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最后一个士兵/王小枪著．--北京：台海出版社，2016.12

ISBN 978-7-5168-1209-9

Ⅰ．①最…　Ⅱ．①王…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302991号

最后一个士兵

著　　者：王小枪　著

责任编辑：戴　晨

版式设计：李　青

责任印制：蔡　旭

出版发行：台海出版社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景山东街20号　邮政编码：100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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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889mm×1194mm　1/32

字　　数：191千字　印　张：8.25

版　　次：2017年2月第1版　印　次：2017年2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68-1209-9

定　　价：30.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楔子

1948年9月20日。

北风撒着欢地吹卷咆哮，如同猛兽的舌头，恨不得从每个人身上卷掉一层皮肉。东北的冬天来得早，一过完中秋节，就得换上小夹袄，早晚出门，五指可不敢露在外面，一不小心就冻得硬邦邦，像江米条。

但此时空旷的操场上，一个连的士兵仅着单衣站着，瑟瑟缩缩地夹着脖子。都说国军吃得好穿得好，可眼下士兵们仍穿着春秋的军装，被风一吹，单薄得好像一层纸。

商大器站在人群中间，埋头暗自盘算，大前天刚过完中秋，本该是阖家团聚的日子，也不知道老娘一个人在家过得咋样，吃上月饼没有。

一想到孤身一人留在家里的老娘，商大器就在心里日娘捣老子地骂了起来。

自己活了二十多年，其中一多半的时间都在盼着日本人滚出东北。活在夹缝里不容易，不管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抗联还是东北军残部，哪怕是山上的土匪、抗日的流寇，什么人他都打过交道了。这好容易挨到了小鬼子投降，以为好日子要来了，商大器却被国民党抓来当壮丁！

被抓的那天夜里，商大器刚给老娘洗完脚，手里端着一盆洗脚水正要出去，国军就踹翻门板冲了进来。商大器手里的那盆洗脚水兜头盖脸地泼洒了一地。他没顾上回头看老娘一眼，已经被三四个兵按头的按头、抓膀子的抓膀子地拎了出去。

商大器不怕死，但他不想当兵，自己走了，家里的老娘没人照看。临到被塞进卡车的时候，商大器还在惦记着，那一盆水全都洒了，老娘半夜要起来解手，可千万别摔了跟头。对，便盆，便盆还没给她老人家拎进来呢。

莫名其妙的，一夜之后，商大器就成了国民革命军新编第七军第二九五师二一八旅的一名步兵。队伍没发枪，只发了件军装，破破烂烂的，送到鼻子跟前还能闻到一股子血腥味儿，八成是从死了的士兵身上扒下来的。

听说要打内战，商大器一进营，就找老兵打听什么时候开战。

“打仗？打个屁！”那人论军龄是老兵，可年纪比商大器还小。小老兵稚嫩的小脸笑着：“要说咱爷们儿就是投错了胎，在哪儿不好，非得生在东北？全国上下，就东北的共军兵力比国民党壮，整个儿东北九成九的地盘儿都是东北野战军的。”

九成九？商大器一听这数字，就觉得自己是跳进了火坑。他不甘心地问道：“那剩下一成是国民党的？都在哪儿呢？”

小老兵指着墙上破旧的地图，手指头从偌大的东北地图上划过，指着上面三个不大点儿的小圆圈：“在这儿呗。”

商大器一看，三个地方，长春、沈阳、锦州，鼻子不挨鼻子、眼不贴眼，在地图上都隔着老远，别说打仗，这东边打起来请求支援，西边的要赶来怎么得半年。

合着国民党被塞进了这么三个小圆圈儿里，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了！商大器直晃脑袋，这仗没法打，打了就是送死。

连商大器都明白的道理，上头戴大帽子穿大皮鞋的长官自然更明白。故而这壮丁被抓过来了，就是天天跑操训练，没人提起打仗二字，仿佛这是个不可提起的禁忌。

但今天是个特例。天还没亮，有人就在外面嚷嚷着集合。商大器以为是要打仗，顿时变得比谁都积极，披着衣裳就跳下了床。

商大器可不是想打仗，他有自己的小九九。他自打被抓来之后，一直关在营里，高墙高窗，是个苍蝇都飞不出去一只的鬼地方。但要是打起来就不一样了，队伍一出去，浩浩荡荡这么多人，谁能顾得上自己？到时候，商大器就可以两脚抹油。

溜！

商大器就一个心思，回家照看老娘。自己的爹走得早，是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了他，天塌下来他都不管，只管让他老娘吃饱喝好，哪怕当逃兵！

头一个冲出去的商大器也不顾北风呼号，如同刀子在脸上刮。他站得笔直，双眼放光，满脸迫切，只比等着喂食的狗少一条满处乱晃的尾巴。

可这么等了两小时，仍未等来队伍开拔的消息。太阳被棉被似的云给盖住，天阴得好像傍晚五六点，好容易盼着太阳冒出点儿头，商大器便看到前方的营房里出来了几个人。

小碎步走在前面的是两个兵，猫着腰弓着身，手里还拎着个血哧呼啦的东西，似乎还挺重，俩人拎不动，干脆在地上拖着。

跟在后面不徐不疾走着的是个长官。商大器认识这人，上尉齐南征，商大器被抓来的头一天就有人告诉他，在这营里惹谁都别惹齐南征，他可是这营里最大的官儿。

等齐南征油光锃亮的靴子落在操场正中央时，前面那两人也停下来了。俩人一松手，那血哧呼啦的东西就掉了下来，在地上打了个滚。商大器心说该不会是上尉心疼他们已经数天未见油星，跑到山里打野食去了吧。

他正纳闷儿时，就见那东西翻了个身，四肢缩在地上，屁股朝天。这姿势虽不雅观，可商大器好歹认出了这是个人，尽管已经被打成了血葫芦。

齐南征在地上一跺脚，地冻得邦邦硬，靴子一踩嗒嗒响。齐南征嗓门儿豁亮地吼道：“立正！”

底下的兵动了动，也甭管是不是立正，好歹是给上尉这声口令一个回应。齐南征很满意，在前面说了一气。

商大器抻着脖子看了一眼，看不清齐南征，也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前面有人窸窣着把话递到后面，商大器才知道，原来前面这血葫芦是个逃兵。

“昨晚上后半夜跑的。这俩傻狍子，刚跑就让人发现了，上尉亲自带人去逮的！一个当时就死了，听说被上尉一枪轰掉了半拉脑壳子，脑浆子都呼了一地。”左前方的小老兵一边说，一边转过头，砸吧着嘴发表评价，“还剩这个啊，我瞅着还不如死了痛快！谁叫咱齐上尉最最最、最恨的就是逃兵！”

小老兵连说了好几个“最”字，说得咬牙切齿，小脸儿都有点儿狰狞，好像恨不得上去把那逃兵捅一刀似的。

商大器不动声色，心里得意地“哼”了一声，要是自己逃跑，肯定不会被抓住，尤其不会在夜里被抓，他从小在山里讨生活，一打猎就在山里猫上几天几宿，想抓到他，那可难着呢。

人头涌动处开始有了动静，在齐南征的命令下，前面的兵排着蛇一样的队伍开始往操场上走，不是直着走过去，而是绕了一圈儿横着过去的，好像生怕挡住底下那群兵的视线。

士兵排队在齐南征等人身边不远处站稳了，就看齐南征从腰间翻出来一把短刀递了出去。

这短刀在士兵们的手里一个传一个，接到短刀就等于接到一项任务——拿这短刀对地上的逃兵捅一刀。

本来还叽叽喳喳、交头接耳的兵一下就都不说话了，瞪眼看着前方，只见头几个兵犹犹豫豫不敢下手，齐南征怒喝了两声，后来干脆举起枪对准了小兵的脑袋，谁不捅，就崩谁，没干逃兵的事儿，也躲不过逃兵一样的下场。

商大器此时一下变得耳聪目明起来，他眼睁睁看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刀背上有血槽，刀子拔出来了，血还顺着刀尖儿往下淌，隔着两排人，他甚至听到刀子在紧实的皮肉里进进出出，发出“噗嗤”一声。

绝啊，真绝，这是杀鸡给猴看！商大器咽了口唾沫，他在自己的逃跑计划上又加了一条，要是跑不掉就给自己来一刀，可不能让这么多人提刀扎自己屁股！

前面的兵还知道怕，后面的都麻木了，面无表情地接过刀、扎进去、拔出来、递给下一个，他们不看逃兵，甚至不听他的呻吟，仿佛捅刀的时候都灵魂出窍，离开了才回过神来，权当梦游一场。

故而这速度也很快，几分钟，商大器前排的人也动了，又是几分钟，商大器已经来到了操场上，再过几分钟，刀子已经到了商大器的手里，别说刀刃，就连刀柄上都是血，商大器接到手里，手心黏糊了一片。

咋办？

不捅？齐南征说了，不想捅的，就是想当逃兵，要当场击毙以绝后患。

捅？商大器探头一看，发现这个兵自己认识，就睡在自己隔壁的隔壁，昨天之前还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商大器不怕当逃兵也不怕捅人，他怕的是自己，怕这一刀捅下去之后，自己就没有逃跑的勇气了。

前面的齐南征不耐烦了，握着枪的手腕子转了转，商大器一咬牙一闭眼，将全身的气力都用在这只手上才勉强举起刀。

豁出去了！

短刀横在头顶，血顺着商大器的袖口往下灌，地上突然响起“咕噜”一声，商大器正挥刀而下的动作不由得停住了。

守在旁边的兵蹲下身，一摸逃兵鼻头，忙抬头望着齐南征道：“报告上尉，死了。”

齐南征说要捅人，但没说死人还让不让捅，商大器的手就悬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地上的人快被捅成了一摊饺子馅儿，齐南征瞥了一眼便马上转移了视线，他挺了挺胸道：“还有没有人想当逃兵？”

下面齐刷刷地发出回应，商大器也想喊，可张嘴才发现自己已经没劲儿了。

两名小兵拖着血葫芦走了，地上落下不少碎肉，还有道长长的血痕。

齐南征也走了，双手背在身后，趾高气昂，对于今天的表演非常满意。

待到他们刚转身，商大器手里的短刀就落在地上，“当”的一声还没响完，就被“噗通”一声响盖住了。

是商大器瘫在了地上。

人群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天上飘下雪花，稀稀落落地洒满了商大器的肩头。

这场雪来得太早，仿佛是为那逃兵伸冤而来，雪倒是不大，可等商大器回过神来的时候，雪已经将他满头满脸盖得好像个雪人。

营房里进进出出，是到了晌午饭的时候，商大器吸了吸鼻子，闻不到饭香味儿，伸手摸了一把，才确定鼻子还在，他俩手撑地，筋骨都冻得邦邦硬，四脚着地从地上爬起来，手刚贴在地上，雪花化了一片，手掌里湿淋淋的。

商大器拖着脚步进了营房，一个小兵手里拿着饭盒，商大器看了一眼被磕得凹进去一块的饭盒，面无表情地到了小兵面前，“这是我的。”

话刚说完，盛着一盒土豆熬白菜的饭盒已经到了商大器手里，他手冷，觉不出烫，捧着饭盒就坐在一边发呆，也不知道汤汤水水正顺着手腕往袖口里灌。

“啥玩意儿嘛！不就个破饭盒！”小兵嘀嘀咕咕骂了两句，看到商大器的脸突然愣了，“哎？这不是商大器吗？”

被小兵扯了下袖子又拍了下肩膀，商大器才回过神，盯着眼前的人，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但这人，他不认识。

“咋啦？我家就住你家前面那屯子，我大娘住你家隔壁，你老舅死的时候还是我去抬的棺材！”

许是有吧，商大器觉着眼熟，可他心思正乱着，哪儿顾上拉家常。

小兵却是他乡遇故知，越说越兴奋，恰逢刚被抓了壮丁，正愁着没个靠山，凑到商大器身边套近乎，商大器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直听小兵说到前两天才经过他家，商大器的眼睛突然亮了。

那眼神，就像几日没打食的狼见到了羊崽儿，商大器将饭盒扔在一边，探身就贴上了小兵胸前，吓得小兵肩膀一哆嗦。

“你可见着我娘了？”

小兵松了口气，乍看这架势以为商大器要把自己吃了，可说起商大器的娘，小兵又是心口一酸，萝卜似的小脑袋也歪着垂下来了。

“见了，”小兵的眼睛四下乱转，就是不肯看商大器，“我大娘隔三差五给她送些吃的，说是家里米缸已经见底了，眼看着要过冬，不囤点儿萝卜白菜，冬天里怕是不好过。”

小兵的声音越来越小，商大器不得不把耳朵贴在小兵嘴边，就听小兵最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说是染了风寒，还不知道咋样了。”

窗外北风呼号，破窗棱被吹得直呼扇，一股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直卷着商大器的脖子往衣服里溜，前胸后背都是一片冰凉，商大器冷得哆嗦了一下，整个人好像站在云端——飘飘忽忽的，脚下没劲儿心里没底儿。

饭都吃不上了？

自己走时，倒是还有些余粮，可按日子算也是差不多了，老娘手头没钱，小脚老太太一个，真是断了粮，她到哪儿去找粮食？

还染了伤寒？

这伤寒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但就是二十来岁的壮小伙子都要病上一阵子，何况自己那已过花甲的老娘。

老天爷不留活路的时候可真真是把人往死里逼，商大器此时就一个心思——好歹让自己看上老娘一眼。

心扑通扑通的，好像只笼子里的鸽子挣扎着想往外冲，恨不得冲破胸口飞出去，商大器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地上来来回回打转，身边的人说什么都好像苍蝇叫，“嗡嗡”的恼人，可说了些什么，商大器都听不进去。

不行，得跑，无论如何都得跑，商大器在这营里一时半刻都待不住了，老娘生命垂危，就像风里的油灯火苗，商大器急着去护那团火，老娘就是自己的命，要是没了老娘，自己还留着这条命干吗？

心里越急脑子就越乱，商大器让自己沉住气，一摊浑水似的脑子也渐渐静下来。

要跑，就先琢磨出怎么个跑法。

营房的外墙倒是有个洞，前阵子卡车撞的，那两个逃兵就是从洞里跑出去的，可眼看着刚出事儿，必然是重重把守，可除了这大洞，整个营房就好像个铁牢笼般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房门突然被人推开，夹杂着风雪卷进来，齐上尉的副官探头在门口冒出半个脑袋，随手一指里面的兵，“晚上来俩人，把尸体运出去埋了。”

运尸体出去？商大器不在乎到底是运什么，光听“出去”这俩字儿，他就觉得眼睛放光，只要能出去，哪怕当尸体他也乐意！

哎？对！就是当尸体！商大器决定了，自己今晚就要扮作尸体“溜”出去！

运尸体这活儿听着就晦气，没人乐意去，商大器也躲得远远的，没办法，两个刚入伍的小兵被点了名，俩人愁眉苦脸，商大器却是在心里叫好，小兵好，小兵没见过大场面，胆子且小着呢！越是胆小，就越容易捅娄子，可这娄子不就是为自己准备的吗？

下午，商大器不动声色地跟着队伍训练，面沉如水，心思却好像开了锅的热水，咕噜咕噜地直冒泡。

好容易等到天色渐渐暗下来，商大器晚饭时吃了两大碗熬白菜。

白水将白菜煮得稀烂，丁点儿滋味都没有，比猪食还不如，商大器却呼噜呼噜地直往肚子里塞，给自己灌了一肚子热乎乎的吃食后，商大器将碗一放，挠着脖子大声嚷嚷道：“我去上茅房，有谁一起去的没有？”

商大器一边说，一边憋出来一个响亮的屁，狭窄的屋子里臭气熏天，本就天冷，没法开窗透气，饭菜味道和屁味儿混杂在一起，众人立马齐刷刷地高声怒骂商大器缺德。

“去去去，有屁滚出去放！我们还没吃完呢！”有人嚷嚷起来。

在众人的嬉笑怒骂中，商大器咧着嘴往门外走，掀开厚实的棉门帘，商大器置身于黑暗中，嘴角的笑意被风吹散，转眼间变成了一副肃穆凛然的面貌。

商大器在茅房绕了一圈儿，贴着院墙溜到了后院，两具尸体就躺在墙边的一棵大树下。

寒风呼啸，仿佛厉鬼的哭嚎，商大器吞了口口水，腿肚子有点儿转筋，说他是个兵，却也是头一次见到死人。

两个逃兵直勾勾地躺在地上，身上盖着破麻袋片，风一吹，那麻袋片忽闪忽闪，仿佛有人在下面喘气。

商大器的脚好像在地上生了根，各种各样的想法在脑袋里拉扯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直到老娘那满脸皱纹的面容浮现在商大器眼前……

“娘，今年可是你六十大寿，不管咋地也得给你好好操办操办！”

“还操办啥呀，”老娘嘴上这样说着，却挡不住笑意从脸上透了出来，她将两鬓的白发往耳朵后面拢，顺手摸了摸商大器的脸，“你在旁边，娘就知足，娘啥都不要咯！”

“要办！往后六十六、八十八，儿都给你办得热热闹闹的！”

这是大年三十儿商大器给老娘许下的愿，话语声回响在耳边，他仿佛都闻到了那时老娘亲手包的饺子散发的香味儿。老娘生在秋末，眼看没几天就要到了，光是为了给她许下的这大愿，商大器也豁出去了！

干！是死是活就赌这一把，活人还能被俩死倒儿给吓着了？

商大器把心一横，两步就到了逃兵的尸首面前。

两具尸体，一个被他们扎成了血葫芦，另一个没了半个脑袋，商大器摸着那血葫芦的身子，衣服破破烂烂沾满了血，天一冷，连血带肉都冻在了衣服上，商大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那衣服扒下来，二话不说就往身上套了一气，顺手又抓了两把带血的泥巴往脸上蹭了蹭，商大器估摸自己这德行，碰上活人也能生生把人家吓死。

将那扒得精光的死倒儿拖到墙角，商大器拽来几把柴火将尸体盖了个严严实实。

一切准备妥当，只等自己去“死”了，商大器踮着脚往前院看了一眼，晚饭吃得差不多，估计那两个小兵也快来了，他抓起麻袋片往身上一盖就躺在另一具尸体身边。

权当是睡一觉，想到睡醒就能见到老娘，哪怕是让他在坟地里睡一宿，也算值了。

耳边静悄悄，除了风声还是风声，商大器透过麻袋片的缝隙往外看，头顶上的树影摇晃，枯败的枝杈好像鬼手张牙舞爪，远处有细碎的脚步声时远时近。

等商大器冻得浑身硬邦邦时，终于有一阵脚步声向他这边走来。

“倒霉！倒了八辈子血霉！”

“你可别叨叨了，赶紧送完了好回来睡觉！”

到近前的不光是那两个小兵的说话声，还有一阵摇曳的灯光，是为首的小兵手里拎着马灯，灯被他顺手挂在树上，正照在商大器的头顶，他立马屏住呼吸，将眼睛也闭得死死的。

临闭眼的瞬间，商大器见到小兵的脸在自己眼前一闪而过，随即就感觉身边的尸首被拖动起来，两人“嘿咻”、“嘿咻”喘了两声，只听“嘭”的一声响，尸首已经被扔到了平板车上。

很快，又是一只手颤颤巍巍攥住商大器的脚腕，另一个扯着他的脑袋，商大器浑身吃痛却不敢叫，只能硬生生绷着肩膀忍耐，身子被扔麻袋一样扔上了硬邦邦的平板车，木板撞得商大器半边身子都麻了，他的身子就这么和那具死尸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手搭着手，腿绊着腿，活似正在抱团。

小兵也不敢多看，两人一前一后推着平板车，出了高墙大院的营房，经过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下了坑坑洼洼的土坡，最终停在了城外的乱坟岗。

“我说，”小兵放下车，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埋么？我觉得别埋了吧？反正又没人来检查！”

经过这一路颠簸，商大器已经憋得快背过气去，听到这话就觉得心里松了口气。

谁知对面的小兵却叹了一声道：“拉倒吧，还是埋了呗，不花几个力气，好歹是战友一场，这么扔下，你也不怕人家梦里找你！”

商大器的心啊，跌宕起伏得比刚刚的山路还厉害，只觉一双手攥住自己的脚腕，直将自己往车下拖，商大器从脑门儿到胸口，被撞得七荤八素。

地上又冷又硬，也不知是石头还是碎骨，两个小兵随便在地上找个坑将他和那死尸扔进去，扑簌簌的黄土，立马就填了商大器满头满脸。

最后，连五官七窍里，都塞满了夹杂着腐臭味儿的坟头泥。

解放了

一抔抔黄土最终掩盖了商大器的身子，有如千斤重，好在身下有空隙，土埋得也薄，小兵草草盖了几铲子黄土便走了，扔下商大器躺在乱葬岗里。

老鸦在头顶哇哇地叫，呼扇的翅膀下夹杂着死亡的气息，商大器躺在黄土之中，反倒觉得暖和。

好，埋了也好，尸首都埋了，这也算是盖棺定论了，否则总要遭人怀疑，自己出去时说是上茅房，现在大概已经有人发现自己不见了，不过不管他们如何猜想，绝不会有人想到自己现在正躺在乱葬岗。

商大器生怕自己在土里被憋死，就在心里数数儿，他没念过书，数数只会数到一百，商大器一连数了五六个一百，商大器估摸小兵已经走远了，这才伸手玩命往两边刨土。

从坟地站起来的时候，商大器被憋得头重脚轻，四下看了半天才分出来东南西北，他家在城外，离营地不远，要从乱葬岗里直直穿过去，也就三五里地的脚程，他撒丫子往家里跑，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也不知脚底下踩碎了多少枯骨。

耳边有风声相伴，头顶有明月笼罩，商大器张开嘴，热气盖了满脸，脚下好像踩着云团。

他觉得自己好像要飞起来，再差一点儿，自己的身子就要离了地，好像再挥挥手，一下就能飞到老娘面前。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商大器终于到了自家门前。

门还是那个门，围着一圈木栅栏，这是夏天的时候，老娘让他拆了老篱笆墙，重新拢上的新栅栏，商大器透过栅栏往里面看，眼前朦朦胧胧的，是哈气打湿了睫毛又结了冰，一片白茫茫中，商大器看到木头屋门动了一下。

往年这时候，木门上早就钉了毡布，可自己不在家，木门还是单薄的门板，一层雪堵在外面，门动了一下，没推开，里面的人又使了把力气，只听“嘎吱”一声，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从里面摔了出来，手里的铜盆“当啷啷”响，在地上直打转。

老娘的身子佝偻着，商大器这次一下子就看清了，推门便冲进去，咬着牙将老娘抱起来。

几日没见，老娘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商大器将老娘放在炕上，炕也是冰的，摸着冻手，商大器便转身去添柴。

整个过程中，老娘没说一句话，商大器也一言不发，直到商大器转身拎起炉钩子时，老娘突然开了腔。

“你是……大器？”

商大器一回头，就看老娘眼里雾蒙蒙的，眼睛似是盯着他，又好像看着窗外，显然是看不见了。

“娘，”商大器强忍满腔酸涩，侧着身子垂着头，咬紧了牙缝儿憋住了哭腔，“是我，大器回来了。”

“大器……”老娘好像不敢信似的，又喊了一声，“我的儿啊！”

直到这一声到了耳朵里，商大器再也忍不住，豆大的泪珠滚过他脸上的轮廓，直掉在地上，摔得细细碎碎，好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一般。

商大器添了柴，烧了热水，又在面缸里硬生生刮下来一层面，给老娘煮了面汤。

直到将面糊送到老娘嘴边时，商大器才觉得自己的心终于放在肚子里了。

“大器，你去当兵，咋就这么回来了？”

“娘，我不当兵，我得养你。”

老娘不吭声，皱皱巴巴的嘴唇抿在一起，半晌才道：“不打啊……不打好，我听说小鬼子走了，剩下中国人打中国人，那还打个什么劲儿！”

商大器点点头，突然想到老娘看不清了，便又闷声闷气应了一声，盛了一勺面汤，吹凉了送到老娘嘴边儿。

“可是人家让你回来吗？”老娘突然转过头，仍是看不清，眼睛往商大器背后望，两只布满皱纹的手将商大器的大手捧在中间，“我听隔壁李老婆子说，她的二外甥当了逃兵，逃回家躲着，丘八把他家里翻了个底朝天，硬是从井里拎出来了，打了个半死后拉回军营，还没回去呢，人就死在半路上了！”

老娘看不见商大器的眼睛，更是心慌，商大器忙放下碗，将她的手放在手心里摩挲，“你莫怕，我有主意。”

商大器逃回来的时候便想好了，这几日就是老娘的大寿，给她过了寿，就带老娘往山里去，等着大雪封了山，国军就是想抓他也没处下爪。

陪老娘说了一天话，又给她准备了吃喝，眼看天黑了下来，商大器将老娘安顿着睡好，趁着夜色就摸了出去。

商大器先是拎着铁锹到了后院，仓房的墙角压着块大酱石，硬邦邦的好像冻在了地上，商大器将酱石搬开，几铁锹刨出个半米高的坑，他丢下铁锹再换手，下面的土不那么硬也不那么冷，手掬出几捧土后，商大器就摸到了个硬邦邦的布包。

就是这儿了。

头几年还和日本鬼子打仗的时候，商大器也曾冒死在战场上讨生活——从死了的士兵身上找油水，有次竟然从一个死了的日本军官身上摸出来两根金条，商大器不敢花，当做老家当，摸回来就藏在了仓房下面，没想到今天终于到了用它的时候。

商大器轻手轻脚打开布包，生怕弄坏了金子似的，摸出来一根塞进怀里，又将另一根重新包好埋下去。

见四下无人，商大器揣好金条，出了院子直奔赵富友家。

除了商大器，很少有人叫赵富友的大名，大家都叫他赵大财主，商大器每年打猎回来，都把上好的整狐狸皮卖给赵富友，他打猎的手段好，剥下来的狐狸皮上连个窟窿眼儿都没有，这才算有个和赵富友搭上话的资本。

商大器翻了后院墙摸进赵富友家，听到赵富友正和他那地主婆商量着去外地躲战乱。

“粮食铁定带不走，要我说，不如换了现钱！”地主婆坐在炕桌旁边和赵富友咬耳朵。

“废话，”赵富友一瞪眼睛，“我还不知道这个理儿？可这兵荒马乱，谁有这么多现钱？”

俩人正犯嘀咕，就听门外有人应了一声，“那还巧，要现钱，正好我有。”

商大器推门进来，倒是吓坏了赵富友两口子，等他将金条拍在桌上时，这两口子更是目瞪口呆。

“我也没啥说的，米面肉，你看着给，给足了，这金条就归你！”

赵富友的眼珠儿滴溜溜地转，地主婆儿的眼睛更是粘在金条上挪不开，稍作嘀咕之后，赵富友一拍桌子，“成交！”

后半夜的时候，商大器已经到了家，哼哧哼哧地卸掉了扛在身上的半袋米、半袋面，还有挂在肩膀头上的半扇冻猪肉。

东西是和赵富友换的，一根金条换来这么点玩意儿，商大器是吃了大亏，可除了在心里日娘捣老子的骂，商大器也别无他法，自己是逃兵，进不了当铺，只能干瞪眼吃哑巴亏。

不过也罢，好歹这一场大寿算是置办出个模样了。

往后的几日，商大器天黑出去天亮进门，零零碎碎地将做寿的准备全部置办妥当，也终于迎来了老娘的大寿之日。

老娘的眼是他走了之后哭坏了的，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这几天回来哄得她高兴，渐渐也能看得清朗了。

一大清早，商大器拿出了一件蓝底带白色小碎花的新衣裳，是他趁夜去城里买了料子，托邻居的嫂子连夜赶着做出来的，大家伙都知道商大器是为给老娘做寿回来，很默契地忽略了他逃兵的身份。

老娘摸着手里的衣裳，乐得合不拢嘴，一遍遍地摩挲着，“当年我和你爹成亲，穿了一件你姥姥留下来的蓝布褂子，没想到老了老了，倒穿上花衣裳了。”

商大器看着老娘的眼睛笑得弯成月牙儿，心里也是美滋滋的，“您换，我去下面！”

面是打卤面，卤子是肉卤，肉是五花肉，商大器切好了肉糜勾芡做卤，又擀好了面条，大铁锅里的水已经冒起了小气泡，只等这水滚沸了就下面条！

商大器搓着满是面粉的手返身回来，看到老娘已经换好了衣裳，商大器看着老娘，怎么看怎么美，他嘿嘿一笑道：“娘，闻见香味儿了？马上就给您端寿面！”

“你放了多少肉呢？”老娘一边抻着身上的衣裳，“少放点儿，还得留着过年吃呢！”

“不碍的！过年还有！”

厨房里的开水咕噜噜地响，商大器拎起面条抖抖面粉正要往锅里下，院子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一声声好似砸在商大器的心头，那声音凶神恶煞，好像在催命。

未等商大器做出反应，屋里的老娘迎头对着门外喊了声道：“谁啊？”

“开门！抓逃兵！”

“噗通”，商大器的手一软，手里的面条全掉进了锅里，滚烫的开水溅在他身上，商大器却浑然不觉，哆嗦着跳起来，拽起柴房墙上的猎枪挎在肩头，又冲进房里，拽起老娘的胳膊将她背在背上。

这一系列动作电光火石间一气呵成，眨眼功夫，商大器已经冲到后院就往木栅栏外跳。

商大器前脚刚落地，外面的门就被人踹翻了，铁锅倒了、油灯翻了，最后一丝光亮灭了，屋里只有士兵的叫骂声，商大器最后看了一眼老屋，隐约还能闻到肉卤的香味儿，他没有回头，背着老娘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漫天盖地的黑暗中。

雪冷，风更冷，老娘起初还在自己耳边哈着热气，后来便感觉不到老娘的气息了。

商大器不敢停，一路跑到了村外山林里，林子里有个地窖，商大器往年打猎的时候常在这里落脚，钻进地窖的时候，商大器才终于完完整整地喘了口气。

胸口里的心扑通扑通跳着，商大器到这时候还有点儿没回过味儿，自己好端端在家给老娘过寿，好歹让老娘吃上一口寿面……

想到这里，商大器便想不下去了，他难受，七尺高的汉子，此时只觉得委屈，觉得老天爷不给他一条活路，自己堂堂正正地做人，怎么就偏要遇上这些倒霉事儿？

随手拽了几把茅草垫在地上，商大器将老娘安顿好，一路颠簸，老娘累得说不出话，只是一声长一声短地喘着气。

商大器贴在墙上，听着外面鸡飞狗跳，天似乎是亮了，不知什么时候又黑了，他是被冻醒饿醒的，眼皮一睁，商大器就急着去看老娘。

“娘，饿吗？”

“儿，娘不饿。”

“娘，天一黑，我就出去给你找吃的。”

“儿，莫去，娘不想吃。”

老娘的声音还是那么柔，透着些虚弱，商大器不敢喘气，鼻子酸得厉害，眼泪掉，鼻涕也掉，他怕自己一喘气就被老娘听到他呼吸里的绝望。

他几次想出去找吃的，可这些国民党就好像认准这一片地界似的，刚消停不久又冒头，轮番在附近转悠，枪声不止，呼喝声不停，夹在风里旋着打转，仿佛扎根于此，就等商大器冒头。

起初商大器问起来的时候，老娘还能答上两句，再后来，老娘已经没了应声，只有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商大器也饿坏了，前胸贴后背，人头重脚轻地倚着黑暗，好像躺在云团里，分不清上下，辨不出南北，商大器浑浑噩噩地醒了睡又睡了醒，几次以为自己快要饿死在这儿，可他一想到老娘，又精神了起来，自己若是饿死了，老娘怎么办？

终于，商大器将耳朵贴在墙上，接连好长时间都没听到周围有人经过，商大器一下感觉眼前仿佛都亮了，他伸手去摸老娘的手，“娘，没人了，我出去给你找吃……”

话没说完，最后几个字堵在了商大器的喉咙里——他摸到了老娘的手，起初以为是石头，后来才知道是老娘干瘦的手，不知何时早已经冷了硬了，和石头别无二异。

“娘，娘啊？”商大器抓着老娘的手喊着，就像他儿时缠在老娘身边长长短短地叫，那时，不管老娘手里忙着什么活计，都会停下来，眨巴着弯月似的眼睛看他，笑眯眯地问他又想吃啥。

现在商大器什么都不想吃，他要去给老娘找吃的，不管她想吃啥，自己上天下地都去找。

可是，没人回应了。

老娘的身子硬了，商大器紧张得像个孩子，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他生怕自己不小心弄伤了老娘，却又不知怎样才能让老娘张口回应自己一句。

“许是……睡着了吧……”商大器安慰着自己，他攥着老娘的手，生怕她醒来时找不到自己，就这样凑在老娘的身边，商大器觉得自己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他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明月等到朝阳。

老娘仍是没醒过来，商大器等了这么久，才恍然明白，怕是自己等多久，也再等不来老娘睁眼唤自己一声“儿”了。

老娘，死了。

商大器到现在都不敢想这个“死”字，这个字儿在心里刚冒头，他就觉得连自己的身子都硬了，他使劲儿眨巴着眼睛，却挤不出来眼泪，脸上凉冰冰的，不是泪，是头顶的雪化了，一滴滴掉了他满身满脸。

这几天日头足，天也暖，头顶的雪消了，日光从地窖门板的缝隙挤进来，正落在老娘的脸上。

老娘身上穿着那件花衣裳，本是为她过寿特意做的，没想到，竟然穿到死。

而那面容上还挂着笑，商大器想不通，老娘看起来就像往日一样——手里做着做着针线活突然困了，就靠在墙边眯一觉——怎么就说什么都不搭理自己了？

冰水落在头顶，让商大器也渐渐恢复了理智，再拖下去，老娘的尸首怕是要臭了烂了，商大器知道人总要走，可他见不得老娘在自己眼前变了模样。

商大器觉得手脚发软，自己怕是也快饿死了，要死也行，得先送老娘入土为安。

用茅草在地上铺好，商大器将老娘的身子平平稳稳地放着，好像睡觉一样，又给她身上盖了一层茅草，都安顿好了，商大器手脚并用从地窖里爬了上去。

几日不出来，日光照在眼睛上，能把人刺瞎，商大器头重脚轻地往城里走，从晌午走到日落，眼看着日头西垂，商大器还是不敢进城，贴在城墙根子下面抓了把野草放在嘴里嚼，苦涩的味道让他清醒一些。

眼看着天阴沉成了墨色，他趁夜摸黑进城，过街老鼠般沿着街边走，借着烛火光亮看到一个招牌：寿材铺。

商大器急草草地在外面敲了两下门，敲门声谨小慎微，力度不小，但速度很快，声音短而急促，怕里面的人听不到，又怕惊扰了城里的国民党。

心里急得要冒烟时，后院终于有人应声，男人的轮廓映在窗上，正拉扯着外衣往身上套。

“谁啊？”

“买寿衣。”

寿材店大掌柜并不惊讶，“吱呀”一声打开门，他还没看清外面的人，就先觉得胸前一冷，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了，再低头一看，掌柜立马觉得两个膝盖软了一截。

一杆枪，黑黝黝的枪身经多年的擦拭已是乌黑发亮，枪口顶着自己的胸口，“轰隆”一声能把肋骨崩碎。

见掌柜吓傻了，商大器又咳嗽一声，“掌柜的，买寿衣。”

“买寿衣？”掌柜吓得拖着哭腔，“你买寿衣，是给你穿还是给我穿啊？”

商大器没回应，枪口往前一使劲儿，掌柜立马顺着他那力道往后退了几步，商大器后脚跟一勾，关上房门后警惕地往外面看了一眼，这才将枪杆子往柜台上一横。

“我娘没了，我买寿衣，”商大器一边说，竟然一边脱起了衣裳，“钱没有，这个押给你，拿这个换。”

说着，商大器已经脱掉了外面的破夹袄，露出里面的国军军服，商大器三下五除二将军服脱掉放在柜台上。

掌柜这才敢抬起头来打量商大器一眼——在地窖里待了几日，商大器的头发胡子都长了老长，乍一看活像个野人，眼光也显得呆滞，尤其是这一开口说出的话……

掌柜都笑了。

“兄弟，”见商大器放下枪，掌柜说起话也放松了，他斜着身子靠在柜台上，探出胳膊一拍商大器消瘦的肩头，“你这份心意，我深受感动，但是你这军服……”

商大器抬了眼，三分眼仁七分眼白地盯着掌柜，“咋了？国民党的军服，还换不了一身寿衣？”

“这要放在以前，换得了，我乐乐呵呵跟你换，但是现如今……”掌柜抿着嘴，摇头苦笑道：“我要是收了你这身衣裳，那我也得给自己准备寿衣了。”

商大器使劲儿眨巴眼睛，这些话，他怎么不明白？

“国家都解放了！”掌柜瞪着眼睛，净说些商大器听不懂的话，“解放军来了，国民党败了，这时候你再让我穿套国民党军装，满大街找着挨枪子儿去？”

商大器一时没琢磨明白，瞪着眼睛便道：“解放？你糊弄小毛孩子呢？我连个放枪的动静儿都没听到，就解放了？”

商大器不是没想过解放，听说早就有这苗头，在他的设想中，解放必然是一场血战，到时候估计整个长春都要战火硝烟、翻天覆地。

可现在，就这么平平静静的，简直好像睡了一觉似的，再一睁眼，有人告诉自己解放了？商大器不敢信。

“这就说来话长了，”掌柜干脆坐了下来，一只手摆弄着桌上的一排印章，“曾泽生被困了这么长时间，早就急眼了，打不了，也不能总这么耗着，这不，就前两天，曾泽生先起义，别人一看这苗头可不也就跟上了，然后……”

印章一个挨一个立在桌上摆成一排，掌柜小手指头轻轻那么一勾，一排印章倒了个前仆后继，掌柜抿嘴一笑，“这不，剩下的国民党啊，都跟着垮咯！”

从掌柜的嘴里一点点往外抠，商大器这才知道，虽然兵不血刃，但的确是地动山摇，在自己躲藏起来的这阵子里，困守长春的国民党军第六十军军长曾泽生在东北野战军强大的军事压力和政治争取下，于十月十七日率部起义，而其他国民党革命军各部也先后投诚。

直到前天，十月二十一日，长春已经宣告和平解放。

商大器张大了嘴，干眨眼说不出话，可事实就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信不信，只能试着消化。

明明不过十来天的功夫，商大器却觉得过了好几年，时间好像趁着他躲起来的时候偷偷将他甩掉了、抛弃了，等他再如冬眠的熊一样从地下爬起来，一切都已是天壤之别、人物皆非。

“满长春城谁不知道这事儿？八成就你一个了！我还以为你这身军装是跟国民党逃兵换的……”掌柜说到这儿，突然顿了顿，脸色也沉下三分，“你这军服打哪儿来的？”

逃兵，这两个字让商大器一下回过神来，他警惕地望着掌柜，下意识便往后退了一步。

掌柜眯着眼睛，也警醒地往后撤了撤身子，“兄弟，你……该不会是国民党吧？”

“不是，指定不是。”商大器嘴上一口咬定，眼睛却不敢和掌柜对视，他自顾自地喃喃道：“我不是！我什么党都不是！我就是来买寿衣的！”

掌柜将柜台上的军装往商大器面前推了推，“兄弟，我这儿是卖寿衣的，只卖不换，你这身军装……”

商大器一把握住了枪，泛白的骨节里透着无可奈何，“不换，那赊账总行吧？”

商大器的眼睛都憋红了，总不能让自己老娘没个寿衣、棺材就下葬吧？他心里委屈，但这话没法说出来，兵荒马乱的，各有各的委屈，自己的问题不能算在别人头上。

“赊？”掌柜耷拉着嘴角，拖出一脸苦相，“这不大合适吧？”

话音未落，门外惊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踩碎了街头的平静月色。

“逃兵！”

“国民党！”

“嘭！”

枪声，脚步声，敲碎了夜晚的平静，也敲在商大器和掌柜的心头，两人瞪眼对视，掌柜连忙捂住嘴。

商大器别过头去，咬着牙憋出一腔狠劲儿道：“不让赊账，那我只能拿子弹跟你换了！”

望着那黑黝黝的枪口，掌柜腿肚子直转筋，嗓子眼儿里哀嚎一声，商大器的枪口立马顶上了掌柜的眉心。

“赊……”哀嚎在这枪口下立马转了调子，掌柜一跺脚，“赊给你还不行吗？”

脚步声越发急促，离这门口更近了。

“那你让人把寿衣棺材备好放在城门外的小树林，我到时候去取，后门在哪儿？”

掌柜抬手一指后院，商大器两步便蹿到门口，掀起门帘的时候，商大器猛一回头。

“钱会还给你的，我肯定还。”

穿城记

箩筐大的月亮圆滚滚地悬在半空，映着商大器那张惨白的脸，后面追兵的脚步声让他心肝乱颤，强定着心神，商大器将后院门推开了一条缝。

探头出去，眼前横着一条羊肠子般的小巷，黑黝黝的，自南向北，两端隐去在深邃的黑暗之中。

前院的响动声越来越大，有人催命般拍打门板，商大器一咬牙便纵身冲进了巷子中。

踏着小碎步往前跑着，商大器恨不得踮着脚尖，生怕发出半点儿动静，可追兵的声音从南至北，由东向西，仿佛四面八方都是对准了自己的枪口，刚跑出不到五十米，商大器便看到了摇晃的火光，眨眼就要到跟前来了！

怎么办？身上还穿着国民党的军装，肩头还有自己那杆老猎枪，这若是被抓到，自己怕是有八张嘴也说不清！

商大器眼珠儿在四下里直盘旋，先是盯上了一家的房檐，他踩着一堆冻白菜爬上墙头，将步枪顺收丢进了木头搭起来的房檐下面。

枪算是藏好了，可人却没那么好藏，自己这么个大活人，放眼望去竟然没个藏身之地。

余光里，火光已经拐了个弯儿到了近前，商大器瞥见墙角的一堆垃圾，也不知是谁家扔的烂白菜叶、玉米棒子和谷糠堆在墙角，商大器咬了咬牙，心一横便扎进了那一堆泔水里，先是打了个滚儿，立马沾上了一身的腥臭。

追兵的步子已经到了耳边，商大器拿起白菜叶往嘴里填了一口，再回头时，火光正横在商大器的头顶，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兵拎着马灯，“什么人？”

“哇……哈！”商大器左手捏着玉米棒子，右手还抓着一片烂菜叶，张开了大嘴，冲着小兵扬起一个结结实实的傻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小兵往后退了一步，皱眉打量着商大器，一脸的嫌弃，趁他停下脚步的时候，又是两个兵到了眼前，后面这个年长些，将商大器打量一眼，弯下腰望着他道：“嘿，我说，你在这儿干吗？”

“你吃？”商大器的嘴角快裂到了耳后根，手里的白菜几乎塞进那老兵的嘴里，他还往前送着，“吃！”

老兵长着一对浓眉，穿着解放军的军装，连忙后退一步，躲过了商大器手里的烂菜叶，他见商大器还要将菜叶往嘴里送，连忙伸手夺了下来，“这玩意儿哪能吃！”

“杨排长，”小兵凑到老兵耳边，“这一看就是疯子，不可能是国民党了吧？”

“国民党”这仨字儿刚从小兵嘴里说出来，商大器立马拍着大腿吱哇乱叫，急得身子连连往墙上贴，满脸惊恐的表情就像见了鬼似的。

杨排长连忙按住商大器的肩膀：“你干啥？我们不是什么国民党！看清楚了，我们是解放军！是为人民办事的解放军！怕啥？”

“哇！国民党，不杀我！”商大器急得四脚着地在地上打转，“娘死啦！死啦！”

商大器满口乱说，语无伦次，杨排长听得一知半解，也不敢再提“国民党”这几个字，对着后面的小兵一摆手，“让他们去追逃兵，你跟着我，先带他回去。”

杨排长示意让小兵把商大器扶起来，可一凑到近前，闻到商大器身上这股子馊臭味儿，小兵脸上就犯了难，“排长，咱不是抓国……抓逃兵来的吗？带个疯子回去干啥？”

“哎，”杨排长摇摇头，指着商大器道：“这小子一看就是个可怜人，八成是家里老娘被国军害死，把他也给吓疯了。这冰天雪地的，可要冻死人，咱们是解放军，哪能看着一个没啥自保能力的傻子活活冻死在眼前，不能不管！”

仍在地上打转的商大器抽了下鼻子，眼睛有点儿红，他是装疯不是真疯，杨排长的这番话传到耳朵里，听得他心头一阵暖意，商大器恨不得将自己肚子里的委屈一股脑地倒给这个深明大义又通情达理的杨排长。

可是，商大器知道，自己的委屈……说不得。

甭管自愿还是被迫，自己已经穿上了国民党那身皮，光这一条就说不清，商大器咽了一腔苦水，任由杨排长亲自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杨排长拉着商大器不徐不疾地走着，绕过几条小路进了一扇小门，穿过狭窄的门廊，里面是亮着灯的两间小房，这就是他们的临时办公地点了。

“你坐下，先暖和暖和，”杨排长拽着商大器在火炉旁边坐下，抓着他两只冻得通红的手拢在火炉一旁取暖，“小心着点，可别烫着！”

说罢，杨排长转头指挥那小兵去开灶，给商大器煮碗面。

天气冷，屋里热，商大器烤着火，木讷地望着窗户上冻出来的冰花，若是单单不动，就保持这个角度望着窗外，简直好像回到自己家一样，此时老娘应该坐在炕沿上洗脚，自己再给她添一道热水之后，搓搓洗洗，就能上炕睡觉……

商大器鼻子一酸，眼前模糊了一片。

“排长，面好了……”小兵端着面到了门口，热汤热水的真是香，可那香味儿飘进屋里马上就变味儿了——商大器沾了一身泔水，再经过火这么一烤，那味道就别提了！小兵一进屋子，简直觉得辣眼睛！

杨排长皱着眉，忙起身在柜子里翻了一通，最终找出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

“旧是旧了点儿，倒是干净，”杨排长举着衣裳到商大器身边比量了一下，“大小还行！你赶紧的，换了衣服再吃饭，速度麻利些，一会儿面该坨了！”

本来商大器一闻到饭香味儿，五脏庙里早已翻江倒海地闹了起来，可杨排长一说要换衣服，商大器的心“腾”地一下就蹿到了嗓子眼儿！

可不好！这衣裳换不得！

商大器的眼都直了，自己里面穿着的可是国民党的军装，若是一脱下来……商大器瞥见了杨排长腰间的小手枪，心想自己今天可是走不了了！

“排长，”见商大器发呆，小兵放下面碗就到了商大器身边，“傻子哪能听得懂呢！我来给他换吧！”

小兵说着，手已经摸上了商大器的领口，只听商大器“嗷”地叫了一声，蹦高地从小板凳上跳了起来，佝偻着腰就小跑着在房里打转。

“看！排长！”小兵不明所以，指着商大器笑道：“这疯子听说换衣裳还高兴了！”

商大器心里骂了声娘，心说老子高兴个屁！他脚下步子不停，心里的主意也没停——得赶紧开溜！

“行啦！换了衣裳再美！”趁着商大器到了眼前，小兵伸手将他拽住，可商大器步子刚停下，干脆顺势一抽腰带就蹲在了地上。

“哎？”小兵懵了，急得连声叫道：“拉屎到茅房去！你个疯子！”

说着，小兵推推搡搡将商大器拽出门，一直拉到了巷子口的茅房，“你先进去！我去给你拿草纸！”

小兵急匆匆地往回跑，商大器踮着脚地看，见那小兵一拐弯扎进小院，商大器二话不说，脚底抹油便撒腿开溜。

这一路豁出命地跑，商大器觉得自己像头老牛，一喘气能把肺管子喘出来，可他不敢停，死都不能停。

小兵是好人，老兵也是好人，还有那碗面，肯定也是碗好吃的面。商大器一边跑，一边觉得脸上冷冰冰、湿乎乎的。他觉得心里热乎，原来世上有那么多好人对自己好；可他也觉得窝心，那么多好人，自己偏不能让他们对自己好。

原因嘛……因为自己是国民党的兵，尽管不得已，但也是事实。

商大器恨死了自己的这个身份，若不是这个身份，一切都不会如现在一般。

天边泛起了鹅蛋青，商大器往日不怎么进城，对这长春城还不太熟，凭着记忆扎头往外跑，竟是一路从城中贯穿。

等到家家户户开始传来鸡叫，商大器终于沿着一条土路跑出了城，他顺着小道冲进林子，好像一只夜行的野兽，赶在太阳从树梢上爬起来之前，商大器钻进林子，随便找了个雪窝子便躲了一天。

两天水米未进，商大器又渴又饿，前胸贴后背地快成了张纸片，他这么一闭眼便跌进了梦乡，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经擦了黑。

乌鸦在树梢上聒叫着，似乎在宣告它们已经占据了这片荒林，四周毫无人气，商大器一张嘴，呼出来的也是一股凉风。

梦里似乎是梦到了老娘，脸上盖着一层霜，他抓了两把雪在手心里搓了搓，翻身从雪窝子里爬起来。

月亮悬挂在树梢上，风一吹，好像还在摇晃。商大器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雪，踩一脚，脚底下“咯吱”响，脚背就埋进了雪里。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门口走，城墙高耸，将所有光亮拢在里面，一道城墙，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商大器看着里面，觉得遥不可及。

两棵抱脖生长在一起的杨树下，摆着一口棺材，上面铺着芦草，掌柜还算诚心，想来也是看商大器可怜，傍晚就派小伙计把棺材放在了树下，上面还缠着麻绳。

借着雪天路滑，商大器将麻绳扛在肩头，一步一个雪窝子地往前走，拖着棺材直奔地窖。

商大器在山里待久了，有个认路的本领——凡是他去过的地方，扫一眼就跟刻在脑子里似的。一眼便认出地窖旁的那棵枯柳，估算了距离后，商大器趴在地上抚开一层雪，刚掀起地窖盖子，月光便溜了进去，照在老娘的脸上。

老娘的眉目依旧带着安详，商大器翻身跳下去，将老娘从地窖里背出来，倚着棺材盖让老娘坐好后，商大器转身去挖坑刨土。

雪下得厚，沁入了土里，硬邦邦的土层绵软起来，商大器三两下便挖出了半米深的坑，正当他准备继续挖下去的时候，商大器突然觉得背后涌现出了一阵凉意。

这阵阴寒仿佛一把利剑对准了他的脊梁，没有刺过来，但却杀气十足，商大器警惕地趴下前身，按兵不动地调动眼梢用余光往后瞥了一眼。

妈呀！

这一眼不看还好，看过之后更吓得商大器一身冷汗，他的眼睛正对上了一双绿油油的眼睛。

眼睛好像宝石在夜里放光，但是其中的寒气却尽是凶猛之意，商大器常年在山里讨生活，还能认不出狼的眼睛？

商大器打猎这些年，什么野兽都见过，这一带倒是有狼，可是头两年打仗，把狼都逼到了荒山老林，眼下入冬，正是缺吃少喝的年景，商大器见这只狼两肩消瘦肚皮紧缩，一看就是饿极了出来找食儿吃。

狼眼泛着凶光，贼溜溜地瞟了两眼便盯准了棺材旁躺着的老娘，发觉商大器不动，那头狼往左右挪了两步，商大器一眼便知道这是在找机会扑食！

要命，真是要命！自己的猎枪还在城里，手上没有家伙，怎么对付这头穷凶极恶的饿狼？也不能眼看着它把老娘啃了，到头来留不下一具全尸！

没等商大器想明白，那头狼已经往后退了两步，后腿儿在地上蹭了蹭，商大器心说不好，一只手撑着地，翻身就往坑外跳。

说时迟那时快，饿狼已经向老娘扑了过去，商大器纵身一跃跳了起来，赶在饿狼张着血盆大口扑向老娘之前，斜着身子，一肩膀头冲着饿狼撞了上去！

两两相撞，饿狼斜着飞了出去，商大器也没好到哪儿，脑袋磕在了棺材上，一下疼得他七荤八素，眼前冒金星。

饿狼在地上打了两个滚，眼睛里凶狠之意更浓，嘴巴大张，獠牙之中还挂着粘稠的涎液，商大器也半跪在地上，一手撑地，肩膀与那饿狼齐平，只待它再冲上来。

商大器在多年打猎的经历中，也和野狼打过几次交道，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绝对不会招惹狼！

相比较其他动物，狼比虎豹多了一份狡黠，又比豺狐多了一份勇猛，商大器盯着狼的眼睛，知道它不会贸然进攻，但若是一发既起，也是你死我亡。

平静之中，不知是哪儿吹来一阵风，卷起了地上的浮雪，雪沫吹进商大器的眼里，他本能地忍不住眨了下眼睛。

可也就是在这一眨眼之间，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獠牙已经到了自己眼前，商大器只觉肩头的骨头都快碎了！

这一口可是钻心的疼，商大器往前扑了一下，只听耳边“刺啦”一声，夹袄被撕掉一大块。

幸亏只是夹袄，否则这一口下去，商大器半个膀子都得像撕鸡翅膀似的被扯掉了。

商大器疼急了，也怕急了，心里的杀意腾然而起，不等那野狼落地，商大器一个翻身反扑过来，架势竟然比狼虎还凶！

饿狼仿佛也感受到了商大器的怒意，腰间一软的功夫，商大器大手张开，顺势抱住了野狼枯瘦的腰身，两条腿将野狼死死夹在腰间，一只手夹着狼脖子，另一只手直奔狼的喉咙就抠了过去。

几天没吃没喝的商大器此时全身反倒都是劲儿，生怕现在不使劲儿，将来想使劲儿都使不出来了，他的手摸到了热乎乎的皮肉，顺着皮肉玩命地使劲儿掐着，一把抓住狼的喉咙，也不知是气管还是血管，毛茸茸地抓了一把就往外扯。

狼在商大器的身下挣扎扭曲，两条腿往地上刨，却挣脱不开半分，商大器的指尖儿摸到了一阵温热，他的胸口顶着狼头往地上摁，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右手上，手中已经是湿淋淋的一片。

商大器咬着牙，突然觉得畅快，自己憋了这么久的气，好像一下都撒出来了，他的指甲抠进了肉里，手指已经钻进皮里和筋肉缠成了一片，血顺着胳膊往袖子里面灌。

身下的野狼起初还挣扎，最后便成了无力的哀嚎，再之后，连嚎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在商大器身下抽了两下便不动了。

将这野狼放开的时候，商大器也脱力滚倒在地上，天地之间北风呼号，吹得他手上冰凉僵直，骨头好像已经冻硬了。

“还好……”商大器躺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歪过头，一看到身边的老娘还全须全尾，他就松了口气，甚至忍不住扬了扬嘴角，就好像小时候，做了点儿好事儿就等着老娘夸奖。

商大器翻身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棉袄被扯成了碎布条，商大器干脆在棉袄上蹭了两把，擦掉了手上的血，抱起老娘，将她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棺材里。

老娘的身子冻硬了，平躺不开，商大器就跪在棺材外，一点点揉搓着老娘的膝盖，缓缓将她身子放平。

做这一切的时候，商大器的动作不徐不疾，像在摘菜，像在劈柴，像打水洗衣裳，总之就像在做一件平静之极的事情，商大器没有哭，似乎也没有感觉到悲伤，他深吸了一口气，好像鼻尖还能闻到老娘身上熟悉的气息。

直到将棺材盖上，老娘的面容从眼前一闪而过，商大器才恍然意识到，人是真的没了。

他想打开棺材再看老娘一眼，商大器知道这是最后一眼，这一眼之后此生可就再也见不到了！可他的手扶在棺材盖上却不敢打开，怕自己没了勇气。

商大器不敢再想下去，像一头牛一样闷头刨土、挖坑、掩埋棺材，接着厚土地上隆起一个坟包，他跪在坟前又燃了一把火。

纸钱漫天盖地飞着，和鹅毛般的雪片卷杂在一起，没有丧乐，没有啼哭，商大器看着铺天盖地的黑暗，恨不得就此长睡不起。

将最后一张纸钱燃尽，商大器从坟头爬了起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不能再留下，一时一刻也不能，仿佛就此转身，便能阻隔如潮水般的悲痛，然后将往事也压在厚土之下，不再提起。

夜里，积雪又添了三寸，商大器的脚踩进雪里，每一次拔出来，都仿佛要耗尽全身的气力。

自己往哪儿去？没有了老娘，商大器就此了无牵挂，好像天南地北哪儿都能去；可没有了老娘，商大器也没有了盼头，上天入地也找不到容身之所。

蹭着步子，商大器一边走一边想。

自己还有什么？除了老娘之外……对，自己还有杆枪，老爹生前留下的，打从自己一出生就抱着枪杆子了。

除此之外呢？

商大器一拍脑门儿，都有点儿糊涂了，他想起来自己还有一根金条。

老娘死了，但日子还要照过，说起过日子就离不开衣食住行，离不开钱，商大器想起自己那根金条还埋在老宅的院子里。

可是自己现在在东北角，老宅在西南角，想到老宅，首先要先进城，从城里面穿城而过……

一想到进城，商大器算是犯了难，他刚刚一直沉浸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中，整个人好像在云端昏天暗地的，现在又好像落入凡间，所有现实的问题都争先恐后挤到眼前。

商大器先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夹袄撕破了，露出里面的军装，穿着这身皮，走不出二里地就得被抓住。

肩头的伤也在隐隐作痛，肚子在这时候也不争气地聒噪起来。

各种想法在心里拉扯，商大器琢磨了一阵，干！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豁出去了！这枪得拿回来，金条也得拿回来，对，还有自己的饷钱！

给国民党当了那么久的兵，自己还一分钱饷钱都没拿到，听说国民党的官儿都被打散了，但是想来总能打听到的，等找到枪和金条，商大器就去找他们讨饷钱！

商大器是个直来直去的人，脑袋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确定了这么一条路线之后，他反倒觉得轻松，之前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被他从脑袋里清了出去。

眼下第一步，就是进城。

长春城可不小，自己想从城东横贯到城西，个把小时可不够用，怕是走到了，天也亮了，那自己不就成了瓮中之鳖？杨排长带人抓国民党逃兵的架势，商大器还历历在目，那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商大器看着自己这身衣服就犯难，眼下唯一的办法是先换了这身皮。

两个兜里空空如也，即便有钱，也没法去买衣裳，那这衣裳……商大器脑筋一转，眼前情不自禁就冒出了家家院里晾晒的衣裳。

难不成……去偷？

通缉令

商大器一路摸黑进了城，目标很明确，他得先找一身儿跟自己这历史不搭嘎的“干净”衣裳换上。

解放军大规模地在城里搜捕国民党逃兵，这架势商大器是见过的，这身国民党的衣裳穿在身上，对商大器来说就像带着个随时会炸响的炸弹，搞不好什么时候就会被人抓住。

商大器这心里急得呀，好似拿那滚烫的开水朝着蚁穴直直倒下去，穿大街越小巷，眼睛盯着家家户户的院子，可这黑灯瞎火的，即便是洗了衣服也早就收进去了。

此时城里静悄悄的，圆月将光芒洒在地上，映衬着家家户户的静谧，自从解放军进城之后，这长春城总算是多了一番合家融融的平静气象，老百姓都能睡上安稳觉，即便有些逃兵在城里作乱，他们心里也不甚在意，要是问起来，蹲在门槛边上、咂吧着烟嘴的缺牙老汉，总能笑眯眯地答上一句“这事情咱们人民解放军是迟早要解决的”。

可商大器的心里却不安稳，因为他就是那国民党，以至于街上稍有风吹草动，商大器就心惊肉跳，若是哪里有点儿脚步声，他便像一只受惊的老猫一样，佝偻着身子，跳脚往墙角钻。

左转右转，商大器已经快要灰心的时候，眼睛却溜过一户人家的院墙，正看到里面挂着一排滴滴答答还挂着水的旧衣裳。

好事儿！商大器顿觉眼前一亮，连忙往那墙边凑了过去。

墙是黄土墙，黄土和着草泥砌成的，墙不高，才到商大器的胸口，若是往常，他两手撑着墙面也就过去了，可现在全身无力，别说翻身，迈腿都要费上他浑身的气力。

商大器两只手横在墙上，拼了全身的力气才搭上去一条腿，身子横在墙上蹭了半天，才算是滚到了墙面去。

脚刚落地，房里便响起了一阵咳嗽声，商大器连忙屏住呼吸蹲在墙角。

那咳嗽的声音听起来是个老头儿，也是个老烟嗓，“呼呼……”地咳了一阵才停下，那声音平静了半天，商大器才又蹑手蹑脚地爬起来。

院子倒是不小，墙边堆着柴禾，墙角还立着根粗木杆子，晾衣绳就绑在木杆子上，另一端延伸到了房梁，商大器探身过去摸了一把。

衣服是再寻常不过的粗布衣裳，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可有总好过没有，商大器摘下衣服放在一边，三两下扒掉身上的国民党军装，将衣料揉搓软了就往身上套。

这一身衣裳裹在身上好似裹了层冰，商大器僵着手系好扣子，扯了扯衣角，还好，只是有点儿小。

换好这一身皮，商大器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他四下看了一眼，正准备走，肚子“咕噜噜”地哼了起来，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跟他闹意见，仿佛就要罢工了。

商大器心里有点儿犹豫。

偷衣服，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了。商大器没爹，家境贫寒，从小到大没少受穷挨饿，就是在真揭不开锅的时候，靠着喝凉水过了三天，可就算这样，他也没想过偷。

老娘教过他，人活一口气，既然是两腿站在地上就要顶天立地。

这次偷衣服是为了保命，实在是被逼无奈之下的不得已为之，但要让他偷吃的，事情可就是另外一种性质了。

算了，再忍忍，反正还不至于饿死，不过是两三天没吃，总能扛过去。

这样一想，商大器转身想往外走，可步子刚迈出去，眼前就是天旋地转，已经饿出了满眼金星。

要不……就算借的？商大器转头看了看这院子，暗暗记在心里，心说改日自己拿到金条换了钱，到时候再还回来就是！

在心里和自己这么商量一阵，商大器才算安抚了自己的道德感，转身向厨房摸了过去。

然而步子刚迈进厨房，还没等他去找吃的，院子里又传来一声响，接着就听到有人两脚落地发出的闷沉的声音。

商大器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连忙弓着身子躲在了灶台后面。

天色昏暗，商大器好像一只猫似的眯着眼睛往院子里看，就瞄见一个人影正弓腰驼背地往院子里走。

这姿势简直和自己进来时差不多，反正绝不是这家主人——谁进自己家还要贼眉鼠眼、蹑手蹑脚的？

商大器简直哭笑不得，甚至有点儿同情这家主人，又不是什么大门大户，一晚上就招来了两个“贼”，也是够惨。

若是往常，商大器肯定对这人唾弃不已，但是如今，想到自己也是来偷衣服的，商大器也不便做声，只是盯着那人的身影。

夜色里，商大器看不清对方的眉眼，只能看到个轮廓，就见对方踮着脚尖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儿，竟然直奔自己这边走来，也是想来找口吃的！

难不成也是城里的国民党？

商大器百感交集，倒不觉得亲切，他现在死活都不想再和国民党扯上关系，不过要能打听到点儿消息也是不错，商大器便琢磨着自己怎么和对方打个照面，至少是不吓人的那种。

“咳咳！”

没等商大器捋出个思路，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商大器的心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那人也与刚刚的商大器如出一辙，马上蹲下身。

但这一次的咳嗽声没有就此停下，房里的老头儿竟然一边咳嗽一边嚷嚷：“谁在外面？！”

啥？这就被发现了！

虽说不是自己被发现了，可商大器还是急得焦头烂额，这要是引来了解放军，自己还能跑得了？商大器四下顾盼，见那人也是无处可逃，干脆就按兵不动地躲在灶台后！

房里传来了一阵响动，商大器贴在厨房里听得真真切切，就听有人趿拉着鞋推门而出，商大器挑眼一瞧，屋里走出来一个弓腰驼背的老汉。

光是老汉还不要紧，后面还有个老婆子提着一盏灯跟在后面，火光一照，商大器便看到了院子中站着的那个壮汉！

这一眼看过去，商大器便认出对方也是个逃兵，瞧那身材，肩膀结实、腰身紧窄，肯定是扛过枪、练过武的！

老汉和逃兵打了个照面，顺手摸到墙边的棍子便是迎头痛打，旁边的老婆子瞥见地上的衣裳——不是别的，正是商大器刚换下来的那件国民党军装——老婆子这下慌了神，扯着嗓子左右嚷道：“来人呐！抓逃兵啦！”

这一嗓子划破夜色，在巷子里发出回响，商大器心惊肉跳，心说不好，趁着院子里正乱成一团，他猛地从灶台后面冲出来，爬上院墙就要逃。

商大器这一冲出来，将院子里的人吓了一跳，老汉以为是这逃兵的同伙，逃兵以为是老汉的家人，两方都使足了劲儿，老汉的棍子奔着那逃兵的肩头猛砸一通，硬生生将那逃兵打急了眼，顺着腰间摸出一样东西举在半空！

商大器本来已经爬上了墙头，偏巧不巧，一回头就看见了逃兵手中明晃晃的刀子！

月光之下，刀光亮得刺眼，晃得商大器有点儿晕，一时间成千上百种想法从脑袋里不分先后地冒出来，商大器也是晕了头，竟忘了自己是个逃兵，脑子里就一个念想，可不能让那逃兵伤了老汉！

本已是爬到墙头的人，竟然又纵身爬了回来，商大器奔上前去，想夺下匕首，那逃兵转头迎面和商大器对视在一起，对方一脸的凶神恶煞，赤红的双眼中已经起了杀意，不等商大器的手挨着他的腕子，逃兵猛地抓住老汉的肩膀，握住刀的那只手往老汉的肚子上一捅！

“扑哧……”

这声音对商大器来说，甚至有些似曾相识，当初齐南征让他们用刀捅那逃兵时，这仿佛切瓜一般清脆的声响就曾在耳边久久的萦绕……往事历历在目，等到那逃兵拔出刀子，鲜血便洒了一地。

商大器慌了神，逃兵捅完这一刀转身就跑，经过商大器时在他肩头撞了一下，险些将商大器撞翻在地，他勉力定了定神，这才稳住身子没被撞倒。

老汉捧着肚子，歪歪斜斜倒在地上，旁边的老太婆已经哭天喊地，霎时间周遭响成了一片，哀嚎声惊起一片飞鸟，也惊动了左右邻里，叫嚷声、油灯光，包裹在夜色下的小巷突然热闹起来。

商大器猛地回过神，也不知哪儿来的气力，蹿上墙头一跃便逃出院子，赶在左右邻居推门而进之前，商大器纵身涌入黑暗，奔着兽口般的阴暗小巷冲了过去！

这一路跑，仿佛是要往天上去，商大器只想冲出去，冲出那片嘈杂的声音，冲出这个时时刻刻让他有着性命危险的地方。

商大器没命似的跑，也不知跑了多远，最后他一头扎进一个死胡同，在尽头处的一堆破箩筐里面藏了起来。

商大器抱着膝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耳边仍有追赶不止的脚步声，整座城好像都醒了过来，老百姓、解放军，总而言之，除了国民党的逃兵之外，整座城里的所有人好像都起来了，在夜色之中寻找着凶手。

商大器明白，他们寻找的人已经不仅仅只是一个逃兵那么简单，那个人更是一个杀人犯！

刚刚的一幕还如同慢动作似的在商大器眼前回放，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把散着寒光的刀子插进老汉腹中，看着老汉倒在了血泊里，那一大摊殷红的鲜血刺激着商大器的神经。

响动从凌晨时分一直折腾到了天亮，鸡叫之后，城里才稍稍恢复了平静。

箩筐后面的商大器好像个鬼一样失魂落魄，形容狼狈。直到巷子里的百姓起了床，有人在洗洗涮涮，有人在架火烧饭，商大器这才稍稍清醒过来，赶在被发现之前从箩筐里爬了出来。

站在街头，街上行人熙来攘往、热闹非凡，有挑着担子的菜农，有冒着热气的馄饨摊。商大器站在人流中，突然觉得全天下好像就自己是一个人，别人好歹都有个可以归去的家，可是自己却……

在这热闹的大街上，商大器没有一个熟人，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更没有一个能帮他的人。

昨夜闹得天翻地覆，本想去拿金条的计划也被打乱了，然而没有夜色的笼罩，商大器不能再躲，也不能再逃，他必须要装得像个正常人一样，至少装得不像一个逃兵。

商大器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四处都飘着食物的香味儿，梨子飘着果香，包子飘着肉香，还有家家户户炒菜炝锅的味道，那是商大器再也无法奢求的家的味道。

陷入人群中时，商大器清清楚楚地嗅到了人间烟火的气息，肚子也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叫了起来，而且不只是肚子，商大器觉得浑身无力，迈出去的步子软绵绵的，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他的头闷沉沉地疼着。

浑身上下每一个器官都在发出抗议，商大器清楚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若是再不进食，这副身体怕是也要罢工了。

可是怎么办？没有钱，没处借，没法偷，商大器蹲在街角，突然有种老天要断人活路的绝望。

难道要去讨饭？

商大器看看自己，穿得也算干净体面，自己以前最唾弃的就是街边的叫花子，有手有脚偏要好吃懒做算什么东西？但凡有把子力气还不能换口饭吃……

这想法在商大器脑袋里面冒出来，他立马来了精神。

对，自己去找个活计干，甭管是长是短，先混来今天的饭！

商大器眨眼望了一圈儿，便看到了街角的米铺。

米铺老板个子瘦小，正使出吃奶的劲儿将一袋子大米从屋里往门口拽，他挪了两下，米袋仿佛不肯离开温暖的房间，死活就是不动地方，老板气了，瞪着眼直起身，挽起了袖口，又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手掌，抓住麻袋又往外拽了一把。

乖乖，还是不动！

正当这老板气得要命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老板面前，阳光从这人背后照进来，他的身影阴沉沉地笼罩在了老板和米袋上，将他遮得严严实实。

不等老板抬头看这人，就见他已经弓腰抓起米袋，二话不说便将米袋拎到了门口。

一袋子拎出去放好之后，这人才进了门，对着老板憨厚一笑：“老板，招人不？”

店里倒是需要个长工，老板将商大器打量了一眼，身材精壮、膀大腰圆，脸上虽是头发遮眼、胡茬掩面，但看这双眼睛也还算老实。

“想干活儿啊？”老板眼睛溜了一下，心里暗自盘算一阵，“一个月两块钱？”

一个月两块钱倒是不少，可商大器只怕自己等不到那时候，怎么开口让老板给自己先结算了今天的工钱呢？

商大器皱眉犹豫的功夫，老板连忙拽着商大器，“一个月两块，包吃，管你一天两顿饭，再多可没有了！”

“成！”一听有两顿饭吃，商大器连连点头答应，钱他可以不要，只管今天的饭有着落就行！

“那你先把米搬出来，”老板一拍商大器的肩膀，“好家伙，有膀子力气！赶紧搬完，我去弄早饭！”

商大器使劲儿点头，脑袋好像小鸡啄米，抡胳膊挽袖子，拎着米袋往外搬。

一袋大米对于现在的商大器来说犹如千斤重，刚刚在老板面前显示的那一下子也是要了他的老命，可是一想到马上有饭吃，商大器便豁出去了，将最后一丝力气全都用在了此时。

十几袋大米被商大器进进出出地挪了出去，一袋袋撑开摆好，又将手写的价签摆在上面，商大器心里得意，搓了搓手，嚷了一声道：“老板！都搬完了！”

“得了！”老板的声音从后院传来，由远及近，声音到了眼前时，老板已经端着一锅炖白菜放在桌上。

炖白菜没有肉，但是香味儿足，大铁锅边还贴着一圈饼子，黄澄澄的，商大器使劲儿咽了一口口水，眼睛都粘在锅里拔不出来了。

“来，趁热……”

不等老板招呼，商大器就往桌子旁边走，可屁股还没落下，门外响起了吆喝声。

“老板，买米！我买的多，你可给我便宜点儿啊！”

来人声音爽朗，老板忙不迭跑出去，商大器虽然是肚子咕咕叫，也只好跟在身后，可还没等商大器到了门口，就看到了一身解放军军装！

“老板，我们这是给部队买的米，可得给我们装点儿好的！来上三袋子！”

“哎！哎！这还用说！我给您算便宜点儿……”

“那可不行！我们解放军，不占老百姓便宜！”

老板那是满脸堆笑，解放军战士也是满面春风，唯有跟在后面的商大器始终低着头，连对方的眼睛都不敢瞧。

解放军数了钱送到老板手里，老板看也没看，指挥着商大器道：“来，你帮忙到后院把米搬出来！”

“哎！”

商大器回答的时候，也是低着头不敢看人，弓身就往后院走。

一趟一趟地搬着大米进进出出，商大器闷声闷响地不说话，心里却是忐忑不安，豆大的汗珠儿顺着商大器的额头往下掉，力气是出了，但一身身冒出来的却是冷汗，商大器连气都不敢喘，生怕被人拆穿了身份。

两袋子大米送到门口时，解放军还在和老板攀谈，一旁的小战士接过大米对商大器道了声谢，可是刚抓住米袋，小战士却顿了顿。

“这位同志，以前没见过你啊！”

完蛋了。

商大器心里“咯噔”一声，心好像一下掉进深渊一般。他抬起头来，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扯出来了一个僵硬的笑容，“我是附近屯子里的，这不听说解放了，想来城里混口饭吃。”

“屯子？我也是附近屯子里的，”小兵听了眼前一亮，“你是哪个屯子的？”

商大器不敢说，生怕说了反倒被人家顺藤摸瓜，摸出来自己的逃兵身份，可是不说也瞒不过去啊！

就在商大器犹犹豫豫的时候，对面的另外一名解放军提高了警惕性，“你之前是做什么的？什么时候来的长春？住在哪儿？城里都有什么亲人？”

解放军战士和颜悦色，让自己的语气尽量贴近关心而不是盘问，商大器却瞬间脸色煞白，两条腿也止不住地发软，几乎要站不住了。

“别杵这儿了！”老板一推商大器，道：“先把米搬出来，搬完了慢慢说！”

老板这句话算是给商大器解了围，他点点头擦了把汗，堆着笑脸对解放军战士道：“同志，我把米搬出来，再跟你慢慢唠！”

商大器刚一转头，脸上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他的身子好像不听使唤似的左摇右晃，只能慢慢走着，控制自己不要摔倒，商大器几乎是数着步子，两条腿跟绑了千斤重的秤砣一样，一步步从前院挪进后院。

都到了这时候还哪里顾得上搬什么大米！商大器手脚发软浑身冒汗，几乎快要虚脱，摇摇晃晃到了墙边，使出吃奶的力气翻墙爬了出去！

工钱是不打算要了，可商大器没想到自己搬了一上午大米，豁出命地使力气，可眼看到了嘴边儿的饭菜也打了水漂。

商大器又累又饿，心里又是一阵委屈，好好地出力气干活儿，却就因为曾经当过几天的国民党，现在就如同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现在就连想凭体力换口饭吃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看来这长春城是无论如何也待不下去了。

商大器走在街上，觉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两眼都是金星，就连耳边的声音也显得恍惚起来，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差点儿摔在地上。

扶着墙停在路边，商大器眯着眼睛停了片刻，使劲儿揉了揉眼睛，这才觉得视线清晰了一些，他重新看到了走在街上的行人和……鸡腿。

商大器饿晕了，只觉得走在路上的不是人而是鸡腿，还有萝卜，饺子，反正都是能吃的！

再这样下去，商大器生怕自己会冲上街头，他转过头不敢再往街上看，盯着手边的墙，一步步地挪动。

商大器知道自己肯定是饿花了眼，不光看到吃的，竟然还看到墙上写了密密麻麻的字。

字很多，一排一排一列一列，商大器虽然认字儿不多，但是读大字报还是没有多大问题的。

商大器瞪着眼睛，以为又是自己看错，可往后退了两步，商大器竟发现这上面有些名字还是自己见过的——在国民党部队的花名册上！

商大器一下子清醒过来，他退后两步重新审视着墙上的那张纸，虽然认不清所有的字，可断断续续、一个不挨一个地认个大概，也囫囵地猜到了意思。

墙上的是一张通缉令，通缉名单上的都是国民党的逃兵，不仅号召全城百姓通缉这些名录上的逃兵，更是提出了重金悬赏。

“乖乖，这要是抓到一个，过年可就能吃上肉了！”

“可不是嘛，昨天还没有悬赏！”

“这不昨天后半宿闹出人命来了吗？解放军也急着抓人，要不咱老百姓还有安心日子过？”

老百姓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从商大器背后传进他的耳朵里，听得商大器心里好似一团乱麻，他是那场杀人案的目击者，却也是那场乱局之中最无辜又最说不清的人，他的衣服留在了现场，估计已经被解放军当成了证物，若是再派出猎犬，商大器觉得……危险似乎离自己又近了一步。

他跌跌撞撞地挤出了人群，加快步子往城郊走，急着去宅子里面拿金条。

随着商大器走得越来越远，周围的房屋也越发稀稀落落，眼看着再过几条街就能出城了的时候，商大器脚下一个踉跄，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跟头。

商大器整个人腾云驾雾地摔出了一个弧线扑在地上，心里有些窝火地转头去看绊倒自己的幕后黑手，商大器的双眼却散发着精光！

地上的“幕后黑手”完全没注意到商大器的目光，仍在地上悠闲地散着步，时不时还抖动着尾巴，似乎在炫耀自己丰盈的羽毛。

此时此刻，商大器觉得老天爷终于睡醒了，这只芦花鸡，简直就是老天爷在最后一刻终于想到了自己！

商大器要抓住它。

商大器要活下去。

偷鸡贼

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上飘着一层雪，此时雪停了，天上已经云开日出，阳光洒下来，雪水和黄土便泥泞成了一片。

芦花鸡就在这泥地上走着，屁股一扭一扭、高低起伏，硬是走出了天子上朝般的气势。

商大器咽着口水，在他眼里，这还哪是一只长毛的芦花鸡？明明就是宫保鸡丁、小鸡炖蘑菇，哪怕烤着吃，肯定也够香的！

口水到了嘴边儿几乎快要掉下来，商大器已经饿得走起了八字步，此时绕着走到了芦花鸡跟前。

芦花鸡撅着屁股往左，商大器也猫腰跟着往左，芦花鸡甩着脑袋往右，商大器也抻着脖子跟着往右。

抓鸡也是讲门道的，首先可不能吓到它，鸡一受惊，身上的肉就发紧，可就不好吃了。

商大器甚至好像都闻到了喷香的鸡肉，他猫腰撅臀，调整好了姿势奔着那只芦花鸡便扑了上去！

“哎呦……”

商大器结结实实地扑到了芦花鸡，可是头上猛地撞上个硬邦邦的东西，霎时间疼得他呲牙咧嘴，眼前直冒金星。

不等商大器睁开眼，面前也传来了一声“哎呦”，商大器一睁眼，便看到面前贴着一张硕大的人脸。

这人虽然叫痛不止，但是却没揉脑袋，因为手忙着呢——他和商大器一样，俩手死死抱着那……哎？芦花鸡呢？

商大器抬头一看，芦花鸡早就飞到了旁边，扑闪着翅膀正往前走，一脸的得意，扭着屁股好像在显摆自己灵活的身子。

那自己怀里抱着的……商大器往下一看，怀里哪有芦花鸡的影子，反倒是一双男人的手，原来俩人都奔着捉鸡来的，不想这么一撞，鸡跑了，他们俩倒是扑在了一起。

商大器迅速将这人上下打量了一遍，都已经是下雪的天气，这人却仍穿着一套破破烂烂的单衣裳，面容消瘦，但是身材还算结实，尤其是那肩膀，商大器一眼便看出这人的肩膀和寻常百姓不大一样，即便是保持放松状态，右肩还是习惯性地比左肩抬高一些，这是端过枪的身形。

看来也是个逃兵！

商大器想到这一点，立马沉下心来，故作一脸镇定的样子，瞪着眼睛望着那逃兵道：“干吗？我抓我家的鸡，你来凑什么热闹？”

“你家的鸡？”逃兵的两眼溜溜转，一看也是饿坏了，仍旧不甘心道：“真是你家的？”

商大器眼珠儿在眼眶里一转，端端地翻了个白眼，“咋地？不是我家的，还是你家的？”

逃兵一咬牙，看四下里无人，干脆耍赖到底，他爬起身来，低声嘀咕道：“你叫它一声看它答应不？谁抓到了算谁的吧！”

论身材，商大器倒是不输他，可是拼力气的话，商大器恐怕还真不是他的对手，商大器运足了底气，对着那逃兵嚷嚷一声，道：“你该不会是国民党的逃兵吧？偷鸡偷到我家门口来了！”

眼看逃兵已经扑上去抓鸡，商大器不甘落后。

只见两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好像老鹰一样，张开了双臂，就看谁的身手利落了！

逃兵追在芦花鸡屁股后面，几次都扑了空，商大器却不着急，他看准了逃兵把芦花鸡往哪里赶，自己就迎头站在对面等着收网。

接连扑了几次，商大器就见那芦花鸡倒腾着两条腿，直奔自己这边来了！

得嘞！今天算是走运了！商大器心里美得开花，心说，“小乖乖，马上就给你褪毛架火！”

可就在那芦花鸡扑向商大器怀里的时候，对面的逃兵灵机一动，大吼一声道：“来人呐！抓逃兵啊！”

听到这动静，商大器本能地愣了一下，连忙紧张地望向四周，却看到对面的逃兵哈哈大笑，道：“说我是逃兵，他娘的，你小子也没好到哪儿去！”

幸灾乐祸地骂了一声之后，逃兵撒腿就跑。

此时正值饭点儿，做工、种地的都回家吃饭，隔着一条巷子就是正街，街上人来人往，听到这呼喊声都往这边跑来。

脚步声好像鼓点急促地敲在商大器的心头，他不敢再耽搁，也顾不上这眼看到手的芦花鸡，撒腿就往房屋稀落的城郊跑！

商大器拼了命地跑，轮换着两条酸痛不止的腿，跑得他前脚后脚快要连在一起，呼吸也是一阵急过一阵，直跑得他是半点力气也不剩了。

眼看离城郊越来越近，附近的民房也越来越少，房屋盖得没那么整齐了，稀稀落落地交错在一起，商大器就在羊肠小道中间穿行，借着横七竖八的房子作为遮掩，商大器终于放慢了脚步，靠在一棵枯树旁边弯腰大喘起来。

商大器觉得气管里有一阵甜腥的味道，他忍不住撑着膝盖咳嗽起来，正咳了没两声，商大器的余光之中看到了一双眼睛正和自己对视，还是个斗鸡眼，一身的羽毛厚实地盖在肥硕的身子上。

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这不正是那只芦花鸡吗？它竟然跟着自己一路跑到了这里！

商大器哭笑不得，手指头一点一晃地指着那芦花鸡，那芦花鸡竟然也歪着脑袋望着商大器，好像正在琢磨商大器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行呀，”商大器一拍大腿，“今儿也算咱爷们儿有缘，不吃了你都对不住你！”

商大器说完，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一笑，他按兵不动，芦花鸡也猜不准商大器要干什么，但是翅膀已经呼扇两下，做好了要随时落跑的准备。

话音未落，商大器猛地一个饿虎扑食向那芦花鸡扑去，险些抓住鸡脚，可是就差了那么一点，芦花鸡扑闪着翅膀从商大器头上飞了过去！

这还不算完，那只芦花鸡好像意识到了商大器下狠手，也感觉到自己正性命垂危似的，扑腾着纵身一跳，竟然踩着商大器的后背起飞，一阵扑腾腾地声响过后，商大器直起身子向上看去，那芦花鸡竟飞上了树梢！

鸡上树，商大器倒是见过一次，虽然是家养的鸡，可是逼急了也能飞起来。

商大器抬头盯着树梢上的芦花鸡，只见它示威似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咕”的叫声，两只翅膀呼扇着，居高临下、神气地望着商大器，鸡头转了一圈儿往上一仰，竟显得有些不屑似的！

眼前情形算是气坏了商大器，他正想起身，可饿得头晕眼花，身子一个踉跄就扑在地上，商大器干脆也不起来了，顺势从地上摸到个石子儿，对着树梢就扔了出去。

芦花鸡被石子儿砸中了，可两只脚死死勾着树梢，虽然摇晃了一下愣是没掉下来。

商大器打算再拿石子儿去打，芦花鸡也急了，站在树梢抻着脖子死命地叫了起来！

天已经擦黑，城郊房屋稀落，芦花鸡这一声叫好像在往天上喊，声音霎时间便响彻云霄，连天边一片云彩也被这叫声给震散了。

商大器紧张地环顾四周，还好，他拍了拍胸脯，还好这叫声没有引来别人，商大器抬头瞪着那芦花鸡，一咬牙道：“你不配合，那也别怪我不客气！我这就来会会你！”

老枯树倚着一座院落的院墙长着，商大器先爬上院墙，顺着院墙跳上一根粗大的树干，然后三两下便爬上树梢。

芦花鸡金鸡独立地站在一根细溜溜的树杈上，商大器整个人就趴在树枝上，毛毛虫似的撅着屁股一点点往芦花鸡跟前凑。

树杈上落了雪，商大器这么挪动，雪花便扑簌簌地往下掉，树干也因他的每一次挪动而摇摆不已，商大器余光瞥见树杈下面的地面，心可是提到了嗓子眼儿。

从上往下有两米高，这若是摔下去，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商大器一抹脑门儿上的汗，不行，已经爬到这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看还有半米远就能抓到那芦花鸡，就这么放了它？不是商大器的性格！

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芦花鸡，商大器却忘了看身后，这树杈已经被他压得好像箭弓子，商大器的身下在这时也发出了“吱嘎”一声。

这一声响动不大，却仿佛响在商大器心头，他心说不好，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身边两侧的景物在不停往上腾起，自己好像失重一样往地上摔了下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商大器眼前是一片模糊，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没看清，身子是顺着树梢摔进了院墙里面，身下不知压到了什么东西，被他一下压垮了，零零碎碎地飞溅起来，身下也是“轰隆”、“咔嚓”地乱响了一阵。

哎呦呦……这一下摔得不轻，商大器像一只大虾蜷缩着身子，忍不住在地上抱着头打了个滚，商大器心说自己真够倒霉，鸡没吃着，反倒连肠子都快被摔断了。

商大器沿着手边摸了一把，手里摸到了一把乱蓬蓬的茅草，身下还算软和，他探头看了一眼，手边还零散地摊开了一些碎木棍、碎草棍。

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里摸到一团热腾腾、黏糊糊的东西，商大器将手掌送到眼前一看，心里不住骂了一声，竟然被他结结实实地摸了一把鸡屎！

商大器又气又恶心，他连忙用杂草擦了一遍，手上还是臭烘烘的。

原来，敢情是自己掉下来的时候摔在了鸡窝上，这两日下雪，是这家主人在鸡窝上搭了个简易的草棚子，商大器这一下将草棚子砸了个稀巴烂。

不过也多亏这草棚子，否则直接摔在地上，不伤筋动骨也得要他半条命。

商大器浑身酸痛，四脚着地爬了起来，膝盖顶上了什么东西，疼得他呲牙咧嘴，顺手摸了一把，商大器将那东西从鸡窝下面拽出来，脑门儿顿时有点儿发炸。

那是一把匕首，上面还沾着鸡血。

若是普通的匕首，也好解释，主人家可能今天正杀鸡来着。

但让商大器感到惊恐的是，那并不是一把普通的匕首，而是一把军用匕首，而且是国民党配发的军用匕首！商大器在营里见过，他们班上的人手里就有这么一把！

正是这把匕首，让商大器一下想到了凌晨时分发生的那一幕惨案，当时那逃兵手里拿的也是这么一把匕首，商大器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身子好像筛糠似的哆嗦了一番，难不成说，早上那个杀人犯刚刚来过？

现在全城都在抓国民党逃兵，不过短短一天晚上，抓捕的力度远比之前强出百倍，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凌晨时分的那一起杀人案。

商大器忍不住回想，如果当时自己要是动作快点，说不定老汉也命不至死，他心里有遗憾，可更多的是憎恨，商大器一想到那逃兵就恨得牙根痒痒，要不是他，自己这一天也不至于过得如此鸡飞狗跳！

心里又是恨又是怨，商大器起初的恐惧一下子就被这些情绪给驱赶得一干二净，他不但不打算跑了，反倒还要留下。

商大器捏着匕首，翻身从地上爬起来，他细细地回想起所有的线索——自己刚刚摸到的鸡屎是热的，证明这院子里之前应该有鸡，而且被抓走不久，估计是被逃兵抓去吃了。

逃兵应该是怕自己在院子里杀鸡拔毛被主人家发现，所以院子里并没有鸡血，但是却不小心把匕首落在这儿，那么肯定会回来拿。

商大器一想到自己受了一天的委屈，就是一肚子的气，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将那逃兵抓住，交给政府处置，这样一想，他干脆拿着匕首在院子里守株待兔了。

正准备坐在草垛上等，商大器从鸡窝里摸到了两个鸡蛋，顿时食指大动，没有鸡，有鸡蛋也好啊！商大器握着鸡蛋，忍不住一抬头，那只芦花鸡竟然就安安稳稳地在树梢上卧下来了，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商大器晃了晃手里的鸡蛋，冲着芦花鸡显摆道：“看见没？不吃你，我也饿不死！”

商大器说完之后，觉得自己跟一只鸡说话，实在显得有点儿好笑，可是再转念一想，心里又不是滋味儿，除了这只鸡之外，自己却实在是没什么说话的对象了，不过是今天一天时间，商大器跌宕起伏地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到头来连个倾诉的地方都没有。

天地之间，恐怕也难有几个人能孤单到自己这种地步吧？

商大器坐在茅草上耐心地等，百无聊赖之时，便抬眼四下顾盼，先是将这小院环视了一圈。

院子不大，小巧的院墙围着两间房，晾衣绳上还搭着几件衣裳，衣裳是女人的衣裳，白底棉布褂子，领口上绣着些小碎花，是件女人的衣裳，还是年轻女人，衣服湿漉漉地在滴水，证明主人不久前还在家。

人刚刚还在家，但现在不在了，商大器眼珠儿滴溜溜在眼眶里扫了一圈儿……说不定是出去买菜了。

不行，自己还是得去院子外面等……

商大器拿着匕首，这是证物，说什么都不能扔，他正往门口走，却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商大器连忙返身两步跑到鸡窝旁边，就准备跳起来翻墙出去。

谁知道商大器刚抓住墙沿猛地蹿一下，眼看着就要翻上去的时候，却双手一软，身子又栽下来了！

商大器心里着急，饿了几天，现在总算是彻底没劲儿了，可什么时候不好，偏偏是这个时候！

没等商大器再翻身逃跑，背后的院子门已经被人推开，进门的人也是一愣，两秒钟之后，立马怒喝一声道：“什么人？”

说话的是个男人，光听这气力就知道中气十足，是个年轻壮汉，没等商大器回头去看，对方已经跨着箭步，两步到了跟前，一把抓住商大器的领子，好像拎着一只小鸡一样将他从墙上拽了下来！

“完了，完了！”商大器急得心里直叫，这下糟糕，自己本是想来抓逃兵的，但现在这情况那叫一个“有口莫辩荆山玉”！

好在商大器机灵，迅速将匕首塞进了棉袄里面！

商大器回过头来，借着微弱的光亮和这人打了个照面。

哎？巧了！这人商大器认识，不是别人，竟然就是前不久刚见过的杨排长！

杨排长见到商大器也是有些惊讶，不过这商大器看起来比当时干净，身上的衣裳也换了。

见到是杨排长，商大器心里不由得有些暖意，上次杨排长的好意还来不及答谢，他知道这是个好人，多少放心一些，最关键的是，商大器早已脱掉了那身国民党的军装，这次就算装疯卖傻，也能装得理直气壮。

商大器望着杨排长，忍不住咧嘴笑了。

杨排长一脸的怒容，见商大器咧嘴傻笑，本来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可见到院子里这一片狼藉之景，杨排长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干吗？来偷鸡？”

商大器没想到自己撞进了杨排长的家，也算无巧不成书，他干脆装疯装到底，咧着嘴傻笑，支支吾吾地胡言乱语了一通。

杨排长一句都没听懂，对一个疯子也不好发脾气，伸出一根指头对着商大器的脑门儿上狠狠地戳了一下，“饿了？”

“饿！”商大器使劲儿拍着自己的肚皮，咧着嘴道：“饿了！”

“饿也不能偷东西！”说着，杨排长往屋子里看了一眼，发现家里没人，再转头看着地上七零八落的鸡窝，“鸡呢？”

好像是听懂了里面的人的话，外面树上的芦花鸡竟然在这时候很给面子地叫了一声，杨排长这才松了口气，“还好，鸡还在。”

“没杀了就行，”杨排长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丝笑意，“你要是把这鸡给杀了，我那妹妹可饶不了你！也算咱们有缘分，我请了探亲假来看妹妹，谁知道先看到你了！”

商大器这才知道，原来这里是杨排长妹子的家，难怪院子里挂着女人的衣裳。

杨排长没理会商大器若有所思的样子，自言自语地喃喃一阵道：“这小丫头干吗去了？天都快黑了还不回来，她姑娘家一个人住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她要是个男娃，我就把她扔到山里去，让她好好摸爬滚打一番，也不用天天这么担心着！”

听杨排长这么一说，商大器知道了原来这家里就只有一个女孩子独居，想到这儿，他的心不由得提紧了。

刚洗好的衣服，冒着热气的鸡粪，这时间点是差不多的，按照这些线索来推断，国民党逃兵来偷鸡的时候，杨排长的妹妹很有可能还在家里。

那可就不好了！商大器一想，八成这杨排长的妹妹是被抓走了！

杨排长倒是没惦记这些，他径直进了厨房，一边找吃的，一边冲着商大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道：“上次面都给你煮好了，也不晓得你小子怎么就跑了，这外边天寒地冻的，你又是个疯小子，日子肯定不好过，但是以后不许再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了，听到没？我去做饭，你先把这顿吃饱！”

正说着，杨排长返身到了鸡窝旁边摸鸡蛋，商大器一下回过神来，着急地看着杨排长，可自己装的是疯子，怎么一边装疯卖傻，一边把这情况告诉他？

那逃兵是个穷凶极恶的主儿，若真是抓走了杨排长的妹妹，恐怕要有危险，看着杨排长还优哉游哉地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做饭，商大器就急得满身是汗，他嚷嚷着叫了两声，杨排长觉得他这个傻样子好笑的很，就伸手拍着他道：“你急啥，我这就去做饭，肯定叫你吃饱！”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做饭？商大器恨不得直接把这情况就告诉了杨排长，他在脑袋里使劲儿琢磨了一阵，突然看到了虚掩的房门。

对，说不定逃兵把杨排长的妹子抓走时，现场会留下一些挣扎的痕迹，商大器飞身跳起来，就直接窜进屋里去了！

屋子里还有些余热，却也不多，房间里面倒是整整齐齐，一进门就闻到一阵女孩子闺房特有的香气。

商大器一眼便看到了墙边摆着的梳妆台，老式梳妆台上还有俩抽屉，上面雕刻着精致的花纹，看样子用了不少年头，木头上散发着包浆之后特有的浑厚光亮。

此时商大器顾不上欣赏家具，他直勾勾地盯着梳妆台的抽屉，只见抽屉被打开了，东西被翻了出来，零零散散撒了一地。

“咋了？着急了？水都煮好了，马上就下面……”杨排长见商大器往房里钻，生怕他疯疯癫癫弄坏家里的东西，连忙也两步跟进来，可话说到这儿，杨排长突然站住了，表情严肃中透着一丝警惕，扣住他的手腕道：“你翻东西做啥？”

商大器急得要命，心说都这样了，杨排长居然还没看出来家里有人来过，竟然还以为是他翻的！

心里一着急，商大器便乱了方寸，不假思索便张口道：“不是我翻的，家里进来人了！”

杨排长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瞪得像灯泡，他望着眼前这疯子，有点儿怀疑自己的耳朵，刚刚利利索索的那一段话就是这疯子说出来的？

商大器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溜了嘴，可说都说了，他干脆豁出去，对着杨排长道：“东西不是我翻的，鸡窝是我摔下来时压垮的，但我没偷鸡，鸡被人给偷走了，有人来过了！”

商大器着急，说得语无伦次，杨排长更是需要时间来消化，他呆愣了半晌，“你……到底疯了还是没疯？”

“还有工夫管这呢？”商大器一瞪眼，拽着杨排长到了梳妆台旁。

梳妆台的两个抽屉都被拉开了，一边里面是些绣花女红用的物件，一边是一些药片，地上倒着个棕褐色的玻璃瓶，商大器将瓶子捡起来，里面已经被倒空了，他转过瓶子看了眼上面的标签，竟然歪歪扭扭写着一串蚯蚓，活像鬼画符。

商大器急赤白脸地对杨排长道：“这上面写的啥？干啥用的？”

“这是洋文，”杨排长喃喃道：“是治哮喘的糖浆。”

“你妹子有哮喘？”

杨排摇拨浪鼓似的晃脑袋：“没有，我老娘有哮喘，她去世前喝的，估计是放在这儿忘了扔。”

杨排长的妹子没有哮喘，那这糖浆就是逃兵喝的。

“有人进来把你妹子掳走了，你说吧，”商大器一张口便是气势汹汹，简直好像被人掳走的是他的妹子，理直气壮地对杨排长道，“追还是不追？”

起初杨排长还以为是商大器的疯言疯语，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再加上商大器分析起现场的情况是头头是道，这份条理清晰，连一般的兵都做不到。

“你先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别管我是谁！”商大器一伸手道：“你要不信，就把我抓起来！可要再耽搁下去，你妹子可就危险了！说！到底追还是不追？”

“追！”

打黑枪

一直跟着商大器追出去两里地，杨排长还是感到匪夷所思。

如果不是商大器疯了，那肯定就是自己疯了。

决定要去找人，杨排长一头就直往门外冲，妹子丢了能不急？杨排长急得尤为厉害，一下子就急昏了头，还是背后的商大器将他一把拽了回来，“别急！你这么瞎跑，去哪儿找？”

“不是你说的要追吗？”杨排长急得跺脚，指着商大器的鼻子，急得一张脸都红了。

商大器眯着眼睛，两眼好像两只探照灯，炯炯有神的目光直往黑暗之中扫视过去：“你先别慌，追也得有个方向！”

杨排长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凝眉望着商大器，只能等着他说出个答案，就看商大器眯缝着眼睛，双目紧闭，沉思了约莫半分钟，他突然睁开眼睛，双眼矍铄地望着杨排长道：“走！往东边追，撑死跑不出十里地！”

商大器说完这话撒腿就跑，杨排长忙不迭跟上，一边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你咋知道是东边？”

“可不是东嘛！”

话还没说完，商大器被杨排长一把揪了回来，指着商大器的鼻子，道：“你说清楚，为什么往东边跑？”

“我问你，你是干吗的？”商大器急了，翻了个白眼指着杨排长这一身军装。

杨排长被商大器问得一愣，嘴里也打了结巴，“我？我是解放军啊！”

“那不就得了！”商大器便道：“你是解放军，你说你们部队都驻扎在哪儿了？”

杨排长脑筋一转，驻军在哪儿？西边、南边、北边都有啊！本来是打算包抄长春城，没想到仗没打起来，敌人就投降了，部队自然也就在原驻地驻扎下来了呗……

哦！杨排长这才明白商大器的意思，合着自己这个解放军排长还没想到的问题，他居然早就已经想明白了？

“等会儿，那你是咋知道就十里地的？”

商大器有点儿不耐烦，他正跑得急呢，“抓了只鸡没来得及吃，还带着个女孩，又犯了哮喘，再加上这冰天雪地，要是我，十里地都跑不出去！”

商大器分析的头头是道，杨排长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破绽，心说且不管这商大器到底是什么人，光是这本领，就值得让他刮目相看。

但若真是说到身份，就是另一码事儿了，杨排长觉得商大器若是个普通百姓，那他一定会积极争取他参加到解放军的队伍里面来，可他要是国民党呢……

杨排长追在商大器身后跑，自己竟然跟不上他的脚程，杨排长一边跑一边琢磨，“行吧，就按照国民党来想吧，可这商大器是个好人吗？是个好人吧！如果不是好人，为什么要帮自己找妹妹？他明明装疯卖傻，现在甚至不惜为此暴露了自己，这样的人，就说是当坏人，也没天分。”

两人头不回、脚不停，沿着深山老林一路跑，刚跑出去没多远，天色就暗下来了，枯树枝杈好像一只只怪手，横七竖八地往天上伸，遮挡了天上的月光，显得这林子里更是阴森。

商大器跑着，时不时地停下来拦住杨排长，借着月光明亮的地方，低头往地上瞧。

“你瞧什么？”

“脚印。”

地上净是一片泥水，根本看不出是脚印，只是一个个椭圆形，商大器却自有一套，给杨排长解释道：“深的地方是脚后跟，浅的是脚尖儿，这么一看就知道是往哪个方向跑。你这妹子没事儿，看脚印儿，人还能跑动，自然没遇险。”

杨排长早就对商大器的本事心服口服，忙问道：“那能看出来还有多远？”

“五里地，”商大器指着那脚印，就看到脚印上面已经盖上了一层薄冰，是白天积雪融化成水，到了晚上又重新被冻住了，“跑出去没多远，冰才刚冻上。”

若说之前的推敲都是正常逻辑，说到这里，杨排长就觉得实在纳罕了，他憋不住了，一把拽住商大器道：“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神仙佬儿都没这么清楚吧？你再不说，我就当你是同党了！”

商大器急得直跺脚：“我是同党？这多明显……”

商大器越着急越说不清楚，毕竟这些问题也不是道理能解释明白的，干脆一摆手道：“我和你说不通，反正我在山里打猎这么多年都是这么抓野物的，从来没失过手，我就是知道！”

杨排长这才恍悟，原来是猎户的经验。

本来攥紧了商大器的领子的手也就此松开了，杨排长松了口气，幸亏商大器这么说，否则他就真以为商大器是劫匪的同伙，故意要把自己引过去的，否则还有什么理由能解释？

杨排长跟在商大器背后不远处跑着，打量着商大器的背影，身子骨倒是结实，可不像个种地的庄稼汉，脑子也灵光，若说是个猎户，似乎又没那么简单。

杨排长的手悄悄地摸到了自己腰间的那把手枪，可是指尖儿碰到冰凉的手枪时，心里又有些犹豫，说这是个坏人，他心里似乎还有一堵墙挡在中间，怎么都过不去。

商大器往前紧跑慢跑一阵，脚步突然停了，杨排长本来紧跟在后，商大器这么没头没脑地停下，杨排长一个急刹车已经来不及，正撞在商大器的身上，差点儿将他撞出去个跟头。

“停下来干吗？”杨排长粗着嗓子问了一声，这一下将他撞得生疼，人也有点儿急了。

“嘘！”商大器忙转过头来，一伸手捂住了杨排长的嘴，“别说话！”

黑暗中，风声阵阵，穿梭游走在桦树林中，枯败的树叶纷飞，枝杈交纵摩挲，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在这片寂静之中，商大器竖起了一根指头指着前方不远处。

“看。”

杨排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眯着眼睛顺着商大器的指头往前看着。

朦朦胧胧、摇摆不定的影像渐渐聚拢在一起，变得具象起来，在重重叠叠的树影之中，杨排长看到了两个人影。

高的、壮的是个男人，破衣烂衫双肩消瘦，一只手还时不时地捂着嘴巴咳嗽两声，活似肺管子都快咳出来了。

矮的、瘦的是个女人，脚步踉跄、跌跌撞撞，柳叶儿般的背影中透着惊恐和无奈，肩膀的瑟缩好似风中的落叶一般惹人怜惜。

杨排长一眼便认出那背影就是自己的妹妹，七尺的男儿、铁打的硬汉，看到自己捧在手心儿里的妹妹如今被人绑架，心也不由得被捏紧了一般，二话不说抄起枪就要奔上前去。

“等会儿！”

见到杨排长气势汹汹地迈出步子，商大器死死拽住了杨排长的胳膊，脚下的步子被拖动了两步，泥水缠满了半个裤管，杨排长着急，商大器更着急，他压低了嗓音道：“别着急！你现在去了，他要是伤了你妹妹怎么办？”

杨排长一听这话，蹿到了头顶的火才算是熄了下来，他急得直跺脚，对着商大器道：“那你说怎么办？”

“得智取。”

话还没说完，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前面那逃兵在黑暗中猛地掉过头来，一双凶悍的眼睛透过重叠的树木，直勾勾地盯上了商大器和杨排长，咳嗽不止的嗓子好像破锣一样，粗声粗气吼道：“什么人？”

商大器一伸手捂住了杨排长的嘴，这杨排长是个火气大的性子，一句话说不好，惹急了那亡命之徒，可不好收场。

怎么办？

商大器的眼珠儿滴溜溜地转着，一阵思索之后，商大器的脑袋里冒出了一个主意，眼睛里也透射着精光，只见他沉吟一声，深吸了口气，清了清嗓子，尽量放慢了语速，不慌不忙地对着对面的逃兵喊了一声道：“我不是解放军！我是附近的老百姓，来找我家里人！”

逃兵将信将疑，远远地看不清商大器的样子，只是听这声音，觉得不像是个凶悍的主儿，倒是也放松了几分警惕，他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道：“哪儿有你家里人？”

“兄弟，瞧你这话说的，”商大器笑了，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道：“你旁边站着的不就是我家里的？”

没曾想，商大器一步刚迈出去，那逃兵立马警醒地往后退了两步，“别动！再动我可就不客气了！”

商大器连忙停下脚步，站直了身子，两只手也举了起来，“别，别激动！有话好好商量。我不管你是谁，你是逃兵也好，土匪也罢，和我没关系，你只管把我家里人放了就行……”

说完这话之后，商大器停顿了片刻，对面的逃兵没有立即搭话，料想来也是在思考一个能够脱身的策略，商大器不容他想明白，见他有所犹豫便立马乘胜追击，继续道：“兄弟，实不相瞒，你抓着的是我没过门的媳妇儿，聘礼都下了，洞房还没入，我能眼看着你把人带走？这样，我知道兄弟你四处走动不方便，想找个人护身，抓个女人有啥用？我拿我兄弟和你换！咋样？”

商大器一边说着，干脆拽过了杨排长挡在面前。

只见杨排长刚一出现，那逃兵盯着他身上的解放军军装，登时就慌了神，穷凶极恶之下，一把拽过杨排长的妹妹挡在身前，手也掐住了妹妹的脖子，“解放军？”

“你别怕！”商大器一只手晃了晃，竭力安抚着那逃兵，另一只手则摸到了杨排长腰间的枪。

对于军人来说，武器就是自己的生命，故而腰间这地方极为敏感，商大器的手刚摸过来，杨排长立马挺直了脊背，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也突然探过来，攥住了商大器的手腕，恶声恶气道：“你想干吗？”

“你去换人，把你妹子换过来，我趁他不备找机会开枪……”

杨排长听了这话便冷笑一声，顺势扭着商大器的手腕，“怎么？狐狸尾巴藏不住了？拿这小孩子的把戏糊弄我？”

“你这人……”商大器气得直咋舌，“那好，我去换你妹子，你能保证一枪就能打中他？”

杨排长估计了一下逃兵距离自己的大概距离，加上天色已晚，能见度并不高，要说让他一枪打中逃兵，还要确定不伤害自己的妹妹……杨排长的手稍稍松了些许。

“你就能打到？”

杨排长不信邪地问了一句，立刻得到了商大器自信满满的回应，“不是我吹牛，我打枪不靠眼睛，靠的是耳朵，”商大器指了指自己脑袋两边好像蒲扇一样的顺风耳，与他的脑袋相比，那两只耳朵的确有点儿大，“听风辨位打黑枪！祖传的本事！”

对面的逃兵听他们这般窸窸窣窣，以为是要商量对策对付自己，本就等得心焦难耐，现在更是凶狠异常地嚷嚷道：“你们再耍什么花招，我可就不客气了！”

“别啊！别着急！”商大器忙挥挥手，趁这功夫一把抽出了杨排长的配枪塞在自己腰间，“这是我未来的大舅哥，惦记他妹妹呢，我俩给你商量出来一个主意，你按着我们说的做，保准你能顺利跑出去，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和我们没关系，只管把人给我们留下就行！”

寒风送来了逃兵飘飘忽忽的回应声：“什么主意？”

“我知道你走动不便，但是带着个人质也没用，正好我这大舅子是解放军，拿他这身军装跟你换人，到时候你换上衣服，不就可以到处走，也没人怀疑你的身份了？”

商大器说的这主意，那逃兵不是没想过，他走在街上看到穿军装的解放军就担惊受怕，早就想自己身上穿的要不是国民党的军装，而是解放军的军装，那该有多好。

然而这不过只是一个想法，却无法实现，听到商大器这么一说，逃兵心里就动了心思，犹豫了一阵子道：“那你把衣服拿过来！只许一个人过来，不许耍花样！不能带武器，衣服脱光了过来！”

寒天冻地，要让自己脱光了衣服？杨排长在心里暗骂一声，商大器这是损招可谓是“定伯卖鬼”，把自己献出去做人情了！

“别磨蹭了，”商大器倒是没想到这一点，还在杨排长耳边催促道，“你救了人马上低头往我这边跑，千万别把你们打伤了！”

说完，商大器干脆帮着杨排长一起脱衣服，三两下便将杨排长给扒了个精光。

数九寒天，只见这杨排长浑身上下就只剩一件贴身背心和一条秋裤，纵然是火力壮的汉子，也冻得止不住打寒噤。

逃兵喊了一声，让杨排长将衣服搭在肩头，举着两只手过来，眼看对方身上的确是没什么武器，逃兵才放下心来，心说自己有了这件解放军的军装，可算是终于有救了！

心下正喜，逃兵没多想，等着杨排长将衣服扔过来的瞬间，逃兵也将杨排长的妹妹往前推了一把。

杨排长的妹妹从小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小家碧玉的姑娘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早就吓得两腿发软，身子踉跄着就扑进了哥哥的怀里。

将瘦弱的妹妹抱在怀里，杨排长的心才终于算是落进了肚子里，再看面前的逃兵，正在手忙脚乱地将军装往身上套，杨排长咬了咬牙，气得火大，心说要是放任这家伙就这么跑了，那算是做孽了，也不知道放他出去还要祸害多少百姓！

杨排长顾不上多想，妹妹在他怀里抽搭着鼻子，杨排长将妹妹一搂，“别哭，快跑！”

说着，杨排长将妹妹的脑袋摁下去，护在怀里，弓身弯腰就往商大器那边迈开步子一通狂奔过去。

那边杨排长的脚步声刚一响起，商大器也举起了枪。

要说对面这逃兵和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吗？商大器琢磨琢磨，虽然是害得自己好像过街老鼠一样被人追着打，但是实在算不上什么仇恨。

只是商大器曾经亲眼目睹这逃兵杀死了老百姓，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眉头都不带眨一下的，刚刚和这逃兵一打照面，商大器便率先认出了他那凶狠的眼神，那目光就和他在山里打猎时见到的野兽一样，一准是同一个人，绝对没错。

若是放任这样的穷凶极恶之徒流窜在外，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如那天商大器看到的那位老汉一样惨死，平白无故便当了刀下亡魂！商大器没能拦住逃兵杀那老汉，心里面已经不是滋味儿，而如今，他绝不能再放任这逃兵为非作歹！

想到这里，所有的怒气也好、怨气也罢，全部汇聚在了商大器的手腕上，凝聚成了一股子力道，他那铁钳子般的手紧紧地攥着手枪，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商大器闭上了眼睛，自打进了国民党的军营，可是有些时日没有摸过枪了，但是当初的感觉还在，他虽然是闭着眼睛，但是心比眼睛还要好使，竖起来的耳朵一下便捕捉到了那逃兵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

商大器不懂什么方位，更不懂打靶的术语，他只知道感觉，自己凭着这感觉在山里讨了二十年的生活，感觉，绝对不会错！

运气、凝神，商大器没有过多的犹豫，不假思索便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枪齐发，子弹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在寒风之中穿行，速度比风还快，方向比磐石还稳，商大器不用睁眼睛，光是听这声音就知道子弹正向着他设定的位置，不偏不倚地飞了出去，他虽然闭着眼睛，脑海中却已经看到子弹“噗噗”地打进了逃兵的身上。

一枪中胸、一枪中肩，有一枪偏了，打在了旁边的树上。

商大器睁开眼的瞬间，便看到那逃兵身子一晃，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肩膀和胸口已经染红了一片，好像是二月杜鹃开在肩头胸口，商大器甚至看到了逃兵身旁那棵桦树上，一颗子弹正卡在了树干，打出了一个小孔，仍旧在散发着青烟。

商大器并没有过多的喜悦，只是觉得平静，在他的生活中，这种枪枪命中的情景早已经屡见不鲜，他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像是完成了一件任务一般。

不远处，杨排长抱着妹妹匍匐在地上，枪声响起的时候，商大器就听到了“扑通”一声，紧接着便是身子压在碎叶上发出的细碎声响，确定没伤到杨排长和他妹妹，商大器才算安心。

现在该想自己的问题了，商大器早已经给自己想到了退路，只见他不慌不忙将两样东西放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便冲入了黑暗之中。

背后仍有杨排长的喊声，背后的杨排长似乎是气得跺脚，商大器却头也不回，他一边跑着，张大了嘴喘着气，寒风钻进喉咙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仿佛这一刻自己已经自由了一般，商大器的嘴角忍不住高高地扬了起来，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了。

杨排长自然是生气，他先是惊讶，惊讶这小子枪法居然真的如他所说一般出神入化，后是生气，气这小子竟然撒腿就跑，怎么喊都喊不回来。

杨排长将妹妹扶起来，在一旁的树下坐着，自己冲到了商大器刚刚站的地方，起初杨排长是担心枪，自己的配枪要是被人抢走了，这丢枪的罪过可是够自己喝一壶。

但是人刚到，杨排长就看到月光照射下，明晃晃地闪过一道光，寒光毕现，杨排长被晃了眼睛，揉着眼睛一瞧，那明晃晃的东西居然是一把匕首，而自己的配枪安静地躺在那把匕首旁边。

两样东西摆得端端正正，是故意留给自己的，可杨排长脑袋里又飘起了个问号，放下这枪是理所应当，那匕首呢？这算怎么个意思？

寒风吹来，杨排长这才察觉到冷，恍然意识到自己没穿衣裳，他弯腰一捞，将匕首和手枪拿在手中，掉头往逃兵那边跑去。

逃兵躺在地上，起初还能“哎呦”、“哎呦”地呻吟两声，到了后来就是有进气没出气了，杨排长伸手去拿自己的衣裳，衣裳被染红了一片，杨排长将衣服搭在肩头的时候，正瞥见了那逃兵的腰间。

军用腰带上挂着个刀鞘，刀鞘是空的，只有鞘，没有刀，杨排长愣了一下，将手里的匕首在刀鞘上比量了一下，不大不小，一模一样。

难不成这就是那杀了人的逃兵？杨排长的眼珠儿滴溜溜转了一圈儿，拎住那逃兵的领子。

“我问你，这匕首是你的？”

杨排长将匕首在逃兵眼前一晃，逃兵没作答，嘴角勾起了个狰狞的冷笑。

算是答应了。

“我再问你，那老汉是你杀的？”

逃兵仍旧没答话，倒是笑意更浓，可这笑却不像人，像残忍的畜生。

“我当错了兵……”逃兵蠕动着嘴唇，惨白的嘴唇有气无力，“一命换一命……”

最后一个字刚吐出来，逃兵脑袋一歪，便软塌塌地垂在了地上。

杨排长心里“咯噔”一声，本来正要穿衣服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这算什么？瞎猫碰上死耗子？杨排长一时间不知道这算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全城通缉的那个杀了人的逃兵竟然落在自己的手里，还被击毙了？

可杨排长自己有数，这事儿不是自己做的，枪不是他开的，逃兵更不是他认出来的，反倒是那个商大器……杨排长的眉毛拧成了麻花，他似乎是早认出这逃兵是杀人犯，走之前故意将匕首扔在这儿，给自己指认那逃兵的罪行。

这下子，商大器在杨排长脑海中的形象便显得越发神秘。

这到底是什么人？好人还是坏人？

遇匪记

商大器在林子里狂奔，两条腿不停歇地轮换踩着大步，速度再快点，几乎快要飞起来了。

之前带杨排长跑，商大器要跑半个钟头，现在只有他自己，不过二十分钟的光景已经冲出了树林。

脚下踩上了泥土路时，商大器终于停下来，任由自己喘了两口粗气，跑了这么一阵，肚子也不听话地闹腾起来，商大器是沿着原路回来，前面拐角处亮着灯的地方就是杨排长的妹妹家。

自己已经几天粒米未进，今晚还折腾了半宿，且不说抓住逃兵是否有功，但是好歹帮杨排长将妹妹毫发无损地救了回来，这也算是他欠自己的情分吧？

商大器在心头这般和自己商量着，盘算起来，杨排长带着受了惊的妹妹从林子里出来，怎么也要一个钟头，商大器干脆从门口大摇大摆地进了杨排长的妹妹家，进厨房拿起杨排长刚刚给自己准备的面条，重新热了锅、煮了面，呼噜呼噜地吃了一大碗面条，末了还把碗给洗了，重新放回去摆好。

救了一个人，吃他一碗面，商大器心安理得，擦了嘴从杨排长家出来，月光正照在脚下，刚刚在树林里，脚上沾了泥水，此时冻得他脚趾头疼，可商大器却觉得心里美。

他没觉得自己救了人就了不起了，也说不上个为什么，也许是吃饱了吧，总之脸上就是乐呵呵的。

只是现在天都快亮了，而自己先前又是抓鸡又是救人，方向绕反了，本来是要从东北角到西南角，现在人已经到了东南角，再想趁着天亮之前穿城而过拿金条，恐怕是来不及，若是半路上被人碰上，这清晨三四点钟在街上瞎晃，那可是说不清的事情。

商大器绕来绕去，在一个死巷里面找到了几只破箩筐和一条不知是谁家扔的旧棉被套，干脆全都盖在身上，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看着头顶明晃晃的星星，商大器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

可是，在商大器睡的正香的时候，有人却睡不着了。

杨排长带着妹妹出了林子，先把妹妹送回了家。

家里的油灯还亮着，显然是被人添了灯油，杨排长里里外外在屋子里绕了一圈儿，倒是没发现丢什么东西，只是之前自己放在灶台上的面条不见了，锅里还剩下一锅面汤，旁边摆着的饭碗里还挂着水珠儿。

杨排长摸着下巴上的胡子，有些哭笑不得，低声嘀咕道：“他奶奶的，这小子还吃上我的面了！”

“哥！”妹妹受了惊吓，难免有些一惊一乍的，听到杨排长暗自嘀咕，忙问了一声道：“你说什么呢？谁吃什么了？”

“没事儿，”杨排长迈着大步进门，“你没事儿就睡会儿，我去把门给你锁好。”

妹妹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仍旧惊魂未定，听说哥哥要走，忙不迭地问：“你还要去干吗？”

“回去汇报情况，抓人。”

“抓什么人？”

逃兵虽然是抓到了，可是商大器跑了，杨排长凭着自己多年的经验，怎么琢磨，怎么觉得这商大器不是一般人物，不管是他的精准枪法还是缜密心思，还有那份沉着冷静和足智多谋，若只是有其中一点，倒也好说，可是这么多的特点汇聚在一个人的身上，而这人前不久还在自己面前装疯卖傻。

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角色！

妹妹坐在炕上，棉被裹在周身，“抓他干啥？他不是救了我们吗？”

此时，杨排长的妹妹仿佛还能听到那子弹就擦着他们的头顶飞了过去，当时是吓得不轻，可是回来的路上，听哥哥大概说起这人，杨排长的妹妹只觉得钦佩不已，而听老哥说起这人才只有二十来岁的年纪，更是多了几分好奇，难得的人才，自己倒想看看长什么模样。

想到这里，妹妹的眼中多了几分感兴趣的神色，她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既然他像哥说的那么有能耐，你还要抓他，他该不会是什么坏人吧？难不成也是个逃兵？”

“到底是不是坏人，那要让他自己到我面前来说了！”

杨排长耐不住性子，将妹妹安顿好，锁上门便回到了岗位上，几个值班的小兵一看到杨排长进来，起先是觉得纳闷儿，说是请假回去探亲，怎么半夜里跑回来了？而后再看杨排长这一身的血迹，几个小兵忙慌慌张张地迎上前来，“排长！你这是怎么了？受伤了？”

“不是我受伤，是……”话说到这儿，杨排长嫌解释起来费口舌，干脆也不啰嗦，“派两个人，到林子里面去收尸，打死了一个国民党的逃兵，好像就是那个杀人犯。”

“杀人犯，”一个小兵打了个哆嗦，“死了？”

另外一个倒是机灵，马上反应过来，“排长！你把那个杀人犯抓住，还打死了？”

不等杨排长发话，几个小兵就已经炸开了锅，七嘴八舌道：“咱排长不得了！那么多人没抓到，就让排长给抓到了！”

“可不是！要没这点儿本事怎么当咱们排长？”

杨排长心里哭笑不得，心说这哪里就是自己的本事？他黑着脸，对着那小兵道：“别废话了！尸体抬回来再说！”

让人沏了一大缸子茶水后，杨排长就捧着这杯茶水一直坐到了天亮，心里一直琢磨着商大器的事情，不过那句话说的没错儿，他是好人还是坏人，自己说不清楚，还得让他到自己面前来说个究竟。

想到这里，杨排长的心里也打定了主意。

恰逢此时，那几个小兵已经回来了，后面还拖着那具尸首，眼看着外面天也亮了，杨排长派人去请死者的老伴儿来认人。

小脚老太太忙不迭地赶来，将那死人的脸盯着瞧了片刻，老太太便扯着嗓子哭出了一声长腔：“我这短命的老头子！总算是把这杀千刀的抓回来给你报仇了……”

有了这么一声，杨排长的心也好似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终于算是定了心神。

消息传出去，上面要嘉奖杨排长，可是前来报信的通信兵却被杨排长挡在了门外，与此同时，杨排长暗自下了一道命令。

天大亮的时候，商大器终于睁开了眼睛，不是睡醒了，一连几天没日没夜地折腾，若是由着他睡，他能连着睡上三天三夜。

商大器是饿醒的，虽说是吃了一大海碗面条，可是精壮的汉子，正当壮年的时候，吃一头牛都不为过，更何况只是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

街上人来人往，隐约能听到外面大街上热闹非凡，城里的气氛好像和前几日大不相同，比前些日子活泛了许多。

商大器谨慎地从死巷里冒出了个头，街上的老百姓在家里憋闷了几日，因那杀人犯的事情不敢轻易出门走动，现在总算是松了口气，连天光都放亮了，天空一片晴朗、万里无云，老百姓在街上晒着太阳，看着热闹，三三两两地说着话，交头接耳，好不热闹。

“哎！听说了吗？抓到那国民党逃兵的是个解放军的排长！”

“是啊，说是连夜在城外小树林里抓到的，真是厉害，一枪就把逃兵给打死了！”

“这下好咯，咱们老百姓又有好日子过了！街上的通缉令都撤了，好几个国民党的逃兵也主动去自首了。”

商大器贴在墙边听着老百姓们说话，说到这通缉令被撤掉了，商大器心里一片豁然开朗，抓住那杀人犯可算是给自己出了一口恶气，好歹不至于抱头鼠窜，过街老鼠一样连头都不敢露。

那自己怎么办？在街上先找个活计，扛个麻袋出点儿苦力混口饭，晚上再去拿金条？

商大器正在心头盘算着，突然听到旁边的老百姓又发了话。

“是，听说杀人犯是不用通缉了，可我听说还是要抓人。”

“抓谁？国民党？”

“没说，只说了长相特征，你看，这不是贴着吗！”

商大器本来已经迈出去一半的步子又收了回来，抓人？还不知道是抓什么人？该不会……是要抓自己吧？

躲在墙后面，商大器心里直犯嘀咕，好不容易捱到外面的老百姓散了，他拽起衣领遮着半张脸，探头往外面的墙上一看，便看到了一张画像，上面还有一排小字。

“蓝布上衣，黑裤子，布鞋，身高一米八，身材宽壮，身短腿长。特点：跑得快，耳朵大。举报此人有重谢……”

商大器心中暗笑，这通缉令写的有意思，耳朵大？有多大？他一边想着，一边看那画像。

画像上的耳朵的确是大，简直好像脑袋上插着两把蒲扇，商大器心说有个这么大的招风耳，跑起路来还不顺着耳朵往脑子里灌风？

可是，商大器马上就笑不出来了，除了这耳朵之外，画像上的人和自己长得足有七八分相像，简直就是按照自己的模子画出来的！

自己的耳朵有这么大？商大器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但他马上反应过来，现在可不是关心耳朵大不大的时候。这是什么情况？全城抓捕国民党逃兵的通缉令都撤了，单单换上这么一张，专门抓自己？

商大器不由得急了，这是怎么话说的？自己帮忙还帮出罪过来了，怎么帮了忙反倒成为了头号通缉对象了？

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杨排长的形象，商大器急得直跺脚，在死巷里面转着圈圈，心说自己好歹也算是帮了杨排长一把，他不能这么恩将仇报。

可是再转念一想，商大器却觉得那杨排长也不像是这样的恶人。

莫非他是想找自己？商大器细细地琢磨着，站在杨排长的角度上考虑了一番，自己虽然是干了好事儿，但是也给杨排长留下了不少疑问，对方是个解放军，难免想要刨根问题。

不过这手法却是让人接受不了。

罢了！商大器琢磨得有些心烦，不管那杨排长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自己总不能被他给抓了。他是解放军，自己是国民党逃兵，这是既定事实，注定改不了，到时候可是有八张嘴都说不明白！

商大器没法上街，眼下他的画像就贴在大街小巷，现在别说是解放军，街上随随便便一个老百姓都能把自己扭绑了送给解放军，更别说什么上街去找活计找吃喝。

商大器心中憋闷得厉害，干脆躲在死巷角落里闷头睡大觉，打算等到天黑了再出来拿金条。

长春城里到处都是热闹之景，杨排长带来的好消息好像一场大风吹去了他们心头的阴霾，家家户户的男女老少喜笑颜开地走在街头。

可是身为这次事件中最出风头的光荣人物，杨排长却没那么高兴，他埋头在办公室里憋了一天，眼看着天色从晴天白日转为暮色低垂，杨排长忍不住地追问刚出去巡逻回来的小兵。

“怎么样了？找到点儿消息没有？”

小兵正要喝水，听到这话忙放下了水杯，站直了身子敬个礼道：“报告排长！人没找到！”

这个回答让杨排长有点儿失望，但是转念一想又在情理之中，那小子脑袋那么灵光，要是这么轻易就被抓住的话，那才真叫让杨排长失望呢。

杨排长的性格可不算好，此人大名叫杨志，性格也正和那水泊梁山里的青面兽一样，大家都在暗地里议论过，若不是当了解放军，杨排长这性子要是当了土匪，那绝对也是个人物呢！

没能带回来好消息，被杨排长抓住了问话，小兵心里也是战战兢兢，看着两腿溜直，实际上心里正打怵，生怕杨排长怪罪下来。

可说来也奇怪，向来严厉的杨排长竟然也没生气，只是摆摆手让那小兵走了。

眼看着人到了门口，杨排长却又一招手，把人给叫了回来，“等会儿，晚上巡逻安排了几个人？”

“报告排长！前半夜和后半夜各四个。”

杨排长点点头：“让他们出发前来通知我一声，今天晚上我亲自带队巡逻。”

商大器还在不在城里，杨排长不敢保证，凭他的直觉来判断，商大器早晚会离开，因为种种自己现在还不清楚的原因，商大器不能留在城里，否则也不会见到自己就装疯卖傻。

但是杨排长能确定一点——商大器既然能够一眼认出逃兵就是杀人犯，说明他当天晚上就在现场，总之必然是知道这件事情，可他仍旧在城里逗留了几天，说明商大器因为一些事情，没能离开长春。

那自己就要赶在商大器离开之前把他留住！

杨排长一想到这儿，就觉得全身都是劲儿，他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晚上还要彻夜巡逻，为了抓到商大器，他豁出去了！

夜色低垂，好像天幕上盖了一层棉被，老百姓都在这层棉被下沉沉睡去，这时到商大器起来活动的时候了。

在死巷里来回跑了两圈儿，活动一下冻僵的手脚，确定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商大器才探出头，看着自己那鬼鬼祟祟的影子，商大器哭笑不得，这算怎么回事儿嘛！

方向倒是好辨别，自己现在在东南角，一直往西走就行了，本来商大器是打算先拿了金条再去拿枪，然后直接出城，但是现在改换了路线，藏枪的地方就在必经之路上，商大器决定干脆一气呵成不跑两趟，免得再生出什么是非。

对，就这么决定了！商大器打定主意就冒出头，钻进七拐八拐的小巷子，奔着自己的目的地一路行进。

街上偶尔能听到有人巡逻的声音，这次商大器已经可以确定，对方就是来抓自己的，行动也比之前更加谨慎起来，他一路奔走不敢停歇，好在常年在山里，方向感简直比指南针还准，再绕过一个巷子就是自己藏枪的地方，商大器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巷子里，除了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叫之外，简直没有一点儿声音，商大器一拐弯便认出了自己之前藏枪的那个房檐，两步蹿了过去，商大器贴在墙边，仰着脖子往上看了一眼，还好，枪还在。

只是之前地上用来垫脚的砖头不知被谁给清理掉了，商大器四下顾盼，眼看墙角堆着一些木柴，零零散散的还有些石块，便上前打算搬来垫脚。

一块、两块，商大器弓着腰，将两块石头抱在怀里，好，左手捧着两块，可能还不太够，商大器伸长了右手打算去摸不远处一块大石头，心说再加上这块那就足够了！

然而手还没摸到石头，商大器突然看到了石头旁边出现了一只脚！

好家伙！

这若是常人，恐怕早被吓得叫出声来，商大器也是定了心神才没让自己吓得坐在地上。

那只脚很小，穿着黑布鞋，对方也发现了商大器，只见那只脚往后退了一步，脚边的柴禾稀里哗啦地落在地上，旁边又露出了一双大脚，挡在了小脚前面。

要是寻常百姓，怎么会大半夜里不睡觉，躲在这柴禾堆里？商大器的脑门儿上冒了一层汗，心说该不会是又碰上了国民党的逃兵？乖乖哟！自己算是倒霉倒到姥姥家了！

没等商大器吭声，一个冰凉的东西顶在了商大器的脖子上，他的脖子露在外面，这硬邦邦的东西就硬生生地顶着他的脖子，这东西越凉，商大器就越容易分辨出它的形状，是个圆形的……枪口！

商大器摸枪口摸得多了，他没事儿就爱擦枪，对这枪口的形状再熟悉不过，可是被人用枪顶着脖子，这还是头一次。

“别动，手里的东西放下。”

说话的是个男人，声音干脆利落，对方一点儿都不慌，听这声音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商大器不动神色地将石头放下，两只手举了起来，“兄弟，能让我站起来说话吗？”

枪口稍稍挪开了一些，容商大器直起身子，可还没等他站稳，人已经被推到了墙边。

对面的人身高和商大器不相上下，可他手里的枪却足以让商大器矮半截，枪口将商大器顶在了墙上，男人也不啰嗦，“把鞋脱了。”

脱鞋？商大器抬眼看了这人一眼，乍一看就看到这人的耳朵缺了一半，没有耳垂，光秃秃的只有上半边，好像个勺子，但是看这脸型轮廓，模样应该不错，缺个耳朵也不碍事儿，只是用块黑布盖住了半张脸，并不能看清长相。

黑布一角还绣着个小小的图样，好像是个碗，碗里有几个滚圆的东西，谁知道是饺子还是包子？

至于身上的衣裳，黑布短打、盘腰板带，商大器在山里混的年月久了，一眼便认出是这一身土匪的打扮。

商大器迅速将这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眼睛落在了他的鞋上。

这双脚自己刚刚看到过，只是那时并未在意，现在再看，脚上穿的竟然是一双皮鞋！

土匪穿皮鞋？这么看来，身份可是不一般，估计是碰上了土匪头子，不过他这双鞋虽然是好，穿上这鞋走起路来都是“铛铛”响，活像带着马刺一样，威风凛凛，但要说跑路的话，那可不行，跑两步非得磨出血泡不可。

商大器这就明白了，合着是要跑路，他心说你要跑路，我也要跑路，鞋给了你，我穿着皮鞋怎么跑？

可正在他犹豫的功夫，枪口又顶上来一分，“给你是便宜了你，脱！”

完了，商大器手里没家伙，只能认命，自己的长枪可就在两米外，无奈现在摸不到拿不着，否则早就让他脑袋开花，还容他这么嚣张？

商大器左脚踩着右脚脚后跟，两下脱了鞋，踮着脚尖儿贴墙站着，土匪踩上他的鞋，大是大了点儿，可总好过那双皮鞋，倒是苦了商大器，大脚塞进小皮鞋，疼得他不敢落地，一脚落地那就是钻心的疼。

商大器只等着土匪换了鞋快跑，谁知这大个儿把枪塞进腰间之后，拎起了商大器的领子将他往前一推，“带我们出城！”

“带你们出城？”

商大器怪声怪调地重复了一遍，就看到土匪黑面罩下露出的那两只眼睛里尽是凶光，“你是这城里的百姓，定然有法子带我们出去，别废话，再废话一枪崩了你！”

这下商大器可是苦不堪言，心说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出城，现在还要带上两个土匪？无奈枪口随时都会顶上来，商大器只好硬着头皮在前面开路。

带他们出城那肯定不行，出城要走大路，大路上可是有人巡逻，商大器转念一想，就带着两个土匪在巷子里面绕圈子，一边绕，一边琢磨着如何将他们两个甩掉。

可商大器没想到的是，今天的巡逻兵和往常不大一样。

杨排长亲自带人巡逻，全然不顾大路，直接就钻进了羊肠小巷，杨排长记得自己第一次遇到商大器就是在小巷子里，这人不敢上大路，但是在小巷里绕来绕去却是一门儿灵。

这不，商大器刚带着两个土匪绕过一条小巷，耳边就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排长，咱们在这儿能找到人吗？”

“别废话，都细心点儿，什么犄角旮旯都别放过，兴许就藏在哪个柴禾垛里！”

商大器一听这话，冷汗都快下来了，这杨排长可是要赶尽杀绝！

眼看着巡逻的队伍越来越近，三人贴在一户人家的外墙上，心说这样躲着不是办法，那高个儿的土匪干脆一推商大器，“去把他们引开！”

商大器急得想哭，心说你让我引开他们那可真是找对了人！他们要是看到我，还顾得上抓你们？

可这想法刚从脑袋里绕过的时候，商大器已经被一直跟在身边始终不说话的小个子狠狠推了一把！

商大器下意识拽了一把，本是想拽住小个子，别被人家给推出去，可也不知在小个子的腰间抓到一把什么东西，竟被他给拽了下来。

东西是被商大器紧攥在手里，人却是已经被推了出去，站在了巷子中。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杨排长瞥见这边的动静，亮着嗓子吼了一声：“什么人？”

趁着那边的手电光还没照见自己，商大器指着巷子里的两个土匪大喊一声道：“杨排长！你要抓的人在这儿！”

喜相逢

天上本来盖着重重乌云，可是商大器这一嗓子好像将乌云都给驱散了一般，月亮崭露头角，重新将月光洒落在地上，照亮了整条巷子！

而商大器这一嗓子也让后面那两个土匪一下便愣住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商大器早就已经脚底抹油，冲进对面巷子里不见了！

至于对面的杨排长，根本顾不上去琢磨喊这一嗓子的是谁，本能地以为是想领赏的老百姓，直奔这边就冲了上来。

杨排长手里的手电光摇晃不止，正照上了巷子里那一前一后两个身影，光看背影也知道这人跑成这样，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杨排长不假思索地大手一挥，一声令下：“追！”

一行解放军战士便奔着那两个土匪狂追上去，却不知道对面的巷子里，商大器躲在墙角，正探头偷偷地看着他们。

真险。

商大器拍着自己的心口，要不是自己急中生智，想了这么个“围魏救赵”的点子，现在被拿住的可就是他了！这一遭也算是自己走了狗屎运，正碰上解放军夜巡，真是老天爷赏的生路！

要说这事情说来也巧，多亏了杨排长突然出现。当时要是没有土匪，是杨排长单独出现，那商大器可就要头疼，自己又要撒腿跑路；但要是没有杨排长，光是这两个土匪，商大器也想不出来什么应对的策略。

偏偏是这两伙人同时出现在这儿，他们双方交缠在一起，反倒解决了此时最让商大器头疼的问题。

前面的巷子里，吵嚷叫喊声不停、追逃脚步声交叠，闹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人仰马翻，附近的百姓也都被吵醒，巷子里亮起了不少灯光，商大器心说自己这也算是为民除害，把土匪交到他们了手里，其他的就由着他们折腾去吧！

思绪到了这里，商大器收回心神，继而打算掉头上路，可是人刚拧过来半个身子，商大器这才想起了手里还捏着个东西。

借着灯光低头一看，商大器发现手中抓着的是个烟荷包。

烟荷包也是个朴朴素素的黑布包，里面塞满了烟丝，鼓鼓囊囊的，就连下面飘着的穗子也是黑线缠的，倒是那荷包一角上绣着个图案，和刚刚那大高个儿脸上蒙面黑布上绣着的图案一样。

商大器觉得有意思，别的土匪都拿什么刀枪棍棒或是猛虎腾龙做山寨的标识，这山寨倒是不同，竟然连身上的标识记号都绣成了吃食，难不成山寨里都是一群吃货？

倒是这烟丝让商大器有点儿上心，送到鼻子下面闻闻，想瞧瞧是不是好烟丝，谁知道刚凑到鼻子底下却闻到了一阵浓浓的脂粉香，呛得商大器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

“啧啧，”商大器不由得咂吧咂吧嘴，心说瞧着都是心狠手辣的土匪，谁知道蒙面布下面却是个娘娘腔，不过是个烟荷包，还要洒上这么多的脂粉！

也罢，脂粉就脂粉吧，里面的烟丝倒是不错，商大器心说，你抢了我一双鞋，我摸走你一个烟荷包，也算是够本，自己不亏！

商大器将那烟荷包塞进怀里，顺着悄无人烟的小路便迈开了步子。

被这两个土匪缠住折腾了一番，天色也快亮了，商大器不由得加快脚步，现在顾不上拿枪，拿了背在身上反倒引人注意，商大器干脆决定先拿了金条再做打算，等到长春的风头过了，杨排长忘了自己这个人，再来拿枪也不迟，好歹有了金条，不至于再风餐露宿地饿肚子。

商大器在心里暗中盘算着，拿到金条之后，先回趟山里，还有些当初打猎时认识的山上朋友，到时候过去拿金条和人家换了现钱，估计一趟是换不完的，谁家也没那么多现钱，但是好歹先换上些填饱肚子，那山里的几位朋友当初是和商大器一起打猎的，关系都十分相熟，人也热情，混顿饭肯定没问题，说不定还能住上两天，要是赶上光景好，家里还有野味儿吃。

一盘老鹿肉，二两烧刀子，还有暖和的棉被和热炕头，自己那根金条值得人家这般好生款待，想到这里，商大器就觉得美，脚下也愈发健步如飞。

可等商大器绕出两条巷子到了自己记忆中的老宅门口，商大器就傻了，连眼睛都直了。

天色蒙蒙亮，太阳拽着树梢往上爬，绒毛般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地上，商大器却觉得浑身发凉，他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可能是花了眼。

但是商大器使劲儿揉了两把，连眼泪都快揉出来了，眼前的景象却没有丝毫改变——荒废的老宅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崭新的大院子。

原本那老宅子就不小，三间房连在一起，现在更是扩大了一圈儿，用新篱笆编成了院墙立在外面，里面则是盖上了五间小房，房子盖得端端正正，虽然是棚户房，用料简单了些，可是房子看起来却是结结实实的。

整座院子崭新透亮，怎么看怎么舒服。

可是商大器却不舒服！

自己不过只是一个月没来，这院子眨眼间就从旧屋变成了新房，这还上哪儿说理去？一个声音在商大器心里震荡着，一声一声中都透着难以置信，的的确确还不到一个月的光景啊！

但是转念一想，商大器又觉得并不奇怪，国民党被赶出去，解放军进了城，长春的天都变了，还有什么变不了的？

商大器的脑袋好不容易才转过来这个弯儿，相信了眼前的这座院子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可他刚认准这一点，心里就翻起了愁肠。

怎么办？金条怎么办？

商大器两只手扒着篱笆院墙往里面看着，棚户房盖得匆忙，原来老宅子的地基没改，沿着原先的院墙用木桩围成墙面，在上面糊了黄泥茅草，看样子并没有挖土动工，老宅子贴着地面的地方也没有改变。

还好还好，商大器拍了拍心口，没动土就好，没动土就意味着自己的金条还老老实实地埋在下面。

只是不知道这宅子是谁家的，这么大的院子，也不知道里面住了多少人，现在满城的人都在找自己，商大器不敢贸然行动，好在这院子的对面不远处有个废弃的柴房，早已经没人用了，里面堆满了杂草，墙上挂着蜘蛛网。

柴房不大，仅够一人容身，这座老宅子地处城郊，周围没什么人走动，商大器便干脆钻进了柴房里面，透过破破烂烂的木门的缝隙往外看，盯着对面院子的动静，准备先掌握了对面的情况再做下一步打算。

商大器在柴房里面等得心焦难耐，眼看着天也亮了，商大器强迫自己打足了十二分精神才没睡着，可是却架不住眼皮子一直在往下掉，两只眼皮好像有千斤重，脑袋也好像小鸡啄米一样，忍不住往下滑。

就在这种混混沌沌之中，一个人影突然从那篱笆墙里面走过，刚才差一点儿就要睡过去的商大器在这时一下子就打起了精神，他猛地睁大眼睛，视线越过柴房的木门、越过对面的篱笆墙，好像打猎时盯着猎物一样，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人影。

这个女人是从房间里面走出来的，此时正站在院子正中，手里端着洗脸盆，应该是刚刚洗过脸，正打算倒水。

女人端着盆，推开木栅栏门，将水盆里的水洋洋洒洒地泼了出来，一些星星点点还迸溅在了商大器脸上，他不敢擦拭，屏着呼吸一动不动，唯独那两只眼睛放光，死盯着对面的人不放。

只见这女人个子不高，身材也瘦小，前胸是平的、后身也是平的，乍一看好像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完全还没出落出一丁点儿女人该有的凹凸曲线。

那张小脸不过只有巴掌大，上面嵌着小鼻子小眼睛，五官平平，没什么亮点，所幸拼凑在一起还算和谐，倒是说不出有什么毛病。

再加上那一头齐耳的短发，大概是刚剪不久，显得整个人很干脆利落，不过实在算不上好看，倒是称得上可爱，而这份可爱之中，还透着些英姿飒爽。

但是商大器刚盯住这张脸，眼睛就好像黏在上面一样，死活都挪不开！

实在不是因为这姑娘长得多好看，而是这人，商大器刚好认识！

商大器幼年丧父，家里少了个顶梁柱，那就是塌了半边天，家境自然就和那些有当家主事儿的家庭比不了。

好在商大器的老娘很有先见之明，生怕儿子将来讨不到老婆，趁着家里还有些家底儿的时候，便早早地给商大器定下了一门娃娃亲。

定亲那年，才满六岁的商大器被他娘牵着出了门，问老娘要去哪儿，老娘只说去亲家家里，商大器听说过七大姑八大姨等许多亲戚，却没听说过有个亲戚叫亲家。

不明就里的商大器跟着老娘去了一户人家，老娘便指着炕上正在趴着的小娃娃，告诉商大器说，这就是他的小媳妇儿。

六岁的娃娃虽然不明白“媳妇”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总归知道是将来要和自己一个炕头上过日子的，商大器爬到了炕上去看那小娃娃，只见小娃娃光着屁股，身上带着个红肚兜，脑袋上的头发比他还短，小鼻子小眼睛不说，身子也干干瘦瘦的，六岁的商大器一撇嘴，从炕上跳下来，指着那娃娃道：“我不要！我才不要这么个小耗子给我做媳妇儿！”

商大器童言无忌，两家的母亲并不在意，倒是哈哈笑着，将两个银镯子分别套在了商大器和小娃娃细瘦的手腕上，当作是定情信物，也就算是定了这门子亲事。

商大器并不喜欢自己的小媳妇儿，自然也懒得戴这镯子，从那之后似乎鲜有提起这门娃娃亲的事情，再之后，商大器带着老娘到山里住，渐渐也就将这茬事儿给忘了，倒是老娘有时候突然想起来，倒是会提起两句，只是在商大器的印象中，小媳妇儿还是个干瘦的小耗子，并未能提起他的兴趣，对于老娘提亲的建议，也就含糊了之了。

可谁知风水轮流转的道理呢？商大器想破了头，也想不到当年的小耗子出落成了这么个水灵灵的大姑娘，前几年倒是看过她一眼，只是当时的小媳妇儿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片子，还没长开，干瘪瘦弱，那时的商大器野心也大，还打算到北平去闯荡一番，哪里顾得上去看她？

但是现在再一看，商大器只觉得这姑娘长得实在耐看，越看越好看，面相里还透着几分善良，要是这份善良能让她把金条还给自己，那就再好不过了！

商大器想着想着便扯远了，说起来金条，他的思路就一下变得格外清晰。

旧地碰上故人，商大器觉得这是老天冥冥之中给自己一条活路，他不敢去想小媳妇儿的事儿，眼下最关键的是拿到金条走人，不过说到金条，自己和她这一层关系兴许能帮得上忙。

在这里干等下去不是办法，这么大的房子，还不知道里面共住着多少人，若是人多了，反倒不好下手。

商大器的印象中，小媳妇儿还是一个和他说话就羞红了脸的丫头，商大器自认为，凭着自己这副铜牙铁齿哄骗两句，将这小媳妇儿引开，自己便能下手。

想到这里也就有了几分的底气，看着四下里无人，商大器便从柴房里面走了出来。

趁着商大器刚刚胡思乱想的功夫，小媳妇儿倒完洗脸水已经进了门，反正左右无人，商大器干脆在院子门口等了起来。

商大器在栅栏外徘徊着，走了一圈又一圈，心中思索着自己该如何开口。

就说娃娃亲这回事儿，先把她逗得羞臊的不敢开口，然后趁机支开她……

对！就这么干！

商大器正为自己的这个主意心中暗自得意的时候，就看到房门已经开了，一个娇弱的身影推门而出，商大器对着那小媳妇儿摆摆手打了个招呼，扯开了嘹亮的嗓门儿道：“是李茜吗？是我，我是……”

没等商大器把自己的名字喊出来，他便愣在了原地，本来挥动自如地和人家打招呼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只见李茜刚刚还是穿着毛衣棉裤出来，弱小的样子好像一个没长开的小姑娘，再一转身出门的时候，李茜已经换上了一身军装，这一身英姿飒爽，犹如巾帼英雄，看起来别提多清秀俊朗！

可是商大器却说不出话来了，他刚刚给自己平添的那几分自信全都因李茜这一身军装被打消得一干二净——李茜穿着的是一身解放军的军装！

商大器来不及去思考她是什么时候当上了解放军，现在又在解放军的队伍里担当什么职位，此时的商大器就如同是老鼠看到了猫，躲还来不及，哪里顾得上去想别的？

可是，商大器现在连跑都不能跑，自己要是一迈开步子，不出意外，李茜肯定扯着嗓门儿喊，哪怕不知道商大器到底犯了什么罪过，反正见到解放军就跑的肯定是坏人！

那样的话，这里可就算是炸锅了。

想到这儿，商大器本来打算掉头就跑的步子硬是停了下来，嘴角的笑容十分僵硬，看起来有些怪异，他却不知道此时自己该作何表现。

已经喊出了李茜的名字，想装作不认识都不可能了，商大器脑筋飞快地转动着，打算先看看李茜是什么反应，若是她已经知道了自己被全城通缉的身份，那……也只能用点儿迫不得已的手段了。

李茜刚起床，人还有点儿迷糊，她来到长春不久，刚刚担任了反特剿匪临时小组的负责人，明天就要走马上任，毕竟是个女孩子，忍不住想穿着军装在家里美一美，谁知道刚出门就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难不成是在长春碰到熟人了？

当年李茜和商大器定娃娃亲的时候，两家都住在外面的村里，李茜这几年跟着解放军东奔西跑，回到长春还是头一次，所以难免感到意外，她歪着头打量着商大器，只觉得这人眼熟，可这两年见到的人多了，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也根本对不上号。

“这位同志，您是哪位啊？”

李茜朗声开了口，商大器才发现李茜和自己印象中的模样完全不同，早就不是那个连话都不敢说的小丫头，听她那声音脆生生的，说话的时候底气十足，脸上也没有任何娇羞畏怯，反倒让商大器没了底气。

瞎编个名字？那后面可还要编上一套瞎话，俗话说，撒一个谎就要用一百个谎来圆，恐怕也会丢了娃娃亲这层关系作为挡箭牌。想到这儿，商大器干脆一咬牙，笑眯眯地望着李茜道：“我是商大器啊，你忘了？”

李茜打量着面前的这个汉子，长得倒是不难看，只是头发长了，好像几个月没剪过，脸上也胡子拉碴的，活像是逃难来的难民，倒是听他说起商大器，李茜才算反应过来，将脑海中的商大器和面前这野男人的形象印在一起，倒是有几分的相像。

“你是商大器？你怎么会在这儿？”

自从幼年一别，李茜已多年没有听过商大器的消息，再加上她这几年加入解放军，日日跟着部队风风火火地闹革命，一门心思全都扑在了解放事业上，商大器就好像已经在她的脑海之中溺了水，再也连个头都没冒出来过。

看到李茜虽有些惊讶但并不怀疑，商大器便继续道：“我路过，谁知道在这儿碰上你了！你说这巧不巧？那个……你今天有事儿？我想咱们好久不见，要么和你说说话？”

李茜倒是没什么事儿，她刚来长春，也没什么熟人，倒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了解一下当年乡里乡亲的近况，只是商大器这人看起来有点儿奇怪。

要说是哪里奇怪，李茜一时半会儿还说不上来，只是有这么个感觉，可她既然能被组织上安排为反特剿匪临时小组的负责人，眼力自然是非同一般的刁钻，加上自己才刚刚走马上任，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李茜心里早就憋着劲儿想要做出来点儿成绩。

今天碰上的若是寻常的女孩儿，看到这么奇怪的商大器，或许就是敷衍几句让他走人了，但李茜却偏偏是个意外。

看到李茜眼珠儿直转，好像在打着什么主意，商大器本来都惦记着最好她能推辞一下，这样自己好赶紧跑路，谁知道李茜却话锋一转，推开了栅栏门，将商大器给让了进来！

进院子里和李茜套磁，这本来是商大器之前的计划，然而现在计划有变，商大器反倒后悔了。

只是李茜横在门口没有推辞的意思，商大器也咬了咬牙，心说自己还能被一个丫头片子抓了？于是，干脆横下心来，落落大方地进了门。

院子里的几间房子并排挨着，没看到旁边的房间里有人，商大器被李茜带着直接进了左边第二间屋子。

房间里面倒还算温馨，虽然一看就知道刚住进来不久，椅子上两个包袱还没拆开，但是多少有些女孩子住过的气息，李茜让商大器在桌子对面坐下，自己也挪开包袱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没有茶水，没有点心，反倒是有些审问的架势，李茜在商大器对面坐了下来，开门见山道：“你这几年都干吗呢？”

李茜亮闪闪的眼珠儿在眼眶里转着，坐下来的一会儿工夫里，她一刻都没闲下来，将商大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这目光简直好像是在审视自己的猎物，商大器对这种眼神再熟悉不过，知道这小丫头片子几年间已经变成了一个棘手的角色，心里便也多了几分提防，笑眯眯地望着李茜，绕着弯子道：“我能干啥，混日子呗，哪里比得上你，军装都穿上了！”

说着，商大器探着身子往李茜跟前凑了凑，“你现在是解放军了？在部队里干吗呢？”

“反特剿匪！”李茜的声音清脆透亮，几个字掷地有声，当真如同是一块大石头敲打在商大器的心头，扰乱了他心中一汪潭水。

商大器心里“咯噔”一声，自己这次算是撞在枪口上了，怕什么来什么。

“你还没说，你在做什么呢！”

李茜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桌子上，坐得四平八稳地望着商大器，一脸的底气十足，声音虽然听起来温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质问气息。

不愧是反特剿匪的，商大器在心中感慨，看来今天绕圈子是躲不过去了。

可他商大器是什么人？十几岁之前，在妓院和街头卖糖混饭，十几岁之后，在山上打猎，没少和土匪打交道，就连背着枪的国民党、八路军、老抗联，他碰上了也没打过怵，有这么一会儿工夫，脑袋里早已经琢磨出了一套说辞。

今天既然已经坐在这儿，给自己捅出来这么个篓子，商大器已经认了，但既已坐在这儿了，首要任务是先博得李茜对自己的信任。

你是反特剿匪的解放军？那我就是山上打鬼子的老抗联！

商大器不慌不忙，开口便对李茜道：“我也没干吗，当年在山上打猎，小鬼子打来了，你说咱这七尺男儿，能躲在山里过日子？我在这附近找了足足两个月，总算是找到了一支队伍，你猜是什么队伍？”

商大器的语气透着股机灵劲儿，好像说书先生一样抑扬顿挫，可李茜却不吃他这一套，挑了挑眉毛道：“什么队伍？该不会是国民党吧？”

“怎么会！”商大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给自己撑出了一份底气，中气十足道：“我能加入国民党？我碰上的是老抗联的队伍！他们知道我这枪法好，对山里面地形又熟悉，就让我加入了抗联，跟着他们在山里面打鬼子！”

商大器说的绘声绘色，他以前和抗联的老兵打过交道，当年打猎的时候，有一支被小鬼子打散了的抗联队伍在附近找吃的，被商大器给接济了，当时商大器和大家吃着肉喝着酒，听着抗联老兵给他讲打鬼子的事儿，幸亏商大器脑袋灵光，全都给记了下来。

当初只不过是当作故事来听，谁知道现在竟然派上了用场。

李茜没有喊停，商大器也就滔滔不绝地继续说着，自己说得越多，李茜的信任便越多。

直到商大器将自己肚子里所有的故事全都掏了出来，李茜这才点点头，又提出来了一个问题。

“那，在那之后呢？”

剿匪了

之后？之后怎么样了？商大器的故事只听到了一半儿，他哪里知道最后怎么样了？

当初商大器碰到的那批队伍是老抗联第二路军，在袭击梧桐河为警察分所时损伤大半，连副总指挥都牺牲了，一部分人被打散了，另外一部分则跟着第三路军转移到了中苏边境。

当然，这些也是商大器听说的，说起来未必有准。

既然从故事上未必能说出个准头来打动对方，那就只能从感情上进行攻势了！

李茜认认真真地问着，眼睛凝视着商大器，看似面无表情，实际上那双眼之中却隐藏着一股不刨根问底誓不罢休的劲头。

商大器也不逃避李茜的目光，他死死地盯着李茜，眼皮都不敢眨，硬生生地憋出了眼中的一阵氤氲湿润。

倒是这股认真劲儿着实吓到了李茜，她的嘴唇颤抖着：“商大器，你怎么了？”

“我……哎……”商大器低下头来，拳头砸在桌子上，使劲儿擦了把脸，抬起头来红着眼睛望着窗外，“我苦啊，心里苦。”

商大器凄凄切切地说着：“部队打散了，可怜了我们副总指挥，也在那场战役中牺牲了，剩下的兄弟们只能进山，可是到处都是日本人，我们就在山里躲着，和日本人打游击放黑枪，后来队伍越来越零散，你是不知道，这山里面一旦走丢了，那可是找都找不回来，我们只能各自分头行动。再后来，我听说一队人跟着第三路军去了中苏边境，本来想去和大部队汇合，可是半路上遇到了小鬼子，我们的人……都被……打死了。”

商大器喉咙哽咽，硬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了这么几个字，别说是李茜了，就连他自己听到这话也觉得心中一阵酸涩。

李茜终于有所动容，毕竟是个女孩子，之前又一直在部队上负责宣传工作，战士们这种难捱的心情，她能理解。

“我没能跟上大部队，和鬼子周旋了几个月，就一边放黑枪，一边往这边逃，想找到大部队，后来碰上了老乡，告诉我说我娘病了，已经躺在床上好几个月……”商大器抽抽搭搭的，眼泪顺着脸颊就往下滑落，说到这里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自己这份情绪到底是真是假，“你知道的，我爹走的早，家里没什么亲戚，我娘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我不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病死啊！”

好在商大器和李茜知根知底，听商大器这样说着，李茜也感觉鼻中一阵酸涩，尽管她嘴上什么都没说，但是眼眶里星星闪闪的光亮却是已经相信了商大器的这一番说辞。

之后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商大器在家里照顾老娘，国民党来了，老娘生病，国民党把守城中，商大器买不到药，老娘便因此病死。

说到这里的时候，连商大器都惊讶自己的脑袋是怎么将这些事情糅杂在一起，这里面有别人的事情，有自己的亲身经历，有些模棱两可，有些情深意切，但偏偏被他和面似的揉在一起，再加上商大器夹杂其中的恼怒憎恨和悲怆哀伤，让人简直想不信都不行。

李茜想起了商大器那慈祥的母亲，也知道商大器为人孝顺，自然不会拿老娘的事情撒谎，便对商大器说的这一番话照单全收，总算是信了商大器的身份。

“你别伤心，大娘是个好人，是老天爷不开眼。你也尽了孝道，应本应分，没人会怪你。”

李茜的安慰让商大器觉得心里一阵顺畅，老娘的事情憋在心里这么久，当初要不是被国民党硬把他抓了壮丁，老娘也不会就那么去了，虽然过程上被他扭曲了一些，说到底也不算冤枉，商大器终于找到了个倾诉对象，说出了自己心头的委屈，加上李茜的安慰，让他心里总算是放下了一个疙瘩，不由得好受了不少。

此时已经顾不上是真是假，商大器接过李茜递过来的一杯热水，总算觉得自己这些日子里受的委屈多少被冲散了一些。

李茜安慰了一阵子，商大器终于平静下来，加上李茜全然相信了商大器的身份，他才总算是喘了口气。

李茜不忍看商大器落泪，便岔开话题道：“对了，你在山里面打游击可曾碰到过土匪？”

“那当然碰到过。”

“可巧了，”李茜歪着脑袋，一只手捧着脸，神情专注地望着商大器道：“那你多给我讲讲山里剿匪的事儿！”

商大器最为健谈，话匣子打开了便收不住，可他这时候却觉得纳闷儿，“你怎么对土匪的事儿这么好奇？”

“这不嘛，”李茜说着，放开了手里的热水杯，喃喃道：“我现在是反特剿匪临时小组的负责人，马上要进山剿匪了，我多听你说说，从你这儿取取经，得到点儿经验。”

说是可以，商大器并不介意给李茜多讲点儿故事，可是他的确和山里的土匪打过交道，那份凶狠绝非常人可想，商大器心里那股热心劲儿又止不住地涌现出来，不由得替李茜捏了把汗：“你去进山剿匪？那多危险啊！”

“架不住我们人多！”李茜说得很是自信，“要是不把山里的土匪剿灭干净，老百姓怎么过安稳日子？”

好家伙，除了国民党，还要对付土匪？商大器不由得咋舌，这解放军身上的担子也够重的！反正自己知道的这些情况不说出去也是烂在肚子里，商大器便道：“那你可得好好听了，这土匪的事情三天三夜都讲不完，哎？对了，这都快到中午，要不……”

商大器一方面是肚子饿了，一方面是看着家里并没有吃的，想打发李茜出去买菜，自己好趁机去拿金条。

可谁知李茜是个粗枝大叶的姑娘，根本没在意商大器说的那后半句，反倒对前半句很感兴趣，“三天三夜都讲不完？这么一看，那你的经验实在是丰富！”

李茜突然没头没脑地这样热情夸赞自己，让商大器觉得没什么好事儿，果不其然，只见李茜的眼珠儿来回转了转，猛地凑到了商大器面前，“我们现在最缺少的就是你这样经验丰富的同志，反正你加入过抗联，也是一心为老百姓打仗，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加入我们反特剿匪小组，跟着一起上山剿匪，也好多给我们指导指导啊！”

李茜是一心想着剿匪的事儿，她身为组长，自然希望自己的小组多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同志，方便任务的顺利进行，也算是协助她的工作，所以未曾多想便脱口而出地说了这么个主意。

可商大器听到这话，心里却是另一个想法——自己可是国民党的逃兵，加入反特剿匪小组？这反特剿匪小组一是要剿匪，二是要反特，现在的特务是谁？当然是国民党！让自己这个国民党逃兵反国民党的特务，这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

怎么办？商大器的脑筋飞速转着。

要么不答应？且不说是否会引起李茜的怀疑，光说此时李茜那热情洋溢的目光，就让商大器想不出该如何拒绝。他是脑子灵光没错，但是在对付女人这件事儿上，商大器可是一点儿经验都没有。

“加入不是不行，只是我的经验，要是用来剿匪……”

商大器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废话拖延时间，脑袋里却在盘算着一笔账，他恍然间想到了一个问题，若是自己能加入解放军的队伍，那岂不是一时间就洗白了自己国民党的身份？

不过问题在于若是被人发现了自己是国民党的逃兵，可就不好办了！

商大器在脑海之中琢磨着，接下来谁有可能发现自己的身份，想来想去发现没几个人，更何况他在国民党的队伍里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即便是被发现了，绕个弯子也能解决。

最重要的是，李茜刚刚说了，这座宅院不是她的，是上级为了安置反特剿匪小组而临时加盖的，自己若是加入了小组，那就顺理成章地住下来，反正只有他和李茜两个人，还怕没时间去挖金条？

想来想去，这笔买卖算是一石二鸟，怎么算都不吃亏，商大器干脆拍了板，话锋一转，一本正经地望着李茜道：“李茜同志，咱们解放军队伍里面有那么多的优秀战士，和他们一比，我这点儿经验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为国效力匹夫有责对不？你们要是不嫌弃，那我肯定愿意！”

这一番话说完，连商大器自己都觉得自己说得漂亮，更是给李茜增添了一份谦虚的印象。

果不其然，听到商大器这样说，李茜深以为然，赞同道：“那好！既然你有一番报效国家的热情，我们就会给你一个机会。我会把你的名字加入到我们反特剿匪小组的名单里，希望你为队伍贡献你的力量！”

把商大器这样一个经验丰富的“抗联老兵”拉进了自己的队伍，李茜总算是把心放在肚子里，本来她还担心自己作为负责人没办法顺利完成任务，现在有了商大器做左右手，总算少了几分担忧。

人一旦精神放松，身体各部分的感官也变得灵敏，李茜这才发现自己光顾着和商大器说话，眼看着时间已经到了中午，自己却连早饭还没吃，便起身张罗道：“我去做点儿吃的。”

“好！”一听说吃的，商大器便来了精神，也跟着起身道：“我给你打下手！”

等真正进了厨房，商大器才算是傻了眼，这李茜信誓旦旦说要给自己和商大器做吃的——“这可是咱们反特剿匪小组驻地开火做的第一顿饭，你就请好吧”——可是商大器很快觉得，自己要是坐下等着饭菜端上桌，恐怕等到饿死也是遥遥无期。

李茜根本不会做饭，别说是烧柴生火，她连切菜都拿不稳菜刀，和面更是两眼一抹黑，就算商大器在旁边一步步指导，可是一眼照顾不到，还是马上就会闯祸，弄得一团糟。

商大器干脆挽起袖子，将李茜赶到了一边，把所有活计都揽在自己身上，一边使劲儿揉面，一边打趣地对李茜问道：“这么大个姑娘，连和面都不会，那你这些年都干吗了？”

“在部队做宣传啊！”

李茜挺直了身子，说得理直气壮，不但没觉得自己不会做饭是种耻辱，反倒洋洋得意道：“我是从游击队转入正规军的，这些年，凡是我到过的队伍，大后方宣传从来没有出过问题！你看这只手！”

说着，李茜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自己的手，“部队上各种宣传标语都是我写的，从‘抗日’到‘反蒋’，我写下的宣传标语怎么也有几万条了，光是写标语的字体我就会十三种，我们的宣传标语从来都是最好看的！连军长旅长都夸我是阵地宣传的快枪手！”

商大器并没有参加过解放军的队伍，也不大能理解李茜的这种荣誉感，他手中的面已经揉好了，正在专心致志地切面条，心里光顾着琢磨是要切细面还是切宽面，嘴上便随口一句道：“光会写标语有什么用？哪个男人要是和你成亲可就惨了……”

说到这儿，商大器突然想到了自己和李茜的娃娃亲，不由得放下了手里的菜刀，下意识地回头看背后的李茜。

李茜显然也想到了这件事儿，刚刚看她说起话来干脆利落，还以为是已经出落成了大姑娘，谁知道提起这话题，李茜的脸上又是一片羞红，她咬着嘴唇，指着商大器的鼻子，低声道：“我告诉你！加入了反特剿匪小组，可就不许提以前的事情，尤其是……娃娃亲！”

商大器哭笑不得，倒是发现李茜长得还挺耐看，越看越觉得可爱，他干脆借着这劲头逗起了李茜，“怎么了？娃娃亲早就定好了，你还收了我家的镯子，现在就不认账了？”

“部队讲究恋爱自由，娃娃亲在这儿不算数！”商大器是当玩笑说的，李茜却当了真，跺着脚道：“我不管！你就是不许提，我是组长，你敢提，我就罚你！”

看着李茜一脸认真的表情，商大器才意识到这原来不是个小绵羊，却是只小母豹子，连连点头道歉：“行行行！我不说！绝对不说！”

李茜这才放下一桩心事，干脆坐在一边等着吃饭，面条端上来，两人吃得心满意足，李茜没有要出门的意思，“小组的组员还没到齐，待着也没事儿，你给我多讲讲土匪的事儿吧！”

说是这么说，商大器却没有李茜这份气定神闲，他坐不住了。

真说是剿匪，那就要进山，没进去过的人，断然不知道山里的苦累艰险，自己要是空着两只手上山，那不是等着挨枪子儿去了？

更何况听李茜这话的意思，队伍的枪支弹药吃紧，自己一个刚加入进来的小组员，哪里轮得上他配枪？

关键时刻，看来还要自己想办法保命，商大器沉吟一声道：“我倒是有一把猎枪，放在老乡家里，既然要上山，我怎么也得把家伙事配齐不是？”

“你还有枪？”李茜来了精神，转念一想，突然想起自己前些年的确听说商大器打猎是一把好手，“那敢情好！趁着人还没来齐，你快去把枪拿来，也好教教我！”

有了李茜的批准，加上她给自己作保，商大器这反特剿匪临时小组成员的身份算是坐实了，眼看着外面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街上的百姓大多也三三两两回了家，商大器忙不迭点头，和李茜约定好之后，便径自出门去了。

以反特剿匪临时小组的身份去拿枪，商大器有了几分底气，可以名正言顺带着枪回来了，然后，他就只等趁着这大宅院里还没人住，赶紧趁夜摸到自己的金条，然后赶紧脚底抹油。

商大器的如意算盘打得劈啪作响，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如此理直气壮地走在长春街头，恨不得路上遇到个解放军，也让他刚得到的反特剿匪小组成员的身份派上个用场。

只可惜这一路上都没碰上一个解放军，商大器便顺顺利利地到了自己藏枪的地方。

商大器一边觉得可惜，一边到了那户人家的房檐下，正准备去捡石头来垫脚，商大器却愣了一下——房檐下面已经堆好了几块石头，好像是老天爷暗里相助似的，高度不高不低，刚刚好足够自己踩上去摸到房檐。

商大器心里不住犯起嘀咕，隐约觉得要出事儿。

他不信邪地爬上了那几块石头，踮着脚、伸出手，往那房檐下面摸了一把，手刚摸上去，商大器顿时觉得心都凉了！

商大器不敢相信自己，又伸手沿着那房檐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可是昨晚还明明在这里的猎枪，现在却不翼而飞了，商大器的手直接摸到了潮湿冰冷的木头搭盖起来的房檐。

来回摸索了几遍，这次商大器想不相信都不行了，他急得跳脚，仰着头往那房檐下面看，可是连木头上的纹路都被自己看得清清楚楚，却仍旧找不到猎枪所在。

怎么可能？

商大器心里又急又气，在下面跳脚绕了两圈儿，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尽量平静地下来。

猎枪，昨天半夜明明还在这里，没人看到，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不见了，必然要有个说法。

这是自己英年早逝的爹留给自己的唯一一样东西，此时，就算是商大器能接受它丢了，也不能就这样算了，丢也得说清楚到底丢到了哪儿，自己藏得这么隐蔽，总得找出来到底是被谁给偷走的。

难不成……

商大器思来想去，无数个想法好像滚热的水冒出来的气泡一样，在他的脑袋里面纠缠着，商大器将这些猜测层层过滤，最终筛选出了唯一一个比较靠谱的可能性。

有人跟在自己后面，把枪给拿走了。

会是谁？谁知道自己把枪藏在这儿了？商大器回想起自己进城之后经历的每一件事情，其实进城的当天晚上，他就把猎枪藏在了这儿，打那之后根本没有带在身上。

那么，唯一看到自己带枪的人，就只有寿材店的掌柜。

商大器直到现在还记得那寿材店的掌柜，虽然看起来人是有些奸猾，可是无论如何，在自己不知道如何安葬老娘的时候，不管他是被逼迫还是真心，掌柜好歹是给商大器准备了一副寿材，光是这一点，就值得商大器感激。

但是感激归感激，商大器进城之后，城里就四处贴起了通缉令，不排除是掌柜向解放军告发了他，若是真有这样的心思，那掌柜跟在他后面得知他把枪藏在这儿，然后不动声色地偷走，也不是没可能的事儿，毕竟是兵荒马乱的年月，手里有杆枪，那就好比凭空增添了一条性命！

商大器找不到枪，心里急得要命，反正天色也黑了，干脆打算趁夜色去寿材店看看情况。

说干就干！商大器凭着记忆往寿材店走去，他发现寿材店离这里并不远，让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商大器绕过几条巷子便来到了寿材店的后院，当初他就是从这里躲避解放军追捕的，印象十分清楚，可是还没等商大器靠近后院，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了一阵隐隐的哭声。

“当家的，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这一阵哭声凄凄切切，听得商大器心里也不是滋味儿，他贴着墙，一步步靠近了寿材店的后院。

“娘，我爹是被人害死的！”

“可不是！天下不太平，谁知道咱们家怎么这么倒霉，前后碰上两个国民党的逃兵，又要钱，又要棺材……”

“那我爹是被国民党害死的！我要杀了他们，给我爹报仇！”

探头越过墙沿，商大器看到说话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跪在旁边的是孩子的娘，也就是寿材店的老板娘，母子两个抱成了一团流着泪，老板娘听闻这话忙捂住了孩子的嘴巴，“可不敢乱说！小心惹祸上身！你爹死了，你要是再出了事，娘可怎么活啊？”

“我不管！不杀了国民党的逃兵给爹报仇，我就不算爹的儿子！”

虽然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可这话传到商大器的耳朵里，还是让他不由得感到心里发寒。

只是，商大器琢磨着自己听到的话，两个国民党的逃兵？又要钱又要棺材？这要棺材的是自己，那要钱的是谁？

看样子，是有人害死了寿材店的老板。

商大器没找到枪，反倒遇上这么一档子事儿，他把这事儿记在心里了，且不管这要钱的逃兵究竟是谁，却让自己卷入这件事情里，让自己也成了谋杀寿材店老板的可疑人物之一。

前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来人是解放军，看样子寿材店的老板被害不久，娘俩儿刚将这件事情汇报给解放军，对方赶着前来调查了。

若是卷进去，可就说不清了，商大器不敢再找什么枪，掉头便潜入小巷，消失在黑暗中。

枪算是找不到了，还莫名其妙地卷进了一件杀人案，商大器只叹自己倒霉，更不敢在长春逗留，打算今晚就拿到金条之后赶紧跑路。

但是商大器没想到的是，倒霉的事情还不止这杀人案一件——他刚回到李茜住的那个院子里，人便傻了眼。

商大器离开的时候，家里还只有李茜一个人，但是再回来，本来也没过多少工夫，院子里却多了一群人。

这些人里男人居多，也有几个女人，和李茜一样英姿飒爽。但不管是男是女，无一例外都穿着解放军的军装，热络交谈之中，李茜发现了站在门口的商大器，将他拽进了院子里，热情地给大家介绍道：“各位，这是商大器，咱们反特剿匪临时小组的新成员，他是一位有经验的抗联老兵，这次跟着咱们一起上山剿匪，大家欢迎！”

掌声一响起，商大器的身份便不容他再改口了，商大器硬着头皮、堆着笑脸在大家中间坐下，眼睛却止不住地往墙边看。

依照之前老宅子的轮廓来估计，商大器认为金条就埋在右边的第二间屋子下面，商大器嘴上应付着大家的寒暄和追问，心里却在惦记着自己的金条。

金条啊金条，什么时候才能拿到你？

进山记

在商大器回来之前，李茜已经将他作为抗联老兵的光荣事迹给反特剿匪特别小组的成员们讲了一遍，此时商大器再一登场，简直好像是英雄一样，让其他成员们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

大家的表现非常热情，连连鼓掌拥护商大器在他们中间坐下，一个一个瞪大了眼睛，满眼期盼的表情，等着商大器继续给他们讲述在山里的故事。

“好，那就再讲一段！”

众人热情难却，商大器也不好推辞，可是嘴上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说着，商大器心里却始终在琢磨自己那金条的问题。

人这么多，想拿金条八成是没门儿，李茜说是要上山剿匪，也没说到底是什么时候，商大器巴不得他们明天就走，自己好趁机开溜打道回府，赶着营地里面没人的时候，赶紧把金条拿到手。

既然这样决定了，商大器便放下心来，转而专心致志地给大家讲起了山里的故事。

其实能说的早就已经给李茜讲了一遍，现在不过是添油加醋地炒冷饭，可即便如此，大家也听得兴致勃勃。

这种大家围坐在一起听一人讲故事的气氛，可以说是其乐融融，可对于商大器来说，却有些奇怪。

这是第一次。

商大器自幼丧父，小时候身边的孩子大多嘲笑他没有父亲。久而久之，商大器也懒得交朋友，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了后来，虽然有知己二三，但是这么多人围聚在自己身边，以一种近乎崇拜的目光听自己说故事，的的确确是第一次。

这种感觉对于商大器来说有些异样，他觉得既紧张又享受，一时间有点儿得意忘形，讲着讲着也忘记了时间。

直到身为反特剿匪临时小组负责人之一的李茜出来张罗让大家洗漱睡觉，商大器才终于中断了他的演讲。

商大器和很多满脸新鲜好奇的组员们一起洗漱，这种团体生活也让他感到有趣，直到洗完脸，李茜开始分配房间的时候，商大器才突然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小伙子们睡两边的房间，可得保护着姑娘们啊！”李茜的口齿非常伶俐，经过这些年在队伍里的锻炼，让她已经有了些负责人的架势，有条不紊地安排大家进房间里睡觉。

大家伙都乐呵呵的，商大器心里却犯了难，依照李茜的安排，中间的三个房间给姑娘们睡，他们只能睡在两边的房间，眼看着房间不够住，女人少男人多，李茜便将旁边的一个房间安排给了男人们来睡。

而那个房间，正是商大器埋着金条的房间。

“李茜……”看着人们纷纷往房间里走，商大器凑到李茜身边道：“人这么多，房间也不够睡，我也到那个房间去……”

商大器刚说了一半儿，还没来得及道出自己的想法，李茜已经看出了他脑袋里的弯弯绕，瞪着眼睛道：“商大器，我念你是老兵，让你给大家讲话，你别以为自己就有什么特权了！大家都是同样的兵，你也是小组里的普通成员之一，不要搞什么特殊，你这样的话，以后大家想去哪儿睡就去哪儿睡，我还怎么安排工作！”

商大器本来是满怀希望，以为不过是一件分房间的小事儿，谁知道李茜却小题大做，将事情提高到了队伍管理的层面上。

面对这个一脸认真的小姑娘，商大器没法反驳，也只好灰溜溜地进了李茜给自己安排的房间里睡下。

小组队员多，好在房间里面的炕也大，进来之后，商大器才发现这房间里面几乎三分之二的部分都是火炕，小伙子们都脱了衣裳挤在一起，商大器也凑到了中间。

火炕，厚棉被，热腾腾的饭菜，这倒是符合了商大器心中一大半的预想，商大器躺在炕上，倒觉得心中乐得自在，甚至觉得要是就这样跟着解放军的队伍，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初衷完全改变了。

一想到自己的初衷，商大器恍然意识到自己折腾了这么一大圈儿，最关键的原因就在于自己是个国民党逃兵。

这个身份就好像一道枷锁扣在自己身上，如果哪天被人拆穿的话，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处置自己。

虽然现在已经有了反特剿匪临时小组组员的身份，但是一旦被人发现自己是国民党逃兵，那么所有人会直接将他判定成特务！认为他是为了特殊目的混入小组。

商大器不由得心中苦叹，自己身边正躺着的人都是奔着剿山匪、抓特务的目的来的，自己身为一个特务，那可真是羊入虎口。

商大器甚至不敢再想下去，盖上被子便闷头大睡。只是这一夜睡得也不安稳，商大器连着做了好几个梦，梦到自己被人家当成特务给举报了，虽然过程不一样，可其惨状却是不相上下。

天亮的时候，商大器从一个噩梦中被人叫醒，身边的小伙子对他这位抗联老兵倒是很尊重，对他道：“商大哥，起床集合了，剿匪小分队的队长来了，负责人李茜姐正叫咱们出去看看呢！”

商大器睡得迷迷糊糊的，他才不管这剿匪小分队的队长是谁，心里只惦记着如何想办法开溜。

可当商大器见到这位小组长的时候，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世界还真是小，商大器没想到自己在这里居然又碰上了熟人——其实之前也没见过几次，可是每次见面都让商大器心惊肉跳。

这位队长不是别人，正是商大器避恐不及的杨排长！

商大器觉得腿肚子发软，他站在小兵中间，尽量低着头，不让自己暴露，可李茜偏偏不依他，商大器正想尽方法躲着杨排长的时候，李茜居然拽出了他。

“杨排长，这是咱们小组里的抗联老兵，有着丰富的抗敌经验！”

李茜一边说，一边拉着商大器将他半拖半拽地拉到了杨排长面前。

两人迎面打了个照面，商大器再也躲不过去了，咧嘴竭力露出个笑容，连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这个笑可比哭好不到哪儿去。

杨排长盯着商大器，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居然像是从没见过商大器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抗联老兵好，听说抗联老兵个顶个的都是英雄！你可得把经验多给其他同志传授传授，争取打得土匪屁滚尿流满山跑！”

商大器有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杨排长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商大器并不着急，杨排长早晚会告诉自己，他现在之所以不说，必然是另有安排。

如果换做是自己……商大器换位思考，总觉得杨排长这么安排，恐怕后面要有求于自己，八成不是什么好事儿。

也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杨排长特别夸奖了商大器，让战士们对商大器更是刮目相看，然而在反应热烈的人群中，商大器却看到了一张冷脸。

摆着冷脸的人就站在杨排长身后，刚刚介绍的时候，商大器听到了，这人是剿匪小分队的政委，林远之。

初见林远之的时候，商大器倒是不在意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只在意林远之的那张脸。

商大器没念过书，没什么文化，不识字更不会写字，他不知道“英俊”两个字怎么写，可是一看到林远之的脸，商大器便觉得明白了。

林远之，长得是真好看！

那张脸上五官分明轮廓深刻，好像刀刻斧凿一般，长得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商大器说不出他那五官到底是哪里长得突出，可是凑在一起，就是说不出的和谐。

要是自己也长这么张脸，那真是……

商大器望着林远之的表情充满了羡慕和欣赏，但林远之眼里的商大器却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在来到剿匪小分队之前，林远之以为自己会是大家注意力的焦点。

林远之的祖籍是佳木斯，但是从小就在哈尔滨念书长大，算是个地道的大城市人，眼高于顶也并不奇怪，恰好人家又生了一张好面皮，而且不光是面相长得斯文，更是博览诗书、见多识广。

还没来时，林远之就听上级的人说，自己是整个剿匪小分队里文化水平最高、普通话说的最好的，懂英文的就更是舍他其谁了。

林远之自认为自己与普通士兵相比，是占尽优势的，虽然这种优势在游击战的时候并未能体现出来，可是到了解放大城市的关头，上头需要的正是林远之这样见多识广的人。

上头做出了培养干部的计划，林远之仿佛看到了鱼跃龙门的希望。

上级进行调动，称要“兵从将里来”，林远之因这个调动命令而被安排到剿匪小分队里接受历练，可林远之没有丝毫的心理压力，自认为不管自己走到哪儿，都注定是目光的焦点、追捧的对象、学习的目标。

可林远之见到商大器之后，心中的畅想发生了偏差，大家竟然都追捧着商大器这么个不过是有点儿剿匪经验的土包子，反倒将自己这样一个人才晾在了一边！

林远之算是个文人，身上自然脱离不了文人都有的攀比心和酸劲儿，他对商大器的敌意和轻蔑也毫不遮掩地表现在了脸上。

杨排长挡在了林远之和商大器中间，望着整齐划一的队伍，一挥手下令道：“整理行装！我们上山剿匪！”

下面传来一片欢呼声作为回应，解放军战士们身上都有股子热情劲儿，大家三两下便整理好了行装背在身上，在杨排长和林远之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上了山。

关于山上的情况，林远之作为政委，早就已经派人了解过了，杨排长和林远之拿着地图在前面边走边商量，商大器跟在后面，看到了自己身边不远处的李茜，正想上前和李茜搭话，就听到林远之喊了一声道：“李茜同志，你是负责人，也来听听我们的计划。”

李茜乐呵呵地凑上前去，商大器扑了个空，自讨没趣地撇撇嘴，可杨排长想了想，指着商大器道：“来，你是老兵，也来说说意见。”

商大器正要上前，却被林远之拦住了，商大器听到林远之对着杨排长嘀嘀咕咕道：“不过只是个抗联老兵，没什么好商量的。”

林远之硬是挡住了商大器，语气之中颇有不屑，这些话声音不大，却被商大器都听到了耳朵里，他的脚步就此停下，心说不让听就不让听，他还不稀罕听呢！剿匪和自己有啥关系？他是要找机会开溜的！

部队在山间行进，一口气从早上走到了中午，商大器一直注意着四周的情况，为自己的逃跑做计划，好不容易等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战士们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干粮，三两个围坐一团，一边吃一边聊天。

商大器拿着饼子心不在焉地吃着，他倒是想趁机逃跑，可刚坐下，几个小新兵蛋子就将商大器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听山上的状况，商大器成为焦点，人人都关注，想逃反倒逃不掉了。

不好，眼看着已经到了半山腰，再往下走，可就要到簸箕山的山头上了，商大器听说这簸箕山上有一伙土匪极其凶悍，个个都是难惹的角色，要真是开打，乱弹之中可有危险。

不能再跟着往上走了。

商大器打定主意，将没吃完的半个饼子塞进怀里，起身道：“我去解手。”

说着，商大器就往林子里走，杨排长还在后面高声嘱咐一句道：“别走远啊！走丢了可不好找！”

林远之低头哼笑一声道：“还老兵呢，要是解个手都能迷路，那还打哪门子仗？”

这一路上，商大器也看出林远之看不上自己，他撇着嘴回了一声道：“我解手太臭，怕熏着你们！”

背后的战士们哄然大笑，林远之却一瞪眼睛，“说什么呢？别人还在吃饭！”

李茜最善察言观色，连一丝细微之处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更别说林远之对商大器的这份厌恶。不过在李茜看来，林远之是从大城市来的知识分子，既然他看不惯商大器这样的山野匹夫，那就说明……肯定是商大器的不对。

剿匪小分队里还有几个女孩儿，都盯着林远之看，若是有幸被林远之凝视一眼，定然是羞红了脸、美开了花。李茜干了几年宣传工作，倒不至于那么羞涩，可她也觉得这林远之简直好像有魔力，每次跟他说话都会不由自主心跳加速，只要他在身边，眼神儿也会不受控制地偷偷往他身上瞄。

这不，李茜正在发呆，回过神时却发现自己的眼睛正望着林远之，恰好林远之也突然回头。

两人四目相对，林远之望着李茜笑了，露出一口齐刷刷的小白牙。

这一眼对视，看得李茜心都快要化了。

商大器蹲在不远处的草丛里，远远瞥见这情形，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儿，但他转念一想，也罢，要是自己是个女人也会喜欢上林远之，何况李茜！

喜欢就喜欢呗，和自己没关系，商大器有点酸溜溜的，哼了一声，心里劝着自己，反正自己是为了拿金条，又不是当真喜欢李茜，她那干干瘪瘪的样子，有什么好喜欢的？

商大器一边想，一边手脚放轻在草丛中匍匐潜行，他要想逃跑，老虎豹子都发现不了，等他们发现的时候，恐怕自己早就回到城里了！

可还没等商大器爬出去两步，一声枪声划破长空，在耳边不远处炸开。

这一声枪响好像揭开了序幕，很快，不同型号的枪支发出了不同的射击声，纷乱交杂之中，还夹杂着杨排长下令的声音。

整座林子一时间乱成一片，飞鸟被惊起，树木被焚烧，商大器回头一看，好家伙，已经打成一锅粥了！

商大器虽然没正经打过仗，可场面上的事情他也见过不少，单是那么瞥了一眼，商大器就觉得不对劲儿。杨排长和林远之率领的这些士兵都是正规军，以他们的进攻战术，打平原战的话，那绝对个顶个都是骁勇善战的英雄，只可惜平原战和山野游击完全是不同的概念，用以前的战术跑到山里来打游击，这不是找死吗？

耳边枪声连天，看样子他们这次上山的计划早就被土匪发现了，现在回去可是死路一条，商大器也顾不上隐蔽匍匐，翻身跳起来便要跑。

就在这时，一声惨叫冲破了层层杂草直冲入商大器的耳朵。

“啊！”

是李茜的声音。

这声音撩拨着商大器的心弦，好像一只无形的小手，一下将商大器的心攥紧了，死死地拉着他，让他一步都挪动不得。

理智还在脑海中劝说他逃命重要，但是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反方向跑去！

商大器冲入了战场之中，望着那些只顾攻击的战士，商大器气得直跳脚，他很快找到了李茜，一把将她拽到身后：“跟我跑！”

谁知李茜看着瘦小，手腕子上力道却不小，扭着商大器的胳膊硬是不肯动，商大器急得回头，便迎上了李茜坚定的目光，只见李茜瞪大了眼睛，咬着牙道：“我不跑！现在跑了那就是逃兵！”

“你不跑，还准备等死啊？”

李茜不但自己不打算跑，而且死死拽着商大器，也不打算让他跑：“我留下没用，可你是抗联老兵，你也跑了，谁打仗？”

商大器急了，心说自己又不是为了打仗来的！可李茜不依不饶，指着商大器的鼻子道：“敢情你给我讲你打仗的事儿都是编的？门板高的汉子，打起仗就要跑，我瞧不起你！”

李茜这一番话把商大器给说急了，这小丫头片子不会打仗，可抓他的心思却是门儿清，商大器被她这么一激，血往脑袋上涌，转身就去找杨排长了。

“杨排长，不能打！土匪肯定比咱们了解山上的地形，要是不以地形作为依托，这不是跟人家拼命吗？”

杨排长趴在一块巨石后面，正向对面的土匪放枪，他意识到商大器说的没错，土匪是有备而来，早已经找好了掩体，现在只能听到枪声，根本看不到土匪冒头，这么打下去，只是白白浪费子弹罢了。

“你说怎么办？”杨排长手中的枪声不停，恨恨地对商大器问了一声。

“撤退！你要信得过我，就给我一把枪，我掩护你们！”

杨排长抢过旁边两名战士的手枪和步枪交给商大器，只见商大器接过枪，头也不回地跑了！

李茜和杨排长看到此景都是一愣，李茜急得都快哭了：“他不会抢了枪就跑了吧？”

“不至于。”杨排长沉住了气，他自认为对商大器还有几分了解。

果然，商大器跑远了几步之后，把步枪挎在肩头，猴子一样灵活机敏地抱着树干，三两下就爬到了树杈上。

商大器先是扭着脖子左右环顾一周，指着不远处扯着嗓子道：“杨排长，前面是一个坳子口，带人往那儿撤退，我给你们打掩护！”

坳子口像个葫芦，肚大口小，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杨排长立马带人且战且退，前面留下几人佯攻，剩下的人迅速撤离。

望着李茜跟着大部队往安全的地方撤离，商大器总算放下心来，探头去看土匪那边的情况。

商大器的耳朵比眼睛灵，他闭着眼睛听音辨位，再一睁眼，已经确定土匪就藏在前面的一片巨石下，石缝前面还有灌木丛掩护，子弹从里面打出去容易，从外面打进去难。

商大器并不着急，听着前面的枪声弱了，最后的几名剿匪小分队成员也在向后方撤退。

就是这时候了！

商大器估摸着土匪肯定要乘胜追击，等着几个山匪从岩石下面冒出头的时候，商大器连开三枪，三个刚直起身子还没来得及爬出来的土匪已经倒在地上，枪枪正中脑袋瓜，半个头都被轰得稀巴烂！

躲在石缝里的土匪也慌了神，四下顾盼却看不到一个人影，本来跟在后面的土匪也不敢再冒头，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慌乱地向四面八方开枪。

商大器开完这三枪之后停了下来，他躲在高处望着土匪，有种老猫逮耗子的得意。

枪声停了一阵子之后，再次有土匪试探性地冒头出来，起初是拿着顶破帽子晃了晃，商大器冷笑一声，按兵不动，直到那土匪以为解放军都走了，三两个土匪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商大器又是连开三枪。

这次，两个土匪被他打死，另外一个肩膀上挨了一枪，疼得当时便鬼哭狼嚎地嚷嚷起来。

土匪一下子就炸开了锅，子弹好像雨点般飞射，在这片混乱的枪林弹雨中，土匪们弓着腰、撅着屁股，顺着一条小路灰溜溜地跑了！

商大器并不恋战亦不追赶，他的子弹不多，真正打起来撑不了多久，更何况自己在树上偷袭，看起来好像让土匪摸不着头脑，但是久了总要暴露。

望着土匪远去，商大器并不急着下来，脑袋转了一圈儿，大部队已经撤进了坳子口，现在正是自己逃跑的好机会，可是带着这两杆枪跑了，那是偷窃装备，恐怕就说不清了。

更关键的是，商大器觉得自己的心总是悬着不上不下的，不知道李茜在撤退过程中有没有受伤，商大器放心不下，两条腿不听使唤般地跑到了坳子口。

有两座山石护着，为坳子口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大部队就隐蔽在坳子口里，见到满身灰土扬尘的商大器回来，正在前面放哨的两个小战士立马发出欢呼声，“杨排长！商大器回来了！”

好像英雄一样，商大器被两名小兵拥护着进了坳子口，大家看到了商大器，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赞扬的神情。

连杨排长都忍不住清了清嗓子道：“这次多亏商大器，可算关键时刻帮咱们脱离困境了，商大器，你可得好好把你的本事教教大家。”

大家七嘴八舌地围着商大器问，人群中却传来一个与气氛格格不入的冰冷声音。

“掩护大家撤退是好事，只是，商大器同志，战事刚一打响的时候，你到哪里去了？”

小逃兵

林远之这话一出口，四下里霎时间安静下来。

这话问得硬邦邦、冷冰冰的，其中透露着质问的气息。

商大器不是没被人质问过，可是杨排长也行，李茜也可以，唯独这林远之不行——商大器知道林远之对自己颇有敌意，偏偏他这话戳到了商大器的软肋，他的确是打算逃跑来着，不免就有点儿恼羞成怒，梗着脖子对林远之道：“林政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说我想跑？”

“我没这么说，但是，我好像听到你这么说了，”林远之站起来，看了看商大器，又看了看李茜，“刚打起来的时候，你要拉着李茜同志和你跑，这件事情你是不是得给我们一个解释？”

商大器在心里日娘捣老子地骂了一通，心说你个小白脸，打仗的时候不好好打仗，盯着别人说话！

可是林远之这一番话也让别人心里有了疙瘩，大家看看林远之，又看看商大器，似乎在等着商大器的辩驳。

“我……我那是为了女同志，李茜同志又不会打仗……”

“那你会打仗，为什么要擅离战场？还是说，你本来就不想打仗？”林远之在商大器面前来回踱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框，“还有，如果一个战士和土匪勾结好，通风报信告知了行程，以至于土匪很‘凑巧’地出现在路上伏击，而在伏击之前，这名战士又更是‘凑巧’地想去解手，还‘凑巧’想要保护女同志，要强行带着女同志逃跑，那这种行为属于什么？”

林远之这一番话将战士们绕晕了，可商大器心里明白，要说他想逃跑，是，商大器在心里承认自己的确是这样想的，但是说什么通风报信，实在是冤枉！

商大器急了，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指着林远之的鼻子道：“你是说我和土匪串通一气？林政委，说话可要负责任，没有证据，你凭什么这么说？”

“证据？这么多巧合，就是证据！”

商大器义愤填膺，林远之掷地有声，两人四目相对谁也不肯相让，李茜一看这情况生怕两人打起来，连忙一把拽开了商大器，“商大器！你这是没有组织纪律，怎么能顶撞政委呢？”

“是他先怀疑我！”

李茜也气得红了脸，指着商大器的鼻子道：“那是你先做了值得人怀疑的事情！”

商大器心里那叫一个委屈，最委屈的不是被人怀疑，而是李茜居然站在林远之旁边帮他一起指责自己！

活该，真是活该！商大器在心中暗骂，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跑，压根儿就不该管这群白眼狼！

小兵们中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林远之毕竟是政委，想必也不会毫无理由信口胡诌，时不时已经有人伸手对商大器指指点点起来。

心里这个委屈哟，算是没地方说了！好在这时杨排长站了出来，摆摆手道：“都瞎嚷嚷什么呢！林政委只是说这么个意思，也没说这人就是商大器！都是群猪脑子，你们想想，他要是想逃，干吗还回来？要是没有商大器掩护，咱们现在能坐在这儿？早就当了山匪的靶子了！”

说的再多也没用，现在这条命毕竟是商大器给保住的，再加上杨排长底气硬，吼了这么一嗓子之后也就没人敢在下面嘀嘀咕咕了。

“杨排长说的没错儿，”林远之这时候发了话，毕竟是城里念书回来的，温文儒雅、识大体，林远之好像没事儿人一样，上前拍了拍商大器的肩膀，“我刚刚说的，也只是根据商大器之前的表现进行的猜测，只是客观的推理分析，没有结论也不算数，大家不用听我的武断判断，只要看商大器同志平时的表现就行了！”

商大器心里暗骂一声，这话可真阴损，句句都是指向自己的矛头，更要命的是，林远之这话一说，以后大家岂不是都要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这样一来，就是彻底断了自己开溜的机会。

杨排长担心商大器和林远之又互不相让，连忙转移了话题，“在这儿等着不是一回事儿，容易被土匪追击报复，商大器，你说说有什么建议没有？”

“我建议撤退！”

商大器累了，正蹲在墙角休息，不假思索便答了这么一句，望着一双双投向自己的好奇目光，商大器挠了挠头发道：“本来嘛，咱们这一次剿匪准备不充分，一上山就被人家盯上了，我觉得还不如下山做好了准备再继续，反正部队现在需要休整。”

“部队是需要休整……”杨排长和林远之异口同声地说了这么一句，但是两人的语气却截然不同，林远之话锋一转道：“但是，遇到困难不能掉头退缩，反倒要迎难而上！看到敌人掉头就跑，这不是解放军的风格，打仗不是切菜下锅，不可能让我们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再开打！”

林远之说的铿锵有力，字字句句都是与商大器针锋相对，商大器心说，这林远之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却是个张嘴露刀子的主儿，也罢，反正自己不是为了打仗来的，随便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商大器被林远之这几句话气得不开口了，杨排长问林远之什么打算，就听林远之头头是道地分析起了周围的地形情况：“我认为，部队既然要休整，不如可以先驻扎到柳枝寨，一边休整，一边调查土匪的情况。”

杨排长和林远之虽然都去了解了山上的情况，但也不过是纸上谈兵，如若让亲自进过山的人来做评价，却是漏洞百出。

商大器本来已经决定不管林远之说什么自己都双手赞同，可一听他说要去柳枝寨，商大器的脑袋立马跟拨浪鼓一样，人也跳起来道：“不行！咱们现在在坳子口，要去柳枝寨的话，就只有一条路，那条路上可有蛇窝蛇洞！”

闻听这话，林远之大笑一声道：“商大器，你没学过自然？蛇到了冬天会冬眠，这是常识……哦，对，你没学过，我忘了你没念过书。”

商大器顾不上在心里暗骂林远之，瞪着眼睛道：“林政委，我没和你开玩笑，山上土硬，蛇窝都浅，那是冬眠又不是睡死过去，咱们这么多人马进来，很容易惊动……”

“好了，去这儿也不行、去那儿也不行，我看你就是想打退堂鼓。谁听说过冬眠的蛇还会出洞的？你吓唬人也要有点儿根据。”说完，林远之转头看着杨排长，低声道：“杨排长，一鼓作气势如虎，再而衰，三而竭，咱们这是首战，不能乱了士气啊。”

“那好，全体出发！”

杨排长一声令下，战士们便出了坳子口，商大器走在队伍中间，拖沓着脚步，心里直犯难，山里面的蛇可和林远之说的不一样，他在山里打猎这么多年，见过多少猎人惊动了冬眠的蛇而被咬的？

也罢，反正商大器有经验，至于这林远之，他自告奋勇在前面探路，既然不怕死，那就由着他去了！

前些日子下了场雪，城里的雪都化成了泥水，山里的雪却好像一床银被，林远之走在最前方，一脚一个雪窝，他走得吃力，心里也有些担忧，刚刚光顾着和商大器赌气，现在想来，倒是的确生怕踩到蛇窝。

李茜走在队伍里，时不时前后看看，照看着队伍里的战士们，她瞥见商大器拖着步子，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便走到商大器的身边：“商大器，步子快着些，小心掉队。”

“哦。”

商大器懒洋洋地搭了一句话，专心看着地面，他手里的棍子与地面成四十五度角，在他身子的正前方，将面前的雪扫上一遍才走，李茜看得纳闷儿：“你这是干吗？”

商大器抬头指着周围，“到了夏天，这是片草滩子，蛇最多了，不仔细着点儿，小心被蛇咬。”

见商大器说得信誓旦旦，李茜也怕了，低声道：“真有蛇？”

“真有！”

商大器吓唬了一句，李茜也中了招，贴在商大器的身边小心翼翼，但她马上反应过来，“哎？那你既然有经验，你应该到前面去探路，不然万一林政委被蛇咬了怎么办？”

商大器盯着李茜，发现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格外认真，当真是担心那位林政委，商大器心里不是滋味儿，酸溜溜道：“人家林政委念过书，见多识广，还用我在前面探路吗？”

话音未落，前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喊叫，两人抻着脖子往前看，就看到林远之着魔似的跳出去两步，然后抱着自己的腿，坐在雪地里连声惨叫。

李茜连忙往前跑，还不忘拉着商大器，只见白皑皑的雪地上，一条淡青色的草蛇正吐着信子，眼睛眯着，好像正因被人打搅了冬眠而不满。

至于林远之，早被吓得眼镜都掉到了地上，一只手捂着小腿，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往外冒，另一只手则已经抽出了枪，瞄准那草蛇。

商大器二话不说冲上前去，一脚踢飞了林远之手里的枪：“你疯了？现在开枪不是引土匪过来吗？”

说完，商大器也不管林远之恨得咬牙切齿的表情，用手中的棍子去逗那草蛇，猛地一挑，抬手一挥，便将草蛇甩远了。

林远之被蛇咬了，这消息在队伍里马上传出去，立刻就有人应声，说刚刚要是听商大器的，也就没有这事儿了。

这话传到林远之的耳朵里，他本来就疼得呲牙咧嘴，脸色顿时又难看了三分。

商大器没做声，低头要帮林远之包扎伤口，却被林远之给推开了，商大器咬牙低声道：“不识好人心。”

“都怪你！”旁边的李茜却不依不饶，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帮林远之挽起裤腿，擦拭伤口上的血，看到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李茜急了，瞪了商大器一眼道：“你要是在前面提醒林政委，他也不会被咬！”

听李茜这意思，好像怪罪自己小心眼儿，故意不提醒林远之似的！商大器心里恨得慌，心说自己可不是故意的！谁叫林远之处处都要挑他毛病来着！

正和李茜赌气的时候，商大器的余光瞥见了林远之，顿时不住打了个寒噤，林远之看他的眼神可是恶狠狠的，商大器心说不好，这下自己和林远之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林远之由两个小兵扶着继续赶路，杨排长走在前面，叫来了商大器，“你在山上时间久了，关于这土匪，你听说过什么？”

商大器的确曾经听人说起过这一伙土匪，听说这些土匪中间，有三个是最厉害的，一个叫什么山，一个叫什么豹，还有一个最厉害的，可是却没人知道名字，不光不知道名字，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更有甚者，说是这人时男时女，听着就怪瘆得慌的。

杨排长听了商大器的话，忍不住哈哈大笑：“别管到底是男是女也好，时男时女也罢，既然要打，就抄了他土匪的老窝！”

杨排长对此非常自信，商大器却没这么乐观，他倒是觉得，有机会的时候，自己貌似还应该和杨排长讨论一下战术的问题，土匪在山里靠的就是对地形熟悉，商大器打猎，常常和野兽你追我赶，对这一点感触颇深，要是不能把地形摸清楚，那就是用自己最大的短处和人家最大的优势去硬碰硬，注定要吃亏。

至于这个机会嘛……商大器回头瞥了一眼，自然是要找个林远之不在的时候。

一行人继续赶路，当天晚上就到了柳枝寨，这里说是个寨子，但是据商大器所知，头两年，寨子里的老百姓就都搬到山下去了，毕竟这里离土匪的老窝那么近，实在是不堪其扰。

夜色下，柳枝寨里看起来鬼气森森的，战士们找到些干木柴做成火把，在一片火光中进了寨子。

柳枝寨常年没人住，房屋虽然破旧，但勉强没有废弃，还能遮风避雨，李茜给大家分配了房间，然后带了几个人到附近找吃的。

商大器自告奋勇，举着个火把跟着李茜在柳枝寨交错纵横的房屋中间绕圈圈。

天冷，雪大，云遮月，脚步落在雪地上，“吱嘎吱嘎”地响，看到李茜又冷又怕，瑟缩得像一个小兔子，商大器肚子里的坏水沸腾地冒着泡，他凑到了李茜身边，“你说，这寨子这么久没人住，会不会闹鬼？”

“呀！”李茜一听那个字儿吓得大声尖叫，看到商大器坏笑着，李茜跳着脚，指着商大器的鼻子，小脸半真半假的一脸怒容，“商大器！我警告你，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我就以负责人的身份处罚你！”

商大器装作委屈的样子，“我没想吓唬你，这不是闲聊吗？你没听说过，常年没人住的宅子里啊，都有点儿怪事儿，因为孤魂野鬼没地方住，自然就住在这儿了……”

李茜听得心慌，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商大器，抓住商大器结实的臂膀，她才稍稍觉得有了些安全感。

可就在这时，商大器突然吼了一声道：“你看！有个人影！”

李茜被吓得心惊肉跳，这次她可是真生气了，跳脚指着商大器，“我说了，不许吓唬人！你……”

说到这儿，李茜突然愣住了，她看到商大器的脸色泛白，嘴唇也哆嗦着，“我没瞎说，确实有个人影，就从前面过去……”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商大器突然撒腿就冲着那黑影闪过的方向冲了上去，李茜心里又是害怕又是着急，心说这商大器真是傻大胆，鬼都敢追！

商大器跑，李茜追，一前一后就冲进了一座宅子，只见商大器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将那宅子里照了一遍，对着赶上来的李茜道：“跑了。”

“跑？什么跑了？”

李茜压低了声音，好像生怕惊扰到什么东西似的，商大器却乐了，“你真当有鬼呢？这世界上哪儿来的鬼？”

“那刚刚的是什么？”

商大器扬起了一边嘴角，哼笑了一声，他不信邪，这世上没有鬼，即便是有，也没什么可怕的，商大器见过的恶人多了，连恶人都不怕，鬼有什么好怕的！

商大器没有回答李茜，而是起身进了宅子里搜罗一圈儿，李茜也跟在后面，刚进厨房，李茜突然惊喜地叫了一声，“呀！这么多粮食！今天晚上可以煮粥……”

“快走！”李茜正兴奋着，旁边的商大器却急忙拽着她的手腕，拖着了她出了门。

“你等等！”李茜跺着脚，“你要带我往哪儿走？”

“这柳枝寨待不下去了，我们得赶紧下山回城！”

一路上，李茜可是不止一次听到商大器这么说，她也忘了害怕，瞪着商大器道：“亏你还是个男人，三句两句就要下山，像什么样子！”

两人拉拉扯扯间已经回到驻地，杨排长正在检查林远之的伤口，就看到商大器喘着粗气跑到了自己面前，“杨排长，这柳枝寨里不对劲儿，除了咱们，还有别人！”

杨排长挑了挑眉毛，就听商大器将自己刚刚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商大器焦急不已道：“驻扎在这儿太危险了，我看还是连夜下山……”

“商大器！”林远之擦好了药，盖上了裤腿，“你这张口闭口地要下山，到底是什么居心？你知道古代打仗扰乱军心是什么罪吗？”

林远之上纲上线，噎得商大器一愣一愣的，只见林远之站起身，“你说的房子在哪儿？我亲自去看看情况！”

商大器总觉得事情不对劲儿，想要拦着林远之，可是转念一想，自己说了也是被他笑话，干脆等着看好戏。

林远之亲自带了两名士兵出发，没一会儿功夫便扛着两袋子大米回来，林远之还没坐下，就指着商大器道：“我可是亲自走了一趟，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商大器蹲在墙角，别过头去，哼了一声，“那大米是哪儿来的？”

“八成是老百姓离开的时候落下的。”林远之随口便答了一句。

商大器低声喃喃道：“大城市不愁吃穿，不知柴米金贵！粮食是老百姓的命根子，扔什么能扔粮食？你们等着吧，再不下山，怕是要出事儿！”

林远之听到这话就急了，大声道：“商大器，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再鼓吹怂恿战士们撤退，就是扰乱军心，小心我用军法罚你！”

有了林远之这句话，商大器再也不吭声了。

李茜带人用林远之找来的大米给战士们熬了一大锅热腾腾的粥，商大器吃了一大碗，浑身暖洋洋的，打算睡一会儿，趁着大家都睡着了就开溜。

杨排长和李茜分别安排了男女战士在寨子里各空房中睡下，男兵和女兵分别两个院子，并排挨着，商大器跟着人流正要去休息，却被林远之点名留住了。

“商大器，”林远之居高临下地望着商大器，“既然你的枪法好，经验又那么丰富，今天晚上你来巡逻！”

要光是商大器一个也就算了，林远之好像刻意防着商大器逃跑似的，还叫了三名士兵和商大器一起巡逻，天寒地冻，一想到要绕着雪窝子打转，商大器就觉得头疼，心里咬牙切齿地把林远之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月光照在雪地上，四下里一片明晃晃的，商大器扛着枪，听着脚底下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人也有点儿犯迷糊。

就在这时，商大器突然叫停，剩下三名小兵不明就里地望着商大器，只见商大器蹲着身子，指着地上的一片脚印，“看见没有？是脚印！”

小兵纳闷儿，“商大哥，这兴许是咱们刚留下的……”

“这是马靴！你看弟兄们谁穿着马靴出来的？还有马蹄印儿，刚留下不长时间！”

商大器突然想到自己刚刚在巷子里看到的黑影，“不对，这寨子里很可能有土匪！赶紧去通知排长，这地方实在不能住下去了！”

说完，商大器掉头就跑，让那两名小兵去叫杨排长，自己则直接冲到了李茜的院子里，站在门口便嚷嚷道：“李茜！快点出来！赶紧下山！”

商大器这么闹腾了一阵子，不少士兵都被吵醒了，杨排长和林远之也冲了出来，见到商大器往女兵的院子里钻，林远之气得上前拎着商大器的领子就把他往外拽，“你还有没有点儿组织纪律性？大晚上的，吵什么吵？”

“我在外面看到了土匪的脚印，我要是不叫你起来，怕你连明天早上的太阳都看不见！”

商大器急了，林远之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脚印？光是一个脚印你就知道肯定是土匪？”

“我有经验！”

这话就和商大器之前和杨排长说的话一样，可是林远之不是杨排长，他不信商大器这一套，反倒十分嘲讽道：“我警告你，不要仗着你是抗联老兵，就拿经验吓唬人！我已经警告你好几次，还不听我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林远之是政委，商大器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和林远之中间的差异，以政委的身份，林远之处罚商大器绕着寨子跑二十圈，另外罚他一百个俯卧撑。

一看林远之是动了真格的，杨排长瞪着眼睛，指着两个人的鼻子道：“都是一个队伍的兵，非要闹得鸡飞狗跳，你们还想不想打仗？光顾着和自己人斗了！”

两人被杨排长骂得不做声，李茜也已经穿上衣服跑了出来，听闻这些，李茜也是纳闷儿。

这商大器三句话不离下山，听得李茜也很生气，可是当初商大器是自告奋勇加入，打仗的时候也是主动掩护大家，并不像一个逃兵的所为。

难道真是发现了什么情况？

李茜将信将疑，不想误会商大器让他蒙受不白之冤，但也绝不会放任商大器惑乱军心。

想到这儿，李茜一举手，“杨排长！我去和商大器一起巡逻，到底有没有敌情，我亲自去做判断！”

李茜跟着自己巡逻，商大器不知道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一路上几次发现了脚印和马粪，李茜却说商大器太敏感，毕竟寨子里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是商大器太草木皆兵。

连李茜都不相信自己，商大器这次算是真的灰了心。

翻身了

雪窝子里，嘎吱嘎吱的脚步声，每一声响仿佛都是一声疑问，一声接着一声都在问商大器。

他到底喜不喜欢李茜？

从小到大，除了老娘，商大器就没和女人打过交道，也不清楚什么叫喜欢。

自己和李茜的确是娃娃亲，但若不是这一次为了拿金条接近李茜，恐怕和她一辈子都没有交集。

商大器觉得自己这次绕了个弯路，把自己卷进了本来与自己无关的麻烦之中，不由得觉得有点儿郁闷。

正赶上这李茜嘴里也不消停，按理来说，和喜欢的人走在月下雪中是多浪漫的事儿，可商大器一点儿都不觉得，李茜在他耳边碎碎念，给他做工作，让他尊重林远之，又处处夸赞林远之多么优秀，听得商大器一个头两个大。

看来还真是不喜欢。

自己不喜欢李茜，李茜喜欢林远之，既然这样，那就让林远之保护她吧！商大器想通了，自己要走，不陪他们玩了！

只是这么白白走了，还有点儿吃亏。

正在这时，李茜突然叫了一声，“哎呀！什么东西！”

商大器抬头一看，天寒地冻的，竟然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虫子落在了李茜的脸上，他连忙把李茜拽进怀里，摁着她把虫子给捏死了。

别说，商大器借着月光看着怀里的李茜，娇娇小小的，倒是的确有几分讨人喜欢。

李茜本来就被冻得小脸通红，被商大器这样盯着，脸上更是红霞满天，“你看我干吗？”

商大器灵机一转，故作严肃道：“虫子有毒！估计你这脸要肿了！”

李茜被吓得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那可怎么办？”

“哎……少则十天半个月，搞不好还要留疤……算了，豁出去了！你忍着点儿，我给你把毒吸出来！”

吸出来？怎么吸？

还没等李茜反应过来，商大器已经抱着她，嘴巴贴在了她的脸上！

李茜的心跳慢了半拍，整个人都傻了，娇弱的身子一动不敢动，硬邦邦的好像已经僵了。

商大器也好不到哪儿去，本来是突发奇想，觉得占她点儿便宜也不算吃亏，可没想到亲吻女孩儿居然是这样的感觉，浑身好像过电一样，心也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没等李茜将商大器推开，他自己已经松开李茜，他跳开了两步，黑脸的汉子这会儿变成了红脸。望着商大器那得意的笑容，李茜这才知道自己被他骗了，气得跳着脚地指着商大器，却骂不出来。

不知什么时候落了雪，一阵风吹来，鹅毛般的雪花洋洋洒洒，盖了商大器一头一脸，可他不觉得冷，反倒是热，浑身好像都快烧着了一样，商大器兴奋，觉得浑身都是劲儿，若是不把这一股子劲儿使出来，恐怕身体都要爆炸了！

商大器在雪里又蹦又跳地撒欢，李茜又羞又气，干脆扔下商大器，掉头就跑。

等商大器跑够了闹够了，才发现李茜早就回到了寨子里，他望着柳枝寨的大门，深吸了口气，回想起住在里面的杨排长，估计此时早已睡熟了吧。

对于自己短暂的几天解放军剿匪小分队生活，商大器竟然还有几分不舍，他伸出手来，落寞地对着柳枝寨的大门挥了挥，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了。

从柳枝寨出发，倒是有一片荒地，可以快点儿下山进城。

荒地视线开阔，如果遇上土匪，很容易成为对方的目标，但是商大器相信自己的直觉，柳枝寨里的人影和粮食绝非偶然，土匪若是骑马下山进城，柳枝寨是必经之地，可能被土匪当成了落脚的中转站，这么大批解放军战士住进柳枝寨，相信很快会有土匪去通报，到时候乱成一片，哪还有人会顾及到自己这边。

至于下了山，商大器自有去处，已经走出了几里地，柳枝寨已经成了雪地上的一个黑点儿，商大器才摊开手掌，借着月光端详自己手心里的那片薄铁片做的小钥匙。

这是商大器刚刚搂着李茜时，趁她正惊慌失措，从李茜裤兜里摸出来的，有了李茜的钥匙，商大器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入现在已经成了剿匪小分队驻地的那所宅院，趁着他们还在山上时，挖走金条。

商大器越想越美得慌，可是转念一想，他又想到了自己的长枪，还有寿材店老板的死因，枪到底在谁手上，寿材店老板又因何而死，这一切只是偶然，还是说有人在暗地里盯上了自己，商大器想不明白，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就在这时，商大器刚迈开步子突然觉得右脚上不对劲儿，商大器下意识去摸腰间，想掏出匕首隔断绳子，这一套反应已经成为了本能，是他打猎时的经验习惯，然而手摸到后腰，商大器心里都凉透了。

没有匕首，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山里的猎户，哪儿来的匕首在身上？

商大器瞬间便感到右脚脚腕突然一紧，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拉扯着他的脚腕往上拽，身子此时已经不受他控制，一条腿被绳子吊上了树梢，商大器头重脚轻，大头朝下吊在了树上！

“妈的！”

商大器终于忍不住了，咬着牙骂了一声，自己这一路上可算是把倒霉的事儿都经历了个遍，眼看着好不容易跑出来，谁能想到居然中了钓狍子的圈套！

东北山里的狍子多，肉质鲜美，一到了冬天，山里的猎户分区划片，在自己的区域到处下这种绳索套，用来钓狍子，商大器也曾下过，一晚上就抓了三只。

此时，他仿佛还记得被自己吊在树上的狍子无辜哀求的眼神，没想到自己遭了报应，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眨眼间被吊起来的就是自己。

荒郊野外地被吊在树上，且不说这么冻上一夜，第二天早上就被冻成了冰棍儿，就说自己被这么大头朝下吊着，不冻死脑袋也受不了，非得吊成傻子不可。

商大器弯腰使劲儿往上一顶，顺手就摸到了绳扣，果然，绳子是手腕粗的麻绳，用稻草和马鬃编的，要多结实有多结实，扣是强盗扣，绑上了就解不开，除非断了这条腿。

自己这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倒这么大的霉！

商大器一边骂一边想办法，绳子解不开，就只能从上面的树枝想办法了，胳膊粗的树杈，得好好动一番心思，他使劲儿扭着身子，在树杈上来回晃，企图将树杈折断。

刚晃了十来圈儿，商大器已经满眼冒金星，正想休息一会儿的功夫，远处却响起了马蹄声。

这阵马蹄声来势汹汹，破马张飞的气势，眨眼间就到了身边，商大器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躲都没处躲，他一咬牙一闭眼，心下一横，既然躲不过，那就硬着头皮以不变应万变吧！

商大器定了定神，一抬起头正迎上了一对目光。

这人眼神镇定，机警狡诈之中透着阴毒凶狠，来人在马上端坐，商大器大头朝下，这么对视一眼之后，只见这人挥手便甩出了什么东西。

“嗖嗖”的风声在耳边盘旋，商大器认出那是一把回旋镖，在空中绕了一圈儿，锋利的回旋镖将麻绳割断，商大器应声摔在雪地里，再睁眼时，那回旋镖已经回到了来人手中。

商大器这才方便将他打量一眼，只见这人三十岁过半，脸上皱纹斑驳夹着刀伤，头戴狗皮帽子，身穿鼠皮大氅，大氅下面硬邦邦地支出来一截儿，一半儿还从腰间露出来，是一把三尺来长的砍刀。

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商大器：“蘑菇溜哪里？什么价？”

对方一开口，商大器便嗅到了一股江湖气，这一口匪家的黑话说得极溜，显然是个老山匪了，再看他前呼后拥，估计身份不凡，商大器此时心中万分庆幸，亏得自己没有解放军的军装，否则当场就要掉脑袋。

山匪见面说黑话，一是不暴露身份，二是看看对方是不是道里的人，这一句若是答不好，眨眼就要掉脑袋，好在商大器常在山里走动，不惊不慌便对答如流道：“野鸡老荣，下架子换梦头春，碰码了佛爷，该鞭插！”

男人张口，是问商大器是什么人，商大器回答，是说自己是个没门没派的杂牌偷儿，混了点儿钱去买酒，无意中冲撞了这位大哥，自己实在该打。

话回得客客气气、不卑不亢，男人端详着商大器，却觉得不像个小毛贼那么简单。

对方不发话，商大器也闭嘴装傻，正当这时，那人一个翻身从马上跳了下来，二话不说抓起了商大器的手，一摸他虎口上方因拿枪而磨出的老茧，来人便笑了，“野鸡老荣也使得喷子？莫不是跳子拉线？你这春点半开尖星的瓢紧，仔细把你线上摘瓢！”

山匪头子说话阴狠，开口便反问商大器既然是个小毛贼，怎么会常年用枪？至于这跳子拉线，则是把他当成了解放军派来探路的侦察兵，说商大器这黑话说的不老地道，再敢不说实话，就要他项上人头！

这是个精明的主儿，商大器马上反应过来，糊弄过去是不可能了。

商大器起初说自己是个小毛贼，是想打消山匪头子的警惕和疑心，现在已经被人拆穿，再说自己是山上的猎户，别说这山匪头子，连商大器自己也不相信。

可这手上的老茧已经出卖了自己，商大器眼珠儿一转，咬着牙苦叹一声道：“我这点儿外码的伎俩蒙不过当家的招子，那我可就实话实说，我是国民党的逃兵，老实话交代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完，商大器抻着头，露出了一截儿脖子，别过头去闭上眼睛，就等这山匪头子动手了。

商大器不是不怕，闭着眼睛的时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如同擂鼓一般，但是他心里自有盘算。

这一队土匪二十来人，个个骑着马挎着枪，声势浩大，天寒地冻月黑风高，肯定不是出来遛弯，而刚刚这土匪头子又生怕自己是来探路的，综合这种种，岂不是说明他们是要去袭击柳枝寨的解放军的？

半路上为了这点儿事儿要自己的人头没什么必要，更何况当初商大器进了国民党的军营，没听说国民党和山里的土匪闹过不痛快，反正只要不说是解放军，想来都能保住自己这颗脑袋。

果不其然，商大器等了一阵，对方并未动手，他睁开眼睛，只见那山匪头子正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自己，“国民党？哪个部队的？”

说起这个，商大器有亲身经验，毫不犹豫便道：“国民革命军新编第七军第二百九十五师二一八旅。”

“长官是谁？”

“上尉齐南征。”

见商大器回答得干脆利落，山匪头子消除了疑心，自从国民党兵不血刃地投降，长春城内外流窜的逃兵多如牛毛。

“好啊，”土匪头子说着在商大器身边绕了两圈儿，商大器这才发现，这土匪头子是个瘸子，腿上虽然一瘸一拐，身子却挺得溜直，有股子气势在身上，“今个儿碰上也算咱爷们儿有缘，你可想入伙，跟着我瘸豹子上簸箕山吃香的喝辣的？若是个人才，必然让你大展拳脚、衣食无忧！”

上山当土匪？啧啧……等等，他刚说他叫什么？瘸豹子？

商大器知道这簸箕山上头三把交椅中，就有个当家的叫什么豹子，看来就是眼前这位，没想到正让商大器歪打正着撞到他的手上！

瘸豹子好像对自己这个国民党逃兵的身份很感兴趣，听着好像客客气气邀请自己入伙，可若是敢有一句不从……商大器觉得后颈冰凉，忙不迭道：“承蒙当家的看得起我，有当家的罩着，小的哪敢不从！”

商大器说完，人已经被瘸豹子拎上了马，他和瘸豹子身边的一个喽啰共乘一匹，见他坐好，瘸豹子腕子一甩，策马扬鞭，带着人便呼啸着向山下冲去。

商大器心里没底儿，试探性问道：“当家的，咱们这是去哪个村寨？”

“柳枝寨！”瘸豹子话不多，说到这儿便不说了，倒是前面骑马的喽啰有心巴结拉拢商大器，便热络地对他答道：“有伙子解放军进了柳枝寨，被咱山里的冯三兄弟撞了个正着，这不，刚报了信，瓢把子带人从正面杀过去了，让咱们兄弟从侧面包抄。”

商大器在心中暗暗感慨，没想到这伙山匪还挺讲究策略，正面进攻侧翼包抄，想来必然是一场恶战，再想到柳枝寨的李茜，商大器犯了难。

“怎么？”瘸豹子看到商大器眉头紧皱、垂头不语，喝了一声道：“怕了？”

商大器忙抬起头，苦笑道：“怕是不怕，只是解放军难对付。”

“可不是，”小喽啰忙搭话道：“下午已经打了一场，那队伍里有个放黑枪的着实可恶，一枪两三个、两三个地打，枪声一响人就放倒了，六七枪啊！就只有一枪失手！”

一直闷头骑马的瘸豹子开腔发了话，言语之中满是凶狠的恨意，“那不是失手，是故意留下个活口，以作警示！”

商大器听他们说着，面不改色地跟着点头附和，身上却是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要是被瘸豹子知道放黑枪那人就是自己，生扒他一层皮都不奇怪！

而现在，自己好不容易跑出了柳枝寨，绕了一圈儿居然又要回去，一旦战事打响，自己和解放军的战士打了照面，必然会被认出身份，就算瘸豹子不一枪要了自己的命，自己半夜偷跑出去又和山匪一起回来，那也注定了说不清、道不明！

前有解放军，后有土匪，商大器受了夹板罪，只要被这两伙同时看见，自己必然性命不保，商大器脑袋里好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地飞，想要琢磨出个保命的办法，难啊！难于上青天！

慌神的功夫，柳枝寨已经出现在商大器前方，眼看着还有几里地的脚程，旁边的瘸豹子突然拔出枪对着天上连开三枪！

商大器和瘸豹子这伙人正处在柳枝寨的西边，枪声一响，东边马上传来三声枪声作为回应，商大器知道这是暗号，瘸豹子在通知前面的主力部队，自己已经到了！

就在这几声枪响之后，柳枝寨的南边，也就是寨子口，也是解放军们驻扎的那几间屋子处，一阵炮火连天的声音立马冲上天穹响成了一片。

土匪三面夹击，这一场大战看来是在所难免，商大器也着急，生怕打得乱，伤了解放军，可又怕不乱，被人看到自己！

眼看着人马已经冲进柳枝寨，商大器吼了一声道：“大哥，看兄弟去给你取个投名状回来！”

说罢，商大器也不等瘸豹子发话，抽出喽啰腰间的大片刀，一个翻身跳下马，好像个愣头青一样就冲进了战局中！

管他瘸豹子到底信与不信呢，商大器冲入人群，迎面碰上了几个解放军士兵，前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没人在意商大器是从哪里冲出来的，只见商大器挥舞着大刀，耍了几下便趁乱钻进了一户人家后院。

枪炮声、叫骂声、马蹄声，一声声交叠不止，吵得商大器心乱如麻，他屏气凝神爬上房顶，就看到杨排长正带人与一伙土匪厮杀。

解放军战士占据村口为阵地，以磨盘麻袋为掩护，土匪虽然凶悍，却不得逼近半步，两方僵持之中，突然看到一伙土匪冲破重重阻碍，为首的是个蒙着脸的小个子土匪，只见此人手持双枪，眼睛眨都不眨，仿佛视枪林弹雨如无物，直奔解放军的阵地中便冲了进去。

封锁阵地被冲破，有这为首的悍匪打头，后面的土匪也显得更加嚣张，步步紧逼，直奔主力部队去了！

糟糕，按照这势头打下去，解放军占不了上风，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商大器心中天人交战，一面想着逃跑，一面想着助阵，烦乱不堪之中，商大器也是急了，四下里望去，正看到一个被打死的土匪倒在院子外，手中还攥着把老套筒，眼看着四下无人，商大器如猴子般溜下去抢了步枪，又爬到房顶上，往自己身上滚了一层稻草，眨眼间，商大器便与房顶融为一体，只剩下个黑黝黝的枪口探了出来。

战局颇乱，靠自己这一杆枪想要拨乱扶正那是痴心妄想，到这时候唯有用计行事，商大器眼珠儿一转，擒贼先擒王，一眼就盯上了之前冲杀进来的小个子。

小个子驾马飞驰、颠簸不已，不易瞄准，商大器连开了两枪，一枪打中小个子的肩头，只见那小个子身子一颤，连忙弯腰，第二枪子弹被小个子躲了过去，射飞了旁边的一个喽啰。

商大器心中狂喜，就看那小个子翻身落马，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儿，可还不等商大器叫好，却看一个黑衣大个骑着马而来，弯下腰去，一把将那小个子捞起来放在了马上。

糟糕，就差那么一点儿！商大器正在心里愧悔，却看那小个子一只手捂着肩头，猛地抬起头来，一眼就迎上了商大器的双眼！

虽然隔着老远的距离，商大器心里却着实慌了一下。

一个闪身，大个子便骑马带着小个子消失在商大器的视线中，看来不能再逗留下去了，自己很快就会被发现！

自己还有最后一枚子弹，商大器豁出去了，举起枪来，在人群中稍一扫视，枪口正好捕捉到了正挥舞着砍刀和解放军战士拼白刃的瘸豹子。

“砰”的一声枪响之后，商大器望着瘸豹子的方向，他本来举着一把大刀，正准备对着面前的解放军战士落下，可这一枚子弹正中瘸豹子的臂膀。

大刀随后落地，瘸豹子身子稍稍顿了两下，踉跄着便连连退了几步。

商大器已经顾不上再去看瘸豹子的情况，老套筒没了子弹，干脆被商大器扔在这儿，他迅速从房顶上跳了下去。

那小个子应该是个头目，而且还是主力，是从正前方冲杀过来的，瘸豹子则是侧翼的首领，商大器想着擒贼先擒王，这三发子弹也确实没白费，三路进攻的阵势，两路首领都挂了彩，相信土匪也坚持不了多久。

商大器觉得自己该做的、能做的都做完了，四下里发现一条无人的小路，撒开腿就打算跑路。

隔着两座宅院，商大器听到土匪的叫喊声和马蹄声，有人在喊着黑话，通知其他的土匪撤退，而在这片喊声中，商大器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放开我！”

这声音让商大器浑身一激灵，他跳脚往前望去，只见在一伙策马扬鞭的土匪中，一人的马上横着个女人，正在不停挣扎，捶打着马背，那娇小的脸蛋儿已经因恐慌而有些变形，不就是李茜吗？

怎么偏偏是她被山匪给抓了？

凭心而论，李茜长得不赖，这么多解放军，谁都不抓，偏抓她一人，这是被土匪看上了！往好里想，被抓去当压寨夫人。往坏里说，那就是糟蹋够了再送去窑子。

那可是自己的小媳妇儿！

商大器脑袋发懵，撒腿便要去追，可刚追了两步，迎面便见到一个摇晃的身影，好死不死的，是那刚逃出来的瘸豹子。

瘸豹子也看到了自己，这时候是无论如何不能把他扔下了，商大器的脑袋瓜儿好像车轮一样转动飞快，想要救出李茜，不能靠硬来，自己不如混进山寨再想办法，这样一来，带上个瘸豹子，反倒多个挡箭牌。

商大器也不管背后正响起解放军战士的追赶声，二话不说冲上前去，还没等这瘸豹子反应过来，商大器已经将他拦腰扛在身上，好似一头疯牛一样狂奔不止。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商大器扛着瘸豹子出了柳枝寨，甩掉了追在后面的解放军，商大器记得自己路上见到了个被雪盖了一半的土洞，便将瘸豹子甩了进去，自己也紧随其后，将洞里的雪堆在洞口，恰好盖住洞口，只剩下一条缝隙。

“好小子，有点本事，”背后的瘸豹子喘着粗气开了口，“你这兄弟，我瘸豹子认定了！”

三岔口

商大器气喘如牛，哪里能说得出话，两条腿好像灌了铅，成了铅筒子，早就没了知觉。

瘸豹子却是十分认真，他膀子上中了一枪，虽然拿手捂着，也是血流如注，疼得他咬牙切齿。

估计瘸豹子想破头也不会想到自己这一枪是商大器打的，他只知道，商大器毫不犹豫地背上自己逃命，自己是个瘸子，当时要是没有商大器救他，这条命就要断送在解放军手里了。

“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上山寨，”瘸豹子脸色泛白，话语声却很坚定，“吃喝都不用你发愁，只管好生跟着我。”

商大器张着大嘴傻呆呆地点头，瘸豹子可能远比自己想象的精明，商大器表现得越傻，就越能减少瘸豹子的提防和警惕。

瘸豹子显然也觉得商大器过于老实，他探着头凑到商大器面前，捏着商大器的下巴道：“但你要记着一点，整个山寨里，你只能听我一个人的，只有咱们俩，才是一条船上的兄弟。”

从瘸豹子的口中听来，这山上的情况好像不简单，彼此不和睦。

管他呢！商大器决定了，救了李茜就下山，她要是愿意跟自己走，就带她远走高飞，要是不愿意，商大器就断了这念想，这几日来他受了不少罪，只要度过这一关，商大器是死都不肯再和解放军打交道了！

商大器给瘸豹子包扎了伤口，其间，瘸豹子和商大器打听了不少国民党的事儿，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是对国民党的情况十分好奇，可商大器试探地问他为何关心国民党的事儿，瘸豹子立马牙关紧闭，只字不提。

和这种阴险的人，最好少打交道，商大器一门心思地装傻充愣，包扎好了伤口，就要背着瘸豹子继续赶路。

“不再歇歇？”

“不了，”商大器晃着脑袋，“当家的，你这枪伤不能耽搁！”

商大器好像蛮牛一般背起了瘸豹子，“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往山上走，甭管瘸豹子是何等阴险毒辣之人，看到商大器这份忠心，不免也是有些感动，却不知商大器是惦记着被抓上山的李茜。

两人一路爬到了山上，瘸豹子指挥着商大器爬上了一处哨卡，这山上到处都是簸箕山的眼线，随处都有留守的土匪，两人得了一匹马，商大器便驮着瘸豹子上了山。

这一仗打得不痛快，山的入口处安排了不少土匪看守，见到是瘸豹子回来，几个小喽啰立马笑着上前迎接，可看到商大器，不由得又有些犹豫，“豹爷，这位兄弟没见过。”

“怎么？”瘸豹子皱着眉头，阴沉下了脸色，“我瘸豹子带哪个人回来也要向你们通禀了？”

“不敢不敢！只是……”小喽啰低着头，不敢去看瘸豹子，“三爷有令……”

瘸豹子一鞭子抽在喽啰身上，霎时间皮开肉绽，瘸豹子骂道：“三爷？哪个三爷？他个傍肩也敢称爷了！”

正说话间，一个男人迎面而来，高挑的大个儿，穿着一身黑貂袄子，一身黑衣更衬得面白如雪。

商大器盯着男人，只见这男人浓眉大眼男生女相，这一副面皮好生俊美，比女人还要细皮嫩肉，在土匪窝子里看到个这么好看的男人，连商大器都感到意外，只是当他的目光瞥见这男人的耳朵时，商大器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人的耳朵，竟然缺了半块，只剩上半个耳廓却没有耳垂。

商大器的心里咯噔一声，这人自己见过，即便不认识他，也认识他脚上那双鞋，正是自己穿的那双。

幸好自己上山之前偷偷换了鞋，否则穿着那双洋皮鞋，倒要让人抓个正着，看来那天商大器喊了杨排长去抓他，还是被他给逃脱了，没想到在这里碰上头，也是冤家路窄。

商大器垂着头，生怕被对方认出来，不过那天晚上黑灯瞎火，这人一直跟在他的背后，只求老天保佑他没看清自己的长相。

男人刚一出现，刚刚挨了鞭子的小喽啰便忙弯腰喊了声：“三爷。”

商大器不由得一惊，原来这就是刚刚瘸豹子口中颇为不屑的那位傍肩，只是在这土匪的山寨里，他一个男人当傍肩，真不知道他傍的是个怎样的女人，不过瘸豹子口出狂言，正被这位三爷听到，商大器正替瘸豹子心中捏了一把汗，却看瘸豹子鼻孔朝天，压根儿连看都不看这位三爷一眼。

本以为这位三爷听到这话会发怒，谁知道他那张比女人还美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好像没听到瘸豹子的话一般，反倒对着那个喽啰道：“不懂事儿的混账东西，我是让你看好大门别让外人进来，可是豹爷能一样吗？”

说完，三爷一拱手：“豹爷回来了。”

瘸豹子好像没看到他一样，两眼朝天，策马便进了山门，商大器紧随其后，心里凭添了几分好奇。

簸箕山的山寨的确大，比商大器长大的村落还大，房屋纵横，简直好像个小城池了。

在瘸豹子的指引下，商大器跟着他进了后面的一道院落，刚进门，两个花枝招展的小丫鬟便上前来迎接瘸豹子，左一个右一个，娇滴滴道：“爷，那群挨千刀的畜生怎么把您扔下了？瓢把子回来可是生气，正把那几个小的扔在后院吊起来打呢！”

瘸豹子不吭声，那两个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长得水灵灵的，瘸豹子却连看都不看一眼，推开她们径直进门，指挥两人给商大器准备一个房间，“从今往后，你就在我这院子里住下。”

商大器笑着千恩万谢，心里却在惦记着李茜，只是这光天化日，他不敢四处乱走，生怕被人撞见，比如那位三爷。

再说冯三，瘸豹子看不上他，他是知道的，也习惯了，在这山寨里十几年，自从他给瓢把子暖上了被子，难免被人面前背后说道两句，冯三并不在意，他心里另有自己的大志向。

在门口和瘸豹子打了个照面后，冯三捧着刀伤药，迈过两道进院，直奔最后面的正寨。

整个簸箕山根据三座宅子划分，就像簸箕山的三把交椅，住在左右两座宅院的其一是瘸豹子，其二是王大山，而正中央这座宅院最大，住着的就是总瓢把子。

三进院的大宅子，头一道进院摆着各式各样的兵器，第二道进院里有文房四宝和诸多书籍，也算是山寨的账房，第三道进院则就别有洞天，刚进院就能看到靠墙边架着的葡萄架，还有秋千藤椅，窗棱上雕着花，连门帘都是锦缎绣凤凰的图样，乍一看就像大小姐的闺房。

这里就住着整个簸箕山最有权有势的人。

但这第三道院的情景，整个山寨的男人都算上，就只有冯三一人知道——除了他，任何一个男人都没进过第三道院。

冯三捧着刀伤药，掀开门帘进了屋，屋子中间摆着炉子，火光正旺，里面点了桂花香，整个房间里都是缠绵柔美的暖香，墙边的博古架上摆满了珍奇的宝贝，市面上见所未见。这些年簸箕山的土匪打家劫舍，所有最好的玩意儿就都在这房里了。

外面的老百姓必然想不到，这些珍奇异宝，都属于朱玉链子后面那个躺在棉被里若隐若现的女人。

“药拿来了，我给你擦上？”

冯三不敢贸然进去，只站在珠帘外面停住了脚步。

“不了，等我歇歇。”

珠帘后面传来一声长一声短的呼吸声，连那呼吸中都透着香气。

冯三站了片刻，继续道：“瘸豹子带回了个生面孔。”

“哦。”

帘子里的人对此似乎不感兴趣，懒洋洋地回答了一声。

“不过，咱们好像见过。”

那边传来了一声略有不悦的咳嗽声，冯三连忙改了口，“似乎是你我上次下山，在长春城里见过那混小子。”

这声音的主人不喜欢别人说“咱们”，整个簸箕山上，丫鬟女眷不算数，土匪中就只有她一个女人，她和那些男人们不一样，没人有资格和她共用一个“咱”字。

虽是不悦，不过经冯三提醒一句，她倒是想起了一个人。

前阵子，她心血来潮，听说城里开了一家照相馆，便想去照几张相片，作为傍肩，冯三当然是前前后后跟着，两人穿了一身平民的装束进了城，冯三还特意穿了双皮鞋，只可惜她根本没有跟冯三一起照相的意思。

当腻了土匪，偶尔当当老百姓还别有一番趣味，只是逗留得久了，被以前掳过的百姓认出冯三相貌，为躲追捕，两人换上夜行衣，也正是在那时，碰上了冯三口中所说的人。

她觉得有趣，哼笑了一声：“你确定？”

“像是。”

“叫过来给我瞧瞧。”

芝麻绿豆的小事儿，她却主动开口说自己要瞧瞧？冯三难得见她对什么事情如此上心，虽然是个傍肩，也不免吃醋，强忍着酸劲儿，冯三低声问道：“你不如多歇歇，明日前院见。”

“不了，正愁着没趣儿，你直接把人带到我房里来吧。”

商大器被叫过来的时候，正在房里休息，琢磨着如何去找李茜，他被冯三没头没脑地叫过来，只觉得越往这宅子里面走，碰上的丫鬟看他的眼神就越奇怪，身边的冯三虽然还算客气，但是眉眼之间总有一丝不悦，让商大器觉得浑身不自在。

冯三将他直接带进了房里，商大器从小到大还没进过大小姐的闺房，一进来难免看花了眼，就听到帘子里传来了个轻柔妩媚的声音，乍一听，能让人酥了骨头。

“人留下，药放着，你出去。”

商大器不知道她在和谁说话，转头去看冯三，只见冯三嘴唇蠕动两下，最终仍是没能开口，不做声便退了出去。

房里的暖香让人身子发软，有点儿犯懒，商大器逼着自己打着十二分精神，帘子里的女人懒洋洋地开了口。

“拿着药进来。”

商大器应了一声，刚撩开珠帘，人就愣了——高床软枕、帷幔垂地，锦缎的被子罩在大床上，被子下压着个女人，女人趴在床上，半个上身都露在外面，洁白如雪的脊背上纹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长发披散在背上，可谓是犹抱琵琶半遮面，令人浮想联翩。

“眼睛看进来可拔不出去！”女人笑着说了一声，终于抬起头和商大器对视了一眼。

女人是个瓜子脸，下巴尖尖，两只水汪汪的眼睛里好像藏满了故事，一张樱桃小口鲜嫩欲滴，即便是趴着，从背后仍能隐约看到曼妙的曲线。

和她一比，那李茜简直只能算张案板。

商大器躲避着她的目光，生怕那狐媚子的目光乱了自己心神，女人伸手勾了勾手指：“来给我擦药。”

听女人这么一说，商大器才注意到，她将长发撩到另一边，露出了肩头的伤，子弹从肩膀上擦过，划破了一片皮肉。

伤倒不是很重，子弹没留在里面，可一看到这伤，商大器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他打出去的子弹，他自己心里最清楚，这枪伤显然是自己留下的，那这女人，不正是那个自己打中的小个子匪首？

堂堂匪首，居然是个女人！还是个如此俊美的女人！到了这时，商大器再回想她当时在马上的英姿，还真是比男人多了几分灵巧曼妙。

商大器不敢露出破绽，站在床边，抠出一小块药膏抹在女人肩头，粗手笨脚的爷们儿，抹药时也没有半分柔情，女人低声叫痛一声，倒也不怪罪商大器，而是抓着他的手在肩头慢慢地画圈儿，将药膏擦匀。

整个过程中，女人一言不发，弄得商大器很是心里没底。正在这时，女人另一只洁白的纤纤玉手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来，商大器毫无防备，被女人一把摸到了自己的腰间，两指翻动，一枚烟荷包眨眼间已经到了她的手上。

商大器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既然那晚见到的大高个儿是冯三，那小个子自然就是她了，商大器头上的冷汗都快冒出来了，不知这女人要如何对付自己，他在心里暗骂自己贪心，要是早把这烟荷包扔了，哪还有这档子事儿？

女人一只手把玩着烟荷包，脸上表情暧昧，她一开口，商大器的心跳都有些加速，然而女人却意味深长道：“你知道这绣的是什么？”

“饺子？云吞？”商大器胡乱答着，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真是个愣头，”女人娇笑着道，“这是汤圆。你喜欢吃汤圆吗？”

商大器不做声，谁能明白土匪的心思？还是个女土匪！

“我喜欢吃汤圆，你若不喜欢，我就把你吃了！”

说完，女人一摆手让商大器出去，珠帘被商大器掀开又放下，一颗颗玉珠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在那纷乱摇晃的玉珠中，商大器回头一看，女人在床上正笑得花枝乱颤。

商大器迷迷糊糊地来，又迷迷糊糊地走，回到瘸豹子院子里时，瘸豹子正在换衣裳，枪伤已经包扎好了，他换了一身干净裤褂，见商大器在看自己的腿，瘸豹子哼笑一声，道：“当年上山被豹子咬的。”

原来，瘸豹子本是个兵，年轻时错手杀人，不得已上山做匪，他一人上山遇上豹子，虽然是徒手打死了豹子，但自己也被豹子咬断了一条腿，而他本名也姓鲍，自此便得了个瘸豹子的名号。

说话间的功夫，瘸豹子已经换好了衣裳，对商大器问道：“见到那娘们儿了？”

商大器忙点头，却不张口问，虽然那女人奇怪，但是商大器知道，不敢好奇的事儿，千万不能瞎好奇。

倒是瘸豹子自己主动说了起来：“她叫汤圆，老瓢把子的人。”

汤圆十来岁的时候，就被老瓢把子从山下抢上山，老山主三妻四妾颇多，抢来汤圆的时候已经过了花甲，早就行不了床笫之事，本想看着好看，留着给自己暖暖床，却不想最后三妻四妾都不要了，单把这汤圆留在身边。

女人长得好看，命自然好些，可汤圆不光漂亮，更是管家的一把好手，能打枪能算账、抓人心挽狂澜，仿佛天生就是块当土匪的材料，后来也不知她在老瓢把子耳边吹了什么风，眼看老爷子快不行的时候，竟然舍了那么多弟兄，硬是把总瓢把子这一把交椅交给了汤圆来坐。

但也要说这女人有手段，要硬的能来硬的，要软的能来软的，把山寨上上下下的男人都攥在了自己的手心儿里，管得是服服帖帖。

而且不光是这山寨，簸箕山的土匪和山下的人经常有些往来，这些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日本人、共产党、国民党走马灯般似的轮换着来，汤圆是走定了自己的独木桥，任凭谁来拉拢，她都岿然不动，却也能把人笑呵呵地送下山，不伤了和气不说，关键时刻还甘心情愿地伸手相援。

要说爱好，那就两样：一是打家劫舍；二是喜欢吃汤圆，一天三顿不嫌腻，为此特意抓了几个厨子上山专门给她换着样的做，因为酷爱吃汤圆，大家也就这么称呼，久而久之，倒没人知道她叫什么。

自然了，这些印象是商大器自己理解的，瘸豹子嘴上说出来的就不这么体面了，字里行间，都能听出来瘸豹子对汤圆不服。

商大器也理解，若是自己被一个女人压着，当然也不乐意，只是听说了汤圆这么多事迹，商大器对这女人不由得平添几分敬佩。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商大器已经跟着瘸豹子走到一座大屋前，大屋门口挂着牌子，聚义厅，两扇木门大敞四开，里面点着一排火炉，一丛丛火焰红光正旺，山寨里的土匪已经分立左右，在好几米长的桌子上坐下了。

除了中央这张大木桌，正对门的山墙前还摆着一张罗汉床，上面铺着兽皮、摆着炕桌、堆着软枕，罗汉床没人坐，两边的小喽啰守着，仿佛生怕别人抢了这山大王的宝座。

瘸豹子一瘸一拐地绕过众人，坐在了最前方，可见地位之高，除了那张罗汉床，与之能匹敌的就只有对面的座位，位置上没人，商大器盯着那座位，想到之前打柳枝寨时是三路进攻，不知这座位是留给哪位当家的。

正当商大器纳闷儿的时候，门外响起一阵躁动，有男人的笑声、女人的哭声、震天响的脚步声，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进来。商大器没看清人脸，只见到是个黑熊似的汉子，肩头还扛着一个女人，商大器定睛一看，这不就是李茜？眼睛哭得好似烂桃，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壮汉将女人放在桌上，正要说话，抬头看见了对面的瘸豹子，壮汉挑了挑眼眉，“瘸豹子？你还回来了？”

这话里带着一股混不吝的粗蛮，丝毫没把瘸豹子放在眼里似的，一只脚已经踩上了椅子，看来那把椅子的主人，就是这位了。

瘸豹子眼皮不抬，声音也不大，慢声慢气道：“王大山，我即便是不回来，你也坐不上簸箕山的第二把交椅。”

这寒冬腊月的天，王大山只穿着一身单衣，脸色却红润，嗓门儿和他身子一样火气十足，“怎么？我坐不上，你就能坐上了？打了败仗被人拖回来，也算二当家的？”

“我打了败仗，也没见你赢在哪里。”

两人说话的功夫，商大器一直望着桌上的李茜，只见李茜瑟缩不已，怕是被吓坏了，看得商大器心窝子疼。李茜几次鼓起勇气才终于敢抬头看周围的情况，她的眼睛在商大器身上扫了几圈儿，才认出了他，眉眼之中顿时满是错愕。

商大器对着李茜使劲儿眨了下眼睛，李茜犹犹豫豫，这才将视线转向别处，商大器好歹算是和她通了气，也让她知道自己在这山寨里，与她是个照应。

王大山嘴上不吃亏，扯着嗓子和瘸豹子斗嘴，正嚷嚷着，却听王大山一下子不做声了，站稳了身子望着门外，商大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便见到披着蓝狐披风的女人走进门，锦簇的皮毛中裹着汤圆那张俊秀的小脸。

汤圆一进来，王大山不敢再嚷嚷，有喽啰端了饭菜进来，先是一碗汤圆送到汤圆的罗汉床上，紧跟着才端上了其他人的饭菜。

土匪们不愁吃喝，桌上不见青菜，都是大鱼大肉，对面的王大山抱起李茜，将她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挪开的空间马上被饭菜摆满，商大器一看都瞪眼，一只烧鸡、两盘蘑菇、一斤烙饼、一瓶烧刀子，难怪身材如此壮实，光他这一顿，就够别人吃一天。

瘸豹子让商大器挨着自己，商大器坐下后，看了汤圆一眼，只见冯三站在旁边，将汤圆吹凉了送到嘴边，汤圆始终眉眼不抬，没往商大器这儿瞧过一眼。

汤圆细嚼慢咽，柔声细语道：“仗打得不怎么样，收获倒是不小。”

话刚说完，正往嘴里塞烙饼的王大山停了一下，他咧着嘴一笑，道：“瓢把子，我这不是正好看到这小娘们儿好看，你也知道，我王大山也是两个月没抢过女人了！”

“是，你不抢女人，青楼里的妓女都不够用了。”

王大山没听出这话里好坏，仍旧堆着笑脸道：“我这不也惦记着先带来让瓢把子看看，山里的规矩不能乱。”

汤圆面无表情，好像没听到王大山的谄媚，王大山自知没趣便不再做声，可商大器的心思却活泛起来，他垂着头低声道：“王大哥好兴致，打仗不忘抢女人，只是要说行房，今个儿恐怕不吉利。”

王大山熊掌似的巴掌一拍桌子，酒杯被震翻，在桌上滚了两圈儿，王大山一瞪眼睛，溜圆的两个大眼珠子盯着商大器道：“你是什么东西？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

瘸豹子一抬眼，“这是我带来的弟兄，虽然进山不久，可救了我瘸豹子一条命，总好过只顾着娘们儿不管兄弟的主儿。”

商大器不看王大山，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按说圆房是好事儿，可是今天吃了败仗，总瓢把子和豹爷都见了红，王大哥这时候要寻欢作乐，也好歹顾一下弟兄们怎么想。”

商大器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听起来是他挑刺，但明眼人都知道是在替瘸豹子长脸，顺带手的还把汤圆给哄了一番，且不管商大器是不是墙头草，首先这队伍就站对了。

罗汉床边，冯三正将勺子送到汤圆嘴边，却被汤圆摆手推开，她向商大器抛了个媚眼，“倒是个知冷知热的。”

汤圆稍稍直起身子，瞥了李茜一眼，摆弄着自己的指甲道：“王大山，我且问你，抢来的女人要先给总瓢把子看，这规矩是为何？”

“最好的当然先孝敬总瓢把子！”

“这是老瓢把子立的规矩，先要让他过过眼，不入眼的才落得你们手里，现如今我是总瓢把子，你说这规矩还作数吗？”

王大山被问得莫名其妙，汤圆又不要女人，这话说得蹊跷，他闷头闷脑道：“当然作数。”

“那好，这人我看着不错，往后在我房里当丫鬟……”

王大山蠕动着嘴唇，眼看着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心里尽是不甘，却也不敢反驳，只得闷头认栽，眼睁睁地看着汤圆命人将李茜带走。

商大器不知道汤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跟了汤圆总好过在王大山这禽兽身边，只能再想后招了。

一顿饭吃得并不愉快，商大器跟着瘸豹子回去后进了房，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耳边时时有土匪们喝酒划拳的叫喊声，折腾到了后半夜才算完，商大器这才蹑手蹑脚地爬起来。

他倒不急着去找李茜，李茜一路折腾着，纵然是现在能救出来带她下山，恐怕也得靠自己背她，商大器打算停下一天，也打消汤圆等人的警惕。

而今晚，商大器的任务是先搞清楚这山寨的情况。

刚沿着山寨走了半圈儿，侧门的哨卡传来了两个土匪的对话声。

“你从哪儿抓来的解放军？”

“巧了，瞎猫碰上死耗子，谁知道他上山干吗，趴在雪窝子里差点儿冻死，刚好被我抓住，就等明天跟上面请赏了！”

“便宜你小子！这还不得赏你两块大洋？”

“我去解手，你帮我看着点儿，拖进屋去，别让他真冻死，死了就不值钱了！”

听说是抓到解放军，商大器两眼放光，眼看着一名土匪往前面跑，商大器不动神色地摸到了房门口，看到一名土匪正将一个身着军装的解放军拖进屋，也巧了，这人不是别人，竟然是杨排长！

商大器自认为自己不算什么热心肠的好人，若说是别人，他肯定不给自己招惹这烂摊子，但这人可是杨排长！商大器有原则，他的原则就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杨排长当初没亏待他，商大器也不能坐视不理。

眼看那土匪正埋头拖着杨排长，商大器顺手摸到了墙边的镐头，二话不说对着那土匪的头便是一镐！

镐头插进脑壳，脑浆都迸出来了，商大器先将土匪藏在门外的草垛中，跟着扛起杨排长便摸黑跑进自己的房间。

一路惊险，杨排长沉得像个死人，摸了摸他的鼻息，商大器才放下心来，把杨排长塞进被窝里，使劲儿搓着他的手脚。

本以为把那土匪藏起来，好歹这事儿能瞒上半宿，谁知杨排长身上还没捂热，山寨里便有人吹响了牛角号。

商大器慌忙地将杨排长塞进墙边的一个箱子里。

商大器忙出了一头大汗，刚将箱子盖好，又手忙脚乱脱了衣裳往被子里钻，还没等他躺好，已经有人拎着马灯进了这院子。

土匪将门踹开，进来二话不说便是掀开被子一通翻找，商大器浑身精光，裹着被子，睡眼朦胧地望着面前的冯三，哑着嗓子开口道：“三爷。”

冯三仍旧是似笑非笑：“寨子里进来个兵，我担心出事儿，带兄弟们四处看看，你别在意。”

速度这么快，一猜就是直奔自己房间来的，商大器感觉这冯三对自己敌意不小，想来是与汤圆有关，不过他要光是吃醋还好，商大器只怕，冯三另有心思。

喽啰们翻找一阵，并没注意那个箱子，可商大器在这嘈杂的脚步声中却听到箱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恐怕是杨排长醒了，好死不死地正醒在这时！

“三爷，”喽啰回到冯三身边复命，“没人。”

商大器松了口气，脸上仍旧不动声色，心里着急盼着冯三赶紧滚蛋，谁知冯三点点头，突然低头看到了商大器的鞋。

这鞋是商大器在李茜家翻到的，解放军的军需，后勤的大姐们给赶出来的一批棉鞋，倒是看不出蹊跷，可冯三单单盯着这鞋，还是让商大器心头一紧。

“兄弟这鞋不错，不知穿上舒服不？”冯三说着已经坐在了商大器身边的炕头上，只见他脱掉自己的鞋，将商大器的棉鞋套在了脚上。

到了这一刻，商大器已经不关心冯三是否根据鞋子的大小而做出了什么判断，他知道，冯三既然这样做了，必然就是对自己有所怀疑了，所谓动心起念，结果已经不重要，反正他已经被冯三盯上了。

好在瘸豹子此时也披着衣服出了门，手下挑起门帘，瘸豹子冷眼瞥了一眼：“你要是不放心我的人就直说，怎么？担心我瘸豹子勾结解放军？咱们到聚义厅去理论理论？”

“哪里！”冯三不慌不忙地重新换上他的鞋，抬头望着瘸豹子一笑，道：“豹爷言重了，我是担心您的安危，特意过来看一眼。”

“那你看完了？看完就滚蛋！”

瘸豹子下了逐客令，冯三也不再拖延，提着马灯带着一众喽啰就走，瘸豹子瞥了商大器一眼，脸上的怒容仍未褪去：“没事儿别乱走，关门睡你的觉。”

闹了这么一阵，商大器摸了摸心口，怦怦跳着，这才确定自己的心还在肚子里，刚刚这一出吓得他不轻，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等瘸豹子那边熄了灯，商大器才跳起来打开箱子。

杨排长的呼吸沉稳不少，他将人扛出来塞进被子，就听到杨排长气若游丝道：“我这是在哪儿？”

商大器火急火燎地说：“我的杨排长！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儿！你到这后山来干吗？”

“我来救人，李茜和商大器不见了！”

杨排长说这话时仍迷迷糊糊、意志不清，商大器听完，却觉得鼻子发酸，就为救自己和李茜，杨排长自己抹黑上山，冰天雪地里摔了一跤便晕了过去，差点儿就冻死在山上。

“好了，”商大器咬了咬牙，“杨排长，我的话你信不信？你要相信，我就说，你要不信……”

“我什么时候不信过你？”

商大器深吸了口气，轻声道：“那好，我长话短说，李茜被抓上山，我得救她，我现在已经取得了土匪的信任，你就在这儿藏着，我找机会带你们出去！”

杨排长半晌没有吭声，也不知听没听到商大器的话，等了许久，杨排长伸出手来，在黑暗中摸索到了商大器的手，轻轻地拍了拍。

这一拍，商大器算是将杨排长的所有希望都压在了自己身上，不由觉得手背都沉甸甸的。

连窝端

杨排长被冻得不轻，手脚一时间没缓过来，走动起来都不利索，商大器想下山的计划不得已只能继续往后拖。

瘸豹子对商大器不错，一次喝醉酒之后，听瘸豹子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商大器听出来他是想和国民党勾结起来做一番事业。

商大器也喝得有点儿糊涂，摇头叹道：“可惜啊，姓曾的就这么投降了，倒是让解放军占了个便宜，没费一枪一弹！只怪豹爷你动手慢了，要不长春现在不就是你的天下？”

这话对瘸豹子很是受用，瘸豹子“嗞”的一声抿了口白酒，摇头笑道：“现在也不晚。”

“长春的天是变了，大部队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咯！”

“这天是怎么变的，还要让它怎么变回来。”

商大器七分的酒意一下全醒了，听瘸豹子这话里另有意味，可他试探两句，瘸豹子便不再说下去了。

这是个嘴上有门儿的主儿，不像王大山咋咋呼呼的是个莽夫，商大器知道再问下去就是越界，他说了几句哄瘸豹子高兴的话，瘸豹子多喝了两杯，摇摇晃晃道：“不能说，也不用说，该到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说完，瘸豹子被那两个漂亮的小妇人扶进了房。商大器也忙起身，趁人不备往烙饼里卷了几大块牛肉，塞进怀里，和瘸豹子打了声招呼便说要回房睡了。

瘸豹子住在正房，商大器的房间就在旁边的西厢房，刚迈出门，还没到自己门前，商大器朦朦胧胧地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这下彻底清醒过来，还没等他叫嚷，马上认出是杨排长，商大器二话不说就拽着杨排长进屋，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么出来了？万一被发现，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杨排长坐在炕边，闷声道：“我想试着走动走动。”

商大器掏出烙饼塞进杨排长手里，这两天一直如此，商大器悄悄将干粮藏在怀里带回来给杨排长吃，他深感自己活得不易，又要惦记着李茜，又要在自己房里养个大活人，还是在土匪窝这种水深火热的地方。

握着烙饼，杨排长半天都没动作，商大器发现他今天情绪不高，突然想到刚刚杨排长就在窗外，一下便紧张起来。

他该不会是听到自己在里面说的话？

商大器光顾着在土匪面前竭力隐藏自己解放军的身份，却忘了要是被杨排长知道自己是国民党，也是要命的事情，他试探性地问道：“杨排长，你今天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商大器，”杨排长放下了烙饼，一拍商大器的肩膀道：“得赶紧想办法走，你这样活动下去太危险。”

商大器张大嘴巴，本想着如何瞒天过海，再糊弄杨排长一次，不曾想他却是在担心自己。

老娘没了之后，还以为不会再有人惦记自己了。

杨排长没注意到商大器的反应，继续道：“光凭你一个人，怎么也没法把我们两个都带出去，依我看，不如给山下送信叫援兵，我知道这山寨里有信鸽，听说往常他们绑了肉票也是用信鸽送信。”

商大器何尝没想过搬救兵，只是杨排长和李茜都在自己身边，部队里只有一个林远之，让他帮忙，商大器总觉得这事儿不踏实。

“你别急，容我再想想。”

商大器不让杨排长着急，可是山寨里却有人急了。

这几日，汤圆有事儿没事儿便叫商大器去房里说话，冯三曾经提醒过汤圆，“我穿了他的鞋，肯定就是那天碰上的人，绝没有错儿！”

汤圆也信了冯三的话，可她似乎对商大器当日的作法并不在意，反倒觉得这人挺机灵。

汤圆喜欢的就是机灵的主儿，放在身边省心省事儿，这也是她当初选冯三的理由。

要知道，冯三也算这簸箕山上的能人，本是个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主儿，因为给汤圆当了傍肩，受山里兄弟们低看一眼，为了汤圆的脸面，自己还要忍气吞声。

这一切已经让冯三足够委屈，现在看到自己如此委曲求全换来的位置马上要被商大器抢走，冯三不能忍，不能退，他若是让了商大器，就是让出了自己的地位和性命。

簸箕山里，没一个男人没有觊觎过汤圆，要加上商大器的话，勉强能算一个。

偏偏是这样，汤圆就对他格外感兴趣，几次半真半假地差点儿“吃”了他，以至于商大器一见到汤圆就头疼，为了见李茜，才硬着头皮去那宅院。

汤圆偏把李茜留下来当丫鬟，也不知安的什么心，不过几天下来倒是见李茜吃喝俱全，平日也只是跟着丫鬟做些打扫清洗的活儿，十几个人伺候汤圆一人，累不着谁，只是李茜偷偷告诉商大器，说汤圆偶尔叫她过去，也不说话，就让她在旁边坐着，越看越觉得那个汤圆奇怪。

商大器劝她安心，答应她想办法赶紧逃跑，同时，商大器也把杨排长的情况告诉了李茜，不过没说藏着，只说和自己一起装成土匪，倒让李茜对他多了几分信任。

在这土匪的山头，谁也靠不上，李茜只能依靠商大器，往日是部队上的宣传好手，现在穿着小丫鬟的衣裳，每日坐在院子里望眼欲穿，眼巴巴地等着那个以前她颇有些讨厌的商大器，每次见到商大器出现，李茜的眼中就充满烟花炸开般璀璨的欣喜，眼中的商大器竟然显得比以前多了些许男人气概，那张黝黑的脸，也顺眼多了。

商大器能感受到李茜身上这种转变，他沉醉于李茜看着自己时那种略带倾慕的目光，甚至贪恋，恨不得一辈子就在山上度过，只为李茜欣赏和认同的目光。

和前几日一样，商大器进了院落便四处找寻李茜的身影，可是转了一圈儿却没发现。

带着疑惑，商大器进了汤圆的房里，怀揣满腹心思地听她闲聊，商大器担心李茜出了事儿，却又不好开口向汤圆打听，生怕因此连累李茜被汤圆怀疑。

“哎？”汤圆的手在商大器面前晃了晃，这才将商大器的思绪拽了回来，他忙抬头看着汤圆道：“你说什么？”

“我说，听人说，你以前是国民党？”

汤圆斜靠在贵妃床上，听说这床是从洋人手里抢来的，而洋人是用大油轮从国外运来的，当年皇宫里都未必有这样柔软的床榻，可想这汤圆过的简直是皇帝般的日子。

藕荷色的贵妃床衬着汤圆的双腿洁白，好像两条莲藕，她只穿着一件丝绸的长袍，两条腿和两只胳膊毫不遮掩地露在外面。

商大器的眼睛不敢往汤圆身上看，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道：“嗯。”

“当国民党有意思吗？”

汤圆歪着脑袋望着商大器，好像真是只为解闷儿似的，嘴角淡淡地笑着，商大器被她问得没头没脑，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就看到汤圆收敛了嘴角的笑意，脸上露出了些许阴冷之气。

“山里面人心不定，有人想和城里的国民党勾结，说是和解放军斗，可是既然有人要走，那就是从我这山寨上挖掉块肉。”

商大器半真半假地问道：“啊？城里有国民党？国民党不是投降的投降、跑路的跑路了吗？”

“你既然是国民党的余部，连这都不知道？”

汤圆问得意味深长，看来这事情是坐实了，商大器倒是知道城里有国民党，剩余的逃兵有些还四散奔逃，留有些余孽，这并不奇怪，只是商大器没想到还有人想兴风作浪，而且还是勾结土匪。

再想想瘸豹子对自己说过的那一番话，商大器心里有了个大概，看样子，瘸豹子已经和国民党的余部通了气，商大器心里暗自琢磨，将自己知道的人都想了一遍，实在看不出哪个有能力想翻天，小兵腿子肯定没戏，既然敢这么想，至少也得是齐南征那个级别吧？

商大器专注想事儿，不注意的时候，手已经被汤圆拽过去，就放在她的大腿上，商大器的脸一下红了，心里好像有只小兔子在跳，他还从未摸过这么柔滑的东西，这样的手感，也是此生第一次。

汤圆对商大器慌乱的表情很是满意，她的柔声细语很是醉人，喃喃道：“你就好好跟着瘸豹子，到了那一天，我必定重用你。”

商大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糊里糊涂地从汤圆房里走出来的，这女人的确不可小觑，平日总是懒洋洋地不抬眼，可山寨里的一举一动都被她抓在了手心里，留着商大器，原来是憋着让他给自己做眼线。

也多亏商大器对她没那份心思，不然，这美人计枕边风，是个男人都逃不过去。

刚从汤圆院里出来，有人拦住商大器，将他请到了汤圆宅子旁的外院，虽然没人告诉，但是商大器总见到冯三在这儿进进出出，自然也猜到是什么地方。

冯三找自己，八成没好事儿，商大器心中警惕，刚进院子却看到李茜跪在地上，头顶还举着一个水盆。

商大器看着心疼，可他强忍着没做声——冯三特意叫自己过来，怕是要演一出苦肉计，就等着自己露馅，他硬是看都不看李茜一眼，没事儿人一般进了院落。

今天太阳足，冯三命人摆了张椅子出来，就坐在房檐下，看着李茜跪在自己面前，见商大器进来，冯三命人给他搬了张椅子坐下，倒是客气，“兄弟来了。”

“三爷。”

冯三和商大器东拉西扯地绕了会儿弯子，见商大器似乎不着急，他便开门见山道：“瓢把子高看你一眼，山寨里的兄弟都知道，既然这样，我也打开天窗说亮话，跟着瓢把子，总要帮她把事事照顾周全，大事她自己能拿主意，盯着些小事儿便好。瓢把子愿意用你，我也高兴，咱们互相帮衬着，也多个人分担，你说是不是？”

话说的好听，但是商大器觉得这冯三可不像那么豁达的人，能甘心把汤圆拱手让给自己。

商大器脸上笑着逢迎，心里等着冯三出招。

“这不，”冯三终于说到了正题，“王大山招来的祸水，天生狐媚子相，没让王大山抱上床，心里就不痛快，跟在总瓢把子身边不知好歹，手脚还不干净！对了，”冯三故作无意，随口问道，“我听说她也是长春城的，你以前见过吗？”

商大器假装认真将李茜打量一遍，思索片刻道：“没见过这一号的。”

“那你说，这手脚不干净该怎么处置？这是头一次，全听你的，处置完了就把她扔去王大山那儿，也了了他的心愿。”

商大器站起身来到李茜身边，这时候才发现李茜的脸颊通红，许是刚刚已经挨了几巴掌，她也不敢哭出声，默默地流着眼泪，那可怜巴巴的样子，看得商大器心里一阵阵难受。

只是，商大器在心里命令自己一定要忍住，忍不住这一时可就是害了李茜！他咬咬牙，骂了一声道：“既然是个不要脸的小骚狐狸，送给王大山不是便宜她了！三爷，我可见过这号货色，潘金莲转世，要是给她一个翻身的机会，不知在王大山跟前吹什么风，到时候反咬咱爷们儿一口也不划算！”

“哦？”冯三看好戏一般，饶有趣味地望着商大器道：“那你想怎么办？”

“打上一顿就知道好歹了！”

说完，商大器狠下心来，一脚踹在李茜肩头，水盆“哐啷”一声落地，李茜也应声摔在了地上。

打在李茜身上，疼在商大器心里，可他没有办法！

冯三说李茜手脚不干净，摆明了是诬陷，恐怕是怀疑李茜和商大器相熟，为的就是逼商大器露出马脚，哪怕不能让商大器露馅，也要挑拨离间，怂恿李茜往商大器头上泼脏水。

这人心若是险恶，那便是防不胜防，商大器的一拳一脚，都是为了让冯三不再怀疑李茜，他肯放手，李茜才能过上安生日子，否则他日等待李茜的将是万分艰险，要说冯三拿李茜的性命逼商大器现出真身，商大器也不足为奇。

只是，当商大器的拳脚落在李茜身上时，刚刚还默然垂泪的李茜再也忍不住了，哭声撕心裂肺。

冯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满意，商大器装出了一脸义愤填膺，可是看到柔弱的李茜，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好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喽啰凑在冯三的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商大器余光瞥见冯三的脸上浮现出一阵狞笑，他一摆手道：“兄弟，差不多就得了，给她一个教训便是。对了，豹爷的院子里出了事儿，恰好你要回去，咱们一起走一趟吧！”

商大器点点头便跟在冯三身后向门外走，临出门之前，他趁冯三不注意，回头看了李茜一眼，那个柔弱的身影就此仿佛烙印在了商大器的心头。

两人一路疾行，冯三不开口，商大器也没急着发问，等进了院子的时候，商大器突然觉得不对，只见几人正扭打着一人，将其摁倒在地上，瘸豹子就站在他房门口，看了一眼便转身回了房间。

冯三说院里出事儿，可瘸豹子的表情淡定得有点儿不同寻常，商大器的视线越过人群看了一眼，顿时觉得好像一记重锤落在自己心头。

杨排长。

完了，商大器踉跄了一下，杨排长身上仍穿着那身解放军军装，本来商大器这两天一直找机会想给他偷一件土匪的衣服穿，可是却始终没能得手，现在这样被土匪给抓住，其结果不言而喻。

“回三爷，”正摁着杨排长的喽啰喘着粗气回答一声道：“就是头两天溜走那个，准备去豹爷屋里偷东西被抓了，怎么处置？”

冯三果然没忘了商大器，他看了看地上的杨排长，抬起头来又看了看商大器的房间，沉吟一声道：“既然是解放军，不能就这么处理了，审！掰碎了牙也要让他说实话！兄弟，我看你这脑子比我好使，反正你也没事儿，和我一道去吧！”

商大器木讷地点点头，跟着冯三往外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身子僵直，两条腿好像木桩似的，都不会动了，浑身上下打摆子似的一阵冷一阵热，商大器觉得，自己怕是要完了。

冯三带着商大器和杨排长进了山寨后方的一个小黑屋，里面亮着炉火，火光映照着四壁，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

杨排长身子虚弱，刚刚挨了一顿打，此时已经神志不清，被人挂在了刑柱上，两只脚软弱无力地垂着。

冯三带着商大器在墙边的两把椅子上并排坐下，冯三翘着二郎腿，对两个喽啰道：“先把他叫醒！”

两名喽啰当下会意后便出了门，不过片刻回来时，一个端着个盆，一个拎着只桶。

冯三先指了指那个拎着桶的，对商大器解释道：“这是后院的井水，比雪水还凉，拿这冰水来冲，关节就算不废，将来阴天下雨时，也保准难受一阵。”

趁着冯三说话的功夫，喽啰已经拎着桶，对着杨排长兜头盖脸地浇了一通。

商大器没有做声，抓着椅子的那只手却使尽了力气，指甲都快抠到了木头里。

见杨排长没醒，冯三又对另外一名喽啰扬了扬下巴，喽啰端起盆子送到杨排长面前，另一个喽啰摁着杨排长的脑袋塞进盆里。

“这是辣椒水，”冯三好像教书一样，一板一眼地向商大器介绍道，“即便晕了，总要喘气，吸了这辣椒水，保准咳上一阵子！”

商大器光是想想便觉得浑身难受，他看着身边的冯三，只见他面不改色，仍旧带着温和的笑容，然而在这样的笑容之下，却是一副蛇蝎心肠。

脸浸在水盆里的杨排长很快发出一阵咳嗽声，脑袋却被喽啰摁着，怎么也抬不起来，他越咳嗽便越想吸气，越吸气便越呛得厉害。

冯三嘴角笑容更甚，商大器也做出一副津津有味的表情，他不能露出丝毫痛苦之色，甚至旁边的冯三时时刻刻都在盯着自己，正等着这一瞬间。

商大器看不下去，可他也不能走，他要是走了，杨排长可能连命都没了，可是看到杨排长受苦，却比商大器自己受罪还要难受。

眼看人就快呛死了，冯三才摆手让人撤走水盆，冯三的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不慌不忙地敲着：“我问你，你一个解放军，到我们山寨里来干吗？”

“剿匪！”杨排长满脸辣椒末，话语却是不卑不亢。

冯三挑了挑眉毛：“剿匪？就你一个？没有同党？”

“没有。”

杨排长连看都没看商大器一眼，即便目光偶尔从商大器脸上扫过，也没有半分的迟疑。

“你不说，我自然有办法让你说！”

冯三起初还说得信誓旦旦，可是等老虎凳、辣椒水都轮番用过，杨排长仍旧死活不肯开口时，冯三也有些恼怒了，“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商大器从头看到尾，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被体热烘干、再浸湿，他浑身无力，连喘气的劲儿都没有，虽然是看着杨排长受难，却觉得自己简直比坐在刑具上还难受。

见到杨排长始终不肯松口，冯三的忍耐力终于到了极限，他一把抓起一只一尺长的剪刀，命人攥住了杨排长的手腕，几根指头已经夹在剪刀里，只要冯三一用力……

“到底有没有同党，你说还是不说？”

商大器再也忍不住了，他宁可自己开口认罪，也看不下去了。

“说没有，”杨排长直到此时仍旧毫无迟疑，即便他已经被刑具折磨得异常虚弱，说话的声音都细若蚊蝇，其中的坚定却丝毫不减，“就没有！”

随着杨排长话音落下，只听到“咔嚓”一声，商大器不敢去看，眼睛盯着地上，就看到几根血淋淋的手指头正落在杨排长的脚下！

杨排长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人便已经疼得昏厥过去。

商大器的脸色惨白，最后是被冯三的人给扶出去的，他也不管别人是否笑话自己，两腿发软，任由身边的人扶着将自己送回房间。

进了屋的商大器二话不说便钻进棉被里，他嘴里咬着枕头，一声声憋闷的哭声被他紧紧地困在被子里。

商大器记得以前听说有老兵殴打新兵，在身上裹着棉被用铁棍打，哪怕筋断骨折，身上也看不出丝毫外伤，这让商大器联想到现在的自己，不管心里受了多少委屈，他都得装作若无其事，哪怕那些委屈如同刀子在心头左一刀右一刀割得他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当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商大器悄悄潜进了鸽棚，在一群咕咕叫的鸽子中，他小心翼翼将一张自己刚写好的字条绑在信鸽脚上。

将信鸽捧在手里，商大器觉得手上沉甸甸的，这不只是一只信鸽，是自己所有的希望，也是李茜和杨排长的命。

商大器目送那信鸽展翅飞远，才悄悄地离开鸽棚，刚走到拐弯处，商大器听到外面响起一声口哨，商大器并未在意，却不知道那只本要远飞的信鸽在这声哨声之后，又盘旋着落回了鸽棚。

一夜未眠，商大器刚睡醒，就有人来送信，让商大器到汤圆的房里去一趟。

商大器正烦累不堪，想到还要应付汤圆，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等商大器刚走到院门口，突然看到一个喽啰正站在冯三的门口，对着守门的喽啰道：“我有东西交给三爷。”

“三爷还在审那个解放军，我给你放进去吧！”

商大器不露痕迹地放慢脚步，眼睛盯着那喽啰的手，看到他手里那字条的瞬间，商大器脚下的步子也乱了，差点儿一个狗吃屎摔在地上。

字条，正是商大器写的那张，他卷成一卷，还从被子上抽出了一根黑线缠着，只是绳结打得不一样。

被人拆开看过了。

喽啰接过字条就往冯三宅子里走，商大器的心也跟着去了，他现在再也顾不上什么汤圆，要是被冯三看到有人报信请解放军来救援，那不光自己完了，李茜和杨排长恐怕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商大器在门口徘徊两步，那喽啰刚进去不久，放完了字条正从冯三房里往外走，迎面便和商大器撞在一起，虽然是冯三的手下，但知道商大器正得宠，喽啰对他也是毕恭毕敬：“大哥！”

“瓢把子让我来三爷这儿拿东西，你们三爷呢？”

“三爷不在。”

“哦，”商大器搔了搔头发，“我来拿瓢把子贴身用的东西，急用，你帮我去……”

喽啰连忙摇头：“不行不行，还是您自己来！”

打发了喽啰，商大器迈步进门，就看到端端正正摆在桌上的字条，商大器拿起就往门外走。

“哟，兄弟，”还没等商大器到门口，冯三阴阳怪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敢问兄弟到我房里，有何贵干？”

商大器抬起头，迎上冯三兴奋而诡谲的笑意，商大器看到了冯三的得意，他知道冯三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的东西你是一样都拿不走，怎么拿走的，就怎么交出来吧。”

冯三对着商大器伸出手，已经盯住了他手中的字条。

商大器知道，即便现在毁了字条也是无济于事，喽啰早就看过，否则也不会直接把字条交给冯三。

自己现在要是当场被擒住的话，杨排长和李茜就再也没有逃跑的机会，因为自己还没落网，冯三还留他们一条命，可是自己要是死了，冯三没有理由再留他们，马上就会掉脑袋。

怎么办？

拼了！

商大器摊开了手，脸上笑着，心里却动了杀机，他假意将字条往冯三面前送，余光却没有停歇，正瞧见了冯三腰间挂着的匕首，刀柄上镶着宝石，是汤圆赏给冯三的，常被他挂在身上时常把玩。

“三爷，”商大器嘴里东拉西扯地绕弯子，满脸的笑容，将谄媚的功夫做到了极致，商大器可谓是将自己这些年来和各种嘴脸打交道的本事都使出来了，“我这人落草为寇，也没了别的去处，您念我是初犯……我保证，从今往后绝对不去招惹瓢把子……”

商大器说的这番话，简直表达出了“你做大房、我当小妾”的意思，冯三听了，仍旧是不温不火地笑着，眼神之中却是斩草除根的恶毒，他一把抢过了商大器手中的字条，倒是想看看商大器到底写了些什么东西。

谁知还没等冯三解开绳子，突然感觉腰带被人抽动一把，冯三低头一看，腰间的匕首已经到了商大器的手中，与此同时，冯三被商大器猛地撞了一下，身子倒在地上，被商大器结结实实地压在身下！

“冯三，”商大器瞬间变了嘴脸，面容之中是一种凶恶之气，“你不给我留活路，也别怪我不客气！”

“混账东西！你当我在这山寨里是白混的？你杀了我，你还能活？”

商大器知道冯三虽然被人瞧不起，但是也有着众多党羽，他说的没错儿，自己要是杀了他，别说能不能对付那些党羽，光是汤圆，恐怕就不会让自己轻松过关。

只是，商大器并不打算杀冯三，趁着冯三张嘴嚷嚷的时候，商大器一拳头塞冯三嘴里，攥住了他的拳头拔了出来，说时迟那时快，冯三只见眼前寒光一闪，嘴里便少了些东西，反倒是一股血腥味儿灌入了喉咙！

“你既然能说会道，我就只能废了你的舌头！”商大器骑在冯三腰间，手里还攥着一截烂肉，冯三抬眼看着面前的商大器，只见他一脸凶神恶煞犹如恶鬼，竟然是自己在簸箕山当了这么多年土匪，从未见过的凶恶。

冯三没想到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商大器会如此凶残，就连商大器自己都没想到，可他没有时间可浪费。

商大器不杀冯三，是给自己争取时间，但是在那喽啰将真相汇报上去之前，商大器必须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完。

这山寨里，人人都有理由杀商大器，要是不想被人杀了，唯有先让他们死，可是想要一时间解决这么多人，商大器只想到了一个办法。

让他们自相残杀。

只是山寨里面势力众多，想做到这一点需要许多步骤，就好像一个复杂的齿轮，需要许多小零件来协力完成。

地上的冯三已经疼得失去神智，在地上胡蹬乱踹，嘴里发出呜咽的叫喊声，商大器动了杀心，便不再仁慈，他拖着冯三的一条腿，将他拖出门。

迎面而来的喽啰见到冯三拖出满地的血痕，当即便急了，可是再看一脸凶残的商大器，却纷纷往后退了几步，不敢上前招惹。

商大器拖着冯三到了汤圆门前，拽来两个汤圆院里的喽啰：“把他带到瓢把子房里，这厮嘴不干净，我替瓢把子取了他的舌头！”

被商大器将冯三的脚腕硬塞进自己手里，两个喽啰已然吓傻了，就看商大器马不停蹄地往东边跑。

商大器很少来东边，这里住着王大山，还是他第一次过来。

擦掉了满脸血，商大器和正要出门的王大山撞在一起，他这凶煞一般的模样让王大山也变了脸色，商大器开门见山，“王大当家，之前在聚义厅对您多有得罪，是兄弟不对，今日情况紧急，我也就直来直往！那日在聚义厅，是我拦着你没和那女人同房没错儿，那是我未过门儿的媳妇儿，兄弟我也是因她上山……”

王大山只对女人感兴趣，听不得商大器啰嗦：“你有屁快放，别挡着老子下山！”

“她被冯三给糟蹋了！”

商大器说着这话，做出一脸悲痛的表情，险些把眼泪都挤了出来。

听商大器这么说，王大山并不意外，前几日就听说冯三常把那女人往自己院子里带，为了这事儿，王大山已经憋了一肚子气，现在只差点火就着。

“这狗杂种，看老子今天怎么收拾他！”

不等王大山往外走，商大器将他一把拦住：“冯三那狗东西早猜到你会动怒，跑到瓢把子跟前先参了你一本。”

“参我什么？”

商大器拿出自己从冯三手中抢来的字条，慌忙拆开递给王大山，“伪造字条！冯三知道你和瘸豹子不和，说从我们院里抓到的解放军招供，承认是你安排进来的，这字条上说你和解放军串通，要把山寨连锅端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商大器就此打住，他看到了王大山胸中的熊熊怒火，煽风点火到这一地步，商大器相信已经无需自己再说什么。

“带人！抄家伙！和冯三那狗日的拼了！”

送走王大山，商大器又扑向了山门外——瘸豹子每日早起遛弯，现在正是该回来的时候。

果不其然，商大器刚冲上进山的小道，就看到瘸豹子正一瘸一拐回来，左右还跟着一批土匪保护，商大器猛地出现在面前，还把瘸豹子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儿？”

“豹爷，”商大器双手捧住了瘸豹子的手，“不好了！冯三和王大山串通一气，去找瓢把子告状，说您暗中和国民党接上头，要带兄弟们出去和国民党走，现在冯三和王大山正在等着您呢！”

商大器说的，正是瘸豹子最担心的事情，他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夜夜在噩梦中惊醒，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山里回不去了，您还是赶紧跑吧！”

正逢此时，山寨里响起一片枪声，闹得是人仰马翻，瘸豹子也被这阵仗给惊到了，对商大器的话确信无疑。

“你跟我一起走！”

“别！”商大器推开了瘸豹子攥着自己的手，“豹爷，要没有你，我也没有今天，我去调集咱们的兄弟，拖延一阵子，给你留点儿时间！豹爷，若是和国军的兄弟接上头，可千万记得回来救兄弟！”

商大器说得情深意切，瘸豹子也不犹豫，刚走出两步，瘸豹子突然摘掉脖子上挂的玉牌，“我的人只听我的命令，你拿着这东西，他们自然会听你调派！”

目送着瘸豹子策马狂奔，眨眼间往山下冲去，商大器马上掉头赶回山寨。

王大山是个有把子力气却没脑子的家伙，带着他的人在山寨里横冲直撞，见到冯三的人便砍杀不止，根本不给人留个解释的机会，起初还有人想问清究竟，后来打急了，干脆什么都不管，两伙人瞬间厮杀起来。

商大器绕开乱战，拿着玉牌去找了瘸豹子的人。

瘸豹子的确是行事谨慎，他手底下这些被他调教出来的，也有着瘸豹子的那种行事风格，外面已经闹开了锅，却都守在院子里不去搀和，只等瘸豹子一声令下。

只是他们等来的不是瘸豹子，而是商大器手中拿着的玉牌。

商大器砍冯三舌头时被溅了一脸的血，他顺势将玉牌在脸上一蹭，冲进门便道：“豹爷被王大山那狗东西给害了！兄弟们，是男人的跟我来，给豹爷报仇！”

有瘸豹子那染血的玉牌，瘸豹子的人听凭商大器一声号令就奔出了门，本来王大山的人已经和冯三的人打成一片，这一伙人也立刻卷入了战局。

商大器只知道簸箕山上形势不稳，却没想到其实这些年里，大家都憋着一股劲儿想把对方干掉，商大器这一计谋，将这潭浑水搅起来，都是血气正旺的毛头小子，打在一起便不可收拾！

簸箕山里几个说得上话的人物，冯三先被割了舌头，王大山气得没了头脑，唯一沉稳精明的瘸豹子也被商大器连哄带骗地落荒而逃，眼下，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山寨里乱成一团，汤圆的宅院却还算清静，商大器冲进去的时候，几个丫鬟瑟缩不已地躲在院子角落里，商大器看也不看一眼，直奔最后一座宅子。

汤圆的房里，唱片机正唱着小曲，梦呓般的柔美歌声和沁人心脾的幽香仿佛遮盖了外面的嘈杂。

冯三倒在门口，血流干了，人也没气儿了，只有那双圆滚滚的眼睛不瞑目似的直直地盯着汤圆的房间。

自从老瓢把子死后，冯三一直得宠，估计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死在一个本以为是来抢他位置，实际上汤圆根本不感兴趣的商大器手上。

商大器踩着冯三的身子就进了房里，汤圆仍斜躺在贵妃床上，手里端着烟枪，一脸从容自在。

“瓢把子，外面……”

“你不用编了，这山寨里的男人我都了解，能凭着一张嘴皮子上下翻飞就毁了这寨子，有这脑瓜儿的只有你一人！你编了些什么瞎话我都能猜到，你再编些什么我都不信。”

汤圆一脸洞察一切后的淡然，反倒让商大器有些意外，他站在原地，一时间所有话都哽在喉咙。

“你觉得我美吗？”汤圆突然睁开眼，对着商大器莞尔一笑。

不夸张地说，那一笑，商大器的确有一种惊为天人的感觉。

商大器点点头，他没有撒谎，发自内心道：“美。”

“你觉得，美人都该值得被男人疼爱吗？”

“应该。”

汤圆捏着烟枪递到嘴边，使劲儿嘬了一口：“既然这样，你再说一句谎话骗骗我。”

“说什么？”

“这个……”汤圆挑了挑眉毛，思索片刻，“不如，你说句你喜欢我。”

商大器说不出口。

汤圆松开手，任由一只手滑落下去，烟枪也掉在了地上。

“我喜欢吃汤圆，什么理由都不为，只因为我喜欢，”汤圆闭上了眼睛，“可是男人喜欢我，要么因为我年轻貌美，要么因为我权高位重，没人因为我是汤圆而喜欢我。”

外面炮火连天，商大器此时却仿佛全然听不见，他凝视着面前的女人，觉得她青春的容颜正在急速衰老。

“罢了，男人我玩腻了，这山寨我管烦了，土匪也当够了，”说这话的时候，汤圆脸上挂着一种征服一切之后的心满意足，“我现在只想当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洗衣做饭生儿育女。”

说到这里，汤圆抬起头，秋水急波澜，仿佛将自己所有希望都押在商大器身上一般凝视着他，“你要带我走吗？要，还是不要？”

商大器没做声。

汤圆等了半分钟，已经得到了答案，她摇头苦笑，“那你能杀了我吗？”

商大器还是没有说话，他腰间还别着汤圆给冯三那把匕首，他上前一步，将匕首放在汤圆身边。

临出门的时候，商大器仿佛听到“扑哧”一声利刃割破皮肉的声音，只是外面枪声太响，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地听到了。

在这之前，商大器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对这个能让整个山寨男人为之倾倒、情愿被其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女人毫不动心，现在，商大器好像明白了。

她被抢上山，老瓢把子需要她管家，她就管家算账，老瓢把子让她坐镇，她就号令众匪，别人说她是山贼，她就打家劫舍，别人说她是女人，她就用姿色惑乱人间。

正应了她的名字，汤圆，圆滚滚的，毫无棱角，似乎除了吃汤圆之外，竟然就没有一件她为自己的事情，只因自己所想，就去做的事情，甚至还有她的名字，别人叫她汤圆，她就成了汤圆，若是叫包子馒头，恐怕她也不会反对。

商大器明白了，汤圆没心，所以自己无法对她动心。

寨子里枪声正紧，子弹呼啸着划破长空，商大器从汤圆门里迈步出来，正看到站在院子中的李茜，这一刻，商大器突然觉得天都晴了。

成亲记

“入党不行，你还想一步登天呢？充其量，给你申请预备党员，准备着接受上级考验吧！”

李茜一板一眼地说着，好像之前在山寨里对商大器百依百顺、望眼欲穿的人根本不是她一般。

商大器坐在桌前，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望着李茜，凶是凶了点儿，但怎么看怎么顺眼。

细细数来，回城已经好几天了，在匪窝里的事情就好像一场梦。

簸箕山的土匪自相残杀，商大器趁乱带着杨排长和李茜逃出了土匪老窝，还没等他们下山，簸箕山匪窝被平的事情已经传进了城，大家都拍手称赞，说解放军一上山就成功剿匪，解除了老百姓心头十几年的一大祸患，实在是厉害。

此时林远之已经召集剿匪小分队的队员开了两天会，还没设计出一个让他满意的营救方案，这从天而降的喜讯好像一块巨石砸在林远之的头上，让他一下懵了头脑。

怎么回事儿？自己还等着端了匪巢，好好地立个功，是谁，赶在这关键时刻抢了自己的风头，连个机会都没留给自己？

等到杨排长将商大器一人捣毁匪窝的光荣事迹传开了的时候，老百姓无不为此赞叹，都盼着能见这商大器一眼，倒要看看这一人闯进匪窝的“杨子荣”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林远之在家里憋闷了三天三夜，他想不通，就算不是自己，这人换做谁都行，为什么偏偏是他商大器！

单枪匹马，闯入匪窝，营救同志，光荣立功，所有风头都落在了商大器身上，一夜之间，整个长春城随处可听人们提起商大器的名字，这对林远之来说就像噩梦，商大器的名字好像黏在他的耳朵上，走到哪儿都甩不掉。

可是身为风口浪尖上的佼佼者，商大器却高兴不起来。

大家都知道了他的名字，这是好事儿，可是这个“大家”里面，有充满钦佩之情的普通百姓，却也有憋着坏水儿的国民党逃兵，对，还有瘸豹子，商大器那天骗走了瘸豹子后就没听说过他的消息，要是被瘸豹子知道自己设计摧毁了簸箕山，这等穷凶极恶之徒，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

这几天不是送表扬信就是领导慰问，商大器是个粗人，不习惯这样的热闹排场，唯一让他高兴的事儿，就是杨排长极力推荐商大器入党，作为负责人，李茜得来操办这事儿，这给商大器增加了很多和李茜相处的机会。

“对了，”李茜忙着整理材料，头也不抬地对商大器问道：“上级说要给你奖励，你有没有啥想要的？”

商大器两眼跟着李茜打转，想都不想道：“我立了功，上级能奖我一个媳妇儿不？”

李茜的脸一下红了，抬起头、瞪着眼，竭力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道：“别胡说八道！”

“对！我这真是胡说！”商大器挥手在自己的嘴上拍了一下，“差点儿忘了，我可是有娃娃亲的人。”

李茜听了这话憋红了脸，却又拿商大器这没皮没脸的家伙没办法，干脆转身不搭理他，倒是杨排长正在这时推门而入，人还没来，大嗓门儿先到了：“怎么？咱们的剿匪英雄想要媳妇儿了？”

杨排长被冯三剪了指头，手掌成了个肉团，可这一剪子并没剪掉他身上的锐气，刚回城就投入了反特剿匪的工作，好不容易才腾出时间来看看商大器。

商大器倒是没有半点儿不好意思，虽是和杨排长说话，目光却始终没羞没臊地盯着李茜，“想！都想好了找谁当媳妇儿，就看组织给不给。”

“组织又不是保媒拉纤的媒婆，”李茜气鼓鼓地对着商大器翻了个白眼，“管你这档子破事儿！”

杨排长看出商大器看着李茜的眼神儿简直好像开水滚着冒泡，要不是为了李茜，他也未必能拼了命地把他们救出簸箕山，杨排长干脆顺水推舟道：“这个这个……这次你立了大功，要是情况允许的话，也可以考虑嘛！”

商大器看上了李茜，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是商大器就是知道，如果问他最想娶谁做媳妇，那肯定是李茜，如果再问他除了李茜还有没有别人，那绝对没有了。

李茜是反特剿匪临时小组的负责人，那叫一个洞察细微、心思缜密，商大器的想法都写在脑门儿上了，李茜还能看不出来？

为了躲着商大器，李茜搬了出去，到城东的小姐妹家住，商大器看不到她，就一天跑到门口去找。

“我说，”好不容易甩掉了商大器，李茜和小姐妹手挽手拎着菜篮子往家里走，小姐妹忍不住问道：“那商大器可是英雄，一个人端了匪窝，你还看不上？我看他对你多殷勤，跑前跑后，是个勤快人儿，脑袋瓜儿也聪明，口齿伶俐的……”

“他那不叫口齿伶俐，”李茜盯着自己的脚尖儿，咬牙切齿道：“那是油嘴滑舌！”

“你管他是不是油嘴滑舌，能把你哄高兴不就行了？总好过找个笨嘴拙舌的愣头青，那一开口可不得气死你！”

李茜抿着嘴唇不说话，心里犯嘀咕。

说自己喜欢不喜欢商大器？那肯定是不喜欢，但是，也算不上讨厌。

李茜记得他救了自己，记得商大器对自己的情分，但是光为了这一点就嫁给他，李茜还是觉得不甘心。

所谓的不甘心，是说他和自己想象中的那个人不一样，少了点儿东西，可惜李茜也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正闷头往前走着，脚尖儿被一片黑影盖住了，李茜抬起头，见到眼前的人有点儿意外。

“林政委？”李茜看着林远之，有点儿不好意思，小脸埋了下去，“真巧。”

自从李茜被土匪从柳枝寨掳走再下山，已经是好一阵子的事情，一直没见过林远之，现在一看，他好像瘦了，脸比以前还白，看着没血色，李茜忍不住道：“你看着不大精神，身体不好？”

林远之没回答李茜的话，旁边的小姐妹一直羞涩地拿眼偷瞧林远之，也不奇怪，难得见到林远之这样白白净净又斯文体面的男人，正是怀春年纪的小姑娘，看了难免会动心。

“李茜，我想和你说两句话。”

李茜点点头，放开了小姐妹的手，跟着林远之往前走了两步。

两人有意无意地走到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林远之这才开口道：“我听说，商大器想追求你。你……是什么想法？”

李茜的脸一下红了，两只手不自主地捧着脸颊：“我对他没想法。”

“你不愿意？”

林远之认真地望着李茜，倒是看得李茜心里小鹿乱撞。

他问自己这话是什么意思？李茜的心怦怦地跳得厉害，她心里有了些意料，却又不敢乱想，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将自己的心思都严严实实地藏在了花骨朵里。

林远之对自己的问题很执着，说看书、写字、做学问，他是一把好手，但要说琢磨女孩儿的心思，林远之却是两眼一摸黑，他没看出李茜那羞涩表情中暗含的意味，又问了一遍。

“不愿意，”李茜的声音像蚊子一样，低声道：“他不是我想的那个人。”

听到这话，林远之终于松了口气：“那就好办了。”

“好办？”李茜抬起头，一头雾水地望着林远之，就看林远之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望着李茜道：“我还生怕你会包庇他，那我想问问你，你们在土匪的寨子里待了那么多天，商大器有没有哪里不对劲儿？他真的不是和土匪串通一气的？”

林远之在家憋了几天，就是不肯相信商大器有自己端了匪窝的本事，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思来想去，干脆就硬着头皮来问李茜。

本以为李茜既然对商大器没意思，自然可以找她问个究竟，可林远之发现，自己刚问完这问题，李茜本来上扬的嘴角慢慢垂了下来，眼睛里亮闪闪的喜悦也仿佛被风吹散。

李茜皱起眉头，凝视着林远之：“林政委，你问我喜不喜欢商大器，就是害怕我包庇他？”

“这个……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但是，问清楚了，不伤你们感情。”

李茜好像明白了小姐妹方才那话的意思，有些人哪怕油嘴滑舌，好歹让人听着舒服，至于有些人嘛……李茜都快被气死了，一跺脚，甩下林远之便跑了。

望着李茜的背影，林远之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他一头雾水地往前走着，对于正靠在拐角墙上的商大器浑然不觉。

难怪不乐意和自己结婚，原来是另有别的心思，商大器撇撇嘴，心里倒是不着急。

自己连一山的土匪都能对付，还追不到李茜？商大器这次是真动了心，他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把李茜追到手。

“都写好了吗？”

“商大哥！写好了！”

商大器召集了几个剿匪小分队的小战士给自己帮忙，一下午剪彩纸的剪彩纸，熬浆糊的熬浆糊，驻地里面忙得鸡飞狗跳，商大器看着大家手里的劳动成果，笑得合不拢嘴，心说你李茜不是阵地宣传的小能手吗？今天也让你看看我做宣传的本领！

李茜洗完了衣裳，抱着盆子正准备去前街的空地上晾，人刚走到街上，就看到奔走的小孩儿正急着去看什么热闹。迎面走来的几位大姐看到她更是喜笑颜开，拉着李茜道：“你就是李茜吧？长得果真俊俏，真是好福气了！”

李茜听得云里雾里，小姐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攥着李茜的手腕说：“还晾什么衣裳！快去看看吧！”

李茜抱着一盆衣服，被小姐妹拽着一口气跑到了城门口，城墙下乌泱泱地站满了人，李茜一抬头，就看墙上花花绿绿地贴着纸，上面还写着商大器和自己的名字。

“我——喜——欢……”

李茜还没念完，脸上羞臊得好像飘起一片火烧云，她恨不得当下扒了商大器一身皮，可在人群中扫视一圈，却没找到商大器的人影，气得李茜跺着脚，咬牙切齿道：“商大器，你不害臊！”

谁知道这一声反倒让李茜成了众人的焦点，“哎？这不就是李茜！”

“商大哥，这招能管用吗？”城门楼一角，一个小兵站在商大器旁边，“你看，把李茜姐都气跑了！”

李茜的确跑了，连洗衣盆都不要了。

望着李茜的背影，商大器腮帮子动了动，“噗”地吐出来一片瓜子皮，又捻了一粒瓜子塞进嘴里，他笑眯眯道：“这一招不是用给她的。”

小兵迷茫了：“那是用给谁？”

夕阳照在商大器的脸上，那张脸半明半暗，阴影勾勒出了刀刻斧凿般的五官：“等着看。”

全城的人都知道剿匪小分队有个战斗英雄叫商大器，剿灭簸箕山土匪的事情让商大器的名字广为人知，而追求李茜的事情，更是让商大器的名字传遍全城，现在，可谓是无人不知了。

老百姓们都替商大器叫好，不愧是战斗英雄，能打仗，就连讨老婆都这么有魄力，可谓是男人佩服，女人羡慕。

但是解放军内部却不这么想了。

杨排长一进驻地便直奔商大器的房间，没有指头的手敲了敲桌子道：“商大器，你小子真能闹腾，讨个老婆也搞得满城风雨、鸡飞狗跳，你说说，这是什么影响？”

商大器抬起头来，对着杨排长傻笑道：“排长，长春都解放了，我怎么还没有追求的自由了？”

“没不让你追求，”杨排长压低了声音，又急又气道，“但你是解放军，闹出来这么大动静，老百姓怎么想？你不怕丢人，还要连累我这个排长跟着你丢人啊？”

商大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那我没别的办法，不这么追，不是追不上吗？”

“追不上你就换一个追嘛！”

“不，就这个了，她一天不答应，我就天天这么追！你要不想让我这么闹腾也行，”商大器一阵坏笑，“你让组织上帮我做做工作，我不就不折腾了！”

杨排长气得吹胡子瞪眼：“好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拿你对付土匪那一套来对付我了！”

“你就说这个工作你做不做吧？”

“做！做还不行？”杨排长哭笑不得，“真是服你了。对了，这山上的土匪打完了，城里的国民党逃兵还没抓完，最近林远之负责这事儿，你得上点儿心，多给政委帮帮忙。”

给林远之帮忙？商大器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再说还不知道林远之对李茜什么心思呢，商大器一撇嘴道：“不行，我都这么大岁数，连媳妇儿都没娶上，哪有心思干工作呢！”

“那你就慢慢等着吧！”

杨排长说完就走，可是嘴上这么说，他出了门就去找了几位队伍里上了岁数的女同志来做工作。

商大器闹得沸沸扬扬，妇女同志们早就听说了，几个人笑眯眯地七嘴八舌道：“这是个好事儿，李茜是好同志，商大器还是英雄，两个人天造地设。”

“就是，给革命延续火种，这俩人有了孩子，肯定也是个好苗子！”

“但愿吧，”杨排长撅着嘴，还在跟商大器赌气，“但愿他有这个好命！”

接下来的几天，商大器倒是不再天天跟着李茜，但妇女同志们快踏破了李茜家的门槛，一个来了又一个，迎来送往的，替商大器说尽了好话。

这还不算完，妇女同志们说不动李茜，这事情连上面的连长、团长都惊动了。

李茜是个女人，也是个兵，对于思想工作，她可以油盐不进，但是部队上的组织纪律不是闹着玩的。

几天过后，商大器正在院子里拿大顶，就看到一双小脚到了自己面前，小脚的主人蹲下来，映在商大器眼中的是李茜颠倒过来的脸。

“我问你，你真喜欢我？”

“真喜欢！”

“那你真想娶我？”

“真想！”

李茜咬咬牙，站起身就要走，商大器连忙一个翻身站起来，追上去拦在李茜面前。

垂暮时分的太阳懒洋洋的，橘红色的夕阳盖在两个人的脸上，睫毛、发丝和眉毛都染上了暖融融的光。

“你还没说，那你嫁不嫁给我？”

李茜盯着商大器，凝视着他的眼睛，李茜发现商大器的眼睛很亮，在那黑黝黝的瞳孔里，塞满了自己的身影。

“嫁！”

李茜说的狠声狠气，不像是要嫁给商大器，反倒像要吃了他，可商大器不管她是什么口气，反正她答应了！

好像生怕李茜后悔似的，商大器向组织申请马上结婚。

杨排长替这对新人操办起了婚事，他是个粗人，婚礼操办得也粗糙，别的都好说，只是这新房不好解决，总不能让他们在驻地的宿舍里入洞房吧？

“对了，排长，”身边的小兵出了主意，“林政委不是自己住吗？”

林远之身为政委，组织给他安排了个小房独住，杨排长想起这茬，立马亲自登门到了林远之家。

“杨排长。”对于杨排长的突然到访，林远之有点儿惊讶，隐约觉得没什么好事儿。

果不其然，杨排长大大咧咧道：“商大器要结婚，借你这房子用三天，给他们当新房，你明天就去驻地住吧，我叫人把这儿归置归置。还有，咱这儿数你有文化，你来当主婚人，提前准备准备，这是个大喜事儿，你可得给想点好词儿！”

林远之听得一头雾水，眼看杨排长要走，他连忙将杨排长拦住，“杨排长，商大器要和谁结婚？”

杨排长一条腿已经迈出门，斜着身子望着林远之一笑：“李茜呀！”

在别人看来，商大器和李茜结婚那是合情合理，唯有林远之不是滋味儿，可是，第二天一大清早，就有两名小兵来请林远之：“政委，走吧！参加婚礼去！”

商大器的婚礼很简单，但是却热闹，当兵的、老百姓，将林远之那单身宿舍挤得里三层外三层，在人群中央的是满脸喜色的商大器，他借来了一身军装穿上，胸前还佩着个大红花，脸蛋比花还红。

李茜也穿着军装，商大器那大红花上延伸出来一条红布，另一头绑着李茜胸前的大红花，一条红布将两人绑在一起，好比月老的红绳。

姐妹们凑齐了胭脂水粉雪花膏，给李茜好好打扮了一番，显得那小脸格外俏丽，她虽然也笑着，只是那笑容看起来多少有些牵强。

商大器和李茜是在匪山上结缘，杨排长是商大器斗智斗勇地解救李茜这事儿的见证人，安排证婚人时，商大器头一个就请杨排长来担当，虽然不是自己结婚，可杨排长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唯有一旁不远处的林远之站得好像一个蜡像一样，本来就没点血色的脸上一点儿笑容也没有，板着一张脸，显得那张脸好像纸片一样。

碍于面子，林远之不情不愿地念了几句硬邦邦的祝词，在他毫无感情色彩的声音中，商大器的婚礼开始了。

婚礼不过是吃吃喝喝，商大器不感兴趣，这顿饭一直吃到了晚上，好不容易把赖在房里闹洞房的小兵都赶走，商大器锁好院门，深吸一口气，挑起门帘进了正屋。

正屋上有一张床，不大，单人床，李茜就坐在床上，此时已经摘掉了红花，正准备打水洗脸。

“我给你倒热水去。”商大器殷勤地走上前来接李茜手里的脸盆，却被李茜躲开了，她垂着头，不看商大器一眼，“不用，我自己来。”

李茜笑累了，自己装了一天的笑脸，只觉得脸上的肉都酸了。

商大器热脸贴了冷屁股，满心烈火一般的欣喜和兴奋好像被兜头盖脸泼了一盆冷水似的。

李茜洗漱，商大器就坐在床上等着，他摸着柔软的被褥，这是部队上年长的几位大姐想办法给他们凑的，白床单，红被面，上面还残留些许李茜的体温。

原来，这就是结婚的感觉。

商大器正暗自美着呢，面前的光被挡住了，暗了一片，商大器抬起头，看到李茜正板着脸看着自己。

“那个……睡觉啊？”

李茜身形不动，语气也冷冰冰的，“婚是结了，是组织安排，我接受，但是我不和你睡一张床。”

“不睡一张床？”商大器抠了抠耳朵，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不睡一张床怎么叫结婚？”

“反正就是不睡，堂屋有板凳，要么你去睡，要么我去睡。”

商大器心里琢磨着李茜这话是什么意思，见他不动弹，李茜干脆伸手去抱被褥：“你不去我去！”

“别！”商大器半真半假地和李茜抢着被褥，嬉皮笑脸道，“你去了我自己怎么睡啊，两口子哪有分开睡的道理？你该不会入洞房也要让组织批准再入吧？”

商大器将李茜越拽越近，人都快被他拽进怀里，李茜急了，卯足劲儿要把商大器推开，可谁知商大器“腾”地一下突然站起来，笑容褪去，严肃地瞪着眼睛，一把将李茜抱进怀里。

抢被子是半真半假，李茜还能应付一下，可这下商大器是来真的，任由她在怀里扑打也不松手。

“你要干吗？”李茜害怕了，怕商大器要硬来，“你流氓！”

“别说话！”商大器在李茜耳边低呼一声。

房里一时间静下来，外面的声音就显得嘈杂，李茜听到前面的巷子里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期间还有人喊着。

“小心点儿，别让他跑了！他可是国民党的逃兵！”

李茜不明所以，商大器的心却吊到了嗓子眼儿，怎么偏偏在这时候还会有人提起自己的逃兵身份！

商大器拽着李茜就往后院跑，李茜却使劲儿挣扎着：“你要干吗？你松开我！商大器你跑什么？”

话还没说完，有人使劲儿拍着院门：“商大器！开门！”

有了这一嗓子，商大器仅剩的一些侥幸也没了，自己在城里担惊受怕那么长时间，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没法子了，总不能等着被抓，商大器听到门外叫喊的是林远之，他是憋着劲儿来抓自己的，林远之正愁没处拿自己开刀，到了他手里，还能有活路？

跑吧！商大器拉着李茜要跑，可是拽了一下，背后的李茜却一动不动。

乌云遮月，天穹一片黑暗，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房间里的灯光照射出来，窗户上贴着的喜字形成了一道阴影，正落在李茜的脸上，她的肩膀不住哆嗦着，眼里满是惊诧和错愕。

“商大器……”李茜指着商大器，指尖儿都在颤抖，“你是国民党的逃兵？你居然是逃兵！”

逃亡记

他商大器这次就是逃兵了，不光是国民党的逃兵，还是解放军的逃兵，不仅如此，现在的商大器身上还背着一个罪名。

绑架犯。

林远之接受上级任务追捕城内的国民党逃兵，参加完商大器和李茜的婚礼，林远之心里不舒服又不想见人，干脆回去审问犯人。

“林政委，”负责看守犯人的小兵一见林远之便迎上来，笑眯眯道，“没有喜糖吗？”

林远之眉眼低垂，闷声闷气道：“没有。”

小兵没看出林远之脸上的郁闷，咋舌道：“啧啧，那这商大器可真够小气的，都结婚了，连个喜糖都不舍得。”

正在接受审问的一名国民党逃兵听闻这话瞪大了眼睛：“长官，你说的是商大器？他从小就这么抠门！”

小兵回头瞥了那逃兵一眼，“没你的事儿，别废话。”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本来正愁眉不展的林远之听到这话抬起头来，望着那国民党的逃兵：“你认识商大器？”

“认识！我家就住在他家前面那屯子，我大娘就住他家隔壁，他老舅死的时候还是我去抬的棺材……”小逃兵当初还没当了几天国民党就被解放军当逃兵抓了，正愁着没个人帮自己说说话，以为商大器能帮自己开脱，拼了命的和商大器套关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道：“我刚给国民党当兵的时候，就是商大器照顾我的！”

林远之的眼睛瞪大了，狐疑地望着小逃兵道：“他照顾你？怎么照顾？”

“他是老兵，拿我当新兵照顾呗！对了，”小逃兵眼睛一转，“他也是国民党，你们怎么不抓他？”

小逃兵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个解放军的士兵都怔住了，什么？战斗英雄是国民党？

他们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但林远之敢信，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了，自打在队伍里第一次见到商大器，林远之就觉得不对劲儿，他就像布置好陷阱的猎人，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胜利的果实！

“走！”林远之猛地站起身，拎起了外套，“抓人去！”

“抓人？”两个小兵愣了一下，“政委，今天可是商大器结婚的日子！”

林远之扶了扶眼镜，结婚？他也没想到会在商大器结婚的日子得到这一消息，可既然来了，那也没办法！老天注定，这就算自己送商大器的结婚大礼！

想到这儿，林远之掷地铿锵道：“结婚怎么了？他一个逃兵还想结婚？我们解放军抓逃兵，还管他结不结婚？”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林远之的步子匆忙，也不知道商大器现在入没入洞房，林远之一想到这一点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他健步如飞，身后的士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都追不上，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林远之有这么大的劲头，但林远之知道，自己必须赶在商大器入洞房之前抓住他。

平日里要二十来分钟才能抵达的路程，林远之十分钟刚冒头就到了自家门口，又是敲门又是踹门，最后林远之带头，首先翻墙爬了进去。

房里的红烛还亮着，火光摇曳，可窗户上没有半个人影，林远之压根儿没进门，在院子里迅速搜了一圈儿后，房门口已经传来了小兵的声音，“政委，没人！”

跑了，不光商大器跑了，李茜也不见了。

商大器曾经背着瘸豹子翻了两座山头，连气都没喘一下，更别提是背着李茜这么一个弱小的女人了。

倒是李茜，在商大器的背上又捶又打，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的时候，商大器终于把她放下了。

放眼四野，厚雪覆满了大地，一片桦树林早已枯败，干枯的枝杈好像无数只怪手向天上伸展，如同亡魂的挣扎和哭嚎。

李茜没穿外套，仅着一件毛衣，刚洗完的小脸一路被风吹着，此时干裂得生疼，她眨眼看着四周，不远处响起乌鸦的叫声，除此之外，只有北风呼号，四下里一片静寂，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商大器撑着膝盖、弯着腰、喘着粗气，他扛着李茜跑得浑身是汗，后背也被李茜捶打得生疼，此时人一停下来，寒风从领口吹进去，汗水瞬间被吹干，冷得他浑身直打激灵。

两人面前是一座小木屋，商大器直起身子，两只手在脸上揉搓了一把，扬着下巴指了指那屋子道：“进去吧。”

小木屋是山里猎人平时上山下山歇脚的地方，也不知多久没人住了，从窗户望进去，里面黑黝黝的一片，李茜想到自己要和商大器共处在一间小木屋里，两只脚就仿佛在地上生根了一般，她使劲儿摇晃着脑袋，一动不动。

“再不进去，你等我在外面被冻死吗？”商大器揉着两只耳朵，一路上跑得身上虽热，可两只耳朵暴露在风中，冻得毫无知觉，商大器要不伸手摸摸，都不知道自己这耳朵还在不在了。

李茜抱着肩膀，冻得哆哆嗦嗦，却仍旧恶狠狠地瞪了商大器一眼，咬牙切齿道：“冻死你个逃兵也是活该！”

一路冷也好、累也罢，都不抵李茜这一句话让人难受，好像一把利刃尖刀插在了商大器心头一般，他抿着嘴唇望着李茜，看着她那瑟缩不已的样子，勉强挤出来个笑脸：“行行行，你是剿匪的，我是匪，你都有理，你进去暖和暖和，我在外面守着总行了吧？”

李茜冻得直跳脚，眉头却拧着，说起话来也透着狠劲儿，她若是犯了倔脾气，这杠头的劲儿比起男人都不输，倔强地一扭头道：“我不去！谁知你安的什么心，骗我进去再把我关起来！商大器，你现在不光是国民党的逃兵，还是绑架犯你知道吗！”

这些话左一句右一句好像刀子一样剐在商大器的心头，可他始终气不起来，一看李茜那小脸冻得由红转白，纵然李茜说了多少赌气的话，都挡不住商大器心中对李茜疼惜不已。

可是，李茜这母豹子般的脾气，商大器再清楚不过，她的臭脾气上来了那是软硬不吃。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动静，是什么小野物踩了树枝发出的声响，商大器一下计上心头，突然弯腰弓着身子，一脸警惕严肃地望着四周。

商大器突如其来的反应将李茜吓了一跳，她顾不上赌气，吞了口口水，望着商大器低声道：“你在看什么？出什么事儿了？”

“有狼！”商大器喊完一声之后撒腿就往房间里面冲，“快点儿进来！”

这一声喊过，商大器已经冲进房间里，这次不用他催，李茜自己便跑了进来，破旧的木门被商大器“嘭”地一声关上，商大器挡在门板上，李茜便紧紧贴着他的身子躲在商大器身后。

李茜拽着商大器的衣服，连指尖儿都在颤抖。

房间里，充斥着两人厚重的呼吸声，疾风啸过雪原，长久的寂静蔓延在空旷的夜色中。

商大器心中窃喜，幸亏自己脑瓜儿反应得快，这下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李茜给骗进来了，他又假装了一会儿，假模假式地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大幅度地松了口气，对李茜道：“好了，跑了。”

“真跑了？”李茜将信将疑地问着，也跟着商大器到了窗边往外看着，李茜突然觉得不对劲儿，若是有狼，地上为什么连个脚印儿都没有？李茜的小脑瓜儿一下反应过来，瞪着眼睛，粉拳捶打在商大器的肩头：“商大器！哪里有狼？你分明是故意骗我进来！”

李茜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外跑，这次商大器没能拦住，他急得冲上去想拦住李茜，偏偏刚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木地板早已腐朽，被他踩破了个洞，一只脚死死卡在里面。

李茜的脚步“咚咚”往外跑出去几步，商大器这次是真着急了，生怕李茜跑回去，她要是回去报信，这倒没什么，这深山老林，自己再换个地方藏着便是，正所谓狡兔三窟，商大器在山上长大，他要是不想被人发现，任谁也甭想把他揪出来。

商大器怕的是李茜，天色已晚，她对山上又不熟悉，若是迷了路那就只能等着被冻死了！

人越急就越容易乱，商大器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抱着大腿使劲儿往外拔，可还没等他出来，门外又是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次不光着急而且慌乱，如同逃命一般，紧接着，商大器便看到娇小的李茜一闪身便冲进了房里，一把关上房门，肩膀顶在门上。

月光正从破烂的木窗里照进来，恰好落在李茜脸上，只见她大惊失色，小脸因恐慌而有些变形，吓得她泪花在眼眶里打转，结结巴巴道：“狼！真的有狼！”

“你看……”商大器差点儿就说脱了嘴，他强作镇定，话锋一转道：“我没骗你吧？”

商大器掰开一块木板才把腿拔出来，他将李茜护在身后，自己趴在门板上，眯着眼睛从门缝里面往外看，只见一片银白色的雪地上，一只灰白相间的雪狼正在木屋门口左右徘徊。

狼是跟着李茜来的，认定了这房里有人，怎么都不肯走了，而且几次跃跃欲试，那左右徘徊的样子，似乎在寻找入侵房间的路线。

以往，商大器也遇过狼，通常有几种法子，要么开枪，要么点火，要么上树，可是他那么多的经验办法，眼下竟然没有一个能用得上的！

发现里面没有动静，雪狼跃跃欲试，竟然到了门口，用爪子使劲儿刨那木门，商大器这才发现门板下面有个窟窿，本来不过巴掌大，被这狼爪刨了两下，眨眼就有西瓜那么大了！

狼爪子几次探进门里，利爪有拳头大，指甲也如铁钩一般，商大器手里还拿着刚从地板上掰下来的木条，此时他又急又怕，也顾不上其他，两手攥着尖利的木板条狠狠对着那狼爪就砸了下去。

这一下差点儿将狼爪钉在地上，隔着门板，雪狼发出一声尖利的哀嚎，猛地收回爪子，木条钉在爪背嵌进肉里的一段竟被硬生生给折断了。

雪狼疼极了，一连跑出去十来米，商大器也被吓了一跳，坐在地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商大器摁着李茜让她蹲在门边挡着门板，自己蹑手蹑脚爬到窗边探头往外看，只见雪地上多了一行血脚印，脚印的尽头便是那只雪狼，正蹲在地上舔舐自己的爪子，目光却始终盯着木屋这边，凶恶的眼神中又增添了几分杀气。

看来是不走了……商大器正琢磨着如何应对，转头想在房间里找点东西防身，却听到那雪狼突然站起身来，仰着头对着天穹长啸！

那声音尖利悠长，听得商大器心里一阵哆嗦，他心说不好，这是在召唤同伴，狼虽然不是群居动物，但是并不介意联手捕捉猎物，新仇旧恨，现在它是盯上自己了。

这样下去，恐怕会召来更多的狼，到时候一拥而上就是死无全尸！

商大器瞥了一眼门边的李茜，她靠在门板上仍不住哆嗦，梨花带雨之下别有一番惹人怜爱，商大器觉得自己无所谓，皮糙肉厚的汉子，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可是李茜不行。

商大器的目光在房里扫视一圈儿，最终发现了墙角的一把斧头，石斧光剩下个斧子头，有点儿钝，但好过没有，他从自己这件新军装上撕掉了一块布条，把斧头绑在木板条上，将这沉甸甸的家伙拎在手里，甭管到底是什么，总让人多了几分底气。

“我走了，你别乱跑，”商大器盯着外面那只狼，看都没看李茜一眼，毅然决然地对她轻声道：“等天亮了再下山。”

李茜突然瞪大了眼睛：“你要去哪儿？”

“把它引开。”

李茜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去引狼？这不是找死？她下意识想拦住商大器，可话语却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张不开口。

商大器不假思索地到了门口，望着李茜仰着小脸目光盈盈的样子，商大器不由分说，扶着李茜的后脑，对着她的嘴唇狠狠地迎了上去。

商大器不过糙汉子一个，不懂什么叫浪漫，简直就是用自己的嘴唇使劲儿顶着人家的嘴唇，可对商大器来说，这一吻之下，自己可是死也值了！

“你记住，”商大器凝视着李茜的眼睛，“你要活着回去，要告诉杨排长和那些解放军，我是国民党的逃兵没错儿，但我是被冤枉的，我商大器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是这半辈子行得正、坐得端，没干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

说完，借着浑身热血沸腾的劲儿，商大器推开门就冲了出去，和那雪狼四目对峙片刻，商大器掉头就跑。

一前一后，两个脚步声在门外猛地响起，又迅速地越跑越远，李茜呆呆地望着面前，她伸出手摸着自己的嘴唇，好像仍未反应过来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唇齿间似乎还留存着商大器的气息，李茜的喉咙里一阵酸涩，她哽咽地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了一句话。

“你别走……”

可惜这句话已经没了听众，几个字硬邦邦地砸在空荡荡的房间中。

李茜后悔死了，她贴着门坐下来，抱着两条腿，将脸埋在膝盖上，眼泪很快便打湿了棉裤，她哭了一阵，仍旧不知道自己为何后悔，更不知道商大器还能不能回来。

远处隐隐约约响起了野狼的嚎叫吠鸣，李茜哆嗦着身子一动不动，身子好像都僵成了一尊塑像，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嘎吱”，“嘎吱”，脚步声落在雪地上，一声比一声响，脚步声的主人也越来越近了。

李茜浑身紧绷，紧张之中透着些兴奋，却又生怕自己的希望落空，简直不敢奢望什么。

直到房门被推开，一个人影出现在李茜的视线之中。

月光好像银被裹在商大器的身上，包裹着他模糊的身影，无数个思绪在李茜脑中翻飞，可她现在什么都来不及想，身体已经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就像一只燕子一样猛地站起身来，扑上去抱住了商大器。

这身体还是热腾腾的，散发着男人身上特有的气息，李茜将脸埋在商大器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好像擂鼓一般，身体紧紧贴着商大器的身体，感受着他的肌肉骨骼，她伸出手抚摸着商大器脸上的胡茬、肌肤的纹理，直到这一刻才感觉真实。

商大器有些惊讶，手中的斧头掉在地上，重重地将腐朽的地板砸了个坑，商大器轻轻抱着李茜，确定的确是她之后，紧紧地抱着她娇小的身躯，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许久，李茜才终于回过神来，她觉得不好意思，使劲儿从商大器的怀里挣脱出来，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只见商大器肩头的衣裳被撕破了一大片，露出了肩头的抓伤，鲜血已经凝固，伤口被冻得发紫；左臂的衣服没破，但是鲜血染红袖子，印出一道咬痕；左脚的鞋子也不见了，脚背冻得发青。

李茜急得在房里翻找一圈，商大器拽着她的胳膊：“你找啥呢？”

“得把伤口包起来，不然破伤风了怎么办？”

商大器咧嘴笑着，拽着李茜在墙角坐下，“我没事儿，你容我歇会儿，等会儿我自己出去找药。”

破旧的小木屋墙角，商大器靠在李茜肩头，她觉得别扭，却不好意思将商大器推开，沉寂之中，李茜几次蠕动着嘴唇想要开口，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肩头的商大器闭着眼睛，李茜这时才发现，商大器长得并不难看，眼睛很大，睫毛长长的，时不时忽闪着眨动一下。

就在李茜看得入神时，商大器的嘴唇突然动了一下。

“你想问什么就说吧。”

商大器的声音中有一种坦然，却让李茜觉得鼻子发酸，她别过头去不看商大器，低声道：“你既然没想害我，为什么要把我抓到这儿来？”

“我知道你不想嫁给我，”商大器用沙哑的嗓音说着，他始终没睁开眼睛，声音中透着疲倦，“但是我从没想过要害你，我只是有些话还没给你说，要是被他们抓了，我就没机会说了。”

“你不是说你是冤枉的？可你现在绑了我，你的事情就更说不清楚了！”

商大器的嘴角往上扬了一下，似笑非笑的：“我的事情，早就说不清楚了……”

这话语中有沧桑、有无奈、有酸涩苦楚，甚至还有淡淡的绝望，李茜觉得自己并不难过，却不知道鼻子为什么酸得厉害。

“你想听吗？”

“我……想。”

商大器闭着眼睛，这半辈子的事情就像跑马灯从眼前晃过，孤儿寡母的辛酸，山里生活的不易，在国民党、日本人、山贼土匪的夹缝中刀尖舔血草木皆兵。

然而辛苦也好，危险也罢，都比不上这几个月里受的委屈。

“娘死了，我也莫名其妙地成了逃兵，当初被国民党抓，现在又被解放军抓，可是委屈也没用，天下之大，没有一个容我坐下来讲道理的地方。哪怕到了现在，别说我烧了土匪的山头，就算我把全国的坏人都抓了，也没用，我还是逃兵，就是个逃兵！”

商大器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憋闷在肚子里几个月的苦水终于有了倾倒的机会，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沉积在心头的痛苦终于得以释放，每说一句，都觉得心里稍稍松快了几分。

可是李茜每听一句，心里都如同被压了块石头似的沉重，商大器说得越多，压在她心里的巨石就堆得越高，让李茜喘不过气。

等商大器说完的时候，李茜摸了摸脸颊，发现脸上已经是冰凉一片，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急切道：“那你为什么不跟组织汇报？只要你说了，组织会还你清白的！”

“我有机会说吗？就算我说了，有人相信吗？”

商大器苦笑着，他已经不敢奢望会有人相信自己，只想为自己求一份心里的解脱。

然而一个百灵鸟般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仿佛驱散了商大器心头的阴云密布。

“我信！”

李茜一边说着，一边拽着商大器的胳膊让他起来，“等会儿天亮了，你就跟我下山，我给你做证人，你就把你的情况都汇报给上级，一五一十的，不许隐瞒，就算不能既往不咎，至少也能将功补过。”

李茜说得十分笃定，商大器凝视着她的眼睛，觉得她的眼里闪着光，给自己增添了几分勇气和信心，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那我……”

“你先别高兴！”李茜拦住了商大器，“我还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李茜突然往后退了一些，和商大器拉开了距离：“你也不是战斗英雄了，那咱们结婚的事儿也不能作数，以后你不许再缠着我，听见没有？”

“没有！”商大器理直气壮地摇了摇脑袋，一脸认真道，“这么好的媳妇儿说没就没了，那我还是当逃兵吧！我宁可当逃兵，大不了关几年也就放出来了！”

李茜急了，在商大器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你这人怎么这样！”

“谁叫我是个爷们儿！”商大器挺直了胸脯，虽然是一肚子坏水儿，脸上却装得一本正经，“我连你的嘴都亲了，怎么能不要你呢？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你不就没人要了吗？”

李茜又气又臊，脸都红了：“你要是不说，没人会知道！”

商大器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那不行，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老实，你说了我得一五一十跟上级汇报，那这事儿我怎么能隐瞒呢？”

“你到底还想不想让我给你作证了？”

商大器眼珠儿转了转，挥着手一板一眼道：“老婆让我自首，那我必须自首！老婆不给作证，那我只能认命！哪怕把牢底坐穿，老婆也不能不管！”

商大器好像念标语一样，一本正经的样子，倒是气得李茜哭笑不得，既然商大器死皮赖脸地和她耍无赖，李茜干脆别过身不和他一般见识。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茜抱着膝盖，只觉得眼下的一分一秒都格外难捱——又困又冷，还饿得厉害，她现在恨不得靠在墙边睡一觉，希望一觉睡醒就能离开这鬼地方，可四肢已经冻得麻木，生怕这一觉睡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李茜，”商大器凑在她的耳边，“饿了吧？我出去给你找点儿吃的。”

李茜别过头去，赌气地低声道：“不饿。”

嘴上虽然这样说，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李茜羞得满脸通红，将头埋进怀里，商大器憋着笑道：“我去找吃的，吃完就送你下山，我去自首。”

虽然商大器油嘴滑舌，可是他说要去自首，李茜一点儿都不担心他会逃跑。

只是，李茜突然觉得有点儿没底，她不知道自己让商大器去自首，到底对还是不对。

就在李茜犹豫的功夫，突然有人推开木门。

商大器才刚出去不到十分钟，李茜一边抬头一边道：“你怎么这么快就……”

话还没说完，一只大手已经捂住李茜的嘴巴，将她的惊恐尖叫都遮盖在了那双几欲遮天的大手之中。

殊死搏

天刚微亮，银灰色的雪原和墨蓝色的天穹，两道夹缝般的天地间，太阳正在缓缓升起，将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商大器走在雪窝子里，雪下了两天了，一点儿都没融化，他一脚踩下去，松软如棉花般的雪被没过了他的小腿，赤脚走在这样的雪地里，寒意顺着筋脉一路上行，一直凉到了指头尖儿，商大器干脆顺着肩头的裂口将整个袖子撕下来裹在脚上，好在，走了几步之后，脚已经冻得毫无知觉，也不觉得冷了。

冰天冻地，山上一个人影都没有，更别说是什么野物，商大器不知在雪地里走了多远，突然看到一只狍子正立在一座小土包上，似乎也是出来猎食的。

若是以前，不过是一只狍子，对商大器来说自然不在话下，但是现在手无寸铁，商大器琢磨一下，脱掉了身上的毛衣，两个袖子扎紧，做成了一个口袋。

东北人骂谁傻，多称对方傻狍子，这并非无凭无据，山上的野物里，最傻的莫过狍子。

不过仅凭这么一个毛衣做的口袋，能不能得手，商大器不免捏了把汗。

商大器蹑手蹑脚地逼近了狍子，只见那狍子在雪地上东跑跑西看看，也在找吃的东西，一停一走之间，商大器已经快要到了那只狍子近前。

狍子在小山包下的雪地上，商大器则爬上了那座小山包，咫尺之间，就看商大器如同一只大鸟一样，手上撑着那个口袋从高处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商大器这下算是拼个鱼死网破，自己恐怕摔得不轻，但是如无意外地也将狍子收入囊中。

谁知就在商大器的口袋已经将那狍子罩住，却不想狍子使劲地挣扎身子，像鱼一样，“嗖”地一下就从雪地上蹿了出去！

商大器跳下来，两只膝盖摔得生疼，无力再去追赶，看一眼这到了手的美味就这么跑了，气得商大器一拳头砸在了雪地上。

然而，就看那只狍子刚跑出去没两步，突然惨叫一声，身子在地上挣扎地扭动了两下便不动了。

在那惨叫声中，商大器明显听到了一声金属撞击的声音，当时便心里有数儿——活该这小东西倒霉，竟然碰上了套狼的夹子！

山上的猎人，都会在野地里下铁夹子套狼，跟渔民撒网是一个道理，不少野兽夜间觅食时死在了这铁夹子之下，即便不死也会废一条腿，只能奄奄一息等着猎人来结果性命，唯有为数不多的一些凶残猛兽，会自断其腿以保命，商大器当年打猎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对夹子里被生生咬断的半截狼腿印象颇深。

估计是哪个猎户下了夹子却忘了，反倒便宜了商大器，眼看那只狍子被铁夹正夹中了脖子，挣扎几下便断了气，商大器抓起了铁夹子。

这铁夹子足有五斤重，力道很大，商大器使出吃奶的劲儿才将夹子掰开，狍子掉在地上，商大器看着手里的夹子，扔在这儿恐怕不小心伤了人，他干脆将夹子合拢塞进怀里，扛着狍子便往回走。

这么一只狍子足够他和李茜吃饱，有足够的力气下山，搞不好就是自己吃的最后一顿肉，商大器苦笑着，心中不免感慨，他沿路又捡了不少树枝准备用来生火，一路回去，天已经亮了，眼看还有十来米就到那小木屋门口，商大器突然觉得不对劲儿。

地上多了一排脚印儿。

商大器是个活得谨慎的逃兵，这条命活得不易，警惕性自然也就比较高，除了昨晚他和李茜进进出出踩乱的一片脚印之外，商大器看到一排陌生的脚印从小木屋后面绕过来。

他一眼便看出那一排脚印有些奇怪，左脚和右脚的力道显然不同，一只脚印很深，另一只很浅，不仅如此，浅的那只脚印还拖沓着，一排足迹几乎连成线。

来人是个瘸子。

商大器心里“咯噔”一声，该不会是遇上了瘸豹子？

木屋里死一般的寂静，房门紧闭，若非李茜被人带走，就是瘸豹子现在还在里面，商大器一想到李茜就急得团团转，可是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脑袋瓜飞速转着。

不知道瘸豹子身上有没有家伙，刚刚倒是没听到枪声，不过以瘸豹子的心狠手辣，对付李茜也未必需要开枪，总之里面凶多吉少，自己多耽误一秒钟的时间，里面的情况就多一分危险。

正犯难的时候，商大器想到了怀里的铁夹子！他将夹子布在木屋门外，又在上面覆了一层厚厚的雪，伪装的与周围一样之后，商大器拎着狍子，深吸了口气道：“李茜！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商大器欣喜地喊着，脸上却是肃穆的杀意，房间里无人回应，却隐约能听到有人动了一下，商大器脚步不停地到了门口，一脚踹开木门之后迅速将死狍子扔进去，自己则一个闪身躲到了门外！

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电光火石之间，商大器便听到一声枪响在房间里炸开！

就是瘸豹子了！

瘸豹子一连开了三枪，骂了一声道：“商大器！你小子狗日的缩头乌龟，连老婆都不要了？”

商大器贴在门后，喊道：“瘸豹子！你敢动她一下试试！咱爷们儿之间的事情咱们自己了结！”

“我不动她，”瘸豹子用沙哑的声音干笑两声道，“我得让她当一辈子寡妇！”

话音未落，瘸豹子又是接连两枪打了出来，商大器连忙弯腰扑到了雪地上，就听到子弹穿透门板，若不是商大器这一下跑得快，刚刚被穿透的恐怕就是他的脑袋。

可也亏得他鬼心思多，人刚扑倒在地，商大器便十分凄惨地大吼了一声。

商大器趴在雪地里，蹑手蹑脚地爬起来，踮着脚尖藏到了墙边，同时，他在心里暗暗盘算着，从这枪声来判断，瘸豹子用的是手枪，前后一共打出来五发子弹，最多还剩两发，商大器没听到瘸豹子换弹夹的声音，估计也没有备用弹夹了。

四野一片寂静，两人按兵不动，但是这片寂静很快就被瘸豹子一瘸一拐的脚步声给打破了。

时间紧迫，商大器拖不起，瘸豹子更拖不起，这一阵枪响过后，很快就会把正在附近搜捕商大器的解放军给引来。

瘸豹子两步来到门口，虽然对商大器恨得咬牙切齿，但他并未因此而冲昏头脑，只见瘸豹子探头往墙边看了一眼，并未看到商大器，瘸豹子心说不对，枪口指向门外，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瘸豹子霎时间看到一道黑影冲到自己面前，一下抱住了自己的两条腿。

想来这瘸豹子身上最大的弱点就在这腿上，被商大器使出全身的力气抱着往下一滚，瘸豹子两腿吃力不稳，人已经滚进了雪地里，脖子里灌满了雪。

只要李茜不在瘸豹子的攻击范围内，商大器便彻底放了心，他将瘸豹子压在身下，伸手便去抓瘸豹子的枪，谁知瘸豹子已经将手高高举起，枪口就对着商大器。

商大器连忙侧身想要闪开，瘸豹子趁着这个时候对着商大器的肚子上猛踹了一脚，正将他踹翻过去，商大器躺在雪地里，翻身就跑。

到了这个时候，商大器知道自己跑不掉，但他只能拼一把，果然，刚在雪地里迈出去没两步，商大器听到背后一声子弹破膛而出的炸响。

商大器根本不用回头，说起打枪的时候，他这两只耳朵远比眼睛灵敏多了，商大器本能地发现子弹是从自己左后方打出来的，瘸豹子这一枪正对准自己的心脏，这是下了杀手了！

商大器躲闪不及，竭力侧着身子去躲，即便如此，还是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道打在了他的左肩。

这一股力道极大，一下将商大器冲翻了出去，他怀疑自己的肩膀已经被子弹打得粉碎，强忍着疼痛翻过身躺在地上，商大器就看到瘸豹子仰天大笑，就连那张脸也因这种狂喜而显得狰狞起来。

瘸豹子得意洋洋地向商大器一步步走来，黑黝黝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商大器，他便不着急了，就像老猫玩弄自己抓到的老鼠。

“商大器，兔崽子，没想到老子一世英名，最后毁在你这只小家雀手上！”

瘸豹子这辈子被伤了两次，一次断了一条腿，但是咬他的豹子被他硬生生地砸碎了脑壳，最后肝脑涂地而死。

这第二次，就是被商大器荡平了他的山寨，从山上落荒而逃的瘸豹子当晚便得知山寨里的弟兄自相残杀，寨子已经毁了，而他们这么多年掳掠来的金山银山，也被一把火烧了。

那时候瘸豹子还要感谢商大器，若不是商大器，他也不会捡回来这条命，直到半夜，探子说商大器被解放军带走了，他还在替商大器捏了把汗，琢磨着如何将他救出来。

而后，当瘸豹子听说整个长春城都在沸沸扬扬地传颂商大器如何只身捣匪窝的光荣事迹后，瘸豹子恨不得自己戳瞎双眼！他谨慎一生，难得信任了这么个人，居然偏偏就在他身上走了眼！

不过这也要说到商大器的国民党身份，瘸豹子不甘心一辈子在山寨里听个女人的差遣，早想做一番大事，好不容易勾结上了国民党，还得到了国民党政府的秘密委任，就等着这次与接头对象在城里翻一翻长春的天，谁知道眼看就差一步的时候，因为商大器这个叛徒，导致瘸豹子整个计划满盘皆输！

瘸豹子恨死了商大器，必要让他死得比那豹子还惨。

手下那几名喽啰先后被搜山的解放军抓了，瘸豹子就只能只身行动，他正琢磨该如何进城的时候，竟然误打误撞在山里看到了商大器打死野狼。

其实从商大器打狼回来时，瘸豹子就一直耐心地跟在后面，他一直隐蔽在木屋外，听着商大器和李茜之间的每一句对话，越是听到商大器的惨痛经历，瘸豹子心中便越是恨意更浓——已经成了这么一个逃兵，进了自己的山寨被好吃好喝相待，居然还要替解放军打土匪？这真是个疯子！

瘸豹子潜伏了大半夜，趁着商大器出门找吃的，他摸进来制服了李茜，将她堵了嘴、绑了手、扔到墙角，之后，便一直守株待兔地等着商大器的出现。

“终于让我等到了这一天！”

瘸豹子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到了商大器面前不到五米的地方。

“我瘸豹子是个土匪，有恩必报有仇必还，亏得老子当初还特意写信向国军的长官给你讨了个官职，真是瞎了眼！今天，我就让你……”

瘸豹子说着越走越近，已然到了商大器的面前，就在这时，只听铁夹子一声巨响，正夹住了瘸豹子那条好腿！

霎时间，瘸豹子疼得摔在地上打滚儿，商大器强忍着肩头的痛楚，翻身扑上去抢瘸豹子的枪！

最后关头，生死只在眨眼之间，商大器动了杀意，瘸豹子也是全力一搏，两人眨眼间扭打成了一团！

商大器肩头有伤使不上力气，两只手抓着瘸豹子持枪的右手使劲儿往地上敲，也不管瘸豹子左手正抡圆了拳头一下下疯狂地砸在自己的脸上。

瘸豹子手上吃痛，手枪落地，可还不等商大器伸手去捡，已经被瘸豹子一胳膊肘子将手枪给扫出去老远！

两人都是赤手空拳，比的就是手上的力气，瘸豹子翻身压在商大器身上，两只手抓住了商大器的脖子死死掐着。

商大器喘不上气，眼珠儿好像都快爆出来了，他盯着面前的瘸豹子，碧蓝的天穹映衬着他那张狰狞无比的脸，只见瘸豹子呲牙咧嘴，凶狠的杀意和匪徒的穷凶极恶都跃然于这张脸上。

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呼吸也更加艰难，商大器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坚持了这么久，他实在是累了，在一片茫然中，商大器意识到自己这次怕是真要死了。

死亡是一种冰凉的触感，正在商大器的身体中蔓延。

就在商大器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一声巨响让他猛地清醒过来，只见瘸豹子恶狠狠瞪着自己的眼睛突然失去了神采，他一动不动，鲜血从他的头上、脸上、脖子上往下流，滴滴答答的殷红血液中夹杂着白色的脑浆，一滴滴落在商大器胸前。

瘸豹子脑袋一歪，身子便摔在了商大器身上，这时，商大器才看到李茜站在瘸豹子身后，手里正拿着瘸豹子的那把枪，她的手腕上还挂着半截绳子，嘴里仍塞着破布，唯有那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眼泪顺着脸颊一下滚落在地上。

看到李茜的脸，商大器忍不住扬起了嘴角，带着这丝满足的笑容，商大器闭上了眼睛。

杨排长

瘸豹子恐怕至死也没想到他枪里的最后一颗子弹，竟然留给了自己。

商大器也没想到，之前李茜缠着自己教她开枪，自己不过是敷衍地随便教了两下，这两下却在关键时刻救了自己的命。

李茜开枪打死瘸豹子不久，循着枪声赶来的解放军便将小木屋给包围了，望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和失魂落魄的李茜，为首的林远之也有些搞不清状况，但他看到了商大器，忙一招手命令手下的战士们抓住商大器。

“不行！谁都不许动他！”李茜回过神来，娇小的身体里也不知从哪儿爆发出来的力量，大叫着将商大器死死护在怀里，“他不是逃兵！他是我男人！”

杨排长随后赶到，迅速派人抬着商大器送进医院，好在经过抢救，商大器总算保住性命，只是那枚子弹卡在骨头里，怎么都拿不出来了。

抢救商大器的时候，李茜始终坐在医院走廊里嘤嘤地落泪，林远之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李茜肩头：“李茜，你是个好同志，犯不上为了个逃兵……”

“你住口！”整个走廊里都响起了李茜的喊声，走廊里匆匆走动的医生和病人都停了下来，望着李茜那边，就听到李茜一字一顿道：“我再说一遍，他是商大器，不是国民党逃兵！”

李茜将商大器的情况一五一十都汇报给了杨排长，从当初如何被强行抓了壮丁、如何逃出部队，再到在山里如何为了救她引走野狼、如何智斗瘸豹子。

“杨排长，”李茜吸着鼻子，抓着杨排长的手，抽抽搭搭道，“他是个什么人，您最清楚！不能让他再这么不明不白地逃下去了！”

杨排长使劲儿地点了点头，当初刚认识商大器，他就知道这小子绝对不简单，在簸箕山，商大器和瘸豹子之间的谈话，杨排长都听得清楚，他明知商大器是国民党却不举报，就是觉得商大器有难言之隐，现在也好，杨排长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真相，他也终于有机会替商大器沉冤得雪了。

“你放心，”杨排长拍着李茜的肩膀，“既然有冤屈，我这就去找领导说清楚，往后谁再敢冤枉他，我老杨第一个不答应！”

商大器在病床上昏睡了两天两夜，头一天是真睡，睡得昏天暗地，第二天虽然醒了，商大器却不敢睁眼，他还没琢磨明白自己要如何向组织坦白。

后来，商大器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实在扛不住李茜带来的饭菜香味儿，终于醒了。

一睁眼，商大器就看到了两眼哭得好像烂桃似的李茜，她正眼睛眨都不眨地望着商大器，一见他醒了，李茜“哇”的一声，便哭着扑进了商大器的怀里。

商大器愣了一下，随即心中便窃喜不已，抱得美人归，值，这次是真值了！

还没等商大器抱够，杨排长已经风风火火地出现在门口，看商大器正抱着李茜，杨排长对他挤了挤眼睛，商大器咧嘴地笑着将杨排长请进来。

趁着李茜喂他吃饭的功夫，杨排长扯着嗓门儿，仿佛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高声道：“你的情况，李茜都和我说了，我已经让林远之整理了材料交上去，等着上级批下来，给你小子洗冤。”

林远之？商大器不由得皱起眉头，让他整理资料，商大器心里着实没底。

“你放心！就是走个形式，具体的情况我已经给领导汇报完了，上面说了，不但不罚，这次还要奖你！”

商大器不知道，杨排长那天刚听李茜说完，连夜就去找了连长、营长，硬把人家从被窝里拽出来，听他念叨商大器的冤屈，不给平反就不让睡觉，一直念叨到答应为止！

至于肩膀上的枪伤，听说里面留了一枚子弹，商大器摸着肩膀笑道：“行啊，就当是纪念了！”

李茜嗔怪地推了商大器一把道：“这有什么可纪念的？你又胡说八道！”

李茜不懂，这对商大器来说，的确是一个纪念，简直如同里程碑一般——他风平浪静的前二十多年生活，因这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折，几次死里逃生，又几次扬名立万，商大器只希望这枚子弹能够成为一切事情的终点。

难得因祸得福，但愿能一直平静下去。

商大器住了几天医院就闲不住了，嚷嚷着要回家，李茜和杨排长来接他回新房——商大器和李茜新婚夜就跑了，害得林远之一直住在驻地——商大器一听就直摇头，“不回不回，总住别人家像什么话？我们俩这房也圆了，总赖在别人家干吗？”

商大器大大咧咧说圆房的事儿，气得李茜在他腰间偷偷掐了一把，但嘴上却没反驳。杨排长也不和他争，把商大器和李茜送回驻地。

这次商大器沉冤得雪，还击毙了余匪，驻地的战士们都在门口迎接，商大器在人群里扫视了一眼，正看到林远之从一个房间里出来，手里拎着装满随身物品的网兜，看都没看商大器一眼，便绕过人群悄无声息地走了。

小兵们都围着商大器，没人注意到林远之，大家争先恐后，想问问商大器智斗悍匪的离奇经历，杨排长却一挥手道：“一群没眼色的猴崽子们！逼着伤员给你们讲故事？都该干吗干吗去！”

“杨排长最偏倚商大器！”

“那没办法！谁叫人家是英雄嘛！”

杨排长笑着把人驱散，送商大器和李茜进了房间，他两手叉腰扫视一圈：“缺什么就说！你们歇着，我就先走了！”

杨排长不妨碍这对新人团聚，商大器却伸手拦住了杨排长：“排长，我还有个情况要汇报。”

“什么情况等上班再说！上面安排你进市公安局的保安科，这两天就等着去报道吧！”

商大器拉着杨排长不撒手：“不行，这事情不说我睡不着觉。瘸豹子死之前说了，城里还有国民党的大官，正憋着劲儿发动暴乱想造反，可惜我没来得及问出来这人是谁。”

杨排长脸上的笑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乌云密布，他抿着嘴，半晌才低声道：“不行，这个情况我要马上汇报上去！”

杨排长性子急，说完这话也坐不住了，急急忙忙就出了门。

深沉的夜色将白日里的一切浮躁都赶进了家家户户的灯光里，李茜端着几道菜摆上炕桌，商大器不看饭菜，就盯着李茜傻笑，看得李茜脸蛋儿红彤彤的，“看我干吗？吃饭。”

“有酒吗？”

李茜瞪着眼睛道：“伤还没好，惦记着喝什么酒？”

“一杯！就一杯！”

李茜拗不过商大器，从柜子里翻出了一瓶白酒摆在桌上，又拿出了两个杯子，“今天我陪你喝一杯！”

两口白酒下肚，李茜的脸蛋越发红了，商大器越看越觉得好看，伸手抓住了李茜的手，她躲了一下，没抽出来，便也就任由商大器火热的手掌盖在自己的小手上。

屋子里热气腾腾，热饭热菜热炕头，商大器回想起前两天自己还在雪窝子里打滚，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酒意上头，商大器盯着窗外，目光越过了重重黑暗，声音有些恍惚地喃喃道：“往后的日子，就这么过了？”

“嗯，”李茜的声音很小，盯着炕桌上的纹路，“就这么过了呗……”

话还没说完，商大器身子腾地扑在了李茜身上，将她娇小的身子结结实实压在身下，本来已经有些酒意朦胧的李茜一下清醒过来，小兔子般瞪大了眼睛，慌张地望着商大器：“你要干吗？”

“和你过日子！”

商大器说完，嘴唇已经覆在了李茜的唇间。

商大器和李茜终于圆了房，了结了他的一桩心事，只可惜老娘没看到这么俊俏的儿媳妇，商大器的枪伤刚好了一些，就带着李茜去老娘的坟头烧纸。

“娘，”商大器拉着李茜跪在坟头，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来到老娘坟上，太阳照在身上，商大器脸上也挂着暖洋洋的笑意，“这是你儿媳妇！”说完，商大器拉着李茜，“叫娘啊！”

李茜低头烧纸摆祭品，别扭得张不开口，商大器一阵阵地拿话逗她，李茜越是羞涩，商大器嘴上便越是来劲。

小两口给老娘扫了积雪、拢了坟包，一直到暮色西垂，商大器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娘，我们今天先走了，以后再来看您。”

李茜收拾了东西，跟在商大器身边，临走的时候，她回过头来望着那圆鼓鼓的坟包，心中默默道：“娘，以后我来管着他，您就放心吧。”

以前想做却没能做的事情，终于一件件地做完了，上头也来了通知，让商大器去公安局报道，日子平静得好像河面上的小船，随着时光的河流轻轻摇晃。

上班的那天早上，李茜特意给商大器做了一碗面条让他吃完。

“来不及了，”商大器将崭新的制服往身上套着，“第一天上班可不能迟到。”

“就一口，”李茜端着碗，跟在商大器后面，“吃完这碗面条，工作顺顺溜溜！”

商大器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口，看着李茜把自己送到门口，使劲儿摆手道：“回去，外面冷！”

见她进门，商大器才头也不回地大步往街上走去。

清晨的街头，赶路的赶路，扫街的扫街，可一见是商大器，大家伙难免拦住他说两句话，商大器脸上美滋滋的，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是过街老鼠，现在却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在街头，一路走到公安局治安科办公室门口，商大器脸上的喜色仍未褪去。

“报告科长！科员商大器前来报到！”商大器说完敬了个礼，可是一看面前的科长，一早上所有的好心情都烟消云散。

商大器的顶头上司不是别人，正是和他素来不合的林远之。

商大器脸上的笑容消散，心里哭笑不得，李茜还说吃了面条顺顺溜溜，可是以后要在林远之手下干活，自己这日子恐怕是顺溜不了。

林远之扶了扶眼镜，摆出了一副领导的架势训了几句话，才让商大器回自己的办公桌。

治安科的办公室，以房门分为左右两边，左边是科长林远之的大办公桌，右边摆着四张小办公桌，除了两个抬头和商大器打招呼的同事之外，靠窗的两张桌子都空着。

一张是商大器的，另一张不知道属于谁，估计还有一位新同事。

商大器打量着自己的办公桌，绿呢子的桌布盖在红色的办公桌上，上面还压着一层玻璃板，怎么看怎么舒服。

正在这时，门口又响起了敲门声：“报告科长，科员齐南征报到。”

齐南征？商大器刚听到这名字，使劲儿揉了下耳朵，他不信邪地往门口看了一眼，没错，站在不远处的就是齐南征，虽然换了一身衣裳，可那张脸，商大器无论如何都不会忘掉——当初就是他下令让所有士兵在逃兵身上捅刀子，现在商大器虽然不是逃兵，但是难免条件反射，一见到齐南征，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没想到，这竟然是自己的新同事！

商大器呆呆地望着齐南征，听着林远之同样嘱咐几句之后，齐南征转身往商大器身后那张办公桌走。

几个月不见，齐南征瘦了点，除了军装换了一身，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这当初的上尉长官突然变成了前后桌的同事，商大器心里有些不适应，他望着齐南征，也不知该笑还是不该笑，一脸别扭地望着人家，等着和齐南征打招呼。

谁知道齐南征眼观鼻、鼻观心，好像没看到商大器一样，径直就从商大器身边走过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装作不认识自己？商大器心里犯嘀咕，不过再仔细一想，自己和齐南征以前都是国民党的身份，现在同在解放军的治安科里上班，的确不该提起以前的事情，更何况以前手下的小兵成了同事，齐南征心里更不是滋味儿，商大器也就不去自讨没趣。

虽然有个看自己哪哪儿都不顺眼的上司林远之，和一个闷葫芦似的同事齐南征，但对于商大器来说，新工作还是让人兴奋又欣喜的。

日子也和以前不同了，住着窗明几净的宿舍，每天抱着老婆从热被窝里醒来，对商大器来说，这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生活。

但是李茜不这样想，她觉得商大器不对劲儿，半夜里醒来，身边总是空荡荡的，她发现自己一睡着商大器就不见了，每次回来后，进门就去洗手，第二天李茜起来倒水时，发现水盆里总有泥沙。

这家伙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李茜虽然是商大器的妻子，但也是反特剿匪小组的负责人，洗衣做饭她不擅长，但推理调查却是一把好手。

这天夜里，李茜依旧躺在商大器的身边，她双目紧闭、呼吸均匀地装睡，不一会儿就听到商大器在自己耳边轻声地叫：“李茜？睡了吗？”

李茜不做声，硬是一动不动，果然，不过片刻，商大器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披衣出了门。

商大器摆着指头算了算，娶媳妇，找工作，给老娘上坟，堆在他心里的事儿都陆续解决了，到现在只差一样——挖金条。

驻地大院人多眼杂，商大器不好动手，加上原址被修盖，当初做记号的大石头也不见了，商大器只能一点点找，他沿着墙边挖了几天，今天只剩下最后一个地方了。

夜里两点，周围静悄悄的，贴着墙边隐约能听到房里小战士们的鼾声，时不时地还有人说两句梦话。

月光明亮，商大器拿着个小铁铲蹲在墙角一点点地挖着，几次下去，商大器的铲子终于碰到了个硬邦邦的地方。

就在这时，头顶的月光被人挡住，商大器正将半个身子探进土洞，伸手去摸金条，他顺势仰着脖子抬头一看，一张白脸对着自己，吓得商大器双腿一软，身子歪着就摔在地上，他硬是咬着牙没喊出声，可是已经吓得浑身冒了一阵冷汗，贴身的背心都湿了。

双方的距离拉开一些，商大器才认出李茜，顿时长出了口气，他急得直瞪眼，捏着嗓子道：“你出来干吗？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憋着吓死你男人呢！”

李茜面无表情地盯着商大器：“你在这儿干吗？”

“等一会儿！”说话间，商大器的手指已经摸到金条硬邦邦的棱角，他遏制不住兴奋，“等会你就知道了！”

商大器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金条抽出来，沉甸甸的，不用看也知道是金条，准没错，他将金条迅速塞进怀里，又把墙边的土给填平，踩了两脚恢复原状，这才兴奋不已地拉着李茜进了门。

整个过程中，商大器什么都不说，显得神经兮兮的，李茜甚至怀疑他是梦游症。

一进门，商大器催着李茜点油灯，他自己则随便洗了洗手，拉着李茜在炕上坐下。

“你别一高兴就喊出来啊！镇定点儿，”商大器故作神秘地卖关子，他虽然强忍笑意，可是喜悦已经挂在眉梢，“先闭眼睛。”

李茜本来就没好气，已经不耐烦了，扑上去就摁住了商大器，摸出他怀里的东西，一边掀开外面的包袱皮，一边道：“鬼鬼祟祟的没好事儿！我看你……”

话还没说完，李茜就愣住了，她盯着手里的金条，看着油灯光亮落在金条上，明晃晃地刺痛了她的眼睛，李茜张大了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样？”商大器对李茜这表情很满意，他得意极了，“没见过这大金条吧？我都想好了，过两天我去找人换了它，回来先给你打两副像样的首饰，再添置点家里的东西，到时候……”

“这是从哪儿来的？”

李茜眼睛瞪得溜圆，语气好像审犯人似的，强硬的话语让商大器不由得一愣，他舔了舔嘴唇道：“当然是我的。”

“你从哪儿弄来的？商大器，你跟我实话实说！”

“就是以前从鬼子身上摸来的，”商大器觉得李茜莫名其妙，自己又没打算撒谎，他是油嘴滑舌不假，可是跟自己的老婆有什么好撒谎的，“我提着脑袋到战场上找来的，可不就是我的？”

李茜正襟危坐在自家的热炕头上，态度却好像在审讯犯人：“日本人的？日本人也是从老百姓手里抢的！这叫做缴获物资，怎么能算你一个人的？你给我，明天我拿去上交……”

不等李茜说完，商大器将金条揣进怀里，怪叫一声道：“不行！”

这事情没得商量，李茜不知道商大器为了这根金条费了多少功夫，几次差点掉了脑袋，好不容易终于拿到手，她说要上交？没门！交了商大器，也不能交他的金条！

“你不听我的？”

“别的事情你说了算，就这件事儿说什么都不行！”

“你不遵守组织纪律？”

“组织纪律管不着我的家务事儿！”

李茜说不过商大器这铁嘴钢牙，干脆伸手去抢，谁知商大器顺手就把金条塞进裤裆里，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来啊！有本事你来抢！”

商大器一耍无赖，李茜就气得没辙，她咬牙切齿道，“商大器！你跟我耍无赖，还算解放军战士！”

“现在是在家，”商大器晃着腿，没皮没脸道，“家是两口子过日子的地方，你别管我是不是战士，我在家就是你丈夫。”

“我才不和你这样的人过日子！”

商大器这才发现李茜是真急了，可他一睁眼，还没来得及去哄，就感觉李茜使劲儿推了自己一把，他一个翻身滚到地上，紧跟着，被子枕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你就在地上跟你的宝贝一起睡吧！”

商大器和李茜吵架了，隔壁的小兵都听得清清楚楚，李茜还说起什么“商大器的宝贝”，大家都犯嘀咕，私下里议论纷纷，商大器该不会有作风问题吧？

接下来的几天，商大器天天一下班回家就嬉皮笑脸地跟在李茜身后，可李茜压根拿他当空气，就是不肯跟商大器说一句话。

“我的小姑奶奶，不说话，吃口饭总行吧？”商大器做好饭菜端上桌，亲自喂到了李茜嘴边，可李茜躺在床上背对着商大器，就是不肯妥协。

商大器没办法，眼看着今天一天李茜粒米未进，这么下去可是要饿坏的，商大器一咬牙道：“你吃一点儿！等你吃完，我就去把金条上交了，这总行了吧？”

李茜这才翻身起来，脸上仍旧不高兴，但总算肯开口吃饭，商大器端着饭碗往她嘴里送了一块肉，“专门给你做的，味道怎么样？”

“还行吧！”李茜脸上绷着，心里却美滋滋的，可刚咽下去，李茜突然皱起了眉头，胃里翻江倒海似的翻涌一阵，她捂着嘴往门外跑，人刚到门口便“哇”的一声吐了。

李茜吐得昏天暗地，眼看苦胆都快吐出来了，商大器急得团团转，“这怎么回事儿？是不是吃坏了？你等等，我去找赵大姐啊！”

李茜想拦着商大器，可没等她说话，商大器已经一溜烟跑出去了。

其实，这不是李茜第一次吐了，这两天她总觉得不舒服，脑袋昏沉沉的不说，闻到什么味道都犯恶心，吃点东西也都吐出来了，只是憋着和商大器赌气，不愿意告诉他。

李茜十几岁干革命，一心扑到事业上，当初连月经是怎么回事儿都不知道，但就算这样，李茜也多少猜到自己是怎么回事儿，她摸着自己的小腹，心里又是喜悦又是紧张。

再说商大器，没头苍蝇似的撞进妇女会赵大姐家，也不管赵大姐正端着碗吃饭，商大器拽着人家的袖子便道：“赵大姐，我家李茜生病了！我晚上还要去科里值夜班呢，劳烦您跟我去看看吧！”

“生病？”赵大姐放下饭碗，“什么病？”

商大器急得直挠头发：“我不知道，就是吐，吃什么都吐……”

听到这话，赵大姐“扑哧”一声，笑得前仰后合：“你个傻小子！要当爹了都不知道！”

当……爹？

“走！我跟你去看看！”

商大器拉着赵大姐火急火燎地往家里走，差点儿迎面撞上杨排长：“你个混小子！跑这么快赶着投胎去吗？”

“头胎！是头胎！”商大器乐得脑袋都转了向，拉着杨排长道：“杨排长，我要当爹了！我得带李茜去医院，今晚你帮我值个班吧！”

商大器说完就走，杨排长听得没头没脑，可是一听商大器要当爹，难免也是喜笑颜开，他对着商大器的背影嚷嚷道：“有了消息头一个告诉我啊！”

“好嘞！”

商大器和赵大姐带着李茜去了医院，本来大夫已经下班，商大器硬是死皮赖脸地求人家给做化验——他等不了，一时半刻都等不了，否则他得盯着李茜的肚子看一夜，非得急疯了不可。

这一晚上又是化验又是检查，最后，困倦不已的大夫拿着化验结果走出来，看到正站在走廊里搓着双手来回踱步的商大器，大夫也不忍心苛责，笑着将化验单塞给了商大器：“恭喜你！当爹了！”

“啊！呀哈！”

商大器高兴得直叫，被大夫责备一句，商大器使劲儿捂着嘴，眼睛都快高兴得眯成一条缝，他恨不得在走廊里翻几个跟头。

将李茜送回家时，已经是早上四点多，商大器坐不住，他安顿李茜睡下，自己马不停蹄地往治安科走。

长夜，皓月，寂静街头，商大器奔跑着，全身的血液都沸腾着幸福的泡泡，他恨不得自己插上翅膀飞到治安科，将这个喜讯告诉杨排长。

但是，但是……但是在商大器见到杨排长之前，有人先通知了他一个消息。

他再也见不到杨排长，也不能把喜讯分享给他，因为……

杨排长死了。

不逃了

杨排长死了，有人在暖瓶里下毒，到底是什么毒还没查出来，但是听说杨排长死得很安详，脸上没有任何痛苦。

“那他妈也不该死啊！”商大器对前来安慰他的同志大吼大叫，他额头的青筋暴起，活像要把身边的同志生吞，谁也不敢再来安慰商大器，只能任由他一个人生闷气。

商大器想看看杨排长的遗体，被人拦住了，说是只有家属才能看，商大器心里难受，他是把杨排长当成自己的亲哥哥，可自己却没资格送他最后一程。

治安科的办公室也被封锁了，公安局的治安科率先发生了不利治安的事情，这在公安局里闹了笑话，林远之为此大发雷霆，先是劈头盖脸把商大器臭骂了一通。

“简直是匪夷所思，现在所有人都在看我们的笑话，简直是耻辱！不光牺牲了一名同志，还丢了东西！”林远之斯文的脸上从未如此布满怒容，他不敢大吼大叫，只能小声咒骂，林远之将所有无法发泄的怒气都指向了商大器，“还有你！明明应该你值班，你为什么擅离职守？如果不是你让杨排长给你顶班……”

“那死的人该是我……”商大器双目无神，低声地喃喃道，“本来该死的是我。”

商大器好像快崩溃了，他这么说了一句，连林远之也不忍心再骂下去，只能一拍商大器的桌子，说：“你好好查吧！这件事儿要是查不清楚，你最好主动请辞！”

查案？商大器的脑袋都被杨排长的事情给塞满了，眼前闪过的都是杨排长的模样，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商大器茫然地回到家中，桌上摆着饭菜，李茜不知道等了多久，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干脆用碗碟倒扣着盖好，等着商大器回来。

房门刚响动一声，伏在炕桌上迷糊着的李茜便立马睁开眼睛，迎面见到一脸疲倦的商大器，李茜的嘴唇蠕动片刻，“怎么样了？”

看着李茜焦急的面容，商大器却说不出话，他趴在李茜怀里，轻轻地拂过她那还尚未看到隆起的肚子。

洁白的肚皮里孕育着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新生命，可是另一个曾在这世上真实存在过的生命已经不在了，生命更迭，犹如花开花败又是一春，唯有商大器抓着生活的尾巴不肯松开，却又无法扭转已经发生的事实。

说起查案，商大器的心一下提紧了，他想到了一样东西——自己之前写好的材料，内容有关簸箕山土匪、国民党余孽，主要的都是瘸豹子的证词。

商大器最担心这样东西，可等他看了一眼，心立马就凉了，怕什么来什么，原本放在桌上的那一沓资料竟然不翼而飞了！

头脑灵光如商大器一般，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国民党的余孽捣鬼暗害了杨排长，商大器的一股怒火“嗖”地一下蹿上了脑门儿。说起国民党余孽，谁最有可能接近这份材料？一个熟悉的名字第一时间蹦到商大器的脑袋瓜子里——齐南征。

这个齐南征，虽说他莫名其妙就成了商大器的新同事，可是他的态度一直让商大器觉得十分可疑，自从和商大器一起进入了公安局治安科之后，他齐南征的性格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不仅十天半月说不了两句话，而且还一改他在国民党军中做官时候的蛮狠暴虐，包括那股居高临下的傲慢劲儿。

本来商大器也没想那么多，一方面他想这齐南征不论以前是做过什么，既然现在已经改正，况且组织上也认同了他作为革命同志的身份，以前的做派不对，他齐南征必定会对自己的言行有所约束，老老实实地收起棱角才是他应该做的。

另一方面，前些日子的舒心和平静让他暂时懒得去琢磨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他本想着本本分分地去经营他和李茜的小日子，谁能料到这从天而降的横祸？他不得不重新去审视一番眼下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现状。

商大器换班一事事发突然，暖壶中的毒却是提前下好的，原本他们蓄谋要害死的人必然是他商大器，而杨排长却因为好心替商大器值夜班而成了他的替死鬼。

商大器难过，为杨排长不平，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商大器心里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应该是查出这帮费尽心思要毁灭证据的国民党余孽，究竟在谋划些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一定得给杨排长一个交代。

每个科室的暖壶一般情况下都放在各个办公室的阳台，办公室里的科员们谁看到暖壶里没水了都会主动去开水房接水，这个没有专人管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有可能接触到这个暖壶，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有可能是投毒害死杨排长的凶手。

商大器突然对自己工作的这个小治安科充满了怀疑，原来国民党的余孽不仅没有被肃清，还打入了他们内部！

这个治安科办公室算上科长林远之总共只有五个人，除了商大器和齐南征，另外两个科员都是跟着解放军从南边来的年轻学生，他们都是些外乡人，在这东北三省人生地不熟的，和国民党有牵扯的可能性不大。

要说起商大器最怀疑的是谁，那莫过于他那在国民党战败后先是音讯全无，后又莫名其妙地加入解放军的前上司齐南征了。商大器恨不得现在就跑到林远之面前去揭发这个齐南征，可是他一点证据都没有，林远之这个人怎么会相信他说的话？

不要说没有证据了，就算是有证据，他林远之也一定会先习惯性地反对商大器的话。

现在要查清楚这个案子，拿到所有的证据，只能靠商大器一个人了。

心里有了个怀疑的目标，商大器现在也算是明确了侦查方向。自从商大器确定了这杀人凶手的身份是齐南征之后，只要一看见齐南征，牙都险些咬碎了。再一回想起对待自己就像是亲人一般的杨排长，商大器几乎连这表面上的和睦共处都有些绷不住了。

不行，现在还不能露出端倪。

谁露谁傻。

这天早上，趁着除了林远之和商大器之外的其他同事还没有来上班，商大器向林远之打了个报告，要求将调查杨排长被谋杀一案全权交给自己来负责，这段时间他将会独来独往，独自调查，到时候一定给杨排长一个说法。

“林科长，这是我的意见，反正……我现在第一看重的事情就是杨排长的事，案子一天不了结，让我老老实实地坐在办公室里我也待不下去。”商大器梗着脖子说道。

听了他这番毫无组织精神的话之后，林远之本想再噎他两句，可是想到死得不明不白的杨排长，他心里也有些不忍，所以最后还是同意了商大器的要求：“既然你有决心，那就一定要把凶手给揪出来！居然混进治安科来杀人，要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你就离职吧！”

商大器应了下来，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将脑袋探出门口左右张望了两下确定附近没人，凑到林远之的耳朵边压低声音说道：“林科长，其实我已经有些思路了，我怀疑这事是国民党余孽做下的！杨排长是被误杀的，他们真正要杀的人是我！就在杨排长被害死的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我之前写好的材料不见了，那份材料里边主要都是从瘸豹子嘴里吐出来的，关于国民党余孽动向的内容，如果这份材料泄露出去，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林远之一脸狐疑地看向商大器，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不怎么相信商大器的说法：“我知道杨排长的遇害让你很难过，但是你也不能一张嘴就到处跑火车吧！”林远之的语气变得十分不耐烦，像是被商大器踩到了尾巴的猫似的，险些蹦了起来，斯文的脸上表情变得有些狰狞。

“你想说啥？连你也觉得我这个治安科的科长干得不称职吗？现在整个东三省都被我们人民解放军给解放了，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国民党余孽还真是本事通天？能混到我们公安局里面来？”看来林远之这两天是被传得满天飞的风言风语给刺激到了，说起话来都有些口不择言。

出了事之后，外面嚼舌头说他林远之没真本事，只是个会掉书袋子的绣花枕头这些话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他本就是个自尊心极强又有些自负的人，被人天天在背后指着脊梁骨说闲话，把他逼得都快疯了！这次商大器又在他面前提了一句，他就不由自主地失了冷静，说话的声音也不知什么时候提高了。

“林科长！你先别忙着炸毛，听我仔细跟你说说！这个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商大器见林远之发了火，连忙接上话，示意林远之说话的音量不要那么大。

就在这时候，只听到“砰”的一声，刚刚被商大器虚掩起来的科室大门被人从外边打开了，面无表情的齐南征在门口站得直挺挺的，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林远之的表情有些尴尬，他轻咳了两声，用手将额头前面有些凌乱的头发梳到脑后，将帽子扣在了头上，商大器见来人是齐南征，马上住了嘴，等着吧，有些事情早晚会大白于天下，干了黑心事的坏人一个也逃不掉！

但是现在还不到时候，哪怕此时商大器的心都快要被烤焦了，但面上还是装作一副平平静静的表情。

齐南征看到两人，僵硬地伸出手朝林远之打了个招呼，随后正眼也不瞧商大器一眼，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商大器盯着他的双眼像是要将他身上烧出两个窟窿，眼看着现在的情况也容不得商大器说太多，商大器只好先行离开了治安科。

回到家之后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来纸笔，凭着记忆将那份报告重新写了一遍，内容尽量简练，拣重要内容写进去，完成之后，他将那份缩减到只有一张纸的文件折起来，放在了李茜每天都要读几遍的那本红宝书的封皮里面，那书的封皮是一种柔软防水的塑料，不仔细去看的话很难发现里面藏了一张纸。

商大器知道那些国民党余孽这次没有杀掉他，肯定不会轻易罢手，原来那份材料一定已经落在他们的手中，甚至可能已经被毁了。他们想要让解放军对他们放松警惕就一定会摧毁对他们不利的证据。作为一个活证据，商大器现在无疑随时都被盯在眼中，处在被监视的状态。

商大器想到了李茜和她肚子里他们的孩子，现在这世界上商大器唯一不放心的就是李茜了，他很怕国民党余孽会对李茜下手，这种担忧并不是没有可能的，穷凶极恶的国民党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商大器离开家，独自在外边过一段时间，吸引国民党的全部注意力，李茜还怀着孩子，这么做是有点对不住她，可是为了以后的好日子，只能先委屈她了。

如果自己不慎壮烈了，只能寄希望于那份放在李茜书里的报告了。

商大器开始策划一场全面的反扑战，为了复仇，更为了活着的人以后有好日子。

这天晚上，李茜下了班回到家里，破天荒地发现商大器居然回来得比她早，不仅如此，李茜望着厨房的冷锅冷灶，又看了看理直气壮地和衣躺在床上，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思考人生的商大器，有些不解地问道：“你今天咋这么早就回来了？饭为什么也没做？”

商大器闭上眼睛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你自个有手有脚的，饿了就自己去做饭吃！”

李茜心知商大器因为杨排长的事情，没有抓到凶手，这些日子心里一直憋着火，但是即便如此也没见过他态度这么差，于是便放软了语气轻声细语地安慰他：“杨排长的事情我也非常难过，但是日子总得继续过下去，咱们也一直没有放弃过追查凶手的事情，你可不能就这样颓废下去，咱们现在也有了孩子，你要给孩子做个好榜样才行！”

李茜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这是一个即将做母亲的女人最美的笑容，映衬在暖洋洋的煤油灯光线中，显得生动而美丽。商大器看在眼里，又听了她这一番话，心里一软，一个七尺汉子险些落下泪来，这不就是他一直期盼着的好日子吗？可是老天爷怎么老爱和他开玩笑。

他在心里对李茜说：“对不起了媳妇，先委屈你和孩子两天，等我办成了事，咱们一家才能真正过上安定的生活。”

将事情想得通透，商大器硬下了心肠，话中带着暗示地对李茜说：“你以为这日子有你想得那么好？你未免也想得太简单了些！你以为眼下就安定了吗？杨排长是为什么被杀死的？国民党的余孽一天不被剿灭，我们就甭想好好生活！天天提心吊胆，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最后一句话，商大器尤其放大了声音，骂街一般，生怕外边的街坊邻居听不见。

商大器从没有过用这么大的音量、这么凶狠的语气对李茜说话，李茜一下子吓得愣住了，眼见着眼中就开始盈满了委屈的水雾。

商大器扭过头不忍心看她，硬着语气说：“话就撂在这，这日子我不过了，什么新生活，什么保卫人民！我回山里打猎过得不比这日子逍遥！你就抱着你的小红本儿写你的宣传标语去吧！”

说完，商大器撩起被子一翻身就从床上跳了下来，披上衣服、踩着布鞋的鞋后跟，就大步流星地向门外冲出去，无论李茜在身后怎么喊他都不回头。

“商大器！你这个……你这个废物！你又要做逃兵！”李茜没有追上去，她站在院子口扶着门板气得浑身发抖，豆大的泪珠从双眼中滚落下来，哭得语不成声。

商大器蒙着头跑了几里，见四下旷野寂寂无人，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子，心疼地抹了一把眼泪：“媳妇啊，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看，我商大器不是逃兵，我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商大器和李茜小两口吵架，商大器负气直接跑了的消息，在村子里没有半天就从村头传到了村尾。

不久林远之也知道了，他之前批准了商大器在案子查清楚之前不用每天坐班的请求，所以他只是幸灾乐祸地听了个热闹也就不再关注了。管他商大器是去山里住还是去海里住，都跟他林远之没关系，他还巴不得商大器走得远远的，离开他的视线呢。

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商大器离开了村子之后，毫不避讳地在山里找了一间守林人住过的废弃木屋，每日进进出出地忙活，再不过问这工作上的事，看起来他似乎很享受这种生活。

可是没有人知道，商大器半刻都不曾忘记过自己的承诺，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清晨、傍晚和深夜，商大器都像是一抹飘飘荡荡的幽魂一般，游走在驻地的每一个角落，排查着每一个他认为可疑的人。

而其中最让商大器留心的，自然是齐南征。这天清晨，天还未亮，商大器便早早地出门，为了避开眼线，他的行动通常都选在村民们的非活动时间，加上细心谨慎，他自问应该还不曾被敌人发现行踪。

商大器摸黑找到了齐南征独居的小院子，在他家隔壁院子外面的茅房后蹲了好久，估摸着时间，等齐南征去治安科上班离开之后，就蹬着土坯的院子墙敏捷地翻了进去。

这等私闯民宅的事情，商大器以前也不是没做过，那时是迫于生计，不得不那么做，可这次却有点心虚，但是他又想到这个齐南征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他这么做是在为民除害！

一边想着，商大器已经用手上的细铁丝捅开了房门上的“铁将军”，商大器从小喜欢闹腾，好结交朋友，以前曾经和巷子口的老锁匠结成了忘年交。

老锁匠非常喜欢商大器的聪明伶俐，教了他不少的小本领，还有要收他为徒、传承衣钵的想法，无奈商大器是个闲不住的人，比起安安静静地研究一天锁，他更喜欢撒丫子地去山里跑，老锁匠看他没这份想法，时间久了也就作罢了。只是商大器记性好，记得老锁匠以前说过，这种锁看似结实，实际上内部原理算是最简单的，所以他开这个锁几乎不费什么心思。

商大器开了门之后发现屋子里还算挺整洁，地面上纤尘不染，生活用品也摆放得十分整齐，家具非常少，而且比较简陋，但都是九成或十成新的，看来齐南征来这里的时间并不长，不知道他战败后是不是又去过哪里逃亡了一段时间。

回忆起他在国民党军中时的情形，还真是看不出来他齐南征居然是一个那么干净利落的人，这屋子看起来还算不错，就是少了些人气，看上去冷冰冰的，不像他和李茜的小家，虽说条件不怎么好，但无论何时，都透着一股子温馨劲儿……唉，不想了，等自己破了这个案子，替杨排长报了这个仇，也就可以回家了。

商大器刚想迈步进去，却突然顿住了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连忙跑到院子中的土坷垃里蹭了蹭自己鞋底上的泥土，若是带进了齐南征房中，他必然能发现家被人悄悄闯入了！

商大器谨慎而焦急地翻查着齐南征的抽屉和书柜，想要找到关于国民党的资料或是报告，可令他失望的是，这个齐南征的背景似乎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似的，资料全是党的正确指导思想，书架上净是《论持久战》、《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类的，看来他的伪装做的倒还真是了不得！

商大器是越翻越着急，难道自己辛辛苦苦隐藏这么多天，最终却只能无功而返吗？商大器不由得一怒将手中的书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那书从地上弹起来将一把三脚高凳子给碰倒了，商大器正在愣神，没来得及去扶那凳子便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这木架木梁的房子算不得多坚固，再加上这间屋子虽说是新盖的，却有些临时屋的意思，因此在质量上就更是不怎么过关，这凳子在地上这么一砸，居然牵动了房屋正中间的房梁，索性房梁只是极轻微发出了一声让人有些牙酸的“咯吱”声。

只是没想到那房梁上藏着的东西却“丁零当啷”地摔了下来，商大器身子一侧，堪堪躲过了这当头一砸，伸出手臂向前一捞——哎呦，还挺沉的，险些没让它掉到地上！

商大器看了两眼，又将这东西在手中稍一掂量，立马认出来这是一把猎枪！这猎枪用牛皮纸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得严严实实，活像根烧火棍。商大器不由分说，三两下拆开了牛皮纸，露出了猎枪的枪托，那枪托上面一道熟悉的划痕让商大器紧皱的眉头立刻舒展了开来，他感觉自己一下子豁然开朗！

原来我的枪竟被你小子给偷去了！商大器在心里咬牙暗恨，那么杀死寿材店老板的人，就是齐南征！

当初自己藏猎枪的地方被那寿材店老板看了去，那寿材店老板想要将商大器的枪据为己有。可是寿材店老板在取枪时，却被尾随的齐南征发现了，那时国民党被解放军打得个落花流水，即使是曾经身为上尉的齐南征也不得不开始逃亡，过上饥寒交迫的生活，他抢了枪向寿材店老板要钱，又草菅人命地杀死了他，逃离了现场。

果不其然，残忍、自私、暴虐，这才是他齐南征的本性。

如今，这把猎枪物归原主回到了商大器的身边，商大器是断然不可能再给他齐南征放回原处了。商大器拾掇好了被他翻找得有些凌乱的屋子，抄起自己的猎枪，便翻墙离开了齐南征家。

这个齐南征肯定大有问题！他潜入解放军内部究竟有什么阴谋？

抓耗子

既然这耗子躲在窝里不出洞，那商大器就要想办法把他逼出来了！哪怕是用烟熏，用开水浇！他要的是切实的证据，否则光凭商大器手上的一把猎枪和满脑子的推测，红口白牙地说给林远之听，他肯定理都不理商大器，没准他还会说这枪是他嫁祸给齐南征的呢！

为了捉住这只狡猾的耗子，商大器必须好好策划一番了。

从今天起，只要齐南征踏出这公安局大门一步，他商大器就必定要寸步不离地跟住他，看看他平常都接触些什么人，有什么目的，毒杀杨排长后齐南征取走的那份关于国民党的材料，让商大器相信齐南征骨子里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国民党人，必然是因为瘸豹子不慎泄露了什么重要机密。

商大器好好回想了一番瘸豹子对他说过的话，国民党谋划着要在长春翻一翻天，成一件大事！那是说要谋反啊！这事就大了，商大器不敢胡乱揣测，决定先观察齐南征的动向，以齐南征在国民党长春军这一带的地位，就算排不上谋反行动的主要策划人，也算得上是领导班子中的一员。

到了半夜，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辰，商大器依然蹲守在齐南征家的外面，死死地盯着那紧紧闭合的院门，饿了就从怀里摸出冰冰凉的烧饼啃上两口，半口水都没得喝，他渴了就只能咽咽唾沫，困了就想想家里还有李茜和孩子点着一盏昏昏黄黄的煤油灯，做好饭正等着他回家。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就在商大器快要睡着的那一刻，门口终于有了响动，齐南征猫着腰，像个小贼似的从自己家院子里出来了！

商大器远远地跟在齐南征身后，只见齐南征左拐又绕地出了城郊，最后来到了城外的乱葬岗，面朝着山里的方向学了两声鸟叫，这叫声极为奇怪，商大器在山里打猎这么多年，从没听过有这样叫声的鸟。

齐南征这两声悠长的鸟叫声停下之后没过多久，只见从前方的树林子里钻出了七八个国民党军人，他们身上都裹着脏兮兮的旧军大衣，看来吃了败仗的国民党士兵目前的日子过得真是窘迫得不成样子。

不过他们的精气神都还不错，一个个在齐南征面前整齐地列队站好，除了一个看上去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他看起来似乎是个比齐南征还要大的官。齐南征走到他面前，先是恭敬地行了一个礼，随后便迫不及待地说起发现自己的屋子被人闯入的事情。

房梁上的猎枪不见，齐南征已经知道了。

商大器蹲在土包后面，两腿都快要麻了，听到齐南征说起屋子被闯入，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不过他转念一想，齐南征应该不会知道那个人是他，就像齐南征虽然抢到了那把猎枪，但是却一直不知道这把猎枪真正的主人是谁。

“我可能已经暴露了，本来计划是毒死商大器取走材料，没想到却误杀了姓杨的，倒让商大器躲过了这一劫！公安局非常重视这个这件案子，但是据我观察，他们查来查去都没有往我身上查过。”多年的军旅生涯让齐南征在见到长官之后条件反射一般站得直挺挺的。

杨排长果然是他害死的！商大器愤怒的目光几乎要化作一道道利箭刺向齐南征的心窝子，他真恨不得现在就跳出来三枪六个洞地了结了这个人渣！

“既然他们没有查到你，怎么说自己暴露了？难道是那个商大器干的？”那长官沉吟片刻后问道。

“这……我也想过，但是据派去盯住他的人反映，他一天到晚过得本本分分，并没有什么特别举动。”齐南征迟疑着说道。

“果然有人监视我，看来多留个心果然没错。”商大器心里暗自庆幸。

“哼，他就算有什么举动，也阻止不了我们，行动的日子已经确定下来了，还是原来的计划，就定在十天以后，这次我们里应外合，拿下长春城。”那长官一脸的踌躇满志，行动还未开始，他却好像已经沉浸在了胜利的喜悦当中。

没过多久，那个长官就领着一队人离开了这里，他走以后，齐南征也离开了。眼见天快要亮了，商大器便直接回了自己在林中居住的那间小木屋。

一推开门，商大器便看见床边坐了一个黑影，吓了他一跳，难道这国民党余孽终于决定要对老子下手了？想到这，商大器抄起放在门边的那根铁锹，好给自己壮壮胆。

说来也奇怪，这黑影只是坐在床边，却半天都不动弹，再定睛一看，商大器这才真的慌了，坐在床边的不是别人，竟然是李茜。

商大器有些讪讪地说：“你来了咋也不把油灯点亮，一个人坐在暗处，万一磕着碰着可咋整？”一边说着，他一边伸出手抖抖索索地点亮了放在桌上的煤油灯，一豆昏黄的小火苗“腾”地燃起，也照亮了李茜脸上的泪痕。

“你说你一个人在这山里住，我昨天傍晚一下班就来了，等了你一个晚上愣是没见你的人影！你说你到底去哪了？到底为啥晚上不待在屋里！”李茜的声音中还带着哭腔。

一想到这夜里凉气那么重，李茜还怀着孩子，在这里枯坐着等了他一宿。商大器心疼地将李茜按在怀里牢牢地抱住，原本商大器隐瞒李茜，是怕她知道了自己要做的事情之后天天为他提心吊胆，过得不安生，可是没想到……现在他决定再也不隐瞒李茜了，他要把这么做的原因告诉李茜。

“不哭，媳妇别哭了，我全都告诉你。”商大器心疼地哄着李茜，李茜一边呜咽着哭泣，一边用拳头砸着商大器的胸膛。

商大器将他的计划对李茜说完之后，李茜的眼睛瞪得像是铜铃一般，她吃惊地看着商大器，惊讶地说道：“就为这个？就为这个你就瞒着我？我也一直拿杨排长当成兄长看待，咱俩是夫妻，有什么风雨都要两个人一起担着，商大器你这么瞒着我，未免也太对我见外了！”

商大器见她又要动气，连忙出声安抚：“别，别，媳妇，我知道错了，我这不是向你坦白了吗？小心动了胎气。”

李茜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后，说道：“说吧，我能做些什么，我也想帮忙！”

一听她这么说，商大器连忙阻止道：“可别啊，媳妇，我就是因为担心你才决定自己一个人干的，现在你还要掺和进来，我做事肯定会分心，你啊，就当是为了我们的孩子，安安生生地等着好消息吧！”

“记住，回去之后不要再到这个小木屋来，我现在时时被人监视着，不得不小心行事啊！还有，你那本红宝书，一定要好好保存着，如果我最后……那你就把我藏在封皮里面的那张纸交给领导！”商大器压低声音叮嘱道，“我一定会好好解决这件事，这事完了之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李茜听了他的话，狠狠地点头，“好，我照顾好我们的孩子等你回来。”

消除了和李茜之间的误会，可真是解决好了一直横亘在商大器心中的大问题，商大器一下子感觉神清气爽，做事情也更有劲了。

随后的几天里，商大器没有再进过齐南征的家，却一直不远不近地悄悄跟着，终于让他发现了齐南征藏东西的地方在哪儿！

齐南征家的小院子里种了不少非常好成活的花花草草，近来天气见好，花草也长势不错，但是西北角却有一株月季总是耷拉着花枝，总也没有精神的样子，原本商大器根本没注意到那株要死不活的月季。

直到有一天夜里，齐南征拿着花铲蹑手蹑脚的来到这个小角落里将花铲开，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铁盒子，怪不得这株月季怎么看怎么没精神，这盒子正埋在它的根系下面，这月季根基不稳，营养跟不上自然长得不好。

原本商大器只是躲在院墙外边，没有朝里看，因为那样很容易被齐南征发现行踪，可是半夜里突然听见铲土的声音谁不好奇？更何况还是一心监视着齐南征的商大器！

那盒子一打开，借着月光商大器看到上面是一份书面文件，好嘛！敢情齐南征这小子将什么反动材料都埋在土里了！他将材料翻起来，底下有一把擦得很亮的手枪，一旁赫然放着一只青天白日的帽徽！

除了帽徽之外，他曾经用过的肩章也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旁，最底下是一些照片，光亮有限，看不清照片上是什么，但是就凭齐南征院子里挖出的帽徽和肩章，这个国民党余孽的身份他怕是逃不掉了！

齐南征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那把手枪，用袖口擦了擦，然后珍重地揣在了怀里。将盒子重新埋好后，齐南征重新回到了房中，后半宿都没有一点动静。

等在外面的商大器却兴奋得不得了，这回终于找到证据了，希望来得及阻止这场叛乱！

第二天，商大器等齐南征一离开家，便迫不及待地挖出了那个铁盒子，最上面的文件就是商大器丢的那一份，随后商大器还惊喜地发现了一份加入国民党的身份证明！

只是这证明上面的名字却不是齐南征，而是陈……贵志，上面的小照片也被人撕掉了，这份证明根本无法证明齐南征的身份！

商大器接着往下翻，昨天不是还看到底下有照片吗？只要能找到齐南征在军队时的照片，一样能证明他的身份！

可是一拿出那两张旧照片商大器就傻眼了，一张是一个三岁的奶娃娃，另外一张却是一个年轻女子，那女人怀中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小娃娃，对着黑匣子静静地微笑着……

商大器有些失落，但还是硬着头皮将那个黑匣子交给了林远之。

“啥？就凭这些零零散散的小玩意，你就来污蔑革命同志？你从前也当过国民党，这帽徽和肩章指不定是你的呢！”林远之有些刻薄地说到。

“科长，我当初只是个基层小兵，哪有这么高级的帽徽！你看这质地！还有这肩章上面的品阶！你怎么就不相信？这些东西真的是我从他家院子里找到的！”商大器向他解释道，但是他不相信其实也情有可原，毕竟齐南征连名字都换了，老婆孩子也都不要了，谁又能查得到他的过去！

“我半夜跟踪过他，他和国民党的人接上了头，他们约定十天之后将会造反！现在可没几天了！”商大器急得想骂脏话！

“证据，商大器，要摆事实说话。你看你拿出来的哪有一件是可以一锤定音的证据？”林远之昂起头整了整衣领，“我还有个会要开，希望你下次来找我时已经准备好了一切证据！那么我先走一步，你自便。”

商大器被林远之这副态度气得有些上火，这个林远之也太小心眼了，都到什么时候了，还净想着挤兑商大器。

证据用不上了，商大器小心地藏好铁盒子，离开了公安局。

一晃就到了国民党余孽约定武装叛乱的前夕，商大器有些心神不宁。

国民党现在好像过街老鼠，又不容易进城，所以他们的集合行动必定是半夜在上次齐南征和他们接头的那个方向，事关重大，这事一闹，城里的百姓可就遭殃了。所以无论如何，商大器一定要让林远之眼见为实，同时还要联系好军管中心提前做准备。

可是林远之怎么会乐意大半夜地跟着自己到这荒郊野外的地方来。还有两天时间，商大器强撑着的精神头也快崩溃了，白天夜里的不睡觉，眼睛里全是红彤彤的血丝，整个人像鬼一样。

有了！商大器忽然想到一个损招，入夜之后他先悄悄潜回了他和李茜的家中，李茜一看见商大器回来了，高兴地说不出话来，商大器这些天也十分想念李茜，上去就抱着李茜的小脸猛亲了两口，亲得李茜红苹果一般的脸上满是口水。

顾不上和李茜多加温存，商大器就开始说正题：“媳妇，你知不知道林远之对哪个姑娘有意思？”

李茜想了想，点了点头：“我们那边女孩子多，就喜欢嚼舌根子，我听她们说了两嘴，林远之好像对陈白露有些意思，老是帮她干这干那的，还时不时地送些女孩子爱吃的小零食给他，只是陈白露看起来好像没这个意思，对他不冷不热，一直淡淡的，最近还有点躲着他。可能是因为陈白露是南边大城市来的斯文姑娘，见过的优秀年轻人比较多吧。你问这个干啥？”

商大器简要的向李茜说明了林远之不愿意相信他提供的证据的事情，然后问她：“媳妇，你以前说你会写十几种字体，那你会不会模仿陈白露的笔迹啊？帮我给林远之写个东西。”商大器露出了贼兮兮的笑容。

李茜点点头，“我以前和陈白露在一个宣传队，她的字体我见了很多次，没问题，可以模仿，要写啥？”

“就写，陈白露也对林远之有意思，约他明天夜里去城郊的乱葬岗见面，对了，林远之是文化人，写得酸一点！”商大器嘱咐道。

怀里揣着这张陈白露给林远之的“情书”，商大器趁着夜色，来到林远之独居的屋子外边，将那封情书绑在石头上，快而准地砸破了林远之家的玻璃，商大器受了他林远之那么久的气，这一石头可让他开怀起来，让你小子不相信我，我就让你亲眼看看！

同军管处有交情的领导打过招呼之后，天还没有亮，商大器打了个哈欠，口中吐出的空气，在夜里凉飕飕的气温中马上生成了一阵白烟，商大器拿村头的溪水抹了一把脸，又兢兢业业地守到了齐南征的家门口。

巧的是齐南征也没有睡，昏暗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映在窗子上，看上去他似乎是在收拾东西，这看上去可不像是要去打仗！倒像是……潜逃之前的准备工作。

好呀！原来你小子也一门心思想着要当逃兵！

商大器见他忙前忙后地收拾，却没有趁夜离开的意思，估摸着他大概是打算在明天的武装暴乱中趁乱逃脱。

商大器怎么会给他逃跑的机会！就像他齐南征当初对待逃兵的办法一样，他商大器，一个曾经的逃兵，决定打死齐南征这个逃兵！

尾声

终于到了国民党余孽约定武装造反的夜里，那天夜里特别冷，商大器比军管中心的人来得还要早，他埋伏在硬得扎人的草窝子里，冻得他不停地搓手以保持手上的灵活，肩上扛着猎枪，子弹已经上了膛，就等着将那个害死杨排长的齐南征钉死在地上。

夜色渐渐深了，国民党也聚集在了这里，没一会，齐南征领着一队人举着火把来到了这集合的地方，他身后跟着十余人，其中有不少都是商大器曾经在组织中打过照面的眼熟人，没想到国民党竟安插了这么多眼线潜伏在组织中！

林远之也来了，但是他一看到这个阵势，吓得立刻扑倒在草堆里，但还是被眼尖的商大器发现了。商大器匍匐着来到他身边，险些没被他身上的香水味呛得打喷嚏，看来这家伙果然以为是来见陈白露，还精心收拾了一番。

商大器小声问他：“你现在看到了，相信了？”林远之的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点了点头。

“你埋伏在这里不要动，保证好自己的安全，我叫你过来只是想让你亲眼看到真相，否则不论我说什么，你都不相信！我现在告诉你，这个案子结了，杨排长就是齐南征害死的，他齐南征就是国民党余孽，等过了今天，我会回去给你打一份正式的书面报告，你要的证据就在眼前，你自己看吧！”

说完商大器就准备离开了，国民党已经集合完毕随时准备出发，而提前埋伏在四周的解放军也都做好了准备，一场战斗一触即发，商大器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要被这紧张的氛围给冻住了。

现在不知道敌我哪个先动，商大器有种感觉，这次的战斗，一定是谁先动，谁就处在了被动的地位。

黑暗中不知道谁的枪突然间走火了，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都快要聋了。随着这一声枪响，宣告战斗的开始，一时间大家紧绷的神经像是突然间到了极限，随着“砰”的一声断裂，霎时一阵密集的枪响指向了被围在中间的国民党军。

他们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被包围了，迅速做出策略展开突围，由于是临时调动，解放军人数也十分有限，他们通过不断缩小包围圈进行相互之间的策应，保证国民党一直被围在中间。

可是国民党军毕竟已是走到了穷途末路，舍出命、杀红了眼竟也显得十分悍勇，战斗一时间呈现出混乱的胶着态势！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际，商大器的目光却牢牢地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齐南征！

齐南征今天穿了一件十分厚重的大棉袄，他本身比较瘦削，这件比他身形大了好几个号的棉袄按理说应该是空悠悠地挂在身上晃荡，可是却显得分外结实，他一定是将收拾好的细软物品都藏在了棉袄里面，为逃跑做了万全的准备。

此时的齐南征显得心不在焉，他并没像从前对待逃兵时表现出来的那么勇敢和无畏，反而躲躲藏藏地跟在战友的身后，时不时地掏出他的宝贝手枪，放出一两颗子弹，商大器看得出来他是在为了一会的出逃积蓄力量。

现在战场上的情况是人多杂乱，本就不容易瞄准到齐南征，现在自己又离得那么远，更何况齐南征今天将自己裹得那么厚实，枪子打在身上都不见得会伤得有多严重！

所以商大器想要一枪毙命，这一枪就必须打在他的脑壳上！

商大器一着急便跳出了埋伏着的草窝子，大叫一声冲入了战场，他枪法准，行动又敏捷，一路上不要命地冲向了包围圈。

“齐南征！我要你给杨排长赔命！”一声大喝吓得齐南征的枪险些掉在了地上，但是他齐南征现在有了想要逃出去、过好生活的想法，有了在乎的东西，自然也就会有所畏惧。

比方说，现在的齐南征就非常怕死，要活下去这个信念让他重新握紧了手中的枪，举起来指向了他面前一脸愤怒和仇恨的商大器。

可是商大器的速度比他还要快，他准头惊人的一枪打向了齐南征握枪的右手腕，猎枪子弹的力量很大，一下子轰掉了他半个胳膊。

随着一声惨叫，齐南征倒在了血泊中。商大器不再多说，第二枪直接对准了齐南征的面门，将他的脑袋轰了个稀巴烂。

这下子，被齐南征害死的小兵娃子们、寿材店老板，还有杨排长，终于可以安心了吧。

策划了那么久的复仇此时终于成功，可是那种喜悦和快意，却在齐南征被杀死的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商大器紧绷了那么久的神经此时终于松懈下来，他感觉自己就快要像是一摊烂泥一般瘫倒在地上了。

此时战斗终于也快要结束了，看着一片狼藉的乱葬岗，商大器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战场上零零落落的枪响声，是那些已一败涂地却还要战斗至死的敌人无望的挣扎和顽抗，可是没有用了，胜败已成定局。

终于可以回家了，想到家，想到李茜和他们的孩子，商大器感觉自己的胸中暖乎乎的。

就在这时，看到战斗快要结束的林远之，蹑手蹑脚地站起身来想要离开，却被一个倒在地上的国民党军盯上了，那国民党军人抖着手，举起手中的枪对准了林远之的后背。

“林远之，小心！”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商大器跳了起来，飞身扑向林远之，将他撞开了老远，可是那颗子弹却牢牢地定在了商大器的后背上……

商大器倒下了，他睁大双眼想要看清楚东方正泛起了鱼肚白的天际，他的眼前却始终只有一片漆黑，他的手拼命地指向家的方向。

李茜……李茜和孩子，还在等着他回家，回家过好日子。

周围的解放军都围了上来，他们大喊着商大器的名字，可是商大器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商大器感觉到了一阵熟悉的温暖，是李茜吗？她在商大器的耳边轻声说了什么？

这家一般的香气，让商大器像个满足的孩子一般，嘴角带着笑意地闭上了双眼，这位英雄终于合上了久久不愿闭上的双眼。

“商大器，你听好了，你不是一个逃兵。这一回，你再也不是逃兵了……”

李茜的一颗泪珠，滴在了他的脸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