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1. 0825（上）

2. 0825（下）

目录

1. 第一章初相见

2. 第二章那个雨天

3. 第三章结束。开始？

4. 第四章打探

5. 第五章梦

6. 第六章都是你

7. 第七章共处

8. 第八章抉择

9. 第九章吻

10. 第十章旧账

11. 第十一章波折

12. 第十二章徘徊

13. 第十三章雨过天晴

14. 第十四章得逞

15. 第十五章真相

16. 第十六章天堂，地狱

17. 第十七章分开

18. 第十八章心结

第一章初相见

五月底，小牙河为响应当地政府对服刑人员人性化管理的倡导，破天荒想到一项举措，为他们重新量体，制作一批新衣服。

杜华制衣接到这笔订单。

小牙河是漳川管辖内最大监号，服刑有几千人，群体特殊，任务量大，厂长将重任交给刚刚晋升的卢茵。

卢茵是杜华制衣的副设，起先毕业省内某名牌大学的服装设计专业，这种学历本可以得到更好发展，凭她能力，屈就在制衣厂，显然大材小用。她却为刘泽成放弃深造机会，安于现状，深深扎根这块领域，一做就是五年。

周一一早，她带着两名裁衣师傅，赶去小牙河。

铜墙铁壁隔开两个世界，铁墙内的气氛压抑、可怖。

经过严格登记和审查，三人随狱警穿过空旷操场。菱形围栏另一侧有犯人放风，他们斜倚着栏杆，面色凶煞，目光不怀好意，一路追随着她们，精锐的像狼。

卢茵后脑发麻，感觉身上每根汗毛都跟着立起来，她强自镇定，收回目光，目不斜视跟着走入一道门内。进门后是条长长的走廊，空荡无物，显得过分冰冷和庄严。很静，只听得见她鞋跟轻叩在地面的声音。

卢茵不禁踮着脚，十分后悔今天穿了高跟鞋。

她们进入一扇铁门。房间很大，仅有一扇窗在墙壁最上方，用拇指粗的钢筋密封着，房间有点暗，两盏白炽灯将墙壁照的惨白，只觉这里气氛重的透不过气。

裁衣师傅比她年纪还要小，平时活泼能说，这会闷不吭声站她身后一动不动。

卢茵命令自己放轻松，朝后笑了笑，安慰说：“待会儿手脚麻利点儿，别的不管，量完我们就撤。”

两人应了声，回身准备量衣工具。

一刻钟光景，铁门推开，一阵窸窣的响动，首先进来两名狱警。他们一席绿色制服，上衣别在裤腰里，腰间扎着装备带，上面是一些从未见过的装备，手里还拿一根粗长警棍。

随后排队进来一群男人，紧贴墙壁依次站好。

卢茵看过去，那些人清一色秃脑瓢，穿黑色背心和运动裤衩，高矮胖瘦，年老青壮，各色人物。

她站原地，好一会儿才动了下。

狱警说：“这是按照身高体重筛选的代表，男女监分开，待会儿再去女监。”

卢茵拿起软尺：“好。”

“那就麻烦了。”

她大方笑笑：“不会，应该的。”

卢茵率先过去，她大略扫了眼，统共二十来人，动作快些半小时就能量完。

共两排，卢茵走到后面，把前面的留给裁衣师傅，穿梭在一群男人中，除了闻到股特殊气味，并无特别。这种气味像动物发情前吸引异性的标志，太特殊反倒无法形容。

这可以理解，男犯服刑期都是一年以上，高墙里难见女人，更别提碰一下。所以，即便目光放肆、蠢蠢欲动，也在所难免。

卢茵手脚麻利，很快就量好两个人，她把软尺挂在颈上，垂眸在本子上记数据，顺便往角落错了一步，准备量下一个人。

“手臂平举。”她低着头说。

话音儿刚落，她动作微顿，额边绒发被一道气息吹拂，头皮发麻，敏锐感觉到周围气场变强。她眼睛移上来，笔尖‘呲’一声在纸上划出道豁口，人也本能往后退了半步——面前直尺之遥，一只巨兽朝她张开血盆大口……

头顶传来几不可闻的笑声，她稍微稳定心神，上前一步，重复：“手臂平举。”

几秒后，对方懒洋洋张开手臂。

卢茵目光闪躲，反复瞟那像墙一样厚的胸膛，胸肌挺括，隐隐泛着油光，上面是个黑色蛟龙纹身，硕壮龙身挂在对方右侧肩膀，龙头在他胸前延伸，龙须飞舞，狰狞睚眦；鳞片均匀分布，层层叠加；整体纹身黑灰色调，苍绿点睛，目光显得格外凶残。

蛟龙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能从那人身上脱展而出。

卢茵动作机械，显然没有刚才冷静，步骤顺序混乱，她始终感觉一双眼在她身上游弋，和刚才两人不同，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腰围、胸围、肩宽、领围，视线不由跟上去，然后她看到了他的脸。那人眼睛一瞬不眨和她对视，表情带几分玩儿味，嘴角勾出个弧度。

最先映入眼帘，他右侧眉峰延伸到太阳穴位置，有一道两厘米刀疤，伤口颜色略浅，与他偏古铜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眼窝凹深，双眉平阔，鼻梁直挺，唇部薄而润，在配上那稍显凌厉的眼神，带出几分不可言说的野性。

总之，怎么看都是副英挺的容貌……可她只觉他凶悍。

卢茵迅速移开目光，微微俯身给对方量臀围。

她双手张开，穿过他的身体，合拢手臂去够软尺。短短几秒，靠的太近，她又闻到那种味道，比刚才强烈数倍。

卢茵轻轻嗓子，别开视线。

软尺绕过那人臀部，在腿侧合拢。头上倏地传来一道声音，“小姐，太紧了。”

那人语调缓慢，懒洋洋的，声音像砂砾磨牙般粗嘎，沙沙哑哑，一点儿都不好听。

卢茵一抖，手中软尺束的更紧。其余囚犯哄笑出声，有人取乐：“强哥，有你手紧吗？”

随后一阵大笑，原本克制忍耐的气氛，随这句问话，终于爆发出来。

“安静。”狱警喊了声，猛敲几下铁门：“都规矩站好。0852你消停点，快出去了你别犯事儿。”

安静少许，仍有犯人窃窃私语。

那人舔了下唇，低着头，面前女人脸颊绯红，睫毛闪动，低低的喘着气。

她手还伸着，动作僵硬，心中有气却隐忍不敢发，低声顶了句：“再松裤子就掉了。”

她声音很小，并未引起关注，那人却听见，闷闷笑出声。

卢茵起身，不敢看他眼睛，只朝他的方向瞪了眼，又别过头去，量完裤长后迅速转向其他人，再没看他一眼。

三个人效率很高，二十分钟就全部完工，卢茵收拾东西准备出去，她没敢回头，却忍不住回想那只过肩蛟龙，它威风凛凛，嚣张至极，却又像被他驯服的宠物，趴在那宽厚肩头，伺机而动。

卢茵甩了甩头，命令自己不要继续想，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光明与黑暗，注定背道而驰，不会再相见。

从高墙里走出来时，外面空气自由、天大地大，多庆幸自己能站在阳光下。卢茵心情大好，往后看了眼，心想这鬼地方，打死都不想再来第二次。

几人走后，狱警喊口号组织他们回去。

转身空档，老赖凑到他身边，低语道：“强哥，刚才的小妞不错，瞧那身段那奶……屁股也够大的，要是……”没接着往下说，老赖挑了下眉，心照不宣的坏笑两声。

陆强眯起眼，胡撸一把肩膀，刚才她指尖擦过他的皮肤，那冰凉触感仿佛还在，他笑了下，只觉有趣。

陆强垂头看了眼胸前，那女人一直偷瞄他的纹身，明明胆小如鼠，还装的镇定自若，眼神游移却透着股简单的执拗，那样子娇憨好笑，就忽然很想逗逗她。

里面生活艰涩，总得找点乐子。

那天很快被卢茵遗忘。

后来跟小牙河相关部门沟通好款式和数量，这批衣服投入生产，那鬼地方她再没去过。

生活如常。又是一个周一，例会上卢茵开小差。

她拿着笔在底下写写画画，计算新房装修成本和未来开销。买完房子以后所剩无几，装修花去手头大部分现金，后面还要购置电器和家具，一条条卢茵都清晰罗列出来。

其中琐事纷杂凌乱，她却乐此不彼，感觉充实满足。

卢茵掏出手机，对着本子拍了张照，用微信传给刘泽成。

上头领导还在讲话，她心不在焉，手指一下下点着，屏幕忽明忽灭，发出的信息石沉大海。近半年总是这种状态，自从刘泽成升了主任，忽然之间，工作量好像加大几倍，信息很少回复，电话打了也寥寥几句，有时来了项目甚至待在研究所，几天不回家。

卢茵曾经怀疑过，但这种想法只在脑中短暂盘旋，两人从大学到现在，深厚的感情基础，命令她抛开猜忌，对待彼此要绝对的忠诚。

好在，半年来平平稳稳，也即将顺利的修成正果，而心中萌生的不安，也被一堆堆甜蜜琐事掩盖起来。未来看似幸福而美好。

她最终也没等到回复。

会议结束，大家散去，卢茵随人流往外走。

杜厂长抻着脖子喊了声：“卢茵，来趟我办公室。”

卢茵一怔，忙应了声。

只聊了大概十分钟。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卢茵又给刘泽成发了条信息。她靠在墙边，低下头，直到屏幕转暗，才把手机揣回兜里。

下班的时候，刘泽成终于打来电话，说晚上回家吃。卢茵先拐去附近市场，顺应他喜好，买了条新鲜鲶鱼、西芹和莴笋，想了想，又捎带两打啤酒回去。

进小区时，保安老李叫住她，“小卢，有你的快递。”

小区大门是老式镂空铁门，平时半开半阖，路不算宽，每次只够一辆私家车出入。右侧有一个半新不旧的岗亭，土黄色墙体七零八落，墙角斑驳，苔藓肆意生长。里面布局简单，总是传出收音机的电流声。

不是高端小区，住的久，但给人安全踏实的感觉。

卢茵停了停，腾出只手：“谢谢。”

老李说：“小卢，最近快递挺多的。”

她笑笑：“新房装修的材料多，在网上买了一些。”

“要搬家了？”

“还得过一段儿。”卢茵往前走，“新房还没完工……麻烦您了，李师傅。”

老李挥手：“别客气。”

卢茵走进小区。

她和刘泽成大学毕业就住进这里，已有五年。

几栋陈旧建筑在老城区已有些年代，好在周边设施齐全，生活便利，也难得还有物业管理。门口的岗亭，几名保安分昼夜轮流值班，平时居民换水修电闸都是他们来，治安也还不错。所以，虽然房子旧了些，但住的还算舒适，一直没换过。

卢茵回到家，换好衣服就进了厨房，稍晚些时候，几道菜刚刚炒完，门口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卢茵把盘子搁在桌上，探头说，“回来了？洗手吃饭。”说完又小步跑回厨房。

刘泽成没应声，低头换鞋，他放下背包去卫生间洗了洗手，在餐桌旁落座前，顷身啄一下卢茵额头。

卢茵脸颊被热气熏红了，细细汗珠顺颈上流下来，她笑着：“研究所最近很忙吗？”

刘泽成喝了口汤，“嗯。”

“别光顾忙，那边休息不好，也没有可口的饭菜，晚上还是尽量回来睡吧。”

瓷勺撞了下碗沿儿，‘叮’一声脆响，半刻，“嗯”，他说，“小王请假了，这两天所里人手不够。”

卢茵说，“一会儿给你捏捏？”

刘泽成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终是放下汤碗握住她的手。他目光宠溺，那双黑眸情生意动，直直瞧进她的眼睛里。

卢茵抿唇笑笑。当初在学校，是刘泽成追的她，她从不注重外貌，也没把过多心思放在恋爱上，却无意中被他那双眼睛吸引。

懵懂的年纪，爱恋来自怦然心动，他们顺理成章的开始，一晃就过去了六年。

卢茵恍了下神，回握住他的手，“怎么了？”

刘泽成捏了捏她手骨，脸上带着略显疲惫和歉疚的笑，“我多吃些苦没关系，是想你能过的更舒适些，以后的路还长着，我有很多时间陪着你。”

卢茵心一暖，“我是怕你太累。”

“我懂。”

两人腻味了会儿，好半天才端起碗筷。

卢茵说起：“新房那边基本完工了，接下来买家具的钱我这里可能不够……”

“好。”刘泽成往嘴里扒一口饭，接过话茬儿：“我明天取给你，两万够不够？”

卢茵说：“差不多，剩下我再凑凑。”

一个话题，几句就交代清楚。

餐桌上恢复安静，一时无话，他低头吃饭。

卢茵咬住筷尖儿，想起杜厂长今天找过她，她张了张口，刚想说话，那边电话铃响。

刘泽成放下筷子，扬起手机：“研究所的，我去听一下。”说完走去阳台，反手关了客厅的门。

卢茵看着那方向，内心的不安再次冒出来，他始终背对着，她听不到他和对方讲了什么，整通电话将近十分钟，回来后他脸上一派轻松，连眼里都带了神采。

碗里的鱼肉被她戳烂了，卢茵随口问：“是谁啊？”

“哦，”他动作滞了下，坐回餐桌：“就小王，讲了讲项目上的事儿，说能早些回来帮把手。”他看看她：“以后能轻松点儿了。”

卢茵没再说什么，想起刚才话题，“今天我给你发的信息看到了吗？”

“你说单位安排培训的事儿？”

卢茵点头：“机会挺难得的，去VR集团总部，我想问问你意见。”

“什么时候去。”

“下月15号。”

刘泽成说，“既然你觉得机会难得，可以去啊。”

卢茵说，“我们月初结婚，一去就小半年，你知道我想先要孩子的。”

刘泽成手指一紧，点了点桌面，安慰说，“这事儿急不来。”

卢茵咬了咬唇，“算了。”她沉吟，“还是不去吧。”

刘泽成沉默半晌，干嚼几口白米饭，在卢茵以为话题已经终止的时候，他说：“随你。”

城市另一边，九点刚过已经陷入黑暗，和城里的车水马龙、璀璨无际形成鲜明对比。

朦胧月色被窄扁窗户的栏杆分割开，细碎洒在空旷的室内。

陆强双手枕在脑后，两腿随意交叠，身上还是那件黑色背心，胸前蛟龙在黑暗中仿佛收敛肆意嚣张的气焰，跟随主人静静盯着窗外那一小片天。

小牙河地处郊外，这一方夜空没受污染，窗外的天像泼了墨的丝滑绸缎，几颗繁星乍然点缀，将绸缎衬的熠熠生辉。只是中间被栏杆骤然分开，失了几许美感。

星空象征自由，是这里每个人心生向往的地方。

陆强说不出此刻心情，下月初他刑满释放，曾经日盼夜盼，越临近反倒没了兴奋，内心变的越发平和。好比满心欢喜的东西，千辛万苦得到，反而不知该怎么用。变的相当茫然。

陆强翻了个身，侧躺着。

他住12人大监号，人多杂乱，空气中弥散一种拘禁和腐朽的气息，不时有人呓语，也有隐蔽角落的铁床，发出吱嘎吱嘎有节奏的声音。在这里，这种现象太普遍，大伙儿见怪不怪，根本不放在眼里。

上头鼾声震天，陆强睡不着，低低‘操’了声，朝上踹一脚床板。

上面动了动，终于没动静了。

旁边床位的人翻个身，伴随几声压抑的咳嗽。

陆强望过去，声音压的极低：“邓老头，你睡不着？”

老邓说：“要出去了，你不也睡不着。”

陆强嘿嘿笑两声，“心虚着，落不着地儿。”

老邓问：“出去找好落脚了？”

“里边儿给找了个工作。”

“也好。”老邓叹气：“出去就别再进来。”

陆强哼了声，“我不在，没法儿照看你，以后多干活少说话，碰见挑事儿的就绕着点儿。”

“知道。”

“我出去了来看你，给你带吃的。”

老邓轻笑：“甭管我，好着呢。”

他说完不理他了，用背冲着他。陆强嗤笑一声，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里边儿这六年，百态无偿，一夕之间，种种画面仿佛历历在目。

他也曾叱咤风云，是个人物。可老话说高处不胜寒，站的越高摔的就越惨，树倒猢狲散，他一朝从天上摔到地下，混这么久，也结下不少仇怨，仇家等着盼着他栽倒那天。现在想想，能浑吞个儿活到现在，也算是奇迹了。

刚进来那段儿，他每天身上没有不带伤的，里面蹲着的，外面派来的，咬牙切齿想要弄死他。

要不是邓老头，他早就死了。

一帮人弄他一人，削尖的牙刷险些插进他脖间大动脉，最后时刻还是邓老头伸出手臂帮他挡了那一下。

当时众人都愣了，周围鸦雀无声。陆强盯着老邓肩上的伤口，双目猩红，青筋暴起，连带太阳穴的刀疤也要立即爆裂。

他歪头吐了口唾沫，蹲下来，拍拍老邓，声音沙哑的像被撕破嗓子：“老头，忍着。”

他速度极快，下一秒，那支牙刷已从老邓肩上拔下来。

老邓闷哼，周围人也倒抽一口凉气。

事情只不过发生在片刻间，大伙还处在震惊中，只见陆强突然转身，一个猛扑，握住牙刷的手迅猛杵进对方肋巴，拳头狠狠向下豁开，硬生生扯出一道口子，牙刷断裂，鲜血横流。

现场一片混乱，那帮人齐齐向他冲来，陆强无法兼顾，很快被抵在墙角。领头人捂住伤口，面色凶煞的把牙刷直刺向他眼球。

陆强以为在劫难逃，却听一声枪响，领头人动作一顿，身如烂泥般落了下去。

视线穿过空隙，见门口有个女警端着麻醉枪，目光如炬。是那女警救了他，后来陆强才知道她叫谭薇。

风波平息，陆强蹲了小号，找茬的全部转到另外监区，被牙刷刺穿内脏那人伤势严重，险些丧命，在医院整整躺了半个月。

没多久，他被放出来，这回出了名，都知道陆强下手狠辣，是丧家之犬，以后再没人敢挑衅滋事找麻烦。

陆强心里一时五味陈杂，不知该骄傲缅怀，还是该一笑而过重新开始。

但他想，老邓有句话是对的。

“出去了，就别回来。”

第二章那个雨天

六月初。

当那扇厚重铁门在身后慢慢合拢，陆强还是定住身，斜眯着眼，回头看了半晌。

他还穿进来那年的衣服，一件黑色短袖和牛仔裤，身边没行李，就这样独身从铁门走出来。

里面体力劳动繁重，脸朝黄土背朝天，他练出一身的硬疙瘩，肌肉自然强壮，健身房特意练的那种和他没法比。衣服紧了，包裹着刚劲的身躯，臂膀粗壮结实，手背一根根经络清晰突现，一直向上，蔓延到小臂。

他低头瞅了瞅，裤子也瘦了，勒得前面不自在，陆强松了裤腰，手伸进去，毫无避忌把它扒拉到一侧。

正低头系腰带，有人喊了声，“强哥！”。

他抬头。

那人奔过来，气喘吁吁，“强哥，怎么就出来了呢？路上堵，我来晚了。”

他没说话，嘴角挂一抹笑，看了半刻，往那人后脑勺拍一巴掌，“还跟个猴崽子似的，瞅你瘦那熊样。”

根子两眼泛红，瘪着嘴，“强哥，我们想你了。”

陆强笑容僵了下，唇角平了，把根子往身前一搂，“想我有毛用，又不是女人。”

根子瘦小，比陆强矮了将近一个头，被夹在他臂间，声音瓮瓮的：“这几年你不在，兄弟几个没着没落的，恨不得跟你蹲进去。”

陆强一笑，“大龙和坤东也知道？”

“那当然。”根子一梗脖，“他们都知道你出来，非要跟我接你，我给拦住了，都在馆子候着呢，给你接风。”

今非昔比，陆强没想到这几人六年后还记得他。

陆强喉头一热，搭上他肩膀，“走。”

根子的面包停在不远处空地上，过去时，见旁边停了辆高档轿车，后座车门大开，西装革履的男人站旁边，见两人走近迎上去，毕恭毕敬叫了声，“强哥。”

陆强没吭声，拿眼打量那人。

对方解释道：“是巢会的邱老板派我来接您的，他在‘聚皇’给您接风。”

陆强了然，顿了顿，看向他：“能不能转告邱老，今天恐怕不方便，我一身风尘，这种状态不易见他老人家。”

那人为难。

陆强说，“你给邱老拨个电话，我来跟他讲。”

电话很快打通，那人询问邱世祖的意思，随后把电话递给陆强。

免不了一通寒暄。陆强说：“邱老，您容我先收拾下自己，一身监狱味儿我都没脸见您，也怕给您添晦气。”

邱老哈哈笑起来：“也好，随你，明天我等你。”

陆强又说了两句，挂断，把电话还回去。

那人恭敬欠身，转身上车，一溜烟开走了。

车子没了影儿，根子转头问；“强哥，邱老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还想让你跟着他？”

“不知道。”

“那你怎么想？”

陆强眯了下眼，没答他。

两人正准备上车，车门拉到一半，被一阵喇叭声止了动作。一辆警车滑到面前，车窗徐徐落下，里面坐个女人，一头长发束成利落马尾，盖儿帽压眉，腰板笔直的坐在驾驶位。

她面容严肃，道：“陆强，你今天出狱？”

陆强看清来人，挑挑眼尾，走过去。他微弯身体，手掌撑住车顶，另一手支在窗框上：“这不谭警官吗？当谁呢。”

谭薇扫他一眼：“就这么出来的？”

“可不，”他侧头往远处看看，目光又落回来：“我陆强人缘够好了，都抢着来接我。”

谭薇手一紧，脸不自在的红起来：“你别臭美了，我来这边办事刚好看见你。”

“巧了。”

谭薇顿了顿：“那正好，我事情刚办完，可以把你载到市区，”她瞟他一眼：“走不走？”

陆强一撇唇角：“谢了谭警官，警车我可不敢乱坐。”

一句话把谭薇堵回去，她面子挂不住，“拉到，”说完绷着脸，想尽量表现出符合身份的威严：“你出狱以后要好好做人，别再做违法的事，让我抓到，再给你送回来。”

陆强说，“当然，被党和国家教育这么久，我努力改造，早就洗心革面了。”

“最好说话算话。”

陆强一笑：“有功夫请你吃饭。”

她挑眉：“为什么？”

“报恩。”

“一顿饭把我打发了？”

陆强抬了下眼，用撑在车顶的拇指勾了勾下巴，笑道，“那你想要什么？就剩一个大活人，想要吗？”

谭薇脸一热，“别油嘴滑舌。”把车窗缓慢升上去，到一半的时候停了停，仍旧没看他，说出的话像命令：“你好好工作，我有时间去看你。”

陆强没什么表情，手臂从车窗上撤下来，站直身，目送车子离开。

根子凑过来：“哥，她是不是之前总咬咱们不放那女的？”

陆强‘嗯’了声，折身上车。

根子跟上，笑嘻嘻问：“她好像对你有意思，哥，你看呢？”

“不感兴趣。”

根子不解：“那你还调戏人家。”

“来个火儿”，陆强从储物箱翻出一根烟，点着了，无所谓的答：“逗着玩儿呗。”

漳州银河大酒店。

转门两侧贴大红喜字，未燃的鞭炮在门口蛇形环绕，宾客聚集，热闹非凡。

乌云越聚越多，一道闪电将天划开道口子，大雨前夕空气闷热，宾客们躁动不安，却始终无人燃鞭炮，也不见新人的踪影。

半小时前，天空蔚蓝晴朗，阳光普照。

今天是七月八号，大喜的日子。

半个小时后，却风云骤变，乌云满天。

谁也没料到，黄历上说，‘吉凶难测，不易嫁娶’竟然是真的。

酒店十二层新娘房，气氛诡异。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房间角落，她一身黑衣，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刚刚哭过，单手小心翼翼捧着肚子，显然已身怀六甲。

刘泽成护在那女人前面，他不敢抬头看卢茵，两人已对峙许久，气氛压抑的令人窒息。

很长时间以后，他终于动了动食指，机械的抬起来，想去握她的。

卢茵像被解了穴道，深深吸一口气，避开了他。终于冷静下来，她掌心还是麻的，浑身血液像要凝固，努力消化着遭背叛的事实，心中竟疯狂的觉得，事情这样发展才算合情合理。她早就敏感的察觉到了，不是吗？

刘泽成张着口，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叫了声：“茵茵……”

卢茵努力控制面部表情，她想让自己看上去自然些，根本意识不到身体在发抖：“我出去待一会儿。”

她夺门而出，所有冷静维持到房门在身后闭合。

卢茵开了叶梵的车，冲上马路。

外面风声渐起，乌云泱泱聚到一块，遮住太阳，世间骤然陷入昏暗。不多时，伴随几声炸雷，酝酿已久的瓢泼大雨终于爆发。

卢茵视线模糊，窗外雨水将她拘禁在局促的空间里。

婚礼没了，第三者的肚子是最好资本，而她变成一个荒唐的笑话。

卢茵刚才打了那女人，她扭曲疯狂像个泼妇，向来处事都温和妥帖，给人留有余地，从未这样失态过。她把掌心贴在唇上，感受它滚烫的热度。

茫然没有目的，卢茵一直向前，速度极快。

她感觉自己像疯子一样横冲直闯，用车速宣泄心中情绪，脑中仿佛藏着炸弹，随便一个燃点，都会濒临爆炸。

面前十字路口，她速度仍未降下，紧靠着左侧车道，打左闪拐弯，交通灯还有几秒转成红色，她想一脚油门冲过去。没成想，这档口一辆破旧面包冲到她前面，在红灯下堪堪停住。

卢茵心惊，猛的踩了脚刹车，方向盘一歪，她左侧保险杠擦上花坛边。

燃点来了。

卢茵握紧拳，不顾形象，从副驾一侧爬了出去。

前面面包停的稳当，窗上雨雾连连，看不真切。

她猛凿了两下车窗，“下车。”

她眯着眼，雨水在眼前断开一副破碎的画面，只见里面的人侧过头来。

卢茵咬住唇，再次拍打玻璃：“下车。”

隔了会儿，窗开了。

副驾上坐一个魁梧男人，秃脑袋，额头刀疤森森，垂眸瞥着狼狈的她。他嘴角叼一根香烟，并没点着，拇指无意识滑动打火机的齿轮，一簇火光在雨帘中忽明忽暗。一看不像个好人。

许久，男人操着粗嘎腔调：“有事？”

卢茵下意识往后退了步，胸口的怒火瞬间熄灭，由惧怕代替，脑中莫名闪现几个数字：0852。

那人视线不离卢茵，她身上婚纱被雨打湿，贴在皮肤上，胸脯露了一半，雨水顺沟壑滑进去，像上演‘湿身诱惑’。

他盯着她胸口看，片刻，淡笑，“想搭车？”

“……不是。”卢茵终于缓过神儿，咬着唇。

里面的人“嗯”了声，不急不躁，等着她说话。

卢茵突然道：“请问淮冲路怎么走？”

陆强嗤嗤笑出声来，点着了烟，肘支在窗框上，冲她呼出一口，也不答她。

卢茵皱眉，退后一步。

陆强后脑勺抵着椅背，朝前抬下巴，“不搭车，那你想搭讪？姑娘。”

卢茵心一紧，冲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雨雾中，前方立着巨大的指示标牌，显而易见：淮冲路——前行500米。

陆强从后视镜看那女人落荒而逃。

她穿一件紧身鱼尾白纱，膝盖以下层层叠叠，在地上拖出很长，但没有累赘装饰，是修身简体的款式。为显身材，腰腹束的很紧，臀部凸起挺翘的弧度，整个曲线婉转柔美。被雨浇后，裙摆沉甸甸往下坠，她手忙脚乱弯下腰，撩起下摆，踉跄往回走。

交通灯转换，根子踩了脚油门，陆强手肘支着窗框，拿烟的手抵在唇上，斜眼看后视镜。

镜子中，那抹白色背影被雨水洗刷的支离破碎，变得越来越模糊。

渐行渐远，直到车子转弯，他才收回视线。

陆强舔舔唇，就在那短短几秒，他好像想起她了。

这场雨持续一个下午，给陆强的接风宴也还继续。

直到晚上，雨才歇，空气格外清新，扫去一天燥热。

他们吃饭是在饺子馆。

逼仄巷子内，庭院深深，大门两旁的红灯笼把院子照的红彤彤，很普通的地方，随处能听见大声叫嚷、破口骂娘。

桌上堆满啤酒瓶和二锅头，已有几人不胜酒力，只有根子、坤东还勉强陪着。

陆强左脚踩在凳子上，赤着上身没事人一样。

他往嘴里连塞两饺子，眯眼看几人，嗤笑：“熊包。”

坤东碰了下他酒杯，对瓶吹，半瓶酒下肚，嘴都瓢了：“强哥，今后……我们又能跟着你干了，盼这天都多少年了，就等你东山再起呢，为这，咱必须走一个……”

话没说完，‘砰’一声响，坤东连人带酒磕在桌面儿上。

陆强哈哈大笑。

根子也笑起来，他还算清醒：“出息。”拿筷子往坤东头上抽两下，又看陆强：“别人我不管，哥，以后我就跟着你了，有什么事，你得带着我。”

陆强进去这六年，从前的几个兄弟自力谋生，没人撑腰，也渐渐脱离原来生活。现在有做小本生意的，开出租的，凭技能做电工的，还有嘴皮子遛的干了销售。

没有刀口舔血，日进斗金，收入勉强糊口，却过的踏实又舒坦。

陆强划拉两下光秃的头顶：“你今天问我，还回不回去跟邱老。”

根子：“啊！对。”

“不跟了。”

根子微愣，“为啥，哥？”

陆强抿一口酒，呲了呲牙，火辣辣的液体顺食道滑下去，通体舒畅，他不答反问，“你现在过的怎么样？”

“……凑合。”根子顿了两秒，一时不知道他什么心思，又说，“钱没有以前来的快，花钱总得算计着来。”

陆强又吃两饺子，好歹嚼嚼，咽了说，“我在里面这几年，除刚进去那会儿有人找事，干了几架，往后白天上工，晚上睡觉，甭管多硬的床，躺下就着，睡得忒踏实。”

根子机灵，听出他话中意思，“哥，那你后面什么打算？”

“里头不给介绍工作了。”

根子夸张‘啊’一声，“就那？”

“怎么？”陆强斜眼儿看他。

“没没……”根子干笑两声，“挺好的。”

散场已经深夜，坤东睡了一觉清醒不少，打车把另几人送回去。

陆强没去处，暂时住根子那儿，两人没打车，顺着小路走了会儿，夜间凉风将酒气吹去大半。

男人在一起除了聊钱就是女人。

根子问：“强哥，那里面儿没女人吧？”

陆强横他一眼：“你说呢？”

“那你这几年都没碰过？”

陆强：“……”

根子贼头贼脑，“哥，我请你去个好地方。”

“不去。”

陆强侧头吐掉牙签。路边叶子被雨水洗刷的油亮，坑洼路段还积着一汪雨水，不断反射城市的五颜六色。

他眼前蓦地浮现一个身影，娇弱柔软，楚楚可怜，恨不能放怀里好好疼疼她。

陆强手伸进衣衫下蹭着肚皮，喝进去的酒在体内发酵，很热。

“哥？”

陆强回了神，半天才问：“上哪儿？”

“啊？”

十分钟后，一条隐蔽巷子里，灯红酒绿。路两边探出不断闪烁的灯箱，把雨后夜晚衬托的靡靡色色，偶尔有野狗经过，好奇又警惕的看着他们，壮胆的吠两声，又跑远。

根子轻车熟路，陆强不紧不慢的跟着。

他问：“经常来？”

“嘿嘿，偶尔。我来只找固定的。”

陆强笑骂：“你小子，别肾亏。”

根子带他左拐右拐，在一间不起眼的店前停下。

两人在柜台前站定，根子环过手掌，事先声明：“哥，李轻是我的，你可别跟我抢。”

陆强极不屑，“谁都一样，少磨叽。”

老板和根子相熟，给陆强找了个身段儿模样都不错的女人，顺便挨着摘两把钥匙给根子。

这种地方，房间多由老板改造，中间不是水泥砖块修葺的实体墙，全部都由极薄的木质胶刻板隔开，房间毫无隐私可言，打个喷嚏旁边听的清清楚楚。

当然，敢来这里的，并不担心这些问题。

根子把李轻带入房间，急不可耐照姑娘脸上先啃两口。

他们结识三年前，那时根子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岁数小，有些放不开，别人见他长相打扮都不乐意接待，恰巧李轻刚下海，人老实没有花花肠子，并没嫌弃他，整个过程细致周到，体贴用心。

一来二去，他们熟悉起来，这一联系，便是三年。

李轻娇嗔躲了下，两人立刻缠一块儿滚到床上。

根子衣服还没脱尽，墙那边忽然传来女人尖叫，随后是一阵铁床撞木板的声音，整间房地动山摇，恐怕要倒塌。

根子骇然咳了咳，继续之前的动作，他今天心不在焉，也许外在刺激，很快就结束了。直到两人平静躺床上，隔壁女人还在撕心裂肺喊着疼，声音似痛苦，似享受。

听了会儿，两人不免尴尬，李轻嘴上没说，眼神透的渴望显而易见。

根子把人一搂，干笑说：“憋的，我哥纯憋的。”

“……”

陆强的确很久没干这事儿，算起来足有六七年。

他本身不是什么好人，进去前身边莺莺燕燕，赶都赶不走，根本不屑来这种地方。这是头次来，没多大感觉，女人对他来说差不多都一样。

他把那女人翻来覆去折腾个遍儿，她刚进来还算欢实，现在小口捯气，奄奄一息，修长手指覆上他精壮的胸肌，指尖摩搓着，流连的爱抚。

陆强单手抓住她一双腕子固定在空中，不让她碰他。

他狠力耸动，盯着她表情，目光冷漠、残酷，不见半点儿柔情……

最后时刻，陆强闭上眼，脑中蓦然浮现一道画面。

——阴天，雨雾中，十字路口，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

耳边是濒临崩溃又强装镇定的儒弱声音，于是他看清她的脸，小巧白嫩，挂满哀伤。秀发打湿贴在颊上，那些水滴不知是雨还是泪，令她整个人显得过分狼狈。她零零落落站在雨幕里，唇角漾开的朱红看去妖冶又哀怜。

陆强心痒痒，不断打量她。

她穿着象征忠贞的白纱，细腰盈盈一握，随胯部到小腿形成曲折流畅的弧线。他视线忍不住看上去，她半个胸脯都露着，白得能看到皮肤下的细细脉络，雨水落在那片白皙上，调皮钻进深深的沟壑……

他想到家乡的雪，团在手里，来回揉捏成浑圆的雪团子，柔软、纯粹、不见尘埃，像他污秽世界里，最奢侈的珍宝。

陆强狠狠咬住牙齿，一声低吼溢出喉，就在这一刻，他听见心中有泉水叮咚响，一个念头疯狂冒出来，他感到激动而满足，可这无疾的念头只持续几秒，身体的极乐根本无法取代内心的空虚。

他睁开眼，倏忽回到现实，身下躺着陌生的女人，每个表情都令人厌恶。陆强没等那股劲儿缓过去，徒然抽身起来，摘了套子扔地上，抽几张纸好歹擦了擦，躬身套裤子。

他在那房间逗留快一个小时，收拾妥当出来，往厅里沙发一坐，点了根烟。

根子去结账。

那女人随后也从房间出来，步伐虚浮，姿势别扭。对待这种雇主，她们既爱有恨，长得好看，又带一身阳刚汉子味儿，那方面持久没的说，就是不懂怜香惜玉，大多只在乎自己享受。

脱裤子上床，穿裤子下床，凉薄无情，缺那么点人情味儿。

女人软塌塌歪在陆强身上：“哥，还什么时候来啊？”

陆强轻轻吐气，一道缥缈的烟圈儿升上去，慢慢扩大，直至消失。

他耸开她：“边儿凉快去。”

女人被推个趔趄，起身扭了扭，扶着墙，不自然的走开。

根子走回来，把零钱揣兜里，看看那女人消失的方向，打趣：“强哥，你也太不怜香惜玉了。”

陆强哼笑一声，

“又不是我媳妇。”他说。

第三章结束。开始？

一周后。

事件平息，卢茵请了长假，一直窝在住了五年的出租屋里。

她憔悴不堪，眼睛几乎总是肿的，不出门，不洗漱，偶尔恍惚，仍然不能接受现实。

她对待感情专一，和刘泽成恋爱这些年，没有轰轰烈烈、海枯石烂，却平淡中充满温馨，她以为会陪着彼此一直慢慢到老，可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背叛她。

她不敢回想那天怎样收场的。

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疯狂发泄，被个有两面之缘的男人吓唬住，她被打回原形，落荒而逃，不得已把车开回酒店停车场。

某种程度讲，卢茵承认她胆小怕事，愤世嫉俗只敢搁心里愤愤不平，和人吵架又有点欺软怕硬，她很少和人红脸，即使打人这也是头一次。她是个普通的小女人，不是圣人，沾染太多凡间的世俗气，她好面子怕丢人，在乎外人对她看法，更介意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终于冷静下来，已经顾不上伤心，只担忧闹剧该怎样收场。

那时典礼尚未开始，宾客还没到齐，多数是双方亲属和厂里的同事。

停车场里碰到一直等她的好友叶梵，她给她带了衣服换上，卢茵并未露面，让叶梵代劳，通知婚礼取消。

在叶梵走后的一段时间，车内静的可怕，内视镜里映出一张惨白的脸，她头发凌乱，眼线晕开，原本美艳的唇色在脸侧划开刺目的线。

卢茵拿出纸巾擦拭，那些红印顽固难消，就像她和刘泽成的六年，想立即拭去，太难了。卢茵跟自己较着劲，手上力道及重，口红印记渐渐变淡，却因为用力过大，细嫩皮肤刮出一道道红痕。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感到深深的无力和疲惫，卢茵捂住脸，颓然跌回椅背上。

待人散尽，她回到新娘房，里面挤满刘家亲戚，那女人已被刘泽成劝走，他垂着头，目光呆滞的靠在沙发里。

事情发生突然，他有错在先，但刘母仍埋怨卢茵不识大体，不该扔下烂摊子任性离开。卢茵舅妈别的不管，只叫嚷索要精神损失，舅舅嘴笨，蹲在角落闷头抽烟，没人顾忌卢茵的感受。叶梵忍不下去，指着刘家破口大骂。

一时间，屋里闹得不可开交。

刘泽成腾地站起来，拉住卢茵往外走。

卢茵挣了下，力量不及，被他拉上走廊。

他还穿着典礼的黑色西装，剪裁规整，面料上成，把一副好身材衬托的越发修长。只是里面衬衫皱了，领带松着，歪在一侧，整个人显得有些烦躁。

他低头没看她，也不说话。

卢茵同样沉默站着，隔开半米距离，她忽然觉得眼前男人格外陌生。

好一会儿，刘泽成终于开口，“茵茵，婚礼非要取消吗？”

“你想我怎么样？”

刘泽成不敢和她对视，盯着卢茵衣角，“我和她，我们只是逢场作戏，只是不小心……”他顿了顿，觉得难以启齿，“发现的太晚，再想把孩子打掉，可能对她有危险……所以就搞成今天的局面。”

卢茵指甲刺进掌心，他的每句话都像一把利刃割开她的胸口。

他继续，“我们在一起六年，我爱不爱你，你应该能清楚感觉到，这件事真的只是一时糊涂……”他手足无措，扶了下额，“希望你能原谅我。”

“那她们呢？”

刘泽成说，“我保证，她们以后不会打扰到我们的生活。”

“我们并存？”卢茵啼笑皆非：“从前没发现，你这么贪婪。”

刘泽成无地自容，转移话题说：“茵茵，以后我不会强迫你生孩子了。我们家九代单传，现在有了那孩子，我妈再也没什么好说的，以后就我们俩……好好过日子。”

卢茵冷冷道：“孩子我自己会生。”

他脱口：“可你生不出来……”在一起六年，同居五年，后面的一年从没特意避孕，她却没怀过他的孩子。

走廊顿时静了，卢茵心颤的厉害。

大雨滂沱，她把视线转向窗外，这一刻才终于明白，两人看似坚固的感情，在现实面前多么不堪一击，他最后一句话，终于判了她死刑，不会缓期执行，更没有改判或错判。卢茵真正意识到，全心付出六年的感情，终于到了头儿……

房间铃声大作，卢茵躺床上，很艰难才从回忆中抽身，她捞过电话，看了眼，是刘泽成。

卢茵盯着屏幕，那边自动挂断，直到复又响起，她才反应过来。

电话举到耳边，电流里混杂他的气息。

卢茵嗓子是哑的，“什么事？”

那边说：“茵茵，你在做什么？”

“有话直说。”

顿了顿，刘泽成道：“既然婚礼没了，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新房怎么分配。”

黄昏将近，橙红的余晖落满整个卧室，纱帘鼓动，有微风吹进来。

床上凌乱，旧书衣服落了满地，桌上摊着吃完的泡面盒，刘泽成两天前搬走，这里几乎不剩他的东西。

接完那通电话，许久后，卢茵终于从床上坐起来。她拢好发，抹一把脸，眼中有了几丝神采，电话中他语气不见半点悲伤，没说挽回的话，甚至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刚分开，他已迫不及待规划他的将来。

卢茵在镜中看着自己，脸颊水珠缓缓滑进嘴角，良久，她忽然淡淡笑了下，轻声说：“你颓废给谁看？”

卢茵收拾了整间房，杂七杂八又翻出他不少东西，一些论文纸、实验报告、旧书和文献杂志。

稍晚一点儿，卢茵出门，她尽量打扮自己，穿休闲短裙画淡妆，两条笔直的长腿下，蹬一双布鞋。头发半干，披在脑后，除面容有些憔悴外，像未毕业的女学生。

她先去饭馆点了几道菜，这些天蹲在房间几乎没出门，只吃饼干泡面也没觉得饿。之后去了超市，床单、枕套、茶杯、碗筷和牙杯牙刷全部换新的。

从超市出来，已华灯初上。

卢茵提了满满三个袋子，实在拎不动，叫了辆的士。

行至小区，大门半开只留一道缝隙，的士进不去。

司机按两声喇叭，里面毫无反应。

卢茵从车窗探出头。头顶有一盏半旧路灯，柔和的光晕自上而下倾泻，她发落下来，被微风轻慢的吹拂，整个暗淡的马路上，她成了唯一亮色。

卢茵冲里面喊了声，“李师傅，您在吗？”

根本没人应。隔着镂空铁门，岗亭里黑漆漆的，并没开灯，但能隐约听见那台老旧收音机正发声。

片刻，她又说：“麻烦开一下大门，我东西太多，提不了。”

岗亭同样寂静，等了片刻，卢茵想下车查看，将动的一瞬，见门口慢悠悠晃出个人影。

卢茵微愣，忘记说话。那人并不是老李，光看外形比他高大许多，他没穿保安外套，紧身黑衫的下摆扎进裤腰，带了顶帽子。身材魁梧，腿修长，一条裤管自然垂着，另一条向上卷起几圈儿，停留在膝盖下方。

对方站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容貌，却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注视，带一丝压迫，令她无所遁形和坐立难安。

卢茵不自然的挽了下发，咬咬唇，客气的说：“您能帮个忙吗？这车开不进去了……”

那人并不答她，又往这方向看了几秒，才上前把门拉开。

车子开进来，卢茵张了张嘴，一句谢谢没说全，已擦身而过。

回到家又一通忙碌，半小时以后，房间焕然一新。床单换成藕荷色，只留一个枕头一床被；客厅干净清爽，不见乱扔的报纸杂志；卫生间镜子光亮，前头摆一套新牙具，旁边挂着蓝粉色毛巾。

一切都是新的，根本找不到其他人住过的痕迹。

卢茵浑身是汗，摊在沙发上，望一眼空荡荡的房间，顿时觉的荒凉孤单，一股疼痛又从心底涌上来。她呼了口气，命令自己不去想，目光落在门口那堆废纸上。

卢茵咬了下唇，拿起打火机和那堆旧物，上了天台。

夜风徐徐，洗去白天的燥热。

月亮被云遮住，只余一点朦胧的月色。

她站在天台上往下看，几盏孤落的路灯根本照不见前路，夜静极了，仿佛已陷入沉睡。

卢茵席地而坐，拿起手边一叠纸，是刘泽成的论文。月光很淡，根本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但他的字迹就像刻进她脑海里，驱散不灭。

打火机‘擦’的一声，黑暗里一簇微小火光燃起，接着逐渐变大，空气里很快充斥一股烟灰味儿。

卢茵把手里的纸投进火盆，火光照亮她的脸，黑烟伴着尘埃飞舞在半空中，一切终会像它们一样，离她越来越远。

这堆废纸烧了好一会儿，火灭了，夜风吹走浮灰。

再次陷入黑暗，卢茵坐了片刻才站起来，回身的瞬间，突然失声尖叫。

通往楼下的门边斜倚了个男人，他插着手臂，穿背心短裤秃脑袋，嘴里叼根烟，自在悠闲，不知看了她多久。

卢茵惊魂未定，往后连退数步。

那人站直身，低声说，“别动，再退就掉下去了。”

卢茵后脑一麻，浑身汗毛都竖起来，对方开口那一刻，她已经听出来——她见过他两次，一次在小牙河，一次在大雨滂沱的十字路口。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几个数字，0852。

卢茵颤着声，“你怎么在这里？”

陆强轻挑眉，嘬了口烟：“你认识我？”

她急忙否认，“不认识。”

陆强没吭声，往前走了两步。

卢茵慌了，贴着墙边往后撤，夜很黑，但依稀可以看见他光亮的头顶，香烟在唇间明灭，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脸和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再退可没人救你。”他声音沙哑难听。

卢茵慌张开口：“你想怎么样？”

他停住，笑说：“又没对你干什么。”

卢茵说：“你走开，不然我叫保安了。”

“我就是。”陆强不慌不忙，走过去，用脚碾死未灭的火星，“新来的。”

卢茵愣怔。

他说：“居民投诉楼顶有人放火。”

卢茵半天才消化这个信息，找回声调：“我没放火，只是烧一些东西。”

“哦。”他说，“我看见了。”他不知在她背后站了多久。

卢茵不想多说，要绕过他先下去。

天太黑，根本看不见路，她横冲直撞，忽然被脚下杂物绊倒，闷哼了声，脚腕儿一股尖锐的疼。

经历一些事情，令她现在脆弱到不堪一击，一点疼痛，足够难受的掉眼泪。

好一会儿，腰侧徒然多了道力量。

他不知何时走近，倾身要抱她。头顶一道声音，“住几楼，我送你回去。”

第四章打探

卢茵屈膝往后挪了两下，逃出他手掌，抹了把眼睛：“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她吸吸鼻子，声音怪委屈，带着难掩的谨慎。

陆强半跪半蹲，手肘搭在膝盖上，离她很近，壮硕的身躯像一堵墙。

唯一一点光亮被遮住，卢茵沉进黑暗里，压力迫人，她不由瑟缩了一下。

他看她，“你怕我？”

半刻，“……没有”她边答边轻轻活动了下，试着站起来。

陆强嘴角上勾：“那躲什么？”

卢茵一顿，挤出个笑：“真没有。”她故作轻松，尽量不去看他。手臂撑住地面，腰腹用力，挺身从地上站起来，脚腕儿疼痛，她曲了下膝盖，嘶出一口气。

陆强还蹲着，瞟向那圆润的小腿肚，往上看一点儿，她腿窝有两个小小的凹陷，一根脆弱的筋络连接细嫩长腿，黑暗掩饰下，柔弱又坚强的支撑着。

他搭在膝盖的食指本能动了下，又掀起眼皮看她。

卢茵试着往前挪了下脚，脚腕儿刺痛无法前行，她‘呀’了声，又跌回去，却意外落进一副铜墙铁壁。后背和腿弯儿刚好落在他两臂间，臀在他膝上，一抬头，他齿间叼的烟就在她脸旁。

卢茵愣了片刻，挣扎起来：“对……不起。”

陆强大掌一收，任凭她有再大本事，根本无法逃脱。

怀中的人不安分，总想挺腰溜下去，一节细腰在掌中灵活扭动，像条蛇。他若有似无的掐了把，那具身体一僵，不敢动了。

陆强起身，垂下眸，扫了眼她胸前，她穿着居家白色背心，宽宽大大的款式，楼顶太暗，其实只看到一片白色，可贴着他胸膛那面燥热又柔软，触感真实妥帖。

他最后看了眼地上灰烬，转身往门口走。

这楼共有六层，老式住宅，两段楼梯是一层，声控灯，陆强跺了下脚，灯亮了。

她眯起眼，暴露在强光下，突然有种无所遁形的羞愧感。卢茵匆忙埋下头，手不知该往哪儿放，不自然理了下额前发丝。

头顶‘嗬’笑了声，问：“你家住几层？”

卢茵说：“二层。”

陆强问：“失恋了？”

“没有。”她否认。

“那吃饱撑的，大半夜上楼顶装鬼。”

卢茵说：“没装鬼，就烧点儿东西。”

“给死人？”

卢茵一噎，敢怒不敢言。

陆强抱她走的轻松，连下了两层，“让人给甩了？”

卢茵警惕，“你别乱讲，我……老公就在家里。”

“那没跟你一块儿上来？”

卢茵绞紧双手，垂下眸：“他睡了。”

陆强没别的话问了，转过楼梯，到了三层，他跺一下脚，灯没亮，陆强重重咳了声。

他胸腔震颤着她手臂，卢茵下意识挪开：“这层坏了。”

停顿几秒，他问：“三层？”

“对。”卢茵说：“有一个月了。”

陆强没说话，半刻，忽然哼笑了声，继续往下走。

黑暗的空间，令身边一切显得越发寂静，她听得见他粗重的呼吸，伴着略微单调的脚步声，短短几米，却比任何时候都漫长煎熬。

还剩几截台阶，她松一口气，却又屏住呼吸——陆强突然收手臂，把她往上颠了颠，粗糙的掌心划过她大腿，像调整姿势，手一紧，又像故意测试她重量。

卢茵心跳到嗓子眼儿。

在二楼站稳，她忽然“呀”了声，“我忘了东西在楼顶。”

陆强：“哦？”

卢茵挺了下腰，示意他把她放下来。

陆强看她一眼，松左手，扶着她后背，尽量轻缓的把她放地上。她伤脚半踮着，并没觉得疼。

卢茵往后跳了步：“嗯……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拿一趟？”

陆强看着她：“是什么？”

“钥匙。”她指了指旁边的门：“房门钥匙。”

陆强最后看她一眼，转身往楼上去了。

没有响动，二楼声控灯很快熄灭，恢复黑暗，卢茵屏住呼吸向上瞅了眼，确认没有动静后，踮起伤脚连滚带爬往三楼跑。

她从口袋拿出钥匙，开门的手都是抖的。

进了门，轻轻落锁，她倚着房门，泄了力，感觉快要虚脱。

卢茵花了点儿时间让自己冷静，捻起前襟抖动几下，一身的冷汗。等呼吸平稳，她才鼓足勇气从猫眼往外看。

没过多久，楼上声控灯亮了，卢茵瞪大眼，一眨不眨盯着门外。视野里走进个高大身影，他低着头，步伐扎实，光线在那人身后，他面容模糊，看不清表情。

越走越近，转弯处，他突然在门前停下，卢茵呼吸一滞，下意识去摸开关，才想起，她进门根本没开灯。

那人在她门前站了片刻，侧着身，从兜里掏出根烟点上，抽了两口，火光明灭间，他捏着烟的手勾了勾额头，往楼下去了。

自始至终，他没朝她的方向看一眼。

卢茵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陆强从三楼下到二楼，从黑暗走进光明。在二楼他没停顿，挑起眼皮往黑漆漆的三楼瞅了眼，又瞅了瞅头顶的灯泡，下楼去了。

他停在楼栋口，倚着破旧的防盗门，想抽完这支烟。

对面过来个女人，步伐婀娜，‘恨天高’清脆的扣响黑夜。陆强本能先扫那人身材，胸高耸，大长腿，腰胯左右摆动。

他眯了眯眼，啜一口烟。

女人走到跟前，笑问：“保安大哥，楼顶到底怎么回事啊？”

陆强说：“没啥事。”

“没啥事？”她不信，往前走了一步：“没事儿闲的？好端端上楼顶放火？”

陆强没吭声。

她追问：“男的女的？”

“女的。”

“年轻的？”

“嗯。”

她八卦：“准是受了什么刺激，让人给甩了吧？”

陆强说：“没有，她烧纸。”

“烧纸？”她一脸疑惑：“给谁烧？”

“死人吧。”

他嗓音本就低沉，应景的，一阵夜风吹来，女人裙角掀起，腿下阴嗖嗖的。时间到了，小区里几盏照明灯‘啪’的熄灭。

女人尖叫，一头扎进陆强怀里。

陆强的烟还没抽完，他一手插兜，一手捏着烟，就那样懒散靠在门框边，不抱她也没推开。

女人颤巍巍的：“刚才我在家就看见对面有人放火……真放火还好。可是，在楼顶烧纸……够瘆人了，那女的神经有问题吧？”

陆强说：“谁知道。”

女人说：“我有点儿冷。”说着，有意无意拿胸蹭他胸膛。

“冷你还换衣服。”

半个钟头前，有人打电话到保安室，说对面楼顶有人放火，他刚准备睡觉，套了条大裤衩往那方向去，打电话的人早就等在楼下，穿着宽松睡衣布拖鞋，蓬头垢面，根本看不出身材。现在倒像换了一个人。

陆强掐了手头的烟，中指一弹，烟头飞进垃圾桶。女人抱的很紧，他环过手，摸她屁股。

女人忍不住抖了下，被他捏的踮起脚尖，失控哼出声。

陆强捏两把，动作顿了顿，手滑下去，摸她大腿，最后手掌落在她腿窝儿上。

那里是敏感地带，她向后曲腿夹住他的手，咯咯笑起来。

触感天差地别，陆强收回手。

女的说：“保安大哥，要不你送我回去，我家就住这对面儿，太黑了我有点儿害怕。”

陆强看了她一眼：“那你得找保镖，这不归我管。”

他拽下她的手，懒得看她，直接往远处的保安室走。

小区里静谧无声，前方是条黑漆漆的路，他脚步孤单，糊涂盲目的走着，就像他这半生。陆强胡了把光秃的后脑勺，忽然笑出声，为这个神奇而意外的晚上。

仿佛这刻，他再次确定自己的心思。

路也亮了起来。

卢茵请假期间扭伤脚，不得已又在家休息半个月。

一早来到厂里，同事们还没到齐，她寻个僻静角落喝牛奶。

厂里餐厅其实是员工休息室，很宽敞，角落里堆着两台不用的缝纫机器，正中放个通长木桌，别人吃剩的咸菜和醋瓶摆在上面。阳光透过陈旧玻璃，尘埃在光束下无处藏身，头顶电扇呜呜转，整间屋子显得有些混沌。

卢茵收回目光，叹一口气。

走廊传来凌乱脚步，几个女同事叽叽喳喳走过来，声音越来越近，卢茵蹭了蹭座椅，莫名有些心慌。

推门而入，在看到她以后，谈笑声戛然而止。

卢茵低头喝了口牛奶，有人立即打招呼：“茵茵姐，你来啦。”

“听说你扭到脚了，好些没有？”

“我这儿有豆浆，小卢，分给你点儿？”

卢茵理理头发，笑了下，一起回答：“脚上是小伤，养几天就好了……我刚吃过早饭，不用了。”

那人笑笑，把豆浆搁在桌上，去帘子后的更衣间换衣服。

室内诡异的安静了几秒，各干各的，气氛有些尴尬。

卢茵如坐针毡，她收拾了桌上垃圾，笑说：“我先回办公室了，回头再聊。”

几人忙道，“回头聊。”

“好……”

“好好……”

那扇门在身后合上，门内传来窃窃私语，说了什么却听不清。她轻轻攥了攥门把，感觉自己像乌龟，缩进壳里，躲开外界，才掩耳盗铃般的安全了。

其实同事并未给她难堪，甚至对取消婚礼的事情只字未提，可她忍受不了别人小心翼翼的避让，和看上去善意的问候。瞧她的一双双眼中充满窥探、同情和惋惜，这让她感到自己越发可悲，像个失败的实验体。

有些时候，她觉得同情比重伤更难以接受。

一上午浑浑噩噩的过来，同事结伴去食堂吃饭，她不想去，桌上有她带来的三明治。

隔段被敲了几下，她抬头，是个男同事。

“一起去吃饭？”

卢茵摇头：“你去吧，我早上吃的多，还不饿。”

男同事说：“吃的多那也算早饭，现在是中午，不饿最好也去吃一些。”

“不去了……”

男同事刚想说话，门口有人叫：“陈瑞，等你们呢，快点儿。”

“就来。”他喊了声，又压下身体，低声说：“你不想成为焦点人物，最好的方法是不离群，要像从前一样若无其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卢茵蓦地抬起头，不可否认逃避是现在唯一想做的，但很显然，他说的有道理。

他顿了顿：“你没什么变化，大家自然不会关注你，等时间长了，一切都会和之前一样。”

卢茵抿了下唇，慢慢放下手中的笔。

陈瑞眼睛泛光，鼓励她：“走啊！一起去吃饭？”

犹豫片刻，卢茵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食堂餐是最普通的三菜一汤，一荤两素，汤没什么味道。

几个同事围坐在餐桌旁，男的女的都有，边吃边聊，也能热火朝天。没人故意把话题扯到她身上，也没特意用眼神打量她，看上去没人在背后议论那件事。

卢茵后背不那么挺了，肩放下来，才感觉到一丝轻松。

外面进来个同事，冲这桌打了声招呼，看见卢茵来上班，目光立即变得耐人寻味，问了句：“卢茵，你还好吧？”

满桌立刻静下来，有人埋下头，有人尴尬的咳了咳。旁边同事撞了下那人胳膊，她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支吾半天，找借口溜走了。

卢茵放下筷子，口中的东西味同嚼蜡。

刚才那同事是其他科室的，不过点头之交，而她和刘泽成的婚礼，根本没有邀请她。

流言蜚语如同病毒，在看不见的隐匿角落疯狂传播。

卢茵心中沮丧，走出厂房的时候，像从牢笼中解脱，如芒在背的感觉才稍微消散了点儿。

没走几步，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喊了她一声。

卢茵脚步一顿，回过头，扯出个笑：“陈瑞。”

陈瑞小跑几步和她并肩，两人混在人潮里走出厂院大门，他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走了一段儿，卢茵抬起头和他告别：“我去前面等车，再见。”

“等一下。”陈瑞叫住她。

“有事吗？”

他拿手向后梳一下短发，顿了片刻才开口：“今天的事对不起。”

卢茵笑了笑：“你又没做错什么，根本不用和我道歉。”

见她笑，陈瑞放松了点儿:“其实你不用在意那帮人说了什么，他们没有恶意，就是闲着无聊，碎嘴讲些八卦。”

“我知道。”

“别太放在心上。”

卢茵敷衍：“好。”

又停顿几秒，他低头看着她的脸，问出想问的：“你和他……你们真不结婚了？”

卢茵下意识皱眉，心里没来由的烦躁，十分抵触别人问这个。陈瑞见她表情，着急解释：“我不是八卦好奇，跟他们不同，是真的……”

‘关心你’几个字还没出口，卢茵打断说：“不太想讨论这个话题。”她侧头往旁边瞅了眼：“车来了，我先走了。”

陈瑞‘诶’了声，卢茵半步没停，上了驶来的公交车。

厂里离住处半小时车程，655路直达。下班的点儿，车上人多，卢茵往后走，寻了块儿空位站着。车里没开空调，空气燥热，没站多会儿，脸颊的汗直往脖子里淌。

她一手拉着上面扶手，另一手抹了把汗，车开起来，外面的风往里灌，可并没缓解多少，扑在脸上仍是热突突的。

卢茵目光投出去，窗外的人和路一晃而过，有些眩目。

她叹了口气，忽然觉得活着真累。

有些时候，她也厌恶自己，太敏感太在意别人目光，凡是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没有一刻是为自己活。即使现在，面对失恋和背叛，仍然在意别人在背后怎么议论她。

一路上胡思乱想。

她一时想着，厂里没法待，应该认真考虑出路；一时又想，要不舍脸问问老杜，去VR总部的机会还有没有，暂时离开，也许是个好办法。

正想着，兜里电话震了下，她腾出只手，拿来看，是条某银行的订阅信息，上面显示有一笔钱转入，金额十三万八千五，一分不多，一分也不少。

卢茵咬住唇，不由有些发抖，她狠狠攥紧手机，过了两秒，又震起来，这次是电话，她直接给挂断了。

想了想，卢茵敲了几个字过去：“已收到。”

那边没再打来，隔了很久，他用短信回复一个字：“好。”

卢茵看着屏幕，手指动了动，紧跟着又蹦进来一条：“茵茵，对不起，你要好好的。”

那个称呼骤然跳入她眼中，他曾经深情款款，语调温柔的叫她茵茵，她一遍一遍答应，那时候日子甜蜜美满，做梦都会笑醒。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物是人非，他再次叫她，除了心痛，还有种无法抑制的恨意和厌恶，一切回忆都变得面目可憎。

卢茵心脏猛然抽搐，像铁椎扎在上面，疼痛蔓延，到脖颈然后疼到后脑。窗外景象模糊了，变成无法聚焦的斑斓色块儿，她抬起头，睁大眼睛拼命克制。

车子停靠，卢茵拨开人群下去，眨了下眼，一滴水落在地上，世界终于恢复清晰。

七年感情，能经历岁月消磨，却经不起风吹雨打的侵蚀，所有过往，在上一刻彻底瓦解。

他要房子，她要钱，分道扬镳，以后再无瓜葛。

天渐渐暗下来，后半程卢茵走路回去，她在小区外面的餐馆吃完饭，期间朝老板要了瓶啤酒。

卢茵有些上头，拎着背包，高跟鞋扭来扭去，步伐虚浮走不直，先前坏情绪被酒精挥发不少，莫名的亢奋。

走到小区门口，老李喊住她：“小卢，回来啦？”

卢茵定了定神，扭过头：“李师傅，您没回呢？”

“这就回。”他拿抹布擦自行车座，想起件事又叫住她：“有你个快递，今早到的……好么，顶重一包，”他往后喊了声：“小陆，你帮忙拿一下，在桌腿儿下面呢。”

卢茵听他说话，一歪头，才见后面还有个人。那人坐在岗亭外的长椅上，好像刚来换班，没穿保安制服，黑衣黑裤，左脚趿拉一只老北京布鞋，另一只鞋底朝天躺在地上，右脚跟儿踩着椅子边儿，正吃饭。

卢茵看清那人，心一跳，登时酒醒一半。

陆强嘴里‘嗯’着，却没动换，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卢茵被瞅的浑身不自在，横移一步，借由老李身体挡住他的视线，想改天再取。

老李直皱眉，回头道：“小陆，想啥呢？”

陆强目光移了下：“吃完这口。”

他就着半包榨菜，把手里剩的馒头塞嘴里，摊开手左右找一圈儿，索性往裤子上蹭了蹭，又看卢茵一眼，才回屋拿快递。

老李和她寒暄几句，陆强把快递搬出来。

他看老李：“不是她的。”

老李以为自己眼花，就着他的手，皱着眼看，“没错啊，11门302，卢茵。”

陆强说：“她住二楼。”

卢茵脸一热，想起那天是耍小聪明把他甩开的。

老李说：“你新来的还不了解，小卢住三楼。”

陆强动了下嘴角，瞥她一眼，又道：“二楼，她自己说的。”

老李疑惑，嘀咕着：“之前我给修过水管，错不了啊！”

卢茵顺了下鬓发，低垂着眼，目光飘忽不定。这会儿酒劲往上拱，发丝在微风下轻舞，脸颊又热又痒。

她用手挠了挠，捋顺头发，又去拽裙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干笑两声：“那天我好像说错了。”

老李得意：“你看看。”

陆强瞅一眼他，又把视线移回来，看她表情窘迫，似笑非笑“哦”了声。

老李说：“这就对上了，搞清楚了……哦还有，没给你们正式介绍呢！”

两人都不说话，陆强还垂眼追着她瞧。

老李未看出其中微妙变化，不说话等同默认，冲着卢茵：“这是咱小区新来的保安，叫陆强，外地人……看这块头儿，”他扬手拍了下陆强肩膀，感慨道：“就应该多招几个这样的年轻人，居民才有安全感。我这老头子，也该考虑退休喽！”

卢茵说：“您把治安管理的很好。”

老李自嘲，摆摆手：“差远去了。往后有事就找小陆，他人不错，敦厚老实，干啥活都任劳任怨，就不爱说话。”

卢茵抿抿唇，飞快看了他一眼。他原本光秃的头顶已经长出黑发，贴着头皮，极短的一层，看上去又硬又扎手，太阳穴那道伤疤被鬓发隐去一半，不那么乍眼了，收敛不少锋芒。

她低头的一瞬，扫清他的穿着，他身上的半袖松垮宽大，很薄，风一吹，仍然可以呈现健硕的轮廓，人站在那儿，高大挺拔，单看长相十分惹眼。

但先入为主，即使他并非十恶不赦，但她也认为老李形容的有偏差，卢茵并没觉出他敦厚老实，相反，总觉这人隐隐透一股危险气息，看她的眼神太直白太肆无忌惮，有点儿不怀好意。

卢茵收回思绪：“行……李师傅，那我先回了。”

老李说：“这包裹太重，让小陆给你送过去，”他转向陆强：“我替你盯会儿。”

卢茵一惊，“不用麻烦，我行。”她上前一步，要从他手里接箱子。

陆强没动。

她托住箱底，往自己怀里揽。

陆强说：“重。”

卢茵闷不吭声，用了点儿劲。

脾气倔，不听劝。陆强勾了下唇角，半刻，松开手。

箱子重量远超出想象，猝不及防，她顺着力道坠下去，高跟鞋一歪，卢茵半趴在箱子上，她‘哎呦’一声，手忙脚乱的撑身体。

头顶传来一声笑，低低的，哑哑的，听上去心情愉悦。

老李上前扶人，不忘数落：“真不经夸，这就毛毛躁躁的了。”

陆强没反驳，眼里也没别人，看那小女人笨拙的折腾，她脸颊绯红，抿着唇，明明气愤至极却不敢看他眼睛，冲着他脚边轻轻白了眼，模样自带娇憨。

他躬身抱起箱子，往肩上一扛，根本不费力。

卢茵：“真……”

“跟上。”

他已经往前走了，卢茵看着他背影，磨了磨牙，冲老李告别，小跑着跟上去。

他腿长，步子大，迈一步，卢茵要小跑三步。

她住的楼栋位置靠里，小路迂回曲折，步行需要七八分钟。

卢茵跟的吃力，呼吸稍稍乱了些。

过了几秒，前面那人终于意识到什么，他回过身，停了下，直到卢茵赶上才重新迈步，这次步调放缓不少。

两人并肩，反倒尴尬没有话说，比起以往几分钟的路，这次相当漫长。

陆强倒自在，扛着箱子像散步，他往远处看了眼，公园里一群人跳交际舞，男的女的，穿得花枝招展，扭腰旋转，裙摆飞扬。

他嗤了声，目光落回来。

“你天天这时候下班？”

“……啊？”卢茵本来走神，听他说话才转过头，目光有些茫然，她反应了一下，才答：“哦……没，去吃饭了。”

陆强看她半刻，笑着嘀咕：“真呆。”

“什么？”

他一笑，没重复：“这买的什么？”

卢茵说：“水晶灯。”

“网购的？”

她点一下头。

陆强说：“这东西分量不轻。”

“嗯，”她应，想起老李说他话少，评价简直条条有误，又敷衍了句：“三个房间的。”

“房子装修？”

她眼神一暗，抿唇点头。

陆强没继续这个话题，问道：“你会用电脑买东西？”

她没搞明白：“不都会吗！”

“我不会。”

卢茵看向他。

陆强漫不经心：“之前学过，没学会，后来就进去了。”

卢茵：“……”

进了楼道，陆强一口气上到三楼，头顶的灯没有修，黑的不见五指。

卢茵紧跟着上来：“谢谢了，放这儿就行，我自己搬进去吧。”

陆强还扛着，说了句：“开门。”

“真不用了，已经够麻烦你了！”

黑暗中传来他懒懒的声音：“放心，我不是坏人。”

心思被戳穿，卢茵急忙解释：“我没别的意思……”

一句话冲出来，陆强并不吭声，她张了张嘴，也觉得无趣，顿了几秒，安静楼道里传出钥匙碰撞的脆响。

她往前蹭几步，昂头偷瞄了眼陆强，眼前黑漆漆，他像个庞然大物，匿在黑暗里。

卢茵开了门，往后退一步，陆强进去，里面仍然没亮灯。

进门是个走廊，陆强侧过身：“灯呢？”

“在你后面。”

他摸了半天，“找不到。”

卢茵往前走一步，伸手去触。开关被陆强挡住，走廊本就窄小，堆满杂物，他身形高大，站那儿没有挪动的意思。两人距离近了，他身上的热气向她烘来，鼻端冲进一股男性味道，掺杂少许汗味儿，奇怪并不难闻。她抬了下眼，忽而与他目光碰撞，窗外一点微弱灯光映进他眼底，眸光精亮，强势专注。

她心一颤，本能往后缩。

一时间，狭小空间里静的出奇，摩擦衣角的声音清晰可闻。

两人在黑暗里站了会儿，陆强蓦地往前跨了一步，他臂膀宽阔，块头儿压顶，肩上还扛着箱子，把她锁在角落里。

他突然欺近，卢茵害怕，一缩脖子，紧紧闭上眼睛。

陆强却没继续，鼻端悬在她耳旁。

卢茵浑身僵硬，屏住呼吸。

陆强顿了下，鼻翼煽动，又微微低头闻了闻，一股清淡的酒香从她身上散出来，混杂专属她的气体。

他哑声：“喝酒了？”

卢茵睁开眼，心怦怦跳：“嗯？”

“喝了多少？”

“……一点。”

陆强看了她半刻，往屋里瞅了眼，一笑：“你老公没在家？”

第五章梦

扑通，扑通——

黑暗里，卢茵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就站在眼前，他身上热气紧裹着她，属于这个人的味道萦绕在鼻端，根本呼吸不到新鲜空气。可走廊狭窄，好像他们之间本应该就是这个距离，她找不到合理理由推开或大叫。

他刚才问的话，令她瞬间滞住，有一根刺卡在喉咙里，不知怎么答。

陆强并没退开，胸口一起一落，有规则的呼吸。

卢茵挨不住，想打破尴尬僵局，往右侧门口移了下。

刚迈半步，她一激灵停住了，一声声震动在安静空间里格外突兀，顿了半秒，卢茵手忙脚乱从包里掏电话，不着痕迹退到门口。

她出了门，一个站门里，一个站门外。

卢茵看了眼来电，迅速接起来。

“老公？”

“……”叶梵，“茵茵？是我……”

“你还多久到家？”

对方静了两秒，提醒说：“我是叶梵！”

“快到小区了？正好我也刚进门。”

“……你疯了？”

她咬一下唇，硬着头皮问：“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那边暗骂了句，恨铁不成钢：“这都多久了，你能不能振作点儿。”

“就清蒸鲈鱼吧，还是糖醋小排或是香酥鸡。”

听筒里吼了句：“那混蛋有什么好，值得你把自己搞成神经病。”

叶梵口气不善，卢茵听着，又往远处走了几步，顺手把话筒音量调低。

陆强微微嗬笑了声，摇摇头，他还侧身站门里，扭过头，看楼道里那个模糊的轮廓。此刻极静，电话那端情绪激动，一通乱嚷嚷。相反，她说话轻轻柔柔，像夏夜绵软的风，那声‘老公’叫的人骨头酥麻。

陆强手插进兜里，舌头在下唇上左右刷了几遍，喝水太少，他嘴唇有一道道干涸的竖纹，润了润，唇湿了，却越发口渴，希望面前有杯纯净清爽的水。

卢茵说：“还有想吃的吗？”

“你……”叶梵思索片刻，忽然压低声音道：“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

“挺好的……就这么定吧。”

“你别吓唬我，如果真遇到什么事，你就‘嗯’一声，我报警。”

“不用……”卢茵脸烧的通红，急忙阻止她，“我去买，一会儿见。”没等那边说完，卢茵先掐断电话。

陆强又看她一眼，移开目光，一回手，准确按亮走廊里的灯。

卢茵还直直站在楼道里，突来强光令眼睛不适，却终于找回安全感，她心一下子归了位。

陆强问：“放哪儿？”

她回神，看了眼他肩头的箱子，“放空地上就行。”

他把东西放下，又往屋里扫了眼，转身出来。

经过她身边，卢茵往后挪了半步，小声说：“谢谢。”

陆强停住，垂头看她。

她柔软腰肢贴在扶手上，上身后倾，锁骨显得更加笔直，肩上有两个深深的凹窝，适合用手指勾勒它的一起一伏。他目光降了降，这动作让她前面的形状迎向他，突出、招摇，她却不自知。

陆强勾了勾鼻梁，不动声色往后退了步，怕自己再有什么举动，她会顺着掉下去。

僵持片刻，卢茵重复：“谢谢。”

“不客气。”

“……那再见。”

“再见。”

陆强转身下楼，下了两节又站住，抬眼，额头有两道浅短纹路，“你会做饭？”

卢茵莫名其妙：“……”

“看样儿会做不少。”

“……”

“小炖肉会不会？”

“……没做过。”

“学学，挺好吃。”

说完这句，他下楼，二楼的声控灯亮了，他再没回头。

卢茵在楼道里站了片刻，手里电话嗡嗡直叫，是叶梵。她进屋，反手关了门，立即和她解释刚才的事。

回到保安室，老李已经收拾妥当，跟路过居民聊天。

见他回来，他摆了下手，居民往里走，碰见陆强又笑着打个招呼，陆强点一下头，先去屋里找水喝。

老李拍拍自行车座，抬起脚蹬，“送到了？”

陆强仰头灌水，喝的速度猛，有一些顺下巴流到胸膛，他拿手一胡噜，鼻腔里‘嗯’了声。

老李说：“那我走了。”

陆强没应声，脱了半袖，黝黑的胸膛像擦了一层油，他拿衣服随便抹两把，套上保安制服。有五颗纽扣，一颗一颗的系上，到第三颗，他动作顿了下，往外走，边叫了声：“老李。”

老李停住：“什么事？”

陆强眯了眯眼：“也没什么事。”

“那你叫我！”

陆强说：“刚才那女的叫卢茵？”

“啊。”他反应了下。

“住这儿几年？”

“有四五年吧，她家也不在本地，房子是租的。”老李看他：“你问这干什么？”

陆强说：“熟悉熟悉情况。”

老李了然，称赞地点了下头。

他递烟给老李，自己也点上一根：“她结婚了？”

“好像是。”

陆强烟到嘴边，动作一滞。

老李把脚蹬重新支好，准备抽完这根烟再走。他想了想，“好像就这个月初的事儿。”

陆强没说话，好半天才吸了第一口，烟雾顺鼻腔轻轻呼出来，没有风，烟圈儿聚拢不散，空气里都是辛辣刺激的味道。

老李瞟他一眼：“这也算了解情况？”

他低头不言语。

老李叹了口气，接着道：“但是吧人生无常，本来是件儿喜事儿，”他顿了顿，“可惜了……”

陆强挑起眼尾：“可惜什么？”

“也是听别人说的，不知道真假，那婚好像没结成，说是半道儿出来个第三者，在婚礼上大闹一场。”他拍了两下手，分开一摊：“一拍两散。”

“真假？”

老李白他一眼：“说了是听说，谁知真假。”

陆强默了会儿，他回想那个雨天——狼狈的身影、落魄而悲怆的神情、一身白纱出现在不合适宜的十字路口。

“是几号？”

“什么几号？”老李问。

“她结婚那天。”

老李吸一口烟，斜眼望着天空努力回忆：“八号？”他想了想，然后肯定的说：“对，就是八号，我记得头天晚上发工资，正巧小卢来给送喜糖。”

一切都对上了。八号那天他出来，这日子他不会忘。

“是么。”陆强不由一弯嘴角，挺高兴的说：“这么熊？输给个小三儿？”

老李说：“那女的孩子都快出生了，不成全又有什么办法。”

陆强瞧他：“你倒够八卦。”

“也不是八卦，说起来，那男人最近都没见着，恐怕是早搬出去不在这儿住了。也难怪，”他顿了下：“好像也有原因，是为了孩子。”

“怎么说？”

“听说两人在一起快六年，可小卢肚子一直没动静。女人不能生，男人就有了外心。”

陆强又抬头看他一眼，烟还剩半截，他一口吸满，两腮嘬进去，火星一明一灭，然后扔地上踩在脚下。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浑身放松下来，更懒散的站着。

刚才没有风，那股闷热糊在身上，要把人卤死。这会儿倒有微风吹拂，远处海棠开的正盛，从燥热的风里似乎能分辨一丝清香，几分钟前的心浮气躁也跟着平静下来。

半刻，他哂笑一声：“没准儿他不中用呢。”

老李听出点什么，拿手点点他：“你小子别动歪心思，我看了，那可是个好姑娘。”

陆强一瞥眼：“我就像坏人？”

老李没回答他的问题，只上下扫了两眼，沉吟片刻：“不合适。”也没说什么不合适。

陆强玩笑说：“合不合适，得我说了算。”

老李一笑，也没当真，抽完烟，骑上车子回家了。

陆强看他背影消失，转回目光。岗亭附近就剩他一人，小区花园又加入广场舞，万年不变的欢乐曲调把远处渲染的热闹非凡。

他这里静谧无声，灯光从高处流泻，穿过茂密枝桠，到下面已经没有多少光亮。

他想起那个夜晚，万家灯火，微风徐徐。

小区外汽车鸣笛，他坐在屋中木椅上，隔着玻璃，远远看见车窗里伸出个脑袋，风轻轻吹起她的发梢，她脖颈纤长，面孔清丽。

那张脸倏忽闯入视线，周围都是暗淡的，只有她头顶散发光芒，昏黄的颜色温柔了她的面容，他听见‘咚’一声，胸口被狠狠砸了下，再刚硬的驱壳，都不足已掩饰那一刻猝不及防的喜悦。

他一直都不知道，原来，他在等待一场未知的重逢。

这晚陆强无睡意。

越来越静，小区窗口的灯一盏盏熄灭，岗亭里没有电视，一台老旧收音机哇啦哇啦的响，正播一挡情感节目，有人向主持人哭诉生活的苦楚和丈夫的漠不关心。

陆强转了下按钮，另一个频道正播放一首老歌，他两腿搭在桌子上，望向窗外，夜深人静，路灯都熄灭了。他按了下手机，手机还是他刚进去那年的流行款，反应半天屏幕才亮，他看一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钟。

同样没睡的还有一个人，卢茵翻来覆去，无法入眠，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半个月，即便她内心慢慢平复，可生物钟被打乱，想早一刻都睡不着。

她翻身下床，翻箱倒柜，从书架后面找出半瓶白酒，这酒还是刘泽成买的，她忘了清理。卢茵找来个玻璃杯，倒了半杯。

房间里没开灯，她借着月光踱到窗边，小口小口啜饮。卢茵以往并不沾酒，也没什么酒量，此刻只想借助酒精催眠，别再那么清醒。

不懂酒的人，几口就能喝完，辛辣痛感从喉咙一直灼烧到胸膛，又站了片刻，酒劲儿上来，她扶着墙壁躺回床上，闭了眼，头晕目眩却依然清醒。

她胡思乱想了一阵，拿出手机，按亮屏幕，已经凌晨一点钟，她刷完朋友圈，又去看微博，到最后实在没什么看的，打开百度搜索，鬼使神差的输入几个字，

小炖肉的做法。

进度条缓冲了几秒，一行行信息罗列出来。

她点进第一条，做法说：五花肉焯水后切成小方块儿，加香料和老抽，大火煮开，转小火炖30分钟，浸泡12小时，再次大火煮开，小火慢炖一个半小时，最后放糖……

没什么难度，卢茵只随便扫了两眼。

手指往上滑，最下面还有一行字，用红色标注，

困意渐渐上来，她阖了下眼，又睁开，勉强读完那几个小字，

烹饪技巧：切记，温火慢炖，浸泡沉淀时间长，才会有滋有味。

陆强陷在美妙的梦里，梦里有他和一个女人，在岗亭的小床上，酣畅淋漓。

他耳边的声音泫然欲泣，不成调的美妙节奏从她口中溢出，陆强捏住一双腿弯儿，拇指下是个小小的凹窝儿，他狠劲搓了搓，这触感似曾相识。

他很快乐，心里鼓涨般的满足，做这事儿不是解决问题，他从没这样认真积极的享受过。

云里雾里，他不知道她是谁，努力睁大眼，却看不见那个人的脸。越看不见，他越着急，想知道这感觉是谁带给他的。

他一点点移上去，手下肌肤滑不留手，在脆弱脖颈上停留两秒，接着往上去。他手落在她唇上，指头触到几滴水，是她动情时留下的泪。

陆强抚摸她的面孔，却仍然分辨不出来。

他骂了句，气恼的拧她脸颊：“你到底是谁？”

那女人痛呼一声，手覆上他的。

“你是谁？”

身下的人终于开口，那声音他熟悉，

“老公，”她细如蚊呐：“我是茵茵……”

陆强一挺腰坐起，外头天光大亮，窗帘半掩，一缕晨光从空隙里钻进来，陆强眯起眼，按亮手机，才六点多。

他支起一条腿，背倚着墙，胸口一起一落。几滴汗顺额角淌下，浑身是水，胸肌的皮肤都在发光，好像真的大干了一场。

他抓过旁边汗衫，往脸和胸前抹了把，意犹未尽的嘀咕，“个小娘们儿。”

等呼吸慢慢平缓，陆强后脑勺抵着墙壁，试着念道：“茵……茵……”

有些僵硬，他触了触额头，又张口：“茵茵……”竟自己笑出声。

正欲罢不能，一声轻响，他敏锐睁开眼，门口站着一个人，陆强慢慢止了动作，手却没拿出来。刚才眼中浓浓的欲望瞬间消散，他目光冷淡的移过去：“不会敲门？”

来人愣在门口，哪想推开门会是这幅情景，语塞数秒，羞愤道：“你……干什么呢？”

“不知道？”陆强面无表情：“解决生理问题，你男人没教过你！”

顿了几秒，那人顶回去：“没有男人。”之后别开眼努力淡定，脸还是涨红了，脚上仿佛有千斤重，想走又偏偏迈不开步子。

她未有动作，傻愣愣杵在门口。

陆强手抽出来，一秒没停的甩过去个东西，他也没看是什么，砸到门上，‘啪’一声响，东西四分五裂。

来人一抖，吼了声：“0852！”

“0852谁？”

“你……”

“别你我的，有名有姓，老子叫陆强。”他目光煞人。

那人微怔，气咻咻红着脸，改口说：“陆强，限你一分钟之内穿戴整齐，到外面来找我。”

陆强：“滚。”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半天才憋出一句：“酸脸猴子。”说完摔门出去了。

这种事被打断，陆强再提不起兴致，身下那东西也慢慢消停，他恶狠狠骂了句，许久才降下心头怒气。

时间还早，小区里只有几个遛早儿的大爷，空气清新，喜鹊在枝头叫的欢。

门前背对站个女人，腰板笔直，一身浅绿戎装衬的身材尤为挺拔，她揉了揉鼻子，掩饰刚才的尴尬，同时内心升起一种奇异的变化，那绝不是气愤和不满，而是这种隐秘事给她和他之间带来的微妙感觉。

她低下头，身体不自觉的前后晃了晃。

“找我什么事？”后面忽然有人问话，仍然没有好口气。

谭薇回头，对上他视线，又撇开，声调倒柔和了几分：“怎么这样就出来了，叫你穿戴整齐的。”

陆强反问：“我光着了？”

她一噎，又看过去，瞟到不该看的。

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上身光裸，肤色黝黑，胸肌贲脉起伏，腹部一块块肌肉井然有序的排列，再往下，腰带边缘露出半截黑黑的粗毛，肩膀扛那条巨龙更是飞扬跋扈。

谭薇目光闪烁，咬了下唇，“你这人，大白天也不干点儿正经事。”

陆强面无表情，往后面长椅上一坐，“什么正经，什么不正经。”

谭薇蹬他一眼，“你不都知道。”

他哼了声，“这不是监狱，伺候兄弟也要跟人打报告！”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强心烦：“到底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

“不能。”陆强说，“你坏我好事。”

谭薇心里泛酸，“当我没来，”一转身，眼泪差点掉下来。

“等会儿。”陆强叫了声，吼她几句也消气不少，他站起来，“行了，来就待会儿。”

谭薇脚步一顿，听他语调放软，也顺台阶下来。她回过头看向他，正见一席阳光落满他肩头，他眉目深刻，鼻锋挺拔，一恍惚竟像回到六年前——她初出茅庐，跟着师傅监管‘巢会’治安，当时管事儿的就是陆强，他脾气阴晴不定，高兴了讲几句荤话逗逗你，不高兴一翻脸就不认人。

多年过去，他好像仍然没变过。

这么想着，她也不别扭了。

在门口站了会儿，她迈步四处走动，打量着周围环境。陆强又坐回去，插着手臂，心思缥缈，也没有管她的意思。

谭薇问：“工作还习惯？”

陆强懒散道：“凑合。”

“你后面什么打算？”

“没打算。”

谭薇脚步停住：“那就一直做保安？”

他一斜眼：“不是你们给安排的！”

谭薇顿了顿：“这只是个起点，在出狱后的一段期间内，会不定时监察你，如果表现良好，可以尝试新的工种。”

“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儿，哪家愿意用劳改犯。”

谭薇郑重其事：“你知道，我始终相信你。”

陆强哼笑了声。

谭薇道:“你别自暴自弃……”

“行了，别跟这儿上政治课。”

他语调明显带了不耐烦，谭薇见他情绪抵触，忙收了话题，又打量起这个破旧的岗亭。

岗亭不到五平米，进门一把椅子，木桌靠墙边放着，对面是一张床。那床又窄又短，他的身高恐怕连腿都伸不直，床头有一扇窗，看出去正对小区大门。

窗帘是绿色的，拉的严实，她想了想，他刚才正靠墙坐着，侧面就是那扇窗……

阻止自己再想下去，把目光拉回来，岗亭斜后方有几个石墩儿和石桌，上面用红油漆画了棋盘，年代久远，边边角角已经看不出颜色。

她往前走了走，他坐在岗亭前面的长椅上，侧头看着什么，神情专注。

谭薇找话题：“我记得你好像还欠我一顿饭。”

没得到答案，陆强仍然侧着头。小区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路，两侧立着五六层的板砖楼，跟岗亭一样土黄的颜色，楼前都是老树，参天蔽日。谭薇不知道他看什么，也跟着望了望，除了远处有零星几个人影，什么都没有。

谭薇：“跟你说话呢。”

陆强看她一眼：“你挑个时间。”

谭薇笑眼弯弯：“那行，我有时间给你打电话。”随后又问了句：“邱世祖没找过你吧？”

陆强没说实话：“没。”

“要找你尽量别去，既然不走那条道儿了，就跟以前的人撇开关系，别重蹈覆辙……”

这话也不知他听没听进去，她顺他视线看去，远处的人已经走近。

她低着头，走的很慢，扎了个辫子，穿着明黄色运动短裙和半袖，脸色看上去有些憔悴。

谭薇把目光落回陆强身上，才确定他一直在看这女人。

她不禁也跟着打量，那女人仿佛终于察觉到注视的目光，抬起眼，动作一滞，下意识要掉头往回走。

陆强起身，“卢茵。”他直呼名字，顺手拽了屋里的衣服，手臂一伸，利索的套到身上。

卢茵往他胸前瞄了眼，客道说：“还没换班呢？”

两人隔了半米，陆强第一次在阳光下看她，她皮肤很白，眉眼清淡，不算是美人，却长得过分精致，那种楚楚动人的气质，总想把她搂怀里好好的疼。

阳光明媚，仿佛她就应该活在阳光下。

陆强说：“八点换。”

卢茵点了下头，也不知该跟他说什么。

隔了几秒，陆强说：“你起的挺早。”

“睡不着，就起来转转。”

陆强看一眼她的装束：“在小花园跑步？”

“嗯。”

“现在上哪儿去？”

卢茵往小区外指指：“去吃个早点。”

陆强没说话，她正好顺着说：“那我先走了，再见。”

陆强挡在前面，并没给她让路，卢茵从旁边快速绕过去，小跑了两步，阳光把她衣衫晃的格外鲜亮，裙摆下露了小半截大腿，小腿光滑匀称，脚裸白皙，也就他手腕儿粗细。

他目光又往上移了移，落在她腿弯儿上，那里有两个小巧的凹窝儿，他眸色一沉，今早的梦变的无比清晰，陆强下意识搓了搓大拇指肚。

女人心思敏锐，谭薇心里颇不是滋味，目送她出去，短短几秒，已经把对方跟自己比较了一遍，待那身影消失，她去看陆强，他目光仍然追着那方向。

谭薇走过去，“喂！”

陆强说：“吃早点吗？”

“啊？”

“不是欠你顿饭吗？”

谭薇：“……”

“去不去？”

“少想用顿早饭打发我。”她俏皮挑了下眉，一脸神采飞扬。

陆强说：“那我去了。”

小区外围有一排底商，早上在外面摆摊卖早点，十点来钟收回，中午做快餐，晚上还有夜宵。除去卫生环境不考虑，这里生活算比较便利，消费也中等偏下。

卢茵昨天睡得晚，但是不到六点就醒过来，她还是积极想改变生活状态，心血来潮穿了身运动装去跑步。平时缺乏运动，没跑几分钟就喘的要晕倒，缓了缓，打算先出去吃早饭。

她随便找个小摊儿坐下，一碗豆浆，一根油条。拿手捻起一根，一截截扔进豆浆里，泡了泡，刚吃两口，头顶有人说话。

“旁边有人吗？”

她抬起头，没等回答，那人已径自坐下。他朝远处说了声：“老板，三油条，一碗豆浆，两鸡蛋。”

老板‘诶’了声，让稍等。

桌子是个大圆桌，对面还有吃饭的人，两人挨着坐，本来还算宽敞，他坐下，他肩膀若有似无擦着她的，显得略微局促。

卢茵愣了片刻，笑了笑：“你也来吃饭？”

陆强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不知哪家好吃。”

“都差不多。”

卢茵用小勺舀起一块儿油条，陆强看过去，“就吃这么点儿？”

她本就别扭，也没抬头，轻轻嗯了声。

他的饭很快端来，旁边立即响起唏哩呼噜的声音，没几秒就吞掉两根油条，豆浆也喝了半碗。过了几秒，旁边又突然安静，卢茵不安的侧过头去，恰巧与他投来的目光撞上，坦荡直白，看了她好一会儿。

卢茵心脏猛跳了几下，生出一丝异样。

她忙低下头，听见耳边问：“你那吃法好吃？”

“……比较软。”

陆强手一顿，鸡蛋壳落在桌上，露出透亮的蛋清，圆滚滚一只，他两指轻轻捏了下，软嫩弹手。陆强笑了笑，抬手顺她碗沿儿滑进去，白白的蛋落在白白的汁水里。

卢茵愣怔的盯着，陆强说：“洗过手了。”

其实她已经闻到，他手伸过来那瞬间，黝黑的大掌在她眼前晃过，传来淡淡的香皂味儿，他动作很轻，小心控制不要让豆浆溢出来，短暂停留，她看清他手背一根根青色脉络，清晰的快要突出来。

而卢茵发现，她的关注点似乎脱离轨道，忙收回心思，头埋的更深。

陆强若无其事，又剥了另外一颗，一口塞进嘴里，也学着她的样子，把剩下那根油条泡在豆浆里。

卢茵食不知味，勉强吃了两口，又听旁边的人说：“是够软的。”

她抿紧了唇。

吃完后，老板来收钱，“你的一块七，你的五块一。”

陆强说：“一块儿算。”

老板：“那六块八。”

卢茵不想欠他人情，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的自己来。”

陆强看她一眼：“我没带钱，你先帮我付。”

“……”

她默默付了钱，陆强说：“等回头我请你。”

卢茵说：“不用，也没几块钱，而且你昨天还帮我搬了东西。”

陆强坚持：“一码归一码。”

卢茵看向了别处，只当他客气客气，也不想浪费口舌。

早点摊位桌挨着桌，有点儿拥挤，老板端两碗豆浆，喊着“小心起身，注意脚下”。卢茵没听见，刚想站起来，被陆强拽住，一晃神，他大掌罩住她后脑勺，往前按了按。

老板从后面侧身过去。

陆强沉声：“小心点儿。”

老板走远，他忘记收手，卢茵挣了下，他手流连片刻滑下来，在她后脖颈上若有似无揉了揉，才松开手。

卢茵脸颊涨的通红，隐隐带一丝恼怒，也不看他：“我回去了。”

陆强笑了下，也站起来：“一起。”

第六章都是你

周日的傍晚。

陆强接到一份信函快递，蓝白相间的封皮，边角已经卷曲起皱。

他翻过来看了眼，不禁舔了舔嘴唇。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再熟悉不过。

收件人一栏写着钱媛清，地址是淮州市武清县钱树林村。寄件人的名字是陆强。

他发出的快递，原封不动被退回来。

陆强捏着边角的手紧了紧，过了几秒，他撕开快递的封条。里面的东西很轻薄，仅仅两张纸，一张十万元的支票，还有一封信。信上洋洋洒洒半页纸，却能看出是一笔一划字斟句酌写上去的。

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折起来，手指一动，又对折一层，顿了片刻，忽然又将那封信撕得粉碎。

小区门口都是来来往往的居民，他退了一步，转过身，把手里的东西扔进快递袋子。有残片落在地上，隐约露出半个‘结婚的婚’字，只一瞬间，便被风吹走了。

陆强看着那张支票，终是同那堆废纸一块儿收起来。

他往屋里走，有人叫他：“强哥。”

陆强停下，根子手里拎了两兜子羊肉片和各种蔬菜，风风火火跑进来，“强哥，你电话怎么不通呢，我打了一整天。”

陆强瞟了眼他手里东西：“坏了。”

“怎么就坏了？”

“摔坏的。”

根子一愣，“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有。”他没说是那天砸门上的，只说：“不小心摔的。”

根子松一口气：“你那老爷机也该换换了，”他跟着陆强走进屋，“等明天我给你买个智能的。现在科技可发达了，屏幕都指纹解锁，你说一句话，它就能帮你拨通电话。”

陆强没搭那个茬儿，把快递放桌上：“怎么直接过来了？”

根子说：“哥咱多久没聚聚了，我看这地方挺好的，就自作主张攒了坤东他们来搓一顿，东西都买好了，大龙去买锅了。”

陆强双腿叠着搭在桌子上，点了根烟，没说话。

根子心里没底，总觉得他今天心里有事儿，心情不大好。他试探问了句：“哥，方便吗？”

陆强吐了口烟圈儿，一瞥眼：“不方便。”

根子心惊，却见他忽然弯一下嘴角：“晚点儿，等人少的。”

根子坐实了椅子，放松下来，这才观察这间不大的小屋。桌上电风扇吹的是热风，他眼扫过去，看见旁边放的快递，一抻脖子，上面的字模模糊糊，却也看清个大概，心中便明了。

“哥，”他问了句：“又被退回来了？”

“嗯。”

“前几年你叫我寄那些钱也被打回来了，我又寄去你意大利的账户。”

陆强点了下头。

“你放心，我用李轻姐妹的账户转的，没人能发现。”

陆强：“嗯。”

根子不解：“我不明白，哥，你有钱不用，天天……”

他欲言又止，偷偷打量陆强。不怪根子说，他穿洗白的薄汗衫，老北京旧布鞋，平时啃馒头吃路边摊儿，要不是这张脸和身上的肌肉块儿能唬人，一准儿被别人当成乞丐。

陆强也扫一眼自己，自嘲说：“里面儿呆的久，忘了怎么花钱。”顿了顿，眼睛瞟到快递：“想花的地方又花不出去。”

根子说：“要不就回老家看看？”

顿了有两秒，陆强望着窗外：“没脸回去。”

根子说：“现在出来了怎么都好说，等知道原因，总有一天她会原谅你，毕竟你们是……”

陆强打断说：“也没有解释的机会，”他拿脚后跟儿推了下快递：“打都没打开，信看不着。”

根子也不会安慰人，挠了挠后脑勺。陆强却问：“你刚才说那智能手机怎么的？”

根子哦了声，挺直腰，又把那些功能重复了遍。

陆强点点桌面儿：“你明天要没事儿来接我一趟。”

“嗯？”

陆强说：“找地方消费去。”

晚上十点，夜终于静下来，远处路灯洒下温和的光。

遛弯儿跳舞的人散得差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晚归，从门口匆匆过去。岗亭后面的石桌被临时用来放碗筷，中间的锅子咕咕冒着泡，烟气袅袅，肉香四溢。

几个男人打着赤膊，围坐在石桌旁。陆强人缘好，偶尔过来个居民，非但不抱怨，还笑着打招呼，问一句吃饭这么晚。

坤东带了两瓶二锅头，没多久已经见了底，每个人喝的面红耳赤，热气烤灼下汗流浃背，却爽快的不行。陆强身上多一件跨栏背心，裹在身上已经湿透，他肩头线条精壮又性感，肌肉在柔光下散发剽悍的美。

喝嗨了，几人扯着嗓门喊，吆五喝六的。

陆强皱眉：“小点儿声。”

音量这才降下来。陆强挑起一筷子肉搁汤里来回涮两下，也不沾调料，直接扔嘴里，吃完又去叼手上的烟，默默笑着，多半听其他几人胡吹烂侃。

时间过了一小时，酒喝够了开始涮肉吃菜，坤东瞟一眼门前小路，结伴过去俩女人。

他说：“强哥，你眼福不浅啊，这地方美女倒不少。”

陆强头都没抬：“当是你呢。整天竟寻思裤裆子里那点儿事。”

坤东一噎。

“就是，”根子接过去：“而且你透视眼啊？人都过去半天了，怎么知道是美女？”

坤东摸下巴：“就这俩，一看身材，长得就错不了。”

根子扫了眼，“你瞎啊！这还不错呢？屁股都垂脚后跟上了，赶不上李轻一半儿好。”

陆强嗤地笑出来：“出息。”

坤东骂他：“你眼不瞎，李轻屁股不垂，可胸都掉你姥姥家了。”

根子骂了声，一跃而起，拿筷子打他：“你再说一遍……”

其他人哈哈大笑，大龙忽然吹一声口哨，陆强抬眼瞧他。

大龙眼睛都直了，“快看这个，这个好……”

几人顺他视线看过去，门口刚进来个女的，从岗亭前面过。那人高高吊起马尾，低垂着眼帘，面孔清丽。暖暖的光把她圆滑额头打亮，眉毛笔直，鼻梁挺翘。她穿一件略紧的黑色衬衫，胸前轮廓饱满，下摆束进白色铅笔裤里，后腰窄窄一条，把臀包出个成熟的桃子形。

大龙又吹了声口哨。

这回那女的听见了，侧一下头，却没敢往这方向看，脚步微顿，步伐却比之前还急迫。

大龙跳起来，“嘿，小妞儿。”

那女的就差跑起来。

根子说：“这个真是极品。”

“哪儿呢，那儿呢？”坤东也跟着起身，“我刚才没看清……”

那个白色小点儿消失在视野，陆强拉回视线，一瞟那几人口水快流到饭桌，气不打一处来，把大龙踹回凳子上，斥了声：“都给我消停点儿。”

晚一些时候，那几人吃饱喝足拍拍屁股走人，陆强散步去花园醒酒。

路灯下的长椅上坐了对男女，两人中间隔着女士背包，好一会儿没说话，拘谨的坐着。

又过了一阵儿，女的转头看了眼旁边，小声说：“太晚了，我要回家了。”

“别，再坐会儿。”

她臀又落回去：“……你不是有话跟我说？坐了半小时，你又什么都不说。”

“……也没什么。”

“那就是没话说了？”

“……有。”

“那你说吧！”

“……”

她脚掌搓了搓地面，起身说：“我走了。”

“等一下。”

他紧跟着站起来，挡住她的去路。

男的身材瘦小，语调轻缓，看举止像个南方人。女的跟他差不多高，注视着他，并没露出烦躁不耐，微抿着唇，眼神竟充满期翼和鼓励。可他却支支吾吾，半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此刻极静，没了人声嘈杂、车笛喧嚣，只有草中蛐虫有节奏的鸣叫，一声声，像给大地唱的摇篮曲。

隐蔽角落的长椅上，有火星一明一灭，细细看，才能辨别那阴影里还坐着个人。

女的终于急了，往前跨了两步：“那么难，要不别说了吧。”

“不是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

“……”

阴影里的人冷不丁喊了声：“不就看上人姑娘了？说句话真他娘费劲。”

两人一激灵，同时往那方向看过去。

树荫下有个庞大的黑影，路灯照不到那里，凭借他指尖的一点红光，根本看不出他的容貌。

他吸了口烟，嘀咕一句：“表个白，看的直蛋疼。”

年轻男女对望一眼，惊魂未定。

在柔弱的女人面前，他终于像个男子汉，把她往怀里一搂：“别怕，有我呢。”又冲着那人：“跟你有什么关系，大半夜藏后面吓唬谁？醉鬼。”

陆强也没计较，看他们并肩离开，越走越远。两人手背无意擦了下，分开了些，又轻轻碰触，不断试探追逐，到最后，终于牵起彼此的手。

那画面平淡无奇，却又温暖的戳着人的神经。

陆强笑了下，把目光拉回来。地上烟蒂快堆成小山，他周身都是酒气和烟味儿。心里装着事儿，容易喝醉。

他猛吸了口烟，掀起眼皮。

对面是一栋居民楼，万家灯火逐一熄灭，窗口里暖黄的光是最柔情的颜色。他醉眼浑浊，眯眼数了半天才数清：六楼的灯全灭了、五楼还剩三盏、四楼的两盏、二楼四盏、一楼四盏。

三楼只亮着一盏。

没多会儿，三楼的窗口晃出一抹影子，背后的光把她腰形捏的极细，穿了件小吊带，散着发，发丝被微风轻轻吹起来。

吹了会儿风，她手指插在发中拨弄两下，用手收到一边，抚了抚脖颈，一抬手拉严了窗帘。

陆强手指勾了勾额头的疤，再看去，灯也灭了。

他‘腾’地站起来，微晃了下，快步往那方向去。

楼道的灯仍然坏着，那扇门紧紧闭合，黑暗尽头还是黑暗，他静静矗立在门外。过了会儿，陆强抬起手，撑住了门板，指头在上面轻点了几下，始终都没叩响。

今天收到退回的快递，他不高兴，这个时候太孤独，想通过一种方式被温暖，但偶尔的脆弱容易混淆他的判断，他不想。

坤东拿了两瓶二锅头，陆强将近喝了一瓶，他怕自己真的喝醉，理智不够完整。

卢茵躺在床上试图入睡。

门口有轻微响动，黑暗中她睁大眼，往那方向看过去。屏息了几秒，寂静如初，卢茵收回目光，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闭上眼。

夜，漫长又难熬。

昨天叶梵约卢茵吃饭，饭后去星巴克点了杯咖啡，两人聊了许久，一坐就是一晚上，回到家已经夜里十一点。

她洗了澡，站阳台上吹了会儿风。面前视野宽阔，正对小区花园，夜深了，窗外安谧无声，人影少的可怜，小路上只有一对情侣渐行渐远。

卢茵用手拨弄着头发，让凉爽的风轻轻吹动发梢，万籁俱寂，路旁的女贞树影婆娑，月色无边，好像漫天繁星都守护着她。树丛里有个红点忽明忽暗，一时看不出究竟，慌神的功夫，竟觉得那火星如星斗闪烁。

卢茵没特意研究，望着天空，深深吸一口气，心情蓦地平静不少。

这晚她强迫自己没去碰酒，躺在床上的时候，竟然有了睡意。

一夜恍恍惚惚，不算踏实，却比平时睡得要长，睁开眼六点钟，她沿小区慢跑两圈儿，换了衣服去上班。

今天阴天，浓浓的乌云遮住半边天，满世界的灰，大夏天竟破天荒的感到冷。

卢茵抬头看了眼天，有些后悔，想回去拿伞，又懒得爬楼梯，犹豫两秒，还是快步往外走去。

公交车没几分钟就来了，满车的人，卢茵最后挤上车。

车门勉强闭合，赶在最后一秒，后面突然窜上个男人，轻轻顶了下她的背。卢茵本能的缩缩肩，余光去瞧，竟觉得那影子有些熟悉，她心跳莫名跳快了一拍，忍住没有回头。

前面落脚的地方有限，卢茵将就着往上跨一阶台阶，手抓着栏杆。

司机朝她身后喊了声：“最后上车的，买下票……说你呢！投两块钱。”

后面没有应声，司机也不开车，拍有人逃票，扒头瞅着。过了会儿，卢茵右面多出只手，‘当，当’两声，两枚硬币投了进去。

司机这才关了门，启动车子。

身后的人上不去台阶，就站在门边，肩膀斜倚着。赶上上班早高峰，路很堵，公交根本开不起来。天气的原因，车里没开空调，两边窗户都敞着，暖风灌进来，闷热难当。

卢茵的背已经出了汗，后面像有个火炉烤着她。

公交一步一停，时间慢慢过去，满车人都心焦气燥。

身后的人说：“司机，天太热，把空调开一下。”

司机懒散看着前方，理都没理。

过了会儿，那人又说：“叫你开空调，装听不见呢？”那声音压低几分，沙哑的带了颤声，没多大音量，却隐隐带着不怒自威的震慑力。

司机不禁侧头看了他一眼，他也盯着他瞧，一双眼睛幽暗阴沉，短硬的寸头下刀疤印记很深，让人不寒而栗。

司机咽了口唾沫，硬撑着没动。

有人说话了，里面自然有人附和，一时间后面都嚷嚷起来，乱的像一窝粥。

司机正好顺着台阶下，朝后面喊了声：“把旁边的窗户都关上。”

空调启动五分钟，车厢温度才慢慢降下来。

那股燥热降了，卢茵却脊背僵硬，始终放松不下来。刚才听他说话才发现，那声音就旋在她耳边，像一条细弦拉扯着神经，他离她竟那么的近。

卢茵压低头，牙齿轻轻抵了下指甲，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

刚才一直堵在路口，一站还没到。过了红灯，路况好起来，司机猛踩油门，恨不得把车当成飞机开。

左拐弯儿，人向右倾。卢茵站在台阶边缘，她膝盖一软，惯性往后栽倒。

一声低叫卡在喉咙，她臀先撞上那人肚子，控制不住身体，整个人都跌到他怀里，做出反应之前，只感觉后面忽然横出只手，把她拦腰搂住，卢茵点着脚尖，勉强挂在台阶上。她慌忙中扶住腰间的手臂，指尖触到他的皮肤，粗糙的，坚硬的。

卢茵下意识低头，他的手臂像钢筋，紧紧卡在她胸下。

车走了直路，渐渐平稳。

卢茵一阵耳热，用手扒他手臂。

陆强脑袋凑过来：“别动。”

卢茵不好再装，侧过头，微一惊讶：“是你啊。”

陆强挑眉：“我以为你早看见了。”

“没……”卢茵低低说。她整个后背都在他怀里，他站在台阶下面，两人竟一样高。

她又扒了下他手臂：“你先放开。”

“等会儿，”他轻轻说，吐出的气流吹进她耳朵里，“前面还有转弯儿。”

过了几秒，公车拐了弯儿，终于在站台停靠。有人下车，有人上车。

陆强一提手臂，把她拎起来，跟着抬腿上了台阶。两人站在了同样的高度，他手臂自然往上提了些，拇指来回动了动，卢茵咬紧唇，一把扣住他的虎口。车厢本就拥挤，他这动作不经意，特定状况下根本挑不出毛病，卢茵心中恼火，被他拥着往里走，在一处站定，他放开了手，却始终贴着她的背。

卢茵暗自生气，眼垂下来。

车开出站台，陆强低头问：“每天上班都这样？”

隔了几秒，她答的不情不愿：“也不是，周一人比较多。”

“到单位几个小时？”

“半小时。”

“还在那服装厂干？”

卢茵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添一句：“还是当初去监狱量衣服的那个？”

卢茵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对他极深刻的印象是胸口那条龙、额头的疤和0852这几个数字。

她点点头：“对。”

陆强：“那厂子什么名儿？”

“……杜华制衣。”

陆强在嘴里念叨了一遍，好像也不是真的想知道。

外面的天越压越低，车窗上斜着挂了一条条水印，没多会儿，路边有人打起伞，仿佛一瞬间起了雾，世界混沌模糊，这场雨终于下起来。

卢茵稍微往前挪了挪，下雨天并没让她多好过，贴的太近，还是觉得热，可没多久，后面的火炉又跟上来。

他接着问：“昨晚上哪了？”

卢茵一时没明白。

“我在岗亭看见你了，当时我们几个吃饭呢。”

卢茵说：“是吗？太黑了，我没注意。”

陆强垂眸看了眼她头顶，勾勾唇角：“下次早点回，你一个女人不安全。”

卢茵一滞，可耻的低下头，来自陌生人客套般的关心，竟让她心微微跳动了下。

陆强问：“听见了？”

卢茵嗓子里轻轻‘唔’了声。

陆强看她一眼，没再问话。

两人的模式，好像从来都是他在问她回答。现在不说话，身体靠着，气氛比刚才还要尴尬。

卢茵忽然嘴欠，问了句：“你坐这车，家是住这边？”

隔了两秒，“不是。”

她诧异回头。

陆强也低头望着她：“我跟你上来的。”

卢茵语塞，没想到他会这么答，她随便挑的话题，原以为答案是肯定的，谁想他脑抽会说跟个半熟的人上车？

他这样答，最常理的反应是问一句：为什么？

可女人天生敏感，况且他话都这样直白，她多少猜出他的心思，再问下去，就真是个傻帽了。

卢茵沉默。

她不说话，他却没打算放过她。

陆强弓背，迁就着她的高度，拿下巴蹭了下她的耳尖儿，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音量：“不问问原因吗？”

卢茵缩脖子，咬紧唇。

陆强继续：“听老李说，你婚礼取消，和你男人分手了？”

耳边嗡一声炸开，周围噪音放大无数倍，她下唇齿印明显，脊背挺的笔直。

陆强说：“你哪儿来的老公？

拥挤的车厢，摇摆晃动，陆强把她锁在小小的角落，身后是躁动不安的人群，他拿臂膀隔开一个世界，仿佛只有她能畅通的呼吸。

卢茵没有说话，那男人抓着头顶栏杆，弓背，低头，半环着她，他们仿佛坠落异度空间，周围乘客都变成了隐形人。

半晌，卢茵挪开视线，用力呼一口气，这是她的禁忌，每次快要忘记，总有人在面前不断提起，直往她心口戳。湖面的平静终于被暗潮汹涌的漩涡搅碎，一直以来退缩躲避，好像忽然之间就无所畏惧了。

“嗯？”后头的人懒声追问，“说说，哪儿来的？”

卢茵冷下脸：“不关你的事。”

“要关我事呢？”

她拿胳膊往后顶了下：“你想怎么样？”

“能怎么样，”陆强眉眼含笑：“我还挺稀罕你的。”

卢茵哑口无言。

几秒后，陆强说：“昨晚喝醉了，怕不清醒，躺床上我就想，要早起想的还是你，就过去找你。”

卢茵：“……”

陆强又贴近几分：“你猜我想没想你？”

第七章共处

到站了，有人拔腿就逃。

雨越下越缠绵，天地间织起一张轻柔的幔帐。

陆强不紧不慢下了车，两手插在口袋里，望着她的背影。这里是漳川市近几年兴建的轻工业区，附近没有住户，都是一排排灰色厂房。前面就是一个制衣厂，生硬的板房外是个宽阔的院子，有人进进出出，铁门上方写着‘杜华制衣’几个大字。

公交站离工厂不到一百米，走到一半儿的时候，有人叫了卢茵一声。

她停下，没等回身，头顶一暗，一只黑色的大伞罩住她。

卢茵扭过头：“……早上好。”

“早，”陈瑞问：“没带伞？”

卢茵侧头看着陈瑞，借机用余光往后瞄，那人竟也下了车，站在台阶上，正往这方向看。她抿了抿唇，没有回头。

“卢茵？”

“嗯？”她反应过来，目光聚焦到陈瑞身上，“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下雨，你怎么没带伞呢？”

半句话没听进去，她又不由自主分神。川流不息的街道，喧嚣从中间滑过；细雨如织，笼起轻轻的薄雾。

那人一身黑衣站在那儿，存在感强烈，一动也不动，仿佛没温度的雕像。

“喂！”

卢茵一惊，挽了挽鬓发：“抱歉，我没……”

陈瑞大方的笑笑，也没重复：“不要紧。”

两人往院子里走，卢茵把伞柄推远一些：“谢谢你，反正都淋湿了，你自己撑吧。”

陈瑞又往这边斜了斜：“我个大男人的怕什么，你别感冒了。”

卢茵客气又疏离的笑笑，没再说话。

陆强眯了下眼，看那两人推推搡搡进了院子。

男人比她高了半个头，清清瘦瘦，穿着得体、讲究。黑伞向右倾斜的厉害，他左肩湿了一大块。

那女的小鸟依人，缩着肩膀，就差整个贴人身上。

陆强挫牙齿，低头瞅瞅自己。

那人蓝衬衫，黑西裤，皮鞋被雨水洗刷的崭新又光亮。

他穿旧汗衫，宽腿裤，布鞋落了雨，破破烂烂。

陆强又往那方向看过去，已经没有那两人身影，自始至终，她都没回头看他一眼。

陆强哼笑：“嘚瑟吧。”

他在站台上避了会儿雨，雨势并没见小，他抽了根烟，再没耐心，顶雨找地方打了个电话。

根子问：“哥，你在哪儿呢，我接你去。”

陆强看看周围，啐了声：“谁知道这是什么鬼地方。”

根子找到这儿已经半小时后，陆强正蹲道边儿抽烟。后面是间破旧杂货铺，废书纸壳堆在窗台下；旁边扔一台快散架的自行车，锈迹斑斑已经骑不了；房檐儿滴下的水砸在路面上，漾开一朵朵水花。

他胳膊垂在膝盖上，嘬着烟，不知想什么。眯起一只眼轻轻吐出去，烟雾在湿淋淋的世界里飘飘渺渺往上升。

他仿佛融进这个破败陈旧的雨天里。

根子按两声喇叭。

陆强没动，只把视线拉回来，看到是根子，狠吸了一口，把烟蒂投进水坑里。

他上了车，拿手撸了把脖子，头顶虽有片瓦遮头，他肩膀仍然湿了一大块。

根子递过来一条毛巾，他也没嫌，直接拿来擦头发。

“哥，”根子侧目：“咱上哪儿去？”

陆强说：“消费。”

他眼睛一亮，忙着掏手机：“那等会儿，我赶紧给李轻打个电话，让她等我。”

陆强瞟他一眼：“大白天的，发什么浪？”

“……咱不是去泡妞？”

陆强笑：“泡你大爷。”

根子挺失望的，电话都通了，他直接给按了。

陆强说：“这附近哪儿有商场，买个手机。”

根子这才想起来，“好嘞。”他一打方向盘，车子改了道儿。

最近的商场也要十来分钟，雨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往下落，雨季还没过去，这种湿漉漉的天气不知要持续多久。

陆强把窗户开了道缝儿，暖风夹杂雨丝吹进来。

根子闲聊：“哥你大早上怎么跑这儿来呢？”

陆强说：“上错车了。”

“那你本来要去哪儿？”

“回家。”

根子纳闷：“你不就住小区对面儿，还用坐车？”

陆强凉凉扫他一眼，根子闭了嘴。

他们在商场溜了一圈儿，找到品牌专柜，营业员给简单介绍完，也没明白多少，直接买了付钱。

陆强粗糙的手指在上面触了几下，不知怎么用。

根子在一旁笑了。

他扫他：“笑什么？”

根子说：“哥，这手机不像是你的。”

陆强看他。

他说：“你这身打扮，像偷的。”

陆强骂了声，扬起手臂要打他，根子嬉皮笑脸往后缩了下。

陆强弹弹衣角，不自然又想起刚才那男的：蓝衬衫，黑西裤，一把黑色的伞全罩在卢茵头上，举止绅士又体贴。

他心堵得慌，自然没有好脸色，收了手机，兀自往前走。

根子小跑两步跟上：“接下来上哪儿去？”

陆强昂头扫视一圈儿，说：“往楼上转转。”

“去楼上干什么？”根子不解，紧跟两步：“上面卖衣服的。”

卢茵上午工作心不在焉，记录样衣的数据错了两次，要不是同事在旁提醒，她差点拿去给上头看。

中午吃饭她和同事拼的桌，几人凑一起闲聊了几句，她没心情，只顾闷头吃饭。刚吃一半儿，陈瑞从外头走进来，他站门口瞅了半天，眼一亮，直接往这个方向来。

卢茵对面是空位，他大刺刺坐下，和几人打了声招呼，目光挪到对面。

他说：“我让师傅熬了点儿姜茶，你淋了雨，喝几口，去去寒。”

旁边两个女同事对望一眼，默契不语。

卢茵仍然不在状态，抬起头，面前多了一个保温杯。

她反应几秒，迅速瞟一眼旁边，推回去：“不用了，谢谢，你自己喝吧。”

陈瑞说：“别逞能，感冒了再喝就来不及。”说着把杯盖拧开，一股生姜的味道飘出来，杯口还冒着热气。

卢茵皱了下眉，继续推让也不好看，她起身去窗口取了四个空杯，摆在同事面前。

他没来得及阻止，她把那杯姜茶分成四份儿，玩笑说：“陈瑞还挺贴心，为咱们女同事想的够周到了。”

陈瑞想了想，猜到她的顾忌，也跟着说：“都喝点儿，你们女的就是体质太弱。”

同事又对看一眼，哼哈应着。

一个小插曲，卢茵饭没吃好，只动几筷，她借口先回了办公室。

下午的工作仍然零散，外面的雨没停过，待到下班，雨下得极薄，变成了轻轻缈缈的雾。

陈瑞阴魂不散，又在门口等她。

卢茵没来由的心烦，低下头，装看不见。

陈瑞跟了几步，到台阶下，把伞撑起来：“这个你拿去用，我家离得近，一会儿就能到。”

“不用，雨也没多大。”卢茵语调生硬，已经把拒绝表达的非常明显。

有同事过来，笑着打一声招呼。

陈瑞尴尬收回手，说：“你……晚上有时间吗？没事的话一起吃个饭？”

“有时间。”卢茵停下，把话说清楚：“但不能跟你出去，孤男寡女的，你要别人怎么想呢？”

陈瑞说：“为什么去管别人想法？我没有女朋友，而你……”

卢茵打断说：“如果我在乎一个人，别人就真的是别人，我不会去考虑他们的想法，”她顿了顿：“但是现在，我心里没有可以在乎的人。”

陈瑞眼神暗了暗，还想争取：“我想……”

卢茵笑了下：“无论你怎么想，陈瑞，我现在什么心思都没有，更不想成为别人话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真的对不起。”

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路边来了辆的士，卢茵挥挥手，车停下，她迅速开门上去。

在车上，她给叶梵拨了通电话，想约她出来坐坐，那边说公司新招了批研究生，忙着培训，出不去。

叶梵给她五分钟时间，和她聊了几句。

卢茵心情好了点儿，她迟疑片刻：“有个事情跟你说。”

叶梵正填一份培训表，她肩膀夹着电话：“怎么了？”

卢茵咬咬唇：“上次我和你说的那个男人，就是我们小区的保安，”她顿了顿：“今天又……”

“等等，茵茵，”叶梵叫住她，把手机贴在胸前，喊了声：“吴琼！把表格帮我发一下，待会儿培训用。”很快，“茵茵你继续，今天怎么了？”

卢茵呼一口气，笑着说：“也没什么，改天见面，见面再和你说，你先忙。”

叶梵也没和她客气，挂断电话，走进会议室。

卢茵不想回去，在附近的商场吃了饭，又在楼下逛了几家店，试两件衣服，也没觉得多喜欢。晃晃悠悠逗留一个钟头，出来时，广场的音乐喷泉已经开了，有孩子在水旁嬉戏，也有情侣高举手机拍照。

雨水把城市洗刷的清透明亮，大理石地面积了一汪水，倒映出斑斓的夜色。风很凉爽，卢茵找了个干爽的椅子，傻坐了会儿。九点半，实在没有地方去，她才慢悠悠往回走。

卢茵今晚都靠走的，早上出来穿了高跟鞋，本来雨天就路滑，她走的格外当心，脚上吃力，踝骨已经磨红了。

这段路用了二十分钟，走过转角，她迅速抬头瞅了眼，天气原因，往日最热闹的门口一个人影都没有，简陋的岗亭关着门，死气沉沉。

卢茵松一口气，又不由在心里嘲笑自己，这一晚纯属瞎折腾，别人没事逗逗她，就还傻冒儿一样当真了，这样想着，心里又有点儿气，到最后究竟是什么心情自己也不明白。

拉满的弓折了，才觉得累，她加快脚步往家走。穿过小门，身侧‘吱呀’一声，来不及反应，一道力量把她拽进岗亭里。

一路跌撞，卢茵头晕目眩，大脑恢复思考时，已被人顶在木门上。房间漆黑，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窗门紧闭，周围空气稀薄又潮湿。

她手掌抵住一副坚硬的胸膛，推也推不动。

卢茵情急狠狠拍了两下，像打在石头上：“你走开。”

“这是我地盘儿，走哪儿去？”他声音低柔，隐隐带着笑意，大掌捏住她腰侧，恶意的揉了揉。这行为比早上还放肆，捅破的窗户纸，狂风就肆无忌惮的往里吹，再也不用掩饰和手下留情。

卢茵粗喘着：“那你放我走。”

“你也不能走。”

卢茵一惊，“……疯子。”她在夹缝里使劲儿扭起来。

身前贴着的某个部分柔软异常，陆强呼吸微滞，火气一下子蹿起来，热的受不了。那道气息刚好吹在他脖子上，喉咙里像有根羽毛来回的扫，陆强抓起她乱打的腕子，固定在门板上：“别乱动。”

他声音突然暗哑，三个字接近呵斥，卢茵被他唬的一跳，动也不敢动了。

陆强缓了口气，让身体稍微离开了些。

低声问：“还这么晚回来？”

卢茵咬唇不答。

陆强问：“你手机呢？”

卢茵在黑暗中抬起头，窗外的微光映进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陆强解释说：“我今天新买的手机，把你号码给我，我存进去。”

“不必了，”卢茵说：“我们根本就不熟。”

他垂眼扫了扫紧贴的身体，笑着：“不熟吗？”

卢茵咬住唇。

“给不给？”

“没有。”

陆强得寸进尺，“那我自己找。”说着，手已先行下去，一把扣住她臀肉。

卢茵一激灵，踮起脚，又扭起来。他两只手轮换着来，她左躲右闪，口中阻止，已经带了哭音儿。

卢茵颤着声：“我给，我给，你别翻了，手机不在身上。”

陆强意犹未尽收回手，她报出号码，他磕磕绊绊输进了手机里，拨过去，听到铃声才肯罢休。

趁他分神，卢茵往右跨了一步，想逃出他的掌控，可哪会是个男人的对手，被陆强一把捉回来。

他说：“话没问完呢。”

“你还想怎么样？”

陆强沉默一瞬，“今早我说的话，你想没想过？”他再说话时，没了之前的轻佻，一字一句都显得过分郑重，双眸在黑暗里紧盯着她，等她回答。

卢茵气不顺：“没有。”

知道她被惹恼了，陆强也没逼她：“不着急，这是个大事儿，总要认真考虑考虑。”他停了两秒，“我做事向来不会拐弯抹角，磨磨唧唧不是我性格，认定了的就要采取主动，见你第二面儿就看上你了，后来能见着也算缘分，”他在黑暗中触了触额头，说出这番话好像也挺难为情的。

“反正你想想。”

“你……”卢茵语塞，憋了半天竟不知怎么反驳他。那会儿对着陈瑞，思维冷静，干脆利落，几句话就把事情讲清楚，这会儿竟像哑巴了，情急吐了三个字：“……不要脸。”

陆强一笑：“没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

“我说真的。”

“真的假的都……”

陆强拿拇指压住的她嘴唇：“先别急着答，好好想想，或者你想先接触了解也行，我们住的近，也方便促进交流感情。”

他说完往后退了步，把空间留给她。门就在卢茵身后，她反手握住门把，逃走前终于喊了声：“咱俩没戏。”

这几个字毫无威慑力，倒像情侣间吵架闹脾气，卢茵悔得想咬掉舌头。奋力跑了几步，小高跟‘哒哒’踏在水泥路上，她心跳仍旧无法平息。回想刚才的对话，没有一句是干脆果决，断了他念想的。

又想起陈瑞，冷静下来，才发现两人的差别。

陈瑞是人，而他，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

好容易调理好的睡眠，再一次失效。

卢茵躺在床上，反反复复，耳边一直回荡他的话。

——“你猜我想没想你。”

他当时说，

——“夜里梦的都是你。”

第八章抉择

一连几个星期，她和那男人没近距离接触，每次从门口过，她的心都七上八下无处安放。没看到他时，侥幸又轻松；看到他时，心跳如鼓，努力装作没看见，表面淡定目无他物。

那日他要走了号码，却从没有陌生电话打来，亦或短信骚扰。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偶尔几次碰面，好像什么都没改变过。

陆强也没有故意为难，好像真的给她时间考虑。在外人面前，笑着问候一句，得体又友好，偶尔瞟他一眼，总能对上那双侵略的目光，一丝坏笑，一丝笃定，好像她在他的掌控中，从未逃脱过。

卢茵狠狠瞪他一眼，赏个背影过去。不知何时起，对他的惧怕消失了，总觉这男人嘴脸可恶，恨得她牙痒痒。

但无论是什么心态，不可否认，她的生活被他搅乱了，就像长了针眼，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一时半会儿除不掉，想忽略，又不断在眼前晃。

一个周五，晚上下班回来，卢茵心血来潮去市场买菜，想自己做顿像样的饭菜。

她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往家走，在小区外的餐馆前碰到一个熟人。她几乎瞟一眼，就认出了他，那身影太熟悉，以至于不用特意搜索就能辨认。

卢茵迅速转过身，迈了半步，已经晚了。

后面一道声音，“茵茵？”

卢茵停下，那一刻，她眉心紧紧蹙起，下意识往前快速走了几步，那声音寻过来：“卢茵！茵茵？”

她背对着没有动，很快，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绕到她的前头，两人隔了一米的距离。卢茵低着头，手上攥紧袋子，没有看他。

“真的是你，”那声音能听出几分惊喜，顿了顿，慢慢转成小心翼翼，“我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卢茵垂着眼，恰巧能看见他的鞋尖，从前油黑锃亮的皮鞋，现在布满灰尘。眼睫抬了抬，他衬衫下摆挂在西裤外，边角皱的像抹布，如此狼狈邋遢的形象，是她从没见过的。

她终于对上他的眼睛，笑了笑，她知道，笑的应该不好看。

刘泽成见她笑了，也咧起嘴角，看她手里拎的东西：“去买菜了？”

卢茵‘嗯’了一声，没有别的话。

刘泽成又往她手上扫了几眼，透明的塑料袋，一目了然，里面有洋葱、排骨、西兰花及两瓶白酒，没有鲶鱼和西芹。

他眼神暗淡，苦笑了下：“家里来客人了？”

“没有。”卢茵说：“我自己吃。”

他顿了顿，像叹一口气：“也对，自己做的才最健康。”

说完这句话，诡异的安静了几秒，刘泽成尴尬轻咳，想抬手挡一下，意识到手上都是累赘，半道儿又放了下来。

卢茵这才注意到他的双手，一边是大兜儿的零食和日用品，另一边提了三包尿不湿及打包的饭菜，肩膀斜跨着女士背包。她的心无可抑制的疼了下，卢茵承认，直到现在她仍然做不到无动于衷。

脚尖转了个方向，她想离开，刘泽成却格外话多：“今天吃的鲶鱼。想到咱家门口……”意识到不对，他赶紧改口：“这儿门口鱼做的不错，趁着今天有时间，就过来吃了……”

他声音模模糊糊，带着若有似无的眷恋和悔意，一双眼贪婪的看着她眉眼，不愿移开。

又过几秒，刘泽成往前挪动寸许，终于问出来：“茵茵，你过的还好吗？”

他语调同情，暗淡的眼中也有歉意。

卢茵淡笑：“就你看到的这样，上班、赚钱、做家务，偶尔做顿好的犒劳自己。”她琢磨他的心情，问了句：“当爸爸的感觉如何？”

刘泽成一堵，听出她的奚落。曾经被他无情挥霍的平静生活，对现在而言，都是奢侈。默了默，他低声说：“没，还有一个月呢。”

卢茵指甲抠破薄薄的塑料袋，“那提前恭喜你了。”

刘泽成垂下头，艰涩的说：“谢谢。”

他话音儿刚落，后面有人唤了声：“老公？”

刘泽成一激灵，赶紧应了声，招呼没来得及打，就往饭店门口跑。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肚大如锅，扶着腰，从餐馆里走出来。

那人娇嗔：“老公你干嘛呢？”

“这不等你吗。”他伸出胳膊，递到台阶上，让她扶着下来。

女人抱怨：“这什么破地方啊！厕所脏死了，再不来第二次。”

刘泽成闷头不吭声，搂住她的腰，两人往相反的方向慢慢走。

女人忽然问了句：“刚才见你跟人说话呢，我没看清，那谁啊？”

刘泽成一惊，垂下眼：“没谁，一个同事。”

女人‘哦’了声，也没追问，絮叨着：“脚酸，回家帮我捏捏，头发也该洗了……对了，没给我买洗发露……”

刘泽成应着，状似无意的回了下头，原先站的位置空无一人，哪儿还有那女人的身影。

卢茵速度略快，走到家出了一身热汗，她洗过澡，去厨房准备晚饭。

她行为如常，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烧水，焯排骨，冲掉血水后，裹上干淀粉，下油锅煎至金黄色；西兰花摘净，拍蒜瓣剁成粒状，油锅七成热，投进去快速翻炒……

她动作娴熟，手脚利落，两道菜很快端上桌，又倒了半杯酒，坐下来，迟迟没有动筷。总觉得太单调，又从冰箱找出半包虾仁和青椒，虾仁用水洗净控水，青椒切成小块儿。

分别装盘后，她开始处理洋葱，剥掉外皮，用刀横着切开，没过几秒，一股辛辣味道充斥在空气里，眼睛一阵刺痛，眼泪不受控制从泪腺流出来，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又切一刀，眼睛里的水比之前还汹涌。

材料逐一下了锅，她眼睛仍然疼的睁不开。卢茵放下锅铲，拧开水阀，弓身凑过去用水冲洗。

她想到了那次，两人刚搬进来不久，共同组建的小家，哪里都是幸福，做什么都是浪漫。那时卢茵还不会做饭，山药外皮沾到皮肤上，又痒又疼，两人挤在巴掌大的厨房里，刘泽成捧着她的手，涂了陈醋，轻轻的吹……

这一想，心思就飘远了，阀门水流如柱，炒锅里的菜滋滋响，不知过了多久，一股烧焦味道终于唤醒她，卢茵一惊，猛的掰下阀门，这边没等关掉煤气，一股加压的水柱朝她冲来。

她情急下把水阀掰断了。

只一瞬间，卢茵全身湿透，白色背心贴在皮肤上，水花四溅，整个厨房都下起雨。

卢茵蒙了一阵，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用手堵水阀。老住宅，设备陈旧，水阀年久失修，本就脆弱不堪，平时用时小心谨慎，没想今天失手给掰断了。

卢茵跑回客厅，拿手机打给保安室，她清楚记得，刚才回来时见到的是老李，上次厕所跑水，就他给修好的。

电话很快接通，她焦急说：“李师傅，您快过来看看，我家水阀又断了，往外冒水呢。”

那边静了片刻：“你家有没有工具？”

“没有。”说完一愣，“……李师傅呢？”

那边说：“李师傅有事，和我换班了，这儿只有一个陆师傅。”

卢茵急的直跺脚，把目光投向厨房。

陆强问：“用不用？”

卢茵咬了下唇：“……用。”

他又问：“哪个位置断了？”

她试着形容：“厨房的，水阀……出水口……”

陆强‘唔’了声。

卢茵完全乱了：“我现在该怎么办？”

那边极淡定，声音低低哑哑，伴着沉稳的呼吸：“待着，等我来。”

挂了电话，卢茵的心竟莫名安定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水，她又跑回厨房堵水阀。

没过五分钟，陆强赶来，卢茵跑去给他开门。

门开那刻，他鼻翼煽动，皱起了眉。卢茵立在门前，形象狼狈搞笑，他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目光落回她胸上，眸光一暗，立即看向她的脸。

陆强走进来：“哭了？”

卢茵吸吸鼻子：“没有。”

他逗她：“那被水浇的？”

卢茵这次没理他。

这是陆强第二次来她家，之前只站在走廊，不知里面什么样。屋里窗户紧闭，开着空调，不大的空间，充斥一股奇怪的味道。

他把所有窗户都打开，接着去厨房关了煤气阀。

卢茵紧跟着他，焦急催促：“你在做什么？能快一点儿吗？”

厨房还在下雨，陆强脱了外套，里面是件黑色裹身T恤，瞬间就被浇湿了。

他抽空瞧了她一眼：“你这什么鼻子，有股怪味儿，闻不到？”

卢茵一愣，才想起刚才本来要关煤气，水管就爆了，火被浇灭，所以她一时忘了关。

一阵后怕，卢茵往前几步，要开排烟罩。

还没碰到，被他斥了声，她缩回手，陆强说：“没点儿常识？排烟罩打火会产生火花，容易引起爆炸。”他拿起两条毛巾对折几下，见她眼睛红红，又放软口气：“也没事儿，这种情况多是煤气大量泄漏……不过还是小心点好。”

卢茵抿唇站在门边，没吭声。

陆强笑了下，收回目光，把手上的毛巾缠在水管上，拿绳子绑紧。得到缓冲，冲天水柱立即不见了，水流顺着毛巾流到水槽里。

卢茵瞪大眼，才想起来这样也可以。

陆强冷哼：“就知道哭，哭管用吗？”

“我没哭。”卢茵说。

陆强细细看了她一眼：“再以后遇事儿动脑子想想，别乱。”

“是你让我等着的。”她小声辩驳。

“我让你等，你就等？”

卢茵：“……”

“呵，这会儿知道听话了。”他哼了声：“我还让你跟我好呢！怎么不听呢？”

卢茵张了张口，想顶他几句，可总觉得现在气氛挺怪的，便没有出声儿。

陆强打开工具箱，拿出钳子扳手、金属扣和崭新的水阀，嘀咕了句：“成天瞪我，眼睛歪没歪？也就仗着我得意你，不跟你一般见识。”他顿了顿，声音小很多：“要换别人，就这暴脾气，眼珠子给他抠下来。”

他半蹲着，往金属扣上缠胶带，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余光里，一双小腿笔直站在半米外，几根脚趾圆滚滚，透着淡粉色，乖乖待在拖鞋里。手上动作慢了，他抬起头，眼睛顺着上去，这女人浑身水光，穿一条家居七分裤，白色的背心紧紧裹着身体，曲线毕露。头发松散绑在脑后，几缕发丝贴在颊边。

陆强想起那个雨天，混沌模糊的车窗外，她突然出现。那刻起，一抹凄美的白，改变了他眼前的世界。

也是她，让他知道，她和别的女人有什么不同。

卢茵被他瞅得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一步，“你看什么？”

陆强目光别有深意，问了句：“蓝色的？”

第九章吻

这句话给卢茵问愣了，她眨眨眼：“什么？”

陆强抬下巴：“胸罩。”

卢茵脑袋嗡一声，迅速低下头，这背心穿了等于没穿，被水淋湿后，里面内衣的颜色清晰透过来，宝蓝色，蕾丝边，半罩杯，挤出那部分鼓鼓的。

脸上的火噌噌烧起来，卢茵护住胸，折身往卧室走。

陆强看她身影消失，冷静数秒，转回头，集中精力到手头的工作上。

过了两分钟，卢茵磨磨蹭蹭的出来。他以为她会换件干爽的衣服，没想到她只在外面罩了件外套，黑色的，拉链一直拉到脖子下。

这点儿小伎俩，他一眼就看穿，防他跟防狼似的。

陆强嗬笑一声，背过身没再看她。

卢茵帮不上忙，在门口傻站了会儿，先回客厅等，想想又不合适。

地上都是水，踩着两个人的脚印，小的那个是她的，大的足有四十三码。大大小小，有几个重叠在一起，晕开一团污迹。狭小的空间，蹲着个大块头，平时冷清的厨房似乎又拥挤起来。

卢茵收回目光，去厕所拿来水桶和抹布，蹲在他的身后，把污水一点点移到水桶里。

他缠好了胶带，起身换水阀，卢茵擦到他脚下，一抬眼，见他裤腿和布鞋都湿了。

陆强挪开半步，低头说：“待会儿擦，脚不干净，又踩脏了。”

卢茵拿手背蹭走碎发：“我先把水吸走。”

陆强没再管她，瞟了眼旁边：“这菜烧焦了？”

“嗯。”

“什么菜？”

卢茵说：“茄汁虾球。”

“你会的倒不少。”

卢茵挤干抹布：“刚开始不会，也是后来慢慢学的。”

“味道怎么样？”

“……还可以。”

陆强手上动作没停，不禁低头瞅了她一眼。

头顶光线朦胧，洒下一片暖色。她也就普通人的身高，蹲下来小小一团，挤在他的脚边，穿最普通的衣服，头发凌乱，擦着地，像只乖顺的动物。

不大的厨房里，锅碗瓢盆堆的满满，鼻端味道很复杂，食物香味、烧焦味、煤气味和淡淡的洗发水味道糅杂起来，普通寻常的烟火气，他却很难闻到。

陆强蹭了蹭鼻梁，细微的笑意挂上唇角，自己竟没察觉。

换水阀是小事，他几下就搞定，碰了下旁边的锅：“你这锅柄也松了。”

卢茵站起来：“家里没找到螺丝，想着去买，又忘了。”

陆强在工具箱里翻了翻，没有螺丝，找到一根半尺长的铁丝。他拿手掰直了，从锅柄的小孔里穿进去，上面的半截弯了弯，在下面交叉，拿老虎钳紧紧扭在一起，扣到锅柄最下面，多余的部分减掉。

这锅坏了半个月，他一分钟就给修好了。

陆强把老虎钳扔回工具箱，拿起来颠了颠，比用螺丝固定的还牢靠。那些生硬工具在他手中很灵活，好像这些技能是男人天生的。

卢茵表情有点呆，心里感觉很奇妙，像有个拿管子的小人儿，鼓嘴瞪眼，拼命往里面吹气。

他收好东西：“擦完了？”

“……嗯！”她动作一顿，弯腰提水桶。

陆强先一步：“给我。”

一股气息压顶，卢茵的手抓了个空，抬起头，眼前的光被黑色遮挡住，看不见别的。他浑身湿透，一层薄薄布料裹住健硕肌群，胸膛异常结实。眼波流转，她目光顺着看上去，他头顶那刀疤清晰深刻，昭示着这男人的过去。

卢茵往后退一步，给他让路。

陆强也收了目光，数秒后，把水桶提到卫生间，出来时：“还有没有坏的？”又逗她说：“下次收小费。”

卢茵说：“没了。”

“真没了？”

“嗯。”

他瞥她：“门口的灯修了？”

“没有。”

陆强哼笑一声，往外走，小声嘀咕：“狗脑子。”

走廊里的灯只是线断了，他把灯泡拧开，线拆下来，断的地方衔接上，很快就修好。

陆强去卫生间洗了个手，出来经过餐桌，上面摆着两盘菜，糖醋小排和素炒西兰花，旁边放了瓶竹叶青，开过封，还有大半瓶。

陆强扫了眼，“没吃饭呢？”

卢茵说：“还没。”两人走到门口：“今天谢谢你。”

陆强出了门，又往餐桌上看一眼：“你吃饭吧。”

卢茵客气说：“要不吃完再走！”

陆强一顿，“也行。”

卢茵：“……”

他就真越过她，又进了屋。

卢茵瞠目结舌，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她只随口客道一句，面子上的功夫，任谁也不会当真，哪儿想他会脸大接受。卢茵抿抿唇，站了几秒才不情愿的跟进去。

他在餐桌落座，她添一双碗筷：“岗亭那里没人行吗？”

陆强不客气，扔一块排骨进嘴里：“我锁门了。”

“那有人找你怎么办？”

“大晚上，能有什么事。”

“物业不会有人下来查吧？”

“都回家了，谁来查。”陆强瞟她一眼：“不用撵，吃完我就走，帮你忙活半天，你这娘……”他及时住口：“吃完就走。”

“……”她低声说：“不是那意思。”说完看他一眼，拿筷子夹起一朵西兰花，搁嘴里半天嚼不出味道。

陆强没事儿人一样，捏着筷子，两个都尝尝，目光落在旁边的竹叶青上：“还有杯吗？”

“……”卢茵：“有。”

她取了一个递过来，陆强给自己满上，抿一小口儿，咂咂嘴儿，味道淡而无味，酒劲儿跟二锅头根本没法比。

餐桌一时很静，各吃各的，没人说话。陆强喝了一会儿，见她面前的白酒一口未动。

陆强说：“这酒度数低。”

卢茵筷子在嘴边迟钝片刻，接着送进嘴里，嗯了声。

陆强看着她，一时转了个心思，问说：“有下酒菜吗？”

卢茵不懂：“什么算是下酒菜？”

“鸡爪，豆干，花生米。”

卢茵想了想：“只有花生米。生的。”

陆强问：“在哪儿？”

“……冰箱里。”

他起身去厨房，没多久，里面折腾起来。先放了些底油进锅里，烧热后，把花生米投进去，快速翻炒，最后洒上少许盐花，关火装盘。

卢茵坐立难安，几次想过去，犹豫很久，屁股刚离开座椅，见他已经端着盘子出来。

她立即坐了回去。

陆强说：“尝尝。”

她抻脖子看了一眼，红红的小豆子，饱满晶莹，上面裹着几颗白色盐粒，堆成了小山。

她摇摇头，没动筷。

陆强抬下巴：“你倒的酒没喝呢。”

“又不太想喝了。”

陆强笑了下，也没强求，往嘴里扔两粒花生米，嚼的嘎嘣响，末了抿一口酒，喝得有滋有味。

他酒下去半杯，对面的人直咽口水。

陆强用手直接捏几粒扔嘴里，对面偷偷瞄着他动作。

当他倒第二杯酒的时候，见那女的终于忍不住，学着他的样子，吃花生米，小口抿酒。

他没抬头，暗暗勾了下唇角。

卢茵接触白酒时间并不长，起初为发泄，后来是为改善睡眠，时间长了，觉得喝些也没什么不好，每次都浅尝辄止，能喝小半杯。

酒下了肚，气氛到轻松不少，卢茵双颊泛红，衣领也拉开一些，露出细长的脖颈。

陆强明知道答案，还是找话说：“你住这儿几年了？”

她算了算：“大概五年。”

“挺久。”他说：“这地方方便，卖什么都有，就是破了点儿。”

卢茵说：“也习惯了，就不觉得破。”她又嚼了粒花生米：“你呢？也住这附近？”

陆强给她添酒：“就小区对面，刚出来住朋友家，也不方便，就在附近租了间房。”

卢茵抿口酒，抬头扫他一眼，犹豫片刻：“你……因为什么进去的？”

陆强酒杯举到嘴边，动作顿住，突然抬眼瞧她。他像被人狠戳了下，反应强烈。

卢茵一惊，心颤了颤，他那一瞬的眼神带几分冷冽，眸光黑亮，凌厉迫人。

“……不能说？”

他缓了缓，玩笑着：“不能说。”

他这样答了，她便也不问，又转话题聊了别的。

不知不觉中，卢茵被他灌下一整杯，这已超出她的极限。她眼神渐渐迷离，颊色绯红，连嘴唇都艳丽非常。

陆强起身坐她身边儿，距离近了，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卢茵努力找回一丝理智，手臂轻飘飘抵住他：“坐远点儿……"

“多远？”

她推不动：“再远点儿……”

陆强抓住胸口作乱的手，揉了揉，反倒把头贴过去：“够不够远？”

卢茵盯着他眼看了几秒，目光无法聚焦。她抽出手，抬腕看表：“时间不早……你该回去了……”

陆强瞟了眼她光秃秃的手腕儿，笑了：“再聊会儿。”

“……聊什么？”

“聊聊你之前的男人。”

卢茵一顿，皱了下眉，似乎努力想了想那个人：“他……有什么好聊的。”

“婚怎么没结成。”

“……他看上别人了呗。”卢茵目光落在远处：“就没有婚礼了。”

陆强眸光沉了沉，说不出什么感受，“你们处几年？”

“五年？六年？”她掰开手指算，“我的第一个男朋友啊！”

也许醉意熏熏，令卢茵卸下防备，她手撑着下巴：“我们大学认识的，毕业就都留在漳州，去年打算结婚，买房子那些钱是外婆留给我的，还有工作几年的积蓄，我使劲攒，什么也舍不得为自己买，”她垂下眼皮：“后来真有了房子，装修的很用心。结果是为他们准备。”

“那小姑娘刚二十出头，有大把大把的青春，比我小七岁，又活泼又阳光，我换做是他也喜欢。可这不是最关键，关键是我不能有宝宝……”

她声音哑了，双手掩面，拼命咽了下喉。

陆强从身上摸出烟，烟身潮湿，他几遍才点着。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搭起一条腿，默默抽烟。

两人挨着坐，她整个背部落进他眼里，单薄弱小，陆强手指动了动，又攥紧拳，一句话也不说，目光散漫的盯着她。

卢茵缓了半刻，又喃喃道：“太失败了，我这辈子没活明白，害怕别人说三道四，总是敏感多疑，有什么又不敢说，都在心里胡思乱想……”

“畏畏缩缩又胆小怕事,看到他们从餐馆出来，不是挺胸抬头走过去，转身就想逃跑。”

“二十七岁了，真害怕一直活在他的阴影里。”

她半眯起眼，身体有些晃动。目光飘忽，却条理清晰，把自己缺点罗列的头头是道。

陆强端着烟瞧她：“你这醉没醉？”

“……醉了。”

“逗我呢！”他推她一把，卢茵往旁边倒，他赶忙捞一把，大掌扶住她的腰，再也没松开。

面前的酒还剩一大口，卢茵举杯，猛的灌进去，陆强给抢下来，她猛咳，到最后眼泪都呛出来。

陆强的手往上移，捏住她腋下，轻轻一提，她坐到他腿上。

把手上的烟掐灭，“现在还难受？”

“嗯。”她没抗拒，很乖的贴着他：“咳的胸口疼。”。

陆强松气，换了种问法：“现在还惦着他？”

卢茵点点头，想了一会儿，又摇头：“今天看见他了，其实也没多难过，就觉得我挺失败的，一把年纪，总是被人耍着玩儿。”

陆强就突然好心情笑了下，然后发现她酒劲儿上来，皱着眉昏昏欲睡，又硬生生绷住嘴角。房间出奇的静，陆强也不问了，把她拢紧，轻轻拍了几把。

原来只想逗她喝酒玩儿，现在目的却无法单纯，垫在她腿下的手指刚好触到她膝窝儿，隔着一层布料，细小而脆弱。他手指有些僵硬，顿了两秒，轻巧把她抱了起来。

她却熟睡无知。

陆强往她腰上狠拧了把，啐一声：“先留你个囫囵个儿。”他起身，一把扯过被子扔她头上，错一下牙齿，冷森森道：“等着。吃你骨头不剩。”

第二天，

微风轻轻吹起纱帐时，卢茵睡醒。

清醒后，并没多少宿醉症状，只头皮微微发胀，昨天的记忆断了片儿，停留在陆强坐对面，一直给她添酒上，至于两人聊了什么，一丁点儿印象都没有。

卢茵拍了拍额，在床上躺了几分钟，直到肚子抗议，才下床找吃的。

赤足挨着地面，站起来，她动作一顿，地板冰凉的触感从脚心一直窜上来。余光里，地上扔一摊衣服，白色背心、短裤和黑外套，都是她的。

卢茵脚一软，又跌坐回去，猛的低头，她身上只穿着最贴身衣物，白裸的皮肤被光照的近乎透明，两块布料只遮住最要紧部位，聊胜于无。

卢茵惊讶张着口，心脏狂跳不止，两手紧紧攥住床单，过了足有五分钟，才稍微冷静下来。

她试着动了下身体，一切正常，并没感到不适和异样。卢茵狠狠照大腿拧了把，后悔昨天放松警惕，被他灌了酒。那男人恶劣成性，能怀什么好心思，即便没发生任何事，她这身装扮，能好到哪里去？

又呆坐片刻，她弓身捡起地上衣服，翻到下面，还是潮的。看着心烦，一并团了团，直接扔进洗衣机里。

客厅的餐桌已经收拾干净，上面只留一个玻璃杯，卢茵闻了闻，是清水。

她拿着放厨房水槽里，瞟到新换的水阀，银亮表面把她照的扭曲变形，不禁又想到，那男人昨天站这儿修水阀的样子，简单汗衫下，背脊如山，臂膀刚劲挺拔，个头很高，看他的眼睛，需要抬头仰望……

卢茵出神许久，才发现手里还攥着那杯子，她咬了下唇，在心里狠狠鄙视自己。本来打算找些剩饭热热来吃，却只看到半盘儿花生米，昨天的菜被他吃光，瓷盘干干净净码在架子上。

她在厨房站了一阵，才换了衣服去外面找吃的。

时间已进入九月，天气不似之前闷热，阳光还是明晃晃，但偶尔吹来的风是凉爽的。

卢茵出了门洞，下意识抬手遮太阳，没走两步，一眼瞧见那男人。陆强蹲在花坛上，正抽烟，他脚跟没踩实，手肘撑着膝盖，肩膀微耸，目光已投向这边。

卢茵有一瞬的无措，掩饰性挺了挺背，装没看见，绕着花坛走。那匆匆一瞥，她觉得他今天有些特别，太慌忙，又一时分辨不出来。

陆强眼神一直追着她，她走过去，他没动，又狠劲吸几口手上的烟，把烟蒂碾在水泥面上。

她已走出十几米，陆强才从上面跨下来，几步就追上她。

他侧头：“昨晚睡得行吗？”

卢茵没理。

他笑着：“怕你感冒，帮你把湿衣服都脱了。”

卢茵呼吸一滞，猛然停下，他多走出一步，也停下，回头看她。

陆强一脸无辜：“走啊。”

“你……”

“我怎么？”

卢茵脸颊已经涨红了，气咻咻瞪着面前的人，“你做了什么？”

陆强成心逗她，放肆地往她身上使劲儿扫：“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过了几秒：“你撒谎。”她声音已经发抖。

陆强说：“骗你这个没用。你都那德行，我不干点啥，还是老爷们儿？”

卢茵的脸由红转白，双睫颤动，半天说不出话。

陆强见她表情，“信了？”

卢茵眼神动了下。

“不识逗？”他把她往前推了把：“要真干了，你今天能好好站这儿吗？”

“你……”

“屁事儿没有，就把衣服给脱了，顶多看两眼。”

卢茵耳根烧起来，大太阳下，轻飘飘有些眩晕。她暗自咬了会儿唇，对他多少还有忌惮，负气不说话。

这男人成功刷新她的下线，不止粗鲁凶悍，有时还无耻不要脸。口无遮拦，什么都能说，更不知哪句真话哪句假话。

陆强跟着她往外走：“上哪儿去？”

卢茵低着头，余光看见旁边的大脚，穿一双素色的平板鞋，不禁侧头瞅了他一眼，这才发现他今天的不同。

他那身随性装束终于换掉，穿了条黑色运动收腿裤，腿太长，踝骨在外露着。身上的旧汗衫也换了，是一件质地柔软的圆领T恤，裹着上身，手臂肌肉突展，胸肌发达，腰劲瘦。

他刚刚剪过头发，短短一层，贴着头皮，看上去精神又利落。

卢茵只看一眼，迅速收回目光。

陆强：“问你呢？”

“吃饭。”

他说：“那正好，一起吧，昨晚也没吃饱。”

“……”

两人吃了顿早饭，十分钟不到就完事儿。

陆强问：“你回家？”

卢茵点点头，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见他还跟着，卢茵回头：“你是去上班？”

“晚上的班。”

她张了张口，“那这是……”

陆强说：“你跟我去个地方。”

卢茵指自己：“我？”

他没看她，随意嗯了声。刚巧路过公交站台，有车驶来又陆续开走。

陆强站边儿上看站牌，卢茵想溜，被他抓住腕子拎回来。

卢茵一扯，“我不……”话没说全，他扶住她腰侧，一把提上刚进站的长途中巴。

车身写着，“新力客运站——齐罗山”，而他们的方向是往齐罗山。

卢茵扭开他，折身想下去，被陆强一挡。

她小声抗议：“我不去。”

陆强皱眉，柔声呵斥：“老实待一会儿。”

她顶着他的力道，脸气通红：“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怕我把你卖了？”

“你敢！”

“舍不得。”他痞气的说。用了点劲儿，把她身体往后带，车上人少，他们坐在了末位。

卢茵气息不顺：“那地方半个人影都没有，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不想去。”

“谁说没有人。”陆强微笑，开了她那侧的窗，车子启动，带着微风送来清淡的香。

“……我要下去。”

陆强挡在外面，抱着手臂，闭上眼，半点儿理她的意思都没有。

卢茵气急，推了他一把，外面的人纹丝不动，眼都没睁一下。

卢茵怒目而视，得不到回应，最后泄气般摊回椅背上。

这时，晨间阳光正好，一缕缕，穿过楼宇，穿过树梢，穿过透明玻璃，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陆强闭着眼，勾了下唇角。细碎的光落在他的脸上，那过分硬朗的五官竟也柔和起来。

齐罗山是终点站，在这儿下车的并不多。

一个钟头的颠簸，终于在山脚停下。

这是漳州和洪阳的交界，卢茵没来过，只前年去洪阳出差，从这儿经过。这山不算高，却跌宕起伏面积巨大，长满茂密的绿色植被，空气潮湿，连阳光到这里都很稀薄。

陆强走前面，看着周围，沉默好一会儿。

卢茵跟上几步：“我们来齐罗山到底干什么？”

“散散心。”

“这儿有什么好散的？”

陆强告诉她：“蹦极。”

卢茵一惊，脚步顿了下。陆强问，“跳楼机玩儿过吗？跟那个意思差不多。”

“玩儿过，”卢茵说：“可跳楼机只有十几米。”

“这个也不高，山体垂直高度也就二十来米，待会儿你试试。”

卢茵不相信：“蹦极不都五十米以上？”

“听谁说的，”陆强及不屑的瞟她一眼：“这个低。”

“你来过？”

隔了会儿，他说：“年轻时候来过。”

两人又走了几百米，绕过一个小山丘，果然看到上山的缆车。这里有蹦极，她以前只听过，由于兴建时间早，地处偏僻，平时很少有人来，都去七百里新落成的瞭望塔。

他们很快上去，路程也不过两分钟，如他所说，这山并不高。卢茵有些动心，想试一试。

还在犹豫挣扎中，却经不起他一再怂恿。一时冲动，当绑好弹跳绳和装备带，站在塔架上，她抓着栏杆不动了。

齐罗山一面是山，另一面却是断壁悬崖，塔架建在山顶，朝悬崖横向伸出，距离地平面20米，悬底要70米。悬崖下一方碧水，被环山紧紧拥簇，波纹微荡，平息而安宁。

卢茵抓着栏杆不放手，脚下是无尽深渊，那汪碧水像个漩涡，分秒中将人吞噬干净。

身后工作人员细细讲解动作要领，卢茵却像耳鸣，什么也听不清。

那人轻轻拍了她一下，卢茵回过身，抓住身后的人：“我不跳了，太高我害怕。”

工作人员：“……”

卢茵抖着声：“我不知道这么高，是被骗来的，他说只有二十米……”

那人衣服被她揪起，他低头看了看，一脸无语。

陆强拍拍他，朝后扬了下手：“我来。”

他上前掰开卢茵的手，工作人员退出去，卢茵像壁虎一样立即转为攀住他，身体也往回顶：“我不跳了，不跳了。你这个骗子。”

“你先站直。”

“我腿软。”她往下滑。

陆强双眼含笑，稳稳固定住她肩膀，胸膛像一面墙，堵在前头，不肯放她一条生路。

折腾够了，卢茵贴着他，双手如藤蔓，紧紧抱住他的腰。陆强享受几秒，用了个巧劲儿，把她转了个个儿，按住她手臂。

卢茵惊叫，差点跌下去。

陆强低低的开口：“我太失败了，这辈子活的不明白，害怕别人说三道四，总是敏感多疑，有什么事压心里，不敢说出来……”

他顿了片刻，卢茵安静下来，觉得这话似曾相识。

他继续：“畏畏缩缩又胆小怕事，看到他们从餐馆出来，不是挺胸抬头走过去，转身就想逃跑。”

“我二十七岁了，真害怕一直活在他的阴影里。”

耳边风声呼啸，陆强贴住她脊背，那一字一句清晰传进卢茵耳朵里，终于明白，原来他说的全是她自己。

陆强说：“他的阴影有多可怕？别人说三道四又怎样？等你从这跳下去，一切都他妈是个屁。”

卢茵说：“我不敢。”她开口时已冷静许多，这三个字不是胆怯，倒像临跳前的自我鼓动。

陆强说：“你先跳，我再跳，没什么好怕的。证明给我看，你并不胆小。”

他一字一顿，缓慢说给她听，粗糙语调像催眠的符咒，她心中竟升起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卢茵喃喃：“真的要跳吗？”

陆强撒开她手臂：“跳。”

卢茵眼前渐渐虚无，她缓缓闭上眼。

陆强说：“想活出个样儿吗？想就跳下去。”

良久，卢茵说：“你帮帮我。”

陆强抵住她的腰，轻声说：“喊出来。”

跳下的那一刻，卢茵后悔了，像催眠突然被惊醒，那种濒死的感觉，瞬间将她淹没。心脏的位置空了，耳边是‘嗖嗖’的风声，她无法呼吸，双手拼命抓举，却够不到任何东西，那种失去控制的感觉，令人绝望极了。

身体急速下坠，四周的山壁往上飞驰，有那么几秒，卢茵想，也许这次真的没命了。

弹跳绳到了极限，没等反应，她又一次被绳索拽到半空，心脏再次移了位，刚才的惊心动魄要再次经历。卢茵想起陆强最后说的话，她不顾一切，大声释放出来。

整个过程，她在半空不停旋转，不停摇摆，没有依附，恐惧而无助。却又像一个破茧的蝶，经历生与死的考验，重生了一次，孤勇而奋不顾身。

半空中的五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当绳索不在摇晃，她倒挂着，头顶距水面只有一米，卢茵眼角的泪终于掉下来，她想到了刘泽成，六年过往，像一帧帧旧照片，慢慢发霉腐烂，模糊的视线里浮现他和年轻女孩儿相携离开的背影。好像一瞬间，她的心突然就不疼了，没有恨，麻木到毫无感觉。爱的反面是淡漠，而在跳下来那刻，她终于做到了。

面对死亡，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原来，爱着一个人，也可能在刹那间就不爱了。

卢茵眨了下眼，一滴水顺眼尾落下，视野变清晰，一叶方舟闯入她的世界。青山翠绿间，碧波无痕，小小船桨掀起层层涟漪，整个倒映的世界都跳跃晃动起来。

那男人就坐在船头，叼着烟卷儿没有点，唇角挂着极淡的笑，表情张扬也暗含着柔情，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直到小船慢慢靠近。

船夫把她身上环扣卸下来，陆强一把接住她，卢茵手脚酸软，瘫坐在船上。

头顶传来一声笑，卢茵没来由火大，挥着拳头往他身上招呼，不争气的哭出来。

三分委屈，三分激动，剩下的根本找不出原因。

陆强任她打，把嘴上的烟别在耳后，等她打够了，捉住那双冰凉的手送到唇边吻了吻，“累了歇着打。”

卢茵骂：“混蛋！”

陆强一笑：“你让帮你的，现在反过来骂我？”

卢茵哭着：“你怎么不跳？”

陆强说：“本来想跳，看你那张牙舞爪去送死的样子，谁还敢跳？”

卢茵憋憋嘴，眼泪比刚才还汹涌。

陆强慢慢笑不出来，把她搂到身前，粗糙的大掌往她脸上抹了把，根本抹不净。陆强认真看了她一会儿，忽地埋下头，在她眼睑下方轻轻啄了下。

怀里一僵。

陆强抬起来，近距离观察她的反应，气息凌乱，只几秒，再次覆上去，一点点吮吻她的泪。

一波一波的冲击，卢茵做不出反应，终于冷静下来，她忘了哭，呼吸错杂而谨慎。

陆强离开寸许，捏着她下巴，直勾勾的望着她。呼吸相闻，他瞳孔里倒映一个小小的她。

卢茵想退开些，下巴上的手一紧，陆强说：“跟我在一起，这玩意儿不会让你再跳第二次。”

卢茵心跳如鼓。

他说：“跟我好，只要我有，要什么我都给。”

他们行在湖中央，小舟像一片叶子，孤独的飘荡。

得不得到答案无所谓，陆强不想等。他慢慢压下来，轻触她的唇角，只顿了几秒，脑袋倾斜一个舒服角度，向她的唇袭去。所有温柔都是伪装，只除去最开始不安的试探，他原形毕露，力道渐渐大起来，化身一头强势的猛兽，疯狂掠夺，再也不给他人翻身的机会。

船桨乱了一池春水，卢茵大脑一片空白，像失去灵魂的木偶，任人摆布，任人捏扁搓圆。

这个吻他等的太久，像溺水到极限重获新生的人，拼命呼吸，拼命占有。氧气吸足了，他才缓下来，认真享受它的美好。

小舟行的很慢，水面如鳞片波波点点。

远处高空不时传来尖叫，有人正经历卢茵经历的。一切声音都虚无渺茫，她耳边轰隆隆什么也听不见，所有呼吸被压在胸腔里，想要活命，不得已要把气息交给他。

对面有船划过，交错的一瞬，年轻船夫冲这边吹口哨。

陆强置若罔闻，成心把她吃干抹净，原先扣着她后脑的手缓缓下移，在腰间停留，微风吹起她衬衫的角，把他粗粝的手掌一同带进去，在她细嫩的腰间流连。

怀里的人终于察觉，从衬衫外阻止他，拍几下叫停。他无动于衷，那小手又转向他脊肋，轻飘飘掐了把。

陆强一抖，一把捏住那只手，掌握不好力度，卢茵低呼一声。

他终于离开，咬着牙：“别碰我腰。”

卢茵没等反应，被他扔去对面坐好，她气息还不稳，咬了咬唇，暗骂这男人阴晴不定。

陆强缓了口气，看向对面：“摔疼了？”

卢茵：“没。”

陆强往裤腰下揉了把，卢茵别开眼。

他把夹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烟身皱了，直接用舌头刷了下，点燃说：“腰怕痒。”

卢茵小声：“哦”。

他斜叼着烟，直接嘬了口，轻缈的烟雾从鼻端冲出，两人中间像隔一层雾。陆强眯着眼，吹了口气，烟雾散开，她的脸才变得清晰起来。

他说：“头发乱了。”

卢茵抬手拂了拂，目光飘忽，一直没有落在他的脸上。

“不对，”他把手伸过去：“那边儿。”

陆强粗手粗脚，把她头顶乱发分到两侧，不小心揪断了两根，卢茵缩缩脖子，忍着没吭声。

他手顺着滑下来，拇指蹭着她眉眼和脸颊，在柔软的耳垂上揉了揉，最后按住她嘴唇轻轻的碾。

公开接吻和调情，卢茵从来没有过，船夫还在后面，想想都觉得难为情。

她打掉他的手，身体端正了些。

陆强收回去，往自己大腿上拍拍：“还坐不坐？”

卢茵说：“不坐了。”

“怎么？”

“……船马上靠岸了。”

船靠岸，磕在简陋的码头上，船身一晃，卢茵两手撑住他的背。

陆强反应敏捷，回手稳住她。

下了船，需要穿过一个山坡，有电瓶车直接到巴士站。

陆强走前面，卢茵在身后跟着，他回头，两人拉开几步的距离，陆强勾了勾额角，站那儿等她。

卢茵走上来，他问：“走不动了？”

她一条腿踩在台阶上，曲起拳头垂了垂，“腿软，有点儿不听使唤。”

从百十来米的高空掉下来，心里加生理的承受力已到极限，她个女的，能撑到现在不容易。

陆强站在台阶上，差距更高，他弓腰看了她一会儿，捏了捏她下巴。

树林极静，没有人过，脚下的路迂回崎岖，层层阶梯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山坡上。

陆强往上拽了下裤腿，蹲下，撑着膝盖，“哪儿软？”

卢茵目光从高转到低，脚一动，想收回去。

他按上她的腿。

卢茵推他：“不用，不用，我歇会儿就行。”

哪儿阻止的了他，那双毛糙的大手按在她白色铅笔裤上，一下一下，慢慢往上移。

卢茵又疼又痒，按住他的手：“不软了。”

“真的？”

“……真的。”

“我这手法倒不错，”他勾唇角，“刚捏两下就好了？”

卢茵不吭声。

陆强手没离开，垂下眼，雪白的裤子上，覆盖一双黝黑的大掌，指头按压的地方凹下去，腿肉变了形。上面还叠着一双，白白嫩嫩，纤细温暖，只盖住他手的二分之一。

陆强心底那股摧毁欲涌上来，他舔了舔下唇，拇指贴着内侧，若有似无的刮了刮。卢茵一把掐住他的手。

足有半分钟，陆强忍过去，放开来，转了个身：“背你上去。”

卢茵：“我真好了。”

“快点儿，蹲的腿麻。”

卢茵绞了绞手指，没等动，前面的人没什么耐心，往后勾住她腿弯儿压到后背上。

卢茵还没扶稳，他已起身往上走，铁臂勾着她的腿，步伐稳健有力。

从齐罗山回来已是傍晚，两人在小区门口分开，各自回家。

卢茵进门，洗澡的力气都没有，衣服也没换，一头栽到床上。体力透支，脑袋里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情节无法拼凑，到最后想的什么，自己也不清楚，趴着就睡过去。

再醒来，房间漆黑，窗外一缕橘光冲破纱帘照进来，她翻了个身，看一眼时间，已经夜里十点。

迷糊中，她放下手机，两秒后，又举起来，上面有两条未读短信，轻点开，是个陌生号码。

一条发：睡觉呢？

时间是两小时之前。

另一条：还没醒？

卢茵坐起来，屏幕在黑暗中照亮她的脸，最后一条也在半小时前，她手指动了动，没有回过去。

随手按亮床头的灯，打算去洗澡，没等起身，电话响了起来。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卢茵心初跳了一下，有些踟蹰，今天发生的事，像一场荒唐的梦，疯狂的，刺激的，释然的，还有心动的。

她仍存留疑惑，大脑在极度兴奋下获得的感知是否正确。而单纯的不讨厌、不排斥，还不足以战胜她心里的徘徊。

出了会儿神，那边自动挂断，她松一口气，没过几秒，复又响起。

卢茵攥紧手机，在最后一刻终于接起来。

那边说：“磨磨蹭蹭干什么呢？”语调懒散至极，带着他独有的嗓音，未见一点儿不耐。

卢茵说：“睡觉呢，才听见。”

电话里嗬了声，也没戳穿她：“晚上还吃不吃饭？”

卢茵坐在床边，低着头：“不吃了吧，我想继续睡。”

“我给你送去？”

她蓦地抬头：“你，在哪儿呢？”

“你家门口。”

卢茵呼吸微滞，不说话了。

陆强却笑起来：“说什么都信。”

她默默翻个白眼，轻哼了声。

寥寥几句后突然安静，他不说话，手机两端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卢茵屏息，那头窸窸窣窣，然后‘擦’的一声，他呼了口气。

原来是在点烟。

她背稍微垮了些，拿脚轻轻搓着地板，“还有别的事吗？”

陆强问：“腿还软不软？”

“睡一觉已经好多了。”

“待会儿泡泡脚。”

“嗯。”

陆强抽了口烟：“你今天还挺生猛，说跳就跳，跟傻大胆儿似的。”

“其实挺害怕。”

陆强嗯了声：“最大障碍是临跳那一下，很少有人能做到，你挺勇敢。”

卢茵有些无语：“是你推的。”

那边好心情的笑：“那后来呢，什么感觉？”

卢茵想了想，埋怨说：“上当的感觉，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你还活着。”

“嗯。”然后她发现，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电话里静了几秒，那边偶有孩童嬉闹，伴着几声狗叫，卢茵猜他正坐在岗亭外的长椅上，这样想着，眼前已经浮现他的样子：短短的头茬，旧伤疤，犀利而黑洞洞的眼；宽阔的肩，薄汗衫，保安裤子，还有那双老布鞋……

陆强忽然叫了声：“茵茵。”

他这么叫，她的心跟着抖起来，手指抠住床单。

“还困吗？”陆强问。

“……”

“不困我去你家。”

“做什么？”她警觉。

陆强说：“亲也亲了，抱也抱过，是不是应该深入发展发展。”

他这话三分试探，七分本能，从山上下来，被她撩拨的满脑袋都是那档子事儿，直到现在某部位还蠢蠢欲动。

陆强认准的，早晚跑不了，他向来干脆直接，对待猎物，就像豹子一样强势出击，可没成想，遇见一只小绵羊，所有果决专断，在她身上失效了。

因为他说完这句，那边‘啪’一声撂了电话。

陆强：“……”

他看着转黑的屏幕，愣了愣，“个娘们儿……”他连连点头，自嘲说：“行。这反应就对了。”

他收了电话，嘀嘀咕咕：“小胆儿吧，跳十次八次都么大不了。”

抽完最后一口烟，他抬眼瞧，对面三楼亮着微弱的光，跟她人一样，沉沉闷闷。

陆强压了压裤链下面，掐灭烟起身离开，微风卷走几片残叶，满地烟灰化作最轻的尘埃，在空中飘来荡去。

夜已深，有人辗转反侧。

卢茵这一晚失眠，却不是再为同一个男人。

第十章旧账

两人的关系有些微妙，中间那层窗户纸捅破后，陆强越发明目张胆，闲来无事就电话短信轰炸，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往她办公室送过两次花，但没坚持多久就不送了，可能意识到，弄些花里胡哨的没有用，还是改为简单直接的方法好。

尾随卢茵回去了几次，赖在她家里吃晚饭。卢茵未表态，对他不冷不热，吃完就下逐客令，一点儿进一步的空间都没有。她性格温吞，脑回路发达，想事情喜欢弯弯绕绕，反复琢磨。陆强摸透她的脾气，这时候硬来也许会起反作用，只好经常出现，猛刷存在感。

这一晃又是个把日子。

卢茵在外面办事，快到下班的点儿，她不打算回厂里，此刻正好在科技城附近，叶梵就在楼上A座办公，卢茵从西饼店买了两盒蛋挞和奶茶，顺路去上面看看她。

叶梵公司接了新项目，加之新人培训，没日没夜的忙了一阵子，两人许久没见。

她有独立工作间，卢茵去时，她正埋头统计报表，直到一股香醇的甜味儿散发出来，叶梵鼻翼煽动几下，抬起头来。

卢茵坐在对面椅子上，笑眯眯看着她。

叶梵惊喜的叫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到。”

叶梵放下笔：“你是鬼啊！走路没有声音。”

“是你太投入。”卢茵把肩头的包带取下来，舒服的靠着椅背：“我不影响你工作吧？你好像挺忙的，还想晚上约你吃饭呢。”

她毫不客气取了只蛋挞，咬一口说：“可以啊，”翻翻手头的工作：“你不赶时间吧，可能需要等我一会儿。”

卢茵神思飘忽几秒：“晚上没事儿。”

这时工作间的挡板被敲了两下，卢茵刚想回头瞧，包里电话震了起来，她埋头翻手机，耳边一个年轻的女声和叶梵交代事情。

她点亮屏幕，陆强短信问她晚上吃什么。

卢茵抿抿唇，回复过去：今天我在外面吃。

几乎只隔几秒：跟谁？

卢茵回：朋友。

发送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心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手指往上划几下，最终没有等到下文。

卢茵轻轻叹口气，收好手机。那边谈妥工作，来人转身准备出去。

“小吴，”叶梵叫住对方，把没开封那盒蛋挞递过去：“我朋友买了双份，吃不完，你和他们分了吧。”

来人迟疑片刻，站着没有接。

她皮肤很白，齐耳短发盖下来遮住面孔，身材单薄瘦小。卢茵转过头，只能看见她模糊的侧脸和尖翘的下巴。

“别客气。”卢茵添一句。

她这才慢吞吞接过蛋挞，也没看卢茵：“谢谢。”

叶梵的工作七点才结束，走出办公楼时候，天空灰沉，夜幕即将降临。

商量半天，决定去吃泰国菜，卢茵席间心不在焉，侧头连瞟了几次手机。

叶梵把汤匙送到嘴边，第三次拿眼观察她：“你一会有事儿？”

卢茵挑着声调嗯了声，立即否定：“没有。”

“那在等电话？”

“没。”

叶梵吮了下勺尖，点点头：“你最近在忙什么？上次见到刘泽成，他后来没有骚扰你？”

卢茵搅了搅糯米饭：“怎么会，他孩子可能快出生了吧。”

叶梵细细研究她的表情，她眉目舒展，未见一点儿反感或抵触：“放下了？”

卢茵往嘴里送几粒饭粒，看她一眼，索性放下筷子：“如果我说放下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对感情不够忠诚。”

叶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交男朋友了？”

她心一跳，脸立即烧起来：“还没有，你不要乱讲。”

“‘还没有’就是已经有了考虑对象。他是做什么的？”她也放下餐具。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卢茵顿了顿，“我们毕竟在一起六年。”

叶梵笑笑：“大小姐！”她夸张的称呼她。“你活在上个世纪吗？再过两年人孩子都会叫爸了，你还死守着过去缅怀爱情呢！忠诚值几个钱？”她手肘撑着桌面：“况且，以你我的年纪，已经没有多余资本去矜持或是怀念。”

卢茵垂着眼没说话。

叶梵又说：“碰到合适的人，可以相处看看。”

她轻轻笑了笑。

“他条件怎样？”叶梵拿起汤匙，继续喝面前的海鲜汤。

卢茵一顿，有所保留地道：“普通条件。”

叶梵嗯了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嘱咐她：“你这次要擦亮眼，别再碰见刘泽成那种败类。不需要大富大贵，也不用过分注重外貌，”她想了想：“品行端正，人要靠谱。”

卢茵如释重负的心绪再次跌宕起伏，她最后四个字准确戳穿她的顾虑。

他蹲过监狱，从前不是好人，而至于是否靠谱，卢茵并不敢确定。

这晚九点多她才到小区门外，夜市刚刚开始，路两旁小饭馆热闹非凡，大排档摆在外面，烧烤架前支起明亮的探照灯。烟熏火燎，到处都是烧烤和海鲜的味道。

卢茵闷头往前走，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她侧过头，陆强坐在紧靠岗亭那家饭馆外面吃烧烤，一张圆桌，就他一个人，踩了只脚在旁边凳子上，又冲她勾了勾手指。

卢茵在原地站片刻，往他那边挪过去。

陆强坐着，掀起眼皮看她，“回来了？”

卢茵点点头，随意问了句：“你晚上就吃这个？”

“嗯，”他把脚拿下来，用掌心抹净旁边凳子：“坐。”

“不了，”卢茵说：“你吃吧，我先回去了。”

她抬腿要走，手腕儿被他扼住，陆强另一手掐紧她的腰，把卢茵摁在凳子上：“陪我吃点儿。”

卢茵下意识看一眼周围，拍掉他的手，往外挪了挪，也就没起来。桌面摆了几瓶啤酒，有两瓶已经见了底，旁边托盘上放着烤好的食物，另外还有一碗方便面。

陆强管老板另要一副碗筷，替她掰开，错掉上面的木茬儿：“喝酒吗？”

卢茵摇头。

“那吃点儿东西。”陆强说完不再管她，从托盘中拿起肉串，牙齿咬在当中，一并撸进嘴里。

他看了看她，卢茵干巴巴的坐着。

陆强咽下食物，杯中的啤酒一口饮进，喉结只动了一下。

“不吃？”

“我很饱。”

陆强又拿起一串，不知烤的是什么，上面只有两大块儿，表面焦黑。

他咬下一块儿：“晚上跟谁吃的饭？”

“和朋友。”

陆强两腮缓慢的咀嚼，状似无意问：“男的女的？”

这次没得到答案，卢茵不想乖乖告诉他，别扭的看着头顶探照灯，有许多小昆虫绕着光源飞。

渐渐，看的出神。

过了会儿，陆强把她下巴捏下来，“魂儿飞了。”

“什么？”

陆强看她两秒，抬抬下巴：“尝尝。”

他剩的一块儿放在她碟子里：“这是什么？”

“你尝尝就知道。”

“好吃吗？”

陆强眉目舒展：“香。”

她将信将疑的夹起来，左右看看，看不出什么名堂，又闻了闻，附着的香辛料掩盖住食物原本的气味儿。她咬了一口，前几秒根本尝不出味道，慢慢的她咀嚼出来，有点儿涩口，有点儿腥，到后面又很香，总之口感奇怪。

“这到底是什么？”

陆强说：“羊腰子。”

卢茵瞬间怔住，筷子一松，那东西掉回碟子里，她撑住陆强大腿弯下身，干呕几声，把口中残余都吐了出来。

陆强好心情的哈哈大笑，用手捡起她吃剩那半儿送入口：“别浪费，这玩意儿对男人好。”他坏笑着看她：“卖力气时候有劲。”

卢茵根本没听他说什么，脸都呕红了，抓过玻璃杯猛灌几口啤酒，“你真恶心。”

他却没有搭话，目光顺她手臂移向桌边，玻璃杯口印着淡淡的口红印，和啤酒泡沫重叠起来，灯光下无比暧昧——卢茵一时情急，用了他的玻璃杯。

而恰巧她也意识到这一点，含糊不明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致使热闹的叫卖都成为背景音，卢茵掩饰性擦擦嘴角，别开头不吭声了。

陆强看她半刻，拿起酒杯，仔细端详杯口淡淡的口红印，他贴着那印记，将剩下的一饮而尽。喝了一晚上啤酒，也只有这一口，他尝出了点儿味道。

没有久留，陆强几口吞掉面条，拿纸巾抹了下嘴，叫老板结账。

他扔掉纸巾，发号指令：“走。”

卢茵跟在他身后。

小区里安静许多，一条长长的路没见几个行人，他们中间隔开一段距离，月光如水，地面上映出两个淡薄的轮廓，若即若离，缓慢往前挪动。

几分钟的路，楼栋前，卢茵说：“别送了，我自己上去吧。”

远处花坛种了一圈儿月季，光照不到那里，黑峻峻一片。旁边似乎有个人影，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看过来。

陆强驻足，紧紧盯着那方向。

人影仿佛察觉到他的注视，一转身，隐没进黑暗里。

陆强收回目光，手掌贴着她脊背，像没听见：“我送你上去。”

“不用。”

“别说废话。”他突然冷下声冲她说。掌上施力，把她带进楼道里。

卢茵开门进屋，反手关门被他拦住。

她拽着门把手，还气他刚才的阴晴不定。

陆强倒换了副面孔，笑呵呵道：“让我进去坐会儿。”

“太晚了，不方便。”

“我喝口水。”

“没烧。”

“那借个厕所用用。”

卢茵身体往门缝儿一挡：“停水了。”

陆强默默看她几秒，手指抠住门边，也没用什么力气，但她无论如何都关不上。

他索性直接问：“你打算吊我几天？”

卢茵假装听不懂，手伸出去推他胸膛。

陆强如山峦般纹丝不动。他目光黑沉：“拿捏拿捏的了，你别上脸啊。”他威胁她：“把我等急了，有你受的。”那声音很柔，又不由自主带一股阴险的狠劲儿。

楼道里空荡无人，头顶的声控灯骤然熄灭，谁也没发出声音，只剩一个黑黑的轮廓堵在门口。

卢茵呼吸一滞：“你想怎样？”

他手臂突然收紧，大力掰开门板，卢茵低呼一声，身体被惯性带了出来，一头撞进他怀里。

陆强紧紧环住她的腰：“试试不就知道了。”

第十一章波折

两人在门口纠缠了会儿，卢茵被他扰的面红耳赤，趁他不留神躲进去，一把扣上铁门。所住是老房子，防盗门都是各家后来自己换的，她家没有换，仍旧用那种老式镂空的铁门。

她隔着栏杆瞪他一眼，砰一声，回身撞严里面那层木门。

陆强笑了笑，本就成心放她，刚才的异常也没有对她讲，在门口站片刻，直到里面传来反锁声音，他才转身下楼。

夜里十点钟，小区悄寂无声，起风了，树叶飒飒摆动。他在门边斜靠着，环过手埋头点了根烟，烟雾呼出那一秒，立即被风吹散。

陆强端着烟，侧头往那片月季花丛看过去，花朵偏过头，枝条在风中乱舞，完全没有阳光下赏心悦目的美感。那后面空荡荡，刚才出现的可疑人影已经不在。

他抽完这支烟，踩熄了，才悠闲的往家走。

这一夜陆强睡的沉，醒来天已亮透，在小区外买来油条和茶鸡蛋，去换老李的班。

陆强拎着袋子还没进去，里面有辆警车驶出来，他侧身让路，眼神追了几秒，转头看向门口岗亭。

老李身边站了几个人，比比划划不知说些什么。

陆强走过去，朝外抬抬下巴：“干什么来的？”

老李说：“六号楼老张家昨晚遭贼了，他儿子刚赶回来，报了警，警察来看看情况。”

陆强眸光一紧，想起昨晚看到那个可疑人物，“丢了什么？”

老李同那几个居民摆摆手，给他散了根烟，把自己的点着了才说：“一万来块钱，还有家里几样老古董。”

“人没事？”

“老张临睡前吃两片安眠药，睡得沉，小偷进去了都不知道。”

“人没事就好。”陆强拿手指捋了捋烟身，架在耳朵上没有抽，想想说：“这几天晚班儿都我来，你看白天。今儿先这么着，你晚上就甭来了。”

他说完去里面换衣服，老李赞许的点头，拍了拍自行车座，冲里面打声招呼，准备回去。

他刚走两步，见卢茵正好经过：“上班儿啊小卢？”

“早上好，李师傅。”

他又把车子支好：“你听说没有？”

卢茵也停下：“什么？”

“昨天晚上……”

“老李。”

他话刚说一半儿，陆强从屋里踱出来，手里捏了半截油条，到两人面前已经全部吞下。他笑着看卢茵，眼神在她身上徘徊几秒。她穿浅蓝立领雪纺衬衫配黑色哈伦裤，下摆整齐收进裤腰，脚上一双银色尖头细高跟，露出纤瘦脚裸剔透脚面，整个人看上去利落又帅气，皮肤粉粉白白，涂了艳色口红，抢眼极了。

陆强冲她痞气的笑：“卢小姐，上班去？”

他当外人面前这么叫她，别人听不出，但卢茵觉得，这称呼正经中总透出那么点儿下流，语调轻佻，叫人又讨厌又心绪紊乱。

卢茵挽了挽碎发，没看他，低低嗯一声。

陆强往前凑了两步，挡开老李视线，用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穿这么漂亮，”他微微弓下身：“给我看的？”

卢茵神经都绷起来，瞪他一眼，退开些，“李师傅，您刚才想说什么？”

“哦，对了，”老李想起来，“我提醒你啊，昨天晚上……”

“卢小姐，你脸上有东西。”老李未说全，陆强又上前挡开他，抬起手来。

两人几乎贴上，他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令卢茵脸红透，下意识往后错错脚。

陆强勾唇角，他刚才抓过油条，手背靠近她脸颊却没碰：“忘了。手上有油。”说完故意轮番看看两只手，另一只抬上来：“这边儿没油。”

卢茵急忙躲开，哪儿还敢再逗留，说了声再见，匆匆逃开了。

陆强看着她背影，心情舒畅的浅笑，她这身装扮把好身材完全展露出来，腰极细，臀浑圆。他收回目光，看看自己油腻腻的手指，又笑了笑。

老李嘿了声，终于反应过来：“我说，你什么意思啊，怎么不让我说话！”

陆强看他一眼：“吓唬个小姑娘干什么。”他折身往回走。

老李跟上：“我是让她平时提防着点儿，这小偷谁说的准。”

“她家就自己，你说完她准害怕。”陆强坐椅子上，开始剥茶鸡蛋的壳。

“那万一……”

“万一什么，我是吃素的？”

老李扶着门框站半天，察觉出不对劲儿：“你小子是不是动什么歪心思呢？”

陆强嘶了口气，“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走，走。”老李手指点点，别有深意的看一眼他，转身走了。

就这样，陆强连上几个夜班，晚上睡的极晚，叼着烟满小区晃荡，在小花园一坐就半宿。然而，数天过去，风平浪静，半点儿风吹草动都没有。

一日清晨，阵雨过后，空气湿润清爽。

早晨六点钟，卢茵穿一双白色运动鞋，绕着小区慢跑。她生活渐渐规律，到现在失眠的情况已经很少，晨间换换气息，整天下来都精力充沛。

小花园里是粗糙的水泥地面，她看着脚下的路，避开水坑，视野里蓦地出现一双大脚，就在她的右侧。卢茵没有抬头，光看那鞋也知道是谁。

她心肺功能不强，跑的很慢，陆强几乎大步走就能跟上她。

卢茵索性停下来，两手插在腰侧，缓步往前走。此刻花园中央有几个练太极的老大爷，穿白衣，手持剑，动作静止。

她收回视线，终于看向他：“你老看我做什么？”

“昨晚睡的好吗？”

卢茵点点头：“还行吧。”她突然想起什么：“我听说咱们小区有人家里被盗了？”

还是被她知道。陆强抱着臂，“听说了？”

“嗯，昨晚回来听楼下的大妈谈起。”

陆强没吭声。

卢茵抿唇：“他还会再来偷吗？”

“害怕？”

她说：“只是有些担心。”

“用我吗？免费陪睡。”

他问的一本正经，卢茵不禁瞪他一眼，小声说：“不要脸。”

陆强当没听见，从腋下抽出一只手勾勾鼻梁：“老张家住一楼，小偷是从窗户爬进去的，你家三楼，没事儿。”他侧目看了她一会儿：“万一有什么事儿，立即给我打电话，这几天我夜班。”

卢茵不禁昂头看他，陆强却没给她回应，抬起眼皮瞧着天上。天空依旧阴沉，乌云笼罩久久不散，仿佛正在酝酿一场大雨。

他们无声走了会儿，在她以为没什么话题可聊的时候，陆强突然道：“放心睡，我在呢。”

卢茵身体一紧，心都聚到一块儿，随后又渐渐舒展，落回它应有的位置，这感觉是长久以来未曾有过的安全感，没什么话比这六个字更有分量，她头一次有了被守护的感觉。

卢茵鼻腔泛酸，吸了吸，小声顶嘴：“我没说害怕。”

陆强气笑，趁没人捏了捏她后颈：“赶紧请老子吃饭，饿得慌。”

卢茵：“……”

这天一直没有放晴，到下午的时候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持续到傍晚。

卢茵最近在赶一批订单，和同事加班到八点半，从厂里出来，雨水密的分不开。她犹豫片刻，还是撑起伞踏进雨里，在这种情况下，雨伞根本不起作用，没几秒，她浑身湿透。

冷意一点点袭来，卢茵缩肩等在公交站牌下，过很久才拦到的士回去。

陆强很早就打过电话，她骗他说已经到家。的士经过小区门口，岗亭的灯亮着，窗帘没拉严，她见他正仰靠在座椅里摆弄手机。

的士行进来那刻，他眼尾一瞟，只来的及看清两盏明亮的车尾灯。

司机还算好人，把车停在楼栋口，卢茵道过谢，一步跨进门廊的避雨处，目送车子离开。

天色已完全黑透，路灯在这样的雨幕中仿佛暗淡下去，大雨砸下来，地面漫起水泡，一时间，万物混沌，黑蒙蒙分辨不清。

卢茵不禁打个冷战，甩了甩雨伞，快步往楼上跑。

侧面月季花丛悄无声息走出个陌生人，穿黑色雨衣和雨靴。他碰见过卢茵几次，她独进独出，从来都是一个人。

半夜里，暴雨愈下愈大，天边像裂开一道口子，雨水好似瀑布倾泻而下，砸在窗上噼啪作响，不见收敛，大有天崩地裂的架势。

卢茵睡的熟，对外面雨势毫不知情，直到客厅传来一声异响，她突然睁眼。被惊醒以后心脏剧烈跳动，双眼在黑暗里盯着房顶，雨声噪音很大，她沉了沉，又好像什么声音都没有。

卢茵等心率降下来，从枕头下摸手机，最后面一个数字刚好由九变成零。已经凌晨两点钟。

她翻了个身，调整姿势，重新酝酿睡意，眼睛闭上那刻，仿佛察觉到什么，又骤然睁的巨大。她面对卧室房门躺着，门下一道窄窄的缝隙，有一簇微弱光亮在客厅晃来晃去。卢茵怕的不敢呼吸，滤掉杂乱雨声，终于分辨出细微的脚步和翻箱倒柜的声音。

她半撑起来，弱弱问了句：“谁在外面？”

幸好雨声足够掩盖一切，她瞬间反应过来，哆嗦着去摸手机，两三下才解开屏幕。

电话拨通那刻，她才猛然发现，深陷险境时本能竟是先打给陆强，可现在没时间思考原因，铃声响许久，窗外一道炸雷，伴着扭曲苍白的闪电，整座楼房都岌岌可危。

漫长煎熬，雷声后电话终于接通，她一句陆强刚刚叫出口，一束手电光刚好晃到她眼睛。

卧室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陆强睡的本来就不熟，外面雨大，他没去小区转悠。一晚梦境不断，先是梦见坐火车回淮州，坐了几天几夜，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到达目的地；又梦见小时候跟老爹摸鱼，一尺来长的鲫鱼在水里自由自在，眨眨眼的功夫，竟变成几十米的鲸鲨朝他冲过来；后来又梦到他出狱那天，卢茵穿着洁白婚纱被他束缚在怀里，她满脸泪痕，哭着闹着要给那个渣男打电话。电话接通，铃声持续不断，这才发觉拨错号码，打到了陆强的手机上。

恍恍惚惚又见她手里握一把刀，刺入胸口，瞬间鲜血淋漓……

窗外闷雷炸响，陆强一打挺坐起来，冒出一身冷汗，耳边除了雨声，仿佛还伴着其他节奏。

他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枕头旁倒扣的手机。陆强敛眸，待看清来电心一沉，接通后那边只来得及叫他名字，随后一声尖叫，瞬间断线。

几乎只用几秒思考，陆强顾不得其他，开门一头冲进雨里。

他速度极快，两分钟就蹿上三楼，铁门虚掩着，门锁位置已经被人撬烂，弹簧里出外进挂在外面。他阴狠的咬紧牙关，手臂把房门扯开，撞到墙上又自动弹了回来。

顺手按亮廊灯，陆强一步不停冲进卧室。

卢茵被一个男人按在床上，对方慌张的掐她脖子，另一只手掌捂住她口鼻，阻止她叫喊求救。卢茵双腿乱蹬，嘴里发出孱弱的呜呜声，只感觉脖颈的力道越来越大，她脑袋胀痛，眼球凸出，呼吸越发困难。

差点以为自己支撑不下去，却在紧要关头，加诸在她身上的钳制倏忽消失。终于重获氧气，卢茵拼命喘息，用力咳嗽起来。

眼前是不断晃动的人影，陆强一把扯开他，手臂一甩，那人整个身体飞出去撞在旁边墙壁上。对方似乎也没料到这种突发状况，脚边的匕首还未捡起，陆强几步跨过去，一把揪起他，膝盖弯曲，连攻对方小腹数下，力道凶狠。只听声声哀嚎，那人弯下身，陆强手肘准确击中他脊柱，掌风劈砍他后脖颈。

对方毫无缚鸡之力，电光火石间，身体瘫软在地，瞬间昏厥。

陆强松开满手衣服，气喘如牛，他赤着上身，胸前雨水随呼吸隐隐泛光，又泄愤的补踹两脚，嘴里不干不净骂不停。

冷静两秒，陆强动了下，抬手碰亮卧室顶灯，房间骤然大亮，一片狼藉收进眼底，他回身看向卢茵。她蜷缩在角落，头发凌乱，脸色暗红，眼里的惊恐仍未褪去，傻愣愣直盯着他。

陆强握紧拳头，手臂青筋交错着冒出来，他压下胸口怒火，令自己表情看上去放松自然。往前走了两步，他冲她笑笑：“茵茵，过来。”

听见他的唤声，卢茵终于回神，陆强真实的站在床边，赤裸上身，下面牛仔裤被雨打透，歪曲的贴在腿上，笑容柔和，朝她展开双臂，仿佛刚才的凶怒暴戾不是他。

外面大雨仍旧不息，嘈杂雨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动静。

陆强两掌摊开，朝她勾了勾，鼓励道：“过来。”

卢茵撇唇角，脚掌往前挪了半寸，她试着动了下，随后连跪带爬扑向了他。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埋进那宽厚胸膛，轻轻的哭了出来。

陆强双臂扣紧，后怕至极，掌心一下一下抚摸她后脑，借由这动作，帮助自己和卢茵平静下来。膝盖顶住床沿，脊背微弓，下巴垫在她头顶。

“没事儿，什么事儿都没有。”

他嗓音低沉，仿佛有抚慰一切不安的魔力，卢茵手臂穿过去搂住他窄腰，身体不可抑制的瑟瑟发抖，心却慢慢平定下来。

两人就这么安静抱着。

许久，陆强站直些，用食指轻轻挑起她下巴，认真看几秒，埋下头，小心翼翼的，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

卢茵没有反抗。

“是我的倏忽。”他说。

卢茵知道这不能怪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半垂着，透过床沿和牛仔布料的缝隙，看到他的脚。

“你没穿鞋？”

陆强仿佛也才意识到，垂头看了看：“忘了。”

卢茵抿抿唇，抬起头，目光迎向他。

他还懂得开玩笑：“幸亏睡前穿着裤子，不然得裸奔。”

后来陆强报了警，做完笔录警察把那人带走。

当晚陆强没回去，洗过热水澡，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转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拆铁门。

卢茵睡的迷迷糊糊，被外面动静吵醒，睡眼惺忪的扶着卧室门框看他。天亮后他已经回了趟岗亭，换了干净衣服过来，旁边地上摆着工具箱，手握锤子敲敲打打。

卢茵走过去：“你在干什么？”

“拆门。”他抽空看她，手上锤子一挥，合页颠出凹槽，铁门彻底从门框上脱离下来。

他好像什么都会。卢茵看的目瞪口呆。

把铁门支在旁边墙上，陆强问：“我吵着你了？”

“没有。”卢茵愣了片刻：“时间也不早了。”

陆强把手上工具扔回箱子里，打量片刻，抬高她下巴看了看，她细嫩脖颈上的痕迹还很明显，依稀能分辨出几个暗红的指印。

“疼么？”他问。

卢茵偏了偏下巴，想躲却没躲开，“还好。”她细声说。

陆强又弯腰看了看，“擦点儿药，”粗糙指肚覆上去，轻轻蹭了两下，“送防盗门的这就过来，里面那门也换，双层的。”

卢茵往上抬下巴，终于从他手指中逃脱：“两层防盗门，没必要吧。”

“一步到位。”他倚着门框点了根烟。

卢茵一抿唇：“……那谢谢。”

陆强看着她笑：“谢什么，”尾音低迷，他朝下呼出烟雾：“来点儿实际的更好。”

她哪儿能听不出他的暧昧语调，经过昨晚，两人基本已经确立关系，说这场恐怖经历是催化剂也好，无论她心中怎样游移徘徊，它都像一双无形的手，把她往他面前推了一大步。而卢茵突然发觉，这样的结果，似乎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糟糕。

想着，她脸热起来，傻愣愣问了句：“什么实际的？”

显然有些意外，陆强挑挑眉峰，端烟的手不经意点了点，烟尘四散，轻飘飘往下落。

陆强垂眼看着她，降下捏烟的手，尾指在她胸脯上来回轻扫了两下。

卢茵呼吸一滞，陆强坦荡道：“有烟灰。”

楼上响起关门声，随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卢茵瞪了他一眼，赶在邻居经过以前，迅速逃回了房间里。

那以后，陆强去她家混吃混喝也名正言顺起来。

结束一周夜班，他改上白天。

五点半，老李来了。陆强脱下保安外套，扔后面椅子上，在门口站了片刻。

老李把自行车停好，去屋里冲茶水，一抬眼，陆强还在那儿站着。

老李扒头看：“小陆，怎么还不走？”

陆强嘴里叼着烟，也没点，侧了侧头，“等会儿。”

老李好奇问：“等什么呢？连家都不愿意回。”

他含着烟，拢过手点燃：“等人。”

“等谁啊？”

陆强看他一眼，笑说：“干你的。”

老李嘿一声，“臭小子。”转身做自己的事儿，没再过问。

陆强抽了口烟，斜着眼看向门口，下班的点儿，不少人从外面回来，行色匆匆。

有熟人路过跟他打招呼，陆强抬一下手，算做回应。

过了一刻钟，门口晃进来个人影儿，T恤牛仔裤，一双平底鞋，散着发，步伐轻快。

陆强视线锁定她，她似乎也感应得到，抬了下头，眼神闪烁，片刻又低下去。

从岗亭路过，老李刚好出来：“呦！小卢，下班儿了？”

卢茵笑了笑：“哎，李师傅。”

“买了这些菜，自己能吃完吗？还是家里来客人了？”

“嗯，”卢茵脚步没停，含糊着应了声，“先走了，李师傅。”

老李点头说，“慢着点儿。”

她走出十几米，陆强刚好抽完一根烟，拿两指揉灭，烟蒂弹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抬腿跟着走。

老李问：“你这又上哪儿去？”

“里面儿转转。”

“不等人了？”

陆强赏给他个背影，半句话都没留。

他步子大，慢走也能跟上她，距离拉近了几米，拿眼丈量那个背影。她穿一件墨绿长袖衫，掐腰的款式，下摆略短，露出雪白的一窄条；低腰裤，紧裹着臀，两胯随动作左右轻摆。

今天背了个小巧双肩包，跟鞋是同色系，拉链上挂着银色环扣，被夕阳照的直晃眼。陆强目光移了移，她两手都拎着袋子，刚从市场回来，里面装了一条鱼、鸡蛋，还有些绿色蔬菜。

卢茵从正路拐进去，穿过林荫小路，一直走到底就是11门。她微微偏头，察觉后面脚步快了些，刚近楼栋，手上一轻，几个袋子换到了他手上。

陆强跟在她身后，掂量掂量手里的东西：“知道我要来？”

卢茵上台阶，没听清：“什么？”

“买的挺多。”

“你饭量那么大。”她小声说，拐上去又添了句：“我怕不够吃。”

两人进门，卢茵洗了把脸，挽起衣袖，去厨房准备做晚饭。

她先把鲽鱼处理干净，放到锅上蒸。水开了，把西芹倒进去过水焯，等待的功夫，鸡蛋已经搅均匀。

卢茵做饭不分心，每个步骤都要在心里过一遍。

身后突然出声：“需要帮忙吗？”

卢茵一激灵，筷子差点脱手，她回头，愣了愣，迅速别开目光：“不用，你去外面等着就行。”

陆强说：“葱要洗？”

“……嗯。”卢茵又瞟他一眼：“你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

陆强赤着身：“屋里太热。”

卢茵说：“都快秋天了。”

“那也热。”

“你可以把空调打开。”

“不用麻烦，这样就挺好。”陆强背过身，拧开水阀洗大葱。

水槽太矮，他弓着背，肩胛骨随他动作有力的摆动，皮肉结实，好像每一块肌体都有它的作用，有生命的动着。

卢茵盯着他后背看，越惧怕越移不开眼，他整个背部布满迂回龙尾，背鳍如刀，鳞片密布，一只厉爪从腰肋伸出，张牙舞爪，似乎能勾破侵犯者的喉咙。

趋近下腰的部分倒干净，皮肤比背上白了些，脊柱一道凹窝，上下贯穿，笔直淹没到裤腰里。

卢茵不自然咬咬唇，迅速移开视线。

窗户外，夕阳淹没在楼宇后，仅剩一束余光，天空还亮着，其他却暗淡灰盲，正是一天中明与暗的交汇。

卢茵动作迟缓，突然觉得眼前一切缺乏真实感，身边人熟悉又陌生，对他的感觉也时亲密时抗拒。终究还是缺乏安全感。

她魂游太久，陆强碰碰她后脑勺：“问你话呢。”

“干什么？”她回神。

陆强扫她一眼，拿着葱：“切成什么样？”

“……你会切？”

他挑眉：“我应该不会？”

“没有。”卢茵说：“只觉得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做这些。”

陆强取了刀：“切葱花儿？”卢茵点点头，他才又问：“我什么样的人？”

“又凶又大男子主义。”

陆强“嗬”了声，不在意的笑笑：“凶也分人。”他手下动作麻利，缓缓道：“我老家是农村，五岁就学会砍柴，七岁能踩凳子给一家人做饭吃，十五已经在外头混了。监狱里哪样不得自己做，掉颗纽扣，拿吐沫星子也得给沾上。”

“……”卢茵问：“你老家是哪儿的？”

“武清县钱树林村。”

“家里还有别的人吗？”

好一会儿，他切完了：“还剩个老娘。”

卢茵没说话，把焯好的西芹放到冷水里，听旁边问：“你呢？”

“我？”卢茵说：“我家也不在本市，老家是黔源的。”

“你爸妈在那边儿？”

卢茵递个碗给他：“我很小爸妈就不在了，是跟舅舅长大的，但他们条件不好，高中以后我一直寄宿，后来上了大学，都靠奖学金和打工。”

陆强不由看向她。

卢茵回视，轻松的笑笑：“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从小就独立，没觉得自己多可怜，心态也挺健康的，只是有点胆小罢了。其实我挺认命的，虽然舅妈，”她顿了顿，还是没有说下去，笑着看他：“但舅舅对我很好的。”

陆强眸光微闪，也恢复自然，哼笑说：“不光胆小，还爱耍小聪明。”

“……哪儿有。”

陆强却转了话题：“所以，就因为个渣男，跟他在这儿混五年？”

卢茵动作一滞，垂下眼，陆强看她，“得。不提。”

他勾住那小细腰，往她太阳穴上亲了口。卢茵推他，在他亲过的地方抹了下，小声嘀咕：“真讨厌。”

他勾唇角：“还切什么？”

两人边做边聊，三菜一汤很快端上桌。

上回买的白酒没喝完，陆强劝她喝点儿，她这次长个心眼儿，怎么都不肯。

他不勉强，自酌自饮，很快就喝完了两小杯。

饭后卢茵去洗碗，他累了，坐沙发上没动，看了会儿电视。卢茵回来连衣服都没换过，收拾好擦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儿，抹几下桌子，洗完水果，又去阳台收衣服。

陆强追了会儿她的影子，“坐下歇歇。”

卢茵看墙上挂的表：“时间不早了，趁天还没黑透，赶紧回去吧。”

“黑怕什么，眼又不瞎。”他拍拍旁边：“过来。”

“我还有点活儿没……”

“屁大点儿地方，有什么活儿，”他打断：“我又不吃人，过来。”

卢茵顿了下，朝他走过去。他手臂还搁在沙发椅背上，没等她坐实，那手臂一勾，卢茵半个身子都滚进他怀里。

她撑住他的腿，低叫了声。

陆强笑说：“你这小腰可真细，我一手就能给掐断喽。”说完特意环住捏了两下。

卢茵稳住身体，拍他手：“你别乱掐。”

陆强不动了，大掌规矩放在她腰侧，仰躺着，眼睛瞟向电视，里面正播放一部连续剧，家长里短，鸡飞狗跳。

陆强根本没看懂，问了句：“这演的啥？”

一回头，见她不知盯着哪处，正出神。目光呆呆笨笨，嘴唇抿成一条缝，从他的方向看，那粉白皮肤上挂一层极细的绒毛，鼻头圆润挺翘，颈部线条格外柔美。

陆强心猿意马，一抻脖子，循着那小嘴儿就亲上去。

“……”她脸红一阵红一阵白，顶着头皮说：“我们认识刚多久，彼此也不那么了解，如果你单纯只为……这种事儿，我想，我不太……”

“得，”他吸了口气，立即打断她，把卢茵拽起来，哑着嗓子：“先给摸摸。”

卢茵来不及阻止，只感觉他大掌从后背溜进去，勾住带扣往中间挤了下，前面一松又一紧，她呼吸滞住。不知过都久，他手上动作终于停止，没等松口气，他头又埋了下去……

卢茵内衣窜上来，被他欺负的眼里雾蒙蒙。

陆强也不好过，解了馋却发觉根本没有饱腹感，怕真的过了吓到她，帮她把衣服整理好。

“走了。”他亲她额头，嘀咕一句：“真他娘折磨人。”

陆强住处是在市场尽头的一排楼房里，兴建时间比卢茵住的还早两年，不是正规小区，孤零零一栋板砖楼，里面多是租住客，大多都在下面卖菜谋生。

从卢茵那里回来，出了小区，拐上一条僻静的路，路边菜市已经收摊，烂菜叶子烂水果扔的到处都是，鱼腥水泼在路上，招了蚊子苍蝇，臭烘烘的。

他像闻不到，把外套甩在肩上，两手插着裤袋，也不看路，走的松散缓慢。这里没有路灯，住户不多，不是卖菜时间，很少有人从这儿过。

农历初一，无月光。四周静悄悄，晚风卷起路边的塑料袋，在脚边乱舞。

陆强侧头吐了口唾沫，脚步微顿，他停下来。头还扭着，眼睛盯着虚空的某一点，眸光一瞬变得精锐锋芒。

站了几秒，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这条路并不宽，笔直下去，走到头儿拐进一个胡同，就可以到家。

陆强把肩上的衣服拿下来，捏在手里，挺了挺肩膀，步伐比刚才大了些。

他耳朵微动，听见呼呼风声伴着略混乱的脚步，陆强没回头，直接拐进胡同里。

胡同窄小，最多只容两个成人并排过。陆强走了几步，出口被两个黑影堵住，他偏头，黑眸向左瞟，后面也有脚步跟上来。

陆强索性停下，问了句：“兄弟，哪条道儿上的？”

没人答他，黑影缓慢移动，前后夹击，把他往中间堵。陆强横过身体，左右扫了眼，一面三个，另一面黑压压大概七八个。

他沉着嗓子：“这儿就烂命一条，要求财的，哥几个恐怕找错人了。”

那当中有个挑头儿的，喊了声：“给我上，别听这丫在这儿废话。”

一瞬间，那几个黑影全部压过来，手里拿铁棍的、钢索的什么都有。

陆强赤手空拳，手里只一件衣服，两头的人扑上来，他纵身跃起，脚掌瞪住一侧的墙，跳了半米高。

两头的人撞一块儿，陆强往旁边踹下去，倒了两个。他踩住一个的胸口，手里的衣服当鞭子，甩在扑来的黑影脸上，那人哀嚎，手上一松，铁棍脱了手。

陆强夺下工具，铁棍在他手中像有了生命，臂膀轻轻一甩，左右开弓，没人能近得了他的身。那些黑影倒的七七八八，还剩下三个，陆强刚想抡过去，那后面拍了几下掌，随后有人笑起来。

“陆强，多年没见，伸手还这么好？”

陆强眸光微缩，一瞬间，已经辨出那声音。

没等说话，有人一棍子砸下来，陆强抬手握住，臂力足以抵挡这一棍，然而他一顿，却松了手。

那一棍直直朝他肩膀砸下来……

第十二章徘徊

陆强肩膀往上迎，加上他握住那一下做缓冲，这棍子伤不了他。

对面自动让路，从中间走出个人，天太黑，看身形轮廓又瘦又高，偏着脑袋，嘴边夹了根香烟。

他挥着铁棍：“陆强，好久不见。”

陆强抬了抬肩膀，没吭声。

那人说：“怎么，几年不见，就不认识了。”

陆强笑了下：“陈胜，久违。”

“呵，还知道我叫陈胜，”他往前走了两步，笑着：“你出来没个消息，也太不拿我陈胜当朋友，我也就算了，邱老面子都不给？怎么，攀上高枝了？”

陆强说：“没有。”

他拿棍子点着他胸膛：“现在在哪儿高就啊？”陆强低头看了眼那棍子，陈胜说：“听说你当小区保安呢？”

被撂倒那几人逐个站起来，往这方向靠拢。

“真的假的？”

陆强说：“真的。”

一阵哄笑此起彼伏，陈胜也憋着笑两声，假模假式挥了挥棍子，指着其他人：“我看谁敢笑！知道你们笑的是谁吗？眼前这位可是当年漳州赫赫有名的强哥，谁见了不害怕不绕道走，我都败他手上好几回……看你们谁还笑……”

笑声熄了，他又问：“怎么，浪子回头了？”

陆强说：“监狱蹲的挫了锐气，现在烂泥扶不上墙。”

陈胜啧啧嘴儿，“真可惜，我还特意找你来叙旧呢。”

陆强勾了下唇角，“我现在就一臭打工的，在你眼里连乞丐都不如，多谢你还记挂着，我陆强不配，就先走了。”

他转身，往前走了几步，两个黑影往中间一靠，挡住他去路。

陈胜说：“还说自己烂泥呢，我看你刚才伸手就挺好。也看出来了，你是想改邪归正上正道儿，”他往前走，琢磨着：“不太甘心，还一直盼着你出来呢。”

“这么着，也别让我白来，打赢我手上的棍子，之前一笔勾销。”

哪儿那么容易，陆强太了解这人性格，所以他手上棍子挥下来时，他没动。

一声闷响，是重物击打骨骼的声音，他身形微晃，半个音儿都没吭，这一棍狠狠敲在他后背上。见他没动，陈胜来劲了，又照他后腿窝踹了脚，陆强单膝前曲，顿了片刻，硬生生又站回来。

陈胜咬牙爆了句粗：“我让你硬，看你还能撑多久。”

说着铁棍连连挥下来，陆强被逼到墙边，双手抱头护住要害，陈胜体格并不健壮，打几下就气喘吁吁，骂着：“你特么亏心事做的比我都多，现在想改邪归正上正道儿，没那么容易。”

陈胜站旁边缓了口气，其他几人跃跃欲试，从地上摸棍子，往这方向扑过来。

恰在这时，胡同墙壁映出红蓝相汇的光，刹那间，警铃大启，一侧出口被巡逻车挡住。

有人惊叫：“胜哥，跑吧，警察来了。”

没等动，一束强光射来，整个胡同亮如白昼，警察举着枪：“不许动，手都放头上，靠墙蹲好。”

陆强眯着眼，双手缓缓扣住后脑，身形往下滑，蹲在了墙边，鼻孔喷出一声笑。

警察拷了其他人，最后走到他这边，拎起他手臂戴上手铐：“你还能不能走。”

陆强说：“能。”

警车轰鸣，一路驶向宏华区无暇公安局。

审讯大厅灯光大亮，临近午夜，仍然一派忙碌。一个老者坐在办公桌后，顺杯沿吹了口茶叶沫，抬头瞟向对面坐的人，半刻，不动声色收视线，喝了口茶，不紧不慢的问：“陆强，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身上的伤是怎么造成的？”

陆强抬了下眼皮：“自己磕的。”

老者姓邢，又例行公事问：“说实话，是不是他们打的？”

“不是。”

“你认不认识他们？”

陆强一顿：“认识。”

“他们找你干什么？”

“叙旧。”

“光叙旧？”

“对。”

老邢说：“你不用害怕，现在在警局，没人敢伤害你。”

陆强笑：“我没怕。”

静了片刻，老邢不说话了，低头慢慢喝茶，问话只是走过场，好像他所有回答都在他预料中。

蹲墙边儿的人不耐烦，没忍住站起来，“老头，人都已经交代了，跟我们没关系，赶紧放人。”

老邢一个眼锋过去，喝了声：“蹲下。”

那人不情愿，非抵抗站几秒才蹲下。

老邢说：“陈胜，你别太得意，奉劝你平时德行谨慎，一旦被我抓住把柄，抓你吃牢饭。”他放下杯子：“这回算你运气好。”

这场审讯持续了一夜，问不出任何结果，只能放那帮人先回去。

陆强从警局出来已经早晨六点，十月份，空气里带一分清冷，外套昨晚厮打中落在胡同里，他只穿了件黑色半袖。

陆强站警局门口点了根烟，眯眼吸了口，看向太阳的方向，阳光普照，晴朗无云。

抽了半根，他抬腿下台阶。

后面有人叫他，他停下。

老邢出来：“你身后的伤行不行？去医院看看？”

陆强说：“小伤。”

“还有没有，给我也来一根，”陆强看他一眼，把烟盒扔过去，老邢点着了才说：“你小子挺能忍的。”

“我忍什么了。”

老邢点点他：“做得好，想和过去划清界限，也许以后这种事还会发生，不要冲动，如果你还手了，这件事的性质就不同了。”他顿一下：“不过，你这态度不提倡，什么都不说，警方怎么抓他。但反过来看，即使这次你说出来也治不了他们的罪，顶多关两天，不疼不痒的……但是，下回可不行了。”

陆强哼笑一声，没说话。

老邢说：“也巧，他们每天巡逻都不到那儿，昨天就给碰上了。”

陆强扫他一眼，“先走了。”

“等会儿吧，”老邢叫他：“谭薇这就来了，我让她带你去医院瞧瞧。”

“不用。”陆强脚步没停，又看了眼太阳的方向，一笑：“着急回去。”

陆强头也没回的离开，他先去了昨晚的胡同，这个时辰行人很少，那件外套还在，像团破布扔在角落里，拿起来甩了两下，灰尘在清晨光束里一团团盘旋，缓慢往下落。

陆强直接套身上，回家洗了个澡。他赤身站在镜子前，后背纵横交错几道血檩，前面伤在左胸上，一道红痕落在巨龙嘴边，视觉上，竟像一头赤血的怪兽，牙呲可怖。

陆强曲肘转了转肩膀，肩上青紫，已经肿起老高。

他两手支着盥洗台，转了转脖子，好在脸未伤到。停顿片刻，他开了淋浴，温水浇洗着伤口，一阵灼痛，他咬紧牙，低哼了声。

七点半，陆强和老李换班，在门口站着，边吃早饭。

有人经过：“小陆，又吃馒头。”

陆强点点头：“慢着点儿。”

他向小区里看了会儿，一个馒头吃完，没见到想见的。小区外有人按喇叭，他没注意，喇叭声接二连三响个不停，陆强回头，那车白蓝相间，车身端端正正印了两个大字，顿了顿，他走出去。

谭薇说：“上来。”

陆强立在车头：“哪儿去？”

“医院，”谭薇说：“早上听我师父说了，你赶紧，伤口可大可小，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陆强嗤笑：“你们公安都这么闲，怎么，天下太平没案办了？”

谭薇一噎，轻咳着：“你不一样。”

陆强笑了笑，装傻充愣：“哪儿不一样，我长三条腿？”

谭薇嗔怪的瞪他一眼，脸颊被阳光照的红彤彤，她大着胆子说：“陆强，我对你怎么样，你一直都是知道的。”

陆强看着她，慢慢，嘴角落下来：“说人话，我听不懂。”

“你……”

“你什么你，”陆强回身：“忙你自己的去。”

谭薇急了，她下车：“等会儿，你干嘛去？”她抓住他手臂：“就去趟医院，能费你多少时间。”

陆强扫了眼那只手，耸开她：“上班呢。”

她的手落了空，僵一瞬，忽又抬起头：“你还欠我一顿饭呢，正好今天，我想现在吃。”

陆强说：“真想今天？”

“对。”

他想了想：“行。”

谭薇一喜，忙去开车门。

他没动，站原地拨了通电话，没说几句就挂断，对她说：“你等会儿，我让根子陪你吃。”

“……”她问：“根子是谁？”

“我弟，”陆强说：“我拿钱，别的不用管，你吃就行。”

谭薇握住把手，把车门推回去，静了片刻：“以前你对我不是这样的，出来了，怎么越来越远呢？就算是警民关系，最起码一句玩笑都没了吗？”

陆强说：“以前行，现在不行。”

“为什么？”

他笑了下，一回头，有个身影擦身而过。陆强眼神跟过去，好半天，谭薇：“陆强？”

陆强说：“帮我看会儿大门。”

“……”谭薇气的直跺脚：“喂！”

陆强才不管她，几步追上卢茵。

感觉到身边的气息，卢茵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出来了？”

“送送你。”

卢茵笑着：“我去上班。”

陆强盯着她看了会儿，她今天穿一件镂空翻领白衬衫，下摆扎进高腰牛仔裤里，一双运动鞋加一个双肩包。乌黑长发束成高高马尾，露出额头，素净的脸上只涂了口红，笑容柔软。

陆强说：“就送到公交站。”

卢茵弯了下唇，他问：“早饭吃了吗？”

“面包和牛奶，”她看他：“你呢？”

“一个馒头。”

“这么喜欢吃馒头？”

“从小吃不够，”陆强说：“老娘做的最好，用乡下那种大铁锅，蒸一锅够吃好几天。”

说着到了站台，在外面，两人隔了半步的距离，各自站着，不说话时以为是陌生人。

远处的车一辆接一辆，却没有卢茵要坐的。

她两手放在口袋里，无意识搓了搓脚，侧过头，欲言又止。

陆强察觉到，“有话就说。”

她咬嘴唇：“刚才那人是谁啊？”

陆强一顿，笑着：“你问哪个？”

卢茵说：“就门口站着穿警服的那个。”

“你问那女的？”

“……嗯。”

陆强说：“旧相好。”

卢茵呼吸一滞，手在兜里绞起来，看他一眼，目光又放到远处。

陆强心里一乐，推了她一把，逗着说：“怎么，许你有个旧情人儿，就不行我有旧相好？”

卢茵往旁边挪了步，嘀咕：“没说不行。”

他跟上，一把勾住她后腰：“不高兴了？”

卢茵赶紧抬头看周围，拿手肘推他：“没有，你放手，这在外面呢。”

“跟我好，还不能公开了？”

“不是。”

陆强挑着眉：“咱要块儿有块儿，长得不赖，活儿更没挑，就让你拿不出手了？”

“不是，你先松开，”卢茵有点急，拽住他胸前T恤往下拉，却动作微滞，眼睛盯着他肩膀：“这怎么了？”

陆强放手，调整T恤：“没事儿。”

卢茵情急又拉他衣服，陆强挡着，她够不着，踮着脚往他领口拽。

陆强第一次见她这么执着，好脾气的笑了：“大白天的，别么在这耍流氓。”

卢茵抿紧唇，狠狠往他胸口按了把。

这下陆强没提防，嘶了口气：“疼！”他吼了声。

卢茵却冷下脸。

这当口，面前站台突然停了数辆车，一水儿的黑色奔驰把公交车道挡的严严实实，后面有车进站猛按喇叭，却无人理会。

陆强唇边一抹笑意早已隐去，他摆正身体，下意识往卢茵身前站。

面前车窗缓缓落下，“陆强。”

他颔首：“邱老。”

邱世祖一头银发，富态便便，抽了口雪茄：“先上车。”

他没动，眼神一瞟，见里面还坐着个人，久违的面孔，仍然未退去青涩，冲着他笑了笑，随后目光穿过他往后看，在卢茵身上停顿片刻。

陆强眸光微缩，邱世祖也看见了她，问：“这位是？”

顿了片刻，陆强拉车门：“一个邻居。”

一个邻居。

卢茵耳朵像扣了层玻璃罩，这四个字没什么重量，遥远而不真实。她努力向那方向看去，乌亮车身反射着强光，晃的人睁不开眼。

后座车窗缓缓升上，玻璃的颜色过分神秘和压抑。

他脸上隐去笑容和随意，一句话没交代，躬身上了那辆车的副驾驶，好像真如之前所说，只是邻居而已。

卢茵握紧背包带，眼角余光观察着这一切，副驾的车窗降到底，后面递来一根雪茄，又给递火儿，他稍微欠身往后迎合，几秒后，靠回椅背上。

雪茄比香烟粗了几倍，他拿拇指和食指捏着，剩余手指微微卷曲，呼出一口，他偏了偏头，躲开浓雾。

卢茵没挪步，眼神飘忽几秒，随后一寸寸移动，最终落在他的身上。他额头伤疤在阳光下无所遁形，短硬头发乌黑浓密，侧脸的轮廓深刻立体，明明还是那张脸，却叫她有些不熟悉。但他稳稳靠在那里，和乌黑的车身，和指间的雪茄，和那突然间冷漠的表情，通通一切，仿佛都融为一体。他好像应该是这样的。

卢茵头垂了下去。

没多时，引擎声起，车队陆续驶离。而自始至终，他盯着前面，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卢茵心里空荡荡，有那么一秒，她是希望得到回应的，一个眼神或一个笑，哪怕证明不了什么，都是一种安慰。

车子并入主道，陆强捏着雪茄，手臂搭向车窗外。一缕青烟被风吹散，火星落在手背上，他缓慢抖落下去，皮糙肉厚没感觉到疼。

陆强头靠着椅背，外人看来懒散不羁，双眸却状似无意瞥着后视镜，看那女人低垂着头，无精打采。

司机踩了脚油门，她在镜中的影像越缩越小，直到落为模糊的小点儿。

后面有擦火机的声音，陆强收回目光。

邱震给他点完自己也点了一支，开了他那侧的窗，手同样落在车窗外。

陆强抬眸看向车内视镜，他头发偏长，遮住右侧眉峰，发丝被风吹向后面，他用手立即捋顺了遮挡。陆强盯着看了几秒，撞到他的眼睛，眼尾略长，瞳仁乌黑，单眼皮，竟与他有几分神似，只是少了些岁月的沧桑和沉积。

对视几秒，邱震说：“强哥，多会儿出来的。”

陆强说：“小半年儿了。”

邱震臂膀撑着前椅背，健壮体格跟陆强不相上下。

他说：“我这些年一直呆在国外，前段日子听我爸说你出来了，你不回‘巢会’，也联系不上。前天刚下的飞机，现在来你别介意。”

“不介意。”陆强盯着后视镜，笑了笑，“小震，越来越壮了。”

邱震说：“吃美国佬的东西，该补的都能补回来。”

“这次不走了？”

邱震看一眼旁边：“那要看我爸怎么安排。”

邱世祖冷哼：“看你什么表现，成天不务正业，跟一帮男男女女鬼混的话，还把你弄出去。”

邱震暗自皱眉，嗯啊着答应，随意问陆强：“强哥，刚站你旁边那人谁啊？”

陆强弹烟灰的手指一顿，蓦地看向内视镜，那双眼中充满兴味，眸光发亮，到底小他几岁，不懂得收敛和伪装，一个眼神足以暴露自己。六年过去，他其实一点儿都没变。

陆强冷眼无波：“小区的邻居。”

“熟不熟？”

“不熟。”

“那你帮我……靠……”他闷声低咒，捂着后脑勺：“你打我干什么！”

邱世祖阴狠道：“老毛病又犯了，吃过亏也不长记性是不是？”

“您能别总提那些烂事吗？我听着都累，”邱震心烦，也不敢明着顶撞他，只嘀咕：“又没问什么。”

一路安静。

车子停在‘巢会’的地下停车场，陆强随邱世祖乘电梯上去，不是营业时间，场子里空荡荡，几名保洁清理昨晚制造的垃圾。

空气里，烟酒和香水的靡醉气息还没消散。

邱世祖带头走前面，朝后挥了下手，立即有人过去清场。

大厅的正中是舞池，从旁边绕过去，有一条通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电梯，从那儿一直能到十八层。

一阵凌乱脚步，皮鞋踏着光可鉴人的地面，头顶水晶吊灯散发出璀璨光芒，琉璃和金属包裹的内壁招摇奢华，整个大堂都金碧辉煌。

陆强跟在众人后头，抬眸瞧了眼，这曾经是他底盘，装修翻新过，他几乎不认识。六年没有踏足，物非人非，竟生出几分侥幸和怅然。

在一处宽阔地方落座，邱世祖翘腿靠在椅背上，旁边有人递烟和火儿，他点燃了才看向陆强。

陆强还穿着保安裤子和汗衫，脚上是那双老布鞋，出来急，他并没穿外套。

邱世祖上下扫了一圈儿：“冷吗？我先找人带你换套衣服？”

“不必，”陆强前倾支着膝盖：“邱老，我待会儿就得走，那边没请假。”

他一双精锐老眼透过镜片看他，神思不辨的笑：“这‘巢会’就是你的，还上哪儿去？”

陆强低头笑了笑。

邱世祖说：“阿胜昨晚找你麻烦了？”他没吭声，他又说：“他以前就爱和你杠，明明不如你又不服气，你不在这些年，‘巢会’都他在帮我，看你出来，怕自己地位受威胁，才冲动办了混账事。”

陆强说：“没怪他。”

“我拿鞭子抽他了，现在还在后面跪着呢。”

陆强笑说：“也没有必要，邱老，您别动气。”

邱世祖抽了两口烟，在烟灰缸里碾灭才说：“上次见面太匆忙，新开的娱乐城正收尾进设备，没顾上你……”他顿了顿，“半年时间够你喘气儿了，现正需要人，何况我有让小震接手的打算，也需要扶持。”

邱震坐旁边，添了句：“强哥，回来帮我吧，咱俩一块儿那么多年，我就相信你。”

陆强低垂着头，半天不吭气。

邱世祖看着他，没多久，蹙起眉头：“你带小震去新场子，”顿了顿，“那边绝对干净。另外如果你想，‘巢会’后面儿的事归你管，阿胜只负责经营。”

陆强拿手触了触额头，仍然不说话。

“强子，”邱世祖靠回椅背，声调降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妈，点头这么难吗，以前的魄力呢？”

陆强搓着手，几秒之后才抬起头：“邱老，您还惦记着强子就够了，但娱乐城我没法再接。”

“理由。”

陆强说：“昨晚进了趟公安局，差点腿软回不来，阿胜的事我一个字没敢提，怕惹麻烦，也怕再进去。”他管旁边要了根烟，猛吸几口才道：“这几年在里面儿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像做了场噩梦，现在出来了也心有余悸。您问我魄力呢，早被那帮死条子磨光了。那是个漂洗场，不光洗了过去，扒了皮肉，志气跟着一块儿冲走了。”

他抽着烟：“我帮不上小震，现在就剩一副臭皮囊，对付活着。”

良久沉默，邱世祖叹一口气：“怪我。”

陆强说：“没有您就没有强子，这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又坐片刻，没再说这事儿，聊了聊别的，陆强寻借口起身告辞。

他没让邱世祖派车送，走出‘巢会’大门，左右看看，找到最近的公交站。

后面有人叫他。陆强回头，是邱震追出来：“强哥。”他慢跑着过了马路，“送你吧。”

他往站牌一指：“不用，公交挺方便。”

邱震翻翻口袋，掏出烟盒，给他敬了根烟，“六年没见着了，回头找个时间咱聚聚。”

陆强抽一口烟，并没正面回答：“小震，娱乐城好好做，毕竟留过洋，肚子里墨水比我们大老粗要多，学的都用经营上。”

邱震诚恳说：“没有经验，强哥，我想你能回来。”

陆强说：“经验都是熬出来的，”拍拍他肩膀：“时间问题，你能行。”

他张了张口，陆强往远处看了眼：“我先走，车来了。”

没顾他的挽留，陆强抬腿上车。

中午气温升上来，车里闷热，陆强出了一层薄汗，浸着背后伤口灼烧的疼，他神色仍旧不见波澜，单手握着拉环，另一手拽住后衣下摆，扇动两下。

回到岗亭，谭薇早已离开，桌上留一张字条，陆强扫了眼，团起随手扔垃圾桶里。

根子早上就来过一趟，半个人影没见着，傍晚听‘巢会’里认识的人说了这事，手头的活儿不干了，当即又跑了来。

正值换班，陆强做完交接，和根子坐外面长椅上。老李爱热闹，也见过他几回，站外面跟两人闲聊几句，才回屋泡茶喝。

根子往岗亭里扫了眼，焦急问：“哥，你怎么样？陈胜找你麻烦了？听说今天去了邱老那儿？”

陆强呵了声：“你消息倒灵通。”

根子窘迫搔搔脑袋：“伤着没有？”

陆强看他一眼，也没隐瞒，直接撩起衣服给他看。

根子抽一口凉气，一激灵，好像伤在自己身上，也跟着疼起来。

“哥，这伤咱得去医院上点药。”

陆强说：“别大惊小怪，没流血没破皮儿，上哪门子药。”

“上药能好的快，这明天就得肿起来，天还热，里面儿万一发炎化脓，遭罪的还是自己。”

他想了想：“娘的麻烦。”

陆强站起来，忽然被冲过来的人影挡住去路。他垂眸瞧，一具软腻腻的身体直往胸前钻，冲鼻的香水味跟着扑过来。

女人一件紧身半裙只抱住臀部，十月天，下面仅穿一条肉色丝袜，红唇鲜艳欲滴，大波浪长发遮住半边额头——是很久前投诉楼顶放火那女人。

女人姓张。

陆强拿手臂挡开，嘲弄说：“张小姐，身体不舒服？”

张姓一愣，“没有啊。”

“那站直喽说话。”

“讨厌。”她捏嗓子嗔了句，离开陆强的手臂，往下拽了拽裙摆：“有我的快递没有？”

陆强说：“换班了，里面问老李。”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这保安当的，真不称职。”拿手指画了下陆强胸膛，娇媚一笑。

她踩着小高跟，扭臀往岗亭里去，没走几步，又扭头说：“诶！我家水阀出水太小，恐怕是给堵了，哪天得空帮我看看？”

陆强睨她一眼。

她挑着眉：“就8号门，四楼。”

陆强一抬下巴：“这事儿老李在行。”

他往门外走，根子看着那女人背影，半天才快步跟过来。

他轻轻嗓子：“哥，你这就给拒绝了？”

“你想来？”

“不是，”根子看他一眼：“你以前不是这样啊！”

“以前哪样？”

根子嘿嘿一笑，猥琐的挑挑眉。

陆强作势打他：“兔崽子。”

笑骂着往外走。

小区大门用来过私家车，步行都走旁边小门，门不算宽，勉强可供两人并排过。

陆强走前面，在门口顿了下，先给外面进来的让路，等了几秒，又有人过，这次他没让。

对面的人被挡住，脚步一顿。

卢茵抬起头，看他完好站在面前，眼睛亮了亮，悬着一天的心倏忽落下来，瞅着这张脸，又莫名的生气，张了张口，刚要说话，见后面还跟着一个，手上的塑料袋下意识背到身后，硬生生把话憋回去。

卢茵往右挪了一步，想绕他过去，陆强跨步挡住。她咬咬唇，又往左走，一下子撞进他的胸膛。

她羞怒的看他。

陆强弯唇角：“卢小姐，走哪边儿？”

卢茵垂眸白了一眼：“左。”

陆强没让路，她无法，只得往右走，没想他一步迈过来，不期然把她抱个满怀。

头顶的笑声可恶至极：“左右不分啊？”

卢茵暗暗掐他一把，整张脸涨的通红。

抱了几秒，后面有人过，陆强松开手，不再逗她，一偏身，放她过去。

擦身瞬间，卢茵用手肘撞他：“讨厌。”

陆强后脑一麻，这两个字分人说，刚才那声低俗下贱，由她说出，带几分埋怨几分娇嗔，听到耳里别样动听。

她背影走出十几米，陆强收回目光，觉得浑身燥热，伤口又隐隐泛疼。

根子看愣神儿：“哥，你把人调戏了？”

陆强说：“以后你得叫嫂子。”

他目瞪口呆：“搞上了？”

陆强松松裤子，“有意见？”

“不像啊，”他嘀咕一句：“那明显是个正经女人，跟不认识你似的。”

陆强往他后脑勺拍一巴掌：“我就不正经？”

“嘿！没那意思。”

陆强说：“那是只小耗子，胆儿忒小，不能急，得慢慢来。”根子还没完全消化，又听他说：“你今天先回，哥有时间请你喝酒。”

“那不去医院了？”

陆强望着走远的背影，早看清她手里拎着什么：“用不着了。”

卢茵到家没两分钟，刚换了身衣服，就有人敲门。

她心里憋一股气，想不理，忍着坐半天，末了还是给开了门。

卢茵转身进屋，陆强关了门，从身后一把将她拢住。她双脚离地，在空中蹬了几下，一只拖鞋甩到茶几上。

陆强逮住她脖子啃咬几口，卢茵挣扎，却抵不过他力气，啃咬变成轻吻，鼻息浓重，空气里的迷醉气息愈来愈强烈。

天还没黑透，屋里开着灯，窗帘没拉，他们这样纠缠对面看的一清二楚。

卢茵心砰砰跳，一张脸变成红番茄，情急回手往他腰上掐。

陆强一激灵，把她扔开，沉了沉气息，指着她：“再碰老子的腰，下次弄死你。”发狠说着，却轻轻揉了揉她发顶，把茶几上拖鞋拿过来，蹲下身：“抬脚。”

卢茵扶着他肩膀，把鞋穿好，他起身，她往后退了半步。

那股冲动过去，陆强就不那么危险，转头见沙发旁边扔着那个塑料袋，鼓鼓囊囊一大包，他勾了下唇角，坐沙发上打开。

“为我买的？”

卢茵嘴硬：“正好顺路。”

身上有伤，本来不想告诉她，早上被撞见，也就不再隐瞒。

他兜头扯掉汗衫，“来帮我上药。”

卢茵看见他赤着的上身，虽有准备，还是骇然一怔。

她今天回来迟了，途中经过药店，犹豫再三，还是走进去。

营业员问她买什么。

她支吾半天，形容不出具体病状，最后零零总总买了一堆回来。

可她那想到，他会伤的这么重。

陆强见她表情呆滞，柔声叫：“过来，傻站着想什么呢？”

卢茵这才走过去，从他手中接过棉球，陆强拧开一瓶药水，“先消毒。”

他虚靠着沙发，盯着面前女人。

卢茵捏紧棉球，不知从哪儿下手，面前的胸膛微微起伏，右侧胸肌一条暗色血檩，耷在巨龙嘴边。它眼睛荧绿，嘴角嗜血，让人毛骨悚然。

她迟迟不肯伸手，陆强看出她的心思，捏住那小手，缓缓覆在巨龙头上，他感觉到她的瑟缩和闪躲，掌中的手绷着一股劲儿，微微有些抖。

他看着她眼睛：“怕？”

卢茵抿唇。

他和气的笑笑：“一个纹身怕什么，”陆强拿掉她手上棉球，带着她手轻抚自己胸膛，催眠般说：“摸摸它，它认人，看着凶狠，其实很乖顺。尤其对我陆强的女人。”

卢茵忍不住看他一眼，他牵着她手指一寸寸划过每个线条。她指下的皮肤坚硬饱满，却带着一股滚烫的热度。

卢茵蜷起手指，陆强不放，整个按上去，她掌下的心跳格外强劲。

“它没你想的那么可怕，也没有什么讲头，就年轻时候瞎混，纹着玩儿的。那时候都弄这个，纹什么图案的都有，”他笑了笑，凑近她耳朵：“还有人纹在那里，我那时被怂恿，差点儿就纹了。”

卢茵反应几秒，才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一股血往脑子上冲。

陆强扣住她后脑，作势往自己胸前按：“要不要亲亲，跟它套套近乎？”

卢茵一惊，抬手推他胸膛，还没使上劲，他已经放手，原来是在逗她。卢茵气呼呼的瞪眼睛，使劲抽出手，陆强哈哈大笑，阴霾心情被扫个彻底。

她这会儿倒真不怎么怕了，从他手里夺过棉球：“还擦不擦。”

“擦。”陆强忍住笑，坐正乖乖给她擦。

房里一时无话，静的出奇。

整个过程他没吭一声，胸前却慢慢挂上一层冷汗。卢茵忍不住触眉头。

前面擦完，陆强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背后的痕迹比前面还要重，卢茵手有些抖。

忍了半晌，她还是问：“你这伤怎么弄的？”

陆强闭着眼，轻描淡写：“昨晚碰见几个混混，要钱我没给。”

卢茵抿了下唇：“那今早那帮人呢？”

“以前的客户。”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做生意。”

没一句真话，卢茵根本不信。

沉默半晌：“做生意怎么会被关进去？”

这是她第二次问他。

陆强倏忽睁眼，她动作一顿，他起身，卢茵还坐在沙发边儿，他屈腿把她环在身前。

“茵茵，”他叫了她：“那是过去的事儿，你想要的交代我没法儿给，过去混蛋做坏事，现在我想做个平常人，”他抚摸她的发：“你是我第一次动真格想要的人，咱俩好上，我陆强把所有好的都给你，这样够不够？”

卢茵垂下眼睑：“我只是觉得，我们并不合适……其实，是不是都应该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这是她苦恼一天的问题，早上的一幕在眼前总是挥之不灭，她不了解他的过去，冷静想想，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勉强结合也许不是一个最好的决定。

彻底静了，陆强却不答，挑起她的下巴反而道：“能看出来，你有点在乎我了。”

卢茵呼吸一滞，眼神闪烁。

陆强手指晃了晃：“告诉我？”

卢茵不敢看他眼睛。

他柔声：“对不对？”

卢茵终是轻轻点头。

陆强拿唇轻轻蹭着她的额头：“刚才的话，我当你没说过。”

第十三章雨过天晴

连续擦了几天药，陆强后背的伤变成褚红色，看去刺目，却疼痛减轻，只肩膀的伤势略严重，还有些红肿。

他没当回事儿，后来药也不擦了，让它自然好。

转换了一周，陆强开始上晚班，白天时间自由，他坐中巴去了趟小牙河。

上月接到老邓头的会见通知单，日子刚好是今天，他顺道买一兜吃的、护膝和保暖内衣，太多里面不让带，他直接打几千块到他卡里，多了没用，里面有消费金额限制。

中巴要半小时，车上基本都是探监的，机会宝贵，每月只有一次，外面的人日盼夜盼都等这一天，他们神色各异，有的目光期翼，有的是呆滞的麻木表情。

陆强进去这六年没人探望他，邱老花了些钱，里外打点一番，却鞭长莫及护不了周全，根子给汇了几次钱，怕遭人怀疑，后来陆强就没让了。吃穿用度都靠牢里，每天基本都馒头咸菜白菜汤，偶尔吃一顿荤的。他犯的是刑事罪，在里面待遇最低，从事的劳动也最低级最劳累，农田耕种、矿山挖煤他什么都做过，目的就为消除这类人的戾气，磨平野心，重新做人。

窗外稻田一望无垠，随季节变换已经黄灿灿，收割机忙作，正是秋收的日子。陆强坐最后排，往外面瞅一眼，点了根烟。

他手臂搭着车窗，虽阳光耀眼，风已经带了干冷的气息。

旁边坐个女人，闻到烟味儿不适的咳嗽几声，陆强余光里，有只手在旁边左右煽动，他回头，对上一双嫌弃鄙夷的眼睛，目光扫下去，那女人身怀六甲。

陆强浑不在意，勾了勾唇，目光重新落到窗外，一扬手，半截掐灭的烟蒂也跟着飘进风里。

探监手续颇复杂，尤其对他而言。

陆强多等了一倍的时间，东西交给狱警，之后要经过严格审查，办完一系列手续，他被带到探视厅。通长的大厅一分为二，特制玻璃连子弹都穿不透，高窗只带进来窄条的日光，照明全靠头顶几盏白炽灯。

陆强坐在椅子上，看一眼对面紧闭的铁门，从前他在里面，现在他坐外面，一时五味陈杂。

不多时，里面那扇铁门缓缓拉开，玻璃消音，钢铁浓重的碰撞声根本听不见，老邓是重刑犯，带了手铐和脚镣，动作笨重迟缓。

他一眼看到外面坐的年轻人，懒散的靠着椅背，略微挑起一侧眉峰，唇角挂一抹寡淡略随意的弧度，满脸洋溢张狂却沉稳的神情。在一众探视者当中，他是个冷静内敛、蛰伏戾气的普通人。从第一次见到陆强起，他就知道，这年轻人并不简单。

老邓在凳子上坐下，狱警给打开手铐，随后背手站他旁边。

他拿起面前的听筒放耳朵上，陆强见他动了，才摆正身子过来拿听筒。

老邓说：“头发长了。”

“你瘦了。”

沉默片刻，两人相视无声的笑了下。

曾经六年牢狱生涯，他们住临床，老邓救过他的命，也站在老者立场给他诸多帮助和指引，他最悲痛最崩溃那段日子，老邓和他相依为命。

陆强知道，他虽杀过人，但却是个好人。

老邓笑了笑：“你这头型挺酷的。”其实就最平常的板寸头，但配上额头那道暗红的疤，没人比他更适合。

陆强眸色清明了些，“分人。”

“德行。”老邓点点他。

陆强问：“瘦这么多？”

“瘦了？”

“有人欺负你？”

“我老实本分，谁能欺负我，”老邓说：“最近变天，上工整日泡水里，一到睡觉关节疼的要命，吃不下去饭。”

陆强勾了勾额头：“往上报，让大夫开点儿药。”

“老毛病，看也没用。挺得住。”

陆强说：“我给你带了护膝，回头他们就能交给你，”他顿了顿：“和你之前那副换着戴。”

之前那副是前妻梁亚荣给买的，已经带了两年。掐日子算，他进去二十五年半，前妻看他不超过五次。

夫妻二人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很久以前，他们在漳州化工研究所工作，那年代搞科研阻力重重，老邓废寝忘食获得的成果，被同僚盗走，并申请了专利，他冲动下捅了对方几刀，被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那时候梁亚荣刚刚怀孕，包办婚姻并没多少感情基础，孩子没出生就和老邓离了婚，再嫁给一直暗恋她的男同学。

老邓看不开也没办法，梁亚荣不会为他守寡一辈子，偶尔能来看看，已算仁至义尽。后来孩子出生，她告诉他是个女儿，问叫什么，梁亚荣犹豫着说叫邓琼，只给他带过一张满月照，一晃二十五年，那孩子却从没来监狱看过他。

老邓想，如果死了，也许这是他唯一的遗憾。

“谢了，”老邓苦笑，不想这些事，问他：“你出去过的怎么样？”

“还行。”

语调平淡，却无意识挑了下眉，老邓捕捉到，笑着：“看你这表情，应该过得不错。”

陆强不置可否。

“工作挺顺利的？挣到大钱了？”

他没说话，老邓接着问：“吃的好睡得好？还是外面世界太精彩，朋友亲人都见着啦？”

停了停，陆强侧过头，看高窗的围栏边飞来一只小鸟，蹦蹦跳跳，叽喳叫着，好奇的往里张望。

半刻，陆强一笑：“碰见个姑娘。”

老邓微怔，不大相信：“认真的？”

陆强斜睨他一眼，不是好眼神。

老邓笑笑，怅然道：“好事儿，好事啊。”

两人零零散散聊了几句，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狱警给老邓带手铐，陆强站起身，“下次再来看你。”

老邓站着，双手举起听筒，“甭来了，”他低下头：“这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见谁出去了还往回跑的。”

陆强心里五味陈杂。

狱警提醒老邓离开。

他最后看一眼陆强，欲言又止。

陆强：“说。”

“你要有功夫，就帮我看看她们过得怎么样。”

陆强知道‘她们’指的是谁，直接问：“地址。”

“市南区锦州道化工家属楼，一单元502。”

一串地址流利背出来，其实早在心里反复无数遍，快过去三十年，不知道她们搬家了没有，也许生活富足美满，根本忘了他是谁，但女儿是他唯一的牵挂，哪怕见不到，也想听到关于她的只言片语。

告别老邓，陆强回到家已下午三点多，心情有些沉郁，他枕着手臂躺床上，想闭眼睡半个钟头，眼前总浮现刚进去那年的事，悲怆煎熬的日子，不知怎么挺过来的，那是他第一次后悔走错了路，却没人给他重生机会。

旁边有个老式写字台，高出床身半米多，陆强抬眼皮，瞟到桌角的快递袋子，里面装着一张支票和碎纸屑，扔在桌上几个月，一直没有拾起来。他抬手覆在上面，食指缓缓的点着。

烟瘾上来，他撑住手臂半靠着墙壁，叠起腿，从裤兜里掏烟点上。陆强睡的单人床，旁边就是一扇窗，他住一楼，窗外有孩子嬉闹，菜农正装货车准备去集市。

烟灰结了一段儿，他拉回视线，直接弹在快递纸袋上。

一根烟抽完，陆强终于睡沉。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在后腰震动，某个瞬间，他一激灵突然从床上弹起，满头的冷汗。

窗外的天色陷入昏暗，他从身下翻手机，是老李打来的，已经快六点，他等了他快一个小时。

离得近，陆强十分钟就能到，老李有些埋怨：“干什么去了，才来？”

“睡过头儿了。”

“你小子，大白天的睡什么觉。”老李换好衣服，“我走了。”

“嗯。”

老李拍拍车座，抬起脚蹬着急回家。

陆强转身，听见有人跟老李打招呼：“李师傅，还没下班呢。”

老李看了对方半晌，惊讶道：“呦！这不是小刘吗？好日子没见了，今天回来，来找小卢的？”

陆强脚步滞住，蓦地回身，老李面前站个年轻人，是生面孔，头发略长，妥帖着额头，浓眉下大眼炯炯，穿一身黑色的商务西装，看去有些单薄。

那人半垂着头：“她，应该在家吧。”

“在，在……”老李迟钝片刻，“刚才见她回来了。”

“谢谢。”

那人朝他不自然的笑笑，抬腿往里走。经过陆强旁边，明显感到一股无形的压破感，本能往那方向看去，不期然碰到一束冷硬的目光。

他冲他友好的点了点头，陆强面无表情。

待人走远，老李还往那方向张望，陆强过去：“那男的谁啊？”

老李说：“就那谁，小卢之前的男人，”怕陆强听不懂：“就没结成那个。”

他问“卢茵？”

“对啊，就小卢。”

陆强拳头在身侧握紧：“你再替我会儿。”

没等老李反应，他已经大步往小区里走。

门敲响时，卢茵正在厨房炒菜，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她调小煤气，跑去开门。

这个时间段，应该没有别人。

卢茵直接开门，就要往回跑：“正炒着菜……”

话断了，脚步也停了，卢茵机械转回身，手里还握着锅铲。

门口站着刘泽成，一身板挺西装，拎着公文包，热切盯住屋里她的身影。她穿一件宽松粗线毛衣，宽领口，脖颈修长，露出笔直纤细的锁骨，胸前水蓝色花边围裙，印一排滑稽可爱的野鸭子。

她赤足踩着拖鞋，方向一寸寸转过来，“是你。”

刘泽成目光跟上去，她头发随意抓起，高高盘在脑后，颊边落下极细的一缕，发尾溜进了唇角。

他看向她手中的锅铲，满鼻都是居家饭菜的香气，一股久违的暖流溢满胸口，面前的女人站在光下，面孔温和柔软。

自从那日见过，往昔温馨的时光又涌现进脑海，有比较，才知道她的好。

今天下了班，他漫无目的，不想回家面对无穷无尽的家务，不想伺候人，不想吃外卖，也开始厌倦那张美丽年轻的脸。

刘泽成抑制住抱她的冲动，嗓音激动：“茵茵。”

卢茵垂下手，冷冷问：“你找我有事。”

“没事，”他往前迈一小步：“就想过来看看你。”

卢茵把唇角发丝拢到耳后，微笑：“我有什么好看的，没这个必要吧。”

沉默一瞬，“能让我进去坐坐吗？”

说着就要往里走，卢茵一步挡住：“不能。”

“茵茵！”他目光闪烁：“我后悔了。”

卢茵心一麻，没看他，也不吭声。

刘泽成有些哽咽：“这些日子，总想起我们上学恋爱那会儿……还记得有一次你肚子痛，我半夜买药送到你窗口。那时你住一楼，我们有时候就隔着窗户说话。”

“你还记得吗？”

“忘了。”

她冷笑，心底那股极致的痛快越变越大，现在听他说话，除了恶心，并没有太大感觉。

不想继续纠缠，卢茵沉着脸，倾身拉回房门。

刘泽成一时情急，忽然扒住门框，稍一使力，她被带了出来。

卢茵惊呼，拖鞋在门框上绊了下，身体扑过来。

刘泽成伸手要抱她，可手还没触及，一股大力把他扯开。刘泽成一个趔趄，转眼间，卢茵落在陌生男人的怀里。

男人声音不善：“干什么的你？收电费、水费还是煤气费？”又转向卢茵，声音同样冲：“叫你问好再开门，你么听不懂话？”

卢茵小小的扭了下，陆强护的更紧，呈占有姿势，把她整个收在臂膀下。

刘泽成稳住身体，揉着手腕儿：“你谁啊？”

他问完，不由拿眼打量对面的男人，他高他足有十公分，块头不是一般壮，几乎能塞下自己一个半，屋里大片灯光被他遮住，面孔一时看不清。

陆强说：“她男人。”

刘泽成看向卢茵，她在他怀里乖乖顺顺，身形显得过分小巧。

他啼笑皆非，要去拽卢茵，被陆强扼住手腕儿，狠狠往旁边甩开。那小身板哪经得起他的蛮力，‘碰’一声撞在旁边墙壁上。

卢茵抽一口气，下意识往前一小步。

陆强皱眉，对她的紧张反应颇不满，狠狠瞪她。

刘泽成嘶着气，半天才站直，西装袖子蹭上墙白，扣子挣开，领带歪了，显得有些狼狈。

门口的人挪了方向，一点光透出来，他看清他的长相和穿着，忆起几分钟前在门口见过他，有些不可思议。刘泽成没再上前，冲着卢茵：“他说是真的？”

卢茵抿唇不语。

等同默认，刘泽成缓缓摇头，拿手指他：“他？小区的保安？”一双眼瞪得浑圆：“茵茵，你脑子坏掉了？还是被刺激的？你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吗，居然找个保安？”

陆强嗤笑一声，放开卢茵，往前迈了两步。刘泽成下意识退后，却不及他胳膊长，一把被逮住脖领子。

“你，想干什么？”

陆强臂上肌肉鼓起，刘泽成脚跟离了地，只听耳边一道低沉的声线：“不光是保安，我还蹲过监狱，杀过人，放过火，什么都干过，”他一字一顿，阴狠的问：“你怕不怕？”

“疯子，”他声音颤抖，“我喊人了！茵茵，快叫他松开。”

陆强一拳挥他左脸上，“茵茵！”他冷笑反问：“你配这么叫她么？”

刘泽成歪头不吭气了。

其实陆强没用多大力，只是唬了他一下，卢茵看的心惊，怕事情越闹越大，赶紧上前握住陆强的手：“别打，我来跟他说。”

陆强看她一眼，把他往后耸开。

刘泽成捂着脸，连退两步。

卢茵说：“无论什么原因，希望你下次别来了，我现在生活的很好，过去的事不想再提，更不想看见你。”

“我只问你一句，你和他什么关系？”

“没关系，”她脱口，发现说错，赶紧添了句：“这不关你的事。”

陆强倏忽看向她，她垂着眸，并没给予任何回应。楼道里短暂静了下来，昏黄顶灯洒在几人身上，刘泽成细细看她半刻，又拿眼尾偷偷瞟陆强。

“你会后悔的。”

卢茵轻轻吸气：“后不后悔都是我的事，你走吧。”

不看他任何反应，卢茵拽一把陆强，回身关了门，屋里倾泻的光变成一窄条，最后全部消失。

门关严了，才闻到一股烧焦味儿，卢茵惊觉手里握着铲子，跑去厨房关煤气，炒锅里黑乎乎，分辨不出什么菜色，散发一股刺鼻的气味。

她把炒锅放到水龙头下面冲刷，眼睛盯着水柱，不知想什么。隔了会儿，她转过身，脚步连退了几步，屁股抵在案板上。

卢茵扯扯嘴角：“菜烧焦了，没法吃。”

陆强不知何时过来，堵在身前：“你跟他想法一样？”

“没有。”她下意识答。

陆强眯起眼，“你知道我问的什么？”

空气有一些滞闷，卢茵垂下肩，推了推他：“你今天心情不好。”

陆强动都没动，捏着她脸颊，强迫她和他对视：“觉得丢人？”

“没。”

“我们没关系？”这始终是他最在意的。

卢茵不吭声。

他贴近了，用极轻缓却阴沉的口吻：“你应该说清楚。”

“只是觉得没必要。”

“什么有必要？留着活口，等着续前缘呢。”

卢茵忍了忍，狠狠拍掉他的手：“等你心情好了再说吧，让一让。”

陆强冷笑：“心情不好，也你们这对狗男女给气的。”

“你……”卢茵说：“你发什么疯。”

“这就发疯了？那你没看我发疯什么样，”他脱住她腰臀，把卢茵甩放到琉璃台面上，屈膝顶开她的双腿，单手扶腰，单手握肩。卢茵一惊，挣扎起来，毛衣坠下去，露出黑色肩带，圆滑的肩膀落在他手中。

卢茵被捏疼了，往后退缩，伸手去掐他的腰。陆强看出她意图，抓住那双手一同按在她背后，卢茵掌心湿腻，压到切好的西红柿，汁水顺着流下来，马上浸湿浅色的毛衣。

他嘴贴上来，吮吻她露在外面的皮肤。

这姿势难堪轻薄，没有一丝尊重可言。她想到他的过去，他的伤，他偶尔流露锐利锋芒的目光。她对他一无所知，单靠喜欢和需要，获取不到半分安全感，遇事只会动拳头，气不过就对她用强来硬的。

激动和气愤之下，他的所有好都变成不好，所有关心爱护都变成有所图谋，藏在心底的游移不定，终于破土而出。

这段感情，就像一座危房，根基不牢靠，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楼毁人亡。

卢茵鼻子酸涩，有眼泪顺着流出来。

陆强触到她的脸上，动作微滞。

卢茵口不择言：“我要分手。”

所有动作停了，陆强咽了下喉，安静空间里，都是她抽鼻涕的声音。许久，陆强拉好手下的衣服，把她整个人都拢进怀里，抵着她额头。

冷静了，才知道可能吓到她。大掌轻抚她后背：“行了……下次不这样了。”

她推他：“你滚。”

“男人嫉妒心强，谁能看得过他女人和旧相好的待一起。”

卢茵挣了挣：“我不想听你说。”

陆强抱的紧，鼻息长而缓的呼出：“我是没文化，但有钱够你花一辈子。都是你的，你想买名牌，想买钻石豪车或者房子随便你。”

“我不要。”

“我气你没和他说明白。”

卢茵心口一疼：“我们是对狗男女，以后要往一起勾搭。”

陆强苦笑：“别说气话。”

“不是气话，不是他也不会是你，你滚。”卢茵不太冷静：“我要分开。”

陆强嘴角的笑僵住，她说：“我对你一无所知，我们本来就是个错误，彼此不了解，不是一路人，”她吸鼻子：“今天正好，一次性说明白。”

卢茵脑子一团乱，思维已经跟不上她脱口的话。

面前拉开距离，他攥紧她肩膀：“我对你什么都不算？”

“不算。”

“你对我没感觉？”

“……没有。”

“我们是个错误？”

“……对。”

陆强喉结滚动，过了数秒：“你不和我好了？”

“……”卢茵咬紧唇：“是。”

一双深眸带着赤红血丝，紧紧盯着她。陆强想到，几天前，她也提过和他分开，那次他当她没说过，这是第二次，他却不能。

不知过多久，陆强冷笑一声，贴着她耳朵：

“你么就是喂不熟的狼崽子。”

卢茵抿紧唇。

“老子也不玩儿了。”

肩膀的束缚一松，他转头离开。

很久过后，卢茵还坐在琉璃台面上，耳边是关门的回声，她终于找回一丝理智，想开口解释点什么，可前面空荡荡，已经没有他的影子。

起初的几秒很难熬，客厅挂钟的声音仿佛穿透耳膜，‘滴答滴答’她莫名心慌。不知响到第几声，卢茵从上面跳下来，抓起钥匙，跑了出去。

楼道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一路追出楼栋，没有见到他的人。已经过去十分钟，这并不稀奇，脚步有些迟钝，才发现还穿着不太合脚的布拖鞋。

她很清楚他在哪里，只迟疑几秒，卢茵往岗亭方向走去。她不太确定自己想表达什么，反悔或是解释，哪怕最终还是这结局，最起码都应该心平气和的收场。

七点不到，小区中最热闹的时段，卢茵穿过广场，耳边都是嘈杂的音乐声。街灯初明，天空还挂一层暗灰，冷风飒飒，把鼻尖儿吹的通红，她不由耸肩瑟缩，脚步时慢时快，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恨起自己游移不定的性子。

远远看见岗亭，橘黄暖光从窗户倾泻，天已黑透，小小房子隐在古树后头，墙壁上树影婆娑。

窗旁房门大敞，外面并没有那人的影子。

她脚步一顿，再次迈步时，心下便坚定的不容动摇。

还有五米不到，门口晃出个人影，曾在一刻钟前见过，某个时刻，他们严丝合缝紧贴彼此，可直到此时，卢茵才更直观更认真观察对方，好像找到一直忽略的什么东西。

并没给她太多时间思考，那人像有所感应，蓦然侧头，初见她的几秒，面部表情略微诧异。陆强嘴角咬一根未燃的烟，手插着口袋，背脊不那么挺拔，目光落在她脚上，半刻又移回来，眸中刻意的冷淡和疏离，是卢茵不太熟悉的。

她攥紧袖口，冷风从毛衣缝隙直击皮肤，纤长脖颈裸露着，绒发轻轻扫着耳根。刚才出了汗，被风一激，不禁打了个冷战。

那人还注视着她，她往前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住。

岗亭并不是他自己，暖光里跟着晃荡出一个人，修长身材裹在庄重的警服里，头发一丝不苟，警帽带的端端正正。她没有察觉第三者的存在，目光始终落在陆强背上，两人不知在屋里说了什么，她皱眉噘嘴，目光怨念又舍不得从他身上移开，伸手轻轻往他肩膀捶推了一下，绝对不忍用力。

在旁人眼里，这动作没什么特别，却也狎昵有余。

陆强无知无觉，完全忽略身后的人，身体随她动作轻晃一下，仍然盯着暗处那个单薄身影，第一念头竟是犯贱地担心她这身穿着。

两人眼神对视着，谁也没有动。

渐渐，卢茵嘴唇泛白，口中干涩，周遭都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她很想故作轻松打个招呼，嘴角却始终弯不出漂亮的弧度，根本没有想象中的洒脱。

他们站在门口，是一张被暖光柔化的照片，她个头到他鼻尖，目光安然凝望，同样挺拔的身材，隔着不足半米距离，勇敢的，大胆的，站在他的身后，没有什么比这更和谐。

心脏不可抑制的抽痛，眼前画面刺激着眼球，卢茵想，她终究比预想的要在乎一点，只一点点……

终于迈开步，却不是往前，她有点慌不择路的意味。这行径落在陆强眼里，变成另一番解读，胆小、逃避、见不得光，因为有外人在，所以才放弃过来的念头。

陆强长久盯着黑暗。

谭薇发现他状态不对，拿手戳他：“看什么呢？”

那方向一片昏暗，除了树影和笔直的路，什么都没有。

她来了有半个钟头，老李让在屋里等着。自受伤那次再没见过，忙完手头案子，她抽空先来看他，没想到还是那副冷眉冷眼欠他钱的样子。

谭薇声音怏怏：“每次来看你，你脸都臭的要死，以为我稀罕呢！再也不来了，”她往门口走了两步，没得到想要的回应，不甘的咬咬唇，很大声喊：“喂！”

陆强终于回头，左腮无意识鼓动。

谭薇说：“我要走了。”

他鼻腔里“嗯”了声。

谭薇气急，狠狠瞪他一眼，摘下帽子拎手里，没走几步，却听后面叫住她。

陆强问：“吃饭了吗？”

她仍然背对着，身体微微摆动了几下，脸上笑容慢慢放大，等到回过身，却已变回严肃表情。

“没有。”

陆强没看她，越过她往门外走。

随便找了间小餐馆，点几个炒菜，几瓶啤酒。陆强面前一个杯，喝自己的，没管她。

谭薇从没这样和他独处，偷偷瞟他：“少喝点儿，你还要上班呢。”

陆强头都没抬，把杯斟满：“晚上没人管。”

她没话找话：“酒劲儿大不大？”

陆强不太想回答，基本一仰头就是一杯。

谭薇直接叫老板，也要了个空杯，独自开了一瓶，试探性先倒半杯。

她看他脸色：“你今天心情不好？”

陆强手一顿，嗤笑了声，“对，心情不好。”

“因为什么？”她撑着下巴，做出倾听的姿态：“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跟我说说。”

陆强大口吃菜：“跟你说不着。”

“有什么说不着？”她锲而不舍：“说说呗，因为什么？”

“为女人。”

谭薇下意识笑：“别开玩笑了。”

陆强斜她一眼：“我像开玩笑？”

谭薇略怔，随后嘁了声，端起面前酒杯抿一小口，秀眉微皱，之后慢慢平缓，竟将杯中全部饮尽。

这次倒满了，她半随意半试探地道：“我可看不出来。你这人，总是阴晴不定，高兴时候露个笑脸，不高兴胡编滥造，说话没边儿没沿儿的，一点都不靠谱。”

陆强手腕垂着，筷尖支在桌面上，挑起眼皮看她，突地问：“你看上我了？”

谭薇一口酒呛出来，忙用手捂住口鼻。

“我什么优点，你告诉告诉我。别人怎么就没发现呢。”他说这话时，面部难得的无奈。

谭薇脸颊绯红，“干嘛突然说这个。”半天总算憋出一句：“这种事情，怎么能说清楚……就是感觉挺好的。”

陆强觉得好笑，往嘴里扔两颗豆子：“感觉当不了饭吃，劝你趁早打消。”

谭薇蹙眉看他。

陆强说：“我有对象了。”

“你骗人。”

“咸盐吃多了骗你？”他扫她一眼：“刚好上的，看你往这儿跑的勤，怕你白浪费时间。”

谭薇捏紧杯子，终于开始相信他的话。蓦地，脑海闪现一个女人身影——面目清美、曲线婉转、小鸟依人。这感应十分灵敏，立即坐实他刚才那一番话。

陆强喜欢的，应该是那种厨艺精湛，温柔持家，足够软，足够暖，能给男人归属感和依顺感的类型，而这些特质，从那女人身上不难体现。

反观自己，顿感一败涂地。

谭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没勇气追问下去。

后半段儿没什么话说，她基本接受这个现实。陆强不喝了，她开始一杯接一杯的往下灌。他只负责传达，知道谭薇是聪明人，不会死缠烂打，喝完这顿，清醒了，也就明白了。

陆强吃饱喝足，齿间叼一根牙签，百无聊赖的东看西看，没事儿人一样。这顿饭和初衷有所偏差，本意利用女人作陪借酒浇愁，却发现兴趣怏怏，六年前的陆强简直脱胎换骨，他讽刺的笑笑，命令自己多花一倍的耐心，作为他利用她的补偿。

从酒馆出来，谭薇走不了直线，陆强帮她维持平衡，伸臂捏着她胳膊，避免不必要的身体接触。她不知有几分清醒，有意无意往他身边靠拢，陆强无情阻止，始终和她保持一臂距离。

不知反复第几次，他耐心耗尽，冷笑说：“那些酒后乱性的，都是为搞姑娘找的借口。”

旁边的身体一晃。

陆强继续：“即使喝醉，脑袋也无比清醒，绝对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狗屁事，我没醉，也相信你能听懂。今天说的不是逗你，我现在所有精力都放那女的身上，天天想怎么让她服帖喽。”陆强咬牙切齿的说。

“没有时间应付你，你那些小心思趁早收一收，赶紧找个好人该处处该嫁嫁，”顿了两秒：“能不能走直？”

谭薇毫无反应，仍然走不直，却也不刻意往他身上靠了。

在路边拦了辆的士，陆强把她塞到后座，从警服外套摸出身份证，冲着司机：“麻烦把这位女警送回家，地址是，”他看一眼手中证件：“谭林路32号。”

司机是个大叔，在内室镜里看他一眼，含笑点头。

陆强借着灯光，眯眼往挡风镜上瞅了眼，记住编号，随手关紧车门，目送车子缓慢驶入黑夜。

那晚过去，卢茵毫无悬念的感冒了，起初还轻，她没太在意，就热水吞了几片感冒药。

在厂子里，陈瑞又发现她和前几日不同，不知是病的原因，还是其他，脸上那丝神采淡去，闷闷不乐，总是提不起精神。

老杜交给两人一笔订单，为城中某休闲场所做一批员工服装，陈瑞是产品开发部主管，业务由他负责。厂里原先有两位正牌设计师，其中一位正休产假，且此人为人处世刁钻另类，目中无人，老杜早想换人，所以借机提拔卢茵，之后给那人换个无关紧要的差事，或继续或离开，都对他造成不了任何损失。

从老杜办公室出来，两人并肩穿过走廊，卢茵略微落后半步，陈瑞侧头：“感冒还没好？”

“快了。”卢茵说。

“记得注意休息。”

自上个雨天，陈瑞知道她的心意，虽放不下，也只敢在背后默默关注。他来厂里三年，第一眼见到，便对她颇有好感，只可惜当时卢茵心有所属，完全没把他看进眼里。当得知两人分手的消息，他心情十分矛盾，终于鼓足勇气追求她，还是遭到了拒绝。

面对卢茵，他似乎只有苦笑。

“谢谢。”卢茵侧了下头，淡淡问：“笑什么呢？”

“没有，”他尴尬的咳嗽一声：“那就按计划，下周四去一趟那边儿，记得多带些样板照片，他们要的种类太杂，这次可能会麻烦一些。”

卢茵说：“没问题，我来办吧。”

又聊几句工作上的事，两人在他办公室门口分开。

事情提前做完，她回来的早，慢悠悠走到小区门口，老李还没走。

岗亭门口支了个长桌，老李上来热情招呼，卢茵止步，默默往长桌后面看了眼，前面站几家住户，那人坐桌后低头写字，他握笔姿势生疏，像碰到什么难处，手停在那儿，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李问：“今天这么早？”

她笑笑：“工作忙完了，就提前回来。”卢茵站住脚跟：“那是做什么的？”

“咱小区新换煤气管道，这回变成天然气了，用起来更方便些。”老李指指那边：“这不都登记吗，小区住户少，就不挨家挨户通知了。你也过去，让小陆记录一下，换煤气家里要有人的。”

卢茵咬了咬唇，停顿片刻才往那方向挪去。

之前的人已经离开，他面前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陆强瞭起眼皮，对上一双清澈水亮的眼，仰视缘故，能看见她下巴上多出的肉感，皮肤被光照的透亮，耳廓接近淡粉色。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陆强却面无表情收回视线。

她口干舌燥，听他问出三个字：“叫什么？”

卢茵呼吸微滞，只能看见他的头顶，手不由攥紧，顿了几秒：“……卢茵。”

“电话号码？”

她轻轻呼气，报出一串数字。

“住哪儿？”

“什么？”

他抬头，像看陌生人：“几门几号？”

卢茵下唇咬的没有血色，短暂时间里，紧盯他的眼睛。她不回答，他勾了下唇角，低下头，直接在后面一栏里写下：11门302。

“什么时间家里有人？”随后抬头，心便被揪了一下。原本透亮的眸子里，水汽莹莹，却要努力睁大眼睛，克制的叫着劲。

跟水做的似的，说哭就有眼泪。陆强咬住后槽牙，不敢问了，往本子上直接写了两个字。

再次抬头，整个人重新拢在阳光里。他握紧笔杆，指头泛白，也许再多一秒，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这女的眼泪太神奇，拥有摧毁一切刚强的魔力。

她一哭，全世界都变成了他的错。

陆强眯眼，她离开很远，他盯着那个背影，肆无忌惮的瞧。

第十四章得逞

一转眼就到礼拜四，卢茵早起头痛欲裂，昨晚头发没干，她在沙发上睡着。半夜被冻醒，手凉脚凉，电视机还开着，正播放一部老片子，卢茵关掉电视，在沙发上缓坐片刻，起身换卧室睡。

她脑袋昏昏沉沉，才好转的感冒又有加重迹象，比约定时间晚了一刻钟，她赶到时，陈瑞靠在车旁看手机。

她抱歉的叫了他一声。

陈瑞闻声侧头，见到是她，嘴角漾起微笑，收了手机，往她的方向缓跑几步。

这家娱乐城刚刚落成，还未正式营业，外檐规整，内饰装潢刚进行一半，大厅正在安装吊顶，中间摆放一台小型升降机。

陈瑞从后虚扶她手臂，把她让到稍微安全的地带，根据指引，他们乘电梯到二楼，由后勤组长接待。

卢茵支起电脑，里面是各类型工装的样板照片，缓慢滑动鼠标，她做适当讲解。

对方也是果决干脆的人，指出其中几版样式，提出修改意见。卢茵习惯用本子记录，一条条罗列的直观清晰，双方敲定在半个月内，先做出几件样品试穿，再决定是否大批量定制。

卢茵这边很快谈完，过程出奇顺利，剩下由陈瑞来谈长期合作和钱款问题，她在一旁听了几句，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才感觉太阳穴突突的跳。卢茵稍稍放松肩膀，往后靠在沙发上，脑袋乱成一锅粥。

不知进行多久，陈瑞轻轻叫了她一声，卢茵努力把眼神放清明，随他起身。

陈瑞早看出她状态不好，告别后，顺手去接她手里电脑，卢茵手一紧，没松开，看他的目光一如既往有距离。

陈瑞默默叹气，手里仍加重几分，故作轻松说：“其实你不用刻意疏远我，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哪儿还能总舍脸追着你，”他揉了揉鼻子，“看你样子不舒服，即使普通同事，帮拎个电脑也没什么问题吧？”

这么一说倒显得她狭隘，卢茵有些不好意思，松了手：“抱歉，”想了想，又改口：“谢谢。”

陈瑞接过，笑说：“小事儿。”

两人往电梯方向走，走廊里堆满杂物，顶灯没装齐全，单靠日光穿透房间窄门照在墙壁上，一步极暗，一步极明。

尽头的电梯正缓缓上升，快到门前，“叮”一声响。

陈瑞带她自动往旁边靠了靠，里面有人鱼贯而出，为首是个大块头，一身黑色西装叼着雪茄，鬓发遮住右侧眉峰，皮肤黝黑健康。

卢茵只无意瞟了眼，心脏便狠狠往下一沉，忐忑半刻，才敢再次抬头，这次心又落回原处，一阵庆幸和后怕。

只是相似而已，而并非本人。

等人走尽，两人上了电梯。

走廊里闹出不小动静，远远看见，之前接待他们的后勤人员正迎出来。

陈瑞按了下行键，电梯门缓缓闭合，面前众人忽然停住，为首的大块头向后拨开人群，往这方向看来。那人站在昏暗的走廊，微侧着头，面目不清，眸里的光却冷硬森然。

电梯还剩窄窄的缝隙，卢茵浑身一震，不由往后退了半步。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不单单是神似，那早的公交站上，她好像见过他，只在车窗外那匆匆的一眼。

走出前厅旋转门，骄阳当头，卢茵不禁抬头往上看，硕大的金色牌匾已经立在建筑上方——六个大字：震天娱乐会所。

她眼睛被阳光晃了下，腿有些虚，连忙收回视线，索性厂里不去了，想坐公交回家。

陈瑞给拦下来，硬把她拉上副驾驶，送她回去。

陈瑞问：“你感冒又严重了？要不先去医院看看？”

“不用，”卢茵轻松的说：“就昨晚没睡好，回家补眠就行，待会儿你帮我跟老杜请个假。”

陈瑞“嗯”了声：“要不顺路买些感冒药？”

卢茵笑说：“包里还有。”

他看她一眼：“那告诉我前面怎么走。”

车程大概二十分钟。

拐过前面一排饭馆，在转角处，她解开安全带：“今天麻烦你了，把我放路边就行。”

“就是前面的小区？”

“嗯。”

他打了个方向盘，靠近小区铁门：“你先别动，我给你送进去。”

“别，别，不用进去，在旁边停下就行。”

话没说完，陈瑞按几声喇叭，小区大门只开了一扇，私家车无法通过。愣神的瞬间，他又按了几声，卢茵咬住下唇，开了她那侧的门：“我自己进去，谢谢。”

“诶！”

没听他说什么，卢茵匆匆忙忙转身，倏忽看见一道高大身影出现在不远的岗亭前，那人沉默站着，并没有开门的意思，面无表情，眸光迫人的盯着她。

卢茵喉咙微微发干，站了片刻，意识到自己并没做错什么，挺了挺脊背，穿过旁边小门。

短短的路程一点都不好受，那人眼睛像长在她身上，擦身而过，也不见他说一句话。

卢茵走出好几米，心情一落千丈。

后面人粗着嗓子叫了声。

她心跳极快，又慢慢走两步才回过身。

陆强说：“后天换管道，记得家里留人。”声音冷冰冰，听不出什么情绪。

卢茵抿紧唇，对上那双眼睛，突然不想回答他，胸口升腾一股气，也不知道自己气什么。

用同样的语气回敬他：“还有事吗？”

陆强停了足有十秒钟：“没了……”

这声回答全无意义，他没说完，她挺胸抬头，发尾甩出漂亮的弧线，小腰一扭，快步走远。

他先是一愣，随后低低骂了声，两腮咬紧，不由磨了磨后槽牙，盯着她左右摆动的臀瓣儿，恶意的想以后怎么收拾它们。

陆强从兜里翻出烟来，用手圈住点燃，吸了几口，又往刚才方向看去，她背影已经变得很小，一眨眼就被树丛挡住。他收回视线，对着天空呼了口烟，这才意识到门口还停着一辆私家车。

车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半靠着车门，视线缠绵的盯着院子里，一身浅灰西装，袖口露出白色一截，转头看到陆强不算善意的目光，友好的摆了下手，将车开走。

陆强眯着眼，看他掉头、转弯、尾灯闪烁。他背影总有几分熟悉，却一时忘了在哪儿见过。

他往那车屁股看了眼，

标志408，三厢式，1.8L，十几万。

转天陆强起晚了，他这周白班，到岗亭已经七点多，门开着，老李坐里面听广播，见外面有动静，扒头说：“八点换班，你每次都来这么早。”

“你回吧。”

老李起身：“早上就抽烟。吃饭没有？”

“没。”

老李放下帽子：“我再等会儿，你去吃个饭？”

“不用，”陆强往院子里看了眼：“不饿。”

老李无奈看看摇摇头，只好随他。

直到中午，他才离开一会儿去吃饭。

下午的时候，煤气公司来人，管道分几天换，这周内必须陆续换完。他跟工人去里面走了一趟，个把小时回来，见岗亭门口站个男人，穿着西装，手里拎几个袋子，正探头探脑往窗户里巴望。

陆强认出这人，昨天开车他送她回来。

他停在不远处：“找谁？”

陈瑞回过身，见他这身打扮，忙打招呼：“请问，卢茵住在哪栋楼？”

他明知故问：“你哪位？”

“哦，我是卢茵单位的同事，”说着伸出右手，“我叫陈瑞。”

陆强双手还放在口袋里，低头扫了眼面前的手，修长白净，跟他的很不同。

陈瑞有些尴尬，刚想收回，便被对方握住，手掌很宽，粗粗硬硬，充满力量。

陆强说：“这是住户隐私，没法儿给你。”

陈瑞为难道：“麻烦通融通融，我同事生病了，给她打电话一直没人接，我怕出事，才急着赶过来的。”

陆强突然抬头：“什么病？”

陈瑞一愣：“感冒。”

他松一口气，斜他一眼：“什么程度？”

“今天没来上班，中午发短信没有回复，就刚才电话也一直不通。”他说多了，又问：“那么地址？”

陆强听的皱眉：“不能给。”

他生硬说完，就要往11门去，回身的瞬间，小区外进来个熟悉身影，看到两人，也明显愣住。

卢茵穿一件米色风衣，扣子直接扣到领口，长发卷在脑后，略微松散。

她快走几步：“你怎么来了？”

是冲陈瑞说的。

他看她安然无恙，才轻松说：“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呢？”

卢茵瞟一眼旁边站的人：“出去了，没带在身上。”

她手里拿着几盒药，不自然背到身后，陈瑞上前：“你感觉怎么样？我带你去医院。”

卢茵躲开他伸来的手：“真不用，今天和老杜请过假了，你发信息时我在睡觉，之后就忘记回复你。你真不用特意来，太冷了，我也该回去了。”

陈瑞的手僵了僵，看了半刻，觉得她精神还可以，便把手里袋子递过去：“这些给你，吃完饭记得吃药。”

卢茵不接，他硬是拽过她的手，把袋子套上去，转身就走。

卢茵伸着手，往前跟了两步，最后无奈目送他车子离开。

后面不知何时贴上个人：“感冒了？”

卢茵回身，闷闷的：“嗯。”

“家里有药吗？”语气比昨天软了许多。

“有。”

“睡觉蹬被子了？”

“好像是吧。”

他不吭声了，垂眸看她。两人靠的略微近些，卢茵个头只到他下巴，陆强能看见她红红的鼻头，顺着看下去，她左手拎的袋子沉甸甸。

问了句：“那人谁啊？”

“一个同事。”

“倒是挺关心你的。”阴阳怪气。

卢茵说：“普通同事。”

他“嗬”一声，“我运气就没这么好，碰到这种普通同事。”

卢茵抿嘴唇，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对上，竟像分开许久未见，这感觉和之前不同，有点不安，有点小心翼翼。他贴的很近，仰着头，那黑眸里倒映出自己的影子，一举一动，无法逃脱。

下班时段，来来往往的人群从旁边过，她忘记避嫌，没躲开，竟也没觉得有多难堪。

陆强不说话，只盯着她眉眼看，气氛有些尴尬。

卢茵揉了揉鼻子，稍微往后错开一小步，随口问：“还有事吗？”

细微动作逃不过他眼睛，陆强看看周围，忽然皱眉，不耐烦的摆手：“走，没事儿，走，走……”

关系好容易缓和一些，就这样再次陷入僵局。

陆强咬牙，不过问她身体状况。

换班后，他在外面随便吃了口，回到家七点刚过。洗澡出来，房间昏昏沉沉，电视机的光线忽明忽暗，没放声音，里面像上演一部哑剧，他没心思看，早早便躺下。

之前在里面，没有娱乐设施，基本新闻联播过后，洗漱完毕就返回班号。那时体力劳动八小时，一闭眼就到天亮，这是许久来养成的好习惯。

今天例外，辗转反侧几个小时，毫无睡意。

他从身下翻出手机，屏幕点亮，不适的眯了下眼，电话本的第一条记录是‘茵茵’，显示拨出时间在一周之前。

陆强手指动了动，挣扎片刻，还是在屏幕左面轻触一下。

连续拨了两遍，那边无人接听。

陆强暗骂一句，单手举着往身上套衣服。

将要挂断那刻，里面终于不是单调的‘滴滴’声。

陆强袖子穿一半，“喂？”

里面不说话，只有轻薄的呼吸声。

陆强屏息：“卢茵？”

房间里静悄悄，他动作静止，声调软下来：“茵茵。说话。”良久，他心一沉，“你他妈又在哭。”

陆强真有点慌了，那边一句话不说就挂断，再打过去又没有人听。往那儿走的时候，他脑子不停转，暗骂自己抽风犯病，挺大个人跟个女的一般见识。

凌晨的街道，劲风刮面，一路都很安静，树上残叶簌簌掉落，伴着尘土在脚边旋转，路灯熄了，半个人影都没有。

岗亭里，老李已经睡熟，陆强半步没停，直接往小区里面走。

他之前没留卢茵家钥匙，这会儿被关在外面，怎么叫她都不开。

陆强耐着性子喊：“卢茵。”

没有人应。

他手掌撑在门板上，低垂下头，静静吸一口气，又喊了两声。

这次总算有回应，却是邻居大爷把门打开，隔着铁栅栏：“大半夜的，你找谁？”眯起眼睛辨认：“呦，这不小陆吗！”

陆强脸色不好看，侧头看他一眼，又转回视线，猛凿两下房门。

大爷问：“你找小卢？”

陆强盯着门上的小孔，里面隐约透出光亮，问了句：“她出去过吗？”

大爷微愣：“这我倒是没注意，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事儿。”

陆强转身，想绕去花园看看，还没等动，耳边“哒”一声轻响，身后铁门弹开一道缝隙，缓慢的，里面探出个脑袋，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脸颊的颜色像煮熟的虾米。

躲在门后，可怜兮兮望着他。

陆强面色不虞，看她许久，才抬手抹了把脸。

声音尽量放缓：“这么久才开门？”

她舔舔唇：“我以为做梦有人敲门。”

“打你电话怎么不接？”

“我睡着了。”

陆强不信：“不是接了一个？这么快就睡着？”

她皱眉：“没接过呀！”

陆强咬了咬牙，不跟她计较，伸手把门缝拉开，卢茵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晃晃悠悠，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他低头进屋，脚步顿了下，侧过头，隔壁大爷还一脸怪异的看着他们。

陆强说：“回去睡吧。”也不等他说话，兀自关了房门。

客厅只开着地灯，幽黄色的光从下面打上来，卢茵脸色憔悴。陆强默默看她，走廊显得格外寂静，直到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他才稍微移动，抬手开灯。

卢茵眯了下眼睛，头垂下去。

陆强抬手勾逗她下巴：“又哭了？”

“没有。”

她脸上有不明痕迹，陆强戳上去：“那这是什么？”

“是鼻涕吧。”

陆强气笑：“缺心眼儿。”手还没来得及拿开，心却一紧，被她脸上异常的温度烫了下，他蹙眉：“这烧多少度了？”

“不清楚。”她摸摸自己的脸：“就是有点儿热。”

来的路上，他想到她可能感冒加重，可下午见她还算正常，没成想会烧的这么厉害。她前言不搭后语，自己做过什么都不记得，其实已经烧的迷迷糊糊。

他问她：“自己能不能走？”

卢茵点点头，扶着墙壁躺回床上。

卧室里开着台灯，地板杂物乱放，床头柜上扔一堆卫生纸团，那后面搁着透明玻璃杯，旁边的瓶盖里放两颗白色药粒。

陆强没有照顾人的经验，更别提还是女的。他面对这场景微愣片刻，看了眼床上的人，她安静乖巧的躺着，被子掩住口鼻，只睁着大眼，眨巴眨巴的看着他。

陆强低斥：“看什么，闭眼。”

床上的人受惊般闭紧眼。

他叉腰站在屋中央，回想小时候他生病，老娘是怎么照顾的。半刻，陆强脱下外套扔旁边凳子上，去卫生间洗一条温毛巾。

卢茵哭过，出了汗，鼻头也擤皱了，一点点绒发贴在额头上，形象搞笑又可怜。

陆强拿毛巾给她抹了两把，底下的人忍不住挣扎起来。

他说：“别乱动。”

细皮嫩肉的，哪儿扛他粗手粗脚，卢茵挡住毛巾：“有点儿疼。”

他手一顿，却不由放轻了些。

脸上不明痕迹擦干净，他问：“退烧药吃没吃？”

卢茵仍然只露出两只眼睛，往床头柜上看了眼：“刚才水热，还没来得及吃呢。”

他端给她：“现在正好。”

卢茵从被子里探出手，触了触杯壁：“有点儿凉了。”

陆强冷哼：“事儿还不少。”他收回去，去厨房给她兑温水，先拿唇试了试温度，才端给卢茵。

伺候她吃完药，陆强从桌上一堆杂物里翻出温度计，对着灯光甩了甩，扒开被子，搁到她嘴里。

陆强在床边坐下，脚腕儿搭在另一条腿上，烟瘾犯了，摸出一根咬上，也没点，垂眼逗她：“之前那么爱干净，是不是跟我装呢？”

卢茵张口，温度计差点掉出来，陆强帮她放好，“逗你呢，别说话。”

安静坐了会儿，陆强始终垂头看着她，拿手指把她额头的湿发捋到脑后，额头上有汗，他直接用手掌抹了把。抽出体温计，三十九度五，怪不得刚才一直说胡话。

陆强开始想别的法儿，去卫生间端来一盆温凉的水，把刚才毛巾重新洗净，撩开被子。

卢茵一惊：“干嘛呀？”

“帮你降温。”

“别掀被子。”她急忙用手拽。

陆强看她一眼：“给你擦擦，再不行就去医院。”

他没管她的反抗，动手解她的衣扣。卢茵穿一件分体式纯棉睡衣，娃娃领，百褶收边儿袖口，前襟一排扣子，看上去有些幼稚。

卢茵还没烧傻，攥住衣摆：“我生病了，你想乘人之危吗？”

他拍开她的手，嫌弃说：“我口味再重，也不至于弄个病人，半道儿晕过去，我是救你还是不救你？”

卢茵气结，找不到话顶他。本来就虚弱，根本阻止不了他的蛮力，眼看快解到领口，她一把环住胸口。

陆强把没抽的烟别在耳朵上，瞟她一眼。她哀求的口吻：“不用了。我里面……里面没穿衣服。”

“由不得你。”

陆强给她擦背，过程无比难熬，凭空想象睡裤下面掩盖的美好。

擦了几遍，毛巾扔到水盆里，他手覆上那片布料，怎么都觉得它碍眼。可还未动作，只感觉她身体抽动了两下。

卢茵脑袋闷在被子里，呜呜哭着：“臭混蛋!”

陆强“……”

他吸一口气，把她翻转回来，她手还护着胸口，脸上已经挂满水珠，闭眼撇嘴，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他扯过被子，没好气的甩卢茵身上，冷眼看了会儿，伏低支在她的两侧。

卢茵委屈的控诉：“为什么总是欺负我？”

他柔声：“哪儿欺负了？”

“现在。”她撇嘴：“还有以前。”

陆强凑近了，不太温柔的抹去她眼泪，没有说话。

她含混不清道：“不是不陪我玩儿了吗？我不是白眼儿狼吗？不是不知道我叫什么，电话号码都不清楚吗？”

她说的断断续续，这会儿什么都记起来了，也不嫌脏，鼻涕直接抽进肚子里，咧着嘴，满腹委屈都挂在脸上，哭的像个孩子。

陆强觉得好笑：“不迷糊了？开始跟我翻旧账了。”

听他这么说，卢茵更伤心，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什么淑女贤惠，温柔体贴，通通跟她不沾边儿，鼻腔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陆强唇角慢慢拉平，他笑不出来了，低头吮上她的脸颊，叹气说：“你就认准我吃这套。”

连哄带吓，好容易阻止她的泪，陆强抽一张干净的纸巾，抵在她鼻子上。

他手指一紧：“往出擤。”

卢茵唱反调，偏偏不配合，往里狠狠吸了下。

陆强咧嘴骂了句：“真么恶心。”也不浪费纸，直接给她蹭蹭脸，扔旁边桌子上。她温度比之前降了些，又给她擦一遍身，这次倒是配合，抿唇没吭声。

之后把她包成一个大蚕蛹，陆强说：“我那些都是气话。”

卢茵垂着眼。

“不是你要提分开的？”

卢茵眼皮抬了下，抽噎道：“是你说话太难听。”

他半撑着手臂侧躺下：“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和他是狗男女。”

陆强一愣：“我说过吗？”

卢茵瞪他，眼睛红肿，里面布满血丝。

陆强拍拍‘蚕蛹’，不逗她了，妥协道：“算我错，我道歉。”顿了顿：“咱俩才是那对狗男女，他算哪根儿葱，只配当狗，行不行。”

“你……”

“行了，见好就收，”陆强厉色说，“闹够了赶紧睡，再不闭眼弄你了！”

他回身关了台灯，也没盖被子，直接把‘蚕蛹’裹进怀里。屋里漆黑，卢茵睁着大眼，不知多久，困乏侵袭，在愤愤不平中渐渐睡着。

第十五章真相

感冒的困扰，卢茵这几天都没休息好，大概药效作用，这晚睡的格外沉。

清晨，卧室窗帘没有拉严，第一缕曙光穿透黎明，刚好照在她脸上，卢茵挤了挤眉，感觉身上异常沉重，藏在被子下的皮肤湿淋淋，被单冗繁的粘在光裸皮肤上。

她不适的动了动，眼睛垂下去，找到沉重的原凶，一条粗壮臂膀横过她胸前，手掌反压回被子下，呈半趴姿势。腿也失去自由，隐约看到牛仔裤的布料，横跨搭在雪白被面儿上。头顶被一寸坚硬抵住，那是他的下巴。

她像人肉抱枕，被对方禁锢在身下。

卢茵顿时觉得呼吸困难，侧了侧头，撞进他宽厚的胸膛，那里呼吸平缓。

她胸口一滞，脑袋清明许多，昨晚经历变成一个个片段，紧凑的蹦出来，一切都在阳光下，才发觉处境尴尬。

她艰难抽出一只手，倾身往下，被他脱下的睡衣扔在不远的地板上，另一只手紧拽被单，防止走光。卢茵动作小心翼翼，唯恐扰人清梦，裸臂纤长，腕骨小巧可爱，粉白指尖来回动了两下，差几毫米就能够到衣服。

胸口突地一紧，没得逞便被拖回床上，卢茵惊呼，这次后背靠着他的胸膛，和被子下面不同，是带着体温的热度。

陆强闭着眼，先往她额头探了探：“退烧了。”

语调缓慢，低柔的可怕。

卢茵攥紧胸前的被子，庆幸此刻背身，不用面对他。

说完这句，后面忽然没了声音，她屏息，客厅挂钟规律摆动，隔壁大爷在阳台逗鸟，楼下有吵闹的狗叫声……头顶的气息再次趋于平缓，卢茵眨眨眼，过了半刻，才敢继续之前的动作。

陆强隔着被子捏她：“别乱动了，干什么去？”

他并未睡着，卢茵嘴巴埋进被单里：“我去厨房，有点儿饿了。”

“昨晚没吃？”

卢茵轻轻“嗯”一声。

他仍闭眼：“想吃什么？”

“稀饭和小菜。”

“我去，”陆强拿下巴蹭了蹭她头顶：“等我缓缓。”

卢茵不动了，和他静静躺在床上。邻居大爷逗完鸟，又在屋里吊嗓子，隐约能听见收音机的‘滋滋’声；楼上住着小男孩，大清早调皮捣蛋，跳的整个房顶都在颤，家长尖声制止，不大会儿，传来哇哇哭声。

旭日东升，比刚才挂的还要高，窗帘是暖黄色，把整个房间照的一片璀璨。卢茵伸出指尖，触碰那一缕裸露的日光，动动手指，有细小尘埃跟着舞动跳跃。

一切的开始都生机勃勃。

陆强蓦地开口：“你家太闹了，这么不隔音。”

卢茵没答话，他不知想到什么，鼻腔里轻缓的笑了声。

卢茵动了动：“你笑什么？”

“没事儿，我去熬稀饭。”他终于睁开眼，看见大片阳光照在她的背上，白的并不真实，陆强眯起眼，顿了顿，在她细嫩的皮肤上轻啄一口，卢茵一抖，他未有其他动作，帮她把被子盖好：“你再眯会儿，要不起来洗个澡。”

他踩着鞋去厨房，在冰箱里找到半碗米饭。复杂的他不会，煮个稀饭还是没难度，兑了些水，直接把锅放在煤气上，洗净蛋皮，往锅里投了两颗。冰箱里还有些冷藏的萝卜干和辣白菜，他拿筷子挑出来些，装在盘子里。

眼睛往旁边瞟，琉璃台上放着几个塑料袋，里面的快餐盒整整齐齐，一动未动，刹那间，陆强终于想起送饭那人是谁。

他在杜华制衣的门口曾见过，那天下雨，目送卢茵进厂，有个男人蓦然闯入，蓝衬衫、黑西裤，一把黑伞帮她遮住风雨。

陆强拿手背碰碰袋子，冷哼一声，再次确定就是那个人。

很久，他才把目光投回锅子里。这时卢茵也从浴室出来，肩膀搭着毛巾，一下下缓慢搓揉发梢。厨房里的男人背身站着，单手撑胯，单手搅动锅底，低着头，极其认真和谨慎的架势。他身前热气氤氲，玻璃上罩一层浅薄雾气，那高大背影彪悍又温暖。

卢茵动作不由停下，她咬了下唇：“我来吧。”

他身形一顿：“你么走道不出声？”

卢茵吐吐舌尖，放下毛巾：“我来吧，你也去洗洗。”

陆强放下筷子，忍不住多看她一眼，她洗过澡，脸颊净白亮丽，和昨晚的邋遢鬼简直两个人，发尖还有水珠，一滴滴缓慢落下，肩膀浸湿一小片。

抬手拍了下她脑门儿，错身去洗漱。

浴室的镜子前放着崭新牙刷和毛巾，都是干净的浅黄色，附和她的风格，并不是特意为他准备。

洗漱完毕，卢茵已将饭菜端上桌，粥没有多少，她只给自己盛了半碗。

陆强把大碗换给她：“你吃，我吃别的。”

“家里没有别的了。”

他奚落：“就你普通同事给送的。”

卢茵扫了眼他面前餐盒，近来没什么胃口，一直没好好吃饭，这会儿闻到那股油腻腻的味道，竟也有些蠢蠢欲动。

她往前伸了下筷子，还没碰到，被陆强筷子打掉：“喝你的粥去。”

“我想吃块儿肉。”

陆强哼了声，毫不心软：“你那同事脑残吧，知道感冒生病，送这些垃圾？”说完顿了顿：“再送东西，你少吃。”

卢茵抿抿唇，听出他并不是介意食物本身，觉得这心眼儿和他身材真不成比例。

卢茵不动声色，聪明的点点头。

他看她一眼，总算满意，拿起旁边的煮蛋，剥去外壳，“比肉好吃。”

“……”

两人静静吃完一顿饭，陆强嘱咐说：“待会儿再吃一次感冒药，没什么事别出去乱跑，等着换煤气。”他在沙发上坐片刻，想到什么，问她：“你有没有驾照？”

卢茵正收拾桌面：“有啊。”

“明天休息？”

“嗯。”

“那跟我出去一趟。带着证件。”

卢茵纳闷看他，他站起身，“走了，换老李去。”送至门口，陆强停了停，回身捏起她下巴，挑着眉眼：“咱这算和好了？”

卢茵皱紧眉头，沉思良久，仿佛是给他的一个承诺，她郑重其事的嗯了声。

这个音节轻轻柔柔，像一道清风，送进他耳朵里，陆强忍不住笑了，牵起她腰肢勾进怀里，狠狠吻住她的唇，辗转反复，吸食她口腔的每一寸，直到卢茵身体发软，情不自禁深深的喘息。

陆强放下她，咬了下那柔软的唇瓣：“再留你几天。”

卢茵装傻，轻轻吐气：“感冒会传染你的。”

“这体格不怕。”

走后，陆强一整天都好心情。

见到老李，跟他换了明天的班儿，晚上时候，接到业主电话，说家里水管爆裂。

陆强问了楼栋号，拿着工具前去维修。

业主住在卢茵家前面，中间隔着小区花园，这里最早由南方人兴建，阳台是露天外跨式。漳州冬天寒冷，这种露台并不适用，有些住户自己找人封起来，有的还维持原状。

卢茵这栋楼基本没封几户，还保持建筑原本的样子，只窗门紧闭，一派死气沉沉。这当中有一处飘荡的景致，三楼某露台挂几件浅色衣裤，有人穿着单薄，低挽发尾，挂好衣服缩肩匆匆跑回房间里。

陆强移开目光，也不知她看没看见他。

报修业主住五楼，他敲几下门，里面像并不着急，等待片刻，房门才缓缓打开，还未见人，一股迷迭香气扑面而来。

陆强下意识皱眉，抬眼一看，竟是张姓业主。

他不由冷声：“水管坏了？”

张姓穿着杏色蚕丝睡裙，外面罩一件针织薄开衫，胸前袒露，沟壑一览无遗。

她慵懒靠着后面墙壁，媚眼如丝：“看来要麻烦保安大哥了。”

陆强说：“谈不上，分内事。”

见他进来，张姓关紧房门。

陆强站在客厅中：“哪儿坏了？”

“浴室里。”

这间格局和卢茵家不同，两房一厅，全面朝阳，浴室在拐弯的角落里。这显然是自己房子，墙壁地面布置的姹紫嫣红，音乐轻缓，香薰弥漫，眼前一派靡色。外头天色暗下来，窗前拉着藕荷色纱帐，沙发旁开一盏极暖的落地灯，又是珠帘又是地毯，不知道以为进了盘丝洞。

陆强略微扫了眼，找到浴室，没看见水管爆裂，也没有瀑布漫天，旁边一个浴缸，住满热水，热气熏然。

陆强瞟她：“逗我玩儿呢？”

张姓巧手一指：“哪儿敢！那喷头不是滴水吗，洗澡水流小，关又关不严。”她顿了下，往前挺挺身：“我这正准备洗澡呢。”

陆强往里走，避开身体碰触。那胸部颇为硕大，无形下垂，以前的他或许有兴致一试，现在审美被某人颠覆，看别的都觉腻味恶心。

想随便敷衍几下就撤，背后突然贴上无骨身躯，“保安大哥，你热不热？”

声音腻到极致。

陆强转身，她身上那件外套已经褪下，一根细细的带子，脆弱挂在肩上。

没等反应，她手伸下去，往他裤裆捏了把，陆强猛地攥住，粗鲁拽到她的眼前，张姓一愣。

“怎么，你热？”

她喜欢他的粗鲁强悍，不退反进，贴着说：“我这屋子朝阳，吸收一天的阳光，怎么能不热？”说着，另一手从他胸前一路滑到肩膀，把他外套往两侧推开，试探说，“衣服脱了吧！”

“我不热，”陆强甩开她的手，“看你挺热的，帮帮你？”

张姓挑眉，听他这么说，觉得事成一半，激动的期待身上布料被撕裂那刻。

没想，陆强回手开了水阀，张姓一声尖叫，头顶冷雨倾盆，他手拿喷头，把她连连逼到浴缸和墙壁的角落。

他咬牙冷笑：“还热不热了？”

“你个疯子，”张姓抱头躲避：“停下，快停下，冷死了！”

“又冷了？真不好伺候，”陆强扔了喷头，“那再帮帮你。”说完后，一脚把她揣进浴缸，毫不留情。

先不论身上疼痛，开始是极冷，瞬间灌进热水，皮肤像被油煎一般刺痛，水花扑了满地，她喝几口洗澡水，咳嗽不停。

陆强单脚踩着浴缸边儿，居高临下：“还发骚吗？”

透过水雾，上方男人的表情阴鸷狠毒，嘴角一抹笑容极其冷酷，额头刀疤隐隐泛光，并不是平凡角色。

陆强说：“以后见我绕道儿走，收了你那一身本事，搁我这儿行不通。”看她一眼：“慢慢享受。”

他捡起门口工具箱，关门那刻，屋里还在叫嚣，

“我要投诉你！”

“臭打工的，乡巴佬，披一张人皮……”

房门“碰”一声甩上，陆强走出楼栋，低头看了看，裤腿湿了，一天好心情毁她手里。

他站了片刻，吸完半支烟，对面三楼挂满衣裤，比他进去时候多一倍，都是浅色衣物，像她的人，干净纯白。

陆强牵了牵唇角，又突然心情大好。

第二日，陆强直接在公交站牌等她。

卢茵老远看见他身影，他今天穿着格外英挺，一件黑色短款夹克搭配一款收腿运动裤，下面一双休闲鞋，是他很罕见的打扮。像特意整理过，他下巴干净，微微泛青，连发丝都十分清爽，黑密光泽。

卢茵偷偷瞧他。

他像极不耐烦，皱着眉：“看什么看。”

卢茵移开目光，咳了声：“我们今天去哪儿？”

陆强问：“证件带了吗？”

她木讷的点点头，问出疑惑：“要我带证件做什么？”

他没答，远处过来一辆公交，他拽她袖子：“跟上。”

两人住的地方略靠郊区，这趟公交驶往外环方向，没行几站，陆强拉着她下车。

人迹稀少，道路两侧一溜儿宽敞店铺，出出进进的人流并不多。

卢茵诧异：“你要买车？”

陆强拉着她手臂一路向前，手掌顺着布料慢慢滑下，触到她掌心，犹豫片刻，便牢牢的握住。

卢茵只抿一下唇，低下头，并没挣脱。

陆强随意问：“喜欢哪个牌子的？小日本儿的还是德国的？”

她隐隐有了猜测，手指一紧：“你钱是哪儿来的？”

陆强瞟她：“跟你说过，我有的是钱，你偏不信。”

她停下脚步，拉住他手臂，非要一个解释。

陆强只好实话实说：“进去之前捞的，没被公安查出来。”

“非法的？”

他冷哼一声：“非不非法我不知道，反正都是卖命挣回来的。怎么，还想让我捐了啊，”他改为搂住她的腰，贴近说：“这笔钱是老婆本儿，要我舍了，没戏。”

卢茵脸一红，偏了偏头，轻掐他的腰肋。

陆强逮住她，“没记性是不是？”

两人笑闹一阵往里走。

最终选定德产大众，一款白色宝来，全新自动挡，十来万并不贵。

试驾一圈儿，直接提了裸车。

卢茵坐在驾驶位，车内充满崭新的皮革味儿，她仍有一丝不安和虚幻感。

陆强说：“我这身份刚出来名下就有车，遭人怀疑，更何况驾照早就作废，只能拿你证件买，”他侧头：“车还是我的，就借你开开。”

卢茵不是小孩子，知道他想她安心接受，闷着声：“不用你借。”

陆强说：“以后你开着上下班，总比坐同事车来的方便。”

车里静了几秒，卢茵听出他意思，“噗”的笑了一声。

陆强斜她：“笑什么。”

“没。”

他拍她脑袋：“开你的车。”

窗外人影一晃，陆强看到熟面孔，却不是重要的人，并未挂心。

车子驶上公路，渐渐混入熙攘车流。

张姓穿一身黑色套装，拽住旁边同事，“刚才那个是你客户？”

“啊。”

“叫什么？”

同事说：“客户秘密，禁止外泄。”

“别跟老娘来这套，赶紧。”

同事嬉笑：“叫卢茵。”

张姓不耐烦：“问那男的。”

“听女的好像叫他什么强。”

“陆强？”

“啊，对对，就是这名，诶小张，你问这干什么？”

张姓不答话，看着车子消失方向攥紧拳，昨天的侮辱历历在目，刚才匆匆一瞥，还真的是他。

一直纳闷对方不上道儿，原来是早有了姘头。

陆强却不知有人在背后咬牙切齿。两人拿临时牌照逛了一天，晚上在小区附近吃饭。

卢茵大病初愈，却只能吃些清淡的。

陆强点餐，给她叫了白粥和小菜。自己大鱼大肉大快朵颐，嘴唇直挂油。

真实的视觉折磨。

吃完饭，陆强没上车，捏了捏她脸颊：“我走回去。”

卢茵稍微一想，便知道他的用意。挽了挽发鬓：“上来吧，一起进去。”

“我消消食。”

“其实，”她刚说两个字，陆强摆摆手，已先行往小区走。她看着他背影，默默说完后半句：“……我不介意了。”

陆强却没听见，走了两分钟，转了个弯儿。

小区门口近在眼前，门口昏暗，却见黑压压围着一圈儿人。

天空一直昏沉沉，今天预报有雨，始终没下起来。滚滚乌云还在远方，落日藏在那后头，只把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儿。

有风吹过，一滴雨落在他额头。

陆强没管，撩起眼皮看看天色。唇边的烟猛吸一口，被呼出的青雾熏了下眼，他侧开头，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抬腿往小区里面走。

围的都是相熟居民，几个看到陆强，曲肘碰碰旁边的人，一时间都朝他看过来，声音止了，鸦雀无声。

前面自动让开一道缝隙，陆强眯着眼，看见长凳上坐的人，卷发红唇，紧身皮裤加短款铆钉外套，双臂相环。对面的人恰巧也看过来，胸口猛烈起伏几次，表情气愤，只有眼里的光暴露出此刻胜券在握的心情。

陆强吸一口烟，单手插在裤子口袋，稳稳站在人群里，看热闹一样，没有上前。

张姓冷哼一声，刚才已经叫嚣一阵，招来小区居民，主角终于到了，但却一脸置身事外的表情。她思索片刻，也不急了，等着好戏上演。

老李早就怕了她，擦一把冷汗，跑到陆强身边儿：“怎么才回来？”

陆强说：“没到换班时间。”

“我不是说这个。”老李急道：“那边儿，找你的，已经闹了一顿。”

他叼着烟卷：“闹什么？”

老李欲言又止，陆强淡淡瞟他一眼，也没追问的兴趣。

老李问：“你昨天给她那儿修水管了？”

他一挑眉：“怎么？”

老李委婉说：“走之前，是不是错装了别的东西？”

“什么意思？”

“张小姐说，她门口放的钥匙不见了。今早出门着急，只好拿的备用钥匙，晚上回家看，卧室里首饰和几万块现金没有了，”他看他一眼：“说是昨天没去生人，只有你给修过水管。”

陆强低头抽烟，没见多上心：“说我拿的？”

老李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你到底拿没拿，跟我说句实话。”

陆强却倏忽转头：“你信？”

老李吓了一跳，不由往后退开半步。陆强底细没多少人了解，老李算一个知情的，他年长将近二十岁，更愿意站在长者立场，提醒指点陆强几句，一副好人热心肠。今天才知道，这些也只不过是表面功夫，遇到烧杀抢偷的糟心事，第一怀疑还是他。

陆强是劳改犯，大错小错，只要从里面走一糟，都会成为特殊群类，不被接受、敬而远之、被带着有色眼镜看他，这是本能反应，怪不得别人。

烟快烧到尽头，陆强拿两指捏着，狠狠吸了一口，才扔地上踩灭。

他笑了笑：“东西不是我拿的，今天一直在外头，没回来过。”表情淡然，也不知说给谁听的。

老李低头沉思，对面一声冷哼，张姓终于开腔：“哪个贼会承认自己偷东西？”

陆强瞥她一眼，张姓不由退缩，随意淡漠的眼神，却令她毛骨悚然。这男人喜怒无形，瞬间变脸，张姓昨晚领教过。

但今天场合特殊，她不相信他敢乱来，看一眼周围，缓了缓，才挺着脊梁道：“我家这两天只有你去过，首饰就在梳妆台摆着，一条金链、一对钻石耳钉还有几块翡翠吊坠，另外有三万在床头抽屉里，防盗门没有破坏迹象，窗户完好，很明显拿走东西的人有钥匙。”

她昂头看他：“不是你，难道是我自己拿的？”

陆强说：“没准儿。”

“你！”张姓一拳打在棉花上，气的直咬牙：“说多了没用，我要一个交代。”

陆强说：“没交代，不是我拿的。”

“有谁能证明？”

老李眼前一亮，也说：“对了，你今天和谁在一起，让他来帮忙做个证，不都解决了。”

他一顿：“来不了。”

张姓笃定他们关系不正当，见不得人自然不敢摆在明面儿上。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环着胸，往他身边走了两步，得意洋洋的笑。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在背后议论纷纷。

老李着急：“怎么就来不了？”

张姓解一口气，不紧不慢：“说吧，怎么解决。”

陆强说：“报警。”

张姓愣怔，心想闹到警察局不是好玩的，破绽会被人一眼看出来。

却在这当口，人群后面多出一道声音，唤了声：“陆强？”

陆强一滞，心口被铁锤狠狠重击，几秒功夫那人已经走到身旁。他低头看她，眉目冷峻。

卢茵昂头冲他微笑，表情些许不自然，仍柔着声：“停车的功夫，你怎么自己进来了？”

陆强舌头抵着下唇，静静瞧她，随后指尖温热，渐渐蔓延到整个掌心。

她牵住他的手，安慰的捏了捏。只停顿几秒，指尖一紧，被他反手握住，陆强挑起一边唇角，只看她，也不说话。

卢茵眨眨眼，看向人群：“这是怎么了？”

虽同住一个小区，却互不相熟，没几人认识卢茵，唯独老李格外错愕，“小卢，你们？”

卢茵淡淡的笑：“我们今天去买车，吃了饭，才回来。”

张姓也膛目结舌，在车行只匆匆一瞥，根本没看见里面女人的样貌，即使看清，也不见得认识。她出现的突兀，她有点措手不及，一时没什么话说，站旁边默默观察。

老李表情夸张：“你们、你们，”指指他们的手，半天憋出一句：“什么时候开始的？”

卢茵捏陆强的手，想让他给个反应，一抬头，见他还挑眉盯着自己。卢茵脸热，硬着头皮：“挺久的。”

老李缓了一会儿，拿指点点陆强：“好小子，秘密工作做的挺好，一点儿风都不透，”他笑着，松一口气的向后摆手：“散了吧，都散了，误会一场，人小情侣今天约会去了，根本没回来。”

又冲着张姓：“东西肯定不是小陆拿的，你回家好好找找，指不定忘哪儿了。”

张姓不甘心，瞪着眼：“这不可能，我反复找了几遍，就他去过，一定是他拿走的。”

“这位小姐，你怀疑陆强拿你东西？”卢茵说：“你可能搞错了，我们整天都待在一起。”

张姓冷笑：“那昨晚呢？他可以趁我睡着偷溜进去，更何况，”她瞥陆强一眼：“修水管时毛手毛脚，谁知道有没有其他企图。”

卢茵气的急喘几下，攥紧他的手，让他反驳，陆强却仍不吭声，眸色幽深的看着她。

她一咬牙：“昨晚我们也在一起。”

这句话成功让周围静下来，随后感觉手被握的更紧，她脸颊通红，迎着张姓目光：“他睡在我家，可能真是你搞错了。”

“这不作数，他是你姘头，你当然要帮着他说话。”

卢茵纠正：“我们在谈朋友。”

老李也帮腔：“人是正当关系，别说那么难听。”

陆强口碑不错，见有人出来澄清，周围的人也指指点点，怪张姓没搞清状况，冤枉好人。

卢茵说：“现在事情清楚，那我们回去了。”

“不行。”张姓不肯认输，硬撑说：“没解决，谁也别想走。”

“那报警吧，小区内外都有监控，你家里也可以做取证调查，想要说法，这个最清楚准确。”卢茵掏手机：“我帮你报警？”

张姓心一惊，登时闭口，一场闹剧总算收场。

人群散去，卢茵拉一把陆强：“回家吧。”

陆强没动，她用了点儿劲儿，拽着他往小区里面走。

天色渐行渐沉，乌云压顶，零星雨滴飘然而至，这个季节的雨水格外冰冷，落在脸上，浑身一颤。

卢茵走在前，陆强跟着，两只手始终紧紧牵牢。身边有刚才看热闹的人，偷偷往这方向瞧，卢茵脸快垂到胸口，之前情急不觉得，现在才发现成为众人焦点，而她性格，一向不喜被人关注。

“你手抖什么？”陆强开口，声音微哑，稍稍轻喉咙。

卢茵回头瞪他一眼：“你手出汗了。”

他倒没觉出来，掌中的小手冰凉凉，微微一颤，有松开的意思。他反手牢牢握住。

两人一时都没吭声，不知何时角色转换，陆强走到了前头，他步子大，步伐略微急切，她在后面跟不上时，脑袋才嗡一声炸开。

卢茵往外抽手指：“你好像要去换李师傅的班。”

“晚点儿去。”

“那你回家吧。”

陆强往后瞧她一眼，两腮紧绷。

卢茵隐隐觉出要坏事儿，又惊又怕，心跳奇快，不禁拍打挣扎，可力量悬殊，一路被陆强半拖半拽拐进楼道。

她另一手扒住楼梯扶手：“我不。”

“不什么？”

她直接蹲在地上，耍赖说：“不想回家。”

“外头下雨了，你想淋雨。”

“我怕。”

陆强拽她：“刚才的劲头呢。”

她大眼湿漉漉：“求你，去上班吧。”

陆强咬了咬牙，忍耐已到极限，俯身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托住她腋下，躬身，把整个人倒着扛起来。

卢茵惊呼：“陆强，陆强，你冷静点。我其实还没准备好。”

他一步连跨两截台阶：“不用准备。你躺着就行。”

房门在背后甩上，卢茵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一颗心沉到湖底，天旋地转间，被他抛甩到柔软的床上，一切毫无防备，仿佛又顺理成章。

陆强强劲孟浪，过程中她几乎承受不住，好容易挨过来，卢茵疲惫的闭着眼。

陆强却久久不肯退出，她腿还翘在两边，腿根酸抖，像钉在砧板上的肉，任他宰割。

外面越下越大，豆大的雨滴噼啪砸在玻璃上，走时留着缝隙换气，根本没来得及关。冷风吹起纱帘，夹杂着冰凉的一滴落在她手上。卢茵指尖一颤，从床沿下把手臂缩回来，轻轻推他：“透不过气。”

陆强嘴唇贴着她太阳穴，用拇指摩挲她湿滑的额头和发丝，“压到了？”

“……你太重。”

陆强亲了亲她，“让我再待会儿。”

“我冷。”

他瞟向旁边，漆黑房间里，只看见纱帘鼓起飘落，窗户被风吹的大敞四开，雨滴染上路灯的光，一晃一晃，落在窗台和附近地板上。陆强看一眼身下的人，她低垂着眸，睫毛轻轻颤动。

他翻过来，手臂横在她头顶，大刺刺的平躺。

卢茵身体一空，心也没来由空了一下，瞬时蜷起自己，背对着他。脚趾勾了勾，夹被子的力气都没有。

陆强从下面拽过被子，把她从头到尾裹起来，怕风吹着，抹净卢茵额头的汗，侧过身往怀里拢紧，两人线条切合想贴，他喉咙的位置刚好嵌进她后脑。

陆强拿唇反复蹭着她头顶，心里被填满：“……茵茵。”

卢茵轻轻的：“嗯。”

“刚才弄疼你了？”

她咬唇，低低骂他：“禽兽。”

他笑了：“不也挺爽吗？”

卢茵不吭声。

“几次？”他问。

她脑袋不灵光：“……什么几次？”

陆强贴她耳朵说了两个字，卢茵脸又烧起来，曲肘打他，可那点儿小力气，根本也没起什么作用。

他手指在她小腹上漫无目的点着：“你是什么做的，嗯？”最后一个尾音儿从喉结震出来，低低哑哑，她不禁抖了下。他手又缓缓往上攀，隔着被子捏：“哪哪都软，真得劲儿。”

“我呢？”他头从枕头上离开些：“还满意吗？茵茵。”

卢茵恨恨的：“你闭嘴，别说话。”

他就真不说话了，闭上眼，在背后抱着她。谁都没起来关窗户，任由冷风把纱帘高高刮起，看闪电划过天际，霎时亮如白昼，乌云滚滚，遮天闭月。一时间，屋里静下来，只能听见雨滴砸在窗户上的声音。

——答答，答答，答答答……

听着雨声，陆强想起小时候。

他一直喜欢雨天，五六岁左右，乡下时常干旱，一场大雨够村民们乐几天，他还不懂事，却和大人同样期盼下雨，因为等到河水上涨，老爹会带他去摸鱼，十几年前，老爹还年轻，水深刚到他膝盖，却已经没过陆强的腰。

雨后的河鱼格外肥美，有时是鲫鱼，有时是白条，最多时候是鲤鱼，每条都有一尺来长，逮上来，够三口人吃两顿。那时在他心里，雨天比过年还要值得庆祝。后来到了漳州，他几年没回去，尝过无数珍奇美味，却再也没吃过那么新鲜的河鱼。

出狱那天，下了场大雨，眼前不再是那片方圆寸地，外头的世界异彩纷呈，他看着陌生的街道和面孔，有茫然有无措，眼前清明却失去方向感。根子把车停稳，一个雪白影子倏忽出现在车窗外，她淋着雨面相狼狈，一双乌黑的眸子却格外纯粹清澈。皮肤白皙，婚纱纯白，即使是雨天，他也在她头顶看见大片光明。

今天同样下雨，他怀里躺的姑娘，也终于成为了他的姑娘……

房间里安静的不正常，身后男人呼吸沉稳，似乎睡着了。

卢茵头转回来些，“睡了吗？”

好一会儿：“嗯。”

“你不冷？”

陆强清清喉咙：“全是汗，凉快凉快。”

卢茵慢慢转过身，把被子撩开一道缝隙：“进来。”

陆强在黑暗里看她一眼，顺从的钻进被窝里，吹了几分钟的冷风，他身体其实已经冰凉，一挨着卢茵，她不由抖了下，陆强往后挪了挪，等身体回暖，才把她重新搂进怀里。

窗外风雨摇曳，他们在被子下坦诚相依，像一个小小的避风港，无比温暖，无比安心。

卢茵贴着他胸膛，懒懒问：“几点了？”

他越过她，从地上裤兜里掏手机，“六点多。”

卢茵一惊：“这么迟了，你不去换李师傅的班？”

“再躺会儿。”

“他该有意见了。”

“没事，改天给他两条烟。”他手臂撑在她两边儿翻手机，卢茵抬头看了眼，想起中途响起的电话声：“刚才是李师傅打的？”

“嗯。”

卢茵咬了咬唇：“……那待会儿你怎么说？”

“实话实说。”

“你敢。”卢茵不经意往他腰上掐了把，陆强却一抖，身体瞬间僵硬，像有千百只蚂蚁在皮肤上乱爬。

卢茵马上意识到做错事，讨巧说：“对不起。”

陆强扔掉手机，把她翻了个身，臀被打的啪啪响：“不长记性？”

卢茵手臂背过去推他，可怜兮兮：“我忘了，真的对不起。”

“晚了。”陆强把她的小腰捏起，这次从后面来，成功听到一声闷哼，顿了顿，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后背和脖颈，陆强含混说：“这回让你终生难忘。”

嘴上放狠话，相反动作格外温柔，方方面面都照顾着她，仿佛和上次是两个人。卢茵又有另一番体验，牙齿紧紧咬住枕头，汗如雨下，手指都在颤栗。

她发辫松散，凌乱歪在一侧，陆强轻轻拉下她的皮筋，在枕头上梳顺：“你相信我？”

卢茵愣了半刻，才知道他问晚上那场闹剧，“你说自己有很多钱。”

“所以我不稀罕？”

“……嗯。”

“要是骗你呢？”

卢茵想都没想：“我相信你不——”最后一个字被撞散，她缓了缓：“不过……她说你毛手毛脚。”

陆强停下，“你相信？”

卢茵咬唇，缓缓的摇了摇头。

陆强亲亲她耳垂，贴着说：“小没良心的，你要敢点头，今晚非得能死你。”他把卢茵翻过来，在黑暗里看着彼此眼睛，柔声说：“现在我这儿就能搁下你一个人。”

他语调温柔，嗓音低沉的可怕。卢茵心颤，胸腔里升腾一股气流，缓缓冲上来，鼻端酸涩。她抬起上半身，手臂环住他的脖颈，主动亲吻他的唇。

他理智瞬时崩塌，一切都如窗外骤雨，狂风侵袭，天崩地裂……

许久，陆强贴着她：“明天得把床换了。”

好一会儿，卢茵缓过气：“为什么？”

“太硬。”

卢茵“嘁”了声：“心眼儿真小。”

“我看你胆儿够肥，敢说我了。”

卢茵瞥了瞥嘴，还想顶他一句，房门咚咚响起来，她看看他：“这么晚了，会是谁？”

陆强把她塞回被窝，“躺好，我去看。”

他跳下床，直接套上长裤去开门，老李敲了个空，看面前人光着膀子，浑身上下油亮亮淌着汗，一时愣怔，忘了要说什么。

陆强边系裤扣：“怎么找来了？”

老李视线从他裤子上收回来，咳了两声。他穿一件黑色雨衣，衣摆滴水，裤腿已经湿透，陆强堵在门口，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老李口气不太好：“你看这都几点了？我替你快俩小时，下雨天，老伴儿一直催我回去。”

“对不住，”陆强说：“改天请你喝酒，下周夜班我替你。”

老李这才缓了缓：“打你电话不接，晚上那事儿闹的不愉快，怕你们再有什么事，想来想去，还是过来看看。”

陆强说：“谢了。”

老李眼睛往里瞟了眼，房间漆黑：“没事儿？”

“没，”陆强说：“再替我盯会儿，这就过去。”

送走老李，陆强开了卧室的灯，卢茵用被子遮住眼睛，他关了窗，窗帘拉严，拿拖布把地板简单擦了下。往床上看了眼，卢茵还躲在被单下，他拉了拉，没有拉动。

陆强隔着被子：“别洗澡了，直接睡，我得过去，”摸摸她头顶：“自己行吗？”

片刻，卢茵点了点头。

“早点睡。”

他穿好鞋，从地上捡起T恤套上，准备穿外套。

“门口鞋柜里有雨伞。”小小的声音。

他回身，卢茵不知何时钻出来，两只大眼露在被子外，一眨一眨，双手搭在脸旁，像只乖巧的小懒猫。

陆强俯身，亲她眼睛，又贴了贴她额头，“走了。”

卢茵鼻子一酸，轻轻“嗯”了声。

陆强说：“晚点儿我回来睡。”

“钥匙在走廊的地上。”

“看见了。”陆强亲她嘴：“快睡。”

走前关了所有灯，片刻间，房间恢复安静，这次却只剩她一个人，卢茵侧过身，拢紧被子，心里既荒凉又害怕，她害怕依赖，害怕信任，更害怕爱上。

和刘泽成分开的半年里，以为孤独才是生活的常态，她逼迫自己适应和遗忘，也庆幸慢慢走出来。她不想轻易掉进陷阱，百般避让和躲闪，却还是情不自禁跌下来，而这回，陷阱深不深，是否能活下来，都在那人掌中，万事已不由她控制。

卢茵胡思乱想，身体极其困乏，很快就睡着。

再次醒来，已是清晨。

朗空白云，阳光普照，房檐的喜鹊喳喳叫，有狗鸣，有孩子哭闹——一个生机勃勃的早晨。

卢茵定定看着窗外，腰间沉重，她身后，呼吸绵长。

第十六章天堂，地狱

生活照旧。

一场寒雨，让整个漳州告别秋天，那日起来，路面已挂一层脆冰。

原定说换床，拖了一个多月，之后卢茵忙起来，光震天娱乐城她跑了三四次，几个款式前后都有改动，所有事项她亲力亲为，直到这批衣服下车间生产，才总算松一口气。

这日终于休息，半睡半醒间，鼻端飘来一股淡淡的食物香味，她肚子很应景的咕噜叫，彻底清醒，窗外阳光明媚，已日上三竿。

卢茵动了动，腰腹酸痛，下身不适，隐隐流出液体。这些日子陆强一直没回家，刚被扶正，更明目张胆赖她这里不肯走，饭后的运动通常在床上，他食髓知味，性事无节制，即便已经尽量多照顾她的感受，还是有些吃不消。

陆强刷新她在这方面的认知，以往唯一的经验是和刘泽成的后两年，刘泽成本不热衷此事，更不像他愿多花一倍的心思在对方身上，每次只顾自己，草草了事。卢茵曾一度十分抗拒和他亲近，刘泽成也不勉强，有时一个月都没一回，久而久之，她以为，情侣就应该是这样子，平静如水，相融以沫，情感沟通胜过一切……但讽刺的是，最后竟沟通出外遇来。

然后，遇到了这样的老油条，原本不是一路人，却阴差阳错走到一起，她惧他怕他，直到最后，勇敢的站到他身边，偶尔回忆，仍然觉得像是一场梦，虚幻而恍惚。好在这感觉不算太差，他对自己糙，却开始学着照顾其他人，以前被别人伺候，现在反过来，偶尔生疏却乐此不疲……

卢茵思绪被一声脆响拉回来，厨房里安静片刻，随后是拾碗碟的声音。她翻了个身，又有液体流出，伸手探了探，才发现迟到一周的老朋友终于造访，身体不适原来是月事作怪。卢茵呼一口气，惴惴不安的心情终于放松，又隐隐一丝难过和不安。陆强喜欢零接触，每每最后时刻才肯采取避孕措施，事事总有意外，可这么多次，意外却没有出现，她想到刘泽成的孩子和那个大肚的女人，胸口狠狠一扎，心情沉重了几分。

她探身捡睡衣，想去卫生间收拾一下自己，没等够到，卧室外响起脚步声，卢茵条件反射的迅速躺下，闭上眼，被子盖住胸口。

没多时，房门轻轻打开，陆强走进来，床边塌陷了一块儿，他捏捏她的脸，她仍然熟睡。陆强刚要起身，窗外阳光眷顾床上的人，枯枝投下阴影，隔出细碎的光斑，顽皮在她脸上跳跃，那对浓密睫毛颤了颤，眼球微微转动。

陆强笑了笑，促狭心起，又稳稳坐下来，俯身亲吻她，唇齿啃咬她的下唇，舌尖勾绕轻顶，企图撬开她牙齿强势闯进去。她渐渐喘不过气，忍到极限，眼球咕噜噜转个不停。

陆强好笑，捏住她鼻子。

卢茵翻了个身，想借势躲开他的骚扰，抻了抻腰，才睁开朦胧的眼：“几点了？”

陆强并不戳穿：“我吵醒你了？”

卢茵眨眨眼：“没有，我睡的很好。”

“刚才打碎一个碗。”

“碎碎平安。”卢茵看着他笑，阳光静好，她笑容格外柔和，“做了什么？”

“麦片粥和煎蛋火腿。”他亲了亲她：“晚上卖力的是我，你只管躺着叫，反过来还要伺候你，睡到太阳晒屁股，美不美？”

卢茵捂住那张讨厌的嘴，不让他说话：“我去洗澡。”

陆强偏开头：“抱你过去，”一手掀开被子：“吃完饭赶紧买床，睡的腰疼。”

“别别，我自己来……”

她来不及阻止，陆强已看到床单上的血迹，他脑袋一蒙，“……我弄的？”

卢茵难为情：“不是。”

他想了想：“那是来例假了？”

她闷闷的“嗯”了声，往身上套睡衣。

陆强还站着，看了她半刻，勾勾额角：“需要我做什么？”

“你先出去，”她瞪他，“顺便带上门。”

陆强哼笑一声，转身往外走，半道被她叫住，卢茵抿抿唇：“跟你讲个好笑的事。”

他一挑眉，回到床边坐下。

卢茵组织语言：“从报纸上看到的，说，一对夫妻结婚很多年没有孩子，婆婆着急抱孙子，以为是儿媳妇不能生，撺掇儿子借腹生子，儿媳妇竟然同意了……好不好笑？”

“不好笑。”

“……”

陆强看着她：“那废物就为这个搞外遇的？”

“是报纸上看到的，”卢茵揪着衣角：“不是讲我自己。”

“是不是？”

“……是。”她顿了片刻：“你知道？”

“老李说的。”

“……”卢茵索性敞开问：“那你介不介意没孩子？”

“介意。”她呼吸一滞，陆强说：“咱俩命得有延续。”

“我身体可能有问题。”

陆强说：“谁有问题还不知道，我的基因强，个个冲破头抢着往里挤，到时候多来几次就有了，这事不用你操心。”

说说就不正经，卢茵表情严肃：“要没有呢？”

“也找人借腹生子。”

“……你滚。”卢茵眼眶红了，一直介意的事被他当笑话讲，她的痛楚不受重视，成了他的调侃。卢茵沉下脸，自顾穿衣，不再理他。

陆强凑过来：“屁大个事儿，闹什么闹，逗你听不出来？再畜生也做不出他那种事，现在医学发达，到处都不孕不育专科，再不济试管婴儿，孤儿院领养十个八个，有的是办法，没事儿竟在这儿瞎担心。”

卢茵吸吸鼻子，“真心话吗？”

“真心的。”陆强长久瞧着她，吻她鼻尖：“我不会骗你，任何时候，你都可以信任我。”

卢茵捶他一下，终于展颜，心思里的敏感多疑，及无法控制的杞人忧天、多愁善感，因为他一番话释怀不少，面前的胸膛宽厚温暖，她觉得无比安全和心安。

卢茵笑了笑，点点他额头，轻松问：“那你告诉我，这道疤怎么来的？”

陆强眸色一暗，半刻：“自己划的。”

卢茵“嘁”了声：“还说不会骗我。”

“我没骗你。”

以前混黑，指不定哪次火拼伤的，卢茵没在意，只当笑话。她套上裤子：“听你吹牛，傻了才敢这么做。我去洗澡了。”

卢茵哒哒跑去浴室，陆强看着她背影，直到消失才抬手触上那道疤。

两人出门已是下午，附近就有宜家和红星美凯龙，驱车只要十分钟。

卢茵挑款式，对比价格，陆强不管那些，先试软硬和弹跳度，买完床，索性一同换掉衣柜和窗帘。卢茵选的细致，在商场里耗费一下午，从里面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她身体不适，陆强又只能搞定简单食物，干脆在外面吃。

卢茵开车，陆强往两侧看：“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

“火锅呢？”

“好呀。”

陆强降下车窗：“右边儿找地方停车，前面有一家。”

卢茵听他指挥，放慢速度，开右闪。车厢里响起铃声，是陆强的电话。

他笑了笑，接起来：“根子，找哥有事？”

里面说了句什么，陆强往旁边看一眼，“改天，今天没时间。”

根子说：“陪嫂子呢？正好呗，让我们几个见见大嫂。”

“滚蛋。”陆强点了根烟，“你们四五不着调，她面皮薄，怕吓着她。”

“呦呦，这么护着，”电话那边明显不是一个人，坤东凑近话筒：“强哥，多久没跟你喝一杯，哥几个可想你了，不特意为见嫂子，真的，就趁今天。”

“滚滚，”陆强笑骂，“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破坏我心情。”

陆强往窗外弹烟灰，那边嚷嚷，他直接掐了电话。往旁边看了眼，卢茵正聚精会神看着他，陆强吓一跳，“干什么呢？”

“听你讲电话。”

“都听见了？”卢茵点点头，他看一眼窗外：“找地方停车啊。”

卢茵表情有点呆：“哦。”

陆强提前下车在道边等她，看她慢腾腾把车倒进停车位。

选的大众的餐馆，人满为患，恰巧刚走了一桌，伙计收拾完，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宽阔，上面氤氲一层热气，隐约能看见外面行过的人群。

卢茵收回视线：“叫你的朋友一起来啊。”

陆强正翻菜单，抬头瞟她一眼，又落回去：“逗我呢。”

“没啊，”卢茵说：“你的朋友总该见一见，还有叶梵，在漳州我唯一的朋友，哪天也应该吃顿饭。”

“说真的？”

卢茵“嗯”了声。

“那几个都不是东西。”

她撑着下巴：“跟你比呢？”

听到这句，他手上动作停了，眯着眼看她。嘴里还斜叼着烟头，只剩最后一口，吸了吸，他拿两指捏起，在烟灰缸里碾灭，黑沉的目光睇向她：“皮子又紧了，欠调教？”

卢茵瞪他一眼。

他随意翻一页菜单，逗她：“求我时候还一直叫好人，这会儿不知道了？是不是东西，晚上看。”

“你别乱来，”卢茵身体瞬间紧绷，扫一眼旁边伙计，小声说：“我不方便……”

陆强逗笑了，目光沿着菜单落在她手上，白皙的一双搭在桌角绞紧，细嫩柔软，仿佛带着温度。只停留一瞬，寻到她的双唇，小小薄薄，唇中有个肉尖尖，洁白贝齿只露出半截，事中缘故，唇色微微发白。心道，可以换别的地儿，却没敢真说出来。

他眸色微缩，调转开，“到时候他们逗你，别哭鼻子。我可丢不起那人。”

卢茵闷声：“没你说那么夸张。”

进来足有一刻钟，陆强光顾撩她，一道菜都没点。

伙计等的不耐烦，“要不待会儿点？”

陆强扫他一眼：“现在点。”

他几下点完菜，真打了通电话。

几人比飞的还快，十分钟就赶来，见面后齐齐喊了声‘嫂子’，卢茵脸还是不由一红。

根子几人出奇的规矩，没乱骂人，更不敢出言调戏，餐桌礼仪周到，就连喝酒都小口小口的抿。

陆强知道卢茵酒量，给她倒小半杯白的，就着热乎乎火锅，不久吃出一身薄汗，连腹部不适都缓解不少。

中途卢茵去洗手间，她刚离席，那几人肩膀立刻垮下来，个个原形毕露，坤东站起来往锅子里连捞几筷子，呼哧呼哧吞了几口。

大龙忙着点烟：“我去，大气儿不敢喘一口。”

陆强坐他对面，在桌下猛踹他两脚，凳子擦出刺耳的响动。

烟掉大龙手上，他叫着拍掉，呲牙咧嘴：“干啥踹我啊，强哥？”

陆强点他：“再他妈眼睛直勾勾的，信不信我给你挖出来。”

“我没看，”大龙梗脖子，又把烟衔起来：“不过，强哥，哪儿找来这么软乎的小妞？”

陆强没有好眼神，根子连忙起身打他：“还不闭嘴，活腻了！”

大龙往后躲：“得，我不说话……嘿嘿，我抽烟，抽烟。”

根子撂下筷子，给陆强点烟，自己也点一根：“哥，这回认真了？”

陆强瞟他一眼：“猴崽子，懂什么认真不认真。”

“我就懂，”根子嘿嘿笑，“就像我跟李轻一样。”

陆强踢他。

根子一躲，赶紧解释：“不是说嫂子像李轻，哥，是比喻我们之间的感情。”

那俩人呕起来：“恶心谁呢！”

根子脸通红：“反正我看出来，咱老大挑这姑娘没错了。”

陆强也不回答，勾了勾唇，眼睛瞟向窗外。

他这边锅子熄了，热气退去不少，窗外有人稀稀散散的过。不多时，隐约撞进一对拉扯的身影，他看了半刻，眸色渐渐暗沉。

在座的几人也都注意到，不约而同望过去。

窗外一个高大身影，黑色外衣裹着结实的身躯，紧抿嘴唇，面目冷峻。他前面站个小巧女人，齐耳短发，长相十分娇美，红色棉衣遮住下巴，抱紧背包，眼神却写满愤恨。

她往左边挪一步，他退后挡住，往右挪，他伸臂将她拉回来。说了句什么，转身欲走，那大块头拦住她腰，直接连人夹住，往远处的车里拖，女人捶打挣扎，却半点作用也没有。

车尾灯闪了下，黑色车子开出一段，在大马路上画起弧线，没多时，车屁股一顿，横着停住，里面跳下个单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停了很久，车子才扬尘离开。

这边陷入沉默，不闹腾了，坤东也放下碗筷，好一会儿，根子才大胆问：“哥，邱震回来了？”

陆强收回目光，烟已燃尽，一截烟灰落在桌角上，他直接碾灭：“邱世祖之前找过我。见了一次。”

“她就是吴琼吧，当年那姑娘。”

陆强：“对。”

“听说他们是大学同学。”根子说：“当年那事儿……哎……怎么现在又扯到一起了。”

陆强没说话，又点起一根烟。

“他打小就跟你屁股后面跑，你也真对他好。”根子看他，“哥，你现在什么想法？”

陆强说：“没想法。”

“那他找过你吗？”

“没有。”

根子想到了什么，突然一惊，抬头看了看大龙，又看坤东，最后才把目光投到陆强身上。

“哥。”他叫了声。

“嗯？”

“那事儿，你跟嫂子说过没？”

良久的沉默，陆强缓缓吞吐，被烟熏的眯起眼，抬手挥散。

窗外已空无一人，街灯熏染半边天空，高处仍旧墨黑，无月，无星。

陆强说：“没有。”

一根烟的功夫，他缓缓回过头，在座的几人都有些闷。坤东离得最远，摆弄手里的筷子，他体积比较大，平时没点儿爱好，就认吃，这会儿也不动筷了，抬头瞅瞅，又埋下头去。

陆强笑了笑，重新开火，往里加一盘牛肉，虾丸生菜也扔了一些，没过多久，玻璃上重新罩一层朦胧雾气。

他招呼一声：“都别干瞪眼儿了，赶紧吃。坤东，肉都你的。”

陆强往自己碗里也夹了些：“多远的事儿了，”他朝洗手间方向看一眼：“你们嘴上有个把门儿的，别往出胡咧咧就成。”

大龙最先说话，“那哪儿能啊。”他拿起筷子，往锅里捞了捞。

有人先动，其余的才跟着动起来。

气氛没几分钟缓和。

陆强斟满酒，把酒瓶撂中间，让他们自己倒，问大龙：“你最近挪地方了？”

大龙应一声：“水产运输不太好做，我那破车设施不行，冬怕天冷，夏怕天热，容量也小，跑一趟外省根本不划算。”

“现在跑什么？”

他说：“找了个物流，前进门批发市场那边儿，给滨海一条线的商户送货。”

根子插一句：“好跑吗？要行我也跟你跑。”

大龙吊儿郎当翘起腿：“好跑倒好跑，就上面有人压着，总不给活儿。”他啐了声：“有个叫军子的，来的年头长，当个小领导就欺负新来的，给货少，挣的不如别人。”

坤东笑说：“那是让你给上礼呢。”

“上个屁，”大龙一瞪眼：“看他不顺眼，早想揍他了，也不问问我以前吃荤吃素，修理一顿，全都趴地上喊爷爷。”

陆强筷尖支着桌面，掀着眼皮看他：“吃荤吃素？”

大龙嘿嘿笑，赶紧改口：“那也要看之前跟谁混，不问问我强哥是谁？”

陆强笑着：“你强哥现在看大门儿的。”他手腕一抬，拿筷尖点点他：“你小子老实点，当以前混黑呢，成天喊打喊杀。”

“嘿嘿，强哥，我就随便说说，还当真呢。”大龙不敢顶嘴，埋头塞了口菜。

根子接过话头儿：“哥，还真打算一直在哪儿干啊？”

陆强一顿，眼睛盯着某处没动：“暂时。”

根子笑起来：“嘿，有嫂子就是不一样，哥你以前可不这么说的。”

陆强扫他：“原先怎么说？”

“原话我记不住，反正那意思就说干保安没什么不好。”

陆强哼笑一声，并没搭茬。

大龙活跃起来，拿话臊根子：“用屁股想都知道，之前老大光棍一条，挣多挣少吃穿不愁，没什么好牵挂。现在有了小嫂子，还是个柔得跟水似的妙人儿，咱老大哪儿舍得她跟着受委屈。”

他舔脸问：“嘿嘿，老大是不是？”

陆强给气笑，点着他：“你么以后就坏这张嘴上。”

另两人也跟着笑，大龙说：“这不嫂子不在吗。强哥，那以后想干点儿什么？”

他尾指勾了勾额头：“没想好。”

“咱们搞点买卖做？”

陆强抿唇不语，顿了顿，往洗手间方向看了眼，才想起她进去好一会儿没出来。陆强往后错开凳子，“我去放个水，你们喝。”

大堂往里走是条长长的走廊，两边几间大小不同的包间，有的大敞四开，有的房门紧闭。陆强随便瞟了眼，看见一个熟人，他目光没停留，直接往前走。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旁边有个凹进去的窗户，他走过去，又退回来几步。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背对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强直接去里面放水，出来时手还在调整腰带。

窗户旁的人还在，仍旧背对着讲电话。

走廊里人声鼎沸，她开一扇窗，稍稍探出头，消寂的夜色比里面安静许多。

天气已经极冷，她鼻尖冻的通红，夜里有风，轻轻吹起两侧的发梢。

陆强从身后环住她，低头去嗅她发上的味道。她讲的家乡话，吴侬软语，没有几句能听懂，声调却特别细腻柔软。陆强喝了酒，熏熏然的垂下眼，用鼻子拱了拱她。

卢茵没好气的白了眼。

陆强一笑，借由身高优势，下巴直接放她头顶上，还需半弓着背。他闭上眼，贴她身后，也没有催促的意思。

卢茵却有些不自在，对着电话：“那先挂了舅舅。”

里面是个老态的男声：“在外面自己注意身体，有空回来，挂了吧。”

卢茵应下，没等挂断，那边舅妈的声音悠悠传出，关切道，“茵茵忙，没事儿你也别让她往回跑，这屋子小，怕她住不习惯……”

卢茵笑了笑，按断电话。

陆强蹭她耳尖儿：“打给家里？”

“嗯，”卢茵耳痒，躲了下：“舅舅刚才打过来的。”

他关了前面的窗，耳边又充斥一片嘈杂。胳膊往前挡住，把她收在怀里，卢茵顿时觉得身体回暖。

他问：“聊了什么？”

卢茵说：“过几天就是元旦，问我放不放假，想让我回去待几天。”

陆强睁眼：“你怎么说？”

她笑问：“你猜猜？”

眼睛复又阖上，陆强不咸不淡：“我吃饱撑的，你爱回不回。”她哼了声，他又道：“听那意思，也就客道客道。”

“我知道，”卢茵把头稍稍靠在他胸膛：“舅妈容不下我，但也养了我十几年。家里地方小，弟弟妹妹还读书，我不会回去添麻烦。只是有点儿想念舅舅。”

“那过年回去？”

卢茵看着窗外：“嗯。”

两人站窗前一时没动，旁边包间里走出个人，倒不是平素的利落打扮，黑发披肩，面画淡妆，长款毛衣加一条皮裤，几厘米高的皮鞋把身材托的修长。

她往身上套大衣，朝后面喊：“你们门口等我会儿，上趟洗手间。”

她小跑几步，余光无意瞟向窗前，便是一顿。饭局喝了些酒，眼神不太灵光，见那方向背对站个大块头儿，臂膀宽阔，背脊挺拔，头发剪的很短。只一眼，便认出这人是谁。

谭薇心中一喜，抬腿就要过来：“陆强？”

他听见喊声没有动，抬起眼，从窗户里看到她的影子，半刻转回身，仍是抱着卢茵。

谭薇走近了，这才看见他身前还有个女人，五官精致淡雅，身材玲珑，个头才及他胸口，紧紧依偎着，姿态别提多亲密。

谭薇尴尬的笑了笑。他身材魁梧，刚才挡着前面的人，她根本没看见。目光不由再次转向她，她散着发，柔顺贴在颊边，头顶的发丝搓起一缕，些微凌乱的立着。一双眼睛清澈明亮，鼻巧唇小，说不出的柔软可人。

她便知道她是谁。

陆强先开腔：“谭警官，这么巧。”

谭薇回神，停在不远处，她收起语调中的激动，刻意端正说：“看着像你。跟我师父和同事出来吃个饭。你有朋友在？”

她看一眼卢茵，卢茵有些不自在，拉开他手臂，在旁边位置规矩站好。

陆强说：“也跟朋友吃饭。”

“这位是？”她笑着：“不介绍介绍？”

陆强搭上旁边人的肩膀：“卢茵。”不用多做解释，动作足能证明一切。

卢茵笑着朝她点一下头

谭薇主动伸手：“我叫谭薇，在宏华区公安局刑侦科。”她抬了抬下巴，介绍时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卢茵往前与她握了握手，脸上笑容恰到好处，“您好。”

“你好，”谭薇说：“我和陆强也算老朋友，认识快有七八年，他曾经在‘巢会’时就打过交道，那会儿刚刚毕业，老想着抓他把柄，还闹出不少笑话。后来他进了小牙河，我有公事常去那边，也见过几回，然后……”她忽然停顿，抽了口气，连忙看向陆强：“这能说吧！”

陆强看她半刻，笑了声：“有什么不能说。这位谭警官在监狱里还救过我，也算半个恩人。”后面话是冲卢茵说的。

卢茵听后，善意的对她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另外一件事，从话里便能判断两人之前关系，陆强逗她是旧相好，她还耿耿于怀了一阵子，现在看来，并非所想。

卢茵看向陆强，不由抿唇笑了笑。

谭薇却是一愣。她全部知情，是她没有料到的，只好僵硬的说：“这是我的工作，换谁都一样。”

陆强道：“说明你是个好警察。”

对这夸赞她并没觉得多开心，看面前的两人，男的高大魁梧，女的小鸟依人，明明没有多亲密，却透一股无法言明的暧昧牵连，那般理所应当。越看越无比般配。

气氛尴尬一瞬，她手放进口袋，紧紧绷住唇。

没什么说的，陆强道：“不打扰谭警官，我们先走了。”

“再见。”谭薇后知后觉。

陆强没看她，已带卢茵往外走，大掌罩了下她头顶，随后滑下来虚扶她的后背，两人说着什么，很快消失在转角。

回到饭桌又吃了几口，时间不早，道别后各自散了。

离住处没多远，车停着，散步回去。卢茵心情很好，沿途是一条人工水渠，旁边结了细碎的冰，中间仍旧随波荡漾，对岸的灯红酒绿在水面形成倒影，风吹过，碎了一地的五颜六色。

他把身上外套脱了，把她整个裹住，在河边站了会儿，才往小区方向走。

陆强是晚班，给她送回去，接替老李。这一晚他睡在岗亭，转天回住处补眠，快到中午的时候，被卢茵的电话吵醒，她在附近买了许多菜，让他出门来接一下。

卢茵第一次来陆强住处，位置偏不太好找，只独一栋的简体板砖楼，外檐破旧，路上随处都是垃圾，淌着鼻涕的小孩在外打闹。

卢茵跟着他进去，住的一楼，进门就是厨房和卫生间，走廊里摆着桌椅，房间不大，靠墙放一张单人床和老式写字台，写字台前方是一扇窗，正对进来时的路口。

到底是单身男人住处，这基本变成他偶尔过夜的地方，卢茵那儿他多少还讲究在意，可这里完全另一番景象。

卢茵头疼，放下菜，先去收墙角的衣服，家里没有洗衣机，他从浴室递出个脸盆。

陆强洗澡出来，只穿一条松垮的牛仔裤，上面扣子没系，向两边自由翻开，腹下的毛露了大半，胯骨两条向内的凹陷，一直延伸到裤腰里。他光裸上身擦头发，刚洗过澡，浑身上下还冒着热气。

卢茵整理杂物，走到桌子前，偷偷瞟他一眼，小声说：“也不把裤子系好。”

陆强不为所动，“让你免费看，没收钱呢。”

她一咬牙，顶回去：“值多少我付给你。”

陆强潦草擦几把，毛巾扔到椅背上：“凭我一身本领，也是无价。”

“不害臊。”

“我说什么了，就不害臊？”陆强走过去，捧着她脸亲了会儿，呼吸微喘才放下。

卢茵向后扶住写字台，稍稍稳了稳身体，谁都不再说话，开始共同整理桌面杂物。上头全是垃圾，揉皱的卫生纸、快餐盒，还有速食品袋子，她一股脑都扔地上，待会儿一起扫走。

桌子和窗台夹缝露出蓝色一角，她弯腰夹出来，是个快递纸袋。前后翻了翻，正面的邮寄信息已经淡化，隐约见收件栏里一个名字：钱媛清。

卢茵问：“这是你的？”

陆强眼神一顿，嗯了声。

她不免多看一眼：“那还有没有用？”

“扔了吧，”陆强接过去，把里面那张支票抽出来递给她，纸袋扔地上：“没用。”

卢茵微微怔忡，看了眼手中的东西：“这支票……”

“作废了。”

她抿了下唇，捏着手上薄薄的纸片，试探问：“钱媛清，是谁呢？”

陆强又拿起椅背的毛巾，头发已经干了，他还是抹了几下。

沉默很久，卢茵以为不会得到答案，却听他说了句：“我老娘。”

她动作微滞，不由捏紧手中的纸，张了张口，陆强已拎菜去了厨房。

卢茵目光下沉，盯着地上的纸袋，久久，才小心翼翼的拾起来。

卢茵有轻微强迫症，忙活起来顾不上做饭，分门别类清理完，垃圾收了两三兜，都靠墙边儿，等他一同扔出去。

陆强套上T恤，也没穿大衣，一手拎一兜，扔到小区外面的垃圾桶。

回来时卢茵在拖地。

陆强看了眼，要从她手上接拖把。

卢茵手一紧：“你拖不干净，靠边儿待着吧。”

“例假过去了？”

“没，”她看他一眼，“才第二天。”

陆强不懂，就问她：“你们女人这几天不能累着？”

“也没那么娇气。”

他想了想：“还是别逞能，床上坐着。”

“快完了。”

陆强说：“搁着吧。”

卢茵把碎发并到耳后，抿了抿唇，松开手。

屋子没多大，铺着陈旧的黄色地砖。他弓着背，手长脚长，动作不算灵活，脚根碰到凳子腿，他顺道给踢到旁边，没什么规律的左右乱划，敷衍的态度很明显。

卢茵坐在床边，眼睛跟着拖把转。

屋里暖气十足，过高的温度令空气有些干燥，他进来就脱了衣服，赤裸上身，丝毫没有顾忌。

卢茵目光落在他握拖把的手上，是一双蕴含力量的手，手掌很宽，掌心有老茧，指头又粗又长，并不像儒雅绅士那样修长干净。他的小臂很结实，上面一根根脉络尤其清晰，就潜伏在麦色的表皮下。眼神跟上去，健硕的背肌随动作一张一弛，他没有系腰带，后腰露出一条，比背上肤色白很多，让人凭空想象，布料下挡着的是什么颜色。

卢茵认真回忆了一番，不由脸热，眼神也有些呆滞。

陆强瞥她：“还没看够？”

“嗯？”

“看我呢？”

“没，”她挺一下背：“监督你干活。”

陆强冷笑：“你这眼神容易让人误会。”

她清了清嗓，迅速逃离：“那你继续，我去洗衣服。”

陆强明显跟不上她，这边拖完地又去夺衣服，有些气急败坏：“也不知道瞎干净什么，你能来几次？”

卢茵说：“衣服都脏了，你不洗。”

“大老爷们儿，没那么多讲究。”

她给他让位子，蹲在旁边：“臭死了。”

陆强瞟她：“哪次亲热臭着你了，”他说：“不都洗的挺干净。”

“你就不能正经点儿？”

他板着脸：“这事儿没法正经。”

明明是下流无耻的话，非说的不苟言笑，理所当然。卢茵站起来：“懒得理你。”她看一眼时间，已经下午一点钟，问他：“你饿吗？”

陆强埋着头：“早上就没吃。”

卢茵走去厨房，“那先煮点儿面，买的菜晚上再做行不行？”

他头没抬：“你看着办，做什么吃什么。”

厨房轻微响动。

陆强没那么多耐心，基本抓起衣服揉两把就扔旁边盆子里。确实积攒挺多，过季的裤子还没洗，他捞起一件，是前些日子经常穿的运动裤，质地柔软，兜里有个略微不同的触感就很明显。

陆强顺着掏进去，一个纸团被水泡软，他扔下裤子，展开来，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晕成一片蓝色印记。

他眯起眼，隐约分辨上面写得字——市南区锦州道化工家属楼。

他手一顿，才记起是老邓给那串地址。那天从小牙河回来，因为刘泽成闹的不愉快，他光顾卢茵，把老邓的交代忘在脑后。

粗略算一下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多月。

他又看了会儿，把纸团揉了揉，扔旁边垃圾桶里。

下午的时候，房间终于恢复整洁，家具虽陈旧，也摆放得当，显得井井有条。

两人窝在窄小的单人床上午休，陆强床中平躺，臂弯的空间刚好塞下一个她，她两只脚背蜷起，软绵绵贴在他小腿上，窝成小小一团。

没几分钟，旁边呼吸渐渐绵长。

陆强睁着眼，上午醒的晚全无睡意，他在床上干躺了会儿，把手臂小心翼翼抽出来，抬着她头，给垫了个枕头。

卢茵还没睡实，声音含糊：“你干什么去？”

陆强腿刚迈下来一条，停下了，抚她的发，“出去办点事儿，你睡。”

她眯起眼：“什么时候回来？”

陆强拽过被子给她盖上，“晚上等我吃饭。”他亲她鼻尖，轻身下床。

锦州道这一带很好找，同样是老城区，要比他住的地方干净规整不少。家属区颇大，清一色暗黄小矮楼，一排排井然有序，规矩和保守的格局，彰显搞科研的刻板。

陆强按照门牌号找过去，敲很久里面才有人应，一个四十来岁妇人探出头，看装扮像乡下人。

门只开半扇，问：“你找谁？”

陆强打量她片刻：“这家是不是姓邓？”

“不是。”妇人要关门。

陆强单手拦下，他知道老邓女儿叫邓琼，前妻梁亚荣二十年前就再嫁，那时她还没出生，改名换姓也理所应当。

他多问一句：“这户人家变过吗？”

“不太清楚，不过……”妇人看着他：“我在这家工作八年了，一直没换过。”

陆强说：“女主人叫梁亚荣？”

妇人一顿，“你认识？”

“有朋友托我来看看她。”陆强知道找对了，把手里几个袋子提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妇人戒备心弱，又询问几句，颇热情的把陆强让进去。

房子宽敞明亮，进门直对卫生间，两侧是卧室，客厅很大，通风和采光都不错，非常传统的两室一厅，二十年前能分到这样的房子，在当时已经极其难得。

陆强环顾一圈儿，妇人指着旁边沙发：“你坐，我给你倒杯水去，”她快步走去厨房，提高音量：“看你年纪轻轻，应该是梁姐学生吧，也在化工所工作？”

陆强不愿多解释：“朋友跟她熟。”

妇人端来水，在他对面凳子上坐下：“梁姐和吴教授白天都不在，但下班挺早，我看看时间……哦，还有一个小时。”

陆强问：“吴教授？”

“对啊，是梁姐的爱人，他们都在化工所上班，平时基本一起回来。”她顿了顿：“诶？你不说认识吗？”

陆强说：“没有见过，朋友托我带些东西。”

妇人了然的点点头。梁亚荣和吴国寿都是科研院的教授，带的学生多，德高望重，平时拐弯抹角送礼的就不少，她只把陆强当成其中一个，接待这样的客人多了去，也算有点经验。

她推推杯子：“你喝水。”

陆强没动，抬眼看了看客厅摆设，低头翻几下手机，跟她没什么话说，想坐会儿就离开。

妇人说：“我给梁姐打个电话说一声。”

“不用，我待会儿走，”陆强把手机放桌上：“平时就他们两人？”

妇人说：“有个女儿，还没有出嫁。”

陆强推算了一下：“已经工作了。”

“是啊，”她答：“就在市中心金融街那边上班。”

陆强没再问话，看一眼时间，想起身告辞。那头忽然来了电话，妇人从兜里翻出来，笑眯眯的看陆强：“瞧，刚说到她，就来了电话。”

她接起来：“琼琼，什么事啊？”

陆强低着头，片刻，眸光一凛，迅速睇向了她。

妇人无知无觉：“……我在家……什么东西？我去给你看看啊……”她快步推开一间卧室的门，声音隐约从里面透出来：“对，在你床头柜上，着急用？要不我给你送过去……好好，等着你。”

没隔半分钟，妇人出来，她笑着：“琼琼在路上，开会资料落家了，一会儿回来取。那孩子工作太忙，总是很晚才回来。”

陆强手肘撑在腿上，埋着头，电话在手里转了一圈儿：“叫吴琼？”

妇人略怔，反应了一会儿：“你说琼琼？对，大名是叫吴琼，你也认识？”

陆强没有说话，手机转了一圈又一圈，妇人觉得奇怪，唤了声：“年轻人？”

陆强回神，往嘴里叼了支烟，上下摸摸，没有找到打火机，他也没拿下来，就那么咬着。

妇人絮絮叨叨讲了些别的，他没听进去，坐了片刻，站起身：“走了。”

她没反应过来：“诶！小伙子，你不等梁姐他们了？”

陆强低头换鞋。

她追过去：“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吧，带来那些东西，要问起来我也没法交代啊。”

他当没听见，直接甩门出去。

妇人锲而不舍，从门里张望：“喂，小伙子，你叫什么？”

陆强出了门洞，旁边一楼在阳台开了道门，卖烟酒和日用品，他进去买了个打火机，最简陋那种，只要一元钱。在门口站了片刻，环手点燃嘴里的烟，深深吸一口，一缕青雾从鼻端涌出。

旁边是一溜花坛，里面树木变成枯枝，烂掉的叶子一半被风吹乱，一半深埋进泥土里。他往那方向挪了两步，很快抽完一支，掐灭了，又往兜里掏火机。

这栋楼在小区最里面，单元门挨着马路，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太阳高悬，冷风却极其凛冽。

感觉到冷，他收紧前襟，又抽几口，才往小区大门方向走。

迎面过来一辆的士，在楼栋前堪堪停住，副驾位置坐个女人，一件红色棉衣裹的严实，齐耳短发，长相娇美。她正低头拿包，陆强盯了片刻，叼着烟从车前过。

里面的女人付好钱，抬头瞬间，对上一双深眸，她心脏骤然缩紧，咬住嘴唇，一刹那间，眼中写满情绪，连自己都无法读懂。那男人往车里瞥着，短短距离，面无表情的擦身过去。

吴琼试图让手不要颤抖，开了车门，回过身，静静矗立在风中，他背影挺拔宽厚，很快走远，没回一下头。

陆强转到大路，没有建筑物遮挡，冷风骤然加聚，他掐了烟，还有一大截，把剩下的放进口袋里。

呼呼风声中依稀辨别出单调铃声，他翻出手机：“睡醒了？”

那边语调轻柔：“在准备晚饭。”

他感觉暖了些，也不由压低声音：“等着我，回去一起做。”

陆强挂掉电话，脚步加快。

出了小区大门，他直接拦一辆的士。

开门的瞬间，无意一瞥，他动作停顿，见旁边停了辆熟悉的车。

黑色奔驰，E350，车牌号：漳A99999，牌照霸气，在漳州花钱都买不到。

是邱震的车。

陆强扶着车门站了会儿，冷风灌进来，司机不耐烦，催促道：“你到底坐不坐？”

他拉回视线，摆手示意了下，甩上车门。

司机在里面低咒，踩油门，哄一声扬尘开走。

陆强在原地停了片刻，抬腿往那方向去。

车窗漆黑，外面并不能看清全貌，只见人形晃动，不止一个人。没等靠近，浓重略带疯狂的低音炮，逐渐取代寒风呼啸，车身跟着节奏颤动。

陆强手肘撑住车顶，敲两下副驾的玻璃。

没多时，车窗降下一半，震耳欲聋的音乐扑面而来。他稍微侧一下头，躬身看向里面，副驾驶上坐一个低胸大啵的姑娘，数九寒天仍然只穿丝袜薄衫，浓妆艳抹的脸蛋儿遮不住真实年龄，也就十几二十岁。

她秀眉微皱，不耐烦的赶人：“去去，小广告别处发去。”

说完就要升车窗，升到一半，陆强抬手压住，瞟瞟她，目光落在驾驶位。邱震两腿叠在方向盘上，半躺着，瞧着他那侧的窗外，眼睛一眨不眨，思维像放空，丝毫不关心这边发生什么事。

陆强顺他视线稍微移动，目之所及正对小区大门，隔了将近五十米，看的不是很真切。

这么持续了几秒，那姑娘见陆强不动，火大的直起身：“你丫有病啊，说话没听见，一边去。”

声音盖过音响，邱震一激灵，稍微动了下脚。

陆强抬抬下巴：“我找他。”

“当自己国家元首呢，想找谁找谁，”姑娘拿电话砸他手，说话挺冲：“你什么人啊，哪儿跑出来的，起开起开，赶紧的。”

陆强没动气，掀着眼皮透过不大的缝隙往里看，额头因动作聚起浅浅纹路，微勾唇线，神色镇定，不带任何情绪。

车内一声刺耳尖叫，姑娘头发被里面的人往回扯，眼梢吊起，头皮快被扥下来。

“邱哥，邱哥，快放手，你干嘛呀！”

邱震恶狠狠的：“知不知道刚才跟谁说话呢，活腻味了？”

“呀……疼……”

邱震又狠力扥了下：“滚后面儿去。”

姑娘分不清状况，只被邱震怒气骇住，到底岁数小，受点委屈眼里就蒙一层雾气，脸上挂满无辜，无措的拢起乱发，折身爬到后面去。

邱震连忙开车门：“强哥，上车。”

陆强退后坐进去，车身一沉，原本宽敞的空间坐了两个大块头，瞬时显得局促。

邱震笑着：“死丫头什么都不懂，你别介意。”

陆强自嘲说：“没事，这身儿还真像发广告的。”他出门急，随便抓了件衣服穿，是保安冬天的棉制服，藏蓝色，上面都是银铁扣，毛领外翻，灰突突的，被当成发广告的也不怨她。

邱震啧了声，看后面，“还不叫强哥！”

姑娘也是场面人，看邱震态度，知道这人不简单，收起刚才的嚣张，坐正说：“强哥好，我眼拙不知道您跟邱哥是熟人，您别跟我个小姑娘一般见识。”

陆强从内视镜里看她一眼，勾勾唇角当回应。

邱震没刻意介绍她，也就是身边那些莺莺燕燕。

陆强把音响调小了些，耳根立即清净下来：“忙着吗？不忙就送我一趟。”

邱震一顿，下意识往窗外看了眼。

“不方便？”

“没有，”邱震把椅背往前调：“就上次接你那地儿？”

陆强说：“对。”

“那走漳保高速就行吧。”

“漳保高速和曲阜路。”

邱震应一声，在前面掉头，开上高速。

静了片刻，他问：“怎么上这边儿来了呢，强哥？”

陆强说：“看个以前监狱的朋友，住这附近。”

邱震手指紧了紧，陆强看他：“你呢，这荒郊野外的，玩儿这来了？”

邱震含糊应着，眼睛一门心思盯着前面。调了个个，以前都是陆强给他当司机，拉着他满漳州晃。那还是十四年前，陆强刚满十八岁，从老家出来几年，刚跟着邱老混，邱震才十一，正上小学四年级，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淘小子。

没过几年，陆强逐渐得到邱世祖认可和信赖，把宝贝儿子交给他，让他开车接送上下学。他沉默少语，能拼能打，邱震不省心，每次惹祸回来，他拼了命帮他出头平事儿，久而久之，邱震愿意粘着他，大事小情先跟他分享，无话不说，比跟自己亲爹还要亲。将心比心，陆强自然把他当成亲弟弟待。

直到六年前，陆强入了狱，邱震被送去国外深造，距离远了，几年不联系，再见面关系生疏是自然的。

共处一个空间里，一时找不到共同话题，连音乐都掩不住沉闷尴尬的气氛。

陆强倒没觉得，头枕着椅背，半垂眼。

后面姑娘坐中间，看看前面两人，也觉得车里太安静，接着刚才的话题：“我也想问呢，邱哥，在金融街逛好好的，怎么突然来这儿了呢？”

邱震猛的瞪向内视镜，不冷不热：“你歇会儿。”一转头，陆强正侧目看着他。

邱震笑了笑，故作轻松道：“强哥，好久没聚，出去喝一杯？”

陆强想了想：“成。”

“去哪儿吃？”

“你定。”

陆强应完不再搭话，拿手机摆弄一阵，叮叮咚咚几个信息提示音儿，看着屏幕，暗自低笑几声才收回口袋里。

下了高速，邱震把姑娘放在打车方便的地儿，漳州他几年没回来，有些地方变了样，已经不熟悉。按照记忆，找到以前两人常去的私房菜馆。

陆强许久不踏足高档场所，狗食馆子吃惯了，坐这儿浑身不舒坦，他懒懒靠着椅背，点一支烟。

邱震递菜单。

陆强一抬下巴，说你来。

邱震在菜单上点了几下，服务员躬身下单，随后带上门迅速退出去。

上菜速度似乎比之前快，陆强往桌上扫了圈儿，便是一挑眉，四菜一汤中，有小炖肉和溜腰花，是根据他喜好来的。

邱震笑着：“没记错吧，强哥。”

“没错儿，”陆强脱掉外套，小臂的衣料往上拽，在肘部形成自然叠堆的褶皱，“难得你还记着。”

邱震说：“都在脑子里，忘不了。”

两人面前酒杯都满上，碰了一口，邱震拿筷子每道尝过来，眉头微皱：“味道不对。”

陆强往嘴里扔腰花，没什么特别反应：“这都多少年，老板都换了，员工也不是之前那茬，厨师更不可能留住，变了正常。”末了抬头瞧着他，停了停：“之前那味儿还记得？”

他目光无波，松散随意的对着他，语调低缓，话里的意有所指并不明显，却也隐隐听出，指的是吴琼。

邱震混不自在，那道目光形成犀利的压迫感，有点儿无所遁形。

陆强却忽地松松背，笑了笑，“吃菜。”

一瓶茅台下肚，又开一瓶。酒精渗透每个细胞，微醺的气息穿过皮肤蒸腾到空气里，话多起来，才有点‘忆往昔峥嵘岁月’的意味。

邱震吸着烟，看向轻缈烟雾：“我抽烟还是你教的。”

陆强接：“那年上高二。”

“蝴蝶泉，才几块钱一包，又劣质又呛人，放着中华黄鹤楼不抽，你就钟意这个。”

陆强眸色沉了沉：“习惯了，改不了。”

邱震没听出什么，往后靠着，继续回忆：“不光抽烟，我那时候特崇拜你，有样学样，你穿什么衣服喝什么酒怎么说话什么表情……到后来，就是找妞的眼光，你喜欢大啵屁股翘摸上去有肉的，后来我发现自己也得意这款，”想到什么，他摇头失笑：“我第一次泡妞，你还专门给我传授经验，什么姿势，什么技巧，可我上场脑一热，全忘脑后了，回来你还骂我怂……”

陆强手里的烟屁股捏变了形，指头泛白，眉目间沾染极少见的沉郁：“跟我学不出好。”

邱震当他玩笑，没觉出什么不好，还兀自笑着。陆强点点桌面，醒神的吸一口气：“那行，今天就到这儿，时间不早，我回了。”

邱震嘴角一僵：“我打电话找人送你。”

“不用，我打车。”陆强起身，拿过椅背衣服穿上，往门口走。

邱震没等动，他脚步顿了顿，半侧着身，房间光线不明朗，他一半面目隐在黑暗里：“昨儿晚上我见着你了。曲阜路四季火锅门口，你跟个姑娘。”他看向他：“我眼力还不差，没看错儿是吴琼吧。”

邱震脖颈僵硬。

陆强说：“你爸给你那娱乐城往正道上引，他年纪不小，也折腾不了几年，为你铺好路你就走好喽，用心经营，其他都是身外事。”稍一停顿，他收回目光。

邱震埋下头，肩膀半垮，头顶的光线被遮住，并看不清表情，高大轮廓有一丝醉态的颓唐，好容易放空的大脑反复出现那道身影，她对他永远都是冷漠的表情，目光憎恨，不会笑，恨他恨到骨头里。

他心狠狠刺了下。

陆强握上门把手，身后一道压抑的声音：“我不甘心，就想让她给个解释。”

其实陆强看的清楚：“单单为这个？”

邱震嘴唇嚅嗫，眼神躲闪：“嗯。”喃喃道：“她到底为什么那样做。”

“为什么你不清楚？”

邱震撑住头。

陆强说：“过去的放一放。往前看，别瞎折腾。”

“强哥。”他咽了下喉，酒精作祟，令他声音听上去无比沙哑：“你教教我怎么放？怎么往前看？”

陆强顿住了，这问题没法答，他不是邱震，更理解不了他此刻心情。隔很久，他不疼不痒道：“今天那姑娘我看就挺好。”

邱震讥讽的笑出声：“是啊挺好，要多少有多少。”停顿了会儿，他起身：“强哥。”

陆强看他。

“你是不是一直都怪我？”

陆强攥紧门把，片刻：“没怪。”

这是实话。

从菜馆出来，陆强在路边拦车，中途老李来了电话等他换班，他叫他锁门走人，这就回去。

他在昨晚饭馆附近下车，对面是条人工水渠，这里靠近郊区，往远了都是农田，靠牵引漳河的水灌溉。水面起伏，岸边已经结冰。

陆强走过去，手肘撑着栏杆。天色彻底黑沉，对面灯火绚烂，冷风夹带腥臭气味刮面削骨，香烟在这环境下，很快燃为灰烬。

陆强深深吸满，掐灭了又点一根。

对岸堤坝旁有零星的幽白光束打向河面，被照那一隅水质乌绿浑浊，当中有鱼漂在水面轻荡。陆强盯着那方向，眼前渐渐失焦，唯独闪现那抹亮色。过了半晌，钓鱼人猛的起身，鱼竿一挑，迅速收线，水面波澜更盛，扑腾几下，有什么破水而出。

陆强收回视线，转个身，拿背抵着栏杆，继续抽烟。他没看钓上的鱼有多大，肯定没有村里小河的大，即使有，味道也未必鲜美。他啧啧嘴儿，眯眼回味小时候那味道，却吸进一嘴油烟子味儿，对面一溜饭馆，大众消费的水准，油烟掺杂着河风，味道特殊而真切。

他最终放弃，连回味都无从下手。看行人从面前匆匆过去，被风吹的乱了发，衣角轻动。

陆强燃起第三支烟。

这晚他没去岗亭，到家已经深夜，房间漆黑，窗外惨淡的月光把窗棂分割成几块，投在写字台和床上。

被单隆起小小山丘，卢茵没等到他，打个盹儿的功夫竟睡沉。

陆强眼神放软，肩膀自然垮了垮，他没开灯，除去衣裤，一头钻进被窝里。

身后动静大了，卢茵一激灵，瞬间清醒，条件反射想起身，身后人把她按住，勾着腰拉进怀里，动不了分毫。

她心扑通跳：“陆强？”

他半天才回应，“……是我。”闭上眼，拿下巴蹭她。

卢茵心脏归位，轻轻呼一口气，脑袋落回枕头上。惊吓过后，感官也渐渐清晰，不由被身后温度激的一抖，往前躲了躲：“你身上好冷。”

陆强没向以往退开，贪婪摄取她的温度：“……嗯。”嗓音沙哑。

卢茵觉出不对，却也没贸然回身，睡意全无，眼睛在黑暗里静静睁着。几分钟过后，身后的体温渐渐回暖，甚至超出正常温度，像个火炉。

被冷风冰冻的酒味弥散开来，并着呛人的烟草味儿。

卢茵皱眉，轻声道：“你喝酒了？”

没人说话。

卢茵撑起手肘想起来，被他一把拉住，跌回枕头上。

转了个身，他灼热的呼吸喷到她脸上，喝的不轻，鼻息里都是浓浓的酒精味儿。

卢茵试着退开一些：“我去给你冲杯蜂蜜水。”

陆强始终闭着眼，手臂一拉，她再次撞回去，两人在黑暗里挣斗半天，他难得任性的重复圈卢茵，像个孩子。

她被气笑，捶打一下他胸膛，停留片刻，手掌复又缓缓移到他头顶，安抚的顺了顺，亲亲他嘴唇，拇指摩挲滚烫的脸颊和额头。动作柔的要命。

卢茵轻声哄：“我就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你乖乖等着我，好不好？”声调软软，缓的像在他耳边催眠。

许是一系列温柔的动作安抚了他，很快奏效，她又尝试一次，成功脱身。

卢茵调一杯温吞的蜂蜜水。

开了灯，他眉头蹙着，眯起眼睛看她，目光并不清澈，醉意迷离，眼角有轻微红血丝。

她抬不动他，只好把他的头垫在腿上，连哄带骗，勉强灌了大半杯。陆强蓦地撑起手臂，屁股往上蹭了蹭，脑袋凑到她胸口。身上重量全度给卢茵，那么大个块头儿，她拢都拢不过来。

卢茵慌忙把水杯放到柜子上，手掌只够环住他的头，“想吐？”

陆强低笑，也不知道笑什么。

卢茵给他顺背，“喝水吗？”

他嘴唇动了动，断断续续说着什么。

她贴耳靠近，心不由一紧。

他的话卢茵清楚听到，可当时还不明白，直到元旦那晚。

第十七章分开

他说：哪天知道我做的错事儿，给个机会，千万别走。

酒后真言，搁平时，这话绝不会从陆强口中出，这么卑微无能不是他，所以，她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转天早上卢茵追问，陆强彻底清醒，又变回他，怎么都不认账，久缠无果，只好作罢。

可卢茵心里始终不安，认识这么久，没见他喝醉过，鬼话连篇，折腾了半宿，罕见流露出的脆弱和落寞，竟让她心口微微泛疼。

卢茵心思向来敏感，之后那句话时常跳入脑海，再加上他醉后反常，总觉得隐隐有事发生，就这样惴惴不安了几日，倒也风平浪静到了元旦。

元旦早晨，陆强去看了趟老邓。

他似乎比上次见面还单薄，监狱给换了冬天的衣裳，青蓝色囚服鼓鼓囊囊，更加显得棉衣包裹的驱壳骨瘦如柴。从前还有陆强相互照应，说说话逗闷子，枯燥生活还有些乐趣。

他性格闷，陆强出去后便独来独往，除非必要，他甚至整天说不上一句话。

见他来看他，口上嗔怪又来这鬼地方，浑浊目光却不由清亮，眼尾都带着笑。

陆强笑不出来，坐那沉眸看了他半晌。

老邓觉出他视线古怪，不由转了个心思，试探的问：“亚荣和吴琼……她们，不好吗？”

陆强举着电话，顿了半秒，笑了笑：“挺好，他们两口子还在化工所。你孩子今年25了，漳州理工毕业的，好像学的计算机，长得挺漂亮，个儿也高，打眼儿一看还真有那么丁点儿像你，现在在市中心科技城工作。”他回忆着说，自己几年前知道的有限，结合保姆那儿得来的信息全都告诉他。

老邓眯眼笑，忍不住频频点头。

陆强又说：“她现在不叫邓琼，叫吴琼，继父姓吴。”

老邓僵了僵，苦笑着：“理解。”

梁亚荣上次来还是几年前，来也不长坐，基本交代几句就走，对吴琼更是只字不提。这是二十几年来，对未谋面女儿唯一的了解，知道她平安，就已经很满足。

老邓冲着他咧开嘴，眼尾的纹路密密聚集，是这些日子来发自真心的笑。

陆强手指无意识刮着桌面，没等狱警催促，坐几分钟就走了。老邓看着他背影，心神不宁，总觉得他欲言又止，有什么话没说完，可就算望眼欲穿也出不去，他被狱警领着回了监号。

陆强从里面出来，烟瘾忍了半天，先侧歪着头点一根，狠狠吸满才拿下来，逐抬头望天，天色白的惨淡，没有一丝蔚蓝，青灰色乌云遮住太阳，在天边逐渐向这边靠拢。

陆强把视线拉回来，往对面大巴站牌走。

刚才，六年前那事儿已经到嘴边，可对上老邓苍老的眼，转了个圈儿，又生生咽回肚子里。他不是故意隐瞒或逃避，躲躲藏藏也根本不是他性格，只是，老邓在里面度日如年孤苦伶仃，如果唯一那点儿念想都变了，应该怎么活下去。

陆强那天在运河边待了半宿，往事重新浮现，他不为别的愧疚，做错的事已经付出代价，可看见吴琼从车上下来那刻，他知道，他欠老邓的，这辈子没法还。

天色白晃晃，有什么落在他额头上，他伸手擦了把，一抹濡湿。

陆强抬起头，今冬的第一场雪。

晚上卢茵下厨，这是两人在一起后，真正意义的重要节日，还算丰盛，凑了五个菜一道汤，兴致极佳，卢茵跟着喝了小半杯白的，又伸手要啤酒。

陆强笑眼看她，也没拦着，把拉环拉开才递过去。电视里几乎都在播放元旦晚会，卢茵坐桌边，按了一圈儿，随便停在一个卫视频道，某新星正演唱一首欢快的歌。她把遥控器放旁边，电视音量不高，谁也没看，全当背景音乐。也许是心情缘故，两个人也觉得很热闹。

吃完饭卢茵去洗碗，陆强推开露台的窗，雪花纷纷扬扬，已经从中午持续到现在，栏杆上积一层薄薄的雪，被远处路灯晃的晶莹闪亮。陆强弓身吹了口，雪片四散，腾出块干爽的地方，他手臂支上去，把玩一阵打火机，摘了耳朵上的烟点燃，吹出去，烟雾弥漫，他稍微咬一下牙齿，望向远处被灯火渲染的雪天。

一根烟的功夫，卢茵也跑出来，手里拿半听喝剩的啤酒，撑在他旁边。

陆强扭过头，“回去把衣服穿上。”

下雪天，温度反倒没那么冷，她只穿一件粗线毛衣，发半挽，细嫩的脖颈完全裸露在空气里，“我不冷。”

“别让我废话。”陆强把她啤酒夺过来：“赶紧，先帮你拿着。”

卢茵被赶去穿衣服，他视线从她身上拉回来，就着啤酒喝了口，捏在手里轻轻转几圈儿。她穿好棉衣，给陆强也拿了一件，直接为他披上。

陆强没动，让衣服就那样搭在肩膀上。

他把啤酒还给卢茵，卢茵仰头啜一小口，肩膀擦着他的胳膊，并肩而站。

她望了望楼下小花园，侧头问：“你看什么？”

陆强说：“长得美不就给我看的。”

卢茵哼一声，“就当你夸奖我呢，但别臭美，可不是专门给你看的。”

陆强淡淡说：“别人光看睡不了，看也是白看。”

卢茵脸一阵红，别过眼，把剩下啤酒一仰脖全部灌进去。其实统共没剩多少，他那一口就抵小半听，她腮帮子鼓了一下，带几分小女孩的稚气。

卢茵瞪她一眼，“懒得理你。”说完折身回去。

陆强笑了笑，一扯她胳膊，直接把人拽进怀里，圈在手臂和栏杆之间，静了静，两人一同望着幽深遥远的天际。

过了会儿，陆强目光垂下来，落在她裸露的一小片脖颈上。她的棉衣是杏色，质地柔软，刚好遮住翘臀，牛仔裤，脚上穿一双冬天的卡通棉拖鞋，也是浅色。

她多半衣服都是浅色系。

陆强随口问：“怎么尽穿些不抗脏的颜色？”

卢茵说：“上大学那会儿喜欢黑的灰的重颜色，觉得时尚有个性，现在岁数越来越大，反倒想穿些花花绿绿的或者浅颜色，调节调节心情，当自己正青春。”

陆强说：“就是装嫩？”

卢茵鄙夷，经他解释就变了味儿，她哼了哼，也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

陆强静静说：“瞎折腾，你刚多大，考虑那么多。”

卢茵目光狡黠：“和你比起来倒算年轻的。”

陆强一滞，顿了顿：“也就隔五岁。”

“三岁一代沟，没听过？”

陆强捏她胸，坏笑，“我不够懂你？”

闲聊了一阵，雪似乎比刚才小了些，视野里白茫茫，夜都黑得不够纯粹。栏杆外是空调的外置机，上面铺一层绵绵细雪，干净剔透，灯下发着晶晶亮光。

卢茵撑着下巴，一时促狭心起，她拿食指挖下一块儿，回过身，想点他额头上。陆强先前还看着远处，余光见她动作，稍偏一下头，轻松躲过去，那头儿伸出大掌在雪上抹了把，直接擦在她脸上。

卢茵先是一愣，随后低叫了声，手指往他脸上戳。

陆强攥住她腕子，一阵低笑，纠缠扭拼了片刻，陆强不笑了，定定看着她，她脸上还挂着雪，莹白的一点落在鼻尖，双唇因为气愤崩的又薄又翘，露出紧咬的一排贝齿，眸光炯炯有神。

陆强正过她身体，面贴着面，将她沾着雪的食指喂进嘴里。

雪停了，风静止，雪声簌簌，静谧夜空下，他紧紧搂抱着她。

肤的热，水的冷，他亦是冰与火交融。

长夜漫漫，

这一晚，她先是被他抛上了天堂。

不知睡多久，卢茵听见一阵铃声，随后是他低沉的咒骂。卢茵以为是做梦，迷迷糊糊转了个身，却见他掐断电话，正往身上套衣服。

卢茵揉揉眼睛：“你干什么去？”

“大龙那边出了点儿事，给人打伤进了局子，我去看看。”

卢茵坐起来：“我跟你一起。”

“不用，天太冷，你睡。”

陆强快步去卫生间放了个水，顺便洗脸醒神儿，一出来，见卢茵已经穿戴整齐，捏着车钥匙在等他。

陆强说：“你还跟着跑什么，回去睡。”

卢茵说：“大半夜的，还赶上个雪天，肯定没有车，送你过去吧。”

陆强说：“雪天路滑。”

卢茵换好鞋：“慢点开就是。”

陆强看了她片刻，没再拒绝。

凌晨一点多，外面一个行人都没有，旁边枯枝上挂一层白霜，马路被车轮碾压的泛着冷光。

陆强看她一眼：“要不我来。”

“你没车本，还是算了吧。”

陆强说：“那你看着点儿路，不着急。”

这段路其实不远，却因天气，整整开了半个小时，卢茵把车停在公安局门口，她没下去，在车里等着。

陆强几步跨上台阶，根子迎出来，他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根子说，大龙现在这个物流公司有个小队长，名叫梁亚军，平时吆五喝六，就爱欺负新人，处处为难他。大龙那暴躁愣头的脾气，三番两次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今晚一路跟着，就把人给揍了。

陆强想起来，那天吃饭，倒是听大龙提起过。跟着问了句：“那小队长现在怎么样？”

“还在医院里，大龙被老邢给扣了，在里边儿蹲着呢，听说家属正往这边赶。”

两人边说边进了审讯大厅，不出意外碰见熟人，谭薇和她师父老邢都在，陆强冲她点了下头，目光扫一圈儿，大龙正抱头蹲在角落里。

见他进来，不自觉起身：“强哥！”

谭薇低声：“蹲下，谁叫你起来的。”又看向陆强：“这事儿跟你有关？”

陆强说：“没有，我来保释他。”

谭薇公事公办的态度：“先填资料，”扔给陆强几张纸，道：“受害者家属还没过来，我们不了解情况，暂时不能保释。”

陆强沉眸：“什么时候能？”

谭薇看着他：“这个不知道。”

陆强面无表情，把笔扔给根子，“你填。”

正当这时，外头走廊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两个女人推开审讯大厅的门。

众人目光投了过去，皆是一愣。

空气停滞几秒，陆强最先转回头。

门口一老一小，小的二十来岁，齐耳短发，穿着红色棉衣；老的发型蓬松，鬓角额头上几缕银色，系着粗线围巾。吴琼最初惊讶片刻，只看一眼，便别开目光。梁亚荣却死死盯着陆强，眼里的愤恨好像一把刀，要把他生吞活剥。

谭薇是知情的，她看一眼陆强，又看看门口，招呼一声：“你们是受害者家属？”

吴琼连忙：“对对。”

“坐这边儿。”谭薇记录：“什么关系？”

“梁亚军是我舅舅。”

谭薇看她一眼：“你姓名？”

“吴琼。”

情况很快了解完，谭薇说：“根据情况你们可以索要适当赔偿，刚才我们的人在医院了解情况，梁亚军伤的不算重，你们看看，是否需要警方介入，”她顿了顿：“或是私下解决？”

吴琼咬住唇：“那就……”

没等说话，梁亚荣扯一把她胳膊：“我们要起诉，必须追究到底，”她瞪着陆强，意有所指：“那帮畜生竟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法律治不了他们，老天自然会收拾，说不准遭个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谭薇啧了声：“怎么说话呢？”

吴琼也低声：“妈！”

谭薇说：“你们先回去，有了结果再过来一趟。”

吴琼应下，拉着梁亚荣匆匆走出门口。

这边屋里也是一静，老邢坐在后面，往茶杯里吹一口气，抬眼打量几个年轻人。没等有下一步动作，走廊里又一阵凌乱脚步，伴着尖叫，房门被重重撞开。

梁亚荣去而复返，后面吴琼拽也没拽住，她把手里的背包狠狠向陆强掷过去。

陆强一偏头，背包落在桌上，打翻茶杯。

梁亚荣尖叫：“强奸犯、畜生，我女儿一辈子就毁你手上，现在又来祸害我老梁家。”

吴琼带着哭音儿：“妈，您这是干什么，跟他没关系！”

“有区别吗？琼琼，不都是畜生？”她不听劝阻，疯子一样，捡起什么都往陆强身上招呼。

陆强这次没有躲，叼着未燃的烟，半垂头颅，那一刻，心里做了决定。

无论怎样，对卢茵，他不会再隐瞒。

他生生挨了几下，谭薇上去阻拦。根子也直冒火，指着梁亚萍：“你还有完没完，嘴给我放干净点儿。”

大龙站起来：“老东西，你再打一下试试？”

一时间大厅里闹闹哄哄，尖叫怒骂此起彼伏。

老邢把瓷杯往桌上重重一撂，一声闷响。他吼了声：“都给我闭嘴。”

瞬间静了。

他冲着谭薇：“谁再不老实，都给我扣起来，管他谁是谁，上里面待几天就消停了。”

吴琼抹了把泪，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这就走。”

老邢说：“谭薇，给她们娘俩送出去。”

谭薇半托半拽把梁亚荣拉出公安局，交代几句，送她们去对面拦出租。一回身，见门口停了辆白色宝来，里面车灯开着，映出驾驶位上的娇俏面孔，正眨眼看着她。

卢茵也一时没分清状况，辨认半天，才想起那日在饭馆见过。谭薇站在车前没动，她也不好一直在里面坐着，赶紧下车，笑着打招呼：“谭警官，这么巧？”

谭薇两手插着裤兜：“你陪陆强来的？”

卢茵说是。

“那怎么不进去呢，外面儿多冷啊！”

卢茵说：“应该快了吧。”

“本来是挺快，”她看着卢茵，顿了顿：“谁知道碰上吴琼他们娘俩，闹了一顿。”

“吴琼？”

谭薇便微微一笑，心里有了底：“你不知道？”

她笑的别有深意，卢茵心一凉，面上仍笑着，没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

谭薇说：“不就六年前那点儿事，她们告陆强强奸，今天陆强那朋友正好打了吴琼的舅舅，好巧不巧，就给碰上了。”

“你说什么？”

谭薇眨眨眼：“我说陆强朋友和人打……”

“不是这个。”

“哦，”谭薇说：“六年前……”

卢茵耳朵嗡嗡作响，后来她说了什么，她都没听进去。

感觉自己站不住，下意识扶住车身，半靠了上去。她像陷进一个密闭的空间，对面的人嘴唇开阖，可她脑袋里只盘旋两个字，压的她一阵一阵的窒息。

卢茵告诉自己不该信，怎么也应该听陆强亲口说。但警察不会骗人，她也曾问他两次，陆强至今隐瞒，结合那日醉态，他的话又清晰浮现出来。

陆强复杂的背景，注定这个人的过去不简单，她决定跟他一起那刻，冲破世俗观念层层障碍，做足心里准备。无论发生任何事，都希望自己能坦然面对，可即便这样，强奸这罪名，还是让她无法接受。

对面的人还说着，她用心挤出一个笑：“我先走，你忙。”

她踉跄回身，忘记开车门，一步一步踏进黑夜里。

雪早就停了，凌晨的温度越来越低，寒风刺骨，连棉衣都抵挡不住。

卢茵嘴唇泛白，心脏一下一下收缩、刺痛、绞紧。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共同吃饭、看雪，还在床上酣畅淋漓的折腾、纠缠。

睡了一觉，世界全变了。

这一晚，他终究把她扔下了地狱。

没过多会儿，老邢送陆强和根子出来，大龙恐怕要在里面蹲几宿。正好碰见谭薇回身，陆强扫她一眼，目光落在门口车上，里面车灯开着，空无一人。

陆强一把拽住她：“看见车里人了吗？”

“你说跟你一起来那女的？”

陆强绷唇看她，她有些发憷，硬着头皮：“她，她说有事先走了。”

他瞳孔蓦地收缩，隐约猜到了什么，手上下力。

“啊！你掐疼我，放手！”

陆强：“你跟她说什么了？”

谭薇肩膀被他吊起，她咬牙：“她就问我里面发生什么事。你所有事不都跟她说了吗，我以为她知道。”

陆强眼神不由阴鸷，腮部线条紧绷，拎起她脖领子，另一手握拳就要往她脸上砸。

老邢一把握住：“陆强，你冷静点儿，这是袭警你知不知道？”他那点儿力气哪儿能控制住陆强，见他要动，赶紧添了句：“关你几天事小，这大半夜的，你怎么找人？”

陆强一顿，怒气窝在胸口，拳头攥了攥，回肘调转方向，狠狠凿在驾驶一侧的玻璃，上面立即浮现一圈圈絮状痕迹。

老邢和根子合力把他拉开，谭薇吓得不轻，往后退了两步，眼里已经有泪，不甘心道：“陆强你就是个懦夫，敢做不敢当，有能耐怎么不把那些丑事跟人姑娘说？我今天算做了好人，帮她看清你。”

陆强要紧后槽牙，指着她：“在我动手揍你前，你最好闭上那张臭嘴。”

陆强怒气难消，他深知这件事对她伤害有多大，最糟糕的是，还借别的女人之口，不敢想象，卢茵当时是什么状态。没有停留，怕一时冲动撕烂她的嘴。

陆强开车门，叫根子：“上车。”

谭薇终究是有些后悔，最初只想解解气，没想把事情闹大。她往前一步，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你重新申请驾照了吗？”

“申个鸟。”陆强吐口唾沫，“你还是在这祈祷她没事儿吧。”

卢茵的电话关机。

陆强一脚油门飙出去，拳头还是紧绷的。

根子拽住扶手，不安的看他一眼。出狱以后，他收敛不少心性，上次被阿胜打都淡定自若，半个音儿都没吭，这次为个女人，他差点儿冲动袭警。

不用细想，孰轻孰重，已经清楚明白。

根子咽口唾沫：“强哥，你稳当住，要不换我来开？”

陆强眼睛盯着前面。

根子没话找话：“这女警心眼儿忒么毒，啥都敢往出胡咧咧，嫂子这大半夜的能去哪儿啊？”

陆强不知听见没听见，仍然未动。

根子忍不住问：“哥，咱们上哪儿去找？”

数秒，陆强眼睛终于转了：“先回家看看。”

根子提醒：“强哥，你速度降一点儿，也就前后脚的事儿，兴许道儿上能碰见呢。”

陆强猛的刹车，被惯性弹出去，安全带勒的胸口闷痛。前面都是车轮压实的雪路，一阵刺耳的声响，后车胎打了个滑，横着扫出好几米，紧跟着熄了火。

陆强侧头看他，根子眼睛瞪的溜圆，望向窗外，车头冲着高架桥护栏的方向，半米不到就会冲下去，他胸口起伏，显然吓得够呛。

陆强顺他往外看一眼，试着松了松方向盘，才发现一手心儿的汗。他把手掌摊在牛仔裤上蹭两把，喘匀呼气儿，试好几次才把火儿打着。

开上正道儿，这次缓速平稳了不少。

然而一路无果，直到小区楼下，都没见到熟悉的身影。

根子随陆强疾步上楼，在门前缓了缓，好一会儿，他才掏出钥匙开门。

一股热气袭来，室内的温度将全身包裹，没觉得暖，反而更冷。

走廊只开一盏壁灯，客厅漆黑，一点儿声音都没有。穿过走廊，卧室的门半掩，一丝光亮从里面透出来，他紧跨两步，一把推开，却不由握紧拳头。床上的棉被胡乱堆着，两个枕头歪歪扭扭叠在一起，她脱下的睡衣搭在床边。

一切都跟走时没区别，卢茵没有回来。

陆强点了根烟，坐沙发上闷头抽着，临事儿才发现对她关心的太少。根子局促站了片刻，寻了个位置坐下，没敢多问，客厅里一时静的出奇。

陆强手肘撑着膝盖，一根接着一根的吸烟，烟灰和烟蒂落在脚下，没多会儿就堆成小山。陆强垂下眼，看着地上的狼藉，搁平时是绝对不允许的，卢茵每次都跟他屁股后面唠叨，再不厌其烦的收拾干净。

慌神的瞬间，烟尾烧到了手，他一颤，下意识扔到地上，又去摸烟盒，里面已经空了。陆强看了看烟盒，揉烂一同扔在脚下，抬手搓了把脸。

根子问：“嫂子能不能回娘家？”

“她家不是本市的。”

“那朋友呢？你打个电话问问？”

“没号码。”

“同事呢？”

“也没有。”

根子还想说什么，陆强拍他肩膀：“你回去吧，哥累了，就不送你。”

“可嫂子？”

“没事儿，挺大个人，不能丢了……等消气回来我再和她说。”

根子说：“要不再去找找？”

“不用，回吧。”

根子走没多久，陆强穿鞋直接躺沙发上，手臂打横遮住眼睛，稍微眯了会儿，一阵阵心烦，他躺不稳，抓起钥匙又出了门。

虽然觉得不可能，还是先回自己住处看了眼，之后一直在路上晃荡，漫无目的，两人以往去的地方并不多，没多久就转过来。中途在便利店买两盒烟，打了几遍她电话，跟着把车开到卢茵厂里。

凌晨两点多钟，外面橘灯映着白雪铺天盖地，万物没有了棱角，被白色融为一体。杜华制衣的大门紧紧关着，院子里的雪洁白平整没被人踏足，路上偶尔过去一个行人，穿着笨重，走的小心翼翼。

车上没开空调，一呼一吸间，眼前一团雾气。旁边的窗户遮住视线，陆强直接降下，干冷的空气钻进来，他收紧前襟，半靠着椅背，点了支烟。

车厢里静极了，陆强垂眼看着外面，烟搁在嘴边，半天没吸一口，一阵突兀的铃声响起，他一抖，一大截烟灰落在前襟上，他弹了弹，从副驾座位上摸手机。

刚瞟到屏幕，顿都没顿，立即接起来。

那边半个字都没说，他耳朵贴着手机，能听见里面轻缓的呼吸，陆强腮部线条僵硬，死盯前面，也跟着不说话。

足足沉默一分钟，那边终于：“你在哪里？”

她声音是哑的。

陆强心被揪了下，随后稳稳跌回原处，同时又没来由蹿起一股火儿。他闭了闭眼，咬牙切齿：“你他妈哪儿呢？”

卢茵不说话。

他换了个手拿电话，调整座椅，把车子火儿打着，“再问一遍，你他娘的跑哪儿去了？”

耳边有极细微的抽噎声，模模糊糊，陆强屏息，很困难才辨别清楚。

他捏紧手机，语气一下子缓下来：“茵茵，”他叫了声，随后一阵沉默，陆强又把握着方向盘的手拿下来，极苦涩的笑了声：“就那么不相信我？”

“能听我把话当面说清楚吗？”

良久，卢茵轻轻“嗯”了声。

他开车疾驰，沿途闯了两个红灯，玻璃上的裂痕太大，看不清后视镜，险些与后面的车追尾。陆强直接降着车窗，一路把车开回去。

卢茵好端端坐在沙发里，身上衣服没脱，还是那件杏色的棉衣，领口一直遮住下巴。

门锁轻微转动两声，随后闪进来一个人，卢茵侧头看了眼，目光冷清，紧跟着快速移开。陆强站在门口，目光定在她身上，好一会儿，才褪下外套走进去。

他拿手触了触额头，把膝盖的布料往上提了下，蹲她身前，“什么时候回来的？”

卢茵靠着椅背，平视他，紧抿着嘴唇，眼皮还有些红肿。

陆强声音放缓：“找你一晚上，去哪了？”他抬着眼，额头有两条浅浅的纹路，眼底乌黑，红血丝布满眼角。

卢茵轻声：“没去哪儿，从公安局走回来的，回来你不在，等了等，充好电才打给你。”

“冷不冷？”陆强去握她腿上的手，手臂伸出去，却抓了空。

卢茵把两手改放到腿侧，食指轻轻勾搓牛仔裤的缝隙。

他一僵，试着勾勾唇角，笑的有些难看，索性放弃，绷直了唇线：“碰一下都不行了？”

她别开目光。

他哼笑了声，吸一口气，站起身，从旁边扯张椅子坐她身前，“嫌弃我？”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下流变态，是个禽兽，有特殊癖好，喜欢来强的。”陆强靠着椅背，肩垂着，手臂随意搭在两腿间。

两人距离并不算近，脚边还扔一堆先前抽的烟头，她回来没心情收拾，就那么乱七八糟，刮的满地都是。

卢茵清了清嗓子，“我有话问你。”

“你问。”

她却咬紧唇，半个字儿都问不出。走了一路，想一路，遇事逃避是本能反应，最初的冲动过去，冷静下来，意识到半途跑开并不理智，毕竟是通过第三者转述，真假难辨。当时只被那两个字骇住，然后心痛、绝望、难以置信，所有情绪一下子涌过来，无所适从，唯一想的就是离开。

她走走停停，找个街边的椅子坐下，回忆这半年多的相处，陆强虽蛮横粗鲁，没事动动嘴皮子，但对她也算克己守礼，她不愿意，他从未强求，这样看来，那恶心罪名强加给他，确实有些不公平。

说到底，她不完全信任他，他的过去无法给她安全感，酒醉那晚，他说给个机会不要离开，无论做没做过，也一定有事隐瞒。

夜里的风很大，刮在脸上，能脱一层皮，眼睛灌进风，刚哭过，一阵刺痛。卢茵从兜里翻出手机，电量不知何时耗尽。

她身无分文，一路走回来，全身已经冻僵。

卢茵出了会儿神，最终还是对上他的眼睛：“谭警官，她……说你犯的强奸罪。”

“你信吗？”

卢茵只问：“是不是？”

陆强答说是。

她呼吸一顿，这屋里像被抽走所有氧气，胸口滞闷，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陆强说：“但我没做过。”

她嘴唇颤抖着：“什么意思。”

陆强说：“我带别人坐牢。”

卢茵心脏狂跳不已，绞紧眉头，两手不自觉又握到一起。这个答案不是做了，也不是没做，却相当出人意料，她张了张口，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

陆强说：“那人可能你见过，有天早上在公交站，他就在车里边儿。”

卢茵试着回忆，那人她不止见过一次，在震天娱乐城看的要更仔细，高高的个头，健壮挺拔，眉目与他有几分相似，一打眼儿她还认错，以为那就是陆强。

卢茵骇然，不由挺直背，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陆强说：“邱震比我小七岁，我一直都当亲弟弟待，感情很深。那时混黑，他不学无术，吃喝嫖赌都是我教的。他犯了事儿，责任在我。”

“就为这？”

“他看上个姑娘，一直搞不到手，让我帮他，”陆强顿了顿，“出事儿那晚，是我给那姑娘强弄过去的，本以为臭小子闹着玩儿，也没上心，哪儿成想就给用了强。小姑娘性格刚烈，要死要活，还给他额头开了一刀，往自己身上也没少招呼，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就剩一口气，精神也受不少打击。那之后本想拿钱平事儿，姑娘一家都懂法，就给报了警。”

卢茵身子重重跌回去，努力消化这件事情，知道真相以后，并没多轻松。那姑娘她没见过，刚才天黑，匆匆一瞥，只觉得身材瘦小纤细，看着没多大，却经历了这世上的丑陋和肮脏。

她手心儿出了汗：“后来呢？”

陆强轻描淡写：“那年邱震才十九，没成型，总有机会改过。本来罪名已经成立，他爸黑道白道通了不少气儿，化验结果和证据都换成我的，所有人心知肚明也没办法。”

“我带他坐牢，他被送出了国，继续学习深造。”

这就是事情的全部，长至六年，他寥寥几句全部概括，没什么特殊情绪，平平淡淡，显得毫不在意。

良久的沉默，卢茵声音极冷：“那为什么从不和我说。”

陆强笑了下：“没对别人说过，强奸不是什么光彩事。”他前倾支着膝盖，好一会儿：“也怕你像今天这样，什么不听，就突然离开。”

她沉默片刻：“你没做过。”

“也没什么区别，算是帮凶。”

陆强站起来，坐在旁边沙发上，手掌覆上她的后颈，一使力，她的头落在他怀里。

陆强拢紧，无奈道：“这是个心病，压的我疑神疑鬼，就怕你不信，一脚把我给踹了。”

怀里半天没吭气儿，“茵茵，”他叫她：“跟你撂了底儿，能不能接受就听你一句话。”

半晌，手下的身体开始发颤，抽抽噎噎的声音传出来，卢茵猛的推他一把：“不接受，你凭什么！以为自己多高尚多伟大，他做了错事就理应付出代价，你凭什么替他坐牢？”

卢茵语无伦次，又狠狠推他，脸上已经挂满泪，仿佛无限委屈没处发泄，含糊不清的控诉：“你想赎罪想心里好受，有没有想过我，想过未来？不管你做没做，这罪名要带着一辈子，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我……”

卢茵泣不成声，鼻涕一把泪一把，陆强想笑，又不免一阵难过：“当初还不认识你。”

她一顿，随后哭的更大声，对他又捶又打，头发凌乱，衣服走了位，像个十足的疯子：“我不接受，不接受……以后有了小孩儿，别人说他爸爸是强奸犯，他该怎么办？怎么解释？”

“对不起。”

“你凭什么无缘无故招惹我，应该离我远一点儿，我根本就看不上你！”

“我的错儿。”

“人渣，混蛋……每次都是死皮赖脸，你知道我多讨厌你吗？”

“我是人渣，”陆强把她弄进怀里，轻轻拍她背，无比认真道：“但凡知道以后会遇见你，这浑水我不会趟。不走黑道，不干伤天害理的事，不吃喝嫖赌，把雏儿都给你留着，但是……”

怀里噗一声，卢茵突然笑出来，抹了把泪，又哭又笑。

陆强见她笑了，也咧开大嘴。

高兴的太早，还没反应过来，卢茵扑过去，一口咬住他肩膀。陆强一颤，疼的低吼了声，也没阻止，任由她咬。

这下力气十足十，卢茵感觉牙都颤巍巍跟着疼，直到嘴里充斥血腥味儿。

最后，陆强捏着她下颌给松开，肩膀已经麻木，折腾半天，两人都气喘吁吁。

他没管肩膀的伤，帮她抹干泪，“解不解恨？”

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卢茵在外面待半宿，听他讲述完，生理和心理已经绷到极限，闹够了，没多久和衣睡着。

陆强给她抱卧室里，褪去棉衣和牛仔裤，扯过被子盖严。

从客厅里找到手机，里面有两通未接来电，是根子打的。他随手摸了根烟，走去露台，给他回过去，报了个平安。

外面依旧干冷，路灯熄了，白雪映衬的天空都不那么黑，垂下眼，空调外置机上的手印还在，是他之前印上去的。

陆强抽完手上的烟，折身回去。

他往掌心哈了口气，咬牙闭了闭眼，又扯过领口闻闻，迅速脱的精光往浴室走。

热水淋到身上，肩膀传来一阵尖锐的疼，陆强蓦的睁开眼，一撇头，左肩的伤口浸了水，有淡淡的红色向四周漾开，一颗颗小巧的齿痕都很明显。

陆强走去洗手台，用手抹掉一层雾气，他坚实的胸膛清晰映在镜子里，触了触肩膀的伤口，到底多难过才下这么大的力？他摩挲了阵，用冷水掬一把脸，甩甩头，镜子上落满细碎的水珠，雾气再次蔓延，彻底模糊了视线。

陆强撑起手臂，半弓着，卢茵的话，让他一时有些走神。

洗完澡，潦草的擦了擦，他直接跳上床。卢茵已经睡熟，单手垫在耳下，侧躺着，姿势有些别扭。卧室里温度高，她被冻过，又暖回来，整张脸都红扑扑的。陆强支着脑袋看了会儿，帮她把吃进嘴角的头发拉出来，贴了贴她额头，在唇上逗留许久才离开。回手关灯，也跟着一同躺下。

这一觉相对安稳，不知几点，被额头的细痒扰醒。

陆强半眯起眼，她的眉目撞进瞳孔，微抿着唇，眸光清澈，正仔仔细细的打量他。

卢茵比他醒的要早。窗外阳光耀眼，白雪把天地染的银灿灿，干枯树影在墙壁上来回摆动，带几分虚晃的不真实。

陆强握住额头的手，送到唇边亲了亲，“醒了？”声音极轻，昨天吸烟太多，乍一张口，嗓子沙哑的发不出音儿。

卢茵没有回答，目光上移，再次落在他的额头上。右侧太阳穴有一道细长疤痕，坏死表皮区于别处，反射出极淡的光。

“那道疤是怎么留下的？”

陆强：“你不是问过。”

她重复：“怎么留的？”

“刀划的。”

上次她问他，陆强也是这个答案，之前以为只是闹着玩儿，根本没往深处想。昨天他提了一句，她便大概猜出前后。

卢茵说：“因为做戏要全套，他头上有伤，所以你划了相同的？”

“是。”陆强说：“即使刀口不吻合，明面儿上的，也要做做样子。”

“真下得去手。”

“没多疼。”陆强说。

卢茵不是滋味的笑了下，鼻子酸涩，不知应该心疼他，还是骂他愚蠢。

她别开眼，撑起手臂打算起来，却动不了分毫。

卢茵问：“你不口渴吗？”

陆强望着她眼睛，没有松开的意思。

半晌，她叹一口气，顺着安静躺下来：“昨天我半夜跑开，是因为一时没想明白。你解释过，而这个结果我可以接受。那些是你的过去，即使我再不甘愿，也无法改变，”说到这里她停了停，眼睛盯着房顶，那里有细小的光斑不断变换。她继续：“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一定会躲你远远的，没有开始，就不用强迫自己去接受。”

“我这个人比较轴，刚开始会犹豫不决，一旦认定，就不想随便玩玩，一早考虑好了很久以后的事情，”她缓缓的说：“所以，我没打算和你分开，但，以后，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吧？”

她表情很淡，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线，目光沉定，执拗的等待他的答案。

陆强长久地望着她。

卢茵重复了遍：“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陆强喉咙滚了下，最后闭上眼，低低的说好。

卢茵倾身往他唇上碰了碰：“喝水吗？”

晚点儿的时候，陆强和根子碰面儿，去了趟公安局，大龙在审讯室蹲了一宿，胡子拉碴，眼睛熬的通红，浑身上下颓败不堪，见陆强差点哭出来，揍人时候的霸气荡然无存，像只斗败公鸡。

梁亚荣一直不松口，要求警方干预，大龙被暂时关进拘留所。

从公安局出来时间还早，谭薇跟着跑出来，叫了声陆强，在两米以外就停下。

陆强回头，冷冷的扫她一眼。

谭薇有些不安，两手插进口袋，挺了挺背：“那个，她没事儿吧。”

陆强抬腿要走。

她一着急，跟了两步，拽住他肘上的布料：“我是想说……对不起。”

陆强不领情，倏忽垂眼，她像触了电，手臂立即缩回去。

谭薇说完就后悔，一时面子上挂不住，努力镇定道：“我好心才关心你们，也惦记了一晚上。你这什么态度？”

陆强说：“我这人护食，最恨别人碰我的东西，就算动个歪心思也不行。管好你那张嘴，再往出蹦一句废话，别怪我给你撕烂喽。”

说完提步。在怎么样，也不想跟个女人一般见识。

谭薇却气的不轻，吼了声：“陆强，”她咬咬唇：“别忘了我救过你，小猫小狗还懂得知恩图报，我就多说几句话，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想我怎么样？”

“想你离我远点儿，”陆强说：“要你脱了这身警服，监狱那一枪，我陆强感恩戴德报答一辈子。别拿职责当事儿说。”

谭薇愣在当场。

陆强看她一眼：“要对得起身上这身儿衣服。”他看根子：“走了。”

根子开他那辆破面包来的，两人上了车，他忍不住问：“强哥，你是不是骂的狠了点儿？毕竟人是小姑娘，多可怜。”

陆强哼道：“碎嘴时候怎么没见可怜。”

根子边开车，见他心情转晴，也敢调侃：“变了！强哥，嫂子让你改邪归正了！”

陆强：“别跟这儿阴阳怪气的。”

根子傻笑，揉揉后脑勺：“咱接下来上哪儿？”

陆强一顿：“刚才不让你问医院地址了吗。”

“去医院？”

陆强应了声，“大龙还在里头，总得去看看。”

根子点点头，踩油门提了速，错过上班早高峰，一路都格外顺畅。

陆强先走进大厅，等根子去停车。早间医院人满为患，熙熙攘攘，到处都是排队缴费的家属。陆强往旁边走两步，从兜里翻出支烟点着，没等吸满，远处过来个小护士冲他直皱眉，“医院不能吸烟。”

陆强半口烟闷在嘴里，冲她抬一下手，折身往外走。

路上积雪铲到两侧，露出原本灰突的地面，台阶上还有些湿滑，上来的人都小心颠着碎步。他往墙根让了让，呼出口里的烟。

停车场较远，嘴里的烟抽完，根子还没回来，他低头想再找一支，没等垂眼，门口闪出个人，穿黑色风衣和休闲裤，大踏步往外走。

门口撞上路人，他面色不虞一把给拂开，侧身的瞬间，陆强看清他满身狼狈，衬衫前襟和裤子有被水淋过的痕迹。他跨下台阶，疾走几步倏忽停住，低了下头又抬头望去，这一看就过了很久。

根子不知何时过来，往他眼前摆摆手：“强哥，看什么呢？”

陆强又瞅了瞅，抬腿往里：“没什么。”

梁亚军住的高档病房，这也是梁亚荣昨晚见过陆强故意换的，在医院的顶层。

走廊里悄寂无声，窗明几净，环境十分清幽。

病房外面有个不大的休息室，陆强手覆在门上，顿了顿，才敲两下推开。一条腿还没迈进去，眼角余光见里面飞出个物体，他一收手臂，重物击中门板，砰一声闷响。

隔了几秒，他重新推门。

吴琼坐在沙发上，蓦地回头：“叫你滚，别出现在我面前恶心人。”

那一刹那，她表情带几分狰狞。随手抓过靠垫要扔，待看清门口的人却是一滞，无措片刻，她张了张口，竟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当年过不在陆强，却也免不了他无意促成，他替邱震受罚，起先她恨的快要发疯。在医院躺那一个月，她生无可恋，情绪消极，院方下过几次病危通知，久经折磨，在与死神擦肩后，硬是活了过来。那之后接受很长的心理辅导，心情慢慢平稳，连同对他掺杂那点情愫，也一并带走。

这几年她无欲无求，情绪再没失控过，直到前些日子遇到邱震。

噩梦还是来了。

吴琼握住发抖的手，强装镇定：“你们走吧，我妈下去买饭，很快就回来。”

陆强站门口没动：“他伤什么样？”

吴琼看了他两秒，转向别处：“多处外伤，头部轻微脑震荡，鼻骨骨折，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

“人醒着？”

“没有，”吴琼说：“打过麻药，昏睡呢。”

“费用大龙给出，让人尽量看好了。”

吴琼低着头没说话。

陆强顿了顿：“人还在拘留所里蹲着，打架斗殴的事，该赔多少赔多少，让他过来当面认错儿都成。有些事他不知情，算是无辜的，硬咬着不放也没什么意思。”

吴琼才稍稍缓过来，她放下手：“这事我说了不算。”

陆强说：“希望你能想清楚。”

没有久留，从病房出来，根子先跑下楼缴纳费用，他慢悠悠落后一步，乘的下趟电梯，门将闭合那刻，有人从外面按了下。

吴琼追出来，气息有些不稳：“我还有几句话。”

过了几秒，陆强从墙壁上直身，跟着出来，两人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转角位置有个吸烟室，窗外正对医院草坪，冬天里不见绿色，一片白雪皑皑。

两人中间隔了一米，陆强刚好拿烟来抽，空间不大，没多会儿就烟雾缭绕。

陆强单手插着口袋：“要说什么？”

吴迪说：“你朋友那事儿，我可以说服我妈，叫她不再追究。”

陆强啜了口烟，眯起眼：“然后呢？”

她低下头，两手在身前揉搓了几下：“他，”吴琼吸了口气，努力稳定一下情绪，才道：“邱震……前一段突然在路上遇见我，那次之后，又跟以前一样，总是阴魂不散，时不时的出现，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怕的要命，想躲也躲不开，我妈身体不好，又不敢跟她说。”

陆强看她一眼，目光垂下去，落在她的手上。她有些抖，拼命控制着，骨节捏的泛白。

好一会儿，吴琼看着他的侧脸：“以前的事儿就当过去，我任命。他从前最听你的，能不能……让他别来骚扰我？”

陆强没答她的话，眯眼看着窗外，嘴上咬的烟一直没动，要不是烟雾丝丝缕缕，世界好像都定格。

窗外白的晃眼，从高处看下去，人群如同蝼蚁，缓慢在自己的轨道上爬行。

等烟快燃到尽头，烟灰再也支撑不住，一大截掉落在窗台上。

陆强拿下来，直接弹进垃圾桶：“他的事儿，我现在管不了。”

这之后陆强没再露面，让根子送过两次钱。梁亚军除了腿上的伤，其他部位基本痊愈，出了院又进康复中心，前后折腾一个月才肯回去。

又过不久，大龙也被放出来，吴琼终究说通梁亚荣，否则凭借那些验伤报告，她想追究到底，大龙蹲个一年半载也是难免。

被物流公司辞退，医院的钱全由陆强垫付，出来之后，他把几人约出来喝个痛快，臭脾气收敛不少，几杯白酒下肚，抱着陆强大腿痛哭流涕，不知怎么报答才好。

陆强笑骂他一通，转向窗外，细碎的雪花飘飘荡荡。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特别冷，大雪小雪没断过，整个城市仿佛被白色掩盖，冷寂而荒凉。

离春节还有一周的时候，卢茵舅舅又打电话来，和她确定回家时间。她本打算今年同陆强呆在漳州，细想起来，自打毕业只回去一次，即便再不愿意，舅舅毕竟是亲的。

和陆强商量后，他只短暂沉默片刻，笑着让她回去。

卢茵说：“也就五六天，初四能回到漳州。”

“我去接你。”

她收拾几件换洗衣物：“那你过年去哪儿？”

“有根子呢，我们几个能凑一桌麻将。”

卢茵终究有些歉意，在他脸颊亲了亲：“等我回来。明年陪你一起过。”

想到明年，陆强笑了笑。许诺总能让人陷入美好憧憬，但和现实仍旧存在差异。

他顺势吻上去，“好。”

离开那天是夜里，陆强送的她，舅舅家还要偏南一些，住在一个小县城，火车要比飞机方便，十几个小时的路程，睡一觉很快过去。

卢茵拎一个小巧行李箱，随身包里被他塞满零食路上吃。

赶上春运高峰，候车室里各路人物随地躺卧，陆强扫了眼，不由皱眉，到底弄了张站台票，把她送上车。

买的底铺，他把行李放好，折身下去。

衣角被拉了下，陆强回头，她坐在床榻上，抬眼看着他。

陆强躬身，笑着：“舍不得我？”

卢茵抿抿唇，小声问：“你会想我吗？”

周围都是攒动的人群，陆强捏起她下巴，邪笑：“不想。难受了找别的女人去。”

卢茵只听到前面两个字，嗓子梗的难受，轻轻咬住下唇，头顶的影子也有些模糊。

陆强一滞，“不识逗呢。”

卢茵迅速眨了眨眼，掩饰的笑笑：“快走吧，要开车了。”

陆强头埋的更低，看了她一会儿：“初四来接你。”

门口列车员吹起哨声，陆强亲亲她，“我走了。”

卢茵吸了吸鼻子，想起什么，迅速撩开窗帘，站台上昏昏暗暗，只剩两三个人影，没几秒，陆强出现在窗口，两手插着口袋，齿间咬着未燃的烟，冲她勾唇角。

两人隔着薄薄的玻璃，却要渐行渐远，五六天不是多长的时间，只是卢茵害怕分离。

车窗外，陆强掏出手机，在上面按了一气，朝卢茵抬了抬，示意她看短信。

他没等到列车开走，留给她一个背影，高高大大的身躯，垂着头，弓着背，走的不慌不忙，好像回家也没那么亟不可待了。

卢茵放下窗帘，揉了揉眼睛，才想起从兜里翻手机。

她看一眼，反应了半天，便气的扔出去，觉得刚才简直浪费感情。

屏幕上几个字：想你还有手呢。

隔了会儿，卢茵又拿起来扫了眼，脸颊不由发热。

第十八章心结

卢茵到黔源已经大年二十九，下车那刻，一股湿润气息扑面，不觉嗅了嗅，卢茵勾唇，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出了站台，远远见卢友正踮脚张望，身上穿的灰色外套和粗布裤子，裤脚挽起，露出一截黑色棉袜。

卢茵鼻子没来由泛酸，赶紧冲他摆手。

卢友正见了，憨厚一笑，大踏步往这边走。

他接过卢茵行李，“累了吧？”

“不累，睡了一道儿。”卢茵问：“舅妈呢？”

“她在家，两个孩子都放假了，闹腾的很。”

卢茵喜滋滋，跟他抢行李：“我来吧。”

“我来，我来，”他一躲，往前紧走几步：“车就在门口。”

躲过接踵人群，卢友正的人力三轮停在背巷，他开了锁，把箱子搁在旁边，帮她拉着车门。

卢茵抬头看了眼，还是几年前的那辆，车身锈迹斑斑，轮胎沾满污垢，顶棚遮阳布已经看不出颜色。

她迈上去，卢友正把车门插好，动作敏捷的蹬上去骑走。

穿过人潮拥挤的火车站，他速度快起来。

卢茵坐在后头，望着他左右晃动的背影，“舅舅，”音量被喧嚣掩盖，她大声：“都年二十九了，还出来拉活儿吗？”

卢友正半侧着头：“待着也是待着，顺便接你。”

小城没多大，一条街道直通到底，路两旁全是卖年货的，一派喜气祥和。

他们住在一条老巷子里，房屋年代久远，是卢茵外婆留下的。

进了门，两个孩子正在打闹，都是丫头，大可和小可，长的今年刚上大学，小的才11，是卢茵离家那年出生的。

见她站在门口，大可认出来，笑嘻嘻喊了声姐。

小可认生，躲在大可后面偷偷打量她。卢茵和善的笑笑，走过去捏捏她的脸蛋，刚巧兜里还剩一块巧克力，翻出来递给她。

卢友正冲厨房喊了声，没多会儿，一个中年妇女探出头，笑着：“茵茵回来了。”

“是啊，舅妈。”卢茵放下背包，“需要帮忙吗？”

她上下打量她一眼，“算了，等着开饭就行，别跟着沾身了。”

卢茵一愣，忙脱下外套：“没事儿，反正在车上滚的也不干净。”

在厨房里忙活一阵，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几句，卢茵本身不善言辞，关系并没亲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冷场时只有碗碟碰撞的声音。

晚饭四菜一汤，上桌时，卢友正提议碰个杯，对面的人迟迟没动。

他叫了声：“李岚，举杯啊。”

李岚抬眼看他几秒，拿起筷子，笑着：“拿茵茵当外人呢，怎么说也在这住了好几年，吃的穿的不都跟自己人一样。碰什么碰。”

卢茵一顿，手臂举的有些僵硬。

卢友正忙道：“咱爷俩来，茵茵，别管你舅妈。”

她笑了笑，与他稍微碰了下。

都是些平常菜肴，有南方的笋丝和茭白？，汤是粉丝豆腐汤。

小可挨个盘子扒了扒，噘嘴道：“都是菜，我想吃门口的烧鸡。”

李岚没好气瞪她：“以为自己是富家千金呢，想吃什么有什么，烧鸡不要钱的？”往她碗里夹两片茭白：“赶紧吃饭。”

小可放下筷子，嘟嘴哼了声。

气氛有些尴尬，卢正友缓和的笑笑：“这孩子……爸给你钱，去买吧。”

没等掏出来，李岚那边重重撂了筷：“你又有钱了？天天挣那点儿还不够买菜的，孩子下学期费用有着落了？两个孩子呢，在这儿逞什么能。”

卢正友老脸被她臊的通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不上不下。

卢茵嘴里的饭咽不下去，嗓子像卡一块木塞，堵得难受。她扯扯嘴角：“舅妈，学费的事别担心，到时我给大可交。”

这话一出，李岚脸色立即阴转晴：“哎呀，舅妈不是这个意思。”

“没事儿，”卢茵笑着，从钱包拿出一百块，“小可，快去买。”

小可眼睛一亮，接了钱跑出去。

李岚忙道：“看看你，什么都依着她，小孩子都给惯坏了。油腻的怕你吃不惯，知道你们这年纪都怕胖……合不合口？明天舅妈做顿好的。”

卢茵：“不用，很好了。”

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结束已经八点多，她把行李箱拉开，里面多半是漳州特产，两个孩子闹哄哄，在不大的小屋里抢来抢去。

住的是老两室，只有一间卧室，客厅旁边支着高低床，大可小可睡在那儿。卢茵回来，并没有多余地方给她睡，大小可挤在上面，卢茵睡下面。

小城并不像漳州热闹，更谈不上什么夜生活，卢茵早早去洗漱。

出来时，见大可小可正翻她的行李箱，卢茵暗自皱眉，也没立刻阻止。

大可见她出来，举着手里护肤品，眼睛亮晶晶：“姐，你有一整套！我们宿舍就有用这牌子的，都说用完特别好。”她一咬唇：“我能试试吗？”

卢茵边擦头发，笑着说：“其实你的年龄不适合这牌子，我回去给……”

她话还没说话，李岚斥了声：“赶紧搁回去，没看你姐生气了吗。”

卢茵一愣，忙道：“没有，大可喜欢的话，拿去用吧，我回漳州再买。”

大可欢呼起来，抱出瓶瓶罐罐往浴室跑，李岚过去拉起小可，想把行李箱拉上，犹豫了一瞬：“呦！茵茵这是你的衣服？”

说着捻起一件褐色羊绒打底衫，前后看了看，“样式倒是好，”看了她一眼：“年轻人怎么挑个这种颜色？”

卢茵说：“为了抗寒，也没特意选颜色。”

李岚摸了摸衣料：“是挺暖和。”

卢茵道：“舅妈要不嫌弃的话，拿去穿吧，我没上身几次。”

“那怎么好？”

“没关系的。”卢茵笑着。

最后又让她挑了两件，卢茵基本没剩什么，一闹腾，时针走过九点。

卢正友从屋里出来，让关灯睡觉。

直到房间彻底黑暗，卢茵仍然觉得不真实。这个地方满眼陌生，其实她从未融入过。

回家不叫家，离开这儿才叫回家。

迷迷糊糊不知几点睡着，又被手机震动吵醒，其实刚过十点，这个时候，陆强还躺沙发上播电视。

卢茵披上外衣，轻声去阳台讲电话。

黔源天气要比漳州高很多，没有白雪也没有枯枝，月色温柔，连风都是湿润的。

卢茵趴在护栏上和他讲了会儿，怕声音太大吵到他们，草草收了线。

她踮脚回去，尽量不发出声音。

卧室的门没有关严，这会儿一丝光亮从里面透出来，伴着压抑的争论声。

卢茵脚步一滞，捏紧衣角，缓了缓，才重新躺回床上。

这之后她睁着眼，夜静极了。

里面舅舅说：“你消停点儿吧，别把她们吵醒了。”

“听见又怎么样，我说的不对吗，她现在婚也结不成，还霸占老太太给的钱，你看咱闺女两人挤一张床上，不心疼吗？”

隔了会儿，卢正友才道：“我妈给茵茵留的嫁妆钱，你别想。房子都咱住着，你还想要什么？”

“这也叫房子，还没人家厕所大，你也好意思。咱两个闺女，你不为我想，也得为她们想想吧。”

“想什么，又不是儿子。”

“你这什么意思，”李岚情绪激动：“是怪我没给你们老卢家生儿子了？”

“我没那意思。”

卢茵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眼，没多会儿，又不自觉睁开，盯着黑暗里那道光。

客厅里静极了，里面声音传出来有些空旷。

李岚道：“听说男方家把买房子钱退回来了，你和她说说，就算我们先借的，先换套大点儿的住住。”

卢正友不吭声，她重复：“跟你说话呢？”

他被逼急，低喝：“我不去。”

里间传来哀哀的抽泣，好一会儿：“我命太苦，爸妈不在身边儿，嫁个男人还是个没能耐的，两个孩子学费都是问题。”

“茵茵自打工作，哪年不给大可交学费？给你寄的钱还少吗？做人不能没良心。”

“她吃我住我的时候不算了？”

“那这些年也该还完了。”

转天是除夕。

卢茵后半夜没怎么睡，早起眼有些肿。

她洗漱完去了趟银行。这几年黔源变了样，经济比之前发达，商场和饭店开了几家，她读的中学已经拆迁，现在是便捷酒店。

卢茵脚步停了停，方向一转，去里面开了间房。

回到家正好赶上中饭。

李岚端着盘子出来，笑着看她，不阴不阳道：“茵茵，大早上就出去玩儿了？小可一直闹着饿，我让等你回来一道儿吃。”

卢茵换好鞋，把背包捏在手里：“舅妈，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说什么？”她在围裙上擦擦手。

卢茵拿出几打钱：“这里有三万，我离得远，一直也照顾不到，多少您先拿着用，”她顿了顿：“大可上学的钱我单给。外婆留下的我一直存着，这个钱我不能动，将来嫁了人，手里总得有点儿才能挺直腰板。”

李岚有点难为情，知道昨晚的话她全都听见，可一细想，她钱都不给了，也没什么过意不去的，索性放开了谈。

“那还挺远的事儿吧，我是想，先把……”

“不远了，”卢茵截住她的话：“也就这一两年的事儿。”

李岚怔忡，“又有人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卢茵模棱两可的答了。李岚问不出什么，苦口婆心劝说一通，完全为她考虑，怕她选错人，碰见刘泽成一样的渣男。

卢茵点头说是。

到最后钱没要出来，她脸有些冷。

卢茵顺便说：“大可小可挤在一起也不方便，我今晚吃过饭，去住酒店吧。”

李岚捏着钱，动作一顿：“是家里床不舒服？”卢茵张了张口，没等答，又听她道：“的确，这破床也该换换了，我睡都腰疼。那吃过饭，让你舅舅送你。”

吃过年夜饭，卢茵收拾了东西出门。

卢正友提着行李，闷不吭声跟在后面。卢家就只剩下卢正友，书没读过多少，很早辍学干苦力，他性子闷，不会说话，老婆说什么是什么，一辈子都被李岚拿捏。

更多时候，只能忍气吞声，勉强过活。

卢茵见他情绪不高，故作轻松的和他聊了一路，临了塞几千块给他。

卢正友再三推脱，摆手不肯收。

卢茵坚持：“大过年别那么累，给舅妈买件衣服，还有大可小可的零用钱。您收下吧，就当让我安心。”

他最后还是收下钱，一双老眼有光闪烁，深深埋下头：“明早回来吃饭。”

卢茵目送卢正友离开，等身影消失在黑暗里，才转身进去。

除夕夜万家团圆，酒店过分冷清，不见半个住客，前台小妹交过钥匙，不免多看她一眼。

卢茵心里不是不难受。人不孤独，有比较才会有孤独，孤独了，会想一个人。

她打开电视，每个频道都在播放春节晚会，外面炮竹齐响，烟花染红半边天。

但仍没觉得多热闹。

还有几分钟就是春节。

她拿了电话给陆强拨过去，刚接通就听到他的声音，她一愣，那瞬间便有了决定，打算明早去车站。

心情突然大好，她笑着：“等我电话呢？”

那端过分安静，他嗯了声：“刚想给你打。”

卢茵仰躺到床上，心里作用，真觉得酒店的床要比舅舅家舒服些，她问：“抽烟呢？”

隔着电流，她能听见轻轻的呼气声。

陆强：“嗯。”

“你最近抽的有点儿凶。”

“没什么事儿干。”

“总抽对身体不好。”

陆强说：“要孩子就戒。”

卢茵咬了咬唇，暗自傻笑了一会儿，故意换话题问：“吃饭了吗？”

“吃了。”

“和根子在一起？”

陆强一顿：“在旁边儿呢。”

他话不多，聊了几句，卢茵听出他语气不对，响彻天地的炮竹声里，他那边出奇的安静。

卢茵翻了个身，食指轻轻抠着床单，低低问：“你在做什么？”

隔了两秒：“在路上。”

卢茵指头停住，改为手掌压在床单上：“这么晚还在外面？”

那端呼一口烟，他好像开了车窗，有呼呼风声送到她耳边。

陆强扔掉烟头：“初四可能接不了你，我和根子在路上，回一趟老家。”卢茵屏息等着，心跳快了半拍，陆强说：“老娘那头出了点儿事儿。”

她猛的从床上坐起：“严重吗？”

“去房顶补瓦，腿给摔折了。”

卢茵心一揪，“你别太着急，什么时候能到？”

“明儿一早。”

她轻轻嗯了声。

一时没有别的话，但谁也没有挂断。

卢茵脑袋转的快，不由回忆那张快递单子上写的地址。

突然间，窗外数朵烟花爆开，姹紫嫣红，渲染整片天空。

她侧头看向窗外，炮竹声震耳欲聋，激烈的到达巅峰。电视里，主持人齐齐出场，满脸欢乐的开始倒数。

满世喧嚣的气氛里，耳边低低的一句：“新年快乐。”他说：“茵茵。”

一路向北，车开了一夜。

半途根子爸就来了电话，说人没事儿，腿已经找村医给接好，让他们别着急。后面换着开，到钱树林村已经早上五点。

村里没有路，根子把面包停在村口，陆强下车，站旁边抻了抻筋骨，环手点烟，呼出的气体仿佛能凝固。

寒风凛冽，是真正意义的北方。

村落对面一马平川，空荡荡杳无人烟，被厚重的积雪覆盖，这里到春天是大片的庄稼。

陆强往庄稼地走过去，直接解开拉链放水，憋了一路，不禁打了个哆嗦。他烟咬在嘴里，微昂起头，被白色晃的眯起眼。

身后一阵脚步声，根子也来凑热闹，两人并排站着。

陆强侧头瞥他，又把眼睛投向远处。根子叹口气，两人上次共同站这不知多久前，一时感慨万千。

他笑嘻嘻问：“哥，还记得吗？小时候站一溜儿，比谁撒尿撒的远！”

陆强说：“记得。”

“那会儿你最猛，能整一两米。”

“现在也不赖。”陆强往他身下扫了眼，勾唇笑笑。

根子吹着口哨，状似无意侧了侧身，挡住他目光，也扒眼儿往他身下瞧。

陆强浑不在意，大大方方给他看。他先尿完，拉上裤链去上面等他。

住的离村口不远，两家是邻居，中间隔着一道篱笆墙。根子家条件要好些，两间瓦房，去年刚翻修，钱媛青只把正房好歹弄了弄，西屋还是之前的土坯房。昨天就是西屋掉了块瓦，她不愿麻烦人，想自己给搭上，雪天梯子滑，一没留神儿，就从房上摔下来。

根子步伐略快，不回来还好，这会儿到家门口，反倒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眼看家门敞着，根子回头，不知不觉和陆强拉开十几米，他插着口袋，不紧不慢跟在后面。他停了停，又往回撤了几步。

“哥，快着点儿啊！”

陆强垂眸瞅他一眼，也没有个笑模样。

根子一愣，便知道他的顾忌，不敢催了，随他一步一步往前挪。

先去的陆强家，根子走前面，撩开厚重的棉窗帘，过道里阴暗破旧，旁边只有一扇门，里面透出光线。

“钱大娘？”根子喊了声：“我是小志啊！回来看您了。”

王全志，根子本名。

屏息等了等，门里一串脚步声，门被推开，根子眼睛一亮，看见自己老娘。

“妈！你在呢！”

王母上来揪他耳朵，给他扥进去，“小兔崽子，总算知道回来了是不？”

根子吊着脑袋，呲牙咧嘴，哎呦呦直叫唤。

屋里充斥一股刺鼻药膏味儿，只开了盏白炽灯，窗户对面是个通长的老火炕，旁边有炉子，上面搁着暖水壶。炕上的人平躺着，一条简易束带吊着她的腿，另一头拴在房顶晾衣绳上。

钱媛青看过来，笑了笑：“小志回来啦？”

根子逃脱魔掌，往炕边儿半趴着，“大娘，怎么弄成这样，严不严重？疼不疼？”往她腿上看过去，她小腿周围用特制木板固定了一圈儿，缠着红线绳，看去粗糙又简易。

根子回头：“妈，这能治好吗？要不行送医院吧，我车停村口了。”

王母骂他忘本的玩意儿，出去几年不知自己姓什么，小时候摔断腿，也没见现在瘸着。

根子撇撇嘴，钱媛青拍了拍他的手，“大娘没事儿，快跟你妈回去吧，”又对着王母：“妹子，昨儿他爸不还念叨他了吗，快回吧，我这儿没事了。”

根子顿了顿，没有动：“我不是自己回来的。”

王母忙接：“有对象了？”

根子没理她，握着钱媛青的手：“强哥在门口呢。”

刚才没注意，这会儿几人把目光投过去，见那儿杵了个人，人高马大，黑衣黑裤，几乎挡住整个门口。

他并未察觉别人的目光，视线定在房门正对的柜子上。

根子明显感觉掌中的手在颤抖，接着徒然抽出来，搭在胸口，闭上眼：“滚出去。”

声音是极力克制的冷漠。

陆强身形微动：“妈。”这声叫的生硬，嗓子带着久不说话的沙哑。

钱媛青胸口起伏不定。

他站在原地：“伤的重不重？”

钱媛青骤然睁眼：“别管我叫妈，我没你这么畜生的儿子，你进错家门了，给我滚！”

陆强沉了沉眸，仍旧没动。

钱媛青手抖的厉害，抓过炕头儿茶杯使劲掷过去，动作大了，扯到腿上的伤，疼出一头冷汗。

陆强不动不躲，杯里的水滚烫，全部淋在他半截脖子和前襟上。

他咬了咬牙，一声没吭。

王母见她情绪激动，赶紧去拢陆强，叫根子：“你先带强子回咱家，让你爸给找烫伤膏，先住下，有话往后再说，别搁这儿添乱。”

根子回神，应了声，半推半送把他弄出去。

王母上前查看她的腿，帮她调整了下位置，钱媛青情绪不稳，仍旧有些气喘。

王母叹了声，拽了把椅子坐她旁边：“大姐，你这是何苦，亲生儿子还能一辈子都不认。”

“这畜生跟我没关系。”

“别说气话，都是当妈的，我懂。做再多错事也是心头肉，何况现在孩子回来了，你还真能把他往外赶？”

钱媛青眼睛一涩，眼泪直打转儿：“老陆被他活活气死，他还有脸回来。”

王母叹息摇了摇头：“我陆大哥在天之灵也一定希望你们好。”

陆强随根子回去，直接进了主房的偏屋。格局和钱媛青那儿不同，主房左右两个房间，分别住老两口和根子。西屋没人住，成了柴房顺便养牲口。

根子爸给找来烫伤膏，根子着急，伸手就要往陆强脖子上涂。

陆强偏头，接过去：“自己来。”

两人折腾了半宿没吃饭，根子爸煮了一锅大年夜的饺子，冒着热气端上来，又给拿了瓶白酒和花生米。根子饿急眼，没多会儿就吃了半盘，一抬头，见陆强光顾抽烟，没动几口。

“哥，不合口儿？让我爸给弄点别的？”

“不饿，你吃。”

“那你喝口酒暖暖身？”

他夹烟的小指勾了勾额头：“睡一觉就行，没精神。”

根子火速吃完，他不困，把偏屋让给他，自己出去看电视。

陆强褪下外套，蹬掉鞋，仰躺在火炕上，后背暖烘烘，身上寒气被一寸寸逼出来。

他睁了会儿眼，望着房顶，脑袋空荡，什么也没想。眼睛渐渐泛酸，他抬臂遮住，没盖被子，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这一觉睡到了下午，一睁眼已经三点钟。

陆强从炕上打挺儿坐起来，搓了把脸，外屋偶尔传来说话声，电视机正重播春节晚会。

身后手机震个不停，陆强就那么坐了会儿，才扭身摸过来。

电话是卢茵打的，说了两句，他都没怎么听清，那边人生嘈杂，乱乱哄哄，仔细一听，还有列车室里的广播声。

他心一跳，预感到什么，沉声问：“在哪儿呢？”

隔了会儿，那边说了句什么。

陆强皱眉：“大点儿声。”

“我说，我在武清火车站，刚下车，接着应该怎么走？”

她用喊的，这次很清晰，每个字都像锤子，狠狠敲在他的心口上。

陆强咽了下喉：“你说你在哪儿？”

她大声：“武清。”

“淮州武清？”

“是啊！”

陆强手撑着炕沿儿，用力捏了捏，骨节泛白，好一会儿没说话。那边焦急问：“然后呢，然后怎么走？”

陆强终于有反应，拽过大衣，举着电话几步跨出去：“待那儿等我。”他猛的拉开门，屋外几人吓了一跳，齐齐看向他，他冲着根子：“车钥匙。”

根子一愣，行动先于思考，隔空抛给他。

陆强一把接住，没做解释，快步往外走。

卢茵吸着气：“你要快一点儿，冷死了。”她声音颤颤巍巍，带点埋怨带点娇气，听着都让人心疼。

陆强抿唇：“我很快。你候车室里待着。”

他那边说完这句就挂了，卢茵不由缩了下肩。

现在室外温度零下二十度，她一下火车，一口凉气从鼻端窜到后脑，太阳穴突突的跳。身上只穿一件羊绒大衣和小短靴，怎能抵挡住东北的温度，风吹过，瞬间把她打透。

这么北的地方她头次来，早上查了航班到淮州，再转火车到武清，接下来她不知道怎么走，先前怕他忙着，现在也只能给他打电话。

卢茵收好手机，转身回了候车室。

武清并不大，火车站历史悠久，是前苏联修葺的，黄墙绿瓦，仅一层。工作人员都穿军大衣，取暖措施并不完善，卢茵坐了会儿，双脚已经失去知觉。

她在车站的角落里，门在右前方，小站乘车的并不多，偶尔才会进来一个人。她目不转睛盯着那个方向，不知过了多久，门帘被大力撩开，一个高大身影走进来。

卢茵眼一亮，猛的起身，脚一麻，又跌回去。

陆强也仿佛有感应，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那一瞬，谁也没动，就隔空看了彼此好一会儿。

他貌似下意识摸了下衣兜，却没继续，大步过来。

卢茵活动了下脚，慢慢起身：“这么快？”

前后也就半小时。

陆强冷着脸：“不会打我电话？”

“我打了。”

“早干什么去了？”目光落在她红红的鼻头上，声音一软：“走吧。”

他一手拎行李，一手去牵她，像握到冰块儿。

卢茵步伐缓慢。

他停了停：“冻僵了？”

“你们这里太冷了。”

陆强看她一眼，放开她的手，半弓下身。卢茵不明所以，下一秒，天旋地转，被他捏住膝弯儿扛起来。

卢茵低呼，拍他背：“快放开，这么多人看着呢。”

“怕人看就消停点儿。”

他不顾别人眼光，一路把她扛出去。

车子停在前广场，陆强拉开面包后门，把她扔进去，褪下大衣，将她团团裹住，才绕去前面打火儿开空调。

陆强没急着开走，坐到卢茵旁边。

她脸颊因为充血微微发红，缩在角落里，身上覆着大衣，只露出两只眼睛。

陆强拽过她的脚，把鞋和袜子一并脱下，卢茵小小挣扎：“你干嘛？”

他一拽，掀开胸前的衣服，把那两只小脚贴在肚子上，浑身一抖，不由低咒起来。

卢茵咬唇，缩了缩：“其实不用的。”

“等了多久？”

“没多久，”脚心慢慢感受到热度：“刚下车就给你打电话了。”

“不是要初四回来？”

卢茵垮下脸：“我其实不应该去的。”

“对你不好？”

“也不是。”卢茵没法定义，毕竟舅舅待她是真心的，舅妈为人刻薄，却也没撕破脸皮，人都是爱财的，也或许是她太需要了。

归根到底，那不是家，倘若真有一丝归属感，她现在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卢茵转过来问：“阿姨的伤怎么样了？”

陆强往前靠了靠，索性把她双手也塞进来：“大夫看过，估计得养。”

卢茵嗯了声，手和脚都在他胸口，蜷缩着，姿势诡异的别扭。

两人闲聊了会儿，车里温度升上来，手脚回暖，终于不那么冷了。

在车里耗费半小时，太阳西斜，红灿灿，照在车窗的冰凌上，闪烁奇异的光。

卢茵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不冷了？”

“嗯。”

陆强把她脚拿出来，上下捏了捏，白皙柔软，指甲圆滑剔透，透着粉，也就他的巴掌大。

卢茵缩了下，他手一紧，很自然送到鼻端嗅了嗅，故意逗她：“真么臭。”

卢茵脸涨的通红，手往他胸口拧，“那你还闻。”

陆强又闻了下，嘴贴上去，亲她脚心和脚趾：“我不嫌弃呗。”

“你有毛病吧。”

两人打闹到一起，纠缠半天，陆强寻到她唇狠狠吻住，这一吻很久没分开，到最后，呼吸凌乱。

陆强终于放过她，低沉着声音：“为什么会来？”

卢茵嘴唇嫣红：“反正也没地方去。”

陆强掐她肉。

卢茵呲牙，改口说：“想见你。”

陆强看着她，长久地说不出话来。

不可否认，他阴沉的心情好了不少。

驱车回去，速度慢的她想打瞌睡，路是坑洼不平的土路，由积雪覆盖，然后被车轮碾压的泛光。

卢茵迷迷糊糊一阵，看了看腕表，已经六点钟。

他去接她只用半小时，回去却花了更多的时间。

卢茵舔舔唇，不禁看向他。陆强歪头靠着椅背，唇线松弛，本是一副颇慵懒随性的姿态，双手却不含糊的紧握方向盘，目光沉着，紧紧盯着前面路况。

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不得不为任何未知而谨小慎微。

车子开到村口，天已经完全沉下来，原本白灿灿的原野陷入死寂，寒风肆虐，波动着树梢，像巨兽在嘶嚎。

卢茵从小生活在南方小镇，依山傍水，空气温润宜人，她从没来过北边儿的乡下，所以脚落地时有些傻眼。还没缓过神，厚重的大衣从肩膀落下来，陆强把衣服一拢，拥着她往里面走。

乡间的夜格外黑沉，没有车马喧嚣，也没有华灯溢彩，眼前黑咕隆咚，完全被他带着走。

大概五六分钟，眼前终于出现光亮，院落渐渐多起来，才发现并不是死气沉沉，每家每户都挂着大红灯笼，耳边偶尔有炮竹声，小孩三五成群，穿着棉袄，脸蛋儿冻得像苹果。

卢茵看的走神，踏到冰上，一个趔趄，呀了声。

陆强反应敏捷，提着她腰，把她扶正。

“扭到没有？”

“没，”她拽住他手臂：“你冷不冷？”

衣服给了她，他只穿了件薄毛衫，还是个宽领的。

“你说呢？”

“要不给你。”她往下拽衣服。

“穿着。”

卢茵握住他裸露的手，想帮他暖暖：“还要走多久？”

“十来分钟。”

“那我们走快点儿。”

他在黑暗里看她：“要不扛你？”

卢茵一惊：“别闹，也不看看场合。”

她心里是有些忐忑的，刚才在车上，有几次犹豫想回去，强忍着没敢说。一时脑热，今天就这么过来终归贸然，没带礼物，着装不够正式，还蓬头垢面的，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无论怎么讲，对这次见面都不够重视。

前后琢磨一路，等她站在灯火通明的屋里时，才发现，情况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根子见两人进来，先是张了张嘴，眼睛一转，笑着喊了声嫂子，老两口也目不转睛盯着卢茵瞧。

陆强站着：“叔，婶子，这是卢茵。”又对她说：“这是根子爸妈，你跟着我喊就行。”

卢茵嘴角僵了僵：“叔叔，婶子，你们好。”

王母立即回神，热情的握住她的手，眼里满是欢喜和羡慕，冲着他：“强子，这是你媳妇呀？”

陆强和她对看了眼，一个低头，一个答是。

王母又转向卢茵，这次上上下下认真的打量：“好，好，姑娘长得可真标致！”

卢茵被夸的难为情，头埋得更低。

根子解围：“妈，你别唠叨没完，肯定都饿了，做饭去吧。”

王母一拍头：“我这记性，今晚……”她突然停住，想到什么，尴尬的笑笑：“今晚就住婶子这儿，你和强子睡那屋，小志跟我们挤挤。等着，这就给你们做饭去。”

卢茵勉强笑笑，跟着陆强坐下。

她情绪完全不对，吃饭时，强迫自己往下咽。王母给夹的菜堆成小山，到最后她只磨掉小半碗。

陆强闷不吭声，垂眸看看她，把那半碗扣在自己碗里。

王母一愣：“这就吃饱了？”

卢茵看他一眼，忙笑着说：“我减肥呢，婶子。”

“瞧这瘦的，别减了。”王母恐怕怠慢，客客气气的：“来，再喝点儿汤。”

吃完饭聊一阵子，王母放两人回了偏屋，炕被已经铺好，炉子上烧着热水，可她怎么都觉得不自在，心情不可控的沮丧。

陆强半靠在炕沿儿，长腿直直的叠着，摸了支烟点着，默默看她。

卢茵拉开鞋子拉链，叹了声：“我是不是不该来？”

他吸了口烟，透过烟雾瞧她。

卢茵脱掉袜子，往后一撑，坐在炕上。炕太高，她双脚垂在半空，往一起扭了扭：“都睡在根子这儿，不太好吧。”

旁边火炉发出滋滋的声音。

她问：“我们为什么不回家？”

他指间的烟还剩一小截。

卢茵轻轻拉他袖子，小声问出自己的猜测：“阿姨她……不同意你交女朋友？

陆强终于说话：“跟你没关系。”

她松一口气，但还是想不通：“你也一直没回去？”

陆强没答，两腮狠狠凹陷，火星璀璨一瞬，燃到了尽头。烟头丢在水盆里，他抬起她一只脚搭在腿上，低头给她穿袜子。

卢茵满头雾水：“这是要干嘛？”

陆强弓身拿鞋：“回家。”

王母刚给钱媛青送过饭，她不能走路，叫她把院门在外面反锁，陆强拿来钥匙，带着卢茵回去。

王母不放心，打算跟去看看，被根子拦下来。

撩门帘的瞬间，陆强忽然停下，卢茵感觉他拉自己的手紧了几分。

两人在黑暗里站了会儿，陆强说：“这门儿我不一定能进去。”卢茵等着他解释，半刻，他又跟了句：“她或许会喜欢你。”

卢茵想说点什么，他已拉着她进了屋。

一股暖流扑面，钱媛青正半靠着纳鞋底，她头顶上方的墙壁燃一盏黄灯泡，房间昏昏暗暗，和根子家气氛很不同。

见有人闯进来，钱媛青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脸立即沉下来。

陆强也没往前走：“妈，”他叫了声：“给你带回来个人。这是卢茵。”

她并未注意陆强正介绍自己，全神贯注盯着对面的柜子，上面正中摆了张黑白照片，前面一碟水果、一碟糕点还有一盒烟，烟盒类似银色，舅舅以前抽过，她依稀记得好像叫蝴蝶泉。

房间里摆着遗照，第一眼看到，她吓的不轻。等再偷偷瞄的时候，画框里老人慈眉善目，眼尾带笑，瞳孔里的颜色偏灰褐，看上去很温和，莫名有种亲切感，竟不那么怕了。

察觉到陆强捏她手，已经不知走神多久。

卢茵看他，陆强说：“这是我妈。”

她连忙冲她微笑：“阿姨好。”

钱媛青这才把目光睇向她，打量片刻，冷哼一声：“出去。”

卢茵一愣，笑容僵在唇角。

陆强拉着她没动，“我们没地方住，第一次回来，住根子家不方便，今晚跟你睡，行吗？”

卢茵还第一次听他用这种口气说话，不像哄她那样温柔，更不像对别人冷硬强势，带点儿生疏，带点儿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钱媛青专注手里的活计：“庙太小，容不下你这尊佛。”

卢茵感觉他手心出了汗，听他道：“妈……以前的事我其实……”

“住嘴，”她大声呵斥，手里东西变了形：“你想他在下面也不安生？”

陆强绷住唇，没有继续，过了会儿，他说：“茵茵本来在家过年，听说你摔倒了，早上坐飞机赶到淮州，又转几个小时火车到武清，将近折腾了一天。她是南方人，第一次来北方，气候不适应，穿的也少……”

钱媛青手一顿，却没抬头：“不关我的事。”

陆强说：“晚上别让她睡炕头，我怕太热也不行。”

那边传来一声冷哼。

他接着说：“晚上起夜，给开着灯，咱这儿太黑，我怕她摔倒。”

钱媛青不愿意听，皱眉说：“滚出去，别等我动手。”

陆强沉眸，狠了狠心，不轻不重把卢茵往前推了把：“你儿媳妇，看着办吧。”

卢茵被他推的一歪，下意识回身拽他，却只碰到他的衣角，往后跟了两步，又徒然停住。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有点生气他把她推到浪尖儿上，但转念一想，娘俩之间有隔阂，必然是他搞不定，利用她打温柔牌。

卢茵暗自咬牙，不禁在心里骂那男人几百遍。

钱媛青却也没开口撵人，只低头专注干活，当她是空气。

卢茵局促的站了会儿，觉得应该开口说句话：“阿姨，您这做什么呢？”

没人理她。

卢茵吐了吐舌，“是做鞋子吗？”

意料中没得到答案。

卢茵第一次脸皮这么厚，又在心里骂陆强。独自站了会儿，脚掌酸痛，她挪了挪，悄悄坐在旁边的小凳上。

时间一分一秒走，卢茵手支着下巴，刚开始还能关注钱媛青，可奔波了一天，困乏袭来，她频频点头，眼皮重的撑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道声音：“上来睡，等我请你呢。”

卢茵头一磕，瞬间清醒。

钱媛青仍旧低着头：“睡那边儿，自己拿被子。”

卢茵连忙答：“好。”

炕东头是一排矮柜，她按照指示，随便抽了条被子铺好。乡下毕竟不方便，她没有洗漱，也没换睡衣，在角落里躺好，两人中间能隔一条河。

钱媛青收拾好杂物，脱掉外套，身子艰难的往下溜。

卢茵半撑起身：“要我帮您吗？”

那边没答，一把关了灯，黑暗降临，空气立即静下来。

卢茵呆愣片刻，跟着躺回去。

这一次，她很久没睡着。

另一边呼吸平稳，过了很久，她神志渐渐模糊的时候，却听她说了句话。

卢茵：“嗯？”

钱媛青重复：“你跟那小畜生认识多久？”

“他出狱的时候。快一年了。”

又没了声音，卢茵却知道她没睡，窗外稀薄的月光洒进来，把墙壁分割成六块儿。

夜晚，风息了，却依旧寒冷。

钱媛青问：“知道他为什么坐牢吗？”

目录

1. 第十九章调解

2. 第二十章母子连心

3. 第二十一章修成正果

4. 第二十二章吴琼之死

5. 第二十三章风波

6. 第二十四章崩溃

7. 第二十五章参透生死

8. 第二十六章短暂的平静

9. 第二十七章发芽

10. 第二十八章尘埃落定

11. 第二十九章番外一：我的丈夫，陆

12. 第三十章番外二：你冷的时候，我来给你温暖

13. 第三十一章番外三：邱震独白

14. 第三十二章小剧场系列一：陆强与小公主

15. 第三十三章小剧场系列二：蟹总的文具店

16. 第三十四章小剧场系列三：琐碎的幸福

17. 第三十五章问答：

18. 第三十六章后记

第十九章调解

她说：“看你年纪不大，别让那小畜生给骗了。”

卢茵沉默了几分钟，在脑中大致捋顺，从那封被退回的邮件，到今天相见的一幕，看样子两人根本没好好说过话。她不给陆强机会解释，他性子也不是死皮赖脸的，那事毕竟不光彩，让他低声下气解释不太可能。

卢茵心一颤，身体跟着紧绷。也就是说，他替别人顶罪，她可能根本不知情。

钱媛青见她不说话，又问一遍：“知道吗？”

卢茵轻轻地：“知道。”

这回换她没话了。

卢茵偏头，在黑暗中辨出她的轮廓，没有继续说下去，问了别的：“阿姨，陆强的性格像您吧？”

她鄙夷的哼了声，觉得自己简直多余，知道了还能跟着他，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图钱图乐还是图刺激，她没法理解。

想转个身，腿没法动，只好亮个后脑勺给卢茵，表示想终止谈话。

卢茵却不知趣，夸赞道：“一看您就是外冷心热的人，嘴上不爱说，都搁在心里，指不定背后怎么疼人呢，”她稍微停了下，旁边没有动静，她接着说，“别看我年纪小，其实还挺会看人的，您特正派吧，眼里容不得沙子，也特别有责任心，是个有担当的人。”

钱媛青冷声说：“甭奉承我，我听着都假。”

卢茵：“……”

被她噎了下，她脸有些红，停了停，卢茵翻了个身，面朝着钱媛青。

她咬咬唇肉：“刚才我说那些，其实更像是陆强。”

“他给你多少钱来说好话？”

卢茵一愣，有些气，故意说：“十万。”

她冷笑：“还挺有钱。”

“那钱是打算给您的，被您退回来，后来支票作废了。”卢茵还是解释了一句，片刻：“其实您想没想过，这中间可能有误会？”

钱媛青皱了下眉，阖上眼：“闭嘴吧，明天赶紧收拾收拾滚蛋。”

又来了。

卢茵越发觉得两人出奇相似，稍不顺心就放狠话，脾气暴躁，性格强硬。

但陆强吃软不吃硬，她一哭，他立即方寸大乱，低头服软。

不知放她身上管不管用。

卢茵手心儿攥出了汗，豁出去了。她努力酝酿情绪，专挑伤心事来想，想陆强怎么隐瞒她，怎么欺负她，加上连日来的奔波，从她这儿受到的冷待，一股脑全都汹上来。

没过多久，竟真的开始鼻腔泛酸，眼前模糊。

卢茵故意抽两下鼻子，轻轻的咽喉咙。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很细微的动静都能放大。

钱媛青把头转回来，静待片刻，半撑起身开了灯。

卢茵被光亮刺激到，用被子遮住脸，抽泣不断。

钱媛青傻眼：“你这干什么？”

卢茵又哭了会儿，才从下面探出头，含糊的说：“我大老远的跑来，人生地不熟的，就是为了看看您，您还总说让我滚。”

她一愣，往旁边靠了靠，语气降下来：“你这丫头。”她叹口气：“那也不用不着哭啊。我现在腿脚不好，还真能下去撵你不成。”

卢茵眼睛都红了，说的断断续续：“我从黔源来的，这一路十几个小时，拿着地址到处问，越往北走越冷，又在火车站等了他半小时。我就穿那么少，晚饭也才吃了几口，陆强就把我推到您这儿来，可您还……”

卢茵顿了顿，拿手背抹眼泪。她哭不招人烦，只流泪，不出声，安安静静的，看着都让人心疼。

抹完泪又继续：“陆强太过分了，总是看我好欺负，现在又把我自己扔到这儿。我明早就走，回去了要跟他分手。”

钱媛青冷哼：“就对了，那畜生不是什么好鸟儿。”

卢茵说：“的确不是好东西，追我时候阴魂不散的，还事事隐瞒我。刚知道他犯强奸罪那会儿，简直恨死他。我要跟他分手，迫不得已，他才跟我撂了底，说那些事他根本没做过，其实是替别人顶罪的。”

卢茵恐怕她打断，没个停顿，一口气说完。

房间一下子静了，她忘了哭，偷偷拿余光扫她。

钱媛青很平淡：“什么？”

卢茵一滞，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这回时间彻底静止，钱媛青没有任何反应，半靠了好一会儿，抬手关灯。

卢茵哑然，这反应出乎意料，但她知道她听明白了。

关灯后，一开始无睡意，旁边气息并不匀称，黑暗伴随细小的摩擦声，钱媛青一直睁着眼。

后来卢茵睡着，再醒来已经天亮，她猛的从炕上坐起来。

那边钱媛青一抖，针扎到手，她吮了吮：“你这一惊一乍的，吓我一大跳。”

卢茵反应片刻，意识到是在陆强家，“对不起阿姨，我不是故意的。”她侧头看，她昨天那双鞋做一半，现在又重新做起另一双。

钱媛青没理她。

视线偏了偏，才注意到，地上还站了一个人。王母早起就过来，这会儿正重新生炉子。

她笑着问：“丫头，醒了？”

“婶子早，”卢茵笑着打招呼，连忙起身：“我帮您吧。”

王母挡了下：“可不用，这活儿你不会，赶紧躺被窝里，早起冷，等我把炉子生暖你再起来。”

钱媛青也皱眉：“你别跟着添乱。”

卢茵这才坐回去。

那两人闲聊一阵，王母说：“小志和强子一大早儿就出门，去东头月亮河凿冰窟，钓鱼去了。”钱媛青没给什么反应，她又说：“中午我那边儿做，做完让丫头给你端过来。”

她淡淡说：“我吃什么都行，妹子别麻烦了。”

王母笑着：“不麻烦，家里也是吃。”

晚点儿的时候，根子过来叫卢茵吃饭。

她套上大衣跟着过去。

昨天来时是傍晚，到处黑漆漆，给她的感觉荒芜落败。这会儿天空湛蓝，太阳高悬，光圈一束束洒在积雪覆盖的村庄，雪又白又厚，漂亮的耀眼。

卢茵拿手遮挡额头，眼前就像一个童话世界。

根子陪她在外面站了会儿，风吹过，一阵瑟缩，卢茵缩肩膀，这才赶快进去。

王母炒了三道菜，没把卢茵当外人，过年剩的酱货一起端上来，厨房锅里还炖着鱼，只等熟了马上开饭。

卢茵进去，陆强正坐凳子上播电视。见到她人，眼睛就再也没离开。

卢茵脸有点儿冷，坐在稍远的位置，故意不看他。

陆强把遥控器放桌上，往她身边一靠，卢茵半边肩膀被他压住，小身板挤在角落里。

卢茵扭了扭，往前撤出来。

陆强双腿岔的大开，拿膝盖碰她：“眼睛怎么肿了？”

卢茵翻个白眼，没想理他，坐了会儿，去厨房帮王母拿碗筷。

刚好鱼出锅，王母端着盘子先出去，卢茵随后，却在门口被人一挡，陆强回手关门。

卢茵偏开头。

陆强垂眸看了会儿，挑起她下巴，“昨晚睡的好不好？”

卢茵拂开他的手，闷声说：“不是太想和你说话。”

“那想跟谁说？”

卢茵推他，小声反抗：“你走开。”

他像一堵墙：“我妈骂你了？”

她不吭声。

陆强说：“那你骂我。”

“稀罕。”她小声嘀咕。

陆强唇角微扬，勾住她的腰，倾身就要往她脸上亲，卢茵不许，手掌按他嘴上往远推。她怀里还抱着碗，筷子哗啦啦掉满地。

卢茵竖眉：“你讨不讨厌。”

“就亲一口。”

没等亲着，背后被撞了下，根子嚷嚷着：“强哥嫂子，叫你们吃饭呢。”

他探头探脑，一看这两人姿势别扭的纠缠着，呲了呲牙，就要逃走。

卢茵顺势把碗推给他，蹲下身：“你们先进去，我洗筷子。”

吃完饭，卢茵带了些鱼和蔬菜回去，钱媛青只吃了半碗饭，那盘鱼一口未动。

卢茵把鱼刺一根根挑出来，头部和尾巴扔掉，雪白的鱼肉沾了些汤汁，顺着肌理形成规则的纹路。

钱媛青瞥着她：“不用在这儿费心思，没什么用。”

卢茵挑出一根细刺：“我知道啊。”

“那你还耗时间。”

卢茵说：“等您腿好我们就走，您自己住，做什么都不方便，也不能总麻烦别人吧。”她又说：“您不原谅陆强我挺理解的，即使他没做过什么，以前也不是什么好人。但他现在真的不同了。”

卢茵笑了笑，把筷子放下：“我更愿意接受现在的他。一辈子那么长，谁能不犯错，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都不给，也太吝啬了吧。”

卢茵眨眨眼，并未劝说和强迫，提到他时，眼睛亮晶晶，嘴角的笑容温和柔软。

钱媛青看着她，不禁一震，这姑娘身体有种能量，能让人心窝格外温暖。

她冷哼一声，别开眼。

卢茵说：“这鱼就晚上吃吧，挺新鲜的，另外我在炒两个菜。”

下午医生来换过药，教给她一些护理方法和注意事项。起初钱媛青不愿意，可身体不便，受制于人，想反抗都反抗不了。

乡下的生活简单纯朴，不难融入。卢茵学会怎样添柴怎样烧水，没事儿时候，就盘腿坐炕上玩儿手机，时不时和她聊聊，她爱答不理也能回两句。

时间过的很快，夜幕降临，袅袅炊烟让村庄蒙一层雾气，原本的童话世界，徒然增添一股人间烟火的气息。做饭的大锅在西屋，需要另外起火，钱媛青让她直接在炕边的炉子做。

卢茵穿上大衣，去院子里拾柴火。

她拿手机照明，余光见旁边院子有个黑影，侧过头，那人指尖一点红色，正缓慢吞吐。

卢茵没理，走到院子角落里，躬身拾柴。

没多会儿，陆强叫：“卢茵。”

她当没听见。

他又叫了声。

卢茵抿唇，回头看过去。

陆强轻声：“过来。”

她犹豫了一阵，不情愿，还是扭扭捏捏的走过去。

篱笆墙只有半人高，薄薄的一层，中间是菱形空隙，无人踩踏，下面的雪又厚又平整，踩上去吱嘎吱嘎的响。

卢茵没走的太近：“干嘛？”

“走近点儿。”

卢茵又迈了一步，他手长，勾住她后颈给拉过来：“吃了吗？”

“才要做。”

“想做什么？”

“一些芹菜还有西红柿。”

陆强拿拇指摩挲她颈后皮肤，一点月光洒在她脸上，平静而安好。

陆强忍不住吻她眼睛：“委屈你了。”

卢茵撇撇嘴，不忿说：“凭什么你做错事，要我给你擦屁股。”

陆强一噎：“老娘我搞不定。”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理所当然：“你我媳妇。”

卢茵不自在的推他一把：“谁同意了，你还到处说，要不要脸。”

“要脸？”他笑了笑：“要脸怎么把你弄到手。”

后来，卢茵让陆强弄来点儿棒骨，这几天一直给钱媛青熬汤补身体。

钱媛青面上冷淡，内心却没那么平静，抛开陆强那层面，两人无亲无故，她照顾的细心周到，终归有些过意不去，赶了她好几次，她也只温和的笑笑，说过完十五就走。

年味儿渐渐淡了，村民恢复忙做，一早起来，就见有人牵着奶牛去挤奶站。卢茵穿一双黑色棉鞋，宽宽大大，没什么款式，衬着笔直圆润的小细腿，简直滑稽。

她拾了柴，颠颠往屋里跑。

棉鞋是钱媛青第二天就做好的，鞋面絮满厚厚的棉花，鞋底足有一寸厚，踩在雪上异常耐寒。

那天，她板着脸把鞋扔地上：“对付穿吧，把你冻残了，我可不负责。”

卢茵呆了呆，忽略她的态度，内心还是欢喜的。她褪下自己的短靴，两脚直接踩进去，试着走了两步，像踩在棉花上。

她展颜，“谢谢阿姨。”

钱媛青牵唇角，极嫌弃的冷哼了声。

这鞋一穿就好几天，其实不太跟脚，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但却非常暖和。

陆强从外面进来，不免往她脚上多看两眼，把刚钓的鱼递过去。

钱媛青没有之前那么抵触，只最初瞥他一眼，不招呼不撵人，待他像空气。陆强在中间独站了会儿，抬了抬手，触额瞬间往炕上瞟了眼，待下去招人烦，没什么意思，抬腿往外走。

经过卢茵身边，俯首说：“汤好了你也喝一碗。”

卢茵抿唇点头。

一室安静。卢茵搬来小板凳，坐地上处理刚才的鱼。炉子上的汤锅咕咕冒泡，白雾热气腾腾向四周蔓延，散发出浓郁鲜美的味道。

卢茵擦擦手，过去蹲在炉子前，用小勺浅浅的尝。

钱媛青给人做手工，扫她一眼：“他还对你挺好的啊？”

她手一顿，嗯了声，才又尝了尝，“以前不知道怎么样，现在学的挺细心，菜也会做一些，勉强能吃。”她给钱媛青盛了一碗：“您现在喝吗？”

“搁那儿吧，”她坐累了，调整姿势：“别管我，喝你自己的。”

卢茵在炉边蹲着，两手叠在膝盖上：“等您好了，能不能给我做回馒头吃？”

钱媛青瞟她：“那什么好东西，村口就有卖的。”

卢茵说：“陆强总念叨，想念的不行。我最初也跟您一样，就想啊，馒头不都一个味儿吗，有什么好吃不好吃。他就说您从前总做，一顿能吃三四个。所以想尝尝。”

钱媛青目光闪烁，“我这腿做不了。”

“怎么就做不了！木板都撤了。”卢茵撇撇嘴，细细的哼了声：“好歹也任劳任怨给您熬这么多棒骨汤呢，就算礼尚往来，您也得付出点儿吧！。”

她不吃那一套：“到时候看吧。”

卢茵听这话有门儿，跟着笑了笑。她给自己盛汤，没挪地儿，蹲着喝了口，状似无意的问：“陆强小时候什么样？”

钱媛青动作一顿，停了片刻，冷声说：“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卢茵支撑下巴等着，又听她继续：“前脚给人脑袋开瓢，他爸后脚就赶紧去道歉，成天拉帮结伙的，别人家小孩儿看见他都躲着走。有一年，好像九岁，他偷着往刘权儿家锅炉里塞鞭炮，第二天人生火，鞭炮全爆了，刘权儿差点没毁容。”

卢茵浅浅笑出声：“那他为什么爱吃馒头？”

钱媛青手没停，垂着眼，日光把她把面孔照得极柔和：“还不是因为嘴馋。以前家穷，逢年过节才杀一次猪，杀完基本都卖了，就剩点儿囊膪和猪皮。我拿铁锅给炖上，上面蒸馒头，炖肉的汤渗上去，馒头都是带肉味儿的。”

卢茵手里的汤才喝几口，时间久了，捧在手里温温的，她眼睛盯着地面，不知想什么。

安静的不太自然，钱媛青这才意识到说多了，她一皱眉：“要吃饭坐桌边好好吃，蹲这儿像什么话。”

卢茵对她的冷言习以为常，端着碗筷移到桌边，不禁又侧头去看她。她眼里那一瞬的柔软她没看错，再冷硬的心肠也抵不过血脉相连。

卢茵知道，她得知真相那晚没合眼，不是不肯原谅，她只是处在怨恨的模式里，一时无法转换。

也许，现在更需要的是时间。

又过了几天，钱媛青已经可以下床，踮着脚，扶住椅柜，借助卢茵的支撑，去桌边吃饭。

卢茵煲的乌鸡汤和两道素菜。外面有人撩帘进来，卢茵背着身，回头抻脖子看。没几秒，陆强推开屋里的门，手上拿了根拐杖。

卢茵起身，接过来：“你买的？”

“早上去了趟镇里。”

卢茵掂量几下，搁在桌边，笑着：“阿姨，以后您下床可以用这个。”

钱媛青往嘴里夹菜，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人站的有些局促。卢茵搓搓手：“你吃饭了吗？”

陆强：“没有。”

她咬了下唇肉，试探问：“坐下一块儿吃？”问完去看钱媛青，陆强也不禁看她一眼。

对方无动于衷，吃自己的，像没听见。

卢茵见有戏，拉拉他袖子：“你坐，我去拿碗筷。”

陆强舔舔唇角，拎了下裤腿坐她对面。

一顿饭卢茵如履薄冰，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偷偷打量钱媛青的表情。又看了看陆强，他大口吃饭，垂首敛目，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卢茵内心腹诽，谁知表面的镇定是不是装的。

心里活动过于频繁，她不专心，被米粒呛到，咳的面红耳赤。

“呛着了？”

她点头不能答。

陆强搁下碗，凳子往她旁边挪，大掌轻轻拍她后背。

卢茵捂住口鼻，眼圈儿咳的泛红。

钱媛青皱眉，抬头瞥了眼，“倒口水喝。”没什么温度，也不知对谁说的。

陆强往桌面上扫了一圈儿，才起身给她找水。

几口水喝下去，卢茵终于顺过气儿，抬手擦了擦逼出来的泪。

陆强帮她拿掉嘴角饭粒：“真能耐，饭也吃不明白。”

卢茵瞪他：“没注意。”

“还喝不喝，再给你倒点儿？”

“不了，”卢茵拿筷子，“好多了，吃饭吧。”

她给他夹菜：“尝尝这个。”

陆强说：“豆腐做的不错，西兰花有点儿淡。”

“是吗？”卢茵夹起一块儿，尝了尝：“是有点儿，那你吃别的。”

陆强没吭声，往嘴里扒饭。

卢茵给他盛汤：“这个煲了三个小时，味道应该不错。”

陆强端起来喝了口。

“怎么样？”

“好喝。”

卢茵笑了笑，“饭还要吗？再给你来一点儿？”

“嗯。”

两人以往的相处模式就是如此，一时忘记钱媛青还在场，有些旁若无人。

她端着饭碗起身，没等动，那边“啪”一声，钱媛青撂了筷，“吃个饭也不消停。”她撑着饭桌起身。

卢茵忙去搀扶，伸手拿过旁边拐杖：“阿姨，试试这个。”

“不用。”她转了身，“惯的。”说的是谁显而易见。

卢茵搁下拐杖，回头朝陆强吐了下舌，小心扶着她上了床。

这样持续了两天，陆强回来次数渐多，钱媛青爱理不理，半个眼神儿都没赏他。可不管怎样，气氛有所缓和，这让卢茵总算松一口气。

正月初十的晚上，下了场大雪，漫天雪花如飞絮般从天空坠落，没多久，之前地上的痕迹全部掩盖，有孩童嬉笑着，跑跑闹闹，在外面打雪仗。

卢茵趴在窗边，贴着玻璃看了好一会儿，院子里，灯笼的光都越发柔和。漳州没下过这么大的雪，即使有，也没这里纯净剔透。

她拿出手机给陆强发了条信息，没多久便有回音儿。

卢茵笑了下，回身看钱媛青，她过去，“阿姨，我出去一趟。”

她看她：“外面下雪，你出去干啥。”

卢茵含糊其辞：“随便转转。”

“跟他？”

“……”她点头。

钱媛青哼了声：“去呗，我又没绑着你的腿。”

“哦，我很快回来。”卢茵应了声，拎起大衣往外走。

门还没推开，钱媛青喊住她：“你等会儿。”她缓慢蹭到炕梢，从柜子里翻了半天，找出条棉裤：“换上它再出去，我给自己做的，还没来得及穿。”

那棉裤全部由棉花絮成，非常之厚，在当地十分普遍，几乎每人都穿。只是太过臃肿，一点儿线条都显现不出来。

钱媛青顿了顿，又在柜子里翻一气，“棉袄也换上。”

卢茵有些吃惊。棉袄是大红色，带着粉色暗花，是偏古老的对襟式，一颗颗盘扣小巧精致，领口周围绣一圈儿金丝线。卢茵是学服装的，打眼儿一看就知道手工上乘。

她问：“这是您做的？”

“没事儿做着玩儿。”

卢茵反复看半天，棉袄红红火火，喜气洋洋，以钱媛青的年龄这衣服不是她风格，何况颜色艳丽，更像是……卢茵抿了下唇，更像是嫁衣。

她一早为陆强准备的？这一想，愣神许久。

钱媛青不耐烦，以为她嫌丑：“大黑天的谁看你，臭美个什么劲儿。那小身条一阵风给你刮跑喽。”

卢茵笑着，说马上换。

棉裤不是按她尺寸来的，又肥又长，她扎了条腰带还好。棉袄尺寸倒合适，袖口到虎口，下摆到臀中，腰有些肥，反倒大大方方。

钱媛青不禁上下打量一番，见她还傻站着，又硬塞了条围巾才放行。

陆强站门口等半天，半根烟的功夫，才见门口闪出个人，晃晃悠悠，走的相当吃力。

待人到跟前，陆强烟灰掉手上，他烫的一抖，垂眸看了半天，才抬手挥开。

“走吧。”他淡淡说。

卢茵把手主动放他掌心中，昂头问：“你那是什么表情？”

“怎么了？”

“好像挺嫌弃的。”

“没有。”陆强看着前面的路，带她往东头月亮河走：“你这围巾搭配的不对。”

卢茵不明白：“有什么不对？”

“红袄应该配个绿色的。”

卢茵哼了哼：“那是不是应该给你配顶绿帽子……啊！疼……”

她还没说完，手指被攥到一块儿，他哼道：“那你试试呗，想挨揍吱个声儿。”

指尖充血，有点儿凉。卢茵察觉失语，赶紧讨好说：“我错了。”

陆强也没真生气，往她指尖儿狠狠咬了口才罢休。

此时的雪小了些，扑簌簌安静的往下落，没有风，整个村庄沉浸在一片冷寂中。

其实没有特意要去哪儿，卢茵单纯想看看他长大的地方。

一路向东，村落越来越远，灯笼的红光在远处形成一条线，安宁而祥和。今天有星有月，白雪铺满大地，天色黑的并不纯粹。

到了月亮河，陆强指给她看。是路是河已经分辨不出来，皑皑白雪一望无垠，平了陆地与河面的界限。

卢茵有些失望。

陆强带她沿着河边走，月光拉长他们的影子，走一路，后面留下两串长长的脚印，交错而凌乱。

走了会儿，前面出现一座小拱桥，经历风霜，石墩侵蚀老化，看不出原本的面貌。

两人站上去，陆强从后面环住她。站在高处，眼前的一马平川才有些震撼。

卢茵问：“鱼是从这儿钓的？”

陆强贴着她耳心，低低的嗯了声。

她躲开：“冬天也能钓到鱼？”

“用特殊工具，凿洞。”

“都能钓到吗？”

“看技术。”陆强说：“没几个行。”

卢茵嘁了声：“就你行。”

他又低低嗯了声，拿唇抿她耳垂，手掌也攀上来，覆在她胸口，抓到一手衣服：“手感不好。”

卢茵轻轻的笑。

他问：“我们多久没亲热了？”

卢茵：“……”

陆强扳过她脸颊，“想没想我？”

“没有，”她撇开眼：“天天都能看见啊。”

“那它呢？”他顶顶她。

卢茵呼吸一滞，感觉脸都冻透了，反倒火辣辣的：“思想就不能健康点儿。真不要脸。”

“想你想的疼。”陆强一笑，贴她耳上，虚音儿说：“就疼才健康的。”

冰天雪地，实质性的事情做不了，陆强调戏几句，他们开始接吻。

雪不知何时停了，天空黑的明朗，今天的星星格外闪亮。站在桥头，纠缠的身影缩成小小的一个点，天地辽阔，他们仿佛陷入无人之境，只有彼此在广袤的白色中彼此依偎。

卢茵偷偷睁开眼，他的轮廓清晰深刻，闭着眼，力道从未有过的轻柔。

月光下，他的亲吻少一分侵略，多一分虔诚。

眼尾一束细光划过，卢茵微微侧头，是道流星。流星并不罕见，罕见是陪着一起经历的人。

她轻轻闭上眼，在心中细细描绘一个愿望。她的愿望并不奢侈，有个家，稳定的生活，和一个彼此生命的延续。可他们是太阳和月亮，注定会经历坎坷和崎岖。

为了交汇的瞬间，哪怕再难，她也希望，结局是好的。

第二十章母子连心

在桥头待了一会儿，他们往回返。途中陆强去不远的林子里放水，卢茵站河边等他。

脚下的雪未经污染，厚厚的，像是一层奶沫子。卢茵玩心起，脚陷进去，踩出一行行参差不齐的脚印来。

忘了时间，后面忽然有人叫：“卢茵。”声音凉凉的，略低沉。

她应一声，边回头。没等反应过来，一个松软的雪团扣在她脸上。

一秒，两秒，三秒……凉意一点点渗透到皮肤里，有些调皮的钻到围巾下，那里温度高，雪花瞬间融化，冰凉一片。

她咧了下嘴，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假哭音儿，抹一把眼睛才勉强睁开。陆强迎着月亮站，脸上的促狭笑意全被她看见，勾着唇角，眼仁黑亮。

“凉吗？”他问。

卢茵吼：“你说呢！”她迅速弯下身，用手捧起一把，朝他掷过去。

陆强敏捷抬臂，一捧白白的雪全部砸在他袖子上，四散开来，在月色下闪烁点点银光。

他不厚道的笑出声，往后躲了两步，去拍袖子上的雪。

卢茵心里还有气，哪儿肯罢休，又从地上捧了一些，往他的方向扔。

陆强个头占优势，雪团没等砸过来，抬臂打散，另一只手上的雪轻易扣到她头上。卢茵并没占到便宜，越发不甘心，搁平时她不敢这样放肆，也许雪夜太美，让一切都变得太梦幻，她仿佛回到儿时，和小伙伴们纵情的玩耍嬉戏。

陆强成心让她，到后来干脆不躲了，雪团频频灌进脖领里，他打个冷战：“行行，我错了。”

她一抿唇，双手迟疑半秒，还是朝他脸上砸过去。

陆强面上一冷，腮线咬紧：“上脸是不是？”

他去抓她胳膊，一闹，一扭，两人踩入冰面，向后滑倒。卢茵惊叫一声，趴在他身上。

咚一声响，在寂静夜晚里无比惊心。陆强后背生疼，尾骨像要裂开，然而倒下那一秒，他还是本能护住卢茵，让自己先着了地。

耳边笑声清脆。卢茵还有心思笑，他闭了下眼，摧毁欲念起，一翻身将她压在下面。

陆强：“接着笑。”他声调阴险，单手攥紧雪团悬在她上空，因为背光的缘故，面目略凶，只能看清脸侧一点皮肤和冻红的耳朵。

她立即乖巧道：“我不敢了。”

雪团迟迟没有落下，突然安静，陆强紧紧盯着她。

卢茵不安：“怎么了？”

他把雪团扔掉，双臂撑在她两侧，距离极近，急促呼吸间团团白雾遮住彼此的视线。积雪足有半尺厚，将她头部嵌在当中，月光昏昧，寡淡的铺洒着大地，却把她皮肤衬得剔透白皙。

恍然间，陆强忆起那个雨天。那天他想到家乡的雪，柔软、纯粹、不见尘埃，是他污秽世界里，最难得的纯白。

陆强目光幽暗：“去年七月八号，记得吗？”

这日子太敏感，卢茵抿了下唇：“那天是我的婚礼。”

“我出狱。”

卢茵不禁看向他。

陆强：“你穿的什么，还有印象没有？”

她穿一件包臀鱼尾式白色婚纱。卢茵说：“有。”

“再穿一次。”

她心咯噔一下，完全乱了，随后潜伏已久的幸福和喜悦渐渐蔓延开，半晌，卢茵故作轻松玩笑道：“这不会是跟我求婚吧？”

陆强没答，深深亲吻她。

回来时候晚上八点，数九寒天的，在雪地里滚了半天，即使穿得再厚，也被冻透。

陆强拉着她进了院子，主房的灯已经熄灭，钱媛青向来睡的早，但给她留了门，没有上锁。

卢茵轻轻拉开一道缝隙，回过头去。陆强仍旧在黑夜里看她，双手收在上衣口袋里，仿佛攥着一根线，另一头拴住她的腿，迈步困难。

她感到一丝不自在，“你回去早点睡吧。”

陆强沉默。

没好好说晚安，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等待片刻，她咬了下唇：“那我进去了。”

旧门吱嘎一声轻响，安静的黑夜里，如同雪崩来临那一刻，心底震颤的不敢喘气。

陆强往前迈步，抵住门板，轻轻推了回去，胸前抵住她的背。

卢茵呼吸滞住，胸被迫挺起，问了句你做什么。

陆强不说话，拉着她往院子西面儿走，接近栅栏，旁边就是根子家。西屋门上一把黑色大锁，钱媛青脚伤了，几天都没来这边做饭。

陆强从窗台摸了根铁丝，用手捋顺，抽空看她一眼，正好与她目光碰上。

卢茵一颤，回身要走：“你自己在这儿发疯吧，我要睡了。”

陆强逮住她：“你那眼神儿不挺期待吗。”

“我听不明白。”卢茵被他说的窘迫，想努力证明什么，扭着身子要逃。

“诚实点儿。”他沉声道。嘴唇在她脸上随便碰了碰，三两下撬开那把黑锁。

这间比钱媛青住的小很多，进门是厨房，角落里有个半人高的灶台，上面一口大锅，旁边有一些干透的柴火。

只有一间正屋，陆强牵着她进去。

卢茵还介意他刚才的话，别扭的拧了下手腕儿，一抬眼，便微微顿了顿。

这间屋子一目了然，家具很少，只有写字台木椅和衣柜，对面是火炕，旁边墙上贴了几张古惑仔的海报，年代久远，已经掉色泛黄。

虽然很久没人住，却异常的干净整洁。

她手还被他攥着，卢茵昂起头：“这是你的房间？”

陆强神色未动，隔了会儿，嗯一声。

说话间呼出一团白雾，屋子里没有生火，寒气能渗透皮肤里。卢茵指尖冰凉。

陆强放开她，“柜子里有被，你先铺上，我去烧水。”说着转身去厨房。

卢茵在屋子中央站了片刻，往前走几步，写字台桌面压着旧照片，都是黑白照，有几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为照相而照相，没有多余的动作。卢茵一张张看过来，多数是陆强的单照，小时候已经很帅气，还没长开，但看镜头的眼睛冷漠敏锐，板着脸，和现在一个德行。

她手指对准他的脸戳了戳，轻轻滑动，落在照片的右下角，那里标注了时间和地点，她看了看，几乎每张照片都有。

卢茵欣赏够了，才想起去炕上拿被褥，铺到一半，又觉得未免太听话，明知道他存什么心思，总好像迫不及待似的。

这么想着，卢茵脸有点热，屁股下面温度也升高，她拿手摸摸，的确不像之前冰冷，他已经把炕烧起来。外间的门大敞四开，厨房里灰烟渐渐飘到屋外。

陆强烧了一锅热水，屋里有个纯柏木的浴桶，一直放在角落里没人用。浴桶很大，是老爹亲手做，他小时候在里面能游泳，现在恐怕只能勉强坐下。用热水仔仔细细刷了几遍，把它搁在屋子中央，注满了热水。

陆强关了门，没多会儿，房里温度终于升上来。

卢茵还在炕头坐着，呆呆看他里外忙活。

陆强瞥她一眼：“别傻坐着。脱衣服过来。”边说边一把扯下身上毛衫，随后伸手解腰带：“要我抱你？”话音儿落，已走到床前。

卢茵脸冻过头儿，红的不正常。她还想躲，陆强拖着她脚踝给拽过来。

陆强没急着动，两手撑住炕沿儿，垂眸一寸寸看她。她手臂横过来，压过胸前，手掌盖住另一边，青色脉络浅浅隐在皮肤下，起伏明显。

陆强眸色越来越沉，埋头亲她，一室安静，只剩略微凌乱的呼吸声。

终于，陆强暂时放过她：“先洗澡。”说罢横抱着丢进浴桶里。

他眼神飘忽，低垂着头看她，被子只遮盖一角，她白的剔透，眼眸半阖，一呼一吸都很清浅。

他把烟衔在嘴角，拇指蹭蹭她脸颊：“很累？”

卢茵轻轻嗯一声。

“还有力气吗？”

卢茵警惕的撑起眼皮：“没有。”

陆强笑笑，被烟熏的眯起眼，终是不忍心，“喝水吗，我……”

话没说完，他眸色一凛，睇向门口。

卢茵说：“喝。”

“嘘。”他一把拽过被子，把她遮严，动作敏捷的套上长裤。

卢茵一惊，也听见门口的声音。

外头喊：“谁在里面。”

钱媛青的声音。

卢茵差点弹起来，心跳奇快，想一头扎进地缝里。

拉门的声音继续。

陆强要过去，被她死死拉住，卢茵硬着头皮：“阿姨，阿姨，是我。”

门口动静停了，卢茵屏息。

好一会儿，拐杖重重砸向门板，钱媛青说：“让那畜生给我出来。”

陆强知道这是根引线，钱媛青醉翁之意，想修理他很久了，正好碰到这事，断然不会轻易过去。他套上毛衫，含烟眯眼，拽了拽裤腰，随后弓身蹬上鞋。

他抽空侧头：“你把衣服穿好，在这儿待着。”

卢茵还盯着门口，眼神木讷，很久以后，才想起看陆强。

他烟还剩一半，用手掐了，呼出最后一口浓烟。

卢茵从被子下伸出胳膊，衣服在旁边：“你别过去了，还是我先去看看吧。”

他两手捧住她的头，她眼睛水润，脸色煞白。陆强认真看了看，拇指蹭蹭她唇角：“乖乖待着。”

卢茵问：“阿姨会对你怎么样？”

“总算逮着机会了，”陆强说：“她以前爱动手。”

卢茵抽一口气：“那怎么办？”

“让她出出气，我对不起她。”

卢茵身体一挺：“那我也跟你过去，有外人在，她或许不会太为难你的。”

陆强轻笑，半真半假说：“别，给我留点儿面子。”

卢茵没考虑到这个层面，裹被坐在炕上，看他穿戴整齐，末了她一咬牙：“我还是得去。”

陆强看向卢茵，压住她头顶，默了默：“刚才在屋里干什么了？不怕难为情？”

卢茵皱了下眉，许多限制画面蹦入脑海，她身体一僵，脸颊瞬间红成猪肝色。

陆强眸色深沉，给了她一些重量，手用力压了压，“我连累你了。”

“没有。”她脸仍红。

陆强吻她唇，逗留片刻：“乖乖睡觉。”

他没穿大衣，直接开门出去。

主屋灯光大亮，门没关严，钱媛青在旁边放一把椅子，手里拐杖还是陆强买的。

陆强猫腰撩帘子，“妈。”

钱媛青无动于衷，两手叠在拐杖上，磕了磕地面。

陆强没动，手指勾几下额头。

她说：“不明白？”

陆强讨好的笑笑：“别了吧，我都三十好几了。

“跪下。”她语调极重，不容反抗。

陆强沉了沉眸，也严肃下来。他转头看向对面的柜子，上面新换的贡品，刚来那天是几个香橙，现在换成了苹果。他又看一眼钱媛青，顿了片刻，右腿向后撤一步，膝盖磕在地面上，跟着是左腿，动作徐徐缓缓，却也掷地有声。

他还没跪稳，余光里钱媛青已经扬起拐杖，毫无犹豫敲他后背上。

木棍和骨骼相撞，一记闷响。

陆强一颤，咬紧牙关，后背挺的笔直，挡也没挡一下。

紧跟着又是一拐棍儿。她下了力，气息微微不平。

陆强眼睛盯着前面，看镜框里那个男人的脸，他唇角上扬，牙齿稀疏，舒展的眉头有不规则的‘川’字。

满面褶皱，肤色黝黑，标准劳动人民的脸。

他看着，竟一勾唇角，轻轻笑了。

钱媛青吃惊瞪大眼，胸口起伏，“亏你笑的出来。”说完又赏他一棍子。

陆强转头：“妈，你肯跟我说话了。”

她稍稍有些愣怔，却并不看他，坐回刚才凳子上，声音冷静不少：“你在外面爱怎么混蛋就怎么混蛋，我不认你。那丫头虽然你领来的，干什么我也管不着。但现在是在我家，人有父有母，是正经姑娘，你胡来，我不能让。”

陆强说：“我没胡来，认真的。”

“你也懂认真？”钱媛青嗤笑一声，眼睛看向柜子上的照片，很久才说：“‘子不教父之过’，他闭眼时候还后悔没教好你，说当初不应该放你出去。他不恨你我恨你，要不是你，他还能多活几年，”说到这儿，钱媛青眨眨眼睛：“你进去一个月，小志托人带的话，知道你犯了丢人的事儿，他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就中风了。村医给看过，又赶紧往镇上医院赶，哪儿成想……”

陆强攥紧拳。那一个月他也忘不了。

钱媛青接着道：“哪儿成想半道就断了气。”

屋子没什么声音，火炉里柴木噼啪作响，很细微，却听的十分清晰。

钱媛青眼睛清明了些，她踮脚站起来，手下棍子毫无含糊：“说你错没错。”

他咬牙忍着：“您问哪件？”

“加一块儿。”

陆强说：“茵茵是你未来儿媳妇，这变不了，我没错。”他两腮的肌肉动了下，直直看着前面：“以前……我后悔走错路，对不起我爸对不起你，现在想补救也来不及，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不配做你儿子，就当牛做马来赎罪。”

他看着地面，声音沉稳，“上次写的信您没看，我想结婚，是碰上了卢茵，想真心改过。我不值得原谅，只希望您看看她，她是好姑娘。”

这番话出自肺腑，以往做事情，对与错的界限很模糊，他不轻易低头，这辈子只跟两个女人道过歉，一个是钱媛青，一个是卢茵。

短暂沉默。

钱媛青攥紧手里的拐杖，想起卢茵说的话，多年来的揣测怀疑，在那个晚上终于被点透，她的儿子伤天害理，也应该是正大光明的，强奸那种下作事，他干不出来。

但无论是非对错，他气死老陆是事实。因为心里埋藏恨意太深，对他不闻不问，不听解释不让他回来，就当他死了。

可她忘了一点，母子连心，至亲血缘这辈子更改不了，她是个母亲，心再硬，他也是她的弱点。

陆强欠她一个解释。钱媛青眼前模糊：“有没有要说的？”

陆强跪着，没有说话。

“为什么替人顶罪？”

他顿了顿，一五一十说了。钱媛青默住，手里的拐杖再没举起来。

半夜刮了一阵大风，卷起的雪粒像展开一幕幕轻纱帐。

陆强被钱媛青赶回根子家，西屋一片漆黑，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没去打扰，直接出了院门。

此刻，卢茵并未睡，在黑暗里睁着眼。主屋和西屋离得远，外头大风呼啸，一点音儿都听不见。她辗转反侧半个晚上，脑袋不断运转，猜测那边到底怎么样。

临近午夜时，精神绷到极限，加之身体乏力，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一觉并不安稳，偶尔惊醒，拿起手机看才凌晨四点，她重新躺下，命令自己多睡会儿。朦胧间，耳边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既熟悉又遥远，随之鼻端冲进浓郁的食物香味，她吸吸鼻子，猛然睁开眼。

天光大亮，一束阳光从头顶照过来，棉被外的双手雪白透亮，她目光迟钝，翻开手心看了眼，又仰头看窗户，玻璃上的冰花色彩绚烂，亮的直晃眼。

她终于清醒，突然坐起来，一看时间，都将近九点了。

屋外说话时断时续，她屏息，侧耳倾听，意外是陆强和钱媛青。她惊讶的张开口，呆坐着，忘了接下来做什么。

说话声并不清晰，基本陆强说三句，她勉强应一声。

陆强问：“还要多长时间能出锅？”

“十五分。”

静了会儿，她说：“把那丫头叫起来，这都几点了。”

卢茵精神一绷，下意识钻回棉被里。

又听陆强道：“让她多睡会儿。”

一声冷哼：“她吵着吃馒头，做好又不起。待会儿凉了不好吃，叫去。”说话硬邦邦，不是特意讽刺，完全觉得这两人太麻烦。

卢茵没听到陆强回话，半刻，门口一声轻响，她迅速遮住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知怎么，阳光从缝隙透过来，明媚与黑暗间，竟生出一丝不真实，内心压抑着兴奋，还有隐隐的不安。

脚步停在头顶，还未有动作，她猛地掀开棉被。

陆强本撑在她上方，敏捷撤开头：“缺心眼儿吧。”他忿忿低骂。

卢茵呼吸了几下，她头冲着屋中央，看他是倒立的：“你们……阿姨原谅你了？”

陆强垂着头，想了想：“算是吧。”

卢茵眼睛会发光，露出牙齿：“那真是太好了。”

她牙齿像莹白的碎玉，颗颗饱满，温润诱人。陆强心下一动，忍不住凑下去，就着姿势亲吻她。胡茬触碰她鼻端，谈不上多舒服，却比任何一个来的都美好。

九点一刻，卢茵磨磨蹭蹭出去，钱媛青已经去了主屋，饭桌摆着馒头和炖肉，还有两样蔬菜，全家人都等着她开饭。

钱媛青最初淡淡瞟她一眼，和往常一样爱理不理，埋头吃自己的。

卢茵神经终于松懈，心底最后一丝顾忌也放下。她并未对昨晚事情责难或刻意点拨，随意而和谐的气氛，让人很舒服。

她出神的瞬间，钱媛青扫她：“傻笑什么劲儿？赶紧吃，馒头凉透就硬了。”

卢茵连忙诶了声，用筷子夹起一个馒头，捏在手里，松松软软，表皮光滑，中间爆开一朵花。她抬头看陆强，他表情依旧很淡，已经吃完大半个。

钱媛青添了句：“炖肉嫌腻，你吃菜。”

卢茵笑着：“谢谢阿姨。”

接下来几天，陆强住回西屋，卢茵仍旧跟着钱媛青睡，她脚好了七八分，也难得在她脸上见到一丝笑容。

正月十四的早上，卢茵和陆强准备回城，钱媛青没送她们，也没问什么时候再回来。临走前塞给陆强一个方方正正的文件袋，外面用塑料纸仔细裹着。她只嘱咐卢茵多穿别饿着，看也没看陆强，转身回了屋。

他们站在雪地里，目送她背影消失，那背影一瘸一拐小心翼翼，有些孤单，有些落寞，让人心底不由泛酸。

根子要在家待一阵子，他开车把两人送到淮州机场。

飞机两点四十分准时落地，漳州温度已然回暖，薄雪融化，路面湿滑，吹的风不再寒冷。卢茵深深吸一口气，短短半个月，却感觉离开很久了。

她从机场去了趟洗手间，在楼梯的左手边。半途听见外面吵闹，保洁阻止旅客在里面吸烟，对方声音低柔，连连道歉。卢茵出来的时候，正好与人相撞，那人比她小了半个头，弱不禁风，脸色苍白。

卢茵赶紧扶住她：“对不起，你没事儿吧？”

对方理理短发，稳住身体，尽量挤出笑容说：“没关系。”

卢茵看清她的脸，眉目精致，俏丽非常，只眼神恍恍惚惚，逃避与人对视，看上去不太正常。

卢茵笑了笑，点点头，对方进了隔间，她错身离开。

卢茵拐过电梯转角，低头拍打身上的褶皱，抬眸搜寻陆强时，脚步一顿。

不远处，陆强正与人说话，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站着，听不见说什么，也没有过多肢体语言。卢茵无意上前打扰，耐心站着等候。

她随意扫了眼对方男人，他身材魁梧，样貌端正，外形与陆强出奇相似。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抽动一下，心被揪紧，瞬间认出那个人，依稀记得他叫邱震——当年的强奸犯。

陆强代替他蹲了六年。

她内心惴惴不安，下意识不想陆强和他有牵连，欲抬步向前时，陆强恰巧往这方向看过来。

卢茵再次止步。

陆强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和对方说了什么，滑着皮箱往她这边来。

卢茵不禁再次看向邱震，他侧身矗立，仍然等在原地。直到走出机场大厅，陆强揽着她，她从两人手臂间隙里往后看，邱震已走到卫生间的门口，拦住保洁，正低声交谈。

第二十一章修成正果

吴琼把自己关在狭小的空间，手掌撑住门板，呆站了会儿，额头懈力般覆在手背上。

她穿的并不多，刚从海岛回来，里面是短袖长裤，外面罩了件米黄风衣。鞋是单鞋，抵挡不住漳州的湿冷，一股寒气从脚底蹿到小腿，她跟着抖了抖。

感觉支撑不住，吴琼蓦地抬起脑袋，往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马桶盖上。

她脸上没有血色，眼睛呆滞茫然，还是冷，最后双脚离地，屈膝抱紧自己。

隔壁门板轻轻撞了下，有人讲着电话进来，吴琼稍稍侧过头，不是特意，又不由自主随便听了几句，对方边说边笑，平凡人讲一些平凡事，却让她心生羡慕。没隔几分钟，响起冲水的声音，随后门板再次碰撞，鞋跟声远去，没人了，空城一样死寂。

吴琼突然一阵慌张，两手用力攥了攥，像想起什么，从身上翻了根烟咬在嘴上，火苗蹿起，凑近烟头时，她一下收了动作，拇指渐渐松下来。她把烟卷凑近鼻端，闭眼努力嗅闻，烟丝的味道稍微稳定心神，许久后，下巴才落回膝盖上。

在隔间里不知待多久，保洁在外高喊了声。

她一震，睁开眼。

等待片刻，保洁敲响隔间的门：“里面是位姓吴的小姐吗？”

吴琼呆了呆，应一声。

保洁说：“外面有位先生让我进来看看。”

她手不可抑制的抖了下，停顿数秒，才拉门出去。

邱震已不在原先位置，等候在电梯转角，斜靠着，眼神并没什么焦距，轻飘飘投在远处。

吴琼冷脸走到他身侧。

他把玩儿着手机，过了会儿，目光才找到焦距：“出来了？”

“……嗯。”

他垂头看她，语气慵懒：“我以为你掉里头了，正打算报警呢。”

吴琼攥紧拳，低着头不吭声。

他站直身，收了手机：“走吧。”

“等等。”

他停住：“怎么？”

“我履行承诺，跟你去了这一趟……你是不是也应该遵守诺言，把那些东西还给我。”

邱震勾唇：“可我玩儿的并不舒心，”他点点她：“成天面对这张死人脸，简直倒足胃口。”

吴琼咬牙切齿：“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回身勾住她的腰，引领她往外走：“送你回去？”吴琼用力挣脱，他手臂收紧：“科技城附近新开一家酒店，请的泰国大厨，还能汗蒸。你下周几有时间，我去接你？”

吴琼脊背僵硬，被他一路拖抱出机场大厅，邱震司机在路边等候，他打开后座的门，要把她往里面送。

吴琼撑住车门：“告诉我，你怎么才肯罢休？”

她声音冰冷，眼中像含一把淬毒利刃，想把他千刀万剐。室外温度偏低，那眼神让邱震由里到外冷的彻底。

他几不可闻缓缓吸气，抬眼看向远处，眸中黯淡无光。只调整几秒，他无所谓般淡淡一笑，两手收回口袋里，轻佻的挑起眼梢：“再陪我一次。”

吴琼呼吸微滞，“你别得寸进尺。”

邱震两手摊开，随意的勾了勾。和陆强不同的是，他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肚圆润的弯起一个弧度，一双手十分好看。

他耸耸肩：“去报警啊。”邱震声音扬起来，内心有种一同下地狱的快感，他咬牙笑道：“告我骚扰，这次我什么都认，绝对不逃避。但是，我这人爱乱说话，那件事……”他顿了顿，忽然转移说：“原以为梁教授多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你爸收受建昌那笔研究款项，怎么没见她高风亮节主动自首呢？”

吴琼气的直发颤：“这是谁下的圈套，你心里应该明白。”

“我不明白。”邱震懒散的垂着头，手指轻托起她下巴，舒服的吸气：“真不用我送？”

吴琼狠狠盯着他。

“那等我电话吧。”

“姓邱的，你别把我逼急了。”吴琼猛地扯住他领口，骨节泛白。

邱震没挣脱，随着她的力道微微弓身，距离拉近，他看到她近乎狰狞的面孔，和眼里炽火一样的凶光。他胸口一阵滞闷，但看她崩溃，他心里涌起变态的畅快感。

他笑笑：“会怎样？”

吴琼齿缝里挤出来：“玉石俱焚。”

“好，”他收了笑：“求之不得。”

车子轰一声并入主道，邱震重重靠向椅背，呼吸不畅，好像她刚才的力道还在。他解开两颗扣子，眼朝后看去，那抹人影渐渐变小，侧身长立，站那一动没动。

心里沮丧到极点，不想承认又挥之不去。他跟自己较劲，翻出电话乱划一气，随便拨通一个，刚好是上次那个大波妹。

他换了语气，冷冰冰问：“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陆强和卢茵在候车区等候，乘上的士用去十分钟，车流缓行，逐渐开出机场车道。

卢茵摘下围巾，低头一绕，眼睛无意瞟向窗外，车子经过一号航站楼，门口停着许多私家车，她身体直了直，又朝外认真看去。

陆强注意到：“看什么呢？”

她往后让了让，手指轻点着玻璃：“是他。”

陆强抬眼，往她指的位置看过去。车附近站着一高一矮，瑟瑟寒风中，剑拔弩张冷漠的对峙。

车速很快，在车窗上一晃而过，卢茵坐回去，侧头看他，他早已收回视线，后脑轻靠着椅背。

卢茵舔舔唇：“那个女人我刚才见过。”

他附和的应一声。

“在机场的卫生间，她躲在里面吸烟，后来我还差点碰倒她。她看上去精神不太足，比我还要瘦，没想到和他是一起的。”

陆强问：“累不累？”

“不累，睡了一路。”卢茵随意答。总觉得她特别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晚上出去吃？”

她想了想，“在家里做吧，一会儿刚好经过市场。”卢茵往他身上靠了靠，陆强就势把她搂怀里，听她问：“那个女人你认识吗？”

他不想骗她，更不想她对过去事情了解太多，便闭眸养神，当没听见。

卢茵贴着他胸口，努力回想，蓦地记起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她在警局门口，看见谭薇带领两人出来，那天她穿一件红色棉衣，利落的短发，微弱光线下，映出一张模糊柔和的五官。

也是那晚，她从谭薇口中得知了她的身份。

生活终于回到离开前的轨道，卢茵年后公休加请假，工作堆积如山，忙了一个多月才闲下来。

在走廊上偶遇陈瑞，两人若没有公事接触，很难碰面，自打去年和陆强确定关系，她坦然告诉了陈瑞，他也知情识趣，之后便没再纠缠。

寒暄了几句，陈瑞说自己交了女朋友，是休假期间相亲认识的，两人谈得来，工作家庭相当，有深入了解的打算。

卢茵真心替他高兴，又不免唏嘘时间过的太快，脑中忽地弹出一个名字，陈瑞对她初现好感时，她和刘泽成刚刚分手，原先以为，除了他不会再碰见真心喜欢的人，即使碰见，感情必定不如这份深刻。

一晃过去一年，她身边已有了另一个人，最初的想法，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

卢茵笑笑，走到路的尽头，推开窗，窗外是不断晃动的树梢，拿手指碰了碰，枝条已沾染绿意，春风和煦，全新的一年。

她轻轻的呼吸，站了片刻，给陆强发了条信息。

陆强今天白班，他工作照旧。

老李女儿生子，夫妻二人忙着照看，提前辞职去了外省。小区物业陆续有几人离开，这工作没多大意思，如今不是一个人，陆强早为将来打算，也开始寻思别的生钱道儿。

保安亭临时招来新人，是个农村来的孩子，比陆强小一旬，为人憨厚老实，工作上也专心称职。

陆强住在卢茵那儿，市场里的房子交了三年钱，他索性便宜转租给他。那孩子心中感激，一口一个大哥的叫着，但凡重活累活都抢着干。

这日他按时和陆强换班，陆强和卢茵约在外面吃。

曲阜路新开一家商场，五层楼，中高档消费的水准，餐厅在顶楼，两人吃完逐层转下来，四楼卖床上用品和厨具餐具，随便转了几家，价格牌上的数字令人咋舌。

卢茵看向他，调皮的眨眨眼。

陆强问：“想买？”

她摇头：“只看看，价格太贵了。”

“又不是买不起。”

“能买起也没必要，况且家里什么都不缺，弄的再好也不是自己的房子。”

陆强一挑眉：“暗示我呢？”

卢茵把碎发捋到耳后，脸颊泛红，“你想歪了，我没那个意思，”她顿了顿，把话说清楚：“即使以后要买房，我们也要一人出一半，我不会让你自己拿。”

这个话题他喜欢，逗她说：“拐弯抹角跟我提结婚？”

卢茵心思被戳中一半，嘀咕了句：“在老家你也提过的。”

“什么？”

她咬咬唇：“我不小了。”

这回他听见：“急什么，我比你大多了。”

卢茵指尖动了动，接不上话，窘迫同时，气他语气的轻佻和随意。有些颓败，又有些失落，她稍稍偏过头，一时间，说话的心思也没了。

两人出了商场，卢茵走的不太配合，陆强用了点劲儿才把她收到怀里。

夜幕降临，头顶的星空黯然失色，城市灯光炫彩夺目，映在脸上，遮住面孔原本的颜色。

沿着街道慢慢走。

陆强问：“我妈给那包东西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户口本。”

卢茵一愣。

陆强说：“别瞎琢磨，该担心的不应该是你。”

“什么意思？”

“我没文化没工作，过去不好，还有案底，怎么看都我配不上你，”他亲亲她鬓侧：“是我死皮赖脸把你弄到手的，所以，该担心的是我。”

卢茵抿抿唇，说这番话时，他情绪里未见明显的波动。又紧跟着问了句：“什么时候把证先领了？”

“……啊？”

陆强说：“我儿子总得名正言顺。”

卢茵没明白：“哪儿来的儿子？”

陆强笑着：“依咱俩这频率，也快了。”

卢茵做了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

这天是农历四月初八，早起天空飘着雨雾，春夏交替，空气里有泥土翻新的气息。

陆强特意向老家问的日子，乡下人讲究黄道吉日，钱媛青掐算良久，挑三拣四选了今天，结果还碰上个坏天气。

陆强在屋里待不住，提前一步下来，蹲花坛边点了根烟。他没打伞，手中烟雾融进雨里，抽到一半时，掀起眼皮看看天色，低声嘀咕了句什么。

半刻钟卢茵才下来，脚上穿一双七厘米的浅口皮鞋，脚背粉白，细细的脉络显得格外脆弱。陆强挑挑眉，视线从她脚上移开，一寸寸往上看，她腿上紧裹深色的铅笔裤，浅灰背心打底，外面套着白色简版小西装。

胸部线条很好，露出腰间浅浅的一条。

陆强多看两眼，手中的烟突然没了味道，他随手掐灭，站起来。

“打扮这么漂亮。”他目光直白，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弧度。

卢茵挽挽碎发，眼神略微闪躲：“可以走了。”

她今天画了淡妆，嘴唇特意用口红勾勒过，这种颜色她不常用，夸张、醒目、红艳欲滴，此刻却超乎想象的明艳动人，让整张面孔都鲜活起来。

陆强轻搓手指，想拿指肚在她唇上狠狠揉蹭几把。

卢茵抬头：“怎么了？”

他一攥拳，下唇抵在齿间左右磨了磨；“走吧。”陆强接过雨伞，随口问，“证件都带齐全了？”

“嗯。”

陆强看着前面的路：“不用检查一遍？”

“不用。”

“钱包呢？”

“……带了。”

两人往花园后面的停车场走，雨大了些，他手臂倾斜，半个膀子都露在外面，想了想又问：“驾照在身上吗？”

卢茵没答，忍不住轻轻笑了，把手送进他掌中，昂起头：“你不会是紧张吧。”

陆强一顿，极淡的勾了勾唇角，卢茵还狡黠的望着他。

前面是坑洼不平的红砖路，积一汪雨水，漾开朵朵水纹。陆强把她脑袋掰回去：“别看我，看路。”

雨天堵车，路上花了一个小时，今天是好日子，办证大厅聚集许多情侣，他们排到四十号以后。

等了许久，见缝插针的拍完照片抽了血，工作人员扔过来两张声明书，没有座位，陆强弓身在桌边几下填好，之后换卢茵。

他块头儿大，侧身帮她挡住周围人群，两人挤在角落，陆强垂眸看她填。

上面是一些个人及配偶的基础信息，下面需要声明人签字。卢茵字很漂亮，流畅洒脱的笔体倒和她本人有差距，信息部分不用想，没花多长时间就填完。下面是段长长的文字：本人与对方均无配偶，没有直系血亲……。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的规定……

卢茵握笔的手跟着往下滑，落在最后几个字上——自愿结为夫妻。

她顿了顿，在齿间反复咀嚼这两个字，想到以后要用在彼此身上，这感觉新鲜又附有魔力。

一年以前，她和刘泽成没领结婚证，刘母执意先买房后结婚，房本名字是刘泽成。那时卢茵蠢透了，给他添了一部分钱，傻傻的以为，牵了手就一辈子，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写谁名根本没介意。后来装修和婚礼筹备同时进行，那一纸约束便抛到脑后，只等来日方长再补齐。可哪想这期间横生变故，婚礼没了，被他抛弃，只留下无尽的背叛和伤害。

卢茵攥紧笔，一时心思飘忽，停顿的时间有些长。

大厅里乱哄哄，不断有人碰撞陆强的背，空气不流通，他胸口闷的想抽烟。

陆强问：“忘自己叫什么了。”声调已经不爽。

“嗯？”她没听清。

“还是字儿不会写。”

“不是。”

“结个婚，用考虑这么久？”他默默咽了下喉。

卢茵抬头看看他，他垂眸不笑，脸色有点儿臭，可能大厅温度太高，额头密布了一层细汗。

她本能先给他拿纸巾。

陆强一把攥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走到这步，你想撂挑子？”

卢茵头上也出了汗，她扭扭手腕：“你轻点儿。”

陆强手上松了松，发狠说：“今天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她被逼在小小的角落，喧闹都隔在他身后，耳边只有他低暗的威胁，和一双穷追不舍的冷眸。

卢茵知道陆强误会了，回握一下他的手：“谁说我不签。”

她没再犹豫，执笔潇洒挥下两个大字，下笔坚定，力透纸背。

后面的程序十分简单，卢茵不再分心，半小时以后，终于走出来透了口气。

陆强从烟盒里抖出烟，打火机擦了两下才点着。他站旁边默默抽了口，神情平淡，嘴角咬着烟，半抬起眼帘看向重重雨幕。

雨没有要停的架势，淅淅沥沥，和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柳枝低垂在河面上，树下有人撑着伞走过，也有半大孩子在雨中奔跑。

陆强眯起眼，望向灰白的天。

今天的确是个好日子，因为他自小就喜欢下雨天。

在台阶上站了片刻，他侧头，卢茵还拿着小本子翻看。陆强勾勾唇，“下午去找你朋友？”

卢茵嗯了声，“我说今天登记她吓坏了，很久没见，去逛逛。”

陆强说：“那把我送到公交站。”

“送你回去吧？”

“不用。”

卢茵点点头，“晚点儿给你电话，我们和叶梵一起吃个饭。”

“行，”陆强往她手上看了眼，一抬下巴：“东西收好。”

卢茵送了陆强，拐去叶梵公司，这里离科技城有段儿距离，幸好不是下班高峰，一路还算顺畅。叶梵还在那家软件研发公司做HR，接到她电话翘班出来。

卢茵把车泊在对面停车位，站大楼门口等她。

没几分钟，叶梵跟个女孩儿出来，卢茵冲她挥手。叶梵见了，也笑着摆手回应，转头跟身边女孩说了几句话。

卢茵眼神随意一飘，立即怔住。

叶梵走近，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等多久了？”

卢茵视线还追着那个背影：“刚才的女孩你认识？”

叶梵顺她视线看去。吴琼手里拎个硕大的电脑包，已经穿过马路，半垂着头，头发长了些，没有特意打理，随便在后颈上。身形似乎比机场那面还单薄。

叶梵哦了声：“是去年新招的研究生啊。”

“你们一个公司？”卢茵有些诧异。又看过去，才见马路对面停了辆高级轿车，门边半靠个高大男人，一身休闲装束，带墨镜，头发稍稍遮住眉峰。

“你好像见过吧。”叶梵回忆了一下：“就去年，你找我那次，带了两盒蛋挞，我还分给她一盒呢。”

卢茵皱了皱眉，事情她记得，但当时那女孩头发半遮住脸，她并没看清她样貌。

“你认识？”叶梵又问。

卢茵不知怎么答，只好说：“朋友的朋友。”

叶梵没在意，拉着她往相反方向走，这附近商场林立，餐饮娱乐相当发达。叶梵说：“小姑娘最初特别刻苦，安安静静很本分，领导都挺喜欢她的。可最近有事没事总跟我请假，工作不上心，还经常出错。”说着往后看了眼，八卦道：“年轻人随意放纵惯了，领口里能发现点不明痕迹，人也神神叨叨的。听说傍个大款，有钱么，谁没个特殊癖好，都是可以理解的。”

卢茵有些骇然，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她又说了几句，她都没怎么听进去。

两人进了商场，叶梵才反应过来，问她：“今天真去领证了？”

叶梵没见过陆强本人，以往都通过卢茵转述，对他情况了解的七七八八，她对他本身并不认同，也理性帮她分析过。但卢茵柔弱却不冲动，她很明白自己要什么，几次之后，心意仍然坚定，叶梵也不好多说，毕竟鞋子是否合脚，只有自己知道。

卢茵直接把结婚证给她看。证件上的照片还算完美，陆强表情难得柔和，嘴角勾出浅浅弧度，收起眸中的锋芒，头发也长了些，半拥着她，姿态自然亲密。

叶梵看了会儿：“还挺帅的。”

卢茵笑笑：“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两人找了间咖啡店喝下午茶，两三个月没见面，话题总是谈不完。结婚有许多事情要准备，叶梵替她高兴，爽快揽下杂事，这的确，选礼服做头发之类，还是和闺蜜最合适。

聊起来时间很快，四点钟时候，卢茵给陆强打了通电话，告知他具体位置。接着，两人去楼上逛了逛，下班的点儿，人多起来，卢茵试了两件套装，没买成，倒被叶梵看上。逛了半天，她只买了双新款单鞋，给陆强带两件质地高档的短袖汗衫。

看时间差不多，他们穿过空中走廊去C区，走廊宽阔，两侧是巨大的窗，能看到下面的车水马龙。人群从中穿梭，比商场里要安静许多。

身后突然一阵骚动，伴着女音的尖叫怒骂。卢茵不禁驻足，回过头张望，她张了张口，今天真是巧了。

那边动静渐大，路人纷纷停下看热闹。

一对男女拉扯纠缠，女的身材瘦小，企图逃脱男人钳制，口中谩骂不断，话语不堪难以入耳。

叶梵惊讶低语：“那不是吴琼吗。”

卢茵没答话，微微抿着嘴唇。

那男人正是邱震，他们刚从楼上ktv下来，他浑身狼狈，被她当着朋友面儿，泼了一身酒。邱震脸色奇差，不管吴琼死活，半托半拽着她往前走。

纠扯了几米，吴琼突然发疯，一口咬他手臂上。

邱震嘶一口气，抬手挥开她：“你他妈疯了？”

吴琼瞪大眼，面孔近乎狞恶，“你不要玩儿吗，我以后认认真真陪你玩儿啊！”

邱震揉着手腕，瞟一眼周围，忽地冷静笑笑：“想在这玩儿？我还没那么开放，”他钳住她下巴：“咱找地方玩儿到嗨。”

“禽兽。”她咬牙切齿，猛地抡起手臂，给了他一巴掌。这下力量十足，饶是他体型健壮，也被她打的一趔趄。

邱震头歪向一边，诡异的静了下来，他拿拇指抹抹唇角，吴琼转身要走，没迈开步，被人从后拽住脖领，轻巧一拎，随后一巴掌当头盖下来。那小身板根本抵挡不住，她一头撞在旁边玻璃上。

卢茵下意识惊呼，往前冲了一步又停下。

叶梵要上前：“靠，没王法了。”

那边吴琼扶住墙壁，缓了好一会儿。邱震走过去，冷眼站着：“给你脸你不要，我看你是自讨苦吃。”

“啪——”

他话音没落，又挨了一巴掌。

邱震怒喝，真被激怒，一把揪起她领口，手掌举起来，眼看着就要挥过去。吴琼执拗的瞪大眼，嘴角带着畅快淋漓的笑，他动作一顿，黑眸痛苦的眯了眯，谁也看不懂他眼里隐藏的情绪，忽然抽不下去，好一会儿，缓慢的攥成拳。

又恢复到最初的一幕，他拖着她往前走，吴琼全力抵抗，像一场强与弱的厮杀。

离她们越来越近，叶梵性格耿直，又是她认识的人，她往前挡一步：“这位先生，吴琼未必愿意跟你走。”

吴琼一愣，有些茫然的看向叶梵。

邱震正在气头上：“滚开。”

叶梵偏偏吃软不吃硬，磕绊了几句，加之路人围观，挡住他的去路。

邱震耐心耗尽，拽住她领口往旁边甩。卢茵正站叶梵身侧，被猛力碰撞，她本身鞋跟就不稳，脚一歪，身体连带着往后倾。

摔倒瞬间，后背被人一把托住，鼻端撞进熟悉的气息，顷刻间，她内心悄然安定。陆强及时出现，另一手稳稳扶住叶梵。手臂收紧，两人相安无事。

待叶梵站稳，他放手。

护着卢茵的手他没放，仔细打量一圈儿：“有没有事？”

第二十二章吴琼之死

邱震动作滞住，诧异不已：“强哥。”

陆强头没抬，注意力都在卢茵脚上：“活动活动。”

气氛僵持到极点，卢茵稍稍抬眼扫视，心不在焉的转几下脚腕儿，“没事。”

“没崴脚？”

“嗯。”

陆强这才看向邱震，没有说话，视线落在两人纠缠不分的手上，又往吴琼的方向瞥了眼。

目光相触时，吴琼像触电，用力甩开邱震的手。这会儿邱震心思不在她身上，手中一空，她成功挣脱。

她的反应成功刺痛了他，邱震双臂垂落，攥紧拳，骨骼泛白。他沉默两秒，没有继续拉扯她，勉强笑笑：“强哥，这么巧。”

陆强说：“来吃个饭。”

“商场老板是我朋友，去哪儿吃，我打个招呼。”

陆强说：“随便吃点儿，不用麻烦。”

“那行，”邱震忙道：“就不打扰了，我们先撤，强哥，回头咱再聚。”

他把手臂搭吴琼肩膀上。她和刚才判若两人，不疯不闹，也忘了反抗，视线在卢茵脚下徘徊良久，最终却没有勇气抬起头。

被邱震带出几步。

陆强说：“等等。”

邱震身形一顿。

陆强说：“人你就别带走了。”

他语气平稳，缓慢的提了要求，没见多强势，邱震却没敢轻易迈步。

“强哥。”他沉思片刻，“我俩的事，你就别管了吧。”

陆强顿了顿：“我确实也管不了。这不碰上了吗，她好像跟我那位朋友也认识，就一起吃个饭。”

邱震脸色微沉：“不凑巧，我们在上面吃过了。刚才她还吵着累呢，”说着垂头，手臂用力箍紧她：“告诉强哥，是不是？”

他语气中的威胁，不傻都能听出来。

吴琼却置若罔闻。

僵持了会儿，陆强说：“这么着，吃不吃让她自己定。”

叶梵见势往前紧走两步，虽未正式认识，显然阵营相同。她说：“吴琼，有什么事你说话，要不要留下？”

吴琼缓慢抬起眼，她瞳仁浅淡，毫无神采，目光中有一种濒临绝望的死寂。

她视线在叶梵身上逗留两秒，偏离寸许，落在陆强身上，他始终以保护姿态站在卢茵侧前方，她身体被遮住一半，绞紧双手，担忧的看着自己。

那眼神清澈灵动，眨一眨，能读出此刻的情绪；皮肤细腻干净，没有任何特殊痕迹；身上的衣服洁白无瑕，不掺杂一丝脏污。

纤纤弱弱站在那儿，阳光的、新鲜的、肆无忌惮的绽放美丽。

而她正在腐朽溃烂。

吴琼猛地抽气，慌张掩住领口：“我……”她嘴唇颤动，“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邱震始终垂头看着她，紧皱的眉松了松，吐了一口气，卸下箍紧她肩膀的力量，最后看向陆强：“强哥，先走了。”

两人转身，卢茵急着拽他：“陆强？”

陆强没动，半侧着头看他们的背影。卢茵问：“就这么走了？”

陆强沉默少许：“别管闲事。”

抛开立场，现在不同以往，打算从泥潭抽身时候起，早就知道，有些事已不是他能左右。他骨子里有自私，亏谁的欠谁的，想下辈子再偿还，全因身边有了卢茵，贪婪到想和她平淡到老，以至每一步路都要走的格外小心。

陆强回身，蹭蹭她脸颊：“走吧。”

卢茵嗯了声，不禁又往那方向看去，她罩着一件薄薄的风衣，垂到膝下，显得身材尤为瘦小，缩在邱震臂弯，随意拉拽，像个牵线木偶。

那背影融进熙熙攘攘的人群，显得格外寞落，完全没有女孩该有的朝气和蓬勃。

陆强带着她走，和他们背道而驰。

卢茵忍不住再次回头，她身影渐渐消失。而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一眼竟变成了永恒。

不知怎么被邱震拽上车，吴琼脑袋放空，他在旁边的讽刺羞辱都变成单调声波，她根本听不清。

外面雨还继续，玻璃窗上挂满冰凉的水珠，隔开混沌灰暗的世界。吴琼头枕着车窗，眼睛睇向雨幕中，满眼都是湿淋淋的，直接把压抑沉闷渗透进皮肤里。

她把车窗开到一半，冷雨夹杂湿润的气息扑进来，砸在她脸上和脖颈里，这令她呼吸总算畅快起来。

吹了会儿风，邱震突然问：“你还惦着他？”

吴琼脖颈轻微动了下，保持着姿势，没给他任何回应。

邱震扳住她肩膀，拉过来，收进怀里。她已经不再反抗，无比顺从的靠着他胸口，扭过头，仍旧看窗外。

他手背碰碰她脸颊：“还疼么？”像跟自己对话，“待会儿拿冰块敷一下。”

不知开了多久，车子在一处停好。

熄火了，车内安静少许，邱震低声道：“下车。”

那一声贴在耳边响起，她才恍然惊觉。他们已经离开科技城，在中环线庐州道附近，抬眼看，着装规整的侍者候在车边，他身后的酒店大堂灯火通明，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吴琼仿佛突然从自己的世界抽离出来，她神思慌张，一头冲进雨里。邱震甩上车门，急着去拉她。

很快，两人身上沾满雨露。

邱震吼：“你闹够没有。”

吴琼不顾一切挣扎：“你放手，我不进去，我要回家。”

邱震冷笑一声，“好，你回家吧我不拦你，明天就把那些证据……”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气音儿贴着她耳朵说，一字一顿语调阴森。吴琼渐渐放弃挣扎，已然浑身僵硬。额头发丝被雨打湿，狼狈贴在皮肤上，邱震垂眸看看她，嘴唇在那些湿发上轻轻贴了贴。

邱震闭上眼，雨声掩盖他的情绪：“你乖一点儿好不好。”

站许久，吴琼终于听话了，他拉着她往酒店大堂走。旋转门里一行人马鱼贯而出，在狭窄过道里错身，其中有人不经意与他相撞，邱震肩膀一歪，回头冷冷的瞥那人。

只停顿片刻，他平淡错开眼，带着吴琼进去。

站在台阶上，谭薇发现老邢的异样：“怎么了，师父？”

老邢还看着后面：“你刚才没看见？”

“看见什么？”

他沉吟片刻，抬抬下巴：“那俩人，邱震和吴琼。”

谭薇也愣住了。

当年案子是老邢经手的，其中内情没人比他更清楚，邱震逃脱法律制裁，全因背后有个只手遮天的爹。陆强知情重义他佩服却并不赞同，他从一开始就下错了棋。

随时间流逝，整件案件已经尘封，但这是个疙瘩，在他心里永远纠缠着解不开。

回忆的空档，同事凑过来：“邢队，那后天和市局的会议就订这儿了？”

老邢整整衣襟：“就这么办吧。”

进到酒店房间。

邱震没等她湿润就进入，近乎发泄的占有，手指唇舌恶意在她身上留下痕迹，通过这种方式惩罚她。

他气她不知好歹，气她情绪轻易受另一个人控制。她从没把他放在眼里，无论当年低声下气的追求，还是他把她伤的体无完肤之后。明明瘦小的身体，骨子里总藏了那么多不屈服，他想看她低头，看她求饶，更想看她对着他真心的笑。

可他现在还不曾醒悟，整个征服的过程，似乎选错了方式。一个强硬，一个偏激，他们仿佛陷入死循环，谁也救不了谁，只有拉着彼此，陷入万劫不复。

邱震越想越气，动作更加不管不顾。

他想得到一丝回应，身下人却像个牵线木偶，双眼空洞，越过他呆呆望着屋顶。

邱震气息渐浓，亲着她发肿的脸颊：“还疼不疼？嗯？”

吴琼全然置身事外，声音透着冰冷：“完了吗？”

邱震一顿，恨意袭来：“早着呢，”他故意忽略她的厌恶，动作继续：“有没有感觉？”

“有。”吴琼说。

他一喜，刚想取悦她，紧接着听到了下半句：“恶心算不算？”

那一刻他怒气丛生，胸口掠起惊涛骇浪，想把她整个人颠覆。邱震停下来，抽离开，把她翻了个身，从后面来。这姿势在有情人眼里叫情趣，放在此刻全然变成屈辱。

他咬牙瞪目：“别老拿话膈应我，最后遭罪的还是你。”

说完掀起狂猛攻势。

很久以后，他半趴在她的身边，呼吸渐缓。

房间静的出奇，邱震摸着她发丝：“洗个澡吗？”

吴琼趴着不动，侧头望向房间里仅有的光源，“我认输，求你放过我。”

邱震双目半阖：“怎么放？”

“当初算我错，不应该不知天高地厚去告你，你不甘心，这段日子就算惩罚，你把东西还给我，我们两清，行吗？”

半刻，他笑一声：“那我也跟你打个商量。”

“什么？”

邱震埋下头，嘴唇贴贴她脑后的发丝：“我们好好在一起。”

吴琼微顿，往前躲开他，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耸着肩膀，笑得不可抑制。

邱震也笑：“所以别天真了，不可能。”

“为什么？”

邱震蓦地睁眼，抿紧了唇。其实答案已在心底，但他说不出口。

“你别较真儿，凡事看开或许会好过点儿。”他撑起手臂，从床上下来：“我洗个澡。”

吴琼拉住他，仍是问：“怎么才肯放过我？”

邱震居高临下的俯视她，冷哼一声：“你还真是油盐不进，”他不留情地甩开手：“玩儿腻了，你就滚。”

“什么时候？”

他残酷的说：“等我死。”

浴室门落，水声单调持久。

吴琼手臂垂落，无力搭在床边。她眼里一片灰暗，看不见半分生机，他三个字，终于成功的压垮她。

她盯着那盏幽暗的灯，忽然淡淡的笑了。

凌晨一点，邱震已经睡沉，吴琼穿戴整齐，认真洗了几把脸，拢好头发，拿上邱震的手机出了门。

雨没停过，她看看天色，把帽子盖过头顶，没有打伞，直接走出长廊。

这一天，对陆强和卢茵意义非凡，晚上他百般温柔，结束后，她疲惫睡去。

陆强睡不着，借着灯光仔细看她眉眼。她睡相安稳，呼吸平缓，陆强忍不住在她额头轻轻碰了碰。

夜已深，电话铃声突兀响起，他看向屏幕，不禁蹙紧眉头。

电话在手里转了一圈儿，陆强又看看屏幕，顿了会儿，他接起来。

他没着急说话，手机贴着耳朵，另一端意外的沉默，透过话筒，有街道的嘈杂声和细细的雨声。

片刻，陆强先开口，他喂了声。

那边又安静几秒，却不是邱震：“……强哥，我是吴琼。”

陆强默了默。对方可能也觉得冒昧，停顿数秒：“你方便出来一趟吗？”

他有些诧异，侧头看向卢茵，她脑袋在枕头上不安的蹭蹭，睫毛轻颤。陆强摸摸她的发，手掌滑下来，在她背上安抚的轻拍几下。

“太晚了，恐怕不太方便。”

那端没了声音，陆强手机又在耳朵上贴了几秒，拿下来挂断。

他调成震动，紧接着又有电话进来，仍然是他的号码。

陆强沉眸接起。

吴琼说：“强哥，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他思考半刻：“在哪儿？”

吴琼报出地址，他一句话没说便掐断通话。陆强动作很轻，捡起床下的平角裤套上，接着是牛仔裤。

床头灯只开到最暗，散发着暖黄的颜色，陆强系好腰带，回头往床上看了眼，视线一晃，随即又定睛看过去。

“我吵醒你了？”

卢茵脸贴着枕头，半趴着，只盖一条薄被，露出起伏的身体轮廓。

她眼里一片暖光：“没有，一直没怎么睡实。”

陆强站着看她一会儿，把手里衣服扔掉，罩在她上方：“那刚才的电话你听见了？”

“嗯。”

陆强说：“是吴琼打的，就今天跟邱震一起那小姑娘。她人在庐州道呢，想让我过去一趟。听说话情绪不太对。”他沉默片刻：“我觉得应该过去看看。”

他声音很低，语气里夹带点儿不易察觉的询问。

卢茵轻轻翻身，扯过薄被遮住胸口：“外面还下着雨吗？”

陆强看一眼窗外，窗帘没有拉严，有细密的水珠从玻璃上挂下来。

他点头说是。

“那你怎么过去？”

和她真没什么好隐瞒的。陆强说：“你醒了，那正好跟我去一趟，下雨天可能不好打车。”

卢茵并不知过去细节，可敏感的错觉告诉她这并不合适，很显然对方不想见其他人，否则下午她会留下，不会随邱震一块儿走。

即便对陆强足够放心，但今天日子特殊，对方还是女性，她心中难免酸涩，却仍道：“我太累了，你自己去可以吗？”

“你在车里坐着就行。”

她捏捏他的手指：“我想睡觉，打不起精神。”

陆强回握住她，在她头顶悬了片刻：“那行，你睡，我去看一眼，很快就回来。”

卢茵垂下眼，浅浅点头，“嗯。”

陆强亲亲她的肩头，帮她把被子盖好，床头灯熄灭，他轻手轻脚出了门。

忘记拿伞，陆强等车的功夫，去便利店顺手买了把。

住处离庐州道并不近，好在是夜里，一路开过去花了半小时。这里是漳州的不夜城，有几家高档酒店，也有酒吧和KTV，路边名车云集，虽然是雨天，出入娱乐欢场的人仍然络绎不绝。

吴琼蹲在路口店铺的房檐下，她带着风衣帽子，遮住眉眼，远处霓虹在她脸上投下各种颜色，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陆强下了车，收起伞，把它立在旁边墙壁上。

他垂眼：“你找我什么事？”

吴琼脑袋抬高几分，蹲着仍没有起身：“这么晚，谢谢你能来。”

陆强没有说话，往嘴上衔了支烟，单手环着点燃，他冲天空呼出烟雾，垂下眼，吴琼正抬头看着他。

“能给我也来一支吗？”

陆强直接把烟盒抛给她。

吴琼抽出一支，“火儿。”

打火机在他手里攥着，他递过去。

两人静默无言的待了会儿，陆强半支烟抽完，她已经点了第二支，反复看了他几眼，欲言又止。

陆强先问：“这么晚你不回家？”

吴琼说：“我和邱震住这附近，”她指了指：“就街尾那家酒店。”说完余光落在他脚上。

陆强并未如她所愿，看着街道，闭口不问。

吴琼抿住嘴唇：“商场里碰见那个，是你女朋友？”

他点头说是。

吴琼身体略僵，无意问：“看你们感情挺好的，什么时候结婚？”

陆强也没多想：“今天刚领的证。”

夹着烟的手指在唇边一停，随后继续裹入口中：“那真抱歉，这么重要的日子把你叫出来。”

陆强说：“没事儿，她知道。”

吴琼手一紧，烟身被她捏弯。她从地上站起来，腿蹲麻了，扶住墙壁缓了好一会儿，“她很漂亮，你有福气了。”

陆强没搭茬，又问她一遍：“你找我什么事？”

吴琼笑笑，把最后一截烟抽完，之前想说的话，没了意义，她差点儿忘了，医院那天他的拒绝。六年以后，在漳州有一席之地那人已经消失，他现在再普通不过，新婚燕尔，又何必提出无理要求，打扰他的生活。

内心私存的侥幸彻底破灭，某种程度上，终于让她坚定了之前的抉择。上帝无法对每个人都公平，这样苛刻残忍的安排降临到她身上，终于知道，除了任命，她别无选择。

吴琼掐了烟：“不好意思啊，我其实也没什么事儿。”她突然超乎寻常的平静，语调也淡如白水。

陆强忍不住侧头：“你不是有话跟我说？”

“没有。”她坚决道：“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

陆强还想再问两句，她已率先往前迈步。

陆强沉眸看她背影：“我送你。”

“不用，走过去挺方便的。”她回身把手递过去：“烟还你。”

陆强垂眼，没有接：“你拿着抽吧。”

“那谢谢了。”她连同双手一同收回口袋，往前跨了步，鞋尖儿踏进水坑里，漾起细小的水花。

陆强叫她，她停下，他把伞递过去：“打着走。”

吴琼心脏一紧，封存许久的回忆翻涌而出，原先在意过、恨过、忘记过，再次重逢那时候起，兜兜转转，好似又回到了原点。

也是此刻她才明白，她打他电话，或许只为单纯见他最后一面，好好的告个别。

她拳头缓慢松开，接过伞柄：“谢谢。”

陆强点点头。

吴琼撑起伞，穿过马路，她最后一次回头，看静静矗立在路灯下的男人，他们中间隔着雨幕，隔着车流，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马上即将天人永隔。

“再见。”她笑着挥了挥手。

这一次，吴琼义无反顾踏进黑暗里。

雨伞很大，帮她阻挡风雨，雨滴在头顶砸落悦耳的节奏，她心底前所未有的平和。

雨声漫漫，吴琼唇角带笑。

如果有来生，她必将洗净千尘，才配与他并肩。

吴琼回了趟家，她没敢上去，站楼下抬头往上看，这一侧正对父母卧室，夜很黑沉，他们早就睡着。

她盯着漆黑的窗口，不知站了多久。脖颈有些僵硬，她缓慢的转了转。

兜里电话已经响了几遍，为了给陆强打电话，她一直拿着邱震手机。屏幕在黑夜中闪烁，显示号码是自己的。

她接起来，那边沉默几秒，他声音急促的传过来：“大半夜的，你跑哪儿去了？”

吴琼沉默。

“问你话呢？在哪儿？我去接你。”

她耳边只有他粗重的呼吸。

半晌，吴琼平静说：“这就回去。”

她到达酒店房间已经冷晨三点，邱震没有睡，穿着浴袍半靠在沙发里。他手上拿一只高脚杯，见她的瞬间像松一口气，随后恢复常态，手腕动了动，杯中的暗红色液体缓慢晃动。

桌上的红酒瓶空了，他两腿搭着茶几，紧迫又狠厉的瞥着她。

吴琼没脱风衣，手臂紧紧抱在胸前，在房中央站了片刻，走去坐在床尾：“这么晚了，少喝点儿吧。”

邱震放下酒杯：“拿我电话干什么去了？”

吴琼把手机放床上，垂着眼：“你快点儿，我要睡了。”

她情绪还算平稳，并没见明显异常。邱震从沙发上起身，走过去坐她旁边，距离近了，有浓烈的酒味随之扑鼻。

吴琼嫌恶的皱眉，头歪向一边，被他强硬掰过来：“上哪儿去了？”

她强忍着：“去散散心。”

“大半夜的散心，当我傻呢？告诉你别在我面前撒谎，”他一把揪住吴琼头发，大力往后扯：“是找他去了？”

“谁？”

邱震咬紧后槽牙，狠狠扥住她头发：“你知道我说谁。”

吴琼下巴被迫昂起，呼吸滞了几秒，“是啊。”她音量提高。

邱震腮线绷紧，另一手捏住她下巴，“贱到份儿了你都，还知不知道什么是廉耻？”

吴琼唇齿微张，喉咙里发出变音儿的笑声：“天天跟你这种畜生在一起，廉耻是什么？”

她挑衅的看他，嘴角那抹笑容讽刺至极，一个表情足够勾起他的怒火。邱震低声咒骂，捏她头发的手掌越收越紧，他喝了酒，精神亢奋，受不了丁点儿挑拨。

吴琼姿势别扭，斜眼瞥他：“你气什么？气我出去见了他？还是气我说你是畜生？”

邱震盯着她，满目猩红。

“难道你不是吗？”她发觉自己再也忍不住，手在衣襟里颤抖不已。

他目光阴狠，突地残忍一笑，“看来我不能平白受了这污名。”

邱震撒开手，一把扯开她的衣领，连同里面内衫，布料撕裂，露出雪白的肩膀。她胸口遮遮掩掩，一柄银色幽光晃进他眼底，邱震瞬间有了防备。

她满腔恨意不加掩饰，抽出匕首，突然向他刺过去。邱震行动敏捷，本能向后仰倒。

人在愤怒的瞬间，力量无穷，她睚呲欲裂，半跨在他身上，刀尖对准他的脸孔。

邱震握住她手腕，“停下吴琼，你疯了！”

“我要杀了你——”她怒吼。

邱震大惊失措，慌神的瞬间，刀尖差点扎入他眼球。他拼命翻了个身，把她压在身下，手上施力，匕首稍微偏移方向，横亘在两人中间。

她面容可怖，双手死死握着匕首，邱震骇然：“琼琼！”他试图放缓声音：“你别冲动……有话坐下来好好说。”

她已陷入疯魔，根本听不进去，膝盖狠顶，结结实实撞到他垮下。

邱震闷哼，往上挺动身体，胸口压住她脸颊。吴琼打挺翻身，冲着地板的方向，两人纠缠着滚落床铺。

他只感觉她被垫在身下，碰一声闷响，还有种细微的、陌生的碎音。身下突然没了声音，房间转瞬之间陷入诡异的安静。

他惊魂未定，鼻孔里喷出火热的气息，胸口渐渐沾染温热的湿腻。他心下悚然，猛的从她身上弹起，跌坐在地板上。

吴琼一动不动躺在那儿，颈间横的那把匕首触目惊心，已入肉七八分，暗红色的鲜血源源不断顺着刀锋溢出来。她瞳孔放大，四肢频密的抽搐。

邱震怒吼一声，脱了身上睡袍去堵她的伤口。

她目无焦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邱震青筋爆裂：“琼琼？”他嘴唇颤抖，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双手僵硬，从没有一刻这样惊慌失措。不过几秒时间，雪白的睡袍快速被血染红。

邱震如遭雷殛，双手从她脖颈移开，扯掉睡袍。他双手鲜红，哆嗦着捧住她的脸，“琼琼，你别……挺一挺……”他连滚带爬摸到床边，往手机上按了三个数字，屏幕显示正在拨号。他拇指一动，又突然下意识挂断，烫手山芋般扔出老远。

吴琼姿势怪异的躺着，抽搐已不那么频繁，神经时而跳动一下。

他扑过去，拢起地上血液，不管不顾往她伤口送，眼里氤氲一片，渐渐看不清她的面孔。

邱震抬臂抹了把眼睛，她安静躺在血坡里，满身脏污。他慌不择路，喉咙溢出扭曲的吼叫，多么盼望能得到一丝回应，哪怕她跃起来，将那把匕首刺进他的身体。

然而一切都晚了。

手上的液体凉了，满屋腥甜。那个姑娘没了气息，她圆目微睁，眼角有一滴液体缓缓滑落，她还是选了这种极端和偏激的方式结束了一切。

破晓时分，窗外微光打在她苍白的脸上。

邱震徒然一惊，连滚带爬冲进卫生间，他已呆坐两个小时。万般慌张的洗净手上的血，他套上衣服，抓起手机，逃命般跑出房间。

连续一天一夜的细雨终于停了，街道被洗刷的干干净净，只有零星几个路人和几辆车。

他没有方向，开了半个小时，眼尾瞟到手机。

慌乱中点向屏幕，无意翻到通话记录，他眼睛扫过去，却是一愣，上面显示最后一通打给了陆强，时间是凌晨一点零三分。

本以为她在说气话，原来真的去见了陆强。邱震大脑混乱，理不出头绪，没有心思再想别的事。

他拨了通电话出去。

很快，对方接起来。

隔了许久，邱震口中嗫嚅：“爸，我杀人了。”

第二十三章风波

第二天，终于雨过天晴。

卢茵醒来的时候，陆强不在身边，她半撑起来，对着外面轻唤了声，没有人应，浴室方向隐约传来水流声。

她穿好睡衣，脚尖落在地上，昨天被他直接抱进来，一只高跟鞋甩在门口，另一只不知去向。卢茵拾起鞋，光着脚走出去。

客厅里没人，餐桌上摆着外面买的早餐，油条还在塑料袋里，豆浆拿保温桶装着，旁边是叠在一起的碗筷。她侧过头，浴室好像又没了声音。卢茵在茶几下找到另一只鞋，一同摆在门口鞋架上。

她折回来，在浴室门口逗留片刻，手搭在扶手上，轻轻一压，开了道缝隙。有朦胧的雾气钻出来，她肩膀松了松，又把门拉大了些。

陆强澡洗一半，半弓身体站在洗手台前，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单从镜子里瞟过来。他腮上挂满泡沫，微昂起头，盯着门口，手上动作没有停，剃须刀从颈下流畅滑上来，露出清爽干净的一溜，泛着淡淡的青色。

卢茵往他身上扫了眼，低下头，要帮他关门。

陆强看着镜子，“早。”

卢茵手一紧，脚尖又转回来：“……早。”

这声问候和平时有些不同，藏着心事，早晨起来不算轻松，可因为身份的转换，听到这个简单的字眼，蓦然感觉柔情蜜意，使得暴风骤雨后的早晨稍现美好。

陆强说：“要方便你就进来。”

“不是，”她解释说：“我还以为你不在。”

陆强胡子几下刮完，弓下背，往脸上撩两把水，他赤着身，也不特意避讳，大大方方给她看。

卢茵目光垂下去，落在他大腿后方，那里有两块流畅结实的肌肉，随他动作收缩绷紧。她眼神上移少许，脸一热，赶紧避开视线。

陆强抹了把脸，挑起眼皮，从镜子里淡淡打量她：“要不要一起洗个澡？”

他一侧眉峰自然上挑，唇线笔直，用最平常的口吻问她，可卢茵却心跳快半拍，总觉得他语调轻佻。

陆强说：“昨晚累够呛，过来洗洗？”

“不用。”

“水是热的。”

卢茵忍不住瞪他：“我待会再说。”

九点钟的时候，两人收拾妥当，坐在餐桌旁吃早餐。

陆强给她盛一碗豆浆，将油条分开一半递过去，剩下半根送到嘴边咬两口。

卢茵拿手指捏着，掐成一截一截投进豆浆里，等泡软了，用小勺舀着吃。

陆强看看她的碗，想起一年前，他们刚认识，在早点摊她就是这吃法，埋着头，小口小口的抿，跟小猫崽子似的。

那时候他没想到有今天。

卢茵察觉到他的目光，舔舔唇：“怎么了？”

陆强问：“吃鸡蛋吗？”

她点点头，小勺在碗里搅了两下，“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强把蛋壳在桌上滚碎：“两点左右。”他来回路上基本一小时，除去等车走路的时间，在街角就逗留十分钟。

卢茵问：“她有什么重要事情吗？”

“没有。”

她疑惑的抬头，陆强说：“她昨晚住街尾那家酒店，和邱震一起。”他鸡蛋剥开一半，在手里转了转，还是解释了句：“她是当年和邱震又牵扯那姑娘。”

“我知道。”

陆强意外：“怎么知道的？”

“那天在警局外谭警官说的。”

陆强默了默，半晌，才想起手上还有剥一半的鸡蛋。

两人并不知道吴琼已经出事，卢茵对她多少是同情的，她没有追问他们过去的纠葛，也不细想半夜里为什么单单叫陆强。她心里盘算着，抿抿唇道：“要不过会儿你给她打个电话再问问？”

“我没她号码。”陆强说：“她拿邱震手机打的。”

卢茵张张口，没什么话说了。陆强把鸡蛋放她碗里，也埋头吃饭。

客厅里一时陷入安静，窗外暖色日光洒向桌角，地板上映出窗棱的轮廓，两人相对而坐，只有瓷勺撞在碗碟上的脆响。他们还不知道，这样宁静安稳的早晨，对彼此来说已经相当难得。

警察是在第三天下午找上门的，陆强和卢茵从外面看房回来，钱媛青定了日子，阴历六月二十，嫁鸡随鸡，酒席在乡下办，之后他们再回来请同事。

房子领证之前就陆续看过，今天签了合同，是曲阜路上新开发的楼盘，精装修，交房后提包就能入住。

陆强想着下午约根子他们喝个酒，谈谈一块儿搞物流的事儿，没成想刚进小区，就被几个便衣拦下来。

其中有他眼熟的警察，是老邢部下，以前的案子和陆强有过接触，他公事公办的态度，要陆强回去协助调查。

卢茵心跳不止，两只手不约而同抓住他的手。

陆强沉了沉眸：“什么事？”

便衣说：“十号那天发生一起凶杀案，希望你能配合我们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陆强明显感觉他拉着的手抖了下，他回头看她，卢茵神色慌张，难以置信的摇摇头，嘴唇已经干出细纹。

陆强捏捏她的手，转头问：“什么凶杀案？跟我有什么关系？”

便衣口气不太好：“别问这么多，回去会有人给你做笔录。”

陆强瞟一眼那人，去看卢茵，她嘴唇咬的煞白，手已经出了汗，指尖冰凉。

“没事儿，”他笑着说：“这么没用呢，协助调查，多大点儿事啊。也许是找目击证人什么的。”

卢茵知道他在安慰她，双腿发颤：“陆强，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拿手背碰碰她脸颊，“我去看一眼，你回家，晚上自己吃，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菜。”

卢茵根本没从惊吓中缓过来，没听进去，被他拉住往前送了几步，她机械的回头，小声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一点儿。”

“我也想去。”

他一皱眉，压低说：“回去，赶紧。”

陆强手掌放她后脑勺上，轻轻送出去，看她慢慢往小区里面走。

卢茵步子都是虚的，频频回头张望。陆强抬了抬下巴，冲她泰然自若的勾唇角，卢茵嘴唇僵硬，也试图挤出一个笑。

她身影终于消失，陆强随那几个便衣上了车，想当年进出警局是家常便饭，这套流程他太熟悉，虽然疑惑，问了他们也未必会说，便一路沉默没多话。

他被带到单独的审讯室，对面一张桌子，两把座椅，桌上有电脑和茶杯，屋子里空荡荡，旁边是一台摄录机。等了大概十分钟，有两名警员进来，抱着厚厚的资料，分别在桌上摊开。

两人低语一阵，慢悠悠喝几口茶水，其中一人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侧头应话。

陆强冷冷扫了眼，脊背滑下几分，两腿叉开，舒服的靠着。

两人聊了几分钟，终于进入正题，一个询问，一个记录，面目立即变得威严肃立。

刚开始是些基础信息，陆强一一答了。

警员问：“五月十号凌晨两点到五点之间你在哪里？”

他回忆了下：“在家。”

“在家干什么？”

他一挑眉：“睡觉。”

“谁能证明？”

“我媳妇。”

对面警员抬头看他一眼，“还有没有别人能证明？”

“没有。”

“财富豪为酒店你知道吗？”

陆强神思一顿，突然抬头：“庐州道上那个？”

“你去过？”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隐隐知道叫他来和什么事有关：“知道，但没进去过。”

警员拿锐利的眼神打量他，想从他表情中发现一丝破绽，陆强从容不迫，回视他的目光。

隔了几秒，对方收回视线，在一叠文件里翻了片刻，朝他亮出一张照片：“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照片里是个年轻女孩，穿一件蓝色高领毛衣，短头发，下巴尖翘，表情淡淡的看着屏幕，没有笑。

陆强唇线绷直：“她怎么了？”

警员一拍桌子，“正面回答问题，认不认识？”

陆强扫他：“认识。”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陆强又重复一遍：“只认识。”

警员放下照片，往后靠了靠：“单纯认识这么简单？你在我们这里有案底，六年前，你曾犯过强奸罪，当时的受害者就是照片本人，”他点点桌面：“老实交代，十号晚上两点到五点之间你在干什么？”

陆强说：“在家睡觉。”

警员面目严肃几分，“你别撒谎，你当时在哪儿，我们随便掉个监控就能知道。”

陆强说：“随便。”

警员冷哼一声，审问这种思维冷静的嫌疑人很费头脑，他扔了笔，直接从脚边篮筐里取证物，证物外面用塑料袋密封，他掐住一角：“这个你见没见过？”

陆强看过去，那是把折叠伞，伞面纯黑，伞柄是原木色。他眸色微沉：“是我的。”

警员放下，又举起另一件，“这个呢？”

袋子里是个塑料打火机，绿色的，上面沾一块黑色墨印，他认识。陆强承认：“我的。”

警员举起最后一件，也不问他了，“这烟盒上面也有你的指纹。”他终于找到破绽，眼神泛光：“你刚才说没去过财富豪为酒店，但这些证物是从1202房间找到的，鉴证科已经验过，上面大大小小均有你的指纹。”

警员步步紧逼：“你怎么解释？”

卢茵一下午在煎熬中度过，晚饭没心情吃，坐在沙发里，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她从小到大没遇过这样的事，认识陆强以前，警局的大门都没踏进过，凶杀案这几个字一直徘徊在脑海里，她相信陆强什么也没做，但人在警局，一时不知深浅，她坐立难安。

等到晚上十点，陆强还没有回来，打他电话，仍然关机。

她像热锅上的蚂蚁，心中慌乱，怎么都坐不住，又等了一刻钟，她抓了件外套，开车出门。

这个时间，审讯大厅里仍然有人办公，卢茵站门口踮脚张望，并未看见陆强身影，她随便问一个警员，警员并不知道陆强是谁。

她在走廊靠墙站着。

刚才警员进出了几次，忍不住好心提醒：“如果是被带回来审问的，可能在二楼的独立审讯室，这个时间就四审好像还有人。”

卢茵道谢，话音儿刚落，人已经往楼上走。

警员抻着脖子喊：“你只能在走廊等着，里面进不去。”

看了半晌，人影消失，没有人给他回应。

卢茵找到四审，在走廊倒数第二间。一整面墙上都没有窗，只有几扇暗红色防盗门，对面一溜长条凳，头顶是惨白的节能灯。

走廊里静的过分，能听见她鞋跟磕在地面的声音。

卢茵用右手握住左手，缓慢调匀呼吸，她往后退了两步，坐在后面座椅上。她不知道里面是不是陆强，虽然做不了什么，在这儿守着，总比家里安心许多。

大概十分钟，走廊里响起窸窣的说话声，夹杂零散的脚步。卢茵侧头看去，楼梯上拐过来两个人，说着话，正往这方向来。

走在前面的是位老者，腋下夹着保温杯，背着手，步伐稳健。她目光偏移，落在后面女警身上。

卢茵眼睛一亮，不由自主起身，往前迎过去。

老邢看了卢茵一眼，没在意，直接敲几下四审的防盗门。

卢茵拦住谭薇：“谭警官，能碰见你就好了。”

谭薇两手插着裤袋，眼神一顿，打量片刻：“你是哪位？”

“我是陆强的……”她顿了顿，不太好意思，只说：“我是他女朋友。”

谭薇抬着下巴，像是回忆，然后了然的哦了声：“想起来了。”

卢茵这会儿没心思研究她表情，赶紧问：“请问，这里面的人是陆强吗？”

谭薇淡淡看她：“是。”

卢茵心沉下一半，攥了攥拳：“他今天被几个警察带过来，说要调查一起凶杀案，请问一下，方便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谭薇笑了声：“呦，这我可不敢说。”

卢茵微微皱眉。

她说：“上次告诉你那件事，陆强差点没把我杀了，我可不敢再多嘴。”

卢茵抿抿唇：“抱歉。”

谭薇笑了笑，“你有什么错，道哪门子歉啊。”

卢茵不想跟她说别的，直接问：“审讯多久结束？陆强他什么时候能走？”

谭薇说：“要看他怎么交代了，没他事儿随时走，有他事儿……”她顿了下，撇撇嘴：“难说。”

卢茵心里咯噔一下，还要再问两句。

谭薇敲几下防盗门，“回家等着吧，你也不能在这挨一宿啊。”

“我能见见他吗？”

里面有人开了门，谭薇说：“不能。”

卢茵紧走几步，缝隙开的并不大，有暗黄光亮从里面溢出来，她看到一张桌子，旁边摄录机的红点一晃而过。几秒的时间，她目光快速搜索，落在对面的椅子上。

那当中坐个高大男人，懒散靠着椅背，两肩松垮的垂着，手掌搭在双腿间。

她视线移上去，看见他的脸，他正侧着头，也往这方向看过来。

目光相触，下一秒，防盗门砰一声闭合。

卢茵迈了两步，手掌搭在门板上，走廊里瞬间恢复安静，只剩头顶凄白的灯光。

卢茵想着刚才他的样子，对视时，他分明的，皱了下眉头。

老邢进了审讯室，里面两个警员站起来，其中一个问：“邢队，查到了吗？”

老邢把保温杯搁桌角，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他点点头：“两点就回去了。你们收拾收拾就撤吧，剩下我和谭薇来。”

警员神色失望，看来案子还有得查。他们把桌上资料拾了拾，恰巧谭薇敲门，和她打了声招呼，错身离开。

谭薇关了门，两手扔插回裤袋里，在旁边站了片刻，看一眼面前男人。他侧着头，正往她的方向看过来，却不是在看她，眼睛紧紧盯着闭合的防盗门，眸色暗沉。

谭薇横移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陆强眼神晃动，瞟她一眼，摆正头，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老邢递过来一杯水，他没接，挑起眼皮：“问完了吗？我什么时候能走？”

纸杯在他面前举了片刻，老邢收回手，走到桌子后面坐好，谭薇也过去提笔记录。

老邢默了默：“五月十号凌晨两点到五点之间，财富豪为酒店1202房间，有一名中国籍女子疑似被人谋杀，今年26岁，在优瑞科技工作。”

陆强看着他。

老邢说：“这人你认识。她是吴琼。”

陆强神色仍旧未动，看着老邢。谭薇点点桌面，“陆强，跟你说话，你听见了吗？”

老邢拍拍她胳膊，叫她稍安勿躁，靠向椅背，也没催促。

过了会儿，陆强挪开视线。

老邢过去递给他一支烟，陆强看了看，这次接了。

他就着老邢的手把火儿点着，深深吸一口。老邢自己也点了一支，靠在桌上慢慢抽。

一时间，密闭的审讯房里烟雾缭绕。

陆强这支烟下的很快，老邢问：“再给你来一支？”

陆强：“不用。”

老邢直截了当：“我们查过你家小区的监控录像，上面显示，十号凌晨一点零三分你曾出去过，当天凌晨两点你打车回来，再次出门是上午十点整。”他掐了烟：“被害者吴琼的死亡时间，大概在十号凌晨三点左右。时间上不吻合，你基本可以洗脱嫌疑。”

“我没迈关子，查到什么，一五一十告诉你，是希望我们之间有最起码的信任，你能配合我们调查。”

陆强抱着手臂，看了他一眼。

老邢说：“我们在1202房间找到附有你指纹的打火机和雨伞，你能解释解释吗？”

片刻，陆强说：“我之前见过吴琼。”

老邢蹙眉，和谭薇对视一眼：“你是说，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你出门，是去见了吴琼？”

“对。”

“东西是你给她的？”

陆强说：“当时下着雨，她没打伞，我把自己的给她用。烟和火机也是她借去的，后来我没要。”

老邢沉思片刻，“也就是说，很有可能，你是吴琼死前，除犯罪嫌疑人以外，最后见到她的？”

陆强沉默，没有答话。

老邢问：“你们在哪里见的面？”

“街角服饰店的门口。”

老邢神色一顿，朝谭薇抬抬下巴，让她仔细记录好。

“你们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

老邢看着他，扭开保温杯喝了口茶，笑了声：“半夜见面，什么都没说？”

陆强说：“她之前有话对我说，后来见到，又没话了。”

老邢一双犀利的眼紧紧盯着他，陆强神色自若。

半晌，他问：“吴琼没说她要去哪儿？”

陆强沉默片刻：“没有。”

“她情绪怎么样？”

“天太黑，我没注意。”

“那你们干什么了？”

“抽一根烟，待了不到十分钟。”

这段谈话没问出什么，他的回答过于简单，根本听不出是真还是假。

谭薇不由冷哼：“我不信你们什么都没说，黑天半夜就为见一面？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陆强垂着头，理都没理她。

谭薇被忽视，扔了手中的笔：“你这什么态度？不配合警方调查，知不知道我们有权拘留你！”

“谭薇！”老邢慈声阻止，“今天就到这儿吧。你整理一下笔录，去查查街角的监控。”

他转头对陆强说：“陆强，可以走了，感谢你的配合。但在案子查清以前，你最好不要离开漳州，我们需要随时请你回来问话。”

陆强站起身，冲他点一下头。

他多一分都不想待，急不可耐的开门出去。

已经过了凌晨，警局里人走的差不多，大灯关了，只留下几盏壁灯。走廊里昏暗无声，尽头漆黑，窗外半点光亮也透不进来。

陆强一眼瞧见长椅上坐的人。她一手环在胸前，另一只手肘撑在手腕上，手掌盖住额头，低垂脑袋，似乎睡着了。

她身形很小，静静窝在冷硬的座椅里，外套也单薄，长裤下露着细细的脚裸，一动也不动。

陆强视线别开片刻，舔了舔下唇，他两拳握紧，站了两秒才抬步往她身前去。

卢茵只浅寐，隐隐感觉一股温热气息靠近，有人手指覆上她头顶摸了摸，她一颤，登时睁开眼，紧跟着就要站起来。

肩膀上压下一双手，陆强蹲在她身前，柔声问：“睡着了？”

卢茵慌乱中认清是他，眼睛一亮：“你没事了吗？”

陆强没答，咬牙佯装发狠，刮一下她鼻头，温声呵斥：“想造反是不是。大晚上谁让你跑来的。”

两人距离很近，陆强脚尖着地，脚跟微微悬着，蹲在她身前，比她还要高一点儿。

她紧紧盯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强倾身亲她额头，“傻了？”他逗她一句，脱下外套，把卢茵整个裹住，手臂用力，夹着她一并站起来。

“车在外面？”

卢茵缩在他怀里，低低的嗯了声。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双脚脱力般走不动。

夜晚比白天气温低很多，狡猾的冷风直往裤腿里钻。

开了车门，陆强把她送进驾驶位，自己快步绕过去，坐去副驾驶。

卢茵打了两次火，她握着方向盘，往家的方向开。

车厢里没开灯，陆强侧头看她一眼，把空调打开，手背贴着出风口，没多会儿，温热的暖风源源不断吹出来。

陆强调整风向：“还冷不冷？”

卢茵眼睛盯着前面。

他看过去，她脸孔被路灯晃的一时明一时暗，陆强手掌覆上她后脖颈：“晚上吃饭了吗？”

卢茵抿紧唇，仍然目不斜视。

陆强看了眼前面，又调转回视线：“让你担心了，茵茵。”

他不说这话还好，控制一路的情绪被他逼出来，满腹委屈与担心急需发泄，她觉得自己很没用，鼻腔发酸，眼泪忍也忍不住。

轻轻眨眼睛，眼泪不少反多，她拼命克制，陆强还看着呢。

恰好行过市中心商业区，车窗外灯火通明，幽暗的光亮映进她眼里，陆强心一跳，她颈后的手掌不由捏紧。

卢茵吸吸鼻子，眼前越来越模糊，像雨幕一样阻隔了车窗。

陆强轻哄：“别哭。”

她看不清路，手一歪，车子在马路上划了条弧线。

陆强沉眸：“卢茵，先靠边儿停车。”

卢茵听了他的话，打右闪，在僻静路边拉下手刹。

陆强扭亮车灯，扳过她双肩，不大的脸上挂满泪，她紧紧咬住下唇，努力不发出声音来。

他胸口被狠狠揪住，感觉车厢里闷的快窒息。他提着她腋下，把卢茵从驾驶位抱出来，横搁在自己腿上。

两臂收紧，她窝进他胸口。

陆强拿唇贴她额头：“害怕了？”

卢茵细细的抽泣。

陆强叹口气，缓慢的说：“我又什么都没干，你怕什么。”

她眼泪鼻涕都蹭在他胸口，陆强捏起她下巴，唇覆上去，尝到了涩涩的味道。

车厢里很安静，偶尔有车从后方嗖一下开过去，陆强关了头顶灯，视线乍然漆黑。他捏着她下巴的手轻轻抬高，把她的唇送到嘴边，一口含住，温柔的亲吻。

她头脑一片混乱，忘了哭，甚至忘记两人为什么会吻在一起。

气息微乱，陆强离开寸许，把她手贴在自己脸颊：“摸摸看，我在这儿呢，还怕吗？”

她手指冰凉，陆强拉到唇边贴了贴，“对不起。”这三个字带着无奈的叹息，还有对她无能为力的歉意。

卢茵心中一软，万分后悔自己的失态，赶紧抹了把眼尾，从他身上坐正些，摇头说：“不怕了。”

她主动亲亲他：“晚上吃饭了吗？”

“没有。”他也问：“你呢？”

“没。”

“那回家做给你吃？”

她又靠回他胸口：“还是我做吧。”

两人在路边耽搁了会儿，卢茵情绪稳定，突然想起问正事儿：“他们说的凶杀案到底怎么回事？”

陆强脑袋靠着椅背，半阖双目，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他的声音：“吴琼死了。”

卢茵讶异的张大口，时间流走，她很久也没说出一句话。

事情告一段落，陆强过了半个月平稳日子。

老邢电话在这天中午打来，没有去审讯室，他约了间茶室，跟陆强在外头见面。

陆强本意不想去，挨不住他亲自来请。

老邢爱喝茶，偏爱色重味浓的乌龙，叫了壶上等大红袍，热气蒸腾间，满室茶香。

他给陆强斟了半杯，拿食指推过去。

陆强低头扫了眼，没动：“有话直说，我没时间在这儿耗着。”

老邢笑笑，端起茶杯浅抿一口才道：“街角的录像我们查过，证实你没说谎，”他看陆强一眼，“上面清晰记录了你给吴琼打火机和雨伞，整段儿视频七分二十三秒，吴琼独自离开，你在原地站了一分钟，才往相反方向打车走。我们又按照你说的行迹路线调了路边监控，你中途没去其他地方，二十四分钟后，出租车出现在你家小区门口，你下了车，直到上午十点才和另外一个女人出来。”

陆强静静听老邢叙述完，不知道他这番话的用意是什么，所以没搭茬。

老邢说：“那天我看见有人带吴琼进了酒店。是谁杀了她，其实你我心里都很明白，是不是？”

知道他不会回答，老邢低下头，慢慢喝杯中的浓茶。旁边水壶咕咕冒泡，有白烟顺壶嘴顶出来。

安静了片刻，老邢说：“我们转天中午十二点接到报案，由于到时间她没有退房，服务员才上去查看，因此才发现了吴琼的尸体。”

“而在这之前，据相关负责人说，上午十点钟，酒店发生一点儿小故障，机房电线损毁，停电十分钟。令人诧异的是，酒店连续三天的监控记录全部消失。房间明显被人动过手脚，提取不到可疑指纹，凶器不翼而飞，连半片毛发都找不到。”老邢转了转茶杯：“前台登记是邱震的身份证号，这几乎成为案件唯一线索，可我们的人找他回来问话，你猜他怎么说？”

陆强挑了挑眉。

“邱震说，他身份证已经丢失一个月，财富豪为的房间并非他所开。”

陆强垂眸听完，手指在桌面点了点，“这是警方内部机密，现在可以公开了？”

老邢笑笑：“说我心急也好，能力不够也罢，万不得已，我不张这个口。”

“恐怕你找错人了。”

老邢说：“和六年前的案件相同，你替人顶罪大家心知肚明，但苦于没证据，把他放走，在国外一待就六年。我不知道你们其中恩怨，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对一个无辜的小姑娘公平不公平？”

“这是条人命，如果这次放他走，很可能他马上离开漳州，再也不回来。这案子破不了，吴琼永远也得不到安息。”

陆强点了根烟，嘴里发出缓缓的呼气声：“你想怎么样？”

老邢沉默好一会儿，抬起头：“澄清六年前的事，拖住他，一年半载，我不相信找不出证据来。”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边，邱家别墅里。

陈胜大刺刺靠着沙发，抬头瞥一眼邱世祖。

邱世祖双腿搭在桌角，手里夹一根雪茄，他半天没抽，“门外最近还有警察守着吗？”

陈胜说：“一直都有。”

“他们掌握多少证据？”

“应该不知道什么。”

邱世祖满意的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餐厅上：“小震说，那晚那姑娘见过陆强？”

陈胜点头说是。

他靠回椅背，眼神迸射冷光，数秒后，交代说：“去查查怎么回事。”

陈胜刚想应声，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响动，两人齐齐往那方向看过去。没多会儿，佣人端着托盘，慌张失措地从上面走下来。

邱世祖问：“什么事，顾姐？”

顾姐说：“小震把碟子打翻了。我这就过去清理。”

邱世祖皱眉头：“你先回去。”他冲陈胜说，接着快步往楼上走。

楼上房间窗帘拉的严实，正午阳光充足，但丝毫照耀不进来，屋里漆黑不见五指，没有开灯。

邱世祖推开卧室的门，刚抬步，脚底发出轻微挫响，他踩到破碎的碟片。顿一顿，脚掌转了个方向，落在平地上。房间静得诡异，细细听，才能辨别大床方向传来短促的呼吸声。

邱世祖压下心头怒气，按亮顶灯。

邱震抱臂侧躺着，双目紧闭，灯开那一瞬间，眉头几不可闻的皱了下。

“关了。”他声音嘶哑。

邱世祖走进来：“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半刻，他睁眼，下意识抬臂，遮住惨白刺眼的光线：“不睡干什么？”

“没人限制你自由，怎么总是闷在屋子里，震天娱乐的事情还少吗？”没得到回应，他又道：“晚上约了陈老板，你是不是忘了？赶紧起来收拾一下，我让司机去下面等你。”

邱震说：“让别人去。”

“你……”邱世祖气得说不出话，在外头素来雷厉风行，他说一，别人不敢说二，吩咐下去的事情没人敢忤逆，但此刻面对自己儿子，却越发束手无策。邱世祖两手插在腰间，在床边冷静好一会儿：“小震，你不要过分担心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警察方面根本没掌握到什么线索。那姑娘的死也不要太内疚，毕竟是过失……”

邱震呼吸失衡几秒，倏忽翻身，拿后背对着他。连日下来，他很少进食，原本高大的背影瘦削几分，什么都不做，大多时间用来睡觉，更像个废人。

“小震，你别怕，”邱世祖撑住膝盖，缓慢坐下：“爸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你吃牢饭。所以你大可放心，以前什么样还什么样，爸都帮你安排好了，不必消沉。”

他说完，房间就突然静下来，张了张口，还想说话的时候，邱震道：“出去顺便把门带上。”

显然这些话他不想继续听，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闭上眼，准备入睡。

邱世祖侧头看着那道背影，枯坐一阵，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小震，跟爸说，你现在这副德行，是不是对那姑娘来真的？”

邱震后背一僵，随后剧烈起伏，枕头挥手扔过来，歇斯底里：“出去。”

邱世祖吸口气，怕他情绪太激动，怒气忍下来。他走到门口，无情道：“人已经死了，我不管你有什么想法，给我尽快调整回来，我邱世祖的儿子不是窝囊废，女人有的是，别在这为个死人半死不活。”

话毕，房门碰一声带严，他顺手关了灯，恢复如初，密闭空间再次陷入死寂。心脏突如其来一阵慌张和绞痛，黑暗里仿佛出现一个人的影子，他呼吸停滞，蓦然睁开眼，一眨不眨，绝望茫然的盯着前方。

第二十四章崩溃

陆强和卢茵的婚期还剩一周，已然进入盛夏，天气闷热难耐。

乡下结婚讲究不少，陆强嫌烦，打算一切从简，叫钱媛青臭骂了一顿。

两人抽时间去订礼服，乡下地方，婚纱用不不上，为图个喜气，卢茵打算选一条旗袍。工作的缘故，她认识一位婚纱设计师，在风情街开了间私人定制会所，是个男人，但举手投足间，颇带一股阴柔范儿。他在业内小有名气，找他订制婚纱须提前两个月以上。

因为相熟，便行个方便。但定做新款式仍旧来不及，卢茵身材标准骨架小，他准备选几件做好的样品给她试穿。

会所百十来平方，分上下两层。他们去时只有两个店员为顾客试衣服，卢茵来过两次，直接拉着陆强上二楼。楼上不如下面装修的奢华，基本是他的工作间，一张通长木桌，上面铺满各种设计稿，旁边立着模特架子，婚纱刚做一半，雪白蕾丝零零落落挂在身上。

卢茵站在楼梯口：“Beat！”

男人从画稿里抬起头，看是卢茵，放下手里东西迎过来，目光落在陆强身上几秒，上上下下看一遍。

陆强穿汗衫和收口休闲裤，脚上还是双老布鞋，但质感样式比去年高档许多。这一身都是卢茵选的，汗衫布料柔软贴合，隐现胸部的两块肌肉，肩头尺寸刚好，裹住有力壮硕的胳膊。休闲裤是黑色，松紧裤腰省去腰带，收口卡在脚踝，没穿袜子，直接蹬了双浅口布鞋。

他过去不文雅，是不加修饰的随意大条，相反，现在有种粗野的精雕细琢。这些拜身边女人所赐，品味提升，凸显他身上阳刚健康的一面，却活的更加细致。

这俩人站一块儿，中间隔开半臂距离，举止没多亲密，可就有种道不明的亲密黏腻。

Beat来回看两眼，道：“茵茵，这是你老公？”

卢茵哦了下，立即介绍：“他叫陆强。”

Beat转向他，伸出手，面带笑容地：“叫我Beat就行。”

陆强插兜站着，垂眼扫扫他白嫩的手，一挑眼皮：“逼什么？”

卢茵吸一口气，拿胳膊撞他，满怀歉意的看了Beat一眼。对方局促的笑笑，收回手：“罗胜楠。中文名。”

在门口寒暄几句，把陆强请到试衣镜对面沙发坐下，他为卢茵挑选几件红色旗袍，叫她拿去里面试穿。

Beat想和陆强随便聊聊，回过头，发现根本没他坐的位置。陆强抱着手臂，两腿岔的大开，几乎占据整个沙发。

他在原地犹豫片刻，走过去，贴沙发扶手坐着。

找话题聊了两句，陆强爱答不理，到最后，只能把目光落在试衣间门上。

卢茵刚开始试了几件，陆强都说不好，不是嫌腰掐的太细，就嫌胸口莫名开个洞，裙子两侧是高开叉，整条大腿都快露出来。

卢茵失了兴致，敷衍的试了最后一条。

她踩着高跟鞋出来，陆强看过去，挑一下眉。

这件不是无袖，对襟高领的款式，但腰还是太细，下摆同样短，却比之前几件好很多，最起码不开叉不露胸。

旗袍合身，把她细腰宽胯的优点体现出来，双腿笔直，脚踝纤细柔弱。

连Beat都看呆了。

“这件好，很显茵茵气质，大小也合适，和着给你量身定做的啊！”Beat兴奋的忘乎所以，拍拍陆强，把手自然搭在他肩上。

陆强斜睨着他，一抖肩，把他手甩出去。冲卢茵抬下巴：“转个身看看。”

卢茵扯扯裙摆，听话的缓慢旋转，把后背亮给他。她在镜中看见自己的样子，也一时有些惊艳。

却见后面男人皱紧眉，“啧”了声，手从抱着的胳膊间抽出来，手指挥两下，意思让她换掉。她整个后背没有一块完整布料，都是红色欧根纱，又薄又露，低至腰线，脊柱那条浅浅的凹陷都能清楚看见。

卢茵退回更衣间，陆强问：“你这儿有没有正经衣服？”

“……”

Beat又给卢茵选了一件，不是传统意义的旗袍，经过改良，下摆有个蓬松的弧度，上身也端庄大方。

最后选了这件，陆强掏出钱夹付钱，他目光往更衣室方向定了定，“刚才那个也捎着。”

卢茵纳闷：“不是说不好吗？”

陆强意味深长的笑笑，耳语说：“留着今晚穿。”

卢茵脸颊登时火烧火燎，往他腰上掐了把。

陆强一跳，犹如百爪挠心，他拿口型对她说脏话，碍于外人在，给她留几分面子，没有报复。

卢茵挑挑眉，终于占一次上风。

和Beat道谢后，两人离开。

穿过古老幽静的小路，卢茵牵住他的手，晃了晃：“你是不是对Beat有意见？”

陆强自然握住：“还想问你，哪儿认识这么个半男不女的。”

“人怎么就半男不女了，只是举止文雅了点儿。”

陆强嗬了声：“行不行的两说，就那德行，等着让人搞。”

卢茵脚步一顿，“你……”她扔开他的手：“你是不是变态？”她气咻咻不理他，快步走起来，辫子在脑后左右乱颤。

陆强看着她背影，手指挠挠额头，刚想跨上去，兜里手机震了起来。

他拿出扫了眼，不禁皱眉。电话号码是老邢的，这段时间打过几次，后来他不接，也去过保安亭，陆强态度挺坚决的，他不想惹麻烦，更何况不止澄清这么简单，他现在不能和卢茵分开，哪怕一分一秒也舍不得。

卢茵走出一段儿，发现他没跟过来，回头看，他站在原地，松散的低着头，一下下掂着手里的电话。

她叫了他一声。

陆强抬头，一顿，在屏幕上按了几下，揣兜里，向她方向走过来。

这条路出去是繁华地段，时间已经下午三四点，找地方吃饭，陆强待会儿要换班。

商场外面一溜儿的底商，有的新开业，锣鼓喧天。

他们过去凑个热闹，是一家纹身店，门口聚满了人，有师父在纸上表演精湛画功，下笔流畅，图样复杂霸气。

这种招揽顾客的方式很新颖，卢茵忍不住多看了会儿。

陆强站在她身后，像一堵墙，很好的为她隔开人群。微微弓身，贴着她耳朵大声说：“这东西我也会。”

卢茵往后仰头，“真的？”

“从老家刚出来那年，在纹身店当打杂小弟，会简单的。”

卢茵笑眼弯弯，踮脚仰头。陆强低垂脖颈，将就她身高，贴近她的唇。卢茵说：“我不信，你还有这种技能？”

陆强挑眉：“哪天给你来一个，你就信了。”

卢茵知道这是玩笑，就问：“那要纹什么图案呢？”

他突然轻咬一下她耳尖，双唇贴紧那个小小的洞，不让她躲：“陆强的陆，就纹你屁股蛋儿上。”

一股电流在她颈后乱蹿，卢茵缩脖躲闪：“我又不是牲口。”

他暧昧至极：“你不就我的小牲口吗？”

卢茵脸热，顶了句：“那把你天天坐屁股下面？”

陆强道：“求之不得。”

卢茵反应几秒，突然明白他什么意思，震天歌声都变成嗡嗡杂音，在她耳边鸣响。

都怪她段数不够，被逗弄完只好乖乖闭了嘴。

又看没多会儿，陆强拨开人群，带卢茵出来。在商场五楼吃的日式料理，她撑的走不动道儿，陆强还好，基本没动几筷，卢茵喜欢，但他吃不惯小日本儿那一套，还不如馒头就咸菜。

饭后在商场转了转，买一些新居用品，等消化差不多，才开车往回走。

一路开回小区，卢茵把他放在门口岗亭，下车前，陆强扯过她身体，一通深吻，卢茵咬了他一下，才停止。

他下车，还没站稳，卢茵一脚油门踩出去。

陆强目送车尾消失，叉胯站着，抬手摩挲一阵嘴唇。

“呦！”后面一道懒散声音：“够激情了。”

陆强没动，听出那道声线，皱紧眉。

接替老李的农村孩子跑过来：“哥，那人说找你，都在这儿等半天了。”

陆强点头：“下班回去吃饭吧。”

“诶！”

陈胜从长椅上站起来，掐了烟：“还真是人贵事忙，以为干什么去了，原来忙着泡妞呢。”他往车子消失方向看了眼：“长得不错啊，哪儿找的？”

刚才车窗是开着的，卢茵样貌，他仔仔细细看得很清楚。

陆强瞳孔微缩：“有事？”

“不欢迎？”陈胜嗤笑：“以为我愿意呢，邱老交代的。”

陆强没应声，回岗亭换上制服，陈胜跟过来，“邱老不方便和你碰面，发生什么事你清楚。不绕弯子，手机呢？给我吧。”

陆强：“什么手机。”

陈胜扫他一眼。曾经两人同时跟着邱世祖，一块儿进的巢会，明明自己脑筋更灵活，偏不受重用。他光有一身蛮力和不要命的劲头，却得到邱世祖赏识。

原先顾忌他的地位，自打上次夜晚的偷袭，陆强变成怂包，那以后，更一门心思想把他彻底制服。

“别装蒜，我要你手机。”

他手机设置的自动录音，那晚吴琼给他打电话全程录下来，虽然没什么重要内容，却能证明是吴琼拿着邱震手机打的。案发之前，吴琼拿着邱震手机，增加两人在一起的可能性，这点对他并不利。邱世祖虽然不知道他设置的功能，但必须消灭一切可能证据，保证邱震的安全。

陆强说：“前几天进水，给扔了。”

陈胜气急败坏：“警告你，别跟我在这耍花样，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陆强目光平静，淡淡说：“真扔了。”

他低骂一句，两人块头差距很大，为掩人耳目，他没敢带人来，论单打独斗，占不到半点儿上风，更不敢贸然去他身上抢。

陆强换好衣服，在值班表上画了几笔，该干什么干什么。

陈胜冷眼瞥着他，脑筋一晃，突然笑了笑，没有强求。接着问：“听说你最近跟个老刑警走的挺近？”

陆强手一顿，没接话。

陈胜说：“你交友面儿还挺广的，都跟条子混一起了？邱老让我点你一句，不该说的别说，不该做的更别做。说完冷哼一声，踢开脚边凳子，往小区外面走。

陆强手撑木桌边缘，低垂头。他扔了笔，转着脖颈往门外看一眼，“等会儿。”

陈胜站住。

他直身，“跟邱老说一声，陆强一心过好小日子，请他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陆强说话算话，今天敢下保证就不会食言，他应该了解我的为人。”

陈胜拿眼尾瞥他，拉拉唇角，开车走了。

车子一路开到会馆门口。

邱世祖在后院泡温泉，池边放着水烟和红酒，他胳膊搭在两侧，闭眼养神。

陈胜半蹲半跪：“邱老。”

邱世祖懒洋洋嗯了声，眯起眼：“回来了？强子怎么说？”

“他说手机不能给，他留着保命。”

邱世祖蓦地睁开眼，存有疑惑：“他真这么说？”

陈胜面色凝重，点点头，“我还打探到，他最近跟刑警队的邢维新走的很近，对方经常去找他。”

“邢维新？”

“就是六年前小震那事挑头儿的刑警，后来就他追着不放，没找着证据才算完。”

邱世祖问：“他俩凑一块儿能说什么？”

“不清楚。”

“那手机倒没多大用处，只怕……”邱世祖顿住，猜出大概。

陈胜说：“今天看他跟个女的在一起，听说他前段儿领证了，看来就是他那小媳妇。”

邱世祖抬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陈胜勾唇，头埋下几分：“瞧他对那小媳妇还挺重视的，要不搞点事情警告警告他？”

半晌。

“你看着办吧。”邱世祖慢慢晃动手中高脚杯，末了来了句：“注意分寸。”

陈胜一笑，应了声是，冲他颔首后起身告辞了。

邱世祖仰靠在池子边，刚阖上眼，旁边有人轻唤一声，“邱老，电话。”他把手机贴至他耳边。

没听几句，邱世祖双目突地睁开，一把夺过手机：“你说什么？”

那边道：“震哥不让我上车，他开自己那辆吉普出去的。”

“他那状态能开车！”邱世祖吼起来，“人去哪儿了？”

“来、来了震哥上大学的地方。”

“去哪儿干什么？”

“不太清楚。”那边窘迫的答。

邱世祖眼神阴鸷，胸膛剧烈起伏，一把挥掉池边的水烟和红酒：“一群废物。”

转眼，钱媛青给定的日子马上就到，回去办喜事要请假一周，卢茵手头有几个样本没完成，走之前必须交稿，事情积攒了不少，这两天加班到六七点，满身疲惫的开车回去。

好在陆强做好饭等她，好吃不好吃，总算有口热乎的，吃完基本摊到床上，陆强也不用她干活，简单洗洗就睡。

连续两天，但只搞完一个样本，卢茵有些心急。

这天到九点，陆强期间打来电话，说和根子他们在外面喝酒，问她几点结束。

卢茵看一眼时间，天色太晚，也想早点儿回家，便问了地址，顺便去接他。

陆强和根子几人吃露天烧烤，在七道街夜市上。卢茵不太顺路，她查了下导航，定位后，跟着指示走。这个时间车不算多，马路上空荡荡，她忍不住看一眼后视镜，踩了脚油门。

后面一辆黑色标志，似乎也跟着快起来，始终和她保持五米的距离。卢茵眯着眼睛，想努力看清他车牌多少，不知是不是错觉，这车跟了她好几天，每次都在她家前面一个路口就转弯离开。

也或许这几天她太累，出现错觉也不奇怪。

一时神思有些飘忽，她从后视镜里收回视线，瞳孔微缩。前面红灯，一辆银灰色轿车堪堪压住斑马线挺稳，卢茵猛踩刹车，和前车只差一两米，刚呼一口气，只感觉身后受到巨大冲力，砰一声闷响后，黑色标志擦着她车身划过去，对方猛踩油门，声声轰鸣中，闯过红灯开走了。

卢茵手软脚软，恰巧红灯转成绿灯，她开了双闪停边儿上，坐着稳定许久，才下去查看。

比原定时间晚了会儿，陆强蹲路边等她，刚掏出手机，面前就有车鸣笛。

陆强抬眼皮，车窗开着，卢茵在里面向他摆手。

他两指捏着烟屁股，眯着眼吸满最后一口，在马路牙子上碾灭，低头看着，烟雾吹到脚边。

卢茵问：“根子呢？”

“先回了。”陆强把裤腿撂下：“路上堵车？”

“没。”

他开车门，眼神一晃，往车身上扫了眼，左车屁股有点凹陷，一路划蹭的痕迹很明显，一直延伸到后车门。

陆强问：“怎么回事？”

卢茵也下来：“刚才路上被人追尾，蹭到一点儿。”

“你伤没伤着？”

她赶紧摇头：“就是吓了一大跳。”

陆强把她上下扫了遍，目光落回车上，他拿手指触了触，“上车，我来开。”

卢茵乖乖听话，现在手心还在冒冷汗。

她系好安全带，咬咬唇：“今天追尾那辆车，我觉得它跟了我好几天。”

陆强手指一紧，面上却没见变化，平淡道：“想多了吧。”

“也可能。”卢茵鼓了下嘴，“最近太累，可能是幻觉。”

陆强把窗户降下来，车里还开着空调，温突突的晚风吹进来。

他不经意问：“看清车牌了？”

“尾号好像是756，我三百度散光，也不太敢确定。”

“没看清人？”

“车窗关着的。”

陆强没再问，一路沉默开回小区。

夜色深沉，路灯把两人的身影拉的很长，她高跟鞋哒哒脆响。陆强两手插着口袋，卢茵把手自觉插进他臂弯。

一片冰凉。

陆强牙齿兜住下唇，拿舌舔了舔：“这几天还要这么晚？”

她点点头：“还有三四个样本没弄完。”

“明天别开车了，晚上我接你。”

卢茵想起来：“你什么时候去补考驾照？”

他没答，说：“一两次查不着。”

接下来几天，卢茵没有开车，早上挤公共汽车，下班时间不可控制，但每次出来，家里的车都停在厂子门口。陆强两腿叠在方向盘上，半躺下来，玩儿手机打发时间。

连续几天的观察，他并没发现她说那辆黑色标志，稍稍放心。

临走前头两晚，卢茵终于结束所有画稿，可以提前休假。她看了看腕表，七点刚过，外面尚未完全黑透。卢茵想了想，把画稿整理好，分门别类放到主管办公桌上，背着包锁好门。

从厂门出来，陆强还没有到，她左顾右盼，刚好对面过来一辆的士，卢茵挥挥手，这边拿手机准备给陆强打个电话。

卢茵坐进副驾驶，报出地址，的士行了起来。

身后角落车灯一闪，一辆红色中型卡车诡异滑上车道，轰一声鸣响，跟了上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那边根子在开车，陆强靠着椅背：“多会儿完事？和根子吃个饭，他跟咱一块儿回老家。”

卢茵说：“我在路上了，今天结束的早。”

陆强倏忽坐正，绞紧眉：“怎么回来的？”

“打车。”

陆强眉间松开一道褶：“我在去你厂里的路上，你到哪儿了？”

卢茵举着电话侧头。驾驶位一侧，一辆红色卡车冲过去，左转弯拐去龙景路。

前面红灯，的士师傅降速停车，卢茵看向路标：“龙景路和张泉路的交口，在等红灯。”

陆强说：“我也在张泉路上，还有两个路口，你叫师傅往前开。”

红灯九十九秒，师傅重新上路。下个路口是围华路，绿灯还剩十几秒，师傅踩一脚油门，想趁着空荡开过去。

卢茵电话没挂，目光始终盯着对面车道，她眯起眼，见远处一辆白色轿车缓缓驶过来，便道：“我好像看见你了，你别过路口，在那边停着吧。”

绿灯还剩九秒，卢茵把电话拿下来，将要挂断，左侧路口车灯骤然大亮，眼前变成空盲的世界，什么也看不清。师傅方向盘一歪，两人同时抬臂遮挡，一个庞然大物不顾红灯，横冲直撞开过来。

耳边响起一声惊叫，她已不知道那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随后重物袭击车门，一阵天旋地转，安全气囊弹开，震的她五脏剧裂。

耳边是钢铁玻璃破碎的声音，她脑袋混乱，感觉哪儿哪儿都疼，又感觉哪儿哪儿都不疼，眼前是倒置的街景，右手在扶手上挣扎片刻，渐渐麻痹，无知觉的落在车窗外。

破碎的前车窗上鲜血淋漓，安全气囊挤压胸口，上面一团浓稠的血块儿。她咳嗽了声，喉间滚烫，一股红色液体涌出来，模糊了双眼。

卢茵努力侧过头向外看，朦胧视野里，有个男人撞开路人，飞奔着向这方向跑来。

陆强双目猩红，连翻撞开路人，有的跌下自行车，冲着他破口大骂。

耳边只有卢茵的尖叫，久久不断剐着他心窝。火光四射间，蓝色的士在卡车面前脆弱不堪，他眼看着车子被撞、翻个儿，看卡车肇事后急速驶过。他无能为力。

陆强怒吼一声：“叫救护车。”

根子车没停稳，陆强一步飞出去，几秒奔过红绿灯。

车身面目全非，车头散架，倒置着斜在路中央。

陆强找到副驾一侧，半跪下去。一只手臂垂挂在车窗外，他额头青筋暴起，脸孔紫红，双手攥紧又分开，不敢碰她，最后缓慢撑在地面上。

陆强半趴下，对着她脸颊，轻轻唤：“茵茵……”嗓子哑的只剩虚音儿。

卢茵半阖双目，轻轻扫他一眼。

陆强贴近：“哪儿疼，告诉我……”

卢茵张了张口，手指不自觉抽搐一下。她头很晕，很累，想闭眼睡一会儿。

陆强把头钻进车窗，整个匍匐地上，头凑过去亲她脸颊，满室血腥，陆强眼眶滚热：“你给我……撑住了。”他一抹眼睛，去看卢茵卡的位置。

驾驶室也有人涌过来解救。

卡车是从他的方向驶过来，卢茵卡的不深，左脚就吊在手刹附近。他探手进去，摸索他右脚的位置，夹缝只卡住鞋跟儿，他拖住她脚心，把她右脚从鞋里顺出来。

“没事儿，没事儿，茵茵……”他用力掐一把她脸颊，颤声低吼：“卢茵，你他妈给老子清醒点儿。”

卢茵被疼痛拉回几分神智，清醒了些，陆强离她咫尺之遥，面目痛苦狰狞，眼尾湿润。

他手臂一撑跳起来，车门已经变形，他双手握住，臂间根根经络像要爆开，肌肉绷到极限。

根子来帮忙，他吼：“开车。”

根子一惊，连忙往马路对面跑。

陆强一股蛮力，硬生生把车门拽下来。

护住她头颈，另一手托后腰，小心翼翼给卢茵拽出来。

一路飞驰到医院，医生接过，马上进入手术室。

陆强浑身是血，鼻间气喘如牛，他两手撑着手术室的门，低垂脑袋，留下不规则的血印子。

根子踟蹰良久，还是上前：“哥……你别太担心，嫂子不会有事的。”

陆强突然扯过他双肩，将他一把甩在对面墙壁上，根子骇然，他眼中的凶光许久未见。陆强死死盯住他，半刻，身体顺着墙壁滑落，垂首蹲坐在墙角。

手术室的灯光持续不灭，他手机突兀的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陆强眼底暗黑，感应到什么，迅速接起来。

那边低笑，“听说嫂子出了点儿事，怎么样，死没死？”

陆强咬碎牙齿：“是你？”

陈胜说：“邱老的吩咐，给你个小小警告，管住你的嘴。”

陆强身体缓缓站起来，面部扭曲，瞳孔爆裂。他手臂扬起，电话狠狠掷向地面，震天响声里，他怒吼：“啊——”

第二十五章参透生死

陆强一步蹿出去，带着满身煞气。

根子眼疾手快，这种时候顾不上别的，从后面一把抱住他。

“强哥，强哥，你别去……”他低声劝阻。根子眼圈儿有些热，印象里陆强做事狠厉，但能掂清缓重，处事冷静，从没这样冲动过，现在一副誓死相搏的架势，杀人取命他做的出来。根子不能不拦。

但他身材瘦小，勉强环住陆强腰腹和手臂，他回肘一撞，根子倒退了几步。

陆强魔障般往门口冲，他手臂和前襟沾满血污，脸颊也有几滴，满眼戾色，脸部肌肉紧绷。

根子稳住脚，提步再次追出去，转过身推他胸口。陆强速度缓冲。

他举起手臂挡住电梯门，态度坚决：“哥，我不能让你去。”

陆强说：“给我滚开。”

他耿着脖子：“不滚。”

陆强浑身厉刺，紧绷的颤抖，上前揪起他前襟，声嘶力竭的低吼：“那畜生的动了卢茵，知不知道？”根子双脚离地，恐慌的盯着他，陆强眼眶通红，“躺在里面儿那是我女人，碰一下都怕她疼，你看她现在是什么德行！我他妈剐了陈胜。”

陆强一把把他扔开，手掌拍在电梯按钮上。

根子急了，心底涌上一股气，低叫着冲过来拽住他手臂，狠狠一轮，陆强竟被他拉离门口。

“你哪儿也别想去！”

陆强冲他左脸挥出一拳：“别等我先废你，滚。”

根子捂住脸，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半跳起来击中他下巴，全身重量压过去，陆强后背撞上墙壁。根子激动的说：“你要是心疼她，现在就应该守在这儿，哪儿也别去！”

陆强身体一僵，根子缓口气儿：“强哥，你先别冲动……”

他下意识要挣脱，他使劲抵了抵：“嫂子还在里面抢救呢，这时候你不能离开。一切都等她脱离危险再说，你想怎么对付陈胜，强哥，我和你一起。”

根子说到最后有些哽咽。陆强挣开他，猛的回身，一拳凿在墙壁上，旁边窗户震出颤音。

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护士摘掉口罩，指着他们：“里面的人还想不想救？”

根子快速看看陆强，见他这会儿冷静不少，赶紧冲手术室走几步：“救，救，大夫一定要救活，多少钱我们都给。”

护士气急败坏：“要救你们出去打。”

“不打了，大夫，不打了……真是对不起。”

护士皱眉看看陆强又扫扫他：“保持肃静。”

“诶，好好……”

手术室的门再次关闭，走廊上空荡荡，一瞬间静的诡秘。根子回头，陆强一屁股坐地上，埋着头，手掌盖住眼睛。

他揉揉脸，在原地站了片刻，蹭到椅子边儿坐下，没敢过去。

不出五分钟，电梯叮一声，随后是凌乱细碎的脚步，后面救护车刚到，几名医生推着病床迅速跑进来，的士司机已经陷入昏迷，沾血的手掌搭到床沿外。

陆强抹把脸，拳攥紧，满眼赤红的见一伙人涌进手术室。

又过了十几分钟，没等电梯门打开，先听见女人哭嚎，二十几岁的年轻姑娘搀扶着中年妇人，跌跌撞撞一路走过来。妇人半头白发，泣不成声，姑娘还穿着拖鞋睡衣，满面泪痕。

两人扑到门边，哭声撕心裂肺。

陆强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揪住短发。

他从前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稍不小心，性命说没就没，但他从来没怕过。刚入狱的头一个月，得来老爹死讯，他那时痛苦难过，有后悔，有迷茫，不曾惧怕，觉悟后反倒坚定以后重走正途。

但半个小时前，当的士在他眼前撞的粉碎，卢茵浑身是血翻在车厢里，她气息微弱，眼睛阖上就不知道能否醒来，一路上，他拼命哄她说话，哄她别睡，心脏揪到一起，指尖颤抖的发凉，他才知道什么叫害怕。

耳边嗡嗡哭叫，在走廊里回声震天，陆强神思混乱。

他抓起地上手机残骸，掷向对面墙壁：“别嚎了，里面儿人还没死呢。”

他一脸凶神恶煞，恐怖的像要吃人，那两人抖了抖，声音转小几分。

根子立即上前解释，说不要影响医生手术。

妇人无措，赶紧茫然的点头，脸上的泪一抹，哭声全部堵在嗓子里。

根子把他们搀到长椅上。四个人，面对着手术室，每一秒都变成了煎熬。

不知过多久，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还是刚才那名女护士，她手里拿着两份文件，“谁是卢茵家属？还有赵喜民的家属？”

妇人说：“我是，我是！”

陆强心一跳，蹿起来几步到她身前：“手术完了？”

“想什么呢！”护士皱皱眉，见他一身脏污，偏一下头：“这是病危通知书，你们赶紧签字。”

时间仿佛静止两秒。

陆强猛的钳住她手臂：“什么？”

女护士低叫一声，两肩被他捏的缩起，“你干嘛？赶紧放手。”

陆强虎口收紧：“你再说一遍？”

护士被他吓的够呛，收起之前的傲慢态度，认真回答：“病人在手术过程中出现休克，实质性脏器有不同程度破裂，颈椎小关节轻度错位。由于撞击，头部中度颅脑损伤，我们需要马上进行清创手术，”她顿了顿：“形式上需要家属签字……手术有一定危险性。”

陆强心脏炸裂，嘴唇煞白，艰难的问：“能救活吗？”

护士泛起几分同情，外表再野蛮也能看出他内心的恐惧。她也不便多说，只道：“你赶紧签字，我们马上准备手术。”

她把文件塞到陆强手里，转头去找赵喜民的家属，那边哭声一片。

陆强攥不住笔，低垂着脑袋，扫到几个致命的字眼儿，趋于恶化、病危、随时危及生命，脏器破裂、脊椎错位、脑颅损伤。

恐惧快将他吞没，他眼前模糊，蓦地高昂起头，喉结艰难的滚动。

根子着急，轻声说：“哥，快点儿签字吧。”

护士走过来：“签好了吗？……怎么还不签？”

陆强捏紧手中的纸。

护士说：“你别耽误事儿了，时间宝贵。”

根子直跳脚，要从他手里抢文件：“我签！”

陆强侧身，挡开他，手指颤了颤，在文件下方正式又歪扭的写下两个大字。

女护士从他手中接过文件，回身瞬间又被人攥住手腕，这次力道轻缓。

她回头，那男人盯着她，近乎哀求的口气：“救活她，”他咽了咽喉：“求你。”

护士动容：“我们会尽力。”她下意识看了眼他的名字，神色微顿：“你叫陆强？”

陆强看着她。

护士叹一口气：“里面病人清醒时叫过这个名字。”

手术室的灯再次亮起。

空灵的夜晚，走廊尽头，响起痛苦的吼声，随后是一阵压抑近乎扭曲的呜咽。

这一晚注定不眠，在煎熬和等候中度过。

手术进行了七个小时，医生先出来，一脸疲惫的摘掉口罩。

根子看看陆强，赶紧跑过去，“大夫，能讲一下情况吗？”

医生说：“病人脑颅中的血块基本清除，现在转入ICU，前三天是危险期，如果能顺利度过，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根子说：“谢谢，辛苦您了。”

对方笑笑：“一会儿让家属穿上无菌服，可以和病人待几分钟。”

卢茵被转入ICU，来的匆忙，并没办理单独监护，根子去下面交钱办手续。陆强被要求洗净双手，穿上无菌服和鞋套，跟着护理人员进去。

重症监护室有十几个病人，并未分区，身上都插满各种仪器，通过显示屏精准反应病人的生命体征。

这里充满濒死的气息，陆强透不过气，每一步都走的格外艰辛。

卢茵仍旧昏迷。她头上缠着纱布，颈肩用支撑架固定，身上盖着白色被单。唯一露在外面的小脸微微肿胀，呼吸机里稀薄的雾气，提醒他卢茵依然在他身边。

没有凳子，陆强怔怔站在床边，他不敢靠近，不敢碰她，生怕一个细微动作会影响仪器运作。

印象里过去很久，他僵硬的往前挪了步，稍稍撩起她身侧的被单，卢茵食指夹着指脉测定器，虎口朝上，松散的弯曲。陆强拳头在身侧攥紧，缓慢松开，把食指插进她的虎口。

她手冰的没温度。

耳边仪器突然发出尖锐刺响，他一慌，连忙缩回手。身后一阵凌乱脚步，隔床病人突然呼吸急促，显示屏的数据不规则跳动，几名医生围着进行抢救。

有人过来请陆强出去。

陆强盯着那方向，始终没动。

没过多久，一声刺耳没有起伏的声响响彻室内，医生遗憾的摇头，最终为对方盖上白单。

一个鲜活的生命，从生到死，也不过短短几秒，一无所有的来，两袖清风的去，花开花落，也不过尔尔。

那一刻，陆强倏忽释然的笑了，超乎寻常的冷静下来。

护士又来催促。

他半俯下身，两手轻轻撑在床边，拿唇碰了碰她额头，附耳轻语了几句。

他希望，他说的话，她都能够听见。

陆强从ICU出来，根子已经办完手续。

“有烟吗？”

根子翻出来递过去。

“我去楼下透口气。”

他态度转变太大，根子神经紧张：“我也去。”

陆强回头看他一眼，也没阻止。

凌晨三点多钟，气温舒适凉爽，医院草坪上空无一人。

陆强一屁股坐下，面对着住院大楼，多数窗口漆黑一片，只有几间亮着微弱的光。

陆强不知道卢茵在哪间，他良久凝望前面，从烟盒抖出根烟，点着后扔给根子。

两人静默的坐在草地上，慢慢的吸烟。

陆强点了第二根：“的士司机怎么样了？”

根子说：“伤势可能比嫂子严重，在她后面出来的，”他看他一眼：“听说左腿截肢了。”

陆强手一紧，猛的吸了口烟，雾气融进黑夜。沉默了会儿，他从皮夹里掏出一张卡：“你把手术费用留下，剩下给人送去。”

根子顿了顿才接过来：“都给？”

“都给。”

陆强没有再抽第三根，拿两指碾灭了四下看看，又揣回兜里。

他向后仰躺在草地上，身上汗液快速蒸发，风一吹过，胳膊上汗毛都立起来。高度紧张后，浑身虚脱，地上草根扎着皮肤，他无知无觉。

根子也躺下。

陆强侧头看他一眼，拍拍他瘦弱的胸膛：“还疼不疼？”他问之前揍他那拳。

根子摸摸脸，口是心非：“不疼。”

陆强没说话，他不安的说：“哥，我那会儿着急，也打了你一拳，你别记恨。”

陆强两手枕着后脑，心里一热：“小劲儿吧，挠痒痒呢？”

根子嘿嘿笑，稍微调整一下姿势。

两人望着天空，有种劫后重生的错觉。

根子沉吟良久，还是问：“强哥，你打算怎么对付陈胜？”

陆强牙齿狠狠咬住下唇，神色阴狠：“搞死他。”

去年陈胜在巷子口对他动手，陆强浑身是伤，生生忍下来没还手。共事多年，陈胜了解他的秉性，知道怎样才能激怒他。几天前，他看见两人在车里依依不舍，查到他们已经结婚，陈胜就知道，这女人对陆强意义非凡，动她会比动他更有趣。

欠缺几分考虑，但电话里听见陆强失控的声音，只感觉浑身舒爽。今非昔比，以他现在的地位，根本没把陆强放眼里。

根子问：“那邱老呢？”

陆强一顿，下意识摸摸口袋：“我电话呢？”问完止住，又碰碰根子：“手机。”

他把电话递给他，又献上陆强的电话卡。

陆强鼻端喷出短促的气流，拍一把他的头，把卡接过来。

在手里把玩儿一阵，根子说：“邱世祖势利太大，他那人你最清楚，出手狠毒不留情面，我只怕触及到他，他会对你和嫂子下手。”

陆强看着天空。

根子自言自语，嘿了声：“大不了就离开，也不是漳州一个地方能待，到时候我跟你们一起走。”

陆强打挺坐起来，从草地上捡起烟盒，又开始吸烟。

根子翘着二郎腿，瞎出主意：“移民也行，反正你那边账户里有钱。”

陆强手掌顿在嘴边：“移民？”

“对啊，你和嫂子在这儿无亲无故，到时候把老娘一接，出去了，吃穿不愁。”

烟灰凝聚一大截，手指悬在唇边，陆强一口都没有抽，最后直接碾灭。

他静静坐在草地上，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就这样过去一小时，天边将将泛白。

凌晨四点的时候，陆强换上自己的电话卡，调出号码，拨打过去。

对方很快接起。

陆强说：“我有一个条件。”

那边痛快：“说。”

保证我和卢茵的人身安全。

陆强用一个小时做了决定，到八点的时候，和根子交代好所有事情，拜托他跑这一大趟。

根子走之前把手机留给他，方便以后跟人联系。

陆强一夜未合眼，在洗手间随便抹了把脸，又穿上无菌服去里面看一次卢茵，她没有任何起色，眼睛沉稳闭着，呼吸浅弱，只有仪器有规律的声音，提示她生命体征正常。

ICU里空气冷凝，陆强这次抓住她的手，似乎多一丝温度。

他心脏落回一半，弓下身，虚浮在上方，小心避开她身上插的管子。周围很静，头顶的灯光浅淡清冷，他们同一对寻常夫妻没任何区别，陆强拿手指摩挲她的脸蛋儿，纱布上一团浅黄印记，夹带淡化的红色，额头也不像以往光洁，沾着药水。

陆强静静的看着她，目光舍不得离开，每一秒都像最后一秒，显得弥足珍贵。

探视时间只有五分钟，护士过来催促。

陆强又看了几秒，浅浅亲吻她的脸颊，低声说：“别害怕，我在外面守着你。”

陆强出来，走到窗前，外面太阳高升，光芒被摇晃的树叶融成点点光斑。

他撑着窗台，眯眼看向楼下草坪，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昨天像经历一场噩梦，有些片段不经意跳入脑海，卡车横冲直撞、的士连续翻滚，她的惊叫、她在车底短暂困难的呼吸声，还有他眼里一抹抹腥红。

陆强猛的吸一口气，低了低头，感觉一阵一阵的心悸。

他直起身，去吸烟室抽了根烟，出来坐到尽头的长椅上。把双腿岔开，后脑勺枕着后面墙壁，神思空下来，困意才一阵阵席卷。

他没挺多一会儿，也不顾形象，直接在长椅上侧躺下来，抱着手臂，头枕扶手。他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睡着没有，耳边是空旷的噪音，偶尔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

真正睡沉也不过十几分钟，只感觉有人在耳边叫他，恍恍惚惚间，陆强神经一凛，腾的从长椅上翻起来，提步就要往重症监护室走。

大龙一把拽住他：“强哥，你上哪儿去？”

陆强心脏狂跳，紊乱的节奏快冲破嗓子眼儿。待看清是大龙和坤东，他瘫回椅背上，搓了搓脸：“你们怎么来了？”

大龙说：“根子临走给我打的电话，要不我们还不知道。”

坤东站在窗边：“强哥，嫂子怎么样了？”

陆强说：“在重症监护室，还没清醒。”

“这回真是陈胜干的？”

陆强手肘垫在膝盖上：“嗯。”

大龙手里车钥匙往旁边一扔，愤愤不平道：“那孙子从前就跟咱们对着干，一肚子花花肠子，天天作死，就怕自己活的太长。”他弯下身体，看陆强：“强哥，你想怎么对付他，吱个声，哥几个跟你一起。”

陆强回视他，笑了笑：“没你们的事，该干嘛干嘛去。”

坤东坐陆强另一边，激动的说：“我们必须去，从前都你罩着我们，现在嫂子有事，睁眼看热闹那就是忘恩负义。”

“对”，大龙立即应和的拍一下掌。

陆强现在没心情谈这些，往两人肩上拍了拍，重重一压：“有这份儿心就行。”

又坐了几分钟，三人去吸烟室吸烟，坤东问他吃饭了没有。

陆强这才想起，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水米未进。

陆强说：“我不饿。”

坤东把烟一掐：“那不行。你俩先抽，我去楼下看看有什么吃的。”

没过多久，坤东大兜小兜买了一堆回来，放旁边长椅上。陆强翻了翻，有包子油条，豆浆和黑米粥，还有几样小咸菜。他捡了个包子，勉强咬两口，喉咙发堵，根本咽不下去。他把剩下那半个扔回袋子里，起身在窗边半靠着。

大龙递过一瓶水，吞吐的问：“明天……老家那边儿怎么办？”

陆强瓶盖扭开一半，停滞几秒，经提醒才想起明天是大喜日子。他把矿泉水搁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半天没说话。

直到晚上，陆强才给钱媛青打电话。他实话实说，把昨天的经过跟她讲了一遍。

那边沉默良久，钱媛青叹息：“真是作孽啊。”

陆强看着外面遥遥夜色，心情沉到谷底。

听他的语气，钱媛青没忍心责备，只问：“那丫头伤的重吗？”

陆强想了想，避重就轻：“昨天刚做完手术。”

“你自己能照顾好吗？”

陆强说：“我行。”

“那我明天通知他们延期，等事情办完，我去看看她。”

陆强说：“别来了，你找不着。”

老家到漳州一千多公里，要做长途汽车和飞机，钱媛青一辈子生活在村里，去武清县的次数都有限，她不识字，没有手机，更不习惯用钱包，钱还是拿布口袋系在裤腰上。陆强不放心。

那边没说话，陆强道：“再看几天，不行我叫人去接你。”

钱媛青没搭茬，又交代几句才挂了电话。

在重症监护室的三天，陆强寸步不离，晚上就窝在走廊的长椅上对付一宿。护士阻止过几次，说这里不能睡人，告诉他大可放心，ICU里有医生值班，出现问题会第一时间通知他。

陆强不走，从皮夹里掏钱，要给护士住宿费。

护士哭笑不得，三番两次，随他去也不再劝了。

第四天上午，大龙和坤东早早就过来。

卢茵被推出ICU，转去楼上的高级病房，里面有电视沙发、独立卫生间，还有个简易的小厨房。

医生合力把她挪到病床上，身上仪器一样没少，呼吸还要借助氧气，仍旧昏迷，没有醒来的迹象。

陆强靠墙站着，看眼前一团忙碌，心里惧怕又茫然。

医生调试好显示屏，在手里本子上记了几笔，交代护士换药输液，便匆匆往外走。

陆强拦了一把：“大夫，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病人送来的及时，我们第一时间为她手术，她脑部淤血基本清除，从监测反应上看，恢复良好。”

陆强听到这话，整个面部向外舒展，勾勾唇角，随后又问：“那她什么时候能醒？已经昏迷三天了。”

“一到两周的时间是正常范围，”说完顿了顿，把丑化说在前头：“但是，不排除一些不可控的因素，之前也发生过后期病情恶化的情况，脑干细胞存活量下降，直接导致脑死亡。”

陆强一下子僵住，唇线抿的笔直。医生见他表情，忙道：“不要担心，这种几率是很小的，病人生命力很顽强，”说完眼睛往下扫了扫，对陆强说：“你不用时刻在这儿，让朋友帮忙照看，适当回去休息一下，洗个澡放松放松。”

陆强心情大起大落，“我不累。”

医生拳头抵住嘴唇，轻咳一声：“其实，病人在恢复期间，免疫力薄弱，需要一个相对干净无菌的呼吸环境。”

陆强一顿，听明白了。

他还穿着几天前的灰色汗衫，领口侵出盐渍，前襟的血污干枯变暗，身上汗液干了又起，起了又干，胡子拉碴，口气浓重。

他不敢离开，三天里一个澡没洗过。

陆强手指触触额头：“谢谢大夫。”

“不客气。”

他终究还是不放心，把钥匙给坤东，让他回去收拾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在病房卫生间里洗的澡。

大龙他们吃过午饭，下午三点多才离开，病房里安静下来，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强搬了张凳子坐床边儿。卢茵脸色灰白，嘴唇干出细纹，他拿棉签沾了点水，往她唇上轻轻擦拭。天气炎热，病房里空调没敢调太低，她脸颊和胳膊密出细汗。

陆强问过护士，从卫生间打来温水，又把空调调高几度，用湿润的毛巾帮她擦手和脸。薄被掀开一角，解开宽大的病号服，她里面衣服手术前被除去，陆强看的一清二楚。

从胸口到上腹十几厘米，用医用胶条覆盖，一整片胸口都是手术残留的碘液，浑浊黄色遮住原本的白皙。

光洁的身体，将来会横出一道丑陋疤痕，它的背后，是她今天受的痛苦和折磨。

陆强攥紧拳，太阳穴突突跳动，又不自觉露出阴鸷的眼神。

后来几天，陆强一直睡在旁边沙发上，日夜相对，卢茵仍然是老样子。

离医生给的时间还剩几天，陆强反复问过，可目前除了等待没有任何办法。

他时常怔怔坐在凳子上看她，渴望她突然睁开双眼对他笑，哪怕捕捉她身体的细微变化也好。时间过得漫长煎熬，每一分钟的期待都以失望收场。

陆强看了眼时间，夜里十一点，他起身帮卢茵盖好被子，只留一盏壁灯。

他躺到沙发上，闭上眼，脑中混乱，浑浑噩噩不知多久才睡着。

他始终睡不踏实，隐约听见床上有细微响动，耳边有规律的仪器声突然乱了节拍，发出刺耳报响。

陆强猛的跳起来，愣怔两秒，几步跳到床边。

卢茵情况不好，氧气罩里的白雾短促浓稠，她张大口，胸口急速起伏，想要摄取更多的氧气。

两手绞紧被单，双腿在床上不断蹬踹，眉头蹙起，表情极为痛苦——

陆强吓坏了：“茵茵……卢茵！你哪儿不舒服？”他去固定她的手，不敢用力，松松的圈着她。

他拍下床头的呼叫器，冲外面高喊：“大夫，大夫！”

可不管怎么叫，却始终没有人进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渐渐的，卢茵动作缓下来，又恢复到昏迷之前的状态，呼吸机里的白雾越来越淡，直至消失。

旁边仪器发出恒久不变的滴声。

陆强意识到什么，铺天盖地的疼痛向他袭来：“啊——”

“啊——”

陆强从沙发上弹起，冷汗涔涔，汗滴顺脖颈流到领口里，他胸口起伏难平，浑身不可抑制的颤抖，下意识往床上看去。

病房里静谧安逸，旁边仪器正常运作，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样。他盯着她的胸口，努力确认那微弱的一起一伏，冷静片刻，陆强撩起衣摆抹了把额头的汗，起身坐到凳子上。

呆坐很久，陆强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眼睛盯得发红，他昂起头眨了眨，喉结滚动，很久视线才落回来。把凳子往前拉，握住她的手，在掌中揉了揉，随后放到唇边亲吻。

他苦笑着问她：“你还想睡多久？嗯？宝贝儿。”

声音空空落落，回荡在冰冷的房间里，陆强埋下头，用她掌心轻轻盖住眼睛。

房间没了声音。

陆强在床边趴了一夜，早晨六七点的时候，走廊里渐渐喧闹起来。

他闭着眼，额头压在自己手背上，有什么东西在他太阳穴上蹭了蹭。

耳边，有人轻轻和他说了一句话。

第二十六章短暂的平静

额头细痒，陆强伸手挠了挠，他换个姿势，一面脸颊枕着手臂。

卢茵这回看见他的脸。她食指上有指脉测定器，只好拿剩余三根触碰他的眼睛和脸颊。刚刚苏醒，她眼半垂，浑身虚弱无力，头脑昏沉，只有手指还能动。

卢茵有些茫然，甚至不明白自己躺在这里的原因。

她手指覆上他凹陷的脸颊，又说一遍：“怎么瘦成这样。”

声音隔着呼吸机，她瓮声瓮气，一句话说完，废了好大力气，呼吸微微急促。

手下的身体一抖，陆强倏忽睁开眼，却也只是睁开眼，他没敢动，就那么半趴着，掀起眼皮瞅她，额头上挤出两条浅浅的纹路，眼神难以置信。

卢茵努力给他一个笑。

陆强抓住脸上的手，好一会儿，腾的坐起来。

他张开口，不知道说什么好，僵硬的问：“醒了？”

卢茵闭一下眼：“……嗯。”

他面上冷静：“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

陆强起身，掌心在大腿上抹两把，四下看看，把她右手平稳放到身侧，凳子拉到不碍事的墙边，走过去，一把拍下床头呼叫器。

卢茵拿眼追着他，看他有条不紊做着这一切，问了句：“这里是医院？”

陆强怔忡，“你不记得？”

卢茵皱着眉：“我头有点儿晕。”

空气瞬间凝重，陆强俯下身，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那我是谁？”

她好笑，轻轻地：“……陆强。”

陆强唇线松了松，低了下头：“很晕吗？”

卢茵想撑起脑袋，还未动，被他一把扶住，“先别乱动，身上都是管子。”

没说两句话，外面的小护士跑进来，“怎么了？”一看床上的俩人，“呀，醒了？我去叫陈主任。”

又蹬蹬跑出去。

没几分钟，陈主任带了几名医生匆匆赶来。小护士往外推陆强，没推动，踮脚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他眼神一晃，看向她。

小护士说，“家属先去外面等等。”

“我站这儿行吗？”

她摇头：“你会影响医生治疗的。”

“我不出声儿。”

“不行。”小护士无情拒绝，又把他往外面赶。

陆强被倒退着推了几步，隔着人群，两双眼睛在空中安静交汇。陆强目不转睛，她活生生，真的睁着眼正朝他微笑。

护士把门拍上，陆强透过小窗口只能看见床尾。他咽了下喉，两手撑住旁边的墙壁，这会儿才感觉小腿肚子转筋。

陆强翻个身，身体一寸寸滑下来，后腰抵着墙壁蹲下。手肘撑在膝盖上，半天才从兜里摸出烟盒。

走廊上方贴着禁烟标志，陆强管不了那么多，抽出一根咬在齿间，那边掏火儿，唇一抖，烟卷掉在地上。陆强盯着看了半天才捡起来，吹了吹，重新衔在口中。

一道青烟升起来，在半空迂回弯曲的飘荡，陆强后脑枕着墙壁，终于感觉到几分真实。

医生在里面待了十几分钟，开门出来，主动招呼陆强：“病人基本清醒，恭喜你。”

陆强弯唇：“还要谢谢陈主任。”

对方摆摆手：“完全是你照顾得好，我刚才看过她身上伤口，愈合情况不错，后面注意营养，定期复查。你们毕竟年轻，很快就可以康复。”他指了指：“去里面看看吧。”

说着要离开，陆强喊住他，“她刚才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陈主任脚步停住，侧身对着他：“情况算是正常，手术过程麻醉剂量偏大，加上脑干曾受到挤压撞击，暂时会对记忆力造成影响。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病人可能随时感觉头晕恶心，别着急，放松心态。”

陈主任笑了笑：“给她一点儿时间。”

陆强回到病房，卢茵又昏睡过去。

小护士正调整药水流速，陆强心一沉：“这是怎么回事？”

她扫他一眼，解释说：“病人身体虚弱，陈主任看完就睡了。”

“那什么时候会醒？”

小护士给问笑了，不禁多看他一眼。他眉目英挺，身材魁梧，紧蹙的眉头下，表情冷硬认真，最难得是他对病人的态度。半个月前，病人刚被送来，他几乎天天守着，晚上只窝在走廊的长椅上，几乎寸步不离。

她曾劝过几次，这人竟一本正经说要给钱，除了吃惊，更多是对他们感情的动容。

小护士安慰说：“你别担心，睡好了她自然会醒。”

陆强真给吓怕了，缓口气，也觉着刚才的问题没脑子。

卢茵反反复复了几日，醒着时间短，说不上几句话，又疲累睡着。后来倒不至于怀疑自己处境，只是还来不及细想，头就晕得厉害。

她真正清醒是在三天以后，身上仪器终于除去，已经不需要依靠氧气罩，可以自主呼吸，皮肤也比前几日红润不少。

醒来是傍晚，陆强斜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一手枕着后脑，一手拿遥控器。电视没放出声音。

他看的也心不在焉，新闻联播的时间，每个频道内容都一样，他播了一圈儿，把遥控器放在肚子上。病床的方向传来抽鼻声。

陆强侧头看过去，卢茵醒了，两眼直直盯着天花板，咬着下唇，眼尾有晶晶亮亮的东西流出来。

他心惊，几步跨过去，柔声问：“怎么了？茵茵，做恶梦了吗？”

戳去她眼尾的泪，卢茵把目光移到他脸上，“……没有。”

“那是头疼？我叫大夫过来。”他要按头顶的呼叫器。

卢茵握紧他的手，哭出点儿声音：“陆强，我好害怕。”

她清醒了，终于记起那一晚的经历。骤然大亮的车灯，伴随天崩地裂的撞击，她天旋地转，五脏六腑全部移了位，所有行为动作已不由自己掌控，随着车身颠簸翻滚。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恐惧骇然湮没一切，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没命了。

死里逃生，回想那个场景，满身惧意顺毛孔透出来，她不禁瑟瑟发抖。

卢茵看向他：“我当时想，这次一定完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你。”

陆强压着腿坐床边，从上方将她整个罩住，“别怕，我在呢。”他何尝不怕那就是永别。吻去她眼尾的泪，他嘴几乎贴着她唇角说话。

卢茵吸吸鼻子：“明明是红灯，那辆卡车是闯红灯过来的。”

陆强轻轻拍抚安慰：“我知道。”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她：“车主知道是红灯。”

“什么？”

陆强支起手臂，顶顶腮：“我对不住你。”他顿住，咽了口唾沫：“那群人冲着我来的，以前有过节，从我这儿找不着平衡，专挑我在乎的下手。很抱歉，卢茵，这次又连累你。”

卢茵眼睛眨了眨，手掌不自觉握住他小臂，“他们……”她把眼泪憋回去：“因为什么事找你麻烦？”

“吴琼和邱震。”

她愣了愣，好像明白了。

两人静默半刻，谁都没说话，隔了几秒，几乎异口同声。

“再找你麻烦怎么办？”

“后悔吗？”

稍微停顿，陆强先低头苦笑，回答说：“他知道我脾气，暂时不敢再来挑事儿。”他拿手背蹭蹭她脸蛋儿，又问一遍：“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陆强说：“认识我。”

她抿抿唇，眼睛亮了几分，实话实说，“好像一开始就不是我自愿的，你像胶皮糖一样怎么都甩不掉，当时对你简直怕死了。”

陆强脸有点儿黑，咬了咬牙，忽略她的比喻，“只是怕？”

卢茵垂着眼，抿唇不答，陆强咬一下她指尖儿，故意恶声恶气：“问你话呢，只是怕？”

她转移问：“那要知道今天，你还会跟我好吗？”

“为什么不？”

卢茵想起电影桥段，故意说：“不应该是你怕别人伤害我，即使特别喜欢，也远远的看着吗？”

陆强被她说出一层鸡皮疙瘩，掐她脸上的肉：“还迷糊呢吧。特别喜欢？谁说过？”

卢茵弯眼睛笑了一下。

陆强正经回答：“如果知道有这天，我一定提前整死他。”

他调整姿势，翻个身，搭床边儿半躺下。病房里没开灯，只有电视机的幽光不停闪烁，窗帘半开，天色并未黑透。

陆强低声说：“这半个月像一场噩梦，看你半死不活躺那儿，真恨不得把你拽起来，我自己躺着，也让你尝尝这滋味儿。”他声音带几分惆怅几分委屈，顿了几秒，“你没醒那几天，我后悔过。我过往太黑，怎样漂洗，到头来还是一摊烂泥。你那么干净，也许是我错了。”

卢茵忍住笑：“还可以离婚的。”

难得煽情，被她几个字堵回来。

陆强呼吸一滞，手不由攥紧，低头看见她狡黠的笑。

他磨磨牙齿：“还没好利索呢，就皮子紧了？”

陆强架势十足，落下去一口咬住她的唇。拿手肘支撑，小心避开她的伤口，不敢轻易碰触她身体。卢茵只有手脚活动自由，拿手掌抵住他胸口。

不知过去多久，陆强呼吸逐渐浓重，但也懂分寸，克制着自己，捏着她两颊分开来。

卢茵短暂缺氧，头有些晕，她闭上眼冷静片刻。

睁开来，陆强正含笑看她。

卢茵有些无语。每次亲密接触，心思截然不同。他总能把一些复杂感情转嫁成欲望，从索取中释放。而她，只为醒来还能看见他那份感动，感性多于理性，才会主动迎合，主动亲吻他。

卢茵有些气：“你还有没有人性？我病着呢。”

陆强本就逗她，挑挑眉：“手是好的。”

“你……”她往外抽手。

陆强怕她扯到伤口，没敢握太实，直视她因为气愤憋红的脸蛋儿。房间突然静下来，陆强就那么怔怔看着她，卢茵察觉到，也稍微侧头与他对视。

陆强滚了下喉，又捉住身侧的手，往上提起，垫在颊下。

他闭上眼，良久，“真他妈好。”陆强头一次感觉到，这样冰冷苍白的地方有了一丝温度。

卢茵目光柔软，落在他略凹的脸颊上，不用想，都知道他这些天怎么过来的。她眼眶发热，忙眨了眨，把头正回去，也闭上眼睛。

在两人几乎睡着时，陆强电话嗡嗡震动。

他撑起头查看，顿了顿，看向卢茵：“是根子。”

卢茵点点头。

陆强按了绿色键，先问：“找的怎么样，根子？”

那边说了很久，陆强专心听着，两人离的近，卢茵隐约听到一些内容，但没听懂。

根子终于交代完，陆强看看卢茵，说：“其他事情你定，但小区安全性必须保证，要有院子，安静点儿的。了解了解周围邻居。”他想了想，“还有，别忘了请护理和营养师，最好是中国人。”

那边应下。

陆强停顿片刻：“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

“自己在外面注意点儿。”

根子说：“放心吧，我天天好吃好喝，都舍不得走呢。”

陆强淡笑，没挂电话，隔很久：“根子，哥这回谢谢你了。”

通话结束，卢茵一脸疑惑的看着他。

陆强从床上起来，把病床摇高一些，搬把凳子坐床边。

卢茵等着他说话。

他把玩儿一阵手机，抬起头：“我们可能要出去住两年。”

“出去？”她不明白：“去哪儿？”

“意大利。”

根子一周后回来。那边事情办妥，房子按照陆强要求所选，刚好够三十万美金，符合当地暂居政策。

卢茵身体一天天好转，已经能在床上坐着，由陆强搀扶，在病房里溜达几分钟也没问题。

她第一次去卫生间，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到，头部做过手术，头发全部剃光，裹着惨白的纱布，加之瘦了不少，脸颊凹陷，简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卢茵为此哭了好几鼻子，陆强开始还耐心哄她，说我都不嫌弃你怕什么。后来一看不管用，被闹的心烦，就粗声吓唬她，要扔下她自己走，卢茵眼泪掉的更凶，到头来还得忍着脾气哄。

磕磕绊绊，日子好似恢复如初。

看她身体好起来，陆强终于放心去做该做的。这几晚，根子一来，他就出去，每每大半夜才回来。

不光如此，卢茵总能捕捉到他直白的目光，追随她的身影，视线相撞，又无所谓的瞥开。

那眼神复杂，她读不明白。

试着问他，陆强什么也不说，和根子也好像商量好，他晚归，他就坐外面走廊上玩游戏，一问打哈哈说不知道。

几天下来，陆强把陈胜行踪摸的一清二楚。根子摩拳擦掌，就等到时候叫上坤东大龙来，前仇旧恨一起报。

陆强笑笑，却没打算加上他们。

转眼就是一个半月，有天，陆强接到一通陌生电话。

那边吵吵嚷嚷，接通后没人说话。

陆强：“喂。”

耳边只有呲呲电流声，过了会儿，一个中气十足的音调：“我在火车站，你来接我一趟。”

陆强听出来，但不太敢确定：“你是谁？”

“你妈。”

陆强微滞，心里泛起酸涩，喉咙哽住。

一千公里，她坐村民驴车出来，由长途汽车转火车，没坐飞机。

没打电话，东问西问。还是来了。

陆强和卢茵交代几句，一路开到火车站。

钱媛青打完电话就没敢乱走，在马路对面报刊亭等着。快接近中午，日头火烧火燎，她坐在旁边树荫下，手里拿着报纸，叠了几下，当扇子扇风。

她穿一件蓝白花的绸子短袖，青布长裤，脚上是自己纳的黑布鞋，旁边两个老旧旅行包，塞得鼓鼓囊囊，另一侧放着手编竹篮。

陆强从车上下来，几步的路已经汗流浃背，他快速穿过马路，一打眼儿，瞅见树荫下坐的人。

陆强脚上像灌铅，停了停，很难才迈出下一步。

“等累了吧。”他也没看她，先弓身拎起两个旅行包。饶是他身强体壮，手下也吃了点劲儿，路途遥远，不知道她怎么提来的。

钱媛青本没注意到他，默默打量陌生的城市。瞅他一眼，也没见多惊喜：“到了？”

陆强闷头嗯一声，两个行李袋换到一只手上，要去提竹篮。

她连忙拿手稳住：“我自己拿，你别都给我摔碎了。”

陆强松开手，瞟了眼，里面是一篮子柴鸡蛋。他脱口说：“卢茵现在只能吃流食。”

钱媛青瞟瞟他：“别人就不吃了？”

陆强一噎，手指触触额头，不乱说话了，只道：“车子停在前面。”

钱媛青随他过去，陆强没话找话：“电话里都说没事了，其实不用你亲自跑来的。”后来她又打过电话，那时卢茵已经清醒，伤口愈合情况很好，陆强便告诉她不用过来。

钱媛青说：“农活干完了，闲着也是闲着。”

“地里呢？”

“让小志爸给看几天。”

两人说着到了车边，陆强为她拉开副驾驶的门，把行李袋放到后备箱里。

车子启动几分钟，温度才降下来。

钱媛青把竹篮放脚下，拿手拢了拢头发。她发丝参杂不少白色，两鬓用卡子卡在耳后，发型规整，干净利落。

陆强开的很稳，转头看她一眼。

钱媛青望向窗外，头一次来大城市，多少带点儿新奇。

他点着方向盘，欲言又止，过了会儿，他侧头：“妈。”

钱媛青收回视线。

陆强说：“你就跟我们一起走吧，手续都办完了，就差你的。”

“我不去。”

“以前的事我没处理好，这一走，我怕他们回老家找你麻烦。”

钱媛青冷哼一声：“就一个老太婆，谁能把我怎么样。”

陆强试图劝说：“那边环境好，房前有个院子，到时候你想种菜种花都可以。和国内没什么不同，有些老人晚年都过去养老，”他停顿片刻，“况且卢茵伤才好，需要您照顾。”

“那你是干什么吃的？”

陆强手一紧，唇线不由自主绷直，心中烦躁，很想抽根烟。

前面红灯，陆强缓慢停稳车。

他把窗户开了条缝儿，摸出烟来抽。后脑稍稍枕在椅背上，看前面红色数字一秒秒变少，最后转成绿色。

陆强踩了脚油门，重新开起来。

一根烟抽完，他说：“妈，其实出去……”

话还没出口，钱媛青皱眉啧了声，“去你们的，非拉着我干什么，不去。”

再说就急了，陆强话哽在喉咙，生生咽回去。

后半程谁也没说话，陆强把车开回医院。

医院楼梯间的高窗正对马路，陆强撂下一句话就走了，卢茵惊诧过后有些激动。她在病房里坐不住，晃荡到楼梯间，窗户有些高，她踮着脚，扒头往外看。

下面是熙熙攘攘的车流，医院门口都减速慢行。住的五楼，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卢茵头有些晕，眼前冒出金星，她落下脚，缓了缓，返回走廊上。

不出十分钟，电梯口走出两个人，陆强拎着行李在前，钱媛青落后一步，手上挎着竹篮。

卢茵眼睛亮了亮，有些不自然的压低帽子，迎上两步：“阿姨，您来了！”

“嗯。”钱媛青从上到下看她一圈儿：“这瘦的，一阵风都能给你刮跑喽。”

她笑了笑，“没那么夸张。阿姨，路上累了吧？”

陆强在旁边直皱眉，点一下她后脑勺：“称呼。”

卢茵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脸颊泛红，她张了张嘴，突然要改口没有叫出来。

钱媛青摆摆手，“叫什么不一样。别在这儿站着了，哪间？”

她忙哦了声，带着她往病房里面走。

钱媛青打量一番，病房很高级，外间有个会客区，再往里走才是病房。房间整洁干净，并没多少药水味儿，窗帘是宜人的浅绿色，有个卫生间，不大的回型洗手台上，放着电磁炉和简单厨具，旁边是半人高的小冰箱。

她打开冰箱看了看，朝陆强摆手，叫他把旅行包拿过去。

卢茵好奇凑头看。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卢茵微微有些怔然。

一个包里装了两只处理好的土鸡和棒骨，怕天热坏掉，拿冰块包裹，装在密封的泡沫箱里，旁边塞满红枣和黄豆；另一个装着三条鲫鱼，每条都有两三斤重，用同样方式装着，拆开来，鱼鳃鲜红，鱼鳞整齐，比市场里现宰的还新鲜。

这两个旅行包，冰块占去一半重量。陆强喉咙发涩：“大老远带这些过来，漳州都有卖的。”

钱媛青又从里面拿猪肝和猪心，头没抬：“鸡是我自己养的，鲫鱼是小志爸听说我要来现捕的。”

东西陆续放到冰箱里，她抬头看卢茵，“你今晚想喝什么汤？”

卢茵手指盖着眼尾，还没来得及拿下来。撞上她的目光，忙吸吸鼻子笑着：“我想喝鸡汤。”

迎着阳光，她泛白的脸上洋溢着鲜活的神采。

钱媛青不禁笑了笑：“那行。”

征求过医生意见，卢茵晚上喝了两小碗鸡汤，半碗小米粥，里面搅一枚鸡蛋黄。

陆强自己吃了半只鸡，钱媛青又给剥两枚鸡蛋，他几口吞进去。

房间开着空调，可他还是满头大汗。三个人挤在桌边，短暂的时光，舒畅又温馨。

天擦黑的时候，卢茵被允许去花园散步半小时，钱媛青没什么事儿干，跟着一道去了。

陆强慢悠悠走在后面，看着两个女人的背影，心里塞得满当当。他勾勾唇角，脚步停在原处，环手点了根烟。

那两人在草坪边的长椅上坐下。

隔着十来米的距离，陆强站在草坪这边，他手掌伸进去摸摸肚皮，比前几天硬撑几分，上面密布一层黏腻的汗。把衣摆撩起来，往上折两下，露出半个肚脐，中间纵贯一撮黑密毛发，渐行渐疏，延伸至胸口。上缘露出小截龙身，盘亘在右肋附近，肌肉走向是最刚毅紧凑的纹理。

陆强拿手掌拍两下肚皮，那边把烟送到嘴边，昂头吸两口。

半支烟抽完的时候，他兜里电话震起来。

拿出来看，陆强神色微顿。

又震了几下，他才接起来。

省去寒暄，老邢直截了当的问：“你那边还要多久？”

陆强看向远处，目光落在那道瘦削的身影上：“半个月。”

对方沉默少许，“能不能提早？如果超出审查时限，警方没权利再让他留在国内配合调查。”

陆强说：“想办法拖着吧。”

“不能提早吗？”

“不能。”

他挂了电话，又摸出烟来抽，看看天色，已经隐约可见点点繁星，温度降下来，不时带着一阵凉爽的清风。

陆强抬步过去，难得今天卢茵心情很好。

钱媛青从椅子上站起来，村里作息规律，这个时辰，基本已经关灯睡觉。

她手扶住腰：“天气挺好，你们愿意就再坐会儿，我先上去睡。”

陆强问：“记得哪间吗？”

“知道。”撂下两个字，钱媛青独自往住院部的方向走。

卢茵目送她离开，眼睛一直都是笑眯眯的。

陆强站她身前，居高临下的捏捏她脸颊：“就这么高兴？”

卢茵说：“吃的很饱，能不高兴吗？”

陆强笑道：“平时饿着你了？”

她拍掉他的手，把他衣服平整放下来，抱怨说：“你做饭的水平实在不敢恭维，和阿姨差很远。”

“惯的。”陆强点点她，坐在不远处的草坪上：“能吃我陆强做的饭，你还是头一个，知足吧。”

卢茵哼了声，起身到他身边，也要坐下。

“等会儿。”陆强阻止，把她披的薄毯取下来，叠成方块儿，放到自己旁边：“坐吧。”

卢茵扶住伤口，借助他手臂的力量，缓慢坐在草地上。

陆强后仰身体，垫着胳膊躺下来，大刺刺支起一条腿，抖两下。

夜色越来越浓，小径旁边有一柱柱清冷的白光，对面大楼灯火通明，还有零星几个病人在旁边散步。

微风轻拂，吹起他的衣摆，露出一小截皮肤。

卢茵忽地回头：“你老看我做什么？”

陆强目光闪烁，移了移，又落回她身上：“怕看？”

“不是。”卢茵问：“你是不是有话和我说？”

过了会儿，“没有。”他又把视线转向天空。

卢茵也跟着看过去。星空浩瀚，如同熠熠碎金坠满天幕，那样遥不可触。细风吹着树叶沙沙，小草湿润的贴在腿肚上，这样的夜晚显得格外澄净。

卢茵感慨万千：“不知道那边的星星也这么亮吗！”

陆强说：“都一样。”

“真不敢相信，我们就要离开了。”

陆强换了条腿支着，低低嗯一声。

“我还没有办离职。”

“出院办。”

“走之前还要和叶梵见一面。”

陆强转头看她：“明天让她来？”

卢茵想了想：“算了，她那脾气又要担心，反正也快出院了。”

陆强：“嗯。”

卢茵抿抿唇：“还有……”

“什么？”

“我舅舅，”她回头看他：“还能回一趟黔源吗？”

陆强一顿，从地上坐起来，表情郑重：“茵茵，机票早就订好了。”陆强说：“我们不是永远不回来，这次比较急，你能不能……”

“我明白。”她小声说。

夜色把她身影掩埋的很小，陆强看着，胸中泛堵。他从兜里摸出烟，想起什么，没有点。

烟卷含在嘴里，“你高中之后就自己住？”

话题转的太快，她疑惑点点头。

“能照顾好自己？”

卢茵说：“那当然，不然我怎么健健康康长这么大。”

陆强笑着逗她：“要把你自己扔国外，肯定怕的哭鼻子。”

卢茵看向他，不服气的挑挑眉：“千万别小看我，我适应能力很强的，”她得意的说，“环境越艰苦，我会越坚强。”

“真的吗？”

“当然。”

陆强咬着烟卷看她，眼中的光被黑暗遮住，情绪无法捉摸。

半刻，她的手被他握住。

第二十七章发芽

钱媛青在医院待了一周，从老家背来那些，基本都给卢茵熬汤补身体，陆强跟着没少沾光。两人到后来红光满面，体重暂时补不回来，但精神气色却好很多。

订了明早的火车票，她拒绝坐飞机，也不让别人送，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钱媛青脾气倔，谁也劝不住，最后只能顺她意，给订了张卧铺票。

晚饭过后，根子也来了，两人坐走廊里说话。

陆强问：“吃了吗？”

“吃过了。”根子给他散了根烟。

走廊里禁止吸烟，陆强捋了捋烟身，顺势别在耳朵上。

根子叫他：“哥。”

“嗯？”

“我听说一个事情。”根子插兜坐着：“听说前两天邱震跑了趟急诊。”

陆强看看他，又把目光移向外面，他手臂撑在窗台上，并没接茬问。

根子接着道：“据说好像他吃药吃多了。”

他舔舔下唇，隔了会儿，转回身：“因为什么？”

“他们说睡觉前吃的安眠药太多，没掌握好剂量，发现后送到急诊赶紧洗胃，再晚一步可能命就没了。”他啧啧嘴儿，感叹道：“这人就活该，要不是亏心事做得多，能吃安眠药吗！不吃安眠药也不会药物中毒，都是报应……”

根子滔滔不绝。陆强说：“行了。”他看着病房的方向。

卢茵缓慢走过来：“我和阿姨去楼下走走，你们慢慢聊。”

根子回神，连忙起身：“嫂子，能行吗？”

“没事，”卢茵笑笑，象征性的活动活动胳膊，“好差不多了。”

正说着，钱媛青慢悠悠出来，根子叫：“婶子，脚下慢着点儿。”

她应一声，微笑往病房指道：“保温瓶里还有鲫鱼汤，待会儿喝了。鱼还是你爸钓的呢。”

根子嘴甜，“诶！这就去，我最爱喝您熬的汤了。”

钱媛青被她哄的直乐，摆一下手，率先往电梯方向走。

卢茵磨蹭几秒，低头看陆强，“那我去了啊。”声音温温顺顺。

陆强看着她，眼神跟了几秒，两人旁若无人对视了会儿，他语调柔和：“别往远走。”

“就在楼下的小花园。”

“早点儿上来。”

“行。”

她打完招呼，碎步去追钱媛青。

钱媛青两手背在身后，低声呵斥：“别跑，抻着伤口。”

卢茵稳住脚步，把手伸到她臂弯间，虚虚的扶着。

天气比前几日热，外面快达到三十度，即使傍晚，余温还在。

风扫在身上温突突的，刚出去汗就起来了。

两人沿小花园走了一阵，绕到和门诊连接的长廊上，夹在两栋楼之间，风吹过来，还算凉爽。

找椅子坐下，钱媛青拿小手绢抹头上的汗，忍不住抱怨：“这鬼地方，像蒸笼一样，可不比我们淮州。”

“淮州很凉快吗？”

“凉快。”钱媛青说：“下地干活都没出这么多汗。”

卢茵顺着话头儿注意到她的手，那双手是久经日晒的浅棕色，手背上皮肤干裂，致使根根脉络都看的很清晰，长干农活的缘故，骨节增生粗大，但指甲却很短，修剪的十分干净。

她的手就那么随意放在大腿上，不用触碰都知道温暖干燥，好像蕴含无穷力量，让人心里很踏实。

卢茵没敢盯着看太久，她抿抿唇：“阿姨，真是对不起，您第一次来漳州，没能带您好好玩一下，全在医院里陪着我们了。”

钱媛青说：“大热天有什么好玩儿的。”

“那也不应该待在医院。”

她看看她，把她肩头落的叶子摘下来：“你们没闹这一出，以为我会来呢。”她冷哼一声，看向匆匆过往的人群。

卢茵也没有说话，低头绕着病号服上的线头儿。

好一会儿，钱媛青才说：“都成一家人了，你别想那么多，抓紧把身体养好才是正事。”她停了停：“以后日子长着呢，等你有了孩子，我给你看着。”

卢茵心里登地一揪，线头儿缠紧手指，在根部倏忽断开。她忽略一个问题，想起的是另一个问题：“阿姨，您真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不走。”

卢茵咬咬下唇：“陆强很希望您能改变主意。”

钱媛青说：“别劝了，我是不会去的。”

“能告诉我原因吗？”

钱媛青看看她，面对卢茵，她从来都是耐心细致，没有一点儿坏脾气。

她说：“那是我家，哪儿能抬起脚说走就走。”

“还会回来的。”

钱媛青摇头笑笑。一阵风吹过来，她头顶的白发竖起一缕，风跑远，发丝又缓缓落下来。

“那我老头子怎么办？”

卢茵一顿。

钱媛青说：“他儿子愚钝，做傻事替别人顶罪，把他气死。老陆死的不值，他儿子明明什么也没干。”她叹一口气，靠向椅背，隔了会儿才继续说：“陆强不在他身边，可我不能跟着走了，留他一个人。”

“你明不明白？”钱媛青忽而看向她。

卢茵眼睛黑亮，狼狈的错开视线，她低下头，“明白。”

她笑着拍拍卢茵的肩膀，抬头看天色：“回去吧，不早了。”

钱媛青扶住腰起来，卢茵按了她一把：“阿姨。”

她又坐下。

卢茵犹豫一阵，从病服口袋里掏出样东西，塞到她手上。薄薄的坚硬的材质，她摊开手掌，手心儿里一张深绿浅绿交杂的卡片。

钱媛青看了两眼：“他让你给的？”

“啊？”

她重复：“陆强让你给我这张卡？”

卢茵反应过来，赶紧摆摆头，“不是，这是我的钱。”

钱媛青一愣：“拿回去，我用不上。”

卢茵两手推拒，硬是握实她的手，把那张卡片攥在她手心儿，五官因为焦急快揪到一块儿。

“里面没有多少钱，是我平时生活攒下的一点儿，阿姨，您收着，这事陆强不知道，是我自作主张。”

钱媛青看她表情激动，忍不住笑笑：“你给我钱，我在乡下真用不上。”

“那就存着。”

她还想拒绝，卢茵抢先说：“您刚才还说我们是一家人，如果硬要还给我，我会很伤心。”

卢茵知道，对付她说软话装可怜比什么都管用，她表情极其到位，轻轻皱着鼻翼，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钱媛青无奈看她，末了肩膀一松，“放开吧，手都攥疼了。”

第二天早上，送钱媛青上车。

卢茵硬要去，医生查完房以后，她换上便装，避开小护士的视线，偷偷跟去了火车站。

送别的场景总有些难过，两人都很沉默，钱媛青却满面轻松，轻手利脚，像完成一项任务。她什么也不肯带，只把自己的竹篮提走。

到候车室时，时间尚早。不是春运高峰，等车的人并不多，大厅里都是空位。卢茵拉着钱媛青坐下，陆强隔了两个位子，坐在旁边。

断断续续聊了些话题，时间过的很快。

钱媛青要他们回去，赶了几次，两人也没动。

远处屏幕上播报此次列车正点运行，到站时间是十分钟以后，有乘客陆续涌向检票口，前面排起长长的队伍。

离别越来越近。

钱媛青朝那方向看了眼，起身撵人：“快走吧，我要进去了。”

他们也站起来，跟着排在队伍的最后面。

卢茵问：“车票和身份证拿好了吗？”

她拍拍兜：“在这呢。”

“火车上记得要换票。”

“知道。”

“晚上睡觉盖好被子，车上冷气足。”

钱媛青不耐烦的扫她一眼，视线投向前方。卢茵知趣闭上嘴，抬头看陆强。

陆强始终沉默，说不出的嘱咐卢茵都帮说了，淡淡扫一眼前面瘦小的背影，她仍旧穿着来那日的青布裤子和黑布鞋，换了件米色短袖衬衫，颜色陈旧，却没有一丝褶皱。她个头并不高，只到卢茵的眉毛，背部稍稍有些佝偻，挂着篮子站在人群里，穿着过时，灰头土脸，显得格格不入。

陆强不敢再看，移开眼，对上卢茵的目光。

卢茵抬着头，捏捏他的手：“给我点儿零钱。”

陆强不知她要干什么，从钱夹里掏出两百块。卢茵接过：“等我一下。”

她小跑几步，朝旁边的便利超市过去。超市离的很近，在陆强能触及的范围内。

此刻就剩下他们娘俩，都不约而同看着超市里的人影。

一分钟过去，候车室里正广播：乘坐此次列车的乘客在二站台候车，列车马上进站，请把证件准备好，等待检票。

陆强收回视线：“妈……”

钱媛青问：“有话和我说？”

话在嘴边嚅嗫良久，陆强说：“没有。”

钱媛青斜眼看他，冷哼一声，又把视线落到远处。超市里，卢茵速度很快，拿起一样，看过生产日期投到购物筐里。

陆强忽然道：“过去三十年，我好像一直在做错事，如果现在有一个补救的机会，代价是，我要和你们分开一阵子，”他顿了顿，“我该不该把握？”

钱媛青未见惊讶：“你心里有答案吗？”

“下不定决心。”

她看着超市里忙碌的背影，隔了会儿，一努下巴：“那你觉得自己配得上她吗？”

陆强沉默。

那边卢茵已经付款。

钱媛青并没给他准确答案，只道：“不管以后的路怎么走，都要记住，你现在已经成家了，要担得起那份责任。”

她就嘱咐这一句，又沉默下来。

陆强顶顶唇肉，“妈……”

她皱眉。

“您还怪我吗？”

她一顿，没有说话。前方有了松动，列车员开始检票。

钱媛青跟着往前挪动，周围的人都往中间簇拥，瞬间吵闹起来，她飞快的说了两个字，混乱间，他并未听清。

卢茵快步回来，手里的塑料兜有些重量，陆强虚扶着，帮忙递给钱媛青。

“给您路上吃的。”

钱媛青低头看了看，这次没有拒绝，接过来放进篮子里，“回吧。”

人群都挤在检票口，身体互相碰撞，他们止了步，不能继续往前行。

钱媛青忽然停下，干燥的手掌重重捏紧卢茵的手：“你是个好孩子。”

卢茵下意识反握住她。

钱媛青说：“我们老陆家亏待你了。”

她的话在一片嘈杂中清晰传过来。一瞬间，卢茵眼里溢满泪水，喉咙哽住，张口不能言。

钱媛青笑笑，又拍拍她，放开手，头也不回的淹没进人群里。

陆强带卢茵走去另一端，隔着栏杆，过很久，才看见那个略微佝偻的身影。

卢茵抹了把泪，忽然叫了声。

钱媛青徒然一抖，脚下踉跄。她回头。

卢茵又喊了一声：“妈。”

“保重身体。”

钱媛青眼眶滚热，那两个孩子的身影渐渐模糊。

从火车站出来，卢茵眼睛仍是红的。

陆强把她抱在怀里，低头吻她头顶。

车子行起来，里面有些沉闷，这个时候，都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

陆强把空调温度调高，车窗开了道缝隙，看了看她：“凉吗？”

“不凉。”

陆强转回头看着前方，胳膊伸过去，从她腿上握住她的手，隔了几秒，卢茵手指摊开，与他十指相扣。

赶上早高峰，路有些堵。一路经过学校、闹市区和高架隧道。

卢茵心情慢慢平复，紧紧手指：“在想什么呢？”

陆强表情松动：“没想。”

“不要太担心她，她比我们谁都清楚该怎样生活。”

“我知道。”

卢茵看着他：“嗯。”

又一阵沉默，很久后才开到医院门口，前方需左转弯过减速带进入院门。陆强突然轻踩刹车，车身一晃，堪堪停在车道上。

卢茵心中一惊，拉住上方扶手：“怎么了？”

他看着前方，眼神难辨。心中的犹豫不决，好似一瞬间有了结果。

后面车队鸣笛，一声赛过一声，医院门卫跑出来查看情况。

陆强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没事。”他踩一脚油门，冲过了门口，“有个地方想去。”

车子在医院门前绕了一圈儿，又按原路返回，过隧道，上高架，下了路口，直接往城郊方向去。

卢茵心中疑惑，也只安静的坐着。

大概半个小时，车子在一片隐林中停稳，周围绿荫环绕，却在中间开出一条崎岖的小路。其实漳州很多地方她都没去过，这里更是头一次来。

陆强拉稳手刹，“走吧。”

锁好车门，陆强掌心朝后，手指勾两下，没几秒，掌心凑过来一只温软的小手，他一把握住，牵牢她，往小路深处走。

耳边翠鸟鸣啼，树叶随风微晃，半个人影都没有。陆强余光注视周围的动静，他明白这种时候随意走动存在危险性。整段路，有一辆不起眼的轿车不紧不慢的跟着，他知道，那是老邢派来的。自打那日他答应老邢的要求，就一直有人暗中保护。

这让他安心不少。在送她走之前，他想带她来一趟。

小路是一条向上的缓坡路，又走几分钟，才见有人陆续下来。她没问陆强要去哪儿，鼻端越来越浓的香火味儿，已经告诉她答案。

卢茵身体还虚弱，头有些晕，后半段儿趴在陆强的背上，两人相贴的部分，腻出一层热汗。可她还嫌不够，双臂搂紧他，拿鼻尖轻蹭他汗湿的脖子。

陆强回过头，她也抬头，对视片刻，两人默契的送出唇瓣，轻吻彼此，然后勾唇淡笑。

卢茵又亲一下他耳根，头枕回他宽厚的肩膀上，经历过生死，她比以前还要依赖他，更大胆，更主动，慷慨表达内心的情绪。

陆强笑声溢出喉，“佛家重地，女施主谨言慎行。”

卢茵没说话，就那么侧着脑袋看他。

陆强腾出手，朝她腿上捏了把，喉咙一滚：“你现在身体行吗？”

他手上动作意有所指，卢茵瞬间明白。

她脑袋稍微放正，抿抿唇，还是有些难为情：“应该，行吧。”

陆强看着前方，意外地，没有出言调戏。

跨上最后一级台阶，迈过高门槛，他把她放在平地上。前方是青石板铺就的院落，年代久远，随风雨侵蚀，已经坑洼不平。

庙宇很小，外檐陈旧不堪，寺两旁的两株菩提反倒苍翠茂盛。

知道这里的人并不多，门庭稍微冷落。

陆强带着她跨过数到门槛，气氛肃穆严谨。卢茵没特意追求过这些，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内心一丝惶恐，更多是不解。

她小声问：“你以前常来这里？”

陆强拿眼打量周围：“头一次。”

“我们为什么会过来？”

他回答有些敷衍：“随便看看。”

陆强放开她的手，先走一步。寺庙前有个硕大的圆形香炉，香烟缓缓上升，里面布满厚重的香灰，旁边有个窗口，是请香的地方。

陆强在门前站了片刻，有人在前面烧香拜佛，他认真看了一遍，掏出钱夹，去旁边请香。

卢茵有些呆滞的站着。看这个男人目无他物的走回来，左手持香，右手拿烛，点燃手中的三柱，在胸前停了片刻，然后高举过头顶，认真作揖。

她心口热流汹涌，手心儿出了汗，难以置信，他这样粗犷野性的男人，会相信有佛祖的存在。

作完揖，陆强把三柱香插到香炉，没有看卢茵，抬步走入寺庙里。

当中佛祖宝相庄严、慈悲肃穆。他抬起头，瞧见它正满面笑容的俯瞰众生。

陆强始终昂头站着。卢茵不知何时进来，立在他的后面。

眼前画面静止，晨光穿过大门和破旧的窗棂，照亮整间内堂。佛祖法相金身，金光笼罩在他身上，那宽厚的肩膀无比平整，手臂自然垂落。在一片光芒中，陆强双膝微屈，缓缓跪在面前的蒲团上。

卢茵心脏一揪，下唇咬出痕迹，他第一次见这男人以卑恭的姿态立于人前。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祈求什么，只见他双手合十，置于胸前，原本不羁张狂的身体里透出异样的虔诚。良久，掌心摊开来，朝上放在身侧，随后上身拜倒，匍匐于地。

久久没有直起来。

卢茵满脸泪水，只觉得这样的他让人无比心疼。她捂住口鼻，抑制失控的声音，脚步向后错，悄悄退了出去。

不知多久，陆强从里面出来，抬起头，便是一望无际的天空。

卢茵站在树荫下，摆手朝他笑。

陆强过去。

卢茵挽住他手臂：“跟佛祖求了什么？”

陆强笑说：“早生贵子。”

卢茵不会相信，却也不再想深究到底。

他帮她遮住炽热的阳光，他面目深刻清晰。

对视几秒。

陆强牵过她的下巴，不分场合，低头吻住她的唇。

一个多月以前，卢茵被推进重症监护室，她深度昏迷，生死不定。

陆强站在她旁边，身后有人离去，生老病死，不过是眨眼之间，只要能相随，又何必在乎人间与黄泉。

刹那间，陆强悟了。

他释然的笑，超乎寻常的冷静。

他俯在卢茵耳边轻声说：

——你若能活下来，我酬神拜佛，吃斋诵经，去它老人家面前扣首谢恩。你死了，我也绝不独活，陪你下黄泉。

陆强沉默，从山上下来，他一句话也没说。

卢茵侧头反复看他几眼，有点不懂他。凡事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这段日子，陆强态度反常，好像很多话都藏在肚子里。卢茵惴惴不安，这种感觉刚才在寺庙里尤为强烈，她向来敏感，一时觉得离开的事将有变数，一时又怕陆强变心，怕自己现在的样子已经对他失去吸引力。

卢茵无法凝神。

她打破沉默，蹭蹭他手臂：“今天已经九号了。”

陆强神色微动，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握住她的：“嗯。”

卢茵想想说：“十三号。机票是那天的，我们能顺利离开吗？”

他揉捏她小巧的手骨，听到这话，动作停了停，几秒后，复才继续。

陆强说：“能。”

停了会儿，卢茵问：“你最近有心事吗？”

陆强侧头看她一眼，“没有。”

“那看你总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她眼神探究，轻轻皱着眉头，大病初愈，嘴唇仍然不如之前润泽，肤色白白淡淡，透出几许惹人疼爱的病态美。

前方是荒无人烟的林荫路，陆强才敢肆无忌惮的看着她，脸色缓和下来，对着她勾勾唇角。

“有那么明显。”他单手执着方向盘，把她手拉到唇边啄了啄。

卢茵点点头：“是的。”

陆强转回去盯着前方：“没碰你，给憋的。”

卢茵哼一声，抽回手，侧头望向车窗外，心情并没因为他的逗弄而放轻松。

像是一种错觉，卢茵突然问：“平时光听你说了，机票在哪儿？我还没见到呢。”

陆强没看她，好一会儿才答：“根子那儿。”

“他订的？”

“嗯。”

卢茵打量他一眼，他眸光深沉，面色淡然，始终目视前方，认真开车。

宁愿相信自己疑心太重。她深深吸气，话咽回去，没有继续追问。

回到医院已是中午。

停好车，他们被小护士堵在走廊上，上午本来还有一项重要检查，她找不到人，翻出之前登记的家属号码，拨打过去，无人接听。

原本和主治医师定好的时间，病人没来，难免责备小护士几句。她心中委屈，好容易抓到人，说话有些刻薄。

陆强站在走廊里，让个小姑娘训了一顿，面子挂不住，脸色黑臭，隐忍着像要爆发。

他一抬胳膊，卢茵抽口气，忙把他手臂压下来握手里，解释说：“早晨送我婆婆回老家，他们不让，是我硬要跟去的。”

“要送一上午？”小护士吓唬说：“别以为你现在能走能跑就没事了，不好好配合我们检查，万一有残留血块儿压住主干神经，到时候后悔的是你们。”她瞪一眼陆强：“尤其家属还跟着胡闹的。”

卢茵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下次不会了。”

小护士来回打量片刻，哼了声，端着托盘一扭头，准备离开。

陆强跟上一步，卢茵以为他臭脾气又上来了，环住他手臂和腰往后压了压：“你要干嘛？”

陆强老实被她抱着，看她一眼，冲着小护士：“你等会儿。”

对方站住：“还有什么事？”

陆强问：“检查时间定在明天行吗？”

“这我哪儿知道。”

“能不能帮忙问问？”

小护士不情愿：“我过会儿去找主任一趟吧。”

陆强顿了顿，尽量和气：“那麻烦你了。”

对方面色才稍有缓和，嗓子眼儿里嗯了声，走掉了。

卢茵手没放开，身子贴着他的，眼里写了三分惊讶。

陆强：“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我……”卢茵松了力道，“以为你要发脾气。”

陆强手掌按在她帽子上，拍了拍：“我让你没有安全感？”

卢茵昂着头，瞳孔里有他严肃的样子，努努嘴，她点头。

陆强牙齿兜住下唇，拿舌舔了舔。

侧过头，窗外阳光明媚。

他微眯一只眼，过了半晌，在她额头轻触即离，低声说：“给我点儿时间，茵茵。”

“什么？”

“你要的安全感。”

三天以后，卢茵终于出院。

这天是八月十二号，飞机是转天凌晨三点的，他们还有些时间，办完离职，从厂里出来已是下午。卢茵找了家银行，给舅舅寄去几万块钱，又去附近商场买了些必须品。

一切做完，天色已经转暗。

在科技城约了叶梵吃晚饭，陆强并没参与，在车里等她。

叶梵从外面进来，见到她的样子时震惊不已。卢茵避重就轻，只说自己出了车祸，做个小手术，现在已经痊愈。

上次电话中卢茵只字未提，免不了她的埋怨，说她不够朋友，却转过头抓着卢茵的手问长问短，担心是否会留下后遗症。

简单的相聚，令彼此都格外珍惜，下次见面不知要什么时候。

两人吃完聊了许久，从饭馆出来，已是华灯初上。

叶梵在大堂门口拥抱她：“等你回来。”

卢茵眼窝子浅，被她一句话逼出眼泪。她枕着她的肩膀，抬起眼，看到轿车旁斜倚那道身影，肩膀宽阔，腰腹劲瘦，一条腿踩着马路牙子，显得壮硕修长。他捏烟的手随意搭在外视镜上，手腕低垂，烟雾飘渺间，只拿幽深的目光看着她。

卢茵原本沉重的心情得到转化。

她说：“好。”

“自己保重身体。”

“你也是。”

“到了发我号码。”

“好。”

又抱了一会儿，只剩离别。

挥手再见后，陆强掐了烟走过来，卢茵眼睛还是红的，他拢住她，把她带到副驾上，一路开回租住的小区。

这里将近两个月没住人，开了门，迎面一股闷潮的气息。

陆强打开所有窗户换气。

卢茵先去洗澡，中途陆强敲门问她要不要帮忙，而没直接闯进去。

她洗好已经八点多，换陆强去洗。他出来时，卢茵正蹲地上整理旅行箱，旁边放着几件他的汗衫和裤子，叠的整整齐齐。

陆强只穿了条平角裤，身上还挂满水珠，擦头发的手一顿：“这些不用带，那边都准备了。”

卢茵抬头：“基本的衣服还是要带一些吧。”说着，把叠好的几件码进箱底。

陆强在床边坐着，背微弓，毛巾扯下来拿在手里，垂眸看床边忙碌那个瘦小身体。

卢茵一抬眼：“怎么不穿拖鞋。”

他赤着脚，脚很大，牢牢踩在地面上，旁边有几个凌乱破碎的水印。卢茵往上扫了眼，瞟到他结实的小腿，上面一层黑密腿毛因为潮湿贴在皮肤上。

她心脏几分期待的跳了跳，落回视线，没敢继续往上瞅。

陆强说：“我的不用带。”

卢茵一顿，那种不好的错觉又来了，“为什么？”

“到时候买新的。”

她咬了下唇肉，把手头儿的放箱子里：“可是，这些也是新买的。”

陆强这几天很少有笑，幽暗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面部棱角更生硬几分。

卢茵蹲在那儿看他。

陆强身体动了动，把毛巾甩到凳子上，捏住她腋下把卢茵提到床边。

“刚出院别累着，还能睡几个小时。”

“我还没整理好。”

陆强关了灯，扯过毛毯盖在两人身上：“早起再收。”

黑暗降临，窗外的光一点点透进来，时间还早，花园里传来嘈杂的音乐声。

卢茵乖乖躺下，眼睛在黑夜里眨了眨。陆强呈大字平躺，一手垫在脑后，另一只胳膊穿过她颈下，手掌回握住她手臂。

太安静了。此刻的他不具一点儿攻击性，两个月没在一起过，躺一张床上，相安无事，这根本不像他。

卢茵有一刻挫败，出事以来总是患得患失。她眼睛适应黑暗，盯着墙上不断晃动的树影，咬咬嘴唇，侧过身来面对他。

陆强手臂收了收，搂紧她的背。

卢茵攥住拳，过了会儿，又缓缓松开，一咬牙，指尖儿落在他的小腹上。她明显感觉手下的皮肤绷紧，触感硬邦邦的。

卢茵细如蚊呐：“你，想不想？”

陆强说：“老实点儿，你身子太虚。”

“我已经好了。”

“明天还得坐飞机。”

没听到回答，身上作乱的手还在。他感受到她的温度，指尖向下滑去，钻进内裤边缘。陆强咬紧后槽牙。

只犹豫一瞬，卢茵一把握住，心下便骇然。以往她太过被动，大多在晚上，不识庐山真面目，剩下被迫看到，也只敢偷偷瞟一眼，根本没正式碰面打过招呼。眼见和触碰是两个概念，这次真真切切，它带着特殊的温度，会跳动。

掌中的体验新鲜又陌生，回忆曾经做过的事，简直无法想象，她是怎么接纳他的。

想着，卢茵赧然，刚才还一鼓作气，现在又想退缩。

她手上松了松，突然被一把握住。

陆强意志力在她面前几乎负数，三两下简单撩拨，他便低哑着嗓子咒了声，翻身压住她。

他动作温柔至极，重量也不敢过嫁到她身上，缓缓的动，像身下是个易碎的瓷娃娃。

陆强撑着手臂，因为隐忍，汗液顺下巴滴到她身上：“头晕吗？”

“……不。”

“难不难受？”

卢茵咬唇摇头，指甲抠进他手臂里。

陆强心中一疼，此刻真实瞬间让他想到未知的将来，她这么柔弱，需要人保护要人疼，让他怎么忍心。他喉咙滚动，埋下头混乱地亲吻她的唇。卢茵刚开始还积极配合，到后来便无力招架，呼吸有些不畅。

陆强放开她，唇移下去，亲她心口那道刚结痂的伤疤，那道疤痕丑陋、扭曲，在她身上烙下永不磨灭的痕迹。

卢茵敏感的往后缩，想推开他的头。

陆强好似蜻蜓点水：“别怕。”像一剂良药，卢茵心口湿湿凉凉，不由自主抱住他的头。

整个过程都以舒缓的速度进行，陆强像一头温驯稳重的公鹿，他并没尽兴，却不想卢茵感到一丝不适应。

她两条细嫩小腿攀上他的腰，最后时刻，陆强想抽身离开，身后的力量却越发紧，他哑声：“茵茵乖，把腿放开。”

“没关系。”

“别闹。”陆强低声呵斥。

卢茵心思敏锐：“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什么？”他极力隐忍。

“我变丑了，所以你不愿意亲近我？”

陆强一滞，被迫停下，他内心一丝顾虑使她没有安全感。他撑着手臂，看淡淡的月光在她眸中投下影子，晶晶亮亮的。

陆强吻她眼睛：“怎么，还有精力胡思乱想？”

卢茵咬住唇：“可是，以前你都主动要求的。”从老家回来，陆强想要孩子，很多次，他们都没做避孕措施。

他慢慢动作：“稀罕你还来不及，”拿下巴蹭她额头，柔声说：“我茵茵怎么都美。”

卢茵鼻腔酸胀，突然感到一丝委屈，紧紧抱住他的背。

动一会儿，“能受得住？”

她没吭声。

陆强一咬牙，终于遵从本能。最原始的亲近，持续很久。

他哑着嗓子：“叫叫我，茵茵。”

“陆强。”

“你是我媳妇。”

卢茵嘴唇咬的煞白，颤颤巍巍的叫出来，“老公。”

“叫。”

“老公——”卢茵一遍一遍，机械又凌乱的叫着，语调破碎，娇的可怕。

陆强后脑直麻。他永远忘不掉，去年在昏暗的走廊里，她冲着电话那头喊老公的样子，声音轻轻柔柔，像夏夜绵软的风，拂过他心头，再也挥之不去。他胸中激涌，没人知道，这一天对他而言来之不易。

陆强滚滚喉，在她期期艾艾的声音里释放。她想要的，全部给了她。

夜深人静，终于平息。

卢茵疲倦过度，背对着他，迷迷糊糊的睡着。

陆强没合眼，借着月光，静静描摹她的轮廓，时间一分一秒走，已经过了午夜，离飞机起飞还剩三个小时。

他撑起身体，半靠着床头，点了根烟吸起来。

被角只搭住她腰臀，陆强垂下眼，月光洒在她洁白的背上，像铺一层莹泽的珠光。

床边电话震了几遍，陆强才拿到眼前。

邢维新的电话半夜打来，陆强敛眸，掐灭烟，坐直身，接了起来。

对方焦急：“邱震那边有动静，要坐船离开漳州，陆强，不能再等了。”

陆强说：“我需要三个小时。”

“你还想干什么？”老邢急的想爆粗：“三个小时都游过太平洋了，你来有屁用。”

“我必须送卢茵离开。”

那边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有警方的人跟着，我向你保证，会安全送她上飞机，”他等了片刻：“别再犹豫了，你这算是戴罪立功。之前坐牢六年，即使裁判，也不会再蹲太久，你们总归能团聚。哪边儿事情紧急，你自己掂量，千万不能功亏一篑。”

陆强默了默，看向身侧的背影，目光移动半分，她头发刚长出寸许，里面潜伏一道扭曲的伤疤。她脑干受损，在ICU里躺了三天，险些没命。

陆强牙关咬紧：“给我一小时。”

“你……”老邢气的说不出话。

“必须。”

“你干什么去？”

“解决个事情。”

“必须去？”

“是。”陆强说：“叫你的人别跟着。”

陆强没等回复，掐断通话。

捡起刚才抽剩那半截烟，他点燃了又吸起来，手指划过她的肩头，留恋片刻，俯身在那位置落下一吻。

烟抽完，陆强往身上套衣服，眸里冷光凝聚，变了一个人。

他没回头看，狠心阖上身后的门，急步走出去。

他给根子打了通电话。

那边睡的正香，迷糊了一阵。

陆强说：“你半个小时后过来一趟，把卢茵送机场去。”

根子有些蒙：“哥，那你呢？”

“找陈胜。”

那边急了，一阵踢踢趿趿的声音：“不是说好送嫂子走以后再办他吗？”

陆强走出小区：“邱震那头儿有变。”

根子像是开了门，一连串下楼梯的脚步声：“强哥，你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陆强爆了句粗，吼起来：“我让你过来接卢茵，听不懂人话吗？”

那边一顿：“可陈胜早有防范，你自己过去不安全，会没命的。”

他吸一口气，“王全志，现在告诉你，老子的命现在就在那屋里，卢茵交给你，她万一有什么闪失，兄弟没得做，别怪我剐了你。”

根子脚下磕绊，险些摔倒，忙道：“哥，你别着急，我这就过去。”

陆强脚步极快，在路边拦了辆车，报上地址。

根子说：“强哥，那你小心，我挂了。”

“等等。”

根子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

陆强侧头看向窗外，顿了顿，手指抵住额头：“帮我给她带句话。”

卢茵从睡梦中惊醒，一头冷汗。伸手摸摸旁边，没有陆强的身影。

她穿上衣服，冲客厅里喊两声，没人应她。

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从枕头下翻出手机，没等拨打，先响起敲门声。

她心落回一半，打开门，愣了愣，门口站着王全志，却不是陆强。

第二十八章尘埃落定

这个种点，巢会仍旧人声鼎沸。一楼舞池里暗光闪烁，音乐震天，男男女女贴面劲舞，一片糜沸气息。

二楼一整面圆形玻璃窗，灯光昏黄。

陈胜瘫在沙发上，搂着个女人，斜眼瞥着楼下欢场。

半刻，他神经一紧，有东西从血管里挤压式的撑开，陈胜浑身发冷，皮肤麻痒，不可抑制的打了个颤。把手移到女人腿上拼命掐了几把。

女人一声尖叫，挥臂躲开。

陈胜蜷起身体，呲着牙齿，面目狰狞的看着她。她便知道他怎么了。

女人取来工具，半跪在他脚边，拉过他手臂绑紧皮筋……

一次不行，他又要求女人加大剂量。

精神亢奋过后，浑身瘫软，又坐了片刻，她把他搀起来，颤抖着走出房门。

身后几名黑衣保镖立即跟上，两个月以来，他没有单独行动过。脱离邱世祖，陆强狗都不如，去年交锋中，他已经把他的底摸清，根本没把陆强放眼里。那日车祸，出了一口恶气，陈胜才觉得真正战胜他。

虽然今时不同往日，但他算计良多，身边带着人，一直都小心谨慎。

穿过走廊，坐电梯直达地下一层，停车场里空旷阴森，头顶大灯散发白惨惨的光。一行人过来，皮鞋踏在水泥地面上，回声惊聚，打破原本的死寂。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角落里，那边光线更加昏暗，陈胜走在当中，下意识往车边扫了扫，有一抹淡淡烟雾萦绕在半空中，他双脚顿了顿，徒然停下。眨眨眼，再往那方向看去，才发现是自己眼花，根本什么都没有。

身后保镖警觉，刚想上前查看。陈胜拦住，挥了挥手，“没事儿，上车回去吧。”

陈胜和那女人坐进第一辆车，他靠向椅背，闭上眼，旁边的人往他身上蹭了蹭，他抬起手臂，把她搂住。司机同样体型庞大，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见他们坐稳，拿对讲机交代了两句，其余几人依次坐入后面车中。

他带上耳麦，启动车子后，手指放在中控键上，只慢了两秒，倏忽间，后车门被人大力拉开，车体一沉，一个身形魁梧的影子，弓下身，一屁股坐在副驾驶后面的位子上。

陈胜悚然睁眼，侧头看过去，便是浑身一凛。

陆强就这么明目张胆的过来，穿了件薄薄的黑色汗衫和宽腿麻布裤子。他两腿岔开，懒散的靠着椅背，嘴角咬着烟，半垂眼皮看前方，并没看他。

司机发现情况不妙，对耳麦里讲了几句，身后保镖冲过来，有人拉开陆强那侧的车门。

陆强仍未动，也没用手扶烟，吸了口，烟雾在鼻端缓慢漾开。

陈胜定了定神，恢复自如：“呦呵，稀客。”

陆强鼻腔里喷出一声。

保镖拉住陆强手臂，要把他拽出车外，然而这一下未动分毫。

陈胜看了看他，朝外一摆手，保镖松开，往后退开两步。

“今天这么有空，强哥。”他不阴不阳的叫了声，打个哈气：“难道嫂子救过来了，没死成？”

陆强神色未明，拇指和食指捏住烟身，吸满，轻吹了口气。

陈胜打量他片刻，颤着身体耸耸鼻：“那小妞儿到底美成什么样，把你迷得神魂颠倒，就这么自个儿跑来了？”

没见他动气，烟屁股在指间揉搓片刻，手垂下来，碾灭在腿间的昂贵座椅上。

陈胜看着他动作，嘴角下撇，已是不悦。他紧凑的吸两下鼻子，皮笑肉不笑：“怎么着？强哥，什么意思？”

陆强说：“你应该想到，我得来找你。”

他挑挑眉：“还真没想到。早知道她那么重要，当初拿卡车碾死她好了。”

陆强淡笑：“这回看你本事。”

陈胜原本上扬的嘴角僵住，扯了扯，露出里面参差的银牙，他见不得陆强目中无人的嘴脸，更痛恨他身上运筹帷幄掌控一切的气势。陈胜冷哼一声，拉开身侧的门，把那女人一把推出去，不再你来我往说废话，朝后一摆手：“上车，去仓库。”

一行有七个彪型大汉，个个受过特殊训练，加之体位墩厚，一屁股能把人压断了气。后背箱里放着砍刀匕首，陈胜现在神志不清，脑中唯一想法就是弄死他。

陆强只有一个人，硬碰硬占不了半点儿好处。

三辆轿车风驰电掣开出市区，沿着火车车轨，往二公里半的仓库开去。

陆强头枕着椅背，垂眼看向窗外，不急不躁，未见半点儿惧色。车厢内诡秘莫测，他一下一下拨动手中的打火机，仿佛数着节拍，伺机而动。

陈胜瘫在座椅上，身体几乎快溜下去，眼睛睁开条缝，撇撇嘴，把他的行为理解成慌乱。他食指堵住鼻端蹭蹭：“要不试着求求我？”

陆强手指一顿，又拨了下滑轮。车子顺道拐弯儿，绕过几栋厂房又开回来。

天色黑暗，窗外荒无人烟，只剩两盏照明路灯孤单立着。一条笔直公路和铁轨交错着延伸到不同方向。

前方交叉点上，一座破旧岗亭，隐约见门口站了个人，挥动手中红旗，要求止步。

司机踩了脚刹车，减速慢行。

陆强神色凛然，嚓的一声，一簇火苗终于明晃晃亮起，他手松开，车厢又彻底恢复黑暗。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陆强突然扯住陈胜头发，迅猛撞向对面车窗，扯回来，另一手罩住他的额头，左右一扭，陈胜还没来得及反应，瞬间休克。

司机瞳孔放大，望向后视镜里，手摸下去，抓住座椅旁边的铁棍，那边已经冲着耳麦里喊话。

陆强余光瞥到，岗亭边的交通杆正缓缓落下。他手臂支撑身体，借助腰部力量，双腿齐飞，一脚踹在司机太阳穴上。他头部撞上车窗，玻璃爆裂，铁棍还没出手，已经被陆强扔下车。

陆强掌控驾驶位，甩上车门，扫了眼后视镜，几名保镖正往这方向冲来。

他目视前方，交通杆已经降下一半，伴随轰隆隆的鸣笛声，远处火车灯光大亮。陆强腮线紧绷，半刻不停的踩死油门，擦着交通杆开了过去。

火车大灯从侧面打入车厢那一刹那，白光闪现，陆强终于懂了卢茵那日的恐惧。

不知什么时候，陈胜醒来，躺在冷硬潮湿的地上，四周昏暗，隐约能分辨是一片空旷坑洼的土路，树叶茂密，有山也有水。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脖颈疼痛，左右转动脑袋，瞟到个人影，惊的缩起了身体。

不远处停着他的轿车，火儿熄了，静静潜伏在黑暗里。

驾驶位车门大开，陆强朝外坐着，一条腿踩在车里，另一条腿直直撑着地面。他手臂搭着膝盖，指尖一点猩红，在唇间忽明忽灭。

陈胜下意识看向四周，空空荡荡，他的人一个都没跟来。他咽了口唾沫：“这是什么地方？”

“齐罗山。”

陈胜暗暗吸气，这里荒山野岭，和巢会仓库南辕北辙，一到晚上，鬼影子都见不着。

他神色稍现慌张：“你想怎么样？”

“你说呢？”他淡淡瞥着地上的人。

陈胜从前不惧他，是因为身边跟着几个训练有素的保镖，七个干一个，他稳胜。但是轮单打独斗，陆强的块头像野兽，他却身形细长，真打起来根本赢不了一招半式。不是那群保镖反应迟钝，只不过他千算万算，还是低估了陆强。

陈胜心思一时千回百转，“我们中间可能有误会。”

“什么误会。”

“我们俩本身无仇无怨，何必总是纠着彼此不放。”

陆强坐着没动，冷哼了声，低头啜了口烟，弹了弹。片刻，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一脚踹他胸口上。

陈胜闷哼，屁股滑出半米。

陆强语气淡淡，一字一顿的说：“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我的女人。”

他低咳：“我也是按邱老吩咐办事，其实身不由己。”他顿了顿：“我只是狐假虎威，和你说那些狠话，就是当初有点不服气，想气气你罢了。”

“是吗？”

“邱老怕你把信息透露给警方，让我直接找人办了你，我那天去找你，回来把话和邱老说了，他不信任你，非要我给你个教训，让你闭嘴。”

陆强脚踩他胸口：“说的是真话？”

“真话。”

“动卢茵也是他的意思？”

陈胜舔舔嘴唇：“是。”

“那看来，你只是听命办事？”

陈胜说：“你之前跟过邱老，他的办事风格应该很清楚。”

陆强垂眸瞥了他半刻，把脚挪开。

陈胜两眼深深凹陷，身体虚弱，手无缚鸡之力，简直跟刚才的嚣张跋扈判若两人。陆强扔了烟，两手插回裤子口袋里，里面手机震了两遍，他没拿出来看。

陈胜借着月光看他表情，捂住胸口缓缓起身：“邱老是多狠戾的人物，你我都知道，他为保小震，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陆强没吭声，低头又点了根烟。

陈胜说：“你要不相信我，今天就直接弄死我，反正这儿也没个喘气儿的，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知道。”

陆强昂头吐出烟圈儿。

他继续说：“我愿意和你……”

“你走吧。”

“什么？”陈胜诧异瞪大眼。

“趁我改变主意之前。”

陈胜脚尖下意识偏移方向，朝着空荡荡的前路。他吸吸鼻子：“你怎么突然……”

陆强意味不明的笑笑：“冤有头债有主，听了你一番解释，我觉得更应该去找邱世祖。”

陈胜挪了半步：“你别冲动。”

“滚不滚。”

“我可以帮助你。”

“滚。”

陈胜闭嘴，连续往斜后方退了几步，打量片刻，陆强站那儿未动，只知道埋头吸烟，并不像说假话。

他迅速扭过头，向着视野里唯一有亮光的大马路冲过去。

陈胜嘴角咧到耳根，亢奋的低骂：“真是蠢货。”

陆强侧身看，陈胜跌跌撞撞往前跑。一根烟总算抽到头，他两指一揉，熄灭了。兜里手机再次震起来。

为配合警方办案，游轮已在岸边停靠许久。

邢维新像热锅上的蚂蚁，焦急万分。邱震一干人等在闸口，工作人员借口过去两次，要求配合检查。时间快拖延半个小时，再找不到合理理由阻挠干涉，游轮马上会离开。

相关部门只能再拖延十分钟，邱震即将乘船出国，再转飞其他国家，便可永远逍遥法外。

邢维新插着腰，透过落地窗看向闸口那堆人影，邱震一身黑色装束，佝偻着脊背，人比上次见面要消瘦许多，旁边邱世祖侧头和他讲话，他埋着头，半点儿回应都没有。

邢维新视线移开，目光落在大厅正中的巨大表盘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广播正提醒乘客准备好船票，等待入闸。

邢维新脸色越来越沉，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下那个号码……

陆强转身往轿车方向走。

陈胜气喘吁吁，离光亮越来越近，马路上不时有车飞驰而过，嗖的一声，从眼前消失。他今天药打的过量，比往日虚弱，脑中混乱，脚下发颤，迈着机械步伐，一刻不停的往前跑。希望就在眼前，他裂开大嘴笑出声。

一声轰鸣，他脚步顿住。

陈胜回过头，身后车大灯乍然亮起，他抬臂挡眼，空地亮如白昼。

黑色车身缓缓向他靠近，陈胜汗毛立起来，恍然明白了陆强的用意，他哪儿能轻易放过自己。他脚下磕绊，险些摔倒，也顾不上别的，连滚带爬往前跑。

手机在兜里震动不停，陆强没管它。

他唇线笔直，眼神阴鸷，一脚油门冲着那个狼狈人影开过去。

人比车灵活，陈胜左躲右闪，身体往旁边滚倒，爬起来，朝相反方向跑。

陆强重踩刹车，降挡，车身重心前移，猛切一把方向盘，车尾甩出去，一个漂亮的横移。

地面上尘土飞溅，刺耳声音响彻山谷。

陈胜已经跑出一段距离，车的速度极快，陆强眼前浮现那日两车相撞的画面，卢茵躺在车底浑身是血，她奄奄一息，在手术室里与死神抗争。她面无血色的小脸，她胸口和头顶的伤疤，她剃光头发的脑袋……无疑不像一把利刃，剐在他的胸口上。

陆强脚底越踩越重，陈胜尽在眼前，只要他再坚持两秒，从他身上碾过去，便可偿还卢茵遭受的一切痛苦。

他握紧方向盘。

陈胜呼吸急促，不停的跑。浑身上下仿佛有千万条蚂蚁啃咬，皮肤发冷，血管快要爆炸开。

没坚持几秒，他脚下一软，再也撑不住，摔倒在地上。

陈胜手脚并用，连爬了几步，翻过身，手臂支撑屁股往后蹭。车速极快，眼看就要从他身上碾过，他瞳孔放大，惊恐的怒吼出声。

车前蔓过他的脚，陈胜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出不来。车速依旧，盖住他的腿，他只感觉一股液体从喉咙滚出，太阳穴胀痛，眼球快要爆出来。

却在这一刻，车头贴着他鼻尖猝然停下。陆强踩了刹车。

短短时间里，陆强脑海中一祯祯画面倒流往前播放——他们一起试旗袍，在车中拥吻；领证那天下了雨，但两人照片却以相依姿势，烙刻在那纸证明上；他和卢茵在家乡拱桥上看流星、打雪仗，回到老房子，他们忘情缠绵。

时间迅速倒退，回到初识，她一身洁白婚纱站在雨幕里，她看他惧怕嫌弃的眼神，她站在走廊那一声柔软的‘老公’。还有，他第一次吻她，就在此地，齐罗山下的小舟里。

最后，他想起那日火车站，钱媛青对他最后的嘱咐。

陆强踩了刹车。

他推开车门，往前走了两步。陈胜半截身子埋在车身下，脸色青紫，浑身抽搐，口中有白色污秽物不断溢出来。

车子停的恰到好处，没碰到陈胜分毫。

陆强走远几步，点了根烟。

手机又在兜中震动，他稳了稳情绪，这次接起来。

邢维新显然没想到他会接听，愣了几秒，没等开口，陆强说：“我自首。”

当日凌晨两点三十分，机场里。

卢茵没有等到他。

根子交代一切，她神色不明的听完，没掉眼泪，没吵着闹着要回去。

她问根子：“所以机票从来只有这一张？”

他点头。

卢茵咬住唇，怕听到答案，还是问：“陆强会有危险吗？”

根子一愣，赶紧摇头骗她：“不会的。”

“他希望我走？”

“这样才最安全，邱世祖势利大，强哥更怕别人伤害你。”

卢茵低下头，久久盯着手中的机票，离飞机起飞还有半小时。

根子心中焦急，却不敢催促。

几秒后，她深深吸一口气：“好。”

根子说：“嫂子，你把我号码记住了，到那边安顿好，把联系方式发给我。”

卢茵点头。她努力让自己笑的好看：“那我走了。”她只带了个随身包，转身往安检口走去。

“嫂子，等等。”他忽然又叫。

卢茵停步，根子追上来：“强哥还有句话让我带给你。”

卢茵抿唇。

“他说，再见面时候，他会清清白白站在你面前。”根子顿了顿：“他让你等她。”

一瞬间，卢茵泪如雨下。

她埋头，良久，只说：“知道了。”

陆强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被带入审讯室，对面坐着老邢，另外还有两个人，一老一小。老的坐中间，小的坐在最外面。

等待就绪，小警员把一打表格捋顺，拿起笔，准备记录。

他例行公事：“姓名。”

陆强说：“我先打个电话。”

小警员抬起眼：“现在是审讯期间，不能打电话。”

陆强没搭理他，看着老邢。

小警员移了移纸张位置：“姓名。”

陆强不吭声。

老邢定了定神，把水杯放下。他倾身和旁边的人耳语几句，对方拳头抵着嘴唇，看陆强一眼，点了下头。

老邢起身关了摄录机，把电话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他。

陆强没接：“我要我的。”

老邢看他一眼，把手收回来，“你别说太久。”他冲着小警员：“张儿，在证物栏里呢，你给拿过来。”

陆强拿到自己的手机，按了开机键。等待几秒后，震了两下。

有两通电话是根子打来的，他没管。手指向上滑，他目光微动，下面连续的几通都是个陌生号码，号码特殊，不是按照国内数字规律排列的。

他舔舔下唇，拇指虚空的晃了晃，点了回拨键。

陆强沉眸看了眼屏幕，问老邢：“能不能给根儿烟？

老邢就站他旁边，递出去顺手帮他点着。

陆强深深吸了口，瞟向手机，直到快自然挂断的时候，屏幕才亮起来，上面开始记录时间。

他又看几秒，才抬起来贴在耳朵上。

“喂。”

隔了会儿，那边：“喂。”

陆强叫：“卢茵？”

“……是我。你在哪里？”她声音略微焦急，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带了点颤音儿的传过来。

陆强吸气，捏烟的手送上去，顿在嘴边，他滚了滚喉，垂下头，手又落回腿上。末了，终是抬起裹进嘴里啜了口。

顿几秒：“审讯室。”

那边像松一口气，没吭声。

陆强问：“到了？”

“嗯。”

“都安顿好没有？”

卢茵说：“好了。”

他努力放轻松，手搭在腿上弹了弹烟灰：“刚才干什么了？这么久才接电话。”

卢茵说：“睡着了。”

“那头现在是上午？”

“嗯。”

除了确认他的安全，她总共就吐出几个简单的音节。

陆强问：“不想理我？”

他问完，那边不说话了，陆强屏息，好一会儿，电话里隐约传来几不可闻的抽泣声。烟屁股被陆强咬变了形，另一手紧握成拳，房间里几双眼睛都盯着他，他视若无睹，就那么坐着。

片刻，电话里的情绪像是稳定了：“陆强，我恨你。”她声音总算带了点儿力气。

陆强心沉了沉，低声细语：“恨我干什么？”

卢茵说：“我哪儿都不认识，这儿根本见不着几个黄种人。”

陆强说：“根子给找的看护是中国的。”

“邻居我也不熟悉。”

“都说远亲不如紧邻，”陆强道：“没事儿的时候多聊聊，根子说是对老夫妻。”

“房子太大，就我一个人。”

陆强腮线动了动，隔很久：“对不起，卢茵。”

“……我想回家。”听到他的声音，她还是抑制不住，终于哭出来。

这四个字令他前所未有的沉重，陆强一颗心都被她狠狠揪起，恨不能马上飞过去，哪怕只帮她擦擦眼泪也好。

陆强眼眶发热，狠下心：“你就当是休假，要不了多久，我就能过去找你。”

“真的？”

“我保证。”陆强闭着眼都能想象到她擦眼泪的样子。他前倾身体，手肘撑着膝盖：“你别哭，卢茵。”

“嗯。”她呼气。

陆强说：“我的女人必须坚强，我相信你能照顾好自己。”他顿了顿：“你应该知道我留在这儿情非得已，但也非留不可，吴琼的死和我脱不了干系，错了这么多年，我不希望糊里糊涂的跟你过日子。”

“这是一笔债。”陆强沉声说：“懂不懂？”

卢茵吸吸鼻子：“我知道。”

他眉头松了松，“在那边安心等我，行吗？”

“要多久？”

“现在还不知道。”

卢茵心中委屈，故意说：“时间长，我就不等了。”

陆强心一沉：“你要干什么？”

她小声哼哼：“去找别的男人。”

默了默，陆强才想起手上还有烟，烟灰掉了一地，只剩小半截。

他吸了口：“你去吧。”陆强冷笑一声，“不过千万别让我看见，把那孙子命根给割下来。”

卢茵噗一声，在电话那头又哭又笑。陆强也随之眉头舒展，嘴角扬起笑意。

老邢来回踱步，腕表伸到他面前点了点。

陆强看一眼：“茵茵，我不能聊太久。”

“嗯。”

“有事给根子打电话。”他勾勾额头：“如果……情况不好，你能给我写信。”

“……好。”

陆强捏紧手机，听着里面的电流声：“那我挂了。”

手机在耳边迟疑数秒，那边没有回应，手指按下去那刻，听筒里仿佛传来遥远缥缈的两个字。

卢茵说，等你。

老邢返回桌边，他把杯子撂在角落，气氛瞬间严肃起来。

他问：“可以开始了？”

陆强靠回椅背：“可以。”

后来的日子，陆强都在提审和问话中度过，有邢维新照顾，他并未受到严重的精神轰炸，只是时间熬人，睡眠不足，他眼下青黑，胡子长出来一直没有理。

警方尽量收集资料，没日没夜的忙了一个月。

在第三十四天的时候，材料终于准备妥当，老邢在紧迫的时间里，把东西送往检察院。又经过几个工作日的等待，那边来了消息，给的答案是，同意正式逮捕犯罪嫌疑人邱震，同时把资料递交给内部公诉处，向法院提起诉讼。

由于案件的特殊性，法院很快受理，并安排时间开庭。

开庭那天，已经进入十月中旬，天气转冷，漳州城里满地落叶残花，气氛颓败。

陆强当天见到了邱世祖，他一脸淡定的望向审判席，他们请了最好的辩护律师，当天没有出结果，由审判席商定，择日宣判。

审判长最后发言：“法庭审理结束，现在休庭。请法警将被告人押回监所继续羁押。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邱震带上手铐，被法警从侧门带走。

旁听席的人群渐渐散去，陆强回过头，邱世祖一干人已先行离开。他眼神晃了晃，对上一道仇恨的目光，梁亚荣由丈夫和梁亚军搀起来，一同看着他的方向。她佝偻着身体，头发花白，皮肤干瘦，眼里写满仇恨和愤怒，如果目光是一把刀，那刀刃早已插进陆强身体里。

陆强眼神落下来，片刻，转回头，现在不管他怎么补救，都无法减轻梁亚荣对他的憎恨。

宣判日定在一周以后，法网恢恢，这天出奇顺利，邱震以强奸并逃脱法律制裁的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陆强包庇罪行恶劣，致使犯罪分子长期不能归案，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由于之前已服刑六年，并检举有功，积极协助警方办案调查，又减刑十五个月二十一天。最终判决结果，陆强入狱八个月零七天，立即执行。

法庭肃静几秒，陆强抬起头，看向被告席上的人，只几秒间，他目光锐利地捕捉到一抹解脱的笑，极轻极淡挂在他唇角。

审判长最后道：“宣读完毕”。

旁听席传来几乎扭曲的嚎叫，梁亚荣无法接受女儿被害，而邱震能逃脱死刑的判决。她拿拳头砸着自己胸口，用最恶毒的话咒骂被告席上的人，她满面泪痕，披头散发，嗓子喊到沙哑。在座的人们拿手指轻轻戳着眼角，同情的看着这位满面悲怆的母亲。

她被提前请出法庭，这种沉痛气氛久久不能平息。

陆强侧头与邱世祖对视，邱世祖用手耸耸衣领，嘴角下撇着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的转身出去。

自此，尘埃落定。

邱震被送去小牙河服刑，陆强去了临市监区，被特殊保护起来。

从审查到宣判，历时四个月之久。邢维新松一口气后，又马不停蹄开始侦查吴琼被害一事。

陆强接到卢茵来信已经一月末，还有二十几天就是新年。

他在狱警的监视下把信展开，一共三页纸，洋洋洒洒都是她对那边生活的描述。她找了份轻松的工作，就在住处附近的私人裁缝铺，不是很大，但老板很照顾她。她身体养的很好，请的看护是位五十几岁的阿姨，孩子都在那边生活，她退休过来顺便打些散工，偶尔周末，阿姨的儿子儿媳会跟过来凑热闹，一同聚餐，一同郊游。住处前面有个世纪公园，她晚饭后时常去散步，草坪上有一排长椅，从那个方向可以看到火红的日落，她说，当红霞映满半边天的时候，她很想他。

陆强咽了咽喉，继续看下去。

她说，公园再往前走有家华人开的超市，那里有许多从中国空运的新鲜食材，这里的东西她吃不惯，通常都是买菜回去和阿姨一起做。

早餐没有油条和豆浆，她很想念。晚上睡觉的时候床太大，她可以从这边滚到那边，但有时半夜会被冻醒。外国人很开放，他们毫不掩饰心中情感，在喧嚣的大街上就能深情拥吻，每每看到这画面，她都很想念很想念他的怀抱。

卢茵说，起初的三个月很难熬，她不能进食，闻到油腥味儿就吐的昏天暗地，头晕，乏力，晚上辗转反侧。她睡不着，抱着被子压抑的哭，反复拨打他号码，可那边永远是冰冷的忙音，这时候她最恨他……

陆强手有点儿抖，这段话他没读明白，又认真看了一遍。

翻过去，还有一页纸。

他读下来，目光落到最后四个字上，身形一顿，手指颤抖的厉害。

旁边狱警察觉到：“你怎么了？”

陆强晃神，连忙把信纸递过去，“帮我看看，最后这是什么字儿。”

狱警诧异的看看他，怀疑他精神不正常，帮他读了出来。

陆强好半天不知想什么，手里的纸被他捏皱了，他还盯着那四个字瞧。

狱警：“你没事儿吧？”

陆强突然道：“警官，我要回信。”

狱警发给他两张纸。陆强没上过几年学，握笔姿势别扭，想了很久，他才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他字迹粗糙，下笔很重，有好几下都划破了纸张。不会写的字就问狱警，狱警索性搬来凳子，坐他旁边，找了纸笔，他问的字就写下来给他看。

问到最后，他有些不耐烦。

终于写好，满满的一页纸。陆强拿过来看了遍，抿抿唇，突然一把揉碎了。

狱警：“……”

他笑了声：“写的不好。”

狱警气得想冲他挥警棍，把笔一扔，站旁边不管他了。

陆强思考半天，抓耳挠腮，握着笔杆儿，最终只在信纸上写下八个大字：卢茵，你他妈好样的。

陆强当晚失眠，几乎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向监区申请见王全志。

根子来的时候看他春风满面，笑意直达眼底。

陆强说：“帮哥办个事儿，把老太太给弄出去。”

根子直咧嘴，摆摆手说：“哥你别难为我，咱家老太太那倔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当初你劝都没用，我哪儿好使啊。”

陆强靠着椅背，食指轻巧的勾了勾额头，得意挑眉。他胸有成竹的哼笑两声：“你这么说。”

根子呆愣愣的：“怎么说？”

“你和她说，你儿媳妇怀孕了，让她看着办。”

根子一愣，“你说谁怀孕了？”

陆强说：“你嫂子。”

他眨眨眼，一拍大腿：“真的？”随后跟着笑起来，猥琐的冲他竖拇指：“哥，你真强。”

陆强这会儿不经夸，嘴角就快咧到耳根上，他昂头看向铁窗外，看入了神。半天，自语道：“必须强。”

没聊几句，陆强催他走。

根子从监狱回来，立即赶回淮州，去办他刚刚吩咐的事儿。

一晃眼，就是除夕夜。

监区这天张灯结彩，小黑板上写满祝福语，晚上吃过饺子，搬了小板凳看春节联欢晚会。

监狱里难得这么热闹，比平时睡觉要晚。

躺到床上已经午夜，陆强睡不着，看着高窗外的一小片天，这里远离市区，听不见炮竹齐鸣，也没有烟花漫天，显得异常宁静。他想起去年春节也没一起过，她去了舅舅家，而他正赶在回乡的路上。

今年同样分离，他在牢里，她却在八千多公里的异国。

好在以后不同，跟老娘，跟他儿子。陆强想到没成型那个小家伙儿，连翻了几个身，更是毫无睡意。

上铺兄弟探出头，小声问：“你折腾什么呢？”

陆强说：“睡不着。”

那兄弟下巴垫在胳膊肘上，一脸坏笑：“想女人了？”

陆强看他一眼，翻了个身，眼睛望着黑夜，嘴唇动了动：“想媳妇。”

日子有了期盼，过的特别快。

出了正月以后，刑期还剩七个月。

某天，有人去监区探视他。他没想到的是，外头坐着的人是邱世祖。

两人对望了片刻，邱世祖拿起话筒，问他：“陈胜死了你知道吗？”

陆强说：“知道。”

那晚他没撞死他，陈胜因摄毒过量身亡。警方只例行公事盘问过陆强，他身上没有任何碰撞外伤，陈胜的死，和陆强毫无关系。

邱世祖直截了当：“我想知道你千方百计送小震坐牢的目的。”

陆强垂下眼，过了半刻：“良心过不去。”

邱世祖没想到他会这么答，一双精锐的眼睛透过镜片看他，几秒后，讽刺的大笑出声，“强子，”他叫了他：“你以前伤天害理做的多了，现在跟我讲良心？”

陆强靠着椅背，淡漠的看他，没吭声。

像无声的较量，邱世祖收了笑，“不管你什么目的，陆强，我不会让小震在牢里待太久，不瞒你说，这几个月我内外疏通，事情已经办的差不多。”说完，志得意满的看着他。

陆强眉头轻触，随后放松下来，仍旧没说话。

邱世祖说：“我也是后查出来，陈胜从中挑拨你我关系，害了你女人，我前后根本不知情。”他看着他：“我一直都很信任你，更了解你为人，相信你不会出卖小震，所以自始至终都没把精力放在你身上，没想到……”

他撇嘴摇了摇头，“我很失望。”

陆强说：“我对他也一样。”

又对视片刻，邱世祖忽然动了下，整整衣领，仿佛赞同的点点头：“也是，小震这脾气，应该受点儿教训，”他说：“这事情我不追究，就算偿还当年欠你的人情。”

邱世祖站起来：“强子，以后好自为之，你现在并不能独善其身。”

陆强定了定眸，朝他轻轻笑了下。

他是在四月初得知邱震死讯的，很突然，也很诧异，消息由邢维新传递进来。

邢维新说：“是老邓干的。”

一个月前，梁亚荣去小牙河见过老邓，老邓去年年底查出得了肺癌，刚刚初期，但人已经消瘦不堪。两人谈了整整十分钟，回来后，老邓异常沉默。

前一段儿去上工，他偷偷把十厘米的钢钉钉在大腿内侧，拿布缠紧，带回了小牙河。

他就是用这支钢钉要了邱震性命。

没人知道他干瘦的身体是怎样做到的，可能出于父亲本能，亦或是鱼死网破那一瞬间爆发的力量。

那之后，他耗尽所有，只剩下微弱的一口气。

邢维新说：“在熬日子了，也就这几天。”

陆强问：“人在哪儿呢？”

“市医院。”

他两手挪上来搁在桌面上，埋着头，过了许久：“能给我根儿烟吗？”

邢维新递过去一根，看陆强慢慢抽完。

他起身离开的时候，对上他发红的眼。

陆强说：“帮忙给找个好地方。”

此刻，另一头。

邱世祖刚刚苏醒，独子亡故，他气血上脑，中风进了医院。

短短几天，老了十岁。

清醒过来后，仍不能接受现实，悲痛交加，连续抢救了两次。

他脱离危险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陆强家破人亡。

然而，几天后，下属传递来的消息是，他妻儿老母早已离开，去了国外。

第二十九章番外一：我的丈夫，陆

八月份，意大利天气闷热，时常下雨。

卢茵从裁缝铺出来，与安吉洛道别，抬头看了看，天气阴沉，又飘起毛毛细雨。

她一直随身带着雨伞，从包里翻出来，撑开。

沿途经过一间小教堂，是文艺复兴时期修建的，古老墙体呈现一种斑驳陈旧的青灰色，风逐日蚕，大理石已被磨平棱角。教堂常年对外开放，有暖黄的光从里面透出来，轻缓的圣歌能让人心情出奇平和，信徒零散的坐着，双手相握，虔诚祷告。

教堂前方有一个喷泉广场，地面落着上百只白色信鸽，每到傍晚，当地居民都会带着食物来这里喂它们。广场边有几个黄发碧眼的小男孩，带着头盔，脚下踩着滑轮，调皮的从中间穿过，掠起一路白鸽。和着喷泉声，扑棱棱的盘旋在广场上空。

卢茵抬起雨伞，往天空望了望，笑着看向那几个小男孩，一时忘了走路。

电话这时候响起，是钱媛青打来的，透过话筒，她能听见咿咿呀呀的呓语声，卢茵心都融化了，收起手机，脚步变得急切起来。

她中途拐去附近超市，按照钱媛青吩咐拿了两罐奶粉和奶嘴儿。这附近新开许多小商店，她脚步不停，一路看过来，眼神忽然顿了一下。

这是一家中国店，黑色牌匾，用简单的四个大字勾勒：天舞刺青。旁边是红色英文标注，边角画着简单的图腾。

卢茵不禁驻足，想起去年在漳州商场里，陆强还说要她刺个‘陆’字，在身体最隐秘的位置。卢茵咬咬唇，脸不自觉红起来，只犹豫两秒，她脚尖一转，推开了这家店的店门。

回到家已经晚上七点钟。

在院子外碰到邻居雷德太太，站门口聊了几句，她打开院门。

阿姨正准备晚饭，钱媛青迎出来，接过她手上的东西：“刚才说什么呢？”

两人进了屋，卢茵直奔着沙发旁的婴儿床：“雷德太太说，最近治安不太好，山脚住的韩国人家里，前几天被盗了，让我们小心一点儿。”

小婴儿看到卢茵过来，挥舞着胖胖的小手和小脚，咯咯笑起来。

钱媛青道：“那以后记得锁好院门和房门。”

“嗯。”卢茵点头，倾身亲吻她送过来的小胖手。把臂弯的背包放下，就要去抱她。

钱媛青啧了声，拍掉她的手：“洗洗你再抱。”

“好疼！”

“没记性，活该。”钱媛青嗔了她一眼：“都说好几次了，别把外面细菌带我孙女身上。”

卢茵揉着手：“……”

又是一个周末，天气晴朗无比。

卢茵拉开窗帘，深深吸一口气，心情大好。

晚一点儿的时候，她和钱媛青把婴儿床搬到院子中央，今天的小婴儿格外兴奋，咿呀大叫，笑声回荡在空气里。

约了阿姨的儿子儿媳来聚餐，人还没到，钱媛青和阿姨在厨房里准备食材，院子角落支着烧烤架，炭火已经烧起来。

钱媛青什么都不用她，卢茵变成大闲人，坐在摇椅里捧着一本书，旁边就是婴儿床，她嘴里吐着泡泡，挥舞着四肢，啊啊不知说什么。卢茵半个字都没读进去，就那样呆呆的看着她，她长相更多像自己，眼睛很大，眼仁如同一颗乌黑莹亮的黑珍珠，鼻子小巧，嘴也很小，唯独耳朵轮廓和另一个人极相似。卢茵渐渐看入迷，什么都不做，心中一片安然。

不知过多久，她抬头望向天空，突然想念一个人，从手机里点开日历，下个月十八号的位置上，有个特殊标记，拿手指点了点，还剩三十七天。

卢茵笑的眯起眼，天空的云朵稍纵即逝，和煦阳光铺洒着大地。也许她想要的幸福，现在只差一点点。

出神的瞬间，钱媛青蓦地喊了她一声。

卢茵应下，蹬上拖鞋往客厅里面跑。

院子外，有个黑影鬼鬼祟祟，吸完一支烟，碾灭了。把旅行包隔空扔进院子，双手撑着栏杆，轻巧翻了进来。

小婴儿打了个嗝，听见动静，睁着大眼好奇的看过去，小腿乱挥。

钱媛青把奶瓶调好温度：“别把我孙女渴着了。”

卢茵笑了笑，拿着奶瓶往外走。

室外光线晃眼，婴儿床旁边蹲个大块头，背对着门口，正试图伸手去抱她。

卢茵心中惊骇，突然想起那日雷德太太的话，失声尖叫：“妈——”。

她大步往外冲，混乱中，拖鞋踢飞了一只。

那大块头已经笨拙的抱起小婴儿，耸着肩膀，转回身。

卢茵倏忽停住。

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傻子一般盯着面前的人。他皮肤黝黑，秃脑袋，黑眼睛，身上穿着汗衫和麻布裤子，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脚跟儿踩在外面。

他满身阳光，对她斜着唇角笑。亦如初见。

陆强笑着，慢声说：“卢茵，你男人回来了。”

卢茵无动于衷。

他说：“傻了？”

她眼前渐渐模糊。

陆强滚了滚喉咙，笑收回来一些，他柔声：“过来，给我抱抱。”

那一刻，她分明见到，小婴儿的小胖手，轻轻的，触上他的下巴。

听到喊声，钱媛青几乎吓晕过去，和看护对望一眼，两人扔下手里东西往外跑。

到门口的时候，瞧见外面情形，她拦了看护一把，又双双停住。

院子当中种着一棵柠檬树，是之前户主留下的，精心培育，每年开花结果，这时节，叶片间挂满未成熟的柠檬。有风吹过，树枝摇曳，送来一阵奇特清新的味道，使整个小院儿都鲜活起来。

树下相拥一对男女，男的单手扣住女的后脑勺，女的双臂环紧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胸口。

他们中间夹着一个小婴儿，小婴儿自打出生就不爱哭，很懂事，更好养。她此刻被挤在中间，一点儿不认生，以为在逗她，竟嘎嘎笑起来。

看护一脸诧异，看向钱媛青，便愣了愣。

察觉到注视的目光，钱媛青蓦地别开脸，拿手背拭去溢出的眼泪。

看护姓于，比她大两岁。钱媛青笑笑：“于姐，那是我儿子。”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难得露出温柔神色。

看护在这个家帮工一年有余，其中情况多少了解，此刻看到她表情，再去看亲亲热热那两人，眼眶一热，也跟着高兴起来。

钱媛青缓了缓情绪，迈下台阶。

陆强垂头贴着卢茵发顶，无知无觉。

她走过去，板着脸：“行了，你们俩。”

陆强这才抬起眼：“妈。”

她嗯了声，“回来了。”

钱媛青没看他，只着急去接他手里的孩子，五大三粗个男人，手里哪有轻重，婴儿筋骨脆弱，万一闪到脖子，不是闹着玩的。

他也真敢。钱媛青瞥一眼，想训他几句，忍了忍，终究没有开口。

那两人已经分开，卢茵垂着头抹眼泪。

看护也走过来。

卢茵抬抬眼，鼻子有点而堵，介绍说：“这位是于阿姨。”

“他是我老公陆强，刚从中国来。”

看护稍微打量几眼，也没多问，笑着说：“来了好，来了就好。”

陆强绷了绷唇，隔好一会儿才说：“费心了。”

短暂的沉默，谁也没接话，却都知道他话中的意思。

卢茵勾住他小手指，“你就这么来的？”

陆强朝门口轻抬下巴，草地上扔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瘪瘪囊囊，就装了几件衣服。从里面出来以后，只来得及回家简单收拾一下，便被邢维新等人送过关。

看护去门口把背包捡回来，钱媛青交代两句，抱着孩子先进了屋。

卢茵往前两步，昂头看他：“不是要下个月才出来？”

陆强握着她手：“表现好，提前释放的。”

“怎么不说一声，我去接你。”

陆强说：“想给你个惊喜。”

卢茵眼睛仍然湿漉漉的，嗔怪道：“有门你不走，偏偏翻墙进来，我以为是偷小孩儿的。”她惩罚的捏紧他手指：“惊喜没有，惊吓倒是有。”

陆强把她往前一带，她手掌贴住他坚硬的胸口，他哑声：“真没惊喜？”

他目光直接，目光浓得化不开，坦坦荡荡看着她。

片刻，卢茵还是败下阵，别开眼，抿紧了唇。

稍晚时候，陆强从楼上洗澡下来，换了家居衣裤和拖鞋。看护的儿子儿媳已经到了，院子角落摆满食材，炭火更旺，周围空气漂浮着躁动的薄烟。

简单介绍一番，陆强还真与他们寒暄几句，本就认识，没多久，气氛便活络起来。

串好的肉和蔬菜分门别类放到烤架上，烤出滋啦啦的声音，没多会儿焦香味道荡漾开来。开了几瓶啤酒，大家举起杯，为这个意外团聚碰了碰。

陆强一口咽进去，垂下眼，目光落在对面女人身上，今天人太多，他们还没有好好说过几句话。

他身体靠向椅背，“卢茵。”

“嗯？”俩人目光不期而遇。

陆强眼神往客厅方向挑了挑：“去拿几个碟子出来。”

他声音缓慢低沉，似笑非笑，眼皮半垂着懒散的看着她，烟只吸了几口，提前在桌角碾灭。

卢茵舔舔唇，周围说话声都变成空盲的噪音，只能听见心底如鼓的震颤声。她脸颊腾地烧起来，放下筷子，慢半拍的哦了声，跑回厨房拿碗碟。

片刻，陆强起身：“去趟厕所。”

没人注意他们，钱媛青和看护笑着逗弄小孩子，剩余两人忙活着烤肉和分调料。

他跟着进了房里。

这间房的客厅很宽敞，装修简约朴素，家具整体乳白色，都是之前房主留下的。门廊左右是客厅和餐厅，客厅旁边有两个房间，住着钱媛青和看护。往里走有通往楼上的旋转扶梯。

正对是厨房。

卢茵踮着脚，从上面橱柜里拿新碟子。她今天穿一件简单白T恤和短裤，动作的缘故，露出一小截后腰。

身后忽然哒的一声，房门轻轻落了锁。

她颈后汗毛瞬间竖起来，心绪紊乱，跳得奇快。早有预感般咬了咬下唇，回过身，陆强反手站在门口，目光幽幽的盯着她后腰位置看。

她声音是飘的：“你怎么进来了？”

窗外杂草丛生，隔着围栏，能看见雷德太太家的厨房。卢茵站在窗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陆强走过去。

空气变的紧促暧昧，他急切直接的攫紧她腰身，“茵茵……”他暗哑的叫：“想没想我？”

说话间，已气喘如牛。

卢茵脚跟被迫抬起，眼神两分怯懦，两分期待，剩余的都是想念，她开口：“想……”

一个字都没吐全，便被夺去呼吸。陆强思念更甚，这一年时间里，只能在脑中勾勒她的样子，像一个画饼充饥的可怜鬼，在阴暗逼仄的监狱里，一日日挨过来。

卢茵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含糊的说：“我们该出去了。”

陆强身体前倾，几乎把她按在料理台上，呼吸相闻，他拇指摩挲她额头接近发根的皮肤。她头发已经长出来，乌黑浓密，刚及肩膀。

陆强手下不平，是她手术留下的疤痕。

卢茵推推他：“外面有人呢。”

“管他。”陆强再次吻住她的唇，把她瘦小的身子揉进怀里，大掌不老实，顺着衣摆覆上她后腰。

卢茵脑中警铃大作，清醒不少，往他下唇狠狠咬一口。

陆强粗喘着停止，终于分开来。

卢茵嘴唇红艳，绞紧眉：“陆强，你真讨厌。”

他手还待在里面，用唇蹭她耳后和发鬓：“这么多人。上楼疼疼你？”

卢茵心一跳，缩肩推他：“你只想着这个。”

他理所当然：“没错儿，谁让你是我媳妇。”

卢茵脸颊通红，却因他最后两个字感动得想流泪，他多久没这样叫她了？她伸开五指，轻轻覆在他的侧脸，拇指缓慢磨蹭两下，手底的触感很真实。

卢茵吸了下鼻子，心不在焉的阻挡：“人都在外面呢，你注意点儿行不行？”

陆强未动，低头看着她。卢茵也不在扭捏，细声道：“等晚上。”

他鼻子凑近，在她发顶深深嗅了嗅，松缓力道，本身也没打算干什么，拉着她手往身下碰了碰，终于分开些距离。

陆强懒懒问：“你后腰上是什么？”刚才距离远，他没看清。

卢茵扭着身，不给他看。

她越是别扭，他越好奇。

陆强眸光幽暗，反手勾住她的腰，稍使巧劲儿，弓起膝盖，把卢茵小腹按在大腿上。

卢茵惊呼，陆强一把扯开她裤子。他目光移了移，落在她腰臀相接的位置，那个纹身完全袒露在他视野里。他呼吸微滞，那一刻，说不上是什么情绪。

片刻，俩人一前一后回到桌前，卢茵脸上红晕未退，还有些不自然。

她埋头吃东西，陆强聊天，两人再没过多交流。

一顿饭到下午两点才散席，收拾妥当后，看护随儿子回家住几天，钱媛青带着小宝贝睡午觉。

天气很好，带了丝丝凉风。

陆强什么都没拿，他们索性换好衣服，去外面采购一些回来。

卢茵拉着他的手，十指相扣，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的感觉到，他们分开一年之久，时差六小时，隔着八千多公里的距离。这一次，陆强是真的回来了。

她不争气的想流泪，抬起头，睁大眼，天空瓦蓝澄净，满目明亮。她又忽然笑出声。

陆强看她：“笑什么？”

卢茵拉起他的手，贴在唇边轻轻啄了下，没有说话，看着他，眼睛都笑弯了。

陆强手背灼烫，喉咙发紧，他能看见她眼底隐忍的水汽。

前方红灯，神色各异的欧洲人在路口驻足，小镇上建筑古老，街道狭窄，马路是起伏不平的上坡路。陆强牵过她的腰，站在红绿灯下，毫无征兆的垂头吻下去。

卢茵有一瞬错愕，本能想推开，耳边混杂的都是异国语言，蓦然回到当下。她手上一紧，便就顺从的闭上眼。

他的吻温柔怜惜，单单触碰她的嘴唇，大掌捧着她脸颊，吻的忘情。

卢茵唇角上翘，勾着勾着，眼尾终究滑落一滴泪。

绿灯亮，人群穿梭。

好一会儿，陆强放开她。他瞟了眼四周，勾勾额头：“站老外面前干这事儿，就美了？”

“嗯？”她吸鼻子。

“这不你心愿吗。”

“……”

在外走走停停，花了一下午时间，卢茵把平常生活轨迹带他走了一遍。

买完东西，到家傍晚六点，吃过饭，直到临睡时，钱媛青才肯把孩子交还给他们。

陆强洗完澡，仅穿了条平角裤就出来。

她侧躺在大床上，胳膊垫在脸颊下，垂着眼，目光温柔地落在臂弯下的小婴儿身上。

陆强把毛巾扔旁边，在另一侧半躺下来。

卢茵虚音儿：“轻一点儿。”小宝贝已经睡着。

陆强半趴着，才有时间仔细打量他的小公主。

真不可思议，这么粉嘟嘟的小东西是他造出来的，她会呼吸，会动，会眨眼睛，会对着他大笑，将来长大了，还会甜甜的叫他爸爸。这感觉相当奇妙。

陆强胸膛里气流翻涌着，争先恐后往上冲，他忍不住俯身亲了又亲，摊开大掌放她脸旁比了比，新奇的问：“这么小。”

卢茵好笑，“刚出生时候还小呢，皮肤都皱皱巴巴的，才五斤多一点儿。”

他手指细微收缩：“好生吗？”

卢茵一顿：“她不足月，有些早产。”

陆强握住拳，腮线紧绷，“害怕了？”

她轻描淡写：“有什么好怕的，妈在身边儿，我还能走呢，叫了辆车就去医院了。”

陆强好一会儿没说话，把婴儿小手贴在唇边轻轻的蹭。卧室里静极了，只有床头闹钟有规律的跳动着。

“当时是不是恨我？”

卢茵笑笑，一脸轻松：“是啊，是啊，杀了你的心都有。”

陆强说：“不会了。”

“什么不会了？”

他隔空抚摸她后脖颈，“等生下一个的时候，我哪儿也不去，就待你身边儿，好好伺候你。”

听这话，卢茵挤了下鼻头：“我才不要生，疼死了。要生你自己生。”

陆强想了想，认真道：“但凡我有那套设备，生十个八个都不让你遭罪。”

卢茵噗嗤笑出声，赶紧捂住嘴，陆强却一本正经：“你得给咱家添个带把的。”

她哼了哼，小声嘀咕：“还说不是重男轻女！”

陆强说：“不是。”

“骗人。”

他抬起眼，拇指滑过她脸颊，在耳垂上揉了揉：“闺女是留着宠的，生个小子，将来要代我撑起这个家。”

卢茵一愣，鼻腔倏地酸胀：“只会哄我。”

陆强没有说话，房间灯光大亮，衬着她白皙的皮肤，格外晃眼。他手蹭着蹭着，滑过她肩头，落在她笔直的锁骨上。卢茵睡裙领口略大，侧着身缘故，胸前形状明显。

陆强目光越来越沉，气氛在一瞬间变了味道。

他长腿跨过来，翻身把她压住，睡裙从下掀到脖颈上，她里面什么也没穿，每一分起伏都映入他眼里。

陆强身下有了变化，立即撑起老高。

卢茵阻止：“你快起来，别碰到孩子了。”

“给她先放小床上？”

卢茵咬咬唇，片刻，点了点头。

陆强起身，在她指导下，小心翼翼托抱起来，放到旁边的婴儿床上。

他俯下身，在小公主的脸上亲了亲，低声说：“少儿不宜，你不准偷听。”

卢茵气恼：“乱讲什么。”

他顺她脊背蹲下，双眼赤红的盯着那个纹身看，他哪曾想到，这样传统的小女子，会为了他，在身上留下特殊痕迹。

她后面纹着一头公鹿，占据了那窄腰的大部分。鹿眼墨一样深沉，稳重淡定的盯着前方，脸部线条硬朗，嘴抿着，表情严肃；鹿角向两侧伸展开，嶙峋着蔓延到卢茵的肋骨。

这还不够，她右侧臀上文秀了一行小字。

Miomarito陆

陆强眯起眼，蹭掉水花儿，仍然只认得那一个字。

他哑声：“这什么意思？”

卢茵只会咬唇摇头，怎么都不肯说。

陆强知道从她这得不到答案，索性节省口舌，从别的地方找回来。

终于，一切平息。夜深人静，陆强对着幽幽的显示屏，对照着抄下来的纸条，食指在键盘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上去，点了回车，片刻，五个汉字映入眼帘。

虽然不是她亲口说，但他想，这是他此生看到最美的情话。

我的丈夫，陆。

第三十章番外二：你冷的时候，我来给你温暖

迎来新生命，四年以后。他们早已返回漳州居住。

那年陆强只拿到三个月的探亲签证，他有案底，移民是个棘手事。

意大利很快进入秋季，这里受地中海气候影响，空气湿润，阳光明媚，满地落叶把小镇装扮的金灿灿。

陆强没事做，每天接送卢茵上下班，从裁缝铺出来后，在小教堂的广场边坐一会儿，有时喂喂鸽子，有时依偎闲聊，也有时候，凹眼睛高鼻梁的游客递来相机，叽叽咕咕说一通，陆强听不懂，也不问，面无表情的接过来，对准他们敷衍的按几下快门。

日子闲散舒适，更多时间，他都在家陪伴他的小公主，陆强见证了她翻身、爬步和扶床站立的整个过程，这种感受相当喜悦又奇妙。陆强小心翼翼抱着她，像捧在手心儿会化掉的小糖人儿，眸光柔软，嘴角抹了蜜。

小家伙儿和他也越来越亲密，会目不转睛盯着他看，伸出小手触碰他下巴，拿指头抠他嘴角，咯咯的笑。小公主喜欢趴在陆强肚皮上睡觉，一大一小，窝在客厅沙发里，醒来后，前襟的衣服胡满口水，但他觉得，这口水都是带了香味儿的。

到后来，她只跟陆强关系好，父女俩整日黏在一起，有他在绝对不会找卢茵或者钱媛青。卢茵在小家伙儿心中地位一落千丈，她既甜蜜又心酸，辛辛苦苦十月怀胎，全是为这个男人服务的。

钱媛青不咸不淡的说：“心里不是滋味儿了？那就再生一个。”

卢茵抿抿唇，也是从那时候起，她心中就有了决定。

惬意的日子稍纵即逝，三个月很快过去，签证到期，陆强不得已秘密返回漳州。却没想到漳州大变天。

自陆强出狱，在警方护送下安全出国，邱世祖气急攻心，加之思念儿子，病情一再恶化，勉强支撑了两个月，最后还是不治而亡。他无子送终走的凄凉，身边人想方设法搜刮他的钱财，没有一个是真心。巢会和震天一团混乱，没有主事人，生意一落千丈，内部团体也随之渐渐瓦解，兄弟四散，各谋出路。

没过多久，后台经营的各种漏洞浮出水面，见不得光的勾当巢会都有涉及。上面派人全盘审查，只不多数日，便被勒令停业。

一夕之间，巢会倒闭，邱世祖从漳州消失，整件事只留给人们茶余饭后一个谈资。

他的死不是仇家寻仇，更没有轰轰烈烈的黑帮火拼，而是因为思儿成疾。

这就是天意。一切自有老天安排。

善得善果，恶食恶果，所有善恶，都会在因果轮回中得到果报……

一片雪花落在他额头，陆强掀起眼皮看了看天，天色暗沉。

他懒散的站着，把目光又挪回墓碑上。

年关将至，漳州又迎来了冬天，墓碑旁枯枝散叶，上面积满灰尘，整个墓园笼罩在阴沉的气氛中，萧然冷寂。陆强没带鲜花，也没供奉蔬果点心，他蹲下身，耸着肩膀，双目盯住碑上的几个字看。

——慈父邓启明之墓。

落款人刻的是邓琼。老邓身后事由梁亚荣和吴教授亲手操办，在得知往事和吴琼死因后，吴教授悲痛不已，是他行为不当，才给吴琼留下受制于人的把柄，他愧疚难当，暗自揽下这场悲剧的责任。‘儿邓琼敬立’几个字，是他坚持刻下的。

在老邓的一生中，也只有此刻才得圆满，方寸的石碑上，他与女儿团聚，不再是遥远不及的距离。

陆强眸光动了动，从兜里掏出烟，点燃一根立在碑前，环过手掌又燃起另一根。他垂眼盯着火光，咬着烟，含糊的问：“邓老头，你不想看见我吧？”

瑟瑟寒风中，没人能回答他。枯枝刮蹭着墓碑，尘土在角落里聚集成堆。

碑前燃着的香烟倒了，陆强伸手扶起来，后来又被吹倒，他没有再扶。整个墓园空旷阴森，冷风在上方盘旋，发出近乎扭曲的嚎叫。陆强迷了眼，拿夹着烟的拇指关节揉两下，眼里通红。

他沉默着，站起来，抽完这根烟才道：“我以后就不来看你了，没有用，有什么恩怨等我死了以后说。”

他掸掸身上的灰尘，转身离开。

他因为遇见卢茵，每一个决定才有了顾忌，不惧怕别人憎恨，只怕她难过流泪。他自私，但这并非十恶不赦，也许老邓不会原谅他，但陆强想，他一定理解。

这年除夕，陆强又飞去意大利，过了一个团圆年。出了正月，他匆忙赶回漳州，在大龙牵线下，搞了三辆中型货车，注册了一个小公司，承接滨海一线的的物流业务。

这一行只有大龙做过，但也是个半吊子，行规流程一知半解，前期营运起来很困难，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格外艰辛。他们只启用一辆车，大龙和坤东跑线路试水，他和根子帮忙装货卸货。年中时，陆强驾照终于重新拿下来，根子的也升了B本，行情了解了，才三辆货车轮换运转起来。到年底，中型换成大型，又另外搞了几辆，在附近厂房租了间办公室，招上一批人，陆强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几年他一直两头跑，有时候飞过去，只为看她们一眼又着急赶回来。等这里一切安排妥当，卢茵和钱媛青才带着小公主返回漳州。彼时，小公主三岁了，头上戴粉嫩嫩的蝴蝶结，穿着蓬蓬裙，短胳膊短腿儿，能抱着他大腿甜甜的喊爸爸。

他们住进走前买的高层里，三房一厅，客厅宽敞，落地窗外是个露天阳台，视野宽阔，正对南山公园里的人工湖。

经历过大波大折以后，生活终于恢复平静，绕了一个圈儿，总算回到原点。

在一起时候多了，关起房门只剩下一件事，卢茵体质不易受孕，怎么折腾，都没有动静。

直到转年冬天，卢茵生日，陆强把孩子扔给钱媛青，带她出去潇洒了一回，漳州城外新建的度假酒店，山水林间，私人温泉水汽袅袅，鲜花配香槟，情到浓时肆意放纵。自打那次，卢茵月事一直没来，偶尔出现厌食恶心的症状，去医院查过，才知道好事将近。

这回不同，卢茵有过一次经验，也有陆强的陪伴，早孕症状很快熬过去。五六个月的时候，肚子已经显怀，随之脾气也变得暴躁易怒，看到陆强就心烦，更讨厌他的碰触，晚上睡觉总喜欢拿后背对着他。

这天，陆强看过小公主，轻手轻脚的进来：“睡了？”

卢茵背对着，懒懒的嗯了声。

床头只开一盏幽暗的灯，她长发安然摊在枕头上，形成一道柔和起伏的波浪。陆强俯身在她发丝间嗅了嗅，一路上来，吻在她太阳穴上。

卢茵心烦，回手把他脑袋推开：“离我远点儿。”

身后静了几秒，一只大手覆在她腰侧，捏了捏，顺着衣角溜进去，落在她乳上。本没想干什么，自打她怀孕就没亲近过，绮念压制在心底渐渐习惯，可掌中柔软，终于唤醒某些本能。

陆强胸膛抵住她后背，动作不单纯，手指有技巧的拨动几下：“医生说，侧着来不影响胎儿。”

卢茵被他弄的又痒又烦，拽住他手指往后使劲儿掰：“你烦不烦。”

陆强嘶一口气，轻推她肩膀：“缺心眼儿吧，下死手？”

卢茵头没回：“谁叫你动手动脚的。”

“碰碰都不行？”

“烦你。”

陆强咬牙切齿，狠狠掐了她一把，还嘴道：“烦我也是合法的。”

这一下掐疼她，卢茵不知从哪儿蹿上一股气，腾地起身，绵软的枕头招呼在他脸上，“陆强，你真讨厌。”她又打又掐，情绪激动，竟挤出几滴眼泪来。

陆强呆了呆，反应慢半拍，倾身过去抱她，脸颊结结实实又挨了几下。

他舌头抵住唇肉，偏开头：“错了，错了，你别乱动。”

卢茵拧他胸口的肉：“你下去。”

“让我上哪儿去？”

“别待床上。”

陆强屁股只搭在床边，本就没坐稳，卢茵踹了他一脚，滑下来的时候，他手臂撑住地面，灵巧跳起来。衣服被她抓乱了，翻上来露出肚皮，裤腿卷起一半，光着脚，形象滑稽又狼狈。

卢茵看向他，抹了把脸，竟嗤嗤笑起来。

陆强脸色不好：“卢茵，你见好儿就收。”

她现在根本不怕他，指指门口：“你去睡客厅。”

他把枕头扔旁边：“客厅冷。不去。”想强行躺床上。

卢茵推了他一把，又委屈起来：“你是不是成心气我，我怀着孕呢！”

陆强单手撑着胯，胡噜两把后脑勺，卢茵还气呼呼的瞪着他，她侧身坐着，手掌支撑床垫，肚子上像扣个锅盖儿，负担沉重。陆强心软下来，想抱抱她又不敢，他惹不起她，暗暗吸气，弓身抱起被褥往外走。

卢茵说：“关好门。”

他回头拿指点点她，“可劲儿了矫情，就给自己积攒材料吧。等你生完的。”陆强淡淡笑了下，返回去硬是往她额头亲了口，磨着牙齿说：“有你受的。小宝贝儿。”

嘴上放狠话，却不能跟她一般见识，他热了杯牛奶，看她喝干才退了出去。

陆强偷着钻进小公主的房间，跟着挤了一个月。这下反倒把小丫头美坏了，平时不能和他们睡，现在天天缠着陆强讲故事，奶声奶气，睡前总要陪她胡言乱语几分钟。钱媛青知道也当不知道，一门心思煲汤给卢茵补身体，他在家中没有地位，忍气吞声终于快熬到她的预产期。

这天产检，医生说她营养过剩导致胎儿偏大，建议清淡饮食，这几天多活动多散步。

从诊室出来，迎面碰见一个女人，她大着肚子仍旧穿着高跟鞋，妆容靓丽，扎起高高的马尾。卢茵不免多看几眼，莫名眼熟，突然想起一个人，很多年过去了，但在那种场合见过，总让人记忆犹新。可想想又觉得不对，她旁边的男人肥唇大耳，大腹便便，满身的名牌细软，却已中年谢顶。根本不是当年那个外表斯文的男人。

陆强环住她腰身：“医生怎么说？”

她回神：“让多散散步。”

“你看什么呢？”他往身后扫了眼。

卢茵终于收回目光，贴着他的胸膛，突然增生一股幸福感。她笑笑：“没什么。我们走吧。”

从医院出来，外面飘起毛毛细雨。陆强抬头看看天，心情大好。

两人对望一眼：“去那边走走？”

“好。”

陆强从车上取来雨伞，扶着她沿街边往前走，绵绵雨丝打在伞面上，一时间，耳边只剩有规律的落雨声。

卢茵问：“你喜欢下雨？”

“还行。”

“为什么？”

陆强说：“出狱那天下了雨。”

卢茵想了一下，最后笑笑：“重获新生，的确值得高兴。”

陆强没有解释，也跟着斜了斜唇角。

走过几个路口，雨势逐渐变大。他们躲到商场的回廊里避雨，雨水形成水柱顺屋檐流下，把车水马龙的大街分割成两个世界，淅淅沥沥的砸在路面上，漾开朵朵水花。

有情侣头顶衣服，搂抱着从面前跑过，笑声轻快。

卢茵看着他们跑开，玩笑着问：“你当初为什么喜欢我？”

陆强说：“你身材好。”

她捶了他一把，“怎么没个正行。”

“你有正行。”陆强看她：“那你说说，什么时候看上我的。”

卢茵不语。

“蹦极的时候？”

卢茵瞪他一眼：“哪儿那么早。”

“你都同意让我亲了，还说没看上？”

她一阵脸红，忸怩的说：“是你死缠烂打。”抿了下唇：“当时只觉得有一点点好感。”

陆强笑了笑，忽然贴着她耳朵，“你这人看着挺古板，心里面儿其实开放的很，想找刺激又胆儿小，正好碰上我陆强，”他吹了口气儿，继续说：“碰上个身体结实活又好的，眼巴巴等着我疼你呢吧。”

卢茵像被踩了尾巴，低叫一声，往他腰上拧。

陆强敏捷逃开，跟她保持一些距离。

陆强问：“那是什么时候？”

她扭开头不理他。

他道：“不开玩笑。”

撑了会儿，卢茵终究回答说：“可能发烧那天，也可能再晚一点儿。”

两个人的事，哪有那么多缘由和理智，更谈不上接受的快与慢。感情最薄弱的时候，对方“趁虚而入”，给与最需要的温暖和保护，本就日久生情的事，慢慢的，也就由习惯变成了爱。

“有多晚？”陆强曲指弹她额头，不忿说：“之前一直把我当牛郎呢。”

卢茵笑起来。

“服务还满意吗？”

她难得厚脸皮，眨眨眼：“给你个好评。”

他嗤笑一声，看看外面又看看她：“冷吗？”

卢茵说：“有点儿。”

“过来。”

陆强拿手臂环紧她，揉搓她裸露的皮肤，最后大掌护在她鼓起的肚子上。

穿过雨幕，看向熙攘的大街。回廊下只剩他们两个人，彼此依偎。

天气转凉，但他怀里有一座温暖城池，为她遮风挡雨，免她寒冷。

所谓的疼惜也不过如此。

就是，

在你冷的时候，恰好我能给你温暖。

第三十一章番外三：邱震独白

当我站在被告席上，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有千千万万双眼睛盯着我，或憎恨或埋怨，或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谴责我，那都不要紧，我已经没有任何感觉。

审判长宣布：被告人邱震犯强奸罪，罪名成立，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忏悔，会悔不当初，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她永远不会爱我，与其做两条没有交点的平行线，我宁愿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拥有她，对此，我从没后悔过。

我后悔的是，再也无法与她相见。对，我是个胆小鬼，我是懦夫，我没有勇气……

当我在四季火锅店的门口和她重逢时，我就知道我完了。

那天傍晚，我随几个朋友到附近吃饭，中途出去接电话。她从对面走来，看得不真切，只是一个模糊轮廓足够扰乱我的心绪，她已减掉长发，穿一件红色棉衣，下巴埋进衣领里，瘦瘦小小，毫无存在感的从我身边过去。但我就是认出了她。

鬼使神差，我伸手拽住她的胳膊。一阵错愕后，从她眼中，我看到惧怕和憎恨的光，相隔六年，她对我的恨意丝毫没变过。

我讽刺的笑了笑，很好，她最起码没有忘记我。我主动打招呼：“好久不见，老同学？”

她避开目光，往回抽手臂，但没成功，我感觉到来自她身体的颤抖，那一定发自内心。

“松开。”她声音比这鬼天气还要冷。

曾经无数次，在异国陌生的房间里，我会梦到她，她拿着锋利的匕首，毫不犹豫向我刺过来，那时候她的声音同样冰冷，一遍一遍的质问我，为什么要那样对待她。

“因为我爱你。”却只有勇气在梦中说。

她却无情的要将我置之死地。

我蓦地惊醒过来，抚着胸口，已是满头冷汗。旁边呼吸匀称，这提醒着我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那人金头发白皮肤，是个刚见过一面的外国妞。对，这些年来，我身边并不缺女人，她们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有脸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一个个乖巧又可爱。我常常把她们幻想成她，我和她们上床，但每次都拿衣服盖住那张陌生的脸，我不准她们发出声音，不准她们碰我，我闭上眼，幻想她的脸，幻想她一声声叫唤我的名字。

我就这样病态而压抑的想念她，白天依旧不可一世肆无忌惮的混着，午夜梦回，才会认清自己的心。我知道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但可笑的是，有一次我尝试把衣服拿开，看着下面的女孩，竟然半途就不行了。

意识到自己病的很严重，这促使我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回国那一天。

然而，这次重逢，却不在我的意料之内。

事情很糟糕，也许我们都是性格强势、不会妥协的人，我不懂如何表达感情，只希望她能无条件的服从我。那次不欢而散，之后我开始跟踪她，摸清她的工作和住址，派人查她亲戚、朋友还有同事，稍微动一动手脚，便弄到她父亲的把柄。

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中，她愤怒过，也歇斯底里的反抗过，但那都没有用，她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向命运妥协。在分开六年后，我终于重新拥有了她。

新年的时候，叫人订了两张去海岛的机票，那里风景很美，沙滩细腻，海水清澈，拥有大片的灿烂阳光。也许是心情缘故，她不像以往那样抗拒，我们白天出海、垂钓，傍晚踩着松软的沙滩看日落，能心平气和交谈几句，甚至在床上，她也没那么紧绷，会给我一丝细微的回应。在这个陌生国度里，我们只有彼此，海水洗刷掉过去，一切都好似崭新的开始。

这变化令我欣喜若狂，我挖掘出我内心的另一面，从来不知道自己说话能那样柔声细语，做任何决定也没有一意孤行，会事先询问她的意愿，没发脾气，没恶语相向，这几乎是我几年来度过最美好的时光。

回国日期一天天临近，最后一晚，我们从餐厅就餐出来，夕阳已落到海平面，红霞把云和椰树裁成剪影，远处酒吧街传来热闹的音乐声。人们都朝那方向集中过去。

我们逆着人流走，吴琼在我前方，晚风托起她顺滑零散的短发，霞光落在她肩头皮肤上。

不知走了多久，音乐声淡去，耳边海浪涛涛。

吴琼终于停下脚步，埋着头，用细嫩的小脚丫蹭着白沙滩。

我和她并排站着，安静好一会儿：“在想什么呢？”

她脚丫一下一下划着，没有应我。

“喜欢这里吗？”

吴琼抬起头，微昂着下巴，看海的尽头。在喧闹海涛声中，我还是听见他低低嗯了声。

“这地儿是不错。”我淡笑，手掌不由自主滑过她头发，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那我们每年都来这里住一段儿？”

我语气是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然而，手下的身体一僵，我亲眼见她眸中的光彩幻灭，嘴角也拉平了。她一声不吭转过身，躲开我的手掌，往岸边酒店走。

心脏蓦然抽搐，我攥紧拳，脚下细沙还保留白天的余热，但我丝毫感觉不到温暖。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她憎恨我，一直没有改变过。

吴琼已走出几米，我迈步把她扯回来：“怎么？”我残酷的笑：“不喜欢？”

刻意维持的平静宣告结束，她在我怀中挣扎：“不喜欢。这地方不适合你我来，我们都脏透了。”

她几乎吼出来。

“脏就洗干净。”我痛，也不能让她好过，“但是，去哪儿可由不得你。”

我把她囚禁在怀里，两指捏着那瘦削的下巴，埋头吻住她的唇。几秒反应时间，吴琼开始奋力挣扎，用手打我、掐我，脚掌狠狠往下踩，我却未动分毫，相反越吻越深，已近乎啃咬。

当血腥味儿在彼此唇齿之间荡漾开，吴琼终于不再反抗，作为回报，我含住她的下唇，牙齿狠狠咬合，成功听到一声闷哼，腥味儿更浓。

就这样吻很久，托起她的腰，两唇想贴，我含糊说：“别老是试图激怒我，你得不到一点好处。”我亲亲她，迷醉而低哑的道：“乖一点儿。”

关系再次陷入僵局，回城飞机上我们分坐过道两端，几乎一句话都没说。快要降落时，我让身边随从问她去哪儿，意料中没得到回复。

走入机场大厅，当双脚踏在冷硬大理石地面上，周身围绕的凉气提醒我，醒醒吧，已经回到漳州了。我默默吸一口气，侧过头看，吴琼里面是短袖长裤，外面仅罩了件米黄风衣，鞋是单鞋，这让她瘦小身体显得更加弱不禁风。

我攥了下拳，翻开两襟将大衣褪下，身侧的脚步却徒然止住，眼睛盯着前方，她终于主动和我说了话：“我去洗手间。”随后便匆忙往回走。

我冲她刚才视线看去，前方十米处站了个男人，一身黑衣黑裤，手腕随意搭在粉色拉杆箱的拖手上，正懒散看过来。他棱角明朗，高大挺拔，浑身上下散发一种独特气质，在整个机场大厅中，让人一眼就能记住。

那么，吴琼的反常也变成正常，因为那个人是陆强。

我还记得她与陆强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还在念大学的时候，我苦追吴琼未成，借由集体活动把同学约到巢会，那天开了很多酒，叫大家敞开喝。都是一群穷学生，平日里宿舍食堂教室三点一线，顶多去校外下个馆子，没几个来过这种高级会所，因此玩儿的很尽兴。拿来的洋酒几乎都喝光了，不爱闹的提前回去，还有一些在沙发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像摊烂泥。

我也喝了很多，当室内逐渐安静下来，我凑到吴琼身边，她正打算离开，也许是酒精麻痹神经，我一把将她捞回来，磕磕绊绊中叠着滚到沙发上。

那时还是个毛头小子，沾上情欲几乎一发不可收拾，却在这时候感觉后脖领一紧，被人从后面直接揪起来，我刚想破口大骂，一回头，却见那人是陆强，瞬间就熄了火儿。

吴琼像抓住一棵救命稻草，起身跑他身后躲着。

他拳头毫不留情挥在我脸上：“臭小子，涨能耐了！”

“强哥，你打我干什么？”对于他，我既崇拜又尊敬，同时也有些畏惧，被他打了，最多敢顶一句嘴。

“谁教的你，跟个女人用强？”他咬牙切齿的问我。

我垂下头不吭声。他又狠狠踹了我一脚，我直接跌到沙发里。陆强当年也不是个好人，名利场上你来我往，无所不用其极，但他向来光明磊落，凡事都摆在人前，是真正大丈夫所为，在手下面前一呼百应，没人不听他。相同，他身边的女人也多，合则来，不合则分，没见他强求过谁。

从小到大，我连我爸都不服，却偏偏佩服他。

同样，他带我也像亲兄弟，那天给他气得不轻，他撑着胯，指着我说：“道歉。”

我捂住被踹疼的肚子，看向吴琼，她当时站在他斜后方，就那么昂着头看他，那目光暗含的深意我很久后才读懂。

我坐直了些：“对不起，刚才是我喝多了。”

吴琼躲在后面不说话。

站了会儿，“根子，”陆强朝外面喊：“先给这姑娘送回去。你跟我过来。”后面话是冲我说的。

我知道，挨一顿拳头在所难免，但可笑的是，他最终没能教育好我。那以后我和吴琼之间发生微妙变化，只要提到陆强，她一般不会抗拒和我出去，对于我的示爱，不同意也没强烈拒绝。

转年我生日，她借口有事不来，我只好一再拜托陆强出面请她。

她来了，陆强却没久留。可是，谁也没料到，那一晚过后，改变了我们三个人的命运。

我一时有些恍惚，目光聚焦的时候，他已经朝我走来。

努力调整面部表情，我迎上去：“强哥，你怎么在这儿？”

他道：“等人。”

我们站着说了些不疼不痒的话题，我能看出，他现在已经不屑管我，也许是失望吧，从我再次纠缠吴琼那时候起。

没呆多久，他就和一个女人离开，而我在原地等了将近十分钟，吴琼才低着脑袋出来。

那天我没送她回去，我们在机场外面吵起来，确切的说是她跟我吵，主动权一直掌握在我手里，不是吗？

她拽住我的领口：“姓邱的，你别把我逼急了。”

我笑笑：“会怎样？”

“玉石俱焚。”

“好，”看她半晌，我终于收了笑：“求之不得。”

那时候我想，玉石俱焚也是好的吧，最起码我们不用彼此折磨，都能得到解脱。但事实证明，我是个胆小鬼，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身旁的人碰碰我，我回过神，面前是一张菱形铁丝网，对面操场正在打篮球，他们着装统一，发型统一，旁边有人看守，动作放不开，显得有些拘谨和小心翼翼。

那人偷着递给我一盒好烟，是我爸叫进来特别关照我的。我收好烟，朝他摆了下头，便顺着护栏往右走。台阶上蹲个老头，他睡我旁边，听说判的是无期，去年年底刚查出得了肺癌，看来也在这儿待到头了。

我坐他旁边：“抽吗？”

他摇摇头。

“是好东西，里面没得卖。”

他说：“抽完咳的厉害。”

我不在劝他，两人安静的坐着，某种程度，我觉得我们出奇相似，都已病入膏肓，只是他有死期，我没有罢了。

半刻，他随便劝了句：“你也少抽点儿，病不是刚好。”

我无所谓的耸耸肩，抖出根烟点着。一年的时间，我掉了将近四十斤，一米八几的个头，瘦成皮包骨头，由于免疫力低下，经常发烧，加上监狱环境低劣，病了根本连床都起不来，整宿被噩梦困扰。

梦境从吴琼走后就没断过，刚开始我整日整夜的睡觉，就为能够再看看她。有一次我梦见入学那天，恰巧学校的四季桂开花了，浅黄色的花瓣缀满整个林荫路，有风吹过时，花瓣飘飘落落，像下了一场桂花雨，伴着淡淡清香。她就站在树下面，穿一件纯白连衣裙，头发很长，轻轻扫着她裸露的肩膀，那时她笑容很灿烂，脸蛋儿透亮白皙，是一种青春的、健康的颜色。

我朝她走过去，前面却突然冒出另外一个女生。和别人打赌输了，被怂恿上前捉弄第一个走过来的人，身边都是群纨绔子弟，面子上过不去，哪儿能临阵退缩。于是，我拦住先一步过来那个女生。

那女生躲躲闪闪，被我缠的面红耳赤，身后那帮家伙高声起哄，轻佻的吹口哨。吴琼绕着路走，擦身的瞬间，我分明见她眉头轻微皱了下，一脸不屑跟厌恶。

我回头看她，她越走越远，我叫她名字，她背影越来越淡，像抓不住的空气，渐渐散开了……

我蓦地从梦中惊醒，双手捂住脸，有水从指缝溢出，已经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

我希望时光倒流，可谁能成全我。

那天我不顾反对，驱车去了趟学校，没见到四季桂开花，更不可能见到她。

后来我睡眠质量变得很差，开始整夜整夜失眠，身体在一个月内迅速消瘦下去，我感觉自己病得愈发严重，一两片安眠药已经不起作用，所以吞下一整瓶。可我没死成，因为我是个胆小鬼，所以仍旧活到了今天。

放完风，排好队伍回监号，中途老邓被叫出去，说是有家人探访，我进来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有人来看他。

他回来却极为反常，我同他讲话，他半句都没答应。

当天半夜里，睡梦中我迷迷糊糊转了个身，眯眼看见旁边的黑影，蓦地一抖，老邓坐在他的床铺上，正侧头看我。

我定了定神，支起身：“怎么还不睡？”

他忽地来了句：“我有一个女儿。”好半天：“她叫邓琼。”

我心脏骤然缩紧，哪怕和她名字相似的汉字也足以让我心绪不宁，喉咙像哽了团棉花，吞咽艰难。

在我反应跟不上他思路的时候，他又道：“你做过亏心事吗？”

我觉得好笑，进到这里面的人，有哪个是身家清白。“做过。”我说。

他看了我半晌，竟一句话没说，躺下睡觉了。

那天凌晨变了天，我毫无悬念再次发烧，浑身滚烫，头痛欲裂，每一块肌肉都撕扯般疼痛，身体和精神遭受双重摧残，就像生活在炼狱里，简直生不如死。

一定是报应吧，我想。多希望有人拿把刀，帮我结束这条烂命。

这样想的时候，我绝对没有料到，有一天它竟然成真了。

这天是农历三月十五，入夜后，我难得浅眠几个小时，隐约中只感觉脖颈多了股压力，一直卡在喉咙处，呼吸十分困难。

我以为又在做梦，试图冲破梦境努力将气息调匀，然而这股压力越来越大，我胸口一闷，呼吸停了几秒，徒然惊醒。人在面临危险时候的本能反应是反抗，当见到老邓跨在我身上，蛮力卡着我喉咙时，我双手交叉捏住他两侧小手指往后掰，瞬间控制住他。

房间里只开一盏暗灯，但我知道这足够让监控室看清一切，我虚音儿呵斥：“老邓你疯了，快下去。”

他双目赤红，竭尽所能挣脱我的钳制：“你亏心事不是做多了吗？现在是不是特别害怕死？”

我怔了怔：“你什么意思？”

“想要杀了你。”老邓入魔一般咬牙切齿，好像无所畏惧，并未刻意压低声音。他一只手挣脱出去，在腰后摸索半天。

直到那刻，我仍然以为他在开玩笑：“不想蹲小号赶紧下去，马上来人了。”我话音刚落，只见他从后抽出钢钉，迅速朝我喉咙刺过来。

我瞳孔收缩，在钢钉离我只差两厘米时，扼住他手腕。我们都足够虚弱，在身体碰撞中彼此抗衡，没多久，均已气喘吁吁。

“你来真的？”

“我要杀了你。”他重复。

“我和你有仇吗？”

“血海深仇。”

我皱了下眉，从现有记忆里努力搜索邓启明这个名字，发誓从前根本不认识他。

“你先放手。”余光里，其他床铺已有人战战兢兢靠过来，我快要虚脱：“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有一个女儿……”他喃喃。

“老邓，冷静点！”

“但我一次都没见过她，原本以为还有机会，这条老命硬是撑到今天……”他眼里一片猩红，嘴唇哆嗦着：“可她已经死了。”

室内响起警报，有人上来试图拉开他，可那一刻老邓用尽全身力气，我几乎抵挡不住。

“我女儿叫邓琼。”

“老邓！”我浑身布满冷汗，双手颤抖的厉害。走廊传来靴子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急促而凌乱。狱警过来了。

“她还有一个名字叫邓琼，邓琼你认识吧。”

所有动作倏忽停止，我骇然睁大眼。“什么？”人在那一刻的直觉真神奇，我心中似乎有了答案，却无意识说：“哪个邓琼。”

“被你害死的那个。”他怒吼出来。

我在错愕中走神，他所作所为都有了解释。耳边嗡嗡作响，隐约听见狱警呵斥其他犯人归位，一片混乱，伴随铁锁铁门碰撞的声音。

扼主他手腕的力道松了，意识回到那晚，我独自坐在血泊里到天明，吴琼脸色惨白，双目空洞，已经没了气息。一切已成定局，她与我天人分隔的现实再无法挽回，而我握着那把匕首，试图几次插进身体，却在最后一刻放弃。

对，我是个胆小鬼，也曾吞下一瓶安眠药企图自杀。等待的时候最可怕，当胃里开始造反，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往喉咙口涌，我害怕了，在失去神志前慌忙叫了救护车。

很讽刺吧，所以我活该面临今天这样的局面，我没有勇气，那就换别人来，也许应该感谢老天怜悯，让我早些脱离苦海。

余光里，狱警已经冲进来，我突然放弃所有挣扎，那一刻，老邓手中钢钉毫不犹豫插进我的大动脉……

“谢、谢。”我笑着，对老邓吐出最后两个字。

他眼都没眨一下，钢钉凶狠向下豁开，我听见破肉的声音。血液喷涌，一股浓稠液体从口鼻溢出，紧接着有人推开老邓，狱警上前堵住我伤口，后来几分钟我都在路上颠簸，我没感觉到疼，身体很冷，不断的抽搐，意识渐渐模糊。

我被推到了室外，天空漆黑，没有一颗星，但今天是农历三月十五，月圆之夜，这似乎是个好兆头。

耳边有人说：“挺一挺，你别睡。”

而我太累了，眼皮渐渐撑不住，终于就要见到她，我有点儿兴奋。

眼前渐渐陷入白茫，没有一丁点儿声音，我盲目无从的向前走着，有什么东西落在肩头上，我侧头看，是一片淡黄色花瓣，花瓣接二连三落下来，带一股淡然的香味。我抬起头来，发觉自己正站在一条熟悉的林荫路上，两旁树木参天而立，淡黄色花朵团团锦簇，挂满整片树梢。

有人从远处走来，清风吹起她白色裙摆。

是我的姑娘。

我迎上去，用最温柔最虔诚的目光看着她。

她双眼含笑，好奇的眨了眨：“有事吗？同学。”

我喉结滚了滚，稳声说：“你好，我叫邱震。”

一片花瓣落在她发上。

她认真注视着我，片刻，朝我露出从未有过的笑容。

第三十二章小剧场系列一：陆强与小公主

（一）吃醋

卢茵即将临盆，在家待产很少走动。她身边不能没人，钱媛青接不了小公主，重任交给陆强。

陆强也心焦气燥，货运的事儿不上心，每天要往家里打几遍电话才放心。傍晚他很早回来，把工作交给根子，亲自开车去接小公主。

小公主快满四岁，上个月刚转到幼儿园中班，他去的晚，附近没有空车位，缓速绕行几圈，只好把车停在另一条街的背巷里。

园外聚集许多家长，三五一堆聊着天，没多时，里面有了动静，一群短胳膊短腿儿的小家伙儿，排好队，手牵手，晃晃悠悠的走出来。

陆强定睛，一眼便看到他家小公主，她穿红色套头娃娃衫，白裙子，白袜子，黑色的软皮皮鞋。一群娃娃中，她最醒目。

陆强插着口袋，往前走两步，嘴角上扬自己都没发觉。

走近了才看清，他家公主被个稍高的男孩拉着，跟在老师后面走出来。

小公主看见他，眼睛亮了亮，脆生生大叫：“爸爸。”

却不如往常热情，没有扑过来抱他大腿，也没跳脚求他抱，仍是拉着小男孩的手。陆强不禁垂眸看那两只小手，半刻，调开视线，大掌罩在她后脑勺：“走了，回家。”

小公主没动，踮脚张望，冲着男孩：“你妈妈还没来吖？”

他也左看右看，皱起小眉头：“哎，又来晚了。”

小公主奶声奶气：“那和我爸爸一起走吧。”

男孩使劲仰头瞅了瞅高大的男人，正好对上他的眼光，他面目严肃，没有笑，看上去凶巴巴的。

男孩抿唇：“我还是等我妈妈吧。”

小公主拽拽陆强裤腿儿：“爸爸，我可不可以陪着小志哥哥等吖？”

陆强不悦，“不可以。”

她抬起头：“可他妈妈还没来呐！”

“有老师在。”

“我想陪陪他，爸爸。”她嘟嘴央求。

陆强皱眉：“陪什么陪。”

“爸爸，爸爸……”

陆强弓身，手臂撑住膝盖：“你妈在家等着呢，她也要你陪，怎么办？”他看那两只小手有点碍眼，不动声色拎着她另一只手，往回拽了拽。

小公主瘪着嘴儿，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妈妈比小志哥哥重要。冲着男孩不舍说，“小志哥哥，那明天见。”

“再见。”

男孩突然探过身，往小公主脸上吧嗒亲了口。

陆强微怔，胸腔一空，感觉心脏狠狠往下坠，愣神儿的几秒，只见他家公主嘴唇嘟起老高，凑过去，也要亲对方。

陆强反应敏捷，大掌蓦地伸进去，挡开两人。他掌心罩住小公主的嘴，往回一收，把她身体拢在两腿间，感受到手心湿湿的触感。

他眼神充满敌意：“毛长齐了吗，你就敢亲她。”

男孩当然听不懂，却能看出他态度不善，害怕的往后退两步，眨眨眼，那男人已经带小公主离开，走几步，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手臂上。

“陆澄，”陆强告诉她：“以后不准别的小朋友亲，知道吗？”

公主抱着他脖子：“为什么不准？”

陆强没答，她却锲而不舍，追问个不停。

“脸会烂。”他吓唬她：“澄澄想变成丑八怪吗？”

公主夸张的捂住小脸蛋儿：“不要，我不要。”

“那还亲不亲了？”

“不了，不了……”她摇头，两根辫子甩呀甩，像一个小拨浪鼓。

陆强看着她的可爱模样，心情大好，没忍住，吻了吻她额头。哪想到过了几秒，小公主忽然咧开嘴儿，泪眼朦朦：“我要变成丑八怪了吗？”

“……”陆强一顿：“爸爸是例外。”

这天晚上回来，陆强想起白天的事。

临睡前，他小心翼翼躺床上，问：“小志是谁？”

卢茵反应半天，哦了声：“楼下王琦家的孩子，我们经常一起接送他们。”

陆强想了想，半靠起来，郑重其事说：“他今天亲了陆澄。”

卢茵翻身：“怎么了？”

“那是我闺女。”

她渐渐明白他的意思，笑了下：“小孩子懂什么，闹着玩儿呗。”

陆强气不打一处来，往她脸上掐了把，“当初亲你，怎么没当闹着玩儿？”

“讨厌……”她软软斥：“你几岁？”

陆强翻过身，赌气背对她：“等孩子生完，好好管管你闺女。”

“……”

关了灯，房间静下来。

卢茵昏昏欲睡。

倏忽，陆强叫她：“茵茵。”

她声调懒懒：“嗯？”

“你说，你闺女是不是快长大了？”

卢茵睁开眼，他声音低哑。朦胧星光照在他的背上，宽厚如山，在此刻却显得有些落寞和脆弱。卢茵艰难往前挪了挪，从后面搂住他的腰，脸贴上去。

“她才四岁。”卢茵笑他：“洒脱点儿，你还有我呢。”

陆强哼了声，转过身，把她脑袋扣在怀里：“睡觉吧。”

（二）喜欢谁？

陆澈出生后几个月，终于换了大房子。

一天晚上。

一家三口躺卧室里准备睡觉，气温未降，屋外知了仍然叫的欢。

陆强赤裸上身躺着，把卢茵拢进臂弯，另一只手枕在脑后，肚皮上的澈澈光着屁股，呼呼大睡。

卢茵把头往下埋了埋，闭上眼，两人将睡不睡的聊着天。

陆强扯过被角搭在卢茵和陆澈身上。感觉到胸口凉冰冰的，他后脑勺离开枕头，往胸膛上扫了眼：“卢茵，你儿子流口水了。”他嫌弃的直皱眉，要把陆澈放下去。

卢茵睁了下眼又闭上：“你别动，他醒了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

陆强脑袋支撑半刻，推晃她几下：“把纸递给我。”

卢茵迷迷糊糊哦了声，翻身去拿床头的纸巾，眼尾扫到门边，见门缝儿露出一颗小脑袋，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他们。

“澄澄，过来，”卢茵柔声朝她招手：“怎么醒了呢？”

公主穿着松垮垮的三角内裤和小背心，一只肩带垂到胳膊上，她扭着小屁股跑过来，手脚并用的爬上床。卢茵往后挪了挪，在两人中间给她腾出块地方。

公主头发睡乱了，皮筋只圈住发尾，额前的发丝能翘到天上去。

她在枕头上蹭了蹭，陆强给她压压头发：“你才睡半个小时。”

公主轻轻叹了声，奶气的说：“我刚才想嘘嘘，可醒过来妈妈不在床上吖。”

卢茵半撑起来，要抱她：“那妈妈现在带你去。”

“奶奶带我去过了。”公主眨了眨眼：“弟弟这么睡不累吗？”

陆强笑着：“你问问他。”陆澈浑然不觉，口水越来越多，毫不客气的流到陆强胸膛上。

公主说：“爸爸，你让他下来睡吧。”

“为什么？”

她手指被自己吮的直泛光，想了半天：“天太热了，他会长出很多很多小豆豆，会变丑的。”

卢茵说：“可房间里开着空调呀！”

她昂起头，看看卢茵，又看一眼陆强，酸酸的说：“反正他肯定不舒服。”

“怎么会，”卢茵看出她的小心思，成心逗她：“你小时候也喜欢睡在爸爸肚子上的呀。”

公主眼睛一亮：“真的吗！我都不记得啦，那我可以再试试吗？”

卢茵说：“不可以哦，你都长大了，爸爸现在是弟弟的。”她说完冲陆强挤挤眼睛。陆强嘴唇煽合几下，警告她。这边还没反应过来，毫无预兆，两人中间忽然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公主翻了个身趴着，脑袋埋进枕头里，小肩膀一抖一抖的哭起来。

卢茵一愣，意识到玩笑开大了，忙去哄她。

陆强头疼，用胳膊托住陆澈，把他小心翼翼放在旁边床上。他撑着身体半靠着床头，捏住公主的腋下，让她骑在肚子上。

公主鼻涕一把泪一把，一抽一抽，特别委屈。

她抹抹眼睛：“你和妈妈都不喜欢我了吗？”

陆强粗糙的指肚抹掉她的鼻涕，柔声说：“别的没学会，这矫情劲儿跟你妈一模一样。”

卢茵嗔怒的打他一下。公主脸上还挂着泪，看看两人：“什么叫矫情劲儿？”

“别说话。”陆强把她头按回胸口：“走吧，去睡觉。”

他轻轻起身，横抱起小公主。

她又不死心的问：“可妈妈说你是弟弟的。”

陆强穿上拖鞋，朝卢茵笑的不怀好意：“你妈调皮，等爸爸回来收拾她。”

“那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

“那弟弟呢？”

陆强说：“还行吧。”

“那和我比呢？”

“喜欢你。”

“真的吗？”

“真的。”

一再确认。公主抿抿唇，终于破涕为笑：“好吧。”她大方的宣布：“那你以后也要对弟弟好一点儿。”

“……嗯。”

开了门，走廊里只打着夜灯，他们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陆强道：“陆澄，你又胖了吗？”

小公主反问：“爸爸，你抱不动我了吗？”

“谁说的，还能把你扛起来。”

随后传来“咯咯咯”的笑声，安静的夜里，十分悦耳。

卢茵翻了个身，无声笑了，心中塞着满满的幸福。她闭上眼，听卧室外两人窸窸窣窣的说笑，又孩子气的哼了声，感觉自己男人快被抢跑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将要睡实。

感觉耳窝里一阵阵热气，濡湿的吻落在她脖颈、肩头和手背上，她身体轻飘飘的，被半抬起来。

卢茵眯起眼。

他完全换一副嘴脸，讨好而急切的吻她：“宝贝儿醒醒，别睡了。”

卢茵推他：“干嘛……”

他不正经：“带你飞。”

“我好困。”

陆强没打算罢休，含糊的问：“这里，还是别的房间？”

第三十三章小剧场系列二：蟹总的文具店

（一）老板，来块儿橡皮

一日，昏昏欲睡。

门口风铃叮咚，有人唤了声：“老板……”

遂悠悠转醒，眯眼望，门口光被遮住，一男人站面前，人高马大，眉目深刻。

我忙正襟危坐，捋顺秀发，轻柔道：“想买点什么？”

那人嗓音低沉：“来块儿橡皮。”

正纳闷儿，他后头钻出个小公主，穿粉色蓬蓬裙和白凉鞋，发半挽，头顶戴精致的皇冠发卡。她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机灵调皮的转来转去。

我忍不住多看两眼。男人问：“没有？”

这才将视线转回他身上。原来是小公主的爸爸。

我略失望，肩膀垮了垮，指道：“在最下面的格子里。”

男人没一句多余的话，手掌罩住旁边小人儿的后脑勺，两人走过去，挑选橡皮。

种类五花八门，她挑花眼，“爸爸，我想要两块儿。”

只听他无情拒绝：“不行，你妈只让买一块儿。”

小公主转转眼珠儿：“粉色是我的，这个蓝色是买给弟弟的。”

男人冷笑一声，轻弹她额头：“他现在用不上，当我傻呢！别耍心眼儿，你赶紧。”

她低头，最后选了好看的粉色：“要这个。”

男人扔回去：“不行。花花绿绿上课光顾玩了。”

只好继续挑选。

“那这个吧。”

男人嘶了口气，温声斥：“滚蛋，这么小，没法涂。”

公主：“那买什么样的？”

“实用的。”

“哪个实用？”

他也伸手挑挑捡捡，父女俩低声嘀咕，半天选不出一块儿。

半刻，蹲累了，男人起身，站旁边看着。

她扬头：“爸爸，我喜欢这个。”

“再选选，”他勾了勾额头：“上次买了，涂不净。”

公主：“哦。”

过了会儿，传来高跟鞋‘哒哒’响声，我看过去，门口进来个女人，面容温婉，身材纤弱，一件包臀小裙裹出美好曲线。她声音细细柔柔，轻唤了声：“陆强？”

里面应：“这儿呢。”

女人朝我点头微笑，走进去：“这么久？快一点儿，我怕车被贴条。”

他答：“她太墨迹。”

公主委屈：“我没有。”

他说：“那快挑。”

女人跟着蹲下，看了看，拿起一块儿黄色的：“这个好不好，澄澄？上面画了米菲小兔，涂的也干净，妈妈小时候就一直用。”

小公主眼睛笑弯，竟愉快的答应了。

三人过来，我忙收回目光。

男人淘钱包：“老板，多少钱？”

“一元。”

付过钱，他们出了门。

小公主跑在前面，那两人相携在后，女人侧头笑着，说了什么。男人也笑，回手往她臀上拍了把，又勾住她的腰，拢在怀里。

日落西沉，余晖染红天际，三人被橘光笼罩。微风乍起，她秀发飞扬，发丝飘到他的脸上。

透过窗户，我忍不住拍下这个画面，画面定格，那两人眼中只有彼此，温暖的笑，永久而美好。

（二）又见陆强

再次见到小公主，三个月以后。

她和那个魁梧男人进来，胳膊向后拉着他的手，前倾着小身体，稍微有些费力。

我连忙抬起头，稍微打量片刻，因为他长相身材都太过抢眼，一眼便认出他之前来过。他灰衣黑裤，身材挺拔，手上随意圈着把车钥匙。滑稽的是，宽厚臂膀上挂个小书包，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冰雪奇缘里的安娜和爱莎，同他硬朗的形象有些不符，却又平添那么几分专属的亲切感。

我轻轻嗓子：“想买点儿什么？”

公主放开他的手，跑进去，东瞧瞧西摸摸，看什么都新鲜。她好像比几个月前长高了些。

男人没看我，冲她抬抬下巴：“她看。”

他站在门口等，侧身站着，眼睛始终跟随公主：“你利索着儿。”

公主拿起一罐水晶泥：“爸爸，我想要这个。”她声音软糯好听，娇娇气气。头发长长了，从中间分开，编了两条麻花辫，下面拿藕荷色蝴蝶结绑着，搭配白色的公主裙，很淑女。

男人皱了下眉，“不行。家里都快堆成山了，玩儿完再买。”

公主看了又看，不舍的把东西放下，又在屋里转起来。

过了两分钟，男人换了条腿站着，“好了吗？”

她磨磨蹭蹭，偷瞄他一眼，有目的性的又绕回刚才的地方，捧起水晶泥：“爸爸，我只想要这个。”

男人皱眉：“家里还有呢。”

“可是黄颜色的用完了。”

“不能买。”他说。

公主有些委屈：“为什么？”

男人顿了顿，不耐烦道：“你妈不让买，买回去挨说的是我。”

她站那儿不动了，捧着水晶泥，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他。

“陆澄。”他沉声警告，手指点着她：“放下。”

原来叫陆澄。我心中窃喜竟知道了小公主的名字。

可能是他表情有些严肃，公主瞥了瞥嘴角，轻轻吸两下小鼻头，眼泪说来就来。几滴泪珠儿安静的掉下来，也没哭出声儿，整张小脸儿都皱着，就拿大眼睛望着他。

那表情既可怜又招人疼。

几乎是瞬间，男人握车钥匙的手一紧，忙道：“又犯毛病是不是？把眼泪憋回去……”话硬，声调已经柔的不像话。

公主眼泪更凶。

他说：“憋回去就给你买，”只僵持几秒，“过来。”他冲她招手，边掏钱包：“多少钱？”

我说：“二十。”

男人搁下票子，弓身拉住她的小手，闷闷说了句：“跟你妈一个德行，就知道哭。”

两人出了门。

我觉得好笑，忍不住扒头往外瞧。

他们在门口停住，男人把膝盖的布料往上拽了拽，蹲下来，脚跟半悬着。

他把公主拉到身前：“我看看，还有没有眼泪？”

她撅着嘴儿。

男人掏出纸巾，轻轻盖在她脸蛋儿上：“你已经上学前班了，今后是大孩子，要买本和笔……”他絮絮叨叨一阵儿，小公主低着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可能也觉的没用，他把纸巾叠过来：“擦擦鼻涕……擤，使劲儿。”

片刻，他站起来，拉住小公主的手。旁边停着一辆白色宝来，车锁‘哒’一声后，又传来他的声音，吓唬她：“再不听话，回家让你妈揍你。”

公主娇哼：“让妈妈揍你！”

只听一声冷笑，他颇具意味：“都我揍她。”

“你吹牛，我怎么不知道？”公主天真的仰起头。

“我从来不吹牛，经常把你妈揍哭喽。”

公主不依不饶：“骗人，什么时候揍的？”

男人说：“晚上。你睡着了。”

（三）‘吃货’陆澈

第一次见到陆澈，小公主已经七岁左右的样子。

她扎着马尾辫，穿蓝白相间的学生校服，佩戴红领巾，俨然一副标准小学生的模样。脸蛋儿依旧粉嘟嘟，却多一分小小少女的灵动美丽。

她蹦蹦跳跳的进门，已经很熟悉，朝柜台大喊：“阿姨好！”

看见是她，我眯眼笑起来：“澄澄，你好哇！”不自觉往他身后瞟了眼：“你自己来的吗？”

她向外一指，脆生生道：“还有爸爸和妈妈。”

我顺着她小手的方向看出去，透过玻璃窗，见马路边停靠一辆白色轿车，副驾一侧车门大开，许久不见的男人侧身坐着，正环手点烟。他一腿落在车里，另一条腿伸出踩在马路边，穿休闲裤和一双千层底黑色布鞋，膝盖微弯，把整个腿部线条拉的修长。

烟点着，刚吸两口，他身体被人往外耸动两下，回过头，和车里人逗弄几句，淡笑着走下来，改为依靠车门吸烟。

他端着香烟，目光淡然地落到文具店门口。我心下一惊，本能收回视线，却蓦地对上一双大眼。

大眼的主人刚及柜台高，梳那种卷卷的锅盖头，脸蛋儿肉嘟嘟，眉毛抬成了小月牙。他双手扒着柜台，看看我，又望向面前的糖果盒，舔了舔小嘴巴。

我好奇的看看他，又问询似的看公主。

小公主嫌弃中不自觉透出骄傲：“他是我弟弟，陆澈小跟屁虫。”又拍拍他的头，小大人儿般：“叫阿姨。”

陆澈继续舔嘴唇，奶气地；“阿姨。”

我捏他脸：“你叫小陆澈？”他脸被我捏的变了形，不禁温柔道：“第一次见面，你好呀!”

他眼睛笑的眯成缝儿，露出几颗豆子大的白牙齿，可爱至极。

我顺手摘下一颗棒棒糖，剥掉糖纸送到他手中。

“阿姨，谢谢，他不吃……”公主连忙摆手，有礼貌的道谢。可还没来得及阻止，陆澈一口把糖果塞到嘴巴里，昂起头，朝姐姐讨好的笑起来。

公主叉腰，气咻咻道：“爸爸不让你管别人要东西吃！上次揍你屁股，不长记性吗？”

陆澈眨眨眼，脸颊里裹着棒棒糖：“没有要呀，是阿姨给的。”他表情可怜巴巴，想要努力证明自己没错的样子，笨笨的往上蹦了一下。

公主轻哼：“待会儿我要告诉爸爸。”

小家伙瞪眼儿看了她几秒：“姐姐！”他腻声叫，万般不舍的把棒棒糖举起来，“给，你吃。”

那棒棒糖上还带着他口水，橙色糖果被吮的晶晶亮。

“才不要。”公主双手藏到胸前，嫌弃的躲开，一转身，跑到里面选文具。

姐弟俩这一幕令我情不自禁笑出来，再看向陆澈，他却完全没有发觉，皱着小眉头看手里棒棒糖，没多久，咧嘴一笑，重新塞回嘴里，开心跑去找姐姐。

里面响起嬉闹声。

公主：“脏死啦~”

陆澈吐字不清：“姐姐舔舔。”

“小跟屁虫，离我远一点儿。”

“跟我玩。”

公主揉他卷发，笑起来：“陆澈是吃货！”

“我似（是）吃货。”他跟着大喊。

“咯咯咯咯……”

“哈哈哈……”

窗外阳光都被笑声融化。

好一阵儿，公主七七八八选完东西放在柜台上。

外面男人吸完烟，等的不耐烦，插着口袋晃进来。

“陆澄。”他皱眉：“差不多得了，有完没完。”

两小不点儿根本没注意到他，听见声音微微一怔。

“爸爸。”公主迎上去甜甜叫。见他把目光落到陆澈身上，蹦跳着转移他注意力：“爸爸，爸爸，快付钱。”

他手掌按住公主的头，朝远处站的小家伙勾勾手指：“背后藏的什么？”

小家伙嘴周胡满糖汁，舌头反复舔下唇，他拼命摇头：“爸爸，我真的没有偷吃糖。”

我不厚道的笑出声，意识到失态，连忙抿紧双唇缩下肩。

他根本没看我，冲着他儿子：“你来，来。”

陆澈背着手不动。

他强装好脾气：“现在过来都好说。”

停了停，似乎也被他语气唬到，小家伙磨磨蹭蹭走过去，凑近了，怯生生昂头看他。

他问：“加上那糖，多少钱？”

我摆手：“糖是送给小朋友的，不要钱。”

他看我一眼：“多少钱。”

气场迫人。

“……”我只好说：“51块。”

他付了钱，低头塞找零：“别乱给好处，让人贩子骗小孩儿变得更容易。”

语调冷冰冰，是冲我说的。我：“……”

他没再说一句话，收好钱夹，弯下身夹起小的那个，折身往外走。

距离远了，只听他沉声道：“把你老子话当耳旁风呢？等着屁股开花吧。”

陆澈小胖腿儿乱蹬，在他臂弯下哇哇大叫。

见这架势，公主吊在他另一只手臂上，跟着抗议：“爸爸，你要是揍陆澈，我再也不跟你好了。”

那男人手臂一扬，借力把公主也夹在腋下，一边一个。

他迈开大步，冷笑：“好不好，只有我说了算。”一侧头，拿下巴蹭公主的脸。

公主推躲，立场不坚定，很快忘记统一战线，和那男人笑闹起来。

直到这刻，我也终于缓神儿，细细想他刚才的话，竟也觉得无比有道理。

（四）怎样的男人？

新学期开始，无比忙碌。

这天晚上九点，顾客终于走光，我收好东西准备打烊。

小公主急匆匆跑进来：“阿姨，等一下好吗。”她已经升了二年级，好像比去年还拔高一些，我见她妈妈次数有限，但也能看出，公主清丽的样子和妈妈很相似，将来会美的不可方物。

我笑着：“别跑，慢慢来。”

她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左摇右晃撞到我的腿，也喊：“阿姨，等一下。”

陆澈肉滚滚，小肚子吃的鼓起来，我弯下身忍不住捏他脸，他缩脖一躲，呵呵笑着跟姐姐往里跑。

公主这次速度很快，只拿了一部学习机，这是二年级老师的要求，今天所有的几乎都售空。

我返回柜台，把东西装到袋子里。

“四百块。”我说。

公主双手环在嘴边，朝外面喊：“爸爸，付钱。”

没等人进来，柜台上又多了样东西，是和公主一模一样的学习机。小家伙也比去年高了些，手臂交叠搭在柜台上，跟着凑热闹：“我也要。”

公主皱眉：“你又用不到，要它干什么？”

“里面有乐迪。”他小胖手指着包装盒，上头画的是超级飞侠乐迪。

公主耐心解释：“那只是包装盒而已，里面没有的，你刚上幼儿园，用不到呀。”

“我要。”他坚持。

“大不了我把外面的盒子给你。”

“不嘛，我就要。”陆澈小嘴撅起老高。

“要什么？”一个男人的声音。

外面天色已暗，只有寥寥几盏路灯将就照明，他侧身站门口，面目半明半暗，垂首盯着两个孩子，并没进来。

公主说：“弟弟也要学习机。”

陆澈小声说：“爸爸，我想要。”

“别扯淡，你识字儿么。”他转向我：“多少钱？”

我看看柜台：“是要一个还是两个呢？”

“一个。”

“那四百块。”我报出价格。

他低头翻皮夹，索性把里面的钞票都拿出来，其中有几张是红色的，还有一些零钱，他数了数，统共三百六十块。

“……”我尴尬的轻轻嗓子，忍住没说话。

他却神色自然，坦荡的抽出十元，把剩余全部放桌子上，转头对公主：“去，管你妈要五十。”

公主应了声，快步跑出去。

陆澈一听着急了，弯曲膝盖颠了两下，“那我的呢，爸爸。”

“从哪儿拿的放哪儿去。”

好像了解爸爸说一不二的态度，小家伙撇撇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想要乐迪。”得不到关注，他裂开嘴，大声哭起来。

男人根本不吃这一套，付好钱，抱起小胖墩儿折身离开。

几人融入黑暗里。

我不禁想，在出门就烧钱的社会，一个皮夹零花钱不足五百的男人，究竟是怎样的男人？

还没想出所以然，清脆的鞋跟声把我唤回来。

来人抱着陆澈，柔声细语：“抱歉，耽误您关门了。”

我认出是公主的妈妈，笑着道：“顾客至上，没关系的。”

她身材比例极好，一米六几的个头，看去有些柔弱，被小胖墩儿八爪鱼一样缠着，稍显吃力。

我问：“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不好意思，麻烦刚才的学习机我再要一部。”她面上笑容恰到好处，嘴角的弧度让人瞬间变柔软，目光专注真诚，带着友好的客气。

“好的，这就拿给你。”我也放柔道。此刻，觉得大声说话都冒犯了。

终于随他愿，陆澈抱着学习机，另一手搂着妈妈的脖子，一抽一抽，脸上还挂着泪珠。

她亲亲陆澈的小脸蛋儿：“宝贝不哭啦，回家妈妈陪你玩儿好不好？”

陆澈不高兴，转头趴在她的肩膀上耍赖。

“那澈澈要不要吃棒棒糖呢？”她摘下一颗哄他。

挺了几秒，他奶气的说：“爸爸不让。”

“妈妈让就好啦！”

他犹豫了：“我要听爸爸的话。”

“但是，你爸爸听我的哦！”她剥开糖纸，拿到他眼前转了转。

小家伙皱眉想半刻，又抽搭一下：“爸爸会揍屁股。”

“有妈妈在，爸爸不敢。”

“真的吗？”

“真的。”她把棒棒糖递过去：“先亲妈妈一下，好不好？”

陆澈照她脸上啪嗒亲了口，举着棒棒糖，终于开心笑出来。

她也笑。转向我：“您见笑了。一共多少钱？”

“四百零一。”我说。

收好钱，目送她们离开。

今天关门比往常晚了半小时，走在路上，刚才的疑问才终于想明白。

假如我是男人，假如我遇见了这样的女人，生活就像这样——我赚钱，你管钱。有了你，我不会花天酒地，柴米油盐，口袋里几百块也就足矣。

第三十四章小剧场系列三：琐碎的幸福

1、卢茵从意大利搬回来以后，陆强忙货运，她忙着找工作，还要同时兼顾小公主。生活重心发生转移，从前只有她们俩，现在上有老下有小，很久没过二人世界。

卢茵生日，陆强带她泡温泉。

私人领域，放眼看，人烟荒芜，苍翠林间唯有水汽袅袅，仿佛坠入仙境。

情到浓时，肆意妄为，返回房间已暮色西沉。

卢茵乏得睁不开眼。他在耳边说：“拆礼物。”

“是什么？”

她抬起眼皮看，床正中一个巨大香槟色礼盒，掀开盖子，拿手指轻轻挑起，碎钻璀璨，裙摆纯白，美得耀眼。

“婚纱？”是包臀长拖尾的款式。她终于想起来，在一起的这些年，她始终都没为他穿过一次。

他命令：“穿给我看。”

2、延迟几年的婚礼，终于着手办起来。

钱媛青带他们回了趟钱树林村，村里七大姑八大姨都赶过来凑热闹。

卢茵抱着小公主，公主打扮洋气，眼睛大大，皮肤水嫩嫩，吸引很多人的目光，都要上来捏捏她的小脸蛋儿。

小公主对着来人笑弯眼，实在惹人爱。还有的更过分，上来直接亲一口。

陆强在旁边看的直皱眉。

乡下婚礼，流水席要连续摆三天。

第二天，公主带了粉色的小口罩。

有人问：“这娃怎么啦？”

陆强面无表情：“感冒了。”

3、冬天刚过，陆强带卢茵去医院，恰巧赶上礼拜一，电梯间里人满为患。

卢茵先上去，被挤在电梯最后面。人群越拥越多，都想赶早一波提前上去。

陆强转过身，两臂一撑，半弓着背，把卢茵圈在安全角落里。他手臂长，给了她足够空间呼吸跟活动。

后面有人碰他：“喂，你往里面站一点儿，后头上不来了。”

陆强说：“站不下了。”

那人说：“有点公德心好吧，你前面最起码能站两个人，你手臂收一收。”

“收不了。”

门口开始议论纷纷，卢茵也拽他手臂：“不用，我没事儿。”

那人故意撞了撞他：“怎么就收不了？”

“有孕妇。”

人们不约而同看过来，他面前女人身材匀称，小腹平坦，根本不像孕中人。

有人说：“骗人的吧！几个月了？”

“20天。”

众人：“……”简直小题大做。

4、陆强奔波几天，和外省水产公司谈合作。早起，卢茵没忍心叫醒他，直接把小公主抱到大床上，简单交代几句，便和钱媛青去医院做产检。

两人睡到日上三竿，被大龙电话吵醒，他刚出差回来，想攒局喝一杯。

陆强本想改到晚上，但根子下午就得去临市。

他偏头看看小公主。公主吮手指：“爸爸，肚肚饿！”

陆强索性抱着孩子去，众人见了，心中有怨却不敢言。

逗过公主后，根子问：“哥，酒都买好了。咱是涮锅子还是吃烧烤？”

陆强转而问公主：“澄澄想吃什么？”

“肯德基。”她脆生生道。

众人：“……”

半小时后，快餐店的角落围坐一群大男人，陆强面无表情，往公主嘴里喂了口土豆泥。平时这种东西卢茵不让吃，公主高兴的手舞足蹈。

其他人强颜欢笑，根子摸摸口袋，里面还揣着一瓶二锅头。

5、怀陆澈的时候，卢茵胖了将近二十斤，头发剪短，脸颊长出几个小黑斑，她不敢照镜子，变得敏感极其没自信。

一日，外出。

迎面走来两个年轻女郎，着装性感。

卢茵看陆强，狠狠掐他：“眼睛都直了。好看吗？”

“嗯，凑合。”

卢茵甩开他往前走，两天没理他。

还有一次，傍晚在小区散步。

长椅上坐一美女，卢茵看陆强，“好看吗？”

他学聪明了：“丑。”

“丑你还看得挺来劲。”卢茵一甩头，扭着屁股自己回家了。

后来，去商场给陆澈选婴儿床。

已深秋，但姑娘们穿得依旧花枝招展。

卢茵看陆强：“你看什么呢？”

“我没看。”他条件反射道。

卢茵吸一口气：“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吗？还说你没看？”

陆强：“……”

看她气呼呼走远，陆强咬碎牙龈，这日子简直没法儿过。他冷笑，再也不想忍，阴狠的想，管她身体方便不方便，今晚狠狠修理没商量。

6、卢茵工作步入正轨，年初，她代表设计部去外省培训一个礼拜，恰巧钱媛青在老家没回来，两个小不点儿都交给陆强带。

卢茵在外第二天，收到他短信：什么时候回来？

她回：礼拜日啊！怎么了？

他说：没事。

卢茵看着屏幕，想了想又问：两个宝贝听话吗？

好半天，陆强只发来一个字儿：听。

五天后，培训提前结束，卢茵订了机票一心往家返，开门的瞬间，她以为错进了垃圾处理场，空气污浊，满地杂物，瞬间感觉很头疼。

她终于知道宝贝们为什么会听话。

澈澈玩儿得正开心。他把颜料涂在白色墙壁上，浑身上下五颜六色，差点就吃到嘴巴里。

刚缓一口气，公主从房间蹦跶出来，趿拉一双高跟鞋，脸上画的像小鬼儿，她的新彩妆被公主抠的七零八落，完全不能用。

卢茵瞪陆强：“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陆强先发制人：“以后少出差，见过几个老爷们儿在家带孩子。”

“……”

7、一转眼陆澈四岁了，他调皮，在幼儿园掀小朋友裙子，吓得小朋友哇哇哭，跑去告诉老师。

陆强没忍住，在路上就把他揍哭了。

开车回家，卢茵抱着澈澈，心疼的不行，扒开裤子看，屁股上几个鲜红的手掌印。

她气恼：“孩子是不是你亲生的？”

陆强瞥她：“你不清楚？”

卢茵抿了下唇：“那万一打坏了怎么办。下手就不能轻点么！”

“轻点不长记性。”陆强握着方向盘，嘀咕：“刚多大点儿就这么色，这臭毛病也不知随谁。”

卢茵轻哼，还回去：“你不清楚？”

陆强：“……”半刻，他拿小指勾了勾额头。

8、某晚，陆强洗过澡，赤着身在镜前照。

卢茵：“你看什么呢？”

他肌肉紧绷，仍旧结实有力：“我是不是老了？”

卢茵打量他：“干嘛突然这样问？”

他昂头，对着镜子摸下巴：“你闺女今天管我叫老爸。”

“……”

9、陆澈幼儿园组织亲子互动，活动内容是做蛋糕。

卢茵提前做好了蛋糕坯，桌上摆着奶油和模具，老师宣布开始后，现场热火朝天忙起来。

陆强臭着脸，也不得不配合：“我干什么？”

卢茵翻了翻参考书，指挥说：“你先把奶油抹到蛋糕坯上。”

“蛋糕坯在哪儿？”

“桌上。”

“没有。”

“就在桌子上啊。”

“你自己看。”他碰碰她手臂。

卢茵抬起眼，愣了愣，大白天的闹鬼了，蛋糕坯不翼而飞。

两人找半天，旁边陆澈小朋友突然打了个饱嗝，肚皮圆圆，嘴角还沾着蛋糕屑。

陆强、卢茵：“……”

后来，由于对亲子活动态度不端正，他们被叫去老师办公室训了好半天。

10、陆澈在学校惹了祸，陆强打算狠狠教训他。他拔腿跑到钱媛青的房间里，跳上床躲在她身后。

“奶奶，我爸说要打折我的腿。”他颤声道。

钱媛青慢条斯理的拢头发，瞟了眼杵在门口那人，冷哼了声。

陆强指着他：“兔崽子，你出来。”

陆澈快要急哭了：“奶奶，奶奶，快点儿救救我。”

“没事儿。”钱媛青拍拍他手背，慢声说：“我还没死呢，轮也轮不到他。”

陆强：“……”

他站了片刻，吸气：“有种你躲里边儿再也别出来。”

第三十五章问答：

1，为什么书名叫《0852》呀，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答：没有特殊含义。其实有人已经猜中，是我太懒，而且这几个数字读起来比较顺口。

2，糙汉男主是你心中的完美情人吗？

答：是的。

3，强哥在生活中有原形吗？

答：没有原形。

4，想知道还有啥事是强哥不肯为茵茵做的？

答：命都肯舍，应该没有。

5，强哥的腰是他的敏感点？还是因为有其他梗？

答：陆强只是怕痒而已，并没有其他梗。

6，想问问茵茵前男友是不是不孕不育，他是不是被那个第三者带了绿帽子？

答：不是，孩子是前男友的。卢茵和他交往几年一直没怀孕，这不算不正常，孕育一个新生命要看时机跟缘分。这一点我始终相信。

7，想问如果有一天小公主谈恋爱了，强哥是什么反应？

答：跟天下所有父亲相同，精心呵护的小棉袄被人抢走了，会失落、难过、觉得生活缺少一部分，不如以前完整了。但就他性格而言，应该会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

8，强哥打算要三胎吗？

答：绝对不打算再要，这两个小鬼头已经够他头疼的了。再来一个他会少活十岁。

9，豆浆泡油条是什么味道？

答：浸泡之后，油条很软糯，混合了豆汁的香甜，不会像之前那么油腻。具体还要亲自尝一尝。

10，强哥第一次见茵茵的时候，茵茵给他量尺寸，强哥当时在想什么？

答：嗯，身材真好，皮肤真白。

11，强哥留了许多老婆本，他到底有多少钱？

答：在买下漳州那套三室、意大利那套小别墅，还有回国开那间物流公司以后，已经所剩无几。

12，以后会再写同类型的文么？会不会写小公主的故事？有没有考虑过发展古言呢？

答：不会写小公主长大的故事，因为接受不了陆强变老。没考虑过，对古言不感兴趣且笔力不够。

13，邱震有真正爱过吗？

答：有。相信在看完邱震独白以后，应该很清晰了。他很爱，只是不会爱，选错了方式，一错再错，最终不可挽回。

14，吴琼对邱震的感觉？真的一点没动过心吗？

答：第一次见面，邱震给吴琼留下的印象太差，这导致她对邱震一点好感都没有，吴琼性格刚烈，如果他换一种方式，或许会不同。没有动过心。

15，作者为啥把邱震和吴琼写成BE，我想看HE，可不可能会有两版结局？

16，答：吴琼的死是推动剧情发展的重要环节，不可能HE。但我没料到的是，塑造出来的配角会被人喜欢，心里还是蛮欣慰的，所以暗地里又给他们加了剧情，希望可以弥补你们。

17，蟹总对爱情是怎样理解的？

答：相融以沫和陪伴。

18，对蟹夫有怎样的期许？

答：只希望他平安延年，比我活得长，送我百年归老。

19，强哥和茵茵的日常，是否有蟹总和蟹夫的影子？

答：故事来源于生活，多少会受到影响。日常的话，我们俩还要更闹腾一些，我是挑事儿一方（说起来，有时会强哥上身），总之，就是平常人的小幸福。

20，这本小说中，最令蟹总你感动的一句话。

答：在你冷的时候，恰好我能给你温暖。

21，蟹总喜欢什么运动项目？喜不喜欢乒乓球哇？

答：其实我是个比较宅的人，不喜欢任何运动，平常去健身房是为了强化身体素质（都是被逼的！）。乒乓球看看还可以，羽毛球倒是经常打。

22，我想知道蟹夫有做过让你感动的事吗？如果感动的事有很多，就透露一个最最让你感动的。

答：有过很多。最感动的，爸爸旅游途中身体不舒服，他二话不说和我飞到旅游城市，从始至终都冷静睿智，条理分明的安排着一切，我倒像是个闲人和儿媳妇，男人有担当的样子就是如此，他很帅，我很感动。

23，蟹夫和强哥性格是一样的吗？

答：性格不同，蟹夫是个很暖的人，很少说脏话。

第三十六章后记

这本书真正以文字体的形式和大家见面，估计距起初在网络上连载的时间已超过一年，但这只是你们看到的，其实它比第一部小说《寻爱游戏》成型的时间还要早，所以准确来说，《0852》构思于2015年年初。

由于某些原因，我曾一度放弃这个故事，可是梗在脑海里，不用浪费，本想拿它来填补《寻爱》之后的空窗期，压缩成一万字短篇贴出来给大家看，但没想到的是，很多读者在文下留言，希望能把故事继续写下去。作为一个新人，她的文能得到读者喜欢，是莫大的鼓舞和肯定，于是，我像打了鸡血一样，重新开始琢磨细节、梳理大纲。

总有读者问我，这个故事的灵感来自哪里，每当这时候，我都要眯起眼好好回想一番。

那是2015年春节以后，我随蟹夫去中北镇和朋友小聚，途中经过红桥区人民医院附近，蟹夫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不知怎么和我谈起，说这地方旧址是天津市监狱，百姓俗称“小西关”监狱。监狱规模很大，足有一百年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清末年间。

蟹夫说，医院后面至今还留存角楼，当时正好搭建在监狱的第二道城墙上，平时都有武警站岗，一旦发现有人越狱，大有当场击毙的可能性。

他所描述的情景对我而言既陌生又遥远，同时又对那种危险阴暗的地方充满好奇。

那天是傍晚，我不禁侧头看向窗外，曾经冰冷威严的城墙不复存在，取而代之高楼林立，每个窗口都燃一盏白炽灯，根本想象不出它原本的样子。车子在红灯前挺稳，我收回思绪的瞬间，一道影子蓦地闯入视线，他耸着肩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燃一支烟。由于光线缘故，没有看见那人长相，但是，我后脑突然一紧，几个画面闪现，于是陆强这个人的雏形就出来了。

当然，把陆强定义成糙汉和那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糙汉属性完全是我的“恶趣味”。提到糙汉，有人会问我，为何对这种人设情有独钟？也许地域关系，我从小生活在北方，对男性的解读就应该是阳刚的、豪放的、大方的、不拘小节和有担当的。而且我觉得，女性与男性，一刚一柔，一阴一阳，这种互补的属性，才是造物主创造人类的精妙之处。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故事里男主形象很容易塑造，无论他有多渣或多阴暗，都很容易被读者所接受，但女主不同，写不好，就会被说成是白莲花或者绿茶婊。所以，在定义卢茵人设的时候，我想了很久，甚至已经做好被骂的准备，但最终还是遵从本心，设定成为外表柔弱内心坚强的软妹。

某种程度讲，和余男（《寻爱》女主）比起来，我更喜欢卢茵性格，她更贴近生活更贴近我，她有很多小缺点，心思敏感、胆子小、爱耍小聪明、太过在意世俗眼光、遇事犹豫不决、委屈了爱哭鼻子，以上种种我觉得你们都会在自己身上多少得到印证。但她有一个优点，一旦认定的事情就会坚定不移、死心塌地，这种像水一样的女人，改变了陆强的生命轨迹，让他无怨无悔放下过去，死心塌地和她过好小日子。

这样看来，铁汉配柔情，再合适不过。

所幸，直到故事完结，喜欢的人要比骂的人多，这一点令我甚是欣慰。

追过连载的读者都清楚，我手速很慢，尤其到后期，一周三更都保证不了，但我每个章节都反复修过十几二十遍，对这个故事是真正倾注了感情的。

过程很熬人，但我又很幸运，因为有你们。

感谢大家一直不离不弃，你们的鼓励，一度是我坚持下来的动力。

出版过程也诸多坎坷，感谢我的出版编辑，给予《0852》一个呈现在你们面前的机会。

未来日子里，我将继续向前，下一个故事《寒冬将至》，听我娓娓道来。

蟹总

2016年9月26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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