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塔杀人事件
Author: 青稞
Date: 2018-03-31T16:00:00+00:00

目录
出场人物表
序 章

第一章 倒流的时间

1
2
3

第二章 摇摆的钟塔

1
2
3

第三章 飞翔的尸体

1
2
3
4

第四章 倒行的人偶

1
2
3
4
5

第五章 消失的凶手

1
2
3
4

第六章 最后的推理

1
2
3
4

第七章 失去的真相

1
2
3
4

第八章 永恒的终结

1
2
3
4
5
6

尾 声

书名： 钟塔杀人事件

作者/译者： 青稞 著

ISBN： 978-7-5133-3014-5

出版方：新星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8年 4月

出场人物表

陆    宇       为毕业烦恼的研究生，有业余写作侦探小说的爱好

陈默思       陆宇的大学同学，协助警方破获多起大案的“侦探”

韩    适       陆宇的学长，报社编辑

伊藤健太郎   T大学教授，生物学领域专家

伊藤葵子     伊藤教授的女儿

伊藤直树     伊藤教授的儿子

刘    增       伊藤教授的学生

陆万刚       三流杂志记者

程    琤       伊藤家的私人医生

老    陈       伊藤家的管家

王    嫂       伊藤家的用人，和老陈是夫妻关系

序  章

再次见到陈默思是在一个夏日的午后，那时的我已经在研究生阶段挣扎了两年，再有半年就要离开学校正式毕业了。那也是我印象最为深刻的一个夏天，整个夏天我都奔波在各大人才市场，带着厚厚一沓简历四处求职。

记忆里的那天很热，中午我在一家快餐店草草地吃了份扬州炒饭，顾不得浑身黏着的汗水，就又起身去找工作了。炎炎烈日下，漆黑的柏油路面反射出了白亮的光，连光线都扭曲了。我疾步走在人行道上，一手抱着厚厚的文件袋，一手不住地擦拭着从额头渗出的汗水，就连身上新买的衬衫也被汗液浸得不成样子。我摸了摸滚烫的后脑勺，只想赶快逃离这个折磨人的地狱。

我是在一家咖啡店看到陈默思的。我刚好经过一家咖啡店，那时急急忙忙的我也顾不得喝什么冷饮了。我刚想扭头就走，但在这时，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了陈默思，他正坐在离玻璃窗还有一排座位的位置上，身边没有其他人。他戴着一副墨镜，双眼正盯着手中的一份杂志。我注意到这本杂志背面有一张图表，上面几条红色和绿色的折线，这应该是一份财经类的杂志。

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他，我心里也颇为感慨。我和陈默思是大学同学，也是舍友，从那时开始，我们的关系就一直很好。不过最为关键的是，陈默思从大学开始，就展现了他在推理方面的天赋，不光解决了学校里发生的一些奇异事件，甚至还协助警方破获了一些重大案件，因此他当时没少受表扬。我呢，与他相比就差远了，我唯一的爱好就是看推理小说，大学四年我看的推理小说加起来少说也得超过五百本吧。但这似乎对提高我蹩脚的推理能力并没有什么用，风头几乎每次都会被陈默思这家伙给抢了过去，不过我也不是很在意就是了。

后来有一次，我心血来潮把陈默思刚刚解决的一个案子写成小说，发表在了网上，没想到却大受好评。受到鼓励的我开始把我们之前经历的案子整理出来，写成了一个个短篇小说，发表在国内最为出名的推理杂志上。每次我拿着有我作品发表的杂志给陈默思看的时候，他都会一脸鄙视地看着我，嫌弃我的笔法有多拙劣、故事有多无趣，最后再加上一句我在小说中完全没有把他的英俊潇洒给表现出来的评语。尽管陈默思一直是这样的态度，但我知道，他心里应该是很开心的，不然他也不会私底下见到人就给推荐一下那本杂志了——当然他只是不愿当着我的面承认罢了。

毕业后，我留校读了研，他则失踪了一段时间，等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家心理诊所的医师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心理诊所啥的都是幌子，他真正从事的行业是侦探。我虽然对此略感惊讶，但也能理解陈默思的选择。后来我所知道的就是本市一些陈年旧案接连破案，虽然不清楚这其中的内幕，但我隐隐感觉和陈默思脱不了干系。我们最近的一次联系，就是上次巴别塔之行①[1]了，那次回来之后，我也把相关经历写成了一本小说，没想到最后还成了我第一本出版的长篇推理小说，而且评价还不错，出版社有让我继续写下去的打算。但无可奈何的是，很快我就面临毕业，找工作自然是头等大事，继续写作的打算便搁置下来。而且在那之后，我竟再也没有找到一次机会去看看陈默思，也不知他最近过得怎样。不过这次竟然能在这里见到他，也不失为一种意料之外的偶遇吧。

一想到这个，我心里竟有些激动起来，也顾不得现在的形象有多狼狈，就站在玻璃窗外，径直朝他挥了挥手。可不管我做出何种动作，他都没有一点反应，急得我都快喊出来了。我在门外焦急地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手表，离下午的面试还有一段时间，想来去咖啡店里坐一会儿应该也不碍事。想到这里，我推开了咖啡店的玻璃门，顿时一股冷风吹打在脸上，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不过很快我就适应了这种环境，空调这种东西也算得上是二十世纪对改善人类生活最有用的发明之一吧。

一进门，散去浑身的热气，我顿时神清气爽了起来，只是黏在后背的衬衫让我稍感难受。我直接走到陈默思的桌前，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听到喊声，他抬起头将墨镜对向了我，然后很快就把视线移开了，整个过程他手中的杂志甚至连动都没动过。这时前排有一个男人站了起来，朝我这里走过来。毕竟是一家很小的咖啡店，两排座位之间的间隙很窄，我侧着身让那个男人通过了。正当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的时候，这个一直不出声的男子终于说话了：“坐下来吧，阿宇。”

默思，原来真的是你！我一坐下来，就恨不得给他一拳。这个家伙，我大学期间最好的朋友，同一个宿舍一起住了四年，待在一起的时间不亚于他当时和女朋友在一起的时间。就是这样一个好到差点儿穿同一条裤衩的好伙伴，就在刚刚，竟然装作不认识我⋯⋯不管怎么想，都实在是一件令人难以接受的事。

陈默思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满腔怒气，他叫来服务员，帮我点了一杯冰咖啡，像是为刚才的事赔罪。不过我可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被打发的。正当我要进一步发难的时候，陈默思再次开口了。

“我在监视。”

什么⋯⋯监视？这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一个回答。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尽管外面天气实在太热，可是店里目前并没有很多人。坐在我们前方的是一对老夫妻，他们正在面对面私语着什么。在我左手侧坐着一位年轻的母亲，她身旁的育婴车里放着一个大概刚出生不久的婴儿。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客人了，我仔细看了几眼之后，并没发现这些人中间有谁是特别的，值得让陈默思来监视。

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陈默思开口解开了我的疑惑：“刚刚离开的那个男人。”说完他顺手喝了一口咖啡。

刚刚离开的那个人⋯⋯陈默思这么一说，刚才的记忆再次浮现。那个男人确实有些奇怪，大热天却穿着一件夹克，而且看他刚刚行色匆匆的样子，额头上还渗出了细密的汗水。这说明他才从外面进来，但还没等冷气将体温降下来，就又这么着急地离开了。我看向了他刚才坐的位置，服务员正在那里收拾他刚刚留下的杯子，里面的咖啡几乎原封未动，而且他当时手中还拎着一个网球包大小的黑色旅行袋，看他的样子，似乎还挺在意这个袋子的，走路的时候一直护着。这不禁让我感到有些好奇。

“那里面装的是赎金。”陈默思瞥了我一眼，将马克杯放了下来。

“什么⋯⋯赎金？难道你的意思是，这是绑架？！”我看陈默思这一脸平静的样子，再次摸不着头脑了。

陈默思将视线转向刚刚那个男人所在的位置，说道：“没错，刚刚那个男人的独生子被绑架了，绑匪要他交五百万现金才肯放人，而绑匪选定的交赎金的地点就是这个咖啡厅。”

“那为何他刚刚又拎着那些赎金离开了？难道⋯⋯绑匪临时又变卦了？”我问道。

陈默思摇了摇头：“这只不过是绑匪惯用的伎俩罢了，在电话中一直更换交赎金的地点，这样即使对方报警的话，也能最大限度地干扰警方的控制。”

“你的意思是，那个男人已经报警了？”

“没错。不过，如果仅仅是这样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他刚好认识我的一个朋友，听说我很擅长处理这方面的事，就找上门来咯。”陈默思摆出了一副十分无奈的样子。

“你不是在弄心理治疗之类的吗，难道你还在⋯⋯”我突然意识到了一点，其实他的本职工作正是侦探啊！

陈默思笑了笑：“没错，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啊！怎样，侦破绑架案可是我的拿手好戏哦！”

看着陈默思这一脸嘚瑟的样子，我竟然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不禁心里暗自苦笑。“好，那我得好好看看你怎么侦破这次的绑架案！”我立刻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没这么麻烦，我已经知道绑匪是谁了。”陈默思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什么？你已经知道了⋯⋯”面对陈默思突然说出的这句话，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没错，而且绑匪就在这间咖啡厅里。”

“咖啡厅里⋯⋯”我再次环顾了一下整个咖啡厅，可除了我刚才提到的那些人⋯⋯“你是说，绑匪就在这些人里面？”

陈默思点了点头：“没错。而且我之所以猜绑匪就在现场，其中很大一个原因其实在阿宇你身上。”

“我？”我还是一头雾水。

“刚刚我说绑匪临时更换交赎金的地点只是一个伎俩，但其实这是不准确的，并不是所有的绑架都是这样的步骤。在这次的绑架中，绑匪要求男人在进入咖啡厅后，将赎金放在自己的座位底下，之后就立刻离开。但刚刚在男人正准备放下赎金离开的时候，绑匪发来了一条短信，让他带上赎金去另一个地方。我们可以猜测一下，绑匪临时改变交赎金的地点，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说是有什么突发情况？”既然陈默思提到了，我便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没错，这也就是我刚刚说的——因为你。如果绑匪真的是打算在这家咖啡厅里拿赎金的话，现在他肯定就在咖啡厅附近，时时监视着这里。等男人一交完赎金，他很快就会前来拿走赎金。但这一切都因为阿宇你的出现而被打乱了。你还记得刚刚你在咖啡厅外面做了什么动作吗？没错，你向我打了个招呼。但在远处的绑匪看来，你很有可能是在向那个男人打招呼。毕竟我和那个男人坐的位置很近，绑匪在远处透过玻璃窗观察，是很难分辨出你在向谁打招呼的。如果你真的是在向那个男人打招呼的话，说明你认识那个男人，这样的话男人就不能很快离开现场了，时间一延长，对绑匪拿到赎金十分不利。所以绑匪才临时中断了递交赎金的过程，更换了地点。”

“你这么说，好像也对⋯⋯”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什么对，这根本就是完全错误的好吧！”陈默思突然大笑了起来，我能感觉到我的脸立马热了起来。

“阿宇，没想到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是这么好骗！”

看着陈默思这毫不留情的讽刺，我也只能在心里无奈地苦笑了一声。在大学里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我行我素，因为有着一个比别人聪明很多的脑袋，就经常会给予别人无情的讽刺，而这样的对象通常都是我。当然，他也的确有这个实力这么做。

尽管我知道，现在我的脸上肯定满是尴尬，但陈默思这种人肯定是不会在意这些的。果然，这时他又说道：“阿宇，如果你仔细思考一下的话，就肯定不会像刚才那么想了。你可不要忘了一点，那个男人已经报警了，绑匪要是真的想拿到赎金，怎么会选咖啡厅这种冷清的地方，到时要是真的被发现的话，连跑都不知道怎么跑！”

被陈默思这么一嘲讽，我又一时无语。

“好，默思，那你的意思是，这真的就是绑匪的一点小伎俩咯？”

“没错，就是这样的。”他的语气十分肯定，“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就有了一个很关键的地方——男人一坐下就收到了绑匪的短信，那绑匪是如何掐好这个时间点的呢？如果绑匪仅仅是在外面观察的话，他的第一选择自然是让男人挑靠窗的位置，但绑匪在电话中并没有这么刻意强调。所以男人就找了这么一个靠里的位置，如果从外面观察的话，这里确实是不容易被观察到的。不管怎么说，这都不符合绑匪的原则。如果要掐好这个时间点，绑匪中必须要有一个人待在现场，替同伙传递消息！”

“这就是你刚刚说的绑匪肯定在现场的理由？”

陈默思点了点头。

“那好，那你说绑匪又会是谁呢？”我略带调侃地问道，因为我并不认为陈默思真的知道谁是绑匪。

“现在这里就这么几个人，难道事实还不够清楚吗？”陈默思撇了撇嘴，把问题抛给了我。

“难道是那对已过耄耋之年的老人，还是说是那个刚生完宝宝的妈妈？”我调侃道。

“谁说绑匪就一定不会是他们？”陈默思看着我，继续说道，“先说那对老人，你没发现他们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吗，比如——他们手上的戒指？”

“戒指？”在陈默思的提示下，我把目光投了过去，渐渐聚焦在了两位老人的手指上。没错，在老大爷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应该是婚戒。而反观他的老伴，与老大爷骨瘦如柴的体格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很胖。没想到在这么大的年纪，她的身体竟然还能承载这么多的脂肪。不过更重要的是，她的左手没有戒指。

“你的意思是，他们根本不是夫妻？”

陈默思抬了一下眼角，嘴角微翘：“没错，这就是我说的不正常的地方。这对老夫妻这么一大把年纪，还会来咖啡厅这种相对他们来说十分新潮的地方，说明他们本身是属于那种乐于接触新鲜事物的人。这样的话，拥有共同的婚戒，对他们而言自然不是不可能。但你也注意到了，女方并没有戴婚戒。”

“那有没有可能是老太太今天忘记戴了？”

“不会，老太太的任何一根手指上，都没有佩戴过戒指的痕迹。也就是说，她从来都没有戴过什么婚戒。老大爷手上戴有婚戒，而老太太却没有，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们根本不是夫妻。”

我再次打量前面的那一对老夫妻，他们仍然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看起来真的像是一对夫妻。要真是硬说他们是假扮的，我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正当我十分为难的时候，陈默思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真相信我刚才说的啊？哈哈！”

“啊？”我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

看着陈默思又一脸嘲讽的模样，看来刚刚我又被他摆了一道。不过我也只能忍气吞声下去，毕竟这样的事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那你说，真相究竟是什么？”

“真相啊，其实很简单，他们真的是夫妻。刚刚我只是给你提了一个疑点，然后就顺着这个疑点推理了下去。但还有其他值得注意的地方，比如——他们桌子上放着的那一束花。”

陈默思说得没错，两位老人中间的桌子上，横放着一束白色的玫瑰，仔细数一数的话，有十一朵。

“阿宇，你知道十一朵白色的玫瑰有什么花语吗？四个字——真爱如初。两位老人都已经七十来岁了，正常来算的话他们结婚也有五十年了。五十年，人生能有多少个五十年，一对爱人能相守半个世纪，是多么不容易。所以，五十年的结婚纪念日，有一个特别的称呼——金婚。我想，今天很有可能是他们的金婚纪念日吧，所以老大爷才送了这十一朵白色的玫瑰给自己的爱人，代表着他们永世的爱情，真爱如初。”

“那⋯⋯戒指呢⋯⋯”我还是提到了这个。

“你应该注意到了吧，老太太很胖。”陈默思没有回答我的疑问，却提到了这个，“其实这并不是真的肥胖，而是水肿。老太太不是不想戴婚戒，而是因为身体的水肿导致她手指肿胀，根本戴不下原本那个尺寸的戒指。而且因为身体的过度水肿，她手上原本戴过戒指的痕迹也显得不那么明显了。有很多原因可以导致身体的水肿，但像老太太这么大年纪的人，基本上都是一些比较严重的器官衰竭。”

“难道说，老太太可能已经⋯⋯”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看陈默思的表情，大概也是这个意思了吧。我看了看对面的那对老夫妻，老大爷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逗得老太太一直笑个不停。老大爷心里肯定很清楚，这样的笑容他已经没有多少机会可以看到了。所以对他来说，老伴的每一次微笑，都是上天最大的恩赐。想到这里，我心里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敬意。

不过这样的话，嫌疑人就只剩下那个带着婴儿的妈妈了，会是她吗？我把目光投向了陈默思。

“会是那个妈妈吗？我猜阿宇你心里肯定是在这么想吧。不过这次你再好好观察观察，看有没有什么发现。”陈默思干脆做起了甩手掌柜，把谜题都扔回给了我。

我也没说什么，只是通过眼角的余光开始细细打量这位新手妈妈。她还很年轻，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看起来这应该是她第一次生孩子。刚刚足月的婴儿乖乖地躺在一旁的育婴车里，一直都是睡着的状态，圆圆的脸蛋看起来甚是可爱。就这么一照面，我竟有点喜欢上这个可爱的婴儿了。孩子的妈妈则在仔细地看着桌子上摆的杂志，看封底上的图案应该是时装杂志。杂志的一边放着一个马克杯，里面的咖啡所剩无几。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一眼能注意到的东西了。

不过⋯⋯咖啡？哺乳期的妈妈能喝咖啡吗？我开始仔细思索起来。大学在文学社的时候，我负责管理微信公众号，时不时会推送一些日常的生活知识，所以潜移默化地也了解了一些。记得哺乳期的妈妈是不能喝咖啡的，咖啡中的咖啡因能通过母乳被婴儿吸收，而咖啡因会刺激婴儿的神经系统，引起兴奋，不利于宝宝的睡眠，严重时甚至会伤害到宝宝正在发育中的大脑和心脏。而看眼前的这位妈妈，她喝的甚至是浓咖啡。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默思，他立刻就给了我赞许的目光，然后说道：“而且，一般才一个月大的婴儿，每次的睡眠时间都是很短的。但从我两个小时前见到这位母亲后，育婴车里的宝宝就没有醒过。阿宇你刚才也提到了，如果她们真的是母女的话，母乳中的咖啡因更能刺激到婴儿了。这绝对不是正常现象。”

“你是说，她们不是真的母女？”我问道。

“没错，她们其实并没有血缘关系，婴儿只是她伪装的道具，来帮她摆脱嫌疑用的。谁又能想到，一个带着婴儿的母亲，会是骇人听闻的绑匪呢？婴儿之所以一直睡着，是因为她给婴儿用了安眠药，这样就能保证不会因为婴儿的哭闹而打乱她的监视了。”

安眠药⋯⋯对这么小的一个婴儿⋯⋯我心里顿时升起了一股无名之火。这个女人，就算不是母亲，怎么能这么狠毒呢！对这么小的一个婴儿都下得去手。我看着女人仍一脸悠闲翻看杂志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更盛了。

“等等，你别着急，阿宇。你可以继续看看，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陈默思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

不过我却没有一点继续看下去的心思，我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赶快抓住这个恶女人，好好地惩治一下。

默思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喝光了最后一口咖啡，将马克杯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说：“如果我说，这个女人并不是什么绑匪呢？”

虽然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我知道此时我的面部一定是非常扭曲的，我甚至能感觉到面部的神经一跳一跳的。“默思，你又在耍我是不是？”我终于有些生气了。

“别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陈默思抬眼看了我一下，接着说道：“刚刚我们所做的一番推测，仅仅是根据咖啡和婴儿这两个点，其实还有其他的地方被我们忽视了。你注意到她一直在翻看的那本杂志了吗？看封底应该是时装杂志，但你应该要注意的是杂志上本期的主题。这期杂志的主题是儿童服装。”

我赶快看了过去，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这么大的动作会被对方注意到了。我仔细看了两眼，陈默思说得果然没错，摊开在桌子上的那本杂志上面确实有很多儿童服装的图片。这位妈妈仍在很专注地看着杂志上的各种服装图片，并没有发现隔壁桌上我的举动。

“这么说的话，她真的是一位母亲了？”我喃喃低语道。

“可能吧。”陈默思以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应道。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她会在哺乳期喝咖啡就只是缺乏常识了，想到这里我有点坐不住了。我站了起来，朝那位年轻的妈妈走了过去，给了她一个善意的提示。她一听我说的这个，立马就变得十分尴尬，不住地向我道歉，说自己真的是不小心，以后绝对不会这样了。

我看着这位年轻的妈妈一时惊慌失措的样子，并且她还一直向我道歉，心里不觉有些搞笑。她真正应该道歉的人不是我，而是育婴车里的宝宝吧。这时，旁边的育婴车里突然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看来是小宝贝醒了。果不其然，当我看过去的时候，小宝贝正号啕大哭呢。年轻的妈妈赶紧把孩子抱了起来，在怀里哄着。在与这位年轻妈妈的交谈过程中，我才了解到，她的宝贝之所以每次睡觉的时间很长，是早产的缘故。想到这里，我的心里便轻松了很多。

“你这个小宝贝，才这么点大的个头，可要好好成长哦！”我对着年轻妈妈怀里的婴儿小声说道。

等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服务生正在替陈默思的杯子里续咖啡。

“好了，默思，那你说说，你一直口口声声说的绑匪，究竟是谁呢？”既然现在那对老夫妻和年轻妈妈都被排除了嫌疑，咖啡店里就没有其他可疑人物了，我开始刁难起陈默思来。

陈默思喝了一口刚刚倒好的咖啡，看着我说道：“很简单，这个不就是吗？”

陈默思的手直直地指向了一个方向，而手指的对面正是一张十分年轻的面孔。

“默思，你的意思是，这个服务生就是绑匪之一？”我不禁惊叫了出来。

年轻的服务生一下子被指认成了绑匪，也吃惊地瞪大了双眼。他看着右手直指自己的陈默思，一脸吃惊的样子。

“默思，这次你可得好好给个说法。”我双手环抱于胸，想要他给个说法。

“当然，如果不是十分确定，我也不会这么当面就指出来了。好了，你在这里工作多长时间了。”陈默思把话头对向了服务生。

经过刚刚的那番吃惊，年轻的服务生现在似乎也恢复了平静，他端着咖啡壶，十分礼貌地冲着陈默思说道：“先生，我在这儿工作一年多了。”

他的声音十分悦耳，客人就算正在气头上，听了他的声音恐怕也再生不出一丝怒气了。

“哦？是吗⋯⋯恐怕不是这样吧？”陈默思双眼注视着年轻的服务生，接着说道，“虽然你服务的态度很好，一举一动都很礼貌，确实是个合格的服务生，但很遗憾的是，你并不是一名娴熟的咖啡厅服务生。”

“先生，您何出此言？”服务生的回问仍然十分礼貌。

“刚刚我点了冰咖啡，你为我准备了加冰的咖啡、糖盅和奶盅，糖盅里面放了两包低糖、四包咖啡晶糖和六包白糖，这些都是很基本的，你也做得很好。但唯一不足的是，奶盅里面的奶倒得太多了，这样如果客人倒奶就很容易洒出来。如果你是一个十分娴熟的服务生的话，自然不会犯如此低级的失误。”

“客人您说得有理，不过这只是我学艺不精罢了⋯⋯”

“不，这是因为你刚刚来这里不久。我看你的胸牌上写的名字是刘维明，但奇怪的是，那里却没有你的名字。”陈默思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加重了很多。

我顺着陈默思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挂着一块白板，上面贴着这里的工作人员名单。但正如陈默思所说的那样，我并没有在那里找到刘维明这几个字。

“之所以没有你的名字，是因为你才刚刚来这个咖啡厅工作，那里的工作人员名单还没来得及更换，自然就没有你的名字了。那么，一个新人服务生，为什么要伪装成工作了很久的样子呢？这其中究竟有什么隐情，自然不用我多说了吧。”

服务生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陈默思，眼里不时闪动着什么。

陈默思继续说道：“就像我之前分析的，这个咖啡厅里有绑匪的同伙。我们已经排除了老夫妻和那位年轻母亲的嫌疑，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前台服务员和负责端送咖啡的你了。我刚刚看了，前台服务员的名字在那个工作人员名单上。只有你，是新来的。”

服务生端着咖啡壶的手似乎抖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前台，又看了一眼贴有工作人员名单的白板。

“确实，似乎只有我嫌疑最大了。”年轻的服务生自嘲地笑了笑，他放下了咖啡壶，向前台走了过去。

这时，玻璃窗前突然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影，紧接着一大拨身穿警服的警员直接冲入了咖啡厅，立刻朝服务生冲了过去。年轻的服务生举着双手，没有任何抵抗，很快就被警方控制住了。

这时一名年纪较大的警察走了过来，他看起来像是这些警察的负责人，标准的国字脸，嘴上的胡楂就算刚刚刮过还是很坚挺地冲出了表皮的束缚。他看向这边的尖锐眼神让我感到不是很舒服。

这个国字脸看起来趾高气扬的，他走了过来，开口说道：“虽然很感谢你替我们找出了这个嫌疑人，不过这种事我们警方出马就行了，就不用麻烦你们普通市民了。”他故意将普通市民这几个字的语气加重，同时看向陈默思的眼神充满了不屑。

“懂了，张队。那我们就先离开了。”陈默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绕过一群警察，走了出去。

我向国字脸微微示意了一下，也跟了过去。经过前台的时候，在一群警察的包围中，我再次看到了那名年轻的服务员。他的双手已经被背着铐上了手铐，蹲在地上，侧对着我。这时他突然扭过头看了我一眼，眼里还是十分平静，甚至还有一丝冰冷的笑意。我只是看了一眼，就穿过玻璃门快步走了出去。陈默思已经走出很远了。

“那个叫张队的，似乎对你不太友好啊？”我追到陈默思身旁，向他抛出了这个疑问。

“是吗？应该说是老朋友了。”陈默思若无其事地边走边说道。

“哦？那为什么他还那样？”

“很简单，人家是警察，我只是个小小的市民，甚至可以说是个无业游民罢了。大家打的交道多了，我也早就看透了他的那一套。”陈默思的语气很是平常，这时他抽出了一根烟，用打火机点燃之后，狠狠吸了一口。

陈默思的这个举动让我吃了一惊，记得在大学时，他是十分反对抽烟的，甚至把抽烟这种举动比作慢性自杀。上次见面在他那里也没见过一根烟的影子，没想到现在他也沾上了这个。

陈默思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眼里露出的诧异，他吐了一口烟圈，随后说道：“很奇怪是吗？曾经的我是那么反对这个，现在却又与它为伍了，甚至离了它就浑身不自在。对了，阿宇，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反对抽烟吗？”陈默思说完再次抽了一口。

陈默思这么一说，我好像还真没听他以前提过。我只知道他反对吸烟，曾经有个老师下课的时候没忍住，在快走出教室的时候点了根烟，就被陈默思大声责问起来，让那位老师很没面子。这也直接导致陈默思挂了那门课，在他重修了一次之后才好不容易通过了。那也是我很少见到的陈默思生气的时候。不过要是说到他反对吸烟的原因，这我还真不知道了。

“我的父亲，四十六岁的时候就因为肺癌去世了。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常年吸烟。”说到这里，陈默思突然停了下来，将烟凑到嘴里，又吸了一口。“我记得小时候每次在家里看到他，他都是叼着一根烟，家里也经常烟雾笼罩。我说了他很多次，他都没有听进去。直到最后，我刚上大学那年，他就因肺癌去世了。”

陈默思说的时候脸上很是平静，就像诉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可是我心里清楚，父亲的死肯定在他的心里留下了很大的阴影吧，不然他也不会对吸烟反应这么大了。

“那默思，你现在怎么又吸上了呢？”我对此很是不理解。

“你知道的，因为这个。”陈默思用右手夹着烟，指了指自己的头，“有时候，当你思考的时候，总是想着要做些什么。后来我发现，也许抽烟是种不错的选择，于是我就这么做了。”

很简单的答案，却不是我想要的那种。

“是因为你们现在做的，是同一件事吧。”我说道。

陈默思的父亲是警察，这是直到大四快毕业时，我才知道的。在这之前，陈默思对他的家庭尤其是他的父亲，一直都讳莫如深。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才在一份家庭信息登记表格上，看到了陈默思的家庭信息。但是，在父亲和母亲那一栏上，却没有任何字样。之前我只是隐约知道他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他，这次算是证实了这个。但没想到他的父亲也⋯⋯于是我找了一个机会，问过他，才知道了这个情况。他的父亲是个警察，已经过世了。不过我不知道他父亲过世是因为肺癌。

“是吗？也许你说得对吧。”陈默思终于再次说道，神情有些落寞，“父亲总是很忙，在我心里，他永远都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就算他下班后回到家里，也总是电话打个不停，谈论着一些公务上的事，有时还会临时有事出门，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家里如果没他留下的那些烟味，我甚至都感觉不到我还有一个父亲。后来我长大，也渐渐理解了。他是个警察，是个维护大家安全的卫士，虽然听起来有些可笑，但我心里确实是这么认为的。然而可笑的是，就在我渐渐认同他的时候，他却死了。”

说到最后，陈默思自嘲地笑了笑，抖了抖烟灰，烟卷上的火星再次亮了起来。

“我觉得他就是个大笨蛋，一个只会保护其他人，却不懂得珍惜自己的傻瓜。当时我本来已经准备报考警校了，和他一样，做个警察。但他的死，却让我改变了这个想法。”

于是，陈默思和我来到了同一所学校，一所工科男和工科女聚集的学校，也才有了让我至今仍记忆犹新的那些经历。我们共同经历了很多怪事，我们一起探寻过排球场上出现的奇怪的脚印，一起找回了图书馆丢失的书籍，一起推理出了游泳池意外的真相，还有很多很多⋯⋯如果没有陈默思，我的大学生活也许只能和其他人一样平静，毫无乐趣可言。但有陈默思的存在，一切的不合理都变得合理起来，他是个令我真正信服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好舍友，一辈子的朋友。

看着眼前抽着烟一脸落寞的陈默思，我的心里也很不好受。“默思⋯⋯”我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了。

“阿宇，你是不是一直很奇怪，我明明这么喜欢推理，却没有参加推理社。我明明很是享受破案的过程，却又与警察格格不入，甚至成了他们的眼中钉。”陈默思再次自嘲地笑了笑，手中的烟更短了。“不是我不想，只是心里装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每当我想到那些事，我的心里就莫名地疼痛。”

“那小绪呢⋯⋯”我知道这是我不该提起的，但这个名字还是脱口而出了。

陈默思没有回答，他只是以一种极慢的速度走着，人行道旁的树木投下的斑驳树影，在他的后背不断变换着身姿。

“也许，是我真的做错了什么吧，从一开始就错了。”陈默思走到一个垃圾桶旁，将烟蒂在垃圾桶的盖子上狠狠地摁了几下，随即抛进了垃圾桶中。

虽然陈默思不愿意承认，但他还是选择了这条路。他和他的父亲并不一样，他的父亲是个警察，他什么都不是。但我总是觉得，在陈默思的内心里，他们是一样的。陈默思之所以会抽烟，从某种程度来说，也是开始接受他父亲的表示吧。甚至于说，他们走上了相同的道路。看到陈默思刚刚解决案件后那平静的神情，我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对了，你还有时间吗？要不，我们去喝一杯？”陈默思看了一眼左手上的腕表，转身向我问道。

我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一点半了，下午的面试两点就要开始，我现在应该马上赶过去了⋯⋯但好不容易才碰到陈默思，我在心里纠结了起来。

“怎么，还有事？”陈默思双手插在米黄色的休闲裤兜里，向我问道。

“啊，没事。”这一瞬间，我决定了下来，面试什么的就让它过去吧。而且，以我这种每次都垫底的牺牲精神，就算我去了，也注定逃不了被刷的命运。

“去哪？”我问道。我将手中的文件袋换到了另一只手，这才发现一直拿着文件袋的右手已经酸痛得不行。

“Norway Forest？”陈默思说道。

没想到陈默思会提到这个名字，这是我们大学期间经常会去的一家酒吧，离我们学校不远，很多学生都会选择来这里小聚。而且说来也巧，我要面试的那个公司，就在这个酒吧旁边。

“好啊！”我立刻答应了下来。

自从大学毕业之后，我就几乎没有再来过这个酒吧了，一方面是因为忙，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没有了眼前这个人吧。第一次来酒吧，就是陈默思带我来的，那天我再次失恋了。虽然我应该早就对这种已经注定的结局有所准备，可我的心里还是很痛。那天的事我已经记不清，只是记得浑浑噩噩中我被抬回了宿舍，嘴中还是不断地叫着我喜欢的那个女生的名字。那是我第一次醉酒，也是目前以来的最后一次，就像陈默思所说的，人总是要学会成熟的。所以当我如今再次来到这个酒吧，心中已是百感交集。

“威士忌，加冰。阿宇，你呢？”陈默思把目光投向了我。

“来杯鸡尾酒吧。这个，蓝色夏威夷，谢谢。”我向站在台后的年轻酒保说道。

许久没有来过这里，连这里的酒保也换了，之前的那位酒保是个很风趣的大叔。每次和陈默思来，我们都会和他聊上一会儿。现在站在前台的这位年轻小哥虽然也很礼貌，却再也没有了当初的那种气氛。我和陈默思接过酒后，就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毕竟还是下午，酒吧里的人很少，也很冷清，冷清得甚至让我感受到了一丝凉意。只有一角的卡座上坐着一对年轻男女，他们举止亲昵，脸上都已泛起了红晕。

我呷了一口杯中的酒液，一股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渐渐地，胃中开始升起一股暖意。

“最近过得咋样？”默思向我问道。

“还能咋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研究生，临毕业了只想找碗饭吃呗！倒是你，默思，看你刚才的样子，你不会真的从事侦探行业了吧？”我还是对这个挺关心的。

听我提到了这个，陈默思放下了杯子，向我说道：“这么说也算对吧，不过我大部分时候只是向委托人提供一些咨询服务，像今天这样亲自出马还是很少的。而且，我更喜欢的是那种充满不可思议的谜团的委托，而不是像今天这样一看便知的麻烦事。不过，这个世上无趣的事情多，真正有趣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看着陈默思这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我简直想要喷他一脸混着酒的口水。刚刚在咖啡店里，我一直都处于一种完全蒙了的状态，然而对于真相他早就了然于胸。想到这里，我就不禁再次瞪了一眼仍在默默喝酒的陈默思。而他现在竟然说什么无趣的东西太多、有趣的东西太少，真是⋯⋯让人无语。不过，说到有趣的谜团，我想到了一件事，一个现在想起来仍一头雾水甚而几近胆战心惊的经历。

“默思，这里有一个故事你或许会感兴趣⋯⋯不过，整件事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就连你恐怕也不一定能解决⋯⋯”

还没等我说完，我就看到了坐在对面的陈默思眼里露出了炽热的目光，他撇了撇嘴，眼角微动，紧紧地注视着我。果然是这样，每次陈默思一有这样的举动，就说明他真的感兴趣了。

“好吧，那我就说一说。这件事是发生在去年的寒假，我因为做毕业论文的缘故，来到了一座山庄。这与世隔绝的山庄位于深山老林里，在我赶到那座山庄之后，突然天降暴雪，整座山庄完全与外界隔绝了。而在这里，就发生了一件件极其离奇古怪的事，同时伴随着极为血腥的杀戮。这第一个案件，就发生在一个被积雪覆盖的夜里⋯⋯”

我看着陈默思那一副聚精会神认真聆听的样子，渐渐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给讲了出来。

第一章  倒流的时间

1

去年冬天，当我还在忙着写毕业论文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学长，他当时在报社任职。由于论文需要相关素材，我在朋友的介绍下联系了他。

我的毕业论文主题是关于当代社会中超自然现象的相关研究，不知为何当初导师就给我分配了这么一个研究方向。听说他当年就是因为在一期电视节目上当众拆穿了一个所谓的“气功大师”，之后在公众眼中火了好一段时间，几乎就成了打击伪科学的代名词。后来由于他到我现在的这所学校任职，才渐渐淡出了公众的视野。不过导师这次竟然给我分配了这样一个命题，看来他对这方面的热情仍然不减啊！只是他这一开心，可就苦了我。

正当我一筹莫展之际，韩适，也就是我口中一直所说的那个学长，走进了我的视野。学长很风趣，大学毕业已经四年，和他谈起话来丝毫没有任何拘束感。他如今在一家大型报社从事文字编辑工作，据说由于工作认真表现突出，不久就要晋升副主编了。其实由于本身专业的原因，报社也是我毕业之后的一个选择。而且学长所在的这家可是我们这里最大的一家报社，平时走在路上都经常能看到有人在看这家报社所出的报纸，其影响力之大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我和学长认识的契机和这些都没关系，所有的一切都源于学长早年在报纸上发表的一篇文章。他在那篇文章里提到了他毕业旅行时遇到的一些诡异的事件，或者说是超自然现象，所以我才在征得了他的同意后采访了他，学长也十分热情地招待了我。

不过谈到最后，学长的一句话却让我吃了一惊。

“阿宇，不如我们再去那里看看吧？”

看着学长那一副真诚的样子，我最后只好答应了下来。不过说不定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实地考察总比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得到的片面信息要好得多。于是去年冬天的那个寒假，学长特地请了一周的假，陪我去了趟本市边缘的郊区山林里一处不为人所知的山庄——也就是学长口中的那座钟塔山庄。

那天正准备出发的时候，突然降温了，而且天气预报说可能会有大雪。如果在山林里遇到暴风雪可就不妙了。但那时学长已经请好了假，我也的确只有那几天闲暇时间，所以也就硬着头皮去了。

果不其然，当学长开车带着我在山林里穿越的时候，看似晴朗的天空很快就掩上了一层阴霾，没过多久就开始飘起了鹅毛大雪。刚开始路面没有明显的积雪，车还能顺利行驶，但随着风雪越来越强，不过片刻，路面就有一层厚厚的积雪了，轮胎都开始打滑了。

“看来情况有些不妙啊⋯⋯”在发动机彻底熄火之后，学长又尝试重启了几下，可发动机只是嘶哑地吼了两下，便再也没有动静了。学长狠狠地拍打了一下方向盘，像是放弃了挣扎，之后便点起一根烟，默默抽了起来。

我看了一眼窗外，风雪像是更大了，我能感觉到狂风刮过窗玻璃发出的嘶嘶声，整个车体似乎都在颤抖着。没了发动机的供暖，车内的温度很快就降下来了，从口鼻处呼出的气立刻就变成了白雾。我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把头伸向后座，将刚上车时脱下的羽绒服取了过来，重新穿在身上，双手不知不觉开始互相摩挲起来，脚底也渐渐变得冰凉。

“该怎么办啊，学长？”我对着手掌哈了一口气，忍不住向坐在驾驶席上的韩适学长问了一句。

学长吸了一口烟，很快又吐出一口烟圈，他的这种淡然表现让我不禁觉得他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

“还能有什么办法，只能等暴风雪再小一些了，看车能不能发动起来，不然的话我们只能打求救电话了。”说完，他将车窗打开了一条缝隙，将手中的烟蒂扔了出去，缝隙里涌进的寒风瞬间将车里的温度又降低了几度。

我不禁对学长翻了个白眼。只不过车里的温度降到和外界一样也只是时间问题，看现在这个态势，这场暴风雪要停下来恐怕还得过一段时间，但我的脚已经冻得几乎没有知觉了。窗外的雪还在下，大风一直呼啸着，连山林中最为高大的雪松也被染上了一层白色，在寒风中不停摇摆着。

我几乎放弃了希望。

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车窗突然亮了起来，一道强烈的亮光从远处打在了车窗上，瞬间的明亮让我几乎睁不开眼。紧接着就响起了敲打车窗的声音。我看了学长一眼，学长示意我打开车窗。车窗一打开，狂风夹杂着雪粒瞬间往车里涌了进来。

透过车窗打开的狭缝，我看到窗外站着的似乎是一位老人，他裹着一身棉大衣，灰白的胡须早已被雪花挂满。他冲着我喊了一句什么，可是狂风呼啸中我并没有听清。学长也凑过来，在我的耳边大声喊道：“他让我们下车和他一起走！”

我犹豫了一下，思维在寒冷中像是凝滞了一般，在学长的督促下，我费了好一股力气才终于打开了车门。一下车，双脚就像是陷入了泥潭一般，雪已经积到脚踝了。

老人看我们下车了，也没有多说话，只是示意我们跟着他。天色也有点暗了，在老人手中提着的那个硕大的老式手电筒的照射下，我们艰难地向前行进着。在爬过了一个小山坡之后，一栋巨大的建筑进入了我的视野。其中最为明显的是，一连三个高大的钟塔笔直地矗立在正中央的空地上，巨大的钟摆通过钟摆杆垂挂在表盘下面。风雪中这一切都显得神秘起来。

“难道这就是那个钟塔山庄吗？”

已经意识不清的我迷迷糊糊中只记起了这些，接下来怎么进入山庄，以及怎么睡在了床铺上，我都记不清了。蒙蒙眬眬中，我感受到了床铺的柔软，接下来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2

晚上的梦里，我梦到了一只巨大的钟摆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直到它向我冲了过来，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大，最后充满整个视野。在一声惊叫过后，我终于醒了过来。

此时我才发现，自己正安稳地躺在一个小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被角也被仔细地掖了起来，这些构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我与外界的寒冷隔离开来。之前还冻得没有知觉的手脚，此时已经暖了起来。房间一角还有一盆炭火，红通通的煤球让人感受到一阵阵暖意。

我扭头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下，但风已经小了很多，雪花从天空落下，静静地飘落在雪地上，落在远处积满雪的松柏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习惯性地在枕头旁摸索了一阵，在最终发觉那里空无一物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不是我一直以来住的地方，更不是在我所习惯的那张床上。我看了一眼房门后面的衣帽架，我的羽绒服包括身上穿的其他衣物都挂在那里，看来手机也必定是在其中的某个兜里了。

可衣帽架离我还有一段距离，我试着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虽然身上还穿着保暖内衣，但失去了包裹身体的那道隔离带，寒意瞬间就通过我的手臂直直地侵入了我的骨髓。我打了一个哆嗦，很快将手抽了回来，再不敢有任何试探了。

天空还是一如既往的昏暗。我记得被那位老人找到的时候，已经五点左右，之后再赶到这座山庄，天色已经很暗了。最后一进入房间，我便沉沉地睡了过去，说不定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只不过我摸不准的是，现在究竟是上午还是下午。

我在床上躺着，内心的两股势力却激烈地交锋起来——是留在床上还是起身去看个究竟。正当我内心挣扎的时候，房门处却传来了敲击声。

我连忙喊了一声“请进”，门外的那人像是犹豫了一下，才推开了房门。房门由于老旧的缘故，发出了十分低沉的吱呀声。进来的人正是韩适学长。他此时已经脱了羽绒服，只穿一件不是很厚的线衫，搭配着里面穿着的衬衫，整个人显得十分精神。

“阿宇，怎么了，还是感觉不舒服吗？”学长双手插在裤兜里，很是帅气地向我询问道。

“没，只是感觉头还是有点晕，再多休息一下就好。”我有气无力地说着。

“我看你是赖在床上不想起吧！快，起床咱们去喝碗热腾腾的粥！”说着，学长将衣帽架上的衣物全都丢向了我，然后就关上门离开了。

学长刚走，我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说起来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我竟然什么东西都没有入腹。于是在美食的诱惑下，我抵住寒意，穿起衣物，等我套上厚厚的羽绒服后，身体渐渐暖和了起来。

打开拉门，我大口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才发现这里是一个类似于四合院的建筑，四周的房屋全是木质结构的，中间围了一块约有一百平方米的空地，只不过这块空地此时已被大雪完全覆盖。四面的房屋由内侧的走廊连接，此时我就站在其中一侧的走廊上，并没有看到其他人影。

这里住的究竟是怎样的一户人家呢？在决定来这里之前，韩适学长并没有告诉我太多，只是说这里居住的是一户早年搬来的日本人，据说他们一家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也就是刚刚改革开放的时候就从日本搬过来了。男主人伊藤健太郎在日本的时候就已经是一所大学的教授，来到中国后任职于本地最有名的那所大学，据说是个生物学家，不过现在早已经退休了。看这里的建筑风格，以及房间里的摆设，确实是有一些日系建筑的风格，只不过在中国生活了这么多年，很多地方也被同化了。听说伊藤教授还有一个女儿，不过很少有人见过，不知道学长是否也是这样。

我看着走廊外仍飘落的雪花，忍不住伸了个懒腰。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拉门打开的声音，一个裹着厚厚的呢子大衣的男子从我身后左侧的那个房间里走了出来，他一关上房门，便不停地搓动着双手。看到我后，他略微点了一下头，便从我身旁走开了，向对面的那个走廊走去。我本来想打个招呼，可看他并没有那个意思，便只能作罢。看着他离去的瘦瘦高高的背影，我也没有多想，当务之急是找到韩适学长，独自一人面对着陌生的环境还真有点心虚。

可是这里这么多房间，我又不知道学长住在哪里，况且他现在可能并不在自己的房间里。我从兜里掏出手机，发现这里并没有信号，想要打个电话联系的想法也只能就此打消。正当我左右为难的时候，一个老妪出现在了我的视野，她穿着日本传统的和服，不过应该是穿着日久的缘故，外表看起来已经很旧了。她正在向我走过来。我心里高兴了一下，本想借此打听一二，可没想到这位老妪正是过来找我的。

“陆先生，小姐请您过去，客人们都在等着了。”话一说完，老妪便转过身，在前面走着，我只好跟了过去。

我跟着老妪绕过走廊，走进了一个房间，才发现这里就是刚刚那个男人走过去的地方。这里很是宽敞，通过玄关，再转过一个转角，一个那种日本的旧式客厅便展现在了我的面前。众人端坐在大厅两侧，身前都有一个矮桌，漆黑的桌面上没有放任何东西。

我很快就找到了韩适学长，他正坐在右侧顺次第二个位置上，不过他只是看了我一眼，便把身子再次摆正，不再看我了。我在学长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那里也是大厅仅剩的一个空位。大厅里静得出奇，我坐下之后，便不敢再发出任何动静。我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了主位，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耄耋老人，头发皆白，不过整体看来却显得短寸有力。他脸上皱纹密布，两眼微闭，一种威严感油然而生。大厅中无形的压力显然就是来自这里。

这时刚才那位老妪再次出现了，她走向主位的老人，在他耳边低语了些什么，老人点了点头，老妪便从大厅侧门离开了。之后她很快再次回来，手中多了一个木质的托盘，上面整齐地放了七个青花瓷质小碗，一股股热气从碗里蒸腾而出。我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连续十几个小时未进食，本来胃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但此时热粥的出现，让我的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

等所有人的桌子上都摆放了一碗粥之后，老人率先拿起了勺子，之后众人轻声喝粥的声音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我由于腹中饥饿，很快便把碗中的粥食吃净。我本想再要一碗，可头一抬，见众人都低着头认真地喝粥，便把口中的话又咽了下去。那位老妪这时向我走了过来，她接过了我手中的空碗，走到一旁，似乎是打开了一个食盒，用木勺从里面舀了一些粥。很快她便端着盛满热粥的碗走了回来。我接过后向老妪频频点头，很是感谢了一番。这次我吃得很慢，生怕又将碗中的热粥喝完，弄出不必要的尴尬。

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众人喝粥的声音渐渐消失，看来大部分人此时都已经吃完了。等了一下，老妪开始过来依次收拾碗勺。等老妪走后，片刻的安静，坐在首位的老人便起身离开，穿过侧门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前。我如释重负般地大呼了一口气，发觉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些细密的汗水，不知是刚才的热粥，还是紧张所致。我伸出手，在额头上轻轻擦拭了一下。

这时其他座位上也有人起身了。我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在左侧第一排的那个位置上，因为那里坐着的是这里唯一的年轻女性，恐怕也就是老妪口中的那位小姐。这位伊藤家的小姐相貌极美，清瘦的脸庞搭配上淡淡的柳叶眉，发髻不失优雅地稍稍盘在脑后。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和服，不知这是她日常的穿着习惯，还是因为今天客人很多的缘故。想到这，我才意识到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这时她突然看向了我。我心里突然担心起来，怕她会因为我这直勾勾的眼神而责怪我。可没想到的是她紧接着站了起来，直直地朝我这里走过来，脸上明显不是那种生气的表情。我稍稍放下了心。

“你好，陆宇先生，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我叫伊藤葵子，你叫我葵子就行。”她稍稍弯了弯腰，以一种极为熟稔的姿势自我介绍道。

“葵子？”我用一种极为别扭的语调重复道。

“阿宇，这是日语啦！日语，懂不懂？我们伊藤大小姐名字的日语发音就是Aoiko，汉字写成葵子，知道了吧？”一旁已经站起来的韩适学长插嘴道。

“葵子⋯⋯”我嘴里用中文又重复了一句，感觉直冒冷汗。在这种时候丢人可不是一件好事。我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当初上大学时的日语选修课要是能稍微用心听一下就好了，现在也不至于陷入这样的尴尬。

我抬头看了眼葵子小姐，她却没有过多的表示，只是再次向我点头致意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我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还想人家啊？”学长撇了撇嘴，向我嘲笑道。

我还沉浸在刚才的那种氛围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看向学长，见学长本来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可这时旁边又来了一个人，学长的脸色一变，便不再言语了。气氛顿时尴尬了起来。

“怎么？没想到我还成了冷场的人啊！”

来人身材魁梧，脸型方正，紧贴在头皮上的短发略微有些卷曲。天气这么寒冷，他却只是穿着一件棕色夹克，在众人中显得有些另类。他的目光只是在刚刚一瞬间掠过我，之后便一直盯在韩适学长身上。

学长看了他一眼，便把目光移开，朝一旁走了。我稍一犹豫，略显歉意地向那人示意了一下，便也跟了上去。学长步伐很快，转眼我们便已经脱离了人群，离开客厅来到了走廊外。寒风再次将我们包裹起来。

“那人是谁？”我将领口捂紧，向走在稍前方的学长问道。

“一个三流小报的记者。”

“记者？”我想了一阵，才注意到学长正是一家大型报社的编辑。两人同在媒体行业工作，说不定以前就有过什么交集，而且还是很不愉快的那种。

“没错，只要遇到一丁点缝儿便不择手段使劲往里钻，这便是他的信条。这次也不知道是哪里发出了什么味道，把他这只苍蝇给吸引过来了。”

在学长的解释下，我了解到，刚刚的那个人叫陆万刚，说起来和我还是本家。只不过和他名字里的“刚”完全不同的是，他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有一次他偶然目击了一次火灾，那时火灾才刚刚发生，火势只是局限在十五楼的一个房间内。如果及时报火警的话，说不定火势就能得到有效的控制，也不会发展到整层楼都被烧毁的程度，更不会酿成两死五伤的惨剧。两名死者都在最开始起火的那个房间里。但陆万刚当时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拿起手中的相机，连拍多张照片，包括死者在窗口呼救的场景。也正是这些照片使得他那次写的报道占据了本市新闻报道的头条，他也被自己所在的报社好好奖励了一番，据说现在已是副主编了。他借此在媒体圈里火了好一阵子，只不过随着网上的骂声越来越多，他才渐渐隐匿了起来。没想到现在在这里又看到了他。

“不知道他究竟发现了什么，总之不是什么好事⋯⋯”学长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自觉地摇了摇头，跟着学长往他的房间走。离房间越来越近的时候，我却突然犹豫了，该不该跟着学长一起进去呢，还是说⋯⋯回自己的房间，这样比较好？

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道身影。是早上我刚出门就遇到的那个家伙。他拉开了另一个房间的拉门，那个房间正位于我房间的旁边，他打开拉门，正要进去。

见到我们两个，他扭头看了一眼，想了一下，突然说道：“要不要一起喝杯茶？”

看他的样子不像是说笑。其实认真地说，我并不以为从他这张古板的脸上会露出什么和笑容哪怕有一丝相似的表情。他的那张脸像是被寒风冷雨冲刷过的老树皮，沉在寒冷幽暗的潭底，泛不起一丝波澜。

见他突然叫我们一起去喝茶，我心里自然吃了一惊，脑子里正打算仔细盘算盘算。可韩适学长却很快答应下来。

那人点了点头，从他的脸上也看不出是否满意。只见他抬起另一只脚，进入了那个略显阴暗的房间。学长冲我笑了笑，便也走了进去。

3

一进门我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茶香。

视野也瞬间豁然开朗。原来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房间，面积有一般房间的两倍之大，更为特殊的是它的整整一面都是那种十分透光的玻璃格窗，木质的窗棂里嵌着一块块很厚的玻璃。两旁有窗帘，看来在必要的时候也是能将这里给遮挡起来的。在窗外皑皑白雪的衬托之下，整个房间显得十分透亮。

前面的人走到了窗户边，那里摆放着一张矮脚木桌，桌上摆放着一些茶具，旁边围着三个坐垫，正好和我们人数相等。他在其中一个坐垫上跪坐下来，学长和我也以同样的姿势坐了上去。

坐垫很软，我能感觉到膝盖和小腿深深地陷了进去，但不习惯这种姿势的我仍感到一丝别扭。坐在我对面的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不适应，不过他没有表示什么，只是稍微摆弄了一下桌上的茶具。

“对了，你们先等一下，我去厨房打一壶热水。”说完，他看了我一眼，便把目光转向韩适学长。

见我和韩适学长都点了点头，他便缓缓起身，从另一侧的门离开了。

“他是谁？”那人刚从视野消失，我便迫不及待地把心中想了很久的疑问说了出来。

“程琤，医生。”

“他是这里的？”

学长轻轻点了一下头，忽然把视线转向了窗外。“雪又大了。”他说道。

我在将视线转过去的同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知道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我嘴中喃喃道。

我担心着如果这雪一直下下去的话，我们还能否按时回去，我的毕设已经临近截止日期了，现在却还一点进展都没有。

“学长，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直到现在，学长仍没有提及这里曾经发生的那些事——那些不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你相信返老还童吗？”学长突然提到了这个，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这里就发生过。”

从学长口中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着实吃了一惊。其实在准备毕设的时候我也调查过相关的一些资料。很多超自然现象确实和时间有关，而其中最为神奇的，莫过于返老还童。相传这个成语的来源能追溯到汉代淮南王刘安，不过仅仅是他求仙问道的幻想罢了。直到现代科学教育逐渐普及之后，这种迷信思想才渐渐消停。不过现在各种伪科学却打着科学的旗号到处招摇撞骗，导致各种迷信思想又开始大行其道。

“信不信随你，我只是说说。”学长摆了摆手，随即十分认真地说道，“不过这里确实有这样的一件事发生过。你应该知道，这里的主人伊藤教授，他原来是有个妻子的，只不过十年前就去世了。整个离奇的故事就发生在这家的女主人身上。现在的伊藤教授已经有将近七十岁了，前些年他刚从T大学的教职岗位上退休，不过伊藤教授现在还是T大生物系的顾问，偶尔还会去学校待待。他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携家带口来到中国的，也就是说他那时也有四十岁了。听说夫人当时年龄也与他相仿。但整件事离奇的地方就在于二十年后，也就是二十一世纪初，夫人还是和三四十岁的女人毫无两样。”

“时间停止了⋯⋯”我感慨道，看来岁月并没有在夫人身上留下很多痕迹。这难道不是一件幸事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而且普通人一般都会这么想——夫人只是比一般人衰老得慢些罢了。但⋯⋯”学长话锋一转，说道，“如果你知道教授他一直研究的领域是什么，你就肯定会明白了。伊藤教授是生物学家，他之前在日本就是一个领域的专家——人体衰老。阿宇，这你应该听过吧？”

“人体衰老？”这我当然听过，如果能研究出人体衰老的秘密，那返老还童就真不是幻想了。我有些激动起来。

“所以有些人就怀疑伊藤教授是不是真的研究出了什么，甚至已经有了实验成果。”

“你是说⋯⋯他的夫人？”我顺口说道。

学长点点头，随后又补充道：“不过这都只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罢了。”学长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

也是，如果真有这么重要的研究成果，伊藤教授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发表出来，这个成果应该能替他挣得一系列的国际大奖吧。所以，应该只是一些喜欢捕风捉影的人弄出来的谣言。

我们刚谈完，程琤医生便提着一个黄色的铁质水壶出现在侧门门口。他反身将拉门关上，向我们这里走了过来。将水壶放在桌子上后，他又跑去一旁将火盆里的炭火燃了起来，随着木炭变得通红，房间里略微暖和了一点。

程琤医生将呢子大衣脱掉，露出了里面穿的V领羊毛衫，整个人比刚才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只不过脱掉大衣之后，他瘦削的身形变得更加明显了。

医生的话本来就很少，在他用热水清洗茶具的时候，我们都没有说话，整个房间显得十分安静，与我和学长刚刚的讨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们不要拘束，这里已经很少有人来了。”医生淡然说道。他一边将热水注入茶壶和茶碗，一边小心地用茶夹将这些茶具夹起，将水沥尽。

“伊藤教授，他不来吗？”我问了一句。因为之前听学长说过伊藤教授的事，他可是个著名的茶痴，这里有个这么讲究的茶室，应该就是伊藤教授的手笔吧。这样一个喜爱茶道的日本人，竟然不使用这间茶室，着实令人好奇起来。

“自从我来到这里之后，就没见过伊藤老师使用这间茶室。反倒是我，因为从小就喜欢喝茶，在伊藤老师的允许之下偶尔会在这里喝喝茶。这里的风景很好，所以我很喜欢这里。”

确实，这里有这么大的一块玻璃窗格，室外的风光尽收眼底，着实是一块宝地。从医生这种闲适的表情来看，他确实挺喜欢这里的。

医生将茶壶和茶碗都洗净后，从一个盒子里取出了一些茶叶。这种茶叶叶形很小，长如松针，色泽墨绿，经过焙烤后都卷曲在了一起。我很少喝茶，所以对茶叶品种并不熟知。

“这是日本最常见的煎茶。通常采自茶树顶端的鲜嫩茶芽，首先以蒸气杀青，再揉成细卷状烘干而成。好的煎茶色泽墨绿油亮，冲泡后鲜嫩翠绿。茶味中带少许涩味，茶香清爽，回甘悠长。”话音刚落，医生便将热水快速注入茶壶，一股茶香瞬间喷薄而出，整个茶室都笼罩在这股清新郁爽的气息当中。

不过没等一会儿，医生又将壶中的茶水全都从壶口倾倒了出来。

“这叫洗茶。古人云：‘先洗而后饮之。’洗茶可以将茶叶中的杂质去除，更可诱发茶香。”说这句话的是韩适学长，他正坐在侧面，目不转睛地看着程琤医生将热水再次注入茶壶中。

“听你这么说，你很懂咯？”程琤医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看了学长一眼，接着用壶盖轻轻拂去了壶顶的茶沫。“其实我是几年前才开始习惯于这样饮茶的，伊藤小姐教过我几次，我便大概了解了一些。我是习惯不了日本那种茶道的，只要自己喝得尽兴，又何必执着于形式呢？”

日本的茶道，我也只是之前了解过一些，不过仅限于表千家里千家这些最基本的流派认识，至于更深层次的东西，我就无从了解了。

约一分钟后，医生将茶壶拿起，取出三个做工精巧的陶质茶杯，往里面分别倒入茶水，茶香再次四溢开来。医生将茶杯递到了我的面前，我拿起茶杯，小心地饮了一口。没有想象中的苦涩滋味，只有一种十分清爽的气息回荡在体内。热茶入口，身体也暖和了许多。

其他两人也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空旷的茶室，窗外不断飘飞的雪花，构成了一幅静谧安逸的画面。伴随着清新的茶香，我也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

“十年前，我见过你。”医生喝着茶，双眼也一直看着窗外，嘴里却突然说出了这句话。

我知道他这句话说的不是我，那就只会是另一个人了。学长此时刚好将茶杯送到嘴边，听到这句话后，他顿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嘴边。不过很快他便反应过来，在喝过一口茶后便将茶杯轻放在了桌子上。

“哦？是吗，何时见的我？”学长似笑非笑地问道。

“十年前，你在这个山庄，我也在这里。”医生也将茶杯放下，正视着学长说道。

“我记得十年前这里的医生可不是你啊？”

“那是我的老师。”

“他已经⋯⋯”

“他现在已经不行了，五年前就已经住院，所以那时刚刚毕业的我才代替老师来到了这里。”

“这样啊⋯⋯那十年前，我们是怎么见面的呢？”学长问道。

“我来过这里一次，也是我在这里当私人医生之前的唯一一次。”医生将头稍稍仰起，脑海里似乎在回忆着那时发生的一切。

“我之前也仅仅来过这里一次。十年前，大学毕业后的那个暑假，我来这里住了好多天。”学长说道，“看来就是那时候见的面了。不过，我却没有一点印象。”学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这也正常，因为我是在你正要走的时候来的，我也只见了你一面。你就算看到过我，恐怕也很难有印象了。”医生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学长若有所思地说道。

“对了，学长，十年前你究竟是为什么来到这里的，我还没听你说过。”我感到很好奇，便顺口问了出来。

“因为你从来没问过我啊！”学长竟反驳起我来，看着此时他一脸坏笑的样子，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随后他便收敛了笑容。“原因其实很简单，我的父亲也在T大学任教，和伊藤教授关系不错。他见我大学毕业后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再加上我从小就对日本文化很有兴趣，便在征得了伊藤教授的同意后，将我送到这里住了一些时日。美其名曰文化熏陶，实际上不过是他想暂时丢开我这个包袱罢了。不过我也乐得这样，至少可以耳根清净清净，再也不用听母亲在我耳旁唠叨找这工作找那工作的烦人声音了。”

原来学长还有这样一段过去，和他现在的处事风格几乎判若两人啊。我不禁在心里偷笑了好一阵。

“所以这也算是我第二次来，前几天伊藤教授刚同意了我的请求，我便来了。”学长说完再次喝了一口茶。

医生对学长说的这些话不置可否，他拿起茶壶，给学长的茶杯又添满了亮黄色的茶水，上面漂浮着些许茶沫。

“程医生你呢，在这住得可还习惯？我当初在这里住了大半个月后，也是实在受不了这里的清闲才逃下山去的，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打，后来被我家那位老爷子好生训了一顿。”

医生将茶杯端起，轻啜了一口，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喜恶。

“还好。我是个乐得清闲的人，医院里的连轴转根本不适合我，恰好这里提供了这样的一份工作，我便来了。而且我也不是一直住在这里的，平时只是周末过来，这段时间伊藤老师身体欠佳，我就在这里多住了一段时日。不过时间长了，竟有点喜欢上这里了。对了，你们刚来，还不是很了解这里吧。我就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吧。”

医生将手里的茶杯放下，开始介绍了起来。原来伊藤教授早在几十年前，就将整个山庄设计成了一个十分对称的结构，表面上看是一个十分传统的四合院，但实际上却有很大的不同。传统的四合院，从院门进入之后，会是一个庭院，两侧是厢房。经过庭院之后才能到达正房，正房的两侧是耳房。但伊藤教授却将整个山庄设计成了另一个样子，整个山庄设有两个院门，东西朝向，院门的两侧都是厢房。而原本的正房则分别成了客厅和茶室，客厅的两侧是伊藤教授的卧室和书房，茶室的两侧是两个房间，现在分别住着我和程琤医生。最后医生又分别介绍了一下其他人住的地方。果然，学长就住在我旁边的房间里。

“不过不对啊，如果管家夫妇是住在一起的话，那这里不是少了一个房间？”我又仔细数了一下，除去管家夫妇，我们这里的人总共有七个，可能住人的房间却只有六个。

“哦，对了，刚刚忘了和你们说了，其实伊藤老师的房间里，现在暂时也住着一个人。本来他是住在韩兄你那个房间里的，不过你们来这里之后，房间不够，他就搬到书房里暂住了。”

“嗯？等等，是刚刚坐在你旁边的那个青年吗？”我向程琤医生问道。

那个青年坐在左侧第二个座位，也就是葵子小姐和程琤医生中间，看起来年纪不大，应该是和我差不多的年龄。他个子不高，有一张瘦长的脸，眼睛也很小。只不过他看起来沉默寡言的，给我的感觉甚至比程琤医生还显得冷漠，属于那种很容易就被忽视的人。早餐一用完，他便匆匆离开了。

“是的，他叫刘增，我们都叫他小刘。他是T大学生物系的研究生，现在跟着伊藤教授做研究。听说伊藤老师还挺器重他的，不然也不会让他住在自己的书房里。别看他年纪还小，据说已经发了好几篇重量级的文章。”

医生一提起他，便口吐飞沫地说了起来，和他之前的形象判若两人，看来他也是个外冷内热的人。而且从他刚刚的那段话来看，他们两人的关系不错。

这时医生继续说道：“小刘他小时候患过小儿麻痹症，导致现在腿脚有些不便，不过可能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会这么勤奋的吧。”

这时我才想了起来，刚刚看刘增走路的样子确实有些奇怪，不过不是很明显，我也没有很在意。

“这段时间由于伊藤老师身体欠佳，很少去学校，所以小刘偶尔会来这里。这次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周了，本打算昨天就走，可是突然下起大雪也是没办法的事。”医生撇了撇嘴，给我们的茶杯里添满了茶水。

同样也是由于这场大雪，我们之前差点儿被冻死在车里。现在虽然在这个山庄里，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我突然发起愁来。

“葵子小姐呢，她可还好？”问这句话的是韩适学长。

医生拿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还好。”不过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心里却再次疑惑了起来，不如说这个疑惑自从我见到葵子小姐后便产生了。学长说他也没见过葵子小姐，可看今天早上的样子，他可不像是第一次认识葵子小姐的样子。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葵子小姐本人的样子，上次来我们一直是隔着墙板交流的。”学长终于说道。

“墙板⋯⋯”我吃了一惊，声音不觉大了很多。医生看了我一眼，不过没有说什么，而是听学长继续说了下去。

“没错，我们可以说是从没见过面的。这也是我之前和你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葵子小姐的原因。至于为何要和葵子小姐这样交流，医生恐怕你也知道吧？”学长转过脸对程琤医生说道。

“葵子小姐⋯⋯她从小就有病，不愿见人。”医生似乎有点不愿提及这个，他只是说了这一句，便不再说话了。

不过从医生的话中我得到了一个很是重要的信息，葵子小姐竟然还身患疾病⋯⋯这是我始料未及的。看今天早上葵子小姐的模样，丝毫不像有什么病的样子。这么说，很有可能就是心理疾病了。

“葵子小姐从小就有自闭症的倾向。”像是为了印证我的想法似的，学长缓缓说道，“她只上过一天学，便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不愿和任何人交流，包括她的那位父亲——伊藤教授。伊藤教授想了很多方法，可是基本没有效果。我去的那一年，伊藤小姐刚刚十八岁，那时她已经在那间房子里待了十年。”

十年⋯⋯这是什么概念？十年间，她几乎没有和任何人见过面，也几乎没跟人有过任何交流。这十年的时间里，她究竟是如何度过的⋯⋯

“其实说她不和任何人交流，这句话是错的，因为葵子小姐愿意和她的母亲交流，但也仅此而已。而且就连这个，也是有很大限制条件的。葵子小姐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她母亲一个月只能进去见她一次，平时也仅仅通过墙板说几句话。”

“那学长你⋯⋯”

“我嘛⋯⋯当时恰好有机会和葵子小姐聊过一些，可能是我们的思考方式在某种程度上恰好对得上吧。现在想起来，十年前的我确实有些不可思议，哈哈！”说到最后，学长竟然还稍稍自黑了一下。

“不过现在看起来，葵子小姐的病已经好了很多，反正我是没有看出来。”我说道。

医生给我们的茶杯都斟满茶水，随后想了想，又说道：“自从十年前韩兄走后，葵子小姐的症状就有所缓解了。我来这里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了。而且她还是个很爱学习的人，这几年她看了很多书，还经常会问我很多问题，现在和常人已经基本没有两样。”

听医生这样讲，我着实宽心了许多。窗外的雪已经小了很多，现在只是偶尔飘下几片雪花，估计很快就会停了。

“好了，那就先谢谢医生你的款待，时间也不早了。昨天来得匆忙，我还得回房间简单收拾一下。”学长满含歉意地向程琤医生说了一句，在喝光最后一杯茶后，便站起了身。

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我也想站起来，可能是由于跪坐时间长了，小腿很麻，一时竟动弹不了。不过还好学长没有立刻就走，他站在玻璃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景，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好了，我告辞了。”学长再次向医生致意，便转身离开了。

一出门，寒风瞬间从衣服各处的缝隙沿着皮肤涌了进来，我硬生生地打了一个喷嚏，赶紧裹好了衣领。

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有一场大雪。

第二章  摇摆的钟塔

1

午餐我们只是简单地吃了点咖喱饭，其间伊藤教授并未出现。据这里的用人王金妹——也就是我早上见到的那个老妪所说，伊藤教授感觉身体不舒服，一直在床上休息。程琤医生也证实了这一点，上午在我和学长离开后，他就马上被叫去给伊藤老师看病了。

“没什么大问题，伊藤老师一直都饱受糖尿病困扰，今天他只是血糖波动幅度较大，头有点昏而已。我开了一些药，他服用后已经睡下了。”

程琤医生的话让我安心了不少，毕竟伊藤教授年事已高，现在大雪封山，要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的话，可就很麻烦了。

还有一个人也没出现，那就是伊藤教授的研究生，那个叫刘增的年轻人。他好像是在房间里写研究论文，午餐只是简单吃了几个加热饭团，便继续埋头工作了。

整个午餐的过程还算轻松，大家有说有笑的。早上伊藤教授带给大家的压力实在太大了，现在终于有机会释放出来，我的饭量似乎也有所增加。不过让人苦恼的是，陆万刚那个家伙吃饭时就坐在我对面，因为从学长那得知了他的那些劣迹，所以我对他并不是十分感冒。虽然他也极力融入众人的谈话之中，还表现得颇为健谈，但他的那副嘴脸，却总让我感到不是很舒服。

“学长，陆万刚这种人，伊藤教授怎么也会允许他来拜访？”在之前的谈话间隙，我曾小声地问过学长。

“听说陆万刚所在的那家报社曾经采访过伊藤教授，当时采访的那位记者就是陆万刚。陆万刚这种人最能说会道，伊藤教授对他似乎颇为满意，而且事后报纸上刊登出的采访报道也对伊藤教授给予了极为正面的评价。你要知道伊藤教授虽然名气很大，但由于他的研究方向，受到的同行排斥也不小。不管是在国内还是国际上，他从来都不是什么主流，甚至还有同行批评伊藤教授一直在做一些有悖伦理的研究。”

“有悖伦理⋯⋯”

“你不知道吗，伊藤教授除了研究人类衰老之外，还有很多其他方面的兴趣，比如近亲繁殖和生物返祖现象。当然，他最受别人诟病的，是支持克隆人的研究。”

没想到伊藤教授的理念竟然会是这样的，怪不得很少被同行认可了。

“所以呢，”学长继续说道，“这次陆万刚以跟踪采访的名义来到这里。不过我并不相信他的目的就仅止于此，这并不符合他的行事宗旨。他肯定还有其他目的，只不过我们现在还不知晓罢了。”

“他会不会和我们的目的一样，是来找一些超自然现象的？”我猜测道。

“可能吧。不过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个陆万刚⋯⋯遇上他准没好事。”

学长当时叹了一口气，便没有和我再说什么了。我看了一眼陆万刚，刚吃完饭的他正站在走廊上，嘴里叼着牙签，一副神气十足的样子。我撇了撇嘴，并没有说什么。这时葵子小姐走了过来，刚才吃饭的时候她也没怎么说话，现在看她向我走过来，我心里竟然有些紧张。

“陆先生，有时间帮一下忙吗？”

“当然有！”我立刻脱口而出。

“我还没说帮什么忙呢⋯⋯”葵子愣了一下，随即轻声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整齐的皓齿。

我也感觉尴尬极了，刚才一紧张就说出了口，我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是说，昨晚的大风将屋檐上的一些瓦片掀起来了，现在老陈正在修理，你能去帮一下忙吗？”

葵子小姐口中的老陈就是昨天找到我们并带我们上山的那位老人，他和王金妹是夫妻，同时也是这里的用人，平时负责一些粗重的活计。

“好。”看着葵子小姐那一脸恳求的样子，我毫不犹豫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可当我看到站在那么高屋顶上的老陈的时候，我立刻就有点后悔了。虽然没有什么恐高症，可从小到大我干这种活还是第一次。

我顺着木梯颤颤悠悠地爬了上去，屋顶上的积雪部分已经被清扫了下去，堆积在墙角的屋檐下。被清理掉积雪的部位露出了灰色的瓦片，这些瓦片整齐地排列着，那些凸出来的棱角构成了一个规则的阵列。但这些本来十分规整的阵列有些被破坏了，部分瓦片不在原来的位置，而是倾斜了一个很小的角度，歪在了一边，甚至有几片瓦已经破损了。老陈就在其中的一片瓦旁，手里拿着另外一片完整的瓦，正在耐心地替换着。

见我走了过来，老陈看了我一眼，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示意我要小心一些。毕竟刚刚才下过雪，虽然积雪已经除去，瓦片上面凝结的薄冰仍然让每一步都显得十分艰难。

“麻烦陆先生了，这屋顶必须马上修复好，不然等雪越积越多，再想处理就麻烦多了。温度一高，屋顶上的雪融化后，就会顺着瓦片间的缝隙渗透进去，到时屋里可就遭殃了⋯⋯哎！”

老陈叹了一口气，继续工作。这算是我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老陈吧，再联想到昨天暴风雪中出现的老陈，我心里还颇有些感激。只不过这次近距离和老陈待在一起，我才有了更多的时间来进一步了解他。老陈脸上皱纹很多，整个人显得十分精瘦。不过从刚才那种干练的动作来看，他一个人就能处理伊藤家所有的粗重活也不足为奇。

老陈干活的速度很快。只见他将一块破损的瓦片从屋顶上揭起，放在一边，然后将手中完好的那片替换用的瓦沿着缝隙塞进去。由于瓦片间的挤压，整个过程不是很顺利，但老陈的动作熟练，很快他就完成了这项工作。

接着他就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往下一处需要修理的地方走去。不过他走路的姿势很是奇怪，腰弯得很低，头都快碰到屋顶上的瓦了。

可能老陈也是注意到了我在观察他，他放缓了脚步，说道：“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好使了，不比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这种精细的活计，必须得凑近一点才能看得清。”老陈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了一排已经缺失了一块的泛黄的牙齿。

老陈感慨了几下后，便又继续工作去了。我也找到了一个瓦片被大风吹得有些歪斜的地方，十分小心地将其塞了回去。之后的事情便简单了很多，我们沿着屋顶，一处处地寻找，将偏出原位的瓦片弄正，将破损的更换。

我刚更换了几片，学长也爬了上来，说是要帮我，这当然是好事，我们便一起做了起来。整个屋顶的面积很大，完成的时候，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身上略有些汗意。

“你们先歇歇吧！回去喝口茶，我那口子应该已经准备好点心了。我去钟塔那边看看。”老陈从木梯上下来后，没停下来喘口气，便又向钟塔那边走了过去。厚厚的积雪被雪地靴踩了上去，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把目光投向了远处那三座高大的钟塔，三座钟塔造型类似，塔身呈方形，高约二十米，边长五米。在塔的中部分别有两道横梁将三座钟塔连接了起来，三座钟塔是互相贯通的。在顶端各有四面巨大的表盘，朝向四方，表盘十分巨大，最长的分针两米有余。我观察了一下，却发现了一个很是异常的事情。

“指针⋯⋯逆时针旋转的⋯⋯”我轻声叫了出来。

我揉了揉眼睛，再次看了过去，确认了刚才确实没有看错。和正常钟表不同的是，这里几座钟塔的表盘指针都是逆时针旋转的！

“阿宇，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学长突然笑了起来，他看了我一眼，说道，“这里的所有时间都是这样的，时间倒流，哈哈！阿宇，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十点？！”我再次惊叫了出来。没错，现在表盘上的时针正是指向十点钟的方向，但是现在已经是下午了。“竟然会这样⋯⋯”

韩适学长再次哈哈笑了起来：“所以说嘛，这里的一切都不能按常理来判断。如果按正常的概念来判断，现在指针确实是指在十点钟的方向。但如果指针一直是按逆时针的方向旋转的呢？这里的十点其实是两点，也就是说现在应该是下午两点零五分。”

“为何要搞得这么复杂⋯⋯”我哭笑不得起来。

“你不记得伊藤教授是做什么的了吗？他所感兴趣的，正是怎样才能逆转时间，怎样才能令人类重新焕发青春。逆流的时间，逆行的指针，这不是很有趣吗？哈哈！”学长说完便再次大笑起来。

可我却笑不出来，这样的做法在我看来只是徒增麻烦罢了。每次看这里的时间，都要在心里将其颠倒一下，才能得出正确的时间。麻烦不说，万一没注意岂不是要弄错？我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而且⋯⋯更为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三座高大的钟塔，而是其下方垂下的三根摆锤——这三座钟塔其实是三座摆钟。

我不禁惊讶于这令人惊异的设计。

我之前看过一些介绍全世界著名钟塔的文章，无论是声名赫赫的大英帝国地标性建筑大本钟，庄重典雅的世界上最早的天文钟布拉格时钟，还是令人惊叹的世界上最高的钟塔麦加皇家钟塔饭店，在惊异程度上都无法与这里的三座钟塔比拟。长约十米的摆杆，从钟塔表盘下方垂下，连接着一个黄铜质巨大摆锤，以极为固定的频率摇摆着。那三个不断摇摆的巨大摆锤，每摆动一次，我的心灵都要被震撼一次。

“据说伊藤教授对时钟之类的东西有种特殊的喜好，他以前收藏过很多类型的时钟。”学长这时说道。

“但在屋里⋯⋯我好像并没有看见任何时钟⋯⋯”这也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不说很明显的时钟了，屋子里竟然连一个看时间的东西都没有，难道伊藤家所有人都是通过这三座钟塔来知晓时间的吗？

学长摇了摇头：“据说十几年前，这里还是有很多时钟的，但十年前我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你可以想象一下，站在屋里，看向任何的地方，目光中都会出现伊藤教授收藏的那些时钟。每当整点和半点来临，这些摆钟同时发出清脆的鸣声，那将是多么美妙！”

“这么说可能是伊藤老师对于摆钟有一种独特的情感吧⋯⋯”学长的话让我知晓了伊藤老师的另一面，这也算是一种收获吧。

“这三座钟塔，据说也是伊藤教授刚来中国的时候请人建造的。三座钟塔的造型和内部构造完全由伊藤老师一个人设计，最后耗时整整一年才将这三座高达二十米的钟塔修建完成，耗资更是不知有多少。”

一想到这三座钟塔竟然都有三十年的历史，我的内心再次受到了震撼。我看着这三座不停摇摆的钟塔，内心久久不能自已。

“阿宇，你注意到这三座钟塔下面的摆锤的形状了吗？”这时学长突然向我问道。

摆锤的形状⋯⋯确实，这三个摆锤的形状着实不一般。普通摆钟下面的摆锤都是圆形的，但这里的三个摆锤却都不是这样，它们是一种三角弧状。也就是说，整体上看来，它们是三角形，有三个边长。但与普通三角形不一样的是，它三个边都是弯曲的，也就是弧形，而且是向内凹进去的弧形。

学长看我一脸惊讶但又困惑的样子，继续说道：“你听过莱洛三角形吗？”

“莱洛三角形⋯⋯”我在口中重复了一遍，可心里仔细想了一遍之后还是没有任何概念。可能我以前确实学过这个吧，但这么多年过去，学过的这些知识早就还给数学老师了。

学长像是早就知道我的想法似的，他笑了笑，蹲了下来，用手指在面前的雪地上画起了什么。我也蹲了下去，双眼盯着他的手指。

只见学长用很快的速度画了一个三角形，三个边也是弯曲的，只不过和摆锤三角弧不同的是，学长画的那个三角形三个边都是向外弯曲。

“这就是莱洛三角形。你应该注意到了，它的三个边是向外弯曲的。不过这个弯曲也很有规律，每一边的弧形，其实都是以对角顶点为圆心画的。你知道莱洛三角形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什么？”我问道。

“它是一个定宽曲线。也就是说，如果将一个这样的定宽曲线放在两条平行线中间，使之与这两平行线相切，则可以做到下面这一点：无论这个曲线如何运动，只要它还在这两条平行线内，就始终与这两条平行线相切。我们很熟悉的圆就是这样的定宽曲线。由于这样的特性，莱洛三角形其实可以代替圆来做运送货物的轮子，用这样的轮子来运输物品，也不会发生抖动。”

听了学长的这么多解释，我心里大概明白了一些，不过还有一点我不是很明白。“那摆锤的这种形状，和莱洛三角形又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还不明显吗？这种三角形又称作逆莱洛三角形，也就是说，它的三个边虽然也是圆弧，但和莱洛三角形弯曲的方向恰好相反。这种三角形还有一个特性，那就是可以当作几个莱洛三角形的连接部位。比如这样⋯⋯”

学长在之前画的那个莱洛三角形旁边又重新画了两个同样的三角形，只不过是倒三角。

“发现没有，如果三角形的三个边都是直的，我们通常情况下都可以让四个等边三角形组成一个大的等边三角形。但如果三个边都是弯曲的呢？情况就不一样了。比如这里的莱洛三角形，它的三个边都是向外弯曲，如果要使得它们贴合的话，就必须要有向内凹的弧形。这时我们的逆莱洛三角形就有用了。加上了逆莱洛三角形，就可以组成一个大的莱洛三角形了。”

看着学长画的这一系列图形，我才终于明白了其用意。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一个图形，竟然有这些复杂的思想在里面。而且学长还能这么驾轻就熟地给我解释一番，我不禁对学长更加佩服了。

可能也是感受到了我传过去的浓浓敬意，学长摆了摆手，说：“其实这些我之前也是不清楚的。十年前，我在这里的时候，这些还是由伊藤教授亲自告诉我的呢！”

学长虽然嘴里说得这么谦虚，可他还是很高兴，嘴角的笑意溢于言表。

“走，我们回去吧，喝杯茶！”

“好！”我大声答应道。

之前持续的劳动，再加上刚刚头脑接连不断的思考，早已让我口干舌燥了。这时如果能来闻一下沁人心脾的茶香，再饮一口浓浓的热茶，整个身心都能得到释放。

我最后看了一眼眼前的这三座巨塔，转身和学长一起走了回去。

2

周围漆黑一片，我伸手摸了一圈，什么东西都没有。换句话说，我的周围没有任何阻挡我的物件，除了脚底的地板——不，应该说是可能是地板的东西。这里不是我熟悉的地方，甚至我根本没有来过这里。

这是哪儿？我在心底发出深深的疑问。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个小亮点。我定住眼睛，瞳孔放大，只见这个亮点越来越大，我的整个视野都变得通透起来。渐渐地，亮光消退，亮光中的物体也显现出了它的棱角。

是那个摆锤！我大声惊叫了出来。只见这个三角状的摆锤离我越来越近，我奔跑的脚步远远及不上它跃过来的速度。后背传来一阵疼痛，我终于不省人事。

等我渐渐睁开双眼，看到那熟悉的天花板，视线再转到房间一角的那盆炭火，我才终于明白，原来刚刚的都是梦境。我伸手揉了揉双眼，才发现额头上浸满了细密的汗水。我用手简单地擦了擦，戴上眼镜，视线右转，窗外又飘起了雪花。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二十分。

稍稍喝了一点下午茶后，我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由于之前爬上爬下的劳累，我直接就瘫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没想到一觉醒来，已经是这个时候了。

我又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有点暗了。寒冬腊月，是太阳离北回归线最远的时候，白昼的时间很短，夜晚很快就要来临。

不清楚这里晚餐一般都是几点，不过时间才五点多，想来应该还没有开饭吧。心里这么想着，我慢慢穿好了衣服。在稍稍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后，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上，都没有之前那么害怕寒冷了。

在给自己裹上一层厚厚的围巾后，我打开房门，冷风嗖的一下刮过了我的脸庞。我摸了摸被寒风直接袭击的裸露的脸颊，关上门，朝院门那里走过去。穿过院门就是外面了，那里有无边无际的雪地，远处更有被大雪覆盖的雪白的松林，不过我却无心留意这些。

我的登山鞋一踩在雪地上就深深地陷了进去。我将裤脚仔细地扎紧，一步一步地向前迈进，脚下传来了雪被踩蹍的嘎吱声。很快，我的眼前就出现了三个高大的影子，那三座巨大的钟塔笔直地矗立在我的面前，风雪中屹立不倒。

这就是我的目的地，那个一直出现在我梦中的东西。三个具有奇异形状的钟摆仍在风雪中来回摆动，就像是对暴风雪的坚强回应。也许是为了回应这种挑衅，风刮得更厉害了。我裹紧围巾，赶快跑到了钟塔之下。站在塔楼的门前，感觉风立刻就小了。我推开半遮掩住的拱形木门，走进了这座钟塔。关好身后的木门，我也将风雪完全阻挡在外。

好暗，和梦中那个世界一样黑暗。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脊背隐隐有些发冷。感受到背后传来的阵阵寒意，我赶紧从牛仔裤的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手机发出稍显暗淡的光线，却是此时这里唯一的希望。我抓住这唯一的希望，向楼梯走了过去。

这里的楼梯是旋转而上的木质楼梯，一踩上去，脚下古旧的木板就发出了吱呀的声音。每踩一下，这种声音就会出现一次。不过楼梯的扶手和脚底的木板上都没有很明显的灰尘，应该是老陈经常在这里上下的缘故。不过这里光线真的很暗，等我上到一定高度后，才有一个很小的暗窗。即使是天气很好光线充足的时候，也不见得能从那里射进多少光亮。我一手开着手电筒，一手抚着扶梯，缓缓地向上方走去。

终于，当我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一层宽阔的平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同时出现的，还有几乎占满整个地面空间的十分复杂的机械装置。这应该就是整个钟塔的核心了，这些机械装置应该就是控制着整个钟塔运转的核心部件。灯光打在这些漆黑油亮的金属部件上，一个个齿轮和连杆组成的传动装置接连显现在了眼前。

这些装置很巨大，几乎占满了我的整个视线。我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这个硕大的机械装置旁边还有一个小窗，上面有一扇能够向上抬起的玻璃窗，现在是半开着的状态。我走了过去，右手搭在窗门的把手上，使劲上抬，将其完全打开。寒风瞬间就涌了进来，猝不及防的我立刻一哆嗦。

从这个窗户能看到窗外的景色，树枝被白雪缀满的松树林，远处积满皑皑白雪的群山，全都展现在了我的眼皮底下。我瞬间感觉自己像个俯瞰众生的神灵，有一种妙不可言的感觉。

就在我仍沉浸在欣赏美景的氛围之中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响声。像是有人走动的声音。这个突然传来的声音瞬间让我警觉了起来。还有谁在这里吗？

我喊了一声，可是没有回应。

我将手电筒对着身后的那面墙打了过去，这时我才注意到，原来这里竟然还有一道门。这是一道十分笨重的铁门，门锁的部位有一道足有拇指粗细的锁链，上面挂着一个巴掌大的巨型挂锁。挂锁的锁孔被牢牢地锁住了，没有钥匙，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仅凭蛮力破坏它。

在很短的时间里，我的脑海里就飞速地想到了这些。难道那声音就是来自这里面？我不觉更加靠近了一点。正当我想要进一步分辨什么的时候，脚底下突然响起了一声猫叫。我向下看了一眼，是一只浑身笼罩在黑暗中的黑猫，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碧绿的光芒。原来刚刚发出那种声音的就是这个小家伙吗？我蹲了下来，伸出手去，想要抚摸一下。

这时我心底突然升起了一道警觉，可等我反应过来，一切似乎都已经显得太迟了。后脑勺挨了重重一击，我整个人都扑倒在了铁门上。没来得及感受到额头撞击在铁门上传来的剧痛，我就陷入了昏迷之中。

3

啊，好痛！

我摸了摸后脑勺，顿时痛得叫了出来。这时我才注意到自己又回到了床上，床边此时还坐着另一个人——程琤医生。他本来双眼一直盯着窗外，见我醒了，便立刻将目光移了过来。

“醒了？感觉好些了吗？”医生亲切地询问道。

我摇了摇头：“没，头还是昏昏的。”

这确实是实话，我感觉整个人都不是清醒的，双眼能看到外界的事物，但就是不能将其联系成一个整体。我本来想感谢一下医生的照顾，可此时的我思维接近停滞，根本做不了任何实质性的举动。

见我这样，医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又说道：“你爬到那么高的塔楼顶端干吗？”

我再次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后脑勺：“没，就是有些好奇，这两天梦中总是出现那座钟塔。”

“这样⋯⋯”医生没有再说什么，从床边站了起来，“以后没事别往那里跑了。”

“为什么⋯⋯对了，那里是不是有人？”我将手搭在受伤的后脑勺上，向医生问道。

医生看了我一眼，眼里露出了从未有过的严肃：“有，但绝对不会是那个人伤害你的。”

医生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我仔细揣度医生最后说的那句话，难道塔上真的有人？会是谁呢⋯⋯还有，程琤医生说那个人绝对不会伤害我，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一连串的疑问，瞬间在我的脑海里闪过。不过大脑的思维由于受伤的缘故十分迟钝，我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掀起被子，开始穿衣服。

等我赶到客厅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了。还好我没有昏迷太久，正好赶上晚餐。所有人都到齐了。我赶快走到之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目光瞥向了正中央的首座，伊藤教授还是没有来。只有一旁站立的用人王金妹，她右侧边放着一个很大的木盒，里面放着的应该就是今晚的食物。

不过我现在已经没有任何胃口了。脑后仍隐隐作痛，胃中阵阵翻腾。这时葵子小姐吩咐了下去，用人王金妹开始给在座的各位分发食物。今晚的食物是纳豆拌饭，配以味噌汤，虽然有些清淡，但对此时的我来说，是再好不过了。

我先喝了一口味噌汤，热汤一入口，一股暖意便从喉咙扩散到全身，甚至连后脑的疼痛也减轻了许多。随后我又尝了一口纳豆，其实我最开始是不习惯这种味道的，那种特殊的略带些腐臭的味道，让我很是受不了。不过在朋友的带动下，我又尝试了几次，竟慢慢开始接受这种食物。此时再次尝到这种熟悉的味道，心里瞬间有了一股暖意。

众人也都默默吃着自己的食物，虽然没有伊藤教授的强大气场，可现场的气氛还是十分凝重。我看了一眼葵子小姐，她的脸色看起来似乎不是很好，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待会吃完饭可以去和她打个招呼。大家吃饭的速度都很快，也是，距离午餐已经过了七个小时了。用人收拾餐具的速度也很快，眨眼间她便提着食盒，从来时的方向走了。

“这位陆宇先生，听说你被人打晕了？”沉闷的饭局一结束，众人中便响起了这句话。

我看了过去，问我这句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总是带着不怀好意眼神的三流记者陆万刚。我本来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的，但看着众人的目光都投在我这里，只好略微点点头，算作回答了。

“是在钟塔上？”陆万刚继续问道，他这明显是明知故问，我对这种人最不感冒。不过刚刚已经回答过他，我只好继续点了个头。

“哦？是谁做的？是在座诸位的其中之一吗？”他继续问道，像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旁观者，以一种略带嘲讽的眼神看着在场的众人。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虽然我也很同情陆宇先生的遭遇，但这位陆万刚先生，我觉得你就这样怀疑在座的诸位，恐怕有些不妥吧？”说话的是程琤医生，他看向陆万刚的眼神十分犀利。

“哦？那程医生你有何见解？”陆万刚回应道。

“我觉得应该听听葵子小姐的看法，毕竟她才是这里的主人。”医生的话很是简单明了。

众人的目光很快就聚在了这位现场唯一的主人身上。葵子小姐也感受到了这样的气氛，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众人，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对于陆宇先生在伊藤家的遭遇，我作为这家的主人，确实深表歉意。”葵子小姐说完便站了起来，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面对葵子小姐的举动，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本想站起来向她解释不需要这样，但身子站起一半，葵子小姐已经又重新立起身来了，我只好弯着腰向葵子小姐示意了一下，便赶快坐了下来。

“但具体发生了何事，还得陆先生细细说来，我也好做决断。”葵子小姐的穿着和早上一样，此时她将目光投向我，并且还以这么郑重的形式，却让我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了。我的心跳瞬间加快。

本来我是打算向葵子小姐隐瞒的，毕竟在这里遇到了这种事，我也不打算麻烦她。但事已至此，我也不能再隐瞒下去，便把自己傍晚的那番遭遇说了出来。

“你是说你被人从后脑勺打晕了，还是在钟塔上？”问出这句话的是学长，他对我投出了十分关切的眼神。

我点了点头，算是做了确认。

“傍晚还有谁上了钟塔吗？”学长向众人问道。

众人均是摇了摇头。

“我当时在自己的房间里用电脑整理文件。”第一个回答的就是陆万刚，他说完后就看向了众人，像是在期待着接下来的回答。

“我在房间里睡觉。”学长答道。

“我在看论文。”说话的竟然是那个小个子、伊藤老师唯一的研究生刘增，这还是我第一次亲耳听到他的声音。他的声音不大，略带中性的发音，很是温和。

“我在茶室喝茶。”程琤医生也答道，不过他明显是一副不怎么服气的态度。别着脸，看着下方的某个位置。

“好了，最后只剩下伊藤小姐还有家里的用人了。”陆万刚总结道，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盯在葵子小姐身上。

葵子小姐看了陆万刚一眼，接着以一种下定决断的态度对众人说道：“大家不要猜了，其实塔上确实有其他人的存在。不过这个人是绝对不会对陆宇先生做出这种事的，我可以保证。”

“葵子小姐的保证当然足够有力，但这种事，你们做主人的，总要给个交代吧？”陆万刚露出了他狡黠的目光，继续对葵子小姐不依不饶，“这个人，是谁？”

陆万刚这家伙！我刚想反驳一句，只听葵子小姐吐出了这几个字：“他是我弟弟。”

弟弟⋯⋯葵子小姐竟然还有个弟弟，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行⋯⋯当然行！既然是葵子小姐的弟弟的话，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吧！刚才的事，算我陆某错了，在这里向葵子小姐道个歉！”说着，陆万刚站起身，向葵子小姐鞠了个躬，算是赔了个不是。

与陆万刚那张笑脸截然不同的是，葵子小姐的面色十分凝重，她目光低垂，轻咬着嘴唇，像是在心底苦苦忍受着什么。我不忍心看她这样，本想说点什么，可嘴里连一句话也说不出。现场的气氛十分古怪。

我看了一眼学长，发现他看着葵子小姐的眼神微动，心里不知在想着什么。

“没想到伊藤老师竟然还有个小儿子⋯⋯”说出这句话的是刘增，他跟着伊藤老师做了好几年的研究生，第一次知道这个，恐怕也是十分吃惊吧。只见他看向葵子小姐的眼神中充满了诧异，当然，也不乏疑惑。

“舍弟伊藤直树，从十年前一出生起，就住在那里面了。”葵子小姐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到你只要稍微不注意，就会轻易漏掉什么。“十年前，家母刚生下直树，就因难产去世了。”

原来伊藤教授的妻子是这样去世的，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时葵子小姐继续说了下去。

“直树刚出生的时候，只有正常婴儿的一半体重，身体十分虚弱。多亏了有王嫂在，他才能活下去⋯⋯”

葵子小姐说到这里，众人把目光都投向了收拾好餐盘刚刚回来的用人王金妹身上。王金妹看起来有些紧张，她右手紧紧捏着自己左手的袖口，低着头，沉默不语。

在葵子小姐的诉说中，我才慢慢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原来，那个时候，在葵子小姐母亲怀孕的同时，王嫂恰好也怀孕了。但很不幸的是，本来老年得子的王嫂，却在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因为流产而失去了这个孩子，所以她才成了还是婴儿的直树的奶妈。

“非常感谢王嫂为我们伊藤家所做的一切。我相信我们家，包括我父亲在内，都非常感激你们。”葵子小姐说完向用人王金妹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王金妹看了一眼葵子小姐，点了点头，就又将头低了下去。

“直树四岁之前，都是王嫂在带着他，我虽然也经常过去照顾他，但比起王嫂，那是远远不如的。由于母亲的事，父亲不想看到直树，就安排他住在了第一座钟塔的顶楼。第一座钟塔的顶楼有一个房间。”

这应该就是刚刚我在钟塔顶楼看到的那个房间了。

“刚开始，在直树还很小的时候，王嫂一直都陪着直树住在那里。直到直树四岁的时候，因为父亲的反对，所以王嫂才搬离了那里，回到了自己原本的房间。从那之后，直树就一个人住在那里了。那时，直树连走路都没有学会，父亲却非要这么做，我为此和他争吵了很多次。但事情似乎进行得很顺利，没过多久，直树竟然已经有了能够照顾自己的基本能力。之后王嫂只会每天去那里一趟，负责衣物的换洗。一日三餐则由老陈给送过去。你们肯定会问，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待直树，他只是个几岁大的孩子啊⋯⋯”葵子小姐哽咽了，双目红肿地说道，“也许这就是我们伊藤家的命运吧，直树那孩子，患有自闭症。”

现场安静了下来，只有葵子小姐不断传出的抽泣声。

过了许久，葵子小姐接着说道：“你们应该知道，我从小也患有自闭症，总是喜欢把自己锁在一个屋子里，不愿见任何人。但直树的情况似乎更为严重，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不愿再见到任何人了。他甚至连王嫂都不愿见到。”

听到这，王金妹突然抽泣起来，她转过身，默默地擦了一下眼泪。

葵子小姐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说道：“直树房间房门的底部有一扇十分小的隔扇，每天他就把换洗衣服放在那里，让王嫂去取。等王嫂走后，他再拿走放在门口的干净衣服。一日三餐也是一样，老陈会将食物放在门口，让直树自取，然后老陈再去拿走吃剩的食物和餐具。不过，我们任何人都没有机会见到直树。他把自己关在那个狭小的空间，不让任何人接近。从今年年初开始，我们尝试着每次送饭的时候都打开房门送进去，但直树每次都会躲在墙角，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们⋯⋯”

葵子小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一说完，整个房间又安静下来。众人的呼吸都显得沉重起来。

“所以你才说，直树不可能伤害陆宇先生？”刘增这时问道。

葵子小姐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不可能的，直树怎么会做这种事！”喊出这句话的是用人王金妹。她已经擦干了眼泪，但红肿的双眼仍然不能掩盖她刚才的那分心痛。“直树是乖孩子，他是绝对不会做出袭击人这种事的⋯⋯”

“而且，他也不可能做到。”说出这句话的是程琤医生，他看着众人，语气坚定地说道。

“什么意思？”刘增这时又问道。

“直树住在钟塔顶层的那个房间，房门被一把大锁给锁住了，只有老陈和伊藤教授两个人有房间的钥匙。”

“什么！”

“正是如此。一个被锁在房间里的人，如何去偷袭身在房间外的陆宇先生呢？”医生反问了起来。

没有一个人接话。

“会不会是直树偷偷溜出来的？”刘增继续问道。

“绝对不会。伊藤教授身上的钥匙他随身携带寸步不离，而每次老陈送完饭都绝对会将房门紧紧锁好。没有伊藤老师的允许，其他时间房门绝对没有可能打开。而且伊藤老师刚刚病倒，就更没有可能这么做了。”

“好了，既然葵子小姐已经这么说了，事情现在都挑明了，我们再继续追究也不好。不如就这样算了吧。陆宇先生，您觉得呢？”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陆万刚突然插嘴，并且把矛头对准了我。

明明是你挑头，现在却又想当老好人！我在心里不禁骂了这个三流记者好几遍。

不过面对着众人的目光，我也不能表示出任何不满。我坐直了身子，最终说道：“就这样吧，我本来也不打算深究。”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一直没敢看向葵子小姐，生怕她有哪怕一丝的不高兴。不过结果还好，她没有露出那种表情，但也没有其他可以让我看出什么的表示了。

最终本次晚餐就在这样略显诡异的对话中结束了。我迈着沉沉的脚步，心里还在想着刚刚所有人的反应。尤其是那个陆万刚，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越想头就越晕，最终还是决定先回房休息，明天应该就会好很多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学长，他低着头，慢慢走着。不过看他那一脸严肃的样子，不知又在想着什么，和平日里的感觉很不一样。

我过去拍了他肩膀一下，他才露出了一个微笑。我们一起走了回去，殊不知，真正的暴风雪这才刚刚开始。

所有的一切，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三章  飞翔的尸体

1

翌日的清晨，当阳光从窗格射入狭小的房间，照到了我的床铺时，我睁开了双眼。顿时，天地就在此间亮了起来，可那耀眼的光线却刺得我不得不眯起了眼睛。

今天是个好天气，碧空如洗，雪地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我单手撑在床铺上，注视着窗外。突然，一道黑色的身影闪现在我的视野中。那道身影在雪地里来回跳跃，闪转腾挪，不时有一个个白色的小雪球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可就是没有一个雪球击中这道身影。

这时，那道身影停了下来，我才注意到原来是韩适学长。没等我反应过来，韩适学长发动了反攻，他抬起右手，将早就准备好的雪球用力扔了出去。之后，像连弩炮一样，他怀里的雪球一个个飞了出去。终于，随着一声凄惨的投降声，学长才停止了投掷的动作。

很快，我的视野中出现了与学长对战的那个人，他穿着灰色呢子大衣，此时正不停地用右手揉搓着自己的脸颊，看来刚刚挨中的那下着实不轻。此人正是我们昨天才刚刚熟识的程琤医生。他还是昨天的那身打扮，但呢子大衣的下摆已经接近膝盖了，很明显这严重阻碍了他的行动。此时他正一瘸一拐地在雪地上挪动着，脸上表情痛苦，右脸皱出了好几道皱纹。

学长向医生大声喊了一句什么，由于玻璃的阻挡，我听不太清，大概是抱歉之类的吧。听到学长的喊话之后，医生只是苦笑着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不知是痛苦还是开心的扭曲表情。

学长拍了拍医生的肩膀，大概是继续说了几句道歉的话。我一直维持同个姿势，支撑着身体的右手有些麻了。我本想换个姿势，就在这时，一团白色的雪球突然朝我飞了过来，砰的一声在玻璃窗上炸开了花。我吓了一跳，哗的一下摔倒在床上，后背砸得生疼。

远处的学长笑开了花。

刚才的雪球是他扔过来的。我似乎听到了他那放肆的大笑声，还有他嘴里喊出的那句话——还不起来大懒虫！我撇了撇嘴，无奈地将被子掀开，看来今天又是被学长弄醒了。瞬间的寒冷还是一如既往地让我打了个寒战。

穿好衣服的我揉搓着双手，一路走到了客厅，才发现客厅里除了准备餐具的用人王金妹，不管是主人还是客人，都还没来。透过窗户的玻璃，我看向那三座钟塔，塔下的三个钟摆仍在有节奏地同步摆动着，表盘上的指针显示现在是早上七点十分。确实挺早的，我在心里默默想道。

这时客厅里多了一个人，正是还在打着哈欠的刘增。他双眼布满了血丝，周围还有一圈很明显的黑眼圈，看来昨夜他熬到很晚了，只是不知是赶论文还是别的原因。我向他打了个招呼，他也注意到了我，轻轻点头，随后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我见他右手撑着下巴，一副恍恍惚惚的样子，很快就又打起了盹。

等王金妹走后，整个客厅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个。要是在平常我会坐下来，安安静静地掏出手机到处翻翻，但现实情况却不允许我这么做。我坐了下来，心里感到些许不安。昨天在钟塔上的遭遇，让我现在还心有余悸，虽然经过了一夜的休整，但仔细感觉一下，后脑勺部位还有轻微的疼痛感。而且，那个人究竟是谁？是我们这里的几个人中间的一个，还是那个一直被关在钟塔里的孩子⋯⋯一想到那个我从未见过的孩子，我的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担忧。很快，眼皮又开始跳了起来。这是不祥的预感。

门口突然传来吵闹声。我看了过去，进来的正是刚刚从雪地里回来的韩适学长和程琤医生。医生虽然给我的第一感觉是很冷漠的人，但这两天的交流让我慢慢改变了这个想法。其实他人挺好的，只是他本身的性格十分内向，这也很容易让不熟悉的人产生误解吧。

医生刚刚被雪球砸中，可现在完全没有刚才那一脸狼狈的样子。他单手抱着脱下的呢子大衣，另一只手在学长面前比画着，看起来很是高兴。

“我小时候可没你这么厉害，不过我当时最喜欢的就是爬树掏鸟窝。哈哈！那时我可是个爬树小能手啊！”医生比画着爬树的姿势，向我这边走来。

在走到各自的座位后，学长向我点点头，坐了下去。

“阿宇，昨晚睡得还好吗？我看你今天早上⋯⋯”学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脸上看似挂满了担心。

看到学长这样，我还差点儿就被感动了。不过转念一想，还不是因为他，我早上才被吵醒的。正当我在想着该说些什么，才能更好地反驳学长的时候，学长的脸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原来是葵子小姐来了。

葵子小姐今天的打扮和昨天很不一样，她没有穿和服，而是穿了一套现代职业女性的休闲装。上身是一套白色的羽绒服，脖颈处能看到衬衫的衣领，下身则是简单的渐变色牛仔长裤。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扎在了脑后，形成了一束细长的马尾。猛地一看，一时间我竟没有认出来。

学长肯定也是吃了一惊，他呆呆地看着葵子小姐，许久才移开目光。

“令尊大人昨晚身体可好？”我把目光移过去，说话的正是程琤医生。长期以来都是程琤医生在照看伊藤教授的，昨晚可能是因为伊藤老师病情比较稳定，所以由女儿葵子代为照料。今天一早看到葵子小姐，程琤作为家庭医生自然就要过问一下了。

“还好。昨晚父亲喝了一点粥，之后就睡了。刚刚我去看了，还没醒。对了，我们快些吃早饭吧，时候也不早了。”葵子小姐吩咐身旁的王金妹将今天的早餐端了过来。

其实我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我看了一眼餐盘上的食物，今天的早餐也很丰盛，除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之外，还有一些腌渍的蔬菜、金枪鱼片、烤鱼和一碗味噌汤。每样都色泽鲜丽，让人看一眼就不禁食欲大开。看来这趟旅途还有另一个作用，就是品尝一些地道的日式菜品。我心中突然感到一种极度的满意。

“对了，陆万刚先生好像还没有来。”我正要动筷子，葵子小姐突然说道。

不过葵子小姐刚刚说的话倒也提醒了我，除了正在休息的伊藤教授，这里确实少了一个人，就是那个三流记者陆万刚。平常只要他在这里，就一定会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今天由于我肚子饿得不行，脑子里全是眼前的美味，所以才没有注意到他不在。

“是不是还没有醒？要不我让老陈去叫一下他？”说话的是王金妹，她刚把最后一个餐盘放到陆万刚的位置上。可惜现在那里没有他的身影。

“算了。陆先生可能有些劳累，就让他多休息一下吧。王嫂，你留一份早餐，等陆先生醒了送过去。”葵子小姐如此吩咐道。

众人对此也没有异议。不知是否由于饥饿的原因，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吃着各自桌上的菜肴。很快，众人便陆续吃完了自己的早餐。

今天天气很好，我和学长准备去外面转转。本来想邀医生一起出去的，但医生以自己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也许是因为早上的那场雪仗耗费了他太多的体力吧。我并没有多想，便跟在学长后面出了门。

让我感到些许意外的是，一直把自己锁在屋里的刘增竟然也跟了上来。他今天穿了一件亮黄色的羽绒服，下身是牛仔裤配登山鞋，看来他也是早有准备的。

出门之后，我走在学长和刘增的中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能打开话题，场面顿时很尴尬。

“我是很敬佩伊藤老师的，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几乎就已经是他那个领域的顶尖学者了。”打破这分沉默的还是韩适学长，他适时地提到了伊藤教授，我不禁感激起他来。伊藤教授可以说是我们和刘增唯一有所关联的那个点，只有这个才能让我们产生交集。

一听到伊藤教授的名字，刘增的眼里立刻就流露出极其仰慕的神情。“是的，伊藤老师一直都是我很仰慕的对象。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小时候患的小儿麻痹症导致我一直行动不便。”他自嘲似的笑了笑，“也是因为这个，从小到大，我没少受到周围人的嘲笑。后来长大了，很少再听到这些话了，但我知道，他们看我的目光是不一样的。”

刘增的话说得很慢，却在我的心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所以，从很早开始，我就下定决心要学习生物医学，直到大学时我填报了生物医学，我的这个心愿才终于实现。而在多年前，当我第一次接触我现在的专业时，我就听说过伊藤老师的名号。他虽然在学界有很大的争议，但随着我对专业知识接触的增多，我就越发同意他的一些观点。当我了解伊藤老师近些年一直都在中国定居时，我毫不犹豫地就投到了他的门下。幸不辱命，我现在终于成了伊藤老师的学生。”

看着两眼放光的刘增，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也许是因为我对伊藤教授的这个领域了解很少吧，我很难理解刘增如此狂热的理由。

“你们也听说过一些传闻吧，伊藤老师可以说是现代遗传生物学领域具有很大影响力的学者。”刘增顿了一下，转而又说道，“不过伊藤老师也是一位很有争议性的学者。”

“比如他支持克隆人？”我提道。

“没错，这也是其他学者一直攻击伊藤老师的地方。别看我，其实我也是不认同克隆人这种做法的。”刘增突然说道。

“那怎么⋯⋯”

“刚开始我也很不理解伊藤老师为何要支持克隆人，不过后来我才渐渐理解了⋯⋯”刘增苦笑了一下，“原来伊藤老师并不是非要支持克隆人，这一切的渊源其实是因为他对人体的时间感兴趣。”

“人体的时间？”我反问了一句。

“没错。你们想过没有，如果一个二十岁的成年人，通过他身体上的某个细胞，成功克隆出了和他具有同样基因的胚胎。当这个胚胎渐渐发育之后，他和提供这个基因的人，永远都有二十年的年龄差，可以说是父子关系了。但从基因上来讲，他们是‘同一个人’，这就是克隆人的含义。换句话说，两个具有同样基因的人，竟然有二十年的年龄差，这不是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吗？伊藤老师的关注点其实是在这里。”

“这就是你说的⋯⋯人体的时间？”我再次向刘增确认道。

刘增点了点头，这时学长突然说道：“所以伊藤教授近几年的研究重点转移到了人类的返祖现象？”

“没错，这也是我跟着伊藤老师之后所一直进行的研究方向。”刘增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笑容，学长的插话并没有打乱他的思路。“返祖现象你们应该都听过，比如本来不会飞的鸭鹅之类的家禽里突然出现了一只会飞的，本来没有腿脚的蛇孵化出的下一代中却出现了具有四肢的蛇，这些都是返祖现象，一个种群的下一代中出现了具有其先祖才有的特征的个体。人类也是一样，有很多类似的情况出现。”

“哦？”我虽然对这些不大清楚，但偶尔也听过一些新闻报道，“比如某人身上突然长出了很多毛发？”

“没错，这也是返祖现象的一种，毕竟人类的祖先就是类人猿嘛！”刘增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一谈到他所熟悉的领域，他的话就变得源源不断了。

此时他又说道：“返祖现象也有很多类型。比如一生下来身上就长满毛发的毛孩，就是一种人类毛发组织器官的返祖‘退化’现象；还有天生耳朵会转动的人，可归类为神经系统的返祖‘退化’现象；天生长有尾巴的人，可归为退化器官的返祖‘退化’现象。这些返祖现象如果处理得当的话，对人的正常生活不会有特别大的影响。但如果是人类的某些具有特殊功能的器官也出现返祖‘退化’现象，比如控制感情的大脑系统出现返祖‘退化’现象，问题就严重多了。”

“怎么说？”我问道。

“很简单，一旦大脑出现了返祖现象，由于古代人类的重要部位的神经协调系统与现代人不可能完全相同，其智力程度也相对较低，将使该人有可能表现出某种先天性心理障碍，甚至先天性智障等症状。”刘增顿了一下，转而又说道，“不过这种返祖现象反而能为我们现代医学提供一种研究的途径。我们人类现在对先天性精神病、先天性智障的起因及其本质的认识还是相对落后的，通过研究这种返祖现象也许能解释部分先天性精神病、先天性智障的起因，同时还能加深我们对生物进化过程的认识。”

“所以说，伊藤老师现在的研究重点也是这个？”

“没错。”刘增点了点头，说道，“这么重要的领域，作为在遗传学上建树颇多的伊藤老师，怎么会放过呢？他研究的就是精神层面的返祖‘退化’现象。”

“那一般人怎么会有这种返祖现象呢？”因为据我了解，人类的进化史至少是以万年为单位的，仅仅一代怎么就有变异了，而且还是代表时间倒流的“返祖”。

“这个嘛⋯⋯怎么说呢，我举个例子吧。比如我们人在胚胎发育早期，是有尾巴的，这个你们应该知道吧。但是随着胚胎的发育，人身体上的这个尾巴就会渐渐消失。其实这是因为在胚胎发育过程中，人体内控制生尾的基因关闭了，因此胎儿的尾巴停止生长变成尾骨。这个你们能明白吧？”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好，其实我上面讲的这个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而关于返祖现象，现代遗传学有两种解释。其中一种解释是这样的，由于在物种形成期间已经分开的，决定某种性状所必需的两个或多个基因，通过杂交或其他原因又重新组合起来，于是祖先的性状又得以重新表现。第二种解释呢，和基因的表达有关。决定某种祖先性状的基因，在进化过程中早已被组蛋白为主的阻遏蛋白所封闭。但是呢，由于某种原因，产生出特异的非组蛋白，可与组蛋白结合而使阻遏蛋白脱落，结果被封闭的基因恢复了活性，又重新转录和翻译，从而表现出了祖先的性状。”

“哦哦，原来是这样⋯⋯”

虽然表面上这么说，可刘增刚才的那番话让我如坠雾里。不过还好的是，虽然还是完全不懂，但通过刘增的一番解释，我作为一个文科生，也至少了解了个大概。尤其是对于伊藤教授，本来一直是一种云里雾里的感觉，现在总算是显露出一定形状了。

“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这时我突然想到了一点，便向刘增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关于伊藤老师的一个传言⋯⋯”

“关于他妻子容貌二十年没有改变的那个吗？”刘增打断了我，脸上瞬间露出了不屑的表情，“我当然听说过，但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罢了！以现在的技术条件，还根本达不到不让岁月在一个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的程度。时间停滞？笑话！虽然我没见过师母，但想也知道这肯定是从哪个三流记者嘴里传出的谣言！师母十年前就去世了，现在还要忍受这些人的谣言诽谤⋯⋯”

看着刘增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我心里不禁一阵反感。学长咳嗽了一声，场面略显尴尬。

我看向了周围，原来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虽然刚刚谈话过程中我们一直走得很慢，但时间却过得很快，此时我们已经离钟塔很近了。不知为何，没有任何指向性地，我们便走到了这里。

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钟塔形成的巨大塔影，直直地向我们倾斜了过来。我看了一眼钟塔表盘上的指针，再在心里主动颠倒一下，才知道现在是八点钟。阳光很强，我不由得眯起了双眼。

这时我注意到了第三座塔下面似乎有什么异样。被大雪覆盖的地面上，有一个黑色的斑点。起初我还以为是一块暗黑色的石块，但很快我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当我们越来越靠近的时候，那个黑色的斑点变得越来越大。

学长似乎也发现了不对劲，他停止了闲聊，向前方跑了过去，在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了两排很深的脚印。

“是一个人⋯⋯”学长小心翼翼地将那个人的脸翻了过来。突然，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陆万刚。”学长说道。

我和刘增都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被冰雪冻得十分僵硬的尸体。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不仅是一具尸体，还是点燃这一切因果的引子。

2

在我们发现陆万刚的尸体后，整个山庄的气氛都变得紧张起来。

其中刘增的反应最为激烈，他一看到躺在雪地上的尸体就突然晕厥了。我和学长一时也被吓蒙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后来还是听到声音赶过来的老陈当机立断，让我们先将刘增抬回房间去，之后又去喊了程琤医生。程琤医生当时正在茶室喝茶，听到老陈的紧急呼叫后，立马赶了过去。可为时已晚，当时尸体早已冰凉，蹲在尸体旁边的程琤医生也只能频频摇头。

正当大家处于混乱之中的时候，还是葵子小姐较为冷静，她吩咐用人王金妹先不要将这件事和伊藤教授说。对于葵子小姐的安排我深表赞同，老人家现在身体虚弱，如果听了这样的消息，保不齐会出现什么意外，所以还是先瞒着他比较好。

我跪坐在客厅的座位上，心脏还是狂跳不止，额头上不知不觉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我想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开一点，可现场的气氛极其凝重，我生怕这瞬间的响声会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便放弃了这个念头。但我一想到钟塔下面还放着尸体，心里就一阵慌乱。

“所以，陆先生的遗体⋯⋯就那样一直放在那里吗？”说话的是用人王金妹，她刚刚得知消息才从厨房里赶了过来，手里还湿漉漉的，之前应该正在清洗早上使用过的餐具。

“这⋯⋯”医生想说什么，可在看了一眼葵子小姐之后突然就闭上了嘴，显得有些颓丧。

众人的目光都放在了葵子小姐身上。

“先暂时放在那里吧。”葵子小姐轻声说道。她之前虽也稍有慌乱，但现在明显已经好多了。葵子小姐看起来面色凝重，完全不像平时那般从容。她紧抿着嘴唇，双眼眨得很慢，内心像是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不过对于葵子小姐的决定，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如果要将这具尸体搬到房子里来，那才是真的让众人寝食难安了。

“那个⋯⋯陆万刚是怎么死的⋯⋯”韩适学长突然如此问道，他把目光转向了刚刚低头不语的程琤医生。

医生抬起了头，可脸色还是十分难看，他闭上双眼缓了一下。“摔死的。”他最后给出了这个结论。

“尸体多处骨折，颈椎移位，颅骨损伤严重，双眼充血。死者应该是从高处坠下，撞击地面导致颅内大出血而死亡的。”医生随后补充道。

“摔死的？”学长像是自言自语似的问道。

医生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如果是从高处摔下来的，不会就是从钟塔上摔下来的吧⋯⋯”我不禁问出了这句话。但由于问得有些急切，语气显得有些轻佻。学长瞪了我一眼。

不过之后他还是缓和了一下态度，说：“我也觉得阿宇说得没错，尸体当时就在钟塔下方，应该就是从钟塔上跌落下来的。”

“那他为什么会从钟塔上掉下来呢？”我不禁问道，“对了，程琤医生，陆万刚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呃⋯⋯我也不是专业的法医，只能从尸体外表看个大概，而且尸体在雪地里放了那么久，这么冷的温度对尸体腐败程度也是有很大影响的。根据尸体僵硬的情况，我可以判断死者大概是昨晚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一点之间遇害的。”

“十一点到一点？这么晚了，陆万刚他跑到钟塔上面干什么？”我在心中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众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直树，他不就是在钟塔上吗？”学长突然提道，“会不会⋯⋯”

“不会，绝对不会！”没等学长说完，葵子小姐就断然否定了这个猜想。她双眼紧紧盯着学长，双唇紧闭，看起来确实对学长生气了。我还从没见过葵子小姐像今天这样露出过怒容。

“我只是说可能⋯⋯”学长本想解释一番，可见现场气氛不对，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这时医生插嘴道：“我觉得吧，陆先生会去钟塔上面，可能和直树有关。但他的死肯定和直树一点关系都没有，毕竟直树是一直被锁在房间里的。我想刚刚韩兄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医生把目光投向了韩适学长，算是帮他解了围。学长赶快点了点头，看向葵子小姐的目光中也充满了请求原谅的意味。不过葵子小姐没有多说什么，她目光斜向下方，并没有看任何人。看来葵子小姐选择直接无视了学长，我不禁替学长捏了一把汗。

“直树⋯⋯怎么会和直树有关呢⋯⋯”这时用人王金妹突然说道，她说话断断续续的，言语里充满了不确定的意味。

“我觉得⋯⋯是不是他嗅到了什么？”学长小声说道。刚刚一不小心触了葵子小姐的霉头，现在学长说话的时候显得更加小心了。

“怎么说？”问出这句话的是程琤医生。

“你们肯定也是知道的，陆万刚本身就是一个三流杂志的记者。虽然他能来到这里，是经过了伊藤教授的同意，但这种人永远改不了他的天性。记者嘛，他们的天性就是抓住各种新闻不放，尤其是陆万刚这种三流杂志记者，各种传闻和小道消息才是最吸引他们的东西。”

“但直树身上有什么能吸引他的地方⋯⋯他只是一个小孩啊？”医生不解道。

“我也不清楚，恐怕答案只能在直树自己身上了吧。”学长最后如此说道。

“不行，不能去找直树！”葵子小姐这时突然喊了出来，言语中充满了慌乱。

“为什么？”学长问道。

“不行，就是不行！”葵子小姐断然否定道。现场突然静了下来。

看着葵子小姐如此坚决的态度，学长也不好再说什么，就没有继续问了。

“直树他有严重的自闭症，他不会见任何人的⋯⋯”这时葵子小姐又开始说话了，像是为了弥补刚才的莽撞，“不过，如果你们真想见他的话，我可以帮你们去问问他，直树他现在⋯⋯只和我一个人说话。”

“你？”

葵子小姐点了点头：“直树他从小就有十分严重的自闭症，根本不愿意见任何人，所以才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我们也尝试过和直树交流，但很多情况下适得其反。最后父亲为了不让直树受到打扰，就把他安排在了钟塔顶楼的那个房间里。房间外面还弄了一把挂锁，也是为了保证直树的安全。”

“但葵子小姐你刚才说，直树只和你一个人说话？”我插嘴问道。

“没错。小时候，直树和我的关系最好。虽然他不愿意见我，但偶尔还是会和我说上几句话的。”

“这样就好，通过葵子小姐，我们就可以问出很多东西来了。”一想到这个，我竟有点高兴了起来。

可葵子小姐却暗自摇了摇头说：“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由于自闭症，直树的智力也受到了很大影响，现在我只能和他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而已。”

听葵子小姐这样一说，我刚才的那股兴奋也一扫而空。不过我还是这样说道：“去问问也好，万一能得到什么重要的消息呢？”

葵子小姐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我的建议。

“大家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看一下直树，很快就回来。王嫂，你也来吧。”葵子小姐吩咐道。

早就一脸焦急的王嫂马上答应了一声，急急忙忙地跟在葵子小姐身后，一起往客厅门口走了过去。

3

两位女性一走，现在客厅只剩下我们三人了。我将目光扫过坐在一旁的学长和对面的医生，两人看起来心情都颇为沉重，低着头沉默不语。

一天前众人齐聚的场景已经不复存在了。伊藤教授现在病倒在床，刘增也因刚才的惊吓仍然处于昏迷之中，老陈现在也不在这里，更不用说还躺在冰天雪地之中的那具尸体了。

像昨天在茶室一样，同样还是我们三人，还是如此对坐着，但现在却完全是另一种感觉了。

“程琤医生，你应该也注意到了一点。死者陆万刚脸上的表情⋯⋯”学长一提到这个，医生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能有这种表情，死者生前一定是遇到了极其可怕的事情吧？”学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显得十分谨慎。

我也终于回想了起来，虽然这是我极不愿意回忆的画面。当学长将死者面部翻转过来的时候，我也差点被吓晕了过去。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面孔。死者面部极其扭曲，双目圆睁，瞳孔完全散开，只剩下极少的眼白里充满了可怖的血丝。他张大嘴巴，口水流在面颊两侧结成了冰块。他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在临死前的一瞬间，一种极其意外的事物进入了他的视野之中。这种意外直到他死去仍然以另一种形式保留下来，这就是他自己的尸体。

刘增也是看到了尸体面部那极其惊悚的表情，才被吓晕过去的。

“我觉得陆万刚的死一定大有蹊跷。”学长摸着下巴，一边思考一边说道。

“能有什么蹊跷？我觉得你们来到这里才最为蹊跷！”程琤医生突然说道，他盯着学长的眼睛充满了怀疑，“你们一个学生，一个报社编辑，还有那个记者，突然到访这里，究竟是什么目的？”

学长毫不退缩地将目光迎了上去：“目的？你说有什么目的，你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了，还不知道这个家族里藏了多少秘密吗？”

被学长这么一说，医生刚刚还蓄势待发的气势顿时一泄：“就算有，也轮不到你们来这里胡闹！”

虽然刚刚被学长反驳了回去，但现在看来医生真的生气了，他脸涨得通红，双目圆睁，直直地瞪视着韩适学长。

“胡闹？你真的这么认为？那昨天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们这么多，我们知道得越少，对你而言不就越好吗？”学长直迎医生凌厉的目光反驳道。

“我⋯⋯”医生突然不说话了，他叹了口气，低下头，不知道想什么去了。

“你也知道，十年前我就来过这里，这次还能再回来，也多亏我这个学弟。”学长突然提到了我，然后又把目光移开，“确实，我们来这里是有着自己的目的。就我个人而言，我来是想再见到一个人。”

“葵子小姐？”医生又抬起了头，他看着学长的目光不知是什么表情。也许是又想到了什么，他再次感慨起来：“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一说完，他的脸上便露出了颓丧的表情。

“其实这也不算是‘再见’了，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

“真正意义上的⋯⋯”我不禁喃喃道。

学长之前说过，他虽然在十年前来过这里，但当时葵子小姐受到自闭症的困扰，连她自己的母亲都不肯见。所以学长应该是没有见过葵子小姐的。

学长叹了一口气：“阿宇，你肯定想问我为什么会这么说吧？我确实没有见过葵子小姐，但不代表我没有见过葵子小姐的脸。”

学长一说到这里，医生突然惊讶地叫了一声：“你真的见过她？”

“是的。”学长没有理会医生的这番惊讶，继续说道，“十年前，我在这里待了将近一个月。当时这里可没有现在这么多人，那时的山庄里只有伊藤教授一家人。而伊藤教授平时也不在家里，学校里的事务已经让他忙不过来了。伊藤夫人呢，她中文说得不是很好，我也不大懂日文，所以我们平时的交流不是很多。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葵子小姐，葵子小姐的中文虽然也不是很流畅，但我们基本上能交流。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们竟然意外地很聊得来。”

这些学长之前也和我说过一些，所以我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

“然后你就见到了葵子小姐？”医生问道，眼里充满了疑问。

学长摇了摇头：“刚刚我也说了，我只是见过葵子小姐的容貌罢了，我和葵子小姐一直都是隔着墙板交流的。不过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在葵子小姐的同意下，她打开了门前的那个小隔板，我才算是见了葵子小姐一面。当时我还年轻，一时间竟被葵子小姐迷住了，她真的是太漂亮了。直到十年后的今天，我再次看到葵子小姐，仍然有当初的那种感觉。”

没想到学长是这样见到葵子小姐的，但如果是这样的话，葵子小姐和学长的关系应该很不一般才是。但从我这两天的观察来看，事情却远远不是这么简单。

“十年过去了，葵子小姐恐怕早就不记得有我这个人了吧。”学长可能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忍不住感慨道。

学长说得也不无道理，葵子小姐这几天确实没和学长说过什么话，真的就像是从来都不认识一般。而且我隐隐有一种感觉，葵子小姐似乎不太喜欢学长，所以刚刚她才会对学长那样生气，即使在我看来学长并没有说什么太过分的话。

“那你呢，你又是为何来这里的？”医生突然向我问了起来。

于是我便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本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自然全都说了出来。医生听了之后，没有说什么。他就这么端坐着，不知在想着什么。

“如果你真的是来调查这里的超自然事件的，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吧，这里并没有你所需要的东西。”医生最终开口道，“什么时间停止、永葆青春的秘密，都是外界的谣传，这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你们在这里，只会让这个家更加混乱！”

医生最后的那句话语气加重了很多，其实那更像是对我的警告。我看着医生那张严肃的脸，默默地点了一下头。陆万刚的死，其实已经让我萌生退意了。虽然我不知道陆万刚来这里的目的，但他是个记者，肯定是嗅到了什么才会来的。如今他就这么无缘无故地死了，我不禁对自己的安危也有了一些担心。

只要等气温升高一点，山间的积雪化掉一些，我就打算立刻离开这里。这是此时我内心的真实想法。

我还想说些什么，突然，葵子小姐从客厅大门那里走了过来。她看上去很不对劲——不如说，她是奔跑着赶回来的，原本扎好的马尾显得有些散乱，额头上也能看到些许汗水。更为明显的是，她现在胸部不住地起伏着，内心更像是在进行着剧烈的挣扎。

葵子小姐停了下来，看着我们，终于说道：“也许，这是一个密室。”

这句话她是喊出来的。

4

密室？当我听到葵子小姐拼尽全力喊出的那句话后，心里就只剩下这个词语了。作为一个以前很喜欢阅读推理小说的人来说，“密室”这个词对我而言可是再熟悉不过的。

从古典推理的密室之王约翰·狄克森·卡尔，到开启新本格的“馆”系列作者绫辻行人，都是我很推崇并深深喜爱的推理作家。虽然我不是狂热的密室爱好者，但只要有密室的作品，我都会想着去阅读一番。作者最终揭开答案的时候，也是我最为期待的时刻，作为一个推理小说的读者，谁不想体验一番最后才揭开谜底的推理盛宴呢？

然而现在的情况是，这里是现实世界，而“密室”这个词，刚刚从我对面近在咫尺的这个女人嘴里说了出来。在短暂的恍惚之后，我便陷入了深深的紧张之中。

在众人的追问之下，葵子小姐才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慢慢告诉了我们。根据程琤医生的说法，陆万刚是从高处跌落才死亡的，加上现场附近也只有那三座钟塔，因此我们推测死者是从塔上掉落下来的。而且昨天晚上雪早就停了，早上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周围并没有任何脚印，这也排除了尸体死后从地面被移过去的猜测。再根据死者身体的骨折情况，尸体在从高处落下后就一直没被移动过，这也排除了死者在另一个地方摔死后又被从钟塔上扔下来的情况。

所以现在唯一的可能就是，死者是从钟塔上跌落下来，直接摔死的。而死者尸体位于第三座钟塔的底部，也就是说死者临死前应该在第三座钟塔之上。但现在的问题是，根据葵子小姐刚才的说法，这是不可能实现的。

而这一切都是源自一直待在第一座钟塔顶部的伊藤直树的证言。

三座钟塔虽然是独立存在，但中部有通道连接，而且从这里的房间也有直接去钟塔的通道。所以想要进入钟塔，除了从每座钟塔底部的大门进入之外，还可以通过这几个通道。如果想要从这个山庄直接进入钟塔，首先要通过连接钟塔底部的地下通道，通道的入口在客厅一侧，虽然很少使用，但并未上锁，从这里可以进入第一座钟塔。如果要进入第二座钟塔的话，就得先通过一段螺旋楼梯上到第一座钟塔的顶部，然后通过另一段螺旋楼梯下到钟塔中部，到达与第二座钟塔连接的通道入口。进入通道后就能到达第二座钟塔的中部。之后的情况也是一样，要达到第三座钟塔的顶部，必须先上到第二座钟塔的顶楼，接着再通过另一段螺旋楼梯下到中部的通道入口。由于横架于三座钟塔之间的通道没有直接连接，所以只能采取这种先上到塔顶变相绕道的做法。

死者陆万刚被发现时位于第三座钟塔底部，所以只能是从第三座钟塔上跌落下来的。而每座钟塔只在顶楼有一个可以打开的窗户，所以陆万刚应该只可能是从顶楼这个窗户掉下去的。那陆万刚是怎么上到第三座钟塔顶楼的呢？第三座钟塔底部的雪地没有任何脚印，所以他是不可能从这里的钟塔大门进入的。第二座钟塔底部也是一样，所以想要从第二座钟塔底部的大门进入第二座钟塔，接着通过通道进入第三座钟塔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只剩下最后一种情况了，那就是先进入第一座钟塔，然后通过钟塔之间的通道最终到达第三座钟塔。这也有两个途径，首先是通过第一座钟塔底部的大门进入。由于昨天傍晚我已经通过这里进入过钟塔，所以雪地上有我的脚印，再加上之后进去救我的其他人，雪地上的脚印早就十分杂乱了。所以通过这里进入钟塔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另一种就是通过连接第一座钟塔的通道，直接从主屋进入。

但无论是这两种方法中的哪种，都必须得经过一个地方，那就是第一座钟塔的顶楼。而顶楼的房间里正住着葵子小姐的弟弟——直树，因此直树的证言就显得十分重要。

直树说他当晚确实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通过钟塔顶楼。由于钟塔顶楼的地板是木质的，踩在上面确实会发出一定的声音。而且这声音不小，足以让房间里的直树听到。但现在的问题是，只有一个人的声音？这说明只有一个人通过这里了。难道是陆万刚他一个人从这里去了第三座钟塔，然后跳楼自杀了？

不会⋯⋯绝对不会。一想到陆万刚这种人的性格，我就断然否定了这个想法，他这种人怎么会自杀呢？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往往是最珍惜自己生命的人，这种人绝对不会想到自杀的。排除了这个想法，我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会不会是凶手打晕了陆万刚，然后背着他通过顶楼，这样自然就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了。

但我的这个想法很快就被葵子小姐否定了。原因很简单，顶楼的地板根本不可能一下子承受住两个人的重量。这里的钟塔三十年前就已经存在了，钟塔本身是石质结构的，自然没什么问题。但顶楼的地板却是木质的，对于存放三十年的木板来说，如果没有好好保养的话，很容易就腐朽不堪了。顶楼上的木质地板虽说还没有到这种程度，但现在的承受力也令人担忧。老陈之前就想将这里的地板修葺一番了，但由于一些原因一直没能实施，所以这种状态的地板也得以留存至今。

昨天我晕倒之后，医生本来想一个人把我背下去，但立刻就被老陈阻止了。这里的地板根本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所以后来还是两个人合力把我抬起来，这才勉强通过了。而陆万刚的体形明显比我大很多，他的体重也可想而知，如果有人能背动他，那背他的人的体形一定也不小。两种因素相加，背人的举动是断然不可能成功的。

“这么说，难道真的只有陆万刚一个人通过那里吗？”思前想后，我最终只能得到这个结论。

客厅里的其他人都没有多说什么，看来大家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想法了。

“会不会是这样，凶手或者陆万刚他们其中一人，事先就已经在第三座钟塔的顶楼藏好了，经过直树那里的时候直树已经睡了，所以直树才少听了一个脚步声。”问出这句话的是韩适学长，他思考的时候额头皱起了一道很深的皱纹。

“对了，直树是几点听到那个脚步声的？”我向葵子小姐问道。

“十二点半。”葵子小姐很快就回答了上来。

“程琤医生刚才说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十一点到一点之间，十二点半的话，倒是很吻合⋯⋯”我思考着说道，不过随后又有了一个疑问，“直树他待在房间里，是怎么知道时间的呢？”

葵子小姐想了想，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看来她对此不是很了解。

“是通过这个钟塔知道的。”回答我的是刚才和葵子小姐一起出现的老陈，他站在一旁，向我耐心地解释道，“从外面看，钟塔顶部就有一个很大的表盘。而直树房间的一侧就是那个表盘的一部分。所以从直树的房间，是能够看到那个表盘的，直树自然就能知晓这个时间了。”

原来是这样，虽然没有什么重大发现，但也算解决了我的一个疑惑。

“那直树是一直醒着的吗？在这之前或者之后，有没有睡觉？”学长这时问道。

“我当时也是很关心这个问题，所以就问了直树，直树说他一直都不困，直到凌晨五六点才睡下的。”

“他每天都睡得这么晚？”

“直树这孩子不喜欢阳光，所以白天他反而喜欢休息，只有夜晚他才喜欢干一些别的事。”葵子小姐如此解释道。

学长点了点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我开始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问题就很严重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吃晚饭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在，这个时候直树肯定也没休息。直树说他除了十二点半那个时候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其他时间都没有听到过。这说明最起码我们吃过晚餐后，没有人偷偷溜到钟塔里躲起来，这个猜测就不成立了。”

“我们讨论来讨论去，没想到最后还是这个结果⋯⋯”程琤医生苦笑了一声。

我内心也是极度失望的，不过突然间我想到了一点：“等等，伊藤老师，他⋯⋯”

我没有把话说完，但言语间的意思已经很是明了。

葵子小姐看向我，眼神里看不出什么表情。“晚餐前我一直都陪着家父。”

“这么说果然还是不行吗⋯⋯”我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样吧，既然我们解决不了那个密室，就先来各自说一下自己昨晚的行踪，这样能排除一些人的嫌疑也说不定。”学长突然建议道。

虽然众人都极不情愿，但现在也只好采取这种办法了。之后大家便按照学长的意思，分别解释了自己昨晚的活动。昨晚我本想早点回去休息，但无奈被学长拉去下棋，一直下到了很晚，直到十二点才各自回去歇息。而当晚刘增有一些医学上的问题，医生在他的房间里也一直待到了很晚，大约十一点半后才回去。葵子小姐则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很早就睡下了。老陈夫妇也是很早就睡下了，但王嫂说她年纪大了一直睡不着，直到十二点多才睡着，她一直强调自己和老伴都不是凶手。

没想到问到最后，所有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当然，这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要知道案发当时可是凌晨十二点半。

“我先去看看父亲吧。”正当我们一筹莫展之际，葵子小姐突然站了起来。她向众人示意了一下，穿过屏风，向后堂走去。

紧接着用人王金妹去准备午餐，老陈也因为一些杂事离开了这里。医生一脸疲惫地回了自己的房间，看来一上午的忙碌已经让他十分疲惫。

继续待在这里也是于事无补，我和学长也站了起来。

“学长，你认为凶手杀害陆万刚的动机是什么？”我突然向学长问道。

“不知道，说不定他知道了什么事吧，比如——这个山庄的秘密。”

学长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在我面前走了过去。我呆立在原地，许久之后，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四章  倒行的人偶

1

这天中午我也只是草草地吃了点东西，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众人的情况都差不了多少，一上午的心惊肉跳让大家都显得疲惫不堪，吃完饭就各自回房了。

回房后，我本想小睡一会儿，可身体躺在床上，却总也无法入眠，掌心甚至渗出了汗水。身体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却一直在想着同样一个问题。

究竟是谁杀了他？

凶手没有准备武器，而是简单地将死者从钟塔上推了下去，是不是说明凶手不是蓄意杀人。难道是意外？不会，如果仅仅是意外的话，又为何会弄成一个密室⋯⋯还是说，整个事件里有什么被我们一直疏忽的⋯⋯

我狠狠摇了摇头，想把脑海中的这一切甩出去。可尸体、钟塔的影像总是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我干脆从床上起身。也许，我有一个更好的去处。

陆万刚被杀，绝对不是没有理由的。也许就像学长所说的，他说不定真的是知道了什么秘密，才会被灭口。但我在这里才待了两天，对于很多事情都不清楚，必须要找一个了解的人⋯⋯

脑海中的第一个人选，就是葵子小姐。首先，葵子小姐本身就是伊藤家的人，她对整个家族的了解肯定比其他人都多；其次，伊藤小姐看起来也很好说话，找她的话说不定会问出些什么；最后，陆万刚的体形本身就很健壮，想要将这种人推下钟塔，我潜意识中第一个就将身材瘦小的葵子小姐排除了。所以综合这几点，找葵子小姐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主意一打定，心里也就平静了许多。穿戴好身上那些厚重的保暖衣物后，我打开门，前往葵子小姐那里。因为之前都没有单独和葵子小姐聊过天，这么贸然前去，不知是否有些唐突⋯⋯我心里又有点紧张起来。

在经过学长的房门前时，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要是学长也在场的话，情况就很不一样了。葵子小姐以前就认识学长，即使有我在场，肯定也不会有什么冷场的嫌隙。

我站在学长的门前，轻轻在房门的木质栅格上敲了三下，没有人回应。难道学长也是和我刚才一样，在休息？抱定这样的想法，我心想还是算了吧。不过最后我还是试着又轻敲了几下，谁能想到，房门突然哗的一下自己就开了。沿着开启的门缝，我向里面扫了一眼，没有人在房里。房门没有锁，说明学长应该是出去了，但一时疏忽忘了锁门。

我本想将门带好，继续去找葵子小姐，但房间里的一样东西却吸引了我的注意——那台放在书桌上的学长的电脑。没想到学长竟然连笔记本电脑都带过来了，看来他身为报社编辑的习惯还是没变，走到哪里都要带着电脑，以便处理文字的需要。

这台笔记本稳稳地放在书桌上，屏幕也被很仔细地与键盘扣合在一起。电源线摆在一边，一头连接在电脑端，另一头却没有插在电源插座上，三角插头连带着电源线散乱在桌子上。看来是没找到电源插座吧。也是，在这个山庄我还没看到能供电器和电子产品使用的插座呢，除了晚上用来照明的钨丝灯泡，这里一点现代化的迹象都没有。不过，那个刘增既然能在这里看论文，说明至少他的房间里有插座吧。

不再多想，我把目光继续投在这台笔记本上。笔记本既然已经被取了出来，说明学长应该是想用的，但他很明显也注意到了这里根本没有电源插头，所以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至于他是一开始就发现了这一点，还是电脑快没电了才发现的，只要打开他的电脑看看里面的电量究竟还有多少就能知道了。

当然，这种想法只是我的掩饰罢了。我的真实目的当然不在于这个可笑的想法。我真正想看的是那台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十年前学长写下的那些文字，记录了十年前这里最真实的一幕。当年发表这篇文章的报刊早已不复存在，而学长也以当年的笔法极为稚嫩不忍直视为由拒绝将这篇文章发给我。但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隐情。

之前将学长介绍给我的那位前辈，一直说学长写的那篇文章里面有什么不得了的内容，那里面的东西一定会让我感兴趣的。能让那位前辈如此推荐，绝对不仅仅是时间停滞容貌不改这种事，这种事就连前辈他自己所在的报社都刊登过不少，他绝对不会对这种事露出这种表情的。但前辈对此也缄口不言，非要我亲自来找学长不可。于是，我便和学长来到了这个山庄，然后阴错阳差地遇到了一起杀人事件，这完全是我始料未及的。

所以究其根本，还是那篇文章。那篇文章里到底写了什么⋯⋯会不会陆万刚的被杀，也和文章有所关联。陆万刚那个家伙，肯定是嗅到了什么，才会在这种时候来到这个荒僻的山庄。

想着这些，我打开了学长的笔记本电脑。随着开机音乐的响起，电脑渐渐启动了。没有密码，与我预想的一样，学长是个不喜欢烦琐的人。虽然这种性格很容易交到朋友，但也容易出现比较大的疏漏。看学长现在这样，其实也轮不到我来担心吧。

很快，我便打开了电脑里的文件夹，搜索那篇文章的名字。很快，那篇文章就出现了——《钟塔山庄之谜》。没想到，真的能在这里找到！我的心跳瞬间加快了许多。

我看了一下身后，完全没有学长要回来的迹象。余光再扫到衣帽架，学长的围巾也不在那里。看来学长是出去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回来。于是我便坐在椅子上，仔细看了下去。

整篇文章都采用了化名，但根据这几天我对山庄的了解，这些人物我基本都能对得上。读到最后，我终于发现了那个极为重要的东西。

钟塔山庄里果然隐藏着一个秘密。

2

钟塔山庄之谜

刚毕业的那年暑假，无所事事的我被家人毫不留情地踢进了深山老林。于我而言，其实这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是换个地方偷懒罢了。

原本我以为这里会有很多漫画里出现的田园风光，就像电影里常见的那种美丽的乡村，一片绿油油的稻田。可实际上，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那三座笔直的钟塔，像噩梦一样缠着我，直到我离开。

这里有一处名为钟塔山庄的院落，地方不大，但我却在看了第一眼之后就喜欢上了这里。因为那三座钟塔，所以这里才被称作钟塔山庄。山庄的主人是本市大学的教授，不过却是个日本人，没错，这里住的一家三口都来自日本。除却这里的两个用人，着实算得上清静。

刚来的时候，每天我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坐在房屋后面的廊檐下，或发呆，或睡觉。将赤裸的双脚伸出，任凭清凉的林风刮过脚掌，伴随一阵树叶的沙沙声，光影交错间，是最容易入眠的时候了。和城市里每天面对的那种炙烤的感觉不同，这里有的只是一瞬间的蒸腾，一瞬间的清爽，不知不觉，这已经成了我每天必做的一件事。

在这里待得久了，时间观念也已经变得很是淡薄。这里没有任何时钟，唯一能显示时间的就是近处的那三座钟塔。三座钟塔造型基本一样，表盘很大，从很远处就能看到。不过令人感到诧异的是，这三座钟塔的指针都是逆时针旋转的，每天只有十二点和六点这两个时刻时间才是准确的，其他时间我都需要在心里将时间反转一下，才能得知真实的时间。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我在手腕上绑了一块圆形的镜面，每当我想知道时间的时候，我就背对着钟塔，通过镜面里的反射，我就能直接得出真实的时间了。这种方法十分好用，即使在夜晚，指针发出淡淡的荧光，也能让我知晓正确的时间。这种游戏刚开始我玩得不亦乐乎，不过很快也就腻了。

伊藤教授暑假也很忙，我只在周末见过他几次，或者说，我害怕见到他。他的那张脸总是紧绷着，让我想起快毕业找工作时遇到的那个面试官，我讨厌被这种人盯着的感觉。夫人虽然人很好，可是不太会中文，每天和她交流最多的，也只是喝下午茶的时候多说几句，但也仅此而已了。说来也怪，我来了近一周，却从没有见过教授的女儿。怕问了伊藤夫人我也听不懂，问题就这样一直拖了下去。

直到有一天午后，我像往常一样，躺在廊檐下休息，忽然听到有人叫我，是一个女性的声音。我本以为是夫人有事找我，可细心一想，不会，夫人的中文没有这么好。那会是谁呢？我心里骤然一惊。

突然，那人又喊了我一声，这次是我的全名。我仔细一听，发现声音来自身后的房间里。由于墙板的阻隔，声音很小很细，我很细心地辨别了一番才发现这一点。

“谁？”我冲身后喊道。

我这样一问，那人却不说话了。就这样，莫名地沉默了一阵，那人才又开口了，她问我是不是从外边来的，外边的世界怎样，有没有很多坏人⋯⋯面对这一连串的问题，我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尽量一个个回答。这时我才知道，原来，这就是伊藤教授唯一的女儿Aoiko，她没有告诉我这个名字的中文。不过我后来查了，葵子，这位是伊藤葵子小姐。

在后来的交流中，我才渐渐得知，葵子小姐之所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是因为她从小就患有自闭症。但刚刚的交流，却让我渐渐产生了一种错觉，和我交流的完全是一个正常人，而且是一个对外界极度向往的年轻女孩。

在原本的生活中，我也是一个不喜欢与人交流的人，但和葵子小姐交流起来竟完全没有障碍。她是一个很乐观的人，在谈到我不愿工作的时候，她竟反过来鼓励起我来了。就这样，每天午后的这个时间，我都会来到这个廊檐下，隔着身后的这道墙板，和墙后的这个女孩谈天说地，日子过得很快。

除了这家人外，周末的时候，偶尔我也会见到另一个人，他是一个医生，年纪很大，每次来都能见到他拎着一个药箱。从他的眼神我能看出，他和伊藤教授是同一类人。我不知道伊藤教授的身体是哪里有问题，从他的外表确实看不出来，不过医生来的频率却越来越高。每次我都会躲在房间里，无聊的时候翻翻从伊藤教授房间里找到的侦探小说，时间就会很快打发过去。

有一次医生带来了一个年轻人，他应该也是一个医生，只不过显得十分稚嫩，一直跟在他的师傅后面。吃饭的时候我见到了他，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只知道闷头吃饭，头都不抬一下。饭后我按照惯例去廊檐休息，此时房间里的葵子小姐应该正在午休，我便掏出那本未看完的侦探小说，靠着廊柱，细细看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多了一道人影，我抬眼望去，正是那名年轻的医生。他正盯着我手里拿着的那本小说，在我转过头之后，他便问我看的是什么书。我将书页合上，让他看了一眼封面《十角馆事件》，其实这本书之前我已经看过一遍了。看到这个封面之后，他突然显得激动起来。在与他的交流中我才得知，原来他也是个侦探小说迷。

就这样，我们相谈甚欢，没想到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其间我也想到了葵子小姐，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可是整整一个下午，她都没有出声。在医生离开后，我冲着墙板喊了一声葵子小姐的名字，过了许久，也没有得到她的答复，我便起身离开了檐廊。

怪事起始于这天晚上。这里大家都睡得很早，过了九点，就只有我一个人的房间还亮着灯了。由于下午和医生一直都在聊天，没有休息，所以手里的书还没翻几页，我就在床上昏昏入睡了。夜里不知几点，我突然被体内的尿意憋醒，在尝试了继续入睡却发现根本行不通之后，我只好起身去上个厕所。

夜里的风很凉，在被吹打几次之后，浓浓的睡意很快就消减了大半。厕所在我房间的对侧，所以我必须穿过好几处檐廊。今晚天空很是晴朗，皎洁的月光将整个院落都照得通亮。即使没有灯光，我也能看清路面。

这时，我突然感觉院落中央有什么东西，是一道阴影，像是一个人站在那里。我揉了揉眼睛，再次看了过去，像是一个女人，正面对着我。她穿着一身亮丽的和服，长发披肩，在月光下，她的脸像瓷娃娃一样洁白。

我又向前走了几步，转过了一定的角度，想要仔细地再打量一下。这时，她突然动了一下，似乎是发现了我的踪影，朝远离我的方向奔跑了过去。不容多想，我赶紧追了上去。刚跑几步，我突然发现了一点，她根本没有转过身，也就是说，她是倒着跑的！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惊，脚下一个不注意，竟然摔倒了。我挣扎着抬起头，却发现那道人影已经从西侧的视野里消失了。我看了一眼手腕，将镜面对准钟塔的方向，时针和分针重合，三点十五分。

我挣扎着爬了起来，脑子里却只想着一件事，那人是谁，或者说，那是什么东西？现在想来，也许那根本不是人，我仔细回想着刚才看到的那张脸，越想越不似人脸，难道真的是人偶吗？倒行的人偶⋯⋯

回到房间，我久久不能入眠。直到东方已微微泛白，我才沉沉地睡了下去。早上起来后，头昏欲裂，简单地洗漱之后，我去到客厅，发现那位年轻的医生正在独自用餐。

我把昨晚的经历告诉他。我本以为他会不屑一顾，不相信我说的这些。可出乎意料的是，他听得很认真，甚而提出了自己的几个看法。我也曾怀疑过那个人会不会是葵子小姐，因为她是这里唯一的年轻女性，和我所见到的那个最为接近了。但医生当时就否定了我的猜测，葵子小姐每天都有按时服用安眠药的习惯，凌晨三点的时候，她是不可能出现在外面的。所有的猜测都提过了，但怎么想都想不通这件事。

难道，那真的是个人偶吗⋯⋯

而且，我见到的其实不是这里唯一的怪事。这里最大的怪事就是伊藤夫人，其实，她已经六十多岁了，可在众人眼里，她却是三四十岁的容貌。听说，她从二十年前就一直是这样。

逆流的时间，倒行的人偶⋯⋯这一切让我失去了本来的认知，我开始害怕起来。来不及和众人道别，我便偷偷逃离了这里。

真是个可怕的地方，但愿我永远不会再回到这里。

3

在看完这篇文章后，我关闭文档，按下电源开关，再将笔记本合上，悄悄地退出了房间。回到房间外，我深吸了一口气。原来，这里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个秘密，那个倒行的人偶⋯⋯究竟是不是葵子小姐呢？

我站在走廊上，想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最后反倒是被冻得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我捂紧衣领，沿着走廊走了下去，前面就是葵子小姐的房间。十年前，葵子小姐就是这样将自己锁在房间里的。一想到这里，我在房前停下了脚步，举起右手，但犹豫了一会儿，手却又放下了。

在看到学长的那篇文章后，我竟对自己所见的一切产生了怀疑，这真的是我所认识的葵子小姐吗？患有自闭症的葵子，那个乐观开朗的葵子，还有现在我所见到的这个葵子，究竟哪个才是最真实的葵子小姐？我渐渐犹豫起来，在房门前举起冰冷的右手随即又放下。

突然，面前的房门被打开了，葵子小姐走了出来。和早上不一样的是，她此时的脸色十分苍白，眼里充满了疲倦之色。她看了我一眼，停下了脚步。葵子小姐就站在我的面前，我不觉心跳加快了很多。

“有事吗？”葵子小姐开口问道，语气波澜不惊。

“我⋯⋯我想问一下有关直树的事。”一时的紧张导致我说话都有些磕磕巴巴了。

“直树？”葵子小姐反问了一句，随即打量了我几眼，“还是关于这件案子吗？”

“有⋯⋯不过也不全是。”我嘴里如此说道。早上葵子小姐其实已经把基本的情况都告诉我们了，但我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这种感觉一直如鲠在喉，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葵子小姐轻轻点了点头：“那你跟我来吧，我正要去见直树。”

得到葵子小姐的首肯，我跟在她的身后，通过连接钟塔的那个通道，向钟塔的方向走去。葵子小姐走在前面，我们一句话也没说，周围静得可怕。就这样很快我们进入了第一座钟塔的底部，和昨天我来时的印象一样。接着我们找到了那个螺旋的楼梯，走了上去。

“葵子小姐，你和学长的关系怎么样？”我突然向身前的葵子小姐问道。

葵子小姐前进的身体似乎顿了一下。“没什么，只是认识罢了。”她简单理了一下长发，又向前走了起来。

见葵子小姐不想说，我便换了个话题：“听说十年前葵子小姐你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就像现在的直树一样⋯⋯”

葵子小姐这次没有停下来，很快回应道：“没错，小时候的我就像现在的直树一样，不愿见人，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现在想起来，这是多么的幼稚。”

没想到她竟然会用幼稚这个词来形容自己。

“没错，就是幼稚。不愿面对现实，而是选择把自己封闭起来，这样的选择不是幼稚又是什么？但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我，现在的我要重新选择自己的生活。”

葵子小姐的声音不大，但我能从她的这些话里听出她的决心。她确实变了很多，也难怪学长几乎不认识眼前的她了。

一路上行，很快，我们便来到了钟塔顶楼，也就是在这里，我被莫名其妙地打晕了。再次回到这里，我还是心有余悸。

葵子小姐没有丝毫停顿，她走到那扇被铁链锁住的房门前，蹲了下去，然后敲响了房门。

“直树，你在吗？”葵子小姐的声音很细，我能感受到她话语里的那分温柔。

听到这句话后，房门后很快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姐姐，是你吗？”是个男孩的声音，只不过发音不是很标准，声音也有些嘶哑。

“是姐姐，直树呢，都在干什么，中午休息了吗？”

“嗯，休息了，不过现在还是好困。”说着，里面就传来了一阵哈欠声。我能想象出门后那个小男孩揉眼的动作。

我蹲在地板上，脚有些酸，便站了起来。

“谁？”房里的男孩突然大声问道。

这个声音吓了我一跳，看来刚刚我的那个动作引起了直树的注意。我本想解释一下，可葵子小姐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没什么，姐姐带来了一个人。直树，你想和他说说话吗？”

“不想，让他走。”

没想到直树的回答是这么的直接，我顿时觉得有些尴尬。葵子小姐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也充满了无奈。

“这位哥哥人很好的，也很喜欢直树哦。”葵子小姐还是劝说道。

“不，除了姐姐我谁都不想说话。”直树的口气很是强硬，看来是没办法了。

葵子小姐一脸抱歉地看着我，我也没怎么怪她，便率先沿着楼梯走了下去，我准备在钟塔中部那里等她。我一离开，姐弟俩的声音就又传了出来。果然，直树还是只会和他的姐姐说话。我心里也没生气，反而感觉轻松了许多，萦绕在心头的那个谜团算是消散了一些。

我在旋梯的转角处等了许久，才见到葵子小姐缓缓走了下来。与刚刚见到她时看到的苍白脸色不同，她现在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看来与直树聊天对葵子小姐的影响也是很大。

“直树对我来说就是一切了。”不知为何，一见到我，葵子小姐就这样突然说道，“直树一生下来，母亲就去世了。虽然有王嫂带着他，但除了经常不在家的父亲，这个世上，他只有我一个亲人。”

葵子小姐看起来很是平静，但我知道，此时她的内心肯定是颇为不平静的。

“直树出生时，我第一次离开自己待了十年之久的房间，第一次看到外面的这个世界，虽然不完整，但对我而言已经很满足了。那时父亲很忙，经常不在家。所以那时这个家里，我只有直树这一个亲人。但由于父亲的原因，直树被关在了钟塔上面，我不能每天都看到他。我能做的，只有尽自己所能去看看直树，甚至到后来只能陪他说说话了。也许这就是命运吧，渐渐长大的直树也患上了自闭症。”

面对伊藤一家的厄运，我也深感同情，只能在内心期待着，直树有一天能够好起来吧，就像他的姐姐葵子小姐一样。

“我从自我封闭的内心出来后，才发现这个世界的美妙。但直树从小就被关在那个房间里，他什么都不知道，陪伴他的只有那个钟塔。对幼小的直树而言，很多知识都是难以理解的。比如钟塔的时间刚好和正常的时间是反过来的，我告诉直树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时针转过两圈，一天就过去了。当直树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他是多么高兴啊！我至今还记得他当时欢呼雀跃的样子。”这时葵子小姐停了下来，看着我说，“所以直树已经很可怜了，我要保护他，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一点点都不行！”

葵子小姐发出了她的宣言，也许，这就是今天早上她那番举动的最好解释吧。

“葵子小姐，我也相信这件事和直树绝对没有关系。不过现在事情还没有完全明了，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现在大雪封山，就算报警了，警察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赶来。我想，也许我们现在还能做些什么。”

我的意思已经很是明白了，葵子小姐听我这么一说，也缓缓点了点头。我向葵子小姐提议去查看一下现场，也许会发现什么，葵子小姐也同意了我的这个提议，于是我们便向第三座钟塔的顶楼出发。

4

和第一座钟塔顶楼一样的是，这里除了悬挂在墙上的传动装置之外，其他一无所有。而不相同的地方则很明显，这里没有一个单独隔离出来的房间，所以空间很大。不过换句话来说，这里光线不能照到的地方也很大。到了晚上，即使有月光透过窗户射进来，站在窗边的人也不能完全看清周围的情况吧。

我和葵子小姐现在便站在窗边，由于窗户本身朝东，所以午后的阳光并不能射进来。我从窗台伸出头去，依稀能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躺在地上，心里骤然一紧。我闭上双眼，将头缩了回来。

“这里窗台高度已经到正常人的腰部以上了，发生意外掉下去的可能很小。”说出这句话的是葵子小姐。

我冲葵子小姐点了点头：“而且就算是有人蓄意谋杀，想要将陆万刚推下去，以死者的体形来说，凶手力气必然不小。”

“这么说，我的嫌疑可以排除了？”葵子小姐突然说道。

我看了一眼葵子小姐，她的表情不像是在说笑。

“哈哈，你这么认真干吗！”葵子小姐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刚才是说着玩的。凶手如果躲在暗处，趁死者不注意，将其打晕，之后是可以把他从窗台推下去的。虽然这样也要将死者抬高到窗台的高度，但总比和死者这么大的块头比力气强。我想这样的话，就算是力气比较小的人，也可以实施吧。”

葵子小姐说得很对，仅凭力气大小，并不能简单地排除任何人的嫌疑。那么不在场证明呢？

“而且案发时间是在昨晚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一点之间，这个时间段大家应该都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了，所以没人有不在场证明。”

葵子小姐的话再次点醒了我，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

“凶手究竟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时候杀人？”

“不是因为这个时间段所有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吗？这样凶手就能摆脱嫌疑了啊。”葵子小姐理所当然地答道。

“你说得很对，对凶手而言自然会选择这样，但这也同时存在着一个风险阈值。”我向葵子小姐解释道，“风险阈值的意思就是，凶手特意将杀人地点选在了这里，而且将时间选在半夜，对于死者而言，风险无疑是最大的。如果这个风险超过了死者能承受的阈值，死者断然不会答应凶手的请求，无论凶手以什么来掩盖他的真实目的。”

“这么说的话，这种做法最终还是没有超过死者的风险阈值了？”

“没错。所以我想，会不会是有其他因素，影响了死者陆万刚的判断。也许，是凶手给的胡萝卜太有诱惑力了？”

“诱惑力？”

我点点头，说道：“正是这样。死者陆万刚是一家三流报社的记者，平时就以刊登各种小道消息为生，如果让他抓住什么，第二天报纸上就能刊登出‘本市知名教授匪夷所思⋯⋯’之类的新闻了。你想，他当初是为什么才来到这里的？”

“为什么？这个我不清楚，是父亲同意的。”葵子小姐缓缓说道，眼里闪过一丝担心。

“不管他是为了什么，但显然凶手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将他引到钟塔顶楼，并且最终将其杀害的。葵子小姐，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看到葵子小姐突然紧张了一下，似乎刚才的话语里有什么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我？不知道⋯⋯”葵子小姐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我只想早点儿抓住凶手⋯⋯”

我看着葵子小姐，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只是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看来葵子小姐是不打算说了，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我看了一眼窗外的雪地，阳光照耀下的雪地显得亮晶晶的，同时我也担心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山间的雪才能消融。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视野里的雪地上出现两个人影，他们正一前一后地向我们这里走来。由于距离过远，我并不能分辨出是谁。

这时，走在前面的那人似乎注意到了在钟塔上眺望的我，他停了下来，向我努力挥了挥手。旷野中似乎还传来了他的呼喊声。我侧耳细听，是学长的声音。他似乎是在喊我下去。未及多想，我便和葵子小姐匆匆下了钟塔，直接从钟塔底部的出口走了出去。

这时学长已经走近了，跟在他身后的正是程琤医生。

“阿宇，来这里的路上雪已经开始融化了，再过不久我们应该就可以下山了。”学长脱下了手上戴着的黑皮手套，将脖子上缠绕的厚厚的围巾松了松，看起来很是高兴。

原来学长是去看路面积雪有没有化开，难怪会消失这么长时间。不过一想到在这段时间里我曾潜入他的房间，甚至还偷偷打开了他的电脑，我的心里就产生了一种负罪感。

“警察也应该很快就可以来了。”程琤医生在后面补充道，抖了抖身上沾着的积雪，突然又向我们问道，“对了，你们刚才在那里干什么？”

“我们只是看看案发现场⋯⋯”我随口说了一句。

“胡闹！”医生的语气很是严厉，他盯着我，毫不嘴软地责问起来，“这种事交给警察来解决就行了，你们这么乱来，万一要是破坏了证据怎么办？”

“程医生，你别怪阿宇了，我们只是想着能不能有什么发现，以后不会了⋯⋯”

站在我身旁的葵子小姐替我说了话。程琤医生看了葵子小姐一眼，眼神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好了，这也不能怪他们，谁让这次的事情这么离奇呢⋯⋯对了，你们刚才有没有什么发现？”问出这句话的自然是学长，他现在仍喘着粗气，水蒸气从嘴里一出来便凝结成了白雾。

我摇了摇头，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那个密室呢，有什么想法？”

“完全没有任何头绪⋯⋯感觉调查得越多，反而觉得整件事越奇怪⋯⋯陆万刚为什么会出现在钟塔上，凶手是如何消失的，杀人动机又是什么⋯⋯这些问题快把我的脑袋弄成一团糨糊了。”我最后只好苦笑了一下。

“这样啊⋯⋯反正先别急，我们从长计议。现在天也快黑了，我们先回去吃饭，晚上再聊。”

学长看起来还挺乐观，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示意我重新振作起来。我看了一眼葵子小姐，她低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天色确实已经不早了，太阳已经快被远处的树林完全遮掩。没有了阳光的照射，感觉气温瞬间下降了许多。我裹紧了衣襟，跟在学长身后往山庄走去。

5

可能是下午的那趟外出让学长发现雪已经开始融化，晚上吃晚餐的时候学长的心情很好，连带着我也被感染了，不觉多吃了一点。

饭后，无聊的我在院落里闲逛，一方面是因为本来就有用这种方式消食的习惯，另一方面也是想让室外的冷空气多吹吹，让自己疲惫的大脑清醒一些。

自从我来到这里之后，得知的离奇事件越来越多，虽然我本来就是为此才来到这里的，但事情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直到发生了这件命案，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正轨。而且让我隐隐感到些许不安的，是事情发生之后这家人的反应。虽说大家刚开始都表现得极为震惊，但很快便冷静了下来，冷静得甚至让人感觉异常。

今晚的天空极为晴朗，看来经过那场极不寻常的暴风雪之后，天气也变得温顺了起来。我听着远处树叶被寒风刮擦的声响，借着淡淡的月光，缓缓朝前走去。

走了几步，旁边的一声异响引起了我的注意。在我的右侧是一处转角，伸出的廊檐刚好遮住月光，我只能看到一道影子在那里蠕动。我进而闻到一股酒香。

难道会有人在这里喝酒？我循着这窸窸窣窣的声音走近，才渐渐看清了这人的模样，竟然是学长。我心里着实吃了一惊。

“学长⋯⋯你这是⋯⋯”

“喝酒，没看到吗？”

“可是你不知道吗，在这里是不能喝酒的⋯⋯不对，你这酒是哪来的？”由于伊藤教授极其讨厌饮酒，所以在这个山庄里，连一丝酒精的味道都不能有，更不会有任何酒了。

“当然是我带的！不然谁还会这么好心给我⋯⋯”说着学长将右手抬起，又喝了一口。

没想到刚吃完饭才这么一会儿，学长就已经快喝醉了。我赶忙阻止了他。

“别碰我，现在连酒都不让我喝了吗？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学长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竟然呼喊起来。

这样下去会被别人发现的⋯⋯要是被伊藤教授知道，我们肯定马上就会被赶走。我额头上甚至已经有冷汗渗出。学长现在这样，好言相劝看来是不可能了。不过，刚才还好好的学长，现在为何会变成这样呢？我心里不禁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我突然想起刚才饭后学长好像和葵子小姐聊了几句，会不会是这个原因？没等我多想，学长突然坐直了身体，双眼直直地盯着我，黑洞洞的眼神显得十分可怕。

“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但是因为内心的懦弱，你躲了这个人十年。十年后，那个人如果恨你，你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我支支吾吾地应道。

“是吧，果然是会被讨厌的吧⋯⋯哈哈哈！”

学长突然狂笑起来。他将手中的酒瓶举高，对着自己的嘴疯狂倾倒。

“学长，你别喝了！这样下去不行的！”我赶忙制止了正处于半疯癫状态的学长。

“不行？我早就不行了⋯⋯我这种人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算了⋯⋯呵呵⋯⋯”

学长说到最后已经有些口齿不清了，我趁机将他手里的酒瓶夺下，藏在了身后。

“酒⋯⋯酒⋯⋯还给我！”学长伸出已经颤颤悠悠的手，向我靠了过来。

“振作一点！”我大喊了一声，“如果我是那个被你躲避的人，十年后，我连见都不想见你！”

学长突然停了下来，就这样看着我，面无表情。

“你说得很对。”学长突然苦笑了一下，“这样的我，应该知足吧！”说完，他向后靠了过去，身后的柱子发出了一声闷响。

我看着学长溢于言表的苦涩，心中有些不忍，于是又说道：“学长，你和葵子小姐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我已经看了你那篇文章了⋯⋯”

一提到最后那件事，我的声音便低了很多。

学长似乎没有在意，只是淡淡地说道：“能有什么关系？都是一些不愿忆起的东西罢了⋯⋯”

“那你刚才⋯⋯”

“刚才只是我的自作多情，我真是傻啊！十年了，一个人能有多大的改变！呵呵⋯⋯”

在学长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才渐渐了解到刚才所发生的事。刚刚学长找上葵子小姐，他的目的就是劝葵子小姐和他一起下山。原来，十年前的学长，在和葵子小姐的交谈中，竟对她产生了好感，但由于一些原因，他最后还是离开了山庄。十年后，再次见到葵子小姐的学长，不知不觉就想起了十年前的往事，于是便试着劝说葵子小姐，没想到遭到了葵子小姐的严词拒绝。

也许，对于学长来说，拒绝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心中的那分感觉完全破碎了。我们每个人心中都会有只存在于记忆中的美好，当这分美好在自己面前彻底崩溃后，可想而知对一个人的打击会有多大。

现在我竟有些理解学长刚才的那番所作所为了。

不过对葵子小姐而言，也许这根本就不是问题吧。十年了，也许葵子小姐根本就不在意这件事，这也是我之前一直感到怪异的原因。葵子小姐对待学长的态度，完全不像是对待一个曾经认识的熟人的样子，更像是——有些故意疏远。

“也许是我太放肆了吧。刚才发现很快就能离开后，我高兴极了，而我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要带着葵子小姐离开⋯⋯现在想来，我真是太天真了⋯⋯”学长面带苦涩地拖着声音说道。

虽然学长还是那样，不过从他现在的表现来看，我已经放心了不少。一旦看开了，一切就会好很多了吧。

和学长告别后，在廊檐下又逛了一阵子。这时我才突然发现，原来学长刚才所在的位置，正是十年前他午后常去的那个地方。十年前那里的房檐后，住着的正是葵子小姐。

想到这儿，我脑海中立刻出现了一个场景，庭院里那个倒行的人偶⋯⋯

那到底是什么呢？

我摇了摇头，裹紧了渐趋寒冷的身体，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夜晚的寒风擦着屋檐向天空掠去，整个山庄到处都弥漫着呜呜的声响，像是已经死去的人还在夜空中哭诉着什么。

我一回房间便蜷缩在被窝里，将双耳塞住，过了许久才沉沉地睡去。

第五章  消失的凶手

1

和前几天不一样的是，今天我早早就起了床。也许是昨晚睡得很早的缘故，现在的我迎着窗外的朝阳，竟一点困意都没有。

在室内做了几组简单的伸展运动后，我又沿着走廊跑了几圈，由于担心踩在地板上发出的脚步声会影响他人的休息，我尽量放轻自己的脚步。还好，真正跑起来之后，脚下发出的声音连我自己都很难注意。不过，尽管如此，十几圈下来我还是出了很多汗。

其间程琤医生也出现过，他打着哈欠从房间里走出来，我邀他一起来跑几圈，他笑着摆摆手谢绝了。医生走后，我趴在地板上，又连续做了几组俯卧撑，等到所有力量都耗尽之后，我就像是泄气的玩偶似的瘫在了地上。

不知怎的，心里竟然涌出了一股满足之感。

这样过了许久，我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回到房间，找了一条毛巾，把全身上下仔细地擦拭了一遍。身体裸露在阳光下，竟一点也不感觉寒冷，这说明气温已经在缓缓回升了。不过，随着刚才运动余热的散尽，身体还是慢慢冷了下来，我穿了外套，将寒冷的空气再次隔绝开来。

一走出房间，我就遇到了刚刚出门的韩适学长，他向我招了招手，算是打了招呼。虽然脸上还挂着困意，但从刚刚的那种轻松自如的神态来看，学长应该已经恢复原状了。只是不知道昨晚的遭遇会不会在学长的心底留下什么印记。我没有多想，也跟了过去。

早餐时间一到，众人纷纷出现在客厅，也许只有现在这种时候才能见到所有人同时出现吧。王嫂一如既往地给每人端了一碗粥。听说日本人很少喝粥，不过这个家庭可能是因为移居中国已久，所以才习惯了这种早餐方式。

早餐的时候伊藤教授还是没有出现，葵子小姐的脸色也不是很好，在吩咐王嫂将粥端进伊藤教授的房间里后，她还是显得心不在焉。我用余光仔细观察着学长的表情，他只是一直默默拿着勺子，轻轻地将碗里的粥送进嘴里。和往常一样，早餐时候大家都没有说一句话。

饭后学长说他想再去周边逛逛，便很快离开了。我本想和学长一起出去，可全身的肌肉现在还有些酸疼，可能是早上那番突然的高强度锻炼所带来的后遗症吧。于是我便准备只在山庄的周围走走，呼吸一下山间的空气也是很好的。

不过我正准备出去，就被程琤医生再次邀请一道去茶室喝茶。我想了想，最终还是跟着医生去了。也许是早上的锻炼让身体还有些许疲惫，茶室里的茶香对此时的我来说无疑是最好的调节剂。我敞开心胸，大口呼吸了几下。

程琤医生取来水壶和茶叶，在等待热水沸腾的时候，他将茶具整齐地摆好。这套规整的姿势上次我已经领教过了，现在再次见到，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陆宇先生⋯⋯”

“叫我阿宇就行。”我纠正了医生。

“好。”医生点点头，露出了一丝苦笑，“阿宇，你觉得现在的山庄怎么样？”

“怎么样⋯⋯”我不禁对程琤医生问出的这句话感到好奇，“是指现在的气氛吗？”

“也可以这么说吧。”医生将煮沸的热水端起，轻轻地倾倒在茶具上，热气腾地蹿了出来，“我也说不清，总之就是有些奇怪。”

医生将水壶放下，直直地盯着我。

“毕竟死了一个人，而且我们现在还一点头绪都没有⋯⋯”

“真的是这样的吗？我倒有一个想法⋯⋯”医生一边将热水注入茶壶，一边如此说道，“会不会是有人隐瞒了什么？”

“隐瞒？”

“对，不过这也只是我的一个感觉，具体是什么⋯⋯”医生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放下了水壶，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叠好的白纸。

“这是⋯⋯”

“也没什么，这是我昨晚想了一整晚才整理好的一些东西。”

医生将纸条打开，只见纸条上画了一些条框，应该是一种分类图。只不过字迹有些杂乱，还有一些涂改的痕迹，我仔细看了过去，只见当中的正上方写了“雪地密室”几个大字。

“阿宇，可以容我讲讲这些吗？”医生将纸铺开，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上，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于是医生很快就开讲了：“其实这次的案件可以分为两个部分，也就是现场的两个通道。一个是钟塔内部的通道，可以直接通往山庄内部；一个就是钟塔底部的木门了，可以通向外界。但是第一种方案根本行不通。要通过钟塔内部的通道，必须要经过第一座钟塔的顶楼，但是直树说他只听到了一个人的脚步声，也就是说只有死者自己通过那里，凶手显然没有这么做。所以我们只能从第二种方案入手。”

“这就是你说的雪地密室？”

“没错，第二种方案中最大的障碍就是外面的雪地。当晚没有下雪，凶手如果通过这里进出第三座钟塔的话，肯定会留下脚印的。也就是说，这是个完全意义上的雪地密室。”

“也就是你在这张纸条上所写的⋯⋯”

“嗯，这是我昨天晚上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的时候总结的。因为以前很喜欢读侦探小说，所以或多或少脑子里会记得一些精彩的雪地密室。”

“你还是给我解释一下吧，我虽然也看侦探小说，但你这个⋯⋯对我来说还是有些难度。”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医生像是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仔细铺平手中的这张纸条，指着第一处说道：“首先，我们要判断的是，雪地密室究竟存不存在，这也是很多人所忽视的地方，也许密室根本就不存在，只是我们误以为它存在罢了。如果密室真的存在，至少它曾经存在过，我们就可以有一个分类。对这种情况的分类主要是依据死者被害的时间，根据这一点，雪地密室可以分为死者在密室形成前遇害、死者在密室形成后遇害和死者在密室再次打开时遇害这三点。当然，还有一些特殊情况，这个我们后面再说。首先就是死者在密室形成前遇害，这个很简单，雪地之所以能成为密室，就是因为雪的存在，只要有人通过，必定会留下脚印。但是雪也不是一直都在的，凶手只要在下雪之前杀掉死者然后离开，不管他有没有留下脚印，之后雪花落下，一切痕迹都会被抹除。不过对于这一点，死者的死亡时间是个问题，凶手必须想办法让人误以为死者是在密室形成之后才遇害的。”

我点了点头，示意医生接着说下去。

“接下来就是死者在密室形成之后才遇害的了，这个也是大部分雪地密室的着眼点。这一门类可以分为四种，根据的是凶手逃逸的时间。第一种，凶手根本没有逃逸，这个也有两点：第一点是凶手其实一直都躲在密室里，只不过众人根本没有发现罢了；第二点，凶手其实根本就没有进入密室，他通过某个机关远程杀害了死者，或者死者其实是死于自杀和意外。第二种，死者虽然是密室形成之后遇害的，但是凶手在密室形成前就逃逸了。他可以通过一种延时机关，在他成功逃逸之后才杀害死者。第三种，凶手在密室形成后逃逸，这个也是最为典型的雪地密室了。凶手在密室中杀害死者并且逃逸，他可以通过三种方法——空中、地面和地下。”

医生顿了顿，他端起茶杯，小心抿了一口。“这三种方法也是我们最容易想到的。首先是空中，最简单的就是热气球，或者通过悬挂于半空的绳索。其次就是地面，凶手虽然从地面走过，但是却没有留下任何脚印。这个也有很多方法，比如想办法将雪地冻住，这样人走过去也不会留下痕迹了。或者虽然雪地上有脚印，但不会被认为是凶手的，比如凶手是倒着走的，或者沿着其他的脚印走，或者穿着奇形怪状的鞋留下痕迹来误导其他人。至于最后一种地下嘛⋯⋯”

“地下？你说的不会是密道吧⋯⋯”

“没错，自然是密道了。”医生苦笑了一下，“不过如果出现这个自然会被读者骂得很惨吧。”

“那最后一种分类呢？”

“最后一种是凶手在密室再次打开时逃逸。不管是什么密室，它在被人发现的时候就注定会被破坏了。凶手只要事先躲在密室里，等第一发现人到场，密室被打开的时候，他再偷偷溜走，甚至混入到场的人群中，自然就能排除自己的嫌疑了。”

我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医生的这些观点：“那密室不存在的情况呢？”

医生再次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其实这一点也是我们最容易忽视的一个地方。我们一直在讨论密室，可是如果这个密室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存在过呢？好了，如果想通了这一点，就可以继续接下来的讨论。要做到这一点，凶手必须采用欺骗的手段来隐瞒这个手法，而欺骗的对象则有四个。第一是欺骗密室的发现者，这也就涉及心理诡计的应用了。比如现场的雪地其实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密室，是有通道存在的，但是凶手通过什么方法掩盖了过去，欺骗了发现者，让发现者以为没有通道的存在。第二是欺骗警方，比如凶手可以作为发现者的一员，他可以做出欺骗警方的证言，让警方误以为雪地密室存在。第三是欺骗读者，当然这就是叙述性诡计了，比如凶手死者其实都是动物之类的，但真要做到这一点还是有点难度的。第四是欺骗死者。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是否恰当，不过我的意思是死者根本就不是在密室中被杀的，他是在被杀后才被转移到了雪地密室之中，凶手可通过很多种机械手法做到这一点。”

医生终于停了下来。听他说了这么多，我都感觉有些口渴了，赶紧端起有些变凉的茶水，直接灌进了嗓子里，这才感觉好受了一些。

“不过，程医生，你刚才说了这么多，其中有符合这次雪地密室的情况的吗？”

医生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满脸颓丧地说道：“完全没有⋯⋯”

“果然是这样的吗⋯⋯”我不无感慨地回应道。

“那晚根本就没有下雪，所以现场一直都是个密室，要在密室形成之前离开是根本不可能的了。雪地上也根本没有一个脚印，密道也没有，空中的话⋯⋯想起来也完全是不可能的吧。而且尸体是我们三个人同时发现的，也不可能是那时候有人杀害了他，更不可能有人从钟塔里面逃了出来。所以⋯⋯也是因为这些，昨晚我想了一晚还是没能想出个所以然。”

看着垂头丧气的程琤医生，我拿着茶壶，将茶杯斟满，然后端着手中的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就在我们的谈话告一段落的时候，房间的拉门突然被打开了，站在门口的是这里的管家老陈，他一脸焦急的样子。

我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老陈就大声喊道：“不好了，伊藤老爷出事了！”

2

事情发生得很是突然，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程琤医生已经飞奔着跑了出去。茶杯被他随手扔在了桌子上，杯中的茶水大半洒到了地上。

我也赶快跟了过去，奔跑的过程中大腿的酸疼再次拖累了我，当我一瘸一拐地赶到伊藤教授房间所在的大厅后侧时，所有人都已经在场了。程琤医生正坐在躺在床上的伊藤教授身旁，将听诊器贴在教授的胸膛上。教授躺在床上，双眼紧闭，不省人事。过了一会儿，医生收起了听诊器，摇了摇头。

我这时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突然，站在一边的葵子小姐大声抽泣了起来。她冲到了伊藤教授的床边，双手紧紧地握着父亲伸出床单的右手，号啕大哭。

原来，是伊藤教授过世了。

“来迟了，伊藤老师昨晚就已经去世了。”程琤医生将听诊器收回药箱，小声说道。

“真的来不及了吗⋯⋯”问出这句话的是刘增，他站在一旁，双目通红，情绪十分激动。“对了，什么原因，教授是因为什么原因去世的？”刘增突然问道。

“暂时还不清楚，不过⋯⋯”医生眼角闪过了一丝犹豫，“不过，死因确实有些可疑。”

“可疑？”刘增瞪大了双眼，向医生质问道。

医生点了点头，再次走到床边。见到这一幕的葵子小姐哭声减小了很多，让了开来。医生站在床边，将盖在伊藤教授身上的被单掀开，然后沿着衣领将伊藤老师的内衣向两侧展开，最后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伊藤老师的胸口。

只不过现在那肋骨突出的瘦弱胸膛之上，竟然有着一大片紫色的瘀痕。

“这是什么？”我大声问道。

“应该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这里，才导致伊藤教授肺部不能扩张最终死亡的。”医生简单地解释道。

这么说，伊藤教授竟然是被谋杀的！

“怎么会！”葵子小姐大声哭喊道，嘶哑的嗓音回荡在整个房间内。

“大家先离开这里吧，保护现场最重要！”我赶紧提出了这一点。

医生向我点了点头，然后拉起扑倒在床边的葵子小姐。众人先后离开了这个房间，最后聚集在了客厅里。葵子小姐由于伤心过度，被王嫂搀扶着回房间休息了。

“竟然是伊藤教授⋯⋯没想到这次会是伊藤教授出事了⋯⋯”刘增几乎是瘫倒在坐垫上，他双目无神，嘴里不停地呢喃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息。

“医生，伊藤老师是昨晚什么时候去世的？”由于学长不在，我向坐在一旁的程琤医生直接问道。

“根据尸体的僵硬程度，大概是昨晚八点到十点间遇害的吧。”医生小心地回复道。

“遇害⋯⋯程医生，你能确定吗？”

我一提到这个，刘增的目光也移了过来，他盯着医生的那双眼里满是悲伤。

医生顿了一下，随后说道：“基本上能确定。你们刚才也看到了，伊藤老师的胸口出现了一大片紫色的瘀痕，很明显是死前有人在那里用力按压的结果。”

“死因呢？”

“窒息。”医生很快说道，“由于伊藤老师的胸口遭到外力压迫，所以肺部的呼吸系统受到极大的影响，时间一长，就造成脑部缺氧从而导致死亡。”

“那伊藤教授他自己没发现这一点吗？”

医生再次顿了一下，显得有些尴尬：“其实，伊藤教授就算发现这一点也根本没办法反抗了。就在昨晚早些时候，伊藤老师似乎有中风的迹象。”

“中风⋯⋯也就是说，伊藤老师当时根本就动不了⋯⋯”

“没错。不光动不了，甚至连话也很难说。”程琤医生的脸色显得很是难看。

“也就是说，当有人在伊藤老师的胸口用力按压想要置他于死地的时候，他根本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甚至连呼救这种事都做不到？”

“伊藤老师⋯⋯”刘增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惨白，“所以，凶手到底是谁？！”

刘增这句话是大声吼出来的，他现在的这种表现让我毫不怀疑他肯定会立刻杀了那个凶手。

不过刘增的这个疑问同时也叩打在每个人的心头。对，凶手到底是谁？之前陆万刚已经遇害了，现在连伊藤老师也⋯⋯这两个凶手，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别急，要想知道凶手是谁，必须得弄清楚昨晚都有谁进入过伊藤老师的房间。”说这句话的是程琤医生，他现在看起来是我们之中最为冷静的一个了。“首先是我，昨晚吃完晚饭后，大约七点半的时候，我去过伊藤老师的房间一趟，陪我一起去的还有葵子小姐。那时我仔细检查过伊藤老师的身体状况，一切正常。”

“所以，案件的发生肯定是在这之后了。那之后呢？还有谁去过伊藤老师的房间？”我问道。

“我后来也去了。”说出这句话的是老陈，他站在一旁，双手分置于身体两侧。“每天晚上我在休息前，都要去看看老爷。他以前没有生病的时候，这个时候通常都是在看书，我一般这个时候去是想看看老爷还有没有什么吩咐。这几天老爷生病，我也没有改掉这个习惯，每晚按时去他的房间看看。虽然老爷躺在床上，已经不会有什么吩咐，可我还是习惯这样⋯⋯”

这样说着说着，老陈那浑浊的眼珠里竟然也泛起了泪光。“昨晚大概是九点吧，我去了老爷房间，只不过就是看了两眼，然后离开了。离开的时候我还特意锁上了房门，这几天山庄这么不安全，我特意留了一个心眼，可没想到还是这样⋯⋯”

“锁上了⋯⋯那这里几个人身上有伊藤老师房间的钥匙？”程琤医生再次问道。

“除了老爷自己以外，只有我和小姐有这个钥匙。”

“这样啊⋯⋯我明白了。”

我不知道程琤医生现在心里想着什么，但很显然的是，凶手只可能是拿着钥匙的人，不然他不可能进入伊藤老师的房间然后杀害他。

“老陈，昨晚九点你去过伊藤教授的房间后，马上就回去睡觉了吗？”我向老陈问道。

老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略显焦急地说道：“昨晚离开老爷的房间后，我很快就回自己的房间了，至于证据⋯⋯”

老陈急得额头都快渗出汗水来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别急老陈，我不是在怀疑你什么，只是想再次确认一下。你在离开之后，真的锁好房门了吗？”我接着问道。

老陈狠狠地点了点头：“我真的锁好了，离开前我还仔细确认了一下⋯⋯对了，虽然我昨晚是锁好了，但今天早上我老伴来送早餐的时候，房间的门似乎并没有被锁上，是打开的。”

老陈的这番话倒是让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昨晚确实是有人来过这个房间，所以早上房门才是没锁的状态⋯⋯”我把目光投向了程琤医生。

医生一副正在思索的神态，他注意到了我的眼神，便说道：“其实这也可以排除老陈的嫌疑。他如果是凶手的话，根本没必要说出门被锁的情况，这样只会把嫌疑引到有钥匙的人身上，这种给自己招嫌疑的做法，正常人都不会做的。而且⋯⋯其实我可以替老陈证明，他并没有杀害伊藤教授的时间。”

“怎么说？”我向医生问道。

医生看了老陈一眼说：“其实老陈进房间之前，我刚帮伊藤教授检查好身体，回了一趟房间之后，就又回到了客厅休息。没过一会儿，老陈就从客厅经过，那时候他应该刚从伊藤教授的房间里出来。之后直到十一点半我都在客厅里，没有看到一个人经过。你也知道，要进入伊藤教授的房间，必须要经过那个客厅。”

“是的是的，我想起来了！程医生见到我的时候，还特地告诉我他刚刚想要喝茶的时候发现水用完了，让我去院子中间的水井里打一些水上来。”老陈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拼命解释道。

“这样啊⋯⋯”如果是这样的话，有医生的证明，那岂不是所有人的嫌疑都被排除了？所以说，凶手只有可能在这个时间之前进去了。

“等等，如果老陈是在九点的那个时候，直接作案的呢？”我又提出了这个疑问。

“这个也不会。”医生直截了当地说道，“从我出伊藤教授的房间再到我见到老陈，中间不过五分钟，老陈根本没时间用那种方式杀害伊藤教授。”

“也是⋯⋯用压迫胸口的方式，确实很耗时间⋯⋯对了，那凶手为什么会采用这种杀人方式呢？”我突然对这一点感到很在意。

这种杀人的方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果凶手感到紧迫想要争取时间，那他应该选用更加快速的方法，比如刀子。如果凶手不想在场的话，他可以事先就下好毒，毒杀的方法显然更好。如果凶手没有准备什么凶器的话，他可以选择直接扼杀，这总比压迫胸部快得多。总之，凶手为何要选择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做法？

面对我的疑问，医生也摇了摇头：“确实，这种手法，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可能对于凶手来说，有什么他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吧。”

我们仍在讨论的时候，用人王金妹从侧门走了进来。一看到她，老陈便马上问道：“小姐现在怎样了？”

王金妹双手搭放在身前的围裙上，很是谨慎地说道：“小姐已经睡下了，一切还好。”

“对了王嫂，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说出这句话的是程琤医生，他看着一脸紧张的王金妹，继续问道，“我知道昨晚你和葵子小姐在一起，你们几点分开的？”

王金妹双眼游移不定，他看向老陈，老陈向她点点头，这时她才说道：“昨晚小姐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她就留下了我，让我教她一些针线，顺便聊聊天。”

听王嫂这么一说，我才想了起来，昨晚葵子小姐和学长说过话，然后学长就变成那样了。看来这件事对葵子小姐的影响也是极大的，所以她心情才会不好。

“那你几点离开的？”医生追问道。

“很晚了，小姐的心情真的很不好，我几次劝她早点休息，但她似乎都没有听到，只是说让我早些回去吧。小姐这样，我怎么放心她一个人，所以就一直在她的房间里陪着她。最后我实在坚持不住了，再看小姐也想睡了，才回去的。那时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

“竟然这么晚⋯⋯这么说，葵子小姐的嫌疑也被排除了？”我脱口道。

“什么嫌疑？你们在说什么？”王金妹发现情况不对，向我们问道。

老陈这时走到老伴的身旁，将嘴凑近，小声说了什么。说到最后，王金妹瞪直了双眼，嘴里连连喊道这不可能。

“我老伴是不可能杀害伊藤老爷的⋯⋯小姐就更不可能了！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王金妹大声呼喊着。

“王嫂，你也别着急了，刚刚我们已经讨论过了，先不说老陈和葵子小姐根本没有谋害伊藤教授的理由，刚才的证言也说明他们根本没有谋害伊藤教授的条件。所以，他们的嫌疑已经被排除了。”

听了程琤医生的解释，王金妹这才放下心来。她走到老伴身边，紧紧地握住他的右手。

“所以，凶手现在就在我们几个人中间了？”这时坐在一旁的刘增突然说道，他紧紧盯着我们几个，双眼露出了一丝疯狂，“也是，凶手当然会是我们这几个身强力壮的人了⋯⋯只是不知道的是，这中间谁才是那个杀人狂，哈哈！”

“刘增！你这么说就不对了。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也许有其他可能呢？”医生回应道。

“其他可能？你难道想说这里还藏着另外一个人？少说梦话了！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谁会来这里？再说了，这周边这么空旷，那个人要躲在哪里？”刘增狂笑着反诘道。

“那你说凶手是谁？”医生看起来也有些恼火了，他看着刘增，说话的声音很大，听起来很是刺耳。

“其实很简单，你们好好想想，之前这里好好的，但某些人来了之后，这里就接连发生了两起命案。如果说这些事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傻子也不会相信。所以⋯⋯你现在还要问凶手是谁吗？”

刘增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便落在了我的身上。刘增看着我冷笑了几下，随即便移开了目光。老陈夫妇看向我的眼神则有些游移不定，目光深处甚至充斥着惊恐。

医生也看了我一眼，不过没有表示什么，他随后对着刘增说道：“韩适先生和陆宇先生，这次来也是经过伊藤教授允许的，他们可不是什么可疑人物。虽然在他们来之后，陆万刚先生就遇害了，可这并不代表和他们有关。关于这些，我们需要从长计议才是。刘增，你如果非要说他们是凶手，请你拿出证据来，否则请不要再随意污蔑他们。”

程琤医生看来真的生气了，他表情严肃，双目紧紧地盯着坐在对面的刘增。

“我只是猜测罢了⋯⋯至于证据，我肯定会找出来！”刘增扔出这句话后，瞥了我一眼，然后突然站了起来，从侧门走了出去。

刘增的突然离开，让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陆宇先生，刚才的事请不要在意。”说出这句话的是程医生，“我想小刘也是因为受的刺激太大，才会变成这样的。你也知道，伊藤教授一直是他所仰慕的对象，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会怎么想？希望你也能稍微理解一点⋯⋯”

“嗯。”我点了点头，本想再说些什么，可满脑袋的思绪一时堵在一起，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就暂时先这样吧，发生了这样的事，大家也需要时间来缓冲一下。于是我便向众人告辞，离开了客厅。一回到房间，我便瘫倒在了床上，肌肉还是酸痛的。我摸着酸酸的胳膊，回想着刚刚发生的案件，头又开始痛了起来。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隔壁的房间空荡荡的，韩适学长还是没有回来。

3

可能是因为上午的那件事对众人的打击实在太大，午餐直到两点才准备好，不过大家显然早就没什么胃口了。我也只是简单喝了几口汤，便没心思再吃下去了。

站立在一旁的用人王金妹似乎也是完全心不在焉的状态，见众人都没有再动筷子的意思，她便草草地将餐具收起，用来时的饭盒提走了。实际上中午在客厅吃饭的只有两个人，我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医生，两人眼中都露出了一丝无奈。

接连发生的两起案件，已经快让这个家庭分崩离析了。而作为主心骨的葵子小姐，现在也已卧倒在床，反倒是我们这两个外人，现在享受着这些本属于伊藤家主人的待遇。我撇了撇嘴，从坐垫上站了起来，腿感觉有些发麻。

程琤医生还坐在那里，看起来气定神闲的样子，从他的表情里我并不能看出什么。只见他手里端着一个装满水的玻璃杯，朝嘴里送了过去。我弯下腰，揉了揉膝盖和小腿，从下面传来的酸麻感着实让人不舒服。

“对了，韩兄回来了吗？”

听到医生的声音，我回过头，发现他正十分认真地盯着我。

“没，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简单地回答道。

不光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简直是静得可怕。之前连刮数天的狂风今天也停了，本来时常回荡在走廊里的飒飒风声终于没了踪影。只不过没了这种声音，我反而有点不习惯了。上午躺在床上，虽然头痛得要死，却辗转不能入眠。

“已经好几个小时了，不会出了什么事吧⋯⋯”医生话语间传出了显而易见的担忧。

“应该不会，就是出了什么事，学长也是能应付的⋯⋯倒是刘增，他刚刚怎么没来？”

一提到刘增，我心里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他上午那番对我和学长的无理指责。尽管我知道那是伊藤老师的死对他的打击太大引起的，但我现在对他确实没什么好感。

“我也不清楚，说不定又在研究他的那些论文了吧。”医生轻描淡写地回道。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有心情做这个？”

医生笑了笑：“就因为是这种时候，他才更应该抓紧时间完成工作了。”

我对医生的这句话很是不解。

“你还不了解吧，小刘正在写的这篇论文，应该是伊藤老师指导的最后一个项目了。在这篇论文完成之后，伊藤老师就会正式退休⋯⋯当然，如果没有发生现在的这些事情的话。”

虽然还不知道这篇论文的内容，但仅从这是伊藤老师最后一个研究这点上来看，这项研究内容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以至于让刘增在这种时候还不能有一点松懈。

“也是，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的话，伊藤老师接下来也可以荣誉退休了⋯⋯”我不无感慨地说道。

“其实，看到现在的小刘，我也想起了多年前的伊藤老师。那时他身体还好，每天都坚持工作到深夜，连休息日都没有，是个完全的工作狂。那时他的身体状况就有些异常了，我作为医生时常劝他要注意休息，可伊藤老师⋯⋯唉，你也知道他的个性，我的话他又怎么能听进去呢？他时常对我开的玩笑就是，等哪一天他倒地不起了，希望我能将他救活，再给他哪怕一个小时的时间，让他能把研究的任务平稳地交给其他人。嘿⋯⋯我本以为这只是一个笑话而已。可没想到，现在这件事真的发生了，而我对此却无能为力⋯⋯我这算不算是违背了当初的诺言⋯⋯”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这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不回答。我就这么站着，等着医生的下一句话。

“我也不知道，伊藤老师就这么走了，确实挺让人意外的。不过所有人总会有这么一天的，人毕竟是会死的嘛⋯⋯如果伊藤老师不是这么被人杀害的话⋯⋯”医生的话到最后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抿着嘴，一言不发地盯着面前的水杯。

“但他的遗愿其实已经被传递出来了，不是吗？刘增作为伊藤老师的学生，现在正昼夜不停地完成他一直想要完成的工作。从某种方面来说，这不也是一种遗志的传达吗？”

“是吗⋯⋯也许吧，希望小刘能做好这份尚未完成的工作。”医生深沉的脸上起了一点波澜，他看着窗外，再次将水杯举高，一口饮尽了。

“这是一项怎样的研究呢？”我对这个突然感起了兴趣。能作为生物遗传学界泰斗级人物伊藤教授的最后一项研究，究竟有多重要，发表之后又能在学界引起多大的轰动，我对此有点好奇。

医生放下了杯子，将视线从窗外移了过来：“我也不清楚，据说也是关于返祖现象的研究。”

返祖现象⋯⋯医生的这句话又将我拉回到了几天前刘增给我们提到的那些知识，那些全身长满毛发，有些人竟还长有尾巴的怪异现象，现在想起来仍能让我啧啧称奇。

一提到这个，我突然想起了另一件奇事。就是昨天在学长写的那篇文章中看到的，关于那个倒行人偶⋯⋯对了，学长的那篇文章中好像提到他当时和医生说过这件事了，现在十年过去了，说不定他会知道些什么。于是我便将这件事和他说了。

医生听后摇了摇头：“虽然我在这个家里待了将近十年，可我从未遇到这种奇事。韩兄那时只在这里待了不到半个月，就有了这种遭遇，也不知是福是祸啊。”

程琤医生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对于学长而言这意味着什么，但从那篇文章可以看出，那件事给学长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如果不是因为遇到了这种事，学长也不会那么早就离开山庄了。不过，就我而言，倒有些庆幸了，这下我的毕业论文写作又多了一样素材。只不过现在这个倒行人偶的阴影一直在我的心里徘徊，却又有点不好的意味了。

“今天这件事呢，你有什么看法？”程琤医生突然向我提问道。

“目前来看，恐怕又是一起密室案件。”我拧紧了眉头，叹着气说道。

“怎么说呢？”程琤医生喝了一口茶，一脸等待解答的样子。

我知道医生心里恐怕已经很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了，不过既然他这么问，我也只好把伊藤老师遇害的整件事再次捋一遍。

伊藤老师是八点到十点之间遇害的，但现在的问题是，现场呈现完完全全的密室状态。管家老陈在晚上九点的时候去了伊藤教授的房间，并且锁上了房门。但是第二天用人王金妹去送早餐的时候，却发现门已经被打开。这说明晚间有人将房门打开了。而在这期间伊藤教授被害，打开房门的人很有可能就是那个凶手。

除了伊藤教授以外，这里只有两个人有钥匙，分别是老陈和葵子小姐。老陈昨晚九点去了伊藤教授的房间，但是根据医生的证言，他那个时候在伊藤教授的房间只待了很短的几分钟，根本没有时间采用那样的方法来杀害伊藤教授。而葵子小姐九点到十一点之间一直与用人王金妹在一起，也有不在场证明。再加上医生那个时间段一直待在客厅里，没有看见任何人经过。这几乎可以排除任何人的嫌疑了——当然，前提是医生的证词可信的话。

虽然我一点也不想怀疑医生，但当时的情况也只能让我这么想了。如果医生是凶手的话，一切都可以解释得通了。但很快这个假定就被我自己推翻了。按照我的推理，医生可以有两个作案的时间段。第一个时间段就是他在九点去伊藤教授房间的时候，如果这时候他杀害了教授，时间上是完全来得及的。但老陈的话否定了我的猜测。老陈十分肯定地说他后来进入房间的时候，伊藤教授一定是活着的，因为他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伊藤教授胸部的起伏，说明那时候教授还有呼吸。

那会不会是在老陈走了之后呢？在之后的那段时间里，客厅里只有程琤医生一个人。虽然他自己说没有看见一个人经过客厅，但如果他自己就是凶手呢？一切就不一样了。我也一度以这样的理由怀疑程琤医生，但老陈和葵子小姐的证言推翻了我的这个假设。因为医生不可能拿到钥匙。

老陈和葵子小姐都表示自己身上的钥匙一直都是小心保管的，根本不会被其他人拿到。而伊藤教授自己的钥匙，由于这些天教授突然病倒，由葵子小姐保管，其他人也碰不到。如果这些都是真的，不光是医生，所有没钥匙的人嫌疑都被排除了。

所以，凶手到底是谁⋯⋯

“会不会是这样的，有人早就躲在房间里了？”程琤医生突然提道。

对了，还有这种可能，如果在医生和老陈进入房间之前，有人早就躲在房间里了，这样的话即使没有钥匙，也可以进入房间。

“不对不对⋯⋯这是不可能的。”医生突然又将自己的猜测给否定了，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伊藤老师的房间我进去过很多次了，布置很简单，只有一个简单的书桌，一排书架，还有一张床。书桌是靠墙的，书架也是，床底也没有缝隙，怎么想都不可能藏得下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让我们发现。”

看来这个猜测又是不可能了，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不过，我却有一个想法——凶手应该是没有钥匙的。”医生看着我，又说道，“因为那道门。你也应该知道，我们这里的门就算锁上了从门内也可以打开，但从门外就必须使用钥匙才能打开或者锁上。凶手如果有钥匙的话，在离开伊藤老师房间的时候，为什么不重新把门锁上，这并不会耽误多少时间。实际上把门锁上的话，还可以替凶手多争取一些时间，让现场不会这么早就被发现了。所以这只能说明凶手是没有钥匙的人，他虽然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进入了伊藤老师的房间，但出去后却由于没有钥匙，并不能锁上房间。”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凶手并不是不能，而是不想锁上房门。”我停下来看了医生一眼，继续说道：“根据你刚才的推理，凶手没有钥匙，所以才没有锁上房门。但如果他有钥匙呢？如果他按照你的说法，锁上了房门，这不就说明了凶手就是有钥匙的人了吗？凶手如果足够聪明，就会反其道而行之，不锁门，这样没有钥匙的人反而有嫌疑。所以我的结论是，仅仅根据这一点，并不能判断凶手究竟有没有钥匙。”

我一说完，医生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没错，刚才还是我疏忽了。不过我们讨论到现在，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反而是排除了所有人的嫌疑⋯⋯唉！”

我看着愁眉苦脸的程琤医生，心里苦笑了几下。医生说得没错，现在的谜团反而是越来越重了。光是第一起案子，那个雪地密室，就已经够让我们头疼的，到现在也没有一个头绪。而伊藤老师离奇死亡的第二起密室案件也呈现在我们的眼前。而且更让人头疼的是，在第二起案件中，凶手再次离奇消失。

“也不知道警察什么时候能够赶来⋯⋯”医生叹了一口气，“韩兄早上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有没有出事⋯⋯要不我们出去找找他吧，光在这里坐着也没用。”

我对医生的建议点了点头。正当我们要站起来的时候，老陈突然闯了进来，我吃了一惊，因为上次他闯进来的时候，就是因为一个案件的发生。

不会这么快就又发生了什么吧⋯⋯我在心里暗自揣测起来。

“不好了，小刘不见了！”

从老陈混浊的目光里透出一丝惊恐。

4

“刘增！”

“小刘！你在哪儿？！”

空旷的森林里不断回响着我和程琤医生的呼喊声，距离我们出发来寻找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在刚刚老陈向我们通报完那句话后，我们去刘增的房间再次确认了一下，房间里果然没人，而且看样子刘增不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当时我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难道又要发生什么事了⋯⋯要知道这里可是隐藏着一个杀人凶手的。

之后我们抱着极为紧张的心态将整个山庄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却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更大的担忧紧接着就出现了。如果刘增不在山庄，那他会在哪儿？这时我突然想到了一点，心脏急速跳动起来⋯⋯

“这附近我们都找了，他到底在哪儿？”医生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不住地喘着气，鼻梁上架着的镜片也沿着鼻翼下滑了一点。

“再找找吧，说不定马上就能有什么发现了。”虽然我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对此完全没什么底。

“你说会不会⋯⋯小刘会不会真的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医生看着我，眼里满是担忧。

“但愿我们能赶得上。”我的话毫无底气。

这就是我所担心的事。上午发生那件事后，刘增的情绪就差点儿失控，他把矛头全都指向了我和学长。伊藤教授的死对作为其唯一爱徒的刘增来说，的确是个重大的打击。虽然我也很同情他，但他却将这分怒火转移到我们身上，却是我始料未及的事。刘增他不在山庄里，就肯定是出了山庄，而山庄之外唯一可以隐藏的就是这片森林。问题就在于韩适学长也在这里。学长对于早上发生的那件事一无所知，就算他看见了刘增，也一定毫无戒心，如果此时的刘增被怒气冲昏了头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我看着从嘴里呼出的白雾，心里更加焦躁。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他们相遇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大，事情正在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发展下去。

虽然气温已经回升，但山间仍有很多积雪，冬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落在雪地上，形成斑斑点点的痕迹。我们来时是一路沿着脚印行走的，只有这些脚印是一直通向这片森林的。这是上次学长和医生留下的痕迹，我们现在看到的脚印上又多了两道痕迹，说明今天学长和刘增都是沿着这个痕迹行走的，而这也使我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刘增的目标就是学长。

这条由杂乱脚印形成的道路一直在我们眼前延伸下去，早已超过了上次学长和医生两人走过的路程。我们走了超过一个小时，仍然没有见到尽头。不过至少目前还没有见到两人中的哪怕一人，就说明一切都还有希望。

“我不行了⋯⋯实在走不动了⋯⋯”医生大口喘着粗气，连连摆手说走不动了。

其实现在我也腿酸得不行，早上那种高强度的锻炼实在是影响太大，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肯定是不会这样做的。

“也好，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我只好这样说道。

不过这里全是雪地，连能休息的地方都没有。视线上移，前面不远处似乎有一个高坡，而且四周没有树木，坡上的积雪也已经化了不少，是个休息的好地方。

“说不定我们站在那里，视野一大，就会有什么发现呢！”医生也兴奋起来，疲惫似乎不见了。

于是刚刚还连连喘气的医生又恢复了活力，我们沿着这条路又走了一截。由于地势升高，我们着实又费了不少力气，才终于踏上了这块没有积雪覆盖的坡地。

“先休息一下吧。”医生找了块较为平整的石头，坐了上去。由于这里没有林木遮挡，受到阳光直射，温度不低，医生也感觉到了这分暖意，将领口松了松。

这里确实地势很高，而且由于没有树木遮挡，能看到周围很远的地方。旁边有一条溪流流过，由于雪水融化，溪流暴涨，现在估计已经有五六米宽了。我走了过去，想取些凉水擦一下浸满汗水的额头，刚刚一路的疾行确实让我耗尽了体力。

正当我靠近溪流蹲下来的时候，对岸的一处地方引起了我的注意，原本满是黝黑石块的某处，似乎有一道灰色的影子。

“程医生，那里似乎有情况！”我喊了医生一声，再次确认了一下，那里似乎真的有一个人躺在地上。

医生也赶快站了起来，向那里眺望。我四下里寻找，左侧下游的地方似乎有一个简易的木桥，应该可以过去。

“来不及了！”我赶紧朝下游的方向跑了过去，心跳再次加速。

不会的，学长不会有事的！我在心里发疯似的祈祷着。

刚刚积雪融化的地面还很湿滑，我好几次差点儿摔倒，就这么踉踉跄跄地赶到了木桥边。由于木桥顶端刚好被一片大树的阴影所覆盖，桥面上的积雪仍未消融，而现在桥面的积雪上就有一对脚印。这对脚印步幅很小，有些地方的雪面还有拖动的痕迹。这说明留下这脚印的人已经十分疲惫，所以步幅才会如此之小，以至于有时连脚都抬不起来。

如果这人真的是学长，以他这种状态，那就真的是很危险了！一想到这里，我开始不顾一切地狂奔。那对脚印一直向前延伸，歪歪扭扭的，意味着留下脚印的人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一走下木桥，阳光再次照射了下来，地面的积雪又完全消失，脚下露出了一块块凹凸不平的尖锐石头。我艰难地跑了几步，那道身影终于再次出现在面前。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一摊已经凝结的褐色血迹。

“学长！”我大喊了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

最坏的可能现在已经发生了，我几近绝望地嘶喊起来。这时紧跟在后面的医生也赶了上来，他站在我身后，不知是什么表情。

我用颤抖的双手将扑倒在地的学长翻转过来。一想到即将面对的是满脸鲜血的场景，我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不对，这不是韩适⋯⋯这是刘增！”医生突然大声喊叫了起来。

医生的这句话将我拉回了现实。我睁开双眼，将目光投了过去。眼前的这人果然不是学长，而是瘦脸小眼鹰钩鼻的刘增。此时他双目圆睁，额头上鲜血淋漓。我摸了一下他脖颈上的脉搏，已经没救了。

我将已经成为尸体的刘增放下，站起身让了开来。像是早就商量好似的，站在我身后的医生绕过我，走了过去，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起来。

死的人竟然不是学长！站在一旁的我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不过死的这个人竟然是刘增，却让我吃惊不已。那学长在哪儿？他现在怎样？一个个疑问连续敲击在我的心头。

我又看了一眼躺倒在面前的这个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胸前沾上了很多血迹。稍稍平静下来之后，我才注意到了这一点，学长这次来貌似并没有带这种衣服，这几天他一直穿着的是一件亮黑色的羽绒服。刚刚我脑子里塞满了之前看到的场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此时冷静下来，我却想到了更多的事情。其中最大的一个疑问便是，刘增是怎么死的？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便能发现更多的细节。刚刚尸体是向前俯卧的，看起来应该是身体向前跌倒，额头撞击在尖锐的石块上，导致颅骨损伤进而大出血。但是我注意到了死者脚下，虽然地面确实很湿滑，但死者脚下的地面却并没有滑倒所留下的擦痕，而且死者脚下的地面也没有很明显的凸起物，说明死者并不是因为意外滑倒或绊倒而丧命的。

不是意外，难道又是一起谋杀⋯⋯我立刻紧张了起来。

这时医生站了起来，向我摇了摇头。

“已经没救了吗？”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我还是问了一句。

“由于颅骨骨折导致颅内出血，再加上这体外的大出血，已经不行了。”医生平静地说道。

“死亡时间？”

“大概半小时前，距离现在不久，瞳孔已经扩大了，但尸体还没有僵硬。”

半小时前⋯⋯我们果然还是来晚了。如果刘增真的是被谋杀的，那凶手肯定早就已经离开了。我不禁对自己生起气来，为什么不能早点儿赶过来⋯⋯

“阿宇，你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医生突然问道。

“奇怪的地方？你的意思是⋯⋯”

“你应该也发现了吧，小刘的死应该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一起谋杀。你看看这里，有很多脚印的痕迹。”

我顺着医生的手指指向看了过去，旁边的一处碎石地面上确实有一些痕迹，仔细观察起来，很像一些脚印。我走了过去，蹲下来细看了一下，碎石地面上很是杂乱，中间有几道痕迹凹陷了下去，像是人类留下的鞋印痕迹。但是由于地面很是不平整，我们看到的脚印也并不完整。

但很显然，这里并不是一个人的痕迹。

“有另一个人在！”我大声说道。

“没错。我觉得很有可能就是那个人谋害了小刘，我觉得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人往哪里跑了。”医生此时建议道。

我也赞同医生的这个看法，但这里积雪已经消融，地面上都是石块，很难找到脚印的痕迹。于是我和医生打算沿着这块空地的边缘寻找一下，就算这里没有脚印，但只要凶手曾经来过，就一定会在周围的雪地上留下痕迹。而且这里有一条宽达五六米的溪流，普通人根本跨不过去。这里唯一的一座桥上也只有刘增一个人的脚印，所以说凶手肯定是从圆形空地这边离开的，我们要检查的其实也就只是这半边的雪地。

我和医生分头行动，分别到溪流的下游和上游处，沿着雪地边缘向中间寻找起来。很快，我就发现了类似的足迹，有一道足迹从雪地边缘一直向前方延伸。我心里立刻兴奋起来。

在把医生喊过来后，我们两人一起沿着这条路走了下去。由于不知道前方会有什么危险，也不知道会不会与那个凶手遭遇，所以我们一路上都极其小心，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但很显然，以我们现在的速度，是不可能追上凶手的。虽然心里很明白这一点，但我和医生都不愿说破，便一直十分警惕地走了下去。

就这样走了一段时间，很快我们就身心俱疲了。正当我们快要放弃的时候，前面的路上突然多了一道阴影。由于树木的遮挡，林间十分阴暗，我又仔细看了几眼，确认了一下，那走过来的阴影确实是一个人。我提醒了医生一下，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过了一分钟，那人走到眼前，原来是失踪了快一天的学长。

5

我们将刘增遇害的消息带回去之后，让人感到意外的是，众人的情绪没有丝毫波澜。也许是连日来的噩耗已经让大家几近麻木了。

晚餐的时候，我们再次见到了葵子小姐，才过了短短半天时间，她似乎已经消瘦了很多。她一言不发地吃完晚餐，就独自回房去了，我甚至来不及和她说半句话。不，也许并不是因为时间问题，而是葵子小姐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气息，无形中让我选择不去接近她。

葵子小姐走后，餐桌上再次只剩下了我和医生两人。虽然晚餐是我很喜欢吃的炖菜，但此时的心情令我吃不下。我放下筷子，准备离席。

“你觉得韩适兄会是那个凶手吗？”

我停下身来，看着向我如此问道的程琤医生。医生面无表情，像是在随口说出一个很是简单的问题一样。但就是这个问题，一听到它，我的双手就不住地颤抖起来。

学长会是凶手吗？这个问题不断敲打着我的内心。

“要我说的话，凶手绝不会是韩兄的。”停了一下后，医生又再次说道，“因为他没有行凶的理由。”

看着如此认真的医生，我问道：“刘增死前不是说过吗，我和学长的嫌疑最大。”

我略有些自暴自弃似的看着医生，等待着他的回答。

“虽然这三起案件都是在你们来之后才发生的，但如果仅仅因为这个，就要说你们的嫌疑最大，是完全没有根据的事。与此相对的是，你们的到来，也许只是个导火索也说不定。”

导火索⋯⋯医生的话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不小的印迹，事后想来，可能医生在那时就已经注意到了什么吧。

我向医生点点头：“虽然心里十分感谢医生你对我和学长的信任，但刘增的死，学长的嫌疑确实是摆脱不了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学长现在被单独锁在了一个屋子里，与众人隔离开来。

“阿宇，千万不能悲观啊，如果我们都变成这样了，那其他人会变成怎样呢？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凶手，如果我们现在自己都认输了，凶手的阴谋岂不是就要得逞了？”

听了医生这番鼓励的话之后，我的心里确实好受了一些。再联想到这些日子来伊藤家对我们的款待，在伊藤家接连遭受如此重大的打击之后，我现在确实应该做些什么了。

“但现在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我感慨道。

三件案子，都是如此的离奇古怪，直到现在，我们也没有半点头绪。对我们而言，也许唯一的选择就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不如来讨论一下刚刚发生的刘增遇害的案子吧，我觉得还是有很多疑点的。”医生这时试探着说道。

见我没有说话，医生再次说道：“其中最大的一个疑点就是，如果韩兄真的是凶手的话，那他在杀害小刘之后，是如何离开的？”

“不是有那些脚印吗？”我提到了这一点。

我们之前正是沿着那些脚印才发现学长的。

“你说得很对，韩适当时确实是从那里走过的，所以才留下了这些脚印，但这些脚印就真的是他在杀害小刘之后逃走时留下的吗？”医生向我提出了这个疑问。

“怎么说？”

“很简单，韩适在一早就离开了山庄，也就是说他至少比后来出发的刘增早了好几个小时。按照正常行走的速度，他们是不可能遇上的。而且韩适也不可能事先就预料到刘增会去找他，也就是说他不可能等在那里，等刘增到了之后再偷袭他。所以说，只有一种可能他们会遇到，那就是韩适那时候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刚好与赶过去的刘增正面相遇，在一阵冲突之后，刘增被害。但这就留下了一个问题，在韩适离开的那条路上，只有去程这一道脚印。他根本没有回来过！”

听了医生的这段话后我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医生想要表达的意思。这些脚印虽然看起来是学长犯罪的证据，但实际上一推敲起来，漏洞百出。

“而且就算他根据什么预料到了刘增会来找他，他在埋伏后杀害了刘增，之后才走，留下了这些脚印。但这个的问题是，他根本不会预料到我们也会去找他。”医生停了下来，看了我一眼，接着说道：“按照这个设想，他之所以在犯案后继续向前走，一方面是为了展示自己根本没有遇到过刘增，所以走了很远才回来。另一方面就是我们刚才讨论的那一点了，留下这道单行的脚印，正是为了排除自己回程时和刘增遇到的可能。”

我点点头，认同了医生的这些看法。

“但这种假说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他根本不会预料到我们在什么时候会去找刘增。试想一下，如果我们晚去了一个小时，会发生什么情况？韩适在回程的路上多走了一个小时，那么他早就已经回到案发地点了。这时就有了一来一回两行足迹，我们刚才排除韩适嫌疑的那番推理就根本用不上了。”

“如果他一直等在那里呢？在看到我们出现后，才和我们打了招呼。”

“你别忘了，他不光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来，甚至根本不知道我们究竟会不会来。如果我们根本没有过来的话，难道他就要在那里等一整天吗？这样他的嫌疑只会更大。”

医生在一瞬间就将我的猜测给否定了。虽然我的猜测被否定了，但我心里却轻松了很多，因为我终于确定学长他不会是凶手了。

“怎么样，现在心里舒服了许多吧？刚刚还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医生调侃起我来。

“既然你已经知道学长不是凶手了，那为何当时不提出来？现在学长还被独自关起来了。”我抗议道。

“那是因为我们现在需要一个凶手。”医生突然说道。

“需要一个⋯⋯凶手？”我被医生的这句话弄得糊涂了。

“一方面是受害者一方需要这个疑似的凶手来安抚他们的情绪，不然你以为现在葵子小姐还能坚持得住吗？”医生看了我一眼，接着说道：“另一方面嘛，也是我最重要的一个想法，对于真正的凶手来说，如果现在我们已经抓住了一个凶手，他肯定会放松警惕，说不定就会露出什么马脚。”

“你是说，真正的凶手之后还会有所行动？”我吃惊地问道。

“没错，刘增的死绝对不是结束。凶手一定会再次行动的！”医生满是信心地宣言道。

看着一脸兴奋的程琤医生，我的心里却不知为何有种深深的担忧，这个家庭已经变成这样了，真的能够负担得起再一次的打击吗？

和医生分开后，我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窗外的冷风扑面袭来。看着窗外晴朗的夜空，我久久站立着。一颗流星倏然划过，直到被那三座黑黝黝的巨影给遮挡住。

那是三座钟塔，钟塔下的钟摆在有节奏地摆动着。这三个摇摆着的摆锤像是有催眠的魔力似的，不一会儿，我便感到了困意。回到床边，我安然躺下，一股巨大的睡意瞬间将我淹没了。

第六章  最后的推理

1

一睁开眼，周围都被黑暗笼罩。远处似乎有火光闪烁。我放眼看去，那些微小的灯火却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个亮点，倏地消失了。

手伸出去，似乎碰到了什么，手指的触感很是光滑，那东西是有纹路的，自上而下。我仔细地摸下去，是一种木质的触感，将头贴近几分，甚至能闻到一种古旧的气息。随着触摸的深入，我能感觉到这是一段圆木，在其上端还有一截横梁，向前方延伸过去。我向前走过一步，脚下一阵木板挤压发出的吱呀声，同时脚尖也碰到了一个障碍物。抬高脚掌，我踏了上去，同样是一块木板。木板很平很宽，我将整个脚底置上去，身体保持平衡，右脚踏上上面的一层。

横在我面前的是一道旋转的楼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充满了我的全身，可我就是想不起来，这是哪儿？我现在在哪儿？脑子里空荡荡的，我只是下意识地向上爬着，身体轻飘飘的，我毫不费力地来到了顶端。

前方出现了一大片亮光，刺眼的光线让我不得不眯起双眼。在适应了一小会儿之后，我才注意到，亮光穿过的地方原来是一扇窗户。窗户不大，仅能让上半身将将穿过。不知怎的，我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趴过去，伸出头，看看那外面的世界，属于光明的世界。

而我也确实是这么做的，身子真的很轻，我刚这么一想，身体就飘过去了。光线越来越亮，我用手遮住刺眼的光线，透过指隙，我能看到，那一片光亮的外面的世界。

那是怎样的一个世界，虽然眼里看到了，可是脑子里却总也形成不了一个画面，哪怕是最为粗糙的轮廓也不行。我将双手撑在窗户的边缘，身体往外侧伸了出去。我能感觉到，有风，风带来了花草的气息。空气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什么别的味道，我抽了抽鼻子，开始仔细分辨了起来。这是一种我很不喜欢的味道，让人感到恶心，我皱紧了眉头，却总是想不起，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味道。

也许，我可以先回去，翻找一下资料。就在我的脑子里想着该怎么回去的时候，背部突然传来了一道推力，那个力来得很突然，快得让我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于是，原本就轻飘飘的我坠落下去，不知怎的，心里没有任何恐惧，脑子里还在认真想着那个熟悉的味道。

突然，就像一阵顿悟似的，我明白了。

那是铁锈的味道。

不知为何，我突然醒了。我看了一眼窗外，天还黑着。

脑袋昏沉沉的，不知怎的，我竟做了那样的梦。现在我当然知道，那里就是钟塔。但奇怪的是，我竟然不明不白地就来到了钟塔顶楼，并且走到了窗户边，然后掉了下去——和陆万刚同样的命运。

我用手扶住额头，仰躺在床上，脑子里却思绪万千。那人究竟是谁，是谁杀了陆万刚和伊藤教授，刘增的死是不是也和他有关，他究竟有着什么目的？一连串的疑问在我的心头响起。可一思考这些，脑袋就疼了起来，思维也连不成一片。

我甩了甩头，终于决定不再多想，将被子提至头顶，一股热气瞬间将整个头部包围。暖洋洋的，睡意瞬间而至。

砰砰砰！

突然，几声巨响将我从无尽的睡意中拉起，我努力睁开双眼，脑子里却还是一团糨糊。这时刚才的那种响声再次传来，就像是一直模糊不清的视野突然聚焦了一样，我的意识突然就回归了我的大脑。原来是房门，谁在敲打它？

“陆先生，不好了！又发生大事了，你快出来看看吧！”

门外很明显是老陈的声音，究竟是什么事，会让他这么慌张？现在还不到凌晨五点吧，难道⋯⋯我的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赶紧下了床，到衣帽架上取了一件外套套上，打开门锁，外面站着的果然是老陈。从他这一脸惊慌的神色来看，刚刚发生的事情果然很紧急。

“发生了什么事？”我将外套裹紧，冷风一吹，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来不及了，你赶快过来吧！”

老陈神色十分慌张，他把这话一丢，就转身往回走。我还没反应过来，老陈就已经走开了，我只好赶快跟了上去。时间还是凌晨，气温都在零度以下，我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只穿了这么点衣服就出来了。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双腿在冰冷的空气中很快就散尽热量，变得僵硬起来。我不禁加快了步伐。

老陈在前面走得很快，所以没过多久我们就到了目的地。我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这里我似乎来过一次。很快，我就反应过来，这里是葵子小姐的房间。

“等等⋯⋯不会是葵子小姐⋯⋯发生了什么事吧⋯⋯”由于寒冷导致的下颌发颤，这句话到我嘴边竟成一堆不清不楚的低语了。

果然，老陈没有注意到我说了什么，他推开了房门，率先走了进去。房门打开后，我能看到，里面亮了很多盏灯，而且还有很多人，还有——一具尸体。

然而死的人并不是葵子小姐，躺在地上的那人，竟然是程琤医生。他躺倒在地，满头鲜血，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医生⋯⋯他怎么会这样了？”

我蹲坐在地，确认了一下，程琤已经没气了。

“我⋯⋯我刚刚也是不小心的⋯⋯”老陈哆哆嗦嗦地说了一句，见我将目光转向他，却又不说话了。

“怎么回事？”

我将目光转向葵子小姐，毕竟这件事是发生在她的房间里，她作为当事人应该很清楚。不过现在葵子小姐的状态十分不好，她呆呆地坐在自己的床上，眼神呆滞地看着前方。我又喊了一声葵子小姐，她这才将头扭了过来，动作十分僵硬。

“他死了吗⋯⋯”葵子小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看着我，问出了这样一句话，像是仍然不能相信眼前的这个事实。

我点了点头，伸出手去，将医生那圆睁的双眼闭合起来。

“我真的是不小心的⋯⋯我看到他鬼鬼祟祟的，没想到就发生了这种事⋯⋯”老陈再次强调道。他抬起眼看着我，嘴里不停嘟囔着。

“说清楚点！”我大声提醒道。

看来我的话还是有些作用的，老陈他看了我一眼，便再次开口，言语间清楚了很多。

“你们也都知道，到了我这个年纪，晚上就睡不好，经常起夜。今天也是这样，就在刚刚，虽然是半夜，我却醒了，想去上个厕所。但当我经过走廊的时候，却看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今晚月光很亮，所以我能确定那是一个人。我看见那个人的时候，他正鬼鬼祟祟地沿着走廊移动着。我不知道他要干吗，但不管他要干吗，半夜起来偷偷摸摸的，准没好事。再说这几天发生了这么多大事，我心里立刻就警觉起来。所以我在一旁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仔细盯着。”

“你看到了什么？”我向老陈问道。

“我看到了那个人一直这么走着，突然就停了下来，站在一处，向一旁的房间里张望。我仔细一分辨，心里却吓了一跳，那里是葵子小姐的房间。这个人，难道他要对葵子小姐有什么不利⋯⋯一想到这儿，我立刻就坐不住了，赶快向那个人那里摸了过去。在我赶过去的时候，那人不知想了什么办法，竟然打开了葵子小姐的房门，就这么偷偷摸摸地走了进去。我心里着急死了，再也顾不上隐藏自己了，赶快跑了过去。但是，最终我还是迟了一步，我刚走到葵子小姐的门口，就听到了葵子小姐的尖叫声。我心里陡然一惊，赶快跑了过去，见那人正要向葵子小姐行凶，我便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我们在房间里纠缠了一阵，没想到他一个趔趄，就跌倒了，头刚好撞到了床角，然后就这样了⋯⋯”

我看了一眼床角，像是为了佐证老陈刚才所说似的，那儿果然有一片血迹。

“葵子小姐，是这样的吗？”

听到我的询问，惊魂未定的葵子小姐缓缓点了点头。

“没想到程医生就是那个杀人狂魔⋯⋯”老陈哆嗦着，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我嘴角一颤，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按照昨晚医生所说的，凶手一旦放松警惕，很快便会现形了。不过没想到的是，现在躺在地上的却是医生自己。

“不会的，医生他不会是凶手的！”葵子小姐突然大声尖叫道。

“小姐，可现在事实就在这里，刚刚这个人可是要杀你啊！”

老陈的话让葵子小姐再次安静下来，她跌坐在床，突然哭了起来。我不知道现在应该说什么，只好站在一旁，注视着整个现场。

过了一会儿，葵子小姐的哭泣声渐小，最后停了下来。“如果医生是凶手的话，他又是怎么作案的呢⋯⋯我不相信他会做到这一切！”葵子小姐的声音仍然颤抖着，最后那句话她是带着半分哭喊说出来的。

葵子小姐这句话喊出来后，现场一时安静了下来。我站在一旁，心里也在急速思考着。确实，如果医生是凶手的话，还有很多问题，我们根本不能解决。在第一起陆万刚被害的案件中，现场是个雪地密室，根据我们之前的推理，这里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而第二起案件，伊藤教授在他的房间里被害了，最大的嫌疑人老陈和葵子小姐也没有作案的时间，更不用说程琤医生了。在第三起案件里，现场同样是个雪地密室，而且更重要的是，案发当时我一直和程琤医生在一起，他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所以说，所有的案件，程琤医生都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他自己不是凶手——当然，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可是现在程琤医生已死，他再也没有机会替自己辩驳了。一想到程琤医生昨晚那种要抓住凶手的自信表情，我的心里又是一阵疼痛。

“医生怎么可能是凶手⋯⋯”我自言自语道。

“怎么不会！”

在寂静的夜晚，这句话显得振聋发聩。

我将目光投向了传来这句话的方向，房门处站着的正是韩适学长。他还是穿着那件深色羽绒服，房里的亮光没有照到他的脸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2

“学长，你⋯⋯”我本想问他怎么会在这里，但一看到走进来的王嫂，心里便明白了一切。肯定是刚刚事情发生后，王嫂便赶到了锁住学长的房间，将他也领了过来。既然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凶手，那学长之前的嫌疑自然就洗清了。

“是王嫂带我来的。”学长走了进来，他没有看我，而是双眼直直地看向医生倒下的方向。

我没有多想，直接便问道：“你刚刚的意思是，医生是凶手，有什么理由吗？”我的这句话已经很清楚了，如果非要说医生是凶手不可，那就得拿出证据来才行。

“理由吗？很简单，其实我们一直陷入了一个误区。”韩适学长看着我说道。

“误区？”

“没错，这同时也是致命的失误。其实从一开始，我们就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凶手一直在扮演着侦探的角色。”学长直截了当地说道。

经学长这么一提醒，我才注意到确实是这样，医生他一直参与每个案件的分析。从最开始他给出的那么多雪地密室的解答，到最后他推翻了学长是凶手的结论，几乎每一段推理，都有他的影响存在。如果医生真的是凶手的话，我们之前推理出的那些结论，看来都得重新审视一遍。

“不过，医生推理出的那些结论，也都是得到了我们认可的啊，我看不出来哪里有问题。”我实话实说道。

“我不是说推理的过程有问题，而是整个推理的前提都出了差错。”

“前提？”

“没错。由于程琤医生本身职业的缘故，有一项工作，我们一直是交给他来做的。”

“你是说尸检？”

没错，我们这些人里，也只有程琤医生稍微懂得一点尸检的常识了。“不过，这有什么问题吗？”我还是问道。

“尸检里有一项最为重要的环节，阿宇你应该不会忘记的吧？”

“死者的死亡时间⋯⋯”我下意识地说道。不过很快，我便明白了学长的意思。

“没错，就是因为我们将所有的验尸工作都交给了程琤医生，这才导致了一系列看似不可解的谜团。所有案件中，最为关键的，莫过于对死者死亡时间的确定。如果程琤医生在这方面做了什么手脚的话⋯⋯”

虽然学长话没说完，但我已经明白了他所说的意思。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葵子小姐突然问道：“你是说，所有的案件你都解决了？”

学长点了点头：“没错，暂时来说是这样的。或者说，这也都是我的猜测，毕竟我也不是专业的法医。只能说，如果我的想法是对的话，那么一切的案件就都可以解释得通了。在第一起案件中，医生断定陆万刚的死亡时间是在晚上十一点到一点之间，但在这期间，直树的证言却证明当时只有一个人通过第一座钟塔。也就是说，所有人都不可能杀害陆万刚。但如果医生此时故意撒谎了呢？”

“你的意思是，陆万刚的死亡时间不是十一点到一点？”

“没错。直树在十二点半的时候只听到了一个人的脚步声，这个人自然不是凶手就是死者了。如果陆万刚真的是十一点到一点间死亡的话，凶手根本没有机会接近死者，凶案自然不能发生。但如果陆万刚的死亡时间不是这个时候，而是更晚的话，一切就都不一样了。葵子小姐，你应该很了解吧，直树一般什么时候入睡？”学长突然将疑问引到葵子小姐那里。

众人的目光汇聚到葵子小姐身上，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她还是说道：“直树习惯上午休息，一般他到凌晨五六点才休息的。”

学长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就对了。阿宇，你还记得我们什么时候发现了陆万刚的尸体吗？”

“早上八点多吧⋯⋯等等，你的意思是，陆万刚可能是凌晨五六点到八点之间遇害的？”

“嗯。”学长毫不犹豫地肯定道，“我就是这个意思。这样的话，前一天晚上十二点半通过直树那里的，是凶手或者死者陆万刚，但是他们中的另一个人却是第二天凌晨，在直树休息之后才过去的。之后由于一些原因，凶手将陆万刚从钟塔上推了下去，命案发生。”

“十二点半过去的应该是凶手，死者的话，他根本没有理由在钟塔上等那么长的时间。”我顺着学长的思路继续推理了一番，随后话锋一转，“但这样的话，只能说明医生撒谎了，不能证明医生他是凶手啊？”

“没错，阿宇说得很对，我们再来看第三个案件。”

“你是说第三个案件里医生也撒谎了？”我问道。

“是的。你还记得吧，程琤医生说的刘增是什么时间遇害的？”

由于是半夜里被叫醒，大脑还有些迟钝，我想了一下后说：“大概在我们发现尸体的半个小时前。”

“没错。如果事情不是这样的，刘增其实已经死了很久了呢？”

“但现场可是完完全全的雪地密室啊，就算死亡时间不对，可当时又没下雪，脚印的痕迹是不可能被掩盖的。”

“脚印确实不会被掩盖，但另一样东西却实实在在地被掩盖了。”学长说的话让我暂时摸不着头脑，不过他很快又对我说道，“阿宇，你嘴里所谓完完全全的雪地密室，其实是有破绽存在的。”

“什么破绽？”

“别急，我们先来理一遍。案发现场是一个倾斜的小山坡，由于没有树木的遮挡，那里的积雪已经融化完全。之所以说那里是一个雪地密室，是由于周围雪地的存在，刚好将那里围成了一个圆。一条小溪从这个圆的中心流过，恰好将现场分成了两个半圆。我所说的破绽，就在于这两个半圆的存在。”

“怎么说？”

“你当时肯定也注意到了，这个雪地密室两侧的半圆各有一道脚印存在。其中一道脚印是来时的脚印，从我们山庄这里一直通向案发现场，但由于有那道宽五六米的小溪的阻隔，没有人能轻易跨过去。另一道则是我上午通过那里所留下的，也是因为这个，我才被列为最大的嫌疑人。”

学长这么一说，我便将昨晚医生对我说的那番话向学长转述了一遍。其实，程琤医生早就帮我们将学长的嫌疑排除了。

“这样啊⋯⋯没想到他竟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不过你不觉得这其实是他的另一个计划吗？”学长的话明显是意有所指。

“另一个计划？”我问道。

“他首先排除了我的嫌疑，这是为了稳定你的情绪，因为你很清楚，凶手并不是我，我其实是被真凶诬陷的。你应该知道，这里已经死了三个人，我又被当作嫌疑人关了起来，现在这里的青年男子就只剩下你和医生了。可以说，你才是他现在最大的对手。”

“你的意思是，程琤医生他这样说的目的，是为了让我加深对他的信任，从而有利于他接下来的行动？”我好像开始明白一点了。

“正是这样。你想想，如果刚刚没有老陈，医生他真的成功谋害了葵子小姐，你第一个怀疑的会是谁？”见我没有说话，学长再次说道，“不管会是谁，你肯定很难怀疑医生，因为他已经在你心中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虽然嘴上没说，但我心里确实是这样想的。医生的这种做法确实很厉害。

“而且，他这么说也是为了使你放松，这就有利于他今晚的计划。”学长最后补充道。

我点了点头，随后说道：“不过就算这样，那在第三个案件中，医生他又是如何作案的呢？”

尽管程琤医生的心思如此之多，但如果他解决不了这个雪地密室的话，谋害刘增的做法就根本行不通。

“阿宇，你似乎忘了一件事。我是怎么通过那里的？”学长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戏谑。

我看着学长，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学长刚刚的这句话着实在我的心中引起了巨大的震动。我一直忽略了一个地方，学长也是沿着同一条路走过来的，他是怎么穿过那条小溪到达对面的？要知道那里虽然有一座小木桥，可桥面上只有刘增一个人的脚印，如果学长也从那里走过的话，应该会有另一道脚印的痕迹留下来的。可现在只有死者的脚印痕迹，这说明学长是通过另一种方法做到的。如果凶手也是这样做的呢⋯⋯我的后背不禁冒出了冷汗。

学长又笑了笑：“如果你还没想明白的话，我可以再提示你一下。这个方法和时间有关，上午行得通，下午却行不通。”

“这就是你怀疑医生在判断刘增死亡时间上撒谎的原因？”

“没错。”

“但这个方法究竟是什么呢？学长你还是直接告诉我吧⋯⋯”我想了想，最后还是放弃了。

见我这个样子，学长哂笑道：“这么快就放弃啦，其实很简单，有小溪阻挡的话，就直接跨过去呗。”

“直接跨过去？可那条小溪有五六米宽啊，普通人怎么可能直接就跨过去的，而且地面还那么湿滑⋯⋯等等！”一想到湿滑的地面，我的脑子里突然想到了什么，我瞪大双眼，以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学长。

“看来你已经想到了。没错，整件事其实很简单，和融化的积雪有关。”学长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当早上朝阳升起之后，气温逐渐升高，覆盖在地面的积雪也开始融化。这也是你看到的地面湿滑的原因，那里的积雪也是当天才融化完的。积雪融化成雪水，汇入到溪流中，使得溪流暴涨，水面渐渐达到五六米的宽度。其实在上午，当积雪还没怎么开始融化的时候，这条小溪也就两米多宽的样子。”

没错，学长说得很有道理。这也是我们一直忽略的地方，而且，也只有亲身经历过的学长才这么轻易就知道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学长这时继续说道：“所以我才说，程琤医生他一定是撒了谎。刘增不可能是在你们发现他之前的半小时内遇害的！医生他为什么会撒谎，真相也昭然若揭了吧。”

“他就是那个凶手⋯⋯”我小声说道。

“正是这样。其实在你们上午最后一次见到刘增之后，他就立刻出了山庄，来森林里找我了。也许正是你们之前所讨论的，他之所以出来，就是为了找到我来泄愤。不过不管怎样，他就是出来了。这样的话，以一个正常人的脚速，一个小时就能到达案发现场。这时仍是上午，溪流涨得还不是很多，人可以很轻易地跨过。但由于小儿麻痹症留下的后遗症，刘增一直腿脚不便，所以他才没有这么做。他沿着溪流走，发现了那座小木桥，从桥上走了过去，才留下了那些脚印。而我因为早就已经出发了，所以早就离开了溪边，刘增并没有遇到我。”

“但他遇到了另一个人⋯⋯”

“没错，他遇到了紧随其后的程琤医生。”学长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医生，然后说道，“在上午你们爆发矛盾之后，刘增就离开了，表面看起来他是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但实际上，他是偷着溜了出去。这件事被程琤医生发现了，他偷偷地跟在刘增身后。直到他们到达那个小山坡，医生才突然发难。”

“那医生为何要选择在那里杀害刘增呢？”我突然对这一点在意起来。

“其实一半是巧合。你想一想，医生要在刘增后面跟踪他，既不能太近——因为路面全是白色的积雪，而医生穿的衣服颜色偏深，一旦太近他很容易就暴露了，当然也不能太远——万一跟丢了就麻烦了。不过有前方的脚印，跟踪刘增倒也不是很难。前面一路都很顺利，直到他跟踪到一个地方，他遇到了一点麻烦。”

“你是说那块空地？”

“嗯，那块空地上积雪全都融化了，根本不会留下什么脚印。当医生跟踪到这里的时候，他头皮一阵发麻，而此时他也失去了刘增的踪迹。这是因为刘增由于腿脚不便，所以连这很容易便跨过去的小溪也成了他的阻碍，他去下游找能过去的桥了。就在医生慌忙四处找脚印的时候，刘增再次出现，因为他也要找脚印，才能找到我之前走过的方向，进而找到我。两人无意间正面相遇，想来刘增当时也是吓了一跳吧。他本来是偷偷溜出来的，心里怀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自然不想被别人知晓。此时二人相见，心中却又各怀鬼胎，最后的结果你也看到了。”

“医生最终杀害了刘增⋯⋯”我缓缓说道。

“其实这对医生来说也是不得已的事，我想他本来就是打算在杀害刘增后嫁祸给我的吧，所以他肯定是想等再接近我一点之后再下手。但现在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只好提前下手了。于是他跑着跨过小溪，在缠斗中杀害了刘增。而刘增本来就因为小儿麻痹症留下的后遗症，腿脚不便，自然不是医生的对手了。”

“也就是说，医生在杀害了刘增之后，又赶回了山庄，接着拉上我，以寻找刘增为由头，回到了案发现场。但是他谎报了刘增的死亡时间，以此来洗清自己的嫌疑。哎，要是我当时再仔细检查一下就好了⋯⋯”

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其实我还是有一点最为基本的法医学常识的，一个人究竟是死于半小时前还是几个小时之前，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但当时身边就有一个专业的医生，我就想当然地将验尸的工作交给他了，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3

“那伊藤教授的死呢⋯⋯他是怎样做到的？”

说完这句话我便赶紧看了葵子小姐一眼，生怕这句话对她有什么刺激。不过葵子小姐看起来已经十分疲惫了，对我的这句话，她并没有很大的反应。

我继续说道：“伊藤教授死于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这是医生给出的判断。但是九点之前，程琤医生和管家老陈曾经先后进入过伊藤教授的房间，而且他们都能证明那时候伊藤教授还活着。如果他们两个不是共犯的话，伊藤教授只能是在九点之后遇害的。但是在这之后，程琤医生一直在客厅待着，他能证明在十一点半之前没有人经过客厅。而伊藤教授的房间已经被老陈给锁上了，程琤医生自己也没有房间的钥匙，他也不可能作案。所有人的嫌疑都被排除了，这是我们当时推理所给出的结论。”

“哦，是吗？”学长似是而非地反问了一句。

虽然我不知道学长想说的到底是什么，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就算是医生说了谎，伊藤教授是其他时间被害的，但在九点之后直到第二天早上发现尸体，医生都没有机会进入伊藤教授的房间，他是怎么杀害伊藤教授的呢？”

“如果我说你又给错了一个前提呢？”学长笑着说道。

“什么前提？”

“其实推理的本质，是三段论的形式，如果你小前提就给错的话，自然就会得出错误的结论。比如——钥匙。”学长特意拉长了最后的那个词。

“钥匙？”我疑惑道。

“没错。我们都知道，只有三个人身上有伊藤教授房间的钥匙，葵子小姐、管家老陈还有教授他自己。虽然表面上只有这三把钥匙，但实际上真的如此吗？”学长再次抛出了一个疑问。

“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的钥匙⋯⋯”

学长点了点头：“你之前说过，一方面是因为其他人很难拿到钥匙，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里与世隔绝，所以复制钥匙基本是不可能的。但有一个人，对他而言，这两个方面其实都不是问题。”

“医生？”

“嗯，就是程琤医生。你想想，程琤医生作为伊藤教授的私人医生，要经常去伊藤教授的房间里替他看病，肯定是有很多机会接触到伊藤教授的钥匙。比如医生只要给伊藤教授开几片安眠药，等他睡熟后，自然就能拿到钥匙，从而拓出模板。另一方面，伊藤教授一般只有周末才会回到山庄，所以程琤医生自然也是这样，平时他是不在这里的。只要他回到城里，自然就有办法复制新的钥匙了。”

“竟然是这样⋯⋯”

“所以说，虽然有医生的证言，十一点半之前没有人经过客厅，但其实凶手就是他自己。这对于拥有钥匙的程琤医生来说，根本毫无障碍！”

“但是⋯⋯”

“没错，即使这样，这也只是我的一个猜测。”韩适学长打断了我的话，笑了一下，说道，“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错误答案。”

学长说出这句话之后，我把本来想说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阿宇你刚才是想提醒我，这里的钥匙都极难复制是吧？这个我当然知道，没有钥匙的原件，紧紧靠复制出来的模板，根本不可能复制出新的钥匙。伊藤教授的很多研究资料都在他的房间里，他这么小心谨慎的人，自然是不会轻易让人给窃取了。所以，我刚刚提出这个想法，只是为了提醒你，尽管是这么简单的一个手法，只要你的前提错了，都可能是致命的。”

“所以学长，你知道真正的手法了吗？”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当然。”学长的语气充满自信，“其实真正的解答也是同样的原理，你刚才说的另一个前提错了。”

“另一个？”我把刚才的那番推理仔细想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哪个地方有明显的矛盾，最后我只好再次向学长请教起来。

“房间。你刚刚说九点之后老陈将伊藤教授的房间给锁了起来，他锁的真的是伊藤教授的房间吗？”说完，学长很是认真地看了老陈一眼。

我还没说话，老陈便抢着反驳了起来：“不可能错的！我在房间里亲眼见到了伊藤老爷躺在床上，我也亲自把门给锁上了，难道我还看到了假的伊藤老爷吗？我还没老眼昏花到这种程度！”老陈看起来有些生气了。

老陈的话说到这一步，学长的脸上竟然连一丝慌张都见不到。“我没说你看到了假的伊藤教授，我是说，你可能锁上了假的房门。”

“怎么说？难道学长你的意思是⋯⋯那个房间不是伊藤老师的？”我终于反应了过来，向学长求证道。

“没错。老陈，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好吗？”在看到老陈接连点头之后，学长开始问道，“老陈，你在九点去伊藤教授的房间之前，去了哪里？”

老陈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去了钟塔。那天本来应该是在大家吃晚餐之前就要送饭给直树的，可那几天因为陆先生的死，内人就有些精神恍惚了，所以就没有提前准备好给直树的晚餐。快到九点的时候，我才给送了过去。”老陈想了想，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然后你就回来了吗？我记得那天晚上天气不大好，可没什么月光啊。”

“没事，我这把老骨头，早就习惯了。”老陈毫不在意地答道，“这边的路我都走了好几十年了，什么样的情况没遇到过，闭上眼睛我都能找到院门。”

“不能通过山庄房间里透出的亮光吗？”学长提醒道。

“你说得对。不过由于只有客厅这边朝着钟塔的方向，所以一般我只能看到老爷的房间透出亮光。看着老爷房间里透出的亮光，就能大概找到方位了。不过这几天老爷都是躺在床上，很早就睡了，所以我就只能自己摸索。”

“你一点灯光都没看见吗？”

老陈摇了摇头：“还好这几天下雪，地上有脚印，我顺着脚印很快就走回去了。”

“顺着脚印⋯⋯原来是这样。好了，现在我全都清楚了。”学长的眼神里透出了自信的神采。

“全都清楚了？”可我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凶手究竟是怎么做的，才让老陈锁错了房间。

“其实原理很简单——对调，只要将房间对调一下，就可以了。葵子小姐还有老陈、王嫂，你们都是这个家里的人，肯定很早就知道了吧，整个山庄的设计风格是十分对称的。不同于传统的四合院，这里有两个院门，分别在东西两侧。南北两侧都是正房，但原本的正房分别成了客厅和茶室，客厅的两侧是伊藤教授的卧室和书房，茶室两侧的两个房间，之前分别住着阿宇和程琤医生。如果你们注意的话，伊藤老师的卧室是和一个人的房间呈中心对称的。”

“程琤医生⋯⋯”我将头抬起，看着学长说道。

“好，说完这些，我们就来简单地将老陈当晚从钟塔出来之后的行踪给描述一下。老陈刚才也说了，他出来之后是根据来时的脚印走回去的。通常而言，我们都会使用常用的东侧院门，所以那里会留下很多脚印，老陈当晚去时也是一样。但凶手，也就是程琤医生，为了达到他那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在这里做了一个手脚。他将钟塔下通往东侧院门的一段脚印抹去，重新走了一段，留下了新的脚印，而这段新的脚印直通西侧院门。”学长停了下来，像是故意留一些时间给众人思考。

“西侧⋯⋯”我在脑海里完善了一下这个画面，“这样老陈不会发现吗？他走错了⋯⋯连左右都分不清吗？”

“其实是很难发现的。你想想，当天晚上天色很暗，朝向钟塔的那一侧又没有灯光。在这种黑暗之中，人对距离的感觉是很迟钝的。而且，钟塔离山庄主体还是有几百米距离的，只要将伪造的脚印弄得十分曲折，没走多远就会迷失方向，只能跟着脚印走了。最后，只要将老陈进入西侧院门前的那一段脚印设置成东西走向，就能避免老陈发现左右不同这种端倪了。”学长说完看了老陈一眼。

老陈似乎在仔细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可似乎是事情太过久远，又十分微小，他眼角的皱纹堆起，最后还是没有得出什么结论。

学长这时又说道：“而且，你们没注意到吗，老陈刚才提到了一个很关键的细节——他一点灯光都没看见。你们仔细想想，这可能吗？即使当晚伊藤老师所处的山庄南侧没有灯光，但有一处一定有，那就是东侧葵子小姐的房间。你们难道不记得葵子小姐当晚在做什么了吗？”

葵子小姐似乎想起了什么，她惊叫了一声，睁大双眼看着韩适学长。

“没错，那天晚上，王嫂也一直在葵子小姐的房间里，她们在做针线活，请问做针线活怎么可能没有灯光？所以说，那天晚上老陈根本就没有经过东侧的院门，而应该是西侧的院门！”学长在最后一句话上加重了语气。

“如果是西侧的院门的话，经过的就会是⋯⋯”

学长接过我的话说道：“一个房间是管家夫妇的房间，王嫂当时在葵子小姐的房间里，所以房间没人自然不会开灯。另一个房间嘛，里面的主人已经离世了，自然不可能会有灯光了。”

学长虽然没有明提，但众人心里已经知晓，那是第一个被害的死者陆万刚的房间。

“那凶手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让老陈走去西侧的院门⋯⋯”我问道。

“你别急，下面就提到了。”学长的表情十分轻松，“我们先来想想，按照平时，老陈在从钟塔回来之后，是要去伊藤教授房间里的。那他要怎么走呢？如果他从东侧院门进来，自然是要左拐，然后走到最尽头的那间房间，就是伊藤老师的卧室了。但如果凶手故意做了我刚才所说的那个手脚的话，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如果老陈一开始就是走到西侧院门的话，左拐之后，他到达的将会是另一个人的房间——凶手他自己的房间。”

我在脑海里仔细勾勒出老陈的路线，没错，西北角确实是医生的房间。

“要进入伊藤教授的房间，首先必须要经过客厅，但你应该也注意到了，茶室的构造和客厅可谓大同小异，唯一的区别就是那整整一面墙的玻璃栅格。但客厅和茶室的那一面墙都有两道很是厚实的窗帘，到了晚上一般都会拉合上的。所以，只要将里面的家具稍加变动，普通人是很难注意到这一点的。而且更重要的是，这里的每个房间基本格局都是一样的。内部装饰虽然有所不同，但对于我们这些新来的客人，布置都是一样的。伊藤老师的房间也很简洁，只有床铺和一个简单的书桌。如果你们注意到的话，程琤医生的房间里也是完全一样的布置。”

我大概理解了韩适学长的意思：“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老陈虽然走进了医生的房间，但是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没错。而且更重要的是，此时医生的房间里躺着的正是伊藤教授。医生他将伊藤教授搬到他自己的房间了！”学长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众人，接着说道，“他这样做的目的很简单，他要让老陈误以为自己进入的正是伊藤教授的房间，从而为他之后的计划瞒天过海！你们想想，医生如果要杀害伊藤教授，首先他必须在其他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混进伊藤教授的房间，但是他没有钥匙。所以他才想了这样一个办法，让老陈误以为他锁上了伊藤教授的房间，这样没有钥匙的他也能做到这一点了。”

“等等，学长你的意思是，老陈当晚九点锁上的其实是程琤医生的房间，这可能吗？老陈会没发现？”

“这件事就得问老陈了。不过我推测，老陈作为管家，身上肯定有所有房间的钥匙。据我平时观察，他习惯于将这些钥匙穿在一个钥匙圈然后带在身上。这些钥匙看起来都差不多，虽然老陈可能有他自己的那套方法去记住所有钥匙所对应的房间，但当天晚上即使他拿出的第一个钥匙没有顺利锁上伊藤教授的房间，在换了几次之后，他还是做到了。实际上，他拿出的应该是程琤医生房间的钥匙，锁上的也是医生的房间。只不过，这一切都没有引起老陈的特别注意罢了。”

学长说完，我特地看了老陈一眼，他似乎也吃了一惊，看向学长的双眼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看来学长刚才猜对了。

“在老陈离开后，自称待在客厅的程琤医生拿出他自己的钥匙，重新打开了他房间的房门，将伊藤教授抬回了原本的房间。此时伊藤教授的房间根本没有被锁，医生自然能轻松进出。然后他再将伊藤教授杀害，离开房间，回到客厅待到十一点半，伪造了这段不在场证明。你们应该记得，第二天早上发现伊藤教授尸体的时候，房门可是开启的，这是因为凶手根本就没有房间的钥匙，房门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是开着的！”

“没想到会是这样⋯⋯”

学长的连番推理让我着实吃惊不小，我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这个罪魁祸首，心里不免有些悲哀。葵子小姐现在也只是低着头，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和程琤医生已经认识十多年了，如今他突然变成了自己的杀父凶手，不知道葵子小姐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小姐⋯⋯”王嫂走到葵子小姐身边，将手轻轻地环在了她的身上。葵子小姐像是终于受不了似的，转身扑在了王嫂的怀里，号啕大哭起来。

是的，这短短的几天时间里，她经历得太多了。而她也足够坚强，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也许，哭出来也是好事吧，我心中不无感慨。

4

听着葵子小姐的哭泣声，我走到了窗边，轻轻打开窗户。透进了一阵冷风。

“程琤医生⋯⋯他这么好的一个人，为何要做这种事呢⋯⋯”直到现在，我在心底仍然不相信这样一个与人为善的医生会做出这种事。

“阿宇，你应该知道，每个人的心里都会藏着黑暗的一面。只不过，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缺少激发的条件，就会一直埋在心底直到死去。”学长缓缓说道。

“那医生呢？他遇到了这样的条件吗？”

“你觉得，对于程琤医生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学长突然这么问道。他嘴角微翘，等着我的回答。

“医生吗⋯⋯他喜欢喝茶，不过在这一点上他应该感谢伊藤老师才对，怎么会害他⋯⋯”

之后我又提出了一些其他的东西，可最后又被自己统统否决了。对于医生这种淡泊一切的人来说，有什么对他来说如此重要，以至于非要害人性命呢？

“那我来提示你一下，对于刘增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学长卖了个关子。

“刘增就是个书呆子，最重要的不就是他的那些研究嘛⋯⋯你是说，伊藤老师？”我突然反应了过来。

“看来阿宇你还不赖嘛！”学长笑了笑，接着说道，“所以呢，对于程琤医生来说，他最重要的也莫过于他的老师了——伊藤教授的上一任私人医生。”

“这个⋯⋯难道是他们上一代有什么矛盾，所以程琤医生才会做出这些事？”

“阿宇你说得很对，他们上一代确实有矛盾。”

“矛盾？一个教授，和他的私人医生之间会有什么矛盾？”

“阿宇，如果你知道这个老医生以前也是个教授的话，你就不会这么想了。”学长说完看了我一眼，像是要观察我的惊愕表情。

我着实吃了一惊：“他也是个教授？”

“如果我不在报社工作，如果我没有在来这里之前稍微做一下功课，如果我没有在十年前来过这里，我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些。但机缘巧合之下，我略微知晓了一些，直到发现程琤医生是幕后真凶之后，我才将这些都联系起来。”

接下来，学长将他了解的所有情况都说了出来，我才对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了大致的了解。原来程琤医生的老师姓张，名育明。三十年前，这位张教授在我市T大学医学院任教，那时候他作为后起之秀，在遗传学领域影响力渐起——直到伊藤教授从日本来到本市定居，伊藤教授也开始在T大学任教，两人通力合作，接连发了数篇很有影响力的论文。

当T大学的所有人都期待着两人再创佳绩之时，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变故却突然到来。在一篇以张育明教授为作者的署名论文中，竟然出现了数据造假，事情一被发现，舆论哗然。在彻底调查一番之后，调查组公布结果，数据造假这一消息坐实。紧接着T大学便收回了他的教授职称，立刻解聘了他，一时间他成了丧家之犬。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时候他妻子刚刚怀孕，丢了工作对他的打击是致命的。他的学术声誉已经破坏殆尽，没有一家学校或者研究所肯聘请他。随着时间的延续，问题越来越严重，原本张教授已经快走投无路，就在这时，他的好友伊藤教授终于出手相助。因为学术造假的问题，他已经不可能再回到研究机构，为了解决好友的燃眉之急，伊藤教授提出了一个建议，那就是让他做自己的私人医生。张教授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妻子已经快要临产，产后的护理和孩子的照管都需要钱。再说他本来就是学医出身，当个私人医生对他来说难度也不大。没想到，张教授就这样变成了张医生，并且一干就是二十几年。

“这不是很好吗？伊藤教授在张医生最为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援助之手，帮了他一下。他们之间怎么会有矛盾呢？”我对此大为不解。

学长突然笑了起来：“是啊，看起来很有同情心的伊藤教授，怎么会被人记恨呢？怎么想都不对劲。当时的张教授，不对，应该是张医生，对伊藤教授也是满怀感激之情的。那后来事情是怎么演变的呢？”

学长又给我讲了之后的故事。其实当初论文造假一事，和张育明教授本身并无直接关联，是他手下带的一个研究生使用了虚假的数据，结果被人举报了，这才导致他这个导师遭受牵连。但他自己监督不力，对科学研究态度不够严谨，这也是事实，所以他对自己的遭遇并无太多不满。只是事情都不是绝对的，直到他偶然间发现了一个事实，以往早已盖棺论定的事似乎在一夜间都发生了改变。

当初他的那个研究生，只是一个刚入实验室不久的新人，那篇论文也是他发表的第一篇文章，没想到就引发了之后一连串的事情。这让张育明很不理解。他也痛斥过那个学生，可当学生哭着向他请求原谅之后，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不过，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了解了一个新的事实，这个事实是致命的。原来那个虚假的数据，竟然是他的那个学生从别处得到的，那个学生为了发个好的文章，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而最让张医生接受不了的一个事实是，把那个虚假数据给他学生的，竟然是他当时最好的朋友——伊藤教授。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张医生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他最好的朋友，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直到后来，他才暗地里了解到，原来伊藤教授以前虽然表面上和自己观点一致，但他的真实想法和自己大相径庭。不过当时张育明教授的观点是国际上这一领域的主流观点，伊藤教授的想法只能算小众。医学院不可能为了伊藤教授这个非主流的观点投入大量的资金，当时审批的各项科研经费都涌向了张育明教授的课题组。在张教授因为学术造假黯然离职之后，伊藤教授作为T大医学院的带头人，自然获得了最多的资源，接连取得了很多重要的学术成果。

没想到伊藤教授是为此才在背后捅自己一刀的，当时的张医生心里一定痛苦不堪。可是他又能怎么办，现在他的全部身家都依赖于伊藤教授，再说自己已经学术声誉尽毁，说什么都迟了。于是他只好忍下了这口气，直到多年后的今天，他也没有和伊藤教授翻脸。但不知怎么的，他的学生程琤医生得知了这件事。一向敬仰张医生的程琤，心理立刻就起了变化。再加上他之后了解的事实，一系列的犯罪计划随之成形。

“而且当初学术造假一事被曝光之后，一直倾力报道这一事件的，正是当时刚干这一行的陆万刚。他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一切背后的利害关系，为了拉拢伊藤教授，他曾经十分卖力地宣传。所以程琤医生将陆万刚也定为了要杀害的对象之一。”学长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至于刘增，恐怕只是程琤医生临时起意的一起不幸案件。程琤医生想要将伊藤教授以及他为之自豪的研究全部除去，为此他不惜任何代价，甚至杀害了伊藤教授的得意弟子。”

“其实程琤医生是个孤儿，他是从小就被老张收养的。”这时老陈突然说道，紧接着他叹了口气，“老张是个好人，他自己本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当看到一直流浪的当时年仅十岁的程琤时，他伸出了援助之手。虽说是收养，不过他们更像是师徒关系。程琤不和老张一家住在一起，他自己单独住在一个老张给他租的房子里。老张每月给他钱，供他读书。没想到最后他有了出息，也成了一名医生。之后他就接替老张成了这里的私人医生。唉，没想到最后⋯⋯竟然变成了这样。要是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来这里为好。程医生是个多好的小伙子啊⋯⋯没想到最后竟然命丧我手⋯⋯”

老陈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竟然也抽泣起来。

“老陈，你也别伤心了。事情变成这样，是谁也不愿意见到的。程医生最后这样的结果，也是冥冥之中的因果循环吧，你也不必太过自责。等警察来了，我们会如实说的。老陈，你放心吧。”我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老陈的情绪才渐渐好起来。

不过随着程琤医生的意外死亡，所有的事情总算有了个结局，大家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能放松下来了。不过这一连串的事件对众人的打击也是巨大的，尤其是葵子小姐，伊藤教授突然被害留下的阴影，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从中走出来。我看了一眼葵子小姐坐在床上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顿生怜悯。

“葵子小姐，警察天一亮应该就会来了，到时所有的事情都会有所了结。伊藤教授的事⋯⋯毕竟过去的都过去了，也请你节哀顺变。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也尽管提，我和学长都会尽全力来帮忙的。”

直到我说完，葵子小姐似乎才反应了过来。她扭头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下头，之后又把目光转向了学长：“韩适，谢谢你刚才的那番推理。没有你，父亲的死就会一直被谜团遮掩下去了。所以，真的很谢谢你。”

葵子小姐站起来，向韩适学长轻轻鞠了一躬。我本以为一向脸薄的学长会极力劝阻，可没想到学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葵子小姐的一举一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时，我突然发现了什么。原来，刚刚那是我们来这里之后，葵子小姐第一次叫学长的名字，也是她第一次和学长正面交流。而且就算是刚刚的那段交流，在我看来，也是充斥着一种莫名的意味。葵子小姐和学长之间仿佛有一道无法穿透的隔膜，使得他们越离越远，谁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也许，这也是一种比较好的结局了吧。

“说真的，父亲的去世，确实对我打击很大。今后很长一段时间，维持整个家庭的重担，都要落在我的身上了。不过我不会退缩的，我还有弟弟，他需要我的照顾。所以我必须坚强下去。”葵子小姐的声音铿锵有力，和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而且家里还有老陈和王嫂，我们会互相关照着好好活下去的。”

说到最后，她又向老陈和王嫂微微鞠了一躬。王嫂赶紧制止了她，嘴里一直念叨着使不得之类的话。老陈也吃了一惊，和王嫂一样，让她不要这样。

看着三人这样你拉我扯，我心里却感觉宽慰了许多。事情一定会变好的，我相信。虽然这几天接连发生了几起悲剧，让众人在惊慌中度过，但是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们仍需要坚强地活下去。

这时，我才发现，窗外天已经亮了。我走到窗边，看向远方，太阳从松林处升起，第一缕阳光也透过窗户射了进来。我眯着眼，享受着这短暂的温暖。

远处，似乎有警笛声响起。

第七章  失去的真相

1

啪！

突然的响声将我从半醉半醒的状态中惊醒，我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端着酒杯自饮自酌的陈默思，才发现是我无意中将酒杯打翻了。酒水顺着吧台很快向四周扩散，好在酒本来就剩得不是很多。年轻的酒保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将吧台上的酒渍擦净，转身又走开了。

这时回荡在酒吧里的音乐刚刚结束，很快换上了另一首曲子。披头士的《挪威的森林》，这也算是这个酒吧的招牌曲目了吧。歌词的大意是说“我”邂逅了一位美丽的姑娘，并且与她共度良宵，但第二天一早就发现她早已经不在了。这首歌我已经听过了很多次，尤其是失恋的时候，一听到这首歌都要哭得死去活来。

我重新坐正身子，让酒保给我再来一杯兑水威士忌。接过酒杯后，我喝了很大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腔滑下，脑子有了一瞬间的清醒。我看向陈默思，他不知在想着什么，手里一直拿着酒杯，不停地摇晃着里面剩余的那些酒水。

“所以说，你的这个故事就这么结束了？”陈默思突然把目光转向我，这么问道。

我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回答：“是的。没想到凶手会是医生，这是我事先想不到的。”

陈默思没有说什么，他将酒杯凑近嘴唇，喝了一口，又缓缓将杯子放下。杯子落在吧台上的时候，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我看未必。”他突然说道。

“怎么说？”我也将杯子放下，想听听陈默思的看法。

“破绽。你没发现，如果凶手真的是那个医生的话，破绽未免太多了吗？”

我看了一眼陈默思，他看起来十分认真，和下午进行那番精彩推理时的状态很类似。

“第一，谎报死亡时间，这是你刚才所讲的那个故事里最后那段推理的核心。这个设想看起来确实不错，但仔细思考一下就会发现里面其实有很多漏洞。比如在第一起案件中，如果真的像你们所想的那样，死者真实的死亡时间是在凌晨，而那个医生则将死亡时间说成了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到一点之间。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为了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啊！直树可以证明当天晚上只有一个人通过第一座钟塔，如果那个人就是死者的话，那凶手自然就没有办法行凶了。”我想当然地应道。

“错。其一，他这么做，根本一点依据都没有。医生从来就没见过直树，可以说他根本就不了解直树的生活作息等情况。如果直树当晚早就睡了呢，而且就算他还醒着，万一他根本就没听到脚步声呢？那医生的所有计划岂不是都要泡汤了？你应该清楚地记得这个顺序吧，是医生先说了陆万刚的死亡时间，后来葵子小姐去问了直树，才得知了这个看似矛盾的情况。其二，医生这么做，其实一点作用都没有。”

“哦？这个怎么说？”

“你应该注意的是，医生说这个谎的结果是——所有人的嫌疑都被排除了。而从现场的情况来看，意外什么的自然是不可能的，而陆万刚这种人，你们从一开始也都断定了，他是不可能自杀的。所以，最后你们推理的方向一直都是怎么破解这个密室。而我刚才也说了，这个密室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所以如果我是医生的话，为什么不给自己单独制造一个不在场证明，比如他在十一点到一点之间一直在做什么事。如果这个时间太晚的话，他大可以提前一点，和另一个人待在一起，自然就可以排除自己的嫌疑了。同样的问题也出现在第三起案件中，他的做法同样排除了所有人的嫌疑。”

我点了点头，算是赞同陈默思的观点：“那其他的破绽呢？”

“最大的问题自然是出在第二起案件中了，其实你们早就注意到了——那个奇怪的杀人手法。”

“奇怪的⋯⋯”陈默思这么一说，我才想了起来，“你是说伊藤教授胸前的那个压痕？”

“没错。那种大面积的压痕，不可能是短时间内完成的。换句话说，凶手为了杀害伊藤教授，为什么要采取这种奇怪的方式呢？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地方。但有一个可以肯定的地方是，凶手如果是医生的话，他根本没有理由这样做。你还记得吗，九点左右的时候，程琤医生和管家老陈先后进入了伊藤教授的房间，但管家老陈在房间里待的时间很短，他根本没有时间采用那样的方法来杀害伊藤教授，所以你们在一开始就排除了老陈的嫌疑。如果医生真的是凶手的话，他大可以采取别的更简便的杀人方法，花的时间更少，这样老陈的嫌疑无疑就是最大的了。另外，在杀害伊藤教授之后，医生他为什么还要待在客厅里？要知道，他的这种做法，直接排除了其他所有人的嫌疑。所以说，如果医生是凶手的话，他在这个案件里表现得太不自然了，看起来就像是在为了故意排除所有人的嫌疑似的。”

“为了⋯⋯故意排除所有人的嫌疑？”我重复了一句。不得不说，陈默思的这番分析确实十分精辟。不过，更重要的其实还在后面。

“默思，你的意思是，真正的凶手其实不是程琤医生了？”

“当然不是。”

“那你说，真正的凶手应该是谁？”我问了一句。

“真正的凶手⋯⋯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陈默思端起酒杯，笑眯眯地看着我。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我不禁有些失望，本来还想把这个秘密留着让陈默思也大吃一惊呢。

“不，我怎么会知道。不过，你在讲这个故事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这是你所见过的最匪夷所思的事，就算是我，恐怕也不能解决。所以我就想，按照阿宇你通常的做法，此处应该会有下文吧。”

“没想到会是这样⋯⋯”我接连苦笑了几声，没想到我在一开始就把自己给出卖了。“没错，后面确实还没完。在我离开钟塔山庄整整一个月后的某天，我收到了一封信，信的寄件人是葵子小姐。我当时正在紧锣密鼓地赶毕业论文，寒假的那次钟塔山庄之旅，不仅没有采集到自己所需要的素材，还遇到了一连串的杀人案件，实在是够可怜的。所以当我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刚开始根本没有当回事。我本以为这只是葵子小姐礼节性地来信寒暄一番，但实际上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信的开头确实是葵子小姐的寒暄之语，但之后的内容对我来说却是极大的震撼——真正的凶手自杀了。”

“哦？”陈默思看起来对此很有兴趣。

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在我们走后不久，管家老陈自杀了⋯⋯他给葵子小姐留下了一封信。在信里，他承认了自己是凶手。而我当时收到的葵子小姐的信后面，就附上了这样的一封信。”

说完我看向了陈默思，他的表情很是淡定，不知道他是早就知道了什么，还是心里有什么别的想法。随后，我将这封信的内容简单复述了一下。

其间，酒吧的音乐声再次响起。

2

葵子小姐，请原谅我这么做！

相比于厚颜无耻地向小姐哭诉自己的苦衷，我更愿意用自己的行动来向小姐赎罪。当小姐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吧。而且发生那件事后，老伴很快也去世了，在这个世界上我可以说是毫无牵挂了。说实话，对于现在的我，与其痛苦地活着，还不如痛快地死去。但葵子小姐您完全不必为我这个罪人流一滴眼泪，因为我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我是杀害您父亲的凶手啊！

想必我刚才的话有些吓到您了，但这句话我无论如何也要说出来。我没有胆量当着您的面说这话，只好写在这里了。不错，我就是那个凶手，那个记者还有小刘都是我杀害的。虽然我杀害了这么多人，但我绝对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歹徒，这一点请小姐您务必相信我。但现在说什么肯定都晚了吧，我已经犯下了这么多的罪行⋯⋯

小姐您原不原谅我都无所谓，但我一定要说出真相，为什么我要犯下这么多的罪孽，我本也是不想的⋯⋯但这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早已注定，冥冥之中有什么牵引着我，我根本抵抗不了。

葵子小姐，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对您有很大的打击，但我不得不说，因为这件事关乎我犯下这些罪行的原因。小姐，您知道吗，其实直树根本不是你的亲弟弟，他不是伊藤家的血脉，他是我的孩子啊！

我不是毫无根据地说出这种话的，这一切都是伊藤老爷他亲口说的。这件事发生在家里来了那么多客人的第二天，那天我像往常一样端着热茶，向伊藤老爷的房间走去。可还没进门，我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争吵声。声音很大，除了伊藤老爷，似乎还有另外一个人在里面。当老爷喊出陆先生的时候，我才知道里面那个人的身份。客人里面有两个人姓陆，但是那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声音偏细，是不可能发出房间里那种说话声音的，所以只可能是那位记者先生了。那个记者虽然看起来颇为热情，但我这些年来看过的人也不少，我知道那人骨子里可是个不好惹的人，不知道老爷从哪里认识了这样的一个人。

我就站在门口听了几句，那个记者声音很是刺耳，所以我听得很清楚。他似乎在拿什么要挟着老爷，要老爷给他一百万元的封口费。老爷一开始根本不同意，但随后那位记者说出的一句话，却让老爷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小姐您现在肯定也能猜到了，那位记者说的是什么，没错，他拿直树不是老爷亲生的这句话来要挟老爷。一开始我根本不相信，肯定是这个记者信口胡说的，这种人就是想拿各种小道消息来骗钱。我本想冲进门去制止这场闹剧，但随后老爷的一句话彻底让我慌了神。

“你不要说了，钱我给。”

老爷的这句话等于是变相地承认了那位记者所说的是对的。不过老爷这么快就妥协了，却也是我意料之外的事。老爷做事一向以强硬著称，这次却妥协得这么快，确实出乎意外。房间里两人的谈话似乎很快就要结束了，我本想赶快离开，以免被发现而造成不必要的尴尬。但我刚挪出一步，那位记者的一句话却让我再也动弹不得了。

“可惜你们这里的那个老管家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了，他一直照料的那个小少爷，原来是他的孩子，哈哈！”

他最后笑的那两下就像是棒槌一样，狠狠地击打在我的胸口。一时间我呆立在门口，直到他们要从里面出来了，我才赶紧退了下去。

不过那个人说的那句话，却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不肯散去。您也知道，我和内人十年前老来得子，可那孩子很快就不幸夭折了。我内人当时哭得死去活来，您要知道，我们这么多年了，也才有这一个孩子，可没想到就这么没了。但直树的到来对我们来说却是个福音，虽然他不是我们的孩子，但对我内人而言，直树就是她的骨肉啊。直树和我们的孩子出生相差不了几天，但夫人因为难产去世了，抚养直树的任务就交到了我内人的手上。

在直树四岁以前，内人甚至睡觉都和他在一起，但直树四岁的时候，伊藤老爷却将直树单独锁起来了。内人当时差点儿崩溃了。每天隔着道门却不能相见，这种痛苦，小姐您心里恐怕也是很清楚的。每次看到直树，我都能想起我们那个夭折的孩子。内人虽然没有和我明说，但她心里的想法恐怕也是这样的吧。

所以当我听到那个记者说的话之后，心里久久不能平静。难道⋯⋯直树会是我们的孩子？一想到这里，心里就越来越乱。没错，我们的孩子和直树差不多是同时出生的，当时都是伊藤教授的私人医生张医生给接生的，会不会是那个张医生做了什么手脚⋯⋯比如那时夭折的其实是伊藤教授和夫人的孩子，活下来的其实是我们的孩子，但被他们调换了过来⋯⋯一想到这里，我就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那天傍晚我给直树送饭的时候，我是多么想进去看他两眼啊，可我最终还是放弃了这种做法。毕竟只是那个人的片面之言，如果我想知道更多的话，只能亲自去找他再多了解一些了。但随后就发生了陆宇先生在钟塔里被袭击的事，当时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直树了。直树是一直被锁在塔里的，他是个好孩子，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心里一直想着那句话。旁边的老伴早已经睡着了，我掀开被子，偷偷地穿好衣服，出了房间。我要去的正是记者陆万刚那里，他一般睡得很晚，当时快到十二点了，不过他肯定没睡。但当我走到他房间那里的时候，才发现房间里根本没人。这时候，他会去哪里⋯⋯我心里一时着急起来。很快，我就有了一个答案。

直树，他肯定是去找直树了！我心里暗叫不好，脚下赶快向钟塔的方向奔去。果然，当我赶到的时候，那家伙正鬼鬼祟祟地朝钟塔里走去。我跟在他后面，很快他就进了钟塔。没错，他果然是去找直树了。我拦住了他，质问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他见到我也吃了一惊，不过他心底里肯定也没把我这个老头子当回事。他本来想糊弄几下，就要离开。但我把今天下午听到的那些都说了出来，他的脸色明显就不一样了。

他冷笑了几声，说我知道得还不少嘛，然后就威胁我让我不要到处乱说，否则让伊藤教授知道了对谁都不好。我当然不想把这种事传出去，我只是想知道这一切的真相。陆万刚听到我这么说之后，脸上突然来了兴趣，他对我说了很多关于直树的事。我不知道他这个记者是从哪里得知这些的，但我知道，他对我说这么多，根本不是出于什么好心，他只是想看我痛苦的样子罢了。

而事情也正是这样发展的，我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什么表情，只知道心里充满了痛苦与自责，那时我真想大声哭喊出来。陆万刚看到我这种痛苦的样子之后，哈哈大笑了几声，随后又说了起来。

“看你这可怜虫的样子，我就再告诉你一个消息吧，直树其实根本不是得了什么自闭症，他之所以会被伊藤教授锁在这里，其实是为了一个实验。哈哈，这个可怜的孩子，他只是个实验品而已！”

听了这句话的我简直如五雷轰顶般难受。我呆呆地看着他，眼前一黑，差点儿倒下去。之后他又说了一些什么，我根本没有听进去多少，只知道伊藤教授对直树做的这些，全是为了他所谓的实验。伊藤教授⋯⋯没想到他竟会做出这种泯灭人性的事！

“不过伊藤教授做的这些，可都是很伟大的事情啊，就连我这种凡人，都能感受到那分伟大。嘿嘿，你的孩子能成为实验品，也是一种莫大的荣耀了！”

我看着那家伙丑恶的嘴脸，感到一阵恶心，怒火瞬间就充斥了全身。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就记不清了，我只知道我狠狠地朝那个人身上扑去，紧接着传来了他摔倒的声音。然后我把他带到了第三座钟塔，将他从上面扔了下去。

当时鬼迷心窍的我，之后又接连杀害了伊藤教授和小刘。我本来是不想杀害小刘的，但是⋯⋯当我无意间瞥见他电脑上写的那些论文资料后，我整个人都不对劲了，原来他写的那些论文，正是以直树为研究对象的⋯⋯我只有杀了他了。

所有的这些谋杀，我都小心翼翼地处理了，尽量不留下对自己不利的痕迹。但没想到，最后还是被一个人给发现了。那天晚上，我在窗外，偷听到了程琤医生和陆宇两个人在房间里的对话。虽然医生没有明说，但我知道，他肯定是在怀疑我了。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留下了什么马脚，但当时一直胆战心惊的我，根本容不得多想，就马上下手了。

我偷偷给程琤医生留了一个纸条，假装您的口吻说知道了凶手的一些秘密，然后以您的名义约他晚上来您的房间里见面。没想到他果然上钩了，求胜心切的他想都没想就来了。我提前用钥匙将小姐您房门的锁打开了，然后偷偷跟在医生的后面，医生一进屋，我就赶紧冲了过去。然后那起意外就发生了。我本来不想杀害程琤医生，我只是想把所有的罪名都嫁祸给他，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之后的事小姐您也都知道了，那个叫韩适的小伙子确实很棒，他根据自己的理解推理出了一个解答，凶手刚好就是程琤医生。也许我的误导在其中也起了一定的作用吧，不过不管怎样，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

但很快我就发现，这一切仅仅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这件事过后，每晚我都噩梦连连，当老伴问我怎么回事时，我也只能摇头。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我是个罪人，一个彻彻底底的罪人。杀害陆万刚他们，我并不后悔，因为他们本身就是错的。但医生的死，确实是我犯下的最大的罪孽。

所以我想去死，去赎这分罪恶。不过在我死之前，我想写点什么，至少得告诉葵子小姐您，因为您有知道这些的权利。看了这封信之后，您怎么看待我都行，就算是恨我入骨也没关系。我的罪行，您告不告诉警察都无所谓。但请您一定不要告诉直树，他的亲生父亲竟然是个杀人凶手的事实。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最后，再一次恳请葵子小姐您原谅。希望您对直树好些，我知道小姐您是最疼爱直树的了，他只是个孩子啊⋯⋯

要是我能看着他长大就好了。

老陈 绝笔

3

在信的最后，葵子小姐表达了她对老陈的理解。但同时她也提到，她绝对不会原谅老陈的。我很理解葵子小姐的心情，毕竟伊藤教授是死在老陈的手里，不管他是以什么理由做这些的，葵子小姐都有足够的理由不原谅他。

我不知道葵子小姐将这封信转寄给我的原因，也许她仅仅是想告诉我整件事情的真相吧。对我而言，事情的真相也许并不是最为重要的。我清楚地记得，当我放下那封信的时候，心里突然充满了怅惘，久久不能释怀。

现在再次回忆起这封信的内容，我的心情也是一样。我拿起酒杯轻轻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混杂着炙热的酒意瞬间席卷了全身，我靠在吧台上，舒服得轻哼了出来。陈默思这家伙此时仍然坐在那里，和之前的姿势一模一样，我真怀疑他这期间连动都没动过。

“默思，怎么样，这个凶手你想到了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甚至是有些兴奋的。我很想知道，眼前的这个家伙，究竟有没有想到这一点。

陈默思没有说话，他将酒杯放在吧台上，转过脸向我问道：“手法呢，你知道了吗？”

看来这家伙还是不死心。不过既然他问到了，我也不能藏着不说。

“那封信里虽然没有提到这个，但后来我全都想通了。”这句话刚说出口，我的心里实际上是不无得意的。这个解答也是我费尽心思，想了好多天才想到的，一个看似最合理的解答。

不过陈默思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我继续说道：“表面上看起来，发生在钟塔山庄的这三起案件似乎无解——当然，如果排除了医生是凶手的那个情况。韩适学长的那番推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是走了捷径的。试想一下，如果医生真的不是凶手的话，也就说明三起案件中死者的死亡时间都是正确的。这也就回归到了我们最开始遇到的那个难题——所有人都不可能作案。我说得没错吧，默思？”

陈默思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先来说第一个案件，之前程琤医生其实已经说过了，这次的案件可以分为两个部分，或者说有两个通道可以进入案发现场。一个是钟塔内部的通道，可以直接通往山庄内部；一个就是钟塔底部的木门了，可以通向外界。但是第一种方案根本行不通。要通过钟塔内部的通道，必须要经过第一座钟塔的顶楼。但医生断定死者陆万刚的死亡时间是在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在这期间，直树却证明当时只听到一个人通过第一座钟塔。也就是说只有死者自己通过那里，凶手却并没有这么做。韩适学长最后的那个推理，其实就是针对的这个通道。”

“所以你现在是想通过第二个通道了？”陈默思笑着问道。

“没错。在第二种方案中，最大的障碍莫过于外面的雪地。当晚没有下雪，凶手如果想要通过这里进出第三座钟塔的话，是一定会留下脚印的。这就是我们通常意义上的雪地密室。”

“看你的样子，你是解决了这个雪地密室啦？”陈默思露出了颇具玩味的笑容。

我点点头，继续说道：“同样是程琤医生，他做出的那个对于雪地密室的分类，我印象十分深刻。虽然他当时并没有解决我们遇到的这个雪地密室，但无疑留下了一个很好的思路。在那次谈话中，程琤医生提到了进出密室的三种途径——地下、地面和空中。很显然，地下是绝对没有地道什么的，而靠近后面两座钟塔的地面上全被大雪覆盖，连一丝脚印都没有，地面通道的途径也被堵死了。剩下的只有空中的途径这一条道了。”

“怎么说呢？”陈默思的兴趣看起来被我彻底拉过来了。

我喝了一口酒，清了清嗓子：“案件发生在钟塔，重点自然就在于钟塔本身了。默思，你还记得我刚开始提到的那三座钟塔的构造吧？这三座钟塔，和一般意义上的钟塔并不一样，它们是摆钟，也就是说除了表盘和钟塔内部的机械部件以外，它们还具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钟摆。不知你注意到了没有，山庄里那三座钟塔的钟摆，都具有一个十分奇特的形状。我最开始是不知道的，但后来学长告诉了我，那是一种逆莱洛三角形。之后我查了查，数学上并没有这种定义，所以我猜测那只是学长根据莱洛三角形自己给的一个定义吧。”

“阿宇，你的意思是，老陈是通过这些钟摆作案的？”默思再次开口道。

我点了点头，说道：“既然是钟摆，自然就能够摆动，他是通过这些钟摆的摆动来进出犯罪现场的！在通常情况下，这三个钟摆的摆动频次完全一样，同一时间，它们摆动的位置完全相同。也就是说，不管什么时候，它们之间的距离都完全一样，这样几十米的距离，普通人根本难以跨过，更不用说利用这个作案了。”

“所以说，你的解决方法是什么？”

“老陈，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点就在于老陈，他是整个钟塔山庄的管家，这三座钟塔自然也由他管理。钟塔出现了什么状况，他都了解。那天他发现由于前几天的暴风雪，第二座钟塔的钟摆出现了一些松动，其长度发生了一些变化。我们都知道，摆的周期是和摆的长度有关系的，摆长越长，摆的周期也就越大。这样的后果是，三个钟摆的频率不一样了，相位也不相同，直到出现一种情况，凶手的作案条件也就成立了。在这种条件下，第二个钟摆的相位与其他两个钟摆完全相反。也就是说，当其他两个钟摆位于摆弧最左端的时候，它位于最右端，反之亦然。当老陈发现这一点后，一个完美的犯罪计划便在他的脑海中成形了。

“其实我们一直有一个误解，陆万刚死在了第三座钟塔的底端，我们就以为他是从第三座钟塔顶层的那个窗户掉下来的。而老陈的那封信中，只是提到了他杀害了陆万刚，却根本没有提到怎么杀害他的。如果我们仔细想一想，老陈是在第一座钟塔里遇到陆万刚的，他不小心撞晕了陆万刚，为什么他要费尽心力将陆万刚带到第三座钟塔的顶楼再加以杀害呢？以老陈的体力，其实很难做到。但如果我们换一种想法，陆万刚不是从钟塔顶楼坠落的。他其实是从钟摆上坠下来的！具体的操作其实很简单，老陈只要将昏迷的陆万刚放在第一个钟摆上，剩下的任务就全由钟摆自身完成了。”

为了更详细地介绍我所说的具体步骤，我用手指蘸着酒水，在吧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示意图。

“首先，老陈抬着昏迷的陆万刚来到第一座钟塔底部，等钟摆来到最底端，他只要轻轻抬起陆万刚的身体，钟摆的巨大力量立刻就能将其带走。在钟摆向左摆动的过程中，由于相对运动，陆万刚的身体其实是沿着钟摆的外侧向右滑动的，直到他的身体滑过钟摆顶端，来到右侧的那个弧面。然后他的身体继续在右侧的这个弧面向右滑动，直到第一座钟塔的钟摆摆动到右侧顶端。应该注意的是，此时第二座钟塔钟摆摆动的相位恰好和第一座钟塔的钟摆相反。也就是说，第二座钟塔的钟摆刚好摆动到其左侧顶端，与第一座钟塔的钟摆互相接触。于是陆万刚的身体便顺着弧面过渡到第二个钟摆上，然后继续沿着钟摆的弧面向右滑行。在通过第二个钟摆的顶端之后，他来到第二个钟摆的右侧弧面，直到第二个钟摆摆动到右侧顶端。”

我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此时应该注意的是，由于第二个钟摆的摆动周期和其他两个钟摆不一样，所以当第二个钟摆摆动到右侧最顶端的时候，第二个钟摆还没有到达左侧最顶端。所以此时摆上的人没有顺势滑到第三个钟摆上，而是直接被抛向了空中，在空中画出一段弧线之后，重重地摔在了第三座钟塔底部的雪地上。虽然坠落的高度没有钟塔顶部高，但这样的高度也足以致命了。”

随着蘸酒水的手指滑动到右侧底端，整个作案的过程也随之结束。可以说，整个作案的过程老陈只是在开始的时候出了一点力，随后的动作就全由钟摆完成了。这么简单的一个设计，最后竟然达到了这么惊人的效果，是最让人始料未及的。我注意到陈默思一直盯着我在吧台上画的那个示意图，他右手习惯性地在桌上轻轻敲击，始终沉默不语。

我让那个年轻的酒保给我换了一杯酒，这次酒的度数比较低，而且是那种典型的甜酒。我拿着酒杯，轻呷了一口。

“你好像还漏了一步。”陈默思这时突然说道。

我舔了舔嘴唇，说道：“就知道你肯定会问到这个。这个解答虽然解释了陆万刚的尸体是怎么到第三座钟塔底部的，但没有解释直树为什么仍然会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其实原因很简单，就算老陈用这种方法成功杀害了陆万刚，但是还有一个问题老陈是需要解决的，那就是第二座钟塔的钟摆。那天第二座钟塔钟摆的长度和平时不一样，导致其摆动频率和其他两个钟摆不一样，如果就这样到了第二天白天，一定会被其他人发现的。所以老陈还需要将它调整回来。而且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调整的时间越早越好。于是在十二点半的时候，老陈从第一座钟塔的底部进入，然后通过了第一座钟塔的顶楼，这就是直树听到的那个脚步声。之后他来到了第二座钟塔，为了防止第二天有人注意到钟塔的情况，他又重新调整了钟摆的摆动频率，这样一切都恢复原状了。最后老陈等到直树睡过去后，在第二天凌晨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确实是很有趣的解答！”陈默思终于再次开口了，他甚至还鼓起了掌，言语中的赞赏溢于言表。陈默思就是这样一种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确实有些严苛甚至于刻薄，但赞赏这种事他也是从来不吝惜的。

这个时候陈默思再次感叹道：“这个手法连我也是没想到的，没想到利用那个钟塔本身就可以做到如此完美的犯罪。虽然还有一些缺点，不过也不失为一个漂亮的解答了。”

看着大发感慨的陈默思，我在心里却苦笑不止：其实这种手法我也是在侦探小说中见到过类似的，再联想到这次钟塔山庄本身的布局，才做出了这种推理。如果陈默思也喜欢读侦探小说的话，恐怕他就不会这么说了。

“那下面我们来谈谈第二起案件，伊藤教授的死。”

4

我将酒杯放下，看了一眼正兴趣盎然的陈默思。

“其实第二起案件的解答并不难，甚至和韩适学长提的那种方法有类似之处。整个案件的关键在于——所有人都没有足够的杀人时间。伊藤教授的死亡时间是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但在九点之前，程琤医生和管家老陈曾经先后进入过伊藤教授的房间，并且他们都能证明当时伊藤教授还活着，所以伊藤教授只能是在九点之后遇害的。但在这之后，程琤医生一直在客厅待着，他能证明在十一点半之前没有人经过客厅。如果凶手是老陈的话，他只有一次进入伊藤教授房间的机会，那就是在九点左右的那次。但现在的问题就在于，伊藤教授的那种死法，是绝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实施的。而老陈在房间里前后最多只待了不到两分钟，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一点的。这就是我们所遇到的那个矛盾。”

陈默思也点了一下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就像刚才默思你所说的那样，如果凶手是程琤医生，或者是除了老陈之外的任何人，他为什么要采取那样的杀人手段，这么做不是帮助老陈摆脱了嫌疑吗？但⋯⋯如果凶手正是老陈的话，一切都可以得到解释了。所以说，老陈究竟是采取了什么办法，才做到了这一点？我的想法其实和韩适学长之前的那番推理十分类似，原理同样是两个字——调换。”

“哦？这样啊，请你继续。”陈默思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我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既然老陈没有时间采取这样的手段谋杀伊藤教授，那创造这样的时间就是了。在医生做的那个证言中，需要注意的是这样一点，他在离开伊藤教授的房间后，曾经回过自己的房间，在这段时间内，他是不在现场的。也就是说，不管老陈做什么事，他都不知道。比如说——伊藤教授被从房间里搬出来了。当时是这样的，在程琤医生从伊藤教授的房间里出来后，老陈进入了房里，此时他做出了一件事，那就是将伊藤教授从房间里抬出来。要知道伊藤教授此时已经中风在床，即使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之后老陈将伊藤教授藏在了一个隐蔽的地方，然后他赶快回到了伊藤教授的房间里。此时程琤医生回到客厅，看到老陈刚从自己房间里出来，便下意识地以为老陈一直待在房间里。而他的这个下意识的行为，便直接导致了一个误解，那就是伊藤教授此时也在房间里！”

“老陈离开后，不管他做什么都有足够的时间了。漂亮，这个推理也很棒！”陈默思不吝赞赏道。

我点点头，算是谢过了他的好意：“老陈之所以要采取那样的杀人手段，就是为了故意延长杀人所需要的时间，以此来排除他的嫌疑。而他的这种做法也的确成功了，当时我们所有人都掉进了他所设下的那个陷阱。老陈在采取那个手法成功杀害伊藤教授后，只要等到程琤医生离开客厅，他就可以再次将伊藤教授的尸体抬回那个房间。反正他有伊藤教授房间的钥匙，做成这个其实并不是难事。”

接连做了这么一大段推理，我顿时感觉有些口干舌燥，于是我又向酒保要了一杯清水。这么一杯冰水下肚之后，嗓子才感觉好受了些。陈默思一直看着我所做的这些动作，一句话也没说。我轻咳了一声，拿起旁边的酒杯喝了一口。

“其实我还有一个疑问。”陈默思这时突然说道。

“哦？什么疑问？”我问道。

陈默思停了下来，说道：“在第二个案件，刚刚你提到的你那位韩适学长所做的那个推理中，他曾经提到了这么一点，老陈在从钟塔回山庄的一路上都没有看见任何的灯光，而只有他走西侧院门的时候才有可能发生这一点。你那位学长也是通过这一点才证明了当时老陈进入山庄所走的一定是西侧的院门，也就是说房间确实被调换了。但如果凶手不是医生，而是老陈的话，这个又怎么解释呢？难道老陈他撒谎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看着陈默思这一脸认真的样子，心里反而高兴了起来：“默思，你说得很对。在我想到上面这番推理后，我也注意到了这个疑问，如果老陈是凶手的话，他根本没有理由撒这个谎啊。我思来想去，只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他根本没有撒谎。”

“哦？没有撒谎，那老陈怎么会这么说？要知道如果他走东侧院门的话，经过的可是葵子小姐的房间，那个房间可是一直亮着灯的。”

“如果他根本看不见呢？”我说道，“在和老陈一起上屋顶换瓦片的过程中，我注意到了一点，老陈的眼神是不太好的。一开始我以为这是近视，因为他必须得凑近物体才能看得清，虽然对于老年人来说这很少见。但在后来的接触中，我却总有一种不协调感，如果老陈的近视真的有那么严重了，他又没有戴眼镜，在平常的生活中他却一直像个有正常视力的人一般。要知道我这种程度的近视，缺了眼镜可真的没法活了。后来我想了想，老陈患的可能是其他种类的眼疾。”

我停了下来，看了陈默思一眼，继续说道：“老陈在看东西的时候，有把头低下去看的习惯。由此我想到了一种眼疾——白内障，这是很多老年人都会患的一种疾病。白内障的一种重要表现就是眼前有暗影，晶状体部分混浊，从而在眼前出现位置固定、形状不变的点状或片状阴影。当然这是我在网上查到的一些知识。我就想着老陈患的白内障，阴影是固定出现在视线下方的部位，这就导致他很难看清下方的物体，所以他只能习惯性地低着头去看了。

“如果具体到这次案件中的话，老陈在从钟塔回山庄的路上，他是根据脚下的脚印来识别路线的。但老陈由于眼疾根本看不清视线下方的脚印，所以他就只能低着头行走，这样才能保证看清路线。这样低着头行走的后果就是，他根本注意不到周围的情况，就算葵子小姐房间亮着灯，他也很难注意到。而且，白内障患者还有一种症状——夜盲，在晚上光线不强的时候，他们的视力是很低的。两种因素叠加起来，就导致了老陈嘴里说的和实际发生的不一样这个矛盾。”我在最后总结道。

“嗯。”陈默思也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我的这个解释。

我长吁了一口气，这种大段推理果然还是不适合我啊，需要的脑力和体力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所以，接下来请继续你的表演吧。”陈默思接着说道，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

我不知道陈默思的这种表情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我很快就要完成这最后的推理了，即便现在身体已经感到一丝疲惫，可心里还是不禁激动起来。

我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在最后一起案件中，案发现场是一个小山坡，由于没有树木的遮挡，那里的积雪已经融化完全。而我们之所以也将那里称为一个雪地密室，则是由于周围雪地的存在，刚好将那里围成了一个圆。而十分巧合的是，一条小溪从这个圆的中心流过，又恰好将现场分成了两个半圆。被害者在半圆的另一面，而凶手只能从这一面的半圆过去，但中间有那道宽五六米的小溪的阻隔，没有人能轻易跨过去。”

我停了下来，看了陈默思一眼，他没有说什么，于是我便继续说了下去：“但实际上却有两个人通过了那里，一个是学长，他是在上午通过那里的，当时溪流的水还没有涨那么多，普通人很轻易就能跨过去。另一个人自然就是死者刘增了，他是通过旁边的那个木桥过去的。如果凶手是老陈呢，他究竟是通过什么办法过去的？后来我想了很长时间，也没有想出个好的办法。直到我意识到了这一点，如果你排除了一些可能性之后，却找不到其他的任何可能，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你所需要的东西就在你排除的那些可能性之中。

“依据这种想法，我进行了如下的推理。之前韩适学长认定医生是凶手的时候，他认为凶手和自己采取的是同样的方法跨过小溪的。但老陈不一样，如果他是凶手，那就说明刘增的死亡时间确实是在我们到达现场前的半小时之内，这时候溪水早已经猛涨了，他是不可能跨过这道门槛逃走的。那么就只有另一种可能了，他和刘增采取的是同一种做法——通过那座小木桥过去。但桥面上只有一个人的脚印。起初我也想过是不是凶手先是直接将刘增打晕了，然后背着他走过了小木桥，但后来我仔细想了想，这是不太可能的。刘增因为小儿麻痹症留下的后遗症的影响，一只腿行动不是很方便，这导致了他走路有一种独特的姿势，这也反映在了他留下的那些脚印上。正常人想要模仿这种走法，已经是很难了，如果凶手当时还要背着一个人，是绝对不可能完成这种任务的。

“到这里，我似乎遇到了一个死胡同。但后来我突然有了另一种想法，如果桥上面不行，那么桥下呢？一想到这里，一道电流立刻就通过了我的脑海。从我和老陈短暂的几天接触中，我很了解，老陈虽然看起来十分瘦弱，但由于常年干体力活，实际上他的体力并不比一个健壮的小伙子差。于是我就有了这个想法，老陈不是从木桥上走过去的，而是在木桥下用手攀着移过去的！如果用手攀着木桥边缘的话，只有边缘那一条的积雪会被擦去，但我们当时根本不会发现这么微小的细节。而且老陈这么做的话，实际上也解决了另一个问题。

“当时我和程琤医生一直从山庄赶了过来，一路上只有这一条脚印的痕迹，如果凶手是在半个小时内杀害了刘增的话，他只可能通过这条道回到山庄。但如果他这样做的话，就一定会和我们相遇。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我们并没有看到那个凶手的踪影。但如果老陈在杀害刘增之后，就一直躲在木桥的底下呢？木桥刚好处于树枝的阴影下，如果他真的躲在木桥的下面，加上木桥的遮挡，确实是有可能避开我们的视线的。而我们当时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刘增的尸体上，这是我们很容易就忽略的地方。所以说，这种手法看起来虽然简单，但实际上却是很容易就能成功的一种手法。”

再次一口气进行了一大段推理，我确实有些受不了了。我闭上眼睛，稍微休息了一下。其间陈默思也没有说话，周围显得十分安静，只有酒吧里不停回荡的流行歌曲的声音。

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陈默思突然开口道：“完美，你的推理确实很好。但很可惜，它却不是最后的真相。”

我看着双眼放光的陈默思，心里咯噔了一下。

第八章  永恒的终结

1

我看着眼前的陈默思，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在沙漠里长途跋涉了一个星期，最后找到的不是绿洲而只是一片海市蜃楼般的虚影。而经过刚才那番长篇大论式的推理之后，我现在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怎么，不想反驳我一下吗？”陈默思再次问道。

我摇了摇头，长吁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你最后肯定会来这么一出。”

说出这句话的我，不知是对自己进行的一番无力嘲讽，还是仅仅表达了深深的无奈。从大学时代开始，陈默思就总是这样，永远走在我的前面。而他还有个坏习惯，就是每次他都要听别人先将推理说出，然后再对其进行无情的反驳，最后才说出自己的结论。那个结论经常被推翻的人自然就是我了，后来我反而习惯了。直到毕业后的今天，我再次遇到了这种情况。

一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了几声，连声说道：“好了好了，默思，你有什么看法，就快说吧！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这下你得把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掏出来了吧！”

可能是没想到我这么直接地就点破了这些，陈默思这家伙突然有些拘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陈默思的这番表现，让我突然感到了一丝亲切，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陈默思了。就连我们偶遇的今天，他也是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加上现在我们身处以前大学时代就常来的这家酒吧，一时间，一切都恍如回到了七年前。

那时我们都是才刚刚大一的新生，在调查一起寝室盗窃事件的过程中，我喜欢上了一个女生，我很努力地追求过她。但是很快地，我就被拒绝了。那时的我还很年轻，那甚至是我第一次向一个女生表白。但是我失败了，我痛苦难过了好一段时间。直到某一天，陈默思将我带到了这家酒吧，我听到了那首《挪威的森林》，心中积郁的情感一下子就爆发了。那天我哭得最久，也喝得最多，没有哪天比那时更难受了。直到现在，我再也没有那样过了，那种感觉，可能一个人一生只会有一次吧。

我再次将目光投向眼前的陈默思，他比以前成熟了很多。毕业三年的摸爬滚打，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很大的。现在的陈默思更像是一头沉着的狮子，而不是以前像狼狗般见到什么都会狠狠地咬上去。

“所以，默思，说说你的看法吧。”我此时完全是心平气和地说出这句话的。

陈默思可能也是意识到了我的改变，稍稍坐正了身子：“我们从你刚开始去钟塔山庄这件事说起吧。你还记得你去那里的目的吗？”

虽然不知道陈默思为什么会提到这个，不过我还是说道：“自然是为了我的毕业论文了。当时我的导师让我研究一下超自然力量，刚好有认识的人向我推荐了韩适学长，我就找到了他。然后在他的建议下，我们才一起去了钟塔山庄。”

不过直到最后我们也是什么都没发现，除了看似解决了那几起案件之外，整趟旅程并没有对我的毕业论文产生任何帮助。最后我还是在查找了大量资料之后，才勉强通过了毕业答辩。

“关于这座山庄里面的那些超自然的事件，你现在有什么看法吗？”

我仔细回想起来，从刚进入山庄开始，我就在学长那里听说了一件关于时间停滞的传闻。传闻中，伊藤教授的夫人自从三十年前来到中国，直到十年前因难产而死，都一直保持着三四十岁的样貌。要知道与夫人年龄相仿的伊藤教授十年前也已经有六十岁了，之后这个传闻就一直以不温不火的状态流传着。

我将这个传闻再次说给陈默思后，他反而笑了笑：“直到现在你还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等等，你不会是想说，后来的那个夫人是被克隆出来的吧⋯⋯”

看着陈默思那一脸正经的样子，我后背不禁冒出了一阵冷汗。

这时陈默思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哈哈，阿宇，敢想是个好事，但别吓到自己了啊！你的想法虽然很好，但很可惜的是，时间对不上。一些最基础的常识你应该是知道的吧，世界上第一例克隆羊多莉可是在一九九六年才诞生的。可是伊藤教授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就来到了中国，那个时候他怎么可能会克隆出一个活生生的人出来？”

“那⋯⋯又是怎么一回事⋯⋯”我被陈默思彻底弄糊涂了。

“你仔细想想，伊藤教授可是个遗传学家，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这个领域最火的自然是试管婴儿了。”

“试管婴儿⋯⋯”

“试管婴儿只是我们口头上的说法，更专业的一种说法是体外受精和胚胎移植技术。说起来，这方面的先驱还是我们华人生物学家张民觉，只不过大陆在这方面的进展就稍显缓慢了。直到一九八八年，大陆首例试管婴儿才成功诞生。”

“默思，你的意思是，伊藤教授刚来中国的时候，进行的是试管婴儿的研究？那这和我刚才提到的那些有什么联系呢？”

“当然有联系了。那时，大陆才刚刚改革开放，各种风潮也是刚刚兴起。虽然那时候试管婴儿技术在国外已经有了很多成功的案例，但在国内还没有任何一家机构尝试过。伊藤教授那时刚刚从日本来到中国，带来了最先进的技术，但他遇到的最大阻力，却是找不到一个实验体。毫无办法的伊藤教授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拿自己的夫人做实验⋯⋯”我不禁讶然道。

“错。是拿自己的女儿来做实验！”

“什么？！”我直接惊呼出来。可我再看看陈默思，他那一副严肃的样子，分明不是在说笑。“为什么这么说？”我只好问道。

“因为只有这样一切才解释得通。”陈默思淡淡地说道，“你在之前的那个故事里，只是提到了伊藤教授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的时候携家带口来到了中国大陆，但这个故事里可丝毫没有提到伊藤教授究竟带了哪些人。如果我大胆猜想一下，那时真正的伊藤夫人已经不在世了，伊藤教授带到中国来的，只有他的女儿！”

“竟然是这样⋯⋯”虽然我很难认可陈默思的这个猜测，但很明显，我现在也根本找不到任何证据来反驳他的观点。

“我想，伊藤教授的女儿肯定也是很支持他父亲的事业的，尤其是在他们一起来到中国这个对她来说还很是陌生的国度之后，她唯一的亲人就是她的父亲了。当伊藤教授提出那个请求的时候，虽然我不知道一开始她是怎么想的，但最后作为女儿的她应该是同意了父亲的做法。那时候她应该才二十出头吧。”

才二十出头⋯⋯这么年轻的一个姑娘，竟然为了父亲的研究，就做出了这样的牺牲⋯⋯一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就一阵痛楚。

“默思，你的意思是，我们一直认为的伊藤夫人，其实应该是伊藤教授的女儿⋯⋯”

陈默思缓缓点了点头：“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这么多年以来，伊藤夫人的容貌一直没有衰老的原因。因为三十年前，这个‘伊藤夫人’才二十岁，十年前她去世的时候，也才四十岁。不管任何人来山庄做客，只要她稍加化妆的话，就可以让自己的容貌一直保持在三四十岁的样子，很难被察觉。”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从一个女儿，变成了‘妻子’⋯⋯”我不禁问道。

“这恐怕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吧。”陈默思的语气中也充满了感慨，“如果她是以伊藤教授女儿的身份出现的话，怀孕这件事便可能引起很大的麻烦。要知道她当时可是未婚的，如果她就这样‘未婚先孕’的话，在当时也不知道会引起多大的风波，对伊藤教授的声誉也会造成很大的影响。所以，为了确保父亲的这项研究成功进行，在权衡了一切的利害关系之后，她决定牺牲自己。”

对于她的这种选择，我也不知道该做何种评论，我只能在心里不住地感叹。

“在女儿同意了自己的想法后，伊藤教授便立刻开始了试管婴儿的尝试。我们不知道受精卵中的精子和卵子分别来自何人，但有一点我们却能知道，那就是这个受精卵的受体肯定是伊藤教授的女儿。”

“那最后这项实验成功了吗？”我问道。

“可以说成功，但也可以说失败了。”陈默思说出了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在怀胎九个多月后，‘伊藤夫人’成功诞下了一对双胞胎。”

“双胞胎？这不是成功了吗？”我不禁问道。

在问出这句话的同时，我更加感到奇怪的是，如果她真的生下了一对双胞胎，现在这对双胞胎又会在哪⋯⋯

陈默思摇了摇头：“从遗传学的角度来说，这次的实验确实成功了。但在本来要求就十分严苛的伊藤教授看来，这次的实验却是彻彻底底的失败——因为诞下的那对双胞胎是连体的。”

“连体的⋯⋯”我越来越听不懂陈默思到底在说什么了。以我仅有的那点可怜的生物学知识，说是在听天书也不为过。

“连体婴儿是指受精卵在分裂的过程中，并没有完全分裂成两个个体的结果。生下来的虽说是双胞胎，但身体却有部分相连。”

“等等，默思，你是怎么确定会出现这种情况的？”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见我这么问，陈默思不但没有解释什么，反而笑了起来：“这不都是你告诉我的吗？阿宇，你还记得你学长十年前写的那篇文章吗？”

这个我当然记得，不过怎么又突然说到这个上面去了⋯⋯等等，我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想说的是⋯⋯那个人偶？！”

“没错，阿宇你也终于注意到这个啦！”陈默思不住地点着头，然后说道，“十年前，你学长半夜起来，在庭院里看到了一个倒行的人偶。当时他被吓得不轻，没过多久就逃离了山庄。就算是十年后的他，也依然没有想通这一点，也许这就是当局者迷吧⋯⋯”

陈默思感慨了一声，然后举起手中的酒杯，将里面所剩不多的酒水一饮而尽。

我看着陈默思，心里却震惊得无以复加。那个在夜晚倒行的人偶，竟然就是那对连体的⋯⋯双胞胎？我仔细想了想，才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原委。那对双胞胎可能一生下来就背部相连，具体连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但可以想象的是，就连伊藤教授也毫无办法。所以直到二十年后，学长才见到了那样的一幕。

我在心里将当晚的情景大概还原了一下。学长那天晚上被尿意憋醒，所以走出房间想要去上厕所，但在经过院里的走廊时，却刚好遇到了那对双胞胎。当时天色较暗，在月光下学长只能看清一个白色的人影。而巧合的是，那对双胞胎刚好是其中一个人正对着学长那一边，所以当时学长确实是看到了一张人脸，只不过被学长误以为是个人偶了。那对双胞胎自然也看到了学长，便在惊慌中逃走了。但在当时的学长眼里，却发生了奇怪的一幕——那个人偶是倒着行走的！

其实这只是因为逃跑这一举动是由双胞胎中背对着学长这边的那个人做出的，而学长只是看到了正对着他的那个，所以才以为是倒着行走的。没想到看起来根本解释不了的超自然事件，在陈默思的这番梳理下，竟然很容易就解释通了。我不禁对陈默思佩服起来。

“那这对双胞胎后来怎么样了？”我继续问了起来。

陈默思似乎对我的这个疑问感到很是奇怪，不过随后他又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说：“原来你还没想通这一点啊⋯⋯”

“想通什么⋯⋯”我还是完全不理解默思的意思。

陈默思像是恨铁不成钢般地甩了甩手，说道：“阿宇，这对双胞胎的其中之一就是葵子小姐啊！”

“什么！”我不禁大声惊呼，“默思，你不要乱说，葵子小姐好好的，她怎么可能是那个什么连体双胞胎呢⋯⋯”

说到最后，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我只是瞪大双眼，盯着陈默思，嘴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陈默思又说道：“葵子小姐其实原来是有个双胞胎姐妹的，名叫碧子，可是已经在十年前去世了。”

一个死了，一个活下来⋯⋯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陈默思在说什么了。

“默思，这些你都是怎么知道的⋯⋯”

陈默思饶有趣味地看了我一眼说道：“都是从你刚才说的那个故事里得知的啊！”

陈默思此时的表情就像是在说，明明我们看到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可是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呢？而现在我就是这个可怜虫，虽然了解的消息都是第一手的，却完全被陈默思牵着鼻子走。

“那不如我也来给你讲个故事吧。”陈默思突然这么说道。

2

从前有这样的一对姐妹，她们生下来便长得一模一样，但可能是神嫉妒她们的美貌，诅咒她们一生一世都必须生活在一起，永不分开。两姐妹心地十分善良，但因为神的这个诅咒，世人都觉得她们是不祥之物。渐渐地，所有人都疏离了她们。到后来，两姐妹决定干脆将自己锁在房间里，这样她们既能不违反神的指令，又不必再遭受别人的冷眼了。就这样过了很多年，一切都相安无事。

但时间过得很快，不知到了什么时候，两姐妹的家中突然来了一个陌生人。两姐妹已经很久没与其他人打交道了，所以她们对这个人很是好奇。两姐妹中的一个很想和那个人交流，但另一个却对此抱有戒心，所以这件事就一直拖了下去。一次偶然的机会，她们终于有和那个人交流的机会了。于是两姐妹中的一个人，我们就称她为葵吧，葵她主动和那个陌生人攀谈起来。在交流的过程中，葵越来越觉得那个人有趣。虽然她的姐妹碧一直提醒她，但每次那个人一来，葵的心里就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有一次那个人没有按时出现，葵的心里竟然产生了一种失落感。

不知不觉间，大半个月过去了。那个人每天都会来找两姐妹聊天，但每次只有葵一个人说话，碧不喜欢那个人，每次她都会将耳朵捂起来。有一天，那个人突然说他要走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问葵要不要和他一起走。那人离开后，葵心里纠结了很久，她心里其实很想和那人一起离开，但她是受了诅咒的人，她一辈子都注定孤独。她询问了碧的意见，此时的碧早已不是当初的样子了，她虽然很讨厌那个人，但见自己的姐妹如此难受，心里也十分着急。

很快，就要到那个人离开的日子了，葵在这一天终于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反抗这上天带给她的诅咒！她请求自己的父亲找来了一个法力高强的巫师，她想让这个巫师帮她解除自己身上的这个诅咒，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巫师起初是不想答应的，这是神降下的诅咒，不是凡人所能抵抗的。但在葵的再三请求下，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在巫师做准备的期间，葵又和那个人聊了几次，她越来越觉得那个人很好很好，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终于，那一天来到了，巫师准备好了一切，法事最终开始了。

这种相当于逆天改命的做法，就连法力最为强大的巫师也要很认真地对待。但那一天，作法开始后，一切竟然都显得十分顺利，就连巫师也觉得，这会不会是上天在可怜这对姑娘的遭遇。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很快出现，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作法竟然出现了反噬。很快，巫师就发现出现了一个两难的抉择——两人中间只有一个人能解除诅咒，另一人面对的将是死亡。这时巫师想起了之前其中一个小姑娘葵对自己说的话，如果作法的过程中出现了问题的话，请优先保证碧的生命。巫师犹豫了很久，毕竟这是两个年轻的生命啊！但事态很快就恶化了，巫师必须做出抉择，他最终尊重了葵的决定。于是在这场法事结束之后，虽然诅咒确实被解除了，但葵死了，而碧活了下来。

“这就是你说的故事吗⋯⋯”我看着默思的双眼，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葵子死了，而碧子活了下来⋯⋯

“那个诅咒，就是你说的连体人？”

默思点了点头。

我抿着嘴，深呼一口气，闭上了双眼。现在一切都解释得通了。葵子小姐从懂事开始，就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不是因为她患了什么自闭症，而是因为身体上先天的缺陷——她其实是连体的。她和自己的姐妹，从一生下来，就注定了今后的命运。但十年前，因为学长的到来，葵子小姐的心第一次产生了萌动，可能是她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好奇，也可能是她对学长产生了一种朦胧的爱意，后面这种可能更大一些。于是葵子小姐下定决心要做手术，将自己和连体的姐妹分离开。但很可惜的是，手术失败了。而葵子小姐早就知道了手术的风险，她事先就要求医生如果手术出现危险，首先要保住自己那个姐妹的性命。葵子小姐心里十分清楚，本来就是她要求做这个手术的，手术的风险当然要由自己来承担。所以最后，她的姐妹活下来了，而葵子小姐死了⋯⋯

等等⋯⋯如果葵子小姐死了的话，那我在钟塔山庄看到的那个⋯⋯难道是碧子⋯⋯我瞪大了双眼，一时间蒙了。

“阿宇你终于明白了吧，其实此葵子并非彼葵子，真正的葵子，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去世了⋯⋯那学长见到的⋯⋯”

“没错，你的那位韩适学长十年后所见到的，其实是碧子，那个爱他的葵子，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陈默思的这句话在我的心里一时激起惊涛骇浪，我就这样瞪着他，脑子里突然涌进了很多记忆。难怪我所见到的葵子小姐，似乎从一开始就对学长充满了敌意，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学长对她的背弃，她才变成这样的。原来我的看法偏离真相太多太多了。葵子一直都是爱着学长的，甚至为了学长甘冒牺牲生命的危险。但就像一切悲情故事的发展一样，相爱的两人中间，总有一人去了世界的另一边，留下一个人苦苦求生。

而活下来的这个葵子，因为姐妹的离世，把所有的愤恨都撒向了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现在看来，她一直保持对学长不冷不热的态度，已经是她最大限度的容忍了。而学长对此一无所知，十年后再次见到故人之后，他的热情却遭遇了一盆冰水。一想到那天晚上学长醉酒哭诉的样子，我的心里就难受起来。

“默思，我还有一个疑问，学长的那篇文章里提到，葵子小姐每晚都有服用安眠药的习惯。学长看到那个倒行人偶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医生当时就否定了这个猜测。这怎么解释呢？”

“这个当然很好解释。”陈默思言语里充满了自信，“阿宇，如果你注意到了一点的话，其实很容易就能想通这个。刚才你也说了，你学长看到那个倒行人偶的时间，是凌晨三点。你还记得，他是怎么描述的吗？”

“时针和分针重合，凌晨三点十五分啊！怎么了⋯⋯等等！”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很是严重的问题。

“没错，你应该也已经注意到了吧。时针和分针重合，怎么可能是三点十五分嘛！这个时候虽然分针指向数字‘3’，但时针是稍微过了数字‘3’一点的，根本就没有重合。如果要说时针和分针重合的时间点，那就只有一个！”

“十二点⋯⋯”我喃喃道，“不过，这个怎么可能？学长难道是看错了吗？”

“没，你学长确实没有看错。但正是他没有看错，才导致了这个离奇事件的发生！”

“这个⋯⋯怎么解释？”

“倒行的人偶，逆行的时间⋯⋯这个疑问当然得从逆行的时间这里来解释了。”陈默思淡然说道，“阿宇，你应该注意的是，十年前你那个学长初次来山庄的时候，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在手腕上绑一个镜片。因为钟塔上的时间是逆行的，所以通过这个镜面反射恰好就能让时间正过来。所以，你仔细想一想，在那篇文章当中，在提到时间的时候，你学长是怎么描述的？”

我仔细想了想，说：“他当时看到那个人偶的时候，吓得摔倒了，这时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镜面，才知道了时间。”

陈默思这时笑了笑：“没错，整件事的关键就在于他的摔倒。”

“摔倒⋯⋯这个怎么说？”

“阿宇，其实那篇文章中提到了很多细节。钟塔在南边，所以他如果想通过镜面反射的方法来看到钟塔表盘上的时间，就必须背靠南侧。但是你仔细想想那篇文章中提到的，那个人偶是消失在了西侧，也就是说你学长当时也应该是向着西侧追过去的。如果他跌倒了，也应该是面向西侧跌倒。如果这时候他抬起胳膊，将手腕上的镜面对准钟塔，与平时相比，其实他刚好将表面旋转了九十度。如果他当时看到的是三点十五分的话，此时钟塔上的指针应该是竖直向上的。也就是说，时间应该正好就是午夜零点！”

陈默思的一番话让我彻底吃了一惊，原来真相竟是这样的⋯⋯

“如果当时真实的时间是零点的话，一切都可以解释得通了。零点的时候，葵子小姐可能根本就没有休息，自然就没有服下安眠药了。她当时出现在外面，也是十分有可能的。我想，葵子小姐其实是想出来看看这个世界吧。”

“出来看看这个世界⋯⋯”

当时的葵子小姐，因为学长对她所说的那些话，内心深处已经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她想出去，她想跟着学长一起走。那天晚上，可能就是她心血来潮的一次尝试吧。只不过，天有不测风云，她终究没有坚持到那一刻。葵子死了，碧子活了下来⋯⋯

“对了，我在山庄所见到的这个葵子，她原本的名字应该是碧子吗？”我向陈默思问道。

陈默思笑了笑：“葵子碧子，在日语中的发音都是Aoiko。”

Aoiko？我想起来了，在刚见到葵子小姐的时候，她也是这么介绍自己的，她读的是自己名字的日语发音。而在学长的那篇十年前的文章中，学长听到的也是这个Aoiko，只是他用自己的理解把这个理解成了葵子罢了。但那个Aoiko究竟是葵子还是碧子呢⋯⋯我把这个疑问说给了陈默思。

“阿宇，至今你还要纠结这一点吗？葵子也罢，碧子也罢，我们只需要知道一点，经过十年前的那场变故之后，碧子死了，葵子留了下来。”

是啊⋯⋯我为什么还要纠结这一点呢？如果当初与学长聊天的那个是碧子，那么她现在已经不在了。而如果那个人是葵子，那么现在的碧子就是继承着已经死去的葵子的名号，当初的那个碧子，已然不在了。

我长叹了一声，将已然喝净的杯子放在桌子上。

3

“默思，这些都和这次的案件有关系吗？”我向陈默思问道。

“有关系，但也可以说没关系。你别急，故事现在才要进入高潮。”陈默思嘿嘿笑了一下，拿起酒杯就喝了一口。

其实后面的故事我已经大概了解了一些。按照陈默思的说法，在那个葵子小姐死后，学长也离开了。没过多久，“伊藤夫人”就又生下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就是直树。夫人在生下直树后也离世了。但按照老陈那封信里的说法，直树其实是王嫂生的，应该是老陈家的孩子。夫人其实并没有成功生下自己的孩子，而且她自己也因为难产过世了。但伊藤教授采用某种办法将两个孩子调换了，让老陈一家误以为自己的孩子还没出生就夭折了。十年来他们一直所照顾的直树，其实就是他们的孩子。但所有的一切也仅仅如老陈所说，并没有任何证据。而且，刚刚在我做了一番推理之后，陈默思似乎另有看法，那么这封信中的内容是真的吗？里面的内容，又有几成能够相信？

我将自己的想法说给了陈默思。

“如果你不能断定一件事的真假，我们不妨先假设它是真的。然后我们以它为前提进行推理，如果与后面的事实没有什么大的出入的话，这件事是真的可能性就很大了。”陈默思看着我，只是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那以你接下来的推理，这件事是真的概率大吗？”我向陈默思问道。

陈默思突然笑了笑，给了我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究竟是不是真的，我们再来推理一番就知道了。三十年前，为了完成试管婴儿的实验，伊藤教授的女儿化身‘伊藤夫人’，在她怀孕后，成功生下了一对双胞胎。但是因为这对双胞胎身体有缺陷，异常执着的伊藤教授当时并没有公布这一结果，随着时间的流逝，更鲜有人知道这件事了。之后的二十年里，这对连体双胞胎渐渐长大成人，但‘伊藤夫人’却再没有生下一个孩子了。直到十年前，双胞胎中的一位离世之后，‘伊藤夫人’才再次怀孕。阿宇，不知道你注意到了一点没有，为何二十年间‘伊藤夫人’都一直没有动静，十年前她却突然再次怀孕了？”

“难道又是一个试管婴儿？”我不假思索道。

陈默思突然以一种难以理解的眼神看着我：“阿宇，试管婴儿，这都是二三十年前的技术了。伊藤教授现在还搞这个，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陈默思这么一说，也确实是这个道理。“那这次又是什么呢？”我不禁问道。

陈默思笑了笑，说道：“阿宇，其实你早就提到了。”

我早就提到了⋯⋯可我现在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想不起来之前我说过什么。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时陈默思又开口说道：“你之前提过的一项技术，虽然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还不可能实现，但二十年后，可不代表它仍然不可行。”

“你是说克隆⋯⋯”我讶然道。

“我之前也说了，世界上第一只克隆羊多莉是在一九九六年诞生的，在这之后多个国家的研究人员都开展了相关的研究，克隆牛、克隆鼠、克隆猴等相继出现。可以说，一时间克隆技术风靡全球。作为遗传学方面的专家，伊藤教授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而他想要做的显然更为大胆。”

“他想做克隆人⋯⋯”

我对自己嘴里说出的这句话感到惊恐起来。陈默思的点头确认更加深了我的恐惧。本来我以为伊藤教授仅仅是支持克隆人研究的一员罢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有亲自实验的打算⋯⋯

“其实经过一段时间的技术积累之后，克隆人的技术已经基本成熟了。但因为伦理等方面的原因，很多国家其实都禁止进行克隆人相关的研究，我国就是这其中的一员。但伊藤教授不知道因为什么，竟然选择了违背道德，决定来做这样一项实验。而这时候，已经四十岁的‘伊藤夫人’，再次为了伊藤教授的研究而选择了牺牲自己。但是⋯⋯”

但是这项研究失败了。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最后的结果是，“伊藤夫人”因为难产而死去了。

“阿宇，现在你觉得，老陈那封信里写的是真的了吗？”陈默思突然向我问道。

我看着陈默思，心里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直树真的是“伊藤夫人”生下来的话，那么直树就是世界上第一例克隆人，如果公布出来，即使可能面临着各种道德压力和可能的法律制裁，但如此巨大的成就，对于伊藤教授这种从来不在乎身外之事的人来说，诱惑不可以说不大。所以，他一定是会公布出来的。但后来的结果显然不是这样，所有的消息都湮灭了，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就连我们，也是通过一个个的片段来进行猜测的。所以说，伊藤教授的克隆人实验根本没有成功。

这么说的话，老陈那封信里所说的很有可能就是真的了。真的“直树”已经因为难产死了，而老陈夫妇的孩子被替换成了后来的直树。

我看向正喝着酒耐心等着我的陈默思，心里顿时明白了。

“怎么，想明白了吧？”陈默思将酒杯放下，接着说道，“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是有前因后果的，只不过是你没发现罢了。”

我看着嘴角微翘的陈默思，心里又有了一个疑问：“默思，那伊藤教授为什么要将老陈夫妇的孩子换成直树呢？他的实验已经失败了，他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一个看起来毫无用处的举动。对于伊藤教授的这个做法，我一直都没想通。

听我说完，陈默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阿宇，看来你还没看透这一切啊⋯⋯对于伊藤教授这种人来说，还有什么对他有吸引力的，当然是他的研究啊！所以说，他抢走老陈夫妇的孩子，将其变成直树，自然也是为了他的另一项研究了！”

4

“另一项研究⋯⋯”我顿时糊涂起来，“难道伊藤教授还在进行着另一项研究吗？”

陈默思十分肯定地回道：“阿宇，你好好想一想，你之前和刘增——这个伊藤教授的得意弟子聊天的时候，他还谈到了什么？”陈默思提醒了我一下。

我仔细回想了起来，说起和刘增的谈话，在山庄那短暂的几天里，我们似乎只有过一次简短的聊天。当时我们刚吃过早餐，由于天气晴好，我们准备出去走走，记得当时刘增也罕见地和我们走在了一起。其间我们聊到了很多东西，直到我们发现了陆万刚的尸体。为了避免聊天中产生的尴尬，聊天的内容大部分都是关于伊藤教授的。刘增当时提出了很重要的一点，伊藤教授之所以支持克隆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对人体的时间感兴趣。然后刘增就提到了伊藤教授的另一项研究——人体返祖现象。

“人体返祖吗？”我问道。

我的脑子里回忆起了之前所了解的相关信息。返祖现象在很多生物上都会出现，体现在人类身上，比如一生下来身上就长满毛发的毛孩，天生长有尾巴的人，都属于返祖“退化”现象。

陈默思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没错。可以说，在克隆人实验失败之后，伊藤教授潜心研究的就是这项实验了。而他的实验对象，就是直树。”

“直树⋯⋯”难道这就是伊藤教授非要抢他的原因？

“直树在四岁的时候，就被伊藤教授强制性地单独锁在了钟塔的顶楼。大家都以为他是因为伊藤夫人的难产离世而怪罪于年幼的直树，虽然众人心里都很不理解，但由于伊藤教授在伊藤家的绝对权威，最后大家都默认了。随着直树渐渐长大，他患有自闭症的倾向也越来越重，除了葵子小姐，他甚至谁都不会理。表面上看起来，这只是又一个家庭悲剧的再现，但实际上这背后完全是伊藤教授的安排。”

“伊藤教授要研究的⋯⋯究竟是什么？”我再次问道。

陈默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生物的返祖退化现象，除了一些生理上的表现之外，还有一种更为重要——行为上的返祖。”

“行为上的？”

“没错。只不过生理上的返祖现象一般都是和基因的表达相关，但行为和心理上的返祖，却是和后天的学习有关。阿宇，你听说过狼孩的传说吗？”

默思说的这个，我倒是确实有所耳闻。有些小孩一生下来就被父母抛弃了，或者因为其他的一些原因丢失，正好被狼群看见，于是狼群带走了小孩，并且抚养了他们。这些小孩很多都失去了人类本身的一些行为，而拥有了很多狼的属性。

“人类不是一生下来就具有智慧的，这些都需要后天的学习和实践才能慢慢形成。而人类在儿童时期学习能力最强，脑容量的增长也是最大的。这些狼孩从一出生就脱离了人类社会，没有机会学习人类的语言和各种行为，甚至连脑容量都停止了增长，这些导致他们语言的缺失，并且无法学会很多人类的行为。但是，整个过程非常的复杂和漫长，至今人类仅仅凭借一些偶然的发现，才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要真的寻找其中的规律并且做一些更加系统的研究，还很难做到。”

“你的意思是，伊藤教授要做的⋯⋯就是这一点了？”

陈默思缓缓点头，确认了我的这个猜测。

“伊藤教授之所以将直树锁在钟塔上的那个阁楼里，就是想模拟这个环境。直树生下来后，由于是早产，本身发育得就比正常的孩子慢，甚至直到四岁，他还不会走路。我想伊藤教授最开始将老陈的孩子抢夺过来，可能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他只是想为了以后的某个实验做准备。但直树的发育迟缓，给了伊藤教授一个启发，他才开始着手准备进行这样的一项实验。直树本身发育得迟缓，可能本来就有自闭症的影响在里面，这更让伊藤教授看到了实验成功的希望。

“所以在直树四岁的时候，伊藤教授就将仅有一点自理能力的直树单独锁在了钟塔上，并且命令任何人都不准进入那个房间，也不准见直树。伊藤教授一直都是这个家的绝对权威，尽管当时葵子小姐抗争了几句，但事情仍然这样发展了下去。就这样，直树在钟塔上独自一人待到了十岁。直到半年前钟塔山庄发生的那一系列变故，伊藤教授死后，这项实验才终于停止了。”

“那伊藤教授的实验⋯⋯成功了吗？”

“可以说成功，但也可以说失败了。”陈默思又说出了同样的结论，“你没注意到一个十分明显的结论吗，直树他——会说话。”

陈默思就这么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重新说道：“当伊藤教授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其实已经晚了。直树四岁以前，虽然由于他智力发育迟缓，一直没能学会说话，但在和众人一起生活的过程中，他已经有了学会语言的基础。尽管之后他被独自关在了一个房间里，但由于他姐姐葵子小姐和他之间经常性的交流，最终他还是学会了说话，虽然这对他来说还是有点艰难。”

竟然是这样⋯⋯这么说的话，一旦学会语言，那其他方面的学习也就很快了。伊藤教授的实验自然也就失败了。

“那为什么说他成功了呢？”我再次问道。

“因为他实验的一部分成功了——直树还不会直立行走。语言和直立行走是人类发展史上的两大突破，虽然伊藤教授在其中一项实验上失败了，但在另一项实验中却取得了成功。”

“不会行走⋯⋯难道直树十岁了，还没学会走路吗？”我问道。

“不是他没学会，而是他根本就不知道直立行走是什么。”默思纠正了我的发言。

什么意思⋯⋯陈默思的这句话让我突然糊涂了。我看着陈默思，眼里充满了疑惑。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阿宇。在直树智力还没有发育完全的时候，他就被关在了一个封闭的空间里，没有外界信息的输入，他的心里——连直立行走的概念都没有。语言是一种靠听说就能完成的技能，但要完成直立行走可就没这么简单了，在前期它需要大量视觉上的输入，之后你需要经过大量的肢体练习和辅导纠正，才能完成这一系列看似简单的动作。而直树，在他四岁的时候，这一信息的输入就已经中断了，可能一开始他还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但时间长了，这一印象在他的脑海里会越来越弱，直到最后完全消失。到了这个时候，他就再也不可能站起来了。”

说到这里，默思突然停了下来：“阿宇，其实整个故事进行到这里，我们已经可以解开一开始的那三个谜团了。”

我看着陈默思，心跳突然加快了。

5

解开一开始的那三个谜团⋯⋯

终于来到这里了吗？感受着心脏的剧烈跳动，我将酒杯放在了吧台上：“说吧，默思。”

“阿宇，其实我说到了这一步，真相是什么，已经清楚无误地摆在了你的面前——凶手就是直树。”

陈默思停了下来，可能多少也是照顾到了我的感受。

“在第一个案子里，正是由于直树在钟塔上只听到了一个人的脚步声，这才让人误以为发生密室命案。但实际上，那根本就不是一起密室。当时走过去的，本来就有两个人。但在有认知障碍的直树看来，四只脚发出的声音应该属于一个人。因为在直树的潜意识里，所有动物都是用四只脚走路的。”

四只脚⋯⋯我抬起头，看着陈默思，久久说不出话来。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被打晕的情景吗？当时现场还出现了一只黑猫，虽然众人都没有提到这个，但可以想到的是，这只黑猫一直都生活在直树的房间里吧。”

我想起了那只黑猫，在黑暗中，它的那双竖瞳发出了碧绿的幽光。

“如果我们见到的乌鸦都是黑色，那么我们就会认定所有的乌鸦都是黑的这个结论是对的。这里也是一样，在直树的世界里，他所见到的只有这只黑猫，他的一切行为和认知都来自这只黑猫。正是这只黑猫，让当时智力还未发育完全的直树认为，所有的动物都是用四肢行走的。在他的意识中，根本不存在‘白色的乌鸦’——这种会用两条腿走路的东西。

“归结到半年前发生的第一起案件里，直树说他在晚上十二点半的时候听到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其实这是四只脚发出的声音。凶手和受害者，当时都通过第一座钟塔，进入了案发现场。”

竟然是这样⋯⋯我张大了嘴，一时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

“等等，默思，如果真的像你刚才所说的，那直树根本就不是凶手啊，他只是个目击者罢了⋯⋯”

“阿宇，你别急，我们再来看第二个案子。”陈默思缓缓说道，“在第二个案子中，最为离奇的莫过于伊藤教授胸口上的那个压痕了，那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够做出来的——当然，这里除了直树这个不正常的人类。”

“默思，就算是直树，也不能解释这个密室吧⋯⋯”我提醒了一下陈默思。

“没错，现场确实是个完完全全的密室。在九点到十点的这个时间段内，只有程琤医生和管家老陈进入了伊藤教授的房间内，其他人根本没有可能在这个时间段内进入。除非凶手是这两个人，否则其他人根本没有办法下手——这就是个密室。但这个密室其实是存在着一个破绽的，这个破绽就是老陈。”

“老陈？”我有点不理解了，“老陈怎么就成了破绽呢？”

“阿宇，你还记得你之前的那段推理吗？为什么老陈没有看到山庄东侧葵子小姐房间的亮光。在这段推理里，你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观点，老陈的视力其实是有问题的，他对于视线下方的物体很难看清。根据这个，我有了接下来的这番推理。”陈默思顿了顿，接着说道，“那天晚上，当老陈从钟塔上下来之后，其实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

“直树？！”我惊疑不定地大呼起来，“可是，他不是一直都被锁在房间里吗，怎么可能出来？”

“怎么不可能了，你难道忘了在钟塔上打晕你的那个是谁吗？”陈默思突然笑着说道。

“难道⋯⋯打晕我的人，就是直树？”

陈默思点了点头：“正是。你有没有发现，每次直树跑出来的时候，都是老陈送饭的时间。这是因为，每次老陈送饭的时候都会打开直树的房间，正是在这个时候，直树偷偷地溜出来了。”

“难道老陈会看不见⋯⋯等等，原来是这样！”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惊叫出声。

“嗯，看来你也注意到了。因为老陈的视力有问题，他看不清一切处于视线下方的东西。而直树，他有一个特点，我们刚才也说了，他因为本身认知的障碍，其实一直都是用四只脚行走的。所以，这种行走姿势的直树，再加上他本身才十岁的体形，老陈是根本就发现不了的。当天下午，你跑到钟塔顶楼的时候，正是老陈送饭之后，直树当时刚好偷偷溜了出来。他躲在钟塔的顶楼，一遇到你这个陌生人，身体本能的警觉就促使他攻击了你。”

想到当时攻击我的人竟然是才十岁的直树，我的心里就不是太好受了。

这时陈默思继续说道：“第二起案件发生之前也是一样，当时老陈也是刚送完饭，从钟塔回到山庄。这时，他身后跟着的正是直树。”

一想到老陈走在冰天雪地之中，身后竟然还跟着一个用四只脚行走的生物，我就感觉毛骨悚然。

“那平常直树就算从房间出来，也只会躲在钟塔上面，那天他怎么会跟着老陈出来呢？”我向陈默思问道。

“因为那天是在晚上。”默思简单回了一句，“你没发现吗，直树的作息规律，他喜暗而不喜亮，这和那只黑猫的作息规律十分类似。平常老陈去送一日三餐都是在白天，但那天刚好因为出了一些问题，所以就在晚上九点前送了过去，这时天早已经黑了。当老陈打开房间的门之后，被好奇心驱使的直树就跟着老陈一路走了出来。”

“然后⋯⋯”他们就一路进了山庄，我在心里想道。

“之后老陈进了山庄，直树也一起跟了进去。巧合的是，当时并没有一个人看到老陈和跟在他后面的直树。于是就这样，他们一起进了伊藤教授的房间。”默思淡淡地说道。

“那伊藤教授，是怎么被害的？难道凶手真的是直树？”至今，我还是不能相信这一点。

“这就要牵扯到伊藤教授胸口上的那块奇怪的压痕了。阿宇，你觉得那种痕迹，应该是怎样形成的？”

那种痕迹，普通的方法比如用手按压是绝对不可能形成的，那么究竟⋯⋯是用什么方法呢？

“比如，用整个身体压上去？”默思突然说了一句。

“整个身体⋯⋯”这简直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

“对。在老陈离开伊藤教授的房间，并且锁上了房门后，直树仍然留在房间里。但在老陈走后，直树他做了一个在我们看起来很不可思议的举动，他爬上了床，趴在了伊藤教授的胸口上——就像一只被主人宠爱的猫一样。”陈默思故意在最后一句话上加重了语气。

“猫⋯⋯”我的脑海中又出现了那只黑猫的形象。

“没错，在我们的潜意识中，伊藤教授一直对直树的出生导致自己夫人的难产而心怀怨恨，所以我们一直以为伊藤教授和直树的关系很差，伊藤教授连看都不想看到直树。但实际的情况并不是这样，直树一直都是伊藤教授的研究对象，他怎么可能有不关注之理。更加可能的情况是，伊藤教授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观察一下直树，并且记录下各种研究数据。时间一长，直树对眼前的这个人就会潜移默化地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于是，当直树第一次正面看到躺在床上的伊藤教授的时候，他就像一只可爱的猫咪一样，趴在了伊藤教授的胸口上。”

“然后，就出了意外⋯⋯”

“没错。让人没有想到的是，伊藤教授当时已经中风在床，虽然他意识清醒，但身子根本就动不了，甚至连话都不能说。当直树趴在他的胸口时，他会感觉到胸口发闷，喘不过气。这样对胸口的挤压是十分痛苦的，他会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慢慢消失。但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样一步步地走向死亡的深渊。”

“原来伊藤教授是这样被压死的⋯⋯”我不禁感觉快说不出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饥饿的直树又离开了房间。以他的智力，肯定是知道怎么从房间内部打开门锁的，但由于没有钥匙，房门没有锁上。之后他回到了钟塔顶楼，等到第二天一早老陈来送早餐的时候，他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然后，我们发现了伊藤教授的尸体，还有他胸口上的那一大片压痕。”

没想到会是这样⋯⋯这个家庭强势的主人，学术界的权威学者，就这样命丧黄泉了，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陈默思这时又说道：“至于第三个案件，也是如此。刘增当时去森林里找你的韩适学长，其实他身后也是跟着直树的。与直树对伊藤教授很是熟悉的原因一样，刘增也参与了这项研究，自然也观察过直树的行为，这让直树也对刘增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而当时的直树，因为有了前一天晚上走出钟塔的经验，这次他白天也出来了。而巧合的是，他刚好遇到了刘增。同样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一直都跟在了刘增的后面。只不过由于隔着很远，并且有树木的遮挡，再加上刘增当时的心理状态，他并没有发现身后的直树。

“之后发生的，你的那个韩适学长当时也推理出了相似的过程，只不过这里的程琤医生换成了直树。当时直树一直跟着刘增，其间刘增也一直都没有发现直树。直到他们走到了那块空地，由于刘增在走木桥的过程中绕了一些弯路，所以当他再次回到空地上的时候，他看到了身后的那个人——那个用四只脚走路的人。他立刻就认出了这是直树，但以往他都是隔着木门对他进行研究的，此时亲眼看到这么一个完整的实验品，他的心里也吃了一惊。总之不知道他当时做了什么，导致直树对他疯狂地扑了过去。之后的结果我们现在也都知道了，刘增摔倒了，后脑勺撞击在了地面凸起的石块上，就这样丢了自己的性命。”

“等等⋯⋯直树，那中间可是一条很宽的河啊，他是怎么过去的，而且，还没有留下脚印？”我问道。

“你忘了吗，直树可是用四只脚行走的，真的奔跑起来，五六米宽的距离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个障碍。要知道对于猎豹来说，跳跃个十几米可是件轻轻松松的事情。”

陈默思一说完，我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个密室根本就不是密室，我们之前还想了那么多种方法，其实真正的凶手，只是用最简单的办法，就直接跨了过去⋯⋯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两个案子，都是意外导致的死亡啊⋯⋯等等，第一个案子呢，直树只是个证人，他可不是个凶手。”我注意到了这一点，向陈默思问道。

“当然，直树当然不是凶手。因为真正的凶手是⋯⋯”

陈默思将手指一抬，指向了酒吧的一角。

6

“什么，你说凶手在这儿？”

对于默思的疯狂举动，我已经彻底晕头转向了。如果没有他刚才说的那些看似合乎逻辑的推理，我肯定真的会以为他已经疯了。

我看向了陈默思指的那个方向，那里有一排卡座。这时我才意识到，卡座的最后一排坐着的，正是一开始我们进酒吧后就看到的那对青年男女，只不过此时那个男青年已经趴倒在桌子上，醉得不省人事了。而那个女青年，此时正背对着我们，她手里拿着一个酒杯，里面的褐色液体已经所剩无几。

“葵子小姐，很荣幸能见到你。”默思跳下了旋转凳，像一个绅士一样，弯腰行了一个礼。

什么⋯⋯葵子小姐！怎么会？！

我吃惊地看了眼陈默思，又将视线转到了那个女子身上。在陈默思说出这句话后，她拿着酒杯的纤细手臂似乎顿了一下。紧接着，她放下了酒杯，缓缓将身子转了过来。

“葵子小姐！”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最终还是喊出了这个名字。

实际上就在我看到那张脸的同时，我犹豫了一下，因为这张脸和我所认识的那个纯洁无瑕的葵子小姐，实在相差了太多。在我所看到的这张脸上，铺了厚厚的粉底，双眼也涂上了一层厚厚的眼影，睫毛很长，嘴唇上涂了十分艳丽的唇彩。一时间，我真的快认不出来了。

“葵子小姐，你怎么会在这儿？”我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这个“葵子小姐”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很快又将视线移回了陈默思的身上。

“阿宇，这就是这一系列案件的真凶。”陈默思的双眼也紧紧盯在眼前的这个人身上，他脸上的表情竟前所未有地严肃起来。

“默思，葵子小姐她怎么会是凶手⋯⋯不会是你搞错了吧？”虽然葵子小姐的突然出现让我心里吃惊不小，但我还是强忍着整理好思绪，问出了这句话。

“怎么不会？”陈默思笑了笑，“因为，只有她一个人，才符合所有作案条件！”

陈默思说完这句话后，眼前的这个葵子小姐脸上终于有了变化，她看着陈默思，眼里有了一丝神采。

“为什么这么说，默思？”我问道。

“你还记得第一起案件吗，陆万刚的死，当时只有她一个人有作案时间！”陈默思十分肯定地说道。

默思这么一说，我仔细回想了起来。直树在钟塔上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是晚上十二点半。但根据众人的描述，当晚十二点半的时候，所有人应该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啊⋯⋯但默思既然这么说了，这到底又是为什么？我把自己的想法和陈默思说了。

“阿宇，十二点半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但不代表十一点半的时候，也是这样。”

“十一点半⋯⋯”我不知道默思为什么会提到这个。

陈默思很有深意地看着我：“因为直树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根本就不是十二点半，而是十一点半。怎么样，知道了吗？”默思停了一下，接着说道，“阿宇，我问你一个问题，直树被锁在了钟塔顶楼的房间里，他是怎么知道时间的？”

“不是通过钟塔吗⋯⋯”我随口说道。

“没错，就是通过钟塔。但阿宇你要注意的一点是，直树是在钟塔的内部看表盘的，与我们从外面看恰恰相反的是，从内侧看指针是顺时针旋转的。”

顺时针旋转⋯⋯这么说倒也没错，对直树而言，本来逆时针旋转的时间刚好反了过来。

“表面上看起来，住在内侧的直树刚好看到的是一个十分正常的时钟，但很可惜的是，直树本身对时间的观念就是不对的。阿宇，你还记得葵子小姐当时说过的一句话吗？她当时教直树时间观念的时候，刚好是以钟塔为例说的，她告诉直树，钟塔上的时间刚好和实际的时间相反。在我们外人的眼里，葵子小姐的这番言论当然是对的，因为钟塔上的时间本来就是错的。但在直树那里，钟塔上的时间本来是对的，然而由于葵子小姐无意中的引导，导致直树的时间观念完全颠倒了过来。在直树的眼里，时间确实是逆行的！”

时间逆行⋯⋯当这个词再次出现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蒙了。

“那天晚上，当直树看到钟塔表盘上的时间时，时针偏左一点，分针刚好竖直朝下，并且指针顺时针旋转，很快就会到十二点，时针和分针都会竖直向上。在我们正常人的眼里，如果半个小时后就是十二点的话，那么半个小时之前应该是十一点半才对。但在直树的眼里，时间是逆行的，所以十二点的半个小时前，正是十二点半。”

“所以，真实的时间确实应该是十一点半了⋯⋯”我喃喃说道。如果这样的话，那么葵子小姐就⋯⋯

我看向了正站在对面的葵子小姐，她脸上似乎并没有什么表情。

“而反观当天晚上每个人的行踪，当时伊藤教授已经中风了，根本没有活动的能力。而阿宇你和你的韩适学长一起下棋下到了十二点，刘增和医生也一起待到了十一点半，至于老陈和王嫂，两人直到十二点多才睡着，也可以互相做证。只有一个人，在当晚十一点半的时候，根本没有半点不在场证明。”

这句话一说完，我和陈默思的目光就都集中在了对面的葵子小姐身上。

“这是直树给我做的不在场证明。”这是葵子小姐今天第一次说话，才过了半年，她的声音就显得干涩了很多。

“在我将那个记者推下钟塔的时候，其实我一点也不感觉害怕，反而感觉到一种轻松，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我在那里坐了很久，心里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想这么坐着。直到很久之后回到了房间，我才哇的一声哭出来了。那个记者很坏，那天下午，他找到了我，威胁我说他知道了直树的秘密。一时间，直树变成了老陈的孩子，而且还莫名其妙地成了父亲的实验品⋯⋯那个记者说，如果我不同意他的请求，他就要将所有的秘密说出来。然后他就约我晚上出来见面，我知道他要做什么⋯⋯我只是含糊地答应了。”葵子在说到这里的时候，似乎停顿了一下。

“之后我去找了刘增，私下里他和我的关系很好，但当时他所说的却完全击垮了我。当他热情洋溢地告诉我这项研究的价值时，我彻底崩溃了。我从他那里逃了出来，哭了很长时间。要知道，直树是我的全部啊，我不能失去直树⋯⋯于是，那天晚上，我去见了那个记者。他想要非礼我，我一失手，就把他给推了下去。一时间，我竟有了一种所有烦恼都离我而去的感觉。我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回了房间，一直等到第二天，也许当大家发现那个记者尸体的时候，也就是我生命的终结吧。但是我唯一不放心的就是直树了，我不想失去他⋯⋯但没想到的是，直树的那句话让我有了不在场证明，而且，现场竟然变成了密室⋯⋯这是我完全想不到的。

“然而，我还没高兴多久，就接连发生了我父亲和刘增的意外。父亲死的时候，我只是伤心了一会儿，我讨厌他，因为他对直树做了那样的事⋯⋯当时，一看到父亲胸口上的那道痕迹，我就想到了直树。直到后来刘增的死，我更加确认了我的想法。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不光是我，连直树都不能幸免。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程琤医生。那天晚上我给了医生一张纸条，让他来见我，我可以趁机将他杀死，再将他伪装成凶手，一切就都结束了。只是没想到是老陈替我完成了这个任务。”

“那老陈是⋯⋯”我向葵子小姐问了起来。如果老陈不是凶手的话，那他的那封信，又是怎么回事？

“老陈当然也是一个替罪羊了。”面前的这个葵子小姐突然笑了一声，“你觉得我还会留着他吗，他可是直树的生父啊！那件事发生后，王嫂很快就病逝了，但只要老陈还在，直树随时都有可能被他夺走！所以我只能杀了他，才能让直树永远待在我身边。”

说到最后，她又笑了起来。看着眼前的葵子小姐，我的内心十分痛苦。我感觉眼前的这个葵子小姐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如果我所认识的那个葵子小姐已经不在了，那此时站在这里的葵子小姐又是谁？还有，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向葵子小姐大声问出了这句话。

尾  声

看着眼前空白的墙壁，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原本的求职计划全部泡汤，这几天我几乎每天都要来一趟这里，每次都说着同样的话。自从几天前发生那件事后，我的整个生活都乱了套。

“好了，记录都已经做完了。陆宇先生，谢谢您的配合，您现在可以回去了。”

眼前的这个身穿淡蓝色短袖警服的男子，将整理好的记录本竖了起来，在桌子上狠狠敲击了两下。之后他将这个记录本塞到了一个文件夹里，夹在胳膊下，拉开椅子，转身走开了。

我看着他这一系列相当娴熟的动作，再联想到我这几天来的遭遇，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我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问询室。不过与往常不一样的是，我在大厅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默思！”我喊了他一句。

他正在和一个年纪颇大的警官说话，在听到我喊他之后，与那个警官又聊了几句，便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怎么了，这几天过得还好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正想抽出一根点燃，可能是很快就意识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马上就又把它收起来了。

“这几天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连一根烟都抽不了！”陈默思又胡乱抱怨了几句。

他此时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很脏，脸上甚至有一些没有洗净的泥。我看着陈默思这副邋遢样，实在是想象不出他这几天到底是去干吗了。

“走，我们先去吃一顿好吃的！”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拉着我的手，急匆匆地往门外奔去。

我们走得很快，准确地说是一直拉着我的陈默思走得很快。他可能是真的饿坏了，等我们刚进一家面馆，他就等不及似的让老板赶快给他上一碗大酱面。老板可能也是见惯了世面，这些从警察局出来的人，可都不是平常人。所以老板生怕他不高兴了，导致自己惹祸上身，便麻利地给陈默思上了面，为此甚至还跳过了前面的几个人，惹得那些人说了些闲话。

我看着眼前狼吞虎咽的陈默思，心里觉得很好笑。“我说，你这好几天了，都干吗去了？不会连饭都没吃吧？”

“你说得没错，就是没吃。”陈默思嘴里含着面，含糊不清地说着。我也不着急，看着他把嘴里的面都吞下去了，甚至连面汤也不放过，全都吞进了肚里。

陈默思吃饱喝足之后，满意地打了个饱嗝。“老板，你这面，还不错哦！”他突然扭头向正在擀面的老板喊了这么一句。老板唯唯诺诺地应了一下，也不敢和他多说话，便低着头继续擀面了。

“可算吃饱一次了，这几天净忙着到处跑了。”陈默思说完摸着额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到处跑？你这是忙什么呢，我看人家警察也没你勤快！”我打趣道。

“还不是为了那伙绑匪⋯⋯其实严格来说他们也不算是绑匪，算了，和你多说也没什么用。老板，再来一碗面！”陈默思大声吼了一句。

等老板将第二碗面端上来的时候，我向他问道：“默思，我有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那天葵子小姐要杀我的？”

听我突然这么说，默思停了下来，他放下了筷子，看了我一眼，说：“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了。那天在咖啡厅我抓住了那个伪装成服务员的绑匪之后，他的那个眼神让我感到十分不舒服。我总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于是我要到了之前绑匪发来的那条短信，上面写了接下来的交赎金地点，你知道是哪里吗？地点就是Norway Forest。”

“什么！”我惊叫了起来。

“阿宇，你没听错，就是这个地方。所以我就邀请你来到了这个酒吧，想要看看这里究竟有什么。之后，你就给我讲了那个长长的故事。”

“然后呢，你是怎么发现有人要杀我的？”

陈默思笑了笑：“你没发现吗，那个山庄里的所有人，都死了。”

都死了⋯⋯陈默思这么一说，倒还真是这样。

“唯一活着的，就只剩下葵子小姐和直树了。当我推理出葵子小姐就是真正的凶手后，我不禁就有了这样一个想法——葵子小姐她是想杀掉当天所有知情的人。而剩下的，就只有活着离开的你，还有你的那个韩适学长了。”

“你的意思是，葵子小姐为了保护直树的秘密不外泄，就要杀掉所有人？”我惊呼道。

“没错。而她也确实做到了，接下来就是要解决你们两个人了。想通了这一点，我才终于明白了，原来那天的那场绑架案，其实就是一场骗局——骗阿宇你入瓮的一个阴谋。”默思停了下来，他看了我一眼，接着说道，“我很奇怪的是，为什么绑匪偏要选Norway Forest这样一个酒吧。要知道酒吧这种相对封闭的地方，并不适合作为绑匪交接赎金的地点。但当我联想到你面试的地点就在这附近之后，我才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其实这场绑架案的目的，就是要将你引进来，从而除掉你啊！”

“除掉我⋯⋯”仅仅为了这个就要弄成这样吗⋯⋯

“但没想到的是，你在咖啡店里看到了我，提早进入了这一场精心设计的局，之后又被我揪出了真正的绑匪，导致他们的计划完全乱了。所以，在这之后，主导权就一直在我们手里了。”

“所以你就找到了那家酒吧，然后找出了罪魁祸首葵子小姐⋯⋯”

“当我发现了葵子小姐之后，我就更加确定这种想法了。那个咖啡店其实只是一个幌子，他们真正想动手的地方其实是在酒吧！葵子小姐来这里就是为了当一个见证人，只不过我们在咖啡店已经打草惊蛇，真正要动手的人已经逃走了。剩下的葵子小姐之所以没走，恐怕是因为听到了我们刚刚的那番对话，才想着要留下来的吧。”

“等等，如果这样的话，葵子小姐真的打算除掉所有人，那韩适学长岂不是也有危险？”我突然慌了。

“你别急，事情我早已经处理好了。在这件事之后，我就已经通知了警方，说你的学长韩适可能有传播非法刊物等行为，现在他正被隔离审查呢。想要害他，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哈哈！”

一看到陈默思的这副嘴脸，我就忍不住一头黑线了。只是可怜了韩适学长，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受罪呢⋯⋯

“我现在怀疑策划这次绑架案的，其实并不是葵子小姐，而是另一个组织。他们接受任务，并进行策划，专门替委托人除去他们的目标，借此收取大笔报酬。”陈默思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竟然还有这样一个组织⋯⋯不过这也不是我这种人能够了解的，剩下的就都交给默思去处理吧。

“默思，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找出葵子小姐的？”

当时在酒吧里，除了那对青年男女，其实还是有其他一些人的，他怎么就一下子认出了真正的葵子小姐？

“这个啊，其实很简单的。”默思笑了笑，说道，“首先，那对男女根本就不是情侣，当时那个男的好几次想带女人走，喝醉酒之后还能干吗，其实已经不言而喻了。看他的那种行为，很可能他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但是，那个女人明显不愿意跟着男人走，她总是想办法将男人灌醉，最后男人真的醉倒在桌子上了。如果她是被那个男人纠缠一直脱不开身的话，此时就应该离开，可是她并没有这样做。而当时离她最近的就是我们，如果她的目标不是那个男人的话，很可能就是我们了。要知道，我们当时一直谈论的，就是钟塔山庄的往事。”

“即使这样⋯⋯你也不能确定她就是葵子小姐啊，毕竟你没有见过她。”

“没有见过，就不能确认她的身份吗？”

“怎么确认？”

“当她被那个男人拉扯的时候，她的肩带曾经滑落过一次。当肩带滑下的时候，露出了她后背的一部分皮肤。那光洁的皮肤上，竟然有着一条很是丑陋的歪歪扭扭的疤痕，疤痕一直向另一侧延伸过去。葵子小姐，她身上不就是有这样的疤痕吗？”

没错，葵子小姐身上确实有着这样的痕迹。那是她进行连体分离手术时留下的疤痕，疤痕连接的，是她十年前生命中的另一半。在那次手术中，喜欢学长的葵子死了，碧子以葵子之名活了下来。活下来的那个人，得到了原本根本不属于她的自由。

我突然想到，葵子小姐如此爱护直树，甚至为了他不惜犯下这么多的罪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真的不想失去她所爱的人了。因为十年前，她真的失去了太多太多。

“对了，葵子小姐现在怎样？”

“你放心，她现在很好。”陈默思的表情十分淡然，“我让她自首去了。所有的侦查以及接下来的法律程序，都交给他们去办吧。”

我想起了那天葵子小姐离开时流下的几滴眼泪。我不知道，这几滴眼泪代表的究竟是悔恨，还是一种深深的遗憾。对于葵子小姐，我真的是了解得太少了。我时常在想，如果，我们都没有去钟塔山庄，这些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葵子小姐就能够和直树永远开心地生活在一起了。然而现实永远都不会如此美好，经过这些事，现在的一切都不复往初了。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看着眼前的陈默思，思绪飞回到十年前的那个暑假。那时，韩适学长躺在外面的走廊上，谈着天说着地。屋里坐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孩，一个正趴在桌子上，仔细地听外面那个人说话，另一个却无精打采地打着午后的瞌睡。

窗外刮起微风，林间传来了飒飒的树叶摩擦的声音。

①参见《巴别塔之梦》（皇冠，2017年9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