锦歌，任何人都喜欢温婉的姑娘，你想嫁给我，我便要违背自己的心意，不得不娶你。”

“……”

“傅锦歌，自从遇到你，我就没有一天好日子。先是断了一条腿，如今又丢了半条命。你这般晦气，可知我心中有多恨你？如今你已嫁入薛家，便是薛家人，我也不必再演戏，给你好脸色。”

傅锦歌紧紧地攥着裙角，他每说一句，她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末了，他冷笑道：“你这般泼辣，将任何人都玩于股掌之上，从不顾及他人感受，活该嫁不出去。”说完，便转身离开。

傅锦歌难以置信地后退两步，原来她在他心中就是这个样子。

她那样喜欢他，那个兔子一样的少年，没有娘亲，爹和二娘又不疼爱他，每次他受了委屈，只会忍气吞声，她看不过去，便故意捉弄他的二娘。可她那时候小，心高气傲，不想让他知道她在帮他，所以每次总能折腾出些事让他背黑锅。

十二岁那年，他断了一条腿，她找了他一次又一次，可薛府门扉紧闭。那段日子，她的人生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长公主府接到密令，当今圣上要为东宫培养暗卫，她便是其中之一。那时她虽然年幼，但她知道，这一去，极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离开前的那晚，她在他家门前等了一夜，更深露重，她的头发上结了一层霜，可她终究没能等到他。第二日，她发着热便坐上了离京的马车。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她金钗之年唯一的友情，不知在何时竟变成了爱情。

七年来，每次快死的时候，她都在想，那个少年会不会也在等她，她想再见他一面。

他是她唯一的牵挂，她等了七年，终于有机会回到晋阳。她那样开心，拒绝了所有人的提亲，只想嫁给他。

那日他那样护着她，她总觉得他也是喜欢她的，可如今，他却说他厌恶她。

一切都太过可笑，可她的泪却落了下来。

【七】

第二日，府里皆知自家少爷未留在新房里。

傅锦歌忍住心里的酸涩，去厅里给公婆奉茶。

她也想像以前一样去大声质问薛丞，可是她不能。薛丞不是喜欢温婉的姑娘吗？她也可以变成那种模样。

她开始让府中的嬷嬷教她礼仪、女红，教她像大家闺秀那样走路说话，举手投足间，都是世家小姐该有的端庄。

她在薛丞面前说话轻声细语，努力做到一颦一笑都是他喜欢的模样。

她从没像现在这样委屈过自己，可她不明白，为何薛丞还是不喜欢她，为何薛丞看着她的目光越来越疏离，甚至还有一丝嫌恶。

她做了那么多，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小丑。

薛丞像变了一个人般，整个人沉静而阴郁。他常不在府中，整日流连烟花之地，每次回来都是一身脂粉酒气。

任凭薛丞怎么折腾，薛老爷子再也没有心情管他。

三个月前，淮南旱灾，灾难在一夜之间席卷而来，饿死的难民随处可见。圣上体恤百姓，特批数万两黄金用于赈灾。

这件事是交给朝中大臣来办的，可谁承想，这些黄金却没有分到灾民的手中。

贪污之事，比比皆是，而且做得极为隐蔽，不知这次是谁捅到圣上面前。圣上震怒，下令彻查此事，凡是和这件事有关联的官员皆在调查范围之内。

调查之事虽是在暗中进行的，但多少会有些流言传出，薛老爷子亦听到些许。

这些黄金经过了他的手，他最近可要万分小心，但凡被人抓住一点把柄，那便是灭门之罪。

傅锦歌见到薛丞的日子屈指可数，那日，她去他的房中等他。

直到夜半，薛丞才回来，由两个下人搀着，整个人醉得不像样子。

傅锦歌忙去扶他，他眯着眼睛打量她，看了许久，才认出她是谁。

他当真是醉了，不然不会说这么多话。他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唤着“锦歌”。末了，他问道：“这七年，你去了哪里？你突然回晋阳，突然要嫁给我，到底是为何？”

傅锦歌轻笑：“因为我喜欢你。”

薛丞亦笑，只是眼睛深沉如黑夜一般，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冷声道：“为什么不说你这七年去了哪里？喜欢我？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说完，他伸手将她推开。

后来，薛府的下人皆知，那晚薛丞闹了许久，他将府中的丫鬟全都唤到他的房中，然后一个一个地问她们：“如果我不是薛家的少爷，如果我只是一个瘸子，你们会嫁给我吗？”

丫鬟们被他疯癫的醉态吓到，皆噤声不敢言。

他不住地念叨着“瘸子”二字，说着说着，眼睛便红了。自他十二岁断了一条腿，不管遇到多难堪的言语，他皆是一笑置之，云淡风轻。那个看似温吞的少年，比任何人都要坚毅，他们还是第一次使他如此失态。

醒来后，他便恢复了沉静，浪荡的姿态更胜以前。

薛丞冷落妻子，留恋烟花之地的事在晋阳城里尽人皆知。他喜欢上了一个姑娘，是个青楼女子，说话轻声细语，分外讨人喜欢。

薛丞将她安排在城郊的一处院落里，自己也住了进去，不再回家。

晋阳城里的女眷都拿傅锦歌教导自家女儿，她们嘲笑道，像傅锦歌这样泼辣彪悍的姑娘没有人敢娶，就算是娶了，也不会有人喜欢。

薛丞和青楼女子之间的爱情成了人们口中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而傅锦歌便是那彪悍的原配，惹人厌恶的存在。

傅锦歌十分委屈，觉得自己当真是没出息，一个郡主，却活到了如今这样落魄的地步。他都这样对她了，她却还在自己父王面前说他对她很好。

她去见过那个姑娘，青楼女子，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卑微和风尘姿态，她并不像薛丞说的那样好，也不像世人说的那样喜欢薛丞。

自小就受欺辱的姑娘，只想着有朝一日能够离开青楼。薛丞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也是她唯一的选择。像薛丞这样地位的世家公子不会看得上她，只有薛丞，断了一条腿，不会嫌弃她卑微的身份。

听到她这么说，傅锦歌气得手指颤抖，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在别人眼中却是这样可有可无。

【八】

一切转变在那一日，薛丞来到傅锦歌的院子里，然后告诉她，要纳那青楼女子为妾。

她所有的隐忍在这一瞬间溃不成军，几乎没有思考就拒绝了。她可以容忍薛丞不喜欢她，但她绝不允许另一个女子抢走她的夫君。

她慌乱地抓住薛丞的手，道：“阿丞，那个姑娘不喜欢你，她只是喜欢薛家的权势。我喜欢你，我可以告诉你这七年来我去了哪里，我可以背叛所有人和你在一起，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她的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乞求，她才是最喜欢他的人，虽然她小时候欺负他，虽然她脾气坏，但是她可以改，她可以为了他变成一个温婉的姑娘。

她好像是哭了，他伸手轻轻地拭去了她的眼泪，凉凉的。

薛丞的声音有些沙哑：“傅锦歌，晚了。我想知道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肯说，现在，我已经不想知道了。你不答应也好，那你就离开吧，这是休书。从今日起，你与我薛丞，再无半点关系。”

他的话虽然很轻，但带着异乎寻常的决绝。

她怔怔地看着滑落在脚边的休书，缓缓松开手。

她想笑，泪却流了下来。

薛丞一瘸一拐地离开，她跌坐在地，万念俱灰。

她是西梁唯一的郡主，是长公主府的掌上明珠，尊贵的身份让她对所有一切都是高傲不屑的，她还是第一次这么卑微地去乞求一份爱情，第一次宁愿背叛全世界也想要和一个人在一起，她放下了自己所有的尊严，可这些爱恋，那个人并不稀罕。

她呆呆地坐在房里，薛丞站在门外。

就像是七年前，她离开的那晚，她在薛府门前站了一夜，而他就在门后陪她站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他便听父亲说她要被郡王夫妇送出京城，很可能永远不回晋阳城。他拖着一条断腿，忍着锥心之痛跑到长公主府，却仍是迟了一步。看着离开的马车，他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是什么珍贵的东西被人生生从心里挖走一般。

那几年，他因为太过温吞而被众人嫌弃，她因为太过泼辣，而被众人不喜。没有人愿意和他们一起玩，他们二人就整日厮混在一处，颇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她刁蛮，总爱捉弄他，他虽然口上说着不乐意，但心里却是十分惯着她；她总爱撒娇让他背着，用烂了的招数，他却次次心甘情愿上当。

他不相信。

他总觉得，他们会像折子戏里那般，一起长大，然后在一个春光灿烂的日子，她为他穿上嫁衣。

他从未想过他们会分开，他一日一日去长公主府门前等她，等过了炎夏，等过了深秋，等过了寒冬，等了一年，等了两年，等了三年，但仍是没有等到她。

他终于相信，她离开了。

那时他年少，不明白心里那份执着到底是为何。直到第七年，在那个静谧有风的清晨，他看着坐在庭院里的姑娘，一切仿佛静止了，唯有他的心跳在时光中格外清晰。

原来，是喜欢。

看着她娇羞的模样，他话语间故意惹怒她，果然，很快她就暴露了自己的性子。

那是他一生中最美的时光。

不多久，他受了伤，那个唤作容筝的白衣女子找到他，问他是否知晓什么是暗卫。

容筝带他去了长公主府，他站在门外听着她们的对话，那天的一切，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容筝说：“锦歌，我不过让你来晋阳完成任务，你却自作主张要嫁给薛丞。是不是我平日对你太纵容，才让你把暗卫营的规矩如此不放在眼里？难道薛丞就是你心心念念想要离开暗卫营的原因？”

说到最后，容筝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一丝严厉。

那时他喜欢的姑娘是怎么回答的呢？她笑着说：“怎么可能，一个瘸子而已，怎配得上我傅锦歌屈尊下嫁。若不是他有利用的价值，我连一刻都不想看到他。”

那一刻，他几乎站不稳。

他没有说过，他那样想要和她一辈子在一起，他下定决心要好好念书，考取功名，纵使朝中不会要一个瘸子做大臣。他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想和她在一起，可是，她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摧毁了他所有的念想。

他不在意别人的嘲讽，除了他喜欢的姑娘。

他的爱，在她眼中卑微到一文不值。

从那日起，他心中有了恨意。

她说的每一句话，她做的每一件事，在他眼中皆是利用。

她对他笑得越开心，她的话就越显无情，那便如一根刺，狠狠地扎在了他的心里。

他不断折磨她，终日留连烟花之地，让她成了晋阳百姓嘲讽的对象。

直到前几日，容筝又找到了他，他才知道，圣上已经拿到薛家贪污的证据，数万两黄金啊，那可是灭门大罪。

纵使恨她，但他也不想她白白送命。

他无奈写下一纸休书，从此她和他再无半点关系。她依旧是西梁的郡主，身份尊贵，容颜倾城。她会忘了他，然后有一个身体健全、足够配得上她的夫君，夫妻和睦，父慈子孝，岁月静好。

【九】

傅锦歌在房里呆坐了许久，直到一抹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

那人身手极快，傅锦歌竟不知她是何时来的。

她慌忙起身，低声道：“容姑娘。”

容筝瞥了她一眼，淡淡道：“锦歌，我让你来晋阳搜集薛尚书受贿的证据，你终究没有完成任务。”

傅锦歌低头不语，她继续道：“十一已经拿到证据了，你跟我回暗卫营。”

傅锦歌终于抬起头：“容姑娘，从今日起，我不会再想着离开暗卫营，我会做一个好的暗卫，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替薛丞的父亲掩盖一些罪行，留薛丞一命。”

容筝看着面前的姑娘那样安静，漆黑的眸子如一汪死水，像是割舍了最后的牵挂。她淡淡道：“好。”

从此，世间再无傅锦歌，只有暗卫十三。

容筝侧过脸去，她费尽心机设了一场局，这才是她想要的结果。

傅锦歌根骨那么好，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好的暗卫，可她满腹心思想的是晋阳城薛家的少年，想的是怎样才能离开暗卫营。

她调教那么多年才能培养出一个暗卫，怎能由着傅锦歌任性？

让傅锦歌留在暗卫营很容易，可她却想让傅锦歌心甘情愿效忠东宫。

有什么会是比心如死灰更好的办法呢？

恰巧她得到消息，薛父私藏了赈灾用的数万两黄金，于是她便让傅锦歌来晋阳搜集证据。

她故意带薛丞去听她和傅锦歌的谈话，那时傅锦歌看到她对薛丞起了杀心，便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傅锦歌本想保护薛丞，却不知薛丞就在门外听着，更不知就是这样轻轻说出的一句话，便让两个相爱的人从此误会一生。

这是最好的结局。

【十】

承德十八年，礼部尚书薛氏受贿黄金万两，薛家被抄，薛氏父子流放西北。

流放那日，晋阳城的百姓看到薛家公子一瘸一拐地走到长公主府，将一串糖葫芦交给了府前的下人。

十一年前，他抢走了她的糖葫芦，然后，他便认识了他喜欢的姑娘。

现在，他还给她一串糖葫芦，从此，山高水远，再不相见。

“下辈子，下辈子如果我是一个健全的人，如果我父亲是一个正直的官，你能不能喜欢我？”

承德十八年深冬，薛氏父子抵达西北。西北天气恶劣，常年落雪，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承德十九年，薛父身患重病，无药可医。

承德二十年，薛家公子腿疾复发，疼痛难忍，夜不能寐。

承德二十一年，薛家公子感染风寒，因没有大夫诊治，引发痨病，于深冬辞世。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在寂寥无人的西北，他的坟头荒草丛生。两人七岁相识，相亲相爱十一载，可惜从此阴阳相隔，永世不见。

第六篇 骄弟

在我的记忆中，他一直是沉默的，虽然性子孤僻，但一袭白衣的他却让我觉得比任何人都要干净。我在豆蔻梢头的年纪遇到他，在一个女子最美的年华喜欢上他。那时的他没有手染鲜血，没有背负陈家一百一十三条人命，那时的他美好得像春光正好的四月天，那时的他，是我心心念念，想要厮守一生的人。

——陈楚楚

【一】

遇见容洛那一年，陈楚楚方才十一岁。

那一日，她的父亲牵着她的手来到前院，一边走一边说：“容洛是你容姑姑的儿子，如今容家没落，只余他一人孤苦无依，为父看他可怜，便将他接到咱们家抚养。你年长他两岁，定要将他当作亲弟弟一般疼爱。”

陈楚楚乖巧地听完父亲的话，末了，脆生生地道：“好。”

待走了百十步，陈楚楚便见到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站在院子里，他穿着月白色的对襟衫子，外面裹着一件雪狐裘。他肤白如雪，下巴尖削，眼梢微微上挑，单薄而又艳丽，一双眸子黑如点漆，隐约带着一抹冷淡。

他的身旁是一株株盛放的红梅，在漫天飞雪里，他竟比红梅还要娇艳。

陈楚楚从未见过长得如此漂亮的人，她情不自禁来到他面前，牵起他的手，对他微微一笑：“阿洛。”

她性子本就温婉，声音也轻轻细细。男孩看着她一愣，随后却冷冷地别过脸去。

陈楚楚却未放在心上，她完全被容洛的容颜吸引，小大人似的，不顾容洛的挣扎和排斥，伸手替他弹去了肩上的落雪。

九岁的男孩，倔强中带着一丝文弱，比那些张扬跋扈的世家子弟好上太多。虽是第一次见面，但那时陈楚楚就想，她会听父亲的话，将容洛当作亲弟弟一般疼爱，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他。

容洛来陈家的那日，陈夫人不在府中。待她回来，已是第二日的正午。她看到容洛后，神色在一瞬间变得阴冷，而后伸手抬起容洛的下巴，冷哼道：“这张脸倒随了你的母亲，让人厌恶。”

容洛本无什么，但在听到“母亲”二字，他突然抬眼看向陈夫人，眼中的恨意毫无掩饰。而后，他张嘴咬在陈夫人的手上。

他咬得极狠，陈夫人妆容精致的脸瞬时变得狰狞，对身旁的下人厉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将他抓起来！”

闻言，容洛一把推开她，转身便跑。只是，跑了两步他便被下人追上。

【二】

那日当真是闹了许久。

陈夫人素来泼辣凶悍，陈父虽有心护着容洛，但到底争不过她。容洛被下人摁在雪地里打板子，陈楚楚在一旁瞧得真切。他疼得厉害，明明只要开口求饶，便可免去这些苦楚。可他紧咬着牙，一句话都不肯说。

他竟是这般倔强。

末了，陈夫人怕再打下去会出现闪失，便让下人停了手。闹过之后，众人渐渐散去。

陈楚楚本跟在父亲身后离开，她回过头，正看到容洛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

她心有不忍，便过去扶他。然而，她刚碰到他的衣袖，便被他挥袖拂开：“走开，我不需要你们可怜。”

陈夫人虽然不喜欢容洛，但陈父一直坚持，容洛到底留了下来。

陈家除了陈楚楚一个女儿，还有一个十三岁的公子。

平日里，京城那些同年纪的世家少爷小姐常在一起玩闹。初始他们瞧着容洛长得好看，十分喜欢，常常送他东西。可容洛性子冰冷又刻薄，拿到礼物后只看了一眼，便随手丢在了地上。

那些少爷小姐亦心高气傲，久而久之，便厌恶起他，不再好好和他说话，除了陈楚楚。

每次那些世家少爷欺负容洛，她必护在容洛面前，和那些人理论。

那一日，一群少爷小姐又来寻容洛麻烦，推搡打闹间，有人掐了容洛一把。陈楚楚看到后，便抬手推了那人一下。小孩子之间打闹是常有的事，可谁知，陈楚楚推得狠了，那人跌倒在地，额头磕在尖利的石头上，伤了眼睛。

众人顿时吓得大哭出声，陈楚楚也呆愣在了原地。

陈夫人闻声赶了过来，气极之下，抬手打了陈楚楚一耳光，并罚她去面壁思过。

她在祠堂里跪了一天，直到暮色深沉，万籁俱寂。

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心中一惊，慌忙回过头去，却看到容洛站在她的身后。他裹着白色的狐裘，整个人显得艳丽而张扬。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陈楚楚以为他受了惊吓，于是便拉住他的手，宽慰道：“别怕，父亲不气了，便会将我放出去。”

十一岁的小姑娘，说话轻声细语，一双眸子清澈如水，淡粉色的绣裙，衬得人极为漂亮。她嘴角还带着笑意，青紫色的巴掌印在白皙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容洛静静地看了她许久，而后唤道：“阿姐。”

他声音本就冷清，连唤人时也没有一丝温和，但陈楚楚却是十分欢喜。

容洛性子乖僻，对谁皆是冷冰冰的，来到陈家这么长时间，从未说过一句话。他能唤她“阿姐”，是她从未想过的事。容洛说完，便去陈楚楚身边跪了下来。两个人就在祠堂跪了一夜，纵使无话，但也觉得有了陪伴。

【三】

容洛虽然还是冷冷的，但总算不再排斥陈楚楚。

闲时，陈楚楚还会教他念诗。只是陈夫人看不惯他，虽有陈楚楚护着，但他在陈家的日子并不好过。

后来渐渐大了，陈楚楚总算明白了。她的父亲年少时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可到了婚嫁之际，那个容姓女子的父亲触怒龙颜，家族自此败落。容姓女子突然成了罪臣之女，她的父亲便由家长做主退了亲，而后娶了朝中重臣的千金。自此两人再无交集，直到几日前，那个女子离世，留下了一个遗孤——容洛。

就这样过了四年，就是陈楚楚十五岁那一年，那日她从国子监归来，像往日一样去找容洛，却见他院子里嘈杂不堪。她拉住一个下人询问，原来今日乃容洛母亲的忌日，他便在自己院子里给母亲烧纸祭祀。

然而，现在临近年关，这样的行为极为不吉利，且陈夫人十分厌恶容洛的母亲，因此便带着下人来找事。

她慌忙走近两步，但见一群下人对着容洛拳打脚踢，而容洛紧紧护着手中的牌位，不肯松手。

陈夫人看到她，让下人停了手，冷哼一声便离开了。陈楚楚放轻了脚步走上前，月色映在落雪上，如落了一地的梨花。少年穿着素白的长袍，他跪在雪地里，面前是被下人踢得凌乱不堪的祭品，他静静地看着手中的牌位，白玉一样的容貌在火光映照下显得那么凄凉。

陈楚楚不知该如何宽慰他，却听少年突然道：“我的娘亲本是受尽尊崇的世家小姐，却在即将嫁给自己所爱的人之际家道中落。十六岁的女子流落街头，被人侮辱之后才有了我。她虽不愿苟活于世，但却为了我在黑暗中挣扎了多年。”

“她那样好的一个人，为何要受尽世间苦楚。”

“阿姐，她是我的娘亲，是我的至亲之人，可现在她死了，我却连祭拜都不能够。”

“阿姐，世间这么多不平事，活着总是累的。”

他似是哭了，声音带上了哽咽。

陈楚楚走到他的身边，抱住他：“阿洛，你要记住，你和任何人比都不卑微，若是再有人欺负你，你便要十倍百倍还回去。而且，你还有阿姐，不论发生何事，阿姐总会陪在你身边，永远护着你。”

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容洛缓缓抬起眼，也抱住了她。那一刻，陈楚楚知道，她再也不能如她父亲所愿，将容洛当作亲弟弟一般疼爱。她心底的那种感情，似乎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四】

几日后，太师府的姚小公子突然来陈府提亲。陈夫人看着堆了满厅的彩礼，喜笑颜开。而陈楚楚默默转过身去，突然想到那个玉冠白衫，唤自己阿姐的少年，有些伤感。

她想起书里那些缠绵悱恻的诗句，心里的某种感觉在这一刻变得清晰。

初见时的惊艳，四年的朝夕相伴，她的感情早已从可怜变成喜欢。

几乎没有多想，她便一口回绝了这门亲事，然后在母亲的怒骂声中跑出了陈府。

她托丫鬟给容洛带了信，就算容洛不喜欢她，但她的这些心思，也想让他知晓。

容洛有些疑惑，陈楚楚为何要约在湖边见面，但还是去了。

他等了许久，没有等到陈楚楚，却等到了那群世家公子。他武艺不佳，被踢下湖的那一刻，他突然听到那些世家公子的狞笑声：“若不是楚楚骗你来，小爷我还报不了幼时的仇。”

他心中瞬间充满惊愕、愤怒、委屈，陈楚楚是他这些年来唯一肯相信的人，她却骗了他。

隆冬的湖水带着刺骨的寒意，却抵不上他心里的冷。他艰难地爬上岸，衣衫尽湿，走回了陈府。他感染了风寒，却没有人来看他，亦没有人给他请大夫。

为了退热，他便坐在雪地里。意识混沌中，他想到陈楚楚说的话，只觉得可笑。他自小就受欺负，性子孤僻，从不相信任何人，却在陈楚楚身边柔软下来。她终是骗了他，这世间没有人会永远陪在他身边。

就这样在院子里坐了一夜，第二日，他竟好了起来。

而那一晚，陈府亦风云变幻。

当今圣上病重，几位皇子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为了保护东宫，圣上为太子培养暗卫，要从朝臣家中选出一些子女进行训练。而陈家被选中的是陈楚楚的哥哥，陈逸。

陈夫人知晓后，哭红了眼睛。暗卫训练时九死一生，即便能活了下来，但暗卫过的是刀刃上舔血的日子，亦不知哪天就会死去。

她想了一夜，第二日便告诉丈夫：“我只有一个儿子，绝不会看着他去送死。宫里没人见过逸儿，亦无人知晓我们收养了容洛，明日让容洛替逸儿进宫。”

那时时辰尚早，花园里悄无人声。可陈夫人没有想到，陈楚楚去找容洛，路过花园时，将一切都听了去。

【五】

陈楚楚昨日刚出府便被下人带回去软禁在了房间里，直到今日早晨才能出来。她心里一直想着容洛，她昨日失约未能去，不知他在湖边等了多久。

她从房间里出来便直直地朝容洛院子里去，在路过花园时，却听到她娘亲的一番话。

她想她是气极了，才第一次这样忤逆她的娘亲。而后，她便又被娘亲锁在房间里。

她让丫鬟给容洛带了信，又怕出什么差池。一直到了夜里，她再也等不及。抿唇看了看雕花窗户，他便跳了下去。窗台很高，她向来温婉规矩，从未做过这样大胆的事。

她跌落在地，忍着痛站起身，抬眼却看到容洛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白色广袖长衫，十三岁的少年，已经长高了不少，竟比她还要高上些许。

她知道容洛不会再留在陈府，可看着他离开，她心里却比想象的还要难过。她那样想跟着他一起走，可她年长他两岁，心底的那些话，总让她觉得羞耻，于是她只道：“离开也好。”

容洛向前门走去，她拉住他：“前门侍卫多。”

说完，她便带着他朝后门走去。那是她第一次这样大胆地去牵他的手，她有些紧张，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微微颤抖的手指不经意间透露出她不能说的感情。

月儿远远挂在夜空里，如霜的月光洒了一地，府里的人都已歇息，只余瑟瑟风声拂过，清冷而静谧。

不多久他们就走到了后门，陈楚楚停下脚步，刚想叮嘱容洛两句，却见门前的烛火突然被点燃，一时之间亮如白昼。

陈夫人带着下人站在门前笑着望着他们，似是等了许久。

容洛在一瞬间便明白了，他转身想逃，却被下人抓个正着。

陈夫人笑道：“楚楚真是和你哥哥更亲近些，知道娘亲在这里等着，便将容洛引了过来。”

闻言，还在挣扎的容洛便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看向陈楚楚，眼底的恨意如一柄尖利的长剑划过，让她心惊。

陈楚楚怔在那里，一时竟忘了解释。

陈夫人又道：“宫里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前，快将少爷送出去。”

陈楚楚终是反应过来，忙去拉那些下人，怎奈她势单力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容洛被拽出了府。

踏上马车前，容洛突然回过头来看了陈楚楚一眼。他本就生得俊美，如此一笑，更是美得让落雪里的红梅都失了颜色：“阿姐，我总觉得除了娘亲之外，你是这世间唯一待我好的人。我想着，我若是离开了，怎么也得再看一看你。可你呢，你就是这样对我？你已经骗过我一次，阿姐，我怎么就相信你了呢？”

他虽是笑着，但却带着冷意，只是一眼，便让陈楚楚的心冷了下来。

她解释道：“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那些宫人却容不得她再多说，长鞭一挥，马车便疾驰而去。

她推开下人，跟在马车后一遍一遍唤着容洛的名字，她要告诉他，不是他想的那样。她并不知道她的娘亲等在后门，她并不知道她的丫鬟只听她娘亲的话。自从她拒绝了太师府的亲事，她的娘亲便对她格外注意，她的那些心思并没有瞒过所有人，这才让他们有了误会。

只可惜马车奔得太快，她不慎跌倒在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在街道尽头。

【六】

容洛走后，陈楚楚便大病了一场。她虽是温婉，但却是十分倔强。因心中存有芥蒂，她闭门不再见家人，人也沉默了许多。

病好后她搬到了偏院去住，只带了一个丫鬟过去。她做得如此决绝，陈家也十分寒心，只当作从未有过她这个女儿。

偏院本就冷清，若不是姚恒常来，那便如冷宫一般无二。

姚恒就是太师府的小公子，向来风流的少年不知为何突然转了性，日日追在陈楚楚身后。他说着一些以前便相识的混话，但陈楚楚自觉从未见过他，便认为他是在玩闹。

闲着的时候，她便给容洛写信，简简单单的几句话，都是平日里的一些琐事，但却是她所有的寄托。她从未想过要寄给容洛，亦不知要怎样才能寄给他，她甚至连他是否活着都不知道。

如此过了三年，那个唤她“阿姐”的白衣少年，似是成了她心中的执念，思念如呼吸。

陈楚楚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正值三月时节，院子里的梨花纷纷扬扬开了一树。她坐在树下看书，丫鬟过来告诉她：“少爷回来了。”

自从容洛去了暗卫营，陈夫人便将自己的儿子隐姓埋名连夜送出京城，此生不再踏入晋阳一步。因此，丫鬟口中的少爷，便只有容洛一人。

陈楚楚怔怔地站起身，连书落在了地上也不知。她喜极而泣，而后拎起裙角便朝前院跑去。

她在门前停了下来，看着立在厅堂里的身影，广袖白衫，玉冠束发，那样美好的少年。

明明那般想念，但当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出现在眼前时，她却羞怯得不敢靠近。

容洛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十六岁的少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眼梢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凌厉的漂亮。他微微一笑，低声唤道：“阿姐。”

他这一声唤得真切，仿佛他从未离开过，仿佛他从未说过那些恨她的话。

她侧过脸去，悄悄掩去眼角的湿意。

容洛已是东宫暗卫，纵然陈夫人再不喜他，但回来一趟不易，便留他在府中小住几日。

宴会过后，陈楚楚由丫鬟扶着回偏院。却不想，她方走了两步，便被人从身后揽住了腰肢。

容洛有些醉，他将额头抵在她的肩上，温热的呼吸吹拂在她的耳侧。她心跳如擂鼓，脸上也染上一层薄红。

“阿姐，我离开这三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阿姐，我可是日夜都在想着你。”

“阿姐，我有好多话想要和你说，明日午时，还是那年你约我的湖边，我等着你。”

【七】

陈楚楚在房间里呆坐了半夜，容洛的话回荡在她的耳边，挥之不去。

以前她年少，不懂流言禁忌。现在她知道，未出阁的女子最在乎的不过是名声，若是私会男子，她这一生怕是毁了。

她思虑了许久，第二日却仍是去了。

她穿着自己最漂亮的绣裙，化了淡淡的妆，那是她喜欢的少年，她想让他看到自己最漂亮的模样。以前他还年少，她的感情只能深藏心底，从未敢说。如今他已长大，她定要告诉他，三年前的一切都是误会，她喜欢他喜欢了很久，纵使三年未见，那些喜欢也未淡薄半分。不管他现在是什么样的身份，她都愿意陪在他身边，天涯海角，绝无半分怨言。

她走到湖边的时候，容洛已经站在亭子里等她。

三年来的思念太过压抑，几乎是刚来到他面前，她便轻声道：“阿洛，我喜欢你。”

她静静地看着他，语气认真而坚定。

容洛伸出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低笑道：“喜欢我？”

“是。”她道。她向来温婉，却还是第一次这般胆大，将所有的矜持弃之不顾，“我喜欢你，不是姐弟之情，而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我想嫁给你，做你的妻子。”

她刚说完，周围突然传来嘲讽和低笑：“原来陈家的小姐是这般不知羞耻的女子。”

容洛仍是看着她轻笑，只是眼中却淡漠得没有一丝感情。

她的心突然一寸一寸凉了下来，因紧张而攥着的手指也缓缓松开。

他生得那样漂亮，连笑都带着凌厉的美，就像是罂粟一般，明知有毒，却让人甘愿沉沦。

他挑眉，轻声道：“可是阿姐，我却不喜欢你。”而后，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

陈楚楚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而他们的辱骂也越来越难听。她想离开，他们却挡着她，混乱间，不知有谁推了她一把，她跌倒在地，委屈得想哭。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冲了过来，替她推开面前的人：“都滚开！谁准许你们辱骂小爷的未婚妻？当心小爷砍了你们的脑袋！”

那日陈楚楚浑浑噩噩地由姚恒送回了家。

流言传得很快，不过半天，她便成了晋阳城里让人唾弃的女子。她让陈家丢了脸面，她的父亲一气之下便命下人打她五十杖。粗重的木棍打在她的身上，条条血痕浸湿了她的绣裙，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直到昏过去的前一刻，她心里想着的都是一切为何会变成这样。

【八】

甫一醒来，陈楚楚便不顾众人反对，拖着虚弱的身子去找容洛。他一夜未归，听下人说是去了怡香阁。待她赶到的时候，却见容洛慵懒地倚在太师椅里，衣襟半敞，怀中揽着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眉眼间一派风流不羁。

女子说：“容公子当真是冷情，陈家小姐那般喜欢你，你却故意将她引在湖边，让她说出那些话，毁她一世名声。”

“喜欢？”容洛冷笑，话语间皆是漫不经心，“喜欢我的人多的是，她的喜欢，在本公子眼中分文不值。”

那一瞬间，陈楚楚几乎站不稳，背上的伤口又裂开，她能感觉到血浸湿了她的衣裙，虚弱得快要死去。

容洛终于肯抬起眼看她，嫣红的薄唇上翘带着一抹笑意：“阿姐，既然来了就留下吧，今晚我有礼物送给你。”

他的笑让她心惊，她后退两步想要离开，不想容洛眼明手快，伸手点了她的穴道。

她被容洛扔在一间厢房里，不能走动。直到夜半时分，穴道方才解开。

容洛早已不知去了哪里，她也不敢在妓院多逗留，醒来后便回了家。

路上她一直在想容洛的话，在想他眼睛里的冷意和嗜血。他说他要送给她礼物，直到她走到陈府，她才知道他对她有多么残忍。

府前的门扉染了血，她朝院子里看去，但见一具具尸体躺了一地。三四个黑衣人站在院子里，血顺着他们手中的长剑滴落。其中一个男子回过头来，漂亮的笑颜在漆黑的夜里妖艳而狰狞。

陈楚楚只觉站不稳脚，胃里难受得厉害，便扶着身旁的红漆柱子呕了起来。她呕着呕着，便呕出了血，眼睛也通红。

黑衣人看着府里再无活口，便飞身离去，只余容洛一人站在一片尸首中，如地狱里的修罗。他缓缓走到陈楚楚面前，陈楚楚抬起眼看他，声音凄惨：“为什么？”

容洛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冷清：“十七年前，你的父亲和我的娘亲两情相悦，可是你的母亲，凭着家世好便夺人所爱，为此不惜污蔑容家谋逆，害得我娘一夕之间流落街头。已经悲惨到这种地步，可是你的母亲仍不肯放过我娘，她让几个街头乞丐侮辱我娘，这般心狠手辣，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我自小心中便有恨意，只是不知谁将娘亲陷害至此。自从知晓后，我便无时无刻不恨着陈家。

“阿姐，是你教给我的，若是有人欺负了我，便要百倍千倍还回去，我不过是听你的话而已。

“阿姐，我曾经也相信过你，可是你怎么对我呢？你骗了我两次。我身上有五十多道伤，我在鬼门关徘徊了无数次，这些伤痛本该属于你的哥哥，你让我如何不恨你。

“阿姐，你的父亲与三皇子走得近，皇上和太子最恨的便是结党营私。我不过是执行任务而已，你不要怨我……”

容洛还在说着，陈楚楚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泪就流了下来。

她又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那个站在雪地里清冷漂亮的男孩，仿佛是上一世的事情。她的父亲让她疼爱他，她便真的处处护着他，然后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他。为了他，她不惜和父母断绝关系，从此不再说一句话。到头来，她的父母才是最疼爱她的人，可当她明白时，一切都迟了，陈家满门被诛，这冰冷的世间只剩下她一人。

她跌坐在地，又哭又笑，狼狈至极。

在容洛转身的那一刻，她的心突然如一汪死水，再无一丝痴恋。

【九】

陈家惨遭灭门使得人心惶惶，但涉及朝政，人们亦不敢妄议，而太师府的亲事却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陈楚楚坐在新房里，几日前，姚恒在一堆尸首中找到她。许是她对一切都太过绝望，所以，当姚恒再一次说娶她时，她没有拒绝，隐姓埋名嫁给了他。

姚恒还在前院招待客人，房间里格外安静。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推开，接着她的红盖头便被人揭开。她抬起眼，却看到容洛站在她的面前。他似是喝了酒，白玉一样的脸上带着些许醉态。

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阿姐，你今日真漂亮。直到你为别人穿上嫁衣的那一刻，我才发觉，阿姐，我是喜欢你的。”

虽然她骗了他，虽然她是陈家的人，但在最后一刻，他还是冒着生命危险留了她一命。他总觉得他是恨她的，可后来他才知道，恨有多深，爱就有多深。

陈楚楚只觉得一切都太过可笑：“晚了，容洛，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闻言，容洛眼中浮出一丝痛苦的神色，而后，他轻笑道：“无碍，阿姐，只要我喜欢你就够了。”说完，便弯腰抱起了她。

容洛武功高深，竟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将陈楚楚从太师府带走了。

陈楚楚被容洛安排在一处院落里，他像换了一个人般，毫不吝啬地表达着他的爱意。可他每说一句，便让陈楚楚觉得更恶心一分。

若是她的父亲真的有谋逆之心，那陈家被灭门她无话可说。可她的父亲向来明哲保身，怎会参与皇权的争夺？一切不过是容洛的计谋，只因他恨陈家，便想借太子的手报仇。他知晓太子向来多疑，于是便谎称她的父亲似乎有意向三皇子示好。

似乎？有意？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便葬送了陈家一百一十三条命。

灭门之恨，她怎能再像没有发生任何事一般面对他？

住了几日，陈楚楚便发现这里位置偏僻，荒无人烟。容洛有时要出去执行任务，他不在的时候，便让一个下人看着她。

她安静得不像样子，有时一连几日不说话，如活死人一般。他便常常和她说话，讨她欢心。

如此过了两个月。

直到那一次，容洛像往常一样出去，只是这一走却是半月有余。回来时他白色的长袍微微染着血迹，脸色苍白显出病态。

他显然是受了极重的伤。

他一看到陈楚楚，便将她揽着怀里。他揽得那样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像是经历了什么痛苦的事，怕再一次失去。他的感情那样浓烈，而陈楚楚的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往日的种种。初见时的样子，他唤她阿姐时的样子，他们一起在树下念书的样子，她向他表明心迹时的样子，而后便是他无情的嘲讽，沾着鲜血的长剑，她父母的尸首，黑夜里令人作呕的血腥……一幕一幕如噩梦般在她眼前闪过。心中的恨意在一瞬间喷涌而出，她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眼睛眨也未眨便狠狠地朝他的胸前刺去。

剧痛瞬间袭来，容洛怔怔地看着怀中的姑娘，以往清澈的眼睛中此时盛满狠意。

是被逼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让一个喜欢他的姑娘对他恨成了这样？

他看到面前的姑娘哭了，他伸出手轻轻替她拭去眼泪，他手上的血便染在了她的脸上。

“阿洛，你有没有后悔的事？”

后悔？

“我后悔了，后悔遇到你，后悔喜欢你。”

“阿洛，喜欢你太痛。这辈子，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吧。”

【十】

容筝赶到别院的时候，正看到容洛倒在血泊里，只存一丝微弱的气息。

这半月以来，他并不是去执行任务，而是被关在暗卫营的地牢里。陈楚楚未死的消息终是被容筝发觉。动感情向来是暗卫的禁忌，而他又为了喜欢的姑娘违背了圣旨，每一件事都触犯了容筝的底线。

容筝问他陈楚楚的下落，他怎么会说呢？当初他那样恨着陈家，最后还是护了陈楚楚一命，如今他看清了自己的感情，怎还会让她再有半分危险？

带着银针的长鞭抽在他身上，每打一次，那些银针直直地刺入他的体内，鞭子扬起时，银针便随着扬起，勾出血肉。

严刑拷打了半个月，他身上不知落下多少针孔，被银针勾起的地方血肉模糊。血水早已将他白色的长衫染成红色，远远望去，如同鬼魅。

他现在忍受着裂肤之痛，生不如死，却在想着在看着家人一个一个死在眼前时，他喜欢的姑娘是不是比现在的他还要痛苦千百倍！

他错了。他以为他会这样死去，但容筝没有太过绝情，终是将他放了出去。

曾经以为他们将要阴阳相隔，所以，当他能再次把自己喜欢的姑娘拥入怀中时，他激动得想要落泪。他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分离，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珍惜。怀中抱着的，是疼爱他的阿姐，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是他自小就喜欢的姑娘，从今以后，他再也不想让她受一点委屈。

他总觉得时间可以抹去一切，只要他对她好，她那样喜欢他，一定会原谅他。

可当锋利的匕首刺入他胸前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他错了，时间抹去的不是她对他的恨，而是她对他的爱。

容洛醒来便挣扎着去别院，但陈楚楚早已离去，不知所终。他发了疯般找她，可晋阳这样大，西梁这样大，想要找到一个故意躲着他的人，谈何容易！

如此过了两年，他心里一直不得安宁，执行任务时也频频出错。

容筝秀眉微蹙，对他道：“两年前我将你从地牢中放出来，不过是想跟着你寻出陈楚楚的下落。也是我，将你从别院里救了回来。”

闻言，容洛淡漠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似乎还有一丝惊喜：“那你可有见过我阿姐？”

哪有见过呢，那时她迟了一步，等她赶到别院的时候，陈楚楚已经离开了。

可她抬起眼，却道：“见了。知道你为何这么久还是找不到她吗？因为她在我的手中。容洛，我可以放你离开暗卫营，但你必须再为东宫效力三年。三年之内你不能提及有关陈楚楚的任何事，三年后我就让你带着她远走高飞。当年陈夫人将自己的儿子换走，自以为做得隐蔽，却不知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你是暗卫十四，不是晋阳陈家的容洛。若是你再日日想着她，容洛，你应该知道，我的心有多狠。”

儿女情长在容筝眼里只是可笑的东西，就算她现在骗了他，三年后，他大抵已经将那个姑娘忘了。

可容洛却相信了。

他想，只要三年，他便可以结束这血腥黑暗的生活，他便可以拥有他喜欢的姑娘。

多么诱人的条件。他相信了，他同意了。

他想象着三年后的生活，那时他带着她离开晋阳，离开纷争，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他娶她为妻，他们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会有一个温暖的家，平淡却幸福，想想都觉得开心。

可他却不知道，他喜欢的姑娘真的去了江南，一去三年。

初夏时节，西湖断桥，莺歌燕语。陈楚楚走在长街上，阳光正好，一切都那么美好。

而在那遥远的晋阳城，在那冰冷的皇宫里，因为容筝的一句话，那个少年拼命地杀着人，完成一次又一次血腥的任务。他一日一日等待着，期盼着，度日如年。

半年后，承德皇帝病逝，太子登基，三皇子举兵逼宫，随处可见杀戮，血染了皇城，史称晋阳之乱。

终究是放不下，陈楚楚听得一些消息，赶往晋阳，还是想看看容洛是否安好。途中，一群飞驰而过的骏马擦身而过，扬起漫天风沙，差点吹走她的面纱。

她不知道，心中记挂的那个少年此刻正骑着骏马，和她相隔于沙尘中。

她也不知道，少年远赴战场，只因想着在这最后一场战役之后，能带自己的阿姐去江南安家。

可他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恍恍惚惚，一梦十年。

他们终是没有等到再相见的那一天。

第七篇 不喜青梅约

楔子

世人皆知，太师府的姚恒姚小公子这辈子娶过三次亲。

第一次娶的是都尉府陈家的小姐，可惜洞房还未来得及入，新娘子就在成亲当晚被人掳走了；第二次娶的是当朝的十三公主宁心，可在宴席间，太师府突然来了刺客，一对新人刚拜完堂，新娘子就被刺客失手错杀。

因这两门亲事，姚小公子在晋阳城里闹了不小的笑话，直到很多年后，他娶了妻，生了子，人们每每提起，还是会说笑一番。

那真的是很多年以后了，他的女儿已然五岁。一日，他看到女儿在庭院里将一个男童欺负得痛哭出声。

他无奈低笑，将女儿唤至眼前，问道：“你很讨厌他？”

如果不是厌恶至极，怎会这般对他？

却不想，小姑娘圆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道：“爹爹，我不讨厌他，我喜欢他才会故意惹他生气。”

清脆的声音让姚恒有一瞬间的恍惚，眼前稚嫩的小脸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狡黠的眼睛，嫌恶地看着他。

那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姑娘，自小就相互看不惯，他们没有像折子戏里的青梅竹马那般两小无猜。就算到了最后一刻，她给他的，仍是冷言冷语。

他总觉得她讨厌他，所以自小就欺负他。可现在听他女儿这样一说，他才知道，原来她那时就已经喜欢他了。

【一】

姚恒自小就风流。

五岁的时候，他就能看出府里的哪个姑娘漂亮，嘴巴也甜，遇见貌美的便唤“姐姐”，愣是将太师府的一众小丫鬟唤得满脸羞红。

姚小公子的眼光亦是挑剔，和他厮混在一处的世家小姐，个个才貌俱佳。

遇到宁心那一年，姚恒七岁。

德妃生辰那日，圣上在御花园摆宴，令朝中重臣携家眷入宫，姚恒亦在其中。

宴席间皆是阿谀奉承之人，就连那些朝臣夫人，亦是处处攀比。姚恒百无聊赖，只能托着下巴打量哪家的小姐更漂亮。

看得久了，自然就会烦闷，而且他又贪玩，因此便早早地离了席。

御花园里幽静曲折，他走得远了，绕来绕去许久，不知绕到了哪处。

破败的宫殿似乎无人居住，处处透着荒凉寂寥的气息。

冷风吹过，姚恒吓得浑身直哆嗦，终是忍不住，哭着大喊娘亲。

号了两声，他突然听到前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心中暗喜，慌忙抬起眼去看。

只一眼，他便愣在了那里。

但见几步外，一个小姑娘站在一株梨树下，她穿着粉色的绣裙，戴着白色的面纱，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白色的花瓣落在她的肩头，那么好看。

一个陌生的小姑娘。

一个陌生的漂亮的小姑娘。

姚小公子眼前一亮，竟也不害怕了，就这样直直地走到小姑娘面前，摆了一个自以为风流倜傥的姿势，道：“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小姑娘诧异地看着他，没有答话。

姚小公子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喂！你是哑巴吗，小爷问你话呢！”

小姑娘还是不答话。

姚恒蹙眉，伸出手想要摘下她脸上的面纱。

他想，就算是哑巴业没关系，只要好看就行。

姚小公子虽然年幼，但也觉得自己阅人无数，阅过的美人儿更是多，只看这一双眼睛，他便知道面纱下遮挡着怎样倾城的容颜。

在姚恒伸出手的那一刻，小姑娘终于有了反应，她慌乱地想要阻挡，可惜仍是晚了一步。

耳边传来一声尖叫，只见姚恒后退两步，大叫道：“鬼啊！”

面纱遮掩的地方密密麻麻长满了红色的脓包，一张脸如鬼魅般丑陋，实在吓人。

他的惊叫声引来了姚夫人，她看了一眼捂着脸的小姑娘，对姚恒道：“不准无礼！这是当朝的十三公主，宁心。”

姚恒揭面纱时满心欢喜地想要看到一副倾国倾城的容颜，没想到，最后却被一脸脓包吓破了胆，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自小就骄纵的姚小公子不干了，指着宁心道：“什么公主！这明明是丑八怪，世间哪有如此丑陋的公主。”

姚夫人气极，一巴掌拍在姚恒的脑袋上。

【二】

那日，姚恒被他的娘亲教训了许久，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肯给宁心道歉。姚夫人无奈，对宁心道一声“公主恕罪”后，便牵着他往宴会的地方走。

姚恒又狠狠地瞪了宁心一眼，这才跟着姚夫人离开。

关于当朝的十三公主宁心，姚恒是有所耳闻的。她的母妃只是一介宫女，圣上醉酒，才有了一段露水姻缘。那宫女难产而亡，承德帝本就不喜欢宁心，又加上宁心一出生便患有怪病，脸生脓包，承德帝便更加厌恶，将她丢在冷宫，由一个年迈的嬷嬷抚养，无诏不得私自外出。她虽有公主的身份，却比宫人活得还要卑微。今日的宴会，所有的皇子公主皆盛装出席，唯有她只能穿着破旧的裙子站在树下张望。甚至，她长这样大，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一面。

姚恒回过头去，只见宁心还在梨树下站着。整个过程，她未说一句话。

那个安静瘦弱的身影越来越远，一向嚣张跋扈的姚恒第一次有些心软，觉得一个人可怜。

他决定了，下次见面，他不再唤她“丑八怪”了，就算看见她那张脸很想揍她，他也会忍着。

姚恒一路上这样想着，只是他没想到，再见的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

几日后，德妃突然患病。圣上怜惜，便令德妃的姐姐——姚夫人进宫陪伴，姚恒自然也跟了去。

甫一进宫，他便直奔冷宫而去。

破落的宫殿，唯有院子里的梨树带着些许春意。

宁心就坐在树下练字，簪花小楷，秀气又漂亮。

姚恒看过之后，心中油然而生一丝钦佩。他自小就顽劣，不爱读书练字，每次去国子监，总被夫子训斥许久。和他厮混在一处的，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他还是第一次见人将字写得这样好看，一看便知很有文化，他想和宁心结交的心更深了一分。但他又不想表露出来，他是太师府的姚小公子，多少人上赶着巴结他，他一定要矜持些，才能体现出他的身份。

于是，他抬了抬下巴，问道：“喂，你多大了？”

看到他，宁心很诧异，但仍是乖巧地回答：“六岁了。”

“六岁。”姚恒默念，随后又道：“那就是比小爷小一岁咯，以后跟着小爷混。小爷认识的姑娘，个个貌美如花，只有你长得丑，小爷能带着你玩，你应该万分感恩才是……”

姚恒还在说着，突然觉得腿上一痛。他转过眼来，只见宁心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的面前，一脚踹在了他的腿上，哪里还有半分乖巧的模样？

“不准再唤我丑八怪！”

她突然的转变让姚恒一愣，他怔怔道：“你长得丑还不准人说吗？”

“不准说！”

宁心像一只奓了毛的小兽，对着姚恒又是几脚，姚恒被她踢得哇哇直叫。

这里的动静惊动了前来寻找儿子的姚夫人，她徐步走来，问道：“发生了何事？”

姚恒咬牙切齿，正想着如何控诉宁心的恶劣行为时，却瞧见身旁的宁心挤了挤眼睛，两滴泪就这样落了下来。

她一边哭，一边指着姚恒奶声奶气道：“哥哥骂我丑八怪，还打我。”

污蔑！赤裸裸的污蔑！

姚恒气得七窍生烟。

可身旁的小姑娘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噙着泪的眼睛，看着委屈可怜极了。

姚夫人不疑有他，拧着姚恒的耳朵就是一顿揍。

离开前，姚恒朝宁心看去，但见方才还泪眼婆娑的人，正挑眉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里有一丝狡黠和挑衅！

骗子！女人都是骗子！

【三】

后来，姚恒不止一次感慨，他姚小爷阅人无数，唯一看走眼的就是宁心，不仅是容貌，还有性格。

哪有第一眼的漂亮，哪有第一眼的乖巧！

姚恒在宁心那里丢了面子，誓死要扳回一局，他便更加频繁地往冷宫里跑。

只可惜，他遇到了克星，每次对峙，皆是他被宁心一顿拳打脚踢，末了，长辈来了，宁心再哭两嗓子，他接着又被他的母亲揍。

如此过了数年。

直到姚恒十三岁那年，他遇到了陈楚楚。

其实他们幼时曾见过一次，京城里的朝臣夫人闲来无事时喜欢聚在一起，互相攀比，比完衣裙比孩子。

姚恒是最让他娘丢脸的一个，那日宴会间，他又闯了祸，被他娘拉倒花园里打手板。

打完之后，姚夫人让他自己在花园里思过，他委屈得想哭。

就在这时，一个小女孩来到他面前，一边拉起他的手吹了吹，一边细声细语道：“不哭，不疼。”

温柔又漂亮，极符合姚小公子的交友观念，那段时间，姚恒往陈府跑得十分勤快。

没过几日，姚恒便遇到了宁心。他便被吸引住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宁心身上，以至于陈楚楚很快便被他忘到了脑后。

如今，数年过去了，姚恒还是当初那个让他娘亲丢脸的不争气儿子，而陈楚楚却已长成一个让陈家骄傲的女子。

四月春光正好的时候，身着绯红衣裙的姑娘在宴会上跳了一支《霓裳羽衣舞》，白皙的容颜，及腰的长发，眉目间点了红色的花钿，她美得不可方物。

只看了一眼，姚恒便愣在了那里。

从那日起，晋阳城里的百姓皆知，风流的姚小公子遇到了一个心仪的姑娘，也不去花街了，只是每日跟在那姑娘身后，讨那姑娘欢心。

秋末的时候，姚恒约陈楚楚去西郊猎场骑马。却不想，他在猎场遇到了尚书府的小少爷——薛丞。

姚恒为了在喜欢的姑娘面前耍威风，于是便起了戏弄之意，在薛丞从他身旁经过时，他扬起手，一鞭子抽在薛丞的马上。

他抽得极狠，烈马嘶鸣一声，狂躁着疾奔而去。

薛丞摔下了马，跌断了腿。

虽然姚恒自小就顽劣，这次问题严重了许多。

姚太师盛怒之下，对他动了家法，打了五十大板。

【四】

姚恒被打得下不来床，姚太师把他禁在房间里思过，除了每日送饭换药，不准他人前来探视。

那一日，姚恒正无聊得想要发火，窗边突然传来几声异响。

他转过头去，见雕花木窗不知何时被人撬开，宁心从窗台上跳了进来。他这才想起，他许久未见过宁心了。

宁心这次竟难得地没有对他冷嘲热讽，而是走到他的病榻前，瞧了瞧他的伤，替他上药。

姚恒俯卧在床榻上，憋闷了许久才见到一个活人，难免会话多些。他说他喜欢上了一个姑娘，他说那姑娘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子，他说待那姑娘及笄之日，他便去陈府提亲。

他每说一句，宁心的脸色便难看一分，只是被面纱遮掩着看不见。

末了，他说得激动，竟将背上的伤口撕裂了。宁心气极，将手中的金疮药一股脑儿全撒在他的伤口上，而后将药瓶丢在他脸上便跳窗离开了。

姚恒痛得哀号几声，也不知宁心为什么又生气了。她这样阴晴不定，果然还是楚楚好。

宁心亦不知道方才自己为什么会难过，她走在街道上，觉得周围喧闹又陌生。

她已有许久未见姚恒，而这些日子宫中亦发生了许多事。

在那个寂静的夜里，年迈的内侍带她去了御书房，十二年，她终于见到了她的父皇。

病重的老皇帝告诉她如今的局势，几位皇子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为了保护东宫，他要为太子培养暗卫。

她答应了。

从那日起，冷宫便多出了许多侍卫，亦有师父教她习武。

她的师父极为严厉，她每次出错，他便拿木杖责罚她。几天下来，她身上青紫一片，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那日子当真难熬，而她唯一的念想便是姚恒能来看她。她自小在冷宫长大，认识的人只有姚恒一个，他是她难过时唯一的心灵寄托。

可是不知为什么，姚恒很久没有再来冷宫。她每日站在宫前等他，等了一日，等了两日，等了一个月，等了两个月，还是没能等到他。

直到今日，她终于知晓为何。

【五】

姚恒痊愈后，去了冷宫，可那时宁心已经离开，去了暗卫营。

冷宫的嬷嬷以宁心患疾，需要静养的为由将姚恒拒于门外。

后来姚恒又去过几次，仍是没有见到她。

那时他的心思全在陈楚楚身上，如此一来，便不再往冷宫去。

就这样过了三年，宁心通过了选拔，成了东宫暗卫。而姚恒去陈府提亲被拒的消息，也在一夜间传遍了晋阳城。

宁心找到姚恒的时候，姚恒正在太师府的花园里酗酒。

十六岁的少年，锦衣华服，玉冠束发，眉清目秀，虽然脸上带着微微的醉意，但也难掩其光华。

姚恒看了许久才看清眼前的人，醉眼蒙眬中，他喃喃道：“臭丫头，你终于肯见我了。你这一赌气便是三年，脾气可真大。”

他说完便去拉宁心的手，宁心的脸腾地便红了，手上温热的触感让她的心不由得轻颤。

姚恒又喝了一杯酒，道：“你说，她为什么会拒绝我？我那样喜欢她，喜欢了三年。”

他的话语那样悲伤，宁心也难过得厉害：“你还有我呀，我喜欢你。”

说完，姚恒便愣在了那里。

宁心亦愣住了，那些想了许久也未想明白的，却在今日被一语道出。

三年来日日夜夜相思，床前密密麻麻刻满他的名字。

原来，是喜欢。

她看着姚恒清俊的眉目，缓缓摘掉脸上的面纱，然后在姚恒呆滞的视线中缓缓吻上了那张薄唇。

面纱下的容貌虽无令人作呕的脓包，但依旧有许多红点，算不上好看。

她将满心的爱和虔诚全都放在这个吻中，可她喜欢的少年是什么反应呢？只见他许久之后才清醒过来，而后猛地推开她，像碰到脏东西般狠狠地擦着自己的唇。

她毫无防备之下，跌倒在地。

“丑八怪！谁准许你亲我的！谁稀罕你一个丑八怪喜欢我！滚！快滚！”

说完，他便气冲冲地走了。

宁心坐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落了下来。

心里撕心裂肺般地疼，就算是以前在暗卫营里受了多重的伤，她也未像现在这般难过。

她的喜欢，她一生中最干净、最纯粹的东西，在她喜欢的人眼里，肮脏不堪。

【六】

宁心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姚恒的。

她从小在冷宫长大，没有母妃，身边只有一个年迈的嬷嬷。开始，她以为自己是孤儿，后来她长大了，便渐渐知道，她是西梁的十三公主。可她不明白，她明明有哥哥姐姐，她明明有父亲，可是他们为什么不带着她一起生活，却将她一人丢在冷宫之中。

她曾见过她的哥哥在御花园中带着她的十一姐柔嘉玩耍，她好想告诉他们，她也是他们的妹妹，她好想唤他们一声哥哥，可是她不能。

她也想像柔嘉一样穿着漂亮的衣裙在父皇和母妃的膝下撒娇，她明明有着和柔嘉一样的身份，却活得比奴婢还卑微。

十二岁那年，她的父皇终于召见她。她那样开心，有些紧张，有些期待。

可是他的父皇对她说了什么呢？他说，他有许多女儿，不需要再多一个女儿，他需要的是一个杀人工具，一个暗卫。

因为她容貌丑陋，所以一出生便被她的父皇嫌恶，更被所有人遗忘。待到他想让她保护自己疼爱的儿子时，这才想起她。

谁都不会想到西梁的公主居然会是暗卫，而在所有的公主中，她是最好的人选。他有那么多女儿，她死了，他不会难过，她活着，他就得好好利用。

这样残忍，可她还是答应了。谁都不会知道冷宫的日子有多孤独，谁都不会知道一日一日挨日子的生活多么难熬。她想到父亲的重视和疼爱，她想能够光明正大地唤那些皇子公主们一声“哥哥姐姐”，然后告诉他们：“我也是父皇的女儿，排行十三，我叫宁心。”

她这样贪心，所以只能用疼痛和血泪来换。

三年来，她无时无刻不想着姚恒。

那个眉目清俊的少年闯入她孤独的世界，然后，她再也不想放他离开。

她故意欺负他，他以为她讨厌他，可是只有她知道，她有多喜欢看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她有多喜欢看他因为她而有一些小情绪。

他是她唯一认识的人，是她唯一的念想。

她总觉得，即便他不喜欢她，但这么多年来，他也是有些在乎她的。可是直到今日，直到他嫌恶地擦拭着自己的嘴，她才知道，她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连陌生人都算不上。

【七】

姚恒回到房间后许久，心还是静不下来。在他眼中，宁心就是他一起厮混的好哥们儿，谁能接受被自己的好哥们儿强吻，还是一个很丑的好哥们儿。

之后的日子，更是让姚恒不胜其烦。

他去找楚楚，宁心在他身后跟着他；他和朋友去喝酒，宁心还在身后跟着他。

她一连跟了几日，他终是怒了，道：“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喜欢到这样缠着我？”

宁心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问：“那你喜欢陈楚楚什么？喜欢到被拒绝这么多次还缠着她？”

她一句话便让他愣住回答不上来。

是啊，他喜欢楚楚什么呢？

他想了许久，仍是想不出答案，末了，只是随意道：“大概是她会跳《霓裳羽衣舞》。”

他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想，宁心竟记在了心上。

《霓裳羽衣舞》，三年前，陈楚楚就是这支舞名动天下。

虽然百般不愿，但宁心还是去找了陈楚楚。

她算不上聪慧，但却是第一次这样认真。每一个舞步都满含她的期盼，期盼她学会这支舞后，她喜欢的少年，也会有一点喜欢她，哪怕只有一点点。

五月的时候，晋阳城里的梨花开了一树。

夜空中远远地挂了一轮圆月，银白的月华铺了一地。

宁心穿着一袭绯红的绣裙，又在眉间点了红色的花钿，早早地等在姚恒归来的路上。

那个地方极好，是一片梨树林，花满枝头，宛若落雪。

她就在一树一树的梨花中起舞，银白的月光，白色的花，火红的衣，有风拂起衣袂，眼波流转，青丝飘荡，美得不可方物。

她知晓他在看，因此，每个动作都十分认真。

这是她第一次为他跳舞，怕也是唯一一次。

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她落入一个怀抱。

那人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了她，他身上淡淡的冷香让她轻易地认出了来人，她激动得想要落泪。

就在她以为自己赌赢了的时候，那人突然低声唤道：“楚楚。”

那声音低沉缠绵。

她的心瞬间变得冰凉，甩开他的手，她转过身来，揭开面纱：“看清我是谁。”

她白皙的脸上布满红点，只一眼，怒火便染红了姚恒的眼睛。

他伸手攥住宁心的胳膊，恨恨地道：“谁准许你穿楚楚的衣服？谁准许你跳楚楚的舞？面貌丑陋，就算你穿再好看的衣服，仍是丑八怪一个！”

说完，他便甩袖离开。

手中的面纱落在地上，宁心站在那里，有些想笑，泪却落了下来。

竟然喜欢到这种地步了吗？不准别人再穿红色的衣服，不准别人再跳那支舞。穿了，跳了，都仿佛是对她的侮辱。

【八】

这段日子当真不太安宁。

没过多久，陈家涉嫌谋反，满门被诛。

陈家惨遭灭门让百姓惶惶不安，但涉及朝政，人们亦不敢妄议，而太师府的亲事却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世人皆以为太师府的姚小公子娶了一位民间的姑娘，可宁心却知道，那是陈楚楚，陈家唯一活下来的人。

之后的一切便是晋阳百姓津津乐道的事了，姚小公子娶亲，可惜洞房还未来得及入，新娘子就在成亲当晚被人掳走了。

那晚，姚恒醉醺醺的，他推开房间的门，没有看到身着凤冠霞帔的陈楚楚，却看到了坐在桌边的宁心。

她看着他，对他轻轻笑了笑：“你来迟了，陈楚楚已经被容洛带走了。”

她眉眼弯弯，但漆黑的眼睛里却有着一丝报复后的快意。容洛是她的师弟，又喜欢陈楚楚，她为何不帮他一把？

姚恒气极，还没来得及思考，便伸手打了她一耳光。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宁心！你明知道楚楚和容洛的纠葛，你还让容洛带她走。就因为我要娶她，你便如此害她。宁心，我以前只知你面貌丑陋，却不知你的心竟也如此丑陋！”

姚恒打得极狠，有血顺着宁心的嘴角流出。她伸手捂住疼痛的侧脸：“全都是你逼的，姚恒，我那样喜欢你，你怎么就不肯喜欢我呢？”

有泪顺着她的脸庞流了下来，她低笑道：“不过已经没有关系了，不管你喜不喜欢我，你都要娶我。明早内侍就会来宣旨，姚恒，你这样厌恶我，我倒想看看，你是不是已经厌恶到要抗旨不遵的地步。”

又看了一眼愣住的姚恒，她转身离开。

太师府这场婚礼办得极为隆重，晋阳城里挂满红灯笼，百姓也收到了打赏的碎银和鞭炮。街道上人群熙攘，百姓们都在放着鞭炮，这样喧闹的场面，她这辈子只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小时候，姚恒看她可怜，上元节那日，偷偷地带她出宫赏灯。他带着她看了烟花，他给她买了漂亮的衣裙，他牵着她的手穿过一条条街道，他带着她去河边放河灯许愿。他问她许了什么愿，她怎么也不肯说。她许了什么呢？她到现在都记得，她说，她希望她和姚恒永远都要像现在这样好，她说，她希望她和姚恒永远都不要分开。

时光流转，恍若隔世。

她终是忍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她是暗卫，是西梁的十三公主，丑陋的面具下遮掩着倾城的容貌，只要她愿意，想娶她的人比比皆是，她怎么就在姚恒身上耗光了所有感情。

十二岁那年，她不仅见了自己的父皇，还知道自己丑陋的面貌是一层面具。只因她的容貌一出生便太过艳丽，她的母亲为了保护她，为了让她安稳地过完一生，便喂她吃了繁生脓包的毒药。后来她大了些，冷宫的嬷嬷遵循她母亲的遗愿，给她戴上了人皮面具，遮挡华光。

姚恒骂她丑八怪时，她多想摘下面具，可是她不能。不仅因为她是暗卫，更因为，她不希望姚恒只喜欢她的容貌。

他年少时不经意流露的温柔，使得她的心再也装不下任何人。

喜欢他心太痛，每次想要放弃时，她都在想，她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有，这辈子总要拼命爱一次，哪怕遍体鳞伤，也不愿辜负她这不算太好的一生。

明日就会有圣旨传到太师府，帝十三女宁心下嫁姚恒。

这是她为自己求来的亲事。

她三哥一派的势力极大，尤其是他的舅舅——护国公手里握着西梁一半兵权。他最近不安分，她的父皇一直苦于无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除去他。

于是，她便告诉她的父皇，若是有公主成亲，护国公必须要去参加宴会。唯一可以靠近护国公的，便是给护国公奉茶的新人。既是公主，又会武功，她是最好的人选。

失宠公主患疯病，失手错杀护国公，众人若是不满，杀了她便可以堵住悠悠之口。

多么完美的办法，她的父皇几乎未加思索就应允了。用她的命来拔去一颗尖利的毒牙，怎么看都十分划算。

她注定无法嫁给姚恒，但即便是一场骗局，只要她能为姚恒穿一次嫁衣，她就能欺骗自己，她曾经是他的妻，她曾经，嫁给了她爱的人。

【九】

宁心走后许久，姚恒还站在那里。

手上隐隐作痛，他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打了她。

或许是因为她的眼神，带着报复和恨意，让他觉得心惊。她不该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她不是喜欢他吗？

他总觉得自己喜欢楚楚，可现在楚楚走了，他竟然一点都不难过。

他记得以前楚楚告诉过他，他不喜欢她，他风流又骄傲，她拒绝了他，他觉得不甘心才会这样纠缠她。

楚楚还说，他喜欢的是宁心。

怎么会是那个丑丫头呢？他听到之后，暴跳如雷，第一次朝楚楚发了火。

后来他才想到，虽然他每天缠着楚楚，但他嘴里念叨的，全是他和丑丫头做过的事。

可是他那样骄傲，那样坏，享受着她的喜欢，却不敢承认一向风流的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丑丫头。

那晚的《霓裳羽衣舞》，他早已看出是她，白花红衣，风吹起她的长发，那样好看。虽然她跳错了舞步，但只要一想到跳舞的人是她，他便觉得好，比楚楚跳得还要好。银白的月光下，他第一次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他情不自禁地朝她走去，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那时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感情，可是他懦弱地不敢承认，只能狠狠地伤害她，看着她难过，才能让自己的内心平衡。

娶楚楚，是他想告诉自己，他喜欢的不是那个丑丫头，而是楚楚。可是拜堂时，他并没有那么开心，他甚至还想着那个狂妄的丑丫头来大闹婚宴。

她说她想看他抗旨不遵，可是，他想告诉她，他从未有过那样的想法。他甚至觉得，还挺不错，他娶了她，每天吵吵闹闹，日子肯定不会无聊。然后，他们再有一个可爱孩子，当然，容貌必须像他，不然就太丑了。

这日子光是想想就觉得美好。

他以前觉得丑丫头太丑，带出去太丢他姚小爷的脸。他想了一夜，突然觉得，丑丫头的眼睛比世上任何女子的眼睛都要好看，再说，谁敢嘲笑她的丑丫头，便是和他姚小爷过不去。姚小爷十分护短，如果丑丫头成了他的娘子，那只有他能欺负她，其他人是绝对不准的。

姚恒想了一夜，越想越激动，甚至现在就想见见丑丫头，再像小时候那般逗弄她。

【十】

第二日，圣旨昭告天下，一个月后，帝十三女宁心下嫁太师府。

宁心从冷宫搬了出来，住进了长湘殿。

她从未想过姚恒会来找她，她以为姚恒是来找她发脾气。却不想，姚恒没有任何生气的迹象，他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结结巴巴道：“小爷我也不想娶你，但圣旨已下，小爷也没有办法。小爷长得这么好看，娶你真是可惜，所以你以后必须听小爷的话，不能再像小时候那般对小爷拳打脚踢。”白皙的脸上甚至染上了一抹可疑的红晕。

其实他说的是假话，他心里很开心，但又不想跌了份，只能在这里逞口舌之快。

可宁心却当了真，怔怔地听他说完，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碍于规矩，成亲之前姚恒不能再见宁心。

几日后，有嫁衣送到长湘殿，并附了一句话——人丑就要穿漂亮些。

其实那是姚小公子跑遍晋阳城，亲自挑选出的布料，只为给他的新娘做一件这世间最漂亮的嫁衣。

之后，不断有东西送到长湘殿。虽然锦盒里都有一些恶狠狠的话，但是宁心却觉得不对。若是真的讨厌，何必送那么多珍贵的东西。以姚恒傲娇的性子，对于那些感情宁心却不敢再想下去。

一切都已成定局，以前求也求不得的东西，若是在她将死之际得到了，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开心的。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不出所料，护国公真的出席了婚宴。

护国公算得上宁心的舅舅，他居于高座，接受新人敬酒。

姚恒有些激动，有些紧张，他牵着她的手，拜了堂。给长辈酒后，她便是他的妻子了。

最后一个是护国公，他牵着她的手来到护国公面前，当他像先前一样将杯盏端到护国公手中时，他身边的姑娘突然揭开了盖头，拔剑朝护国公刺去，速度快得都让他看不清！

突然的刺杀行动让众人尖叫出声，一时间，现场乱得不像样子。

宁心被护国公的侍卫围在一处，她挥手将姚恒甩出了这危险的地方。

姚恒还未从这剧变中反应过来，他不明白，自己好好的一场婚礼，怎么会变成了一场刺杀？

宁心挥着长剑，凌厉的剑法转眼间便让那些侍卫血流当场。

姚恒突然想起一种人，东宫暗卫。这本是皇家秘闻，旁人无从知晓，但总是会有一些流言。

这是那个丑丫头吗？她竟然是传说中的东宫暗卫！

姚恒难以置信。

暗卫武功高强，如影子一般，宁心更是暗卫中的佼佼者。片刻之间，那些侍卫便被他砍了一地。

护国公眼见不敌，突然转身刺向姚恒！

宁心来不及去挡，只能飞身来到姚恒面前。

锋利的长剑没入胸前，护国公一愣，就在这瞬间，宁心挥剑斩下他的首级！

姚恒站在宁心身后，怔怔地看着长剑从宁心背后穿过，直到宁心倒在他的怀中，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周围的人都已散尽，他抱着她，捧着她的脸，看到血从她口中大口大口溢出，染红了他的手。她流了那么多血，身下的土地都被染红了。

她笑了：“我总归是要死的，不差这一刻。”

姚恒嘴唇颤抖，有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他哆哆嗦嗦道：“不要乱说，我去给你找大夫。”

她却拉住他的衣袖，断断续续道：“我有些话想要告诉你……我死了，你不要难过……我以前喜欢你时，你不喜欢我，这样太亏了，所以后来我也不喜欢你了……我现在很讨厌你，所以一直在骗你，这场婚礼本就是一场骗局，我根本不想嫁给你，我故意在你的婚礼上杀人，让你成为晋阳城的笑话……我这样坏，这样讨厌你，你也讨厌我，对不对？”

姚恒不说话，眼角的泪却落得更快了。

可是他怀中的姑娘紧紧地攥住他的衣角，像是求一个答案般，虚弱地又问了一遍：“对不对？”

“对。”他低吼，“我讨厌你，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你，你死后我就去看谁家的姑娘漂亮，然后娶她为妻，再生一群孩子……”

听到这般薄情的话，她却是笑了，像是得到了承诺，再无牵挂。

攥着他衣襟的手落在地上，沉闷的声音像是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今日明明是他的婚礼，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可他却失去了他喜欢的姑娘。

他突然那样后悔，她活着的时候，对她那样不好。她才十五岁，自小就什么都没有，她唯一的执着便是爱他，可他却辜负了她。

他将她紧紧地揽在怀中，不断地亲吻着她逐渐变冷的额头：“我讨厌你，讨厌你明明说要嫁给我，自己却早早地死去，还要逼我好好地活着。”

“我讨厌你！”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讨厌你”，声音凄厉嘶哑。

末了，他在她耳边喃喃道：“可以安心了吗？”

可是，再也没有人能回答他。

天空下起了雨，瓢泼一般。

想着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他终是忍不住，抱着她在大雨中痛哭出声。

【十一】

后来，世人皆知宁心公主在婚礼上突然发狂，失手将护国公错杀。

承德帝知晓后大怒，下令废除宁心公主的爵位，贬为庶民，从此与皇家顾氏再无半点联系，不得葬入皇陵。

可是谁又能知道那个姑娘短暂的一生，她毕生所求不过是父亲的认可，兄姐的疼爱，爱人的陪伴。而这些简单的愿望，却是她想求也求不得的。

后来的事史书都有记载，承德帝病逝，太子登基，三皇子谋反，九皇子回宫。

动乱过后，新帝登基，西梁恢复平静。

姚小公子又娶了一次亲，晋阳的百姓皆为他捏了一把汗。好在这次有惊无险，他总算抱得美人归。

那真是一段平凡的日子，一日，姚恒在街上遇到了柔嘉。

他笑着和她说话，但柔嘉似乎不想理睬他，冷冷道：“姚公子的日子过得当真是好，可惜了阿宁，怎会喜欢你这样薄情的人！”

自己薄情吗？姚恒苦笑。

他站在人群熙攘的街上，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眼睛酸涩得厉害，他却仍是轻笑起来。

他这辈子辜负了一个姑娘，那个姑娘唯一的愿望便是让他好好地活下去。这是他这辈子，唯一能替她完成的愿望。

“所以，丑丫头，不管在夜里难过得从梦惊醒，难过得低声哭泣，我也会在清醒的时候拼命让自己开心。然后欺骗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他喃喃自语。

第八篇 枯蝶又翩翩

我的生命终止于十六岁，亦开始于十六岁。

——谢婠

【一】

顾弦死于承德二十一年的深秋，那日天空中正落着雨，十月的晋阳，早已寒风瑟瑟。阴沉的雾霾笼罩在巍峨的皇城上空，压抑而心慌。

长定殿的朱梁上悬起白绫，殿里人不多，唯有几个宫女和太监跪在正殿里低声啜泣着，荒凉得可怜。

生前不得君宠，死后更无哀荣。

我没有前去拜祭，而是站在殿前观望了许久。周围的一切安静得可怕，雨线打在斑驳的青砖上，淅淅沥沥。

霍云清跪在一众宫人的前端，身着素衣，发间别着一枚白簪花。

她看到我后，缓缓起身，眼中尽是恨意。

她这样厌恶我，我总觉得她是不愿再见到我的，却不想，她竟徐步来到我面前。

“六殿下死了。”轻柔的声音中夹杂着些许凄惨。

六殿下，便是当朝的六皇子，顾弦。

我抿唇不语。

霍云清也不在意，只是侧过脸去看着殿里黑漆漆的棺材，迷离的眼神中竟浮现出一丝笑意：“我那样爱他，可现在他死了，我却一点也不难过。”

“……”

她苍白的唇微微颤抖：“你终究还是没能得到他，你看，我并没有输给你。”

有血顺着霍云清的嘴角流出，她看着我低笑出声，话语间皆是报复后的快意：“你永远都不知道你杀死的那个人为你做了些什么，不过已经没关系了，我就要去陪他了。可怜你连死都不能，从今以后，碧落黄泉，你再也看不到他了……”

她恶毒的话语让我心惊，眼前突然闪过一抹修长清瘦的身影，在一个美好的清晨，他站在竹林里看书，晨光洒在他白皙的侧脸上，温润如玉。

一时间，我心里像被挖了一个洞般难受，冷风撕扯着，鲜血淋漓。

顾弦，我喜欢了那么久的少年。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亲手杀死他。

【二】

遇见顾弦那一年，我十六岁。

彼时我还未去长定殿当值，只是东宫里最卑微的宫女。因为刚入宫没多久，所以常常被其他的宫人欺负。

那一日，侍候太子的内侍命我去打水，因我晚了一步而误了太子的时辰。

那内侍大发雷霆，他责骂了许久，末了，道：“若是不罚你，只怕你的手脚还不利索。你去拎一桶水，围着这皇宫走一圈，看你下次还会不会再犯！”

皇宫这样大，走一圈实属不易，更何况拎着一桶水？

这摆明了是刁难，看热闹的宫人皆为之震惊，却无一人求情。

长路遥遥，漫天飞雪。

我一步一步都走得极为艰辛，满是冻疮的手因为天寒的缘故又裂了几道血口。

待走到一处宫殿时，我远远地便望见几个宫人抬着一顶红帷轿走来。我垂首站在路边，思索着待他们走过再离开。

奈何寒风凛冽，我红肿的手指僵硬不堪，加上那些水又太重，我手下一滑，水桶便落在了地上。

水瞬时洒了一地，有几滴溅在了那华贵的轿子上。

因这变故，轿子停了下来。

为首的宫人破口大骂：“大胆！你是哪个宫里的，胆敢惊扰六殿下。”

闻言，我惊得怔在了原地，连跪安请罪都忘记了。

六皇子顾弦，我是有所耳闻的，而宫中关于他的传闻，亦数不胜数。

罪妃之子，病秧子一个，但心狠毒辣的性子像极了他的母妃。为了权势，不惜亲手杀死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

他居住的宫殿偏僻荒凉，与冷宫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见过他的宫人不多，他们亦没那个胆子去他宫前闲逛。因此，六皇子似乎成了宫中的传说，宛若妖魔一般的存在。

思及此，我几乎能预见自己悲惨的未来，直到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发生了何事？”

接着，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将轿子的帘幕缓缓揭开。

漫天飞雪中，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年端坐于轿子之中，头戴玉冠，目如寒星，下巴尖削，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虽是消瘦得厉害，但也难掩华贵之气。

我总觉得六皇子应该是个阴郁毒辣的痨病鬼，却不想是这样好看的少年，不禁看直了眼。

直到宫人低咳了一声，我这才清醒过来，慌忙跪下请罪。

“抬起头来。”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清朗的声音中竟夹杂着一丝慌乱。

我疑惑地微微抬起下巴，却瞧见那双黑如点漆的眼睛里充满震惊和悲痛，只是须臾，便转而不见。

“多大了？”

“回殿下，奴婢今年十六。”

他眼睛里又有些失望。

我不知他为何会问如此奇怪的问题，就在我以为他要责罚我的时候，他却起身来到我的面前。而后在我诧异的目光中，他蹲下身，牵起我的手。

他从袖中拿出一方锦帕，缓缓缚在我流血的手指上。

少年低垂着头，动作轻柔，神情认真。

有雪落在他如墨的长发上，在那一瞬间，白茫茫的皇城万籁俱寂，我的世界里，只有眼前这个美好的少年。

【三】

甫一回到东宫，我便将那块锦帕清洗干净，放在枕边。

天上云影遮月，也隐隐遮住我轻颤的心和那些不能说的感情。

我们地位云泥之别，那个如皎月一样的少年，我从未敢奢想，亦从未幻想能再次相见。

大雪一连下了三日，天刚放晴，我便去了暖房浇花。

待到晌午，太子的随身内侍突然匆匆来到暖房。

我不知太子召我所为何事，只听到那内侍一边走一边低声念叨：“真是走运，竟然被六皇子瞧上了。”

我一路来到正殿，只见殿内端坐两人。一袭玄色宫装的自是太子，而另一侧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低眸瞧着手中的茶盏，脸颊泛着些许红意，气色要比前几日好上许多。

请过安后，太子指着我道：“六弟，这便是你中意的女子？”

少年将茶盏放在案几上，抬起眼看着我，好看的眉眼微微弯着，薄唇轻启：“是啊！”

那表情和语气带着几分玩笑，几分坚定，让人分辨不出真假。

太子看向我，道：“六殿下特意来我这里讨要你，快跟着他走吧。”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我有些茫然，我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不知该作何回答。

少年笑得温雅：“不愿跟我走吗？”

他的笑太过美好，我蓦地红了脸庞，像是怕他反悔般拼命点头道：“愿意。”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真是个傻丫头。”

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离开了东宫，我回头看了一眼，但见太子依旧端坐在透雕的紫金座上，眼睛深邃，笑得高深莫测。

去长定殿的路上，他没有乘坐舆轿，我低垂着头走在他身侧。他微凉的手指轻轻抬起我的下巴：“以后不要低头，也不要自称奴婢。”

他垂眸看到我手腕上的瘀青，微微蹙眉，似乎能猜到我在东宫的生活。而后，他拢了拢我被雾气打湿的额发，轻笑道：“没关系，以后有我在，没人会欺负你。”

轻轻的一句话，却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我悄悄抹去眼睛里的湿意，又听他道：“我叫顾弦，你叫什么？”

我抬眼看他：“我没有名字，因排行十一，所以便唤作十一。”

“十一。”他默念，思索片刻，“小姑娘怎么能没有名字，以后你就唤作婠婠。婠婠，婉妠美好。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我顾弦的姑娘，不比任何人差。”

我出身贫寒，看尽世间百态。我总觉得我会如其他宫女一般，在遭受无止无休的谩骂和卑微中度过一生，老死宫中。顾弦的出现让我觉得现在的一切宛如一个梦境，梦里的一切那么美好，让人甘愿沉醉不醒。

原来，喜欢上一个人，不需要时间，不需要理由，只需要轻轻的一句话，和漫天飞雪里，他指尖的温柔。

他便如我黑暗生活里的救赎，此生我不愿再放手。

【四】

之后的一切，是我十多年来从未敢有的奢想。

我虽顶着长定殿宫女的名号，却有着和顾弦一样的待遇。他身体不好，常年患病，夜里有时也能听到他的咳声。而他也不像传闻中那般毒辣，若非迫不得已，他从未出过长定殿。在尔虞我诈的皇宫里，这偏远的地方竟是难得的清静之地。

空闲的时候，他便教我念书习字，他教我写我的名字。我每次都偷懒耍赖不愿意写，到最后，什么字都不会写，却独独学会了写他的名字。

他唤我婠婠，清朗的声音却极尽缠绵。

因为他的纵容，我开始有了小性子。我忘记了自己原有的身份，我开始觉得自己就是婠婠，而不是十一。

我沉醉在这美好里，所以有一天，当有人把这一切都打碎时，我甚至还不能相信。

那个女子唤作霍云清，是长定殿的管事宫女。

自顾弦将我带回长定殿的那一日起，她便不喜欢我。顾弦对我越是好，她就对我越是厌恶。

我从未和她有过交集，直到有一日，她找到我，眼睛里尽是嘲讽和厌恶。

“你以为殿下对你好，就是喜欢你吗？你未免太天真了些。你以为他唤你婠婠是真的在唤你吗，他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这世上真的有一个唤作婠婠的女子。嗬，真是像呀，难怪殿下将你留在身边。若不是你只有十六岁，若不是婠婠已经十九岁，我也差点儿……将你认作了她。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一个关于青梅竹马的故事，一个关于殿下的故事。”

那一日，霍云清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故事里的女子唤作婠婠，可是，并不是我。

那个叫作谢婠的女子，死之前是长定殿的宫女。关于这一段风月故事，宫中是有些传闻的，有人说她是顾弦的恋人，有人说她是顾弦的棋子。可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已经死了，而顾弦，仍旧忘不掉她。

谢婠和顾弦相识于六岁那年，彼时她是一个刚入宫的宫女，而顾弦是刚失去了母妃的皇子。因为他的母妃毒死了承德帝最宠爱的妃子，承德帝大怒，赐他母妃腰斩之刑，而他也因此受到了牵连。从那日起，他便不再是六皇子，而且被驱赶至宫里最偏远荒凉的长定殿，承德帝对他不闻不问，只当从未有过他这个儿子。

【五】

宫里的人向来势利，瞧见顾弦不得宠，因此常常对他又打又骂。

他虽是年幼，但却十分倔强，从不肯求饶，因此常常一身伤。

那一日，六岁的顾弦坐在殿前的石阶上念书，却瞧见不远处几个宫人对一个小姑娘拳打脚踢。

他本不想多事，思索许久之后，却仍是站起了身，对那些宫人道：“大胆！谁准许你们欺负她的！”

清脆的声音中夹杂一丝与生俱来的威严，那些宫人一愣，待瞧见是他后，笑得更加放肆：“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罪妃的孽子呀。”

当时顾弦是想英雄救美的，却不想，他高估了自己。末了，美没有救成，他自己也跟着遭了一通揍。

他一边恨恨地想，终有一日他会将他们碎尸万段，一边将小姑娘紧紧地护在身下。

待那些人打完，两个小孩躺在地上，疼得爬不起来。

顾弦牵着小姑娘的手，晃了晃，问道：“我叫顾弦，你叫什么？怎么会在这里？”

小姑娘撇了撇嘴：“我叫谢婠，前天方才进宫。宫里的姑姑教我规矩，可是我太笨了，怎么都学不会，姑姑一气之下便将我丢在这里，不要我了。”

她有些委屈，声音里带着些悲伤。

顾弦爬了起来，看着她道：“她不要你，我要你。以后你就跟着我，只要有我在，就绝不会让他们欺负了你，好不好？”

年幼的顾弦继承了他母妃的好模样，唇红齿白，白白嫩嫩，包子一样。

谢婠看直了眼，觉得他比那些小姑娘还要好看，比任何人都要好看。于是，她呆呆地点了点头，笑着道：“好。”

顾弦笑弯了眼。

或许从那时，就注定了一场悲剧。看似温暖的相识，不过是一场算计。

宫里的孩子自然聪慧，尤其是顾弦这样不得宠的皇子。他无依无靠，知晓身边必须有一个忠心耿耿信得过的人。小姑娘的心总是软的，只要在她危险时救她于危难，再说几句温柔的话，她便会记住你的好。

而顾弦，没有输。

那时的谢婠刚被父母抛弃，孤苦无依的她被所有人欺负，只有那个长得漂亮的男孩不嫌弃她笨，还说要保护她。

那一刻，在谢婠的心中，顾弦就是一个好人，她记住了他的好，这一记便是一生。

【六】

那时的长定殿就顾弦和谢婠两人，宛若冷宫。

顾弦虽不得宠，却十分争气，求知若渴。

可他们生活艰苦，连温饱尚不能满足，哪有多余的钱财给他换取书籍？

每次看到顾弦失望的眼神，谢婠便难过得厉害，她将顾弦视作她唯一的亲人，见不得他受一点委屈。

心里的某种想法日渐坚定，终有一日，她攥紧拳头跑进了太医署。

这是宫里唯一收入大的地方，她决定给一些太医当药人。

那一日她此生都无法忘记，那样清晰的痛楚，一百三十九针，每一针，都仿佛疼到了心里。

试针过后，她拿着太医打赏的十两银子，笑得开心。

她将这些银子拿给顾弦，顾弦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感觉那样清澈，清澈到让他自惭形秽。他紧紧地抱住了她，第一次落下了泪。

之后，谢婠便成了太医署的常客。宫人向来贪婪，十两银子根本算不得什么。

好在那些太医看她年纪小，又十分能忍，每次都能多给她些。

她一直在太医署做了八年的药人，她身上不知扎过多少针，亦不知喝过多少带有毒性的药汤，年幼的身体早已被摧残。

她受了这么多苦，却从未想着告诉顾弦。她不想让顾弦愧疚，她怕顾弦知晓后，不再让她来太医署。

那时的她单纯得可怜，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她和顾弦相依为命，至少在她眼中是这样。

可她却不知道，顾弦那样聪慧，怎会不知那些钱财的来源？只是他太需要这些钱财，于是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好。在每个寂静的夜里，看着她青紫一片的身体，他紧紧地将她揽入怀中。

直到顾弦十四岁那年，承德帝四十岁寿辰，在宫中设宴，群臣毕集。所有的皇子皆奉命出席，顾弦亦在其中。

他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所有人都未正眼瞧他。

直到承德帝考众皇子治国之道，其他皇子的回答皆不合帝意，唯有一青衫少年从角落里起身，不卑不亢，字字犀利。少年虽是穿得寒酸，但一身才气难掩。

承德帝大为赞赏，这才想起他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那一晚，顾弦当真是出尽了风头。之后他的待遇，便是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长定殿里有了宫人侍候，他们不用再受尽冷眼，连顾弦也跟着其他皇子一起去国子监念书。

谢婠跟着顾弦过上了好日子，可她却并不开心。以前虽是困苦，可她却能日日陪在顾弦身边。如今顾弦得宠，每日有忙不完的事情，她每天要等到夜半时分，才能见他一面。

【七】

一切转变发生在谢婠十五岁那年。

那一日，三皇子带着他的门客来到长定殿。顾弦疼爱谢婠，便让她一并入了席。之后发生的一切，让她始料未及。

一袭红裙的谢婠肤白胜雪，星眸含情，顾盼流转间皆带着惊心动魄的漂亮。

好色的门客从桌下抓住了谢婠的手，顺着她的衣袖慢慢往上摸，动作极其猥琐下流。

突然的动作吓坏了谢婠，她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红着眼睛，求助般看向顾弦。

在她心里，顾弦是她的依靠，正如顾弦所说，只要有他在，就绝不会让人欺负了她。

可她心心念念的少年什么反应呢？他静静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未说，而后转过脸去，继续和三皇子交谈。

他的反应让她怔住，虽然知晓三皇子势力极大，顾弦不敢得罪他，但现在他如此冷漠，却是她从未想过的，让她觉得，他忽然变得有些陌生。

那天，谢婠第一次不顾顾弦的呼唤，自己回了房。

顾弦追她到房间，将她揽在怀中，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他说并不是弃她不顾，而是他现在没有办法和他三哥抗衡，若是明着和他三哥起冲突，他三哥为了颜面，一定会杀了她保全自己的门客。

他说，让她再等等，她今日所受的苦，他全都记着。等有一日，他会让那些欺负她的人比她还要难过百倍。

他说这话时带着恨意和无奈，那是生活在皇宫最底层的悲哀。

谢婠的心一瞬间便软了下来，想着顾弦这么些年也不易，于是抽抽搭搭、委委屈屈地抱住了他。

这本是一个小插曲，可谁都想不到，那门客竟真的喜欢上了谢婠，常常往长定殿送东西。

每次谢婠还没说什么，顾弦倒先她一步，全都将那些礼物隔窗扔了出去。

往长定殿走动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不乏太子和三皇子这样的人。

世人皆知，西梁政治势力一分为二，一乃太子一派，一乃三皇子一派。三皇子的母妃——惠妃母家权势极重，连承德帝都要忌惮几分，且三皇子为人精明，因此，他与东宫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那几日，东宫的人往长定殿走得颇勤，而顾弦眉宇间也有了愁容。

政治上的事谢婠不懂，她只能每日讲一些趣事，逗顾弦开心。

顾弦揽住她，把玩着她的手，问道：“婠婠，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最亲近的人伤害了你，你会不会恨他？”

谢婠不懂顾弦为何突然这样问，只是睁着漆黑的眼睛看他，笑着说：“不会呀，你永远都不会伤害我。”

她笑得纯良无害，星眸如水一般清澈，这样干净的姑娘，当真是不适合生活在皇宫之中。

顾弦也笑起来，他笑得有些勉强，低头轻轻吻上她的额头，他喃喃道：“真是个傻姑娘。”

【八】

没过多久，便是谢婠十六岁的生辰。

那日一早，谢婠便听宫女说，顾弦去了晚景亭等她。

晚景亭是御花园最偏远的地方，虽不知顾弦为何要约在那里，但她还是满含期待地去了。

她觉得顾弦一定会给她一个惊喜，她那样开心。可到了之后，哪有什么顾弦，唯有那三皇子的门客在亭子里喝着酒。

谢婠本想转身离去，却瞧见那门客脸色通红，似是生了怪病。她向来心善，虽是不喜欢他，但她仍旧走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袖道：“你没事吧？”

醉酒的男子转过脸看她，眼睛猩红如危险的猛兽！

之后的一切都是谢婠始料未及的，她被男子推倒在地，那男子一边吻着她，一边撕扯着她的衣服。

这人下流的动作让她作呕，她拼命挣扎，却仍抵不过男子的拉扯。

她吓得大哭出声，拼命唤着顾弦的名字，一遍一遍哭喊着“顾弦顾弦”。

她声音凄厉，如子规啼血。

那是她最亲近的人，她有了危险，她唯一能想到的便是他。

而顾弦此时正坐在不远处的假山后，痛苦地听着他的婠婠绝望的呼喊。他心中万分煎熬，可他还是没有出去，他紧攥着手，闭上眼睛，任眼泪流了下来。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在心底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那是他喜欢的姑娘，可在江山权势面前，一切都算不了什么。

谢婠不知道这下地狱一样的侵犯持续了多久，直到有脚步声传来，身上的男子慌忙从她身上离开，跪下道：“皇上万岁。”

似是来了好多人，那些人都被眼前的情景惊到，而后便窃窃私语，说着一些难听的话。

她躺在地上，眼神空洞得如死去一般，身上的污秽就这样尽数暴露在众人眼前。

似乎有人快步来到她身边，替她披了一件衣服。

她呆呆怔怔地任那人将她抱在怀中，周围的一切都嘈杂不堪，却遥远得仿佛在她的世界之外。

不多久，周围渐渐静了下来。

顾弦抱着谢婠坐在地上，他眼睛通红，吻着她的额头，哽咽道：“婠婠，没事了。那个人已经死了，三哥也受到了惩罚。只要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人欺负了你……”

他刚说完，便说不下去了。这句话，他不知说过多少次，可现在，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了，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十多年过去，欺负她最多的人，便是他。

他眼角的泪落在她的手背上，带着灼热，她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紧紧地抱着她，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婠婠，过段日子我便娶你为妻，此生此世，只爱你一人。”

怀里的姑娘终于恢复意识，倒在他怀中，委屈得痛哭出声。

那时的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即便一个简单的怀抱，一句温暖的话，都让她觉得自己并没有被所有人抛弃。

可是她并不知道，她所有的这些痛苦都是他给予的。太子拉拢了他对付三皇子，唯一可以下手的地方便是那好色的门客。他曾经心软过，也曾经动摇过，可他野心太大，相比她，他更喜欢权势。

他将那门客引至晚景亭，并在他的酒里下了合欢药。皇上和那些妃嫔也是他引来的。他知道自己这样太过残忍，流言可畏，她算是真的被自己毁了。

好在结果如他所想，他三哥最重要的门客被诛杀，连他三哥都遭受牵连，被软禁在宫中，不得随意外出。

这场感情从一开始就算不上公平，他是她的无可替代，而她，不过是他的可有可无。

【九】

晚景亭的淫乱之事很快就在宫中传开，流言不堪入耳，谢婠从那日起就没再踏出长定殿一步。

她的精神不大好，整日里恍恍惚惚，除了顾弦，谁都不见。

可顾弦实在太忙了，长定殿的人受了侮辱，承德帝为了安抚他，便将右将军的女儿赐予他做正妃，意在为他拉拢一些势力。

虽然顾弦有意瞒着，但人多嘴碎，谢婠到底能听到些。

以前不敢想的事，以前不愿相信的事，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嘲讽。

她怎么就那么傻呢，她怎么就那么轻易相信顾弦是真心对她好呢，她怎么会天真地相信顾弦真的会娶一个不洁的女子为妻呢？

她坐在长定殿冰冷的地砖上想了一夜，月光洒在她身上，那是说不出的凄凉。

第二日一早，她便偷走了顾弦的令牌出了宫。

顾弦找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栖梧山的山崖之上。红衣红裙，有风扬起她及腰的长发，衣袂翻飞间，她宛若一只濒死的蝴蝶，美得不太真实。

顾弦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怕自己再前进一步会刺激到她，他只能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婠婠，到我这里来，我带你回家。”

家？她哪里有家？

眼前的这个少年，是她生命中凌驾了亲情和爱情的存在。她这一生不算美好，可这所有的不好，都是因为他。

她苦笑：“假的，一切都是假的。救我是假的，说保护我是假的，就连说娶我也是假的。”

顾弦的手紧紧攥了起来，薄唇轻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是什么都没说。

她嘴角的笑意更甚，她拉起袖子，白皙的手臂却青紫一片，惨不忍睹。那是小时候在太医院试针时，留下来的。

“你知道针扎进肌肤有多痛吗，你知道整日喝着毒药有多难熬吗，你知道那日我倒在地上哭着喊你救我时我有多绝望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受了多少苦痛。你一定知道。你只是不说而已，你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对你的好，却处处算计我。顾弦，我恨你。你听好，我是因为你而死的，我这一生因为你而不得善终。我要你终日受良心的谴责，这辈子都不能好过。”

说完，她便纵身一跃而下。

“不！”顾弦嘶吼，慌乱跑到崖边去拉她。只可惜晚了一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衣袖从他手中滑过，而后迅速消失不见。

十年的朝夕相伴，十年的相依为命。

眼角落下一滴泪，他蜷缩在地，心像是被人剜走一般，疼痛难忍。

婠婠……

婠婠……

【十】

之后的一切，即便霍云清不说，我也能猜到。

顾弦退了婚。

长定殿里再也没有那个等他到半夜的小姑娘，再也没有那个笑意盈盈的女子。多少个日日夜夜，他枯坐于正殿里，一坐便是一夜，孤独至极。

活着的时候觉得可有可无，死了之后才知道她的珍贵。

他心怀愧疚，夜夜梦到谢婠，梦见她哭，他想将她抱在怀中，可任凭他怎样努力，仍是抓不住她的手。而后他也从梦中哭醒。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有时甚至出现了幻觉，总是看到谢婠对着他笑。

后来因为太过想念，他便收集一群相似的女子来拼凑她的模样。他每日默念着：“这个人的眉毛像你，这个人的鼻子像你，这个人的嘴巴像你。”

世间这么多人像你，可都不是你。

霍云清便是在那个时候入宫的，她最像谢婠，所以一直是特殊的存在。后来有一日，顾弦将我带了回来。

到现在我才知道，为何太子会选我来做卧底，监视顾弦的一举一动。

因为我的容貌，像极了谢婠。顾弦向来谨慎，长定殿里的宫人都是他自己的人。若是随意选个人，顾弦定会瞧出端倪，只有我，哪怕顾弦知道一切都是骗局，他也会心甘情愿将我带在身边。

没错，一切都是骗局。我是东宫暗卫，就连那场相遇，都是设计好的。

可是，在这场欺骗里，唯一错误的，就是我真的喜欢上了他。

他以温柔却强硬的姿态闯入我的世界，温暖了我那颗冰冷的心，让我觉得他是世间最好的，无可替代。

霍云清很满意我的痛苦，她轻声笑道：“想知道谢婠长什么样吗，想知道你到底输给什么样的人吗？殿下为她画了一幅画像，就在书房之中。”

霍云清说完便走了，我一刻也不多留，转身去了书房。

一推开书房门，我便看到书桌上的白色卷轴。澄心堂纸有些破旧，似是被人天天抚摸。

我刚想打开去看，却瞧见顾弦闯了进来。

他一把抢走我手里的画像，力道十分大，竟将我生生推倒在地。

他眼睛里有些许歉意，终究侧过脸去。

知道之前的宠爱都是假的，我低笑自嘲：“这便是你将我带回长定殿的原因吗？”

他没有说话，却已是默认。

我又低笑两声，若说来之前还存有一丝侥幸，那么现在却是真的心灰意冷。

婠婠，他给我的名字，他给我的温柔，都是因为另一个女子。

这一切都多么可笑。

他任我坐在地上又哭又笑，末了，道：“我给你寻了一门好亲事，是个年轻有为的少将，定不会辱没了你。”

我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不！你是我什么人，我为何听你的？”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随后却是冷如寒冰。他一步步来到我面前，伸手抬起我的下巴，冷声道：“不同意也得嫁。若不是这张像极了婠婠的脸，你以为我会多看你一眼？”

声如利刃，字字伤人心。

【十一】

我回了暗卫营，太子对我这样任性的行为很不满意。可我怕再在长定殿待下去，我会忍不住一剑捅死顾弦。

好在顾弦现在是真的没有什么野心了，太子便放下心来。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见到顾弦。突然有一天，宫里传来消息，顾弦又病了，整日咯血。

我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在夜里翻墙去看他。

我躲在房梁之上，内殿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药香。

看他睡着了，我便去他的床榻前瞧了瞧。

他的脸色比初见的那一次还要苍白，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看他睡得沉，我刚要离去，手突然被他抓住。我回过头去，却见他正笑着看着我，眉眼微微弯着。

这般亲近，仿佛那日他没有说出那些绝情的话。

我挣扎，他却握得更紧，而后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道：“云清是不是已经告诉你了？”

我低头不语。

他抿唇低笑。

“她只说了一半，后面的她并没有告诉你。婠婠并没死。”他说道。

我有些好奇。

“三年后，我又遇到了她。我那样开心，又那样紧张，可她好像已经不记得了。那日跳崖后，她被太子救回东宫，成了一名暗卫。我那样想她，所以就算知道她来长定殿是带有目的的，但我仍是带她来了。她还是像以前那样傻，却比以前更坚强。好像我不在的这三年，她过得十分好。我日日在矛盾里挣扎，想让她变得和以前一样伶俐，却又怕她知晓一切后恨我。那日她去了书房，我怕她看到自己的画像会知道些什么，情急之下失手推倒了她。我想让她嫁给一个少将，她生气了。其实我也很难过，我活不久了，若看不到她有一个好的归宿，我死也不能瞑目。现在我也后悔了，以前因为看重权势，我伤害了自己喜欢的姑娘。后来她走了，我心如死灰，权势没得到，她也没能留住。我一生艰难坎坷，但不想活了世却什么都留不下。所以我想告诉她一切，即便她恨我，那也算记住了我，也不枉我一生困顿。”

听着听着，我的泪都要落下来了。

“婠婠，你还不明白吗？你就是谢婠。你不是十六岁，你已经十九岁了。”

我混混沌沌地从长定殿跑了出来，不顾顾弦满眼的痛苦和失望。

记忆仿佛在一瞬间苏醒，伴随着波涛汹涌的痛意和恨意。

回到东宫的时候，太子正在书房里等我。

他在案几后写着字，没有抬头：“记起以前的事了？”

我低头：“是。”

他放下笔，眼睛漆黑深邃：“六弟自小就聪慧狠辣，父皇亦很欣赏他。若不是三年来他颓废不振，他的地位要比现在好上太多。虽然他一向安分，但留他在宫中，我始终不能安心。我知道你心中所想，敢不敢和我赌一局？”

【尾声】

那是我记忆里最后一次见到顾弦。

他的身体好了些，在殿前的竹林里看书。有风吹过，竹叶零零散散落在他的肩头。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身形修长清瘦，阳光在他身上罩了一层光晕，美好得像是进入了一个易碎的梦境。

我没有去和他说话，将两封书信放在他的书桌上便离开了。

一封是我在城南等他，一封是太子在城北狩猎，突然遇刺，身受重伤。

若是他去城南找我，太子便放我们离开晋阳。若是他趁机去了城北，太子便以叛逆之罪将他诛杀。

三年已过，我想知道，在权势面前，他将置我于何地。

第二日，我早早地去城南等他。我一直等一直等，后来等得累了，便坐在路边看行人三三两两在面前经过。直到半夜，我最终还是没能等到他，只等来了他叛乱已死的消息。

我不知道听到这消息的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大抵是心如死灰，想哭也哭不出来。

我那样恨他，总觉得他死了我也不会难过。直到他死后的第三日，我才去看他。

长定殿凄凉得可怜，霍云清爱顾弦，所以也跟着去了。

她在我面前服了毒，临死之际，她说：“殿下是我害死的。我那样爱他，他却从未对我正眼相看。那日我瞧见你去了书房，所以便悄悄跟了去，拿走了你的信。我告诉殿下，你在城北等他，若是他去，你便原谅他。多么笨拙的谎言，他向来精明，但因为是你，他却没有细想就相信了。我到现在也记得那日他是多么开心，他开心要见到自己喜欢的姑娘了，却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万箭穿心和万劫不复。我找他的时候，他只剩了一口气。我告诉他，一切都是你骗他的，你恨他才想让他死。我本想着他也会恨你，结果却不是。——你猜一猜，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我真的很想知道他在生命最后一刻到底是怎么想的，充满期待地望着她。

她舒了一口气，说道：“他听完我的话便松了一口气，他笑着说：‘我还以为她遭遇不测了，她没事就好。’”

“我那样爱他，可现在他死了，我却一点都不难过。我宁愿陪着他一起去死，也不愿活着看你们长相厮守。谢婠，我并没有输给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我轻笑出声，泪却落了下来。

十月深秋，天空中一片阴霾，分外压抑。

我朝正殿望去，仿佛像以往那般，看到顾弦站在殿前。他穿着月白长衫，长身而立。他冲我招手，笑着唤我：“婠婠，婠婠……”

这个我认识了十三年的少年，爱了十三年的少年，终究在我十九岁这一天，我永远地失去了他。

而后，碧落黄泉，永不相见。

第九篇 卿无点墨

楔子

叶琳琅夜夜做着一个梦，梦中她只有七岁。

彼时，她还是丞相府的大小姐，自小便养尊处优。与生俱来的尊贵难免会让人有些骄傲，因此，她和其他世家小姐相处得并不好。

叶夫人常常叮嘱她：“你是叶家的长女，待你长大，是要嫁给太子的。你与其他人不同，你代表着叶家的荣光，出不得半点纰漏。”

因此，在其他小姑娘聚在一起放风筝荡秋千的年纪，叶琳琅只能学习《女戒》《女德》，眼巴巴地看着她们在窗外玩闹嬉笑。

直到承德十四年上元节，十岁的叶琳琅随着家人出门赏灯，人群熙攘间，与家人走失。

她跌跌撞撞挤出人群一路来到湖边，但见一群世家小姐正凑在一起放河灯。

她心生羡慕，便走到她们面前，脆生生道：“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那些世家小姐看着她漂亮的绣裙，眼睛里闪过一丝羡慕，而后纷纷侧过脸去。唯有一人，直直地盯着她，在她弯下腰放河灯之际，突然伸手推了她一把。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叶琳琅坠入河中，她呛了水，在水中挣扎起来。

那些世家小姐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大笑出声。她撇了撇嘴，委屈得号啕大哭。

忽然有人飞身而来，一件披风落在她身上，接着她便被人从湖中拎了出来。

十三四岁的少年，蓝衣墨发，眸子狭长，好看的侧脸棱角分明，额发细碎而凌乱。他挑眉，笑得狂妄：“这便是所谓的世家小姐？堪比妒妇。”

他虽然笑着，但眸子里带着一抹戾气。

众人皆不敢说话，只能气冲冲地离开。

而后，少年侧过脸看着怀中哭得可怜的小姑娘，戳了戳她红润的脸蛋，笑道：“别哭了，她们不陪你玩，哥哥陪你。”

说完，他便抱着叶琳琅踏水而过。

叶琳琅慌忙揽住他，吓得竟也忘了哭。

那一晚，少年带着她赏了烟花，放了河灯。而她，终于忘却了家规，像寻常十岁的小姑娘般，放肆玩乐。

玩到夜半时分，街道上行人渐少。

少年刚要问叶琳琅住在哪里，突然觉得腿上传来一阵刺痛，他低下头去，但见一个同样年纪的小姑娘掐着腰，瞪着眼，指着他道：“谁准许你抱着我姐姐的？”

她本是满含怒意，可是声音稚嫩，便平添了几分可爱。

她便是丞相府的二小姐，叶不语。

少年失笑，将叶琳琅放了下来。却不想，叶琳琅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似是不肯让他离开。

“萧卓，我的名字。”他笑，替她拢了拢长发，又道，“你快些长大，待你长大，我就会回来找你。”

叶琳琅没有说话，只是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少年颀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幕里，潇洒飘逸。

他轻轻说出的几个字，似是一句戏语。可叶琳琅却当了真，不顾父母的训斥，日日坐在府前的台阶上。

一日一日。

等了一年。

等了两年。

等了三年。

……

承德十八年冬，叶相与敌寇私交过多，涉嫌谋逆，满门皆被诛。

阴沉昏暗的空中落着大雪，很快便积了厚厚的一层。相府朱门紧闭，荒芜凄凉，门前再也没有那一抹瘦小的身影。

【一】

孟长歌长得很好看。

孟长歌是个草包。

孟长歌是个长得很好看的草包，可她自己却不知道。

她虽有一副好皮相，奈何胸无点墨，字都不认识几个，却每日只想着做太子妃。

再次遇到太子顾玄是在孟长歌十七岁的时候，那一日是孟长歌的父亲——孟太傅五十岁的寿辰，顾玄前来贺寿。

孟长歌知晓后，梳了漂亮的发髻，很早便等在了宴席间。为了能让自己显得文雅些，她还特意背了几句诗词，想着能在顾玄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刚过辰时，管家便来通传。孟长歌微微抬起眼睛，一眼便看到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他眼睛漆黑深邃，嘴角微微上扬，似笑着却更显薄凉。他与周围的大臣寒暄着，一言一行，难掩华光。

孟长歌在一旁看着，紧张得身子直打战。

她正想着如何才能讨顾玄欢心，突然远处传来异响，她抬起眼，但见几个黑衣人翻墙而来，手中的弯刀在阳光下泛着亮光。

这一变故来得突然，参加宴会的众人瞬时一片慌乱。

刺客显然是有备而来，锋利的刀刃直直地朝顾玄刺去！

不断有侍卫身首异处，眼见不敌，孟长歌于慌乱中一把拉住了顾玄的手，带着他朝后门跑去。

顾玄从未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因此，只带了三四个侍卫出宫。到现在，只余他和孟长歌两人。

一路跑到正街，眼见刺客越来越近，孟长歌看着身旁的男子即便是落魄至此，却依旧带着不可一世的凛然。她又侧过头去看着近在眼前的利刃，向来胆小的她甩开了顾玄的手，一把抱住了刺客。

利刃迎面而来，她吓得紧闭双眸。

就在孟长歌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的时候，突然有人揽着她的腰肢将她推了出去。

那人身手极佳，剑法凌厉，不过转眼间，刺客便倒了一地。

蓝衣少年一脚踩着杀手，一只手支着下巴，一绺额发散落眼前，微弯的眉眼颇显张扬，语气嚣张得欠揍：“谁准许你欺负她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太长？”

说完，他一脚踹开那人。

而后，少年走到孟长歌身边，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咬牙切齿道：“瘦成这般模样，还逞能。”

孟长歌眨眨眼睛讷讷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心里却如狂风过境。

这一切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

她买了杀手，想着在顾玄孤身一人时上演一出以死相救的好戏来讨顾玄欢心。她筹划了那么久，千方百计瞒过了所有人，眼看着她就要拯救顾玄做上太子妃走上人生巅峰，不想却被一个臭要饭的坏了好事！

看着面前男子清俊嚣张的模样，她终是忍不住，一把拧住男子的耳朵，咬牙质问道：“萧卓，你是不是故意的？”

【二】

那一日，孟长歌追了萧卓三条街。

孟长歌总觉得萧卓是故意的，从遇到他起，他总是千方百计和她作对。

第一次遇到萧卓，是在孟长歌最狼狈的时候。

那是两年前，孟长歌十五岁，随着一众世家子弟在国子监里念书。她本不爱读书，去国子监唯一的目的便是让那群没眼光的世家小姐看她的新绣裙。

那一日，她在课堂上百无聊赖，便支着下巴睡着了。

年迈的夫子看到后，拿戒尺敲了敲她的案几，道：“你来回答一下，‘桃李不言’的下句是什么。”

孟长歌惊得睡意全无，看着夫子手中冰冷的戒尺，绞尽脑汁却只能想到一句：“黄雀在后？”

众人哄堂大笑。

夫子面色一冷，接着问道：“静若处子的下句呢？”

孟长歌抿了抿嘴角，吞吞吐吐道：“红……红杏出墙？”

夫子大怒，戒尺打在她身上：“果真是草包，朽木不可雕！”

其他的世家子弟皆笑弯了腰。

那日刚出了国子监，孟长歌便听到那些世家小姐在她身后低笑着嘲讽道：“太子喜欢的定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女子，怎会娶一个草包？”

孟长歌听到后，羞红了脸，当即就和她们争执起来。到最后，竟伸手扭打起来。

周围的人将她们分开，离开前，那些世家小姐还气哼哼道：“草包，太子永远都不会娶你！”

众人渐渐散去，孟长歌坐在树下委屈得想哭。

她的珠钗落了一地，长发凌乱得不像样子，裙角也被撕破，整个人狼狈不堪。

萧卓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蓝衣少年慵懒地躺在树枝上，双臂交叠在颈下，看着树下瘦小的身影，挑眉问道：“你是孟府的千金？”

孟长歌抬眼疑惑地看他，没有反驳。

少年飞身而下，在看到她额间的朱砂和手腕上凤血玉镯时，黑如点漆的眸子在一瞬间充满惊喜。他戳了戳她的脸，笑弯了眉眼：“几年不见，长成大姑娘了。”

孟长歌怔怔地看着少年突如其来的转变，任少年的手指不停地在她脸上戳来戳去。

他星目剑眉，眼梢上挑，虽然生得清俊，却不像王公贵族。

直到少年萧卓伸出两只手拉扯着她的侧脸，她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拍开少年的手，骂道：“臭要饭的，谁准许你对本小姐动手动脚的？”

在孟长歌看来，只要不是世家公子，便都是臭要饭的。

她被娇惯坏了，看人向来挑剔，而萧卓又将她狼狈的样子全都看了去，她便越发讨厌萧卓。

奈何萧卓自此黏住了她，整日跟在她身边，说着他们自小便听过的混话，问她为何几年不见，性子变化这样大，变得和她妹妹一样刁蛮。

他时常唤她琳琅，说着年少时的她是怎样好的姑娘，温婉可人，才貌俱佳。

他以为她不相信，每日便说上几次，话痨得欠揍。

可是孟长歌没有告诉他，她一直相信他们自小相识。可是她半年前大病一场，醒来后便忘记了一切，唯一记住的，便是太子顾玄。

好在萧卓身手实在厉害，有他陪着，那些世家小姐再也不敢唤她“草包”。

【三】

顾玄甫一回宫便令人调查此次的刺杀事件，孟长歌知晓后，坐立难安。

幸而有萧卓替她收拾烂摊子，在太子的人手找到那些杀手前，便解决好了一切。

让孟长歌没有想到的是，第二日却有东宫的赏赐抬进太傅府。

这件事很快便在长安传开，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孟长歌为了救太子，差点丢掉了性命。太子十分感动，整日往太傅府送东西，闲时自己还会过去走动一番。

那些年纪相仿的世家小姐哪个不心心念念想做太子妃，太子从未表露过想娶哪家的姑娘，如今却和一个草包那般亲近，因此，她们对孟长歌更加厌恶了。

然而，只有孟长歌知道，那些赏赐并不是给她的，顾玄要见的人，也一直不是她。

当顾玄再一次和萧卓寒暄着离开太傅府时，孟长歌掐着腰跷着腿，紧紧地盯着萧卓打量。

十九岁的少年郎，眉目清秀，墨发高束，衣袂飞扬，正是意气风发年纪。虽不是王公贵胄，整日里无赖又散漫，但举手投足之间，却难掩矜贵。

真是好模样。

萧卓被孟长歌看得毛骨悚然，刚要问她在想什么，却听她一字一顿道：“太子哥哥为何到现在仍不娶亲，国事繁重他却日日前来找你，难道他喜欢的人是你？”

萧卓一个踉跄，抬手戳了戳孟长歌的额头，无奈地道：“你整日在乱想什么？”

孟长歌却越发坚定自己的想法，再看萧卓便如那些世家小姐一般讨厌，嘴上也不饶人：“太子哥哥对任何人都不屑一顾，现在却对你青眼有加，你们是不是以前就相识？我喜欢太子哥哥那么久，他从来不正眼看我一次，是不是你在背后搞鬼？”

萧卓看着面前的姑娘，清澈的眼睛里尽是敌意，他突然万分难过。这是他喜欢的姑娘，可她却这样讨厌他。

他有些委屈，第一次对她冷下脸来：“太子不会娶你的，他有喜欢的女子。那女子自小便陪在他身边，他一手将她养大，这便是他不娶亲的理由。长歌，你醒一醒吧，他永远都不会喜欢你的。”

他永远都不会喜欢你的。

一句话便让孟长歌安静下来，她怔怔地看着萧卓，眸子里蓄满眼泪。

萧卓不忍，抚了抚她额间的朱砂痣，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不哭。长歌，你还有我，我会永远陪着你。你忘了吗，你小时候答应过我，待你长大，要嫁我为妻。你不叫孟长歌，在你十四岁以前，你叫叶琳琅，是这世间最好的姑娘。”

他不再像以往那般懒散，低沉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悲戚。

孟长歌的心突然隐隐作痛，她想伸手抱住他，可三年前的一切不断在她眼前闪过。映红了天际的大火，倒在血泊里的家人，她的父亲在火中拔剑自刎，仰天恨声道：“老夫一生效忠西梁，殿下为何要将我孟家逼上绝路？”

浓烈的血腥味让她作呕，所有人都以为她失去了记忆，唯有她自己知道，是她想忘却不能忘记。

她的眼泪如珍珠一般落下，许久之后，她轻轻地推开萧卓：“忘了叶琳琅吧，十四岁的叶琳琅，已经死了。”

三年前，当顾玄在相府的尸首中找到奄奄一息的她时，她的眼里只剩那个冷峻的玄衣少年。

醒来后，她的父母告诉她，她并不是叶家的女儿。她自出生起便体弱多病，险些夭折。算命先生说，她与孟家相克。那时叶家恰巧也有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婴，两家又合得来，因此，她便被送到叶家抚养。叶家将她教养得很好，而她的父母又有了新的孩子，便渐渐地不再去看她。久而久之，世人皆以为当年叶夫人诞下两个女儿。十多年已过，直到叶家满门皆被诛，她的父母这才想起，叶家的长女是他们的骨肉。他们慌忙去求太子，这才在叶家行刑当日，将她从死人堆里救了出来。

【四】

秋风瑟瑟，草木摇摇。

直到孟长歌离开许久，萧卓还怔怔地站在树下。他怀抱中似乎还留有她的余温，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她年幼时稚嫩的笑语，他的心一瞬间空虚得厉害。

他甚至有些想不到，一切会变成这样。

他是冷月堡的少主，与皇城本无半点瓜葛。七年前，圣上要为太子培养暗卫，他的父亲为报圣上的恩情，在众多孩子中选了他送去宫中。

第一次遇到孟长歌那一年，他十二岁，刚来京城没多久。自小无拘无束的他厌恶宫中的生活，时常从暗卫营中偷跑出来。

后来他不止一次在想，若是没有遇到孟长歌，他或许会像其他的暗卫一样，每日生活在刀光剑影之中，不知哪一天就会死去，抑或是在冰冷乏味的皇宫中孤独终老。

直到那一晚，他遇到十岁的孟长歌，那样干净纯粹的小姑娘，美好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从那时起，他就在想，他要变得强大，有朝一日能够带着他喜欢的姑娘离开这里。

在之后的几年，他努力习武，从血腥和厮杀中活了下来，成了一个合格的东宫暗卫。每次想到那个唤他“哥哥”的小姑娘，他总觉得他所承受的伤痛都不算什么。

他时常和江湖中人联系，悄悄发展冷月堡的势力，终于在众多继承人中脱颖而出，成了冷月堡的少主。就连太子也对他另眼相看，顾忌冷月堡的地位。

那时的他拼命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他总觉得，他喜欢的姑娘是丞相府的长小姐，一定能被保护得很好。可再次听到她的消息，却是叶家满门被判斩立决。

甫一听到这个消息，他便赶去了丞相府。

烧杀过后只剩灰色的断壁残垣，他眼睛猩红，一具一具翻着尸体。他那样怕，怕下一刻会看到她面色惨白的样子。

丞相府堆积了大大小小一百多具尸首，最后是一具女尸。那个姑娘脸上被砍了数刀，血肉模糊，看不清模样。他下意识朝她的手腕摸去，在发现并不是自己要找的姑娘后，他松了一口气，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只要她还活着就好。

那是他这辈子最狼狈，也是最无助的一次。

他迟了一步，孟长歌已经被顾玄救走。

然而，那时他并不知道，就是因为这一步，他失去了自己喜欢的姑娘。

顾玄救人这事做得极为隐蔽，过了两个月，他才打听到孟长歌的真实身份和她的去处。

她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她琴棋书画皆为人称道，现在却胸无点墨，刁蛮任性。他总觉得她并不是他要找的姑娘，但在知晓她失去记忆和看到她手上的凤血玉镯之后，他便打消了所有顾虑。

那是年幼时他送给她的，冷月堡祖传之物，世上只一件。

变成草包又怎样，变得刁蛮又怎样，他不在乎，只要她过得好便好。

他陪在她身边两年，替她收拾了无数次烂摊子，悄悄地教训了那些欺负她的人。

他努力那么多年，终于有实力向太子提出离开暗卫营，可到今日他才发现，他喜欢的姑娘并不想跟着他离开。

【五】

自那日起，孟长歌一连几日没有再见到萧卓。

以前萧卓在她身边时，她总觉得他讨厌，如今不在，却又觉得万分冷清。

仲秋前两日，圣上带着诸位皇子去西山狩猎，命三品以上的朝臣带着家眷一同前去。

这意图再明显不过，要为太子物色一位优秀的太子妃。

西山地势险峻，孟长歌是个半吊子，她本不想去，但为了在顾玄面前表现一番，她还是咬着牙骑上了马。

一众人越走越远，孟长歌的马突然失去了控制，直直地朝崖边冲去。

山崖越来越近，她惊慌失措，痛哭出声。

突然有人将她从马上拎了下来，两人瞬间便坠落悬崖。

泪眼迷蒙中，她看到一袭蓝衣的萧卓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插在峭壁间。

他这几日似乎过得不好，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楂，深邃的眼睛带着红血丝。

明明这样狼狈的样子，可再次看到他，她却心跳如擂鼓。

“长歌，若是我松手，我们便可以死在一处了。生不同衾，死同穴。”他低沉的声音带着疲惫。

孟长歌一惊，却听他低声笑道：“可是我怎么舍得你死呢！”

他眸子里的感情像是要溢出来：“长歌，我那么喜欢你，喜欢了七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在那一刻，她突然想告诉他：“我要你。”

可她又想到叶家遭灭门那日的惨烈，她紧紧攥着裙角，低声道：“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做太子妃。”

她轻轻说出的一句话，令萧卓愣住。

山间风寒，冷到心里。

许久之后，萧卓略带沙哑的声音才传来：“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孟长歌侧过脸去，不再看他。

萧卓低笑，闷得人心慌。

他轻轻吻在她额间如血的朱砂痣上，温热的气息灼伤了她的心。

而后，他带着她飞身跳上山崖。

孟长歌跌坐在崖边，感觉萧卓消瘦的背影带着落寞。

“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包括太子妃之位。”

他一步一步离开，丝毫没有回头。

孟长歌心里突然难受得厉害，像是某些很重要的东西要永远地离她而去。

【六】

仲秋那日，是太子二十岁的生辰。

承德帝在行宫里设宴。

这本该像以往的宫宴那般，君臣寒暄一番过后便散去。然而，酒过三巡，身着玄色锦服的顾玄站起身，跪在承德帝面前，道：“父皇，儿臣已是弱冠之年，想要娶亲。”

承德帝喜上眉梢，道：“谁家的姑娘？”

顾玄一顿，而后道：“孟太傅的长女，孟长歌。”

声音淡然，听不出情绪。

这一切来得突然，孟长歌一时反应不过来，愣在了那里。

孟长歌觉得承德帝是不是也听到过她草包的名声，因为在听到她的名字后，承德帝的脸色就不太好看，并回绝道：“这事回宫后再议。”

谁承想，顾玄跪在殿前不起身：“父皇，儿臣自幼与长歌相识，早已倾心于她。儿臣多年未娶，也是因为她一直远在江南养病。如今她已回京，儿臣求父皇赐婚，请父皇成全。”

他一字一顿说得坚决，承德帝脸色铁青，末了道：“孟太傅是我西梁的股肱之臣，他的女儿自然差不了，你既然属意于她，那便让钦天监选个黄道吉日吧。”

直到承德帝一语终了，孟长歌还是浑浑噩噩的，犹如在梦中一样。

殿里突然传来杯盏破碎的声音，孟长歌呆呆地转过脸去，但见顾玄席位旁边的姑娘怔怔地站在那里，红衣似火，脸色却苍白得可怕。她手中的杯盏落在地上，可她无动于衷，只是怔怔地看着顾玄。

孟长歌敛眉，余光瞥到一抹身影，她慌忙追了出去，却只能看到那抹蓝色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三年朝夕相伴，她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只要她回头，便能看到他在她身边。

今日一别，怕是再也不能相见。

她紧攥着胸前的衣襟，突然难过得低下身去。

“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包括太子妃之位。”

她总觉得那不过是一句戏语，萧卓不过是孟家的一个下人，他能给她什么？她清高骄傲，她向来看不上他，可偏偏是那个她看不上的人给了她一直求而不得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个少年为了她放弃了什么。

冷月堡在江湖中的地位令人生畏，顾玄早想纳入麾下。怎奈萧卓坚决得很，萧卓在孟家的那段时间，顾玄去了孟家多次，颇有三顾茅庐的意思。

就在顾玄以为萧卓要脱离他掌控的时候，萧卓却找到他，告诉他：“我知道殿下心中所想，我不会离开暗卫营，冷月堡也会听殿下调遣，成为东宫的暗杀组织。我只有一个请求，请殿下娶孟长歌为妻。殿下想要的江山，殿下想要的天下太平，我都会替殿下拿到，只要殿下对她好。”

为了她的幸福，他放弃了自己喜欢的姑娘，放弃了自己追逐了十多年的自由。

从此，刀光剑影，孤苦一生。

【七】

从那一日起，孟长歌再也没有见过萧卓。

皇储娶太子妃，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两个月后，十月初九，宫辇来到太傅府门前。

孟长歌由丫鬟搀扶着，踏上辇轿前，有风拂起她的盖头，眼前闪过一抹蓝色的身影。她掀起盖头朝四处望去，茫茫人海，哪有她等的那个人？

宫中的嬷嬷看到她的动作，慌忙拉下她的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坏规矩。”

孟长歌怔怔地任丫鬟扶着她踏上辇轿，不停地告诉自己，她是太子妃，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才等到这一天，不能因为萧卓毁了一切。

她如愿嫁入东宫。

可渐渐地，宫人便发现，太子并不像当初在行宫说的那般喜欢她，他甚至从未在她的殿中留宿过。

她虽有着太子妃尊贵的地位，却过得像冷宫的弃妃。

一日，顾玄突然来到她的殿中，话语动作间多有亲昵之态。

之后的一段时间，顾玄经常带着她出入各地，宛若寻常夫妻。

只是，他的动作那样刻意，目光也冷淡。当孟长歌不经意间瞥见跟在顾玄身后的红衣女子时，她终于明白了一切。

当真是喜欢啊，孤傲如顾玄，也有这样幼稚的动作。

她终于相信萧卓的话，这个卓尔不凡的男子，从未属于她过。

她想笑，心里却难过得厉害。

直到三日后，有宫人来报，顾玄在书房喝醉了酒，她去给顾玄送醒酒汤。

顾玄抓着她的手，醉眼蒙眬，一直唤她“小七”，她挣脱不开。

那样疼，迟来的洞房花烛夜，她没有半分开心，却觉得十分屈辱。兜兜转转，她不过是别人的替身。她那样无助，抬头望着明黄色的床帏，泪顺着眼角滑落，打湿了床榻。

她是不是错了？

萧卓，你在哪里？

不知多久，顾玄沉沉地睡去。

她拢了拢自己破烂不堪的裙裳，哭着从书房跑了出去。

顾玄醒来后，赐给了她金钗步摇，却不再见她。她整日在自己殿里，不再见人。

那一年的冬天注定不得安宁。

顾玄喜欢的姑娘害了喜，宫人皆传是三皇子的孩子。顾玄大怒，险些将东宫砸了。

承德帝病情突然加重，已经有些神志不清。

承德二十二年春，帝薨，太子顾玄登基。

三皇子举兵逼宫，一路直逼长安城，流落在外的九皇子亦顺势而起。

一时间，天下皆乱，烽火四起。

【八】

孟长歌再听到萧卓的消息时，萧卓已经披上盔甲，上了战场。

几乎没有多想，她便偷偷离宫，前去寻他。

好在顾玄的心绪全被那红衣女子搅乱，没有在意她。

路上皆是逃难的百姓，一路颠簸，终于在长安城外十里处寻到了萧卓的营寨。

隔得还很远，她便看到了他。

他站在校场上练兵，银白的盔甲，一柄长枪，站得笔直，俊逸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懒散，在阴影中显得沉稳而肃杀。

孟长歌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手指有些颤抖，眼睛也渐渐湿润。

再见到萧卓的这一刻，她终于知道，什么是喜欢。

喜欢就是，在这乱世烽火中，只想在他身边，即便不能陪他并肩作战，也要在临死之前看他最后一眼。

军营里来了女人，众人皆窃窃私语。

萧卓朝孟长歌看去，淡漠的视线在看清来人后，瞬间变得惊喜和柔和。

孟长歌却是第一次这般有勇气，跑到萧卓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她就这样陪在了萧卓身边，随着他行军，替他包扎伤口，学着替他缝补盔甲，动作生疏笨拙。

这萧条的乱世，却是他们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

他们不知死亡会在哪一刻降临，每一秒都那样珍贵。

有些事，谁也没有提起。

他们在长安城外厮杀三个月有余，三皇子来势汹汹，又有九皇子步步紧逼。

烽火硝烟，尸横遍野。

营中出了细作，粮草被烧，萧卓他们节节败退。

那一日，萧卓从战场归来，浑身浴血，身上数道伤口，深可见骨。

他回到营帐后便替孟长歌收拾包裹：“你走吧，离开长安。”

孟长歌抿了抿嘴角：“我们一起走。”

萧卓一怔，而后道：“我不能走，其他暗卫还在这里。我与他们一起长大，十载光阴，亲如兄弟，我不能抛下他们。”

孟长歌赌气：“那我也不走。”

萧卓转过眼去看她，她亦抬起头看萧卓。

两人就这样看了许久，终是萧卓败下阵来，抬手拢了拢她的额发，低声叹道：“你在我身边，我不安心。我会派心腹送你去冷月堡，你在那里等我，等我回去，我就娶你可好？”

孟长歌心情分外沉重，眸子里蓄满眼泪，半晌，她抹了抹眼角，笑道：“那你送我。”

【九】

两人共乘一骑，连夜出了长安。

孟长歌抱着萧卓的腰，指甲里的粉末沾在他的伤口之上。

之后的一切萧卓都不再记得，他只知道，他醒来时在一辆马车上，身旁坐着孟长歌。

他全身无力，刚要问孟长歌发生了何事，却见她看着他笑道：“你就这般喜欢叶琳琅吗，喜欢到从来都不怀疑我？”

此时的她哪还有半分懦弱的样子，上挑的眸子里带着一丝阴冷。

萧卓愣住，军情频频泄露在这一刻有了解释，可笑他却从未怀疑过她。她对他好，他开心得快要死去，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和自己喜欢的姑娘白首到老。到头来，一切都是假的，是他自己傻得可笑。

半晌，他道：“为什么？”

“为什么？”孟长歌抬了抬眼皮，清明的眸子里尽是恨意，“就因为顾玄灭我叶家满门。我父亲是三皇子的亲舅舅，就是由于这样的原因，他便毁我叶家。可怜我父亲一生忠义，到死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所以她才千方百计要做太子妃，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恨。

“琳琅呢？”

“你是说姐姐吗？”孟长歌挑眉，“姐姐七年前就死了，她到死还在等着你。你不是去丞相府寻找过她吗？那具满脸刀伤面目全非的女尸就是她。”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嫉妒。

萧卓低垂着眼眸，侧脸沉浸在一片阴影里，手指紧紧攥在一起，看不清情绪。

死了，他喜欢的姑娘已经死了。

她都死了七年了。

当年的那具女尸就是他喜欢的姑娘，她受了那么重的伤，一定很疼，他那样后悔，当年没有多抱一抱她。一场大火，让她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他怎么那么傻，竟然连自己喜欢的姑娘都会认错。

那一年上元节，他将一个凤血玉镯戴在她的手腕上，她说她会等他。

七年已过，她终是没能等到他。

一滴泪落在他身下的锦缎上，孟长歌心中是酸酸涩涩的疼，她起身抱住他：“你还有我，我会替姐姐陪着你的。萧卓，忘掉一切，我们离开长安，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骗了他那么多，唯一没有骗他的，便是她真的喜欢他。

三年朝夕相伴，她怎会不心动？

萧卓低笑，带着嘲讽，而后一把推开了她，问道：“你姐姐最后说了什么？”

她倒在地上，直直地看着他，抿唇不语。

萧卓冲破穴道，来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还从未有人敢这样算计我，你的命是你姐姐的，我不会杀你。孟长歌，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的眼神冰冷淡漠，看着她的神情仿佛是看这世上最肮脏的东西，哪还是当年跟着她身后整日说喜欢她的少年？

她突然想到一句话，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萧卓策马而去，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孟长歌突然反应过来，站起身就跑着去追他。

她一边跑，一边喊他的名字：“你不能去长安，你会死的。你不是想知道姐姐临死之前说了什么吗，我告诉你，我全都告诉你，你回来！”

她跌倒在地，一时起不来身，便向前爬着叫他，泪落在尘土里，可那远去的男子再也没有回头。

她想告诉他，暗卫里有细作，他回长安，必死无疑。

【十】

孟长歌再回到长安，已是第二日傍晚。

城门倾圮，杀戮过后，带着死一般的寂静。

孟长歌游魂一般，跌跌撞撞地朝城门里走去。在成堆的尸首中，她终于找到了萧卓，他身重数箭，其中一支自头颅穿过。

她跪在他身边，抱着他的尸身，在他耳边轻声道：“你不是想知道姐姐临死之前说了什么吗？”

一切仿佛回到那个如地狱一般的夜晚，入目皆是血腥和她家人的尸首。

她吓得大哭，她姐姐一边将她藏在尸首堆里，一边拿发簪戳破她的额头。伤口遇盐，便如红痣。

她的姐姐，为了感谢叶家十多年的养育之恩，便用自己的命换了叶家最后一丝血脉。

她和姐姐自小养在深闺之中，见过她们的人并不多。她们长得七分相像，为了不被人识破，她姐姐拿匕首划破了自己的脸。

有泪落了下来，她在他耳边喃喃道：“姐姐说，妹妹，从今日起，你便是叶琳琅。这个手镯你拿着，我将自己最珍贵的少年交给你，你要珍惜他，你要替我好好地活着。”

她到现在都能记得姐姐将那个手镯交给她时的眼神，那样珍重，像是一生的寄托。

那个唤作叶琳琅的女子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新生，给了她一对爱她的父母，给了她一个安稳的家庭。那个女子甚至连自己喜欢的少年都一并给她了，她给了她自己的一切，可她并不知道珍惜。

“看，萧卓，你喜欢的姑娘那么善良，你喜欢的姑娘也喜欢你，你可以安心了。”

而后，她伸手替萧卓缓缓地合上眼睛。

暗黑的血顺着她的嘴角流出，她在男子耳边轻笑出声：“不语，我叫叶不语。七年之前，我们也曾见过。”

可那时，你眼中只有姐姐。

到后来，我眼中只有仇恨。

萧卓，若是当初我听姐姐的话，好好地珍惜你，你会不会喜欢上我？

风吹枯草，落日余晖。

她到底辜负了所有人。

第十篇 倾泪煮云

楔子

云倾辞的身体愈发不好了，赵清嘉去看她，离得还很远，便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似乎从他去暗卫营那日起，她就疾病不断。

赵清嘉站在院子前，乳母林娘低声道：“公子还是离开吧，小姐不会见你的。”

赵清嘉没有理睬，只是抬眼朝院子里看去，但见一抹紫色的身影立在琼花树枝上，衣裙扬起，长发未绾，白花紫衣，在斑驳的光影里，影影绰绰。

他心中涌起一阵酸酸涩涩的疼：“倾辞……姑姑，三皇子的铁骑已攻入晋阳，今日一去，怕是再也不能回来，你还是不能原谅我吗？”

秋风拂过，寂静无声。

许久之后，紫衣女子仍是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赵清嘉苦笑，扶着腰间的佩刀，转身踏上战马。

那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相见。

第二日，晋阳城破。

赵清嘉带着御林军拼死相抵，刀光剑影之间，血流成河，尸骨成堆。

内城被围，利箭如雨。

不断有人倒下，一支利箭直直没入赵清嘉胸前。

疼痛感席卷全身，时间仿佛在一瞬间静止。

他用长剑支撑着自己缓缓下滑的身体，周围的一切渐渐变得安静，厮杀和血腥亦渐渐远去。

朦胧中，他似乎看到一抹紫色的身影自远处行来。

未绾的长发散落腰间，裙角随风轻轻扬起，露出一段纤细的小腿和白皙的玉足。她立在城墙之上，手执一柄白色的玉笛，缥缈得好似从仙宫而来。

笛声响起，清脆悠扬。

而后，赵清嘉便看到她周身笼着一层淡紫的光。

他想，自己当真是要快死了，不然怎么会看到云倾辞。

他拼命睁着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却只能看到云倾辞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虚幻。

而后，她对着他轻轻笑了起来。

赵清嘉亦笑。

他想，他是真的要死了。

【一】

赵清嘉从未唤过云倾辞“姑姑”，在十四岁之前，他甚至十分厌恶云倾辞。

他无父无母，自有记忆起，他身边便只有云倾辞和乳母林娘。

云倾辞长他十五岁，他不清楚自己和云倾辞到底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云倾辞将他养大，让他唤她“姑姑”。

在他的记忆里，云倾辞长年不说一句话，虽然漂亮，却不苟言笑，清清冷冷的。

他们并不亲近，他也不想和她亲近。

直到赵清嘉七年那年，他被送去学堂念书。

小孩子在这个年纪最是调皮，赵清嘉又有些怯懦，因此，便成了他们欺负的对象。

平日里遭他们戏弄，赵清嘉都忍了下来，直到那一次，城东张员外家的小公子骂他无父无母，他气急，便和张小公子扭打了起来。

末了，两个人皆是鼻青脸肿。

年迈的夫子气红了脸，差人去他们府上通知父母。

张员外很快便来了，和夫子道了歉后，便将自家儿子领了回去。而那个纨绔子弟，临走之前不忘朝赵清嘉做鬼脸，嘲讽道：“你没有爹娘，还是在这儿等着吧。”

赵清嘉攥着拳头，死死地盯着张小公子。

夫子于心不忍，劝他去厅堂里等。他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站在树下，分毫不肯移动。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学堂里的人亦渐渐离开。

到最后，只余他一人。

他抿着嘴，眼神黯淡下来。

他没有父母，唯一的亲人便是云倾辞。可七年来，他们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形如陌路，云倾辞怎么可能会来？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便坐在树下，赌气踢着脚边的石头。

直到有双淡紫色的布履出现在他眼前，他一怔，而后抬起眼。

入目是一双清冷的眸子，漆黑如夜幕里的星子。

虽然赵清嘉年纪小，但他也能看得出来，云倾辞长得极好，任何人都比不了。

赵清嘉揉了揉泛红的眼眶，突然没由来地想要亲近她。

于是，他眨巴眨巴眼睛，直直地看着云倾辞，想着自己鼻青脸肿的样子能讨得她一丝可怜。

可是没想到，云倾辞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皱着秀眉打量一番后，淡淡道：“没用。”

说完，她甩袖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赵清嘉撇嘴，方才的感动瞬时化为乌有。

【二】

从那一日起，赵清嘉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云倾辞不再像以往般对他视而不见，而是每日天还未亮便拉他起床练剑。

她极为严厉，赵清嘉每次出错，她便会罚他去站桩，一站就是五六个时辰。

因此，云倾辞在赵清嘉眼里便是妖魔一般的存在，他对她又憎恨，又害怕。

如此过了数年，赵清嘉渐渐长大，心里的怨恨让他不再像以往那般乖巧，而是常常忤逆云倾辞。

十四岁那年，云倾辞教给他一套剑法，他故意频频出错。

数次之后，云倾辞终是怒上心头，一掌将他打翻在地。

她垂眸静静地看着他，似失望，似痛苦，似憎恨，向来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这般复杂的情绪。

许久之后，那神情终于变得平静，她冷声道：“就你，也配做赵璟的儿子？”

那是赵清嘉第一次听她提及“赵璟”这个名字。

少年的自尊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从那日起，赵清嘉唯一想做的事便是报复云倾辞，让她比自己丢脸百倍。

打听许久，赵清嘉才从林娘那里知晓，云倾辞看着无所畏惧，却独独怕酒，沾上一滴，便醉得不省人事。

那日晌午，赵清嘉很早便让林娘去请云倾辞。

平日里他们几乎不说话，如今赵清嘉如此乖巧地敬茶，这让云倾辞有些诧异。

她疑惑地端起杯盏，但在饮下的那一刻，她便察觉出了异样。

眼前的少年哪还有半分乖巧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满是恶作剧的顽劣表情。

她摇摇晃晃地起身，挣扎许久，却仍是无力地倒在桌上。

赵清嘉挑眉，想着平日里如此清高的人，如果把她丢在人群熙攘的街道上，让晋阳的百姓看尽她的丑态，她醒来后会不会羞愤而死。

他边想，边去扶云倾辞。

却不想，他刚揽住云倾辞的肩膀，便见本应昏睡不醒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吓得怔住。

然而，并没有预想中的冷言冷语。

他侧过脸去，但见怀中的女子正双眼迷蒙地看着他，漆黑的眸子迷离得像蒙了一层水雾，白皙的脸上染上一层薄红，像暮春枝头带着朝露的桃花。

她缓缓地伸出了手，赵清嘉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热和颤抖。

而后，她轻轻一笑：“师兄，你来看我了吗？”

那本是极为浅淡的笑容，可赵清嘉的脑海中却如天光乍破一般，愣在了原地。

绝色的容颜越来越近，直到那嫣红的嘴唇轻轻吻上了他。

他紧紧地攥着云倾辞的双臂，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心似乎要跳出胸膛。

会笑的云倾辞，不一样的云倾辞，眼波流转，顾盼生姿，美得不可方物。

世间的一切仿佛离他远去，安静得唯余女子清浅的呼吸声。

他愣怔着，将昏睡的云倾辞揽在怀中。

许久之后，他伸手捂住眼睛，嘴角浮出一抹苦笑。

窗外缕缕清风，丝丝微雨。

宛若萌芽的爱意，他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三】

赵清嘉开始躲着云倾辞，不再跟着她练剑，而是结交了一群纨绔子弟，整日不在家中。

他学会了喝花酒，学会了逛青楼，搂着千娇百媚的姑娘，努力告诉自己，云倾辞是他的姑姑，他可以喜欢这世间任何一个女子，唯独不能喜欢她。

他日渐堕落，声名狼藉。

直到有一日，他的所作所为被不问世事的云倾辞知晓。

那时他正搂着青楼里的姑娘喝酒，长发散落在颈间，衣襟大敞，放纵而浪荡。

云倾辞破门而入，目光如寒冰一般清冷。

他怀中的姑娘吓得要起身，他却拦住她，继续和她调笑。

他努力不去看云倾辞，努力告诉自己，他不喜欢她，他不在乎她。

许久之后，云倾辞终于转身离去。

玉炉红烛摇曳，歌舞弦乐喧闹中，那个清冷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赵清嘉，你不配。”

他仿若未闻，继续和身边的姑娘喝着酒，摇曳的烛火中，竟是红了眼睛。

夜深人静，喧嚣散去，他在漆黑的街道上坐了一夜，孤独至极。

他想了许多，直到再也不能欺骗自己。

喜欢便是喜欢，姑姑又怎样，他们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第二日一早，他便跪在云倾辞门前。

从那时起，他便告诉自己，要认真念书，认真习武，努力做一个能够配得上那个如皎月一般的女子的翩翩少年。

他变得如此乖巧，让云倾辞有些始料未及。看他剑法进步，她有时还能称赞他一番。

虽然只是简单的几个字，虽然她眼睛里的笑意十分淡，但赵清嘉开心得夜不能寐。

喜欢一个人当真是一件简单而又卑微的事，只想着能讨她欢心，只想着让自己变得足够好。

那段日子是他十多年来最美好的时光，眼前人衣袂飘飞，有着倾城的容颜，朝夕相伴的，正是他喜欢的姑娘。

他那样天真，总觉得，只要自己努力习武，总有一日，云倾辞会将他看在眼里。

两年后，云倾辞将他带到书房。

向来安静的女子静静地站着，纤细的指尖轻轻地抚着墙上的画卷，清亮的眼睛泛出些许水光，眸子里的情感浓烈得化不开。

那是一幅大雪纷飞的画，画中的白衣少年撑着一把青色的骨伞，嘴角噙着一抹浅笑，俊美得如神仙一样。

他手里牵着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长发及腰，身着紫裙，赤着足。只一眼，赵清嘉便认出这是年幼的云倾辞。

那个少年的眉目与他有七分相似，窗外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画中的景色渐渐变得模糊，那一排小字却格外清晰——赵璟赠倾辞。

脑中仿佛划过惊雷，他竟有些站不住脚。

过往的一切终于有了解释。

他们本无半点关系，她却养了他十六年，只因为他的父亲赵璟。

【四】

赵清嘉眼睛酸得厉害，过去的坚持，过去的努力，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笑话。

两年来，他以为自己变得足够好，他以为自己终于能配得上自己喜欢的姑娘，可这一切在他的父亲赵璟面前却幼稚得可笑。

赵璟随军征战沙场，年少成名，朱门清贵，皇家暗卫。就连承德帝对赵璟亦十分喜爱，曾许诺，待他二十五岁便让他离开暗卫营，江南封王，富甲一方。可他磊落潇洒，从不贪恋权势，就在二十二岁那一年，他为了心爱的姑娘不得善终，死无葬身之地。

那样好的一个人，难怪云倾辞喜欢了他那么多年。而他自幼无父无母，生活在寻常巷陌，不爱念书，不爱习武，再普通不过。

赵清嘉终于想明白云倾辞说的那句话“你不配”，不是他配不上她，而是他不配做赵璟的儿子。

他的心在一瞬间仿佛鲜血淋漓。

云倾辞没有看赵清嘉，仍是痴痴地看着画中的男子，道：“知道我为何将你带到这里来吗？承德帝昨夜传来密旨，要你参选东宫暗卫，我已经替你应了下来。”

赵清嘉蓦然睁大眼睛：“我不去。”

他哪里不会去，他只要陪在她身边。

可云倾辞却不容他反驳，道：“当年你父亲便是承德帝的暗卫，若你成了太子顾玄的暗卫，那是再好不过的事，这是你父亲的信仰。而且，你父亲含冤而死，承德帝许诺，若是你当选东宫暗卫，便重查你父亲叛国之案。”

她声音清冷，赵清嘉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所以，为了替父亲洗去冤屈，你便不顾我的安危，将我送到那般危险的地方？”

“云倾辞，十六年了，你我朝夕相处十六年，你有没有在乎过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云倾辞低垂眼睫，末了，轻声道：“清嘉，不要怨我。我活着唯一的念想便是有朝一日能看着你父亲沉冤得雪，若非如此，十六年前我便已经死了。”

闻言，赵清嘉低笑出声，眼眶却红得厉害。

她对他是有多喜欢，使得她在所有人都抛弃她，心心念念的少年亦离她远去后，还能在这苍茫的世间无依无靠活了十六年？

他总觉得她如冷月一般高高在上，连多看她一眼就都觉得是对她的亵渎，他在她面前那么自卑。可就是这样清冷的一个人，却喜欢一个不喜欢她的人，喜欢了十多年。

他觉得她很可怜，他可怜她可怜得大笑出声，指着她道：“有什么用呢，那个人已经死了，就算你再喜欢他，他也不会知道了。”

笑着笑着，他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云倾辞可怜，而他，比云倾辞更可怜。

十四岁那一年，他算计了云倾辞，却也害了自己。

那是他成为暗卫之前，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见。

【五】

云倾辞遇到赵璟那一年，只有七岁。

那是在一个深冬的夜里，她被一群官兵追赶，慌不择路之下，跑进了一条小巷子。

巷子里很黑，只有一处府邸前的灯笼在夜幕里散发着微弱的光。她拎着裙角，就这样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她摔倒在地，抬起眼，但见一个少年站在她面前，朝她伸出手，问道：“有没有受伤？”

还来不及回话，她便听见巷子尽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她刚想逃，手腕却被人拉住。

她一怔，看到少年朝她比着噤声的动作，而后将她拉到他宽大的斗篷里。

她藏在他的身侧，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少年轻轻拍了拍她，道：“出来吧。”

“那些人为何会追你？”少年问。

而后，少年垂眸瞧了瞧她的衣裙，诧异道：“你是苗疆人？”

这句话她简直太熟悉了，中原人向来视苗疆人为妖魔。

她抿唇不语，正要离开，少年却拉住她的手：“这么晚了，你随我回府吧，待明日我陪着你去找父母。”

这温柔的声音让云倾辞诧异，她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少年。

那时正落着雪，少年裹着雪白的斗篷，撑着一把青色的骨伞，玉冠白袍，笑得温和，令她如沐春风。

明明是寒冬腊月，云倾辞却想到了三月被风吹散一地的桃花。

直到很多年之后，她还是能记得那天夜里，银白的月华，摇曳的烛火，和漫天飞雪里那个温润少年。

那便是十五岁的赵璟。

云倾辞就这样随着赵璟回了家，在知晓她的父母已经逝去后，她便留了下来。

府中其他人皆视她为不祥之人，从不和她说话，唯独赵璟一人，每次看到她，都笑得清雅温和。

他时常带着她出去踏青，惹得路边的小姑娘羞红了脸。

虽然年少，但那时的赵璟已经从沙场归来，舞得一手好剑，写得一手好诗，人们每每提起护国公的大公子，无不赞扬。

如此过了半年，在一个夜里，护国公收到承德皇帝的密旨，令赵璟进宫参选暗卫。

【五】

按理说，云倾辞本应留在赵府中，可她性子倔，抓着赵璟的衣袖不肯撒手。赵璟不得已，便也将她带了去。

他们去了暗卫营，拜在同一个师父门下。

云倾辞初次接触剑法，资质又不甚佳，因此很久才能学会一两个招式。

她的师父白芷是个年长她九岁的女子，与赵璟年纪相仿。

白芷脾气不好，每次教云倾辞剑法时便会狠狠责骂她一番，久而久之，云倾辞渐渐不再随着她练剑。

云倾辞算不上正规的暗卫营弟子，因此，白芷也未将她放在心上。

她每日躲在自己的房中练习蛊术，与师门中人并不亲近。

赵璟知晓后，每日练完功便来教她，教她念书，教她剑法，教她骑术。她学得很慢，他也不着急，依旧温和耐心，不厌其烦地教了一遍又一遍。

七年过去，她从当初的懵懵懂懂，到如今已是身手不凡，虽然未能成为暗卫，但也是让人胆寒的杀手。

因此，白芷虽然是云倾辞的师父，但真正教她照顾她的却是赵璟。

那个温润的少年对她而言，是亦师亦友，亦父亦兄的存在。

爱慕便是在那时生根发芽的，她这一喜欢，便是一生。

他对她那样好，她总觉得他也是有些喜欢她的，她总觉得他们会在一起一辈子。

直到赵璟二十一岁生辰那日，云倾辞满怀欣喜地端着寿面去找赵璟。离得还很远，她便看到房中紧紧相拥的二人。

那是占据了她整个世界的少年，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天崩地裂，失去了一切。

从那日起，赵璟和白芷更是形影不离，每次有刺杀任务，两人皆是一同前去。

赵璟不再教她剑法，她甚至很久才能见他一面。远远地看着一起舞剑的二人，她突然自惭形秽，觉得他们才最相配。

她心里空落落的，每日宛若行尸走肉。她这才知道，过去的十多年，她一直在为赵璟活着，如今赵璟渐渐离开她的生活，她能感觉到世界在一瞬间变得寂寥而灰暗。

几个月后，白芷有了身孕，一切都顺理成章，他只等赵璟二十五岁离开暗卫营，娶白芷为妻。

然而，谁都未曾想到，白芷竟是敌国齐国的公主，在西梁隐姓埋名数十载。

甫一知晓后，赵璟便带着白芷逃离暗卫营。承德帝大怒，下令追杀二人，并将护国公府的众人流放西北。

往日的皇恩，往日的荣光，在一夕之间荡然无存。

【六】

云倾辞再见到赵璟已是半年之后，她迟了一步，待她赶到赵璟的藏身之处时，暗卫已经离开。

庭院里一片狼藉，她顺着血迹找到了藏身在屋后的赵璟。

他似乎过得不好，身形比以前更加消瘦，尖削的下巴冒出青色的胡楂儿，一手拿着佩剑，一手抱着一个婴儿。

看到她后，赵璟轻轻一笑，似乎还是几年前深夜里的那个温润少年：“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瞬间红了眼眶。

赵璟将婴儿送到她的怀中，攥住了她的手：“阿芷被暗卫带走，为了等你，我藏身此处。倾辞，我那样自私，让赵家毁在了我的手中。如今，我只相信你，若是我没有回来，你替我将他养大。”

“清嘉，他叫赵清嘉。”

他的话那样决绝，云倾辞的眼泪如珍珠般落了下来。

她能忍受他不喜欢她，她能忍受他和别的女子情深义重，她能忍受他渐渐离她远去，他所有的一切她都能接受，她只要他好好地活着。

于是，她一把抱住赵璟的腰，第一次痛哭出声：“师兄，不要去，你会死的。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赵璟一怔，许久之后，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声音低沉而喑哑：“倾辞，我从未后悔十多年前将你带回家。我一直将你当作妹妹疼爱，是我不好，不能陪在你身边，不能像其他小姑娘的哥哥那般，亲手送自己的妹妹出嫁。”

“倾辞，我必须得去。在京都生死未卜的，是我心爱的姑娘，是我珍重的妻子，我不忍看她独自一人受苦。”

“倾辞，答应我，要做个坚强的好姑娘……”

低沉的声音越来越远，云倾辞被封了穴道，只能泪眼婆娑地看着赵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无尽的荒芜里。

她知道，他这一走，便是离别。

护国公长公子通敌叛国的消息在一夕之间传开，向来颇受重视的臣子居然和齐国的公主勾结在一起，承德帝大怒，下令将赵璟和白芷吊在城墙之上，每日受鞭挞之刑，以警醒世人。

这些都是云倾辞在路上听行人说的，待她赶到晋阳时，已是深夜。

白芷已然没了气息，而赵璟身上布满鞭伤，仿佛浸在血水里，奄奄一息。

云倾辞将赵璟救了下来，她心心念念的人，那个宛若神祇一般的白衣少年，怎么就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了呢？

她捧着他的脸，颤抖着嘴唇道：“师兄，你不会死，我炼成了生死蛊，我可以救你了。”

生死之蛊，情之所至。承君之痛，换君之命。

以命换命，她可以救他了。

可赵璟却艰难地抬起手，制止她的动作：“将我和阿芷葬在一处，倾辞，好好照顾清嘉……”

说完，他的嘴角溢出大片的血，手也无力地落在了地上。

云倾辞怔怔地抱着他，任他的血瞬间染红了她的双手。她颤抖着手指去探他的鼻息，纤细的手指在他的鼻前停了许久。

她就那样怔怔的，目光涣散，苍白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许久之后，她终是忍不住，抱着怀中的男子仰脸痛哭出声。

一声一声，凄厉如子规啼血。

师兄，你为何不肯喜欢我……

师兄，你为何这般狠心，独自离去，却让我好好地活着……

厚重的云层挡住了最后一抹光亮，一切在夜幕里都安静了下来。

寂静的夜里似乎有人在唱歌，唱一曲离别曲，叹今生阴阳相隔。

她听那声音凄凉地唱——

“那一年春光灿烂，桃花灼灼，可这世间，再也没有那个带她回家的好少年……”

【七】

之后的一切，世人皆有所耳闻。赵璟和白芷的尸身在夜里被盗，承德帝派人追查无果，最终不了了之。

与此同时，暗卫营里也离开了一个不起眼的姑娘。

云倾辞带着赵清嘉过了一段颠沛流离的生活，风声渐息之后，这才带着年幼的赵清嘉回到晋阳。

每次看到赵清嘉，她便会想到白芷。

她怎么能不怨呢，若不是因为白芷，她的师兄还是那个让人艳羡的护国公府大公子，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落得个不得善终。

因此，她和赵清嘉并不亲近，赵清嘉的一切也是由乳母林娘一手打理。到后来，赵清嘉长得越来越像赵璟，她再想和他说话时，已是无话可说。

她向来清冷，对赵清嘉的关心也是教他习武，怕他被外人欺辱。

承德帝的密旨来得太突然，那时她才知道，原来这些年他们并没有脱离承德帝的掌控。

赵清嘉身体里流淌着齐国的血液，承德帝把他放在眼前看着才能安心。

这是他保命的最好办法，她怕有朝一日她护不住他。

她知道，赵清嘉是恨她的，恨她不顾他的安危。

怎么可能呢，他是赵璟的儿子，她怎么会让他有危险？她给他种了生死蛊，他所有的伤痛，他所有的苦楚，都由她来承担。

那当真是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她身上每日都会有伤出现，条条血痕浸湿了她的衣裙。

那日，她正在房里给自己的伤口上药，突然觉得背部传来钻心的痛意。一条血口自琵琶骨而起，蜿蜒了整个背部，一时间血肉翻滚，深可见骨。她疼得跌倒在地，汗水浸湿了额头，她拳头紧握着，想哭却哭不出来。

有多少次，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可最终却又活了过来。她告诉自己，再忍一忍，若是现在死了，就再也没人能替赵清嘉承受这些伤痛。她答应过师兄的，要好好照顾他。待他长大，待他离开暗卫营，待他娶妻生子，她就能去找师兄了，她就能很开心地告诉师兄，她把他的孩子照顾得很好。

三年过去了，她身上密密麻麻布满伤痕，身体虚弱不堪，咳嗽不止。

好在赵清嘉终于当选为东宫暗卫。

【八】

赵清嘉回来那日，是初夏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

十九岁的少年，一袭玄衣，褪去了稚气，依稀带着几分他父亲当年手刃敌寇的影子。

他站在一株柳树下，手握佩剑，轻声唤道：“倾辞……姑姑……”

云倾辞总觉得赵清嘉是恨她的，她从未想过，他还会回来。

那一日，赵清嘉说了许多，待问起自己的父亲时，云倾辞终于放下心中的疑惑，和他说了起来。

她想起那个她喜欢了二十多年的男子，她想能在自己死后，还有人记得他的好。

她沉浸在回忆里，嘴角微微翘起。夜幕四合，摇曳的烛火朦胧了她白皙的绝色容颜，隐约带着几分天真。

赵清嘉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嫉妒，几分不忍。

末了，他问：“倾辞姑姑，我从未见过父亲，你能不能带我去他的坟前祭拜？”

闻言，云倾辞一怔，缓缓敛下眼眸。

十九年了，她从未去赵璟坟前祭拜过，怕被承德帝发现，她甚至连碑都不敢给他立。

白芷来西梁时，手里握着齐国公御赐的令牌。那个令牌可以调动齐国一支精锐铁骑，齐国公没想到白芷会死，而承德帝在白芷死后才知道。

这个令牌被云倾辞放在赵璟墓里，所以，就算承德帝恨不得将云倾辞碎尸万段，在找到赵璟的坟茔前，却也不能杀她。

云倾辞思索许久，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睛，她终是点头道：“你随我来。”

荒凉的山头乱石满目，矮小的坟茔寸草不生，哪还有半点生前荣光的气象？

云倾辞静静地立在坟前，看着跪着的少年。

突然，周围传来脚步声，接着，数支火把映亮了半边天。

低垂着头的少年缓缓抬起头看她，安静的眸子没有半分情绪。

她感觉眼前的少年突然陌生得厉害，她有些站不稳，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你在骗我？”

赵清嘉没有说话。

云倾辞只觉得嗓子里一片甜腥，她攥着衣襟，竟生生咯出血来。

赵清嘉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慌乱，他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倾辞，承德帝答应我了，只要交出令牌，他便放过我们。过几时日，待天下昌平，我就带你离开。倾辞，你忘了父亲好不好……倾辞……”

他声音颤抖，带着哭意。云倾辞却一把推开他，伸手打在他的脸上，厉声道：“赵璟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滚……滚！”

佩刀侍卫已经开始掘墓，她挣扎着去拦他们，却仍是无可奈何。

一滴清泪从她眼角流出，她护了十九年，终究还是没能让他安息。

【九】

云倾辞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庭院，赵清嘉正跪在她的房前。

从那一日起，她就不再见他。

天下似乎也不再太平，没过多久，承德帝驾崩，太子登基。

叛军直逼晋阳，烽火持续一年之久。

那是云倾辞最后一次见到赵清嘉，那是一个暮春的清晨，她站在琼花树枝上，身披铠甲的少年在庭院外与她告别。

第二日，晋阳城破。

云倾辞来到皇城时，四周黑压压躺满了尸体，凄凉惨烈。

赵清嘉带着御林军拼死相抵，就这样，一支利箭直直没入胸前。

疼痛席卷全身，他用长剑支撑着自己缓缓下滑的身体，周围的一切渐渐变得安静，厮杀和血腥亦渐渐远去。

朦胧中，他看到一抹紫色的身影自远处而来。

她未绾的长发散落腰间，裙角随风轻轻扬起，露出一段纤细的小腿和白皙的玉足。她立在城墙之上，手执一支白色的玉笛，缥缈得好似从仙宫而来。

笛声响起，清脆悠扬。

站在城墙之上的女子渐渐变得透明虚幻，而他身上的伤却渐渐愈合。

多年的困惑在这一刻变得清晰，原来是生死蛊。

承君之痛，换君之命。

苗疆的至情至爱之物。

这生死蛊虽然种在他的身上，可她的爱，却是给了另一个人。

他笑，眼泪顺着眼角流出，而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云倾辞只觉得身体渐渐变得无力，玉笛从她手中跌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有血顺着她的嘴角流出，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可她没有半点难过，却带着一丝解脱。

十九年，她孤身在这苍茫的世间行尸走肉般活了十九年。

真的是，太久了……

眼神渐渐涣散，她似乎看到一袭白衣的少年来到她面前。他还像多年前那个深冬的夜里，将她裹在他厚重的狐裘之下，而后在一片春光里笑弯了眉眼，她听到他轻声对她说：“倾辞，我来接你回家……”

师兄……

师兄……

【十】

少年是从死人堆中醒来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亦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跌跌撞撞朝城外走，遇到善良的老农将他带回了家。

战争过后，新帝登基，天下昌平。

他在那个村落生活了数年，娶了妻，生了子。

岁月静好，他却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忘记了一抹紫色的身影，忘记了一个珍重的承诺。

待天下昌平，我便带你离开。

他回忆了许久仍是记不起来，他想，那大概是他年少时做的一个美好的梦吧！

第十一篇 承平无双

【一】

相思是淮安侯家的二小姐，承平宫三皇子顾昀的童养媳。

她进宫那年十四岁，正是一个小姑娘最活泼开朗的年纪。

她的父亲淮安侯是世袭的爵位，一直都是个懒散侯爷，没有半点为官的才能。承德帝并不看重他，渐渐地，沉家便没落下来。

淮安侯日思夜想，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像祖上一样走运，救一个皇亲贵族，白捡一个世袭爵位。

大抵是他太过诚恳，承德十六年冬，承德帝带着朝臣南下巡视，路经广陵时遇袭。

淮安侯就在随行的队伍中，刺杀来得太突然，他吓得哆哆嗦嗦正想趁乱逃走，谁承想，脚下一滑竟直直地摔了出去。慌乱中，他一把将承德帝推了出去，躲开了迎面而来的利刃。

直到回了京，淮安侯还不能相信自己就这样歪打正着救了皇帝。承德帝在御书房召见他，问他想要些什么赏赐。他一双老眼泛着精光，正想说黄金万两时，却听见承德帝身旁的宠妃柔声说：“听闻淮安侯有个聪明漂亮的女儿，如今三殿下年已及冠，却连侍妾也未曾有，不如皇上就赏一段好姻缘吧。侯府之中出了皇妃，也算是一份极大的恩宠。”

承德帝思索片刻，点头称好。

淮安侯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哆哆嗦嗦道：“皇上，臣的女儿尚未及笄……”

承德帝长袖一甩，道：“无妨，接到宫里养着吧。”

第二日，承平宫的人便来到了侯府。

相思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无视了她爹在门外又哭又求。

十四岁，正是贪玩的时候，怎会喜欢枯燥拘束的皇宫？而且，关于三皇子她是有所耳闻的。护国公的外甥，自小便玩弄权势，手里握着西梁一半兵权，连太子亦忌惮他几分。明明是让人望而生畏的人，可偏偏生了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权势顶端的人，却没有半点势利的样子，倒像文人墨客一般，整日在自己宫中下棋看书。他出承平宫的次数并不多，宫人们亦不常见到他。但凡看到他的宫人，都忘不掉他长了一副何等的好样貌。

淮安侯告诉相思这些时，布满褶子的脸上尽是骄傲。可相思选择性忽略了三皇子的好，却独独记住了他的年纪。

二十岁的老男人，相思嫌弃地想，和他生活在一起肯定很无趣。

于是，她将絮絮叨叨的淮安侯推出房间，哭闹着不肯进宫。

相思在房间里折腾了一夜，她爹在房间外求了一夜。

眼看着承平宫的人就要来了，淮安侯没有办法，只得让下人去请沉珩。

【二】

淮安侯了解相思，她向来顽劣，却是最听她大哥沉珩的话。

果然，沉珩去了不多久，相思便鼓着一张包子脸出来了。

红色的辇轿一路从侯府走到承平宫，宫女扶着她来到正殿。

刚踏进殿门，她便看到正座上的男子。

他着一袭银丝勾边的月白色长衫，漆黑如墨的长发用玉冠散散束着，几绺细碎的额发微微遮着左侧的眼睛，凤眸薄唇，漆黑的眸子看不出情绪。他正喝着茶，能隐隐看到端着杯盏的手指骨节分明，白皙得像浸在清水中的羊脂美玉。

当真是好看。

在这转眼的工夫，顾昀已经放下茶盏侧过脸来。

他一边慵懒地倚在雕金座上，一边打量着相思圆滚滚的脸。

相思被他挑剔的目光看得不舒服，而后听他淡淡道：“不都说淮安侯的小女儿年纪虽小却有沉鱼落雁之姿吗，为何今日送进宫的却是个白面团子？”

“……”相思嘴角颤了颤，险些栽倒在地上。

随她进宫的嬷嬷讪讪道：“回殿下，这位是侯爷的长小姐，沉鱼落雁的，是二小姐。”

顾昀了然地点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案：“三皇妃怎可是个白面团子，沉姑娘不如先做个丫鬟减减肥吧。”

说完，他也不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从皇妃到丫鬟，这一落差太过巨大，相思眨了眨眼睛，很久没有反应过来。

相思自小就胖。

她出生那年，晋阳城正闹灾荒，可周围就没见过像她这样圆润的。

她娘瞅了瞅破败不堪的家，又瞧了瞧襁褓中白面馒头似的相思，心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相思没有让她娘失望，几年过去，家里让她吃得更穷了。

她娘不得已，终于在她六岁那年，三两银子将她卖了出去。

收养她的不是别人，正是淮安侯夫妇。

她自小就顽劣，经常随着沉珩和男孩子厮混在一处。而她的妹妹，淮安侯的亲生女儿沉菀却是个真正的大家闺秀，不仅长得好看，弹琴跳舞亦是一绝。沉夫人时不时带着她在京城的世家圈子里走动一番，因此，世人皆知淮安侯的女儿貌美如花。

至于她沉相思，百姓甚至不知道淮安侯还有她这个女儿。

【三】

承平宫的下人当真是很听顾昀的话，顾昀让相思做个丫鬟减减肥，掌事姑姑便真的指使相思去浇花，平日里的膳食也是少之又少。

好在顾昀还在承平宫里设了食苑，每次趁厨娘不注意，她还能溜进去偷些点心吃。

那一日，相思像往常一样蹲在墙角啃地瓜。

她正啃得欢快，突然听见有声音从上方传来：“好吃吗？”

她没有多想，欢快地回答：“好吃。”

那声音不疾不徐，风轻云淡：“难怪厨娘说最近总是丢东西，原来都被沉姑娘吃了。”

即便再迟钝，她也能听清来人是谁。相思一惊，嘴里的地瓜塞在嗓子里，圆滚滚的包子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慌忙站起身，将地瓜藏在身后。

顾昀垂眸看着她，她眨了眨眼睛，脸上不自觉地带了些讨好的意味。

大抵是她的脸太像面团了，顾昀竟伸出好看的手指戳了戳。

手指下的触感极佳，他便又伸出一根手指。

他一边戳，一边道：“沉姑娘，你比阿花还要胖。”

阿花，是厨娘在偏院养的猪。

相思的嘴角动了动，没忍住，嘴里的地瓜全都喷了出去。

顾昀的脸色几乎在一瞬间阴沉下来，白玉一样的手上沾着黏糊糊的地瓜，相思自己都觉得恶心。

她手一哆嗦，慌乱地后退了两步。

她虽是一副惧怕的模样，但顾昀瞧得真切，那双明亮若琉璃的眼睛里却透着一丝狡黠。

顾昀挑眉，收敛了情绪，从袖子里取出一方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手。末了，他嘴角竟扯出一抹清浅的笑。

他笑得虽是好看，但相思却觉得心惊肉跳。

“五十遍《女戒》，沉姑娘，抄不完不许吃饭。”

啪的一声，相思手里的地瓜落在了地上。

若顾昀是个女子，相思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抢了他的夫君，他才会这么折磨她。

她揉了揉酸麻的手腕，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饿得想哭。

她突然想起了沉珩。

她遇见沉珩那年，只有六岁。

她被娘亲带到正街上贩卖，其他的小姑娘皆是低着头哭哭啼啼的，只有她，偷偷抬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当时沉珩正随着母亲在街道上闲逛，她不知道自己哪一点吸引了沉珩，竟让他在众人中一眼看到了她，扯着母亲的衣袖，指着她道：“娘，这个妹妹比菀儿乖巧多了，我们带回家养好不好？”

沉夫人向来疼爱儿子，沉珩多求了两句，便遂了他的意。

沉珩跑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笑道：“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当时她尚且年幼，想得不多，只是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觉得眼前的少年当真是好看。随后，她便也跟着笑了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好。”

少年嘴角的笑意更深：“以后你便唤作相思，沉相思。”

那一年，沉珩十岁。

【四】

沉珩将相思带回侯府后，对她十分宠爱，淮安侯夫妇也将她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疼爱。

因为家人的骄纵，她渐渐变得顽劣，十分爱闹腾。

每次她闯了祸，便朝沉珩撒娇，最后沉珩皆会替他收拾烂摊子。她爹要抽她鞭子，沉珩便挡在她面前；她爹要罚她抄书，沉珩便替她抄；她爹要罚她不准吃饭，沉珩便将自己的饭菜藏起来，到了夜里偷偷爬过窗户拿给她吃。

十二岁那年，她和夫子吵架，在夫子的水中偷偷撒了一把巴豆粉末。年迈的夫子虚脱了身体，躺在床上几天起不来身，她这才知晓事情的严重。

淮安侯震怒，将他们兄妹三人唤到正厅，盘问是谁做的。

她战战兢兢刚想站出来承认，却不想，沉珩拉住她的手，对淮安侯说：“是我，这个夫子太过严厉，总是责罚妹妹，我讨厌他。”

淮安侯不疑有他，将沉珩拉倒祠堂，拿起鞭子就是一顿猛抽。

他青色的衣衫被抽得残破不堪，白皙消瘦的背上布满条条血痕。她坐在祠堂外的台阶上，一鞭一鞭仿佛打在她的心上，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对不起沉珩。

大抵是她以往的日子太恣意了，如今沦落到这般地步，她有些不能接受。

她一边抄书，一边低声咒骂着顾昀，恨不得拿个针扎他小人。

约莫到了子时，相思这才抄完书。她揉了揉肚子，想着到食苑去拿些东西吃。一抬头，却看到顾昀身前的老太监福来不知何时站在她的殿前，一只手拎着食盒，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从那日起，老太监每日准时来给她送点心。她不认为顾昀会突然善心大发对她这么好，她想了想，觉得应该是自己太可爱了，连这古板的老头儿都受感染了。

若不是每日须得浇花，相思觉得自己在承平宫过得倒也适意。

她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沉珩。

那日她正在花园里浇花，远远望见一队人从承平宫门前经过，她一眼便看到身着青衫的沉珩。大抵是有要事，他们步履匆匆，沉珩并没有看到她。

她抚了抚白玉手镯，心里酸酸涩涩的。

那是她十三岁生辰那日，沉珩送给她的贺礼。手镯上雕着一句诗：“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她功课不好，翻了许久书，才知晓这句话的意思。

她开心了许久。

那个少年给了她姓氏，给了她名字，那样缠绵悱恻的含义。

那是她最自豪的一件事，她开心得想告诉世间所有人：“我姓沉，唤相思。沉是沉珩的沉，相思是不负相思意的相思。”

【五】

因为见了沉珩，相思的心情变得极差，看着顾昀的花花草草越发不顺眼。

她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往墙外扔石头。

她正扔得欢快，突然墙外传来一声尖厉的骂声：“哪个不长眼睛的，竟然敢砸太子爷！”

猛然听得，相思一头栽在了地上。

东宫的太监骂骂咧咧来到承平宫，看到站在墙角的相思，迈着小碎步朝她走来。

相思已经吓得呆住，她眨了眨眼睛，任那太监骂，竟也忘记反驳。

直到有人牵住她的手，带着些许凉意。她抬起眼睛，看到顾昀不知何时已来，不着痕迹地将她拉到他的身后。

他对那太监徐徐道：“三皇妃长得像个白面团子，公公很有意见？”

聒噪的声音戛然而止，而后便是叩首请罪。

身着玄色锦衣的太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却带着几分高深莫测。

顾昀道：“皇妃尚且年幼，性子顽劣，惊扰了太子，理应受罚。但她还是个小姑娘，太子向来心善，想必不忍责罚她，不如让福来受过。”

说完，他便又朝身旁的福来道：“还不快去太子眼前跪着，让太子砸回来。”

太子的脸色在一瞬间千变万化，末了，极艰难地扯出一个笑：“罢了，弟妹年幼，不必苛责。”

太子带着宫人来了又走，相思怔怔地看着顾昀。眼前的这人，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衫，风扬起几绺墨黑的长发，只要静静地站着便带着华贵之气和与生俱来的不可一世。

站在权势顶端，总会有人不喜欢。有人说他玩弄权势，有人心狠手辣，有人说他怀叛臣之心。可她来到承平宫，却从未见他伤过人，或许他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坏。

她正胡乱地想着，那边顾昀垂眸看着凌乱不堪的花园，微微蹙眉，道：“沉姑娘，打扫不完，不准吃饭。”

相思：“……”

【六】

顾昀虽然让相思减肥，却一直好吃好喝地养着她。她是个不安分的，来承平宫后闯了不少祸。但宫人们忌惮顾昀的权势，每次顾昀护着她，宫人们只能任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后来相思便看了出来，顾昀虽然一直冷冷的，但对她却是挺好的。以至于她越来越放肆，放肆得恨不得爬到顾昀头上去。

顾昀对她好，她便觉得顾昀好。有时遇到嘴碎的皇子公主，说顾昀一句坏话，她便要和别人撕扯一番。

就这样过了两年，相思十六岁，承德帝看她已经及笄，便让宫中的姑姑开始教她规矩，以待良辰吉日，正式嫁入承平宫。

她不爱学，每次皇后问起，她总是支支吾吾回答不出，皇后便罚她抄《女戒》《女德》。

当时天已晚，她还有许多没有抄完，便使小性子，怎么也不肯抄。

顾昀坐在她身旁，看她又哭又闹，还时不时偷偷瞄他一眼。

顾昀挑眉看了一会儿，最终低叹一声，拿起宣纸，道：“你去睡吧。”

他极为聪慧，只看了几眼，便将她歪歪扭扭的字临摹了出来。

后来每逢抄书，便都是他替她抄了。

那一日，顾昀像往常一样替相思抄书。她坐在顾昀身旁，歪着头托着下巴看他。

他低垂着头，好看的侧脸如刀刻的一般，狭长的凤眸，眼神深沉，嘴角泛着淡淡的红。他似乎很喜欢月白色，她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将月白色穿得这般高贵好看。

相思突然间心跳如擂鼓，似乎能听见胸前那快速跳动的声音。

看着他嫣红的唇，她情不自禁往前凑了凑，又凑了凑。最后，她竟鬼使神差般轻啄了上去。

感觉软软的……于是她又啄了一下。

凉凉的……她眨了眨眼睛，突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小脸瞬间变得通红，脸、耳朵尖儿也染上了红意。

她甚至不敢看顾昀的眼睛，捂着嘴巴跳起来便跑了。

顾昀也怔住了，当时他还在疑惑她今日怎么这般安静，下一刻，她便吻了上来。

相思刚出去没多久，福来便来报告：“殿下，皇妃不知为何赌气，将您养的花都踩死了。

顾昀敛下眼睫，修长白皙的手指抚了抚嘴角，轻声低笑道：“小姑娘害羞，随她去吧。”

【七】

因为这件事，相思好几日不好意思见顾昀。

宫外传来消息，沉夫人患了重病。

相思听到后，便让宫人准备一番，出宫探望。她踏上马车，揭开帘子看到里面端坐的男子，险些一头栽在他身上。

顾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扶着她道：“沉姑娘，怎这般不小心。”

去侯府，自然会遇到沉珩。

那时，相思刚从沉夫人房间里出来，抬眼便看到站在海棠树下的少年。

不过两年未见，相思却觉得有些陌生。

她微笑，轻声道：“当真是巧，正有东西要还给大哥呢。”

说完，她便将手镯脱了下来，轻轻地放在沉珩手里。

少年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却在她转身之际拉住了她的手，漆黑的眸子里尽是哀戚：“若是当初……”

相思却挣开了他的手，笑道：“大哥，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哥哥。”

她眉眼弯弯，似乎还是当初那个可爱的小姑娘。

相思不知道自己年幼时对沉珩是什么感觉，十三岁豆蔻之年，对那个青衫少年格外依恋。

沉夫人心细，觉察出来，对她说：“相思，我和王爷一直将你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疼爱。从你跟着沉珩来到侯府那一日起，你就是沉珩的妹妹，也只能是他的妹妹。虽无血缘关系，但你入了我沉家的族谱。你可以喜欢这世间任何男子，唯独不能喜欢他，你不能让他被世人谩骂耻笑。”

那时她年幼，虽然将这些话听了进去，但总有些不甘心。

不久后，承德帝的密旨传到侯府，要淮安侯的女儿进宫参选暗卫。

淮安侯有两个女儿，密旨上却未明说是哪一个。

沉菀听到这个消息后，哭闹不止。

但她和沉菀，总归是有一个要去的。

沉夫人抱着沉菀，满眼乞求地看着她，她虽然已经知道结果，却仍是迟迟不肯答应。

她在等，等沉珩。

她想，就赌这一次吧。若是沉珩来找她，她便进宫，但以后只把沉珩当作哥哥，再无半点杂念。若是沉珩不来找她，她也会进宫，这一世，即便受万人指责，她也会活着回来，好好爱他。

她坐在房前的台阶上等了一夜，待到天亮之际，沉珩终于缓缓而来。

他站在她面前，攥着手指，哑着嗓子轻声说：“相思，你去吧。你知道的，菀儿她受不了苦。”

她低垂着头，半晌之后才轻声道：“好。”

那一刻，她年幼时那还未来得及生根发芽的一丝悸动，就这样来去匆匆。

后来，她便去了暗卫营。

血腥见多了，其他的便看淡了。她想，即便那样疼爱她，但她到底是无半点关系的外人，沉菀却是沉珩的亲妹妹。她那样傻，竟然想和沉菀争些什么，比些什么。到底是她一厢情愿，但以后不会了。

她从未怨恨过沉珩，即便不再喜欢，但沉珩救了她，给了她高枕无忧的生活，这些年的恩情，总归是要还的。

她在暗卫营生活了三个月，那一日，她在校场和其他人对练，被打倒在地。恰巧那时太子前来巡视，一眼看到了她腰间的玉佩。

太子审视了一番，而后指着她，对容筝道：“她以后不必再参加训练，直接当选暗卫。”

【八】

后来，相思常想，她对沉珩不是喜欢，而是年幼时的依赖。若真是喜欢，怎么那么快就忘记。

她在暗卫营三个月，随后便被送回侯府。

不多久，承德帝便下旨赐婚。虽然不知道为何是她，但她明白，承德帝是想让她监视顾昀。

开始时，顾昀有什么动静，她都及时传给了东宫，后来，传得越来越少。

顾昀对她太好了，她不敢想象顾昀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后，会是什么反应。

她时常想，若她不是暗卫，若她还未去侯府时便遇到顾昀该多好。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了顾昀，大抵是那次她教唆顾昀的门客去侮辱六皇子喜欢的姑娘，承德帝知道后，将顾昀软禁在承平宫。

她后悔了，她愧疚了，她躲在门外偷偷地看顾昀，不敢直视他。

可顾昀还以为她害怕了，第一次抱住了她，轻声道：“不怕，有我在，不会有事。”

他对她那样好，她却千方百计地陷害他。

后来，她故意闯祸，看顾昀护着她时对别人说：“这是三皇妃。”

她怕顾昀知道真相后会恨他，所以，现在顾昀对她的好，她格外贪恋。

她在院子里想了半宿，更深露重，到后半夜便着了凉。

她脑海中一片混沌，模糊中有人将她抱回了房间。

之后她便一直做梦，先是梦到她身份暴露，她抓着顾昀的手哭求他不要赶她走。后来便梦到小时候，她和沉珩、沉菀一起念书，她偷懒，躲到树下睡觉。

朦胧中有手指蹭了蹭她的脸，她呢喃了一句：“大哥，别闹。”

顾昀一顿，垂眸看着床上的姑娘红红的小脸，缓缓收回了手。

忽闻一声叹息，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本殿下这般姿色整日在你面前晃，你却喜欢上一个凡夫俗子，品位还真是奇特……”

床上的姑娘自是不会回答他，他低笑，轻轻攥住了她的手：“当真笨呀，我们以前便见过，你竟是给忘了……”

微微清风，淡淡月光。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许久之后，想说：“你别喜欢沉珩了，我对你那么好，你喜欢我吧。你那么爱吃，以后你想吃什么便吃什么，好不好？”

他动了动嘴角，又想了想，终究没有说出口。

【九】

顾昀在相思进宫之前便遇到过她，那时她才十二岁。

上元节那日，他换了普通的衣服出宫看花灯。

街道上红灯高悬，人群熙攘。他正走着，突然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

接着，便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大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去，看到一个穿着碧色绣裙的小姑娘正抬头看着他，微微弯着的眉眼那么好看，清澈的眼睛仿佛含了细碎的星光。

小姑娘看清他的面容后，圆鼓鼓的小脸皱成了一团，失望地道：“不是大哥啊！”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却见小姑娘拉了拉他的衣袖：“哥哥，你带我去找我大哥吧。”

鬼使神差般，他答应了。

当真是年纪小呀，说着要找大哥，找着找着，她便自己玩了起来。

她也不认生，看到想吃的东西，便眼巴巴地看着他，让他买。

自小便成熟稳重的他，第一次起了捉弄人的心思。

他不答应，她便折腾，扯着嗓子又哭又号，一看便是被人娇惯出来的小性子。

待捉弄够了，他便真的带着她去买了。

看着身旁小姑娘走一路吃一路的开心样子，他不止一次在想，真好呀，想哭便哭，想笑便笑，活在阳光之下，不用时时刻刻担心别人的陷害，干净纯粹得像一朵透明的琉璃花。

他在冰冷的皇宫中生活了十九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和他这样亲近。他用几份点心便收买了她，这个活泼的小姑娘拉着他的袖子唤他哥哥，絮絮叨叨地给他讲着自己不爱念书捉弄夫子的趣事。

他带着她逛了晋阳城，待到子时，他送她回了家。他这才知道，她是淮安侯的女儿。

临走之前，他取下自己的玉佩，系在她的腰间：“以后有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想吃的，可以拿着这个玉佩去找我。”

小姑娘乖巧地点了点头。

回到皇宫后，他等了很久，仍是没有等到她。

虽然他没有告诉她身份，但那个玉佩，淮安侯总归是认识的。他想了想，大抵是她已经把他忘了吧。

后来，他便让探子在淮安侯府打听她的动静。听他们说她闯了祸，被她爹追着打；听他们说她想吃糕点，她娘让她减肥不准她吃。

当真是可爱，在那黑暗血腥的日子里，她的一举一动，是他唯一开心的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在乎她，大抵是自己没有的，自己失去的，自己再也找不回来的，总是格外贪恋。他贪恋她的干净，贪恋她的纯粹，贪恋她像纯真的眼神。

他不知道以什么样的方式将她带到自己身边，直到那一日，承德帝赐婚，他开心了许久。

她没有认出他，他有些失望，但想一想，那晚他为了掩人耳目，是戴着人皮面具的。她认不出来，也是毫不奇怪的。

他想对她好，可又怕太子对她不利，便打发她去浇花。

他让她去，她便真的去了，也不埋怨他，总是开开心心的。

这样好的姑娘，他想一辈子都留在自己身边，怎会不喜欢！

【十】

相思传回东宫的消息越来越少，直到现在，她已有三个月没再和太子联系。

大抵是太子看出了她的二心，又往承平宫塞了一个细作。

承德帝的病情越来越重，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有人传流落在外的九皇子已在江南招兵，太子顾玄再也坐不住了。

沉珩来找相思那日，是一个清风徐徐的初秋。

他穿着红色的官服，将两个瓷瓶放在相思的手中：“太子最近一直在生你的气，他知道你与三皇子亲近，便托我来给你传话。红色的那瓶是鸩毒，白色的那瓶没有毒，一瓶是你的，一瓶是三皇子的。若是你想活命，便让他死，今日就动手。”

这一天终究是来了，相思看着手中的瓷瓶，心中特别难受。

沉珩拉住她的手，哑声道：“相思，我一直在等你，我进太医院便是想陪在你身边……”

相思笑了笑，轻轻拂开他的手，转身离开。

回到承平宫时，顾昀正在院子里侍弄他的花花草草，看到她来，问道：“沉姑娘，你去了哪里？”

他面色淡然，语气中却夹杂着一丝担忧。

相思笑：“相思，我叫相思。”

顾昀虽然不知道她为何这样反常，但难得她和他这般亲近，便轻声唤：“相思。”

这恐怕是他这一生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唤她了吧。

她攥了攥袖中的瓷瓶，眼睛酸酸的，笑着说：“中午一起用膳吧。”

顾昀嘴角微微上扬：“好。”

鸩毒涂在了杯盏上，她常去食苑，厨娘不疑有他。

看着顾昀安静的侧脸，她想，她一定要死在他面前，即便不能陪着他，但也要他记住她。

而后，她便端起杯盏一饮而尽。

然而，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传来。她慌忙朝顾昀看去，但见顾昀手中的杯盏落在地上，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黑色的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流出。

相思慌乱地去扶他，大喊着：“传太医！传太医！”

她揽着顾昀，脑海中一片混乱。

怎么会这样，她明明喝的是红色的那瓶，难道沉珩骗了她？！

宫人赶来正殿，福来看向相思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冰冷，而后指着她道：“将皇妃软禁起来。”

【十一】

折腾一日一夜，她的嗓子都喊哑了，仍是没有人给她开门。

她想出去看一看顾昀，她想告诉他，她从未想过要害他。

她呆坐在门边，宛若行尸走肉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十载那样漫长，她房间的门终于被缓缓推开。

阳光热烈而刺眼，她微微眯着眼睛，然后便看到了顾昀。

竟是坐着轮椅的顾昀。

他的脸色带着病态的苍白，看着他绵软无力的双腿，她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黑。

那个高贵清冷的男子，那个不可一世的男子，那个本应该睥睨天下的男子，那个唤她沉姑娘的男子，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

顾昀转着轮椅来到她面前：“沉姑娘，你是东宫暗卫？”

相思身形一晃，这一刻，她多希望自己可以理直气壮地否认，多希望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姑娘。

她沉默着，眼睛渐渐笼了一层水雾。

她看到顾昀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自嘲道：“四年前遇到你，我总觉得是上苍对我的怜悯，哪怕要耗光这一生所有的运气都愿意。我从未相信过任何人，唯独信了你。一切都是骗局，是我太傻，竟然觉得这黑暗血腥的皇宫中会有一份纯粹的爱情。我知道你喜欢沉珩，在梦中也唤着他的名字。我喜欢你，如今残了，也怪不得别人。我不怨你，沉姑娘，你走吧，以后不要再见了……”

闻言，相思拉住他的手，慌忙解释道：“我不走，让我照顾你好不好。我不喜欢沉珩，我喜欢你。”

有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下，顾昀拂开她的手，目光疏离，声音寡淡：“沉姑娘，我不会相信你了……”

沉姑娘，我不会相信你了……

再也没有比这更伤人的了。

相思跌坐在地，胸口如撕裂一般，她怔在那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待顾昀回过身去，她才回过神来想去拉他，却只能触到他冰冷的衣袖。

她紧紧攥着裙角，心如刀割，终是忍不住痛哭出声。

顾昀残了双腿，太子自是欢喜。相思没有了利用价值，身手又不好，太子便不再顾她。

她被驱逐出宫，每日在宫前徘徊，却再没见过顾昀。

沉珩来找她，她闭门不见。沉珩是她的恩人，她不能恨他，却也不想见他。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整个寒冬，厚重的落雪掩埋了古老的皇城。

承德帝于深冬辞世，太子顾玄登基，流放三皇子顾昀于承州。

不多久，顾昀在封地起兵，九皇子亦揭竿而起。

战火似乎在一夕之间蔓延了西梁。

【十二】

相思随着顾昀去了承州，顾昀的人马在前面走，她在后面偷偷地跟。哪怕顾昀造反起兵，她也没有离开。

战场厮杀，烽火四起，她一个姑娘家自是承受不住这种颠沛流离，没多久便消瘦下来，宛若乞丐。

她的动静终是没能瞒住顾昀，顾昀垂眸看着她：“沉姑娘，我从未怨恨你，你也不必因为自责再跟着我。”

她刚想反驳，突然想到顾昀说过不会再相信她，于是便咬紧下唇，不再说话。

顾昀低叹一声，便不再管她。

她就这样跟了顾昀几百里，看他在军营里练兵，看他在战场上厮杀，看他一路从承州杀到晋阳。即便坐着轮椅，他也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七月初九，两军于晋阳交兵，史称晋阳之战。

晋阳的百姓皆慌乱地往城外逃命，唯有相思一人，逆着汹涌的人群朝烽火里走。

她那样庆幸在充满血腥气息的乱尸中找到了顾昀，她那样庆幸在利箭没入他胸前时挡在了他身前。

羽箭射中了她的后心，流出了黑色的血。

她倒在顾昀怀中，看那双向来淡漠的凤眸变得猩红，尽是痛苦。她笑了，顾昀还是在乎她的，她终究是不一样的。

“我害你残了双腿，如今救了你一命，再也不欠你了。我不欠你了，可我还是喜欢你。所以顾昀，我是真的喜欢你。下辈子，你要早些找到我，带我走，这样我就不用还沉家的恩，不用还沉珩的情，这样我就可以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我就可以把一生的爱都给你……”

身体渐渐变凉，她又笑了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后来的一切，世人都有所传。三皇子已经攻入晋阳，明明可以黄袍加身，一统天下，可他却匆忙退兵，离开晋阳，从此再无音讯。

史书关于他的记载亦只有简单的几笔——承德帝三子昀，喜白衣，善权谋，出身高贵，容貌极佳。娶妻淮安侯长女相思。公子昀于新帝初年叛乱逼宫，后不知所终。

【尾声】

福来不止一次问他的主子顾昀，值不值。不仅是甘愿双腿残废，而且将相思的毒渡到自己身上，最后只剩二十年寿命。

顾昀正坐在院子里乘凉，青翠的树叶在风中摇曳，落下斑驳的光影。

相思的身份，顾昀一早便知道的，包括她所做的一切。他不担心将一个细作留在自己身边，因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当初沉珩给相思的两瓶药，都是无毒的。那时沉珩已然看出相思对顾昀的感情，于是便将那瓶鸩毒换了下来，留给了自己。顾昀知道后，便派人连夜换了出来。

相思是他喜欢的姑娘，是他的妻子，他觉得她所有的伤痛都该由他替她承受。他不想让她再欠沉珩什么，沉家的恩情，便由他用双腿来替她还。从此以后，她与沉珩便再无半点关系。

他怕太子谋害她，对她冷言相向。他想，等他拿到西梁江山，给她一个天下太平，这样就能护她一世。可他没想到，她是这般固执的姑娘，在烽火中跟着他，一路从承州来到晋阳。他毫无办法，只得派人暗中保护她的安全。

她替他挡了一箭，紧急之下，他将毒渡到了自己身上。看着她苍白的面容，他突然觉得，这江山并没有那么好。如果可以，他希望是四年前那样，她在他身边蹦蹦跳跳，他牵着她的手走过人声鼎沸的街巷。

他收起手中的书卷，看向一旁浇花的姑娘，轻声笑了笑：“怎会不值？相守二十年，也好过孤苦一生！”

第十二篇 绿蔓花绵绵

【一】

入夜，暮色深沉，一轮明月远远地挂在天际，若隐若现地藏在薄薄的云层后。

晋阳城城门紧闭，幽深的长街空无一人。可梨花巷却灯火通明，丝竹喧闹，火红的六角彩灯高悬，绵延了一路。

潇湘馆的老鸨站在门前招呼着来往的行人，遇到衣着华贵的，便对姑娘使眼色，让她们往潇湘馆里拉。

调笑间，有人从街头缓缓走来。那是一位三四十岁的男人，因体胖走路微微蹒跚着，身上的料子是上好的苏绣，手里把玩着两块玉石。

老鸨看到后，慌忙迎了上去，谄媚地笑道：“这位老爷，快里面请。”

男人亦笑：“听说潇湘馆里来了位唤作轻蔓的姑娘，唱得一首好曲，抚得一手好琴，倾城之姿世间少有。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见一见这位苏轻蔓姑娘？”

老鸨的眸子闪了闪，为难道：“老爷不知，这苏姑娘性子拗得狠，不见人的……”

话还未说完，老鸨的衣裳便被男人身旁的下人狠狠地攥住：“大胆，我家老爷是当今三皇子最看重的门客，如今来看苏姑娘，便是你们潇湘阁极大的荣耀，岂有不见的道理。”

老鸨敛下眼睫，眸子中冷光划过，再抬起眼时，却尽是惧怕，唯唯诺诺道：“官爷说得是，请这边来。”

老鸨让那下人留在大堂里，独自带着男人去了二楼。房间在走廊尽头，没有厅堂里的喧嚣。

老鸨轻轻推开镂花红木门，男人朝房间里瞧去，这一看，便愣在那里。

只见精雕细刻的房间里软软垂着白纱帘，隐隐约约现出一抹纤细的身影。有风扬起纱帘一角，能看到里面端坐着一位红衫姑娘，白皙的容貌，精致的眉眼，殷红的嘴唇，有些妖艳，又有些清冷荏弱。

纤细的手指抚着琴弦，泠泠之声如珠落玉盘。她挑起眼梢微微一笑，摇曳的烛光映着绝美的容颜，男人心中便如惊雷滚过。他感慨，这哪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这分明是游荡在世间的艳鬼！

一曲终，琴声止。

老鸨道：“轻蔓，这位老爷是三皇子宫里的门客，今日特意来听你弹琴，你千万不能怠慢了。”

苏轻蔓轻轻一笑，低声道：“是。”

男人朗声大笑，抬脚迈进房间。

苏轻蔓又弹了几曲，便开始敬男人酒。男人好色，也不拒绝，全都喝了去。

待到最后，男子有些晕晕乎乎，身旁姑娘轻声细语地说着些什么，他也记不太清。

他似乎听到她问：“三皇子和驻守在边关的赵将军是否有来往?”

他点了点头。

“听闻承平宫最近偷买了一批军火？”

他又点了点头。

她一连问了许多问题，他恍恍惚惚间全都说了出来。待她问到三皇子的那批军火藏在何处时，他这才猛然惊醒。

眼前的姑娘哪还有方才的柔弱，抵在他颈间的匕首泛着森然的寒光。他哆哆嗦嗦道：“你……你是何人?”

她便又温柔一笑，嘴角的笑意宛若冰碴一样刺在他的心里：“东宫暗卫，苏轻蔓。”

竟然是东宫暗卫！

男人脚下一软，惊恐地道：“你不能杀我，我是三皇子的人，你不能杀我！”

苏轻蔓弯起眉眼，手中的匕首如寒光般划过，挑眉漫不经心地道：“这些话，你还是去地狱和阎王爷说吧。”

【二】

老鸨一直守在门外，待听到里面没有动静后，这才推门走了进来。

男人睁着眼睛倒在血泊里，已经没了气息。而苏轻蔓从袖子里取出一块锦帕，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溅在手上的血迹。那手白得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明明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看着亦纯良无害，可杀起人来却毫不手软。

老鸨摇了摇头，低声道：“作孽啊……”

苏轻蔓将沾了血的帕子扔在男人身上，起身想要离开。鸨娘慌忙拉住她的手腕：“七姑娘，你就这么走了，三皇子若是追查过来，我该怎么办？”

她在暗卫之中排名第七，又自小被太子放在身边教养，颇得太子宠爱，因此外人总是尊称她一声“七姑娘”。

苏轻蔓翻了翻白眼：“即便知道人是死在你这里，三皇子也不能对你怎么样。皇上病重，严禁朝中官员出入烟花之地，三皇子若是寻你麻烦，便是告诉天下人他宫里的人抗旨。其实太子也没对问出三皇子的军火藏在何处抱什么希望，他不过是想杀了三皇子的心腹，警告一下三皇子罢了。只要你说不认识刺客，便可保潇湘馆平安。”

闻言，老鸨缓缓松了一口气。

苏轻蔓打量了她一眼道：“脑子这么不灵光，殿下怎会选你做线人？”

说完，她便飞身跃出窗外，绯红的衣角消失在夜幕里。

老鸨气得直跺脚：“七姑娘真是尖酸刻薄，太子肯娶你才怪!”

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夜空里飘荡着，苏轻蔓没有理会她，只是身手轻盈地踏过屋脊离开了梨花巷。

刚从房顶上跃了下来，苏轻蔓便看到一个男子负手立于巷口，身姿挺拔，发黑如墨，白色的衣角纷飞，沉浸在无尽的夜色里如一株玉树。

听到动静，男子回过身来，未束的额发遮着半边侧脸，露出狭长的凤眸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苏轻蔓向前一步，抓住男子的衣袖，带着些埋怨道：“师兄，你怎么又来了？不过是杀一个门客，不会有事的。”

陆行书微笑道：“你向来爱闹，若不是看着你，我总归不安心的。”

苏轻蔓撇撇嘴，觉得陆行书太小瞧她了。他们一起长大，他总是把她当作小孩子，每次执行任务，他都会跟在她身边，怕她有什么差池。

陆行书见她不语，便轻轻拭去她指尖上残余的血迹，又道：“回去吧，今晚你当值。”

苏轻蔓点了点头，随着他朝皇宫走去。

陆行书将苏轻蔓送到东宫后，便回了暗卫营。

苏轻蔓换上黑色的衣衫，戴上银面具，飞身来到正殿的房梁之上。更深露重，万籁俱寂，整个皇宫都沉浸在深沉的夜色里。

虽然有刺客偷袭东宫，但却是不常见。坐得久了，苏轻蔓便觉得无趣，于是踏上房顶，悄悄地揭开一片琉璃瓦，朝殿内看去。

只见精雕细刻的壁画上嵌着随珠，熠熠荧光将偌大的宫殿映得如白昼一般。身着玄色广袖长袍的男子坐在桌案后，金冠将如墨的长发束起，他一只手拿着书卷，一只手支着额，微微侧着身子，露出白皙的侧脸。

他如玉的容颜依旧那样好看，苏轻蔓眯着眼睛，不觉地轻笑出声。

她以前当值时，经常做这样的事。那时的顾玄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生得俊美，年少稳重，嘴角常年带着一抹浅笑，整个人却也带着几分深沉，让人心生敬畏。其他暗卫对他都是有些怕的，唯独她向来没有规矩。

她托着下巴一直盯着他看，直到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殿里传来：“越来越没规矩了。”

虽是这样说，他却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她弯起眉眼，而后起身从窗棂跃入殿内。

“兄长每次都能察觉出。”她不甘心地说。

她的身手在暗卫中已是不凡，可在眨眼之间取人性命。然而这样好的身手，却偏偏躲不过他的眼睛。

顾玄轻笑，放下手中的书册：“难道你忘了，你是我教出来的。”

闻言，苏轻蔓嘴角的笑意更深，她从来没有说过，这是自己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事。

【三】

苏轻蔓进宫那一年十二岁，她的父亲在一个深夜接到承德帝的密旨，含泪将她送上了去京城的马车。

临行前，她父亲叮嘱她：太子顾玄虽是年少，但在朝堂多年，极为阴沉狠戾。这次东宫选拔暗卫，你必与他相见，到时定要收敛性子，千万不要忤逆了他。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这些话牢牢记住。

来到晋阳后，苏轻蔓便随着其他人一起训练，太子从未来过暗卫营，她便渐渐不再放在心上。

直到有一日，她的师姐容筝对他们说：“殿下下朝后便来巡查，你们都乖一些，以免受罚。”

她站在一群人中间，有些紧张，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瞧。

大约等了半个时辰，顾玄终于缓缓而来。

苏轻蔓微微低着头，看不清来人，只感觉到轻微的步履声越来越近。然而，在经过她身旁时，那人却停了下来，她隐隐瞧见一片玄色的衣角。

她有些诧异，下一刻，突然有手指抬起她的下巴。

她微微挑起眼梢，然后便看到了这世上最深邃漆黑的一双眼睛。

少年殷红的嘴角微动，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见到顾玄之前，苏轻蔓一直在想他的模样，她一直觉得他会是一个面色阴郁之人，如今一见，没想到却是出人意料的俊俏。

她看直了眼，竟也忘记了回答。少年蹙眉，又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两眼，问旁人道：“这是谁家的姑娘？”

一旁的老太监慌忙答道：“苏州巡抚的七小姐。”

少年松手，嘴角微微翘起，不紧不慢地道：“此女容貌出众，送到东宫，以后由孤亲自教养。”

这便是十七岁的顾玄，虽然苏轻蔓并不清楚他话语间的用意，但却是久久不能忘记那个玄衣墨发的俊美少年。

顾玄离开后，内侍便把苏轻蔓接到东宫。

虽然她从未来过晋阳，但所幸在暗卫营中有青梅竹马的陆行书相陪，日子也不算难熬。但东宫的一切都很陌生，她惊得躲在角落里，任那些宫人哀求也不肯出来。

顾玄知晓后，也不责怪她，只是垂眸静静地看着她。

她抿着嘴角，听他道：“你怕我？”

她不是怕他，而是怕这样的生活。她来晋阳前，父亲便告诉她，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她直直地看了他半天，终于道：“我怕死。”

顾玄却笑了：“你不会死的，我会保护你。”

说完，他朝她伸出了手。

少年身着玄衣，头戴金冠，逆光而立。他唇红齿白，英俊的眉眼中尽是坚定，像是许下一个珍重的承诺。

苏轻蔓眨了眨眼睛，而后像是受了蛊惑般将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从那日起，苏轻蔓不再与其他人一起训练，而是被顾玄养在东宫。顾玄亲自教她剑法和诗书，并请来乐师教她抚琴。

顾玄虽然繁忙，但在教苏轻蔓功课时却极为认真。他文采斐然，剑法亦是高妙，当真是一个极好的先生。

苏轻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顾玄念诗的时候她会情不自禁地托着下巴看他，连他问她的问题也没有听清。她低下头等他责骂，他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久而久之，宫人皆知，偏殿里的七姑娘是殿下跟前的红人，殿下宠得紧。这些言语在东宫传开，苏轻蔓听到后很欢喜。那个深沉狠厉的太子殿下，那个让人望而生畏的太子殿下，却对她那样亲近。她终归是和旁人不同的，这种不同让她觉得甜蜜，如罂粟一般，让人沉沦。

如此过了三年，终于到了选拔暗卫的日子。

那日，顾玄早早地等在苏轻蔓殿前。暗卫营里高手如云，即便是身手极好的苏轻蔓，也不能确定自己能胜出。

她握着长剑，垂眸看着自己的打战的双手。她怕，怕死，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怕以后再也见不到顾玄。

三年过去，她喜欢上了那个沉稳冷峻的男子。

顾玄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想不想永远留在我身边？”

她一怔，而后咬着嘴角点了点头。

顾玄温和地笑着：“那就活着回来。”

【五】

他轻轻说出的一句话，却成了苏轻蔓活下去的念想。

当对手将剑刺入她胸前的那一刻，当她将要倒下的那一刻，她看到主座上猛然站起的顾玄，看到了他惊慌的神色。求生的意识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她抬起手腕，衣袖中的银针破空而出。

胜负已明，她倒在地上，顾玄将她抱了起来，一遍一遍地低声安慰她：“别怕，你不会有事……别怕……”

她却是轻轻地笑了。那样疼，连呼吸都是疼的，她却欢喜，她想，她终于可以留在顾玄身边了。

她成了东宫暗卫，虽不是顾玄最引以为傲的一个，但却是最得宠的一个。

她不懂规矩，夜里当值时，总会躲在暗处偷看顾玄。

玩忽职守这样的事，若放在其他暗卫身上，怕是连命都没了。她年幼无知，被容筝师姐看到，原以为会受到惩戒，却不想被顾玄拦了下来。

她偷看，顾玄每次都能察觉出。他也不动怒，只是无奈地低笑，有时甚至让她来书房陪他。

她总是坐在一旁托着下巴看他，看他奋笔疾书，看他审阅奏折，抑或是执笔作画。那时的他褪去了白日的沉稳，白皙的侧脸依稀间带着几分温和清雅的模样。有时清闲，他还会讲一些稀奇的故事逗笑她。

她的那些小心思，几乎被暗卫营里所有人知晓，顾玄自然也是明白的。容筝去提醒顾玄，可向来心狠的顾玄却是一笑置之。他们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守着他们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和感情，这让她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们更亲近。

只不过，承德帝的身体越发不好，朝堂之争势如水火，顾玄眉目之间也深沉莫测。

顾玄的心思，苏轻蔓一直都是知道的，她愿意替他杀更多的人，替他守住东宫。所以，当顾玄让她去三皇子宫中做细作时，她欣然答应。

她是顾玄最疼爱的姑娘，他让她唤他“兄长”，他早已及冠却迟迟不肯成亲，她总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可当有一日，顾玄突然要娶亲，她久久不能接受。

那是仲秋前夕，承德帝带着众位皇子和朝臣去西山狩猎，傍晚时在行宫里设宴。

这本该像以往的宫宴那般，君臣寒暄一番过后便散去。然而，酒过三巡，身着玄色锦服的顾玄站起身，跪在承德帝面前，道：“父皇，儿臣早已及冠，想要娶亲。”

这突然的动作让苏轻蔓一怔，承德帝却喜上眉梢，道：“谁家的姑娘？”

顾玄一顿，而后道：“孟太傅的长女，孟长歌。”

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苏轻蔓盯着那抹颀长的身影，紧攥的双手似乎要掐出血来。

宴会过后，她跑去问顾玄。

顾玄站在一片暗影里，许久之后，才道：“我是储君，总该娶个身家清白的姑娘。”

【六】

两个月后，十月初九。

皇储娶妃，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三皇子一早便去了东宫道贺，苏轻蔓亦悄悄离开了承平宫。

东宫偏殿的门楣上挂着红绫和朱红的六角宫灯，她飞身闪进殿内，一眼便看到坐在屏风后的女子。火红的绫罗衣刺伤了她的眼，她想也未想便拔剑抵在了女子的颈上。

珠帘散落，露出一张精致的容颜，让苏轻蔓诧异的是，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惧怕的神色。

苏轻蔓挑眉，握着长剑的手指又紧了紧：“你以为殿下娶你是喜欢你？”

孟长歌却是笑了：“不，殿下娶我，只是更在乎我而已。”

那笑中夹杂着几分得意，苏轻蔓忍不住，拔剑朝她刺去！

只是，转眼之间，殿门猛然被人推开，一抹红色的身影飞身而来。

苏轻蔓踉跄了两步，眼看着顾玄伸手将孟长歌护在身后，冷声道：“小七，你越来越放肆了。这是太子妃，你不过是个下人，怎能对她刀剑相向！”

下人？

苏轻蔓心中猛然间涌起酸酸涩涩的疼，她突然想起孟长歌方才的话：“姑娘当真以为殿下是真的喜欢你吗，你可有听说过以色侍君这个词？殿下这样的人，若不是有目的，他会对你好？他将你养在身边，不过是看你容颜绝艳，有朝一日能将你送到三皇子身边。你倒要感谢三皇子喜欢的另有其人，不然，你现在就只是承平宫中一个以色侍君的婢妾而已。”

苏轻蔓有些恍惚，第一次见面时，顾玄所说的“容貌出众”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刺耳，难怪她与其他暗卫不同，难怪她自小便学习舞艺琴曲，难怪她的一颦一笑都要艳丽，这些青楼姑娘擅长的东西她什么都会，原来顾玄不过是将她当作这世间最卑贱的女子，如若需要，他便把她当作玩物一般送到另一个男子身边。

苏轻蔓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心里生出钝钝的疼，她凄声问道：“容貌出众便是你将我带回东宫的原因吗，便是你将我送到承……”

话还未说完，顾玄便挥手给了她重重的一耳光。

“出去！以后不准唤我兄长。”

苏轻蔓被那一耳光打得侧过脸去，只能听到耳边嗡嗡作响。她捂着脸，舔舐着嘴角的血腥，往日的种种似乎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愚昧。

她低笑，长剑抵在自己的脸上，而后便是狠狠地一刀。

她的动作太快，顾玄竟来不及阻止。

锋利的刀刃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意，那些疼痛撕扯着她的神经，牵扯着她的呼吸，像是将她的整个心脏都撕裂了一般。她捂着侧脸，任那腥热的液体模糊了她的手，她却是笑了，带着报复后的快感：“如今我变成这副鬼样子，殿下几年来的心血可是白费了呢。”

她弯着眉眼，看着顾玄紧攥着双手，隐忍的怒意让他的双眸变得猩红，而后，他抬手又是一耳光。

顾玄打得极狠，苏轻蔓只觉得半条命像是没了一般，左侧的耳朵也在一阵轰鸣之后再无半点声响。她用仅存的右耳模模糊糊听到顾玄怒道：“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她敛下眼眸，突然就笑了，这才是真正的顾玄，在她面前伪装了这么久的兄长，他恐怕是也疲惫了吧。

【七】

苏轻蔓跌跌撞撞地出了偏殿，她感觉指尖的血迹越来越多，血液顺着手腕流进了她的袖子里。

路上的宫人看到她的模样，皆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远远地退到一边。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能晕晕乎乎地往前走。她紧捂着脸，眼睛涩得厉害，伤口也是火辣辣的疼。

不知走了多久，一抹白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看着男子微蹙的眉宇，她轻声笑了，低低地唤了一声“师兄”后，便昏了过去。

苏轻蔓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的晌午，她睁开眼睛，看到陆行书正坐在床榻前，狭长的眸子里尽是疲惫之色。

她四处打量了一番，只见檀木床榻上雕刻着细致的花纹，几步远外的窗前摆着一张梨花木桌，窗棂上是一株花团锦簇的海棠。

她疑惑，想要起身，陆行书慌忙拦下她：“这儿是暗卫营，你先安心在这里养伤。”

她便又躺了下来，不小心触碰到伤口，她疼得扯了扯嘴角。

这并没有逃过陆行书的眼睛，他攥着她手的手掌又紧了紧，温热得不像话。

他不爱说话，自小便是这样，可苏轻蔓知道，即便所有人都骗她，陆行书也不会。

苏轻蔓和陆行书幼时便相识，那时她还是苏州巡抚的七小姐，骄纵任性。她爹爹给她许了一门亲事，是故友的儿子，世家公子，才貌俱佳。可她骄纵，总觉得她苏轻蔓未来的夫君一定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是能掌控一切的上位者，而不是那个有些温吞、循规蹈矩的贵公子。于是，她便使各种坏心思捉弄他，想让他自己离开。可她没想到，那个少年对此从不放在心上，每次都笑得温和无奈，有时她父亲责骂她，他还在一旁为她求情。

说是青梅竹马，不过是她欺负着他长大。直到她十二岁那年，圣上为太子培养暗卫，竟然选中了她。

即便再疼爱她，她的父亲也不能违背皇命。她从未离家半步，哭闹着踏上了去晋阳的马车。她没有想到，刚出了苏州，便遇到了陆行书。

他站在小道上，似乎等了许久，身形虽然消瘦面色却格外坚定。

她挑开帘子，疑惑地看着他脸上青紫的瘀痕，他却笑了：“父亲不同意我去晋阳，他将我关了起来，好在我聪明，跳窗逃了出来。”

“轻蔓，你不要哭，也不要怕，我陪你去晋阳，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漆黑而明亮，像夜幕里的星星。

那时苏轻蔓年幼，并不懂得他的陪伴多么难能可贵，那不是苏州到晋阳的几百里路途，而是刀光剑影里用生命承诺的相随。

在暗卫营，陆行书是她唯一的依靠，她对他格外依赖。不多久，顾玄便将她带回东宫。她有几年没有再见过陆行书，她喜欢上了顾玄，渐渐地忘了那个陪她长大的少年，直到他们都成了暗卫，这才再次相见。

【八】

苏轻蔓在暗卫营里养伤，她以为自己毁了样貌，却不想，容筝请来的大夫医术了得，调治了一些日子，那条伤疤便淡得看不清了。

她苦笑，顾玄这样的人，怎么会任由她闹。

不多久，暗卫营里传出消息：小九沉相思喜欢上了三皇子，公然违背暗卫营的规矩。

容筝知晓后大怒，让苏轻蔓回了承平宫。

承德帝缠绵病榻，已然撑不了多少时日。苏轻蔓在承平宫中监视着三皇子的一举一动，听宫人们絮叨太子与太子妃举案齐眉，恩爱情深。

她心里涌出阵阵的疼。顾玄的爱，从来都是给对他有用处的姑娘，她还在奢求着什么？

可是，宫里又有了谣传，说三皇子宫里有位容颜绝艳的红衣姑娘，三皇子对她很是喜爱。

苏轻蔓只觉得可笑，她来到承平宫这么久，三皇子都没正眼瞧过她一次，何来喜爱？

她没有放在心上，可是没多久，顾玄却命她去东宫。

她跟着传旨的宫人一路来到偏殿，有些疑惑顾玄为何会在孟长歌的殿里见她，可她没有多想，推门便走了进去。

偌大的宫殿里没有一个宫人，只飘荡着阵阵酒气。她修眉微蹙，缓步朝内殿走去，但见顾玄衣衫凌乱地躺在床榻之上。

她慌忙走过去，晃了晃他的衣袖。只见方才还不省人事的人猛然睁开了眼睛，狠狠地攥住了她的胳膊，迷离疯狂的眼神像极了猛兽。

顾玄把她甩在床榻上，接着便覆在了她的身上，温热的气息混杂着阵阵酒气，尽数洒在她的颈上。这样的顾玄是她从未见过的，她有些害怕，抬手去推他，可顾玄却攥住她的手，令她动弹不得。

纱帐飘落，隐隐遮蔽了相拥的身体，苏轻蔓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被，疼得流下了眼泪。

她从未想过，再次相见会是这样的情景。

身上的那人明明没有意识，可看到她在啜泣，他却伸出手拭去她的眼泪，喃喃道：“小七不哭。”

仿佛还是她年幼时玩闹，不肯练剑，他无奈地说了一遍又一遍：“小七乖。”

苏轻蔓不知道这样的时光持续了多久，到最后，顾玄又沉沉地睡去。

她咬着嘴角，裹着破旧的衣裙离开了内殿。为了不让宫人瞧见她狼狈的模样，她便从房梁上离开。可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孟长歌便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她将自己的衣裙扯碎，而后哭着从偏殿里跑了出来。

【九】

顾玄再也没有找过苏轻蔓，苏轻蔓甚至觉得，那日的荒唐不过是一场梦。而东宫里的一切，她有所耳闻，宫人都说，太子和太子妃圆了房，太子更加宠爱太子妃了。

苏轻蔓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又想不出什么。

两个月后，她出去执行暗杀任务，却在路途中昏了过去。好在那时陆行书陪在她身边，将她带回了暗卫营。

她醒来的时候，见顾玄坐在她身旁，神色郁郁，深沉得像暴雨来临之前的夜空。

看到她醒来，他冷声问道：“谁的孩子？”

苏轻蔓有些茫然，又有些疑惑，下一刻，却见顾玄一把攥住了她的脖子，咬牙道：“我在问你，你肚子里是谁的孩子？我将你养大，不是让你和别的男人混在一处的！”

他的力气并不大，苏轻蔓感觉不到疼痛，她唯一听到的便是——她有了孩子。

顾玄看着她呆滞的模样，耳边回荡着前些日子宫里的流言蜚语，一时间怒意更甚：“这个孩子留不得，明日便让御医过来。”

说完，他便要起身离开。

苏轻蔓终于回过神来，慌忙拉住顾玄的衣袖：“这是你的孩子，两个月前你醉酒我去了东宫，你不能伤害他。”

顾玄一愣，随后冷笑：“你想留下孩子，但也不能骗我。两个月前我醉酒，宫人都看到是长歌从偏殿里出去的。”

苏轻蔓的心凉了半截，她想再解释一番，可顾玄却是不再看她，转身离开。

顾玄走后，苏轻蔓一直坐立难安。孟长歌一定是同顾玄说了什么，现在顾玄不相信她，她一定得在御医来之前离开。

可她一直生活在东宫，不了解暗卫营，若贸然出去，定会被人发觉。

她一直等到夜里，到了子时，窗边突然传来轻微的声响，她转过脸去，正看到陆行书从窗外跳了进来。

她慌忙起身，陆行书来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往门外走去：“快走，我们离开暗卫营。”

苏轻蔓跟着陆行书一路躲过巡查的侍卫，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来到围墙外。

她欣喜不已，攥着陆行书的衣袖刚要离开，四周突然亮起一片火光，冒起阵阵浓烟。

她回过身，看到顾玄站在火光里，阴沉的脸色像暗夜一样。他冷笑：“暗卫十二陆行书，公然抗命，杀无赦！”

说完，他身后的弓箭手便拉满了弓。

利箭如急雨般密密麻麻射来，陆行书拔出弯刀，挥刀甩开。而后攥住苏轻蔓的手腕，将她甩在城墙之上，大喊道：“快走！”

就在这转眼的工夫，几支羽箭便直直地射入他的肩头。

苏轻蔓看到后，慌忙跃到他身边，拉住他：“我不能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见此，顾玄的脸色更加难看。他伸出手，动了动手指，那些利箭便更加密集地射了过来！

陆行书来不及挥开那些乱箭，只能一把将苏轻蔓护在怀中，用他的后背替她挡住那些利箭。

苏轻蔓被他紧紧地抱着，力气之大令她竟不能动弹半分，她只能听到他低低的闷哼声，一声一声响在她的耳边却仿若刺在她心里。

有血顺着陆行书的嘴角滴了下来，他雪白的衣衫已被染红。明明那样疼，可他却十分开心。他一见倾心的姑娘，那个红衣长发娇艳热烈的姑娘，他喜欢了她十多年，追随了她十多年，他今日终于可以揽她入怀。

他跟着她来到晋阳，那时的她，比依赖顾玄更依赖他，他总觉得他会陪她一辈子，可没过多久，她便被顾玄带走了。她喜欢上了顾玄，故意忘记他们的婚约，他亦只字不提。

他爱得那样卑微。

血仿佛已经流尽，他努力睁着沉重的眼皮，颤抖着苍白的嘴唇，轻轻笑着低语：“若是没有那道圣旨该多好，我们还在苏州，你也没有遇到顾玄，你说，如果那样的话，你会不会喜欢我？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成了亲？”

他嘴角的血一滴一滴坠在苏轻蔓白皙的侧脸上，她看不清他的模样，却能感觉到他渐渐虚弱的气息。她的泪落了下来，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轻声道：“会的。”

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美的承诺，陆行书低低地笑出声：“真好。”

而后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低低的笑声牵扯着苏轻蔓的心脏，她双眼无神地盯着远处的黑暗，许久之后，当一切归于寂静，她喃喃道：“师兄，不要睡，我想回家……”

【十】

那晚的一切，执行任务的侍卫很久之后还能记得。

那个身着白袍的男子身上密密麻麻地插满利箭，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太子将他怀中的红衣姑娘拉了出来，可那姑娘只是紧紧地抱着白袍男子，她揽着他，跪向南方，一字一字道：“皇天为证，民女苏轻蔓愿嫁陆行书为妻，虽生不能同衾，只求死同穴。”

听到她的话，那个一向高深莫测的太子殿下便如疯了一般，他一把攥住她的脖子，厉声道：“苏轻蔓，你怎么可以嫁给他，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这辈子也只能在我身边！”

宛若疯魔的禁锢，看似无情的爱意，可那个姑娘只是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一眼。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还没入腊月，晋阳便纷纷扬扬地下了第一场雪。

没几日，承德帝病逝，太子登基，三皇子被流放承州。

上元节后，三皇子发动叛乱，九皇子亦带兵攻向晋阳。

这些都是苏轻蔓从宫人那里听到的，她被顾玄软禁在一处偏殿里，黑暗得看不到阳光。

宛若冷宫一样的孤寂，她整日浑浑噩噩的，很久没有说一句话。

顾玄清闲的时候会来看她，她蜷缩在床榻上，看他身着冕服，头戴十二旒天冠，远远地站在黑暗的大殿里静静地看着她。

他有时一站便是一夜，却是一句话不说。

后来大概是战事愈发紧张了，他来的次数便渐渐少了下来。

苏轻蔓的身子越来越重，可她整日郁郁寡欢，便更加消瘦。

八个月后，她诞下麟儿。

那时叛军已然攻入晋阳，双方在做最后一搏。

苏轻蔓恍若未闻，只是在偏殿里陪着自己的孩子。

直到有一日，她醒来时，襁褓中没了婴儿。

她衣服都没穿便跑了出去，一遍一遍地问着她的孩子在哪里，疯癫的模样像是一个傻妇人。

老太监不忍心，便低声道：“三皇子将圣上逼到这地步，圣上虽是爱着姑娘，让姑娘把孩子生了下来，可这一日一日看着，哪能不恨呢？”

那苍老的声音让苏轻蔓瞬间安静下来，她跌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眼神空洞，不带感情。

就在老太监以为她要淹没在这无尽的寂静里时，她突然低声问道：“他在哪里？”

【十一】

顾玄站在御书房的窗前，耳边还是方才侍卫的回话：“陛下，那孩子已从城墙上坠了下去，是死在叛贼顾昀面前的。”

他手中仿佛还有那温软的触感，她在他怀中撕心裂肺的啼哭仿佛还响在耳边，他心里突然一阵一阵抽痛。

他想，不应该这样的。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御书房的门突然被人缓缓推开。

他回过身去，正要斥责哪个奴才如此不懂规矩，抬眼却瞧见苏轻蔓站在门外。她红衣黑发，额间涂着火红的花钿，依稀间仿佛还是初见时那个娇俏的小姑娘。

可如今，那如星子一样的眼睛，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奕奕。

她缓缓地走到他面前，抬起眼睛问他：“殿下，我们的孩子吗？”

那眼神无辜却又狠毒，他突然有些站不稳脚。

他伸出手扶住一旁的桌子，听她又道：“我在你身边这么多年，我的那些心思你一直都知道，不过是宫中的流言蜚语，不过是几句可有可无的挑拨，你为什么要相信素不相识的孟长歌，却不肯相信我呢？兄长？”

那一声兄长掺杂了太多的感情，顾玄乍一听到，只觉得各种感情涌上心头。其中最多的是悔恨和生不如死的痛苦，他踉跄了两步，嗓子里一阵腥热，竟生生地咳出血来。

苏轻蔓伸手轻轻环住了他：“兄长，我这样喜欢你，你为什么不肯喜欢我？”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哭意和委屈。顾玄听到后，将她揽到怀中。胸前一阵钝痛，他却恍若未闻。

怀中的姑娘将蜡烛丢在地上，妖娆的火舌顺着帘幔而起。锋利的匕首没入他的胸前，身上传来阵阵凉意。

他抱着她站在大火之中，门外仿佛是千军万马的厮杀声，可他心中却十分安宁。

他回想着他这不算太好的一生，年幼时母妃惨死，如今却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他虽身为太子，却有无数人希望他不得好死，企图取代他的位置。他虽有兄弟，却更像死敌。他活着，整日算计；算计，又是为了更好地活着。

他总以为那个姑娘和其他棋子一样，在需要时，便毫无顾忌地将她牺牲。可他不知道，在朝朝夕夕的相伴中，有些感情终归是不一样了。

他想了很长时间，也想不明白。

他嘴角苍白，看向远方，轻声道：“喜欢的……”

可这一世太短，活着太苦。

来世，只愿来世生在寻常人家，可以父慈子孝，可以承欢膝下，可以兄友弟恭，可以在一个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里不再辜负自己的爱人。

第十三篇 银筝

【楔子】

刚过仲秋，晋阳城里便凉了下来。冷风瑟瑟，玉露泠泠。秋雨缠绵了好些日子，厚重的阴云压在皇城上空，潮湿而沉闷。

少年走在幽深的街道上，两侧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而后被雨水打湿，一路泥泞。

他衣衫褴褛，巴掌大的小脸上尽是泥污，仔细瞧来，那细瘦的胳膊上竟蜿蜒着一条丑陋的伤疤。

他和母亲一路逃命至此，三日前，他们遇到仇家，为了救他，他的母亲坠落悬崖，而他亦被歹人所伤。

他不识路，一连走了三日，这才来到了晋阳城。

他无处可去，亦没有亲人，只得在城里闲逛。淅淅沥沥的雨水拍打着房檐，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街角的茶馆在寒风中云烟缭绕，带来一丝温暖。

少年捂着肚子，在茶馆前观望许久，直到小二嫌弃地朝他挥了挥手：“哪里来的小乞丐，快走快走……”

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蒸笼里的馒头，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而后，鬼使神差般，他猛地抓住一个馒头，转身便跑。

商贩见此，慌忙追了上来。

少年跑了几步，脚下无力便摔倒在地。商贩将他手中的馒头一脚踢开，而后拳头便落了下来，一边打，一边训斥：“小小年纪，竟然偷东西！”

少年蜷缩着身子，紧咬着唇，一言不发。

以前在家时，他便经常受到下人欺辱。他的母亲一直不得宠，连带着他的身份也变得卑微。下人不给他送饭是常有的事，他饿得狠了，便去偷。这不被人瞧见还好，若是被人看到，免不了又是一顿责打。

那商贩打完后便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围观的众人指着他窃窃私语一番后，亦纷纷离去。

少年挣扎着从泥泞里爬了起来，抬起眼，便看到一个小少爷正站在他面前，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正自疑惑，那小少爷便道：“你跟我回家吧。”

那小少爷长得白白嫩嫩的，看着纯良无害，少年垂眸思索片刻，而后缓缓点了点头。

小少爷笑弯了眉眼：“我叫慕容澈，你叫什么？”

“阿倾。”

【一】

少年和容筝相遇在一场蔓延天际的大火里，翻滚的火舌吞噬着一切，那样妖艳的颜色，像是九重天阙盛开了一地的红莲。

那时正是寒风凛凛的冬月，是他被慕容澈救回昭王府的第二个年头。

慕容澈的父亲卷入朝堂争斗，昭王府上下在一夜之间，惨遭灭门。

数名杀手自宫中而来，大火顺着破裂的锦缎烧了起来。

触目惊心的血腥。

锋利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少年和慕容澈躲在坍塌的房间里不敢出声。就在他以为他们会丧命于此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谁是慕容澈？”

少年抬起眼来，烟雾缭绕中，他误以为自己看到了神女。

白衣白裙的少女高高地站在断裂的石阶上，怀中抱着一张七弦瑶琴，额间佩着银色的眉心坠。她微微侧着脸，鼻子小巧，纷飞的大雪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漆黑的美目如一汪清水般平淡无波。

那便是十六岁的容筝。

她的神情看着没有一丝危险，少爷刚要唤她，却听到已然烧焦的房梁发出吱呀吱呀的断裂声。

少年心里一沉，可就在这一瞬间，慕容澈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而后竟一把将他甩了出去，大喊道：“他就是慕容澈！”

话落，房梁便落了下来，阻断了唯一的路。

滚烫的灼热感翻涌而来，少年惊恐地睁着眼睛，眼睁睁地看着熊熊大火瞬间将慕容澈吞噬。

容筝以为少年受到了惊吓，便徐步来到他面前，一只手抱琴，另一只手牵着他，垂眸看着他道：“我受你父亲所托，前来救你，走吧。”

少年任由她牵着，一步一回头。

直到昭王府的断壁残垣变得再也看不见，他这才不再回头。

他紧握着手指，心里这样想着：慕容澈，既然你救了我，这一世我便用你的身份好好地活着。

【二】

慕容澈随着容筝回了暗卫营，因昭王府与东宫交好，他便拜在容筝师父门下，成了容筝最小的师弟。

虽说是师弟，但他与容筝的交集并不多。

唯一说得上话的那次便是太子的寿辰，容筝带着他去东宫道贺。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皆携带家眷出席，因此宴会间多有纨绔子弟。

刚到东宫不多久，容筝便去了太子殿里。

慕容澈素来不爱说话，在宴席上坐了片刻，他便也离开了。

他在花园里闲逛，路上宫人不多。待到一处游廊时，他遇到了一众纨绔子弟。

十四岁的少年身形消瘦，又生得俊俏，但神色间隐约露出一丝阴冷。

为首的那位公子看到他，快步走到他面前，抬起他的下巴，调笑道：“哟，这到底是小姑娘还是小公子呢！”

话语间皆是狎昵，其他人听到后纷纷笑出声。

慕容澈白了脸，他狠狠地瞪了那纨绔公子一眼，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

众人因此扭打起来，慕容澈寡不敌众，跌倒在地。那贵公子一边打，一边羞辱他：“你叫什么名字，看你这模样，定是哪个大人府上的侍宠吧。”

慕容澈紧握着手，白皙的脸因愤怒而染上红意。正在此时，他依稀看到一尺白绫破空而来，凌厉的剑气将众人甩倒在地。

接着，容筝飞身落在他面前，挑起眉梢道：“他是我的幼弟，就凭你，也配知道他的名字？”

虽然容筝在朝堂上并无官职，但晋阳城里尽人皆知，东宫里有位乐师，容貌倾城，身手极好，心冷无情，深得太子倚重。

那些纨绔子弟惧怕，哆哆嗦嗦地爬起身离开。

这还是慕容澈来暗卫营后，第一次离这冰冷的师姐这般近。他似乎看得清她嫣红的唇，看得清她被风撩起的一头青丝，看得清她在风中微微扬起的裙角。他眨了眨眼睛，像是受了蛊惑般，忍不住低声唤道：“师……师姐……”

容筝闻声侧过脸去，垂眸看着他，冷声道：“竟然让这些人欺辱，当真是丢师父的脸。”

她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打了一层光晕。

虽然她的话语间尽是嘲讽和鄙夷，但慕容澈怔怔地看着她清秀的面容，一瞬间突然心跳如擂鼓。

慕容澈喜欢上了容筝，是在她飞身来到他面前的时候，抑或是，在她冷冷地问谁是慕容澈的时候，在她青丝飞扬地出现在那场带着毁灭和死寂的落雪里的时候，在她牵着他的手一言不发带他回家的时候。

从那日起，他便时时跟在容筝身后。容筝练剑时，他便陪在一旁；容筝休息时，他便慌忙给她端茶。

他的这些动作落在旁人眼中，便是讨好。容筝亦看不惯他跟在她身后，甚至有些卑微的样子，她说过他多次，但他一如往常，她便不再理会。

如此过了数年，容筝接替了她师父的位置，成了暗卫营的掌门，而慕容澈也通过了选拔，成了东宫的第十六位暗卫。

【三】

容筝接手暗卫营后，手段狠辣，冰冷无情，容不得半点儿女情长。

暗卫为此多有怨言，但她依旧毫不在意。

那一次，她使了一些手段拆散了傅锦歌和薛丞。当最终傅锦歌来求她放过薛丞时，她答允了。

看着傅锦歌那双安静得像死水潭一样的眼睛，她忍不住问道：“值得吗？”

用盼望许久的自由，用自己一生的自由，为那个少年掩盖些许罪名，这样值得吗？

傅锦歌听到后，轻轻笑了：“当然值得了，因为我喜欢他呀。”

喜欢？容筝蹙眉，有些疑惑，又觉得十分可笑。

她自出生便在暗卫营里长大，她的师父一直告诫她，她唯一要做的便是成为这世间最好的杀手，成为东宫里最好的暗卫。感情，其实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

薛丞离开后，傅锦歌当真安分下来。可不久后，当傅锦歌得到薛丞死于西北的消息后，向来规矩的姑娘第一次忤逆了她。

她拆散了他们，她让他们带着误会遗憾终生。傅锦歌来到她面前，指着她道：“像你这样无情无爱的人，活该没有父母，活该没有亲人。你注定要孑然一身，孤苦一生！”

傅锦歌说完，便哭着跑了出去。她愣在原地许久，向来冰冷的心，突然感觉到了一丝难过。

傅锦歌抱着薛丞的牌位哭了许久，容筝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不是错了。

直到一把青色的纸伞出现在她身旁，为她挡去细密的雨线，她才回过神。

不用想她便知晓是谁，回想起傅锦歌恶毒的话语，她喃喃道：“我真的会孤苦一生吗？”

这句话竟带着从未有过的荏弱和不安，身旁的人轻笑出声，声音有些低沉，又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不会一个人，我会一直陪着师姐。”

容筝诧异地回过头去：“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师姐呀。”

“什么是喜欢？”

“喜欢？”少年沉声道，“大概是一种奋不顾身的执念，又或是默默无声的陪伴。”

他的话语间夹杂着些许无奈和伤感，容筝抬起眸子，正好看到他漆黑的眼睛。

少年身着青衫，长身而立，手里撑着一把二十四骨纸伞。看着他眼中的灼热和坚定，她突然在一瞬间明白了什么是喜欢。

以往让她觉得可笑甚至是厌恶的陪伴，在这一刻有了解释。她的心跳有些快，那一刻，她也想去喜欢一个人。

她不会表达，只是直直地看了他许久，末了道：“我会保护你的。”

慕容澈被她突然说出的话语弄得一愣，他有些疑惑，但最终却也是淡淡地笑了。

从那一日起，容筝果然处处护着慕容澈，有时他的任务棘手，她便偷偷前去替他解决一切。

她性子清冷，这些事又做得隐蔽，因此便不被人所知。

随着承德帝病情加重，三皇子与东宫之争越发激烈，而让众人没想到的是，宫里渐渐有了九皇子尚在人世的消息。

九皇子生母身份卑微，当年因后宫之争被贬入冷宫，后又带着年幼的九皇子逃离皇宫。承德帝曾派人多次追杀，数年过去，众人皆以为他们早已离开人世，如今却有了另一种说法。

太子听闻后，便让容筝派人前去刺杀。暗卫传来的消息说，九皇子藏身于晋阳城中，体弱多病，不会武功。这本是一项简单的任务，可让容筝没想到的是，慕容澈却失了手。

太子知道后震怒，以失职之名将容筝打入地牢。

【四】

慕容澈赶到地牢的时候，正看到容筝被绑在刑架之上，发丝凌乱，殷红的血浸湿了她白色的衣裙。她低垂着头，已然没了意识。

那个如月光一样清冷的姑娘，那个一直高高在上的姑娘，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狼狈的模样。

他看着一旁负手而立的太子，朗声道：“是我没有完成任务，与师姐并无关系。”

可太子却是冷笑：“那也是她教徒无方，毕竟我是将命令传给了她。”

看着太子眼中显露的阴狠，慕容澈心中隐隐浮出些许怨恨之色。

刑罚仍在继续，鞭声在幽深的地牢里显得格外突兀，一声一声，像是打在他的心里。他不能保护她，只能握紧手指，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无力到绝望。

这场鞭打一直持续了半宿，到了子时，太子终于抬手让侍卫停下。离开之前，他冷笑道：“若真的疼惜你师姐，那就对东宫的事情上些心，我不想看到你再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慕容澈低垂着头，紧紧抱着怀中脸色惨白的姑娘，抿着唇半晌没有出声。

大抵是他抱得太紧，容筝动了动眼睛，他看到后，慌忙问道：“师姐，是不是很疼？”

容筝抓着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看着她紧紧蹙在一起的秀眉，慕容澈心疼又懊恼，愤愤道：“不过是一次任务失败，殿下却这般心狠。如此无情，离开暗卫营也罢。”

他只是一时气急，口无遮拦。可容筝听到后，却挣扎着站起了身，抬手甩了他一耳光，冷声道：“以后不准再说这样的话！自你进了暗卫营那一日起，你所做的一切便是为了殿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失手的，虽然我不清楚你与九皇子到底有何关系，但是，我不希望还有下次。”

她声音低弱，却更显薄情。慕容澈听到后，心里泛着阵阵的疼意：“即便当时我有生命危险，即便那九皇子是你的旧识，你也不会放过他吗？”

“不会。”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慕容澈垂下眼睛，低声笑道：“师姐，你与殿下是什么关系，为何如此护着他？”

容筝一顿，侧过脸去：“殿下是我唯一的亲人，只要我活着一日，便会为他守着一日皇位。”

唯一的亲人……

慕容澈垂着头，直到容筝离开许久，他这才抬起眼睛看向远处。

厚重的云层遮挡着明月，深沉的夜色隐去了点点星光，他静静地看了许久，终于问出了方才一直想问的话：“师姐，你究竟是有多喜欢他？”

可回答他的是长久的寂静。他紧紧攥着手指，最终无声无息地冷笑起来。

【五】

容筝受了鞭笞之刑，回到房间便昏了过去。

虽说是身手极好，但她到底是个姑娘，如今一病，在之后的半个月里便一直缠绵病榻。

太子前来看她，带来了最好的御医，亲自喂她吃药。

每当这时，慕容澈总是在一旁看着，眼神阴郁。

好在太子来的次数并不多，他依旧像以往那般温温和和地唤她师姐，好像那日在地牢里他们并没有发生争执。

但他确实将她的话放在了心上，从那以后，他执行任务时，再也没有失过手。

他渐渐能够独当一面，在暗卫中已是佼佼者。而他离开暗卫营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她只以为他有私事要处理，没有多想。

他一直以为，她永远是他的师姐，是他苦苦追寻的月光，他喜欢她，可她并不知道。直到那一次，他乔装一番，去青楼里刺杀三皇子的线人。他轻而易举地完成了任务，却未曾料到，房间里的香料中掺了合欢药，当他意识到时，为时已晚。

药性太强，不过转眼的工夫，他便脸色通红，脚步虚浮。他仅存一丝理智，跌跌撞撞地跃出窗棂。

青楼的后面是一条幽深的巷子，他扶着斑驳的矮墙，一步一步，走得艰难。当他朦胧着双眼，看到巷子尽头站在月光下的姑娘时，他脑中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突然断裂。

他一把将她抱住怀中，喃喃道：“师姐……师姐……”

那一声一声呢喃，极尽缠绵。他温热的气息尽数洒在她的颈间，他的怀抱太紧，她忍不住轻轻动了动。

许是今晚的月色太过缠绵，许是他的轻唤太过深情，当他吻上她的唇时，她颤抖着睫毛轻轻闭上了眼睛，紧张得忘记了呼吸。

少年容颜如玉，仿佛还是几年前她在大火中救下他时唇红齿白的模样。

轻帷幔，共枕眠，一夜荒唐。

第二日，慕容澈醒来后看着身旁安静的姑娘，轻轻将她揽到怀中，吻着她的额头，一遍一遍道：“师姐，待天下太平我便娶你为妻，我会永远对你好。”

容筝任由他抱着，许久之后，她这才伸手覆在他的手上，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无声地苦笑。一旦动了情，她便知道，她再也不能如她师父所说的那般，成为这世间最好的暗卫了。

【六】

两个月后，承德帝病逝。太子登基，三皇子被流放于承州。

这段日子，容筝越来越嗜睡，执行任务时亦频频出错。

没多久，三皇子在封地举兵，而九皇子亦在江南揭竿而起，局势瞬间动荡不堪。

因三皇子和九皇子勾结在一起，叛军以破竹之势攻入晋阳。

城破前一日，容筝拿着太子的令牌，欲令众暗卫率十万精兵守在城门处。可她刚出房门，腹中便传来阵阵痛意，让她险些站不稳。

慕容澈看到后，便道：“师姐，我给你传了大夫，你先在房里休息，我代你前去。”

兹事体大，令牌不能随意传人。可那是她喜欢的少年，她相信他。于是，她没有多想，便将令牌给了他。

不出一刻的工夫，大夫便来了。

当大夫说出她怀有身孕时，她竟轻笑出声。

她以前认为可笑的感情，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变成以前嫌恶的模样。

她坐在床榻上，有些紧张，更多的却是欢愉。她想着，等慕容澈归来，她要告诉他这个消息，她甚至可以想象得到他开心的模样。她想着，等这次围剿一举成功，天下太平，她放下一切过往，随着他远离纷争过开心日子。

她开心得几乎坐不住，在房间里走了一遍又一遍。

可她没有想到，到最后她等来的却是侍卫浑身是血地闯入她的房间，对她道：“容姑娘，城门破了……”

“容姑娘，慕容少爷便是当今九皇子，他拿着姑娘的令牌让众暗卫独自出城迎战，而不派一兵一卒。当众暗卫意识到时，已然晚了。他们与数万敌军厮杀，直到最后筋疲力尽，被万箭穿心……”

容筝的手指轻轻颤了颤，身体瞬间变得冰凉，她像是没有感情了般低声问道：“皇上呢？”

侍卫便又道：“因众将士失去了统帅，很快便溃不成军。城门一破，三皇子便带兵离开了，九皇子攻入皇宫，皇上已于大殿内自尽……”

听到此处，容筝腹中止不住恶心，于是扶着桌子呕了起来。呕着呕着，她的眼睛便红了。

侍卫瞧着她失态的模样，担忧道：“容姑娘……”

她抬起眼睛，不容他再多言，拔了他腰间的佩剑便跑了出去。

烧杀过后的战场弥散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死寂气息，容筝拖着剑，跌跌撞撞走上了城墙。她站在十丈宫墙上，远远地看着黑压压的尸首堆成一片，她看不清谁是沈暮，看不清谁是楚辞，看不清谁是傅锦歌，看不清谁是谢之遥，更看不清那些曾经生死与共的人。那些朱门清贵，那些风华冠绝当世的人，他们本来可以有一个清明的人生，但却为了与他们无关的权势而陷入血腥之中，在最好的年纪惨死沙场，死无全尸。

她怔怔地看着，直到一声“师姐”唤回了她的思绪。

她缓缓地侧过脸去，看到身着玄色冕服的慕容澈徐步来到她面前，身旁站着一位容貌俊秀、雌雄莫辨的男子。

慕容澈朝她缓缓伸出手：“师姐，我隐姓埋名数十载，终于等到这一天。从今日起，这天下便尽是我的。师姐，你不要怪我，谁让你喜欢大皇兄呢。不过他已经死了，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便封你为后，如何？”

容筝静静地看着他漆黑狭长的眼睛，半晌之后，她挑眉笑了起来，带着报复的快感：“我喜欢殿下，从小便喜欢。我对你好，只因你的眉眼像极了他。可再像，也终究不是他，所以你别再妄想了。”

而后，她便不再看慕容澈，翻身一跃而下。

【七】

容筝满脸绝望，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坠入护城河中。

慕容澈被她的话语刺激，阴沉着脸从身旁侍卫的手中夺过弓箭，拉满后指向那抹白色的身影。

他的手指不断颤抖着，眼睛猩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就这样僵持了许久，直到容筝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他这才缓缓放下了弓箭。

他静静地看着那里，神色平淡。半晌之后，他这才哑着声音道：“你骗我，即便我成了皇帝，也不会喜欢我。”

身旁男子的发带被风吹落，青丝散落，眉眼间的风情分明是个女子。

她心里突然酸酸涩涩地疼起来，轻声唤道：“阿澈……不，我应该唤你阿倾才是。”

她才是真正的慕容澈。

在遇到顾倾之前，她一直乖乖听父亲的话，为了慕容家的爵位能够世袭，她忘记了自己女子的身份，安分守己地做着昭王府唯一的世子。

她将顾倾救回了昭王府，让他与她一起念书。豆蔻年华，朝夕相处，那些青涩的感情便在日日夜夜的相伴中生了根。

当年那场大火，容筝带着顾倾离开后，她亦被人救了出来。

因为太过思念，她便以顾倾的身份活着。可她没有料到，顾倾竟然是先帝的九皇子。

太子派顾倾刺杀她，为报当年的救命之恩，顾倾便饶过了她。

为了洗去昭王府谋反的罪名，亦为了能时常和顾倾相见，她便唆使他夺权。

他以前过得太过安逸了，身边有喜欢的姑娘，竟从未想过这样的事。

她本以为这件事会就此结束，可不承想，不过一夜之间，他竟欣然答允。

她给他联络父亲的旧部，替他与三皇子联系。而他也渐渐取得容筝的信任，直至在最后一役中将所有暗卫歼灭。

她不知道顾倾对容筝到底是怎样的感情，若说不喜欢，可他听到容筝离开那日所说的话，恨不得亲手毁了她。若说喜欢，可容筝离开后，他便不曾再提起过她。

他登基后，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她亦如愿以偿陪在了他身边。

如此过了一年，直到有一日，容筝突然出现。

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她正在御书房中研磨。窗外突然传来靡靡琴声，打破一室寂静。

她以为是哪个不守规矩的宫娥，抬眼却看到顾倾猛然攥紧了笔，而后慌忙朝殿外走去，在门前站了下来。

她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清冷月光下，容筝端坐于殿前的石柱上，她身前摆着一张七弦琴，素手翻飞，琴声绕耳。轻风扬起她及腰的长发和白色的裙角，额间的眉心坠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一曲终了，她抬起眼，微笑道：“九皇子殿下，好久不见。”

她虽是笑着，却让人心中泛凉。

顾倾低笑：“师姐，我都已经放过你了，你却还要回来，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

说完，两人便交起手来。

容筝仍是抚着琴，铮铮之声如大雨急落之势，卷起阵阵沙石。她轻易地躲过顾倾的剑，嘴角带着笑意，脸上尽是悠然之色，可顾倾渐渐露出紧张的神色。

最后一个声音落下，只见容筝眼中闪过一丝凌厉，而后拨出一根琴弦直直地朝顾倾刺去。

这动作太快，他竟来不及去抵挡，只能怔在原地。

琴弦停在他眼前，余音散去，沙石落了满地，而后便是令人心惊的安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不曾发生。

侍卫这才反应过来，将容筝团团围住。

顾倾挥手制止他们：“师姐今日是来寻仇的？”

容筝打量着四周，没有回答他，只是道：“你将这天下治理得很好。”

顾倾没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微微顿了顿。而后他看到她忽然拔出身旁侍卫的刀朝殿内扔去，锋利的刀刃便直直地没入那写着“河清海晏”大字的匾额上。

“既然你拿到了这天下，便要好好守住。”

顾倾笑了笑，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黑色的血顺着容筝的嘴角流了出来。

他眼睛一闪，终于明白了她的用意，慌忙抱住她大声喊着：“御医，快传御医！”

【八】

容筝来之前服了毒。

昭阳殿的宫灯亮了一夜，御医几乎要踏破殿门。试了所有办法，御医终于在她临死之际熬出了解药。顾倾抱着她，要给她喂药，却被她打翻在地。

一向深沉的少年帝王便如疯了一般，跪在地上企图收起最后的残汁。

她不顾他狼狈的模样，只是质问道：“你到底有没有心？他们是与你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你们一起在血腥里厮杀，一起拿起剑执行任务，一起坐在东宫的房檐下看着黑夜里的盏盏宫灯，守护一方太平。你怎么忍心看着他们一个个惨死在你面前？我真想杀了你，可我不能，若没了你，西梁必保不住。可这债总归要还的，是我害了他们，我一年前就应该死了的……”

她说着，便又呕出血来。

顾倾看到，慌忙将她抱在怀中，哽咽道：“师姐，你不要说了。我错了，我错了……”

可容筝恍若未闻，她的眼睛渐渐变得黯淡无神，到最后，思绪已是有些不清。

她眼神空洞地看着房顶，不住地呢喃着：“阿澈，我不喜欢殿下，殿下是我的兄长。当初母亲与侍卫私通有了我。他在先帝门前跪了一天一夜，这才保下了我。他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阿澈，你想要这天下，何苦要骗我……我向来不相信情爱，唯一喜欢的便是你，可你却让我输得一败涂地。”

到最后，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阿澈……阿澈……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说完，她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顾倾紧紧攥着她的手，眼泪便落了下来：“喜欢的……喜欢的……”

若不是喜欢，怎会费尽心机设计一切，想要得到你。

若不是喜欢，怎会在误会你喜欢他人后，恨不得毁了一切。

可是我喜欢的是这世上最坚强的姑娘，你那样强大，强大到根本不需要我去保护你。当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喜欢你的时候，我却发现这在别人眼中只是讨好。在我最想照顾你的时候，在你最需要保护的时候，我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这种无奈的感觉真是糟糕。从那时起，我便想要这天下，我总觉得，等我得到了这一切，便可以毫无顾忌地保护你，便可以将你禁锢在身边。可是到如今，我想问一问你：师姐，为什么我得到了这江山，却失去了你？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在她耳边低声道：“师姐，我叫顾倾，倾覆的倾。下一世，可别寻错了人……”

【九】

西梁的百姓皆知，他们的新帝顾倾面容俊美却杀伐决断，年少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他在位期间平内乱，定西域，不出三年，西梁便迎来了太平盛世。

所有人皆不得知他为何这么勤勉，只有随侍的太监才知道，平定西域那一日，所有人都在欢呼庆贺，唯独那个年轻的帝王，抱着一副牌位孤坐在黑暗的深宫里，喃喃道：“今日天下太平，我终于可以娶你为妻了。”

那牌位上分明写着四个字——吾妻容筝。

晋阳之战四年后，避世的山谷中迎来了不常见的客人，打破了往日的平静。

先帝三皇子顾昀正坐在庭院看书，听到动静，他抬眼看向来人道：“以往皆是派人送一些金银玉器，今年倒是自己来了。”

顾倾微微一笑：“今日清闲，想着许久未见三哥，便来瞧一瞧。”

当年他尚在人世的消息被人知晓，太子顾玄想要杀了他，可顾昀却是护住了他。而且当年，顾昀完全可以君临天下，可在破城之后，顾昀却带着自己喜欢的姑娘匆匆离开。

他虽是从未提及，可这一切，他却分外清楚。

他的想法，顾昀自是明白，于是便不再多说，让他坐了下来。

两人在一处下棋讨论兵法，真如寻常百姓家的兄弟一般。

临走之前，顾昀突然低声问道：“你可有后悔过？”

顾倾愣住，许久之后，笑道：“悔与不悔又如何，到如今，我活着唯一的念想，便是像她想的那般，创造一个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那么短，短到我总觉得她从未来过，短到我总觉得她从未离开过。”

他笑了笑，起身朝谷外走去。

盛夏时节，山涧里郁郁葱葱。

待走到一处小溪旁，他突然看到一个小姑娘在水边嬉戏。那小姑娘不过三四岁的模样，穿着碧色的绣裙，眉眼精致，冷冷清清的。

他的心突然止不住颤抖，急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父母是何人？”

小姑娘也不怕生，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脆生生道：“我叫顾筝，顾是顾倾的顾，筝是容筝的筝。”

许是阳光太过刺眼，他的眼眶竟有些湿润。

阳光正好，绿意盎然。他抬眼看着蓬勃的朝阳，轻声道：“师姐，原来你真的从未离开。”

后有史书记载，梁景帝姓顾，名倾，乃先帝九子。景帝在位二十一载，励精图治，战功显赫。帝有四子三女，唯宠长公主，祭祀游猎皆带身侧。长公主性情清冷，不喜言笑，喜好白衣。公主姓顾，唤轻语，封号筝。

这虽说是简单几笔，却记录了一个时代的兴衰。而那时的权势争夺，那些活在黑暗和血腥中的年轻杀手，皆被掩盖在历史的长河中消逝不见。

花开花落，时光如梭。

春去秋来，一场大梦。

第十四篇 东宫暗卫

【楔子】

边关传来捷报那日，正值隆冬。

皑皑白雪覆盖了宫墙斑驳的皇城，宫人因天寒皆躲于内殿之中，瑟瑟寒风卷起落雪，偌大的宫殿一片死寂。

这场征战持续了两年，西梁百姓皆受其苦，如今大获全胜，本该值得欢庆，可御书房里却安静得可怕，女帝跌坐在御案之后，久久没有说话。

殿里的气息诡异得可怕，宫人们低垂着头，连呼吸声都不敢过大。

方才那侍卫的话仿若还在耳边——

玉门关一役，胡人大败，死伤无数。程将军追杀仅剩的残兵至百里之外，胡人降，可将军却身受重伤，未等到军医，便已离世。

彼时，女帝正翻阅书籍。听毕，她便怔在那里，执笔的手顿在空中，墨汁缓缓落在了宣纸上。

如此过了半晌，殿里安静得似乎能听到时间流动的声音。

侍卫悄悄抬起眼，只见那枯坐的人终于缓缓抬起了手，低声道：“你们都出去吧。”

宫人们纷纷离开，殿门合上，掩去了一室光亮。

女帝坐在斑驳的暗影里，眼睛微红，却笑道：“阿公，这样离开他一定很开心吧？他宁愿死在沙场上，也不愿陪在孤的身边。”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恨意，又有些凄苦。

老太监的嘴唇动了动，不知该说些什么。女帝幼年失母，自小由他照顾。旁人皆认为女帝木讷冷清，可他却知晓，女帝如先帝顾倾那般，是个长情的人。

她是女帝，这天下万物皆是她囊中之物。

她是女帝，她却无法得到她心爱的男子。

【一】

女帝初遇程景寒，是在元平十八年的深秋。那时景帝尚在，她还是西梁最得宠的思筝长公主，有着娇娇弱弱的名字，顾轻语。

遇见程景寒那日，是景帝四十寿辰，顾轻语给景帝请过安后，便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十分热闹，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皆携家眷出席。景帝未到，隔得还很远，她便看到一众世家子女闹在一处。

为首的是三公主，宁妃之女。

景帝常年不去后宫，中宫无人，早些年宁妃母家助景帝夺权有功，势力极大，因此宁妃和三公主在后宫便十分张扬。

三公主性子急，小宫娥无心将茶水洒在她的绣裙上，她便让随侍去掌小宫娥的嘴。

随侍打得狠，不多久小宫娥的脸便青肿一片。

周围无人替那宫娥求情，反而为了奉承三公主皆笑着称好。

顾轻语瞧不过去，刚要制止，却见有人早她一步，拦住了随侍的手。

这是一位年轻的公子。

三公主看到后，有些恼怒：“你是何人，胆敢阻拦本公主教训下人！”

那公子却不胆怯，只是微微一笑道：“在下是何人并不重要，只是当今圣上仁爱，对待下人亦十分宽厚。在圣上眼中，公主乖巧温婉，若圣上知道公主为了一件小事而不顾他人性命，不知圣上会不会怪罪公主呢？”

这一番说辞让三公主无话可说，她恶狠狠地瞪了男子许久，无奈只能恨恨离去。

周围的人亦渐渐散去，男子笑着站在假山旁，剑眉星眸，青衣玉冠，肤白胜雪，芝兰玉树一般。

顾轻语竟看痴了，于是微微侧过脸问道：“他是谁？”

老太监心中没由来生出一阵寒意，却只能低声道：“那是程家大公子，程景寒。商贾程家的家主，虽无官职在身，但明经擢秀，颇得圣上赏识。”

只见那程景寒低声安慰了小宫娥几句，便转身离开了，颇有一股青衫磊落，风姿翩然的意味。

小宫娥仍跪在地上，身子因惧怕而缩在一起。

顾轻语知道，今日虽有人相助，但依三公主记仇的性子，定不会放过这个宫娥。于是她便徐步走到宫娥面前，道：“你叫什么名字？以后便来未央宫伺候吧。”

小宫娥终是抬起了头，欢喜地叩首道：“奴婢唤作清月，谢长公主。”

【二】

顾轻语久居深宫，任谁都料不到她和程景寒还会再相见，就像任谁都想不到，十多年前的宫闱秘闻会传到她的耳边。

她与景帝争执起来，赌气跑出了宫。

那日正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天色晦暗不清。

街巷上空无一人，身后是紧追不舍的禁兵。一辆紫金马车从巷头缓缓驶来，有风拂起车帘的一角，当她隐隐看到程景寒的侧脸时，她想也未想，伸手拦在了马车前。

“程景寒！”

烈马嘶鸣，在她面前猛然停下。

帘幔揭开，程景寒温润如玉的脸露了出来，疑惑地打量着她。她浑身湿透，晕晕乎乎的，只说了两个字：“救我。”

许是那模样太过荏弱，程景寒只垂眸思索片刻，便将她抱入马车里。

禁兵整齐的脚步声从马车外传来，而后渐行渐远。

顾轻语裹着程景寒的狐裘，微微低着头，怔怔地坐在一侧。

程景寒看着她系在腰间的龙佩，便知晓她的身份，低声问道：“公主，发生了何事？”

“他杀了我的母亲。”她喃喃道。

程景寒微怔，听她又道：“他是我最敬重的父皇，在世人眼中，他是一个杀伐决断、征战沙场的君王，可只有我知道，每至深夜，他便坐在漆黑的宫殿里，抱着我母亲的画像，一坐便是一夜。他时常给我讲一些母亲生前的事，他说她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那时我总觉得，这皇家并不像他人说的那般薄凉。可到如今我才知晓，父皇当初为了江山欺骗母亲，害她惨死。你说，这世间还有比我更可怜的人吗？向来敬重的父皇冷血无情，我只能在别人的话语中听到自己的母亲。”

雨水顺着她凌乱的额发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心中生出一股寒意，身上也冷得瑟瑟发抖。

突然有手覆在了她的手上，握住了她的手。她诧异地抬起眼，看到程景寒薄唇轻启：“我也没有见过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性子冰冷，不喜言笑，旁人不常与她说话，唯独我的父亲喜欢她，日日陪在她的身边。可她不懂情爱，嫌恶我父亲，待我父亲故去后，她才常常看着我愣神。年少不懂爱，这怪不得圣上，公主并不可怜。生命易逝，只能在活着的时候倍加珍惜。”

那双漆黑的眼睛像一汪深潭，仿佛能让人溺在其中。顾轻语心中泛起一阵暖意，连那被牵的手都温热了许多，她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想不想入朝为官？”

这话语转得太突然，程景寒微微诧异了一下，而后低笑道：“朝堂的日子太拘谨了，我倒更喜欢策马观花。”

顾轻语心中一紧，她敛下眼睫，又道：“我喜欢一个男子，可那男子并不喜欢我，若我让他陪在我的身边，你说，他会不会怪罪我？”

程景寒笑了笑，道：“不会的，你是圣上最疼爱的长公主，这天下都是你的，你做任何事，都不会有人怪罪你。”

闻言，顾轻语轻轻笑起来，离开晋阳的想法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三】

顾轻语回到宫中，便直接去了御书房。

景帝向来疼爱她，没多久，程景寒便进宫做了她的伴读。

那一年，她十七岁，程景寒十九岁。

虽说是伴读，但以程景寒的才学，已不必再学些什么，他不过是在景帝抽查顾轻语功课时陪在她身侧彻夜温书。

夫子教的是治国之策，顾轻语学得敷衍，程景寒却一字一字听得仔细，待夫子走后，再念给她听。

她不爱听，便缠着他让他给她念《诗经》，让他讲一些皇宫外的故事。

每当说到那些江湖侠义之事，他眼中的欢喜像是要溢出来。

她问他：“你将来想要做什么？”

程景寒抬头看向远方，黑如点漆的眼睛里尽是向往：“我想执剑走过九州河山。”

她垂下眼眸，紧了紧手指。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不会想陪在她身边。

程景寒收回视线，看向她，温声道：“公主呢？”

“我？”她看着手中的《治国策》，很久之后才哑声道，“我不知道。”

她没有告诉他，她很想跟他一起，去看江湖的刀光剑影，去看西梁的大好河山。可她的父皇一直想让她继承皇位，虽然她一直拒绝，但她是公主，怎能轻易离开晋阳。更重要的是，她并不知道，他想不想带着她。

许是她脸上的苦涩太过明显，他低笑一声，轻轻牵起她的手，将一个香囊放在她的手中：“我见过那么多人，公主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姑娘，公主一定会得到想要的一切。”

程景寒一直在宫中陪了顾轻语两年。

两年里，她坐在案前听他念书，跟着他去晋阳城看花灯，看他在树下舞剑，他一袭青衫，温雅如春华。

景帝的身体越来越不好，虽刚过不惑之年，但两鬓早已斑白。挨到这年隆冬，他突然咯血，昏睡不醒。

御医查出他体内有慢性毒药断肠草之毒，唯有漠北戈壁上的神女花可解。

顾轻语听到后，带了百十名禁兵直奔漠北。

漠北遍地是沙漠，她费尽心机找到神女花，却与禁兵走散。

狂风卷着飞沙，沙石在她脸上划出一道道细小的伤口。没有了水和粮食，她的嘴角苍白干裂，每走一步，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到最后，她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狂风呼啸中，她似乎听到一个温润的声音飘散在漠北空旷的上空。

“轻语……”

她觉得一定是错觉，那人现在应该在晋阳，怎会出现在这里？

她艰难地抬起眼睛，黄沙弥漫中，看到程景寒执剑而来，在这漫漫黄沙中，一头青丝飘散，当真是这世间最俊美的模样。

原来不是错觉。

【四】

虽然顾轻语自幼习武，但她在沙漠里走了两天，滴水未进，到如今已是十分虚弱。

程景寒只身前来，亦狼狈不堪。

顾轻语在他的背上，双手环在他的脖颈上。他以往白净的下巴如今冒出青色的胡楂儿，眼睛里也布满血丝。

她没有问他为何会来，心中的念想就像是一丝侥幸，生怕打破后，就像这漫天黄沙，被风一吹就消逝不见。

她看着他的侧脸许久，最后，额头轻轻地抵在了他的颈间。

这一走，又是一天一夜。

程景寒渐渐体力不支，步子越来越慢，到最后，已是只能以剑支地才能移动。

顾轻语的心越来越冷，禁兵不知何时才能找来，程景寒只身一人肯定能走出这荒漠，但若是再带着行动不便的她，两人定将葬身于此。

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从程景寒身上跌了下来，将神女花交给他：“你走吧，救我父皇。”

程景寒却不应答，只是笑道：“乖，别闹，我背你。”

说完，他便伸手去揽她。

顾轻语抬手打断了他的动作，大抵是风沙太大，她看一切都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层纱。她的眼睛越来越睁不开，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她连胆子都变得大了，她拉住他的手，笑道：“那次你问我以后想要做什么，我没有告诉你，我想看一看你说的外面的世界，我想看一看你说的那些江湖事。”

“我的心意，你知道吗……”

程景寒紧紧攥着她的手，许久才点头哑声道：“知道的。”

她便又轻轻笑着呢喃道：“所以，我不想让你死在这里。我想让你活着，平安喜乐……”

说到最后，她已是睁不开眼睛。她似乎听到了程景寒的呼喊，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拥抱。

之后的一切就像是梦一般在她的脑子里飞快闪过，禁兵的呼喊，婢女的哭泣，以及御医的宽慰。

嘈杂的一切让她烦躁，她想抬起手让他们安静，而后便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雕花的床榻，她已然回到了宫里。

宫人们跪了一地，景帝坐在她的床榻前，看到她醒来，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五】

顾轻语昏睡了十多日。

宫人告诉她，禁兵在傍晚时终于找到了她和程景寒，程景寒受了很重的伤。

她想去看程景寒，但她刚醒，景帝不准她出宫。

养病的日子着实烦闷，她想念程景寒，清月便提议给程景寒写信。

她想着程景寒能去漠北寻她，或许这一切并不是她一厢情愿，于是便也不再扭捏。她提起笔，写的不过是一些简单的家常，又或是几句《诗经》里的诗句。而后叠得工工整整，让清月给程景寒送去。但让她心冷的是，她一连写了一个月，程景寒从未回过只字片语。

待她能下床走动，她终于等不得，离宫去了程府。

一路上她都在想，地位她不要了，权势她也不稀罕，只要程景寒愿意带她离开，她便头也不回地跟着他走。哪怕以后要风餐露宿，她也绝不后悔。

听闻她的身份，府前的侍卫便带她进了府。

走过曲折的游廊，刚踏入庭院，她便停在了那里。

只见假山环绕的花园里，程景寒与一个女子站在一起。那个女子低声啜泣着，程景寒不住地安慰着她，到最后，他们轻轻抱在一起。

难怪程景寒每次去未央宫，清月总会那样开心，难怪清月会让她给程景寒写信。原来，她不过是想求一个私会的机会。

她手指冰凉，看着那抱在一起的身影，看得眼酸心疼。

她站了许久，身后的小侍卫不知该如何是好。半晌之后，她合上眼睛，低声道：“回去吧。”

顾轻语坐在大殿里，回想着以往的种种，心中是一阵阵的疼。

到了未时，清月才回来。她像以往那般回道：“公主，程公子仍是没有回信。”

大殿里只有他们两人，空旷得可怕。顾轻语甚至能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在空中回荡：“清月，我将你救回未央宫，你便是这样报答我的吗？”

闻言，清月诧异地抬起眼睛。而后，脸上的惊慌和懦弱渐渐散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我与大公子很多年前便已相识，比你们的相遇还要早很久。来未央宫之前，我快要年满出宫，与他一起离开晋阳。可是你，却让他进宫当你的伴读。你是公主，圣上疼爱你，所以你要做任何事都不会有人怪罪你。”

她看着顾轻语，眼睛里是汹涌的恨意：“不过，你是公主又怎样，你喜欢他又怎样？你的父皇杀了他的父母，虽然他不会报仇，但只要你一日姓顾，只要你身上流着皇家的血，他便不会与你在一起。”

说完，她便大笑出声，带着报复后的快意。

顾轻语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而后抬手攥住了她的脖子：“你再说一遍。”

清月微微抬着下巴，勾了勾嘴角：“你说，如果这世上最干净的姑娘也手染鲜血，他会怎么想？”

顾轻语不明白她的意思，下一秒却见有血从她的嘴角流出。

顾轻语有些反应不过来，下一刻，身边便传来一声疾呼：“清月！”

她侧过脸去，正看到程景寒逆光站在殿前，她慌忙松开手。

清月跌倒在地，身子一直轻颤，直至闭上了眼睛。

程景寒疾步来到她面前，将她抱起。

顾轻语站在一侧，双手染着血，停在空中，不住地颤抖着。她看着程景寒将清月抱起，看着他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他没有看她一眼。待他走到她面前时，她慌忙拉住他的衣袖，颤声道：“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他却不肯看她，甩袖而去。

那脚步声如石头般，一下一下砸在她心上。她侧过脸去看他的背影，可光线太强，只看了一会儿，她便难受得流下泪来。

她无助委屈，站不稳身子，这种被误解的滋味太让人难受，她只能不停地呢喃着：“不是我……”

【六】

顾轻语在大殿里坐了许久，宫人们不敢靠近，只有从小照顾她的老太监陪着她。

夕阳的余晖消失在厚重的宫墙后，不知过了多久，顾轻语终于说道：“阿公，从你来未央宫第一天起我便知道，你是父皇的人。阿公，父皇到底有没有害死程景寒的父母？”

老太监看着她没有一丝表情的侧脸，低叹一声，这才道：“公主可有听说过暗卫？”

“暗卫？”顾轻语疑惑。

老太监点头：“是，这是先祖便有的规矩。皇上和太子可培养一群暗卫保护他们的安全，替他们完成一些见不得光的任务。可圣上却没有，只因为他对暗卫有愧。圣上是先皇九子，自出生就不得宠，后来甚至被迫离宫。老奴那时就侍奉圣上，圣上离宫后，为躲避先太子的刺杀，阴差阳错之下竟成了东宫暗卫。圣上为了夺得皇位，假传旨意，晋阳之乱时让那些暗卫出城杀敌而不派一兵一卒。虽然暗卫身手不凡，但寡不敌众。厮杀了一夜，他们最后皆受伤身亡。敌军疯狂地砍着他们的尸体，到最后血肉模糊，看不出人的模样。而程景寒的母亲，便是暗卫十五，楚辞。”

老太监说了许多，说到双眼已盲但仍身手不凡的沈暮，说他从未看到过自己喜爱的姑娘的模样；说到冰冷无情的楚辞怀了身孕，那孩子的父亲是她向来憎恶的纨绔子弟；说到了喜欢上柔嘉公主的谢之遥，但最后柔嘉公主忘记了他，他只能看着她与别人夫妻恩爱，子孙满堂；说到模样阴柔俊美的容洛，他一直在等，等三年之期，等太子登上皇位，他便可以离开血腥去陪他喜欢的姑娘，他满含希望地算着日子，可最终，还是没有等到离开的那一天。

沈暮、谢之遥、赵子衿、宋灵玥、叶清桐、宁心、苏轻蔓、萧卓、沉相思、赵清嘉、谢婠、陆行书、傅锦歌、容洛、楚辞、慕容澈。十六个名字，十六个暗卫。而最后，是她的母亲，容筝。

她听了他们的血雨腥风，听了他们的刀光剑影，到最后，她的心越来越冷。

末了，老太监道：“公主，不要怨恨圣上。到如今，已别无他法，唯有得到这天下。圣上怕他离开后不能再护着你，所以一直想让你继承大统。公主，只要成了女帝，这天下便都是你的，你想要的人，想要的东西，都会得到。”

想要的人，想要的东西，都会得到……

顾轻语不停地心里重复这句话，许久之后，她紧攥着手指，抬起眼睫，淡淡道：“好。”漆黑的眼睛分外清明。

【七】

一道圣旨颁下，顾轻语成了西梁的储君。

为了巩固顾轻语的地位，景帝有意让杜将军的长子杜如渊做她未来的夫君。

顾轻语知晓其中的利弊，与杜如渊见面的次数渐渐变多。

她再见到程景寒是在一个月后。

当时正落着雪，杜如渊撑着一把淡青色的纸伞站在顾轻语身旁。两人一伞，在一片漫天飞雪里，美得像一幅画。

隔得还很远，顾轻语便看到了等在她宫前的程景寒。他身上落了一层雪，似是等了许久。

程景寒没料到会看到这样的情景，当即怔在原地，顾轻语亦是一愣。

两人遥遥相望了许久，终究是程景寒打破了沉默，他苦笑：“公主，臣有话要说。”

顾轻语抬眼看向杜如渊，杜如渊笑了笑，转身离开。

顾轻语看着程景寒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俊美华贵一如当年相遇时的青衣公子。只不过，他向来温润的眼睛此时夹杂着痛苦之色，他一把将她揽到怀中：“轻语，我错了，我不该对你冷眼相向。当时看到你手染鲜血，我忘记了思考。”

“轻语，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姑娘，到如今，你还愿不愿意跟我离开晋阳？”

顾轻语任由他揽着，待听到最后一句，她突然哭笑不得。

她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这句话。

可她最终轻轻地推开了他，道：“已经晚了，程景寒，我现在只相信权势。”

她说这话时，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眼睛里只有他的小姑娘，她冷漠的模样，当真像极了她的父皇。

程景寒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眼中的痛苦和失望像是要溢出来。到最后他大笑，甩袖离开。

顾轻语没有回头，她抿着嘴角，衣袖下的手指紧紧攥着，渐渐红了眼眶。

她以前爱得太卑微，到现在她只相信，只有权势才可以永远把他留在她身边。

所以，再等等，等到她登上皇位，等她根基稳固，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八】

因为有了神女花，景帝的身体渐渐好转。可他心有郁结，早些年又在沙场上留下了伤，所以没多久，又缠绵病榻。

顾轻语开始监国，与杜如渊愈发亲近。朝堂上多有传闻，杜公子就是以后的凤君。

顾轻语也不说破，她现在需要杜家的扶持。

可她没想到，还会再见到程景寒。

那晚她从御书房回来，看到内殿纱帘散落，隐隐约约看到一抹青色的身影。

穿堂而过的风吹起他未束的长发，他赤着脚，腰带松松地束在腰间，手里举着酒杯不紧不慢地喝着。

顾轻语有些疑惑，程景寒挑眉看了她一眼，自嘲道：“我总觉得我是这世间最心狠的人，没料到，你的心比我更狠。佞臣是我最嫌恶之人，我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和这个词有任何关系。可是你放不下权势，我以为我能一走了之。后来我想了想，我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姑娘，我陪了她两年，我不想那么早就放弃。所以，轻语，不管以后你在哪里，我都想陪在你身边。”

顾轻语眼睛有些湿润，她轻轻抚着他的侧脸，终于紧紧抱住了他。

从那一日起，程景寒便留在了顾轻语宫中。他颇有才华，遇到朝堂上的问题，顾轻语还能与他探讨一番。

他们真如寻常夫妻那般，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忽然有一日，顾轻语回到宫中，宫人说景帝已派人将程景寒带走。

她听到后，便慌忙朝景帝的寝宫走去。

她走的是偏门，宫中知晓的人甚少，因此并无人通报。

她刚走到屏风后，便听到了殿内的声音。

她听到以往清朗温润的声音如今冷得像冰凌一样：“我父亲本是富贵公子，你们争权夺势，却将无辜的他卷入其中，害他以逆臣的罪名死去，离开后仍被世人谩骂！

“我的父母皆因你们顾家而死，断肠草的毒没有要了你的命，我都打算放过你了，你为何还要为难我？

“看你这样子，怕是又中毒了吧，真的枉费顾轻语的一片孝心。

“你以为我想留在这里吗？不是你女儿喜欢我，我看到你们顾家人就觉得恶心。”

这温润的声音曾经在树下给她念《诗经》，曾经在学堂里给她讲《治国论》，现在却如利刃一般，一刀一刀剜着她的心。她难过得连呼吸都是疼的，艰难地蹲下身子，捂住了渐渐湿润的眼睛……

她想，她终于明白了父皇经常念叨的那句话：“感情这种东西碰不得，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九】

当天夜里，景帝薨逝。

第二日，顾轻语登基。

祭祀前，程景寒给她戴上冕冠。她抬眼看着他，抓住他的手，轻声笑道：“一会儿你去殿前等我，今日我便封你为凤君。”

程景寒笑了笑，低声应着：“好。”

过程烦琐，程景寒静静地站在殿前看顾轻语祭祀先祖，而后来到他面前。他以为他终于可以陪在她身边，可他却看着顾轻语徐步来到他面前，从他面前经过，拉起了他身侧杜如渊的手，而后对万民道：“从今日起，杜如渊便是我西梁的凤君。”

程景寒踉跄了一步，怔在原地。

那日，他眼睁睁地看着顾轻语与杜如渊相视而笑，看着顾轻语与杜如渊牵手一步一步登上百级石阶上的大殿，看着他喜欢的姑娘终于离他而去。

他怔在那里，过往的路人仿若另一个世界的人，等到喧嚣散去，大殿之中只有他和顾轻语两个人。

他问她：“为什么？”

她轻笑，神色却有些阴冷：“你知晓我每日去父皇宫中请安，便送给我香囊佩戴，香囊中的断肠草与父皇的药物相克。你从一开始便想着报仇，让清月故意得罪三皇妹，让她有机会来到我的宫中告诉我当初父皇害死母亲的真相。我们的相遇是你算计好的，就连我对你的喜欢，也是算计好的。

“程景寒，我可以容忍你的不喜欢，可以容忍你对我的厌恶。可是，那是我的父皇，纵使我曾怨恨他心狠手辣，但我拼了命才救回了他，你为何又要害他一次？

“程景寒，当初是你告诉我，生命易逝，只能在活着的时候倍加珍惜。我那么喜欢你，你为何就不知道珍惜？

“不过现在已经晚了，父皇对你心怀愧意，不让我记恨你。我可以放过你，可是程景寒，你必须离开晋阳，永远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她每说一句，程景寒的神色便慌乱一分。到最后，他握住她的肩膀，神色紧张地道：“轻语，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她却笑了笑，挥开他的手，只说了一个字：“滚。”

程景寒离开了晋阳，顾轻语刚登基，边境胡人叛乱，他便连夜去了边关。

顾轻语喜欢他的时候，他没有珍惜，现在他不能陪在她身边，唯有在战场杀敌，让她在皇城里一世平安。

当年晋阳之乱中，他瞧见自己母亲的尸体，那样漂亮的女子，最终落得尸骨无存。仇恨便是在那时生根发芽的。虽然他知晓，景帝因为愧疚一直暗暗保护他，让人将他养大，使他成为一个让人艳羡的公子，助他恢复程家昔日的荣光，但他心中的恨始终放不下。

当他千里迢迢去漠北寻她时，当他看着奄奄一息的她笑着让他活下去时，他的心突然变得柔软，仇恨在一瞬间坍塌。

清月的心思他知晓，她也乐意替他报仇。所以当他说要放弃时，她不能接受，哭着抱住了他。

清月问他为什么，他说，在黑暗中生活久了，心思狠毒久了，遇到一个干净的姑娘，总不愿让她沾染丝毫尘埃。

他见不得自己想要保护的姑娘手染鲜血，既然她不愿意离开，他便陪在她身边。佞臣又怎样，谩骂又怎样，他不在乎。以后她成了君王，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那些杀戮和血腥，都让他来做，她只要还做当初那个在树下听他念书的小姑娘就好了。

他怨恨景帝让她成了储君，怨恨景帝让他离开，所以他便说了一些恶毒的话。他不知道她在听，他想解释，她却不再相信。

他想，再等等吧，等他平定边关，他再回去告诉她，当初他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人的，他不讨厌顾家人，他喜欢上了一个叫顾轻语的姑娘，他在她身边的每一秒都是开心的。

这场仗一打就是两年，直到最后玉门关一役，为了逼胡人投降，他与敌寇将领同归于尽。

死去的前一刻，他摩挲着她丢还给他的香囊，突然有些难过。

他躺在血泊里，看着越来越远的天空，喃喃道：“顾轻语，没能再看你一眼，真可惜。”

【尾声】

世人皆传，女帝与凤君感情深厚，夫妻恩爱。

可只有我知道，他们不过是再陌生不过的人。掺杂了利益的感情，总不会太深。

我自小便照顾景帝，景帝即位以后，我去了未央宫照顾长公主。

长公主的生母世人知道甚少，她甚至未葬入皇陵。人们皆以为她不得宠，可只有我知道，景帝是爱极了她，才不愿她再踏入皇宫这污秽之地。

长公主性情清冷，对旁人皆冷冷淡淡。为此，景帝很是头疼，他时常问长公主想要什么，他说不管任何东西，他都会给她，可每次长公主都是摇摇头。

到了十七岁那年，长公主终于有了想要的东西。景帝听到后很开心，但当长公主说出程景寒的名字时，景帝第一次对长公主发了脾气。

长公主在殿外跪了半晌，景帝颓然地坐在御案后，末了，低叹一声：“当真是报应。她喜欢的任何东西我都可以给她，可她想要的偏偏是程景寒。”

景帝知晓程景寒心思缜密，知晓他进宫的目的，甚至知晓长公主香囊中的断肠草。但看出对长公主没有伤害后，他便随他去了。

深宫孤寂，每夜都会梦到喜欢的姑娘问他为何如此薄情，景帝心有郁结，每一日都是煎熬。他活着平定天下，完成了容姑娘最后的愿望，到后来，又一步一步安排，培养死士，为的就是在他死后，长公主能平安富贵一生。

他安排得差不多了，便默许了断肠草的存在。他对程景寒有愧，便给了他安稳的前半生，只要程景寒能一直安分下去，他会让他现世安稳，子孙后代福泽不断。

可程景寒最终还是利用了长公主，入宫当了伴读。

景帝不忍长公主久跪，便同意了公主的请求。他想着，他现在活着，能看着程景寒的一举一动，等他死了，便也带着程景寒一起离开。

所以那一日，他觉得自己行将就木，便让人将程景寒带到他面前，故意激怒程景寒，让长公主死心。

他计划得那么好，长公主难过得要哭，但还是看了出来。

她跪在景帝的床榻前，求他留程景寒一命。

景帝这一次仍旧没有拗过长公主，他对她道：“让程景寒离开晋阳，永远不能回来。虽然孤要死了，但他程景寒敢踏入晋阳一步，便有人取他的性命。思筝，你不要埋怨父皇，在不能确定他不会伤害你之前，孤是不会让他留在你身边的。”

于是，长公主娶了杜公子为凤君，程公子离开晋阳。

这是最好的结局。

长公主怀了身孕，但与凤君见面的次数并不多。长公主想要将军府的支持，凤君想要他与公主的儿子能够成为太子，所谓的夫妻情深，不过是利用。

程景寒死的那天，长公主在大殿里呆坐了许久。

两年里，她平定局势，收拢兵权，程景寒去世不久，她便赐了凤君一杯毒酒。

凤君的嘴角尽是鲜血，不可思议地问长公主为什么。

长公主平静得不像话，只是冷笑着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是你在母后的画像上下了毒，我父皇日日抱着母后的画像，这才没了性命。你想让杜家尽早得到权势，便毒害父皇，若不是你那时还有用处，你以为我会留你到现在？”

凤君也不惧怕：“那又怎样，我杜家的孩子是太子，以后这西梁的天下，也会是我杜家的。”

长公主垂眸看着他，带着怜悯，最后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你真的以为那是你的儿子？”

“你能活到现在，不过是孤想让程景寒的孩子有个父亲，有个权势遮天的祖父。不过你就要死了，也没人会知道了。以后杜家会扶持太子登基，给他保这西梁的天下，我再也不用担心你们会伤害他了。”

闻言，凤君指着长公主，怒极却说不出一句话，而后便没了气息。

当一切归于平静，长公主缓缓推开沉重的宫门，初生的朝阳爬上宫墙，洒满火红而热烈的光。

她站在殿前看向远处，低声道：“阿公，当初在漠北，若不是程景寒让我饮他的血，我早就死了。我那样喜欢他，所以不论他做过什么，我都不会怨恨他。现在他死了，我那么难过，却不清楚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哭，甚至他的儿子都不能知道有他这样一个父亲，可我没有办法。

“他应该很开心吧，他从不想留在这皇宫之中，能以西梁将军的身份死在沙场上，也好过以后宫男妃的身份苟活着。”

长公主站在朝阳里，面前是巍峨古老的皇城，将身着冕服的帝王衬得瘦弱而渺小。

这阳光太昏黄，这时光太迷茫。

依稀间，我似乎听到一个声音——

“阿公，晋阳城外的世界真如程景寒说的那样好吗？”

上一世的争权，上一世的仇恨，终于在这一刻消失。所有的爱恨纠葛，在这一刻灰飞烟灭。时光终于抹去了他们的痕迹，从此，这世间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不会有人知道东宫曾经有十六个暗卫，他们一起在暗卫营里成长，执行任务时默契得抬眼便知晓对方所想；他们在血腥里相互扶持着厮杀，在完成任务时相视一笑；他们无聊地蹲在东宫的房顶上守夜，一起执行任务时有人行动慢了，便抬腿踹他一脚。过往的一切一幕一幕划过，在这皇城的上空，恍惚似一场大梦。

后来人们皆知，那个平定四方的君王景帝并未葬入皇陵，他与十多人葬在城外的一片荒地上。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更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

只有在那里生活过的人才知道，那是京西暗卫营，他们是承德年间的东宫暗卫！

番外一 凤衣飞宴

【一】

我又捅娄子了，虽然我每天捅的娄子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完，可是我这次捅的娄子有点大——我剪了三公主的头发。娇滴滴的三公主不干了，哭着跑到景帝面前告我状。

御书房中，景帝倚在御案后的紫金椅上，虽已三十又五，但从眉宇间的英气不难想到他年少时是何等的俊美。他一只手抵着额头，微微眯着眼睛，面容上尽是疲惫。

我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身旁是抽抽搭搭的三公主。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时间，三公主方才说完。景帝将手中的奏折随意丢在御案上，看向我道：“长欢，你可知错？”

虽然在心里将三公主骂了无数遍，但我还是乖巧地回：“长欢知错。”

景帝很满意我的认错，笑着点头道：“知错就好，长欢还是很明白事理的，下次不要再这样。”

如此，便表面不再责罚我。

闻言，三公主也顾不上抽搭了，她诧异地睁大眼睛：“父皇，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吗，儿臣变成这副模样，以后还怎么见人？”

只见三公主及腰的长发如今只到肩头，发髻凌乱地散着，颇为狼狈。

景帝看了一眼，觉得确实有些可怜。

三公主又指着我道：“父皇，自从顾长欢来到晋阳，她就日日寻儿臣麻烦，父皇一定要为儿臣做主。”

她的声音太过尖厉，景帝眉头微蹙，声音有些沙哑，又带着不可违抗的威严：“昭柔，长欢是你妹妹，你要让着点她。她既然已经知道错了，你又何必抓着不放？”

听了这番话，三公主知道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她撇撇嘴，赌气跑了。

景帝风寒未愈，突然咳嗽起来。我急忙跑到他身旁，扶住他。

他咳了许久才停下来，明明未到不惑之年，但他却一直体弱多病。我有些担忧：“皇叔，要不要请御医过来？”

皇叔呷了一口茶，摇摇头：“无碍。”

待平复下来，他又道：“长欢，既然你不喜欢昭柔，不见她便是，何必凑到她面前，两人都不痛快。若你觉得宫中烦闷，可以去找思筝，你们自小就亲近，总不会发生争执。”

虽然我觉得自己不可能不去寻昭柔麻烦，但为了不把皇叔气死，我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皇叔见此，也不再多说，又问了我一番功课，便让我回了。

走到门边，我似乎听到他低声对身边的老太监道：“沈卿一个男子，竟然也是个祸水。”

【二】

我叫顾长欢，是先皇三子顾昀的女儿，当今圣上顾倾的侄女。虽然我并未有任何封号，但宫里人都知道，我比公主都要尊贵。就像今日之事，若换作任何一人剪了三公主的头发，必定要挨一顿板子。但每次我闯了祸，皇叔总是佯装未见。

晋阳有传言，景帝子女虽多，然，唯疼惜两女，思筝和长欢。他们甚至猜测，我是皇叔的私生女。

我十三岁之前，随着爹爹和娘亲住在忘忧谷中，那时皇叔每年都来忘忧谷看爹爹。

皇叔这般疼爱我，我也很困惑，我闯了这么多祸，他却从来不责怪我。我只听嬷嬷提过一句，皇叔和爹爹是先皇唯一留下的两子，而且爹爹曾救过皇叔一命，因此皇叔对爹爹格外亲近。我沾了爹爹的光，得以在宫中横行霸道，恃宠而骄。

走出御书房，我一眼便看到台阶下的男子。

他一身鲜红的官服，负手而立，面目清俊，眸子黑沉，似清风中的一株玉树。

他便是皇叔口中的男祸水，沈少安。

我瞧见他，刚想过去，但在看到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三公主后，我特别后悔为什么没把三公主剪成一个秃子。

我心中烦闷，便去找思筝倒苦水。我一边啃苹果，一边絮絮叨叨，把苹果当成三公主的脑袋啃得咔咔响。

思筝说我吃醋了。

她说得没错，我确实是吃醋了。

我喜欢沈少安喜欢到肺疼，可三公主却整日在沈少安面前晃，把我气到胃疼。

初遇沈少安时，我十三岁，随着爹爹和娘亲生活在忘忧谷中。

娘亲身体不好，爹爹患有腿疾，常年坐于轮椅之上，而我却自幼顽劣，精力旺盛，让爹娘很是头疼。

终有一日，爹娘实在不想再看到我在他们面前晃，便修书一封，让京城里来人把我拎走。

来的人，便是沈少安。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是一个暮夏，清风吹着山间的林木，带着轻微的凉意。我蹲在爹爹身旁祸害庭院里的木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接着便是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殿下。”

我回过头去，只见一人站在斑驳的晨光里，青衫玉带，面目白皙，轮廓分明，手中一柄玉骨扇，清雅至极，芝兰玉树。

我自幼生活在忘忧谷，除了爹爹和皇叔外，再没见过第三个男子，所以当沈少安出现在我面前时，我险些被他晃瞎了眼。

他是爹爹的故人，我应唤他小叔。但想到他只年长我九岁，我就怎么也喊不出口。

他虽年轻，但极为沉稳，爹爹很是相信他，将我交到他的手里。

而我被他的美色迷惑，他说要带我走，我便抬头直勾勾地看着他的脸，任由他牵着手，头也未回地跟着他走了。留下爹爹和娘亲在冷风里，看着我没良心的模样，心凉一片。

【三】

来到晋阳时，正值皇叔卧床不起，长公主亦不知所终，朝堂之上一片混乱。因此，我便住在沈少安的府里。

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沈少安这样的人一定喜欢知书达理的姑娘。于是，我便在心里一遍一遍暗示自己，我是一个在风中凌乱的弱女子。可我未想到，刚来到晋阳，我便出了名。

那是来到晋阳的第三日，朝中重臣过寿，在家中设宴。沈少安大抵是担心我自己在家会烧了他的院子，便将我也带了去。

火红的灯笼映亮了晋阳的夜色，沈少安从踏出马车的那一刻，便有目光向他投来。

大理寺卿，朱门权贵，累世公卿，稳重正直，凭借这些他成为世家女子追逐的对象。

沈少安去贺寿，我便寻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了下来。

然而，刚坐下，我便觉得自己身上聚集了无数目光。若这些目光化作利箭，我怕是早已被刺成了马蜂窝。

那些姑娘的眼里尽是幽怨，好像我抢了他们的相公。我这才知晓，我方才与沈少安一起进来，仇恨值太高。

我挑了挑眉梢，不理睬她们。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道：“你是谁的女儿？”

我是谁的女儿？我当然是我爹的女儿！

我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傻，没有回答。

那人又道：“这里坐的皆是三品以上朝臣的家眷，我从未见过你，想必你的父亲不在朝中当值吧。”

话里皆是尖酸刻薄，我仍是未答。

大抵那姑娘骄纵惯了，还未有人敢如此挑衅她，她有些恼羞成怒，声音也尖厉起来：“到底哪里来的野丫头，如此没有教养，是谁把你惯成这副模样的！”

我将手中的糕点扔到碗里，觉得自己再忍下去就太对不起远在忘忧谷也被人惦记的爹了。可我还未起身，便有一只手揽住我的肩膀，接着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惯的，你有意见？”

沈少安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

众人瞧见，皆噤了声。

他又道：“她可不是什么野丫头，她是先皇三殿下的掌上明珠，当今圣上的侄女。姑娘在说话前，还是得想一想后果。”

那姑娘听了沈少安的一番话，想反驳两句，但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愤愤不平地坐了下来。

看到她憋屈的模样，我突然起了捉弄之心，于是起身抓住沈少安的衣襟，踮起脚便亲了上去。

你不是喜欢沈少安吗，本郡主便在你面前调戏了他！

宴会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睁大眼睛朝这方看来，沈少安亦愣在原地。向来风轻云淡的男子，耳尖染上了红意。

后来皇叔听说这件事，一直说我年少不知事，白白被沈少安讨了便宜。

可我当时唯一的想法便是，沈少安的嘴巴好软，好甜，明明是我占了他的便宜。

【四】

我在晋阳出了名，连带着沈少安也成了人们的笑柄。

一亲美人香泽是幸福的，可结果却是悲惨的。

沈少安一路未言语，到了府中，他便罚我去抄《女戒》，并且亲自教我礼仪。

从那日起，他便给我立了规矩。我从未将他当作小叔，他却把自己当作我大爷，比我亲爹还要严厉。

我本以为自宴会后，再无女子追求沈少安。可让我没想到的是，他却惹来了更多的桃花债。

其中最难缠的便是当今的三公主，昭柔。

小姑娘年方十五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我不知道为何三公主一眼便喜欢上了沈少安，后来想了想，觉得她的情况应该和我一样。长在深宫中，除了她皇帝老子再也没见过其他男子，所以甫一见沈少安，她便觉得这世间再也没有比他更好的男子。

她本就骄纵，喜欢沈少安，也不害羞，日日来沈府晃悠。

沈少安虽然性子冷清，但终归不能将公主的轿撵拒之门外。

起初，我只是冷眼旁观她折腾，但后来，眼见她出现在沈府的次数由三天一次变成一天一次，我终于坐不住了。

这就像你珍藏了许久的宝贝，你小心翼翼地护着，可是有一天，突然有个人出现想要抢走。

我看她不顺眼，她也不想瞧见我。

每次我朝她翻白眼，她便去沈少安面前告我状，等她告完，我再接着捉弄她。

直到有一日，我们因为沈少安再次争吵起来。她用指甲划伤了我的脸，我一脚将她踹到湖里。

等她被捞上来，俨然一个城外十里坡的叫花子。

她在下人面前丢了脸，便将我告到了御书房。

开始我还是有些担忧的，毕竟她才是皇叔的女儿。但告过几次后，我发现，三公主应该是皇叔捡来的，不然皇叔不会每次都责骂她。

从那之后，我便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她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她快活。

我和三公主一直争了三年，中间不知多少次闹过御书房。直到最近这一次，我剪了她的头发。

【五】

我抱着思筝絮叨了一下午，直到酉时，沈府终于来人接我回去。

夜色如浓稠的墨，铺满天际，浓重得化不开。沈府的石灯笼挂了一路，我踏着石阶到了正厅。

沈少安正坐在榻上看书，摇曳的烛火下，他微微垂着头，一袭月白色衫子愈发衬得他美玉一样。

听到我的动静，他没有抬头问道：“回来了。”

我小声地应了一声，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

每次闯了祸，我怕的不是皇叔，而是他。

我踢着脚尖，想着一会儿他会有何种反应。

大抵是我太过安静了，他终于肯侧脸看我一眼：“没有什么要说的？”

我眨了眨眼：“没。”

“《女戒》，抄十遍。”他吐出轻飘飘的几个字。

我吓得后跳一步：“不。”

十遍还不得累死！

沈少安挑眉：“禁足。”

我：“……”

我觉得有些委屈，明明是昭柔先去让皇叔给我和将军的幺子赐婚的，我这才生气剪了她的头发。为什么不罚她，偏偏罚我？现在昭柔恨不得一整天都在沈府，他在这时候不准我出门，肯定是要和昭柔狼狈为奸。

我愤愤地瞪着他，问道：“为什么罚我，就因为我剪了昭柔的头发？”

我委屈极了，昭柔不就是会哭吗，现在连沈少安都护着她。

哪知沈少安却说：“不是。”

他慢悠悠地道：“因为你反抗我。”

我：“……”

遭沈少安压迫久了，他说的话我也不敢反驳，只能抱着宣纸坐在他身边鬼画符。

沈少安的意思我能明白，他希望我能在学问的浸润下可以变成一个知书达理的姑娘。

我觉得他简直是在异想天开。

我被禁足的一个月里，白天抄抄书，晚上缠着沈少安带着我去长街，日子过得倒也滋润。

九月初七，一个晦暗不清的初秋日子，沈少安很早就去了朝堂，我闲着无事便在府里闲逛。

走到偏院，我看到一个小厮跪在角落里，瞧见我后，他慌忙遮住面前的火盆。我拉开他的手，里面的东西让我有些晃神，皇家祭祀的东西。

我疑惑：“宫中有人仙去了吗？”为何我从未听闻？

小厮有些遮遮掩掩的：“不……不是的，是三王爷。”

三王爷？皇叔的三子尚且年幼，还未封爵，哪来的三王爷？

大抵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小厮低下头，又道：“是……是先帝的三王爷，顾昀。”

在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仿佛有惊雷滚过，我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险些站不住脚。

我一巴掌打在他脸上，颤抖着手，指着他道：“你骗人，你敢诅咒皇亲，这是死罪。”

我不相信，爹爹明明在忘忧谷，怎会仙去？

可……可一个下人，又怎敢说这样的谎话？

【六】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皇宫走出来的，天色愈发暗沉，过了晌午，便淅淅沥沥落起雨来。

我想起方才皇叔说的话：“十多年前，你的母妃身中剧毒。你父王为了救她，便将毒渡到了自己的身上，只剩了二十年阳寿。可他身体一直不好，竟连二十年也活不过。三年前，他得知自己没有几日可活，便修书一封，让我照顾你。你来晋阳没多久，他就过世了。你的母妃，相思，思念忧愁郁结于心，不几日也随着去了。”

我觉得皇叔也在骗我，我仿佛能看到爹爹在忘忧谷的样子，他坐在轮椅上，玉冠白袍，俊美得像天际的星辰。那时我总爱闯祸，娘亲每次都拿着扫帚要揍我，可爹爹却将我护在身后，笑着说：“长欢还小。”

他说：“长欢，你的性子，像极了你娘亲小时候。”

我仿佛还能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他是那样的无所不能，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怎么会死？

我不相信皇叔，我只相信沈少安。

我一路向沈府走去，隔得还很远，便看到昭柔的马车停在沈府前，沈少安抱着她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我感觉心一寸一寸沉了下去，胸膛里像是被人挖了一个洞。我呆呆地看着，看他们一点一点消失在雨幕里，偏过头，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泪。

我终于明白，这里不是我的家，沈少安也不是我的亲人，他对我好，对昭柔好，他对所有人都好，他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一厢情愿地认为，先遇见了他，他便是我的。

我倚着墙角坐在地上，雨开始变大，打在脸上，生生地疼。

我沉沉地睡去，只觉得头像裂开一样疼得厉害，身子也冷得发抖。

不多久，有人将我抱到怀里，抵住了我的额头。

我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我梦见了爹爹和娘亲。我一边喊，一边去追他们。可任凭我怎么哭怎么跑，他们都不曾停下看看我。

明明知道是在做梦，可在梦里，我心也是一阵抽痛。

我想我一定说了许多浑话，那抱着我的胳膊又紧了紧，他说：“他们没有丢下你，他们只是不想让你伤心，他们以为能瞒很久，久到你慢慢将他们忘记。”

是沈少安。

我又记起我刚来晋阳没多久，也是生了一场病。那时我一直昏睡不醒，思绪不清。我想念爹娘，便哭着喊他们。沈少安将我抱在怀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长欢，不要怕，我会照顾你，我会陪着你，直到我死。”

【七】

我似乎和三年前生了一样的病，整日昏睡着，没有多少清醒的时候。即便是醒来，我也是不停地咳嗽着，咳着咳着，便咳出血来。

等我能下床走动时，已是半个月后，许久未见的沈少安来看我，说：“我要与昭柔成亲了。”

我没有太多的反应，大概是身体太虚弱，连反应都迟缓了。我只是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我喜欢你那么久，你装作未看见，最后还娶了别人。

沈少安的眼神有些闪躲，最后仍是道：“长欢，你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得不到的，你千方百计要得到，但只要得到了，过不了两天，你便弃之如敝屣。我不想那样。”

我笑了笑，他倒是特别了解我。

大概是我太安静了，他有些不适应。最后又看了我两眼，确定我没有什么要说的后，他便离开了。

其实不是我不想说，只是我肺里疼得厉害，如利剑刺破一般，连呼吸都是疼的。

若是我能说，我想告诉他，要和昭柔白首偕老。

昭柔比我好，至少她能陪他一辈子。

沈少安和昭柔的婚礼特别急促，就在七日之后。

七日后，公主下嫁，十里红妆。

我穿着火红的嫁衣站在桥头上，想起年幼时，爹娘每日都会让我喝一些很苦的药，把我关在不见天日的药房里。大夫说，爹爹和娘亲体内皆有余毒，生下孩儿必不长寿。他们本不想要孩子，可是我却意外到来。他们很是开心，对我视若珍宝。因担忧我的身体，他们便让大夫熬制各种清毒的汤药。我一连喝了八年，八岁那年，我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便跪求大夫，让他帮我欺骗爹娘。爹爹和娘亲真的以为我身体痊愈，欣喜若狂。这些年，我从未有过大病，但这次肺病却将我体内的毒引了出来。

喧闹的锣鼓声越来越近，我隐隐看到沈少安穿着喜服骑在马上。

我踏上桥头，大声道：“沈少安，你说得对，我就是一个不知道珍惜的人，我喜欢的东西但凡我得到，我都会丢掉。”

我想沈少安一定是看到我了，他扬起马鞭，向我奔来，眼中的紧张我从未见过。

我笑了笑，闭上眼睛，挪开了脚。

沈少安，你说得对，我就是一个不知道珍惜的人，我喜欢的东西但凡得到，我都会丢掉。

可你偏偏不一样，从喜欢上你的那一刻起，我想得到你，却从未想丢掉你。

不过就算你不知道，也不用怕，现在我死了，就是爱你一辈子。

八岁那年，我对大夫说，几十年太不真实，十多年就已足够，可是沈少安，从遇到你的那一刻起，我突然想让自己的生命再多一些，哪怕是一年或是一个月。我很想活下去，可我无能为力。

我也会永远记得，十三岁那年，我不明白爹娘为什么突然将我送走，偷偷躲在院子里哭。你牵起我的手，对我说：“不要怕，我会比你的爹娘更加爱你。”

【八】

三公主的婚礼成了百姓口中的笑柄，大婚当天，新郎在半路上突然跳入水中。

喝过合卺酒，昭柔将一个药瓶塞到沈少安手中。

沈少安看了一会儿，像失了魂魄一般，道：“晚了，她已经死了。”

“昭柔，我用了三年的时间才将她身体里的毒素压制住，可你用一个下人，毁了我的一切。”

“不过没关系了。”他笑了笑，嘴角有黑色的血液流出，“长欢自己会害怕，我们去陪她吧。”

番外二 戏问花门

【一】

楚辞自小便不会哭不会笑，好似没有七情六欲。纵使其他小姑娘嘲笑她木讷，不与她一处玩耍，她也毫不在意。

年幼被遗弃，容筝带她来到暗卫营，从此，陪伴她的只有刀光和血腥。她活着唯一的使命便是诛尽逆臣，护东宫安全。

清冷木讷，剑法狠厉，她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杀手。

她不知道其他人活着什么感觉，但她的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

她常想，她这一生大抵也就这样了，在执行任务时死去，或者待年龄长些，离开暗卫营，她便寻一处僻静的山林，无声无息地老去。

但无论是哪一种，这世间都不会有人会记得她。

直到那一天，她接到任务，晋阳商贾程家乃三皇子一派，结党营私，对东宫极为不利，需要她去卧底刺探信息。她接过令牌，想着方才容筝说的话——“去接近程家的公子，趁机拿到程父结党营私的证据”，她的思绪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从不与人亲近，这样做还不如让她直接杀了那程家公子。

她看着令牌许久，脸上木木的，有些困惑，该如何去接近程家公子，直接将人揍一顿绑过来吗？

其他暗卫皆倚在一处瞧热闹，听到她的喃喃自语后，哄堂大笑。

萧卓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打趣道：“英雄救美就很不错哦。”

他们耍着小心思，想让平日里冷清得没有一丝烟火气的小姑娘故意扮柔弱，然后被程衍救下来。

哪知楚辞却会错了意，她思索许久，觉得在程衍被欺负时自己适时出现，是再合适不过的英雄救美桥段。

于是她便去程府几丈外的房梁上，等着程衍出来。

四月暮春，空气里还有一丝清凉，斑驳的曦光浅浅淡淡洒了一地，程府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程衍从里面走了出来。

时光仿佛在那一刻静了下来，极为漫长。

他十九岁的年纪，着一袭青衫，月白色的棉布腰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腰上，几缕散落的头发埋在颈间。他伸了伸腰，眯着眼睛朝远处的街道看去，面容白皙，嘴角露笑，站在一片晨光中，当真是这世上再明朗不过的少年。

楚辞晃了晃神。

之后，她一连跟了他三天，眼睁睁地看着明朗少年变成了纨绔子弟。终于，当程衍在街上调戏姑娘被人揍时，她拔剑出鞘，转身之间将那些侍卫砍了一地。

设计好的相遇，沾染了尘埃的感情。

之后的一切，都算不上美好的回忆。

程衍死了，死在她的算计里。

她总觉得她是恨程衍的，她想杀掉他的孩子，他死后尸体吊在城门处，她也未曾多看他一眼。

她总觉得，程衍会和其他无数个她杀死的人一样。她会不眨眼睛，没有一丝愧疚。

可程衍死后很久，她还是不能相信他已经离开。她总觉得，自己一回头，便会看到他眉眼弯弯的模样。

【二】

楚辞从不相信鬼魂，可是有一天，她醒来，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

那是在一个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了一地。她缓缓坐了起来，打量着四周。

房间略微有些破旧，窗边摆着红木雕花桌椅，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一些唱戏的行头。窗台上是一盆蔷薇，一朵一朵，正开得娇艳。

这不是自己住了十多年的房间，她正困惑着，房门被人缓缓推开。

来的是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妇人，她身穿灰色的刺绣衫子，头发梳得板板正正的盘在脑后，眼窝因太过消瘦而深深地陷着。她手里拿着一柄古铜色的大烟杆，眼睛泛着亮光，看着极为精明。

看到楚辞，她快步走来，欣喜地道：“你这一病就是半个月，若是再不醒来，咱们这戏园子可就没生意了。”

略微尖厉的声音让楚辞秀眉颦蹙，她看着眼前陌生的妇人道：“你是谁？这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

一连串的问题让妇人有些吃惊，她摸了摸楚辞的额头，诧异道：“莫不是病糊涂了？如今是民国四年，这儿是梨园画楼，我是画楼的掌事。”

民国四年，奉天随处可见金发碧眼的洋人。白色的教堂响着钟声，梧桐树落了一地叶子，时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学生从街道前走过。

奉天地处东北，入了秋，天气便冷了下来，到了夜里，街道上更是清冷得厉害。

然而，画楼上却是灯火通明，砖红色的楼阁前挂着灯笼，成了冷风中唯一的暖色。

戏台上正唱着《长生殿》，台下坐满了看客，掌声夹杂着叫好声，一时间好不热闹。

楚辞穿着鲜红的戏服，动作有些拘谨。她唱的是杨玉环……的侍卫，没有曲儿，只亮个身段儿。在喧闹的锣鼓声和杨玉环缠绵的哭声中，她水袖轻甩，伸手拔刀，暖黄的烛光明明灭灭，一侧脸，一抬眸，便看到雅座上的一名男子。

他懒懒地倚在红木椅上，一只手支着下巴，白色的西装穿得极为板正。他虽是坐着，但眼光却极为随意，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尖削的下巴，英挺的鼻梁，他还是之前的好样貌。

程衍。

楚辞登时愣在原地，她一时间分不清眼前这一切是梦还是真实。

曲声响起，她怔怔地随着其他侍卫下了台，失了魂魄般朝程衍走去。

然而，刚走两步，她便被人攥住了手腕。

她回过神来，看到戏园子里的名角儿陆子航正站在她眼前，疑惑地道：“你这是做什么？”

她道：“是程衍。”

陆子航眼中尽是诧异：“你何时认识了程司令家的公子？不过这程公子风流成性，整日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你还是不要与他走得太近的好。”

楚辞恍若未闻，只是直直地看着程衍。程衍终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侧过脸来。

眉眼恬淡而单薄，那一瞬间，楚辞仿佛又看到了晋阳城中那个十九岁的明朗少年。

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一切，她却遇到了最熟悉的人。她一直以为他离开了，不会回来了，现在她却有种失而复得的欣喜。她想走到面前，问问他：“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你怎么偷偷来到这里？”

她还想告诉他，孩子还在。他离开后，她难过了很久。

她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她甚至几天不与人交流，她还是第一次想说这么多话。

可程衍像是不认识她般，打量了她一番，随后又侧过头去。

她有些失落，站在台边看他。直到一曲毕，直众人散场，直到他揽着千娇百媚的姑娘离开，他从未看她一眼。

她终于相信，程衍不记得她了。

【三】

从那一日起，程衍成了画楼的常客。

奉天的百姓都知道，他们风流倜傥的少主子看上了戏园子里的名角儿玉笙姑娘，也不与其他公子哥厮混了，天天来园子里捧玉笙姑娘的场。

楚辞虽然有心与他说话，但他眼中只能看到玉笙，因此虽然日子久了，他们仍未说过一句话。

乞巧节那天，玉笙刚上台，楚辞便看到一众世家公子走了进来。程衍走在最前面，一袭月白绣竹长衫，手里把玩着一把扇子。

管事还是第一次见这阵仗，怕小厮们招呼不周到，便让楚辞前去招呼。

能与程衍厮混在一起的，自然也是些浪荡公子。楚辞刚走过去，便有一人拉住了她的手，话语间皆是狎昵：“这是哪位姑娘呀，这身段儿，这模样，怎没见你唱过？”

楚辞想甩开他的手，只听他又道：“姑娘可会唱西厢记？不如就在这里唱一段吧。”

众人闻言，皆以戏弄的眼神瞧着楚辞。

楚辞垂眸，在西梁时，程衍调戏她，被她揍得鼻青脸肿。如今这人连程衍的手指都比不上，看着就让作呕。

她想给那人一耳光，然而，还未来得及抬手，耳边便传来一个清朗戏谑的声音。

“阿远，你的眼光何时变得这样差，不过一个粗使丫头，连玉笙的一半都不如，你竟瞧上了她？”

闻言，阿远松开了手，点头道：“一个下人，白白污了本少爷的名声。”

众人皆大笑出声，喧闹中，楚辞一下便分辨出了程衍的声音。她没有看便能想到程衍此时的样子，戏弄、不屑一顾，就像是以前在西梁时，他对待那些瞧不上的姑娘一样。

她突然有些难受，这种感觉比看到他与玉笙在一起时还要强烈。

众人嬉笑间，小厮端着茶水，待要来到这桌时，身旁的看客听得认真，起身要鼓掌。他动作太大，一下子碰到了小厮的胳膊。

滚烫的茶水直直地朝楚辞泼去，小厮吓得惊叫出声。

楚辞心头一跳，眼见要躲不开，便感觉有人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后，接着，纸扇一转，便挡在她面前。

纸扇上的水墨画瞬时晕开，月白的袖子上也溅满了水，有几滴落在那白皙的手背上，一时间，胳膊和手背上猩红一片。

“太子爷”被烫了，大堂里顿时慌乱起来。

掌事一巴掌拍在小厮的脑袋上，一边弯着腰给程衍赔不是，一边尖叫着让人去喊医生。

楚辞眼皮直跳，她抓住程衍的胳膊，道：“我带你去上药。”

程衍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手，不以为意地道：“不碍事，只可惜了这把明朝皇帝爷用过的古董扇子。”

他这番话不失礼数，却又十分疏离。

【四】

程衍烫伤后便离开了，楚辞打听了许久，这才找到程公馆的位置。

门前有卫兵把守，她进不去，便在一旁等着。

她一直从中午等到下午，傍晚的时候，终于看到程衍带着下人走了出来。

她动了动酸麻的脚，迎了上去。

“你的伤怎么样？”

未等程衍说话，她便将伤药递了上去：“我去医馆配了药。”

下人看到后，嗤笑出声：“我家少爷生病，请的可是奉天城里最好的医生，用的是最好的西洋药，你拿的这玩意儿，值几个钱？”

楚辞的手指动了动，胳膊缓缓沉了下去。

程衍只是朗声笑道：“姑娘莫放在心上，本少爷向来心善，当时的情景，若换作阿猫阿狗，本少爷还是会救的。”

说完，他便抬脚踏上汽车。

楚辞紧紧盯着那熟悉的背影，那背着她走出火牢的背影，沙哑着声音问道：“你可还记得我叫什么？”

程衍的动作顿住，像是一瞬间，又像是过了许久，他头也未回：“从未记得。”

说完，他便踏上了车。

黑色的汽车缓缓离开，楚辞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许久之后，她突然自嘲地笑了。她觉得应该是报应，上一世她将程衍的爱踩到泥里，这一世，他终于将她忘记。

风波过后，程衍很久没来画楼。

没过多久，便传来他突然生病的消息。发热引起了肺病，到了第五日，他已经咳出了血，昏睡不醒。

不断有医生进出程公馆，可程衍的病仍旧不见好转。

奉天的人们都传，程老爷子一生都在沙场拼杀，刀下鬼魂太多，这才报应到了程衍的身上。

掌事说这事时，不禁唏嘘：“程公子病的着实奇怪，可程家偏不信这个邪……”

话还未说完，楚辞便攥住他的胳膊道：“奉天哪里有寺庙？”

掌事被她紧张的模样吓到，回答道：“城外……西山……”

闻言，楚辞立刻朝西山跑去。

程家不信，她信。

一切能救程衍的办法，她都信。

上一世程衍死去的恐惧感汹涌袭来，压得她无法呼吸。

他可以不再记得她，但是他必须好好地活着。

上一世，她从不信这些，她杀了人从未多想分毫。可现在，她跪在山路上，一阶一阶叩着头，想让她的祈祷能够被上天听得到。

数百级台阶叩完，她额头上已渗出了鲜血。

她在庙前跪了一个时辰，终于求到了灵符。她欣喜地拿着，像是找到了能救程衍的药。

可刚出寺庙，她便怔在那里。

只见几步远的地方，程衍携着玉笙款款而来，他和玉笙嬉笑着，面色红润，哪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待走到她面前，玉笙诧异道：“阿辞，你怎么会在这里？”

楚辞仿若未闻，只是看着程衍，问：“你没有生病？”

程衍挑眉，懒懒地笑道：“那不过是本少爷想将玉笙接到身边编出的谎话，你不会信了吧？”

楚辞愣住，额头的伤疼得厉害，像是嘲笑着她的愚蠢。随后她却是笑了：“自是不信的，我与程公子不熟，不会关心这些。”

程衍看着眼前单薄的姑娘，蹙眉道：“这伤是怎么弄的？”

楚辞不想回答，转身就要离开。

程衍却一把攥住她的手，看着她手里的灵符，眼中有了一些暖意，笑道：“给谁求的？不会是要送给本少爷的吧？”

玉笙却推了程衍一把：“快别这么说，阿辞与你从未有过交集，怎会是送给你的？她与子航向来要好，想必是给子航求的。”

程衍微微一愣，而后脸上便染上了怒意。他随手将灵符丢在地上，嗤笑道：“也就你会信这些。”

楚辞的头沉得厉害，看着地上的灵符，她突然感觉到了当初程衍送她绣裙的难受。她想了想，终于明白了，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她在意的少年。程衍已经死了，死在晋阳，死在她的欺骗里。

她后悔了，可是他却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笑了笑，只觉眼前一黑。

【五】

楚辞受了风寒，在床上躺了十多日。

可还未等她痊愈，画楼便出了事。

玉笙唱得好，日寇便来听戏。哪知那军官没有瞧上玉笙，却对楚辞动手动脚。

陆子航性子急，当时便把日本军官给打了。

日寇不敢明目张胆地杀人，便将陆子航带走了。

楚辞追了出去，在路上，却遇到了程衍。

程衍见到她，攥住她的手腕，便要拉着她的手往回走：“不能去。”

楚辞挣扎，她的力气大了，两人的手都有些疼。

程衍突然有些生气：“陆子航当真那么重要，竟让你连命都不要了？”

楚辞看着他，静静地道：“是。”

陆子航是她来到这里唯一对她好的人，那些日寇本是要带走她的，子航对她有恩，她总不能害了他。

程衍静静地瞧着眼前荏弱却坚毅的姑娘，许久之后，他缓缓松开手，自嘲地笑道：“两世了，我竟不如一个陆子航。也罢，是我太执着了。”

他的话让楚辞眼睛猛然睁大，她看着他落寞的背影，熟悉的声音有些不真实：“你回去吧，陆子航会安然无恙地回去的。”

楚辞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许久之后，蹲在地上开心地哭了。

路人皆诧异地看着她，她不知身旁什么时候站了人。那人的声音有些慌乱：“阿辞，你别哭了，我不是故意不理你。只不过那玉笙是日寇间谍，我为了得到情报才接近她。阿辞，随便你喜欢谁，我不再随便丢你的东西了。你的灵符在我这里，我没有丢。我也想要，所以当时才故意气你。阿辞，你不要哭了……”

他手足无措的模样依稀便是当初跟在她身后的小公子。

楚辞轻声笑了，起身一把抱住了他。

原来她是正常人，她也会哭也会笑，也会在意一个人，也会想要和一个人在一起。

【六】

楚辞是因腹中阵痛醒来的，她睁开眼睛，入目是熟悉的床榻，房间里燃着熏香。她穿着素裙，手边放着一把剑，另一只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这里是她生活了十多年的暗卫营。

她摸了摸脸上，湿漉漉的，方才的欣喜还留在心里。

程衍还活着。

她起身，要去找他。

锦娘看到后，慌忙去扶她。

她问：“程衍呢？他在哪里？”

锦娘道：“小姐，程公子已经去世半年了。”

楚辞怔在原地。

锦娘担忧地看着她：“小姐刚刚是不是做了噩梦，一直喊着程公子的名字，说一些奇怪的话。”

原来，是一场梦。

她攥着裙角，敛下眉眼，泪突然落了下来。

她后悔了，后悔得想要死去。

人的一生这样短，不知道在哪一天会突然离开。她为什么在他活着的时候对他那样坏，她为什么从来不知道珍惜！

她从小被抛弃，不懂什么是爱，不懂什么是喜欢，不懂为何寻常人家的姑娘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会羞红了脸。自小在暗卫营长大的她，没有像一个姑娘一样活过一日。

以前，她总觉得她是恨程衍的，她想杀掉他的孩子，他死后尸体被吊在城门处，她未曾多看他一眼。

让她未曾料到的是，他们的孩子活了下来。

她对这个孩子从来没有感情，可这一刻，她突然感激他的到来。

从此再执行任务，她总是紧紧护住小腹。

可即便再小心，还是走漏了消息。

承德帝知道后大怒。

她跪在大殿中，不知从何处来的勇气，竟伸手打翻了宦官手中的堕胎药。

当时正值寒冬，她衣衫单薄，大殿里的石头冰冷刺骨，到后来，她的膝盖疼得已没有知觉。她蜷缩在一处，鞭声回荡在偌大的宫殿里，让人心慌。

血水浸湿了她白色的绣裙，妖艳得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嘴角被她咬破，在一片血腥中，她突然想，若她是个寻常人家的姑娘，若她和程衍的相遇不再有算计，若她不再背负着血腥和权势争夺，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程衍会不会还活着，这时候他已经过了二十岁的生辰，会不会有一些沉稳的模样，他知道孩子还活着会不会喜极而泣。

可是程衍死了，这一切，他都不会知道了。

她在杀了他后，终于喜欢上了他。

到后来，她脸色苍白如厉鬼，其他暗卫替她求情，容筝将她救了回来。

她被安置在偏院里，锦娘替她涂药时，看到她消瘦的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血肉模糊，再无一处完好的地方，不禁低叹：“你这又是何苦。”

活着的时候不知退让一步，现在做再多，他也不会知道了。

她未语，只是缓缓敛下眉眼，清冷的面容依旧看不出一丝情绪。

锦娘想不通，她自己也想不通，她甚至仍旧不知道折子戏中的情爱到底是何。她只知道那个唤作程衍的人是与众不同的一个人，而这样的与众不同，不会再出现第二个。

她清冷惯了，那些小姑娘的娇羞她做不来，她对他唯一的回应就是，在他们的儿子牙牙学语时轻声告诉他：“你姓程，唤景寒，你的父亲是晋阳程家，程衍。”

她死在程衍离开后的第四年，当时发生了晋阳之乱。她和其他暗卫被困于城门，数万支羽箭自城墙上射来，密密麻麻插了她满身。她跪倒在地，在那一瞬间，眼睛里看到的却是在程府前伸腰的程衍，十九岁的程衍，她的明朗少年。

她突然有些难过，她从不信来生。活着的时候，还能想念，可死后，没有呼吸，没有思想，自此，她和那个唤作程衍的男子再无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