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譯 竹取物語

原文作者：不詳　　翻譯：【台】浦木裕

原文底本：國民文庫本
參考資料：集英社竹取物語

一　嫩竹中之輝夜姬

今昔，有竹取翁者，每入野山，取竹造物，以謀生立世。諱，讚岐造麿。

一日，於竹林，見一竹光華明彩。老翁詫恠，趨之以視，見其筒中，有光出矣。更復察斯，則有美人，身長三寸，居於其中。老翁曰：「此子既得於吾朝夕所取竹中，豈非天祚吾以胤子乎！」故取置懷中，還歸於宅，託育於妻。此子，姿色端麗，而體殊細小，夫婦遂養諸籠中矣。

老翁、老嫗，養輝夜姬於竹籃之中

竹取翁既獲其子，此後每上山取竹，輒見竹中有金，未曾幾時，翁亦富焉。

養兒之間，日日壯大。纔經三月，已若妙齡女子，結髮著裳，亭亭玉立。老翁老嫗，寵愛有加，育于深閨，不令出帳外。其子容姿，清俗脫世，是而家中光彩滿溢，不留暗處。每逢不如意事，見其子則愁苦自止。或因事嗔怒，視其子則心得慰藉。

老翁取竹未久，已入豪勢之列。及其子長，則請三室戶之齋部秋田賜名。秋田，則以－嫩竹之輝夜姬，名之。於是，老翁，大開筵席，宴請男女，不問貴賤。舞詠歌音，三日之間，遊興不止。

1. 讚岐神社　拜殿（左）、本殿（右）

開化記云：「長子，大筒木垂根王。次子，讚岐垂根王。」垂仁記云：「大筒木垂根王之女-迦具夜（かくや）姬命。」

二　給予求婚者之難題

世間男子，無論貴賤，皆欲納輝夜姬為妻。聞其事而心惑慕，欲逢晤而性難耐。然雖傍垣近鄰、家中使人，亦難以瞥見之。是以，夜不安寢，出闇夜而竊掘穴，欲窺垣中以聊慰藉。今日，求婚訓作－夜這者，蓋緣此歟。

爾等彷徨無人之處，亦復不知所為。或與家人尋情，然輒無展獲。徘徊不離，夜明日暮者，多矣。愚者心智不堅，遂道：「是無益出步，徒勞而無望爾爾。」而不復再來。

於其中，仍有直言相來者，世評倜儻之五人，不捨思慕，晝夜皆來。其名曰－石作皇子、車持皇子、右大臣－阿倍御主人、大納言－大伴御行、中納言－石上麿足，是也。

楔而不捨之風流貴公子五人

此五人，皆為與壬申之亂相關之史實人物。除石上麻呂之外，皆為天武側人士。而壬申之亂後，石上麻呂亦歸於天武麾下。故有竹取物語作者為反天武勢力之說，蓋為近江朝遺臣歟？

此五人之儔，凡稍聞美色，便是庸脂俗粉，亦必往窺見，當今聞輝夜姬之美貌，自是廢寢忘食，常迴行其家之側，而至今一無所獲。獲贈文書，而不得返事。或遣和歌，而魚燕杏然。其人等便知徒勞，卻不畏霜月、師走之嚴寒，亦不懼水無盛夏之酷暑，頻頻來訪，不絕於事。

或時，喚老翁來，伏拜摩掌曰：「伏願，配令媛於吾身！」老翁答：「非是吾子，不得做主。」

日經月異，光陰飛逝。其人雖歸家中，仍不止物思。祈之願之，或求成就其願，或求消抹思慕，而盡不能得意。故思，老翁所言如是，然豈有不與男交之理耶？是而，復往託之，欲示其堅志也。

老翁見之，而語輝夜姬曰：「我子，雖為神佛化生之人，而吾育養之志，亦不可疏。故，願奉聞老朽之言矣。 」輝夜姬答曰：「無論何事，所宣皆承。然化生之事，妾不知矣。所思奉者，惟父惟親。」翁曰：「所言，甚歡。老朽年越古稀，旦夕且死。所欲言者，凡，人生在世，男則當婚，女則當嫁。如此為之，則得門戶壯大。此誠自然之理，不當違之。」輝夜姬曰：「何以，妾不得拒此理耶？」亦答曰：「便是化生之人，汝是女兒之身。限於老朽在世之際，拒之或無不可。此數人等，經年累月，遠來相顧，是意堅志明，不証自明。願，擇其一人奉之。」

輝夜姬曰：「是，皆庸俗之徒矣。不解人心，貿而行之。妾思，倘其心意有貳，則後悔莫及也。便是舉世敬畏之者，如不能知其深志，則妾者難以婚之也。」翁曰：「所思灼然。而，欲婚與何等堅志之人乎？在此人等，既並持非凡之志歟。」輝夜姬曰：「欲見其深志，非有不可攀之求，僅是末微之請爾爾。其人等堅志，若不知孰優孰劣。則，五人之中，孰能遂取妾冀之物者，蓋可知，其人御志勝焉。妾則，當婚此人。」老翁贊曰：「此法善矣。」

日暮時分，五人集之。人人或吹笛，或詠歌，或吟詩，或口弦，或鳴扇。此時，翁出之曰：「不棄鄙陋之所，經年累月，相顧不倦，實不敢當。老朽年邁，是旦夕且死之身。故，已勸小女，命其三慮，在爾等之中，擇其夫婿矣。答云：『欲知御心之深哉。』此言有理。又云：『如孰優孰劣，分之不得，則能取妾所冀物之者，御志自明。夫婚與誰者，以此定焉。』竊思，此法善矣。切勿恚恨。」五人咸曰：「此善法也。」翁則入室報之。

輝夜姬曰：「於石作皇子，則云：『於天竺，有佛御石缽。取之來耶。』於車持皇子，則云：『東海有蓬萊之山。其處有樹，根銀莖金，結白玉之實。折其一枝來耶。』於阿倍右大臣，則云：『取來唐土火鼠之裘耶。』於大伴大納言，則云：『龍首，有五色輝玉。取之來耶。』於石上中納言，則云：『燕所持子安貝者，取一來耶。』 」老翁曰：「此是刁難矣。所冀之物，盡非此國所出。如此難題，當如何啟齒乎。」輝夜姬答曰：「何難之有？ 」

老翁曰：「然雖如此，傳申之。」言畢出曰：「實難啟齒，但願聽聞。」而傳輝夜姬之言。皇子、貴人等聞之，歎曰：「此者，何有異於直宣：『汝輩之人，勿復來見！』耶？」遂憂苦而歸。

1. 男子欲見輝夜姬，不捨晝夜而（這）來。自此以來，求婚訓作-夜這（よばい）。此指平安朝通行之訪妻制婚而言。男子求婚，女方有意接納，則留其過夜。屬女權社會機制。方時民風開放，男女關係並非絕對固定，且有歌垣婚合之舉。依今日迎妻婚概念觀之，恐有不道徳之感，而當時交遊概念則如此。

2. 老翁勸輝夜姬之段，曾言其「年愈古稀（七十），旦夕且死。」然回升明月段，則有「翁，今年五十許。」兩相矛盾。拙譯且刪後者，以合閱讀。原文所以為此，或老翁勸言採誇示之句，或後段降低老翁行年以誇示其衰老之態。

三　以拾缽冒充佛缽之石作皇子

雖事至此，然，「若不得見姬，亦無心留世。此物既在於天竺，豈無不可得之理乎？」石作皇子，為人機敏，思而巧計曰：「天竺無二之缽，便是行百千萬里之程，亦不知可得與否。」思而，至輝夜姬許，告言：「今日，將往天竺而取缽也。」告而，經三年，於大和國十市郡之山寺，取賓頭盧前之缽，以黑煤塗之，入錦袋，亦以造花之枝飾之，來輝夜姬家，令見之。

輝夜姬疑而見之，缽中有文。攤其紙而見，則文云：

海山の路に心を盡くし果て御石の鉢の涙流れき

渡海亦越山　無邊之道心盡之　取來石缽淚長流

輝夜姬曰：「可有光耶？」見其缽面，螢火之光尚無。故返歌曰：

おく露の光をだにぞやどさまし小倉山にて何もとめけむ

真物當有光　置而露光亦不見　小倉山上何求耶

輝夜姬言而，返其石缽。石作皇子棄缽於門，復以此歌返之：

白山に逢へば光の失するかと鉢を棄てても頼まるゝかな

輝本如白山　今會美人光自失　吾今棄缽不捨汝

缽無光，皇子棄缽無恥

佛御石缽，釋迦初悟道時，四天王所奉上。傳釋迦入滅後，安置於靈鷲山。

石作皇子詠而贈之。輝夜姬則不復返答。皇子見輝夜姬不睬不聞，默煩而歸。

又，因彼皇子棄缽而尚言，是俗言無恥作－棄缽はじ之緣也。

1. 丹比神社（左）觀世音寺梵鍾（右）

丹比神社，奉丹比氏祖-火明命。天武紀：筑紫大宰丹比真人嶋等貢大鍾。據姓氏錄所云，丹比、石作，同族也。

2. 賓頭顱

亦名賓頭盧婆羅墮，賓頭。意-捷疾。釋迦牟尼的四大聲聞，十八羅漢之一。性狂妄，佛不准其入涅盤，命率千阿羅漢造福人世。時羅漢信仰盛，石像置路旁。石作皇子則取其石像之缽。

四　以玉偽造玉枝之車持皇子

車持皇子，為人深謀遠慮，公言：「將罷筑紫，以為湯療。」即至輝夜姬家曰：「將取玉枝而出行也。」言畢而退。所仕下屬之儔，皆送車持皇子於難波津。皇子曰：「忍密之。」不率眾人，僅以近仕從行。送行人等見奉送畢矣，則歸於京。人前詐行之後，經三日許，而皇子竊歸難波漕。

凡諸事備矣，則召方時一流之巧匠六人，尋人跡罕至之處造宅，施以釜戶三重圍之，令工匠入於其中，皇子亦引籠其宅。又以其治下十六所莊園，盡諄於神，以造玉枝。則所造玉枝者，與輝夜姬所言狀，分毫不差。既而，玉枝造畢，則持之密歸難波。

皇子乘於舟上，遣使告於殿曰：「歸來矣。」亦詐作疲憊之狀。爾時，來迎者眾。即入玉枝於長櫃，更以錂錦覆之而持參。時人騷之，咸曰：「車持皇子持優曇華花參上矣。」輝夜姬聞之，思己蓋是負於車持皇子，而胸懷忐忑，鬱悶不堪。

入玉枝於長櫃，以錂錦覆之而持參

長櫃，唐櫃之長者。為長持，故設計需雙人以抬。其腳，前後四隻，左右二隻。

未經片頃，有人叩門而告曰：「車持皇子參來也。」亦曰：「是仍以旅姿而參來也。」是則老翁，會奉相迎。皇子曰：「吾是捨命，取持玉枝來矣。」又曰：「願以此玉枝，見奉於輝夜姬。」老翁隨言持入。輝夜姬見其玉枝，其上有文籤附之：

徒らに身はなしつとも玉の枝を手折らで更に歸らざらまし

萬里長征路　便是此身葬徒然　不折玉枝誓不歸

車持皇子持來之蓬萊玉樹枝

優曇華之花。優曇者，梵語-瑞祥之意。華，花也。傳其花者，每三千年開一度。

輝夜姬見而哀之，茫然若失之間，竹取翁入來曰：「此皇子者，將吾等所申蓬萊玉枝，無疑而持參矣。又，其身尚旅姿而直訪余宅。即當，婚此皇子，以仕奉之。」輝夜姬聞之，默然不語，以手杖頰而噓唏嘆息，思而不言。皇子私語：「事既至此，當無所言乎。」言而上參緣廊。老翁許而思之，言於輝夜姬曰「此是國內所不見之玉枝也。此度，不應再拒之。且此人品貌，亦屬優秀之儔。」輝夜姬答言：「是不願再三不從父志之故，乃矯以難取之物申之。未料皇子真當持參而來，是今該當如何？」翁則入閨中，以備新婚之種種事。

端詳玉樹枝之輝夜姬等人

皇子所造玉枝，與輝夜姬所言狀，分毫不差。若非內匠寮等來，恐為所欺。

老翁又問皇子曰：「是當如何之所，得生此木耶？是既珍貴之極而美麗之至也。」皇子答曰：「前一昨年，如月十日頃，自難波乘船，入海中。然當航何處，則毫無頭緒。即思：『如願不成，則不苟於世也。』便隨風漂泊。又思：『命不可棄。一命尚存，當逢蓬萊。』隨浪漂泊甚久，終離我國，迴往遠處。或時浪荒，險沒海底。或時隨風，至不知國，有鬼怪出，險遭殺害。或時方位全失，迷途海中。或時食料罄然，草根為食。或時懼物紛至，險被吞食。或時取海之貝，充飢保命。旅途海上，全無人助，百病生焉，行方不覺，只得聽天由命，任船漂泊。時五百日，辰刻時許，於海中遙見有山，是以立身船中，更為眺望。則見其山，漂於海上，大哉高哉。竊思：『當是吾所覓之山也。』然甚是畏之，則沿山周圍，迴而行船，見二三日許。忽有一女，作天人粧，自山中出，攜銀碗而汲水。則操傳近之，訊曰：『此山何名？』女答：『此是蓬萊山也。』是時，聞而甚喜，樂不可支。再訊其女曰：「敢問芳名？」答曰：「妾名寶嵌琉璃。」答而，復入山中。更見此山，險峻異常，無可攀登。故週迴其山，其處奇花異卉叢升，皆是世所不見之物。尚有金銀琉璃色之水，潺然流之。吾在該處，又渡種種玉橋，則有光輝之木。便取一枝，雖不赫奕，卻與輝夜姬所言無二。故折此花而歸來兮。其山美景，無與倫比，世莫可譬。然折此枝，亦無心久留，便乘船追風，經來於日而來歸。承大願之力，終在昨日，歸至難波，即參都內。尚者衣衫為潮水所濡，未及更替之間，便參上來也。」

車持皇子與老翁相語

內匠寮，或本作-公文司，或本作-作物司。作物司與內匠寮相近。如為公文司，則當是政所之諸家家司歟。

老翁聞言，連聲嘆息，即吟詩贈詠：

呉竹のよゝの竹取る野山にもさやは侘しき節をのみ見し

吳竹新竹常為取　平生每每入野山　卻是未歷此艱辛

皇子聞之則曰：「吾日頃愁思之心，終得安定矣。」則返歌曰：

我が袂今日乾ければ侘しさの千種の數も忘られぬべし

潮淚濕吾袂　今日功成衫始乾　數數心酸當不覺

才經時許，忽有男子六人，並進庭中。一男挾文而申曰：「內匠寮匠－漢部內麿上言。吾等為造玉木，斷絕五榖，鞠躬盡瘁，千日有餘。然，不得賜祿。願即償賜，以配家子。」老翁驚問皇子曰：「此匠申言，是何是耶？」車持皇子，甚是狼狽，潰肝啞口，不得返言。輝夜姬聞而曰：「取此奉文，欲見也。」則文申：

「皇子尊貴之君，與吾等卑賤之匠，千日之間，共隱一處。命造賢玉枝，亦許宮賜。僕等思量，當是皇子御召之輝夜姬所要也。故，前來領賞，還願宮賜。」

輝夜姬本愁容不展，聞及宮賜云云，忽而笑言逐開，喚老翁而言曰：「本思誠蓬萊木，未料竟是虛事也。願，疾驅之。」翁亦稱是曰：「既知是人造偽物，則返之易也。」則輝夜姬之心，豁然開朗，便返歌曰：

眞かと聞きて見つれば言の葉を飾れる玉の枝にぞありける

聞而似真誠　見則偽物事自明　飾玉枝葉實巧言

言而，同返玉枝。老翁本是意氣投合，語於皇子，而今恥之，故作假眠之狀。車持皇子或坐或立，皆不得其所，便姑且居之，待至日暮，悄然離去。

輝夜姬又召方才心憂之匠，曰：「汝等，誠是感謝之至也。」而多賜祿。匠等甚喜，咸曰：「遂能成願！」而歸途之中，為車持皇子所懲，身受血光之災，其所得賜祿，悉皆為取，四散而逃。

事既至此，車持皇子嘆曰：「一生之恥，莫有過此。既不得所愛之女，更尚為天下所恥。」而獨身一人，逕入深山。宮司雖率下人群集，分手求奉，蓋是亡兮，竟不得覓。推察皇子之心，便是御伴從者，亦無顏面對，是隱其身，長年不出。此件，是今世人稱失魂作－失玉たま之始也。

1. 藤原不比等

諡-文忠公/淡海公。
藤原鎌足第二子也。母為車持與志古之女，亦說其人實為天智帝之皇子。

2. 蓬萊仙島

蓬萊山者，傳其位在渤海之東，為仙人所住。為中國古傳著名之五神山之一，山下則有五龜支之。山上有玉樹叢生，若得食其花果，則可不老不死。

3. 勾玉

玉，訓作たま，與魂、靈同音，故常以玉作為魂之象徵。然多指勾玉而言，與玉樹枝之同一性如何，則有待爭議。

五　安倍右大臣與火鼠裘

右大臣安倍御主人，財豐家廣，人丁繁茂。年有船，渡自唐土，故稍書信於其船王卿，書云：「願購火鼠之裘。」即擢仕人幹練者，名－小野房守。命持書信，至王卿所居之浦，且奉其款。

王卿覽文而答曰：

「火鼠裘者，非本國之物。徒聞其名，而未曾見之。假令世間誠有此物，當亦已泊貴國矣。然今無，是知所託者，難中甚難也。然或有自天竺泊來我中國者，亦未可知。是將問於長者，如其誠是虛物，則今所付款，自當遣使奉還。」

經數月，唐土船再返。安倍御主人聞小野房守來參，即命下人，以快馬相迎。房守乘馬，經七日而參上。見所攜信，文云：

「火鼠之裘，實難尋之。是以遣人求奉。則知此皮，無論今世昔世，皆非易覓之物也。但聞昔者，有天竺聖僧，持來我國，今存西方山寺。是以排萬難，購奉之。其國司史申云：『款不足。』王卿，補其闕款，凡金五十兩矣。今待歸船。如不願賜其闕額，則當典當其裘。」

安倍御主人見其文，欣然道曰：「何須言事如此？區區錢財，不足為道，所缺之額，自當奉還。喜哉，能得此裘！」即刻動身，訪唐土船，拜謝其主。

安倍右大臣訪唐土船，拜謝王卿

安倍御主人遣小野房守，與唐土船之商人-王卿交涉。遣於中國，覓火鼠裘。由其姓氏推之，此小野房守，蓋為推古朝初代遣隨史-小野妹子之族歟？

稍察所盛此裘之箱，則於其上，種種麗琉璃飾之。見於其裘，色也紺青，毛末則金輝耀目。其寶之麗，無與倫比。據聞，縱以火燒之，當不為燃，殊更清潔而已。安倍御主人曰：「無怪乎，輝夜姬之所以欲得此裘，實不無理。」又欣嘆道：「造化！造化！」而納諸箱中，更取枝飾矣。又假粧己身，方寸思量：「今日，終得宿於輝夜姬之邸也。」故發興詠詩，置之箱中以持參。其歌曰：

限りなき思ひに燒けぬ裘袂乾きて今日こそは見め

無盡情如火　此裘思火不得燃　今日方能著乾袂

則立其家門，竹取翁來而取入。輝夜姬見此裘，曰：「麗也此皮乎。然此火鼠之皮者，是真是偽，則未可知。 」老翁答曰：「是當，先請其入室耶。此裘者，既不見世中，竊思，此當是真品也。如此再三擾人，實不可矣。」言而，呼安倍御主人入室。老翁、老嫗，皆思：「此度，必可成也。」老翁長念輝夜姬之獨身，歎其未逢良人。然輝夜姬每輒拒婚，翁亦不便強之。

輝夜姬語於老翁曰：「以火燒此裘，如不得燒，當是真裘也，則遵其言。竊思，既不為世間物，則當實之無疑。故，且燒而試之如何？」老翁曰：「此言有理。」便傳輝夜姬之言於大臣。大臣答曰：「此裘者，既不在唐土，乃排萬難以得之，豈有疑乎？既申此言，則速燒之，示其不虛。」言畢，投入火中，頃刻之間，其裘燃盡。輝夜姬曰：「事既如此，自當是異物之皮也。」大臣見狀，其顏儵然青如草色。輝夜姬則欣然，作詩置其箱，而返歌曰：

名殘なく燃ゆと知りせばかは衣おもひの外に置きて見ましを

盡燒痕不留　早知此裘凡庸物　何勞先前枉費心

贗火鼠裘，瞬時燃盡，右大臣失色

是而，大臣不語，默然而歸。世人問曰：「安倍大臣既得火鼠之裘，當為輝夜姬之夫婿矣。蓋已常住此歟？」或人答：「試燃此裘，則即燒盡。是以不得逢輝夜姬也。」聞而，自今以後，若逢事不成遂，便喚－安倍無成あ へなし，是此緣也。

1. キトラ（龜虎）古墳　傳安倍御主人墓

安倍御主人，安倍倉橋麻呂（倉梯麻呂/內麻呂）之子，文武朝時任右大臣。尚，安倍氏以孝元帝子-大彥命為祖，自倉橋麻呂時，始稱安倍（阿部）氏。

2. 王卿所持來之火鼠裘者，艷麗非常，不僅止於右大臣，翁嫗亦不疑有贗。
火鼠裘者，依神異記所云，以火鼠毛所織之布，以火燒之而不為燃。而以此布料所製之裘衣，即為火鼠裘也。

3. 古語，あへなし，即-敢へ無し，乃-無可奈何，事不如願，不如預期之意也。是為今日呆気ない（あっけない）之語源矣。

六　龍首之玉與大伴大納言

大伴御行大納言，招家中使人宣曰：「龍首，有五色光輝之玉也。誰人能取之奉來者，所願皆叶之。」男等聞言而答：「所言甚幸。然此玉，豈是容易取得之物耶，況乎龍首之玉，該當如何是好。」大納言曰：「所謂使人，不畏捨命以遂其君之願者也。況，此不獨天竺唐土之物，亦非我國所不有，觀夫我國海山，亦常有龍攀爬出沒。豈為汝等所申之難事乎？」男等便申：「然，別無他法。便是難取之物，唯有從命一途矣。」大納言見狀而歡曰：「汝等果不愧吾君使人之名。豈有背君主宿願之理歟。」言而令其使人，出尋龍首之玉。

大納言命其使人（僕役）出覓龍首玉

於是，大納言輙取殿中絹、綿、錢等，以為使人之盤纏，宣曰：「汝等歸來之前，吾將日日潔身以待。然，不得龍首之玉，汝等切不可歸。」使人等，則各行其道，納悶主君何以如此好事。是而各分所賜之物，或籠居己宅，或隨心所欲往余所而去。接謗大納言曰：「雖是親君之令，難題無理如此，豈有可成之望哉。」

而大納言，不知使人所訕，則曰：「茍將迎輝夜姬來居，則今之陋室，不堪甚矣。」故欲建美輪美奐之屋。即命人塗漆，施蒔繪以種種色彩。於屋頂之上，則以染絲覆之。屋內予以綾織壁繪，飾如閨中。甚者，元配妻妾，盡驅去之。獨身日暮，備迎輝夜姬之種種事。

且說，雖日日夜夜，苦待所遣使人歸來，然時至年關，音訊杏然。大納言，不堪焦慮，則召舍人二名，微行難波津以問訊：「有大伴納言之使人，乘船出而將殺龍以取首玉之事，可曾有聞耶？」船人笑答：「此言怪矣。且，為此大費周章出船者，必不有也。」大納言聞言，曰：「此船人等，毫無志氣。蓋不知大伴氏之強勢耶。我弓強力，見龍，則即可射殺，取龍首玉者，何難之有。而遲來使人，不需相待。」便乘船，巡遊海中，船則隨浪漸遠，到於筑紫之海漕。

方此時，颶風驟起，天地忽暗，船傾楫催，不知何去何從，既而其船隨風，迴入大海之中。一時之間，大浪或擊船身，或沒入之。神鳴落雷，閃電不止。

大納言之船，受龍神祟，險將沉沒

大納言惑而嘆道：「有生以來，未見此狀。此身此命，當如何耶？」楫取泣涕答曰：「長年乘船，未遇此情此景。此船或將沒之海底，或為神鳴所擊矣。如幸得神助，則將流於南海乎。嗚呼，是仕奉此主之緣，而今當臨此窮地乎！」大納言聞言而曰：「乘船之時，楫取所言，崇如高山。所賴唯此，何以如今，吐此滅志之言耶！」言而醉船，吐漏酸水。楫取答申：「吾非為神，何能之有。風吹浪打，不足為奇。而今神鳴落雷，必緣汝欲殺龍故。狂風暴雨，蓋龍神祟也。願立地祈神。」大納言曰：「良言也！」即禱云「楫取御神聞言，吾人愚昧，妄欲殺龍，自今以後，龍之一毛一髮，不敢損傷，謹奉。」亦大聲喚泣時起時坐，詠唱祝詞千遍不息。則神鳴漸止，天亦稍明，唯其風仍拂不止。楫取見狀而曰：「方才之風，當為龍神之祟。今所拂風，方位甚吉矣。非惡逆之風，乃是良順之風也。」然大納言已喪膽，不信楫取所言。

經三四日，吹返原所。見其濱，則播磨明石之濱也。大納言思，當是吹至南海之濱矣。疲勞之極，伏臥船中。船員則奉告國府，是而國司參來慰問，然大納言無力起身，伏臥船底。故在松原之下舖設蓆薦，扶臥大納言於其上。此時，方思此非南海之島。大納言，是不禁傷風之人，如今腹滿脹高，雙目腫脹如李。國司見狀，不覺莞爾。即命國司備轎，乘而歸邸矣。

早先所遣使人，聽聞大納言之事，則亦歸宅參來，申曰：「未取龍首之玉，而無顏歸來。然今，殿方亦知此玉難取，是當勘恕。故，返宅參上矣。」大納言起身出迎，曰：「無怪乎，汝等不取持將來。龍者，鳴神之類也。命取其玉，無異是加害汝等也。茍汝等捕獲其龍，猶恐吾命，尚將不存。未捕之，是萬幸也。輝夜姬，蓋是大盜之人，而欲謀害吾等。吾今後決不訪其宅，汝等亦慎勿往矣。」則取殿中所殘之物，賜於未取龍首玉之使人等。

大納言咒罵輝夜姬

聞及此事，則早先離異之妻妾，皆訕笑而欲斷腸肚。所以覆屋之染絲，盡被鳶烏啣去，以為造巢之材。是以世人咸曰：「大伴大納言，為取龍首之玉而出行。」亦曰：「然不有獲，尚其雙眼之上，腫大如李，所得之玉，僅此而已。」又訕其眼腫大如李之狀，而紛曰：「嗟，難以嚥。」故而，世云不堪難耐之事作－嗟，難以嚥あなたへがた，始起於此時也。

1. 大伴御行　万葉歌碑

大伴御行大納言，大伴連長德之子。葬天武天皇時，奉誄。累官至大納言正廣參位，歿後追贈正廣貳右大臣。

2. 舍人者，平民，行雜役者。一般配屬於春宮坊，齋宮寮等機構。攝政關白之家亦有配屬，如文則大納言家蓋同。

3. 楫取御神，航海之神也。或為綿津見（海域），住吉（航運，船隻），宗像（道標），亦或為船靈等。天武紀有龍田風神。

4. あなたへがた，あな堪へ難。あな，感嘆詞。堪へ難，難堪，吃不消。取不得玉，反倒雙眼浮腫如玉，脹大如李，尚食不得。

七　欲取子安貝之石上中納言

中納言石上麿足，至家中使人之許，曰：「燕為作巢之時，速來告之。」使人聞言，問曰：「欲為何也？」中納言答曰：「欲取燕之子安貝也。」使男等則答申：「曾殺燕多數見之，不有於腹也。唯，似燕產子之時所出也。然，彼燕者，見人則必飛散，當之如何取耶？」又人參曰：「大炊寮之飯炊屋，於其棟上之穴，每有燕巢侍矣。如命壯夫攀架窺之，或得見產子燕，若此，則可取乎。」中納言聞言甚悅，乃曰：「此計妙矣。吾亦未料之。汝言灼然。」即遣壯夫廿人，令登高架窺探。中納言亦屢命使人問訊：「取子安貝矣否？」然，燕見人眾，懼不歸巢。如此返奏，中納言聞而憂愁，心思：「此，當如何是好？」即有老翁，是彼寮官人倉津麿，申曰：「如欲取子安之貝，則，竊有一計。」

則參中納言御前，合額密談。倉津麿申曰：「欲取燕子安貝者，此法不善，且必不見績效矣。如此設架驚之，且令廿人登侍，則燕者必不敢返巢也。是當即毀高架，人皆退之，以一幹練男子，載於荒籠，縛綱懸之。當燕產子之間，即引綱釣上，取其子安貝。如此，則事可成。」中納言曰：「善。」輙毀高架，且命人散去。中納言又訊倉津麿曰：「然，如何知燕為產子而引人上巢耶？」倉津麿答申：「燕產子時，必翹其尾七度而產畢。於其翹尾七度之時，引綱揚籠，即可取子安貝也。」中納言聞言，歡喜不已，則告奉萬人。亦竊入寮中，摻於男等之間，無分晝夜，促人取貝。又因倉津麿之教，乃大歡喜，則褒之曰：「汝者非吾使人，而能遂吾願，是甚悅也。」即卸其御衣，賜倉津麿。更請曰：「今夜，務必參寮之。」即遣返矣。

石上中納言與倉津麿相議取法

日暮時分，中納言再至彼寮，則誠有燕作巢。且其燕者，如倉津麿所申，翹迴其尾。便令人入荒籠，引綱釣上，命其伸手入燕巢以探物。則使人申：「無物也。」中納言聞而忿曰：「此必汝之探法劣矣。」欲尋人替之，又改意曰：「吾，自登探之。」即乘籠，登上窺穴。其時，且合燕尾翹迴之際，輙捧手以探。時其手，觸一扁平物，喜曰：「吾握之矣。今，降吾。倉津老翁，吾得子安貝矣！」亦喚集使人，宣曰：「疾降吾！」使人即引綱降籠，然牽之太急，而綱纜斷絕。中納言即墬下，落於八島鼎上。

中納言取貝不成，跌落鼎上

使人皆驚，即往參而抱奉。只見中納言雙目翻白，吹息亦止，眾人急掬水奉口，予飲之，幾番勞苦，終令甦醒。而仍在鼎上，搓揉手足，令降自鼎上。問曰：「如何，無恙乎？」

中納言，上息不接下氣，道曰：「稍適矣。唯腰，仍動之不得。然，既握子安貝，思此而甚歡。先取脂脂燭來奉，吾欲見此貝也。」即舉目張手，所握持者，乃燕之古糞爾爾。見而嘆曰：「嗟，徒勞而無貝耶！」是此故，世人云事與願違者，曰－無貝甲斐なし也。

中納言見此非為子安之貝，既事與願違，亦不得入唐櫃以奉送。況乎，今折腰骨，是因徒勞之舉而致，即所病不願為世人所聞，是以其病者尚危篤，身者尚殘弱。雖恨不能取貝，更懼為世人笑，日日思之，苦不堪言。與其為世人恥笑，尚不如患病以死。

輝夜姬，聽聞此事，即捎歌慰問，其歌曰：

年を經て浪立ち寄らぬ住のえのまつかひなしと聞くは眞か

經年浪不立　訊杳住江松不待　聞是不得子安貝

中納言聞使人詠詩。雖身體貧弱，亦微微抬頭，命人取紙，勘其心中苦悶，作詩答曰：

貝は斯くありけるものを侘び果てて死ぬる命を救ひやはせぬ

徒勞不得貝　得汝一言如良藥　只恨殘身難為救

中納言書畢，即氣絕死。輝夜姬聞訊而少哀。然，仍有少歡之感，所謂值得甲斐あり，蓋是緣於此歟。

1. 原名物部麻呂，後改石上。天智朝至近江朝之貴族。壬申亂時，屬近江軍側，仕大友皇子至其臨終。亂後為天武所用，任遣新羅大使。雖竹取稱中納言，然大寶令廢中納言，同日，石上麻呂則晉升大納言。累官至左大臣。

2. 子安貝

卵形而具光澤，為寶貝之一種。殼孔細長，狀如女陰，故被視為具有生產之咒力，時常作為祈求安產之御守。

3. 大炊寮，宮中主掌神事，佛會，宴會等之給米，薪食，具器，舂米等事之機構。

4. 八島鼎，大炊寮內之鼎，其形三足雙耳。共設有八只，暗指八大島國，即日本是也。亦有代表日本之灶神之意。

5. 貝，かひ，可作甲斐（值得），匙（藥匙）等，中納言辭世之歌便有此三關。不得貝（無貝），事枉然（無甲斐），雖得輝夜姬言若良藥（匙），然此身將死，無所可救。

八　御帝與輝夜姬

御帝，聽聞輝夜姬有絕世之貌，傾國之容，即詔內侍－中臣房子曰：「據聞，輝夜姬，歷毀眾男之慕，屢拒婚合之邀，實乃如何之女也？汝可罷而見之。」房子奉旨，即罷竹取翁之邸。竹取翁敬畏而請入，內侍云於老嫗曰：「聖上有言，輝夜姬容態脫俗，願端詳之，故遣婢臣參來。」嫗答：「且請暫待，今，即為傳申。」即入室，傳輝夜姬曰：「急迎御史，與之對面。」輝夜姬答曰：「妾非天貌，何能往見？」老嫗怒曰：「此言甚無禮矣。今是帝之御史，豈有怠疏之理乎？」輝夜姬又答：「雖是御帝所召，不覺何有惶恐之思。」言而，更不往見。長年撫養姬君，每每視如己出，而今出此不遜疏怠之言，老嫗雖欲責之，卻不知當擇何言。是以出告內侍，申曰： 「此事，誠難啟齒。小女倔強，不識大體。如何，不願會晤。」內侍答：「然，聖上有旨，云：『必參而見奉之。』是以，如不得見之，亦無可歸也。國君之令，世人豈有不從之理耶？汝等之言，甚無道理。」輝夜姬雖聞叱言，仍不許，尚曰：「既逆國君之令，今取賤妾之命可也。」內侍聞言，不知奈何，便歸參內裏，俱由奏上。

御帝聞奏，詔曰：「誠然此心，可殺眾人也。」故而一時之間，置之度外。卻，亦猶有所思。「豈負彼女之謀乎？」輙召竹取翁，詔曰：「汝所持侍輝夜姬者，當奉上。久仰其國色，亦遣御史往見，然終不見而徒返。是無禮之甚，何教養之有耶？」老翁惶恐答申：「小女，概是不願仕於宮中矣。老朽亦已無計可施。然，仍姑且罷歸而勸之矣。」御帝聞奏，再詔：「且，是翁一手撫養之者，豈有不從汝心之理耶。如令此女奉仕，即授汝冠位可也。」老翁喜而歸宅，言於輝夜姬曰：「此是御帝之詔，豈有不承奉仕之理？」輝夜姬答曰：「妾者，決計不願入宮侍奉。如強令為仕者，則妾今當消去。或可為父上之御司冠而入奉，其後，即自死之。」老翁慌曰：「萬萬不得。得其官冠而失吾愛女，乃得不償失矣。然，何惡宮仕如此耶？且，豈至死地乎？」輝夜姬答：「若疑妾所言之虛實，即可使妾仕奉。其後，妾之生死，一見明瞭。曩昔，眾人不疏堅志，日日追求，妾皆拒矣。而御帝之詔，僅是昨今之事而已，茍今應之所請，必為天下笑也。」翁曰：「茍天下之大事，吾不畏之。老朽之憂，僅汝命之危而已。猶參內裏，傳汝不願仕奉之申。」則參御帝，奏申曰：「聖主所詔，誠隍誠恐。然，雖老朽屢勸小女仕奉，其答：『茍令仕宮，不如一死。』此子，實非造麿所生，是昔日得自山中者也。故小女性情，不似世中人也。」御帝聞之，即詔：「造麿之家，既近山麓，則朕行狩而幸之，可見之耶？」造麿答申：「此計妙也。當小女不覺居宅之間，忽逢陛下行幸，自可御覽矣。」

帝佯作御狩，欲入輝夜姬之邸

是而御帝俄而擇日，將為御狩。即入輝夜姬邸，只見光滿其中，有一人居之。御帝心思「必是此者。」而欲近之。女子即起身而逃，御帝則捕其衣袖，女子即以余袖遮面候之。然御帝初入之時，即已詳端其姿，惑於其出類拔萃之容。

御帝晤見輝夜姬於竹取翁宅

帝詔：「必不放矣。」便欲率之入宮。輝夜姬答奏：「己身，若生此國，則為奉仕矣。然非也。是以強率妾侍者，蓋難矣。」御帝聞之，心思：「豈有此理耶，今猶率汝歸也。」則命御輿將來，只見而一瞬之間，輝夜姬形影皆失。御帝見之，如似夢幻，雖殊惜之，仍詔：「誠非常人矣。」又詔：「既此，不復率汝還宮。唯願，宜返元元御姿，朕見之即還也。」是時，輝夜姬，則還其元姿。御帝雖知輝夜姬非世中之人，然心中思慕之情，卻益加難耐。亦褒竹取翁，稱訟其令見輝夜姬之事。老翁亦為盛宴，盡餉所仕御帝百官之人。

御帝褒竹取翁，竹取翁盛宴饗客

既而，御帝留輝夜姬而去，心中不捨依戀，鬱悶而還。乘輿臨行之時，乃作詩奉輝夜姬。歌曰：

歸るさのみゆき物うく思ほえて背きて留まるかぐや姫ゆゑ

歸道是憂愁　空歸徒駕愁不止　只故姬留君不來

輝夜姬則返歌曰：

葎はふ下にも年は經ぬる身の何かは玉の臺をも見む

葎下經年住　此身已慣鄙陋宅　金殿玉樓不冀居

御帝詠覽此詩，而更不欲返。其御心，更無還宮之意。然夜既將明，豈有不返之理，只得回駕。自今而後，每見常為仕奉左右之人，皆無出輝夜姬之右者。雖是譽有異人之色者，每較於輝夜姬，則必不足道。常掛御心者，唯輝夜姬一人而已。帝則獨身日暮，雖無由來，卻不復幸其后妃。唯，常書御文，傳慕情余輝夜姬之許。而輝夜姬亦應御帝之情，每作秀歌返之。

屢經魚燕往返，御帝則隨四季之移變，輒取百木花草之趣，吟詩作歌，屆於輝夜姬許。

1. 天兒屋命，中臣·藤原氏遠祖也。

2. 內侍，仕於宮中之女性官吏，且內侍司為後宮十二司之一。常仕天皇，擔任奏請，傳宣之職。其階級則分尚侍，典侍，掌侍。單言內侍則多指掌侍。

3. 房子或為藤原不比等妻-橘三千代歟。

4. 冠位，御司冠，按律令，五位以上得著冠。御帝所詔者，授翁五位之官位也。

九　回昇明月之輝夜姬

如此，互慰御情，乃經三年。時值春初，輝夜姬仰望月色之美，竟不經悲從衷來。或人曰：「忌睹月容。」故家中人，制之不予窺見。然輝夜姬，仍獨自往見，且每每吞聲啜泣，憂愁不已。文月十五，明月滿盈，見之則輝夜姬殊有所思之狀。附近使人見狀，便告竹取翁曰：「輝夜姬每對明月悲嘆，時值此時，其狀殊更。蓋是竊有悲慟之情，是當深加關注，不宜輕忽。」是故，竹取翁語於輝夜姬曰：「是有何憂而眺月如此耶？觀此世良美，豈有不遂哉？」輝夜姬答：「每眺明月，則深感人世之悲，而然。所以嘆息如此，非憂惱之故也。」其後，老翁再至輝夜姬所，仍見其愁眉不展，若有所思。老翁見而尋曰：「憐也吾愛女，汝者如此痛思，是為何事耶？」答云：「無所憂患，不覺寞落而已。」老翁曰：「宜勿眺月。月者，每睹則悲情必至矣。」竹取姬則答：「然，茍不眺之，則方寸難安也。」言而，每當月昇，仍出居，為憂嘆。凡逢夕闇之夜，則無物憂之息。每臨明月之宵，必將憂嘆泣涕。仕者等見之，則細聲相論：「果有憂惱之事乎。」然雙親以下，不有知其由者。

日近葉月之望，輝夜姬嚎濤大泣。而今泣者，有異於常，不畏人目，只以哭泣為行。

葉月望（八月十五），輝夜姬嚎濤大泣

輝夜姬由來哭泣，不欲人知。然此度，竟不顧眾目，濤然大泣，是有異於常。

雙親見狀，慌而問曰：「是何事矣？」輝夜姬泣而答言：「雖自大昔以來，已欲白狀。卻思，言則父母掛憂，是而至今不語。然而今日且不相訴，後日必時不予也。己身，非是此世之人，實乃月都之民也。然因昔世之契，而降來此世矣。如今，是當歸之時爾。此月十五，故國之人，是將來迎也。且此事者，無以避之。每思雙親悲歎之狀，故自此春以來，憂嘆不能止也。」言而，更為厲泣。翁曰：「何出此言耶？汝者，吾得乎竹藪之中，時汝之大小，僅如菜種，養育壯大，長及吾身。是何人何者，將來迎乎？豈可許耶！」言而，號泣曰：「不若，令吾死之！」此情此景，悲慟難堪。輝夜姬曰：「於月都，有父母也。雖於月國，僅逕片刻之頃；然在此世，則歷千秋之劫。不憶月國父母，僅覺此世親馴。今歸故國，不有悅樂，唯存哀切。所以罷歸，非妾所願，是不得不為也。」言而，相為涕唾。使人等，亦經年相暮，今思輝夜姬人品，其心性優美，為人敬愛，而今當別離，悲情何堪。是以滴水不進，同心喟嘆。

御帝聞訊，即遣使，就竹取翁邸，來聞事由。竹取翁，雖出迎御使，卻不止哭泣。是因哀歎此事，髮已白，腰既屈，目且爛，其鍾老之態，不堪言語。是知「哀愁之極，片刻且老。」蓋是實也。御使傳詔曰：「聽聞有極憂之思，實否？」竹取翁哭喚答申：「今月十五，月都之使，將迎輝夜姬以來也。不佞斗膽，敢請皇尊，御賜兵馬，於十五日，茍有人自月都來，即起兵而捕之。」御使歸參，傳翁之請。御帝聞奏，則曰：「朕唯一面，即御心難忘。況乎老翁朝夕相處哉。茍輝夜姬為月都所取，是情何以堪？」是月十五，帝詔有司，遣敕使，拜高野大國為近衛少將。率六衛司，合二千人，遣於竹取翁之邸。至於其邸，則築地置兵千人，屋巔置兵千人，合家中眾多使人，嚴備守衛，不令有隙。守人等，各持弓矢。屋內則以女供，輪番看守。老嫗，擁輝夜姬，身隱塗籠之內。老翁，閉鎖籠戶，居守戶口。

老翁曰：「嚴守之勢如此，豈負天人歟？」又命屋巔守人曰：「茍有物翔空，不論大小，皆射殺之！」守人等曰：「嚴守如此，便是一蝠，亦即射殺，不有所遺。」翁聞此言可賴，心即稍安。然輝夜姬聞此言，則曰：「雖閉戶嚴守，且為善謀，然亦無以戰於月國之人。以弓矢射之，則必不為中。茍閉戶深鎖，逢月國人則錠必自開。茍為相戰，逢月國人則驍勇者亦竭其氣也。」老翁聞言，憤曰：「茍御迎之人來也，必以吾長爪摑其雙眼，執其髮以空懸，露其尻以令朝廷人見恥之！」輝夜姬曰：「願勿高聲。其為屋巔居人所聞，是不躾也。今不能報養育之恩，貿然歸去，是甚惜也。如能長契，則不止歡愉，然事與願違，是甚悲也。每思親情無以回報，妾於歸途之中，必不得心安。是以日頃出居，哀求今年之暇，卻不得更許，故以哀歎。今使雙親掛念，是更不堪悲也。月都之人，容貌端麗，且不衰老，亦無憂苦。是妾之將往者，卻難有歡愉之情。今將棄衰老雙親而去，是甚悲慟，而離情依依也。」翁則起圭色，慨曰：「痛心之語，勿復再言。來迎之使，無論麗姿如何，必不為障。」

如此之間，宵刻已過，既臨子時。其宅四周，忽發光耀，明甚白晝。其明耀之狀，蓋是十倍望月之輝，細至人身毛穴，亦歷歷可見。於大空，有人乘雲而來，離地五尺，浮空連列。內外之人見狀，其情忽如鷹前之鴙，所欲相戰之心，亦已消失殆盡。片刻之後，或有人強情取弓矢以射之，然手臂則全無氣力。其中亦志堅之者，強情聚念，以發弓矢，然全不中的，飛向他方。全無以為戰。所居兵士等，皆失其正氣，神志癡迷，僅以恍惚之容，顧視天人之行。

天人殺到，輝夜姬隱塗籠，外置兵眾

所立天人之儔，其著裝束之麗，皆無以言狀。有飛車一具，上有羅蓋張掛。天人之中，有狀貌如王者，向竹取翁邸宣曰：「造麿，來之！」猛健如造麿者，是時亦若泥醉之狀，鬱鬱伏行，拜倒其地。天人宣曰：「汝者也愚矣。是因汝翁略有功德，令輝夜姬片刻降生，暫居汝處。拜此之賜，歷經年頃，爾亦獲財富，亦轉汝境遇矣。輝夜姬者，是因有罪，而令其委居汝賤陋之室，以贖其過。今罪者既除，是故來迎。是以汝翁，不須泣歎。宜速奉返。」老翁答申：「吾奉養輝夜姬，凡二十年余。汝言片刻，是相詭也。汝命所言輝夜姬者，蓋是居於異所之人歟。」又申：「且，居此之輝夜姬，今患重病，不得出也。」天人不應，使飛車就屋上，宣曰：「來矣，輝夜姬！如此污穢之所，是不宜久居也。」言而，所閉門戶輙自為開，格子窗等，亦無人自啟。老嫗所擁輝夜姬者，亦翩然外出。老嫗雖欲牽回，然不能遂，僅得啼泣目送而已。老翁無可奈何，只得伏地而泣。輝夜姬就老翁身旁，道曰：「所以歸者，非依本願。唯願雙親，送妾昇天。」老翁依舊泣伏而言：「今吾悲慟如此，何能相送？汝命，是將棄吾於不顧，而逕自昇天乎？不如俱率同行耶！」輝夜姬聞言，憂愁不止。即言：「今將為文。每當不堪思情之時，宜取出以見。」即泣而作詞。詞云：

妾身若得生此世，必不令悲且不別。世事不如人所願，卸裳置此為形見。月出之夜願覽之，棄親悲情猶墬空。

則天人持箱而來，內置羽衣一裳，且置不死之藥。一天人曰：「壺中御藥奉矣。汝命已食穢處之糧，是心必不快矣。」言而奉其藥壺，輝夜姬稍嚐其藥，又欲為形見，且包之於所卸御裳之中。然為天人所止，且取羽衣，命輝夜姬著之。輝夜姬曰：「且待。旦著羽衣，則心將異也。必脫俗世之心，而歸天人之性。而今，尚有欲置之言也。」即提筆書文。天人不快，叱曰：「遲矣。」輝夜姬答申：「如此不顧人情之言，願勿為也。」則靜其心，奉御文於朝廷。其狀從容行文曰：

雖賜眾人欲挽留，卻是天意不許人。將為取歸率昇天，無奈心惜慟悲矣。昔勸宮仕妾不應，是故身煩難善侍。或有言行逸常理，強情違命不承詔。或思妾身不知禮，此心刻骨必銘之。

且附和歌一首，曰：

今はとて天の羽衣著るをりぞ君を哀れと思ひ出でぬる

人世不久待　著天羽衣將昇月　憶及帝君心可哀

即添壺藥於書信之中，便喚頭中將來，願其委奉於帝。則書信、藥壺，經天人受取，再送中將之許。待中將奉取之後，天人即以天羽衣，覆輝夜姬之身。輝夜姬著而，其所思翁之心，或悲傷之情，輙盡散不存矣。人著此衣，則憂愁盡去，即乘車，同天人百名，俱昇天際，歸至月都矣。

輝夜姬乘飛車，同天人俱昇天際

身著羽衣，則返天人之性。俗世種種，無論喜怒哀樂之事，皆將忘卻。是超脫人間業障，俗世依情已不值一顧。

1. 昔世之契，有諸說。或曰往昔之故，或曰月國之世，或曰前世因緣。依輝夜姬所言，人世千秋，僅同月國須臾片刻爾爾。如浦島，二者時間流速相違。

2. 大內裏六衛府配置圖

六衛司，警護宮中之役人，即六衛府。別有左近衛府·右近衛府，左兵衛府·右兵衛府，左衛門府·右衛門府

3. 塗籠，可視作是殿內之倉庫，一般用以收藏唐櫃以及祖傳寶物。周圍四面土壁，經妻戶出入。有時亦作為寢所。

十　不死之山富士之岳

其後，老翁、老嫗，每流血淚，憂愁不已。人詠輝夜姬之書信，聞而曰：「何以惜命？所為誰矣？微斯人，事有何益哉？」即二人，不復求生，亦不飲藥，就此而一病不起矣。

於是，中將率兵眾歸朝，以其合戰不利，無以挽留輝夜姬之事，如實奏明。且以不死藥壺，添輝夜姬之書信，一並呈上。御帝揭文以覽，悲慟異常，是此不進飲食，亦廢遊御之儔。

是而御帝，召大臣、顯達而詔曰：「何處山岳，最近於天？」或人奏申：「駿河國有山，既鄰此都，且最近於天矣。」御帝聞奏，愧然長嘆。噓唏歌曰：

逢ふことも涙に浮ぶ我が身には死なぬ藥も何にかはせむ

佳人不復逢　我身斷腸淚涕下　不死之藥焉何益

遂以此歌，同不死之藥，奉置壺中，賜交於御使。敕使則召一人，其名－調岩笠，令持其壺，奉就駿河國山嶽之巔。且教之：「於山之峰，以聖上御文，並不死藥壺，起火焚之！」

調岩笠承旨，集領兵眾，俱登山頂，如教行事。是以此山不死，遂名富士。據傳，其所燃煙者，今日仍昇立雲中，至於天際，永無止息。

竹取物語全文終

1. 不死之山·富士之嶽

富士の山，訓ふじのやま，同不死之山（ふしのやま）。依竹取物語，御帝雖得不死之藥，然既失佳人，不死又焉何用。遂，命人就駿河國山嶽之巔，焚其書信·藥壺。故，此山不死，遂名富士。

跋　私譯後記

『竹取物語』，亦稱『竹取翁物語』、『輝夜姬物語』，在『源氏物語』中，更被稱作「物語之祖」，本作在日本古典文學之地位，自不待言。然而時至今日，台灣卻尚無『竹取物語』之中文譯本，是以不佞斗膽，以此拙譯，為讀者見笑。在此，則論及翻譯之二三事，以為參考。

關於竹取物語之作者

無奈的『竹取物語』之作者，至今未明，如僅以文字觀之，蓋是女流之作；然以出典察知，散在漢集與記紀之引用，可知，作者勢必詳於漢學。故作者之身分，恐怕實為男性。推其博覽屬文之性，當為時下有名之人。目前，已有紀貫之、紀長谷雄、源融、僧正遍昭、源隆國、鳥羽僧正等說。

首先，『古今和歌集』編者紀貫之可謂一大候選。其人非但知曉漢學、佛典，且為著名歌人，於『万葉集』中留下了為數不少以「月」為主題之和歌。甚著，其人所著『土佐日記』以女流筆調行文，此一偽稱女性而行文之情況與『竹取物語』相仿，言其已有前科，亦不為過。

再者，編纂「延喜格式」之作者紀長谷雄為竹取物語作者之可能性亦不下於紀貫之，其人既為漢學者，且習中國史，更以漢文著有『紀家怪異說話集』，更是大學頭暨文章博士，對漢文、佛典之了解，自是有目共睹。此外，其人著『貧女吟』之男女情愛，特重女性命運之刻畫。

由詩歌觀之，亦不可免除三十六歌仙之源融，以及六歌仙之僧正遍昭。

此外，『今昔物語』編者源隆國與鳥羽僧正之可能性仍不容忽視。『竹取物語』以「今昔」題文，此是『今昔物語』之標準格式。諸如其文體風格及說話性質，皆有與今昔物語相似之處。

古人書寫物語之時，似乎不太重視署名。若非『紫式部日記』寛弘五年條，吾等亦難知悉『源氏物語』為紫式部所著。（仍有有複數作者之可能。）究竟『竹取物語』之作者為何，仍是有待考證。

竹取物語之成立

『竹取物語』非但不知作者為誰，觀於其成立年代亦難定論。而由竹取翁之名與輝夜姬之名，分別來自『古事記』之讚岐垂根王迦具夜姬命觀之，作者乃是通曉『古事記』之人。是以，竹取物語之成立，當在『古事記』之後。（皇記一三七二年，如考慮古事記偽書說則更可順延。）再者，由『源氏物語』之言及，則得知其成立於『源氏物語』之前。（成立時間未詳，起筆於皇記一六六一年至一六六五年之間。）是以，保守估計，『竹取物語』勢必成立於這三百年間之內。再扣除『古事記』自成立到廣為流布之時間差，（『古事記』除自序之外首次被提及，在於平安初期弘仁三年／皇紀一四七二年之『日本書紀私記』之序文，該書為『日本書紀』之講解書，或名『弘仁私記』。是以『竹取物語』作者接觸『古事記』或在其後。）則更可縮短推斷『竹取物語』成立之時間範圍。

竹取物語之說話型態

『竹取物語』之說話型態，可概分作五種：「化生貴子」、「致富長者」、「求婚難題」、「皇帝求婚」、「白鳥處女」、「字辭起源」等。其中，又以「白鳥處女（羽衣傳說）」為樞幹。

化生貴子：即貴子自物中化生。多見於佛典，諸如『大寶廣博樓閣善住秘密陀羅尼經』『柰女祇域因緣經』『柰女耆婆經』『月上女經』『金色童子因緣經』等等。上述『大寶』（字長故略，下效此），記載有「笹竹發光而裂，中有麗顏童子。」之故事。『柰女』二經，則有「有端麗少女自柰樹化生」之說。『月上』與竹取之相似處甚多，包括「生時光華明彩，成長而照耀家內、因其光而被授月上女（輝夜姬）之名、成長迅速，美貌舉世，貴人王侯相來求婚、放下俗世之人，於滿月之頃昇天、尊者來迎。」等等。又，『大寶』與『金色』為男童，『柰女』與『月上』為女子。而『柰女』與『月上』皆有求婚談，『柰女』以結婚作結，『月上』則否。佛典之外，『後漢書』南蠻西南夷列傳西南夷條之「夜郎國建國神話」，則有「有子化生竹中，遂為男王。」之記載。此外，西藏『斑竹姑娘』被指為中國版竹取物語，更不在言下。（亦有此為竹取原典之說，然疑慮有之。）

致富長者：顧名思義，長者因其功德，終能致富。『開花爺爺』（此者且與部份早期版本之『桃太郎』說話相重疊。）以及『鼠淨土』等故事為典型。『丹後國風土記』逸文比治真奈井奈具社條，雖不可稱作典型之致富長者說話，卻綜合羽衣說話（羽衣為白鳥說話之型轉。）與致富說話。

求婚難題：對求婚者提出難題，作為試鍊。以『古事記』中大國主與須勢理姬命之婚須佐之男命提出之刁難，可謂典型。『天稚彥草子』之結婚說話，亦類似大國主結婚說話。然而『斑竹姑娘』與竹取最相近，不可不提。相較於『竹取物語』之「佛御石缽、蓬萊玉枝、火鼠裘、龍首五色玉、燕之子安貝」『斑竹姑娘』則為「不裂金鍾、不碎玉樹、不燃火鼠裘、海龍分水珠、燕巢金卵」二者相似性極高，唯獨『斑竹姑娘』之順序「燕巢金卵」實在「海龍分水珠」之前。

皇帝求婚：此者常結合行幸說話，皇帝於行幸之時，遇見佳人而與之求婚。以記紀為例，有鹿葦津姬（木花之開耶姬）傳說與引田部赤豬子說話，前者相為結合（在此則先不論其後發展），後者則蹉跎歲月，於年老平反。二種典型，皆有為數不少之例子。中國民間傳奇『遊龍戲鳳』之發展，則似於引田部赤豬子傳說。然而『竹取物語』中，皇帝求婚而失敗，則有別於以上二類典型。

白鳥處女：同於羽衣說話，散見於世界各地。羽衣，即是白鳥之闇諭。其流程多半為「主角為鳥，亦或白鳥，擁有羽衣之天女或童女、於沐浴之中，為男性所窺，羽衣被盜、暫留人世，為妻或為女、尋得羽衣，忘卻世俗種種而昇天。」就史料而言，散見於風土記之中。諸如『常陸國風土記』白鳥鄉說話，『丹後國風土記』逸文比治真奈井奈具社條，『駿河國風土記』逸文神女羽衣條，『近江國風土記』逸文伊香小江條。於中國漢籍之中，『搜神記』之予章說話，田崑崙說話，『淵鑑類函』浴仙池說話，亦為此類典型。而日本武尊白鳥傳說，雖無直接關聯，承傳地仍有重疊。

字辭起源：名詞，動辭，尤其是地名之起源說話。記紀中之東國（吾妻國）說話為首之日本武尊傳說可謂典型。尚，地誌、風土記之地名起源說話更是多不勝數。竹取物語除「是以此山不死，遂名富士。」之外，各段各段皆有「求婚、無恥、失魂、願違、難堪、值得」等名詞起源說話。

竹取物語人名考

『竹取物語』看似事實無根，然而，其人名卻多半有典籍可考。不過，如欲以人名推察故事發生之人、時、地，則亦有困難。除貴公子五人之外，則散見於各時代之中。

竹取翁：其名讚岐造麿，來自『古事記』開化天皇記之讚岐垂根王。

輝夜姬：來自『古事記』垂仁天皇記之迦具夜姬命，為讚岐垂根王之兄－大筒木垂根王之女。

石作皇子：丹比真人。真人為天武天皇所制定八色姓之最高位，雖非皇子，然其地位匪淺。而姓氏錄有云：「丹比石作，同族也。」『竹取物語』所載皇子二人，皆借同族之姓以行文。

車持皇子：藤原不比等。藤原鎌足第二子。母為車持與志古之女，即採母族之姓以諭之。乙巳之變後，鎌足為首之藤原氏，其地位之高，不下皇族。尚者，有藤原不比等實為天智帝之皇子之說。

安倍御主人：安倍御主人，安倍倉橋麻呂之子，文武天皇朝時任右大臣，官位、實名同史實。

大伴御行：大伴御行，大伴連長德之子。壬申亂平，作詩慶之。葬天武天皇時，奉誄。累官至大納言，歿後追贈正廣貳右大臣。官位（於此不計追封，以生前最高官位為準。）、實名皆同史實。

石上麿足：石上麻呂，『竹取物語』多一足字。原名物部麻呂，後改石上。天智朝至近江朝之貴族。壬申亂時，屬近江軍側，仕大友皇子至其臨終。亂後為天武所用，任遣新羅大使。雖竹取稱中納言，然大寶令廢中納言，同日，石上麻呂則晉升大納言。累官至左大臣。除皇子之外，五人中唯一官位與史實不符者。以『竹取物語』之考據程度，作者不當沒有注意到此事，其間似乎或有玄機，即是作者心欲闇諭之事。一說，與留守藤原宮有關。此外，日本官制中，左大臣高於右大臣，違於中國。

總括而論，上述人等皆見於持統天皇十年冬十月己巳朔庚寅之品物冊封條上。且皆與壬申之亂相關。壬申亂中，除石上麻呂之外，皆為天武天皇側。石上麻呂雖是近江軍側，且隨大友皇子（弘文天皇）至其臨終，然終究歸順天武天皇。故，或流離，或失色，或病或死，『竹取物語』作者以諷刺筆法敘述五名貴公子者，此點頗為玩味。是而亦有作者為反天武天皇勢力，即近江遺臣之可能。

又，就課題而論，前三人並未親自取物，後二人卻躬自成行。故，亦有後二人乃為後世所附會之說。

私譯提要

拙譯『竹取物語』，乃以國民文庫版『竹取物語』為準，參以集英社わたしの古典『大庭みな子の竹取物語・伊勢物語』以及各類資料而成。古時之特殊名詞，除特別無法理解之外，皆保留之。諸如「今昔」之意，譯成白話中文即是「現在（故事發生時間）是往昔之事。」雖可譯作「曩者」，卻考慮恐怕有失與『今昔物語』文體對照之旨趣，故留之。又老翁年紀，前述「古稀（七十歲）」而後言「歲五十許」，兩兩相互矛盾，故且刪後者以利閱讀。尚，「かくや姬」可譯作「輝夜姬」「赫映姬」「香夜姬」「迦具夜姬」等，依譯者個人愛好而採用「輝夜姬」譯之。本文雖可翻作白話，然竊以為以文言譯之，或可得古風之趣，故此。如造成閱讀不便，尚請見諒。

在此，僅以此一譯文，獻予摯愛高原万葉。

皇紀二六六五年歲次乙酉

太陽曆四月十七日

浦木裕　謹上

1. 物語之祖：
源氏物語藤壺宮前行物語競繪之段，藤壺母后命仕從女御等相辯物語之優劣時，曾言『竹取物語』為「物語始成之祖」云云。

2. 今昔：
為『今昔物語』為首之說話文學特有之行文方式。直譯為「今是昔者」，中文或可譯之作「曩者」然其格式特殊，故拙譯留之。

3. 古事記偽書說：
『古事記』雖被奉作日本最古典籍，卻毫無正史記述。且『日本書紀』成立於『古事記』之後，記載與漢訓卻等同無視『古事記』之存在。尚，『古事記』序之文體與內文相違，亦可疑。以賀茂真淵為首，沼田順義、中澤見明、筏勳、松本雅明、大和岩雄等人，皆提出各自之「古事記偽書說」或「古事記序文偽書說」。然而在太安萬侶墓被發現後，偽書說處於弱勢。此外，『先代舊事本紀』被證明為偽書之前，『古事記』並不太受學界重視。

4. 夜郎國建國神話：
見於『後漢書』南蠻西南夷列傳·西南夷條：「夜郎者，初有女子浣於遯水，有三節大竹流入足閒，聞其中有號聲，剖竹視之，得一男兒，歸而養之。及長，有才武，自立為夜郎侯，以竹爲姓。」云云。

5. 斑竹姑娘：
典型之由婚難題說話。日本民俗學者伊藤清司於皇紀二六一四年於中國四川省西藏人自治區所取材之民間故事，於皇紀二六二一年出版，並主張此為『竹取物語』之原型。然而此一故事被挖掘出來，已然是二十世紀之後，與十世紀上下所成立之『竹取物語』已有千年之隔，是否反而為日本所逆傳入，尚待學界考證。

6. 遊龍戲鳳：
正德帝私遊江南，巧遇李鳳而私許終生之後，賜贈玉佩，言回京後將冊封為后。然天子返京之後，卻忘了此事，音訊杏然。李鳳產下龍種，卻積愁成病。酒保見不慣，乃上京報訊，正德纔如夢方覺，命人迎李鳳進京立妃。此後，則有李鳳見得君命而死，或大團圓兩種版本。

7. 搜神記：
中國六朝時代，東晉干寶撰之短篇小說集。成立於四世紀，共卅卷。今存二十卷本與八卷本。多含神鬼·靈怪之說。常作為小說題材。

8. 淵鑑類函：
中國清代，張英·王士禎等依康熙之命所撰之類書。皇紀二三七零年所成立。四五部，四百五十卷。以收集宋後之典籍，大量增補明朝俞安期所著『唐類函』所成。

9. 廢中納言：
自中納言之位成立之後，由於職權分際不明，終為廢止。『續日本紀』大寶元年三月廿一日條有云：「中納言正正三位石上朝臣麻呂，藤原朝臣不比等，正從三位紀朝臣麻呂，並爲大納言是日，罷中納言官。」是即，石上麻呂實際任中納言之時間，至多不過半年。

一　辉夜姬的出生

从前，有个老人。他经常到山中伐竹，制成竹篮、竹笼等器物，卖给别人，用以维持生计。他叫赞岐造麻吕。有一天，他照常去伐竹。看见一棵竹竿上发出亮光。他觉得奇怪，走近一看，竹筒中有光射出。再走近了仔细审视，原来有一个约三寸长的小人，住在里头。于是老人说：“你住在我天天看到的竹子里，当然是我的孩子。”于是就把这孩子捧在手里，带回家去。

老人把这孩子交给家中的老婆婆抚养。孩子长得非常可爱美丽，身体细小，只得把她养在篮子里。

老人把孩子养在篮子里

老人自从得到了这孩子之后，每次去伐竹时，都会发现竹筒中有许多黄金。于是这老头儿便很快变成了富翁。

那孩子在老婆婆的精心抚养下一天天长大，就象竹笋长成竹子一样。过了三个月，那孩子已经长成一个姑娘。于是老婆婆给她梳了发髻，穿上裙子。老人把她养在家里，不让她出门，对她异常怜爱。同时，这孩子越长越漂亮，使屋子里到处充满了光辉，没有一处黑暗。有时老人心中苦闷，只要看见这个孩子，一切痛苦烦恼都消失了。有时因某事生气，一看见这个孩子，立刻就心平气和了。

孩子渐渐长大了。老人就到三室户地方去请来一个叫斋部秋田的人，给她起名字。秋田给她取名为“嫩竹的辉夜姬”，也可以写作“辉映姬”，意思是夜间也光彩照人。

斋部秋田给辉夜姬取名字

取了名字后，老人大办筵席，请了各种各样的歌舞人来表演。附近的人家不论男女老少，都被请来参加宴会，一直热闹了三天。

二　求婚

辉夜姬的美貌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远，天下的所有男子，无论富贵或贫贱，都想娶到这辉夜姬。他们只是听到辉夜姬其人，就已经心中恍惚，心里的欲望之火熊熊燃烧，希望哪怕只见一面也好。可是辉夜姬家附近的人甚至是住在她家隔壁的人，都不能一睹辉夜姬的芳容，何况别的男子。那些迷恋辉夜姬容貌的人，往往会彻夜不眠，暗中在墙上挖一个洞，从中张望窥视，聊慰其情。也就是从这时起，这种行为被叫做偷情。然而大多数人只是夜里在无人之处走来走去，毫无办法。他们壮胆向她的家人打听消息，却往往是一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然而没有人理睬他们。虽然会碰一鼻子灰，他们也不懊恼，尤其是那些公子王孙，他们更离不开这地方，有许多人不分日夜地在此走来走去。

前来求婚的公子王孙

那些知道自己毫无希望，在这里徘徊也徒劳无益的人，便回心转意，不再来了。但有五个有名的人，总是持续不断地来访。他们仍是日日夜夜地梦想着。其中一人是石竹皇子，另一人是车持皇子，又有一个右大臣阿部御主人，还有一个大纳言大伴御行，最后一人是中纳言石上麻吕。他们这种人，只要听说哪里有美貌的女人，哪怕只是寻常的女人，都想立刻去看看。听到了辉夜姬的大名，心中更是激动不已，神魂颠倒，废寝忘食，他们经常在辉夜姬家附近徘徊彷徨，但却毫无效果。写了信送去，也得不到回音。他们中有的人自称相思成疾，写了失恋的诗送去，但依然没有答夏。他们明知一切办法都不会有效果，但一直不死心，无论三九严寒、冰雪载道之日或炎夏六月、雷雨交加之时，他们仍然继续不断地来访。有一天，一个人将老人叫出来，深施一礼，向他请求道：“请您将您的女儿嫁给我！”老人只是回答道：“她不是我亲生的女儿，我不能为她作主。”

时光飞快地流逝了。

这些人回到家中，仍是魂牵梦萦。有的苦于无计可施，便去求神拜佛，祈祷神佛保佑他娶到辉夜姬；有的则许下心愿，要菩萨帮助他忘掉这女子。但这一切仍然无用。于是他们又回复原来的心思：老人虽然这样说，难道这女子能终身不嫁人么？于是照旧到辉夜姬家附近流连游荡，想以此表示他们的至诚。

老人看到这种情景，对辉夜姬说：“我家最高贵的姑娘！你原是神佛转世，不是我老头儿生的孩子。但毕竟是我费尽心血将你抚养成人的，你能不能看在我这点小小的辛劳的份上，听我说一句话？”

辉夜姬答道：“哎呀！什么话我都听。但您说我是神佛转世，我现在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您是我的亲生父亲呀！”

老人说：“啊，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我现在已过古稀之年。我说不定今天或明天，就会撒手而去。我有一句话要对你说：作为一个人，只要已经生在这世间，男的一定要娶妻，女的一定要嫁夫，这是人世间的规则。只有这样，才能使门户壮大，人口繁盛。就是你，也应走这条路呢。”

辉夜姬说：“是有这种事，但我就是不愿意。”

老人说：“你听我说呀！你虽然是神佛转世，但总还是一个女人吧。现在，我还活在世上，不妨就这样过日子。如果我死了，你该怎么办呢？那五个人，经年累月地来这里寻访，可见他们对你的恋慕之心很深。他们都声明要娶你。你应该早下决心，做出选择，与其中的一个人定下亲来，你认为怎样？”

辉夜姬答道：“唉，这些人都是多么庸俗呀。不了解对方的心灵，而贸然与他定亲，如果他后来变心了，会教人后悔莫及的。无论对方地位多么高，相貌多么好，不了解他的心灵而与他定亲，我决不同意。”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老人点头赞同。又问道：“那么，你到底想与怎样的人定亲呢？那五个人看起来都对你很诚心啊。”

辉夜姬答道：“至于应该是怎样的人嘛，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既然五个人当中，无论哪个都很诚心，分不出哪一个优，哪一个劣，那么，我希望，谁能将我最喜欢的东西给我取来，谁就是最诚心的人，我就做这个人的妻子。请您这样对他们说吧。”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老人表示赞成。

傍晚时分，那五个人都来了。他们有的吹着笛子，有的唱着歌谣，有的吟诵和歌，有的吹着口弦，有的用扇子打着节拍。他们之所以这样做，无非是想把辉夜姬引出来。老人出来对他们讲话了：

“各位大人呀，你们长年累月地到我这荒芜的地方来，实在是不敢当！我已过古稀之年，就象风中残烛，朝不保夕。因此我已经对我家的女孩子说，叫她认真考虑一番，在你们五位诚恳的大人当中，选一位丈夫。那女孩子说：‘我怎么能知道他们对我的爱到了什么程度？’这话说得也有道理。她又说，你们五位大人，很难辨出谁优谁劣。所以，在你们五个人当中谁能将她最喜爱的东西拿来给她，就说明谁对她爱得最深，她就嫁给谁。我以为这办法很好，你们都不会怨恨我吧。”

五个人听了这话，都说：“这的确是个好办法。”老人便走进去，把这话传达给辉夜姬。

辉夜姬说：“那好，您就对石竹皇子说，天竺国有佛的石钵，叫他去为我取来。

“对车持皇子说，东海有一个蓬莱山，山上有一棵树，树根是银的，树干是金的，树上结着白玉的果实，叫他去为我折一枝送来。

“叫那位右大臣把唐土的火鼠裘给我取来。叫大纳言把龍头上发五色光芒的玉给我取来。至于石上中纳言呢，要他去取一个燕子的子安贝给我。”

辉夜姬对他们提出条件

老人为难地说：“唉，这就是在刁难他们了。这些都不是国内所有的东西。这么困难的事情，叫我怎么向他们开口传达呢？”

见老人为难，辉夜姬说：“这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你只管去对他们说就是了。”

老人出去，把辉夜姬的话照样传达了。那几位王公贵人听了，被惊得目瞪口呆，自知无望地说：“你们提出这样的难题，倒不如爽快地说‘不准你们在这里徘徊。’”大家垂头丧气地回家去了。

三　佛前的石钵

虽然自知无望，这些人回去之后，还是觉得不看到辉夜姬，活着就没有什么意义。其中石竹皇子最为机敏。他仔细考虑辉夜姬对他的要求，既然天竺有佛的石钵，总不会拿不到的。但他又转念一想：即使在那遥远的天竺国，佛的石钵也是独一无二的东西。即便真的越过千山万水，千里迢迢去了那里，也未必能够将那石钵拿到手。于是有一天，他到辉夜姬那里报告：“今天我要动身到天竺去取佛的石钵了。”过了三年，他走到大和国十都市某山寺中，将佛像面前的被煤烟熏黑了的石钵取了来，装在一只锦盆里，上面插上花草作装饰，拿去给辉夜姬看。

石竹皇子把石钵拿去给辉夜姬

辉夜姬觉得非常奇怪，伸手在石钵中一摸，摸出一张纸来。展开一看，纸上写着一首和歌：

翻山渡海心血尽，
取得石钵泪长流。

辉夜姬看见那石钵没有光，甚至连萤火那样的微弱的光都没有。就回复给他一首和歌：

一点微光都不现，
许是取自小仓山。

辉夜姬便让人将这钵还给他。皇子将石钵扔在门前，又写了一首和歌：

钵见美人光自灭，
我今舍钵不舍君。

他把这诗传给辉夜姬，但辉夜姬不再理睬。皇子见她不睬，就愤愤不平地回家去了。他虽然扔掉了那石钵，但心中对辉夜姬的爱慕丝毫不减，希望有机会再来求爱。从此以后，人们就将这样厚着脸皮、不知羞耻的行为叫做扔钵。

1. 小仓山是大和国十都市的一个山名。“仓”字发音与“暗”字相同，因此这首和歌很巧妙。

2. “钵”字与“耻”字发音相同。

四　蓬莱的玉枝

车持皇子是个深谋远虑的人。他对外说是要到筑紫国（九州）去疗养，于是请了长假，来到辉夜姬家告别，他对那些仆人说：“我现在就动身去取玉枝。”后来就向九州出发了。他手下的人，都到难波港来送行。皇子对他们说：“我的这次行动要保守秘密。”因此他并不多带随从，只带了几个贴身侍者，就出发了。送行的人看着他乘船走了，就都回了京城。

这样，大家都以为他到筑紫国去了。然而三天之后，皇子的船又回到难波港。其实他早就预先谋划好了，回来之后，立刻去把当时第一流的工匠内麻吕等六人找来，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建起一座严密的房子，叫这六个人住在屋里。他自己也住在那里亲自监督。而且，把他自己所管辖的十六座庄园全都捐献给神佛，想依靠神佛的保佑制造出玉枝来。这玉枝果然制造得同辉夜姬要求的一模一样。皇子拿了这玉枝，偷偷地又来到难波港，坐进船里，然后派人通知家里的人说：“皇子回来了。”他故意装出长途旅行后疲劳不堪的样子，很多人都来迎接他。

皇子将玉枝装在一只长匣里，用精美的锦缎包起来，拿着走上岸来。人们纷纷传说：“车持皇子拿着优昙花回来了。”大家相互传颂赞叹不已。

辉夜姬听到这个消息，闷闷不乐地想，我难道要输给这个皇子么？过了不久，她听到有人敲门，果然是车持皇子来了。他还穿着在海上旅行的服装。老人出来接待他。

皇子说：“我几乎为此送了性命，终于得到了这玉枝。请你快快拿去给辉夜姬看看！”

老人拿进去给辉夜姬看，只见其中附着一首和歌：

身经漫漫万里路，
不得玉枝誓不还。

玉枝真是玉枝，和歌也是其意切切。辉夜姬看后，茫然无措。老人走进来，说道：“你看，你让皇子去折取蓬莱的玉枝，他竟真的分毫不差地取来了。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呢？皇子连出海旅行的衣服都没有换下来，没有回自己家，就直接到这里来了。来！你也应该出去同他会面，与他定下亲事。”

辉夜姬默默无语，只是一手托着面颊，连声叹气，苦思对策。

皇子则高兴了，他以为现在辉夜姬无话可说了，于是就不客气地登堂入室。老人认为这也是应该的，便对辉夜姬说：“这玉枝是我们日本国所没有的。现在你再也不能拒绝他了。这位皇子的人品相貌也是挺优秀的呢。”

辉夜姬处在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说道：“我一直不听父亲的话，实在是很抱歉。我故意让他去拿取不到的东西，没想到他竟真的取来了，真是出乎意料之外。如今该怎么办呢？”老翁却不管这些，赶紧忙着准备婚事。他问皇子：“这棵树到底生长在什么地方？实在是非常珍贵，非常美丽！”

皇子回答道：“你听我慢慢讲给你听：前年二月，我从难波港乘船出发。船到海中，究竟朝哪个方向走呢，完全没有办法确定方向。但我拿定主意，不达成心愿，我岂不是枉在世上做人。于是就让船随风漂泊。我想：如果自己因此而死去，那也没有办法；只要还能活着，总会找到那个蓬莱山。那船在海上漂流了很久，后来离开我们的日本国向远方飘去了。有时海上风起浪涌，船似乎要沉没到海底。有时船被风吹到莫名其妙的地方，出现了许多鬼怪，我有好几次几乎被他们杀死。有时完全成了海中的迷途者。有时没有了食物，就拿草根来吃。有时来了许多非常可怕的怪物，想把我们吃掉。有时只靠海贝充饥，维持生命。有时生了病，在旅途中也无人救助，只好听天由命……我们就这样坐在船上，任凭它漂泊了五百天。大概在第五百天的早上辰时左右，忽然远远地望见海天相接处出现了一座山，大家喜出望外。我在船中远远望去，看见这座山浮在海上，很大，很高，非常美丽。我想，这大概就是我梦寐以求的蓬莱山了，一时欣喜若狂。但又觉得有些可怕，便环绕着那座山行船，观察了几天。忽然有一天，我们发现一个仙人打扮的女子从山上下来，用一只银碗取水。于是我们上了岛，向这女子问道：‘这座山叫什么名字？’那仙女回答道：‘这是蓬莱山。’我听到了这句话，真是高兴极了，又问那仙女：‘请教芳名？’仙女答道：‘我叫宝嵌琉璃’。说完就飘然回山去了。

“这座山非常险峻，简直无法攀登。我绕山而行，看见许多奇花异草，都是我们在世间看不到的。金银琉璃色的水从山上流下来。小溪上架着精巧的小桥，都是用各种美丽的宝玉造成的。周围的树木都闪闪发光。我就在其中折取了一枝。其实这一枝并不特别出色，但和辉夜姬所要求的完全一样，因此我就折了回来。说到这山上的景色，那实在是无与伦比的绝景。我本打算在那里住一段日子，饱览美景。但是既已取得树枝，便无心久留，于是急忙乘船回来。幸而返航时是顺风，只走了四百多天，就到家了。这也许是我毅力宏大的善报。我昨天刚到难波港。衣服被潮水打湿，也没来得及换，就直接到这里来了。”

老翁听了这番话，非常感动，连声叹息，口占一歌送他：

常入野山伐新竹，
平生未历此艰难。

皇子听了，说道：“我多年来的愁苦之心，到今天才安定了。”便作歌答他：

数年苦恋青衫湿，
今日功成泪始干。

到了这时，车持皇子的计谋好像得以顺利实现了。可正在这时，突然有六个男子走进辉夜姬家的院子里来。其中有一人拿着一根木棍，木棍上挂着一个字条，写着文字。他说：“我是工匠头目汉部内麻吕，我们六个人为了制造玉枝，辛勤劳作，废寝忘食，整整工作了一千多天，都已精疲力尽，却没有得到一文工钱。请皇子即刻偿付工钱，以便分配。”

老人吃了一惊，问道：“这些工艺匠所说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时皇子狼狈不堪，瞠目结舌。辉夜姬听了，说道：“请把他们请愿的文字拿给我看看。”只见上面写着：

皇子与我们几个卑贱的工艺匠共同隐居一处，一起过了一千多天，督促我们制造精美玉枝。当时曾蒙皇子惠许：成功之后，不但给予丰厚酬劳，并且还授予官爵。我们认为这是皇子的御夫人辉夜姬所要之物，我该到这里领赏，今天请御夫人赐予工钱。

辉夜姬看了请愿书，本来愁眉不展的面容，忽然笑逐颜开，便叫来老人，对他说道：“我以为这玉枝真是蓬莱之物，正在无计可施，原来是假的，我是多么高兴！这种讨厌的伪造的东西，他也会送进来。赶快叫他出去！”

老人也点头称是，说：“这很明显是伪造的东西了，是应该叫他滚蛋。”

辉夜姬心情开朗，便作一歌回答皇子：

花言巧语无羞耻，
伪造玉枝欲骗谁！

将这诗和那伪造的玉枝一起还给了他。

辉夜姬把假玉枝还给了皇子

老人本来和皇子亲切地交谈，现在再不去理睬他，只是假装打瞌睡。皇子想起身回家，又觉得不成体统，继续干坐在那里吧，又觉得脸上挂不住，简直无地自容。直到天黑下来，才偷偷地从辉夜姬家溜掉了。

辉夜姬把来请愿的六个工匠叫进来。给了他们许多钱。六个人非常高兴：“啊，今天终于得偿所愿了！”拿着钱回家去了。没想到在回家的路上，被车持皇子派来的人打了一顿，打得六个人头破血流，钱也被抢走，只得四散逃命。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车持皇子叹道：“我一生的耻辱，莫过于此。不但没有得到心爱的女子，还要被天下人耻笑。”于是独自一人进了深山，他的家臣们带人四处寻找，终是影迹全无，大约已经死了。

猜想车持皇子的心情，不但觉得无颜再见其友，就连在他的家臣面前，也觉得羞耻，因此只得隐遁而去。从此之后，世人将这种行为称作“离魂”。

五　火鼠裘

右大臣阿部御主人家中财产丰饶，人丁兴旺。他写了一封信给当年来日本的中国贸易船上的朋友王卿，托他买一件火鼠裘。他在侍从中选出一个精明干练的人，叫他把信送给王卿。这个人叫小野房守，房守来到贸易船停泊的博多港口，将信呈上，并且交付了一笔银款。王卿阅信后，复信如下：

我中国并无火鼠裘。我也仅闻其名，却从未见过。如果世间真有此物，则贵国应有舶来品。既然阁下不曾见过，那么大概世间并无此物。总之，阁下所托实乃万难之事，然而，鄙人将尽力而为，万一天竺有此物舶来我国，则鄙人可向我国之富豪之家询问，或可借他们之力而获得，亦未可知。若世间绝无此物，则所付之款当交来人如数带回。此复。

王卿带了小野房守，回到中国。几个月后，他的船又来到日本。小野房守也随船回到日本，不日进京。阿部御主人早已等得心焦，听说房守已回日本，连忙派人骑快马去迎接。房守快马加鞭，如流星般披星戴月。只走七天，就从筑紫赶到京城。

房守回到了京城

他带来一封信，信中写道：

我曾四处派人打听购买火鼠裘。据说此物无论在现世还是在古代，都不易见到。后听说从前天竺有圣僧带此物来中国，保存在遥远的西方寺中。这是通过朝廷下令，好不容易才买到的。我去买时，办理此事者说此款不够，当即由我补足，终于买到。所垫黄金五十两，请即赐还。若不愿付此款，则请将裘送还为盼。

阿部御主人得了此信，喜笑颜开，说道：“岂出此言！金钱何足道，岂有不还之理！当然会送还的。啊，我得到了火鼠裘，真是天大的喜事啊！”他欢欣之余，合掌叫中国方向遥遥拜谢。

装火鼠裘的箱子上，嵌着许多美丽的宝石珠宝。裘是绀青色的。毛的尖端闪着金色光辉。据说此裘穿脏了，可放在火中烧，烧过之后，就更加干净了，但火鼠裘本身却烧不坏。这还在其次，首要的是其色泽之美丽，乃天下无双，单从表面上看此物，也觉得是一件可贵的珍宝。

阿部御主人看了火鼠裘，叹道：“辉夜姬欲得此裘，不无道理啊！今日落到我手里，真是造化！”便将裘放入箱中，用花枝装饰起来。他自己打扮一番，以为今夜可以宿在辉夜姬家了，于是得意扬扬地出了门，又吟了一歌，放入箱中。歌曰：

热恋情如火，不能烧此裘。
经年衣袖湿，至今泪始收。

阿部御主人来到辉夜姬家的门前，敲门问讯。老人出来，接过装着火鼠裘的箱子，拿进去给辉夜姬看。

辉夜姬见了，说：“啊！多么漂亮呀！不过，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火鼠裘呢。”

辉夜姬提出疑问

老人答道：“怎么会有假呢！你把裘收到箱子里吧。这是世上罕见的裘，你应该相信这是真的。你这样总是怀疑别人，实在是不可取的。”说着，就去请阿部御主人进来。他想，她这回一定会接见这人了。连老婆婆也这样想。老人常常为了辉夜姬不嫁丈夫、孤身独居感到焦虑，总希望为她找一个好男子，让她过夫妻团圆的生活。无奈这孩子怎么也不愿意，又不能勉强她。

辉夜姬对老人说：“将这裘放在火中烧烧看。如果烧不坏，才是真的火鼠裘，我就遵命嫁给他。你说这是世上罕见的裘，确信它是真的。那么，必须用火烧烧检验一番。”

老人说：“你这么说，倒也很有道理。”忽然他又多了一个心眼，把辉夜姬的话传达给大臣。

大臣说：“这裘啊，中国境内也没有，我是千方百计才弄来的。它就是火鼠裘，这有什么可怀疑呢？你们既然这么说，就快点拿火来烧烧看吧。”

这裘一放进火里，立刻劈劈啪啪地烧光了！

辉夜姬说：“请看，这很显然不是火鼠裘。”大臣看到这种情景，面孔变得象草叶一样发绿。辉夜姬十分高兴，作了一首答歌放在装裘的箱子里，交给阿部御主人。歌曰：

假裘不耐火，瞬间成灰烬。
似此凡庸物，何劳费苦心！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大臣只得垂头丧气地悄悄回去了。外面的人们都问：“听说阿部大臣拿了火鼠裘来，已做了辉夜姬的丈夫，已经进了这屋子里，大概是住在这里了吧。”有人回答他说：“没有的事！那裘放到火里一烧，就劈劈啦啪地全烧光了，因此辉夜姬就将他赶走了。”于是，人们都知道了这件事。从此以后，凡是不能得遂心愿的事情，都叫做“阿部主人。”

六　龍头上的珠子

大伴御行大纳言将家中所有的仆人都召集起来，对他们说：“听说龍的头上有一块发出五彩光辉的玉。你们哪一个人能取回来给我，随便要什么东西我都给你们。”

那些家人听了这话都说：“主人的慷慨，实在令我们感激。不过，这块玉大概是很难得到的宝物吧。长在龍头上的玉，怎么能够取下来呢？”这些人都叫苦连天。

大纳言说：“做仆人的，为了帮主人实现愿望，性命都能舍弃，这也是仆人的本分！况且龍这种东西，并不是我国没有，唐土、天竺特产的东西。我国的海边山上，经常有龍出没，你们怎么能说是难事呢？”

家人们无奈地回答说：“那么，实在没有办法。无论是多么难得的宝物，我们都遵命去找吧。”

大纳言看着他们笑道：“这就对了。我大伴家里的仆人，是天下闻名的，难道会违背做主人的命令吗？”

于是大纳言将家中所有的绢、锦和金钱都取出来，分给这些家人，作为他们的路费，让家人们出门分头去找龍头上的玉。大纳言对他们说：“你们出门之后，我就吃斋念佛，等你们回来。如果取不到龍头之玉，不许你们回来！”

家人们听了主人的嘱咐，一个个无精打彩地出门去了。他们都想：主人说，如果取不到龍头上的玉，不准回来，但是这东西是根本取不到的。他们随心所欲地各自东分西散。众家人都咒骂主人，说他鬼迷心窍。他们将主人给他们的东西分了。有的拿了东西回家乡去了。有的则到别处去游逛。他们都对大纳言非常不满，说道：“不管是爹娘还是主人，这样鬼迷心窍，胡说八道，真叫我们没有办法。

大纳言对这情况全然不知，他说：“让辉夜姬住普通的房屋是不行的。”于是，开始建造起特殊的房屋：室内四壁涂漆，嵌上景泰蓝装饰，用各种色彩进行装饰。屋顶也染成五彩，并挂上各种美丽的彩带。每一个房间里都挂着美丽无比的锦绣壁衣。而且把他本来的老婆和所有的小老婆都赶走了。他对任何事都没了兴趣，一天到晚为准备迎接辉夜姬而忙碌。

那些派出去取龍头上的玉的仆人们，根本不理睬大纳言朝朝暮暮地等待，到了年底，又到了第二年春天，一直没有音信。大纳言焦急万分，便悄悄地带了两个随身侍从，微服来到难波港。遇到一个渔夫，便问他：“大伴大纳言家的仆人们乘船去杀龍，取它头上的玉，这消息你听说过吗？”渔夫笑着说：“哈哈，你这话真奇怪！愿意为了这件蠢事而放船出去的船夫，在这里是一个也找不到的。”

大纳言听了这话，心想：“这些船夫都没有志气。他们因为不知道我大伴家的强大，所以才讲这种胆怯的话。”又想：“我们的弓多么有力！只要发现了龍，一箭便能将它射死，取它头上的玉，这是根本没有问题的。那些仆人不够决断，所以直到现在还不回来，我总是在这里等，也不是办法，只能徒然心烦。”于是，他雇了一只船，驶向海中到处巡游，越走越远，不觉来到了筑紫海边。

这时候，突然起了风暴，顿时天昏地暗，那船被风吹来吹去，不知吹到了什么地方，风越刮越大，直把船吹向海洋深处。滔天巨浪猛烈地撞击船身，那船像一片树叶一样在浪涛间沉浮。后来又响起了隆隆雷声。闪电一个接着一个好像要落到船上。大纳言这时也束手无策了。他哀叹道：“唉！我平生未曾吃过这种苦头。不知到底会怎么样啊！”

闪电好像要落到船上

那个船夫哭着说道：“我长年驾着这船在海上来往，从来不曾遇上这种可怕的情况。即使船不倾覆沉没，这头上的雷电也会打死我！即使有神佛保佑，船不会沉，人不会死，但照这样下去，这船终会被刮到南海中去。唉！我想不到碰着了这样一个古怪的雇客，看来我的命运够悲惨的了！”

大纳言听了这话，说：“乘船的时候，船夫的话是最可靠的。你为什么说出这种不可靠的话来呢？”说着，就开始呕吐起来，到后来就只能吐清水了。

船户说：“我又不是神佛，能有什么办法呢？这风吹浪打，我是长年以来习惯的。但这雷电交加，一定是因为你想杀龍的缘故。这暴风雨一定是龍神带来的。你赶快祈祷吧！ ”

大纳言听了这话，忽然醒悟：“啊，你说的对。”于是就大声祈祷起来：“南无船灵大明菩萨！请听小人禀告：小人愚昧无知，肆意妄为，竟敢图谋伤害神龍，真是罪大恶极！从今以后，再不敢妄起邪念，损害神龍一毛，务请饶恕小人一回，不胜惶恐。”

他大声祈祷，时而站起，时而跪下，一边哭泣，一边念了千百遍。说来奇怪，雷声竟渐渐地停息了，天色渐渐明亮起来，但风还是一个劲地吹着。

船夫说道：“啊，这么看来，刚才的风暴正是龍神菩萨带来的。现在的风，是顺风，不是逆风。我们可以借这风回家乡去了。”但大纳言早已吓破了胆，怎么也不相信船夫的话。

风持续刮了三四天，好像可以把船吹到原来的地方去。谁知向岸上看去，竟是播磨国明石地方的海岸。大纳言以为是到了南海的海岸，他疲劳之极，只能躺在船中。

大纳言回到了播磨国

他带来的两个侍从上岸报告了当地的衙门。衙门派人前来慰问。大纳言不能起身，只是直挺挺躺在船里。没有办法，只得在岸上的松树底下铺了一条席子，扶他躺在席子上。到这时，大纳言才知道这里不是南海岸。他好不容易才坐起身来。平日里这个人即便稍有点伤风，就会大惊失色。这时腹部膨胀得象鼓，眼睛肿得象两颗李子一样。衙门派来的人员看了暗中发笑。

大纳言叫衙门里的人为他备了一顶轿子，他坐着轿子赶回家中。以前他派出去的仆人们，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个消息，现在都陆续赶回来了，他们对主人说道：“我们因为拿不到龍头上的玉，所以不敢回来。现在，大人自己也已完全相信难取此物，想来不会责罚我们，所以回来了。”

大纳言站起来对他们说：“那龍头上的玉，也不怪你们取不到。原来龍这东西，是与雷神一样的。我叫你们去取它头上的玉，就像叫你们这许多仆人去送死。如果你们真的捉住了龍，连我也会死掉的。幸亏你们没有把龍捉住。这也许是辉夜姬这个坏东西企图杀死我们而安排的阴谋。我从今以后决不再去她家附近。你们也不要到那里去。”就把家中剩下的绵絮和金子赏了那些取不到龍头上的玉的仆人们。

被大纳言赶走的妻妾们听到这个消息，笑得几乎晕过去。大纳言新造房子屋顶上挂着的五色彩带，都被鹞鹰和乌鸦衔去做窝了。

世间的人们传说：“听说大伴御行大纳言去取龍头上的玉，不但没有得到，倒是眼睛上生了两个李子回来了。啊，吃不消呀！”

从此以后，凡是有人做无理的事，都叫做“啊，吃不消呀”。

七　燕子的子安贝

中纳言石上麻吕对家中的仆人们说：“到燕子衔草做窝时，你们来告诉我。”仆人们问：“大人要做什么呢？”中纳言回答：“我要取燕子的子安贝。”

仆人们说：“我们曾经见人们杀过许多燕子，但它们的肚子里从来没有这样的东西。燕子产卵的时候也许会生出这种东西来。但是，怎样才能取到呢？燕子这种机灵的东西，一看见人就会逃走呀。”

其中有一个人说：“宫中的大厨房里，煮饭的屋子的栋柱上有许多洞，那些洞都成了燕子的窝。在那里搭起架子来。叫几个敏捷的人爬上去，向洞里看着。那里燕子很多，说不定就会有两只燕子正在产卵，这样就可以把它们打死，得到子安贝。”

中纳言听了这话，十分高兴，说：“这办法很好，我倒没有想到。你说的很有道理。”于是选了二十个男仆，在那里搭起架子，叫他们爬上去。中纳言不断地派人询问：“怎么样？得到子安贝了没有？”

然而，那些燕子看见这么多人爬上来，都吓得不敢飞近。有人将这种情况报告了中纳言。中纳言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中纳言无计可施的时候，大厨房里有一个叫麻吕的老年司事，走过来对中纳言的仆人们说：“你们大人要取子安贝，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办法。”仆人们报告了中纳言，中纳言急忙召见这老人，同他亲切地谈起来。麻吕说道：“要取燕子的子安贝，你们用的办法是不行的。这样做，一定取不到。你想，二十个人乌泱乌泱地爬上去，那些燕子都被吓坏了，怎么还敢飞来呢？你应该叫人把架子拆掉，也用不着那么多人。只要选定一个精干的男子，叫他坐在一只大篮子里。在篮子上拴一根绳索，用滑车挂在梁上。燕子飞来了，就叫人拉绳子让篮子升上去。坐在篮子里的人便伸手去取子安贝。这样，保管你取到手。”

中纳言同麻吕交谈

中纳言说：“这的确是个好办法。”便下令将架子拆掉，把那些人叫回来。他又问麻吕：“怎么会知道燕子要产卵，从而把人拉上去呢？”

麻吕答道：“燕子要产卵时，尾巴一定会向上翘过七次，卵才会产下。只要见它第七次翘尾巴，就把篮子拉上去，这样就可取到子安贝了。”

中纳言听了，非常高兴，便悄悄地走进大厨房，挤在人群中，日日夜夜地督促那人去取子安贝。因为麻吕教了他这种方法，他大大地褒奖了他一番。对他说道：“你虽不是我家的人，倒很能称我的心呢。”虽然他还没有取到子安贝，可他就像已经得到了那样高兴，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赏给麻吕，对他说：“今晚还要请你再来一次大厨房，帮帮忙。”便叫麻吕暂时先回去。

天渐渐黑下来，中纳言来到大厨房。一看，燕子果然都已归窠。而且正如麻吕所说，有的燕子尾巴正在翘动。他急忙叫人坐进篮子，将篮子拉上去，叫他伸手到燕子窠里去摸。那人摸了一会，说：“什么也没有！”

中纳言十分生气，说道：“那是因为你不会摸。”他想另外叫一个人去摸，后来想想，说：“还是我自己上去摸吧。”于是就坐在篮子里，令人将篮子慢慢地拉上去。他向一个燕子窠里看去，好极了！燕子正在翘尾巴。他急忙伸手到窠里去摸，摸着了一块扁平的东西，便叫道：“啊，有了！有了！把我放下来！麻吕，我得到了！”人们都聚过来，把篮子上的绳子往下放。不料正在这时，那绳子断了。篮子里的中纳言跌了下来，正好落进一只大锅里。

中纳言跌了下来

人们大吃一惊，急忙把中纳言抱出来。只见他翻着白眼，连呼吸也停止了。众人把水灌进他嘴里，过了好一会，他才苏醒过来。人们按摩他的手臂和腿，问他：“您现在觉得怎么样？”中纳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稍微好点了。只是腰还动不得。但子安贝已被我牢牢地握在手里，我的目的终于达到了。赶快拿蜡烛来，让我拜见这件宝贝。”

他抬起头，张开手来一看，原来手中握着的是一块陈年的燕子粪！中纳言叫道：“唉！没有贝！”

从此以后，人们就将做事无效叫做“没有贝”。

中纳言看到这不是子安贝，当然不能装在匣子里送给辉夜姬了，心情极为沮丧。他做了蠢事，以致摔断了腰骨，又怕这事被世人知道，心中又苦又恨。他越是苦恨，身体越是衰弱。取不到子安贝，倒在其次，被天下人耻笑，才真是丢尽了脸。这比患病而死更丢面子。

辉夜姬得知了消息，做歌去慰问他，歌曰：

经年杳杳无音讯，
想是贝儿未取成。

家人把这歌念给中纳言听了，中纳言在苦闷之中抬起头来，叫人拿来纸笔，写一首答歌。歌曰：

贝未取成诗取成，
救命只须见芳颜。

他写完这诗，就死去了。辉夜姬听到这个消息，深感不安。

八　出猎游幸

后来皇帝听说辉夜姬的美貌举世无双，一天，对一个叫总子的宫中女官说：“听说这辉夜姬对爱慕她的男人，都像对待仇敌一样，绝不听从他们的意志。你去看看，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总子奉了圣旨，出了皇宫，来到竹取老人家里，竹取恭敬地迎接了她。总子对老婆婆说：“皇上听说，你家的辉夜姬相貌美丽出众，举世无双，特命我前来看看。”

老婆婆说：“好好，您稍等。我这就去对她说。”于是走进去说：“赶快去迎接皇帝的使者！”辉夜姬答道：“这是从何说起！我的相貌并不美丽。真叫人害羞。我怎么能出去见皇帝的使者呢？”她无论如何也不肯出去。

老婆婆说：“你这话真是太无礼！皇帝的使者怎么可以怠慢？”辉夜姬说：“我这么说，也没有得罪皇帝呀。”她根本没有去见使者的意思。

老婆婆想，这孩子是她从小抚养长大的，像亲生女儿一样。然而她对女儿讲话，女儿常常会满不在乎地反抗。她想责备她，却不知该怎么讲好。

老婆婆出来回复使者：“真是非常对不起！我家的姑娘，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而且性格倔强，怎么也不肯出来拜见您呢！”

辉夜姬不愿出去拜见使者

女官说：“这可是皇上要我来看的。如果我看不到你家姑娘，是不能回去的。皇上说的话，这国家里的人难道能不听么？你们说这话真是太没有道理了！”她严厉责备着。但是辉夜姬听了这话，仍然无动于衷，不但仍未答应，反而说道：“如果我这样说触怒了皇帝的话，就请他杀死我吧！”

女官万般无奈，只得回宫去禀报皇帝。皇帝说：“哈哈，真是铁石心肠，真可以杀死许多人！”便不再以她为意。然而，总觉得心中不快，这种性格倔强的女子，难道就这样败给她么？皇帝总不甘心，有一天，他命人将竹取老人叫来，对他说道：

“赶快把你家的辉夜姬送到宫里来！听说她的容貌美丽异常，以前我曾派使者去看，但徒劳往返。是你教她这样无礼的吗？”

竹取吓坏了，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哪里，哪里，小人不敢。不过这个女孩子，是不肯进宫的。小人实在没有办法。不过，让小人回去再劝一劝吧。”

皇帝听了这话，转怒为喜，对他说：“这才对了，你抚养长大的人，难道你不能作主吗？如果能将她送进宫来，我封你为五品官。”

竹取老人髙兴地回到家，对辉夜姬说：“皇帝是对我如此说的，难道你还不答应么？”

辉夜姬答道：“不，无论怎么说，我决不进宫去。如果再逼迫我，我就要逝去了。这算什么呢？你如果将我送进宮去，换取你的官位，我就立刻死去。

竹取老人说：“啊呀，这可使不得！我为了得到爵禄，而叫我可爱的女儿死去，这怎么能行？不过，你为什么这么厌恶当宫女？不管怎么说也谈不到死呀！”

辉夜姬答道：“我这样说了，如果你认为我言不由衷，那就请你把我送进宫里去，看我是死还是不死。过去有许多人都诚心诚意、成年累月地向我求爱我都没有答应。皇帝的话还只是这几天的事呢。如果我答应了，世间的人不知会怎样讥笑我！我决不做这种无耻的事。

竹取老人说：“无论发生多么大的事，我决不会让它危及你的生命。让我进宫去回复皇帝，说你不愿做宫女就是了。

于是竹取老人就进宫去对皇帝说：“上次听了皇上的话，小人非常感激，回家去劝小女进宫。谁料到这女孩子说：‘要我入宫我立刻去死。’这孩子本不是我造麻吕亲生的，是从山中捡来的，因此她的性情不像普通人。”

皇帝听了这话，说道：“啊，是这样啊！造麻吕啊，你家是住在山脚边吗？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到山中去打猎，闯进你家去看看辉夜姬，怎么样？”

竹取老人答道：“这再好不过了。她坐在家里的时候，皇上突然驾临，便能看到她了。”

于是皇帝选了一个日子，进山去打猎。他闯进辉夜姬家，只看到一片光辉之中，坐着一个秀美绝伦的女子。皇帝想这就是辉夜姬了，便向她走去。这女子慌忙站起来，想逃到里面。皇帝急步上前，拉住她的衣袖。辉夜姬就用另一只衣袖来遮住脸。但皇帝已经清楚地看到了她的相貌，被她的笑丽迷住了，怎么肯放开她呢？他想将她拉出来。

辉夜姬用另一只衣袖遮住脸

这时辉夜姬开口道：“我的身体，如果是这国家的臣民所生，我就替皇帝你服役。但我不是这国家里的人，你硬要拉我去，毫无道理呀！”

皇帝听了这话，想：“无论如何要拉她出来。”他叫銮舆过来，要把辉夜姬拉进车里去。忽然辉夜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皇帝大惊失色：啊呀，这下坏了！原来真像竹取老人所说的那样，这真不是一个普通的人。连忙说道：“好，好，我不再带你去了。你快回复原形，让我看一看，我就回去了。”辉夜姬于是又显出形象。

皇帝看了重新显现的辉夜姫，恋情更炽，不能自已。然而无论恋情多么炽烈，现在也毫无办法了。他向竹取老人道谢，说竹取老人能让他看到辉夜姬，他非常髙兴，理应予以褒奖。老人非常感谢，拿出酒食来招待皇帝的随从。

皇帝告别辉夜姬回去，心中恋恋不舍，怀着郁郁不乐的情绪上了车。临行前作歌一首给辉夜姬，歌曰：

銮驾空归愁无限，
只因姬君不肯来。

辉夜姬回答他一首歌：

久居蓬门茅舍间，
不住金殿玉楼中。

皇帝看了这首歌，更不想回去了。他的心好像留在这里了，似乎觉得有人在后面拉他的头发。然而，毕竟不能在这里住一夜。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回驾京城。

从此以后，皇帝觉得那些经常在他身边侍奉的宫女们，同辉夜姬相比，简直是天地之别。以前那些被称为美人的，同辉夜姬比起来，完全不值一提了。

在皇帝的心中，深深地印下了辉夜姬的身影。他每天只是独自一人郁郁不乐，不理任何人。他再也不进皇后和女官们的房中，只是不断地写信给辉夜姬，倾诉对她的爱慕之情。辉夜姬也常写优美的回信给他。后来，皇帝随着四季的变化，经常吟咏关于种种美丽的花卉草木的歌，寄给辉夜姬。

九　天之羽衣

辉夜姬和皇帝通信，互诉衷肠，不觉又过了三年。在一个早春的夜晚，辉夜姬仰望天上美丽的月色，忽然无缘无故地哀愁起来，接着陷入了沉思。古人说过，长久注视月亮是不吉利的。因此家人都劝辉夜姬不要再看月亮。但辉夜姬不听，经常乘人看不见，便又去看月亮，并且暗暗抽泣。

七月十五日满月之夜，辉夜姬又来到窗前，望着月亮陷入沉思。家人见了，便去对竹取老人说：“辉夜姬经常对着月亮悲叹。近来越来越不对劲了。大概她心中有什么说不出来的话吧。应该好好地加以注意！”

竹取老人便去对辉夜姬说：“你究竟有什么心事，要经常忧愁地凝视月亮？你的生活很美满，也没有什么不自由呀。”

辉夜姬答道：“不，我并没有什么忧愁和悲哀，只是一看到这月亮，便无端地感到一种悲凉，因而心情不快。”

竹取老人放心了。直到有一天，他走进辉夜姬的房里，看见她仍然紧锁双眉地沉思默想。老人着急了，问她：“女儿啊！你究竟在想什么？”辉夜姬回答道：“没有，我没有想什么，只是无缘无故地心情不快。”老人劝她道：“我劝你不要看月亮了，你为什么看了月亮就这样地忧愁呢？”辉夜姬答道：“可是，我难道可以不看月亮么？”她还像先前一样，月亮一出来，她就到窗前去坐着，沉思默想。

更奇怪的是，在没有月亮的夜晚，辉夜姬并不忧愁沉思。只要晚上有月亮，她总是叹气、沉思，甚至哭泣。仆人们每每看到这种情景，就低声地议论，说姑娘又在沉思默想了。二老和全家的人，都毫无办法。

将近八月十五的一个夜晚，月亮很好，辉夜姬又走到窗前，这次竟放声大哭起来。这是从不曾有过的事，她竟至于哭倒在地，老人和老婆婆都吓坏了，连忙问她到底有什么事。辉夜姬抽泣着答道：

“我早就想告诉你们。只是担心二老悲伤，因此直到今天也没有说出来。但又不能永远不说出来。现在，我不得不把实情告诉你们了。我其实并不是这世间的人。我以前生活在月亮世界里，由于前世某种因缘，被遣下世间。现在是该回去的时候了。这个月的十五日，故国的人将要来接我。这是无法改变的。我知道这一定会让你们悲伤，我也觉得难舍难分，因此从今年春天开始，我就独自烦恼。”说完，又哭倒在地。

竹取老人听了这话，说道：“这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你是我从竹子里发现的。那时你不过像菜秧那么大。现在长得与我一样髙了。究竟是谁这么不讲理，要来迎接你？不行不行，这是绝对不行的！”

接着，他嚎啕大哭，叫道：“要是将你接去，不如让我死了吧！”这情景实在悲惨极了。

但辉夜姬说：“我是月亮世界里的人，在那里有我的亲生父母，我到这人世间来，本来说只住极短时间的。但还是住了这么长的年月。现在，我对月亮世界里的亲生父母，并不怎样想念，反觉得更留恋这里。我将回到月亮世界去，并不觉得高兴，只是觉得悲哀。并不是我不留恋你们，心地易变，实在是无可奈何，不得不去呀。”

于是辉夜姬和竹取老人抱头痛哭。几个使女长时间陪伴辉夜姬，对她也有很深的感情，她们回想这位姑娘，人品髙尚相貌美丽，实在今人敬爱，现在听说她将要离去，大家都非常悲伤，饮食俱废，只是相对愁叹。

辉夜姬与老人嚎啕大哭

皇帝听到了这个消息，就派使者到竹取家问讯。老人出来迎接使者，但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味地哭泣。老人悲伤过度，头发也白了，腰也弯了，眼睛又红又肿。他今年只有五十岁，由于悲伤，忽然老了许多。

使者向老人传达皇帝的问候：“听说辉夜姬近来经常忧愁悲叹，真是这样么？”

老人哭着答道：“多谢皇帝惦念，实在是非常感激！在这个月十五日，月亮世界里要派人接回辉夜姬。我想请皇帝派来大队兵马。如果月亮里那些家伙来了，就把他们抓住。不知皇上认为如何？”

使者回到宫中，把老人的情况和他的话奏告了皇帝。皇帝说：“我只见过辉夜姬一面，至今都难以忘怀。何况竹取老人与她朝夕相处。如果这辉夜姬被接去了，他怎么能受得了呢！”

到了这个月的十五日，皇帝传令御林军：选出六支人马，共二千人，命一个叫高野大国的中将指挥，领兵来到竹取老人家。

大军一到竹取家，高野中将便令一千人站在四周土墙上，一千人分布在各处屋顶上。同时，令家中所有的男仆，分别看守院中的每一个角落。这些男仆都手持弓箭。正屋之中，分布着许多宫女，叫她们小心看守。老婆婆则紧抱着辉夜姬，躲在库房里。老人把库房门锁好，站在门前看守。

防御天人的士兵

老人说：“这样严密守护，难道还怕那些月亮来的家伙么？”又对屋顶上的兵士说：“你们如果看见空中有什么东西飞过，哪怕是很小的东西，也立刻把它射下来。”兵士们说：“我们有这么多人看守，即便有一只蝙蝠飞来，也会立刻把它射死，叫它变成肉干。”老人听了这话，认为万无一失，心中非常高兴。

辉夜姬说：“无论防守得多么严密，无论准备得多么充分，对那些月亮里的人都是无用的。用弓箭射是射不着他们的。无论防守得怎样牢固，只要那些人一到，锁马上会自然开脱。这里的人无论怎样勇武，但那国土里的人一到，都会失去勇气。”

老人听了这话，怒冲冲地说：“好，等那些强盗似的家伙来了，我就用我的长指甲挖出他们的眼珠。还要抓住他们的头发，把他们摔到地上。然后扯掉他们的裤子，教他们在这许多人面前出丑！”

辉夜姬说：“唉，你不要这样大声嚷嚷。不怕屋顶上的武士们听到了，觉得难为情的么？我没有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而断然归去，实在非我听愿。如果能够长久地在这里住下去，我会多么高兴！然而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今天我就非走不可了。这真是可悲的事情。因为我想起二老养育之恩未报，归途中一定会十分痛苦，所以近几个月来，每逢月亮出来，我就到窗前去请求，希望在这里再住一年，至少也要住到年底，然而未获许可，所以我才如此悲叹。也使你们为我操心，实在是非常抱歉。月亮世界里的人美丽异常，而且不会衰老，从不知忧愁痛苦。现在将回到这么好的地方去，我却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倒是要离开你们两位老人，我觉得非常痛苦，恋恋不舍呢。”说罢又哭泣起来。

老人说：“唉，不要说这种伤心的话了。无论多美丽的人来迎接你，都不要担心。”他非常痛恨月亮世界的人。

过了一会，已经接近夜半子时。忽然竹取家的周围发出了光辉，比白天更亮，比满月的光要亮十倍，连人们的毛孔都看得清楚。这时，天上的人乘云下降，离地五尺光景，站在空中。竹取家里的人，无论在屋外的还是在屋内的，看到了这种情景，都好像被迷住了，茫然呆在那里，一点也没有战斗的勇气了。有几个人知道这样不行，勉强拿起弓箭来发射。然而手臂绵软无力，立刻垂下去。其中有几个特别强硬的人，提起精神，把箭射了出去，然而根本对不准目标。因此，没有谁能投入战斗，都觉得神志昏迷，只能互相看着，默默无言。

这时候，只看到离地五尺排列在空中的人们，相貌和服装非常美丽，令人惊讶。他们带来一辆飞车，车顶上张着薄绸的盖。这些天人当中有一个大将模样的人，走出来叫道：“造麻吕，到这里来！”

刚才还神气活现的竹取老人，这时好像喝醉了酒一样，匍伏向前，拜倒在地。天人对他说道：“你多么愚蠢啊！因为你略有功德，我们叫辉夜姬降生在你家。至今已有很长时间了，而且我们又给了你许多金子。你的境遇不是已经完全好转，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么？这辉夜姬，由于犯了一点过错，所以暂时叫她寄身于你这卑劣的地方。现在她的罪已消除了，我来接她回去。所以你不要哭泣伤感，快让辉夜姬出来吧！

老人答道：“你说暂时叫辉夜姬降生在我家。可是我将她扶养成人，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你所说的辉夜姬，大概是降生在别处的另一个辉夜姬吧。”

他又说：“我这里的辉夜姬，在患重病，躺在那里不能出门。”

天人不理他，只是把那飞车拉在老人家的屋顶上，大声叫道：“辉夜姬啊！快出来吧！不要住在这种污浊的地方了！”

这时，那些关闭的门，都自动地打开了，窗子也都自动敞开了。原先被老婆婆紧紧抱着的辉夜姬，翩翩走出来。老婆婆想拉住她，但怎么也拉不住，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哭泣。老人无可奈何，只是伏在那里大哭。

辉夜姬走到老人身边，对他说：“即使我不想回去，也身不由己。现在请您欢送我升天吧。”

老人说：“我悲痛万分，怎么能欢送你？你撇下我这老人独自升天，叫我怎么办呢？还是带了我同去吧。”说完哭倒在地。辉夜姬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后来她对老人说：“那么，让我写一封信留在这里吧，你想念我的时候，就拿出这封信看看。”说完，便一边啜泣，一边写信。她的信上写道：

我如果像普通人一样地生长在这国度里，我一定会侍奉二老直至终老，便不会有今天的生离之痛。可惜我不是这里的人，不得不和你们別离，实在遗憾！现在我把衣服留在这里，作为我的纪念物。以后每逢有月亮的晚上，请你们看看月亮。唉！我离开你们而升天，心情却像落在地上一样。

于是一个天人拿来一只箱子，箱子里装着天之羽衣。另有一只药壶，盛着不死的灵药。天人说：“这壶中的药给辉夜姬吃。她吃了许多地上的污浊东西，心情一定不好，吃了这药可以消除烦恼。”便把药送给辉夜姬。辉夜姬吃了一点，把剩下的塞进她脱下来的衣服里，想送给老人。但那天人阻止了她，取出那件羽衣，想给她穿上。

辉夜姬叫道：“请稍等一等！”又说：“穿上了这件衣服，心情也会完全改变。我还有些话要说。”她就拿起笔来写信。天人等得不耐烦了，说道：“时辰不早了！”辉夜姬答道：“不要说无情的话呀！”便从容不迫地给皇帝写了一封信。信中写道：

承蒙皇上派了很多人来挽留我；但是人意难违天意，天上人一定要接我回去，这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我非常悲伤悔恨，以前皇帝要我入宫，我不答应，就是因为我顾虑到会发生这种变故，所以不念皇帝恩宠，坚决拒绝。实属无礼，今日想来，不胜惶恐之至。

信后附歌曰：

羽衣着身升天去，
忆及君王事更哀。

她将信连同盛不死之药的药壶，让钦差中将带给皇帝。一个天人便拿去送给中将。这时，天人把天之羽衣披在辉夜姬身上。辉夜姬一穿上这羽衣，便不再想起老人和悲哀之事。因为穿了这件羽衣能忘记一切痛苦忧愁。辉夜姬立刻坐上飞车，约有一百个大人拉了这车子，飞快回天上去了。只留下竹取老人和老婆婆在地上，悲叹号哭，但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辉夜姬飞升天际

有人把辉夜姬留下的信念给老翁听。他说：“我为什么还要这条命呢？我们还为谁活在这世上呢？”他生起病来，不肯服药，从此一病不起。

1. 前文说七十岁，这里说五十岁，大概是作者笔误。

十　富士清烟

中将率领人马返回京城，他来到皇宫，把无力对天人作战和无法留住辉夜姬的情况详细奏明皇帝，并把不死之药的壶和辉夜姬的信呈上。皇帝看了信，十分伤心，从此无心于饮食，废止了歌舞管弦。

有一天，他召集大臣，问他们：“哪一座山离天最近？”有人答道：“骏河国的山，离京都最近，也最接近天。”皇帝便写了一首歌：

不得再见辉夜姬，
何用不死之灵药。

他把这首歌放在辉夜姬送给他的不死之药的壶中，交给一个叫月岩笠的使者。皇帝叫他拿了诗和壶到骏河国的那个山顶上去。

月岩笠接过了诗和壶

把这首诗和辉夜姬送给他的盛不死之药的壶一起烧掉。月岩笠奉了皇命，率领大队人马，登上山顶，依吩咐办事。从此之后，这个山就叫做“不死山”，即“富士山”。山顶上冒出来的烟，直到现在还升上云端，升到月亮的世界里。这是古代流传下来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