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细雨蒙蒙。 街上间或走过几个鬼影似的行人。一辆警车呼啸而过，无情地撕碎寂静。

这是1948年的武汉。中国大地正煎熬在战争的炼狱里。希望，痛苦，欣慰，恶毒……把天空中的云朵都搅动得狂燥不安，阴沉沉地压在地面上，也压在人们心里。

临街的洋行，门窗紧闭，灯火全无，黑洞洞的，给街市凭添了几分恐怖。只是在外人看不见的窗缝处，有一双警觉的眼睛紧盯着街道。

警车正从楼下呼啸而过，溅起的泥水洒了路边的洋车夫一身。本来正眯着眼睛等客人的车夫猛然惊醒，刚要骂人，看清是警车，忙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拉起车跑了。

洋行窗内的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一动不动地站着，雨水从他的风衣角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单调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和这声音响在一起的，还有屋子里每一个人的心跳。

所有的人：三个精壮汉子，西服革履的陈安，都紧张地盯着窗边的男人。

终于，那人放下挑起的窗帘，转身向屋子中间走来。

屋子里面很空旷，居中放着一张圆桌，圆桌的上面，一只吊灯用报纸糊了一个桶状的灯罩，灯光照耀着桌子上面的东西：一只箱子，两小瓶子酒。

男人依次看了看桌子边的人们：“人都到齐了？”

没人回答。男人其实也不需要回答，他径直说下去：“同志们，我们这次的任务是护送陈安同志安全进入武汉火车站，登上去上海的列车。今天街面上突然加强了警戒，车站盘查得也很严。”

他停了一下：“把你们的家伙都撂在这儿。”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其中一个汉子笑笑：“咱们也不是第一回了……”

穿风衣的男人没说话，也不看他。

三个人对视一眼，纷纷把手枪放在了圆桌上。

男人加重了语气：“如果有人拦截检查，事先所有的努力就毁于一旦。大家记住了，万一出问题，不是让你们用枪掩护，是用命。”

大家没说话，可明显地严肃起来。

男人的目光转向了陈安：“陈安同志，这只箱子很要紧，万一有意外情况，在你身后五米之内有自己人，你要把这箱子扔出去，其它的我们办。”

他说着打开了箱子。只见箱子的最上方绑衣服的行李带下压着一个镜框，镜框里是个漂亮女孩的照片。

男人皱皱眉，盯着陈安，眼神里多少有些责备。

陈安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是我的未婚妻。”

男人关上了箱子，并不接陈安的话，继续说：“如果来不及把箱子转移，就把它毁了，这是汽油。”

有两个男人走上前来，默默地把桌子上的瓶子拿了起来。还是谁都没说话。

男人问：“大家准备好了？”

陈安点了点头。几个人迈步向门口走去。

陈安突然停下，回头叫道：“老金。”

穿风衣的男人看着陈安。

陈安有些激动，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如果在路上我被逮捕了，你一定要给我一枪！”

第一章

由武汉至上海的火车停靠在夜色里，像一条沉默的巨蛇。车头喷出的白雾弥漫着，特务们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白雾中钻来钻去。

包厢门哗地被拉开，陈安进来了。显然，一路上他的情绪非常紧张，汗湿的头发紧贴在额头上。进了包厢，看包厢里没人，他赶紧关上门，松了口气，这才一屁股瘫在了铺上。愣怔了片刻，他又急火火地站起来把手中皮箱举起来要往行李架上放。但这个动作又停在了半空，显然陈安对这个位置并不放心。他放下皮箱，四下打量，弯腰看铺底下，把皮箱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下靠自己头部的位置，这才放了心。他刚重新坐在铺上，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陈安又紧张起来：“请进。”

进来的是个服务员，拎着个大水壶：“先生，喝水吗？”

陈安暗松口气：“不喝，谢谢。”

服务员没有走的意思，反而回身把门关上，陈安马上警惕地看着他。只见服务员从怀里掏出份报纸：“先生，我这儿有份今天的武汉日报，第四版的文章很好看，你要看看吧？”

陈安接过报纸，看着服务员，他知道，对方说的是暗语：“我一般喜欢看第二版的文章。”

暗语对上了。服务员伸出手低声说：“陈安同志，我是阿冬，组织上派我负责保护你此次旅程的安全。”陈安一把握住阿冬的手，紧紧地抓着：“阿冬同志，谢谢你了。”

阿冬说：“我会寸步不离这节车厢，如果有危险情况，我会敲门三下告诉你，你要时刻做好准备。”

看着机警干练的阿冬，陈安的心好像才回到了肚子里。

阿冬走了。门关上，陈安刚才紧张不安的情绪松弛下来。站台上仍有哨声和来来回回跑着的特务。他把窗帘轻轻拉严，长长出了口气，靠在了铺板上。

陈安隐隐约约猜测得到，像这样重要的任务落到了自己头上，组织上一定是考虑再三的。若不是他的特殊身份，上级绝不会让他这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担此大任。一路上，陈安的眼前总是浮现出临行前党组织交待任务时的情景。

陈安记得那位领导说的话，他死死地记得：“目前解放战争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东北战场上节节胜利，中央已经决定召开新政治协商会议，为成立新中国奠基。这次派你去上海，就是协助上海地下党重要负责人303同志，完成争取法学家储汉君和国民党陆军指挥学校校长徐杰生北上参加新政协的任务。陈安同志，现在，距新政协预定的会期只有99天的时间，党组织要求你们克服万难，一定要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

陈安当然也记得自己的承诺：“请组织放心，我一定协助303同志完成这个任务。”

可是，该怎么完成这个任务呢？陈安心里没底。激动，悲壮，责任感……冷静下来之后，他心里只剩下一种迷茫。

一场政治博弈正在中国大地上展开。就在陈安领受任务的时候，在上海，国共两党围绕着中共新政协会议的即将召开，已经是剑拔弩张。在火车上的陈安无心看阿冬拿来的那张报纸，他不知道，那报上就刊登了这样一条消息：“著名无党派人士郑乾坤受著名法学家、民生党首储汉君指派，前往中共占领区游说中共和谈，在上海火车站遭遇手榴弹袭击。当局指责共匪作祟”。他更不知道，他面临的，将是何等复杂的局面。

在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上海，储汉君绝对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著名法学家，民生党领袖，国共双方都买账的民主人士，他的头衔多得令人目眩。他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一向忧国忧民的他在此国难当头之际决心要发挥自己的作用，要力促国共双方和平解决彼此之间的争端和问题，要在中国向何处去的关键时刻为中国寻找出第三条道路。他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主张近于幻想，可他下定决心勉力而为。派自己的好友郑乾坤出使解放区，就是他力主的一招。不曾想，就在人群嘈杂的火车站，就在他面对一群记者的询问的时候，有人扔下一颗手榴弹！幸而他的学生肖昆把他及时按到了身下，幸而老朋友徐杰生及时赶来打开了特别通道，否则还不知这天会出什么乱子。因此，回到家中，储汉君情绪低落，连话都懒得说。

储家院子静悄悄的。储夫人刚刚去世，全家上下本来就沉浸在哀痛之中，火车站出了这么大的事，佣人们更没人敢大声说话了。雨刚刚停了，房檐上的滴水一滴滴地落下，像是人的眼泪。

院门处有人在低低地说话，是肖昆在送客。客人是上海滩另一位著名人物，人称“女丈夫”的韩如洁先生。韩先生是和储汉君一起从车站回来的，稍坐了一坐，就急着走了。

目送韩如洁的车远去，肖昆站在储家门口没急着进去，他在等一个人。

肖昆外表上看去完全没有一个法学家高足的样子，长袍马褂，金丝眼镜，完全是个商人的模样。他师从储汉君，确实是储汉君最得意的学生，可他毕业没多久，却摇身一变，继承家业当了商人，现在已是上海有名的商行老板了。对于这一点，储汉君常常摇头叹息，说肖昆不干法律可惜了，不然，他应该是中国法律界的栋梁之材，最起码也该是个好律师。而肖昆只是笑笑，从不说什么。其实，他弃学从商的真正原因只有肖昆自己知道，因为，他就是国民党特务们恨之入骨的303，中共上海地下党的重要领导人之一。

肖昆等的人来了，这是位沉静端庄的姑娘，是肖昆的助手，名叫贾程程。她给肖昆带来的是武汉地下党的秘密电文：已派陈安前往，协助工作，陈随身携带重要秘件……

肖昆听罢自语：“也不知道文件内容是什么……”

贾程程警惕地四下看看，说：“没说。陈安刚从英国回来，是以储汉君准女婿的身份来储家吊唁的。陈安的任务就是协助你完成争取储先生和徐杰生北上的工作。”

肖昆点头，他心里其实早就想到了这一切。此时此刻，争取储汉君和徐杰生，早就是他头等的重要任务了。可是，这任务是那样的艰巨，那样充满了危险。刚才火车站上的爆炸，就是一个充满威胁的警告。国民党的特务们，绝不允许这些民主人士顺顺当当地离开上海。

贾程程看着肖昆。对这位领导，年轻的贾程程心里充满了敬佩。看着肖昆沉思，她大致猜得出他在想什么。

“你快回去，给武汉回电，我们坚决完成任务。明天一早，我亲自到车站接人。”

贾程程看一眼肖昆，转身匆匆走了。

贾程程一转身，肖昆的笑容就消失了。回头看着储家的大门，他心里就开始盘算该如何说服储汉君丢弃幻想，和共产党合作了。

肖昆了解自己的这位老恩师，储汉君可不是个好说服的人，他虽然暗自倾向于共产党的政治主张，但，心高气盛的他，是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独立的。

可时间不等人啊！肖昆知道，距新政协会议召开，只有99天了……

南京。嘀嘀嗒嗒的收发电报声中，国民党总裁特派员廖云山脸色阴沉地站在收报员身边。收报员在接收密电。贾程程的回电立即落到国民党特务手中。

这时，他的随身副官老丁来到他身后：“报告特派员！”

廖云山放下电文，侧过脸，丁副官道：“您的学生肖鹏已从机场接回来，在办公室等您。”

廖云山精神又一振：“好。”

他马上向门外走去。肖鹏对于他来说，显然情谊很重。

在另一间办公室，迎着廖云山，一个年轻英俊的军官马上站起来，“啪”地立正敬礼：“学生肖鹏向恩师报到！”

声音响亮而干脆利落。廖云山脸笑得像开了花：“坐下坐下。”肖鹏没坐，廖云山来到肖鹏面前端详着他，感叹地摇头：“这三年美国西点军校没白上，你已经脱胎换骨了。坐。”

肖鹏这才坐下：“谢谢恩师夸奖。”

廖云山关上大门，坐到桌前：“肖鹏，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他沉了一下：“国内的形势你都知道吗？”

肖鹏迟疑了片刻才说：“略知一二……此次肖鹏坚决要求回国，就是要为党国洒尽最后一滴血。”

廖云山叹了口气，似有不少话不知该怎么说，只能拍拍肖鹏的肩，然后在屋子里踱着步：“前方战况不容乐观，中共发出五一口号之后，预定召开什么新政治协商会议，时间距现在只有……只有99天。前线战场上的胜负，我们爱莫能助。后方没有硝烟的战场，斗争也是非常的激烈残酷。总裁已委派我出任上海特派员，这次调你回来的任务，就是协助我粉碎上海中共地下党暗中争取亲共分子北上参加新政协的行动。”

肖鹏起立立正，满眼是一种狂热：“肖鹏坚决服从恩师调遣！”

廖云山挥挥手让肖鹏坐下：“目前，我们已经获知中共派遣一个叫陈安的来上海协助工作，现在正在武汉开往上海的火车上。这个陈安刚从英国回来，是储陈两家当年指腹为婚的准女婿。此行以到储家给储夫人吊唁为由，目的是协助上海地下党重要负责人303做争取储汉君北上的工作。”

肖鹏专注地听着，

廖云山却不再往下说了。他面沉似水，一圈一圈地踱着，脸上的表情里隐隐有着一种痛苦。不错，是痛苦。尽管肖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可那确实是痛苦：“代号303的中共地下党负责人不可小视，此人身负盛名，已经成功争取了几位著名人士北上，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几次在我们的围捕中化险为夷金蝉脱壳，非常地机敏。但是——”廖云山提高了声音，“再狡猾的狐狸也有露尾巴的时候，刚才截获敌方密电，明天早上，303将亲自去火车站迎接来到上海的陈安。肖鹏，今天我把抓捕303的绝密任务和大好机会交给你，算是我送给你的回国礼物，希望你不辜负我的期望。”

肖鹏面色凝重，站起来啪地立正敬礼道：“请恩师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对我的栽培和重用，我一定不辱使命完成任务！”

廖云山满意地点头，手在肖鹏肩上按了按：“为确保万无一失，除你之外，不得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个绝密情报。”

肖鹏点头，他觉出肩上那只手有多重。

廖云山接着说：“我就乘坐今天晚上陈安所乘的这趟火车赴上海就任。我倒要看看，303是否如传说中那般神鬼莫测。”

肖鹏被廖云山眼中的痛苦震撼了。回国之前，他对国内的战况只是略知一二，回到国内他才明白，国民党完了，真完了。每一个人都对他这样讲，从他的长官，到他的同学、朋友，可是，今天廖云山的痛苦流露才第一次真正打动了他！

他一句话不说，从廖云山办公室出来，立即召集部下开会，布置任务。懒散的新部下们向他投来惊异甚至嘲笑的目光，他知道，这些人其实早就心存二意了，对这些人，他不能掉以轻心。

开门见山，肖鹏说：“特派员决定今晚赴上海。有可靠情报来源，共产党已派刺客欲在上海火车站暗杀特派员。”

大家哗然。这样的消息对这群人来说，是爆炸性的。

肖鹏说：“所以，保护特派员安全是我等第一要务。丁副官。”丁副官站起来：“是。”肖鹏：“我要求车站所有进出口……”他边说边用笔在地图上画着：“这，这，这，这……均要派有经验的人把守，人员隐蔽，不得让共产党发现蛛丝马迹。”

丁副官点头：“是。”

肖鹏：“一旦刺客露面，务必活捉，决不能让他逃出车站……”

丁副官还是这一个字：“是。”他看着肖鹏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肖鹏看看他，加重语气：“诸位，我要把丑话说在先，此事非同小可，若有失误，只能拿我们大家的首级向上峰交待。”

众人肃然了，彼此看看，参差不齐地应道：“是。”

肖鹏暗暗骂道：这群混蛋……脸上却挤出笑容，寒暄道：“兄弟刚从国外回来，第一次和大家合作，有什么不周全之处，还望各位包涵。”

大家都没说话。半晌，丁副官才说了一句：“没关系，都是弟兄。”显然，过去他是这群人的头儿。

相框从屋里飞出，差点砸在正往门口走的肖昆身上，肖昆赶紧弯腰捡起相框，是个年轻男人的照片。当然，肖昆这会儿还不知道，这就是陈安。他拂去照片上的泥土，听见储汉君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兰云！你怎么能这样！”

储兰云的声音明显地压着不快：“我不喜欢这个人，爸爸你自己说，陈安是不是长了一副汉奸相？”

储汉君：“去，把照片给我捡回来。太不像话了！太任性了！”

储兰云气鼓鼓地从屋里出来，正撞见肖昆。她是一个漂亮的姑娘，但眉宇间的冷傲却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看见肖昆，储兰云有些不好意思：“肖大哥……”

肖昆笑问：“什么事这么大火气。”

储兰云口无遮拦地说：“问我爸爸去吧。肖大哥你说现在是什么时代了，还有指腹为婚这种封建家长式的包办婚姻吗？我听着都新鲜，却要发生在我身上。”储兰云从肖昆手里拿过相框举在肖昆面前：“肖大哥你看，他长得像不像汉奸？”

肖昆忍俊不禁：“尽瞎说，快别让储先生听见了。”

储兰云仍低声说：“幸亏是刚从英国回来，要是早几年回国，还不得抱日本鬼子的腿去？”

储汉君从屋里出来了，严厉地：“兰云，在跟你肖大哥说什么？”

储兰云转过身：“一点事实而已。爸爸，我身体不舒服，我回房了。”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储汉君无奈地叹气：“都是让我们惯坏了。她妈这一去世，她更不控制自己的脾气了，将来可怎么办。”

肖昆不语。储汉君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唉，让你见笑了，进屋吧。”

肖昆边往屋里走边安慰储汉君：“您这话不对。什么时候我都是您的学生，我怎么有资格见您的笑。”肖昆把相框放在桌上：“这是兰云的未婚夫？”

他知道了，这就是明天要和自己接头，而且将协助自己工作的人，不禁要多看几眼，多了解一些。

储汉君点点头，暗叹口气：“这是陈安。当年，陈储两家亲如一家，两个孩子一落地，就订了这门娃娃亲，虽然说现在的年轻人不太能接受这种形式，可君子一诺千金，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境况，做人的原则都不能改变呀。”

肖昆：“师母去世，兰云心情不好，她会慢慢接受的。”

储汉君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

肖昆见状转了话题：“先生，丧礼需要的东西我都预备好了，什么时候需用我马上拉过来。”

储汉君面露悲色，点点头：“这个月24号就是你师母的生日，我看就定在那天吧，算是对故人的怀念。”

肖昆沉了会儿，试探地问：“陈少爷什么时候到，用不用我去接？”

储汉君摇头：“不用了，他知道地址的。你生意那么忙碌，还要照顾储家的事，已经很难为你了。这回好了，陈安来了，多少能分担一些。”

肖昆：“上午那枚手榴弹没伤到您吧？”

储汉君摇摇头。这个话题对他来说，正是最忧虑的事情，提起来就忧心忡忡。他慢慢地用手捋着头发说：“这枚手榴弹是给我的警告，让我离共产党远一点，别想暗通款曲，我很明白。目前的上海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其实我心里也清楚，子相此行忧多喜少，我们是在尽最大努力做一件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事业。但有谁相信，这却是我真正的理想。”

肖昆沉静地看着储汉君，心里在想该对这个老人说什么。

储汉君又道：“我这一生对政治无欲无求，可当下的情势是由不得我逍遥物外……”

肖昆：“树欲静风不止。”

储汉君叹口气：“生不逢时啊。”

肖昆笑笑：“太消极了储先生，李白说天生我材必有用。乱世才出英雄嘛。”储汉君摆摆手：“此生此世与英雄二字不会有牵连了，惟愿能够争取早日国泰民安，那么搭上这条老命我也心甘。”

储汉君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又突然想起别外一件事：“对了，我刚想起件事，晋北共产党占领区瘟疫流行，韩如洁先生的舅舅在那儿不幸感染恶疾，韩先生托我从香港买特效药，可我托了几个人都无功而返。你有没有这方面的渠道？”

肖昆：“包在我身上了，我会给韩先生送去。”

储汉君点头，什么也没说。他和肖昆之间就是这样，常常彼此心照不宣。肖昆甚至有时觉得，储汉君对自己的身份了如指掌，他只是不说……

表面上风平浪静的上海火车站潜藏着隐隐欲动的危机，特务们已经不动声色地提前上岗了，整个火车站的每一个进出口都有暗哨密布，像铁桶一样密不透风，等待着303踏入圈套。

按照肖昆的指示，贾程程独自到车站查看情况，年轻缺乏经验的她却并没看出有什么异常，匆匆赶回肖昆的商行送信。

对贾程程带回的一切正常的消息，肖昆反复地琢磨着。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多年的地下斗争经验使他认定，越是所谓风平浪静，水下就一定会有湍急的暗流。一切正常，在他听来，倒像是一声警钟，让他警觉了起来。

何况，肖昆非常清楚，现在他承担的任务是容不得半点疏忽的，一旦有了漏洞，让敌人钻了空子，不仅自己性命难保，储汉君等民主人士也难逃大难，那，对于党的事业来说，损失就太大了。

他一寸一寸地理着自己的思路，考虑着可能出现的问题。

贾程程的眼睛跟着肖昆转，她不清楚肖昆在想什么，可她知道，肖昆的思维有多缜密。

半晌，肖昆说：“我马上把发到湖南的丝绸从库里调出来，明天上午接陈安之前发货，以防有人在车站碰上咱们，有个说辞。”

贾程程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我明白，你真是……太谨慎了。”

肖昆严肃地说：“做地下工作的首要前提就是谨慎，一定要提前想到最坏的结果，才有可能避免发生最坏的结果。”

贾程程心悦诚服地点头。两个人立刻叫上商行掌柜王双全和伙计，忙碌了起来……

夜深了，街上的店铺一间间熄了灯，街道静得听得见虫鸣。

肖昆看着夜色沉沉中缓缓关上的库房大门，琢磨着什么。他总觉得，事情仿佛有什么地方不对。当然，反复想来，工作安排上也没什么漏洞，可是，也许是一种直觉，他总感到车站的平静不太对头。最近一段时间，国民党政府加强了对市面治安的控制，车站更是重点地区，现在，反而出现了平静，这有点反常。

肖昆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已近半夜，算起来，火车这会儿已到南京，天亮以后，他就会见到陈安了。他又想起了照片上陈安的模样，说实在的，肖昆也有点不大放心这个年轻人，他长得太嫩，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他这样的小白脸，能抗得住上海滩的暴风骤雨吗？

肖昆这样想着，眼看着天色开始有些放亮。他不知道，在火车上，一场激烈的搏斗正展开着……

廖云山是从南京上车的。

临近南京的时候，阿冬就开始站在玻璃门旁注意车站的动态。火车进南京站台，缓缓停稳。阿冬看见一辆黑色高级轿车夹在几辆军用吉普中间开上了站台。火车咣当停住了，阿冬打开车门下到站台，这几辆车让他很不放心。

有乘客涌来，阿冬机警地观察着站台上这几辆车的动向。他看到一个高官模样的人下了汽车，被一群特务前呼后拥着上了一节包厢。阿冬心里忐忑不安，乘客在他眼前排队上车，但他的注意力却全部在那群人的动向上。他盯着那节包厢，想挪过去看个仔细，却忽略了车厢门口，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有身份的乘客已经盯住了他。这个拎着高级皮箱的乘客就是肖鹏。肖鹏一直不动声色地盯着阿冬，已把阿冬的行动看破。汽笛响了，肖鹏最后一个上车，阿冬也只好上来了。肖鹏故意举着车票，站在了阿冬面前。

按照工作习惯，阿冬问：“先生您是哪个包厢？”

肖鹏问：“五号包厢在哪儿？”

阿冬：“请跟我来吧。”

肖鹏在阿冬的引领下进了与陈安相隔不远的包厢。

心里有事的阿冬没有任何防备，进了包厢，他接过肖鹏的箱子准备替他往行李架上放。肖鹏突然出其不意地一拳向阿冬打来！阿冬一惊，本能地用手中的箱子对抗肖鹏，一瞬间就是几个不分胜负的来回。这个过程中，阿冬明白，上了肖鹏的当！自己暴露了！

阿冬边与肖鹏打斗边大喊：“来——”

阿冬的声音还没完全喊出，肖鹏便一把揽过阿冬的头往他嘴里塞进了东西，阿冬的嘴被石头塞满喊不出声，只有拼命与肖鹏搏斗。但显然，阿冬不是对手。

肖鹏居高临下地边打边说：“共产党派你这么个熊包保护陈安，可见是人才溃乏。知道我是怎么看出你是共产党的吗？”

阿冬几次想拉门逃出包厢都被肖鹏打倒。

“第一你的眼神不对。刚才在车下你全神贯注看站台上的车，你的眼神泄露了你心里的秘密，泄露了你的身份。第二，你刚才不应该接招，一个列车员不会有你这么好的身手。我没说错吧？”

肖鹏一拳打在阿冬脸上，阿冬脸上鲜血四溅，倒在地上。肖鹏从阿冬兜里掏出陈安包厢的钥匙走出去。

阿冬拼命睁开眼睛，他是装昏，他拼尽浑身力气才摇摇晃晃站起来。

陈安还在熟睡着。火车咣咣当当地来回摇晃，肖鹏把枪口顶在陈安的额头上。睡着的陈安被冰冷的枪口惊醒，他猛地坐起来，一眼看见肖鹏，惊得魂飞天外，紧接着，他看见了出现在肖鹏身后满脸是血的阿冬，阿冬举起手中匕首狠狠向肖鹏刺来。然而肖鹏像是后背长了眼睛，一侧身躲过，此时火车咣当刹了下车，肖鹏一把扶住铺板，阿冬趁机拽起陈安冲出车厢。

而肖鹏早就在车上车下布下了天罗地网。

冲出车厢的阿冬和陈安与丁副官遭遇，阿冬奋起劈向丁副官，打中丁副官的手臂，丁副官的枪掉在了地上。更多的特务涌进来，阿冬利落地捡起地上的枪打倒一个特务，赶紧拽着陈安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丁副官大叫：“快追——”

阿冬已带着陈安跑到紧急出口。他熟练地三下五除二打开紧急门，就要拽着陈安跳车！另一侧的特务赶到，枪响了，阿冬倒下之前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用自己的身体顶开了紧急门。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力气：“快……快跳车！”

车外奔驰的田野呼啦啦地出现在陈安眼前，陈安惊惧地退了一步，只一瞬间便错过了最好的时机。特务们的枪口逼近了，陈安死死抓住车厢护栏绝望地看着越逼越近的枪口，直到枪口顶在陈安万分惊惧的目光前。

肖鹏突然出现。他一把抓住特务的枪，不由分说压下枪口。

丁副官大喊：“肖鹏！你要干什么？”

肖鹏攥着枪口平静地看着陈安：“跳！”

陈安的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满是惊惧的目光死死盯着肖鹏：“现在跳还来得及。”

肖鹏不紧不慢地，“但我必须告诉你跳下去之后的两个结果。一，是摔死，摔得粉身碎骨。二，是摔不死，摔得生不如死。你选吧。”

陈安目光中的惊惧更浓烈了，他死盯着肖鹏的脸。

肖鹏突然狠狠地一把抓住陈安，咬牙切齿地说：“你必须选！”

说着便把陈安按在车厢门口，陈安的头被逼探出，车外的风呼呼地从他头上飞过，他的头发乱了。

陈安本能地大喊：“饶命啊——我、我不想死……”

肖鹏一把把陈安拉回来狠狠地摔在车厢背板上。在肖鹏自信平静的目光里，陈安的精神彻底垮了，他的嘴咧了咧，欲哭无泪，软软地瘫在阿冬的尸体旁。

肖鹏一挥手：“带走。”

特务们架起陈安走去。肖鹏这才从地上捡起丁副官的枪，缓缓直起腰看着他：“丁副官，如果我没猜错，你没上过战场。”

丁副官有些尴尬：“何以见得？”

肖鹏举着枪看着丁副官笑了一下：“一个战士的手里没有枪能叫战士吗？”

丁副官恢复了常态，不冷不热地说：“看来在你的眼里，枪比命还重要。不过，一个战士没了命，要枪还有什么用？”

肖鹏笑了一下，把枪替丁副官插在枪套里：“刚才抓陈安，你少见多怪了吧。”

丁副官镇定地：“是吗？在下愿闻其详。”

肖鹏似笑非笑地看着丁副官：“跟我来，你会从我这学很多东西。”

肖鹏向前走去，丁副官跟在身后，不服气地边走边说：“刚才你是侥幸。如果陈安真地跳下去，我们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肖鹏站住，回身看着丁副官，斩钉截铁地：“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丁副官：“哼，何以见得？”肖鹏盯着丁副官，少顷从自己上衣兜里夹出张纸举在丁副官面前，丁副官看了一眼，脸上不屑的神色抹去了。肖鹏：“看清楚了对吗？这是我上车之前找到的陈安的资料。陈安有恐高症。只有什么都不怕的人才不怕死。如果一个人不怕死，你抓住他也没用。丁副官，试问你想到过找这个人的资料吗？你想制胜却拿不出制胜的手段，你不是懦夫你是什么？！”

丁副官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肖鹏：“你记住了，刚才那一幕是必须的。我们抓住陈安不是目的，抓住陈安并且让他配合抓捕303才是目的！而这个目的必须用最短的时间达到！”

肖鹏说罢走去，丁副官咬牙闭眼平静了一下情绪，跟着走去。

陈安被特务拖进廖云山的包厢，扔在廖云山脚前。摔在地上的陈安首先看见廖云山穿着锃亮皮鞋的脚，然后是自己撑在地面上的两只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硕大的戒指此刻提醒着陈安，他突然冷静下来。

陈安抬起头：“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去上海……”

廖云山切断他的话：“替父母去储汉君家吊唁。”

陈安一愣。片刻：“对。我是……”

廖云山又打断他：“你是他家的准女婿。”

陈安愕然。

廖云山冷笑：“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么多。我还知道你们陈家与储家是世交，陈家曾经有恩于储家。所以当年，陈储两家指腹为婚，把储兰云许配给你做妻子。前天，储汉君的妻子刚刚病故。我说的没错吧。”

陈安惊恐了，他慢慢地抬起了左手。廖云山笑了：“这枚戒指可以立刻让你摆脱被俘的屈辱，对吗？”

陈安绝望了，他低头凝视着那枚戒指。

廖云山：“你想咬下那枚戒指，生命就可以烟消云散，是吗？好，我愿意成全你。”

陈安的心又是一沉，他抬头看廖云山。

廖云山不紧不慢地说：“我敬佩用生命捍卫信仰的人。在我们抓住的共党分子中，这样的人不在少数。陈先生，我给你选择的权利。只是，你要想清楚，是否愿意放弃清晨小鸟的鸣叫，绿草如茵的田野，美味的下午茶，那些闲适温暖的时光，和你期待已久的爱情。阴阳相隔，生死无序。你要想清楚。”

听完廖云山的话，陈安像落水狗一样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廖云山一扬下巴，特务上去撸掉陈安手上的戒指。廖云山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陈安面前，弯腰拉陈安：“陈安先生，起来，坐下。”陈安勉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廖云山感慨地说：“一个留英的博士，何以落魄如此，真是让人感叹哪。”

陈安一言不发。“像你这样的人，读书做学问才是正事，何以跟着共产党埋名隐姓做什么地下工作，真是误入歧途。你哪里想得到，你还没有离开武汉，你此次行踪和共产党交给你的任务，我们便一清二楚。”

这话刺痛了陈安，他抬头看了一眼廖云山。

廖云山接着道：“此次上海之行，你是奉命协助303争取储汉君北上的，对不对？”

陈安呆若木鸡。

廖云山笑了，不紧不慢地：“我知道，在此之前，你确实还没有替共产党卖过命，你的底我查得一清二楚。你只是像我说的，误入歧途。但是，这不是你保命的理由你明白吗？”

陈安再次绝望了，他看着廖云山。

廖云山：“发生了的事情是收不回去的。覆水难收对吗？你没法改变你是共产党，或者你曾经是共产党这个事实。除非……”见廖云山停住，陈安艰难地问：“除非什么？”廖云山：“除非你将功折罪。”

陈安：“我、我该怎么做？”

廖云山：“此次上海之行，除了协助303争取储汉君，你还有什么别的任务？”

廖云山话音落下，党组织负责人的话语又在陈安耳边响起：“这次派你去上海，就是协助上海地下党重要负责人303同志，完成争取法学家储汉君和国民党陆军指挥学校校长徐杰生北上参加新政协的任务。”

陈安心里打了个转，他突然想到，自己必须给自己留下条后路，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生什么呢？他果决地摇头：“只交待给我这一项任务。”

廖云山盯着陈安，陈安看着廖云山。廖云山：“那么，共产党让你怎么去做储汉君的工作呢？”

陈安：“通过我和储先生的特殊关系……”

廖云山：“只是这样吗？”

陈安点头：“对。”

廖云山：“没有别的什么？让你带给储汉君什么东西或者让你带给303什么东西？”

陈安暗暗咬牙，摇头：“没有。”

廖云山突然悖然大怒：“撒谎！”

陈安吓得一哆嗦滑在地上。

廖云山看着门：“进来。”肖鹏拎着陈安的箱子进来了。他把箱子放在桌子上，拿出匕首，三下两下划开箱子的夹层，翻出信封，撕开，是陈安携带的那份要交给303的绝密文件。

肖鹏举起文件：“这是中共奸细从我党内部影印的绝密文件，也是你带给303的厚礼吧。”

廖云山：“陈安，你知道上面的内容吗？不许撒谎。”

陈安点点头。廖云山厉声喝道：“说出来！”陈安哆嗦着：“国民党高层……明确指令……在共产党召开新政协会议之前，如果储汉君韩如洁郑乾坤这些民主党派领袖仍然不同意去台湾，便暗杀了他们……”

廖云山冷冷一声：“哼！”

陈安的头发被冷汗湿透了，他惊恐万状地看着廖云山。

廖云山：“如果我说留着你没用，不如拉出去毙了，你意下如何？”

陈安再次跪在廖云山面前，他彻底绝望了：“我、我、我可以帮你们抓住303！”

廖云山盯着陈安：“303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

陈安：“我、我一无所知。”见廖云山不语，陈安急迫地表白：“我确实一无所知啊！可是天一亮，火车到了上海，303会到站台跟我接头的。”

廖云山仰在椅背上盯着陈安：“你终于说了句实话。”

列车员工作室，此刻已经成了特务们的休息室。肖鹏一把推开门，见丁副官等几个特务在里边，正横躺竖卧地休息。

肖鹏一拍桌子：“都起来，跟我去搜列车员休息车厢，动静小一点，不要让人看出马脚。”

丁副官应了一声是，忙带着特务赶紧起来随肖鹏出去。一行人打着哈欠直奔列车员休息车厢。到了车厢门口，安排好人把守，肖鹏带人进去搜查。特务们小心谨慎地到处翻找了一遍，肖鹏一旁冷眼看着，琢磨着。

丁副官走到肖鹏面前不冷不热地说：“所有东西都翻查了一遍，没发现可疑物品。”

肖鹏二话没说转身走去。他心里判定，肯定还有什么他们没找到的，共产党不是吃干饭的，这么重要的任务，他们一定会设置更高的保险系数。

天渐渐亮了，田野上飘着氤氲的雾气。

肖鹏顾不得欣赏窗外的景色，他又审了一遍陈安，然后，直奔廖云山的包厢汇报。

廖云山也是一夜未眠，肖鹏敲门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朦胧的田野。

见肖鹏推门而入，廖云山问：“怎么样？”

肖鹏说：“陈安交待的还是那么多。也可能他说的是真话，也有可能他没说真话。”

廖云山点头：“最难琢磨的就是人啊。你就是钻进他的心里，也不可能完全明白他在想什么。不是有那么句话吗？人心比万物都诡诈。”

肖鹏点头称是。

廖云山从桌上拿起那份绝密文件：“看看吧，这种东西都能从我们内部传给共产党，还有什么是共产党不掌握的？”

他悲哀地感叹：“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党国走到今天，就是有太多的蚁穴啊。”

廖云山坐下，示意肖鹏也坐下：“这个陈安不能杀。知道为什么吗？”肖鹏：“我不太明白，请恩师指点。”廖云山：“储汉君是当今国内最知名的法学家，民生党主席，是在国共之间保持中立的第三势力的代表人物，也是国共双方都极力争取的关键人物。”肖鹏专注地听着，廖云山继续说：“来上海之前，总裁特别召见我，明确指示，必须把储汉君带到台湾。共产党立国需要储汉君，党国若有一天撤到台湾，制订新宪法也需要储汉君。这个人非同小可，共产党用尽一切手段争取他，我们要做的，不仅是不能让共产党带走他，而且是我们必须把储汉君带到台湾。”

肖鹏明白了：“所以陈安是一个筹码。”

廖云山点头：“就我所知，储汉君表面上坚持中立。而实则内心是亲共的。这个人个性独特，对政治没有野心，否则，早就有所作为了。”

肖鹏点头，没说话。

廖云山看着窗外放亮的天：“抓住303之后，争取储汉君的工作就好做了。”

肖鹏犹豫了一下：“特派员……”

廖云山看着肖鹏：“嗯？”

肖鹏：“我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天亮以后，肖昆才迷糊了一会儿。仿佛是做了个梦，可什么也记不清楚。猛地一下醒来，急忙起身，出了房门，见王双全正指挥着伙计卸门板。

披着一身晨霜的贾程程急匆匆走进来。

肖昆马上问：“车站有什么动静吗？”

贾程程摇摇头：“还是一切正常，发湖南的丝绸已经调过去了。”

肖昆看了一眼表：“程程，你马上去等待接报，如果火车到达上海之前一小时收不到接站电报，我们将取消接头。”

贾程程意外地：“接报……我说你这么沉得住气。咳，我真是服你了。我马上去。”

贾程程抽身离去。

肖昆背手站在商行门前，看着朝霞一点点亮起，心里计算着火车到站的时间。算起来，那个最后的期限，可只有98天了……

陈安是在自己的包厢看到朝霞的。尽管朝霞那么美，可他心里仍是一片灰暗。

包厢门口站着持枪的特务。

门突然开了，廖云山和肖鹏出现在眼前。

廖云山：“陈安先生，还有不到两小时就到达上海了。我知道你很聪明，但我必须劝告你放弃幻想，只有配合我们抓到303，你才可能有活路。”

陈安绝望地看着廖云山的鞋：“我明白。”

廖云山和肖鹏对视一眼，嘴角都浮起轻蔑的冷笑。他们都知道，陈安算是彻底被打垮了。

肖鹏转身回到特务们的休息室，布置车站抓捕303的各种细节。

按照肖鹏的意思，站台一定要乱，要让303有种安全感。

有个特务讨好地出了个主意，让一辆列车晚点进站，站台上肯定就会乱起来。肖鹏马上说好，立刻布置下去。片刻，

丁副官进来报告说：“按你的布置，一辆临时加车没让进站。电台里说，现在站台上的人都能摞起来。不过，我看这把戏未免小儿科。”

肖鹏没理他，他知道丁副官对他一直耿耿于怀。他烦躁不安地来回走着，听凭丁副官冷眼看着他。

突然，肖鹏站住：“我心里的感觉不对，一定是哪儿出问题了。”

丁副官冷笑：“恐怕是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肖鹏盯着丁副官，突然问：“那个列车员的尸体扔哪了？”

丁副官：“就在陈安的包厢里。”

肖鹏突然开门向外走去，丁副官一愣，紧紧跟着。两个人穿过一节节车厢，来到陈安的包厢里。一进门，肖鹏就奔向阿冬的尸体，上下翻找。

丁副官袖着手，不耐烦地说：“我们已经翻了几遍了，什么都没有。”

肖鹏沉了几秒，强迫自己耐下心来再次翻找。他突然想到阿冬的腰带，赶紧掀起衣服，果然，从布腰带里搜出一把钥匙。肖鹏如获至宝，端详着：“这是行李车钥匙！”肖鹏说罢站起来向外冲去，大喊：“快，去行李车！”

丁副官一愣，跟着冲出去。

特务们像打了兴奋剂一样，扑向行李车。行李车翻得乱七八糟，突然一个特务兴奋地叫起来：“在这！”

肖鹏闻声冲过去，果然，翻出了一台发报机。

肖鹏：“快，把陈安带过来！”

陈安被押过来。

肖鹏把耳机递给陈安：“是生是死，你自己选择。”……

在秘密电报间里，贾程程急得汗流满面。她看着肖昆：“恐怕是出问题了。”

肖昆不说话，死盯着自己的手表。秒针一步一步地跳过，时间到了。肖昆：“放弃接……”肖昆的话没说完，贾程程突然捂住了耳机：“有信号了……”

肖昆松了一口气。

“快走！”肖昆招呼着，两个人急匆匆地向火车站赶去。

车站上人头攒动，乱成一锅粥。肖昆和贾程程从拥挤的人群里向前挤着，一边注意着四周的动静。这时，陈安所乘的列车如期进站了。看着列车缓缓进站，看着站台上乱哄哄的人群，肖昆突然有了种不详预感。他正紧张地思索着，纷乱的人群里，贾程程却一眼看见手拿接头暗号的陈安从车厢走下来。没待肖昆阻止，贾程程就快步向陈安走去……

第二章

一心与陈安接头，贾程程快步向陈安走过去。跟在身后的肖昆却突然有了说不出的不祥预感，他抬头看向车厢，顿时如五雷轰顶，心脏像被撞击了一样猛烈地跳动起来。他看到，一身军装的肖鹏沿着车厢过道在跟着贾程程，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贾程程的身影。阻止贾程程，根本不来及了！肖昆只有一秒钟的惊诧错愕，马上反应过来，他立即冲着车厢大喊：“肖鹏——二弟——”

车厢里的肖鹏一愣，随即看见车厢外正向他挥手冲来的肖昆。周围没有防备的特务顿时紧张起来，而这一切都没有逃过贾程程的眼睛和耳朵。虽然站台上人声嘈杂，但对贾程程来说，肖昆的声音盖过了一切，马上就要走到陈安面前的她一步刹住，惊出一身冷汗！尽管与陈安近在咫尺，但她老练地没把目光落在陈安脸上，一眼没看陈安，似乎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似的继续往前走。如惊弓之鸟的陈安一直死盯着从他身边走过的每一个人，贾程程他怎能放过，他死死盯着她，希望她向他开口说话。这时，肖鹏已从车厢里下来，贾程程自自然然地返身走向了肖昆。陈安不禁大失所望。

肖鹏一出车厢，肖昆就冲上去一把扳住肖鹏的肩膀惊喜地叫起来：“二弟！我不是在做梦吧？”

原来，肖昆和肖鹏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肖鹏的母亲曾是肖昆母亲的贴身丫头，后来成了肖家老太爷的侍妾。

肖鹏淡淡地叫了一声：“大哥。”

肖昆连珠炮似的问：“什么时候回国的？为什么不告诉我？收着我给你的信了吗？”

面对肖昆一串的为什么，肖鹏并不热情，笑了一下：“我都不知道先回答你哪一个问题了。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我正在执行任务，我会去找你，到时咱们再细聊。”

肖昆：“你我分别三年，总不能让我一句话不问就走。什么时候回国的？”

肖鹏的心思全在不远处的陈安身上：“昨天刚回来。哥，我跟你说实话，我是奉命来接南京特派员的，有确切情报，共产党派了刺客。现在真的不是寒暄的时候，这儿不安全，你赶紧离开是非之地。听我的。”

见肖昆一直抓着肖鹏不放，贾程程笑着在一旁搭了腔：“肖老板，我看还是听你弟弟的吧，既然人都回来了，还怕没时间拉家常吗？”

肖鹏心里一动，马上询问：“这位是……”

肖昆赶紧介绍：“啊，忘了给你介绍，这位是贾程程小姐，我们公司的高级职员。贾小姐的舅舅是车站的站长，她和我来发货。”

贾程程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你好。经常听你大哥说起你。”

在握住贾程程手的一刹那，肖鹏心里忽地软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最隐秘处探了一下头。

肖昆：“好，我不耽误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肖鹏：“再说吧，我一定会去的。你赶紧走吧，我马上要清理站前通道。”

肖昆松开抓着肖鹏的手：“尽快来找我，我有事跟你说。”

肖鹏：“我知道了。”

肖昆这才跟贾程程转身走去。

肖鹏看了一眼不远处人群里的陈安，他依然攥着作为接头暗号的报纸等着接头。肖鹏再回头看匆匆走去的贾程程的背影，眼前浮现出刚才贾程程向陈安走去的景象。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好的感觉。肖鹏使劲闭了一下眼睛，似乎想要甩掉这种感觉。他睁眼再看贾程程时，贾程程也在回头看他，与肖鹏的目光碰上，贾程程并不似一般漂亮姑娘那般羞怯，她启齿一笑，落落大方的友善里有种说不出的力量。一瞬间，这种力量再次拨动了肖鹏隐秘的心弦，他仿佛在一瞬间从争战的紧张中回到了人间，回到了他久违了的田园。贾程程回头走去，肖鹏的目光再落在她的背影上，已变成是一种矛盾的、复杂的心情流露。

肖昆和贾程程匆匆上了车。肖昆打着火，脸上一扫刚才的兴奋，看起来非常沉重。贾程程坐好，车缓缓开出车站。肖昆一言不发。

贾程程观察着肖昆，终于忍不住说：“陈安带的那份绝密文件对于争取储汉君非常有利，上级要求我们尽快拿到手，是不是等陈安出站之后拦住他，跟他接头？”

肖昆摇头：“我已经决定了，放弃接头。”

贾程程仍然试图说服肖昆：“可我们起码应该把他的箱子拿走，文件在箱子里。”

肖昆皱眉：“我说过了，放弃接头。”

贾程程：“也许碰上肖鹏是个意外，事先我们也知道廖云山是坐这趟火车到上海，而且你说过，肖鹏是廖云山的得意门生，他来接站是很正常的。”

肖昆说：“陈安已经到达上海，只要他没有暴露，今天不接头并没有什么损失，我们随时可以跟他接头。但是贸然行事，后果不可挽回。”

贾程程没说话。

肖昆把车停在路边，指指路边另一个车站口：“你从这儿进站，马上跟车站的同志联系，密切注意陈安的一切动态。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贾程程点点头。肖昆又咛嘱道：“安排妥当之后，你赶紧跟武汉联系，查问陈安离开武汉到现在有没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我们的情报系统是一张网，任何一处发现陈安的异常都会快速反馈过来。”

贾程程答应着下了车。肖昆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他的心情很沉重，三年没见的弟弟突然在此时此刻出现，他意识到这绝不是好兆头。而且，肖家的那些恩恩怨怨，三年后在肖鹏心里是加深了还是淡忘了呢？他当然希望弟弟会忘掉一切，可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看今天肖鹏脸上的表情还不明白吗？在未来的斗争中，他们兄弟俩会不会兵戎相见呢？肖昆不敢往下想。

他盯着车站的门口，久久地没有动一下……

站台上仍然人来人往。按照贾程程的安排，乔装成卖烟小贩的地下工作者边吆喝边来回溜达，暗中盯着陈安。陈安仍然在等待，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他缓慢地来回踱步，不时看着来往人群，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一定要镇定自若。然而因为心里紧张焦急，他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他不敢擦，努力保持着平静松弛的样子。有国民党官兵列队进来清理站台了，身在暗处的肖鹏也心急如焚，他的目光落在一节车厢那些紧闭的窗帘上，不禁火顶脑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转身上了车。

丁副官正靠着厢板闭目休息，另一个特务用报纸盖在脸上打鼾。肖鹏冲进包厢，狠狠地在桌子上一拍。丁副官闻声坐起来。

脸上有一丝嘲笑：“抓住303了？”

肖鹏目光冷冷地看着丁副官：“如果我判断的不错，303 不会来接头了。我马上护送特派员出站，你带人盯住了陈安，即使303不来接头，车站一定有地下党在监视陈安，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肖鹏盯着丁副官，把话说得像是从牙缝里向外挤：“只要你用心，总会有收获。”

丁副官带点俏皮地立正答道：“是。”

肖鹏：“二十分钟之后，如果303仍然不出现，按第二方案行动，陈安不能在这儿多耽搁，让他马上出站去储汉君家。你手下的人不许跟，不能单独行动，一个不少地给我带回来。”

丁副官又一个立正：“是。”

“行动吧！”肖鹏说完，自己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肖鹏的安排非常缜密，军警清理出一条通道，大批来迎接廖云山的高官来到车厢门口，廖云山下火车，与众人握手，肖鹏始终不离左右，警惕地看着四周。一阵寒暄之后，廖云山在前来接站的官员、肖鹏及荷枪实弹军警的护卫簇拥下离开车站。站台重新归于平静的忙乱，一切都似乎天衣无缝，各为其所。一个捡破烂的老头塞给了列车员一点钱，然后上车捡拾破烂，给自己寻找一点填充肚子的东西。在熙攘的人群里，只有陈安掩饰着焦虑不安的心等待着303出现。一个个人擦肩而过，始终没有一个人上前与陈安搭话，陈安心急如焚，他知道接头失败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可他又只能强作镇定。

丁副官抬腕看表，已过二十分钟。他招手叫过一个特务：“大刘，马上让人去刷车厢，陈安就会明白他该干什么。”

不多时，一个列车员拎着一桶水来到陈安所在车厢面前，开始擦车体，陈安看着那把擦车体的拖把，抬腕看表，四周看看，做出失望的样子，从容自然地向出站口走去，车厢门旁有个清晰的5，列车员的拖把划过，5字消失了。这时，捡破烂的老头下了车，向列车员鞠个躬，拖着破布袋走去……

陈安拎着箱子匆匆出了车站，一个人力车夫跑到他面前：“先生，坐车吧？”陈安上了人力车，低声说：“上海南站。”

车夫应道：“好的。”抬腿跑去。陈安抱着箱子坐在车上，紧张地看着前方。车夫拉着陈安拐进一条小道。小巷道十分僻静，几乎没有人。

陈安有些紧张：“这是去南站的路吗？你没有走错吧？”

车夫边跑边低声恶狠狠地说：“你他妈的老实点，去南站，还想跑是不是？”

陈安大惊，失望地说不出话，只好紧张地察看着周围动静。

就在这工夫，刚才在车厢里捡破烂的老头突然从小岔路蹿出，举起枪便向陈安射击！随着“啪啪”两声枪响，身手不凡的车夫一脚踩翻三轮车，把陈安摔出去，与那两枚子弹擦肩而过。而肖鹏的枪几乎与老头的枪同时响了，子弹打中老头的手腕，老头手中的枪应声而落。老头扭身就跑，被肖鹏拦路劫住，三两下便被打倒在地。一辆车急刹在他们身边，冲下来的特务迅速把老头架上车，转眼之间开走。一切都在几秒之内完成，陈安感觉就像是看了一场美国西部电影。

化装成车夫的特务命令陈安：“上车！”

当惊魂未定的陈安再次坐在三轮车上时，他脸色苍白不敢出声，死死盯着前面拉他的那个特务背影。人力车拐进繁华街道，陈安才稍稍松口气。

门嘭地开了，丁副官和车站上执行过任务的几个特务被押进来。肖鹏坐在椅子上。地上，行刺的老头满脸血污已经被打昏，血流了一地。大家面面相觑。

肖鹏站起来：“此人是刚才劫杀陈安时被我拿下的。”

大家一惊，噤若寒蝉。

肖鹏在每个人面前慢慢走过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诸位进来之前，他已经把事情的前前后后，牵涉的人交代得一清二楚。我本可以照着他的交代去处置。但是，我肖某不想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听他一面之言，所以我给你们每个人一个说实话的机会。诸位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家老少的命就在你们的手中，由你们自己决定。”肖鹏指着其中一个特务：“你，留下。剩下的带出去，你们一定要好好想想，想好了再说。”肖鹏走到丁副官面前，慢慢说出最后一句话：“别跟我耍小聪明。”

丁副官的脸上仍然平静如初。

在这条幽静的街道上，储家大门显得十分气派。院内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枝杈伸出院墙，在人行道上投下大片的阴影。

车停下了，陈安下车，向储府大门走去，特务冲他的背后呸了一口，拉着车走了。

陈安敲门。片刻，管家阿福打开门：“请问……”

陈安抬腿就往里走：“我是陈安，不必通报，我自己进去。”

陈安说着快步向院里走去。大院内，从大门到正房前排满了一排排的菊花。菊花怒放着，把院子铺成一片雪白。心慌意乱的陈安根本没注意那些菊花，一脚就踢翻了一盆，他绊了一下踩在菊花上，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扶的意思就想接着走。正从厢房出来的储兰云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厉声喝道：“站住！”

陈安一愣。储兰云已走到他面前：“把花扶起来。”

陈安惊喜地认出了对方：“是兰云吧？我是陈安。”

储兰云不理他，仍厉声地说：“把花扶起来！”

陈安看着储兰云没有一丝笑容的脸，只好放下箱子，把花盆摆好。盆里的花已经被他踩得稀巴烂。陈安刚直起腰，储兰云又冷冷地命令：“跪下！”

陈安难以置信地看着储兰云：“你说什么？！”

储兰云干脆利落地说：“我说让你跪下！”

陈安瞪着储兰云发呆。储兰云更大声地喝道：“跪下！”

陈安脸涨得通红：“为什么？”

储兰云一指地下围着的一圈菊花：“这些菊花是我母亲生前亲手栽种的，是她最喜欢的花。我爸爸说了，任何人不能毁坏这些菊花，因为它们代表了我们的怀念。可是光天化日之下，你竟然睁着眼睛大摇大摆地成心踩坏这菊花，如此无礼，我让你跪下是最轻的处罚！”

这实在是让陈安忍无可忍了：“你！你太过分了！”

储兰云立刻把话接过来：“你说得对！我就是这么过分！我只对你一个人这么过分！”陈安愣住：“为什么？”“因为我讨厌你！”话一说完，储兰云拎起陈安的箱子就往大门走去。陈安忙追：“哎——哎，兰云——”

陈安拦住储兰云，储兰云冷冷地看着陈安：“跪不跪？”

陈安气得头晕脑涨，瞪着储兰云说不出话。储兰云马上甩开陈安又快步走向大门口。这时，肖昆从正房出来了，见状也喊：“兰云——”

储汉君闻声匆匆迎出，一眼看见陈安，欣喜地：“安儿——”储兰云见状扭头走了。

陈安的心终于放下了，他像见了救命恩人似的放下箱子，几步冲到储汉君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都带出了哭腔：“伯父！”

储汉君显然也十分激动，他手扶着陈安的肩膀，看着陈安上下打量：“哎呀呀！想不到一晃十年，你都长这么大了……你父母都好吗？”

陈安抽着鼻子说：“好。都好。”他赶紧掏衣兜：“这是家父给您的亲笔信。”

储汉君接过信，来不及看，只是一连声地说：“好好好。”又赶紧拉过陈安介绍一旁的肖昆：“来，安儿，我给你介绍，这位是肖昆，我最为中意的弟子。以后你在上海要多多依靠他。”

狼狈的陈安这才认真看了一下肖昆，这一看，他的心里就是一惊！他认出来了，这就是早晨在火车站和肖鹏打招呼的那个人！而当时和这个人在一起的女孩子，分明是想来接头的！陈安的心狂跳着，给肖昆鞠了个躬：“见过肖大哥。”

肖昆的脸上仍是平静的微笑：“多礼了。先生，请陈先生客厅聊吧。”

陈安显得有些激动了，他强迫自己定了一下神，故作无意地说：“我见过肖大哥。”储汉君一愣：“噢？什么时候？”

陈安：“刚才在车站，一个朋友本来说好接站的，结果没来。我无意中看见肖大哥了。”肖昆从容地应道：“我刚才是去过车站，发货去了。”

初次的试探，肖昆、陈安彼此都没有看出对方什么破绽。三个人说说笑笑进了正房。

储家的客厅布置得雅致而不失豪华。一落座，储汉君就向外喊：“阿福——”

阿福忙跑到门口：“老爷。”

储汉君吩咐：“把这箱子拿到少爷的卧房。”

陈安忙起身推辞：“噢，不用，还是我自己拿吧。”

陈安想，如果肖昆刚才是要与自己接头，那么他一定知道箱子里有那份绝密文件。提到箱子，他不会无动于衷。可是，陈安却没在肖昆脸上看出任何异常反应。

陈安自知生命危在旦夕，储汉君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必须紧紧抓住，于是，刚坐定，陈安便又起身，打开箱子，拿出母亲准备的聘礼：一个精美的盒子放在桌上。

陈安：“家父母得知储伯母离世噩耗，非常心痛难过，一再嘱咐我早日把兰云娶过来，在储家尽一个女婿的孝道。这是我母亲给兰云的聘礼……”

陈安的话还没说完，储兰云端着茶盘进来了，正听到陈安的话，不禁大怒：“爸爸！”

大家一愣。

储兰云把茶盘墩在桌上，转向陈安：“陈先生，恐怕你有所不知，我母亲刚刚去世，如今尸骨未寒，我和父亲每日都痛不欲生，你说，哪家会在这个时候张灯结彩大办喜事？”

陈安尴尬地：“我知道伯母去世了，我只是……只是替父母表达心意。”

储兰云：“爸爸你没有忘了吧，妈妈去世之后，我发誓要为她守孝三年……”

储汉君打断她的话：“客人刚到，你怎么能如此无礼？回房去吧。”

储兰云虽然不悦，但对父亲还是敬畏的，她没再说什么，转身愤愤地离去。

储汉君叹口气：“我储汉君教女无方。阿福，带少爷回房中安顿一下。”

听储汉君这样说，陈安便起身随着阿福走了。

储汉君叹口气，对肖昆说：“兰云母亲去世对我打击太大了，这些天我总是神思恍惚的。你看有没有合适的资料员给我找一个，帮助我应付这个特别时期的工作。”

这倒正中肖昆下怀。肖昆立刻应允：“没有问题。”他拿出本子：“这是丧礼的程序，所有东西我都置办齐了，待您拉出来客名单，我一一再作安排。”

储汉君接过看着，感慨地：“肖昆，要是没有你，这些事情会难倒我的。我替你师母谢谢你了。”

肖昆笑笑：“您别跟我这么客气。”

看着在丧妻之后明显老了许多的储汉君，肖昆心里涌起一股怜悯和钦佩。这样一个老人，在这种时候还操心着国家，操心着时事，不得不让人敬佩。如果，在未来的新中国，像他这样有才识的人物，该发挥多大的作用啊。无论如何，我要把他带到解放区去。肖昆这样想着，又对早晨的事情忧虑起来，如果，陈安真的出问题了，那该怎么办呢？

刑讯室里的讯问还在进行，紧张的气氛越来越浓，每一个从屋子里出来的特务都显得失魂落魄，像是被肖鹏抽了筋似的。最后，就剩下丁副官了。当丁副官被带入的时候，他看见，那老头反绑着手，已经死在了地上，丁副官只能看见老头的后脑勺。

肖鹏盯着丁副官的眼睛：“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留在最后吗？”

丁副官平静地：“不知道。”

肖鹏：“你真是见了棺材都不落泪。我再提醒你一句，这个人，是在车站装成捡垃圾的共产党。”

丁副官反感地说：“我还是没听明白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肖鹏：“死到临头你还嘴硬。好吧，我把你们联络的方式一步一步地告诉你。来上海之前，你的上线已经安排人在车站等候你，不是为了伺机联络，而是有备无患，这个人就是他。你没有想到路上会有陈安叛变之事。火车到上海之前，你被锁在包厢里，趁大刘睡觉之机，你画了陈安的肖像，告诉来拿这张纸条的人，陈安是叛徒，必须马上除掉。之后你把纸条藏在你们惯常藏匿的地方。下车之后，你悄悄在车厢上写了你所在包厢的数字，这个捡垃圾的循踪追去，找到了这张纸条，于是有了陈安被劫杀的一幕。”

丁副官笑了：“你可真能编故事。可是你编得不圆。如果我真是你所说的地下党，我不会让他去杀陈安，而是马上向303报告。”

肖鹏笑了：“只怕连你都不知道303是谁，如何与他联络。你们这些共党的地下工作基本上是单线联系。你怕夜长梦多，待这个消息传到303的耳朵里时，303已经跟陈安接头了。情急之中，你们只好出此下策……”

丁副官打断肖鹏：“肖教官，我真的听不下去了。你回头看看这个共党分子吧。”

肖鹏回头。只见老头的脑袋下面渗出的血已经乌黑。

丁副官：“恐怕在我们第一次进来之前，他已经咬舌而死。我不愿打断你，是想听听你为什么怀疑我，可你很让我失望。跟做高级特工相比，你可能更适合当作家。”

肖鹏：“丁副官，在进到这屋里所有的人当中，你是唯一一个如此坦然的人。在你之前，每个进来的人都跪在我面前指天咒地地发誓。可是你的坦然总给我一种计算过的感觉。你是有意为之……还是你本来就这么笨？”

丁副官不语。

肖鹏自信地：“丁副官，一切都还来得及。”

在肖鹏的凝视之下，丁副官点点头：“肖教官，虽然我不喜欢你，但我很佩服你有胆有识，难怪你如此被特派员赏识。”

肖鹏面无表情地看着丁副官：“在抓到303之前，这几个知道陈安底细的人由你看管，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能打电话，不能与内部人交谈，不能与外人来往，不能彼此议论，不能分开……包括吃饭包括上厕所，也包括……丁副官你自己。”

外边有特务报告：“报告！丁副官电话！”肖鹏眉头一皱：“谁打来的？”特务：“民意联盟主席韩如洁，已经打了两次了。”肖鹏一挥手：“就说丁副官不在。”

外面的特务转身要走，丁副官忙高声叫他站住，然后对肖鹏说：“我必须解释一下……”

肖鹏不容置疑：“我不听解释。不管是谁的电话，一概不能接。”

肖鹏走出房子，丁副官想了想，赶紧追着肖鹏出去，紧走两步，与肖鹏并排而行：“是这样的，来上海之前，总部的李副官托我给这个韩主席带人参，说有急用。”

肖鹏停下，转身看着丁副官：“火车上你被那个叫阿冬的列车员下了枪，我就开始怀疑你。可是刚才，我认为怀疑你是怀疑错了，你不会想让我疑心又起吧？”

丁副官还想辩解：“可这人参可能是救命的……”

肖鹏头都没回地走了。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转身，他来到廖云山的办公室。

没有寒暄，肖鹏直截了当地汇报：“303没来接头有三种可能。第一，303之所以几次在我们的围捕中脱逃，说明他生性狡猾，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他有意不来接站，派了其他人来观察陈安；第二，有可能陈安在车上发报，是通知303别来接站；第三，303接站时觉察到了什么，临时改变了主意。”

廖云山半仰在躺椅上，眯着眼睛看肖鹏：“你认为哪种可能性大？”

肖鹏：“我认为第一种可能性大。303为了考验陈安，有意不跟他接头，而派人在站台上监视陈安，也有可能他本人也在站台，在暗中察看陈安，以确保陈安的可靠性。”

廖云山：“这么说你认为303并不知道陈安叛变。”

肖鹏：“对。”

廖云山想了想：“你对那个捡垃圾的分析是对的。”

肖鹏：“特派员，那个真正的奸细还藏在我们中间伺机待反，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我姑且容忍之，以备放长线钓大鱼。”

廖云山满意地笑了，从躺椅上站起来：“肖鹏，你的进步让我欣喜，我相信，抓住303指日可待。”

肖鹏：“有这份绝密文件在手，303一定会跟陈安接头的。只是这个陈安，我担心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个人贪生怕死，为了活命必然会不择手段催促303接头，如果这样必然引起303的怀疑，所以陈安必须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但他没有这个心理素质。所以我准备派一个人到储家以备不时之需。人，我已经想好了，是今年军校的毕业生章默美，此人的母亲是储家下人，在储家和小姐储兰云一起长大，是非常合适的人选。”

廖云山点头，少顷，扬声向外边问道：“我刚才已经让人通知军校校长徐杰生了，让他立即到我的官邸，有要事相商。怎么还没有回信？”

丁副官在外边应道：“报告！徐杰生校长因要主持毕业生结业典礼，说不能前来会见。”

廖云山嘿嘿一笑：“备车，徐校长公务缠身，我去拜访。”

肖鹏把桌上文件锁进保险柜，随着廖云山走出屋子，对丁副官说：“你留下，执行我刚才交待给你的任务。记住，一定要守好特派员的保险柜，绝密文件在里面，绝对不能出问题。”

丁副官仍是懒洋洋地应道：“是！”

“哗”的一下，肖昆把一张大毡布拉开，露出下面的药品。国民党高等陆军学校校长徐杰生和他的贴身副官何三顺站在药品旁。徐杰生是个彪形大汉，一身合体的军装使他有一种挺拔而不可侵犯的威严。此刻，他一双虎目盯着药品，脸上一点表情没有。

何三顺看着他的眼色：“校长，是我告诉肖老板您的嫂子和小侄子已经死于疫病，您老母亲还在共产党的解放区。为了您，肖老板才下决心，冒着生命危险花大价钱搞到这些药。”

徐杰生还是没说话。肖昆观察着徐杰生，徐杰生脸上虽无表情，却能看出他内心非常矛盾。

徐杰生转身走出了仓库。

何三顺赶紧跟着：“校长，您老母亲……”

徐杰生皱眉：“别说了。”

肖昆马上说：“徐校长，钱不足惜，一切听您的定夺。只要您决定不发这批货，我马上销毁。”

徐杰生似没听见，什么也没说，向自己的车走去。

何三顺扯扯肖昆的衣襟，低声：“肖老板，我必须提醒你，这可是发往共军解放区的药，一旦查出来就掉脑袋，你也得想好了。”

肖昆策略地一笑：“三顺，咱们都听徐校长的吧。”

何三顺拍拍肖昆，什么也没说匆匆向汽车跑去，徐杰生的车已经开动了。

贾程程走出来问：“怎么样？”

肖昆失望地摇了下头：“难度很大。”

贾程程：“来之前我刚收到家里的电报，组织上要求我们想尽一切办法把这批药送到解放区。”

肖昆皱着眉头琢磨着，半晌，肖昆说：“恐怕只有求助于储先生了，让他去做徐杰生的工作。正好，他老人家也托我帮韩如洁弄这种药，韩先生的老家也在解放区。”

贾程程点头：“储先生若肯就太好了。另外，武汉方面也回电了，说至今没有发现陈安的异常情况。肖昆同志，你是不是太多虑了？”

肖昆听出程程的话里多少有些责怪的意思：“我宁可多虑。”

贾程程：“可事情不等人哪，我们的任务是在新政协召开之前，争取储汉君和徐杰生北上，你算算现在还有多少天，九十多天！三个月！时间太紧迫了，容不得我们来回犹豫。我觉得……”

肖昆抬手制止她：“完成任务的前提不是时间，是安全。推迟接头，再等等吧。”

贾程程不说话了。

肖昆放缓了语气：“储先生要找个资料员，这是你进储府观察陈安的好机会，明天一早你就去，就说是我介绍来的。”

贾程程：“我们这样没有缘由地不跟陈安接头，会让他怎么想？”

肖昆摇头：“那不重要。安全地完成任务才是重要的。”

贾程程：“咱们俩在一起共事两年了。我看出来你心里有事，你不是无缘无故推迟接头的。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你对陈安这样不信任？”

肖昆想了想，终于决定告诉贾程程：“陈安进储家还没坐稳，顾不上寒暄便急于跟二十几年来从未谋面的储兰云结婚，这事让我产生了疑心。一，陈安是留洋回来的，应该对这种旧式婚姻持抵触情绪；二，兰云幼稚任性，陈安刚进储家便被她来了个下马威，他怎么可能如此急迫跟这样一个不喜欢他，又不温柔的女孩结婚？不合常理。”

听着肖昆入情入理的分析，贾程程缓缓点头：“你要这样说来，确实有点问题。”

肖昆：“程程，我知道你完成任务的心情非常迫切，但我必须告诉你，对一个从事地下工作的人来说，这不是优点，是缺点。”

贾程程有些不舒服：“可是这两年……”

肖昆打断她：“不要提过去，过去就是过去，什么都不能证明。如果出事，再丰富再可靠的过去都没用，都不能挽救你。明白吗？”

贾程程有点失望：“这么说，在你眼中，我根本不合格。”

肖昆笑了，笑容里是兄长的慈爱：“还差一点火候。”

贾程程失落地撅起嘴：“我真失望。”

肖昆：“你现在马上去查储先生的资料，必须非常出色地胜任他交给你的工作。要做到这一点，没有捷径，多下工夫。储先生是大法学家，要求非常严格。但你也是学法律的，我相信你没问题。”

徐杰生带着何三顺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廖云山不紧不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廖云山虚情假意地笑道：“群生，你这个毕业典礼开到盟国去了吗？”

徐杰生不冷不热地摘下帽子递给何三顺：“廖特派员，一年不见，你的幽默水平一点没有长进。”

廖云山哈哈笑起来：“老同学，你也是一点没变，浑身上下支楞着刺儿。”

徐杰生对何三顺挥一下手：“去吧。”何三顺应声是，暗瞟了廖云山一眼出去了。

徐杰生坐下：“特派员大驾光临，是传圣旨，还是挑我的毛病来了？”

廖云山叹息一声：“你呀，就是跟我犯相。见到我，你从来都是冷言冷语。但是总裁那儿，你的好话几乎都是我说的。”

徐杰生皱眉：“哼，你的好话最好别说，我听着都像是告我的暗状。”

廖云山笑，用手指点着徐杰生：“小人之心。”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坐下，脸上的笑容没了：“群生，我跟你摊牌吧。前线战况你非常清楚，不容乐观。此行上海，是临危受命，阻止中共争取所谓民主人士北上参加新政协的计划。群生，党国生死存亡之时，惟愿你我能捐弃前嫌，在最后最艰难的时刻携手并肩，报效党国。”

徐杰生抬头看着廖云山：“我听听你的打算。”

廖云山：“总裁的指示非常清楚。第一步，是要把储汉君这些有影响的第三党派代表人物送到台湾。第二步，誓死捍卫上海。”

徐杰生：“他们要是不去哪？”

廖云山眼里闪过一丝冷光：“那就等于公开宣布跟共产党走，你说该怎么办？”

徐杰生不语。

廖云山：“任何一个不愿意去台湾坚决跟着共产党的，都要铲除。”

他说的仿佛轻描淡写，但语气中有一股杀气。徐杰生忧心忡忡地说：“我们应该有这个气度允许这些非党派人士自由选择。”

廖云山一摇头：“幼稚。”

徐杰生激动起来：“这不是幼稚，是良知！”

廖云山阴暗地说：“你的意思，总裁没有良知？”

徐杰生火了：“你少见缝下蛆！那么我问你，如果你我的老朋友储汉君坚决不去台湾，你怎么办？”

廖云山面无表情地说：“自古忠孝都不能两全，何况朋友。”

徐杰生蔑视地冷笑：“这样的高见我不能苟同。”

廖云山语气冷下来：“除非你对共产党有感情，否则你不会对跟着共产党跑的那些人有恻隐之心。”

徐杰生的脸也阴沉得像是暴风骤雨将至的天空：“廖云山，我提醒你说话要有分寸。”

廖云山见状和缓了口气，他明白，他还不能和对方撕破脸：“不管怎么说，现在你我肩付一个使命，我这次来找你的目的，是从你的毕业生里选拨人才，成立一支精悍的特别行动队，以备不时之需。”

徐杰生冷冷地：“毕业典礼都结束了，学员全部分配下去了，你晚了一步。”

廖云山笑笑，把一份名单放在徐杰生面前：“这支特别行动队已经成立了，这是名单。”

徐杰生生气地拍案而起：“廖特派员，你也太不把我徐某人放在眼里了。在我的学校选我的学生，你竟然事先不经过我的同意，居心何在？”

廖云山大笑：“群生，你到底是沉不住气了。事先没有通告，是总裁的意思，你休要怪我。”廖云山不慌不忙地把一张委任状展开：“你徐杰生是党国战功赫赫的老将，总裁岂能忘怀？”

徐杰生气哼哼地不看。

廖云山用手指点着委任状：“此番行事，蒋总统用心良苦。这是蒋总统亲自授予你的委任状，特别行动队由你我双重负责。”

就在廖云山和徐杰生对峙的时候，肖鹏已经把那张名单上的毕业学员召集到另一间会议室里了。

章默美接到通知晚了一点，当她匆匆赶到推门而入喊报告的时候，她愣住了。环绕圆形大会议桌，正襟危坐着一圈学员，大家目不斜视，像没看见她进来。章默美看见同学于阿黛身旁还空着一个位置，忙走过去坐下。

她悄声问：“阿黛，这是怎么回事？”

于阿黛也悄声地：“不知道。”

肖鹏的目光一直盯着章默美，当章默美不再吭声了，他才环视一圈，开口：“刚才谁说的第一句话？”

章默美一愣，马上站起来立正：“报告长官，是我。情报系应届毕业生章默美。”

肖鹏没有说话，也没让章默美坐下，他像没听见这句话，面无表情从身边的人开始向左走去。

随着肖鹏一一说到名字，他路过的相应的人不断起来喊到，然后直挺挺地站着。最后，他来到唯一还坐着的于阿黛身边。

肖鹏：“于阿黛。”

于阿黛起立立正：“到。”

肖鹏：“你综合评定全班第一，轻功尤其了得。是本届军校毕业生里最优秀的一个。”他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但这笑容一瞬即逝，重新绷起脸的肖鹏环视着大家：“各位是经过严格选拨品学兼优的毕业生，现在我宣布上峰指令，原分配方案作废，而由你们组成一支特别行动队，旨在非常时期应对非常情况。这个特别行动队，要经过非常严格的训练培训，以更好报效国家。我，就是你们的队长肖鹏。”

肖鹏话音未落，刚才鸦雀无声的队员们面面相觑地啊了一声。有个人脱口而出：“您就是大名鼎鼎的肖……”

肖鹏似没听见，以强调的口气说：“在这里我要提醒各位注意，在我们这个特殊的队伍里，没有性别之分，每个人都是要向党国尽忠的战士，每一个人，都必须达到我的要求。达不到要求的，我会请他立即离队！章默美留下，其余解散。”

大家二话没有，安静快速地离开会议室。

肖鹏看着目视前方仍然保持立正姿势的章默美：“稍息。”

章默美松弛了一些。“知道为什么留下你吗？”章默美：“不知道长官！”肖鹏盯着她略沉了一下：“坐吧。”章默美仍目不斜视：“是！长官！”章默美坐下。“章默美，你母亲曾经是储汉君家的佣人，现在在家养病，对吗？”

章默美一愣，马上回答：“是，长官。”

肖鹏：“不要这么拘谨。我听说，储汉君夫妇对你们母女非常好，你是在储家长大的。”

章默美：“对。我六岁的时候父亲去世，我跟着母亲生活在储家，我是在储家长大的。现在，也是储家在养着我母亲。”

肖鹏：“储家知道你上了军校吗？”

章默美：“不知道，连我母亲也不知道。他们都以为我上的是师范学校。”

肖鹏：“为什么？”

章默美脸色黯了一下：“我母亲根本不可能同意我考军校。”

肖鹏立即盯问：“那你为什么考军校？”章默美沉了一下：“喜欢。”

肖鹏缓了一下口气：“储夫人去世你知道吗？”

章默美的脸色更沉了：“听我母亲说了。”

肖鹏：“你母亲行动不便，你为什么不去储家探望？”

章默美略一犹豫：“我、我是想去的。我想等丧礼那天再去探望。”

肖鹏点头，把话引入正题：“储汉君是国内知名法学家，共产党正在极力争取他北上参加新政协。据我方可靠情报，共产党对储汉君有一道死命令，争取不成便暗杀之。”

章默美一惊。“储家今天来了一个特殊人物，叫陈安，是储兰云指腹为婚的女婿。”章默美点点头：“我听储夫人说过。”“这个人的真实身份有待查实，只是储兰云的未婚夫，还是代表共产党来说服储汉君北上的秘密人物，现在不能确定。我要交给你一个任务，借储夫人去世之机，以帮助料理家事为名，重回储家。一是查实陈安的真实身份；二是保护储汉君的安全。”

章默美立正敬礼：“章默美一定完成长官交待的任务。”

肖鹏从章默美美观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但生性多疑的他，本能地感到章默美对这个任务并不高兴。也难怪，一个佣人的女儿，从小寄人篱下的生活……肖鹏突然就想到自己了，他的心立刻就像针扎似的痛了一下。他马上转身走了，他绝不会让部下看到他脸上可能的变化，他的心就在转身的一瞬重新硬了起来，他边走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没有时间给你准备了，你现在就去吧！”

章默美一愣……

此刻，储汉君和肖昆正在储家客厅里密谈药品的事情，储汉君答应去劝说徐杰生。

这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储汉君扬声：“请进。”

章默美一身清纯的学生装，拎着小箱子出现在门口：“老爷。”

见到章默美，储汉君有些意外地惊喜，忙站起来：“哎呀呀是默美。三年不见，出落成大姑娘了。”

章默美给储汉君鞠了一躬：“老爷好。”

储汉君半开玩笑地：“自从考上师范学校，你没进过储家门，我以为你因为痛恨兰云从小欺负你，再不进储家门了哪。”

章默美有些伤心：“是我不好。没有赶上见太太一面。”

储汉君忙打岔：“快不说这些伤心事了。”

肖昆见状起身：“储先生，那我先走了。”

储汉君拦住肖昆：“这是默美，你们以前是不是见过一两面？”

肖昆点头：“好像……有点印象。”

储汉君：“这是肖昆。默美你还记得吗？如今也是上海滩有名的老板了。”

章默美又鞠一躬：“肖老板好。”

储汉君对肖昆说：“那我就不留你了。”又转身对默美：“走，我带你去见兰云。”

对储汉君说，章默美真的不仅仅是佣人的女儿这么简单。他从小喜欢这个文静的小姑娘，简直就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兰云有什么，小默美就会有什么。倒是从小高傲的储兰云，把欺侮章默美当成家常便饭。储汉君带着章默美上得楼来，正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储汉君走上来一看，正见阿福和陈安在陈安房门口给门装锁。储汉君不禁一愣。

陈安看见储汉君，马上恭敬地叫道：“储伯父。”

储汉君问：“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阿福说：“陈安少爷让我给他的房间装把锁。”

陈安马上解释：“储伯父，没有别的意思……”

储汉君心里虽然狐疑，嘴上却说：“应该的。陈安，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默美，和兰云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

陈安彬彬有礼地和章默美打了招呼。储汉君问：“兰云呢？”陈安说：“说是给外文老师送书去了。”储汉君点点头：“噢。默美，你就住在兰云隔壁吧。”章默美答应了。

储汉君带章默美进了储兰云隔壁，陈安斜对面的房间。陈安看着他们进去，心里隐隐有说不出的不安。他现在就是只惊弓之鸟，看见什么心里都要害怕。在这个时候有陌生人住进储家，不能不让他警惕……

因为特别小分队的成立，大概还有说不出口的其它原因，廖云山把自己的工作大本营安在了徐杰生的军校里。徐杰生气愤难平，可又无可奈何。

被肖鹏点了名，知道陈安叛变内情的特务们全被软禁在军校一个小会议室里。特务们七嘴八舌地发牢骚。丁副官站在窗口看着外面，也是满腹心事。

一个特务推门进来：“丁副官。”

丁副官回身。

特务：“韩如洁今天打了无数次电话找你，刚才电话打到校长那儿，校长让你去接电话。”

丁副官听罢匆匆往外走，却看见肖鹏站在门口，拦住去路。肖鹏不动声色地说：“电话我已经帮你接了。我已经与韩如洁的弟弟韩光定好时间，今晚七点在学校门口，你把人参交给他。另外，特派员命令，火车上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徐校长。”

丁副官只好应道：“是。”

肖鹏：“我看看那根人参。”

丁副官没办法，只好把肖鹏带到自己的宿舍，打开装人参的盒子，让肖鹏看。肖鹏把人参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丁副官不悦：“我要是没猜错，你在这里面找303呢吧？”

肖鹏没有发现问题，笑着站起来：“有句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怕吗？”

丁副官冷笑：“哼，我怕草木皆兵没抓住303，倒伤了自己人的和气。”

肖鹏也把脸冷下来：“只要能抓住303，我在所不惜。”

肖鹏说罢欲走。丁副官拦住肖鹏：“索性，这人参你来转交韩主席行不行？”

肖鹏：“人参放在我这儿，我会派人和你一起去的。”

肖鹏说罢走了。

丁副官望着肖鹏走出门去，脸上的表情变作了焦急和紧张。原来，他确实是长期潜伏在廖云山身边的中共党员，在这样的危急时刻，他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他必须要把消息传出去。他稍事犹豫，转身伏案，提笔写了一张纸条：“储汉君的准女婿陈安是叛徒。”

丁副官凝视着书写完毕的纸条，片刻，他决然地仔细地将纸条叠得很小，夹在指头缝里，用左手和右手相握练习怎么样把纸条传给来人……

他在时间的煎熬里等到了天黑，等到了和韩如洁的弟弟韩光见面的时间。

两个特务跟着丁副官走出军校大门口。韩光站在大门外边。这是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丁副官伸出手：“您是韩光先生吗？”

韩光感觉手里有东西，略一愣怔：“对，我是韩光，我是来拿李副官托您带来的那根人参的。”

丁副官的手与韩光的手松开，他把一个盒子递给韩光：“就是这个。”韩光接过：“谢谢啦。”“不客气。”

丁副官说完跟两个特务往回走，韩光也往来时的路上走去。

林荫路长长的，幽暗无人，韩光匆匆走着。突然迎面开来一辆吉普车，急刹在他身边，韩光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便被下来的特务堵住嘴塞进车里。车急速地开走了……

第三章

肖鹏怒冲冲地站在原地，听着韩光的声音远了。他觉得很窝火，因为特务们从韩光身上没搜出任何东西，他设想的人赃俱获并没有实现。他不知道，机警的丁副官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就在肖鹏在刑讯室烦燥地踱步的这时候，丁副官在自己的宿舍里划着火柴，把那张没送出的纸条烧成了灰烬。

廖云山推门进来了。他一眼就看出肖鹏的计划又没有实现，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搜查得细不细？”肖鹏沮丧地回答：“人参一段段切开，包装的盒子和绸布一寸寸撕开，什么都没有。”

廖云山想了想：“如果韩光是地下党，那么丁副官用眼神都可以告诉他什么。”

肖鹏点头：“是的。而且阿纪说，确实看见韩光跟丁副官握手时表情有轻微的变化，我认为丁副官很可能用手告诉了他什么。所以，除非韩光开口，否则，什么也找不到。”

廖云山沉了一阵：“你认定丁副官是奸细？”

肖鹏说：“当然也不能百分之百。火车上所有看见陈安叛变的随从中，每个人都有可能。”

廖云山叹息一声：“我知道，你在我面前不敢说得太……毕竟，丁副官跟我多年了，他还救过我的命……人心难测啊！”

肖鹏不语。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连他自己都有点害怕的念头：共产党就这么厉害，能让人人都为它卖命吗？

廖云山想了想吩咐道：“先不能放了韩光，不管是与不是，都要等陈安与303接头之后再说。”

肖鹏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正在这时，有特务在门外喊了一声：“报告。”

肖鹏应：“说。”

特务犹豫了一下才进来：“韩光经不住上刑……死了……”

肖鹏的心往下一沉。他愣了一下问：“他说过什么？”

特务吞吞吐吐地说：“一直在骂我们……天良丧尽滥杀无辜什么的，其它的都没有说。”

肖鹏挥手打断特务：“这件事只限于你和王义两个人知道，如果再有谁知道，你们的下场如同韩光。”

特务答应一声出去了。

廖云山感慨：“一个文弱书生，倒比陈安来得坚强。”

肖鹏一时觉得很累，可他不能在恩师面前表现出来，咬咬牙说：“韩如洁今晚一定会找上门来的。”

廖云山点头：“另外，不能让丁副官再住自己的宿舍，让他跟车上那些随从一起住，以防生变。”他向门外走去：“天太晚了，休息吧。我是老了，熬不了夜喽……”

入夜，白天永远是忙忙碌碌人来人往的储家，立刻就沉入了寂静，也沉入了失去女主人的悲痛情绪。天亮着的时候，一切都在光明里，悲痛就如烟云一样地不引人注意了，而压在每一个人心上的夜，就会像时停时续的小雨一样，把悲伤再次打湿。章默美跪在储夫人遗像前，往事历历，就都涌上心头了。

她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太太，默美晚来一步，没有在您的病榻前侍奉一天，太太对默美的大恩大德默美不会忘记，若有来世，默美托生做太太的女儿，一生一世孝顺您……”

储兰云突然出现在灵堂门口，抱着肩，冷冷地说：“你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章默美回身，站起来，擦擦泪：“兰云小姐，你回来了。”

储兰云走到章默美面前：“师范学校不是军校，不能轻易回家吗？除非你跟家里一点联系都没有，否则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母亲病重病危。你这么无情无义的，可怜我母亲却在临终的时候还念叨起你们娘俩，惦记着你们……”

章默美低下头：“是我不对。兰云，你随便骂我吧。”

储兰云轻拭眼角，平静了一下情绪，少顷：“要是我没记错，三年前你考上师范学校走那天，可是指着我的鼻子告诉我，你再也不回储家了。怎么？三年的学把你上得健忘了吗？还是你突然变成菩萨心肠了？”

章默美无奈地说：“兰云，三年过去，我们都长大了，你还真记仇啊。”

储兰云不冷不热不依不饶地：“三年前你也不是三岁的小孩子呀。”

陈安这时进来了，接过话：“兰云，杀人不过头点地，干吗那么不依不饶的，人家不都认错了吗？”

储兰云轻蔑地上下打量了一下陈安：“嗬，敢情你还有替人撑腰的义气，之前我还真没有看出来。”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陈安对章默美说：“储伯父怕兰云为难你，让我过来看看。”

章默美微微躬身：“谢谢陈先生了。”

陈安摆摆手：“没什么。”

章默美看着陈安，想起了肖鹏交代给她的任务。这个人是共产党？章默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陈安也在观察章默美。就像肖昆估计的那样，任何陌生人这会儿出现在储家，陈安都心生疑惑，都要想到是为自己而来。这会儿，被自己的背叛折磨得六神不安的陈安，只盼望一切都早点过去……

在高等陆军学校，此时也是个危机四伏的夜晚。

韩如洁不见弟弟韩光回家，心生不安，果然径直找上门来，这位教了半辈子书的知名教授，发誓终身不嫁，弟弟就是她唯一的亲人。在此动荡不安的时局里，不能不让她有一种忧虑。她焦急不安地在接待室里来回踱步，等着消息。早有准备的肖鹏出来了：“您是韩如洁先生吧，我是肖鹏。接到您的电话，廖特派员在府邸打电话指示我来见您，有什么急事吗？”

韩如洁焦急地：“是这样，我弟弟韩光四个小时前来向什么丁副官取人参，到现在都没回家。”

肖鹏笑着：“您别着急，我马上把丁副官叫来问问。”

肖鹏出去，不多时，带着一名特务一起推门而入。

肖鹏介绍：“韩先生，这就是丁副官。”

假扮丁副官的特务立正敬礼：“韩主席好。”

韩如洁问：“你好，丁副官，韩光来拿人参了吗？”

特务装模作样地看表：“七点就拿走了。怎么了？”

韩如洁闻听更加焦虑了，她皱起眉说：“可是他到现在还没有回家。”

特务：“韩光拿了人参就走了，我们俩从见面到分开，前后不超过一分钟。他怎么……”

韩如洁无心再说什么：“谢谢你们了。我再去找找。”

她匆匆走出，肖鹏在后面跟着，假意安慰道：“韩主席不要着急，也许他遇见什么事耽搁了……”

送走韩洁如，肖鹏立刻布置特务处理韩光的尸体。他命令把韩光的尸体先藏在军校僻静的后院，看看风声再说。可他没想到的是，他的安排竟落到了旁人的眼中。

何三顺是对徐杰生忠心耿耿的，廖云山一行搬进军校的这些天来，他为了不让有人伤害徐杰生，几乎连眼都没闭过。肖鹏的行动自然逃不过他的监视。从后院出来，他立刻赶到徐杰生办公室，向徐杰生报告。

他把情况说了，最后又补上一句：“我虽然看不明白，但廖云山一定有大事瞒着您。”

徐杰生本来已经睡下了，是被何三顺从床上叫起来的。这会儿，他脸色铁青不语。

何三顺又说：“这样下去，我担心他早晚会向您开刀。”

徐杰生一挥手：“这不是你操心的事，去吧。”

何三顺看看徐杰生的脸色，只好把话咽回去，走了。

徐杰生睡不着了。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走到桌前拿起毛笔准备写字，终于，写不下去，一赌气把醮满墨汁的笔扔在纸上，洇了一大片墨迹。

徐杰生是穷苦出身，从小家里没饭吃才出来当兵，抗日的时候用八处枪伤换出了声望，从在死人堆里打滚的小战士直到成了赫赫有名的名将，连日本人都曾对他表示敬佩。人在高位，但他从不敢忘记老家的亲人们，特别是从小把他带大的老娘。现在，老家发生了瘟疫，他却被困在风云际会的上海滩上，颇有虎落平川的感觉。

他一屁股坐在躺椅上，把躺椅压得吱吱直响。他又想到了肖昆商行里的那批药，那可是救命的药啊……

夜深了，储汉君离开书房回卧房了，储家大院最后一盏灯熄灭。院子在月光的照射下静谧安宁，夏虫的鸣叫清晰可闻，透着祥和平静。

陈安却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瞪着眼睛发呆。

他听着储汉君稳重的脚步声从书房一步一步地远了，又隐隐约约听见储汉君的卧房门响，接着，大院重归静寂。

他翻一下身，想起肖鹏恶狠狠的话：“抓不到303，你会死得很惨！”他一哆嗦，翻身，又想到了储兰云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陈安翻来覆去，越想越绝望。终于翻身坐起来看着窗外，夜深人静，外面一点声音没有。他下了决心，下床，轻轻打开门，楼道里没有一点声音，他又关上门，回身看地上的箱子，琢磨着，突然一咬牙，快速穿好衣服，打开箱子拿出钱揣在兜里，轻轻开门走出。

夜静更深，储家的人都睡了。陈安快步走到大门口，贴在大门上听了听，没有任何动静，便轻轻拉开门闩，开了一道缝看外面。暗中监视着陈安的章默美后退一步，不小心碰倒了花盆，不大的响声，吓得陈安全身汗毛倒竖。

陈安惊恐万状地回头：“谁？”

无人应。陈安瞪着眼睛盯着暗处，章默美就在黑暗中，陈安感觉有人，却看不见，恐惧越来越大，终于把陈安压垮了，他突然转身向楼里跑去，逃回到房间，一屁股坐在床上喘息起来。他明白自己没有逃走的希望了，绝望地掩面而泣。

章默美一直跟他到房门口，听见了里边压抑的哭声，不禁有些奇怪：“这个共产党，怎么倒像是胆子很小？”

第二天一早，章默美带着这个疑问，赶回特别行动队向肖鹏报告了陈安的行动和自己的疑惑。

肖鹏想了想：“陈安也许有意做出假相蒙骗你，你一定要盯住他。”

章默美答应了，可脑子里还是一团糨子。她从肖鹏屋里出来，正碰上好朋友于阿黛。两个好姐妹从上军校那天就在一个宿舍住，从没分开过，这会儿见了，自然很亲热。

按照规定，于阿黛自然不问章默美的任务情况，可章默美却忍不住。过去三年，她在许多事情上都依赖老成执重的于阿黛惯了，见了她，就什么都想说。

她把事情讲了，又心事重重地说：“共产党也不写在脑门上，哪有那么容易就看出来。昨天回储家之前我还信心百倍，现在却觉得，自己过于乐观了。”

于阿黛笑笑：“毕竟迈出了第一步。说实话，我昨晚一直担心你和储兰云吵起来。当初说得那么硬气，再也不进储家门了，现在主动回去，储兰云能不难为你吗？”

章默美：“兰云比我想象的好多了，太太去世对她打击很大，虽然还是那么居高临下，可看得出来，她心里也挺孤单的。何况，储伯父还让她嫁给她第一次见面的陈安。阿黛，你说，如果陈安是共产党，如果储伯父不愿意北上参加什么新政协，陈安会动手杀了储伯父吗？我怎么觉得，陈安没有这个胆量？”

于阿黛：“人不可貌相。再说，如果陈安是共产党，他就不是势单力薄的，他的身后有一批人，并不需要他亲自对储先生动手。”

章默美点头：“我真是责任重大呀。储家对我有恩，太太去世我没能见到最后一面，心里非常自责。我决不能让储先生被共产党暗算了。”

肖昆心急如焚。

从车站接头失败至今几天过去了，所有工作都没有进展。陈安是否出了问题还不能认定，解放区急需的药品运不出去，而连续几个晚上，他期望的弟弟肖鹏都没有出现。这对于肖昆来说，实在不是个好兆头，这说明肖鹏的心里，仍然充满着对这个家的仇恨。这，如果和工作联系起来考虑，肖昆不敢往下想。

清晨，商行刚刚开门，贾程程就匆匆进来。

王双全迎上来打招呼。贾程程顾不得多说什么，径直往里走，进了客厅，只看见肖昆坐在一桌吃食面前。

贾程程奇怪地问：“你这是在干什么？一大早就摆宴席，吃得下吗？”

王双全跟进来：“我们大少爷又等了二少爷一夜。”

贾程程看着肖昆，不知该说什么。

肖昆挥手：“双全，忙你的吧。”

王双全走出。

贾程程低声道：“刚收到武汉方面的电报，护送陈安来上海的列车员阿冬，在回去的车上心脏病发作猝死。”肖昆一愣：“见到尸体了吗？”贾程程：“有人见到了。说是在阿冬哥哥家里，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阿冬家人说他确实有先天性心脏病。”肖昆站起来：“这不是个好消息。”贾程程：“会不会是巧合？”

肖昆沉了一阵：“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你赶紧通知铁路上的同志调查真相。”

贾程程：“组织上还是要求我们尽快拿到陈安带来的文件。”

肖昆：“下一步的决定在你进储家之后再说。”

看看肖昆的脸色，贾程程只好换个话题：“好吧。徐杰生同意签特别通行证了吗？”

肖昆：“储先生还没有回信儿。你赶紧把调查阿冬的死落实了。”

贾程程起身欲走，却听见王双全的惊喜声音：“二少爷来啦。大少爷等你整整一宿……”

肖昆闻听赶紧迎出，换了便服的肖鹏正好进来，他看见肖昆和贾程程，淡淡一笑，招呼道：“贾小姐，哥。”

贾程程笑道：“你们兄弟俩聊吧，我先走一步了。”

肖昆亲热地拉住肖鹏：“看你脸色这么不好，是不是一宿没睡？走，咱们去阿翔吃早点去。”

肖鹏拦住肖昆：“这一桌子一口没动，还去外面干吗？”

肖昆：“那，双全，赶紧把点心热热。”

王双全进来：“大少爷，都热了第五遍了。”

肖鹏拦住王双全：“不用热了，你下去吧。”

王双全偷偷看看兄弟俩的脸色，出去了。

肖鹏：“哥，我只请了半个小时的假，一分钟都不能多呆。”

肖昆：“那……怎么也得吃一点呀。”

肖鹏显得很疲倦，摇头：“我真吃不下。”

肖昆有些失望。

肖鹏打开随身的皮包，从里面掏出一把漂亮的勃朗宁手枪递给肖昆：“我知道你喜欢这个，我从美国给你带回来的，防身用吧。”

肖昆接过，心口一热。他折身从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把勃克手枪：“看这，我还一直放在身边，就等着物归原主了。”

肖鹏愣住了。这把熟悉的手枪让他一下子仿佛回到了老家，回到了家里那个典型的苏式宅院……

肖鹏艰难地说：“我记得，那天，我是兴高采烈地进的院子。我一路走一路喊妈……”

肖昆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他担心的情况出现了，肖鹏的心还淹没在往日的仇恨里。不过，那样的突然变故，对一个依恋着母亲的儿子来说，又怎能不撕心裂肺呢？

肖昆也记得那天的事——

佣人吴妈神色慌张地出来拦住了肖鹏：“二少爷……”

肖昆也急忙从自己房里冲出：“肖鹏——”

吴妈见状欲走，肖鹏一把抓住她：“我妈呢？”

肖昆冲过来抓住肖鹏的手：“二弟……”

吴妈嗫嚅其词：“二奶奶她……她……”

肖鹏显然感到了什么，他脸色变了，死攥着吴妈：“吴妈，我妈怎么啦？！说！你说啊！”

肖昆急切的同时在对肖鹏说着：“肖鹏，你到我房间，我有话跟你说。”

吴妈哆嗦着：“二太太她……她暴病身亡……”

肖鹏如五雷轰顶，顿时脸扭曲变色：“不可能！两天前我给妈打电话还一切平安，怎么可能转眼就……又不让我回家见一面？！”

肖昆声嘶力竭地喊：“肖鹏你听我说！”

肖鹏放开吴妈冲向客厅。客厅里，他们的父亲沉着脸抽着烟袋独自面对一盘围棋。

肖鹏气势汹汹地冲到父亲面前：“你说，我妈在哪？！她怎么啦？！”

父亲不语，也不看他。肖鹏怒火万丈，刷地掏出勃克枪，举向父亲：“你给我说——”

肖昆冲进来拦住肖鹏：“肖鹏——”

父亲冷冷地看着那把手枪：“我的枪！怎么在你手里？”

肖鹏：“对，它一直在我手里，我妈要有个三长两短……”

父亲的脸更加阴沉：“怎么，你想用老子的枪杀死你老子？”

肖鹏一把甩开肖昆，咆哮：“谁不让我妈好活，我就让谁不得好死……”

肖鹏的话音未落，父亲猛地站起，左手一把扭住肖鹏持枪的手，顺势一个反转，手枪落在地上。同时，他右手狠狠抽了肖鹏一个耳光！肖鹏一个趔趄，捂着脸瞪着父亲。

父亲也咆哮：“滚——你给我滚——我永远也不想看见你——滚——”

雷声，暴雨落下，肖鹏冲进雨里，肖昆赶紧追了出去……

此时此刻，肖鹏看着那把勃克枪，伸了伸手，最终还是没有接过来：“还留着它干什么。”

受肖昆之托，储汉君一早来见徐杰生。

徐杰生迎出客厅，笑道：“储老来得真巧，我这一段一直住在校里，昨晚……临时起意才回来，不然，先生今天要碰锁头了。”

储汉君落座，问：“怎么，昨晚有事？”

徐杰生不愿多说，支吾几句。储汉君心里有事，也不想多扯这个话题，转而把来意说了。

徐杰生听罢，说：“先生这么一大早来，就是为了替肖昆要一张特别通行证？”

储汉君点头：“确实。”

徐杰生又问：“是肖昆求您来的？”

储汉君摇头：“不是。说起来，是韩主席托我求肖昆帮她搞这种药，韩主席的舅舅在那边也感染了疫病。我跟肖昆提起此事，才知道他正准备销毁这批药。”

徐杰生没说话。

储汉君：“听说现在那边的情况非常严重。校长，不管是什么区，老百姓是无辜的，禁什么，不能禁粮禁药。如果肖昆要销毁的是一批军火，我决不会恳求校长签这张特别通行证。”

徐杰生有些动容：“我何尝不是和先生一样想哪，只是先生有所不知，廖特派员昨日特别强调违禁药品的事。其实肖昆搞这批药是为了我，我的老母亲也在那边，我并不是为自己着想，更多的是不想牵累肖昆。毕竟是有风险的。”

储汉君：“校长再考虑一下吧，如果出了问题，我储汉君来担当这个责任。想那廖特派员，也不能不念旧情吧，好歹我们也是同学。”

徐杰生：“先生说到哪里去了……容我再想想吧。”

储汉君不愿多呆，匆匆告辞。当他走进自家大门时，储兰云正在给菊花浇水。

储兰云抬头看见父亲：“爸爸，这么快就回来了。”

储汉君：“嗯，呆会儿有客人来，我赶回来了。兰云，陈安起床了吗？”储兰云脸一沉：“不知道。”储汉君：“你今天要是有空，带陈安出去走走，他没有来过上海。”储兰云说：“还是妈妈的丧礼之后吧，我实在没有心情。”

一阵敲门声传来。储兰云喊：“阿福，有客人来。”

阿福跑来打开院门，是肖鹏站在门口，身后是一脸倨傲的廖云山。

储汉君已从楼里笑着迎出来：“廖特派员，别来无恙啊。”

廖云山进门，笑着抓住储汉君的胳膊拍着：“一别数月，非常挂念呀。这不，刚到上海我便急于来拜访老兄。”

说着，廖云山收起笑容：“老嫂的噩耗我已经闻听了，节哀顺便吧。”

储汉君点头：“快，里边请。”

三人往楼里走，储兰云在一旁好奇地看肖鹏，显然，她突然对英俊干练的肖鹏有了好感。肖鹏感觉到有人看他，回头，储兰云慌忙转过头去。肖鹏没有在意，进了楼里，储兰云放下手里的水壶，也跟进去。

廖、储二人在客厅落了座，廖云山把一封信双手递给储汉君：“蒋总统对储夫人去世深表哀悼，托我带来亲笔信……”

储汉君双手接过拆开阅读，廖云山观察着储汉君的表情说道：“总裁对先生身体力行推动国共第三次合作深表敬意，一再表示，要诚邀先生赴台为制订国家的新宪法出力。”

储汉君看完信：“感谢蒋总统的关怀，令我非常地感动。”

廖云山问：“子相去与中共商谈有消息吗？”

储汉君：“还没有。”

廖云山笑了一下：“其实，先生心里非常清楚，中共根本没有和谈诚意，你们的愿望虽然良善，却只是一厢情愿，是一个政治幻想。我还要奉劝先生，不要被中共利用钻了空子呀……”

储汉君笑而不答。

陈安从书房门口经过，见站在门口的肖鹏，大感意外，愣在当地。储汉君一眼看见他，招呼道：“陈安，你进来。”

陈安走进客厅，见到廖云山，显然有几分尴尬和不安。

储汉君说：“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未来的女婿。陈安，见过廖特派员。”

陈安鞠躬：“您好。廖特派员。”

廖云山似笑非笑：“陈安，你岳父一直把你挂在嘴上，果然是一表人材。”

陈安听着自己的心跳：“特派员言重了，陈安不才。”

廖云山：“你这是刚从哪里来的？”

陈安一惊，竟不知道该如何答对。

储汉君接过话：“他刚从英国回来。说起来他出国有十年了。”

陈安好像被解脱般地说：“对，十年了。我是一九三八年春天出去的，后来因为二次世界大战，一直回不来。”

廖云山点头：“哦，那你真是少年老成了。”

陈安尴尬地笑了一下。廖云山随即又紧追一句：“还打算走吧？”

陈安心里一动，想起自己那天半夜想跑的行为，猛地惊醒，他知道这是对方的警告，急忙回应：“没……没打算再走。”

储汉君：“应该不走了，家里也需要帮手。”

陈安松了一口气：“是……不走了。”

廖云山又问：“什么时候完婚哪？”陈安看了一眼储汉君。储汉君说：“他刚从英国回来，想是也不会太久吧。”

储兰云从门前经过，看着站在客厅门口的肖鹏，不由得站住了。肖鹏对她微微一笑。储兰云见状鼓起勇气，刚要上前说话，阿福走近储兰云：“小姐，有个姓贾的姑娘在老爷书房，说是来给老爷当资料员的……”

储兰云应道：“我知道了。”说完，她也冲肖鹏微微地笑了一下，转身走向书房。

显然，肖鹏对阿福说到姓贾的姑娘，也发生了兴趣，他立刻联想到了贾程程。不由得凝视着储兰云走去的方向。

陈安从客厅里出来，他也听到了刚才阿福和储兰云的对话，向肖鹏微微地点点头，便也匆匆地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贾程程抱着资料坐在椅子上，见储兰云进门，她站起身：“我是肖昆老板推荐来给储先生当资料员的。我叫贾程程。”

储兰云礼貌地点点头：“贾小姐好。我是储兰云。”

陈安进来。一见贾程程，陈安的脑袋嗡的一下，人定在了门口，这一刻，他几乎认定贾程程是来找他的。

储兰云：“真是不好意思。我的一个同学听说我爸爸要找资料员，昨天晚上毛遂自荐，缠得我爸爸只好答应了。真是对不起贾小姐，我爸爸让我替他道歉……”

贾程程心里一愣：“噢，储先生已经另外请到合适的资料员了？”

陈安急切地走上前来：“兰云，这不是真的。你为什么要撒谎？”

储兰云淡淡笑了一下：“难道我们家的事都要经过你同意吗？你若有本事，说动贾小姐做你的资料员，也是未尝不可的。”

贾程程呆不住了：“既然是这样，我就告辞了。”

陈安显然急了，他急于要留住贾程程：“贾小姐，兰云是跟你开玩笑哪。”

储兰云：“我说的是实情，贾小姐。”

贾程程突然冷静下来，她看出这里有文章：“这样吧，我在这儿等一会儿储先生，肖老板吩咐我了，一定要亲手把这些资料交给储先生再回去。”

储兰云：“那就交给我吧，我可以代表我爸爸。”

贾程程：“那么请你帮我给储先生打个招呼，询问一下储先生是否同意你代表他收这些资料。”

储兰云张口结舌，少顷，有点恼怒地说：“贾小姐也不像没有身份的人，怎么说出这么没有礼貌的话。”

陈安插嘴：“贾小姐说得有理，受人之托，承蒙信任，当然不能随意处之，我看就让贾小姐在这儿等伯父吧。”

储兰云不冷不热地：“我母亲在世的时候，除了亲朋好友，很少有女眷来，我母亲刚刚离世，家里便有了陌生女眷的声音，想必以后一定会热闹起来。贾小姐，你若一定要在这儿等我爸爸，就随便吧。”

贾程程忍无可忍：“你一个大家闺秀，怎么能出口不逊！”

她抱起桌上的资料向大门走去。

陈安忙拦：“哎贾小姐，你千万不要生气啊……”

贾程程不理他，走出去。

陈安一脸的失望，更无法控制对储兰云的厌恶：“兰云，你简直让我感到……”

储兰云瞪眼：“感到什么？我只对我不喜欢的人这样。”

储兰云说完也走出去。

陈安恨恨地用拳头砸向沙发，悲叹：“简直就是个夜叉！真叫我恶心死！我怎么这么倒霉！怎么这么倒霉？！”

章默美出现在门口：“陈先生在说谁呀？是兰云吗？”

陈安脸上厌恶的表情一时无法收住，怔怔地看着章默美：“你、你怎么在这儿？”

章默美平静地：“老爷请你去客厅。”

陈安闻听赶快走出。可当他回到客厅时却见屋里空无一人。陈安突然明白章默美是在骗他，他惊得一身冷汗，慢慢回头，门口似有个人影一闪而过，陈安脸色煞白，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

这时，储汉君正在送客人出门。

廖云山上车，挥挥手车开走，他从反光镜里看着储汉君进了大门，不禁冷笑了一下。

肖鹏开着车，无意中看到在储家不远处徘徊的贾程程，心里一动，眼睛不时在反光镜里看着贾程程，直到看不见。

肖鹏从储家归来，马不停蹄地来到被软禁特务们的宿舍。

肖鹏出现在门口，特务一个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下地立正，齐声报告：“肖队长。”

肖鹏环视屋内：“我知道委屈弟兄们了，可奸细一日查不出来，你们就一日不得安宁。”

丁副官冷笑：“那肖队长打算把我们这些人关到什么时候？”

肖鹏：“很快会有分晓。丁副官，你出来。”丁副官跟肖鹏走出。肖鹏边走边低声问：“有没有发现谁有异常？”丁副官笑：“你真让我哭笑不得，肖队长真指望奸细会不打自招吗？”肖鹏：“做贼总会心虚，就看你能不能看出来。”

丁副官站住：“肖队长，与其这么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肖鹏的眼睛在丁副官身上转了一转：“你说。”

丁副官：“即使抓住303，你敢保证303就会交代吗？未见得能查出奸细。困兽犹斗，你要给他这个机会。而这么死看死守不仅无功而返，或许还成全了这个奸细呢。”

肖鹏点头，沉思良久：“明天晚上廖特派员有宴请，之后要训话，七点过后你带这些人去餐厅吃饭。配上你的枪。以防万一。”说着，他把丁副官的配枪拍在丁的手里。丁副官接过枪，肖鹏转身走去。丁副官卸下弹夹，发现里面装满子弹。

储家，储夫人发丧的日期临近了。在肖昆的指挥下，佣人们在布置灵堂。见肖昆忙碌着，陈安眼珠一转，走进来。

他是想主动出击了。他想，与其这样干等着，不如主动去找303。他还推测，303肯定就在储家附近潜伏着，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这个肖昆。

陈安热情地和肖昆打招呼：“肖大哥，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自己干上了。”

肖昆笑笑：“你长途跋涉的刚到上海，先歇歇吧。没有多少活。”

陈安又问：“肖大哥，贾程程小姐是您推荐来的吗？”肖昆点头：“是啊。”陈安观察着肖昆：“她已经被兰云气跑了。”

肖昆笑了：“是吗？跑就跑了吧。我再给储先生找一个。”陈安有点失望：“兰云实在太任性了。”

肖昆停下手里的活：“你要理解兰云，储伯母生前把兰云当命根子疼，储伯母去世的当天，兰云哭昏过去好几次。后来，她情绪也一直不好，她也没有个兄弟姊妹一起分忧解愁，挺可怜的。”

陈安点头，脸色凝重起来：“肖大哥，你来一下，我有重要事跟你说。”肖昆放下手里的活随陈安出来，走进小客厅，陈安便赶紧把门关上。肖昆看着他：“怎么啦你？这么紧张。”

陈安问：“肖大哥，你跟章默美熟悉吗？”

肖昆：“不熟悉，她母亲我过去倒见过几次。怎么了？”

陈安郁闷地说：“我到储家，她紧跟着就突然出现，听兰云说，三年前她走的时候，她们是吵翻了的，章默美发誓再不进储家门……”

肖昆打断他：“女孩子之间吵嘴没有认真的，根本不要当一回事。”

陈安急忙说：“不是。我敢说她在盯着我。”

肖昆：“盯着你？为什么？”

陈安：“我也不知道。但我敢肯定她在盯着我。而且，她决不是什么师范学校毕业的，肖大哥你交际广泛，能不能帮我查查章默美到底是不是她说的什么静安师范学校毕业的。”

肖昆想了想，点头：“没有问题。”

阿福敲门，匆匆进来：“少爷，小姐让我把你门上的锁拆了。”陈安一愣：“她、她凭什么？”阿福：“小姐说家里没有一间房子有明锁，你是把家里人当贼防。”陈安拔腿要走，肖昆一把拉住他：“你这么去非吵起来不可。要是有什么贵重的东西，不如存在银行的保险箱里。”

陈安做出不置可否的样子，尽量把表情做得真实。

一个佣人进来：“肖老板，王掌柜来电话让您速速回去，有急事。”

肖昆放下手里的东西，嘱咐陈安：“陈安，一定要按我说的做，别和兰云发生冲突。”

陈安点头答应：“肖大哥放心吧。”

肖昆走了。陈安心不在焉地看着仆人摆进来一盆盆菊花。他在琢磨肖昆刚才的表现，可是他没能找出一丝破绽。他恨恨地想，肖昆要不是没问题，要不就是隐藏得太深了……

肖昆也在路上琢磨陈安。他觉得，陈安太紧张了，这不是好事。这几天他已看出，陈安是个初出茅庐的雏儿，让他担此大任实在是太危险了。一时间，肖昆想：不如就抓紧时间和陈安接头吧，那份秘密文件在陈安手里也不安全……但是，转念一想，肖昆还是觉得不妥，陈安的状态还是有些让他起疑。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的心里其实火烧似的焦躁，可是，他又不能贸然行动……

他不知道，商行里还有大事等着他。

早晨，铺板刚卸下来，突然就有警笛鸣响，紧急搜捕开始了。军用车急刹在刚开张的各家店铺门前，王双全见状慌里慌张地向肖昆通报了消息。肖昆的车拐进商行大街，就看见一群群的特务、宪兵满街乱窜。他停车时，特务们正从一家店铺冲出来，向肖昆商行走去，肖昆三步两步抢先进了商行。

王双全冲上来，脸煞白：“大少爷不好了，紧急搜查！”

肖昆：“别慌！按我说的……”肖昆的话音未落，几名便衣特务已经冲进来了。特务大叫：“听好了，让你们老板把所有伙计叫出来，奉上峰指令紧急搜查，违者就地正法！”

特务们说着便往后院冲。

肖昆喝道：“站住！”

特务站住，回身看着肖昆。

肖昆：“我刚接到陆军指挥学校徐校长的电话，他让我转告你们，搜查之前，必须先经过他的同意。”

特务不屑地：“你他妈的别扯大旗做虎皮，老子不认识什么徐校长！搜！”

特务们说着又要往里冲。

突然何三顺的声音响起：“都给我站住！”

特务一愣，对这个火爆脾气的副官，他们显然是熟悉的。肖昆暗松了一口气。

何三顺上来就给为首的特务一个大嘴巴！“我他妈的现在就让你认识认识徐校长是谁！”

特务见状立刻软了：“对不起何大爷，对不起，我们以为……以为……” 特务边说着边往外蹭，蹭到门口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肖昆笑笑：“三顺，你再晚来一步，恐怕就看不见活着的我了。”

何三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校长得知今天紧急搜查，二话没说就把特别通告证签了，让我火速赶来。老弟，真怕万一出事牵累校长也害了你。”

肖昆：“我明白。你放心，将来即便有个万一，我肖昆决不会牵累你们。这是我自愿的，没有任何人强迫我。”

何三顺从怀里掏出特别通行证：“什么都不说了。求老天保佑吧。”

何三顺说罢向外走去，肖昆跟出来：“三顺……”

何三顺回身两手一抱作个揖，二话没说上了汽车，汽车很快开走。肖昆心里有说不出的不安，他顾不得许多，赶紧拿上特别通行证匆匆走出。

进储家受挫，贾程程心里很郁闷。抱着资料，她准备再到储家去，可心里实在有点怕储兰云。她慢慢地在路上走着，突然有车急刹在她身后。贾程程回头，见是肖鹏下车，心里不禁一动。

昨天，肖鹏在向丁副官交代完任务之后，心里一直犹豫不定。本来在陪廖云山回军校的时候，他就想好，要转回去接贾程程。但当他再次发动汽车的时候，他突然地问自己：你这是要干什么？是对这个女人动心了吗？国难当头，你这是怎么了？可转念一想，不对，这个女人那天在火车站出现，是偶然的吗？就为这个，就应该搞清楚……想着，肖鹏就发动了汽车。可是，当车子轰鸣起来的时候，他的脑子又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你这是不是在怀疑肖昆？怀疑你的亲哥哥？他打个冷战，肖昆的笑脸又在眼前浮现，他又犹豫了。

终于，他还是没出来。可是今天，他又特别想见到贾程程，贾程程那张清秀的脸总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突然地，他就想：就算我自己给自己打个赌吧，今天她应该还去储家的，如果碰到她，说明我们还有缘分，如果她不在，那……

结果，他一拐过街角，就看见了贾程程的身影。

肖鹏微笑着走过来：“太巧了贾小姐，这是去哪呀？”

贾程程忽闪着眼睛：“我……我正要回家。”

肖鹏：“上车吧，我送你。”

贾程程忙推辞：“不用了，谢谢了。天挺好的，我想溜达溜达。”

“怎么？嫌我的车不如我哥的车好？”

贾程程一愣，随即笑了：“看来我要是不上车，我的人品都会出问题了。”

肖鹏笑了。贾程程上车，他关上车门，也上了车：“家住哪？”贾程程一指：“离这儿不远，前面那个斜街右拐到头就到了。”肖鹏半开玩笑地：“住那么近？我很失望呀。”贾程程也开玩笑地说：“早知道你会失望，我就住到苏州去了。”

两人都笑，也都突然地感到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好像是掩饰，肖鹏看一眼贾程程抱的材料：“什么资料？抱得那么紧，好像生怕丢了一样。”

贾程程笑容消失，叹口气：“是给储先生的。”

肖鹏开着车：“给储先生的资料叹什么气？”贾程程：“唉，不说这个了。”肖鹏：“好像遇上让你心情很不好的事了。”

贾程程点头：“算是吧。”肖鹏笑笑：“其实我都看到了。”

贾程程一愣。

“我陪廖特派员来拜访储先生，无意中看见你智斗储家小姐那一幕，你真是挺厉害的。”

贾程程一笑：“我？说错了吧。我哪有那个储家大小姐厉害。”

肖鹏：“厉害不在声高话狠。厉害是一种不可侵犯的尊严。”贾程程笑了一下，她很欣赏肖鹏这个回答：“我不应该跟她生气，不应该跟她一般见识。”“你没有错。如果不是陪着特派员，我会去追你的。”贾程程一愣，回头看肖鹏。

肖鹏说：“因为我替你气愤，没有哪个女孩子能忍受那样的侮辱。”

贾程程：“其实冷静下来，我倒觉得，我没必要把自己跟储兰云放在一个水平线上锱铢必较。”

“我不这么认为。捍卫尊严是一个人的权利，永远都是对的。”

忧虑又出现在贾程程眉间了，贾程程说：“可是储先生急需资料员，来之前你哥一再叮嘱我要容忍储兰云，可我还是没有做到，意气用事，误了你哥哥交给我的事，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交待。”

肖鹏看着心绪低沉的贾程程，心里莫名地有些难受。他突然说：“看来你很喜欢我哥哥，否则不会因为这件小事这么难受。”

话说出来，两人都吃了一惊。

贾程程突然发现肖鹏走错了路：“路走错了！”肖鹏赶紧刹车，车停在马路边。肖鹏掩饰地：“一说话走神了。”

贾程程不看他：“谢谢你送我。”

贾程程说着要拉车门，肖鹏拉住她，他已经冷静下来：“没把你送到家你怎么能下车。”

说罢他掉过车头，车快快地开走。两人都不说话了。

贾程程突然发现路又错了，赶紧说：“不是这条路，你拐错了。”肖鹏：“我是送你回储家。”

贾程程一愣，“我知道，你想回去。你不愿意让我哥失望。”

贾程程看着前方没再说话。

肖鹏的车停在了储家大门口：“不管什么结果，不要自责。”

贾程程点头：“谢谢你。”

肖鹏下车，替贾程程打开车门。贾程程下车，要走，又回过身看肖鹏：“刚才你不是偶然路过，你是特意从学校过来的。”

肖鹏点点头：“对。”

贾程程看着肖鹏，二人目光都有了复杂的内容，贾程程没再说什么，快步向储家大门口走去。看着贾程程敲门，门开，进去，肖鹏脑子里不断闪现陈安接头那天肖昆、贾程程出现在车站的情景……

肖鹏回到车上，仰靠在车座上发愣，他的心情无比复杂。眼前的这个女孩子就是这样地吸引他，可她，明明是哥哥的亲密助手，还可能……终于，他下定了决心，坐起来掉转车头向车站开去，他要去查清那天肖昆和贾程程是不是真去车站发货。

贾程程走进储家时心情也不平静。

储汉君和陈安、储兰云都在书房。阿福带着贾程程进来：“老爷，贾小姐来了。”

储汉君马上站起来，笑意盈盈地：“贾程程吧，肖昆告诉我了。欢迎啊。我知道昨天兰云把你气走了。兰云，还不快给贾小姐道歉。”

贾程程微微一笑：“不必了。”

大家一愣。

“我只是来送资料的。”她把资料放在储汉君的书桌上：“这是肖老板交待给我，帮您查的资料。”

储汉君：“谢谢贾小姐，快请坐吧。”

储兰云在旁边叫了一声：“爸——”

贾程程礼貌地：“不坐了，我马上就走。不过走之前，有句话我想跟您说。”

储汉君忙说：“贾小姐，但说无妨。”

贾程程说：“储先生您是大法学家，是我非常崇敬的一位先生。当我听说肖老板要找一位资料员时，我立即毛遂自荐，为的就是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跟您学点真本领。然而第一天来到储家，我就非常失望……”

储汉君点头。

贾程程：“我真想不到，您这样德高望重却教女无方，对女儿溺爱无度，您不认为这是在害她吗？如果您真的爱她的话，就对她严格要求吧。这就是我想对您说的话。”贾程程说完就往外走。

储汉君心情非常复杂：“贾小姐留步。”贾程程站住。储汉君回头：“兰云，如果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向贾小姐道歉。”

储兰云气得走到贾程程面前瞪着贾程程：“道歉只是一句话的事儿，我即使说了，你心里未必相信。贾小姐，我希望你留下来，你会为今天说的话感到难为情的。你敢留下吗？”

贾程程迎着储兰云的目光：“这不是敢不敢，而是我愿意不愿意。”

储汉君走到贾程程面前：“贾小姐，我需要你这样的助手，我恳求你留下来。”

储兰云大叫：“爸爸你怎么能这么说？”

贾程程：“储先生，我愿意做您的助手，我愿意留下来。”

储兰云气得一跺脚，转身走了。

回到商行，贾程程忐忑不安地向肖昆汇报了情况。

贾程程道：“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跟储兰云吵起来。”肖昆笑笑：“知道就好。”贾程程看肖昆脸色凝重，便问：“出什么事了吗？”

肖昆点点头：“一件好事，一件坏事。徐杰生签了特别通行证，货已经发出去了。”

贾程程松了一口气，又问：“坏事呢？”

肖昆沉吟一下：“突然回储家的章默美很有可能是国民党特务。”贾程程一愣：“啊。”肖昆：“这是陈安今天悄悄告诉我的，陈安说章默美在盯着他。”

贾程程想了想：“章默美如果是被派进储家的特务，你说，她盯陈安的目的是什么？她的任务是监视储先生，还是监视陈安？”

肖昆：“如果我分析得没错，章默美的任务应该是保护储先生，查找争取储先生北上参加新政协的地下党。这个关键的时候，陈安来到储家，势必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肖昆停了一下：“如果陈安没有暴露的话，这个人也太不成熟了，他在自己的房间安了把锁。”

贾程程解释：“他是为那份文件。”

肖昆摇头：“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贾程程：“我正要向你汇报，铁路方面没有查到阿冬死的破绽。”

肖昆一言不发。看着他的脸色，贾程程说：“肖昆同志……”

肖昆抬头，看着她。贾程程低声：“组织上还命令你立即与陈安接头。”肖昆还是不语。见肖昆神情凝重，贾程程催促道：“你说话呀。”

肖昆的语气很沉重：“组织的命令一定是有道理的。我服从组织命令，准备接头工作。”

傍晚，太阳悄悄地向西边天际移动着，一条条的乌云配着血红的晚霞，显得沉重而诡异。肖鹏来到军校食堂，按照廖云山的命令，径直进到最里边的一个单间。

廖云山在内，独自守着一桌饭菜：“坐吧。”

见肖鹏坐下，廖云山又说：“吃吧。”

肖鹏看一眼饭菜，摇头：“报告，我……吃不下。”

廖云山笑了：“这样的心理素质可不行。大丈夫临危不惧，何况抓一个奸细。吃。”

肖鹏端起碗，廖云山慈祥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在肖鹏碗里，肖鹏勉强吃了一口。

廖云山看着他：“怕自己判断失误？”

肖鹏放下饭碗：“我一直想不通究竟是哪儿出错了。303不仅不接头，至今音讯皆无，那个藏在我们中间的奸细又为什么这样沉得住气？难道……”

廖云山摆摆手：“别怀疑自己，你判断得没有错。”这话鼓励了肖鹏，肖鹏抬头看着廖云山。廖云山说：“这些年你的成长几乎都是在学校完成的，理论上过硬，训练上过硬，但真正的实战，你的心理素质还有待历练。共产党……你打交道不如我多，我对他们太了解了。303不与陈安接头完全在我意料之中，因为他会从武汉得知那个列车员暴病身亡，这样，就一定会对陈安打了问号，他在等更确切的消息。你放心，这个奸细嘛，也不会按兵不动的，能够打入我们内部做奸细的，都非常人，宁可送命，他们也会完成他们要完成的任务。你静观其变吧。”

肖鹏无语，少顷，强迫自己大口吃起饭来。

廖云山笑笑：“这就对了。”他看着肖鹏，脸上的笑显得莫测高深。

而此刻，在被软禁特务们的宿舍里，丁副官坐在椅子上，特务们则趴在窗前看着窗外，眼巴巴地等着开饭。一个特务骂骂咧咧地说：“天都快黑了，这饭怎么他妈的还没有抬过来？”另一个特务接着说：“中午没听老刘说吧？特派员今晚有宴请，哪顾得上我们？”

丁副官看了一眼表：“弟兄们，准备一下，去餐厅吃饭。”

特务们意外，哗然。丁副官提高声音：“这是肖队长指示的，廖特派员今晚宴请之后要训话，各位，咱们丑话说在先，别做出格的事，弄得大家不好看。”一个特务马上接话：“放心，只要有酒有肉，让老子学狗叫都在所不惜。”

特务们哄笑起来，纷纷向外走。丁副官对其中一个特务：“阿三，给我占个位置，我去趟厕所就过去。”

他和特务们一起走出去，有意放慢脚步，待特务们走远了，他才四下望望，匆匆从另一个方向下楼。在渐渐黑起来的夜幕掩护下，丁副官折身拐进廖云山的办公楼。

他快速来到廖云山办公室门前，左右看看无人，迅速用钥匙打开廖云山办公室门锁，闪身进入。他在黑暗之中飞快地来到廖云山的保险柜前，熟练地拨动密码盘，很快，保险柜门打开了，那份文件赫然就在眼前……

第四章

丁副官迫不及待地拿出那份绝密文件揣在怀里。可是，正当他锁上保险柜准备撤退之时，灯突然亮了……丁副官本能地抽枪对准门口，灯火通明之下，肖鹏站在门旁，手中的枪也对准着丁副官。随后，廖云山出现在肖鹏身后。

廖云山冷笑：“丁副官，很意外是吗？”

丁副官镇定地盯着他们：“恰恰相反。”

肖鹏：“从火车上你的枪被阿冬夺去那个时候，我就开始怀疑你。到陈安被劫杀时，我便知道了你的身份是什么。你，就是藏在特派员身边共产党的奸细！你处心积虑爬到这个位置，还是送命！白费心机！跪下！”

丁副官冷笑：“你以为我是陈安吗？你错了。”

肖鹏也冷笑：“我相信你不是陈安，因为你手里有枪，但我告诉你，枪里的子弹是我亲自卸下的，里面装的全是哑弹。”

丁副官扣动扳机，果然是哑弹。

肖鹏的枪响了，打中丁副官手臂，枪掉在地上。丁副官捂住手臂，血从他的指缝流下来。

廖云山的脸阴沉得可怕：“交代谁是303，我饶你不死。”

丁副官轻蔑地昂起头：“你休想从我嘴里得到一个字。”

说罢，丁副官飞速转身，扑向窗子准备跳楼，可肖鹏的子弹又打中了他的腿。丁副官扑倒在桌前，他抓过桌上的裁纸刀甩向廖云山，被肖鹏一把抓住！第三声枪响了，廖云山的子弹打在丁副官的另一支胳膊上，丁副官倒在地上。

廖云山走到丁副官面前：“只要你说出303，我马上送你去医院，我廖云山说到做到。”

丁副官喘着气看着廖云山：“你蹲下……”

廖云山蹲在丁副官面前看着他。

丁副官攒足了力气狠狠啐了廖云山一口带着血的痰，怒骂：“卑鄙无耻的小人！”

廖云山站起身一枪打中丁副官心脏，丁副官倒下了。

廖云山放下枪，脸色阴沉地：“严密封锁消息，以防共党知道通知303。”

肖鹏应着，走上前，从丁副官胸前掏出那份绝密文件，文件的一角沾着鲜血……

起风了，窗帘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廖云山怒冲冲地说：“肖鹏你要牢记一个原则，宁可错杀不可错放。丁副官的教训太深刻了，共产党把人都派到我的身边了，还有什么是他们干不出做不到的？”

肖鹏不敢看廖云山的脸色，低头应道：“肖鹏明白。”

廖云山挥手：“赶紧拖出去，毁尸灭迹，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一个特务在门外报告：“报告特派员，韩如洁来访，说有急事。”

廖云山烦躁地应了一声：“知道了。”他一边向外走一边盯嘱肖鹏：“搜查丁副官宿舍。你自己去，不要带任何人。”

肖鹏看着廖云山走远，心里不禁打了个冷战。廖云山杀死丁副官，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想到廖是这样地狠，是这样地恶毒。他又想到韩如洁的来意，想到韩光的命运，一向自认为铁石心肠的肖鹏，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了。

此时，廖云山已换了一副无辜面孔，在会议室里接待韩如洁和徐杰生了。

听了韩如洁的诉说，廖云山皱着眉头：“还有这样的事情？”

韩如洁焦虑地说：“能找不能找的地方全找到了，警察局也报了案，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心急如焚，只得来恳请特派员和徐校长帮助查找。”

廖云山正色道：“韩先生，你有没有得罪过共产党？”

韩如洁：“特派员什么意思？”

廖云山：“如果令弟遭遇不测，这种事情只有共产党能干得出来。如果……共产党私下里跟你提过什么要求而你没有答应，会不会……共产党向韩光下毒手报复你？当然，我只是猜测。”

韩如洁没说话。

徐杰生在旁边插话：“廖特派员，我看，先把丁副官找来，听听他描述韩光的长相，判断一下来取人参的是不是韩光本人。”

韩如洁如梦方醒：“我真是急糊涂了，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廖云山笑笑：“事有不巧，丁副官晚饭前被我派回南京公干，要一个星期才能回来，待他回来之后我马上查问。韩先生别急坏了身体，我一定竭尽全力帮你查找韩光。”

韩如洁无奈，只好说：“谢谢廖特派员。”

廖云山点头：“这是廖某应该做的。”

徐杰生在一旁语带双机地说：“韩先生，有廖特派员这句承诺，他一定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结果。”

韩如洁起身：“多谢二位了。”

廖云山当然听得出来，只好面无表情，装没听见。

徐杰生回到自己办公室，立即派何三顺查找丁副官。

何三顺领命行事，先到原来软禁特务的宿舍门前敲门，无人应。他推门而入，见室里空无一人，不禁眉头皱起来，关上门，又到值班室打听丁副官去哪了。

值班特务说：“报告长官！不知道。”

何三顺心里打转：“从什么时候开始再没有看见过他？”

特务想了想回答说是晚饭以后。

何三顺又问这两天在会议室里学习的那几个人哪去了？特务摇头说不知道。何三顺又盯问出这几个人也是从晚饭后就没再看见过，就匆匆赶回去向徐杰生报告。

他不知道，在他的背后，还有眼睛在盯着他，那是于阿黛。

听了何三顺的报告，徐杰生沉吟不语。

何三顺说：“校长，我还是那句话，廖云山定有大事瞒着您。”

徐杰生思索片刻：“你马上连夜查找丁副官和那几个人的下落，小心行事。”

何三顺说：“我觉得韩主席的弟弟跟丁副官失踪有关系。”

徐杰生一皱眉：“找到证据。别在这费话！”

何三顺是个孤儿，是从小兵卒起就跟着徐杰生出生入死的，他对徐的忠心情同父子。徐杰生的命令他是不折不扣执行，徐说“连夜”，他就马不停蹄地在学校里转悠开了。特别是那天晚上他注意到有人往后院藏尸体，后院就是他盯着的重点目标。他走到学校最后一排废弃的平房前，看见那夜藏韩光尸体的房间锁已经没了。他三步两步走到门口，推开门进入，见屋子是空的，看地上，有陈旧的血迹。何三顺还想再看，特别行动队员晚间跑步喊口号的声音传来，他怕暴露，只好转身走了。

而何三顺刚走，便从房梁上跳下一个黑影，黑暗中看不清是男是女，瞬间也消失了……

第二天就要和陈安接头了，按照肖昆的命令，贾程程做着准备工作。她向组织上发出信号请求支援，组织上立即派来了一个叫孙万刚的小伙子。傍晚，孙万刚赶来向贾程程报到。

贾程程顾不得寒暄，开门见山地向孙万刚交代任务：“组织上决定，明天与陈安的接头由你完成。你的任务是拿回陈安从武汉带来的那份绝密文件。”贾程程拿出两张平面图：“这是储家一层和二层的平面图。灵堂设在一层大客厅，陈安的位置在灵堂的左前侧，负责照应来宾。丧礼在十点准时举行。”

孙万刚拿起图看着。

贾程程：“储先生是民主党派领袖，明天来吊唁的各方人士预计在五百人以上，场面一定比较嘈杂，有利于你和陈安的接头。”

孙万刚问：“陈安知道吗？”

贾程程摇头：“不知道。这是组织上有意安排的。”贾程程推过一张纸：“这是陈安来上海之前，组织上交待的紧急接头暗语。”

孙万刚念：“云卷风疾动。”

贾程程接道：“雨催夜惊魂。”

贾程程又把照片推到孙万刚面前：“这是陈安的照片。”

孙万刚拿起认真看着，一笑：“挺英俊啊。”

贾程程正色：“你一定要严格按照以下的安排进行，现场有我们的人保护你。你看，这是几种不同情况的应对办法……”

孙万刚收起笑容。

天刚亮，韩如洁家院里飞进一个报纸包着的东西，紧接着是急促的门铃声。佣人闻声去开门，却没看见院里的纸包。韩如洁披衣出来要问是谁，一眼看见院里的纸包，赶紧把它捡起来。

佣人开门并不见人，回头对韩如洁说：“先生，把您也吵醒了……没有人。”

韩如洁顾不上理佣人，打开了纸包，里面是韩光的钱包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韩光已被廖云山杀害。”韩如洁顿时瘫倒在地上。

佣人吃惊地扑上来：“韩先生——”

这是一个阴沉沉的早晨，仿佛一场暴雨就要来临。

火车站一如既往地人来人往，肖昆神情凝重和贾程程匆匆走出，向自己的车走去。肖昆边走边说：“你赶紧去通知家里，药品情况可能有变，我这就去见三顺。”

贾程程担心地：“肖昆……”肖昆回头。贾程程的眼睛里满是担心：“如果药出事了，怎么办？”

肖昆想想：“先按我说的去安排。”

贾程程又问：“那跟陈安接头的事……”

肖昆的脸上平静如初：“照旧。”

贾程程没再说什么，招手上了人力车。肖昆上了自己的车，坐好后，闭上眼睛沉了一阵，把车开走，径直到他和何三顺日常碰面的茶馆等何三顺。

何三顺匆匆赶来。

肖昆微笑着招呼他：“三顺，坐。”

何三顺坐下：“一大清早的，什么事这么着急？”

肖昆：“今天是储伯母的丧礼，我得早点过去，恐怕得忙一天，所以只能一大早把老兄拎到这儿了。”他掏出两张支票：“两件事。一，南洋的货款回来了，这是徐校长的分成。这份是你的。”

何三顺喜笑颜开地把两张支票分别揣起来：“谢谢肖老板。自从校长被老蒋下野，也就做点生意聊以自慰了。老蒋表面上尊重校长，实则是打入冷宫。校长很苦闷啊。”

肖昆点头：“我对徐校长的人品非常敬佩，能为他尽绵薄之力也是我肖某的荣幸。”

何三顺：“客气了肖老板。若不是肖老板为人严谨品行可靠，徐校长断然不会入股。”

肖昆点头：“我明白。”何三顺收起笑容：“第二件事是什么？”肖昆的表情依旧平静：“是一件不好的事，咱们发往共军解放区的药，被截了。”何三顺大吃一惊，脸色变了：“啊？”

肖昆：“我一直盯着这批货。按说，这个时间应该到了，可对方并没收到。刚才我又花钱托站上的人查问，说上头有人发话，截了这批货。”

何三顺皱起眉头：“走漏风声了？不应该啊，校长签的特别通行证……”

肖昆截住他的话：“我觉得问题就出在这张特别通行证上了，可能是有人有意为难徐校长。”

何三顺脸更沉了：“为什么这么说？”肖昆：“有徐校长签发的特别通知证，货应该非常顺利地到达，而今天这个结果显而易见，有人故意拦阻。”

何三顺的脸顿时黑了：“定是廖云山那老贼！”

肖昆：“这事儿……得赶紧跟校长说一下，想想办法。”

何三顺：“我马上报告校长。”话音未落，他人已蹿了出去。肖昆知道，凡有可能伤害到徐杰生的事，这个何三顺绝不能容忍。

肖昆看着眼前两杯没动的茶，看着那袅袅的热气，心里也是翻翻腾腾，沉重万分。马上就要和陈安接头了，可陈安身上的疑点并没有消除，接头结果是好是坏还不好说；现在，药又出了问题。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上海的形势越来越严峻……想来想去，肖昆知道，他没有退路，只有前进，只有用自己的努力去战胜面前的任何艰难险阻。

起风了，风不大，却带着一丝雨腥气，仿佛雨就要来了。

肖昆第一个赶到了储家。储府上下气氛肃穆，章默美正指挥着佣人们打扫厅堂和院子。

章默美看见肖昆进门，打招呼：“肖大哥。”储兰云在一旁听见，马上说：“默美，肖大哥是你叫的吗？在我们家呆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么不懂规矩。”肖昆马上笑着替章默美解围：“兰云，在我眼里，默美是你的姐妹，她要是叫我肖老板，我会觉得太生分了。”

储兰云乖巧地：“肖大哥没有不高兴就好。我爸在书房等着你哪肖大哥。”

肖昆点头：“好，我过去了。”

储兰云目送肖昆走远，转身理直气壮地指使章默美：“今天女眷的休息室在楼上，你和刘妈勤快点，照应得周全一点。”

章默美说：“老爷让我在楼下照应，说是……”

储兰云打断章默美：“听我的安排吧。”

贾程程过来了：“兰云，我和刘妈照应楼上吧。”

储兰云半开玩笑地说：“昨晚你走了，我爸爸对我好一通教训。他跟我说，你叔叔是上海滩有名的大老板贾鸿谷，你却把自己的身段放得那么低，来给我爸爸当助理，让我把你当楷模学习哪。今天我要是把你当了使唤丫头，你叔叔还不得声讨我爸爸来。”

贾程程也笑着说：“要是怕声讨，你就楼上一半力气，楼下一半力气，帮帮我和默美。”

储兰云没想到贾程程这么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贾程程大方地拉章默美：“走，去厨房拿果点盘去。”

贾程程和章默美向厨房走去。储兰云怔愣片刻，一阵羞恼涌上心头，甩手上楼了。

在书房里，趁四周没人，肖昆拿出一封信放在桌子上：“先生，有人托我给您带了一封信。”

储汉君接过信，看了肖昆一眼，拆开看着。肖昆坐在旁边，暗暗观察着储汉君。储汉君看完信递给肖昆，肖昆拿起桌上的火柴点火把信烧了。

储汉君看着火苗，眼里的神情飘乎不定：“是中共高层领导人写给我的慰问信，邀请我北上参加新政协。肖昆，我的态度其实你非常明白。我无心于政治，更不想在两党之间制造纷争。替我谢谢交给你信的人吧。”

肖昆心里非常失望：“您这是搪塞之辞，身为民主党派领袖，您心里非常明白，时至今日，国共和谈已是泡影。不管您愿意与否，选择与决定是必然不可回避的。”

储汉君：“我没有政治野心，不想卷入国共两党之争，既是第三方，就要保持中立，这是我的信仰。”

肖昆委婉地劝储汉君：“您早已跟我感慨过，树欲静风不止，目前的情况是您不可能不作选择。”

储汉君淡然笑了一下：“肖昆，时局太乱，你交往的人又复杂，还是多加小心为是啊。我早做了最坏打算，无论什么事情都不能改变初衷，我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一切顺其自然。”

肖昆只好不说话了。在他们之间，公开地谈到这件事，这是第一次，但是，在许多次交谈中，肖昆早已旁敲侧击地透露过多次意图，而储汉君也多次说明了自己的想法。两个人都清楚对方的立场，也都清楚这是他们之间现在最不可调和的事情。

陈安进来了：“哟，肖大哥都已经来了。”

储汉君马上把话题转了：“这个丧礼要是没有肖昆上下张罗，怕是只能一筹莫展。”

储兰云在外面叫爸爸出去，说是有什么事，储汉君借机走出去。一见储汉君出门，陈安马上凑过来，低声问：“肖大哥，我让你打听的事……”

肖昆思忖片刻：“我查了，章默美确实不是静安师院毕业的，但具体是干什么的，我还没有查到。”

陈安脸色有变，沉默不语。

肖昆盯着他问：“怎么？你得罪过什么人吗？”

陈安摇摇头：“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肖昆：“怎么讲？”陈安说：“我一介草民，哪里值得谁如此关注。我是担心储伯父……”

储汉君进来了：“肖昆，安儿，客人快来了，你们俩随我出去迎接吧。”

储家大客厅内布置成了灵堂，被素白的菊花装点得很隆重肃穆。储汉君的身份和地位使这次丧事成了民主党派领袖的一个大聚会，报社记者也赶来采访，正忙碌着找角度拍照片。院子里人来人往，在肖昆的安排调遣下，人多而不乱。忽然，肖昆看见肖鹏跟在廖云山身后走来，被佣人挡住，忙迎上来挡开佣人，微笑着招呼：“廖特派员，这边请。”

廖云山略点点头，随肖昆走去，肖鹏看了哥哥一眼。

徐杰生也到了。众人相继进入大客厅。

哀乐声中，肖昆引着廖云山进来，为储夫人烧了一柱香，深深鞠了一躬。

廖云山很诚挚地握住储汉君的手：“愿储夫人亡灵得享永远的安息，节哀顺变啊储先生。”

储汉君点头：“谢谢廖特派员。”

大家依次进入灵堂，在储夫人遗像前行礼。储兰云想起母亲，又想到不如意的婚事，心中悲痛，不断地拭抹眼泪。陈安站在储兰云身后，心中依旧是忐忑不安。重要人物一一出现了。肖昆站在灵堂门口，迎接众人陆续走入灵堂。

储汉君走过来，低声问：“肖昆，看见韩先生了吗？”

肖昆说：“我也一直在找她，肯定没有来。”

储汉君皱起眉头：“我担心是韩光真出什么事了。你去打个电话问问。我去会客室陪陪特派员和徐校长。”

肖昆应声悄悄离开灵堂。

丧礼仪式还在进行着，储汉君请几位重要人物来到小会客厅。廖云山和徐杰生当然在内。肖鹏和何三顺都走在后面。众人落座，章默美端茶盘进来，何三顺首先一愣。章默美好似不认识他，挨个为众人送茶。茶送到徐杰生面前，徐杰生心里也一动，他盯着章默美：“储先生果然是不同凡人，雇的佣人气质都这么不一般。”

储汉君：“啊，她可不是下人，是同小女一起长大的姐妹，叫章默美，刚从师范院校毕业。默美，你去把肖昆和陈安叫来。”

章默美应了一声低头走了。

徐杰生看廖云山：“廖特派员也有同样的感触吧？”

廖云山笑而不答。肖昆和陈安进来。

储汉君站起来：“诸位，我来介绍一下，这是陈安，我未来的女婿。陈安，见过诸位长辈。”

陈安弯腰鞠躬：“各位长辈，陈安给大家请安了！”

储汉君：“这位是我的得意门生肖昆，现在也是上海滩成功的商人了。”

廖云山看着肖昆点头：“噢，难怪气宇不凡。肖老板做什么生意呀？”

肖昆：“主要是丝绸。”

储汉君转脸问肖鹏：“肖鹏，没跟廖特派员介绍吗？”

储汉君转向廖云山：“肖昆是肖鹏的亲哥哥。”

肖昆笑意盈盈：“我倒是听肖鹏跟我说起过您。”

廖云山很感兴趣地看着肖昆：“噢？肖鹏非常出色，我很赏识，肖鹏的哥哥不用说，一定更优秀。”

大家发出一阵笑声。

廖云山伸出手：“幸会呀肖昆。”

肖昆与廖云山握握手：“幸会。”

门突然被推开，韩如洁被佣人搀扶着站在门口，廖云山和肖鹏一愣。

韩如洁悲愤地举起手中的钥匙链怒视着廖云山：“廖云山，你真是口蜜腹剑人面兽心，你杀了韩光又装得一无所知，你用手中权力向民主人士开刀，你天良丧尽！”

廖云山马上镇定下来：“韩先生此话从何说起呀？”

韩如洁掏出那张字条扔向廖云山：“你自己看看吧！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回答：你为什么要杀害韩光！”

肖鹏捡起字条看了一眼，放在廖云山桌前，廖云山瞟了一下：“韩先生，你不认为这是空穴来风吗？如果你弟弟韩光真是被害了，难道这串钥匙和这张字条就能证明是我廖某杀害的吗？你不能这样幼稚，上了别有用心人的当啊。”

韩如洁：“那么我问你，你说的别人是谁？这个别人为什么要陷害你不陷害他人？为什么？！”

廖云山：“因为那个人卑鄙！你问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为什么陷害人，就等于问贼为什么偷东西，问刽子手为什么杀人！这个道理难道你韩主席不明白吗？”

韩如洁：“别以为强辞夺理你就能证明清白。我要见丁副官！你马上把他找来！”

廖云山：“丁副官日前调任，已经不在上海了。”

韩如洁大叫：“他在哪？我去找！”

储汉君赶紧劝住激动的韩如洁：“如洁，你冷静一下，坐下慢慢说，慢慢说。”储汉君示意肖昆和陈安退出。

何三顺借机有意地：“韩先生，丁副官这个人，个子不高，表面上看很文弱，其实……”

韩如洁：“你说什么？我见过丁副官，明明是人高马大的壮汉。”

肖鹏厉声制止：“何三顺！别忘了你是受命党国的军人！”

何三顺冷笑：“肖队长，难道丁副官不是我说的模样吗？”

肖鹏：“我看你是居心叵测。”

何三顺针锋相对：“我看你是心怀鬼胎。”

徐杰生拍案：“闭嘴！这里没你们说话的份儿！”

韩如洁腾地站起来：“何副官，请你仔细告诉我丁副官的外貌特征——”

肖昆和陈安从小会客厅出来回到灵堂，灵堂里的人依然络绎不绝。肖昆心里明白，小会客厅里这会儿一定是一场剑拔弩张的舌战，而此刻，人们的注意力都在小会客厅，和陈安的接头正是时机。他也知道，经验丰富的孙万刚不会放过这个时机。他冷眼看去，果然，孙万刚已靠近了陈安。

陈安正要迈腿往前走，戴着礼帽的孙万刚适时出现在陈安身后，低声：“风卷云疾动。”

陈安大吃一惊，刚要回头，孙万刚低喝：“别回头。”

陈安强作镇定：“雨催夜惊魂。”

孙万刚低声：“陈安同志，我奉上级指令，请你立即把那份绝密文件交给我。”

陈安脱口而出：“在楼上房间里。”

孙万刚：“你马上去取，我会派人跟在你后面，此人代号闪电。”

陈安像中了魔法一样，本能地转身走出。灵堂里满是络绎不绝的人，孙万刚也随着人流往外走。肖昆依然在忙碌，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

端着茶盘的贾程程不动声色地向楼梯移动。

脑子一片空白的陈安僵硬地上了楼，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他的额头渗出冷汗，似乎后面有人拿枪顶着自己。好不容易到了房间门口，陈安硬着头皮推开门进去。孙万刚跟到门口，突然屋里传来陈安的惊呼——

“我的箱子哪？！谁拿了我的箱子？！”

走廊里的贾程程好像被谁撞了一下，茶盘哗啦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贾程程大声地指责什么人：“这个冒失鬼！”

陈安冲出房间：“有人进我的房间把我的箱子偷走了！”

贾程程看着眼睛发直的陈安，马上装作无意地提醒：“陈先生，女眷们都在大房间里休息哪。甭管遇上什么事，嚷嚷都没有用。到底怎么了？”

被贾程程一说，陈安冷静下来：“有人进我房间，把我的箱子拿走了。”贾程程问：“有贵重物品吗？”陈安没说话。

贾程程又问：“今天家里人多眼杂，要不要去报警？”

章默美从自己房间里走出来：“报什么警？”

贾程程：“陈先生屋里的箱子被人拿走了。”

章默美一笑：“这个怨我，是我闯的祸。刚才我帮陈先生收拾屋子，不小心把茶杯打翻，把箱子弄湿了，我怕被埋怨，赶紧拿到我房间的阳台上晒着哪。”

陈安听罢暗松了口气，但他表面上装得非常不悦：“章小姐，你起码要告诉我一声。”

贾程程：“默美不是怕你埋怨她吗？箱子没丢就好了。默美，赶紧帮我把茶杯收拾一下。”

陈安匆匆下楼，他急于找到和他接头的人。

陈安下来时，灵堂里的人已经不多了，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四下察看，并没有什么可疑人，陈安的心依然提得紧紧的，他警觉地等待着有人跟他说话。

小会客厅里，韩如洁步步紧逼：“廖特派员，何副官的描述你都听见了。你说，我见的丁副官，到底是不是真的丁副官。”

廖云山：“韩主席，还是刚才的话，我说，你也未见得相信。不如过几天，我让丁副官特意回来拜见你，一切不就大白天下了吗？”

徐杰生站起来：“储先生，韩先生，我还有个会，先行一步了。”

韩如洁也站起来：“徐校长，看在死去韩光的份上，我恳求你说出事实真相。”

徐杰生看着韩如洁，暗叹口气，一言不发离去。这等于默认了这个事实。韩如洁彻底绝望，手中的钥匙链掉在地上。

佣人赶紧搀扶住韩如洁：“先生……”

储汉君不能不说话了：“廖特派员，今天，当着我和如洁的面，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待。”

廖云山冷笑：“二位先生如果执意要我给你们一个交待，不是不可以，但不是现在。”

储汉君问：“为什么？”

廖云山：“事情的发生必有来龙去脉，如今我可以坦诚告诉你们，这件事我正在详细调查，相信真相很快会浮出水面。如果二位先生想要一个真实的结果，那么便静候时日，我廖云山决不食言。”

说罢，廖云山站起来：“二位先生，我还有紧急公务要处理，改日我登门拜访，一定要讨个心安。”

储汉君只好站起来送客：“如洁，我们权且相信特派员的承诺，等待真相。”

廖云山不说话，和肖鹏扬长而去。

储汉君看见门口的陈安，便吩咐道：“安儿，替我去送送廖特派员。”

陈安应声跟着廖云山和肖鹏往外走。

趁周围没人注意，肖鹏低声质问身后的陈安：“303为什么至今不跟你接头？”

陈安只好说：“我也不知道。”

肖鹏：“你敢耍一点花招，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听好了，原地待命，没有我的指令，不能主动催促303跟你接头。”

说着话，三个人已出了储家大门。肖鹏打开车门，廖云山看也不看陈安，上车。车开走了。陈安像虚脱了一样，缓缓直起腰往院里走，看见章默美一闪而过，他的心又紧抽了一下，他突然想到，章默美动他的箱子，会不会是别有用心？他忍不住哆嗦起来，硬着头皮进了大门。

车一拐出街角，肖鹏就愤愤地说：“一定是何三顺从中作祟，这串钥匙和纸条必是何三顺传递给韩如洁的。”

廖云山点头，过了一会儿，问：“这个何三顺最早是干什么的？”

肖鹏：“听说最早是个水手。被徐校长救过一命，之后一直跟着徐校长，敢为徐校长赴汤蹈火。”

廖云山：“这个人有勇无谋……早晚会坏事。”

肖鹏没说话。

廖云山转了话题：“肖鹏，你哥哥肖昆很能干，看得出来，储汉君很器重他呀。”

肖鹏感慨地说：“是啊，从小到大，他处处比我强。我心里很佩服他。”廖云山笑：“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肖鹏笑：“事实确实如此。”廖云山摇摇头：“要我说句公道话，你们俩各有所长。肖鹏，即使你是发自内心地敬重兄长，也不要否定自己。因为否定自己并不是尊重对方。你对自己有个公道的认识才能真正尊重你的哥哥。除非……”廖云山若有所思：“除非你从小就被强行灌输了不如哥哥这样的认识。”

肖鹏心里一震。

廖云山阴险地看着肖鹏：“也许你会否认，不过，我似乎感觉你和肖昆的关系有点什么别扭的地方。”

肖鹏佩服地：“特派员真是心明眼亮。我和肖昆不是一母所生。而且……而且我母亲在肖家没有地位。是太太的随身丫环。”

廖云山笑了笑：“一父所生就是亲兄弟。兄弟之间，越是势均力敌，越是感情深厚，越会暗暗较量。很正常。你母亲还好吧？”

肖鹏犹豫了一下，痛苦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她已经去世了。”

廖云山：“噢？”肖鹏：“三年前，暴病身亡。”廖云山：“唉，人是生死有命。我们当军人的，早把生死置之度外，看淡这一切吧。”

廖云山说罢闭目养神，肖鹏眉头微皱却思绪万千……

客人走光了，储汉君把肖昆叫进书房，储汉君关上门：“肖昆，韩光的事必有玄机。今天何三顺虽然没有说透，其真意已不言自现。你和三顺有私交，为师托付你，一定帮我查清韩光死因的真相，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储汉君拿出韩光照片递给肖昆。

肖昆想了想：“我尽力而为吧。”

储汉君叹息一声，仰在椅子背上。他显得很疲倦。肖昆看着他，平静地说：“还是那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韩光的事，我想您心里是有数的。我看，这只是个信号。”

储汉君睁了一下眼睛，没吭声。他心里说：信号……储家看来不会平静了……

大客厅里，除了抱着肩的储兰云，大家都在收拾着储夫人灵位前的东西。陈安显得心神不定，不时看表，章默美和贾程程都在悄悄观察着他。

储兰云指指点点：“默美，这些花是我妈生前的最爱，一盆都不能少，还放在原来的老地方。”

章默美答应。

储兰云又说：“收拾完了你去买只活鸡来，我看爸爸挺累的。”

陈安趁大家不注意，悄悄溜出去。章默美端起一盆菊花跟着走出。

章默美端着花追随陈安而来，走廊里并没有陈安的影子，只有书房开着一道缝，章默美放下花盆，悄悄走近书房。陈安藏在书房门后。章默美仔细聆听，似乎并没有人语，她轻轻侧身进门，就在这时，陈安突然一把拽住章默美，疯了一样死卡着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墙上！

陈安头发凌乱两眼圆睁。长期压抑之后无法控制的情绪，使他失去理智地异常爆发了。他按着章默美大叫大喊：“你为什么盯着我？你说！你为什么盯着我！”

凭章默美的身手，她本可以几下就把陈安打翻在地，她却忍住了，被陈安死卡着脖子憋得脸通红。

陈安还在声嘶力竭地叫：“你说——你说啊——”

贾程程、储兰云闻听冲进来，见状急忙扑上去共同拽开陈安。贾程程说：“陈先生快松开手——”储兰云也大叫：“你疯啦？！”

陈安被贾程程和储兰云拽开，章默美拼命咳嗽着，眼泪都咳出来了。陈安如梦初醒，怔怔看着怒目而视的储兰云，心里的火一下子泄光了，只剩下了害怕。他转身欲走，储兰云啪地关上了门：“你为什么掐她？不说清楚别想走！”

贾程程拦储兰云：“让陈先生先回去吧，大家都冷静冷静再说。”

陈安趁机跑了。

储兰云又揪住章默美：“他为什么掐你脖子？”

章默美边咳嗽边说：“一点……误会……”

贾程程制止储兰云：“让默美也先休息，等储先生回来再说吧。”

章默美也走了。

储兰云生气地说：“成何体统，简直是丧心病狂了……”

贾程程心情格外沉重，默默走出。

接头就这样莫明其妙地失败了。

在商行的内室，肖昆不安地在地上来回踱步。

贾程程汇报着：“陈安发现箱子不在屋里，我按原计划摔了茶盘通知孙万刚，孙万刚就走了。”

肖昆不说话。

贾程程：“你说，陈安在箱子里的文件暴露了吗？”

肖昆：“文件肯定不在箱子里。”

贾程程一愣：“为什么？”

肖昆：“如果在箱子里，早被章默美发现了。兰云把陈安的门锁拆了之后，陈安应该把文件藏在他认为安全的地方了。”

贾程程：“那陈安为什么要对箱子丢了大呼小叫的？”

肖昆：“有两种可能。一种，文件根本不在他的手里。”

贾程程一愣：“你的意思，陈安已经暴露了。”

肖昆：“对。另一种可能是，陈安对这样的接头方式不信任，不愿意把文件交出来。”

贾程程：“如果是这样，陈安还不是那么不成熟。可我觉得，他非常压抑，精神好像都快崩溃了。”

肖昆点头：“章默美的身份陈安并不完全明白。今天孙万刚突然的接头，也会带给他很大的压力。”

贾程程问：“下一步怎么办？”

肖昆想了想：“你在储家，要适时为陈安解围，但决不能暴露身份。现在我无法判断陈安对箱子这种失常的反应究竟是什么原因，我要再等等。”

王双全在外面说：“大少爷，何副官来了。”

肖昆马上拉开门走出。

何三顺等在客厅里，肖昆开门见山，拿出韩光照片：“三顺，这是韩主席的弟弟韩光。你仔细看看，认得不认得，见没见过。”

何三顺瞟了一眼，含糊地摇了一下头。

肖昆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你不够朋友。”

何三顺站起来要走：“肖老板，要是就这事，恕不奉陪了，我还有事。”

肖昆站起来拦住何三顺：“这是储先生托我一定要查的事，我没法推托。而且，我看出来了，你见过韩光。难道咱们的交情还到不了说实话的程度吗？”

何三顺不说话，看着肖昆。肖昆：“三顺……”何三顺：“我不知道。知道也不能说。说了……哼，就多有得罪了。”

肖昆心头一震：“你的意思是说，肖鹏……”

何三顺一挥手：“我什么也没说。”

肖昆只觉得心如刀绞：“三顺！”

何三顺欲走又回身：“我听说，肖老板和肖队长不是一个母亲生的？”

肖昆点头：“对。”

何三顺：“我还听说……肖鹏的母亲是个下人……”

肖昆没说话。

何三顺有点夸张地感慨一声：“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啊。”

肖昆一步拦住欲走的何三顺：“三顺，跟我说实话。”

何三顺看着肖昆，冷笑了一声：“我只说一句，二句你别逼我。”

肖昆咬牙：“行。”

何三顺：“这事你问肖鹏，肖鹏最清楚。”

何三顺说完推门而出，肖昆心陡然沉重起来，他意料到，和弟弟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就在眼前了……

当晚，肖昆来到军校找肖鹏。

一听到特务报告，肖鹏的心里就打了个转，随即明白了哥哥为什么而来。他迎出来，充满戒意地招呼一声：“哥，什么事？”

肖昆笑笑：“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吗？”

肖鹏：“这么说你没有事。”

肖昆收起笑容：“有事。”

肖鹏：“那又何必掩饰？什么事？”

肖昆缓和一些：“爸半身不遂之后，多方医治都没有效果，恐怕……再也下不了床走路了。”

肖鹏一愣：“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肖昆：“我给你写过信啊。”“我没有收到。”肖昆猜测：“那可能是寄丢了？”肖鹏点点头：“很难免。”肖昆：“肖鹏，短短几个月，爸苍老得厉害。和三年前你走的时候，真是两个人了。”

肖鹏：“你就是来跟我说这个的？”

肖昆诚恳地：“回家看看吧肖鹏，毕竟他是我们的生身父亲，是他把我们养大的。”

肖鹏冷笑：“我倒是愿意，只怕他看见我反而会气死。”

他显然并不想说这个话题：“说吧，你不辞辛劳突然来找我，到底为什么。”

肖昆劝道：“肖鹏，你这样的态度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爸之所以那么强硬，自然有他的理由，我劝你……”

肖鹏打断肖昆：“今天我告诉你，调查我母亲的死因是我回国的目的之一，你什么都不要说了。要是没事，我进去了。”

肖昆拦住肖鹏，掏出韩光照片：“这个人，你认识吗？”

肖鹏看了一眼：“你终于说出你真正的目的了。哥，有事找我不是虚伪，有事找我又拐弯抹角的，就是虚伪了。”

肖昆：“要是套用你的话，是不是也可以这样说，你干了什么不是虚伪，你干了什么又不承认才是虚伪？！”

肖鹏沉默一阵说：“我告诉你，韩主席弟弟失踪跟我没有关系。”

肖昆立即盯问：“你怎么知道这是韩光？”

肖鹏笑笑：“满大街都贴着寻人启事，我有眼睛。为什么你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

肖昆：“不仅因为是储先生托付我查找的，还因为他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更因为有人说你跟这事有关系！”

肖鹏：“哼，谁说的，就让谁来找我。我还有训练任务。”

说着，他转身就往里走。

肖昆挡在肖鹏面前：“肖鹏。我知道，这件事你一定清楚，为什么不说实话？”

肖鹏反问：“我为什么要跟你说实话？如果你是我的长官，那就另当别论了肖老板。”

肖昆看着肖鹏无语。

肖鹏缓和了一下：“哥，我是军人，我有纪律。我希望在你我之间，不要掺杂这些逾规越界不应该有的话题。”

肖鹏说着向大门内走去。肖昆失望了。

陈安失魂落魄地在屋里来回走着，内心极度焦虑。

往事一件一件涌上心头，他两眼发直几近崩溃，神经质地嘟囔着：“你们要把我逼死，要把我逼死啊……”

储兰云推门进来：“你在干吗？”陈安一惊，回头看站在门口的储兰云。

储兰云：“这个家是怎么了？一个一个神神鬼鬼的。你刚才在干吗呢？为什么撞墙？”

储汉君站在走廊的一头，他注意着储兰云与陈安的对话。

陈安掩饰着：“不是撞头，是有点头疼。”

储兰云：“你为什么要掐默美的脖子。”陈安：“等储伯父回来，我再告诉你。”储兰云不再追问：“我是来给你送照片的。”储兰云把陈安相框放在桌上。

陈安不解：“这……”

储兰云：“这是你爸爸寄给我爸爸的。我之所以没有在你进家门时还给你，完全是出于礼貌，现在我妈的丧礼结束了，我完璧归赵，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陈安可怜地说：“兰云，你为什么这么反感我？”

储兰云：“难道你不反感这种封建家长式的婚姻吗？”

陈安：“但是我不反感你，不仅不反感，我、我挺喜欢你的。”

储兰云用嘲讽的目光看着陈安：“你喜欢我什么？喜欢让你给菊花跪下，还是喜欢我把你的行李箱扔出门外？”

陈安：“我就喜欢你这样率真的性格。”

储兰云摇头：“我不相信你说的是真话。算了，咱们不讨论这个了。即使你说的是真话也没有意义，我喜欢的人不是你，不可能嫁给你。如果你不想不愉快，就赶紧回家吧，我祝愿你找到真正属于你的幸福。”

储兰云说着就要走。陈安急忙叫：“兰云。”储兰云站住。

陈安：“我从小惟父母的话是从，在我心里，天下第一恶就是不孝……”储兰云打断陈安：“可我认为，一个人违心顺从父母之命才是不孝，你连自己都不尊重，何谈尊重父母？”

“你是说你已经有心上人了是吗？”“是。”

陈安：“可以告诉我是谁吗？”储兰云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能。”

储兰云的态度让陈安深感绝望。

陈安一声苦笑：“你的嘴真厉害，我说不过你。从我懂事起，奶奶就告诉我，我的媳妇在上海。我在心里把你描绘过无数次，万没想到你对我是这样的态度。”

储兰云说：“我很抱歉，但却是我真实的想法。”

见储兰云又要走，陈安急欲试探储兰云，从中打探肖昆身份，赶紧说：“肖大哥跟储伯父多少年了？”

储兰云想想：“有几年了。”

陈安：“肖大哥这么被储伯父赏识，为什么不一心一意做储伯父的收山弟子而非要做生意呢？储伯父其实是有意将衣钵传给他的。”

储兰云：“人各有志，这不妨碍他们的感情。”

陈安：“那倒是，我觉得，储伯父对肖大哥很倚重，肖大哥必是能影响储伯父的人。”

储兰云有些狐疑：“你怎么对肖大哥这么感兴趣？我看你是有点酸葡萄心理。你若有肖大哥的人品本事，相信我爸爸会更倚重你。所以呀，凡事先从自己身上找找毛病。”

陈安赶紧说：“你误会了兰云，我是从心里钦佩肖大哥才问的。”

储兰云：“这话也有点奇怪，你刚见肖大哥几次啊，什么事让你如此钦佩，你真是撒谎底稿都不用打。”

陈安：“那你就说错了。缘分是不需要时间来鉴定的。我跟肖大哥也是很有缘分的，到上海当天，我们就在站台擦肩而过，肖大哥气宇轩昂，我当时就注意到他，真没想到，竟然是这么近的关系。”

了无心机的储兰云指着桌上的照片脱口而出：“肖大哥看到过你的照片，他肯定能认得你……那么一定是没看见，如果看见了，准会打招呼的。”

这句话让陈安像被电打了一样：“你……你是说，他一定能认出我是吗？！”

怕女儿又让陈安难堪的储汉君站在门外，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了注意的神态，似乎，他对这个女婿的身份有了某种怀疑。他不动声色地走开了。

房里，储兰云推门欲出，又站住：“对了，我把你掐默美脖子的事告诉爸爸了，他一定会来找你谈的。”

储兰云说完走了，陈安捂着狂跳的心，坐在了床上。他真是大喜过望，看来肖昆一定就是去跟自己接头的那个303！这个意外的发现给陈安打了一针强心剂。

这一晚，陈安根本没合眼。

第二天天刚亮，陈安就溜出大门，直奔特务那辆人力车。他一屁股坐到车上，急切地吩咐道：“我要单独见廖云山特派员，请你马上带我去安全的地方等待见他。”

特务看他一眼，应道：“知道了。”说完，拉着陈安跑去……

第五章

污浊的空气弥漫着，仿佛有人在这屋子里打了一宿麻将。陈安焦急地在屋里踱步，坐不是站不是，恨不得把自己的感觉器官统统封闭起来。他在等待廖云山。门终于开了，出现在门口的却是肖鹏。陈安不禁大失所望，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肖鹏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很失望对吗？”

陈安只好掩饰：“啊……不是。”

“不是？”肖鹏坐下：“你要单独面见廖特派员，什么事？”

看着肖鹏冷冷的眼神，陈安心里一动，说：“啊……我已经给武汉发报了，通知他们303没来接头，武汉方面接到电报一定会立即催促303，因为那份绝密文件对争取储汉君来说至关重要，我相信，303一定会跟我接头。”

陈安说完看着肖鹏。

肖鹏也看着陈安：“就这些？”陈安点头：“对。”肖鹏的眼睛却似乎洞穿一切：“你撒谎。”

陈安不敢看肖鹏的眼睛，他躲开肖鹏的眼神。

肖鹏轻蔑地冷笑：“要想骗过我，你今生今世是不可能了。说。”

狡猾的陈安一听这话，马上改口：“我是没说实话……我有种不好的感觉，也许共产党已经知道我被捕，我担心303不会跟我接头。”

肖鹏：“为什么？储家丧礼有人来威胁过你？”

陈安马上否认：“没有。”

肖鹏：“那你的担心从何而来？”

陈安：“我刚进储家，随后便跟来一个老妈子的女儿，叫章默美，她整天盯着我，我怀疑……”

肖鹏打断他：“你不用怀疑，我现在就告诉你，章默美是我的手下，她被派到储家，就是盯着你，看你敢不敢耍花招。”

陈安：“可是，可是她偷偷翻我的箱子。”

肖鹏突然话锋一转：“这话有必要非跟廖特派员说吗？”

陈安支吾着：“廖特派员跟我岳父有交情，我期望能得到他的饶恕。”

肖鹏思索着站起来：“不管你出于什么理由撒谎，这一次，我饶了你。我告诉你，你的担心不是没有可能，你要明白，你的命已经有一半在阎王爷手里攥着，只有完全配合我的指令，才有生的希望。”

陈安老老实实地答应。

肖鹏：“你马上回储家继续等待。不管是什么结果，这个结果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他把脸一绷，威胁道：“我警告你，如果再敢越过我直接去找廖特派员，我就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肖鹏说完走了。陈安擦了下额头的冷汗，心里一个劲儿打鼓。肖昆和肖鹏可是亲兄弟！他的未来到底是福是祸，陈安只觉得一片迷茫。

肖鹏在回队的路上也在琢磨陈安。陈安的突然约见，显然是有话要说，而且，见了肖鹏之后，他并没有说。这是为什么？他有什么要瞒着我？肖鹏一时也想不明白。他更想不到的是，还有一件事在等着他。

一进军校的门，特务就向他报告，特派员找。他立即赶到廖云山的办公室。一进门，廖云山就把两张纸推到肖鹏面前：“你看看这个。”

肖鹏仔细看着，大吃一惊：这是肖昆的发货单和特别通行证。他难以置信地说：“这、这是发往共军解放区的违禁药品。”

廖云山摆出一副惋惜的样子：“生意做得大，胆也跟着大起来，这件事……肖昆跟你说过吗？”

肖鹏摇头：“没说过。”

廖云山拿起徐杰生签发的特别通行证：“这批货是徐杰生签发的特别通行证发出去的。由此看得出，肖昆跟徐杰生的关系非同一般，他们的关系你知道吗？”

肖鹏觉得有冷汗在后背上流：“不知道。我们三年没在一起了，这次回来，还没有坐下来好好谈谈。”

廖云山没说话。

肖鹏小心翼翼地叫道：“特派员……”

廖云山的表情飘浮不定：“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肖鹏盯着廖云山，

“是死罪。肖昆怎么能如此糊涂。”

肖鹏似被狠狠一击，直挺挺地坐在廖云山对面椅子上。

廖云山嘴角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纹，他很欣赏自己营造的效果：“肖鹏，这件事我不会公事公办的，我也不会袖手旁观，因为肖昆是你哥哥。”

肖鹏如濒死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特派员，肖鹏愿意粉骨碎身报答您。”

廖云山沉吟片刻：“这件事还要看徐杰生的态度。你先去吧，先不要告诉肖昆。”

肖鹏感激涕零地出去了。

廖云山拿起电话拨号，没有人接。楼道里传来搬东西的声音。副官进来：“报告。徐校长到。”

廖云山站起来：“外面是什么声音？”

徐杰生进来，接过话：“听说你给我调了间办公室，我就决定搬过来了。”

廖云山笑：“你还真是心急。我本来准备好好给你装饰一下。”

徐杰生：“行武出身的人，哪里有那么多讲究，就用旧的了。廖特派员这么关心，我也不能得寸进尺。”

廖云山装听不出徐杰生的话中话，换个话题：“群生，来得正好，我有事跟你商量。”徐杰生坐下，冷眼看着廖云山不说话。廖云山：“前方最新战报你看到了吗？”徐杰生点头：“看到了。”廖云山：“你怎么看？”徐杰生一笑：“我的态度对你重要吗？我的态度于事有补吗？”廖云山正色：“为什么没有？你徐杰生是抗日名将，当年让日本鬼子望风而逃，你是党内除了总裁，唯一被外电称为中国军事家的军人，你的看法怎么会没有价值？”

徐杰生不想和廖兜圈子：“你要跟我谈的，不是夸赞我的事吧？”

廖云山：“夸赞也是发自内心，如果没有这种敬佩，我还真说不出让我自己肉麻的话。”

徐杰生哼了一声。

廖云山拿出一份密件：“前线不断溃败，总裁调你前线赴任。”

徐杰生接过密件看着。

廖云山故作推心置腹地说：“正是国家危亡之时，群生，这倒是化解你和总裁之间龌龊的好机会。”

徐杰生放下文件：“我和总裁之间向来坦荡磊落，何来龌龊？倒是怕有的人假公济私，打着一心为公的名义排斥异己。”

廖云山有点挂不住了：“这话说得有点欠考虑吧？”徐杰生：“难道不是吗？”廖云山冷笑：“哼，那么你说，如果某人有通共之嫌，这异己我该不该排斥？”

徐杰生：“如果我徐杰生真有通共之嫌，你能忍住不报？还为我积极斡旋？恐怕此时不仅人尽皆知，我也早已经身首异处了。”徐杰生站起来：“国家危亡之时，我徐杰生定当全力以赴报效国家。只是这些年远离前线战场，我身体欠佳实在爱莫能助。我会亲自赴南京向总裁当面秉告。”

廖云山也站起来：“等等。”

要走的徐杰生站住，看着廖云山。

廖云山把话挑明了：“有一批从上海发出的丝绸被扣，里面实际是发往共军解放区的违禁药。”他把特别通行证扔在桌上：“总裁十分震怒，责令严查不怠。这批货是你签发的，到目前为止，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本来，我劝你赴任前线，就是想借这个机会把此事一笔勾销。现在你是非逼得我上呈总裁，陷我于不义。”

徐杰生的脸色黑了：“终于亮出你的杀手锏了。”

廖云山：“当然，也有可能你并不知道货品真实内容，被肖昆骗了。如果是这样，此事就与你毫无关系，我自有办法处理。”

徐杰生冷冷看着廖云山：“先用借刀杀人之计，借我之口杀了肖昆。然后再给我一个回马枪？哼，可惜呀廖云山，我对你的为人太了解了，你那一套高明手段在我这吃不开。我明确告诉你，这批货是我让肖昆发的，一个人如果眼看着自己的家人乡亲死于瘟疫无动于衷，那就禽兽不如！你尽可上呈总裁，我敢做自然敢当。不过，廖云山我也要问问你，你打死韩光，蒸发贴身警卫丁副官和南京来的随从隐瞒不报是为哪般？这件事，我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就不会离开上海！不信，咱们就试试看！”

徐杰生给了廖云山一记闷棍，然后推门而出扬长而去。廖云山恼羞成怒，把特别通行证狠狠摔在桌子上。

徐杰生走了，肖鹏重又回来：“特派员。”

廖云山把门关上：“肖鹏，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肖鹏呆住了。

廖云山故作心情沉重的样子：“果然不出我所料，徐杰生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肖昆身上。”

肖鹏：“他、他怎么说？”

廖云山：“徐杰生说，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是肖昆自己买的特别通行证。”

肖鹏如五雷轰顶，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肖昆这个哥哥，其实有着自己都说不清的感情。

廖云山观察着他：“如果真是这样，我亦爱莫能助了。可是……我怀疑这其中有诈。”肖鹏急忙说：“您说。”廖云山：“经查实，这批药是发到徐杰生老家的。徐杰生的老家正在罹患瘟疫，他老母亲仍在家乡，这批药怎么可能与徐杰生没有关系？”

肖鹏非常震动：“可是……徐校长不应该是这种贪生怕死陷害无辜的人。”

廖云山笑：“这就是你们兄弟俩的幼稚了。面对生死攸关，人，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做不到的。”

肖鹏心情黯然：“如果真是徐校长向肖昆提出要求发药，肖昆定然不能拒绝。”

廖云山：“是啊。但是现在，肖昆却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廖云山看着极度绝望的肖鹏，动情地：“肖鹏，你我师生一场，我怎么能够眼睁睁看着你哥哥死于非命……”

肖鹏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个外表干练强硬的汉子，其实早被狡猾的廖云山看穿，不过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孩子。他的强硬，不过是软弱内心的掩饰。肖鹏叫了一声：“特派员……”就激动地说不下去了，转身面对窗口，把眼泪忍回去。

廖云山：“如今，肖昆想活命只有一条路。”

肖鹏转身：“特派员，无论是什么办法，我一定要说服肖昆戴罪立功。”

廖云山点头：“只要肖昆出面指证，药是徐杰生指使他购买的，通行证是徐杰生给他签发的，我便有办法使肖昆与此事脱离干系。”

肖鹏松口气：“我这就去找肖昆。”

廖云山叹口气：“肖鹏，但愿肖昆能明白你的苦心。”

廖云山给徐杰生安排的新办公室高大宽畅，就在廖的办公室对面。徐杰生进来，见屋子里还乱七八糟的，勤务兵们正在收拾。何三顺跟着进来，让收拾屋子的士兵出去，把门关上。

何三顺低声：“校长，我刚刚查实，廖云山那老贼果然让人暗中查扣您签发的药品。”

徐杰生一言不发，把毛笔一支一支挂在笔架上。

何三顺：“校长，怎么办？”

徐杰生：“他刚才已经跟我摊牌了。廖云山想借我之手杀了肖昆，用心非常险恶，你马上去找肖昆，告诉他，把事情全推在我身上，不要害怕，我有办法对付廖云山。”

何三顺答应一声转身就出来了。一出楼门，他就看见肖鹏也匆匆从楼里走出，顾不得和谁打招呼，快步向自己的车跑去，上车，加大油门疾驰而去。

何三顺吐口唾沫：“赶着抢孝帽子哪？”

廖云山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凭窗看着向车飞奔而去的肖鹏，他似乎看透了肖鹏对肖昆的感情，脸色渐渐阴沉起来，目光里透露着奸诈愠怒，极其可怕。廖云山似乎从肖鹏这一刻的亲情流露中看出这个部下内心良善的一面，而这一面，是他不愿见到的。

商行里，王双全正独自低头拨算盘核账，没看见已走到眼前的肖鹏。

肖鹏走到柜台前：“肖昆呢？”王双全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见肖鹏，眼里闪过一丝惊慌，赶紧掩饰着：“哎哟是二少爷……”

这当然逃不过肖鹏的眼睛，他警觉地问：“你慌什么？”

王双全堆起笑容：“没、没……我没慌。”

肖鹏盯着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王双全说：“我给您倒茶去。”肖鹏摆手：“不必了，我坐不住，马上就走。”王双全：“大少爷……出去了。”肖鹏：“什么时候回来？”王双全：“这个……没说。”

肖鹏盯着王双全，突然发问：“肖家知道我回来了吧？”

王双全又是一惊：“这个……我不知道。”

肖鹏冷笑：“你会不知道？你是太太的亲侄子，我想，你不会为了我去跟太太隐瞒什么。”

王双全不自然地咧嘴笑笑。肖鹏问：“我没说错吧。”

王双全嘿嘿笑了两声：“二少爷真会开玩笑。”

肖鹏把眼睛移向别处：“三年前我母亲去世的时候，你在肖家吗？”王双全又一惊：“我没在。”肖鹏：“那你知道我母亲去世的事吗？”王双全小心翼翼地：“我后来听说了。”

肖鹏：“他们是怎么跟你说的？”王双全尴尬地：“二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肖鹏：“你干吗躲躲闪闪的？”

王双全实在不敢再呆下去了：“二少爷，我还是给您沏壶茶去吧。”说着要走，被肖鹏拦住了：“不必了。”肖鹏的眼睛看着外边，说：“你还是招呼新客人吧。”

王双全回头，见是何三顺进来了。

肖鹏坐着，招呼了一声：“何副官。”

何三顺没理肖鹏：“掌柜的，肖老板在吗？”

肖鹏把话抢过来：“肖老板让我在这儿等你。”

何三顺一愣。肖鹏说：“药的事肖昆是一时糊涂，被你们利用。他已经告诉我药的来源，是谁让他购买的，并指使他发往何处。何副官，你应该早来一步，这样，你的谎话在先，说不定肖昆会仍然执迷不悟被你们牵着鼻子走，做你们的挡箭牌，可惜你晚了一步。”

何三顺立刻怒火冲天：“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肖字！活脱脱一对小人！可惜校长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呸！”

何三顺怒气冲冲转身而去。

王双全沏了茶端出来，战战兢兢地：“二少爷，喝口茶吧。”

肖鹏不理他，看着何三顺出门上车，车很快开走，这才转过身看王双全，一笑：“放那吧。”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肖昆终于回来了。他一眼看见肖鹏，就高兴地叫起来：“怎么今天有时间过来，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肖鹏无心寒暄：“我有急事要跟你单谈。”他瞟一眼王双全，王双全急忙出去了。

肖昆收起笑容：“你神色慌张，出什么事了？”肖鹏冷冷地说：“你是神态自若，那是因为你心里有鬼，你自然要故作镇定。”肖昆立刻明白了肖鹏说的是什么，他一摆手：“坐下说吧，就是天塌下来，无非死于非命，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完，他从容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肖鹏看着他：“看来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肖昆笑：“如果你这样的口气我都猜不出是什么事，我就别做什么生意了。”

肖鹏沉着脸不语。

肖昆正色道：“肖鹏，别往这件事里掺和，你听我的。”

肖鹏急火火地说：“难道你不知道这是掉脑袋的事吗？”

“做生意有时候是会铤而走险的。我愿赌服输。”

“事到如今，你还在替出卖你的人扛责任，我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和徐杰生私下里的勾当为什么不告诉我？！口口声声把我当亲兄弟，这就是你对亲兄弟的做法吗？！肖昆你太虚伪了！”

肖昆的脸色也变了：“肖鹏，你一定要知道，我不是把你当作亲兄弟，你就是我的亲兄弟。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把这些事告诉你。”

肖鹏大叫：“不告诉我的结果就是事到如今我非常地被动！就是你逼着我眼睁睁看着你背负死罪！”

肖昆盯着他：“在这样的时局里，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安全。”

肖鹏有所触动，沉默半晌，声音低下来：“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条路：指证徐杰生委托你弄这批药并指使你发往共区，你才能与此事脱了干系。”

肖昆冷静地喝口茶：“这事跟徐校长没有关系。”见肖鹏一愣，肖昆又补一句：“是我自作主张。”

肖鹏急了：“你胡说！”

“确实是这样。我受中间人托付，为了挣钱铤而走险。通行证是我花钱向人买的，跟徐校长毫无关系。”

“这话鬼都不信！”肖鹏气得在屋里转磨：“肖昆你一定要明白，如果有人向你许什么愿让你这么说，那么你只有死路一条。如果你以为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能换取某人的同情，那么你就更是大错特错了！你已经是俎上之肉代罪羔羊，除非你指证徐杰生，否则你死无葬身之地！”

肖昆平静地看着肖鹏：“二弟，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是事实。无论什么情况，我都不会血口喷人。你回来一直跟我很冷淡，我知道是因为三年前二娘的死，你心里的阴影无法抹去，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好好谈谈，现在看来，这个愿望可能一时半会儿难以实现。肖鹏，如果我死了，我只有一事相求。别再怨恨爸爸，他有苦衷……”

肖鹏失控地吼叫起来：“你给我住口！”

肖鹏夺门而出。突然间，肖昆心如刀绞，脸上的镇静一下子消失了，他猛地站起来，愣一愣，又缓缓地坐下。是啊，追上弟弟，他又能说什么呢？

冲出门的肖鹏一眼看见站在门外的贾程程，愣了一下，招呼也没打便往外走去。

贾程程看着肖昆的屋门，缓缓走进去。

肖昆看见贾程程进来，努力调整情绪：“来得正好，我正等着你。”贾程程：“我都听见了。”肖昆看着悲痛的贾程程：“这早在我意料之中，并不意外。”贾程程的眼圈红了：“我接受不了……”

肖昆递给她手帕：“快别哭，让双全看见会多想。”

贾程程忍住眼泪。

肖昆想了想：“跟我走，我带你见一个人。”

两个人匆匆走出，谁也不说话。上了车，贾程程才悲痛地问：“事先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肖昆笑笑：“谁能想到廖云山被派往上海任特派员？事先我也并不知道廖云山和徐杰生是死对头，廖云山是有备而来。程程，不要伤心了。这是做地下工作必须面对的结果，要是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就不要做地下工作。”

贾程程的眼泪掉下来，扭头看车外。

肖昆平静地开着车：“如果我被药品的事招来杀身之祸，你一定要非常冷静理智，千万不能轻举妄动，不能跟陈安接头，一直要等到上级派来新的领导再做定夺。明白吗？”

贾程程已是泪流满面：“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

肖昆严厉地：“贾程程同志！一个地下党员不应该如此脆弱，更不能被感情支配。这样的事情也许有一天你也要面对，如果你的意志如此薄弱，我会建议上级换人，你不适合做地下工作。”

贾程程失控地喊：“可我是人不是石头！我有感情有爱憎！我不能接受你离开我们！我永远都不能接受！”

肖昆心里一震，他看贾程程，贾程程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肖昆把车停到偏僻的路边。

肖昆的眼睛看着前方：“实在难受的时候，你就想想前方战场，每天不知道有多少战士为了解放，为了建立新中国战死沙场。我们已经够幸运的了。如果这点考验都经受不住，我们就愧对党的托付。”

在肖昆的话语里，贾程程渐渐平静下来。

肖昆的心情却无法平静。党的任务无法完成，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而现在，贾程程的表白让他又面临了感情的考验。程程是个好女孩，他当然知道，可是，重任在肩，大敌当前，他哪里顾得上这些……

肖鹏心情非常沉痛地来面见廖云山。

肖鹏立正站着：“特派员，您的判断是非常准确的，肖昆被人利用，执迷不悟，他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指望能感动对方，网开一面。”

廖云山脸色阴沉地看着肖鹏：“哼，在我意料之中。”他仰在躺椅上，半闭着眼睛，半晌才说：“肖鹏，你说句心里话，如果在党国的利益和你哥哥之间必须有所取舍，你作何选择？”肖鹏一愣。廖云山的声音严厉起来：“要说真心话。”

肖鹏的心矛盾紧张：“我、我不知道……”

廖云山睁眼，眸子里阴冷阴冷的：“真不知道吗？看着我。”

肖鹏在廖云山的逼视之下，不敢抬头。

廖云山：“孟子说，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非焉。找一面镜子，看看你眼中流露出的是什么？平日里你口口声声要效忠党国，难道……就这么经不住考验吗？”

肖鹏羞愧自责：“我母亲是个下人，我从小受肖家的歧视，只有肖昆……对我是真心的好……”他马上又解释：“我这不是解释……也许我、我太软弱了……”

廖云山沉默良久，肖鹏偷眼看廖云山。

廖云山突然说：“你做得对。”

肖鹏意外地看着廖云山。

廖云山：“其实，一个不爱亲人的人，也不会爱国家。”

他剔着指甲：“我欣赏你诚实的品质，这也是我器重你的原因。但是肖鹏，现在我们面临的考验也是非常严峻的。我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肖鹏的心情十分复杂：“肖鹏感谢特派员的宽宏大量。肖鹏……也向您保证，愿为党国洒尽一腔热血，报答您的知遇之恩。特派员……”

廖云山鼓励地：“说。我最喜欢听的，就是肺腑之言。你要相信我，有这样的分辨力。”

肖鹏：“肖鹏恳求特派员……”廖云山拦住肖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会考虑的。”肖鹏想了想，还是说下去：“肖昆表面精明，实际上非常幼稚。我料定他是被人利用。所以，我想恳求特派员允许我一查到底。如果真是肖昆所为，跟徐校长毫无关系……我、我亲自押他去法场。”

廖云山笑了笑：“恐怕你小瞧了肖昆。储汉君马上到。”

肖鹏一愣。廖云山的话音未落，储汉君已走进来。

廖云山站起来迎上去：“储先生，什么事，这么急急忙忙的？”

储汉君：“一件重要的事。”

廖云山示意，肖鹏只好出去了。

于阿黛在向肖鹏汇报刚刚见过章默美，了解到她担心在储家暴露会被撵出的情况，肖鹏显得心不在焉心事重重。远远地看见储汉君从楼里出来，上车走了，肖鹏的目光才转向于阿黛。

于阿黛：“鉴于章默美当时说的情况，我让她立即回储家向储汉君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争取主动，一定不能离开储家。队长，我这么做事先没有经过队长同意，越俎代庖，还要请队长发落。”

肖鹏：“你做得没错。只是，章默美怎么这么毛躁？”

于阿黛：“她对储家有很深的感情，如果陈安真是共产党，她怕陈安会不择手段威胁储先生北上，我想默美急于查清陈安真实身份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肖鹏点头：“陈安这个人我认真调查过，虽然身份没有破绽，但我们决不能掉以轻心。你嘱咐章默美，不要过于急迫，反而弄巧成拙。”

于阿黛：“是。”

肖鹏看着于阿黛，他对这个从不多说少道的女部下越来越有了好感。他说：“于阿黛，今天我交给你一个特别的任务。”

于阿黛还是那一个字：“是。”

肖鹏：“从今天起，你给我死死盯着何三顺，把他所有往来人员的情况都记下来，尤其是跟韩如洁的来往。”

于阿黛面无表情：“是。”

肖鹏都有点奇怪了：“你不问这是为什么吗？”

于阿黛：“这跟我要执行的任务没有关系，长官。”

肖鹏满意地点头。于阿黛走了。

肖鹏默然坐下，他的心还是不能放下。储汉君肯定是来为肖昆说情的，可是，特派员会给储汉君这个面子吗？他眼前闪现出少年时和肖昆一起生活、玩耍的情景，他不能不承认，哥哥是他最关心的人，是他的亲人……

储汉君疲惫地走进书房，章默美站起来：“老爷，我一直在等你。”

储汉君有点意外：“噢，默美，这么正式，有事吗？”

章默美站起来把门关上，坐在储汉君面前：“老爷，您和太太待我们母女们恩重如山，我不能再骗您了。我不是师范学校毕业的，三年前，抗日结束之前，我考上的是陆军高等指挥学校。”

储汉君噢了一声。

阿福这时候进来了：“老爷，徐校长来访。”

储汉君赶紧站起来：“赶紧请到客厅。默美，找时间再聊。”

储汉君匆匆走出。章默美也很失望地走出书房。她看见陈安从外面进来，步履很慢，垂头丧气，像受了什么重创。章默美看着他站住，陈安经过章默美身边，竟然像没看见这个人一样，走过去了。章默美狐疑地看着陈安一步步失魂落魄地上了楼。

肖昆的车过了苏州河，拐进了一条迷宫似的小街。这里显然是穷人的地盘。过路的人们都用惊奇的目光看着这辆少见的轿车。天渐渐黑了下来，路灯亮了，可跟没亮一样昏暗。车停下，肖昆和贾程程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又走了很远，贾程程都觉得自己的背上出了汗，才见到一间小房子，夹在更多的破旧房屋之间。听见敲门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女人从屋里走出来。

“大少爷来啦。”

肖昆介绍：“二娘。这是贾程程贾小姐，我的助手。”

贾程程虽然不知道这是谁，还是礼貌地招呼了一声：“二娘好。”

二娘的脸上显出喜悦：“哎，贾小姐好。快，快进屋！”

屋子里虽说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两个人坐下，二娘笑眯眯地说：“喝点茶吧。”

肖昆：“不喝了，我坐不住，还有事。二娘，我今天带贾小姐来，是告诉你一件事，我有可能要离开上海一段，如果我走了，就由贾程程来照顾您的生活，她会很尽心的。”

二娘一愣，笑容没了，忧郁地看着肖昆：“不会很长时间吧？”肖昆含混其辞：“我会尽快回来的。”二娘似乎放下心来了：“不管去做什么事情，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肖昆点头。一旁的贾程程心里一动，她突然想到这个二娘是谁了。两个人告辞出来，她问：“二娘是肖鹏的母亲？”

肖昆点头：“对。”

贾程程又问：“为什么不让肖鹏知道他母亲还活着？”

肖昆：“说来话长了。如果我被捕，二娘会告诉你这一切的。”

又回到这个让贾程程接受不了的话题了。默默地走了一段，贾程程忍不住说：“难道徐杰生会眼看着你死于非命吗？”

肖昆严厉地：“程程，你不应该说这样的话。此事牵连徐杰生，已经让我非常内疚，你怎么能把责任往他身上推？”

窗外街景不断闪过，车内气氛压抑。半晌，肖昆说：“二娘很不容易。好好待她。”见程程不语，他加重了语气：“答应我。”贾程程擦掉眼泪：“这话……你根本不用说。”

见贾程程无法从悲痛的情绪中解脱出来，肖昆想岔开话题：“程程，我跟你说说我的家史吧……”

贾程程根本没听肖昆在说什么，她突然回头：“你今晚走吧。”肖昆一愣：“你说什么？”贾程程：“你今晚走，离开上海。”肖昆摇头：“那不是逃兵吗？我一走了之，徐杰生怎么办？储先生怎么办？肖鹏怎么办？我们的任务怎么办？为了我自己，我什么都不顾了？”贾程程固执地说：“这是你的看法，不能代表组织。我请求向上级请示。”肖昆想了想：“我不同意。”

贾程程激动起来：“我坚决请求向上级请示！我们有责任必须向上级如实汇报情况，听从上级的指示。”

肖昆皱起眉头：“贾程程同志，我们做的是地下工作，在特殊情况下，我有权做最后的决定，服从我的决定就是服从上级的决定。”

贾程程绝望了，她突然叫起来：“停车！我要下车！”

肖昆把车停在路边，贾程程推开车门，肖昆又把门拉上，贾程程突然伏在肖昆的肩膀上失声痛哭。

肖昆的心痛得缩成一团。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个女孩子的真情流露。还能说什么呢？“程程，不要把结果想得太坏，但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徐杰生的为人我非常了解，他决不会袖手旁观。只是，现在廖云山从中作祟，他的目的是一箭双雕，既处置了徐杰生，又收买了肖鹏，让肖鹏对他死心踏地。在这种情况下，事情的发展也许会出我们的意料……”

贾程程抬起头擦掉眼泪，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少顷：“我该做什么？”

大上海沉浸在黑暗的夜里，霓虹灯远远近近地陆续亮起来，更衬得高大的楼房像一只只怪兽。西边天际最后一缕晚霞，终于禁不住夜的侵蚀，挣扎了一下，就不见了。

储兰云伏在桌上专心地描绣花图，陈安探头探脑地进来了。储兰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理他。陈安自顾自坐在储兰云身旁的椅子上。

储兰云冷淡地说：“你有什么事？”

陈安：“昨天丧礼的时候，章默美偷偷把我的箱子拿走了。”

储兰云一愣，抬头看陈安：“拿你箱子干什么？”

陈安做出无奈的样子：“那谁知道，总不会想偷钱吧。”

储兰云放下笔：“默美没这个毛病。”

“那就是有其它目的了。”“什么目的？”

陈安：“这你应该去问她。伯父有那么高的威望，我听说，国共双方都在打他的主意。我觉得……章默美很可能是来探底的奸细。”

储兰云不禁一惊：“奸细？！”

陈安说：“反正我感觉她有不良企图，否则，怎么突然就回储家了？”

储兰云放下笔，愣愣地琢磨起来。尽管她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可当前的时局她也多少知道一些，陈安的话不能不让她有些担心。

陈安添油加醋地说：“你别总盯着我，再怎么说，我们陈储两家也是有两代交情的世家。我不会害你，更不会害伯父，但有的人……就难说了。”

储兰云腾地站起来：“我去找她！”

陈安一把拉住储兰云：“等等！你先坐下听我说。”

储兰云瞪他一眼，坐下。

“你这么贸然找她，她能承认吗？即使她是奸细，你问就能问出来吗？”

储兰云看着陈安：“那我该怎么办？我总不能因为问不出来就由着她害我爸爸吧。不行，我必须去警告她，胆敢打我爸爸的主意，我、我……”

陈安冷笑：“你怎么着？我告诉你兰云，如果她真是被派来的奸细，还没待你怎么着，她早一枪把你毙了。”

储兰云一愣。“我倒是可以给你出个主意。”储兰云：“你说。”“只有让伯父相信章默美在储家图谋不轨，我们才能把她赶出去。”

储兰云困惑地：“我都没发现她有什么异常，我怎么能让爸爸相信她有问题呢？”

陈安说：“现在伯母的丧事已经办完了，按说章默美完全有理由离开储家，但她并不走，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是有任务的。你可以故意当着伯父的面羞辱她，如果你怎么羞辱她她都不走，就说明她一定有问题。”

储兰云琢磨着，缓缓点点头，她心里有了个主意……

第二天，肖昆一早就来到储家，和储汉君关在书房里密谈。储夫人的丧事办完，储家上下又恢复了正常生活。从小在储家长大，章默美对这个家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这会儿正把佣人们指挥得团团转。

贾程程进来了：“需要我帮忙吗？”

冯嫂说：“哪敢劳驾贾小姐，就好了。小姐醒了就开饭。”

章默美：“贾小姐，那咱们俩就把碗筷拿进去吧。”

贾程程应了一声，就和章默美往餐厅走。她的心情其实全在书房里，她猜得到肖昆是在和储汉君商量药品的事情，她急于想知道结果，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在书房，储汉君已向肖昆讲了他昨天找徐杰生的结果。肖昆问：“这么说，徐校长以为我向廖云山出卖了他？”

储汉君点头：“听他话里的意思，是这样。不然我何必着急把你叫过来。”

肖昆思忖着：“这是廖云山的离间计。”

储汉君叹气：“现在形势太复杂了，个人有个人的打算。肖昆，你明天有时间吗？你要是方便，明天陪我一起去接北上与中共商谈的代表，乾坤他们回来了。”

肖昆答应了，又问这次商谈有没有结果。

储汉君只是叹息，避而不答：“在家里吃吧，你也好久不在这儿吃饭了。”

肖昆只好起身随着储汉君往餐厅走：“好吧。”

他们来到餐厅时章默美和贾程程正帮着佣人摆饭。两个人还一边聊天，看上去很融洽。

章默美说：“贾小姐，想不到你文文静静的，干家务活也这么利落。”

贾程程掩饰着心事，勉强笑着：“原来你这么小瞧我，以为我什么都不会干？”

章默美笑：“像你这样的富家小姐，有什么必要自己干活呀。”

储汉君笑呵呵地进来：“好香啊，什么菜这么香？”

章默美打开砂锅：“栗子炖仔鸡。老爷您最喜欢的。”

储汉君坐下：“难怪。哎，兰云和陈安呢？”

章默美马上说：“我马上去叫，肖老板，您先坐吧。”肖昆应着坐下，见贾程程看自己，便用眼神暗示她不要流露出不好的情绪。

章默美刚出屋便看见陈安和储兰云走来，便招呼了一声：“兰云，老爷和肖老板都到了，就等你们了。”

储兰云没理章默美，进了餐厅。章默美笑容僵在脸上，她跟在他们身后进来。

储兰云和陈安都和肖昆打招呼，肖昆笑着说：“我闻见你们家饭的香味，就不走了。”

储兰云也笑着：“肖大哥好长时间不在家里吃饭了。”她看看饭桌和正在盛饭的章默美，叫了一声：“默美。”章默美抬头，储兰云说：“从今以后，你不要在这个饭桌上吃饭。要明白你自己是什么身份，盛完饭你去厨房和下人一起吃。过去你妈在哪儿吃饭，现在你就该在哪儿吃饭。”

话说的突然，全桌人都一愣，储汉君生气了：“兰云你又抽什么疯？！”

章默美强颜欢笑：“没关系老爷，兰云说得不错，我这就去厨房。”

储兰云又来了一句：“从明天开始，穿上下人的衣服，你不是来当小姐的！除非你别再进我们储家门。”

储汉君生气地把饭碗蹾在桌子上：“兰云！你是成心不让我吃饭是吗？！”

储兰云委屈地撅嘴：“爸！家有家规，我哪点说错做错了？”

贾程程站起来了：“要是这么论，我也是下人，我跟默美一起去厨房吃饭。”

储汉君急了：“都给我坐下！”

章默美尴尬地站着，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屋子里的空气紧张起来。片刻，肖昆站起来接过章默美手中的饭，

轻声一笑：“你们这两个傻丫头，听不出兰云是开你们的玩笑吗？气量太小了。你们要真走了，兰云要笑破肚皮了。是不是兰云？”

储兰云也只好尴尬地应了一声：“啊嗯。”

陈安打圆场：“兰云，我真羡慕你啊，有这么好的肖大哥。”肖昆看他一眼：“我不也是你的肖大哥吗？别忘了你和兰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他转身招呼章默美和贾程程：“哎，你们俩怎么还傻愣着，快坐下。”

贾程程坐下了。肖昆拉开身边的椅子，示意章默美坐在他旁边。章默美强忍着含在眼中的泪水，感激地冲肖昆点点头，坐在肖昆旁边的椅子上。肖昆夹了一块鸡肉放在章默美碗里，又打趣地对储兰云说：“兰云，尽管是开玩笑，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厉害过，是不是敲山震虎，给陈安看啊。”

储兰云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肖大哥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肖昆尊敬地给储汉君端过一碗汤：“先生，吃饭吧。”

储汉君叹口气端起碗，刚要吃，阿福进来了：“老爷，韩先生来了。”

储汉君马上放下碗站起来：“赶紧请她去书房。”肖昆也跟着站起来，被储汉君按住：“你吃饭，我有事单独跟她聊。”

肖昆只好坐下，储汉君匆匆走出。

储兰云说：“肖大哥，爸爸这个人，面慈心软，我就是担心他做了东郭先生，被人害被人利用都不知道。”

肖昆笑：“好像你知道似的。兰云，快吃饭吧，谁最后一个吃完谁洗碗。”

陈安也嘻笑着：“那准是我了。我向来吃饭比别人慢。”

肖昆边吃边从容地问陈安：“陈先生，听兰云说你在等朋友，联系上了吗？”

陈安故作平静：“还没有。我估计可能有急事去外地了，这两天应该回来了。”

肖昆：“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在上海，我认识的人肯定比你多。”

陈安话里有话地说：“以后还能少麻烦肖大哥吗？”

储兰云的心却还在章默美身上，她突然问：“默美，你在哪个师范学校上学？”

章默美没有回答她，端起碗站起来走出去。储兰云在她身后冷冷地说：“出了这道门，有志气，以后你就不要再进来。”

贾程程一听，马上站起来跟着出去了。储兰云见状，火冒三丈，生气地把碗推在一边，也走了。

陈安摇头：“这个兰云，真是让我伯父伯母惯坏了。”

肖昆：“是啊，以后，你还要多多感化她。”陈安笑：“只怕……我心有余力不足，无力扭转乾坤。”见肖昆笑笑没说什么，陈安又问：“肖大哥成家了吗？”肖昆：“没有。”陈安叹口气：“我真的很羡慕你。”肖昆笑：“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陈安：“一个人可以做自己的主，难道还不值得羡慕吗？恐怕只有坐过监狱的人，才知道自由有多么可贵。”

肖昆心里动了一下，觉得陈安说的仿佛是肺腑之言，就试探着说：“陈先生能言善辩，以后吃不了兰云的亏。”

陈安笑，不说话，笑得有点莫测高深。

气哼哼的储兰云等韩如洁一走，立刻到书房找储汉君。

储汉君却不理她。储兰云看着父亲的脸色说：“爸，我知道今天饭桌上我说的话惹你生气了。”

储汉君叹口气：“那你为什么还明知故犯？”

储兰云直率地：“因为我怀疑章默美是被人派到咱们家监视你的奸细。”

储汉君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谁告诉你的？”

储兰云说：“那您就别问了。”储汉君说：“那我再问你，默美是哪方的奸细？”储兰云愣了：“不知道。”储汉君疼爱地看着储兰云：“也难为你了。兰云，你不小了，你母亲去世之后，你经历这么大的人生变故，应该成熟起来了，应该学着自己长大。爸爸的话你明白吗？”

储兰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储汉君拍拍女儿的头：“去吧。以后无论什么事，都要三思而行。实在想不明白，多跟爸爸讨论，不要贸然行事，常言道恶语伤人六月寒。一百句好话你赢不了人心，一句恶言会把人伤到底。慎思明辩总是有宜啊。”

储兰云温顺地点头。这会儿，父亲说什么她都会听的。

储兰云从书房出来，上楼，快拐弯时，不经意回身，看见章默美进了书房，她一惊，马上轻手轻脚地跟了过去，悄悄贴在门口听。

章默美比储兰云还直截了当：“我被派回储家的目的是保护您。因为我们得到确切情报，共产党欲逼迫您北上参加什么政协会议，并且，共产党下了暗杀令，一旦您拒绝，便要杀害您。”

窗外的储兰云差点儿叫出来，她急忙捂住自己的嘴。

储汉君却只是淡淡的：“默美，你的心我领了，只是，储家还远不到草木皆兵的地步。”

章默美说：“老爷，您过于善良，这正是我担心的。其实，危机就在眼前。”储汉君：“你是指……”章默美：“陈安。”

储汉君没说话。

章默美接着说下去：“据我观察，他很有可能是受命共产党来争取您的地下工作者。”

储汉君笑了：“默美，不是每个人都有当兵从政的天赋，在我看来，陈安勉强可以做做学问，当什么地下党，你真是高抬他了。”

章默美着急地：“老爷，我在军校情报系受训三年，您一定要相信我的直觉。”

门口的储兰云惊得双目圆睁，她突然转身三步并两步匆匆跑向小客厅，一进门，抓起桌上的电话便拨。

电话通了，储兰云压低声音道：“凤芝，你哥哥是不是在保密局工作？……你告诉我他的电话……你帮我查一下，我有急事找他，快！”

会客室门外，同样警惕的贾程程注意到储兰云的一系列动作，她再也忍不住了，她知道，事态再发展下去，陈安必然暴露。她拨腿上楼，匆匆向陈安的房间走去。

第六章

贾程程匆匆向陈安的房间走来。她走到门口，正要抬手敲门，储汉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程程。”

贾程程一惊，回身，看见储汉君站在走廓尽头，只得向他走去。储汉君不动声色地把一个密封的文件袋交给贾程程：“你马上把这份资料给韩主席送去。”

贾程程只得答应着接过文件在储汉君的注视中下楼。看着贾程程身影消失，储汉君看了一眼陈安的房门，转身走开了。看似平和安静的他其实一切了然于心，他知道，在他的家里，各种势力、各个党派正在明争暗斗。而声称执中立立场的他，其实心中自有定夺。他在中国这场风生水起波澜壮阔的搏杀中，早练就了过人的胆识和见地，只是，一切都还不是时机罢了。

一转身，他又进了小客厅，在这儿，储兰云正在接同学哥哥的电话：“徐大哥你好，我是储兰云，凤芝的同学，你们保密局是不是……”

储汉君一把把电话线扯断。

电话突然没了声音，储兰云只好拍着话筒叫：“喂，喂……”储汉君在她身后说：“我把电话线拨了。”储兰云一愣，回头：“爸爸！”

储兰云焦急地站起来，压低声音：“刚才默美跟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难道爸爸真要等到陈安引来共产党暗杀您吗？”

储汉君把储兰云按在椅子上，严肃地说：“兰云，过去爸爸从来没跟你说过生活之外的事，今天我跟你说的话，你一定要牢记在心。”储兰云专注地看着储汉君。储汉君说：“无论陈安还是默美，不要关心他们的另一重身份，这对你来说太复杂了。所有的事都由爸爸来应对，你只需听我的安排，千万不能自作主张，否则会引火烧身知道吗？”

储兰云茫然地问：“那陈安到底是不是共产党？”

储汉君想了想：“有一天我会给你答案的。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先跟爸爸商量，记住了吗？”

储兰云点头：“我记住了爸爸。只是，弄明白陈安真实身份之前，我不能跟他结婚。”

储汉君没再说什么，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离开储家，贾程程就冷静了。冷静之后就是后悔，她为自己的莽撞后悔。办完事，她急忙回到商行向肖昆报告。肖昆听了，什么也没说，脸却沉了下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贾程程心虚地说：“若不是储先生拦着我，我已经推开陈安房门了。”

肖昆终于忍不住头一次发了脾气：“我一再跟你强调，一定记住，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暴露身份，什么叫无论什么情况？！就是任何一种情况之下！”

贾程程自知理亏，不语。

肖昆：“如果你刚才推开陈安的房门，如果陈安已经暴露了，后果不堪设想，你知道吗？”

贾程程还想争辩：“可是……”

肖昆：“没有什么可是。如果陈安没有暴露，即使兰云告到保密局，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你简直太沉不住气了！”他沉默少顷：“章默美的身份我已经知道了。她是肖鹏手下特别行动队的队员。既然章默美已经对陈安产生怀疑，保密局怀疑不怀疑陈安已经毫无意义。”

贾程程说：“我是担心那份文件，陈安能藏在哪儿？只能藏在屋里，真要掘地三尺，会找不到吗？”

肖昆沉思不语。

贾程程想了想又说：“还有，我怎么感觉储先生知道我们和陈安的身份？”

肖昆：“上海局势这么复杂，人人如惊弓之鸟，何况储先生这样处在风口浪尖上的人物，他是平波之下有激流，一切了然于心。程程，我决定了……”贾程程抬头：“接头？”

肖昆摇摇头：“让组织上通知陈安，让他找借口离开上海回武汉。”贾程程愣了：“啊？”

章默美赶回宿舍，见屋里关着灯，于阿黛已经睡了。听见章默美进来，于阿黛坐起来披上衣服：“默美，这么晚你怎么回来了？”见章默美不语，于阿黛拧亮灯：“怎么了？”

章默美说：“我跟储先生谈了，储先生认为我是杞人忧天，我真没想到他是这种态度。”

于阿黛笑了一下：“这是情理之中的。即便他心里认可你的看法，也不会承认的。”

章默美的眼圈红了：“而且，储兰云晚饭的时候当着大家的面对我出言不逊，若不是有任务在身，我真想一走了之。”于阿黛立刻接过话：“那你就上了陈安的当了。”章默美一愣：“你是说……”

于阿黛说：“虽然我没见过储兰云，但她不是个有心计的人。在饭桌上当着大家的面羞辱你，目的只有一个，把你撵出储家。你说，储兰云这么做是不是有陈安的指使？”

章默美点点头：“有道理。”

于阿黛从床头柜上摸起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着：“这件事我也在反复替你琢磨，要确认陈安的身份，恐怕在家里是不可能完成的，你得死跟着他，看他在外面接触的人，从他接触的人身上找破绽。”

章默美：“陈安很少出去。”于阿黛：“那就更好，那么只要他出去，必然能查出问题。”

章默美琢磨着，点点头。

外面有人敲门：“于阿黛，紧急任务。”

于阿黛马上翻身下地，扔了烟头，边穿作战服边说：“别着急默美，你没有问题，相信自己。”

于阿黛伸出手在章默美肩上拍了一下。章默美心里热了，她抬起头，低声说：“小心行事。”

于阿黛笑起来：“别关心我了，想想你的事吧。”她转身出门，在出门的一瞬，她脸上的笑容就没有了，她知道，肖鹏找她做什么。

昨天晚上，廖云山突然命令她带人把五个涉嫌给共产党偷运药品的案犯押了回来。在路上，于阿黛询问这几个人，才知道这些人押运的药品有徐杰生签发的特别通行证，而且其中为首的一个提到了肖鹏，说自己是肖家的老佣工了……

随着阴沉沉的肖鹏往后院走，于阿黛把这个情况向肖鹏说了，肖鹏一言不发。来到后院一间门前，于阿黛示意士兵开门，门打开，五个艄公战兢兢地站起来。为首的看见肖鹏如见救星，扑向肖鹏就跪下了：“二少爷，我是顾老大呀。救救我们吧，我们就是给大少爷运货，根本不知道运的是什么货呀。”

肖鹏转身就走。顾老大在他身后喊：“二少爷——”

肖鹏在顾老大的喊声中突然站住不动了。往事就在这一瞬间突然地涌上脑际。原来，他想忘怀的，却从来没有忘掉……

顾老大家是肖家几辈子的佣工，到顾老大这辈儿，肖老爷见他朴实憨厚，就让他专门负责在运河上走船。肖家的丝绸生意做得很大，几条船每天来来往往，忙个不停。少年时的肖昆肖鹏兄弟，常常跟着顾老大走船，运河上的风声雨声，是他们兄弟俩童年记忆里最愉快的一部分……

肖鹏还记得，他打枪就是顾老大教会的。

那次，他们兄弟又随船队下运河了。肖鹏百无聊赖，趴在船头上拿着顾老大的猎枪练瞄准。顾老大见了笑道：“二少爷，”他一边划船一边指导肖鹏，“你这空瞄没用，要找到一个靶子。”

肖昆正在船舱内看书，他闻声抬头，拿起一个酒瓶：“顾叔，这可以吗？”

顾老大点头：“大少爷，就是它。立在船头。二少爷，你到大少爷边上，瞄准酒瓶子的瓶口，瞄住它。”

在顾老大的说话间，肖鹏接过肖昆传过来的瓶子，放在了船头。瓶子随着船头的跃动而不时地晃动着。

肖鹏退到了肖昆的身旁瞄准着：“不行，它老动。”

肖昆笑：“那浪托着船，能不动嘛。”

现在，肖昆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肖鹏记得，那天，他终于打碎了那只瓶子。那枪声，清脆地在运河面上飘荡……枪声变成了关门声，肖鹏像是被从梦中惊醒一般。回头，是于阿黛把房门关上了。

肖鹏低声说：“严加看管，不许一个脱逃。”

于阿黛还是那一个字：“是。”

肖鹏转身来找廖云山汇报情况：“这五个艄公是常年给肖昆押运货品的，为首的这个人是太太的远房亲戚，叫顾老大，他们是否通共，我不得而知。”

廖云山做出惋惜的样子：“肖鹏，肖昆在这件事上的执迷不悟让我十分为难。肖昆若不肯承认此事完全受徐杰生指使，那么我只能公事公办，给总裁一个交待。”

肖鹏仍在委婉地替肖昆求情：“特派员，如果这件事确实是肖昆胆大包天，一人所为，我决不替他求情半句。但这件事的始末我认真仔细地查实了，供给肖昆药品的药商我也找到了。药商说，徐校长事先给他打了招呼，所以药品的价格是黑市的一半。由此看来，肖昆的确是受徐校长指使……”

廖云山示意肖鹏打住：“你不必说了，这件事我比你清楚，只是空口无凭。除非肖昆在这张纸上签字画押，否则神仙也保不了他，更保不了肖家的那几个艄公。”

肖鹏拿起廖云山桌上的那张纸看着，那是一纸认罪并指认徐杰生的自白书。

肖鹏咬咬牙：“我马上去找肖昆。”

肖昆正在签单据，贾程程站在一旁等着。肖鹏进来，敲了敲门板。肖昆抬头：“肖鹏？”肖鹏的眼睛却看着贾程程：“贾小姐。”贾程程点点头：“你好。”

肖昆看出肖鹏有事，把单据递给贾程程：“湖南那笔款先打给齐老板，余下的部分付生丝的定金。”

贾程程：“好的。”又向肖鹏点了一下头：“那我走了。”

肖鹏突然说：“贾小姐留步。”贾程程只好站住：“有事吗？”肖鹏咄咄逼人：“贾小姐，你与我哥哥共事时间不短了，他运送违禁药品的事，你知道吗？”

贾程程冷静下来：“我只是公司的一名职员，老板的事没有必要都告诉我。”

肖鹏冷笑一声：“职员？有参股百分之三十的职员吗？”

贾程程心里一愣。看来，肖鹏是查过她的情况了。

肖昆沉静地：“肖鹏，想说什么跟我说吧，你不必为难她。”

贾程程趁机再次要走：“对不起，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肖鹏再次拦住贾程程：“贾鸿谷是上海滩数得着的大老板，他一跺脚，上海滩都在颤三颤，放着亲叔叔的公司不做，到肖昆这个小庙来，必然对他有非同一般的关系和好感，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肖昆打断肖鹏：“肖鹏你在胡说什么？好吧，你既然疑惑，我今天当着贾小姐的面都告诉你。贾小姐从小父母双亡，是贾鸿谷带大的。离开贾氏公司是因为被堂兄弟排斥，是不得已也很不愉快地离开的。到我这里并不是她选择的，是贾鸿谷亲自为她安排，并直接打入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这个股份贾小姐至今不要，她只把自己当成一名普通职员，自食其力。你知其一不知其二，话说得太唐突无理了。还不快向贾小姐道歉。”

肖鹏没话说，沉了一下：“多有得罪。只是，肖昆通共的罪名一旦确立，贾小姐，恐怕你又要换公司了。”

贾程程一言不发，走了。

肖昆关上门：“你为什么要为难她？”肖鹏不看他：“不为什么。”肖昆盯着肖鹏，少顷：“你心里想什么，瞒不了我。”

肖鹏目光有些慌乱，掩饰地岔开话题：“帮你押运药品的那五个艄公被抓起来了，你知道吗？”

肖昆点头：“我知道。我妈刚来过电话。”

肖鹏：“顾老大是太太的远亲，难道，你忍心看着他们被枪毙？”

肖昆脸上掠过一丝悲痛：“不忍心。”

肖鹏：“我给你指一条路，一条唯一能救你，也能救五个艄公的路。”肖鹏从包里拿出那页纸：“只要你在这上签字画押，一切便跟你没有关系。顾老大他们马上就可以回家。”

肖昆拿起看了一下：“我不能签。”

肖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肖昆按住他：“你先别发火，你听我说。你知道，做生意，三教九流都得拜到。这批药我是在知道徐校长的老母亲在共产党的解放区，而且他的嫂子和侄子都死于瘟疫之后，为了拉近和徐校长的关系主动做的。现在出事了，我把一切责任推到他身上，那我还是人吗？你还瞧得起我这个哥哥吗？”

肖鹏跺脚：“那你说怎么办？枪毙你和顾老大，你不冤，顾老大冤不冤？肖昆，你千万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许诺，只要你揽下这件事，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你别抱任何幻想。其实，我心里非常明白，如果你不是我哥哥，廖特派员完全可以置你于不顾，公事公办。这么做，无非是给你一个撇清自己和这件事的机会，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肖昆：“肖鹏，我知道你的苦心，但这字我不能签，我不能贪生怕死陷害无辜。”

肖鹏绝望了：“肖昆，我看你是鬼迷心窍，撞到南墙都不回头！”

肖鹏愤怒地撕了那张纸，走了。

又是一个看似平静的早晨。天有些阴，但不很重，淡淡的云，像是懒散的少女，铺陈着灰色的裙裾。储家大院也显得很安静，菊花仍然盛开着，露珠挂在叶子上，和天色一样，是温润而宁静的。储汉君和储兰云早就起来了，在用早餐，陈安打着哈欠进来，礼貌地打招呼：“伯父，兰云。”

储汉君：“快坐下吃吧，都凉了。要不要热一下？”

陈安急忙说：“不用了，这就很好。”

储汉君站起来，对兰云说：“我今天要去接郑伯父，兰云，你陪安儿出去走走吧，年轻人别总憋在家里。”

阿福进来了：“老爷，肖老板来了，在书房。”

储汉君出去了。陈安看门口：“一大清早的，肖大哥什么急事？”储兰云没说话。陈安又说：“一说起上海就是十里洋场，我还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储兰云抬头看他一眼，面无表情，放下碗筷走了。陈安狐疑地看着储兰云走出的背影，拿起筷子，却无心吃饭，又放下，走到门口：“阿福，今天的报纸到了吗？”

肖昆自然是为药品的事而来。

说起情况，肖昆的心情显得很沉重：“其实药品被扣之后，我心里非常清楚，徐校长一定是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我这边也决不吐口出卖徐校长，廖云山便奈何不得。但廖云山非常奸诈，他用离间计让肖鹏对徐校长产生误解，又利用肖鹏担心我被处置的心情，逼肖鹏劝我在出卖徐校长的字据上签字画押。我虽然拒绝了，但我知道，肖鹏为了救我，难保不做出傻事。这样，等于我肖昆陷徐校长于不义。”

储汉君点头：“廖云山的为人我很清楚，当年徐杰生反对蒋介石提出的攘外必先安内，就是廖云山从中离间，致使徐杰生下野到军校。如今他抓住徐杰生这个把柄，怎么能善罢甘休。”储汉君站起来：“我这就去找廖云山。”

在这个早晨，肖鹏的心情十分沉重复杂。他没有吃饭，也没有出操，把自己关在房里。不知道为什么，昨晚他一夜都梦见家乡的小河和村落，哥哥肖昆的脸也总在梦里晃来晃去……此时此刻，他一闭眼，就是兄弟俩儿时的情景。

他又想到了那把枪。他记得，哥哥肖昆是怎样把勃克枪偷出来给自己玩的。

肖鹏记得，一眼看到了肖昆手中的枪，他是怎样惊喜地叫了起来：“哥，你怎么敢拿爸爸的手枪！”

肖昆将枪递给肖鹏：“撞针坏了，打不响。”肖鹏抚摸着枪：“那也是真枪啊。”肖昆笑：“爸说了，今天我生日，就当生日礼物。”肖鹏闻言立即收起笑颜。将枪塞进肖昆的怀里：“还是你好，给你。”肖昆：“给我，不就等于给你。给——”肖昆再次把枪放在肖鹏的手中。

就在这时，父亲突然出现了。

肖鹏立刻将手枪还给肖昆，同时低语：“爸来了。”

父亲却一个健步上前，狠狠抽了肖鹏一记耳光：“你敢抢你哥哥的东西！”

肖昆马上跪在父亲面前：“爸，是我给弟……”肖鹏却已经跑了，他不想让父亲和哥哥看见他委屈的泪水……

肖鹏记得，那天下午，他在野地里呆了许久，直到哥哥焦急地找到他。

肖昆笑了。肖鹏一闭眼，脑海就浮出哥哥的笑容。那笑容是真挚的……

肖鹏终于下决心，拿起笔在纸上签了肖昆的名字，又把手指头按在印泥里，清晰地按上手印。

随即，他把这份证词呈送廖云山，廖立即来找徐杰生，把签字画押过的证词放在徐杰生面前。

廖云山冷笑着说：“肖昆供认不讳，还交代了你徐校长在他公司里入股做生意的事情。说实话，肖昆的态度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其实只要他愿意扛住这件事，你徐校长还能亏待了他？不过商人嘛，见利忘义，贪生怕死也不是不能理解。”

徐杰生不动声色：“我已经向总裁禀报了此事……”

廖云山打断徐杰生：“总裁的态度我不知道。”他拿起桌上那张纸：“但这件事，我决定如此处理。”他笑眯眯地撕了那张纸：“你我几十年的老同学，总不能赶尽杀绝吧。”

徐杰生看着他的表演，仍是不吭声。

副官进来了：“报告，储先生来访。”

廖云山站起来：“我马上过去。”

等廖云山一走，徐杰生的怒火就忍不住了。白纸黑字在面前摆着，也不由他不信。他把何三顺叫了进来，压抑着心中怒火吩咐道：“你马上去肖昆那儿，撤掉所有股份，从今以后，不许再跟我提这个人半句！”

廖云山也太知道徐杰生的脾气，知道自己的伎俩必定成功。他怀着满心的洋洋得意回到办公室，来见储汉君。

送走储汉君，廖云山又一转身来到肖鹏办公室。他突然推门进来，把肖鹏吓了一跳，马上站起来：“特派员。”

廖云山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地说：“抓回来那五个艄公，由你来秉公处理。”说完，转身就走，看也不看肖鹏一眼。

肖鹏当然明白廖云山这句话带给他的压力，他缓缓坐下，心如刀绞。顾老大，那是跳下河水，救过他肖鹏命的人啊……

储家。阿福拿着报纸叫住正欲上楼的陈安：“少爷，晨报来了。”

陈安转身走到阿福身边，接了报纸进了客厅。他漫不经心翻看着，突然看见一条启事：“胡灿吾儿，祖母病危盼孙，望儿放下诸事速速归来。”

陈安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呆了。这是暗号！

储兰云进来，看他一眼：“你怎么了？”

陈安如梦初醒：“啊，没什么，昨晚没睡好，有点头晕。”

陈安说着往外走。储兰云盯着陈安匆匆上楼，若有所思。贾程程抱着资料从外面进来，储兰云和她打招呼：“贾小姐，早啊。”贾程程点点头：“早。储先生在吗？”

储兰云：“说是去火车站接郑伯父了。”贾程程问：“留下什么交待给我的工作了吗？”储兰云一笑：“没有。我爸爸不在，你还不偷偷懒。”

章默美走过来不冷不热地接了一句：“你以为大家都跟你一样。”

不知为什么，储兰云头一次没有回敬章默美。陈安匆匆下楼了，看见三个人都在走廊站着，明显有些不自然：“嗬，三位小姐，在开会吗？”

储兰云上下打量他：“你穿得这么利索，去哪啊？”

陈安：“我去趟邮电局，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我奶奶病着，爸爸让我经常问候一下奶奶。”

储兰云脑筋一转：“我跟你一起去吧。”陈安忙说：“不用了。”储兰云：“反正我也没事。”贾程程见状替陈安解围，有意地说：“陈先生，就让兰云跟你一起去吧。还看不出来，兰云是关心你吗？陈家未来的媳妇关心奶奶婆还不是应该的。”储兰云果然上当，脸一红：“贾小姐你高抬我了，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孝顺。我刚想起有同学要来找我玩儿，陈安，那我就不去了。”章默美开玩笑似的说：“兰云，你可真容易上当啊。听不出来贾小姐是激将法，你不去，岂不是上了她的当。”

贾程程马上接上：“还是默美聪明。”

储兰云被她们说得有些恼羞成怒：“你们两个鸡一嘴鸭一嘴的，是把我当你们开心的玩意儿了吗？默美，从小到大，我没少因为你挨我妈的巴掌，早知道你这么小肚鸡肠的，我就不该搭理你。”

贾程程挎住储兰云胳膊，笑道：“就是。昨晚我还帮她说话哪，你瞧瞧她，一点情不领，恩将仇报。咱们走，不理她了。”

贾程程边走边回头给章默美做鬼脸，章默美气得扑哧笑了。陈安趁机跑了。

出了储家大门，陈安上了特务的三轮车，特务不信任地盯着他：“你去哪？”

陈安说：“廖特派员刚才让人给我打电话，要与我单独谈话，你先把我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去向廖特派员报告，他自然告诉你该干什么。”

特务抱着肩：“你经过肖队长了吗？”

陈安威胁道：“我只告诉你，这是一次秘密谈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你若不通知廖特派员，后果自负。”

特务没再说什么，拉上陈安走了。

车在一个小巷子的隐密处停下，陈安下车，进了院子。不多时，戴着礼帽女扮男装的章默美便出现在了墙拐角。章默美死盯着门口。半晌，又有车夫拉着一辆高级黄包车来到门口，来人礼帽压得很低，穿着大褂戴着墨镜，下车便进了大门。章默美紧张起来，死死盯着。

来人是肖鹏。他一进门，陈安就傻了。肖鹏摘了礼帽墨镜，看着陈安。陈安只好打招呼：“肖、肖队长……”

肖鹏一步步逼近，陈安一步步后退，终于退到墙角无处可退。肖鹏扬手一个耳光。陈安捂住脸。肖鹏转身走到桌前，掏出枪放在桌上，坐下看着陈安。

陈安捂着脸：“组织上，啊不，303来信儿了……”肖鹏不说话，看着他。陈安继续说：“在今天的晨报上……”肖鹏仍不说话。陈安：“让我离开上海回武汉。”

肖鹏开口了：“为什么？”

“不知道。来之前，上级告诉我这种联系方式。今天晨报上的暗语告诉我，让我把绝密文件留下，离开上海回武汉。”

肖鹏机警地观察着陈安：“共产党是不是跟你接过头，被你躲开了？”

陈安连忙否认：“没有，绝对没有。”

肖鹏斩钉截铁地：“不可能。只有跟你接头没接上，他们无法确认你是否暴露，才会让你离开上海。”

陈安一咬牙：“我向天发誓，绝对没有人找过我。要是他们找过我，我天打五雷劈。”

肖鹏冷冷地看着陈安，好一阵才说：“你不能离开上海。”

陈安嗫嚅：“可是……”肖鹏：“你马上回去，想尽一切办法，逼迫储汉君帮助你和303接头。”陈安：“储伯父……”

肖鹏：“储汉君与共党联系紧密，不惜触犯国法往共党占领区运送违禁药品，他很可能知道谁是303。”

陈安像打了一针强心剂：“果真如此，那是再好不过。可是，我以什么理由不走呢？”

肖鹏一笑：“再简单不过，储汉君不让你走。”

“可是……组织的命令我必须服从。”

肖鹏阴下脸：“我的命令，你也必须服从。”

陈安绝望了：“肖队长，如果我执意不走，共产党势必会产生怀疑，要是他们怀疑我了，那还谈何接头不接头。孰重孰轻……”

肖鹏指着他的鼻子：“我只告诉你一句，离开上海，你只有死路一条。”

陈安彻底绝望了。肖鹏见状缓了一下口气：“马上回去，车在外面等着你。”

陈安缓缓松开捂着脸的手，步履艰难地向外走去。离开院子有了一定距离，他招招手，特务的车立即跑来。陈安上车走了。章默美立即从隐蔽处出来，向后退了几步，飞快地跑了几步，纵身翻进院子。

章默美刚跳进院里，戴着礼帽墨镜的肖鹏便向她袭来，几招过后，章默美不是对手，帽子被肖鹏抓下，头发散落出来。章默美恼怒，又向肖鹏袭来，几招过后，一个破绽，被肖鹏拿下。肖鹏摘下墨镜，章默美大吃一惊：“队长？！这、这是怎么回事？！”

郑乾坤从解放区回来了。尽管大家对他这一次的收获早有预感，但，总还是得亲耳听一听郑乾坤怎么说。于是，大家径直从车站回了储汉君家。

在客厅坐定，喝了一口茶，郑乾坤说：“其实，我不说先生也明白，与中共商谈的结果很不理想。中共取得东北全境胜利之后，势不可挡。蒋介石欲与中共商谈划江而治的想法只是一厢情愿，中共拒不接受。不仅如此，中共正在酝酿提出惩办战犯的名单。”

储汉君心情很沉重，没说话。其他人更是面面相觑。

郑乾坤看看储汉君的脸色：“现在看来，绝对的中立是不切实际的政治理想，时局已逼促你我等人必须做出抉择。先生是群龙之首，先生的立场观点是有权威性的，期待先生心里有准备早做定夺。”

韩如洁说：“这个结果应该是意料之中的。只是，身处上海的我们是否有抉择的可能是个问号。韩光的不明失踪更让我加深这样的疑虑。”

想到弟弟，她的眼圈又红了。

郑乾坤问：“韩光的事我听说了，真是祸从天降。原因有没有查明？”

韩如洁摇头：“廖云山答应不日将给我一个结果，我且耐心等着他。至今我仍不相信韩光遇害，我仍然希望一切只是一个误会，韩光现在被囚在某处等待事情查明。我给廖云山十天的期限，十天之后如果仍无结果，我要去南京见蒋介石。不过，我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个廖云山突然赴任上海，恐怕有所用心。”

郑乾坤叹息一声，又转向储汉君：“储君，从进来到现在，你一言不发，我等摸不透你是什么心思啊。”

韩如洁在旁边一语道破：“先生的理想是保持中立，不介入政治斗争的任何一方。只是……先生可以坚持自己的立场，那么兰云呢？面对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某些人，你肯定自己能保护女儿的安全吗？”

储汉君心里痛苦，脸上却淡然：“既然生在这个时代，就服从命运的安排吧。”

韩如洁摇头：“我敢断言，事到眼前，先生定然不会如此淡定。”

肖昆站在徐杰生家大门口。卫兵出来，冷冷地：“对不起，校长他说不认识你这个人，不见。”

肖昆说：“能不能让我进去，徐校长见到我……”

卫兵把脸一翻，举起枪托赶肖昆：“走！再不走我开枪了！”

肖昆只得停止说服的努力，黯然离去。等他一走，何三顺就从大门口闪了出来，对卫兵说：“这个人如果再敢来，不用请示，你们随便处置。”

在不远处的树背后，穿着便衣的于阿黛冷眼察看着。

郑乾坤带回的消息让每一个人都心情黯淡。时近中午，谁也没心思留下吃饭，一个个匆匆告辞。储汉君一个人在客厅里默坐良久，懒洋洋地走向餐厅。半路，碰上女儿兰云。两个人彼此看一眼，谁也不想说话。进了餐厅，见贾程程在摆碗筷，储汉君就问：“程程，怎么就你自己？默美呢？”

贾程程说：“上午出去之后就没再回来，是不是回家去了。”

储汉君坐下，烦躁地皱起眉头：“安儿怎么还没下来？兰云，你去看看，是不是病了？”

储兰云不想动：“我让吴妈去问问吧。”

储汉君想想：“算了，你们俩先吃吧，我上去看看。”

陈安心情自然也灰暗到了极点。听见储汉君轻轻敲门，本坐在床上发呆的他赶紧拉开被子躺在床上。储汉君再敲了两下无人应，推门而入，看见冲墙躺着的陈安，以为陈安真的病了，赶紧走到床前：“安儿，身体不舒服吗？”

陈安顺势装作勉强翻身坐起来：“伯父。”

储汉君满目焦急：“是身体不舒服吗？走，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去。”陈安说：“没事，有些头疼。会好的。”储汉君伸手摸了下陈安额头，放下心来：“不发烧。要不下去喝点粥吧，我听兰云说你早饭就没吃。”陈安推托：“我还不饿……”

储汉君转了转心思，问：“有什么心事吗？”陈安趁机说：“储伯父……我想回武汉了。”储汉君一愣：“为什么？”

陈安：“我出来的时候，奶奶正住院，这两天我总是做噩梦，我担心她老人家……”

储汉君宽慰地拍拍他的肩：“要是为了这个，你就放心吧。我下午刚收到你爸爸的信，说你奶奶已经出院了，难为你这么孝顺。”

陈安说：“我、我还是回去看一趟吧。”

储汉君观察着陈安，神色有变：“安儿，跟我说实话，到底因为什么？”

陈安不语，手抠着桌子缝。

储汉君见状，索性把话说明了：“你昨天为什么掐默美的脖子？”陈安抬起头来：“伯父，您觉得章默美还是过去的章默美吗？”储汉君说：“你先回答我。”陈安：“我觉得章默美是国民党特务，是来监视您的。”

话说到这儿，储汉君就正色道：“安儿，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陈安又不说话了。

储汉君沉着脸：“回答我。”陈安还是不说话。储汉君把话说明：“你、你参加共产党了？”

陈安突然下床，轻轻走到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突然打开门，见门外无人。

储汉君索性坐下：“默美没回来。”陈安关上门，走到储汉君身边坐下，低声说：“事到如今，我不能再瞒着您了。我确实是共产党，是被组织派到上海的。”

储汉君闻听不语，看着陈安。

陈安继续说：“按原定计划，上海地下党负责人303应该去车站跟我接头，可是我却扑了空。来储家这么几天了，也没有任何人跟我联系。反而是这个章默美死盯着我，处处试探我，昨天我忍无可忍……”

储汉君好像是自语：“共产党怎么会看上了你？”陈安没听清：“您说什么？”储汉君不回答，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陈安：“上级突然通过晨报的广告通知我回武汉。我担心组织里出了叛徒，有意欺骗组织，让我离开上海，离开您的身边之后除掉我。”

储汉君心里一沉。

陈安：“除非您有理由执意留下我，否则我也只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必须执行上级的命令。”

储汉君没说话。他坐了一会儿，突然抬起身就往外走。陈安张了张嘴，没敢叫，看着储汉君走出去。

天边隐隐有雷声，储汉君匆匆向外走，碰上迎面而来的储兰云和贾程程。

储汉君叫住女儿：“兰云，郑伯父找我商量事，我可能晚一点回来。”储兰云一愣：“爸爸你还没有吃饭。”储汉君脚步不停：“去郑家吃了。”储兰云又说：“天快下雨了，带上伞吧爸爸。”

储汉君人已出了大门：“不用。”

储汉君其实并没有去郑乾坤家，而是找到肖昆，把他带到一个人气冷清的咖啡厅里。

肖昆一落座就说：“先生，您找这么个隐秘的地方，有什么紧急事吗？”储汉君坐下：“急倒是不急，隐秘却是真的。”肖昆：“您说。”储汉君略一沉：“肖昆，你我师生一场，应该说情同父子，我跟你就直言不讳了。”肖昆仍然平静：“您请说。”储汉君：“默美昨天突然告诉我她的真实身份和来储家的目的，她跟我说这个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就是她怀疑陈安是共产党派到储家的。”

肖昆眉头一拧：“噢？”

储汉君：“虽然我也有十来年没见到过陈安了，但这孩子一来储家，我便知道他装着什么心事。默美盯着他，让他的压力非常大，今天他突然跟我提出要回武汉。我不同意，他执意要走。”

肖昆没说话，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着热气的咖啡。

储汉君看着他：“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同意吗？”

肖昆抬头：“因为兰云的婚事吧？”储汉君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不仅如此。肖昆，我们虽然没有正面讨论过，但你的真实身份，先生是心知肚明的。所以，我恳求你转告陈安的上级，一，陈安不能离开上海。二，陈安根本不适合做地下党，他不具备这样的能力，祈望贵党知人善用，对他不要再抱有期望。鉴于目前复杂的形势，我想不日便给兰云和陈安完婚。之后，我已经联系了美国一所知名大学，准备送他们夫妇二人远赴美国，离开上海。”

肖昆不动声色：“储先生，您对我如此地信任，我深为感动。但这件事我实在爱莫能助。陈安到底是不是地下党我无从知道，更不可能擅自打听。这其中的原因我不说您也能明白，还希望能理解我的难处。”

储汉君沉吟半晌：“那我只有强留陈安在身边，等着共产党来找我了。”储汉君站起来：“对了，廖云山答应，药品的事到此为止，就算了了。”

肖昆也站起来：“谢谢先生深明大义。”

储汉君什么也没说，走了。肖昆目送着他离去，心里涌起一股不安，缓缓坐下。

肖昆的母亲突然来到商行。

这是个显然有心计的妇人。她衣着并不华丽，但脸上的神情里总隐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

掌柜王双全一见老太太出现，赶紧迎上去：“哟，太太，您怎么不打个招呼就来啦？”

老太太无心寒暄：“大少爷呢？”

王双全说：“出去办事了。太太您先坐，我去沏茶。”

老太太一摆手：“别忙活了，大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王双全：“不好说啊。二少爷……”他突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走嘴了。

老太太的眼睛顿时一立：“你说什么？”

“我、我……”王双全脸白了。

“二少爷？肖鹏回国了？”见王双全不敢说话，老太太火上来了：“说呀！”

王双全点头，低着眼眉：“大少爷不让我跟你们说。”

肖昆的母亲反而冷静了，她坐下来，用手帕擦擦嘴：“什么时候回来的？”王双全想想：“有几日了。”见老太太沉默不语，王双全说：“太太，肖鹏来店里跟大少爷吵起来了。上回来，还质问我是不是告诉你们他回来了，来者不善哪，还一再追问他母亲三年前是怎么死的。太太，您和老爷一定要提防肖鹏报复啊。”

老太太不吭声，眼睛看着外边。王双全转脸，看见是肖昆心事重重地进来了，赶紧招呼：“大少爷，太太来了。”

肖昆抬起头来，看见母亲：“妈，你怎么来了？”

老太太哼一声，起身往里走。王双全趁机溜了。肖昆跟着母亲，母子俩进了肖昆的办公室。

一落座，老太太劈头盖脸就问：“肖鹏回来了，你为什么瞒着我们？”

肖昆笑笑：“他刚回来没几天，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带他回去。”

肖母叹口气：“你呀，七尺男儿，长得堂堂正正，却不是血气方刚，而长了一副菩萨心肠。算了，我今日来跟你说的不是肖鹏，是顾老大，因为什么把他们抓起来了？”

肖昆沉了一下：“事情我还正在调查，可能是误会。”

肖母叹气：“是误会就好。你尽快把他赎出来吧，他老娘快咽气了，他老婆又要生了，他要是出事，那一家就完了。”

肖昆点点头：“我知道。妈，肖鹏回来的事，先不要跟我爸说。咱娘俩儿通着气，寻着个好机会再让爸知道。”

肖母：“我什么时候不是随着你？可怜我这当娘的心。不说了，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得赶紧回去。”老太太说着就要起身。

肖昆扶住母亲，冲外喊王双全进来，让他送太太回去。随后，他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去找一下弟弟肖鹏。

肖鹏一见哥哥，就绷起脸：“别跟我说你来找我是为了顾老大。”

肖昆叹口气：“你说对了。我就是为顾老大来的，我妈刚去店里找过我。即使她不找我，我也得来找你。”

肖鹏冷笑：“对不起，我无能为力，顾老大不归我们这儿管。你肖昆不是神通广大吗？难道你只认得一个肖鹏？”

肖昆看着弟弟：“肖鹏，我知道，我不在那张纸上签字，伤了你的心。如果我猜得不错，你替我签了字，画了押，对吗？”见肖鹏不语，肖昆接着说：“如果我是徐校长的手下，他怕是毙了我的心都有。但我不怪你，因为你是救我心切，所以才中了人家的离间计。”

肖鹏愤怒地叫起来：“离间计？你指谁？廖特派员吗？你肖昆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肖鹏说罢转身就走。肖昆急忙拉住他：“肖鹏！”

肖鹏把脸扭向一侧，不看肖昆。

肖昆长叹：“你我兄弟情如此苦涩……我多么希望我们能够恢复到从前……”

肖鹏看着肖昆：“我真希望，你说的是实话。我更希望，你以后来找我不再是为了韩光，不再是为了顾老大，而只是来看看我，看一个你肖昆同父异母，一个下人生的弟弟！”

肖鹏说完绝望地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话像一把刀，戳在肖昆的心上。肖昆怔怔地看着肖鹏的背影，看着肖鹏走进军校大门，渐渐走远……

天近傍晚，阴云反而散去，雨也没有下起来，西边天际让晚霞染得通红。可人们的心情并没有像天气一样放晴，每个人都被事情压得喘不上气，都有一种莫明其妙的压抑和烦躁。储汉君心事重重地走进家门，一直在等着他的陈安马上从书房走出来，见储汉君脸色不好，心中不禁一沉。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储汉君坐下，陈安迫不及待地问：“伯父，您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储汉君沉了一阵说：“安儿，如果离开上海，我没法保证你的安全，你就留在上海静观其变，有什么事，我去应对。”

陈安感到无比失望，缓缓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慢慢沉入了夜幕。

穿着便装的于阿黛匆匆回到宿舍换衣服，却看见章默美躺在床上，不禁一愣：“大白天的，你怎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不舒服吗？”

章默美坐起来：“你怎么穿着便装？”于阿黛一边脱衣服一边说：“有任务。”章默美：“什么任务？”于阿黛：“你别问了，能告诉你，我自然会告诉你的。”

章默美闻听愣了一会儿，又直挺挺地躺下了。

于阿黛边换军装边看着章默美：“到底怎么了？”

章默美幽幽地：“有时候我想，真不如把我派到战场上，比过这样压抑的日子可能要好。”

于阿黛没说话。外面有人喊：“于阿黛——”她匆匆穿上靴子：“我得赶紧走了。我提醒你一句，别在这儿躺着，让队长看见了，准有你好看的。”

于阿黛说完匆匆出去。章默美好像没听见她的话，仍那么愣愣地躺着，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

最紧张的当然还是肖昆。为了救无辜的顾老大，为了争取徐杰生，他必须克服一切困难。在暮色中，他和贾程程赶到警备司令部找人，但是，得到的结果只能让他更沉重。

从警备司令部大门里出来，迎着他的，是贾程程焦急的目光，

“怎么样？”

“李队副明确告诉我，顾老大他们就押在特别行动队，钱根本不管用。”

贾程程想了一下：“那只有找肖鹏了。”见肖昆欲言又止，贾程程问：“你去找过他了？”肖昆点点头。贾程程：“他不答应？”肖昆又点点头。贾程程气愤地说：“肖鹏太没有人性了！”

肖昆苦笑一下：“你别怨他。李队副明确告诉我，廖云山已经把五个艄公交给肖鹏处理。”

贾程程一惊：“啊？！廖云山这不是要逼死肖鹏吗？！这个人怎么这么狠毒啊！”

肖昆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心烦意乱：“让肖鹏亲手杀了顾老大，这比让肖鹏自己死都让他难受。”

呼地一下，天彻底黑了。

第七章

夜深人静，连一向喧嚣混乱的军校大院也平静了下来。只有几个幽灵似的哨兵，打着哈欠，漫不经心地在院子里转来转去。肖鹏的宿舍也漆黑一团，但是，这只是从外面看，因为肖鹏用棉被把窗子挡得严严实实。在暗淡的灯光下，心情烦闷的肖鹏打开柜子，拿出酒瓶，打开瓶盖往缸子里倒酒，只倒出很少的一些，酒瓶空了。他把酒瓶放在桌上，拿起缸子要喝，又放下，坐在床上，酒不醉人人自醉，他心里更加烦躁了。

有人在外面喊报告。他不耐烦地说：“我睡了！”

外面的人说：“队长您的电话，一位姓贾的小姐打来的。”

肖鹏一愣，他没想到贾程程会主动给他打电话。转念一想，她贾程程到底还是肖昆的人啊，这么晚了，为肖昆的事还……一种气愤甚至是妒意从心底涌起，肖鹏张嘴想说不接。但，贾程程的眼睛在他眼前晃动着，一向刚强的肖鹏，还是经不住。

他披了件衣服，关了灯，走出去。

不出肖鹏所料，贾程程简短地邀他半小时后在咖啡厅见，就把电话挂了，好像她知道他不会拒绝。

肖鹏到车库开出车，拐到校门口。两个卫兵执勤，于阿黛正在巡查。于阿黛挥手示意停车。肖鹏停下，于阿黛探头见是肖鹏，立正：“肖队长！”

肖鹏说：“我出去有点事。”于阿黛一伸手：“外出许可证。”肖鹏一愣。于阿黛说：“特别行动队成立第一天，是您向我们宣布的队里规定，夜里没有队长签字的许可证，任何人不准私自外出。”

肖鹏看着于阿黛，于阿黛表情平静，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没有外出许可证，您不能出去。”

肖鹏掏出一张许可证递给于阿黛。何三顺突然出现了，伸手从于阿黛手里拿过许可证：“肖队长，你既是运动员，又是裁判员，是不是有点监守自盗之嫌？队员们外出由你签字，你肖队长外出，是不是应该特派员签字。”

肖鹏不看他，从何三顺手里抽出许可证交给于阿黛：“特别行动队任何一个人外出，只要有我的签字就可以，包括我自己。何副官，你若不满，可以向特派员提建议。”肖鹏说完上车，扬长而去。

就要打烊的咖啡厅冷冷清清，没有客人。女招待听见门响，皱着眉想拒绝客人，一眼看见肖鹏身上的军装，把话咽了回去。两个人坐下，肖鹏说：“难得啊贾小姐，竟然会主动打电话约我出来喝咖啡。”

贾程程微笑：“看来我平时是慢待二少爷了，否则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肖鹏：“难道我说错了吗？贾小姐，在你眼里，我和空气有区别吗？”气氛一下子就有点紧张了，贾程程却不动声色。肖鹏也觉得自己有点失态，放缓了口气：“是肖昆让你来找我的？”

贾程程搅着咖啡：“肖鹏，你这话是对肖昆有敌意，还是对我有敌意？”肖鹏：“那要看你说什么事情。你找我不会没有事吧？”贾程程没说话。肖鹏看着她：“为了顾老大？”贾程程点头：“是，但不是肖昆让我来的。”肖鹏绷脸：“哼，这话等于没说。”

贾程程喝了一口咖啡，慢慢地说：“我听肖昆说，你们俩从小到大，上学放学，都是顾老大撑船送你们。”

肖鹏冷冷地说：“他还忘了告诉你，顾老大救过我的命！”贾程程一愣：“怪不得，肖昆说让你亲手杀了顾老大比让你自己死都让你难受。”

肖鹏盯看着贾程程：“他是这样说的？”贾程程点头。肖鹏转过身，像是在与空气对话：“如今我要枪毙一个救过我命的恩人，你是不是觉得我该天打五雷劈？”

贾程程：“不是。我倒觉得，逼你做这种惨无人道之事的人，倒是该天打五雷劈。”

肖鹏缓缓转身，冷冷地看着贾程程：“看来贾小姐对共产党有非同一般的感情。”

贾程程针锋相对：“顾老大是共产党吗？你说。”

“往共产党的解放区运违禁药品，你说该是什么？”

“如果你这个逻辑成立，该枪毙的是徐校长和肖昆，而不是顾老大他们五个艄公。”

这话显然触动了肖鹏，肖鹏沉默少顷：“你是怎么知道人押在我手里的？”贾程程：“是我求我叔叔想办法，他打听到的。”肖鹏问：“你叔叔求廖特派员了？”贾程程摇头：“没有。是我没有让他去找廖云山。因为只要我叔叔开口，廖云山势必联想到肖昆，那样对你不利。我知道，既然廖云山把人交给你处理，就是要看看你对这件事的态度，除非你枪毙了这五个人，否则，你必然损害自己。即使肖昆不说，我也知道，你心里非常地矛盾痛苦，毕竟最无辜的就是顾老大他们这五个替罪羊，可你，除了枪毙他们，别无选择。”

贾程程显然说到肖鹏痛处。肖鹏心烦意乱，掏出钱包抽出两张钞票放在桌子上，起身就走。贾程程跟着他站起来。

两个人出了咖啡厅。街上空无一人。他们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长长的。

贾程程跟在肖鹏身后，轻声说：“肖鹏……”

肖鹏站住：“贾小姐，你这掏心挖肺的，不只是想告诉我，你和肖昆洞若观火吧？”

贾程程问：“廖云山命令你必须杀掉这五个人吗？”肖鹏没说话。

贾程程看着他：“他让你来决定，等于把你推到最难的地方。现在，你能决定杀与不杀吗？你没法决定，因为杀与不杀你都痛苦，都无法选择。”肖鹏冷笑：“哼，看来从你这儿就断定我已经走进了死胡同。贾小姐，依你的高见呢？你认为我会决定杀了他们，还是放了他们？”

贾程程明亮的眼睛在夜色里一闪一闪：“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肖鹏不敢看她的眼睛：“那你就等着我的答案吧。”

他说罢欲走，贾程程紧走几步拦住他：“肖鹏，我找你的原因，是我不相信你会为了个人的安危见死不救。”肖鹏心头一痛，恶狠狠地：“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贾程程提高了声音：“凭我对肖昆的了解；凭你是肖昆的弟弟；凭你们的血管里流的是一样的血；这个理由够吗？”

这话打动了肖鹏。

沉默少顷，肖鹏：“你为什么对这事那么上心？是想帮肖昆，还是想帮我？”

贾程程：“我既是想帮肖昆，也是想帮你。在我眼里，肖昆的弟弟，无条件的就是我的朋友。”

肖鹏的目光落在贾程程脸上，柔和了起来。

肖鹏勉强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女孩子面前，是只能投降的。他战胜不了她。因为她的刚强是在内心的，这种刚强更多的是因为纯洁，因为善良。

他拉开车门，回头：“贾小姐，你说的这些话很冒险，如果我六亲不认，你，也会是我俎上之肉，你想过吗？”

贾程程平静地：“那对我不重要，我只想跟你说，对顾老大这五个无辜的艄公，如果你能够努力救他们而没有努力，你会负疚一辈子的肖鹏！”

肖鹏看着贾程程，说出了一句心里话：“或许以后，我会因为认识你，而感谢肖昆。”贾程程一愣。肖鹏仍然面无表情地说：“你去求你叔叔买通监狱长，从监狱里提出五个马上要枪毙的死刑犯代替顾老大他们，剩下的工作……”

贾程程大喜过望，激动地：“肖鹏，剩下的工作我来做！”

肖鹏淡淡地：“现在激动还为时过早。我只告诉你，监狱长欠你叔叔的人情，只要贾鸿谷开口，一定能办成。”

肖鹏说罢匆匆发动了汽车，车像逃跑似的蹿出去。

贾程程在他背后高声喊：“肖鹏——别恨你哥哥，他很爱你！”

贾程程匆匆赶回商行时，天已蒙蒙亮了。

肖昆正在焦急地等她：“我四处找你，你去哪儿了？”

贾程程说：“我刚跟肖鹏谈完。”

肖昆一愣，随即生气地说：“我不是一再跟你说吗？我来想办法，你不要去逼肖鹏，你为什么不听呢？”

贾程程一边为自己倒水一边说：“人押在肖鹏手里，你能想出什么办法？你一夜没睡到处找人，想出办法了吗？”肖昆：“是没有想出来，但我也不能去逼肖鹏。”贾程程走到肖昆面前：“你痛苦，你以为肖鹏就不痛苦吗？他不比你好受，要亲手枪毙五个无辜的人，亲手毙了侍候你们长大的顾老大，他心里是什么滋味？我昨晚就把肖鹏约出来了。我叔叔已经买通了监狱长，我们可以提出五个死刑犯替换顾老大他们。”

肖昆愕然，他思索着坐下：“廖云山如此的阴险，稍有不慎便会把肖鹏置于死地，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们不能冒险。”

贾程程为肖昆倒了一杯水：“肖鹏已经答应了。”

肖昆心里一热，他抬眼看着贾程程：“他答应了？”

“肖鹏是你的弟弟，你们血管里流的是一样的血。从跟他的接触里，我觉得他跟你一样，只不过他选错了道路，所以他的赤胆忠心必然会成为悲剧。其实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一直想怎么才能让肖鹏清醒地看到国民党的腐败黑暗，怎么才能把肖鹏争取过来，这其实才是你最大的心病。”

肖昆暗叹口气：“看来我平时是低估你了。”

贾程程笑笑：“我说动我叔叔帮我们偷梁换柱，不仅是不忍心看着你们兄弟二人这么痛苦，更主要的，我是希望通过这件事开始争取肖鹏的工作。”

肖昆没说话，思索着。贾程程说中了他的心事。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兄弟俩走到一个阵营里，那该多好。肖鹏有才干，有能力，即使就说当前的工作，如果他能助一臂之力，那也是有大大的好处啊。可是……

贾程程也越说越兴奋：“偷换成功之后，你就应该把二娘还活着的事告诉肖鹏，这必然对争取肖鹏是非常有利的。”

肖昆打断了神采飞扬的贾程程：“程程，你想得简单了。”

贾程程：“我不这么认为，有你，有二娘，难道肖鹏是铁石心肠……”

肖昆毕竟是久经考验了，他已迅速地冷静下来。

肖昆委婉地说：“程程，如果抛开肖鹏的个人信念，单说他这个人，我心里自然有数。但现在的肖鹏已经不是过去的肖鹏，他是国民党军官，跟我们身处两个不同阵营，甚至可以说，是敌人。”

贾程程看着肖昆，慢慢平静下来。

肖昆：“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争取肖鹏是我必须要做的工作，但你一定要认识到，动摇肖鹏的思想决不是易事，欲速则不达。先说今天的事吧。”

贾程程掏出一张图：“你看看我策划的方案，帮我查查漏洞。”肖昆展开贾程程画的图看着，半晌：“我亲自去安排。”

贾程程笑了，因为她知道，肖昆终于下决心了。

狡猾的廖云山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整他的老对头徐杰生的。早饭刚过，他就剔着牙来到了徐杰生的办公室，通报了枪毙五个艄公的事。

“肖鹏决定枪毙这五个艄公，我以为，这是给药品一事所能画上的最好的句号。从另一方面，也证明了肖昆坚决撇清与药品一事有本质关系的决心。”他一边装作欣赏着墙上的字画，一边慢吞吞地说。听着站在一旁的何三顺咬牙切齿，他忍不住露出笑意。

何三顺低声说：“卑鄙小人！”

铁青着脸的徐杰生怒斥道：“闭嘴！”

廖云山转身：“哎，三顺，这么说就不对了。知错即改，善莫大焉，毕竟，肖昆的身份和地位是不能和徐大校长相提并论的。”

见徐杰生一言不发，廖云山站起来：“我相信，即使这五个艄公是徐校长雇来的，徐校长同样不会反对肖鹏的决定。”

徐杰生忍无可忍了：“廖特派员，我倒希望，肖鹏毙的这五个艄公果真能够在你的心里画上一个句号，而不是阴魂不散，从中作祟再起波澜。”

廖云山笑了：“我廖某从来不枉费明日之功，明日自有明日的打算。”他说完扬长而去。

徐杰生气得脸色发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椅子压得吱吱响。

何三顺恨恨地说：“我真恨不得一枪毙了肖昆这个王八蛋！如果不是他，校长岂能让这老贼随意羞辱泄私愤！”

徐杰生窝着一口气说：“是啊，我徐杰生是心强命不给做主，让这个小人掐住短处来个大窝脖。”

听徐杰生这样一说，何三顺更是压不住火气了：“校长，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徐杰生正色：“逞一时之勇有什么用？三顺，你听好了，决不能再往这件事里伸一个指头，决不能让廖云山抓住你的短处再生是非，记住了吗？”

何三顺重重地嗯了一声，但他心里想什么，他并不想说。

储汉君也放不下五个艄公的事情。一大早，他就把肖鹏邀至家中。肖鹏来时，储兰云正在院里侍弄菊花。门铃响起，储兰云头也不回地喊：“阿福——有客人——”

阿福不知在忙什么，无人应。储兰云只得自己站起来，走到门口开门，想不到门口站着的是肖鹏，储兰云的心怦然一动。

肖鹏笑笑：“储小姐，你好。”

储兰云马上镇定下来：“你好。”肖鹏问：“储先生在吗？”储兰云点头：“噢，在，这边请吧。”

储兰云把肖鹏让进书房时，储汉君和贾程程正在书房说着什么。

储汉君抬头，看见肖鹏忙招呼道：“肖鹏来啦，我一直在等你，快请坐吧。”

贾程程也向肖鹏点头：“你好。”肖鹏应了一声：“你好。”

两个人脸上都看不出什么。贾程程向肖鹏点点头，出去了。

储汉君坐下开门见山地说了他的意见，肖鹏自然是面无表情地拒绝了。

门外，储兰云装作无意地站在那儿听着，章默美从她身后走来：“一个大家闺秀，扒着门缝偷听，让人看见了成什么体统啊。”

储兰云吓了一跳，低声不悦地说：“就你眼尖，嚷嚷什么。”

储兰云离开门口，见章默美要上楼，命令道：“默美，你站住。”

章默美站住了，

储兰云问：“昨晚你怎么没回来？”章默美：“回家看我妈，不行吗？”

储兰云把章默美拉到一边：“你知道我爸爸为什么为五个艄公求情吗？肖鹏为什么要杀他们？他们是共产党吗？如果是共产党我爸爸怎么会公开为他们求情？”章默美一笑：“我怎么可能知道。”储兰云心直口快：“你不是……”章默美按住储兰云的嘴：“兰云，说话一定小心，恐怕隔墙有耳。”储兰云眨眼：“你是指……”

面对毫无心机的储兰云，章默美无奈：“我无所指。”

储兰云想了想又问：“共产党真有那么坏吗？”章默美说：“都能共产共妻，你说呢？”储兰云说：“虽然听着是让人毛骨悚然，可细想想也不可信。你说，哪个女人愿意被人共妻？如果真是这样，恐怕没有一个女人会当共产党。”

章默美突然看见陈安在拐角处偷听，马上叫：“陈先生。”

陈安只好走出来，半开玩笑地说：“不想让你看见，偏偏你还是看见了，两个小姐讨论这么严肃的话题，听着也挺有意思的。”

储兰云马上沉下脸：“我上楼了。”她说着刚要向楼上走，书房门开了，储汉君送肖鹏出来。储兰云一见，又停住了。

储汉君看见陈安：“安儿，替我送送客人。”陈安见了肖鹏就害怕，只好应着：“哎。肖队长，请。”

肖鹏给储汉君鞠一躬，跟着陈安走了。储兰云的目光不自觉地看着肖鹏的背影，这让章默美感觉到其中异样：“兰云，你在看谁？”

储兰云心里一惊，忙掩饰地说：“我在看陈安，我头一次发现，他有点罗圈腿。”

章默美闻听也转头看陈安，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她再回头，储兰云已经上楼了，章默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再联想起一切，她的内心更加困惑更加沉重。

陈安送肖鹏到大门。

肖鹏边走边不动声色地说：“怎么样啊？”

陈安小心翼翼：“储伯父……储伯父已经答应，帮我与303接头，一有消息，我马上告诉你。”

肖鹏点头：“干得不错。记住了，欲速不达，一定不能过于急迫。”

陈安点头答应，心里却是万分焦急和恐惧。看着肖鹏走了，他左思右想，决心还是要走。

他回到书房的时候，储汉君正在屋子里叹气。显然，他十分失望，此时此刻的他显得心事重重，好像苍老了几分。

陈安一见问道：“是不是遇见不顺利的事情了伯父？”

储汉君不看他，似自语：“如此滥杀无辜，有何前程。……不提也罢。”他摆摆手，闭上眼睛，不想说什么了。

陈安却不想让他休息：“伯父，我想来想去，我必须回武汉。”储汉君睁开眼睛：“为什么？”陈安：“党内的原则是令行禁止，我如果违背这个原则无异于背叛，所以即使再危险，我也得回去。”储汉君摇头：“我不能同意，我必须向你父母负责。而且，你来储家，是与兰云成婚的，这样甩手走了，岂不是让兰云难堪？”陈安还想分辩：“伯父……”储汉君已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程程、默美——”

贾程程走来：“储先生。”章默美也在她后边跟着：“老爷。”

储汉君：“你们俩进来，我有话跟你们说。”

贾程程和章默美对视一眼，进门。储汉君关上门：“程程，默美，我给你们一个特殊的任务。从现在开始，看住陈安，不许他出这个大门。”

贾程程大感意外：“为什么？”

章默美却一声不吭。

陈安脸白了，说不出话，愣在了当地。

储汉君：“原因你们不必知道。我这要去找徐校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五个无辜的艄公被枪毙。程程，默美，若是陈安离开了储家，我可要拿你们是问啊。”

储汉君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贾程程冲陈安一笑：“陈先生，储先生的话你都听见了，千万不要让我为难呀。”陈安只好强作镇定地解释：“其实我只是想回武汉看看我奶奶，之后就回来的，储伯父却认定是兰云暗中赶我走，怕我不再回来了，真是多虑了。”

贾程程观察着他：“我听储先生说，陈先生有七个姐姐，怕是从小也是娇生惯养的，也难怪储先生会担心你被兰云欺负。”

陈安：“我可没有兰云那么娇气，我虽然有七个姐姐，父母对我要求十分严格，否则也不会舍得我远渡重洋去英国留学。”

贾程程收起笑容：“不管怎么说，储先生回来之前，陈先生必须在我的视线之内，否则我如何交差呀？”

陈安倒笑了：“我就在房里，我向你保证我哪儿也不去。总不能让我跟你们三个小姐一起叽里呱啦地打嘴仗吧。”

贾程程也笑：“我相信你。”章默美话里有话地说：“但愿你别辜负我们的信任，陈先生。”

“放心，放心，我陈安也是男子汉，不会让小姐们为难。”陈安昂起头，满面春风地说着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心里边却一个劲地叫苦。一进屋，他就匆匆走到桌前展开一张上海市区地图，拿着笔认真察看着。陈安也毕竟不是等闲之辈，在和储汉君谈话之前，他已经做了另一手打算：既然共产党国民党都逼我，我必须自救，第一步，我必须安全抵达英国领事馆请求政治避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整个上海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一样，喧哗，奢靡，混乱，醉生梦死，交织着诸多的恩怨和争斗。所有的人也和昨天一样，匆匆忙忙，提心吊胆，为昨天而自责，为明天而恐慌。而一种人们盼望已久的曙光，就在这种纷杂之中孕育着。

按照计划，顾老大等人的性命在这一天的下午将被结束，而另一个大胆的计划就在这个时间开始了。

两辆吉普车，一辆密封囚车等在后院。肖鹏带着于阿黛等人匆匆走来。走到后院门口，肖鹏站住：“于阿黛，你跟我进来，其他的人在外面等着。”

肖鹏和于阿黛走进后院，吩咐看守打开牢房的门。

门开了，强光照进昏暗的屋里，顾老大等人见肖鹏进来，立刻跪在肖鹏面前哀求起来：“二少爷，救救我们……”肖鹏马上关上门：“不许出声，都给我站起来！”大家马上不敢说话了，站起来。肖鹏又命令道：“脸冲墙站着。”

于阿黛利索地上前往顾老大嘴里塞了东西，反捆双手，套住头，顾老大哼哼地哭着，另外四个人见状又都跪在地上。肖鹏实在看不下去了，转身走出去。

于阿黛看看他，低声在顾老大耳边说：“老实点！别找麻烦！”

肖鹏在门外点着烟，狠狠地吸着。不多时，于阿黛打开门，把人一个个推了出来。肖鹏把烟扔在地上踩灭，吩咐把囚车后门打开，五个人依次被扔上车，肖鹏把囚车门关上，上了锁，回头看看手下：“所有队员听好了，按事先安排，各就各位。”

众人应了一声，分头各自上车。

肖鹏转向于阿黛：“于阿黛，你的任务完成了，带领剩下的队员作日常训练。”

肖鹏上了囚车。一辆吉普车在前，囚车在中间，一辆吉普车在后，依次驰出后院，向校外驶去。于阿黛一直看着车队开出院门，才悄悄离开空无一人的后院。

这时，在车队必经的郊外路口，肖昆已经布置好了一切。此刻，他站在小山坡上，正指着面前的土路，再次叮嘱着：“每辆车之间有十来米的距离，你记住，一定要在第二辆车刚拐过去的时候拦住第三辆车。”

听着他吩咐的农夫沉着地应着：“放心。”

肖昆又拉过一旁的男孩，抚摸着他的头，叮嘱：“记住，第一辆车从这拐过去之后，你马上拦第二辆车，一点都不能差，记住了吗？”

男孩使劲点头。

肖昆吁出一口气，心里还是多少有些紧张。从事多年的地下工作了，他知道，一切都是有变数的，谁也不知道在最后的时刻会发生什么……

远远的，三辆车相错十几米开来了……

此刻，坐在车里的肖鹏同样紧张。他假寐着，不断抖动的眼皮暴露着他战栗的内心。

三辆车经过乡村，第一辆车拐弯，第二辆车拐弯，突然一群猪蹿出来拦住了第三辆车，农夫惊慌失措地跟在后面笨拙地赶猪，越赶猪越不走，车上的特务只好下车连骂边帮着赶。

肖鹏没有睁眼，但他似乎知道了后面的事情。他没说话，手悄悄摸了一下腰间的枪，又放下了。

第一辆车拐出了村子，第二辆车上的肖鹏神经绷成了一条直线，突然，一粒石子飞来，打碎了车玻璃，开车的特务一脚刹车。

几乎同时，肖鹏一跃而起：“共产党！”

两人拨出枪来，冲下车。

两个人脚刚着地，又一粒石子打在特务脸上，特务大叫一声，捂住了脸。肖鹏向石子方向追去。特务骂着，撒腿也追去。

与此同时，肖昆已蹿到囚车后面，拿出钥匙打开了车门。五个人马上跳下，另五个穿着一模一样的人被扔到车上。一切不过十几秒时间，车门锁上，肖昆等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追出一段路的肖鹏和特务看清前边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肖鹏停住：“别追了，一定是车上囚犯的孩子，来报复我们的。赶紧回去，别耽误了正事。”

特务捂着脸骂道：“妈的，差点打瞎了我的眼睛。”

两人向囚车跑去，重新发动车，向前开去。拐过村口，看见前面的吉普迎面开来，当看见肖鹏的车时，第一辆车上的特务探头问了一声：“没事吧？”肖鹏伸出手挥了一下，那车才调头又向前开去。此时第三辆车也追上来了。一切好像都没发生过，三辆车前后相随开去。

三辆车相继开到了法场。荒芜的法场上飞起一群乌鸦，哇哇地在人们头上盘旋着。车未停稳，从另一条路上突然烟尘滚滚地冲来一辆军用卡车和一辆吉普车。几辆车几乎同时停下，肖鹏下车，对面何三顺也从车上下来。

何三顺走到肖鹏面前：“肖队长，没想到吧。”肖鹏冷冷地说：“我为什么要想到？”何三顺：“知道我来是干什么吗？”肖鹏哼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别有用心。”何三顺：“别有用心？哼，到底是谁别有用心还不一定呢。”

肖鹏不理他，命令特务：“开囚车。”

何三顺一伸手：“慢。”

肖鹏声音大起来：“你要干什么？”何三顺说：“我觉得有些奇怪呀肖队长。于阿黛带人奉命抓回五个共党分子之后，你肖鹏就有点心神不宁。我多方打听之后才知道，这五名共党分子是肖家的艄公，其中一个，还是肖家太太的远亲。当廖特派员把这五个人交给你处理之后，你断然做出枪毙的决定，我心里当时真是敬佩万分自愧不如。”他加强语气：“可是，当你把几个见过五名共党分子的队员留在队里，尤其留下对这几个人最熟悉的于阿黛时，我不由得对你肖队长的大义灭亲产生了怀疑。到底是你肖鹏真是大义灭亲，还是演一出苦肉计……我觉得，第二种的可能性，要大一些。所以，我要亲自来验一验。”

肖鹏冷笑：“验一验？难道你见过这五个人吗？在我印象里，徐校长是命令你不许过问的。”

何三顺盯着他：“害怕了？”肖鹏：“怕？哼，谁做亏心事谁才怕鬼叫门。”何三顺笑笑：“好。我是没见过那五个共党分子，可有人见过。于阿黛。”

于阿黛从车上下来，跑到何三顺和肖鹏面前立正：“到，长官。”

何三顺：“你上车看看，到底是不是你抓回来的那五个共党分子。”

肖鹏大喝：“慢。”

何三顺哈哈大笑：“你到底害怕了。”

肖鹏冷静地说：“有特派员或者徐校长的许可吗？”何三顺：“特殊情况我可以先斩后奏。”肖鹏指着他：“你首先要弄明白，这个特殊情况，是你自认为的。”

何三顺不说话，笑眯眯地看着肖鹏，挥手从卡车上叫下来二十几个持枪士兵。

肖鹏说：“何三顺，如果真像你说的，是来验明正身，何必带这么多人，我看你的真实目的是劫法场，想把这五名共党分子抢回去。当初给共军运药，你是有一份的！”

何三顺冷笑：“恐怕现在由不得你了。”他突然拔枪顶住肖鹏太阳穴：“于阿黛，立即上车给我验明正身！”

见肖鹏被何三顺顶着太阳穴，特别行动队员们也纷纷拔枪对准了何三顺。何三顺带来的人立刻拔枪对准了特别行动队员。一时间，法场上气氛剑拔弩张！

一群乌鸦哇哇地飞走了。

于阿黛慢慢地，好像眼前没什么事似的说：“肖队长，得罪了。”然后，她上了囚车。何三顺盯着肖鹏，肖鹏面无表情。于阿黛在车上半晌没有下来。

何三顺忍不住叫：“于阿黛！”

于阿黛从车上下来，走到何三顺面前：“报告长官，确实是我抓回来的那五名共党分子。”

何三顺一愣，肖鹏顺势拨拉开何三顺的枪：“很失望是吗？现在你就明白了，为什么给共军运药的是你而不是我。”

何三顺不甘心，冲到囚车后面，只见几个囚徒焉头耷脑地坐在地上。何三顺把枪插进枪套掉头要往车上走。

肖鹏又是一声喝：“慢。”

何三顺一愣，站住。

肖鹏的眉毛立着：“林少魁，葛国栋！”两个特务应道：“到。”肖鹏：“把这名通共嫌疑分子给我绑起来！”二人应声是，容不得何三顺反抗，三两下便拧住了何三顺的胳膊。何三顺带来的人涌上来把枪顶向特别行动队员。这回是肖鹏哈哈大笑了：“太好了。何三顺，我终于抓了你一个人赃俱在！蒋笑臣！你马上开车回去向特派员禀报……”

何三顺突然大喊一声：“都把枪放下！”

他带来的人相互看看，放下了枪。

肖鹏高声：“所有队员听好了，下了这些人的枪，一个不许跑掉。”

特别行动队的队员们都是些百里挑一的高手，三下五除二，所有人的枪就都在他们手里了。特务蒋笑臣发动车，何三顺突然甩开按着他的两个人，拔枪冲到车前：“你他妈的给我停车！”

肖鹏：“何三顺，死到临头你还挣扎吗？今天不把特派员请到这儿，怕是他不能相信你明目张胆地要反了！”

举着枪的何三顺一时进退两难，这个鲁莽汉子这时才知道自己不是肖鹏的对手。正不知如何是好，一辆黑色轿车急急开来，何三顺紧张地盯着这辆车，车很快开到他们面前停下，大家看到，车里下来的是储汉君。

储汉君看见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也十分意外：“肖鹏，三顺，这是怎么了？”

肖鹏满面冰霜：“储先生，何三顺要劫法场，想来你们不是商量好了演一出逼宫戏吧？”

储汉君：“肖鹏，刚才我见了廖特派员，他答应，只要在你行刑之前我赶到了，就放了这五个艄公，看来上苍垂怜啊。肖鹏，看在我不顾老命追到这个地方的份上，放了他们吧，大家心里都清楚，他们是无辜的。”

肖鹏：“储先生，如若没有何三顺在先，您话说到这儿，做到这个份上，我肖鹏再不动容我就不是个人了。但是……”

储汉君摆手：“肖鹏，你话先不要说死。三顺，我今天求见徐校长，你是看见了的，我储汉君恳求你网开一面，让肖鹏放掉这五个无辜的人，此事揭过不提好吗？”

何三顺气哼哼地说：“储先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若是答应了，恐怕姓肖的放了人之后倒打一耙，说人是我劫走的。”

储汉君焦急地摊开手：“可你们这样对峙要到什么时候？”

又是一辆车拖着烟尘急匆匆开来，大家又是一愣。车停了，肖昆匆匆下车。

储汉君一看是肖昆，就说：“肖昆、三顺，你们两方都在这儿，我再次申明，买药发药是我储汉君一手谋划实行的，肖昆和徐校长只是为我所用，与此事毫无关系……”

肖昆打断：“储先生您别说了。肖鹏，药是我买的，也是我让他们运的，这五个艄公是什么人你都清楚，你如果一定要枪毙，就枪毙我吧。”

肖鹏不说话，显然，他对肖昆的话似乎有所悟。

何三顺突然说话了：“我现在才看明白，到底是谁在演苦肉计还真不一定。”肖鹏立刻接过话：“何三顺，既然你真没看明白，我一定让你看明白。储先生，你在这儿作证人，我马上派人请来特派员，当着特派员的面再次验明正身，把这五个人犯就地正法。但是何三顺，你要明白，等着你的是什么。”

这回，何三顺真有些心虚了，他看看储汉君，没说话。储汉君悲凉地叹气：“我无言以对。”

肖鹏逼近一步：“储先生，何三顺的话您都听见了，您来选，是让我把这五个人就地正法，放了何三顺，还是请来廖特派员，再说其它。”

储汉君：“我真想仰天长叹大哭一场。肖昆，我们走吧。”

肖昆低声：“肖鹏，算我这个当哥的恳求你了，让三顺走。”

肖鹏看了一眼肖昆，冲手下大喊：“把人给我押过去——”

狐假虎威的队员齐声应：“是！”随即，把五个蒙着头的人犯拉出押着向前走去。肖鹏拔出枪，五个人背冲肖鹏跪下，肖鹏抬手枪响，其中一人应声倒下！

储汉君突然捂住胸口。

肖昆大惊：“储先生——”

何三顺也奔过来：“储先生——”

肖鹏的枪声未停。乌鸦们飞得影子都没有了。

趁储汉君不在，穿戴整齐的陈安要行动了。

楼道里储兰云和章默美在说话。

“默美，我去上钢琴课，晚饭可能不回来吃了。”

“好的。你要回来提前给我电话。我好给安排饭。”

两人说着下楼了。听着她们的脚步声远了，陈安赶紧跑到桌前拎起椅子走到门口。打开门，走到楼道，陈安举起椅子狠狠向自己的屋里扔去，椅子飞进屋里，碰向桌子，桌上的花瓶应声而落，摔个粉碎。陈安快速闪进了储兰云的房间。章默美和贾程程闻声冲上来，跑到陈安房间门口愣住了。

“他一定是跳窗跑了！窗外就是大街。”章默美说着往楼下跑去，贾程程随后跟去。见两人下楼，陈安马上从储兰云屋里出来……

章默美和贾程程一前一后冲向大门，拉开大门，章默美一眼看见远处蹬三轮的车夫，立刻冷静下来，转身进了院。

章默美思忖：“陈安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办法逃跑？”

贾程程故作焦急地说：“陈安想回武汉看看奶奶，储先生怕是兰云赶他走的，所以不让他走，让咱们看住他。这可怎么办？”

章默美一笑：“你一个大小姐，怎么能看得住年轻力壮的活人，还是个男人。”

贾程程有意地说：“也许陈安在屋里留了纸条什么的，咱们看看去。”

她不由分说，拉着章默美就往楼里跑。

此时陈安已趁无人躲进了书房。见两人上楼，陈安马上从书房里出来，快步向外走去。走在后面的贾程程拐弯时有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陈安正快速溜向楼外。贾程程赶紧跟着章默美上楼，为了分散章默美的注意力，故意在楼梯上绊了一下。

章默美赶紧来扶她：“小心一点。”两人跑进陈安房间。

陈安的房间能看见院子，章默美跑到窗前往下看，院里没人。贾程程故意装作翻抽屉找陈安留的纸条。章默美突然明白过来：“咱们上了他的当了。”说罢，她转身冲出。

贾程程只好跟着她冲下去。

两人再次跑出大门。章默美发现刚才那个特务车夫不见了，她明白，陈安跑了。

“快，你赶紧去火车站，我去码头，咱们分头去堵陈安。”章默美说着，伸手拦车。

贾程程心里翻腾着，不知道陈安为什么要跑。但是，不管怎么样，这会儿追回陈安是最重要的。她来不及多说什么，也拦了一辆洋车，往火车站赶去。

肖鹏和于阿黛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肖鹏的脸上这时才松弛下来：“于阿黛，我欠你一个人情。”于阿黛却仍然是公事公办的样子：“我只是服从长官命令。”

肖鹏沉默了一下，说：“我不想为自己开解，但我非常清楚，这五个艄公跟共产党没有一点关系。被毙的这五个人是从死刑犯里提出的，奸杀抢掠无恶不作，死有余辜。”

于阿黛说：“队长不必解释，于阿黛只是钦佩长官的先见之明。”

肖鹏：“哼，你若像我一样了解何三顺，就知道他会使出什么伎俩，这个人有勇无谋，早晚会出问题。”他伸出手：“握个手吧，以朋友的名义。”

于阿黛伸出手与肖鹏握了一下，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突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肖鹏接起电话，听筒里是章默美压低的声音：“队长，那个人逃跑了。”肖鹏一惊：“什么时候？”章默美说：“十分钟之前。”肖鹏：“可能去哪了？”

章默美是在一家商店借用的电话：“据我对他的观察，很可能不是出上海，我在他的抽屉里看见过一份新出版的上海地图，已经被他看得很旧了……”

放下电话，章默美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着热闹的街道。刚才，肖鹏一声不吭地把电话挂了，章默美想象得出，队长一定气得要死。本来就容易情绪低落的她这会儿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怎么就会让陈安钻了空子呢？

陈安到底想干什么呢？

此时的陈安，已经到了英国领事馆附近。

一路上，他一直惊恐不安地四下张望，害怕有人跟踪。远远地看见英国领事馆，他才放下心来，

吩咐拉车的特务：“前面路口右转弯就到了，你原地等着我，廖特派员就在那栋楼里，跟我谈完你再拉我回去。”

说着到了路口，特务拐弯停下，陈安下车，从兜里掏出几块大洋给特务：“辛苦了。”

特务接过钱笑了：“这他妈还差不多。”

趁特务欣赏着银元，陈安快步向前走去。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领事馆大门，几乎要跑起来，他拼命克制着自己，镇定而快速地冲向大门。大门近了，再近了，陈安终于走到大门口。卫兵拦住陈安，陈安从容拿出护照。卫兵翻看了一阵，递给陈安，打开护栏，陈安脸上胜利的笑容刚刚浮现，刚要迈腿走进大门，身后，一辆吉普车发出难听的刹车声。

肖鹏的声音响起：“你敢再迈一步，我就打死你！”

陈安僵在原地。他的脸顿时变得煞白，心好像往一个不见底的深渊里沉去。他知道，自己的末日到了。

储汉君在刑场晕倒，肖昆直接把老人送到了医院。当储汉君缓缓醒来，看见肖昆在床前，正冲他微微笑着。

“储先生。”见储汉君醒了，肖昆亲切地叫了一声。

储汉君四下看看：“我……这是在哪？”肖昆：“在医院。”储汉君欲坐起来，肖昆忙按住他：“先生，还打着点滴，不要动吧。”

储汉君还是努力起来一些靠在床头。肖昆看着他：“您不应该去。”储汉君长叹一声：“我要是不去，恐怕会自责一辈子。”

肖昆看看四下无人，低声说：“枪毙的五个人不是艄公，是从监狱里提出的死刑犯。”

储汉君一愣。

肖昆：“是程程的叔叔贾鸿谷一手安排的，得知您去法场我赶紧去追，可还是晚了一步。”

储汉君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啊，原来是这样，我说肖鹏不会那么丧心病狂。”

肖昆点点头：“廖云山太奸滑，我们必须为肖鹏着想。”

储汉君高兴地笑起来：“这就好，这就好啊。”他一把拨掉针头：“这针不打也罢了。回家，回家去。”

储汉君话音刚落，储兰云和贾程程闯进来。一进门，储兰云就扑向储汉君：“爸爸——你怎么啦，你吓死我了。”

储汉君笑着拍拍女儿的头：“是肖昆小题大做，走，回家去。”

储汉君拉着储兰云往外走。贾程程示意肖昆有事，肖昆暗示贾程程先不要说。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出了医院回储家，一进储家大门，章默美和陈安就迎出来了。

看见陈安，贾程程暗吃一惊。

肖昆从容地说：“你们两个有福气，没赶上虚惊一场。”陈安问：“肖大哥，怎么了？”肖昆含混地说：“伯父有些不舒服……”

章默美把贾程程拉到一边，低声说：“幸亏我赶到得及时，差一点他就上了轮船。”贾程程松了口气似的：“谢天谢地，要不是储先生在医院躺着，我恐怕已经坦白了。改天请你喝咖啡。”

两人相视一笑。

大家在客厅落了座，阿福进来报告：“老爷，肖鹏先生来看您。”

肖鹏捧着花篮进来，满面堆笑地说：“储先生，肖鹏负荆请罪了。”

储汉君心中有数，有意冷淡地说：“岂敢啊肖队长，实在是多礼了。”

肖鹏把花篮递给阿福，向储汉君一鞠躬：“肖鹏无礼，请先生多多原谅。告辞了。”说罢转身走去。

储兰云本能地脱口而出：“哎——”储汉君拦住她的话：“兰云。”

储兰云问：“这、这是怎么回事呀？”储汉君不回答，说：“我累了，我要休息一会儿。”

肖昆赶紧说：“兰云，快扶先生回房休息吧。”

储兰云只好扶储汉君一步三回头上楼了。肖昆瞄着肖鹏的背影追了出去，在大门边追上了肖鹏：“二弟。”

肖鹏显然知道哥哥在后边追，站住。

肖昆：“我替顾老大他们谢谢你。”肖鹏：“这件事就此揭过，你我都忘了吧。”肖昆：“肖鹏……”肖鹏冷淡地：“我还有事。失陪了。”

肖昆、贾程程二人匆匆回到商行。路上，程程就向肖昆汇报了陈安逃跑的事情。肖昆一路无语，紧锁的眉头说明他在紧张地思索。贾程程也不敢打扰他。进了商行，关上门，两个人还是一时无语。

好半天，肖昆才问：“程程，你和章默美只相差五分钟吗？”

贾程程点头：“对，从储家大门口出来，我和章默美分手的，但我根本没去火车站，只是拐了个弯就奔码头了，我就是怕章默美抓住陈安。可等我赶到码头根本就没有看见陈安和章默美，陈安怎么就乖乖地回来了呢？”

肖昆思索着说：“我刚才问过阿福，他们在我们回储府前不到半个小时二人一起回来的。”贾程程想了想：“那就是说，他们不是直接从码头回来的。”肖昆点点头：“如果陈安是去码头还需要这样查地图吗？那么他是在地图上反复找着什么地方呢？”

贾程程沉了一会儿说：“你是在怀疑陈安根本不是按照你的要求回武汉？！”

肖昆：“必须查清楚。你现在就去码头，找老马，设法查一下今天下午码头还有这趟船的船票吗？因为在这之前，陈安是没有离开过储府，那他就没有机会提前购票。”

贾程程起身，又停住，迟疑着问：“你在怀疑谁？是章默美还是陈安？”肖昆摇摇头：“我们没有权利坐在这里猜想，一定要保证各个环节不出现漏洞。”贾程程：“好。我现在去码头。”肖昆也站起来：“我去找肖鹏，想办法探探他的口风。”

贾程程：“好吧。”

被徐杰生指派盯着肖鹏，可是在刑场却吃了肖鹏的亏，何三顺心情不顺。吃了晚饭，他四下闲逛，不经意地走进了值班室。也巧了，正碰上值班特务接电话，是找肖鹏的。

听着特务说肖鹏不在，何三顺问：“谁找肖队长？”

特务回答：“一个叫储兰云的。”

储兰云？何三顺心里一动。

第八章

肖昆的车停在军校门口。肖昆下车请求卫兵通报一下，要见肖鹏。

卫兵进了门卫室，不多时出来：“肖队长刚刚外出了。”肖昆一愣：“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卫兵说没有。刚才在值班室接储兰云电话的特务正好走到门口，听见肖昆的话停住：“你找肖队长？”肖昆急忙说：“对，我是他哥哥，我叫肖昆。”

特务告诉肖昆，肖队长去寒山街见一位姓储的小姐了。

肖昆又是一愣：“是储兰云小姐吗？”特务想想说：“是。”

肖昆听罢皱起了眉头，他感觉不对：“我可不可以借用一下电话？”得到特务允许，他马上给储家拨了电话，问储兰云是否邀肖鹏出门。储兰云莫名其妙地说是给肖鹏打了电话，可并没有邀肖鹏出来。肖昆惊出一身冷汗，扔下电话，匆忙赶往寒山街接应肖鹏……

这时，肖鹏已经到了约会地点。他停了车，坐在车里看着街道，行人不多，没有储兰云的身影。

肖鹏抽完一支烟，看表，已经到了八点半。他下车，关上车门。拐角处的何三顺拨出枪瞄准肖鹏，肖鹏四下看看，向前走了几步。何三顺重新瞄准，机警的肖鹏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正当他意识到有危险时，肖昆的车赶到了！

肖昆在车上打开车门，拼命冲肖鹏喊：“趴下——肖鹏趴下——”

枪响了。几乎与肖昆的声音同时，肖鹏向右闪开一步，子弹擦肩而过！坐在人力车上赶来的储兰云正看见这一幕，吓得尖叫起来。肖昆扑到肖鹏身上，何三顺的子弹不断射来，兄弟俩在地上翻滚躲避，肖昆手臂中弹。肖鹏急了，从地上弹起来举枪射向何三顺。何三顺子弹打光了，撒腿便跑，肖鹏举枪瞄准。

肖昆捂着伤口喊：“肖鹏别打死他——别打死他——”

肖鹏稍一犹豫，枪口还是略有抬高，子弹打飞了何三顺的礼帽。

肖鹏怒喝：“不站住我打死你！”

肖鹏的第二颗子弹从何三顺的肩膀飞过，何三顺终于站住了。肖鹏冲向何三顺。刚到何三顺面前，何三顺突然反扑，两人打成一团，发狠的肖鹏很快占了上风，何三顺被打得满脸是血。肖昆和储兰云赶到，肖昆拦肖鹏，拦不住，肖鹏的手臂碰到肖昆伤口，肖昆疼得险些昏过去。

储兰云惊叫：“肖大哥你受伤了？！”她转向肖鹏喊：“肖鹏，肖大哥受伤了！”

肖鹏边制服何三顺边冲储兰云喊：“储小姐，把我哥拉一边去！”

储兰云死拽着欲上前的肖昆：“肖大哥你听肖鹏的，你在流血呀——”肖昆挣扎：“兰云你别拽我——”

肖鹏终于制服何三顺，三两下拽下何三顺的腰带，把何三顺捆了个结实。

储兰云拖着疼痛难忍的肖昆挪到墙边。肖鹏走过来：“储小姐，谢谢你。”说着把肖昆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要走。

何三顺仰着血肉模糊的脸：“姓肖的，有种你一枪崩了我，没种我决不会放过你。”

肖昆低声：“二弟，我求你，放了他……”肖鹏难以置信地看着肖昆：“你说什么？”肖昆：“放了他，就算我求你了。”

肖鹏冷冷地把肖昆的胳膊从自己的脖子上拿下：“下午他私自带人劫法场，看在你为他求情的面子上我没报告给特派员，晚上他想偷袭杀了我，你又为他求情，肖昆，你安的是什么心？！”

储兰云在一旁急得快哭了：“肖鹏你别说了，你没看见肖大哥一直在流血吗？会出人命的。”

肖昆捂着伤口咬着牙忍着：“肖鹏，你和三顺的仇都是因我而起，如果没有药的事，你们不会结仇……放了他。”

储兰云扶着肖昆：“肖大哥我们去医院吧，这样流血会有危险的。”肖昆咬着牙：“肖鹏，放了他。”储兰云也说：“肖鹏你就答应肖大哥吧，我也求你了。”

肖鹏冷冷地：“肖昆，你这是在威胁我。”

何三顺在一旁哼哼着：“肖鹏，你要是放了我，我决不会饶过你，你想好了。”

肖鹏一把拖起何三顺向自己的车走去。肖昆不顾一切冲上去挡住肖鹏：“肖鹏——”

肖鹏冷冷地看着肖昆。

肖昆：“二弟，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哥哥，你就放了他！”

见肖昆伤口一直在流血，储兰云痛哭失声：“肖鹏，你想让肖大哥把血流光吗？！”

肖鹏停了一下，拖着何三顺走到车前，打开车门，把何三顺扔进车里，然后上车把车开走了。看着车开走，肖昆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储兰云：“肖大哥，我扶你去医院吧，离这儿不远。”

肖昆勉强撑着：“叫辆车吧，兰云。”储兰云四下张望：“可是没有车呀，一辆都没有。”

正焦急间，肖鹏的车突然拐到他们面前停住。肖鹏推开车门，面无表情地：“上车。”

储兰云感动地看着肖鹏，竭尽全力地搀扶着肖昆上车。这时肖鹏已经下车走了过来，架起肖昆。一脸冷汗的肖昆抓住肖鹏：“放了三顺。”

肖鹏看着肖昆，一言不发，把他扶到车上。肖鹏的神态让肖昆明白了肖鹏的决定，他心口一热：“二弟，哥谢谢你。”

肖鹏仍是一言不发，绕过去上车。

储兰云深为感动地看着兄弟俩，赶紧打开后车门上车，眼圈又红了……

储兰云边扶肖昆往医院走，边不停看着肖鹏车去的方向：“肖大哥，肖鹏表面上看着很冷，其实他心里对你很热。要不是你恳求他，他一定杀了何三顺的。”

肖昆忍着痛勉强笑了一下：“你说对了，肖鹏其实非常善良，是个非常好的人。”

储兰云点头：“肖大哥，我心目中想象的英雄，好像就是肖鹏这样的。”

肖昆回头打量了一下储兰云，笑了笑。

储兰云又问：“肖大哥，你说肖鹏把何三顺带到哪去了？”肖昆：“他是要把何三顺扔给徐校长。”储兰云天真地：“他都没说，你怎么会知道？”肖昆笑：“这就是兄弟呀。”

储兰云扶着肖昆进了医院。

正如肖昆所料，肖鹏把何三顺扔到了徐杰生家的大门口。然后，他又返回了医院。当他来到手术室门前的时候，储兰云正独自在这儿坐着。

看见肖鹏，储兰云站起来，心里充满对肖鹏的好感：“肖鹏……”肖鹏急切地问：“我哥怎么样？”储兰云说：“正在取子弹，医生说幸亏没有伤到骨头，应该没有大碍。”

肖鹏坐下，储兰云也坐下。肖鹏礼貌地说：“储小姐受惊了。”储兰云掏出手绢：“你脸上都是血，擦擦吧。”肖鹏用手胡撸了一下：“不用了。”

储兰云看见肖鹏手上有伤：“哎呀你的手破了，去包扎一下吧。”肖鹏不想多聊：“没有必要。储小姐约我到寒山街说有要事相告，是什么事？”储兰云：“我没有约你。”肖鹏一愣，抬头看储兰云。储兰云说：“晚饭前我是给你打过一个电话，是想问问你和我爸爸之间出什么事了。值班员说你不在，我就没有再打。”

肖鹏明白了，恨恨地说：“是何三顺……”

储兰云也听明白了：“你是说，何三顺有意冒充我骗你到寒山街，然后要暗害你？”肖鹏点了点头。储兰云惊异地问：“为什么？”肖鹏苦笑：“一两句话说不清。”储兰云：“那……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听肖大哥的，把他放了？你为什么不告诉肖大哥真相？”

肖鹏苦笑了一下：“肖昆比我还明白。”

储兰云说：“这我就听不懂了，肖大哥怎么会让你放了要害你的人呢？”

肖鹏压着火：“肖昆早晚会明白，自己干了些什么蠢事。”他站起来：“我派了辆车在门外，肖昆出来之后，会有人送你们回去的。”

肖鹏说罢匆匆而去，储兰云看着肖鹏的背影心潮澎湃，她突然发现，自己坠入情网了。

士兵把何三顺抬进徐府，赶紧通报给已经睡下的徐杰生。徐杰生闻听马上披衣而起，赶到客厅。一见何三顺的狼狈样，上前就是一个耳光狠狠打在何三顺脸上。

徐杰生气得脸色发青：“无知的东西！授人以柄不够，你还要为虎作伥，让廖云山名正言顺地杀我们个人仰马翻不成？！”

何三顺说：“我一想到肖昆把药的责任全推到您身上，我就恨不能杀了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徐杰生：“事到如今你还嘴硬，拉下去，给我打五十军棍！”两个士兵拖住何三顺。徐杰生指着：“谁敢少打一棍，军法处置！”

正在这时，卫兵跑来：“报告校长，肖昆来访。”

何三顺气得一蹦多高，喊道：“给我打出去！”

徐杰生拍桌子：“闭嘴！让他进来。”何三顺：“校长！”

徐杰生一摆手：“下去！”

卫兵拖出何三顺，正与进来的肖昆撞上，肖昆几步跨进屋子：“徐校长，待我说完再打不迟。”

徐杰生看看因负伤而脸色苍白的肖昆，

说：“先把这个畜牲给我关起来。”士兵拖走何三顺，徐杰生又说：“我徐杰生一向军纪严明，想不到挂一漏万，肖老板请放心，对何三顺我决不会姑息牵就。”

肖昆一笑：“这不是我来拜见徐校长的目的。”

徐杰生一愣。

肖昆：“廖云山扣下徐校长签发的特别通行证的药之后，告诉肖鹏，您一推二六五，说通行证是我花钱买的，与您毫无关系，说我只有死路一条……”

徐杰生心一沉，看着肖昆：“坐下说吧。”

这个时候来见徐杰生，是肖昆在手术台上想好的。徐杰生是我党提出务必要争取北上的重要人物，肖昆不能放过任何做工作的机会。除了赶来徐府，他还安排贾程程去找肖鹏。肖鹏这几天的表现，使他心里荫生了一种希望，他要尽全力把弟弟拉回到正路。他的这种想法，贾程程十分赞同。二话不说，她立即去找肖鹏。正当肖昆踏进徐府大门时，贾程程也在灯光昏暗的酒吧里找到了肖鹏。

听见有人叫，肖鹏回头，看见贾程程不禁有点奇怪：“贾小姐真是神通广大，能在这儿找到我。”

贾程程笑笑，不直接回答，说：“是肖昆不放心，让我来找你的。”

肖鹏哼一声：“不放心……哼，贾小姐喝什么酒？”贾程程坐下：“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喝酒的。”肖鹏说：“不喝就请回吧。你不是已经看见我了吗？还活着，没死。肖昆应该放心了。”贾程程看出肖鹏的情绪，缓和了一下：“那，我喝什么都行吧。”肖鹏冲酒保一招手：“来杯威士忌。”

酒放在了贾程程面前，在灯光下，闪着黄色的光。

肖鹏：“贾小姐，不知是否合你意？”

贾程程看看充满敌意的肖鹏，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满意了吗？”

肖鹏沉了一会儿：“肖昆为什么宁可丢了命也不肯与徐杰生翻脸？”贾程程：“你为什么不去问他自己？”肖鹏看着贾程程，突然说：“如果你和肖昆真的不是恋爱关系，那么你们必然有比恋爱更牢固的关系。你说，什么关系比恋爱关系更牢固？”贾程程平静地说：“可能在很多人眼里，利益关系更牢固，但我和肖昆不是，我和肖昆的关系是建立在对彼此人品的认可和信任之上。”

肖鹏点头：“所以我断定，你知道肖昆为什么宁可伤害我，也不得罪徐杰生。”

贾程程：“肖昆的本意并不是想伤害你，而是根本不相信徐校长会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那你的意思，肖昆认为廖特派员没说实话了？”贾程程点头：“我认为是。”肖鹏：“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贾程程：“当然是凭我对徐校长的了解。如果徐校长是个卑鄙的小人，当初也不会舍了如日中天的地位下野军校。肖鹏，你在军中，你知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的道理，徐校长的军事才能你是清楚的，像他这样的人自甘寂寞，你做得到吗？”

肖鹏没说话。贾程程的话对他有所触动，他开始思索。

这时，在徐府，肖昆也把事情真相都分析清了。

徐杰生有所动容，但仍是一言不发。

肖昆明白话不能说得太透：“时间不早了，您该休息了，最后我替三顺求情，希望校长饶过三顺，为了校长，三顺是能够粉身碎骨的……”

肖昆说着站起来。他起身太猛，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肖昆倒在徐杰生面前。

徐杰生急忙叫人：“快来人，送肖老板去医院——”

夜深了，肖鹏和贾程程从酒吧出来，慢慢走着。肖鹏心事重重。贾程程看着街上凋败零乱的样子，转移了话题：“肖鹏，时局这么乱，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回国？”

肖鹏：“正因为现在是党国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我才不能独自偷安。美国方面本想留我继续深造，是我执意要回来的。党国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这个时候，我一定要回国尽忠，用我的生命捍卫我的信仰。”

听了他的话，贾程程心情有些沉重，没吭声。

肖鹏突然问：“肖昆跟你说过我母亲的事吗？”贾程程点头：“说过一些。”

“他跟你说过，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肖昆是你哥哥，他会跟我说什么，说到什么程度，你心里还没数吗？”

肖鹏笑了一下：“这是你的回答？你不觉得有点狡猾吗？”贾程程没说话。肖鹏说下去：“我妈是肖昆母亲的贴身佣人，被老爷收房，肖家从上到下都看不起她，认为她不守妇道勾引老爷，不是个好女人。我这个不是好女人生的儿子，更不是什么好东西，从小我就受尽白眼……从我有记忆开始，除了我妈，肖昆是我最亲的人。小时候要不是他死死地护着我，家里家外不知道要多受多少欺负。”

肖鹏站住，看着贾程程，似乎在说服贾程程：“贾小姐，肖昆是个很厚道的人，是个值得依赖值得托付终生的人。”

贾程程勉强笑了一下：“听你话里的意思，好像在说服我喜欢肖昆。”肖鹏：“嗯，我确实想不通，你们为什么是绝缘体。”贾程程苦笑一下：“两个好人，不一定就会有火花啊。”

肖鹏：“我倒真希望是这样。”贾程程笑：“为什么？”肖鹏：“因为我不会夺我哥哥的所爱。”贾程程一时尴尬：“肖鹏，这话太唐突了。”

肖鹏站住，看着贾程程：“一个男人，如果喜欢一个女人又不敢说，那还是男人吗？贾小姐，我喜欢你。”

就像说一句很平常的话，肖鹏没有丝毫胆怯不安，目光直视贾程程，没有任何回避的意思。四目相对，贾程程的内心非常矛盾，而且，慌乱，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慌乱。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中共新政协的会期一天天近了。屈指算来，还有不到九十天……

江水滔滔，波光闪闪，就像是人的心情，散乱而烦躁。贾程程快步走来，直奔站立江边的肖昆。

贾程程的语气沉重而急切：“我接到上级来电，告诉我们让陈安带来的那份绝密文件上的详细内容，国民党高层决定对这批人争取不成便暗杀掉。”

说着，她递过电报记录。肖昆看完，用打火机点燃了它。

贾程程说：“上级告诉我们，东北全境胜利之后，解放军很快就会渡江作战，胜利就在眼前。要求我们尽快落实与陈安接头的工作，尽快拿到那份绝密文件。因为储先生这些民主党派领袖至今蒙在鼓里。危险就在眼前，他们却一无所知。不仅不知，也可能在盲目相信国民党的那些鬼话。”

肖昆终于说话：“我心里非常明白，除非看到文件，否则他们根本不会相信，甚至会误解我们。”

贾程程：“所以组织上要求我们尽快确定陈安的身份是否暴露，安排接头事宜。另外，除了这些民主人士之外，中央还特别要求我们一定竭尽全力争取徐杰生。现在廖云山被蒋介石派到上海任特派员，徐杰生的处境非常危险。中央命令我们务必在新政协召开之前，做通储汉君和徐杰生的工作，送他们北上参加新政协。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了，组织上要求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肖昆抬头：“你马上回去发报，向中央保证，不管有多大的困难危险，我们一定要在新政协召开之前，完成中央交给我们的任务。”

贾程程点头，又说：“这两天我一直在观察陈安，没走成之后，我感觉他的心没有刚来的时候那么躁了。”

肖昆不语。

贾程程看着他：“你还是怀疑陈安？”

肖昆沉默少顷：“车站接头那一幕在我心里总有些阴影……肖鹏是我弟弟，我们之间有一些说不清的心理感应。而章默美说从码头堵住陈安，你跟章默美前后脚却连他们俩的踪影都没看到，我总觉得有点蹊跷，难道陈安这样精心设计的出逃，一见到章默美就立刻乖乖地跟她回来了？他们之间只要有一点争执就足可以让你赶到看见啊……”

贾程程说：“是，我也纳闷。可是，离新政协日期一天比一天近，难道你不着急吗？”

肖昆：“着急不等于贸然行事。你也知道现在的形势有多复杂。很多时候是敌是友真假莫辨，除了谨慎，我们还能做什么？”

贾程程没说话。肖昆看看贾程程，欲言又止。江面上的反光在他们脸上跳动着，使他们的神情飘浮不定。

肖昆突然问：“最近见过肖鹏吗？”贾程程敏感地反问：“这话什么意思？”肖昆笑笑：“从火车站接头肖鹏死死盯住你，到那天肖鹏来问我药的事时对你的态度，我一直担心肖鹏注意你是在怀疑你的身份，可现在我觉得他关注你是因为他喜欢你了。 ”

肖昆的话让贾程程有些慌乱，她避开了肖昆的目光。

肖昆郑重起来：“程程，你跟我说实话，肖鹏有没有跟你挑明？”贾程程脸红了，略点了一下头：“那天在酒吧外他跟我说了……但是我拒绝了。”

肖昆似乎松了口气，伤感地看着远方：“肖鹏小时候是个非常聪明也非常敏感的孩子。我几乎不敢相信，有一天他会变得这么强硬，这么急迫地出人头地……我看得出来，你对他也很有好感。”

贾程程的心像是被猛烈地撞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对，片刻，她嗫嚅：“是同情……”

肖昆苦笑了一下：“不是有句话吗，除了怜悯，任何一种感情都可能成为爱。”肖昆微微地摇摇头：“其实，你不会想象得到，我有多么希望肖鹏快乐，希望他幸福。肖鹏的悲剧是我这个家庭造成的，一想到这儿，我真的是心如刀绞，夜里能从梦中疼醒了。我和我父母对不起肖鹏……”肖昆转向贾程程，目光冷下来：“但我必须制止你和他来往。因为这样走下去，你们都会很痛苦的。除非有一天肖鹏幡然悔悟，否则……”

贾程程打断肖昆的话：“为什么不让肖鹏知道他母亲还活着，今天你应该可以告诉我了吧？”

看着贾程程，肖昆陷在回忆之中。

故事要回到三年前。国共第二次合作破裂之后，上海骤然陷入白色恐怖之中，一时间抓捕的警笛声、枪声一刻不停。由于没有足够准备，上海地下党损失惨重，街道上到处张贴着追捕地下党领导人的通缉令。

肖昆记得，那是那年的秋天，是个“秋老虎”的天气，闷热得像是三伏。那天，肖昆不在家。事后，他听说，警察包围肖家是那天清晨的时候，当时，肖鹏的母亲、他的二娘，正习惯地服伺老爷、太太吃早饭。

服伺好老爷、太太，二娘正准备去给自己的堂兄送饭，王双全跌跌撞撞地跑进门来，手里拿着一张告示。

王双全的脸色煞白：“老爷，警察把我们院子给围了。说……说……我们……”

父亲把脸一沉：“慌什么！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而这时，二娘已经死死地盯住了王双全手里的告示，脸色也开始白了。这是一份通缉令。通缉令上在写有抓拿要犯的文字下，还有一幅画像。二娘一把从王双全手里抓过来。

肖昆的母亲看出端倪，喝道：“星梅！”她起身走到二娘身旁试图拿过告示，但那告示被二娘死死捂在胸前。

父亲也看出问题了，猛击桌子：“给我！”

王双全一把抢过告示，冲到父亲跟前，展开已经有些破损的告示。二娘转身冲了出去。

王双全说：“警察局长也来了，要见老爷，要人……说我们窝藏共产党要犯！”

肖昆后来知道，当时，父亲指着母亲大骂：“你啊，你啊，什么堂兄，是共产党！还是个负责人！你就等着我们家满门抄斩吧！”

二娘的堂兄叫刘振，三天前找上门来，说是腿摔伤了，需要在肖家养几天伤。虽然不高兴，但肖昆的母亲还是答应了，二娘星梅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丫环，说是丫环，其实就是从小的玩伴，不管怎么说，还有一些姐妹的情谊。刘振人也很懂事，规规矩矩，每天只是在房里躺着不出来。可是没想到，他竟然……

二娘扶着堂兄跌跌撞撞地冲进餐厅。刘振喘着气说：“是我连累了你们，对不起。他们要拿的人是我，我这就出去，我决不会再牵累你们的。”

二娘却立即跪在肖父面前：“老爷，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情分上，救救我堂哥！”

父亲当时怎么想的，肖昆始终也不清楚。但是，当时父亲并没有赶尽杀绝。他只是想了想说：“你现在出去，我们一家人也撇不清窝藏你的死罪！你走吧，走后院的小西门，上竹林，过后山，别让人发现了。”

二娘说：“老爷，他的伤很重，求你让我陪他走……求你了。”

刘振显然伤得不轻，他咬着牙坚持着，汗水从额头不停地滚落：“星梅，不用，我不能再连累你们了。”

二娘哀求说：“老爷，他这样子是走不出去的呀……”

肖昆的母亲在一旁焦急地说：“快做决定吧，门外的人要是冲进来了不得呀！”

父亲一咬牙：“好吧，我答应你，只是，从这个门出去之后，你不能再回来。”

二娘毫不犹豫地答应：“我答应你老爷。”

据吴妈说，二娘话音未落，就打了一个雷，好像是什么兆头似的。

就是这种坚决的态度，或许还有这个不祥的雷，使肖父心里一动，起了疑惑。他看着二娘架着她的堂兄冲出去，脸色越来越阴沉。

“你说，她跟那个堂兄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爷，事到如今，就什么也别问了，只要他们能平平安安的，不牵累我们家，就万幸了。”

父母的这两句对话，是佣人吴妈后来悄悄告诉肖昆的。

当时，父亲对家里的人下了死命令：“你们都给我记住，我们谁都没有见过通缉令上的这个人。二太太昨晚回娘家就没有回来！”之后，他带上王双全，去见警察局长。又让吴妈去好好收拾一下二太太的房间，别让人看出破绽。

肖昆闻讯赶回家时，天已经下起了雨，家门口已经被警察重重把守。

肖昆冲进客厅，肖父、肖母闷坐在那里。

见了儿子，父亲面色沉重：“昆儿，家里怕是会有大祸。你二娘的堂兄是共产党要犯，刚才警察局长已经明说了，有人亲眼看见二姨太和告示上那个通缉犯在一起。所以，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要我们必须交出二姨太！不然的话，我们一家子都逃不出干系。”

肖昆急问：“二娘在哪？”

父亲叹气：“我让他们走了。所以人我们是交不出来了，现在必须想办法……”

肖父的话还没说完，二娘却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老爷！”大家都一惊，肖昆忙去扶她：“二娘。”母亲紧张地说：“你是怎么进来的？有人看见吗？”

二娘擦一把脸上的雨水：“我从小柴门进来的，没人看见。”她上前抓住父亲的胳膊，焦急万分地哀求：“老爷，天黑雨大，我堂哥失足坠到山下，老爷求你派人去救救他，我求你了老爷——”

父亲还没说话，王双全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老爷，警察局长又要来了，说要带人进院子搜！”

大家一下子乱了。肖昆喊：“都别慌。”他镇定地吩咐：“双全，你马上给大门口那几个老总送壶热酒，拿点下酒的肉菜。”王双全应声去了。肖昆又说：“爸，警察局长来了之后你去应付。家里的人谁也别出去，我这就跟二娘去救人！”

他的话一下子引起了人们的哗然。母亲生气地说：“荒唐！星梅，你好好想想，这大雨天的，你堂兄又有伤，摔到山下还能活吗？你让昆儿跟你去，难道你想让他也摔到山下吗？！”而此时此刻，救人心切的二娘已经失去理智，她只是一个劲地哀求：“太太，我求你了，万一有口气我得救他呀——”

脸色阴沉，一直没说话的父亲突然一把揪住二娘的衣襟：“恐怕我死了你也不会这么着急。那个男人到底是不是你堂兄，你给我说实话！”

肖昆上前欲拉父亲：“爸——”父亲一把推开他，盯着二娘：“说。”

二娘紧张地看着肖父，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不安地上前劝解：“老爷，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父亲的怒火显然已经控制不住了，他怒吼：“说——”

二娘慌乱地回答：“他、他不是我堂兄……”父亲咬牙切齿地说：“他是谁？”二娘：“他、他是我曾经的……”父亲扬手一个大耳光：“下贱的女人！你敢背着我偷人养汉，还敢带到家里来祸害这个家！你给我说实话，肖鹏是不是你跟他的野种？！”

二娘呆了，看着父亲，眼泪流出来。

愤怒已极的父亲从腰间一把拨出枪：“我成全你，让你跟他阴间相会！”

肖昆一把抓住父亲的胳膊，死死抱住父亲：“爸爸！二娘快走！”

怔愣的二娘突然转身就往外跑，却被冲进来的王双全拦住：“二太太你不能走，整个院子都被包围了！你一出去肯定被抓住呀！”

二娘连惊带急，怔怔地看着王双全，突然昏倒在地上。

大门外传来急切的叫门声：“开门开门！局长大人到了——”

父亲断然地说：“沈星梅必须死，要是活着被抓，也得给折磨死。我们也要背上窝藏罪。”他对母亲说：“你赶紧把药给她喂进去，放在柴房，我们咬定刚发现她。反正人也死了，死无对证，我再花钱想办法，或许能蒙混过关。”

母亲的手颤抖着：“造孽啊。我可下不了手。鹏儿昨天还来电话说明天回来，这可怎么跟他交待？”

父亲生气地说：“妇人之仁成不了事！你要真有善心，你为肖鹏想想，他如今是党国军官，又马上要被送出去深造。突然之间冒出个共产党的亲爹，会怎么样？！”

说罢，他甩手走了。

肖昆低声地说：“妈，给二娘吃迷魂药，让她假死。”母亲一惊：“那你爸……”肖昆：“先不要告诉爸，这样他在警察局长面前不会有破绽，以后再说。”

母亲咬着牙，点点头……

江水缓缓地流着。

贾程程问：“是你给二娘吃了迷魂药，让她假死？”

肖昆点头：“对。我家那一带常闹土匪，家里枪支、毒药都常有储备，以防不时之需。警察局长看到二娘，以为她真死了，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不管怎么说，我爸也是上海滩有名的丝绸商，之后我爸又把淮海路上的一个最好的铺面让给了警察局长的小舅子，这事儿就混过去了。”

贾程程叹息：“也难为你爸爸了，他也是为了你们这个家的平安。”

肖昆：“这也是命运吧。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差点死了。虽然非常幸运，我们母子都活了下来，但她不能再生孩子了。我爸希望子孙满堂，就娶了我母亲的贴身丫环，就是我二娘。”

贾程程：“那……肖鹏到底是不是你父亲的儿子？”

肖昆伤感地看着远处：“你不知道，无论外貌还是性格，肖鹏与我父亲如出一辙，比我和父亲更像父子。但是我爸这个人过于刚强，这件事还是伤到了他，肖鹏成了他咽不下去的一个苦果。不过我爸还是很善良的，他让我给二娘准备了一副很好的棺木。这个棺木我用来埋葬了二娘那个堂兄，也是我们的同志。他失足跌下山崖之后牺牲了。”

贾程程：“你就一直没有告诉你父亲二娘还活着？”

肖昆：“开始我妈是想等这件事的阴影散了之后再说，谁知我爸又突然中风瘫在床上，我妈就更不让我告诉他了。对我爸来说，保证这个家的平安是他的责任，我妈不愿意再给他添心病。”

贾程程：“其实你爸爸也是怕肖鹏当不上军官，出不了国，他还是怕毁了肖鹏。”

肖昆点头：“是啊，我有时候想，要是那次二娘的事被军校知道了，不让肖鹏出国会是什么样。也许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国民党军官，也不会是什么特别行动队的队长了。”

自从心底萌生出爱情，储兰云就变了，变得心不在焉。这天，在吃午饭的时候，大家都看出她的变化了。储汉君给发愣的她夹了口菜，问：“兰云，你怎么了，这两天没精打采的？”

储兰云愣愣地说不出话，正好阿福进来：“陈少爷，你的电话。”

陈安放下饭碗：“一定是我那位朋友回来了。我给他留家里电话了。”

储汉君说：“去接吧，快去快回，不然饭菜凉了吃了胃疼。”

陈安答应着跑到客厅，一把抓起桌上放着的电话，不料想却是一个恶狠狠的声音：“特派员让我告诉你，再给你三天时间，如果303还不跟你接头，你的死期就到了。”

陈安好像被一盆凉水淋到头上，跌坐在沙发上。

另一头，打电话的特务向廖云山报告：“特派员，按您的要求，我已经给陈安打了电话。”

廖云山思索着问肖鹏：“肖鹏，303还没跟陈安联系，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肖鹏点头：“想过。”廖云山：“你说。”肖鹏：“这是303的一贯伎俩。此人不是一般的狡猾，这两天，我抽空去调查前几次303成功脱逃的事，从中可以分析出，每次他都是有备而来……”

廖云山打断肖鹏的话：“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次不一样。除非303已经知道陈安叛变，否则他不跟陈安接头，就没有任何道理。”

肖鹏说：“起码303在怀疑陈安是否叛变，否则不会命令陈安离开上海。如果真是确切知道，他断然不会放过陈安。”

廖云山在屋子里踱着步：“那么303怀疑陈安的根据是什么？”肖鹏苦笑：“这正是我苦思冥想不知所终的问题。我感觉……303很可能就在陈安附近观察他……”

廖云山对肖鹏的话很感兴趣，眼睛里闪出阴险的光：“噢？”

肖鹏说：“起码他有怀疑陈安叛变的根据，否则不会宁可放着急欲拿到的绝密文件也不去接头。”

廖云山赞赏地：“这个思路有点上路了。你有没有怀疑的范围？”

肖鹏却一下子卡住了：“曾经有过。后来……又有些含糊。”廖云山眼波一动：“你怀疑谁？”肖鹏含混其辞地：“跟储家有来往的几个人。这几个人我一一都查过了，基本排除了这种可能性。上海这么大，储汉君接触的人又非常广泛，这也是不好圈定范围的原因。”

廖云山没说话。

肖鹏暗暗观察着他：“这种情况下，我觉得欲速则不达。我已经告知陈安，放弃接头努力，等待303自投网罗。”

廖云山抬头看肖鹏，肖鹏忙说：“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用来对付谨小慎微狡猾多变的303来说，也是最合适的办法。”

一腔悲愤的韩如洁下决心要到南京去见蒋介石。储汉君和郑乾坤都赶到火车站来送她。

韩如洁看见储汉君等人很意外：“储先生，不想告诉你们，就是不想麻烦你们来接接送送的。”

储汉君叹息：“怎么能不送哪？韩光的事我尽不上力，心里已经非常自责。”郑乾坤也在一旁说：“是啊。”

韩如洁一手抓住储汉君，一手抓住郑乾坤，声音哽咽：“谢谢老朋友。”

郑乾坤道：“得着消息来不及通知你，我和储先生直接赶到站台上了。曾几何时，你也是在这个站台送我北上与中共商谈，站在这儿等你，我真是感慨良多啊。”

韩如洁伤感地：“曾几何时，我和韩光姐弟俩如影随形，而今形单影只孑然一身，落魄如此，岂止是感慨良多？”

又一辆车开进站台，停下，徐杰生和何三顺从车里下来。

徐杰生看见储汉君等人也是十分意外：“储先生韩先生，子相，你们这是……”储汉君说：“我们是送如洁去南京。”徐杰生苦笑：“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也是赶赴南京。”韩如洁说：“这下好了，有徐校长做伴，必定一帆风顺。储先生，你们请回吧。”

储汉君向徐杰生伸出手：“群生，我们就把如洁托付你了。”徐杰生与储汉君相握：“只要我徐杰生办得到的，决不推辞。先生放心吧。”

郑乾坤也与徐杰生握住手：“群生，我知道你此行的目的，可否想过此行吉凶，我听说……”

徐杰生拦住欲说什么的郑乾坤：“无论廖云山在总裁面前如何尽得宠信，我相信故人情深。”

郑乾坤还想说什么：“群生……”

徐杰生再次拦住郑乾坤：“廖云山并不在我的眼里，我对老蒋有信心。”

郑乾坤只好伸出手：“那，此行顺利！”

徐杰生握住郑乾坤的手：“两位先生，后会有期。”

徐杰生说完登上列车走了。韩如洁也上了车。郑乾坤暗叹口气，与储汉君对视一眼，转身走去。两个人心里都明白，韩如洁和徐杰生，尽管此行目的不一样，但结果是很可能一样的，蒋介石不会给他们满意的答复。

储汉君心事重重地回家，储兰云跟进客厅帮储汉君脱外衣：“爸爸，我一直在等你，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储汉君正色：“兰云，你想说什么我知道。我只告诉你，你和陈安的婚姻在你们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定下来了。储家世代书香门弟忠信诚义，难道你一定要成为让储家背信弃义的忤逆子不成吗？”

储兰云闻听心沉下来，半晌无语。储汉君看看她，暗叹一口气：“你让陈安进来。”储兰云出去。不多时，陈安进来。储汉君一摆手：“你坐下。”

陈安坐下，眼珠乱转，猜想储汉君会说什么。

储汉君看了陈安一眼：“安儿，你也应该想想，兰云为什么这样反感你。”

陈安只好答应：“是。”储汉君说：“说实话，有些地方，你让我失望。”陈安一愣。储汉君：“做人要有骨气。品德高尚的人才能受人敬重。”陈安作出一副规矩样子：“是，储伯父。”储汉君叹口气：“你父母和我对兰云一样，太过娇惯溺爱……”储汉君伤感地站起来：“其实是害了你们……”

陈安：“我一定好好地改正，伯父你放心。”

储汉君说：“你也主动找机会多跟兰云接触，相互了解是建立感情的第一步啊。”

陈安趁机说：“好的，过会儿，我让兰云陪我去邮电局，我想给家里发封电报。”

储汉君点头：“好吧。”

躲在门外的章默美听到了这一切，转身走开。

父亲的话使储兰云很难过。她沉着脸在院子里侍弄菊花，心里想着心事，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正一片片把菊花扯碎。章默美从楼里出来，见状惊呼：“哎呀兰云，你在干什么？”

储兰云才意识到自己把菊花都揪掉了，大惊：“哎呀，这可怎么办？”

章默美：“算了，已经这样了，把这盆放后面吧。”

储兰云愣愣地看着章默美将那盆被揪坏的菊花盆移到后面。

章默美回转身来，关注地看看储兰云：“兰云，这两天你怎么神不守舍的？”

储兰云站起来正色道：“没有啊，默美，即便你上了几年学，也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礼貌总是要的。”储兰云说完欲走。章默美在她身后说：“我这话怎么没有礼貌了？”

储兰云轻蔑地回头：“话说到这份上你都不能明白，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贾程程从院外进来：“大老远的就听见你们俩打嘴仗。”

储兰云高傲地：“我怎么可能跟她打嘴仗。”

章默美什么也没说，拎起水桶进楼了。

储兰云突然想到：“贾小姐，你跟肖鹏熟悉吗？”贾程程一愣：“认识。熟悉，倒也谈不上。”储兰云掩饰地说：“我没什么事，随便问问。”

这话倒是欲盖弥彰了。储兰云转身走到一边去了，贾程程心生狐疑。

章默美又走出楼来：“贾小姐，老爷问你，约好报社要来采访的王记者什么时候到。”

贾程程答应着：“噢，我去跟他说。”

贾程程进楼后，章默美走到发呆的储兰云身旁，一把拉起她来，二人在院子的椅子上坐下。章默美说：“我是替你着急。从那天晚上你回来，告诉我肖鹏和何三顺械斗的事情到今天，你知道你都跟我说几次肖鹏了吗？”储兰云竟然没有反驳章默美，而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章默美说：“兰云，我长这么大，还第一次看见你这个样子。”

储兰云说：“肖鹏这样的男人才值得托付终生哪。……你不这样认为吗？”

章默美欲言又止，无奈地摇摇头。

储兰云：“我还头一次感觉到我喜欢一个人。这些年，我爸妈一直告诉我要等陈安，所以我对任何一个男人都没有认真地看过。可自打我爸给我看陈安临来前的那张照片，我就很反感，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这个等待已久的对象具体了，我才发现那不是我心里想要的。可我心里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样？我也不知道。但那个晚上，我一下子找到了……”

章默美再也听不下去了：“兰云，别做梦了。即使你不嫁给陈安，肖鹏也不会娶你的。”

储兰云头一次没乱发脾气，而是那样认真地看着章默美：“为什么？”

章默美被储兰云问愣了，她起身走动着。

储兰云忙追在后面：“你说呀，为什么？”跑到章默美前面拦住她。

章默美只好说：“恐怕你等到八十岁，肖鹏都不会喜欢你。”储兰云还那句话：“为什么？”

章默美被储兰云的真挚和急切的表情打动了，她站住，心痛地摇着头：“什么也不为。”

储兰云失望：“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章默美：“兰云，听我一句劝吧，你们不是一类人。”储兰云又盯问：“你倒说说，什么叫不是一类人？”章默美：“就好比你是鱼他是马，马不会跟鱼结婚的。我走了，我今天得给我妈买药去。”

此时的章默美，与其说她是的确要出门，倒不如说她真的不敢面对储兰云了。她夹着包匆匆走出大门。

陈安出来了：“兰云，可不可以陪我去趟邮电局？”

储兰云无言地看着陈安。

陈安说：“伯父希望我们俩多接触，我想请你出去走走。”

军校大门口，肖昆在等肖鹏。肖鹏匆匆出来。

肖昆把一副护膝给肖鹏：“我办事路过这儿，正好把托人从国外给你带的护膝拿给你，你腿不是有伤吗？注意点好。”肖鹏接过。肖昆又说：“肖鹏，明天跟我回家吧。”

肖鹏意外，抬头看着哥哥。

肖昆说：“爸妈都知道你回来了，他们想见你。”肖鹏脸沉下来：“这是他们的意愿还是你的意愿？”肖昆诚恳地说：“是我们共同的意愿。”肖鹏：“哼。我最近太忙，改日再说吧。”

肖鹏说着转身欲走，肖昆急忙叫：“肖鹏……”

没待肖昆说话，肖鹏就说：“哥，你不用因为药的事情报答我。我做的事是我认为该做的。我不需要任何人感谢我，报答我。这个原则对你也是一样。”

肖昆拽住欲走的肖鹏，不容置疑地：“和我一起回家，明天，我开车来接你。”

兄弟俩目光对峙，肖鹏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什么也没说，向大门走去。

肖昆在他身后说：“来之前我会给你打电话确认时间。”

肖鹏进了大门，肖昆看着肖鹏走没影了才上车。

两辆人力车一前一后停在邮政局门前，储兰云和陈安下车付钱。陈安有些心不在焉，储兰云不高兴地说：“走啊，你不是拍电报吗？”

陈安没说话，进了电邮局，储兰云跟着进去，章默美在不远处盯着他们。

其实陈安哪有心思发什么电报，他的脑子里一直回旋着党组织负责人交代给他的一个重要信息：新民报社有个联络点，不到万不得己，这条秘密联络线决不能动用……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了吧？

新民报社，就在邮政局对面……

业务员对陈安说：“先生，到你了。”

陈安恍然一惊，赶紧把要发的电文递上去。他下定了决心，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自己的命就要丢了。

发完电报，陈安和储兰云从邮政局出来，陈安偷窥了一眼斜对面的新民报社。

储兰云说：“反正你闲着也没事，陪我买点东西怎么样？”见陈安犹豫，储兰云不高兴了：“怎么？你不愿意？”

陈安忙说：“当然不是。我其实跟朋友约好见面的。可是和朋友比较起来，当然你更重要，这样，我给他留封信，跟他再约时间，你看好吗？”储兰云：“好吧。”

陈安转身进了电报局，不多时拿着一个信封出来：“走吧。”储兰云问：“你朋友在哪啊？”陈安一指报社：“就在这个报社。你等会儿，我把信放传达室咱们就走。”

树丛后的章默美看着陈安把信放在报社传达室的窗口玻璃上，然后转身和储兰云走了。章默美靠近传达室，等着。片刻，见一个小伙子从外边走到传达室，看到玻璃窗上的陈安那封信，拿起来就向楼里走去。

章默美盯着小伙子的背影琢磨着。她不知道，这个小伙子正是刚从储家采访回来的记者小王。

第九章

记者小王是这个中共地下联络点的工作人员。见了这封落款江河的信，他匆匆回到宿舍关上门，拆开信，只见上面写着：大表哥已到上海，急于见舅父出货，请你帮忙联系舅父，请定时间面谈。江河。

小王看完赶紧把信烧了，然后，开始写回信……

这时，陈安正陪储兰云从一家书店出来，一边翻着储兰云刚买的书，一边心里盘算怎么样甩开她去取回信。

见储兰云斜眼看自己，没话找话：“想不到你这样喜欢纳兰性德。为什么？”

储兰云说：“因为……纳兰性德懂得感情是什么，他心里装进去的东西，就会一直不弃不离。”

陈安听出话里的意思，想了想：“兰云，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储兰云看到路边的西点店转头对陈安说：“哎，我请你吃西点吧，一边吃一边聊。我也有事跟你说。”

两个人向前走，路过咖啡厅，他们谁也没注意，章默美正坐在咖啡厅的窗边，从她坐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报社大门口，进出门口的人和行为一览无余……

西点店在咖啡厅过去约二百米的地方。进了店，储兰云熟悉地点了一堆点心。侍应生端来一个盘子，一样一样把西点放下，又把两杯冰激凌分别放在陈安和储兰云面前。

陈安惊讶地看着：“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看着西点，储兰云心情大好，轻松地：“哪样我都想吃一口，哪样不点都舍不得，所以就都点了。”

陈安半开玩笑：“我以为你是为了请我才点这么多的哪。”储兰云漫不经心地说：“你也可以这么想啊。”她拿起小勺挖了一小口面前的西点放进嘴里，陶醉的笑容却是一闪而又消失了，叹口气：

“我妈活着的时候，天天陪我来喝奶酪。你说……”

储兰云神情凝重地看着陈安：“人为什么会死呢？”

陈安拿起勺也挖了一口放进嘴里，小心翼翼地应着：“是啊，我奶奶也病重住院，我妈说情况很不好……”

储兰云说：“你奶奶那么大岁数，享了一辈子福了，去世也是喜丧。我妈刚六十三岁……”她挖了勺冰激凌放在嘴里，惆怅地看着窗外：“活着多美好，如果我妈活着，我的生活就接近完美了……”

陈安不自觉地重复了一句：“活着多美好……”

显然，储兰云的感慨触动了陈安的心事，回想这一段时间以来这些惊心动魄的事儿，陈安就不寒而栗。

储兰云看陈安：“是啊。只有活着才能看书，思考，交谈，才能享受亲情和友谊，难道不美好吗？”

陈安心绪消沉地说：“是。”说完低头吃西点。

储兰云并没注意到陈安表情的变化，自顾自地说：“你有七个姐姐，加上你父母和你奶奶，你们家有十个人宠着你。你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被我冷落，赖在我们家不走？除非你有其它目的。”

陈安心底一阵颤抖：“那你说，我有什么目的？”

储兰云心直口快：“利用我爸爸的名望沽名钓誉。”

陈安苦笑了一下，心却放下了：“你说错了。我不走是因为我不愿意让储伯父伤心。你想过没有，你失去的母亲是储伯父的伴侣，他的痛苦不亚于你。而你我成婚是他老人家唯一的安慰，你真的忍心因为自己的幸福伤害最亲的人吗？”储兰云反问：“可是我不幸福我爸爸会感到幸福吗？”她制止住欲说什么的陈安：“我今天之所以出来跟你谈，就是希望你能主动退出去。我了解我爸爸，他永远不会有负于人。如果你悄悄地走了，他再生气也无非是责备我。而且我敢说，如果你跟你父母说你不喜欢我，不想跟我结婚，他们决不会强迫你。”

陈安嗫嚅道：“可是我……我喜欢你。”

储兰云有点急了：“你这话恐怕连你自己都不信。我真要好好想想，你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陈安问：“兰云，你曾经跟我说过，你喜欢的人不是我。那这个人是谁？”

这回是储兰云一愣。陈安马上说：“我看出来了，你有。”

储兰云说：“你别胡说。”陈安：“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你就能明白我的感受。你敢保证，你喜欢的人就一定喜欢你吗？”

储兰云一时哑口无言。陈安乘胜追击：“我喜欢你，我就要得到你，跟你结婚。”储兰云失望了，她看着陈安，不知说什么才好……

新民报社门口，小王从楼里出来，走到大门口传达室旁，很自然地把手中的信扔在窗台上，出了大门向闹市走去。

咖啡厅里的章默美精神一振，见小王走没影了，她马上起身离开咖啡厅，机警地左右环顾，先招来报童买了一份报纸，然后举着报纸快步向报社大门口走去。她边看报纸边走进大门，似乎在专注看报，其实已经确定周围无人，极专业地快速拿到小王扔下的那封信，一转身，走出报社。

转到报社旁的小巷里，章默美把信放在手中的报纸上，以报纸做掩护，轻易启开尚未全干的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只见上面写道：我与舅父没有联系，只能帮你发广告，明天十点来报社找我面谈，我在201等你。大海。

章默美很快把信放进信封，把信封封好。又掏出笔在信封上不起眼的地方作了个小记号。做完这一切，章默美重新走向报社大门，待确定周围无人，她若无其事地把信放在窗台上，走出大门。

西点店门口，储兰云沉着脸出来，陈安跟在她后面。

陈安故作恳切的样子：“兰云，我们相处的时间还是太短了，时间长了……”

储兰云转过脸冷冷地：“时间长了我也不会喜欢你。天阴下雨我看不出来，我讨厌谁我还是明白的。”

储兰云走到路边挥手拦车。陈安灵机一动，也赶紧挥手拦车。特务拉的洋车向他们俩跑来。陈安看着特务的洋车先向他跑过来，赶紧拉住储兰云：“兰云，我知道你喜欢的那个人是谁，我不会让他得到你。”

这话自然让储兰云大吃一惊，特务的洋车到他们面前，心里慌乱的储兰云身不由己地果然踏上特务的洋车：“春阳路，快走！”特务看了陈安一眼，不好说什么，只得向前跑去。陈安见状心中狂喜，大叫：“洋车！洋车！”

又一辆洋车跑到陈安身边，陈安上车。

前边，拉着储兰云的特务有意放慢步子。储兰云急了：“你快点！别让后面那辆车追上我！”

特务只好放快脚步。

陈安对车夫说：“抄近路，新民报社门口停一下。”

车夫愣了一下：“先生，只几步路……”陈安急得踏着车底：“怕我不给钱啊？快走！”

人力车来到报社大门口。陈安叫：“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出来。”他环顾左右，下车向大门口走去。在报社收发信件窗台看见那封写着江河的信封，他赶紧拿起来走出。上了人力车：“去春阳路储府。”

车夫跑去。章默美在暗处监视着陈安的一举一动。

回到家中，陈安来不及喘气，赶紧关上门拆开信封看了内容，琢磨着。突然，门被推开，章默美站在门口，陈安本能地把拿着信的手放在桌底下。

章默美：“陈先生，你怎么惹兰云生气了？她进门就哭？”陈安藏信已来不及，他面露不悦：“章小姐，以后你进男人的房间先敲门好不好？”章默美：“我是看着你进房间的。总不能你一进来气都不喘就把自己脱光了吧？”

这时，章默美已清晰地看见桌上信封上的记号。目的达到，她嘭地关上门出去。陈安松口气，赶紧划火柴烧信。

章默美转身快步来到客厅，见客厅内没人，拿起电话拨号，轻声：“队长，我有急事马上要见你，非常紧急。”

在电话里，肖鹏告诉章默美，二十分钟后，在储家旁边的春阳茶馆见面。

放下电话，章默美平整了一下心绪，才缓步走出客厅。向楼上自己的房间走去。在书房门口，储汉君望着匆匆上楼的章默美，心情复杂。片刻，当章默美从楼上下来，要向大门走，储汉君从身后叫住她：“默美。”

章默美回头：“老爷。”储汉君：“你要是有时间，到书房来，我有话跟你说。”章默美稍一犹豫：“好的。”她跟着储汉君来到书房。

储汉君和颜悦色地：“兰云母亲去世之后，家里本来乱得面目皆非了，可你一回来，家里又开始井井有条的，我真要感谢你呀。”

章默美笑笑：“老爷，您这话说得怎么这样见外，我也是储家的人呀。”

储汉君感慨：“是啊。你六岁来到储家，今天都二十几了，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快二十年了，我怎么能不把你当成家里人哪。昨天吃你母亲让你带回来的腌雪菜，我又想起你们娘俩儿在我们家的那些年……想起你母亲这辈子为我们家作的贡献，心里很感慨啊。她身体现在怎么样？我一直说抽空去看看她。”

章默美：“好多了，已经能下地了，要不是老爷您花了这么多钱给我妈治病，医生说我妈早就……老爷，其实我心里有多感激您，您可能想不到。”这些话，章默美是出自真心的。

储汉君点头：“这是应该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了。默美，我今天叫你来，是跟你谈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

章默美急忙说：“老爷您说。”

储汉君：“你学成之后回到储家，并没有向我隐瞒你肩付的任务，我心里非常地感动。但是默美，我今天要求你，不要伤害陈安。”

章默美一惊。

储汉君：“我知道，虽然兰云经常欺负你，但你心里是向着兰云的，你对兰云有感情，而兰云又不喜欢陈安，你自然对陈安这个陌生人本能地有反感。”

章默美欲分辩：“不完全是……”

储汉君拦住章默美：“默美，我恳求你不要伤害陈安。因为不管兰云怎么不喜欢陈安，这门亲事是不能变的，我一定要把兰云嫁到陈家，嫁给陈安。当年没有陈家，就没有储家，更没有我储汉君，没有今天。陈家对储家恩重如山，我即使穷尽一生的努力都无法报答。所以在我心里，陈安和兰云是一样的，都是我的孩子，我不能让他们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而且他们的婚事很快就要落实，之后，我要把他们送到美国。默美，在这期间，我恳求你保护陈安。”

章默美的心乱了。她沉吟半晌：“老爷，你有没有想过，陈安的身份未见得如您想得那么单纯，也许……”

储兰云接过章默美的话：“也许，他自己造的孽谁也救不了他，但是作为他的亲人，我们只能雪中送炭，而不能推波助澜落井下石，我的话，你明白吗？”

章默美怔愣着，未置可否。

走向茶馆的路变得十分艰难。

章默美沿着茶楼走廊走近包间，她在门口站住，作了一个深呼吸，定了定神，才推开门走入。肖鹏坐在包房里看着她，章默美关上门坐在肖鹏对面：“队长……”

肖鹏只是简单地点一下头：“说。”

章默美看着肖鹏，心情有说不出的复杂，她咬牙心一横：“储先生让我离开储家。”

肖鹏不动声色：“为什么？”章默美：“我想是因为陈安的谗言。”肖鹏盯着章默美，章默美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肖鹏：“对储汉君来说，你把陈安从码头截了回来，是帮了他的忙，他为什么要让你离开储家？你向储汉君坦白身份和任务，不是今天，如果因为陈安，储汉君早就让你离开了，不会等到现在。章默美，你知道不说实话的结果吗？”

章默美避开对方的目光：“我知道。”肖鹏：“那你为什么不说实话？”章默美支吾：“我……”肖鹏打断章默美：“我来替你回答。你发现了陈安的新动向，马上打电话告诉我，要向我汇报，可出来的时候，你被储汉君拦住了，储汉君打亲情牌阻止你汇报陈安的动态，囿于储家对你的恩情，你放弃了你应该不惜一切代价捍卫的立场。”

肖鹏的话冷酷而又清醒。

章默美无力地否认着：“不是。”

肖鹏冷笑：“不是？章默美，作为一个高级特工，你根本不合格。”章默美不说话。肖鹏：“章默美，本来，特别行动队的成员里没有你。虽然你很优秀，但是你的综合评定是个容易被感情左右的人。只是考虑到你和储家的特殊关系，我加上了你。我对你一直持怀疑态度，而你表现出乎意料地让我满意。但是今天，在一个关键的时候，你还是暴露了你的弱点，你捍卫的立场是你的感情而不是党国的利益！”

章默美不语。

肖鹏盯着她：“我再给你一次说实话的机会。”

章默美咬紧牙关：“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肖鹏盯着章默美，章默美看着桌面。肖鹏突然拨出枪顶在章默美的太阳穴上：“知道我有权处决背叛党国的叛徒吗？”这突如其来的行动，反而让章默美镇定了，她缓缓抬眼看肖鹏，十分地冷静。

章默美淡淡地说：“死在枪下，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

肖鹏闻言一震。章默美又问：“你这么反感我，为什么不开除我？”肖鹏冷笑：“开除？如果离开特别行动队，你以为你会那么幸运，仅仅是被开除吗？特别行动队的每一个成员从进了这支队伍那天起，就不再有自由身了。除非被枪毙或者上前线，你才可能离开这儿。”章默美：“我可以上前线。”

肖鹏一愣。章默美更坚决地说：“我愿意上前线。”

肖鹏冷笑：“你愿意上前线？那是因为你没有去过。”肖鹏收起枪：“你以为战场很浪漫是吗？有战地爱情，有生死情谊。别做梦了，除了血和残肢断臂就是死亡。而且……如果你提出这个申请，你将被派往最艰苦的战场。”

章默美：“我愿意。”肖鹏真火了：“你愿意不等于你的长官愿意！”

储家大院，有人敲门。储兰云来开门，见是肖昆：“肖大哥……”她低头看见地上一麻袋米：“这是……”

肖昆：“家里产的好大米，给你们送点尝尝。”说着，他把麻袋扛起来往院里走去。

储兰云顾不上关门，跟在后面忙拦：“快放下吧肖大哥，呆会儿阿福回来让他搬就行了。再说你的伤……”

储兰云拦肖昆，肖昆只得把米放下。

储兰云很过意不去：“哎呀肖大哥你都出汗了，快擦擦。今天真是不赶巧，阿福出去了，默美出去了，贾小姐也出去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正说着，章默美闪身进来，储兰云没注意到章默美脸色不好，为了向肖昆表示歉意开始埋怨章默美：“默美，我都跟你说了两次了，家里米吃完了，你像没听见似的。你看看，还要劳肖大哥给我们扛米，这怎么过意得去。”

章默美沉着脸没说话，像没看见储兰云和肖昆一样向楼里走。

储兰云提高声音：“默美，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肖昆忙拦：“兰云，要知道招出你这么多话，我就不来了。”储兰云：“是她越来越没有规矩……”章默美突然站住发火了：“米吃完了，你就不能去买吗？我是你的使唤丫头也得分个粗细吧？是，你们储家把我养大，你们对我恩重如山，我没有钱报答，但我可以用命报答，一条命总要比这袋子米贵重吧？”

章默美说完向外走去。

被章默美抢白，储兰云气得脸发青：“你这是干吗？就事说事跟命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们逼你回来当丫环的！”

肖昆：“兰云，你要再说话我可不高兴了。”

章默美已经冲出院子。

储兰云委屈地说：“肖大哥你都听见了，是她不对还是我不对呀。”

肖昆：“都有不对的地方，来，帮我把米抬到厨房去。”

储兰云不敢违背肖昆，只好别别扭扭地帮着肖昆把米往厨房抬。

章默美的反常情绪自然逃不过肖昆的眼睛。放下大米，肖昆就匆匆告辞，寻着章默美的身影追了出来。这一段时间，他一直在暗中观察这个女特务，发现她不完全是个良心丧尽的人，相反，她是个很本分很善良的女孩子。对这样一个人，肖昆是不会放过做工作的机会的。他看见章默美匆匆走着，便把车速放慢，按喇叭。章默美根本不理，仍向前走。肖昆就探头叫道：“默美，你不是在跟我生气吧？”

肖昆这么一说，章默美有些挂不住了。脚步慢下来。

肖昆说：“上车吧，坐在车上，不会耽误你生气的。”

章默美紧绷的脸终于有所缓和，站住，回身看肖昆，肖昆下车，打开车门，章默美只好上车。

肖昆劝道：“兰云说话从来就是口无遮拦，要生气还不早气死了。”章默美冷笑：“是呀，口无遮拦就是别人必须忍受的理由。”肖昆：“那你愿意是兰云吗？你愿意像兰云那样整天口无遮拦让别人原谅你吗？”

章默美被肖昆说得心里一动。

肖昆：“你肯定不愿意对不对。所以呀，原谅别人本身就是一种美德。”章默美苦涩地：“其实兰云也不在乎我是不是原谅她。因为她从来没把我当人看。”肖昆笑笑：“那她把你当什么看？”章默美：“下人。”

肖昆和缓地说：“下人也是人，是人就应该是平等的。你干吗用别人的观念衡量你自己，降低你自己？”

章默美奇怪地看着肖昆：“难道我认为我跟她是平等的，就平等了吗？兰云可以每天对我颐指气使，我能吗？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肖昆：“默美，难道你认为的平等，就是你可以对兰云指高气扬，颐指气使的吗？”章默美没说话。肖昆又说：“其实真正的平等是互相尊重。任何一个不尊重别人的人都得不到尊重。好比兰云，即便她认为跟你是不平等的，可你心里尊重她吗？一个人得不到别人的尊重，还有活着的价值吗？”

章默美说：“肖大哥，你这话我听着真新鲜，真深刻。可是……”肖昆：“可是什么？”章默美：“可肖大哥也是个老板啊，肖大哥跟伙计能是平等的吗？”

肖昆点头：“是平等的。平等并不意味没有了长幼尊卑，虽然分工不同，但人格上是平等的。我尊重他们，他们也敬重我，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你说这生意想不好都不成是不是？所以我的生意越做越红火，其中的秘诀就是伙计跟老板一条心。”

章默美的心像被打开了一扉窗户，突然敞亮了一下：“头一次听见这么深刻的道理。怎么过去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肖昆趁机说：“默美，与其报怨，不如去改变兰云。”

章默美想想，心悦诚服地说：“肖大哥，你真是个不简单的人。”

肖昆笑了笑，随后他话锋一转，关切地问道：“我还是第一次看你这样地发火，一定是心里有事吧？”

章默美一时语塞，片刻：“我虽然是储家的一个下人，可老爷供我上学，我必须要报答储先生。”

自从知道了肖鹏的身世，贾程程心里就有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自己是爱上这个敌对阵营的人了吗？她不敢往下想。肖昆对她的提醒更像是揭开了一层蒙盖的纱，使一切更清晰了，使她不能不正视自己。很长时间以来，贾程程都认为自己是爱肖昆的，甚至梦想着胜利之后他们的生活会是怎样……可突然的，她恍然明白了那种爱是妹妹对哥哥的爱，而真正的爱情，一直都还在梦中……

不由自主的，她来到了肖鹏母亲的住处。

在拍打门板的时候，她还在问自己，我在做什么？仅仅是为了对肖昆的承诺吗？门里传出苍老的声音：“谁呀？”贾程程一惊，回答着：“二娘，是我，贾程程。”心里的疑惑忽地散了，肖鹏的脸好像在眼前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二娘开门，笑着：“是贾小姐，请进来。”

贾程程进屋，先把一堆食品放下，也笑着说：“肖老板让我来看看您。这是他给您买的。”

二娘担心地问：“大少爷出远门回来了吗？”

贾程程点头：“回来了。只是太忙了，脱不开身，让我代他来看您。”

二娘放下心：“那就好。”

贾程程看见二娘正在绣的花手帕，拿起来看，把话岔开：“二娘，你绣的花像真的一样，要是放在草地上，能招来蜜蜂哪。”

二娘露出难得的笑容：“这是给大少爷的刺绣厂绣的，听说卖到南洋价钱很不错。”

贾程程没再接着问。她看着这位老人，心里突然很难过。那花白的头发，那满脸的皱纹，她本不应该这样苍老啊。贾程程觉得嗓子眼有什么东西堵着，她咳一声，说：“噢……二娘，我今天时间富裕，我给您做一顿饭吧。”

二娘不安起来：“那怎么敢当。”贾程程站起来：“我做的饭很好吃哪，不信您尝尝。”二娘忙拦住：“不行不行。这要是让大少爷知道，还以为是我支使你了。”贾程程笑：“肖老板把我带到这，就是侍候您的。”二娘勉强笑了一下：“贾小姐，大少爷的为人我很清楚的，不是最近密的人，他是不会带到这的。”

贾程程脸一红：“二娘您误会了……”

二娘平静地说：“我是个下人，下人就有下人的规矩。不能乱了规矩的贾小姐。”

贾程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二娘……”

二娘看着她：“贾小姐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吃饭，我给你做。”贾程程忙说：“我和您一起做吧。”二娘：“贾小姐大老远地过来，一定累了，你在这歇会儿，我给你做饭去。”

肖鹏母亲说着走出。贾程程郁闷地坐下，一眼看见床铺枕头下露出一角的相框，她抽出来，是穿着军装的肖鹏的照片，看着照片，贾程程的心情纷乱复杂，愣怔半晌，她慢慢把照片塞了回去……

章默美把于阿黛邀到军校门外，于阿黛匆匆走来：“干吗这么神神秘秘的？”章默美四下看看：“我是来跟你告别的。”于阿黛不禁一愣：“又怎么了？”

章默美沉默少顷：“队长逼我盯着陈安，可老爷让我不要为难陈安。我想离开储家，队长说，如果我离开储家，只有死路一条。”

于阿黛：“那么你准备走这条死路了？”章默美没说话。

于阿黛一跺脚：“真是愚蠢。”

章默美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可我受不了动不动就用军法处置来威胁，怕死我不会来军校，更不会在训练那么艰苦的情况下坚持了下来。”

于阿黛说：“难道仅仅因为不满长官的态度，就去走死路吗？难道你没有想到，党国培养你的目的是什么？默美，无论什么情况面对什么人，我们都应该明白，我们效忠的是国家而不是个人，国家的利益永远高于个人。肖队长代表的不是他自己，是国家。”

章默美听着，心里不免一动。

于阿黛看着她，突然问：“你是发现陈安有什么动作了？”对于阿黛章默美是不会隐瞒的：“嗯，他去找新民报社的人联系见面时间。”于阿黛想了想：“噢。我还有任务，我得走了。默美，别意气用事，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于阿黛说罢匆匆走了。章默美看着她的背影，内心仍然很矛盾。肖队长会不会真让我上前线呢？章默美想。

此刻，肖鹏正在向廖云山汇报：“其实拖到现在，我反而对303跟陈安接头有信心了。现在我敢肯定，陈安没有暴露。既然没有暴露，303就一定会跟他接头。如果不出所料，就在这两天。”

廖云山看着肖鹏：“这个情报是章默美获取的？”

肖鹏支吾了一下：“有她的功劳。”

廖云山眼里阴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章默美与储家关系过密，是利，也可能是弊。就看她自己的选择了，毕竟人心隔肚皮。陈安与303接头任务完成之后，让她离开特别行动队，去前线。”

肖鹏暗暗观察着廖云山：“好。不过，在储汉君家，她目前发挥的作用是别人无法替代的。”

廖云山没说话。

副官进来：“报告，章默美求见肖队长。”

廖云山阴笑：“说曹操曹操到。你去吧。”

章默美是在校门外左思右想之后做出决定的。于阿黛的话让她下了决心。一见肖鹏，她就直截了当地说：“我跟踪陈安，发现他跟新民报社一名记者在用暗号联络。”

肖鹏哼一声：“上次你为什么不说？”

章默美：“在我要出大门的时候，储先生突然拦住我，他的话里暗示我不要揭穿陈安的身份。他说得情真意切，我无法拒绝。”

肖鹏思忖一阵：“你的意思，储汉君知道陈安是共产党？”

章默美：“有这种可能性。”肖鹏想了想：“陈安联络的那名地下党，是新民报社姓王的记者。”章默美吃一惊。肖鹏冷笑：“章默美，你记住，我长着眼睛，我会判别是非的。不管你事先如何违纪，这个功劳我仍要算在你身上。”

章默美突然说：“我请求离开储家，上前线。”

看着章默美，肖鹏想起廖云山的话，心情很复杂：“我过几天再答复你。在我答复你之前，你仍要坚守岗位。另外……盯住陈安。”肖鹏说完欲走，又站住：“另外，你要多多留意贾程程。任何一个在储汉君身边的人，我们都不得不防。”章默美沉默了一阵回答：“是。”

肖鹏通知陈安在茶馆见面。肖鹏到时，陈安早就来了，正忐忑不安地等着。见肖鹏进来，陈安马上站起来，急切地说：“肖队长，我做了所有的努力，303就是不露头，我、我真的是一点办法没有了……肖队长，我真的尽力了……希望你们相信我……”

肖鹏看着陈安：“你做什么努力了？”陈安：“你不是让我以静制动吗？”肖鹏：“以静制动就是你所有努力？”陈安点点头。肖鹏啪地拍了下桌子，陈安吓得一哆嗦：“报社姓王的记者是怎么回事？！”

陈安顿时面色如土，看着肖鹏。肖鹏也瞪着他：“说！”

陈安结结巴巴地说：“是、是上级让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的联络点……”肖鹏：“为什么隐瞒不说？”陈安：“我怕……仍然没有效果……”肖鹏厉声：“胡说！你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你担心万一303不跟你接头，我会杀了姓王的记者，激怒共产党，借共产党的刀名正言顺地杀了你这个叛徒，而又不得罪储汉君。”

陈安心虚地低下头：“我、我错了……”

肖鹏：“你死了这条心吧，姓王的记者已经被我死死看住，除了努力跟303接头，你无路可走。”

陈安抬头，汗水淋淋：“肖队长，我、我能不能见廖特派员？”肖鹏：“为什么要见廖特派员？”陈安低下头：“我想求他答应我，在抓到303之后，送我出国。”

肖鹏蔑视地看他：“这个愿望我替你转达吧。陈安，你记住，303没抓住之前，你没资格提任何要求。你唯一可做应该做的，是想尽一切办法，找到303！”

陈安被朗朗一击，绝望了。

现在的每一天，对于陈安来说都是那样地难熬。肖鹏封死了他唯一的希望，他的眼前是一片黑暗。回到储家，陈安钻进自己的房子再没有出来，饭也不吃。直到夜幕降临，他还在黑暗中坐在桌前椅子上发愣。桌上的时钟指向午夜一点，院里一点动静没有，陈安下决心，拿起手电轻轻开门走出。

陈安出了房间，轻轻向储汉君书房走去，进了书房，他直奔储汉君的保险柜，拿着手电照着来回拨转寻找开保险柜的密码。灯亮了，陈安大惊，回头，见储汉君站在门口。

陈安站起来：“伯父……”储汉君十分痛心：“你今天必须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陈安心情低沉地说：“我确实是中共地下党。”

储汉君缓缓坐下：“那你为什么要开我的保险柜？”

陈安：“我、我想知道国民党是不是……是不是……”

储汉君打断他：“是不是给我什么承诺？”陈安：“伯父，请原谅我。我被党组织派来争取您北上参加新政协，我是有任务的。而且新政协时间临近，本来定好去车站接头的，我的上级303又不知什么原因至今不露面。上级急于知道您的决定去向……”

“所以你想从我的保险柜里找出来，我到底是跟共产党北上，还是跟国民党南下台湾？”储汉君再次打断陈安。

陈安辩解：“我也是不得已……”储汉君哼一声：“恐怕更想从我这儿得知303是谁吧？”

陈安：“我、我也是为了工作……伯父，求您原谅我。”

看看陈安，储汉君将信将疑。他挥挥手，让陈安走了，关了灯，自己坐在黑暗里，久久地坐着……

没有人知道书房里的故事。第二天，储家上下一切如旧，平静，忙碌。贾程程在收拾书房。阿福进来放下今天的报纸。贾程程打开翻看，一眼看见那则寻人启事，贾程程看完之后，放下报纸站起来要走，储汉君正好进来。

贾程程说：“储先生，我想出去一趟办点事。”一夜未眠的储汉君也没心情细问：“不要那么客气程程，尽管去吧。”

贾程程匆匆走出书房，边走边看表。她这个看表的动作倒让储汉君突然起了疑心。待贾程程出了大门，储汉君拿起贾程程刚才看过的报纸仔细查看，他也翻到那则寻人启事，只是并没有看明白。

陈安进来：“伯父。”储汉君抬头：“散步回来啦？”

陈安又问：“贾小姐呢？”储汉君心里一动：“我让她去查资料去了。有事吗？”陈安：“昨天您让我翻译的资料我翻译好了，要交给她。”储汉君点头：“放那吧。”

陈安一把抓起储汉君看完的那份报纸。储汉君站起来，故意向外走去，他看见陈安很快翻到那则寻人启事，仔细看着，储汉君心里恍然大悟。

贾程程赶回商行，一眼看见桌上的报纸，问肖昆：“这报纸你也看了？”肖昆点头。贾程程：“组织上已经非常明确地命令我们，必须立即跟陈安接头。”肖昆没说话。贾程程看着他：“你还是下不了决心吗？”

肖昆：“我已经下了决心。陈安不是一个成熟的地下党员，他对敌斗争经验不丰富。从现在的情况看，我们不跟他接头，导致他不断通过各种办法做接头努力，这样下去非常危险。”

贾程程：“那我马上跟交通员联系，通知陈安准备接头？”肖昆点点头：“这次打破常规，先不告诉陈安。”

贾程程不解：“为什么？”

肖昆说：“按过去的规矩，看到这则暗号我必须有回应。我这次要试试陈安，接头之前不给他信号，看他有什么反应。”贾程程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陈安不仅不成熟，而且还不让人喜欢，我都替储兰云感到不平。”

肖昆笑：“程程，不要在工作里掺杂个人感情色彩。任何一个地下党员都是在斗争的过程中成熟成长起来的。”

贾程程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见了寻人启事，陈安就开始坐卧不安。可直到下午，他才等来了小王的电话，可是，没有好消息。

小王说：“陈先生，舅舅没有回信，这实在是太奇怪了，你再等等吧。”

陈安大失所望：“是不是希望不大了？”小王说：“不明确，多保重吧。”“我明白。”陈安挂了电话。

一直暗中注意的储汉君走近：“安儿，谁的电话？”

陈安说：“噢，是报社来的。您那份稿子我让他们用过再还给我，他们来电话告诉我可以去拿了。”

储汉君点头没有再问，陈安向自己的卧室走去，走了一半又站住：“伯父，我出去给家里发封信，要是赶不回来，你们不用等我吃饭了。”

储汉君点头：“好吧，你尽量赶回来吧。”陈安：“我知道。”他走到院子里，一眼看见走来的阿福忙招呼着：“阿福。这一两天可能有朋友发来的重要信件，你拿到后什么人也不要给，包括小姐，一定要亲自给我。”

陈安说完走出大门。

储汉君把阿福叫进来：“刚才陈安跟你说什么了？”

阿福说：“少爷说如果有他的信件一定不要给别人，一定要亲自交给他。”

储汉君心情沉重。

暗中盯着陈安的还有贾程程。看不出什么破绽，她赶回商行向肖昆报告：“虽然没有接到接头暗号，但陈安并没有什么特别反应，我看……应该没有问题。”

肖昆点点头，把一封信递给贾程程：“你马上让交通员把这封信送到储家。我上午跟肖鹏回家，回来之后就跟陈安接头，我是有意这么安排的。而且，我把接头时间有意定在我赶不回来的时候，无论从哪方面说，这样都更牢靠一些。”

贾程程：“好吧。”她想了想：“我想……还是我去跟陈安接头。这样一旦出了问题……”

肖昆打断她：“绝对不能出问题。别争了，这不是争的事。你的任务就是严密盯住陈安，做到万无一失。”

贾程程点头：“我会的。”……

按照周密安排，信立即到了储家。

阿福开门，从邮递员手里接过来几封信。储兰云正好路过，接过看了一眼，走了。阿福看见有陈安的信，进了门房单独放在抽屉里。

储兰云路过陈安门口，突然想起刚才有陈安的信，便大声喊道：“陈安——有你的信！”

陈安刚在外面转了一圈儿，喘息未定，听见立刻从屋里冲出直奔门房：“阿福——阿福——”

陈安满院子找，阿福从厕所不好意思地跑出来：“少爷，我刚要给你送信，突然肚子疼……”

陈安没理他，一把抓过信边撕开看，边向卧室走去。突然，他像被电击中一样站住了……

消息立刻传到了肖鹏耳朵里。肖鹏一步跨进廖云山的办公室，关上门，大喜过望地报告：“303跟陈安联系了！定在下午一点越兴茶馆见面！”

廖云山脸上露出笑容：“唉，这么长时间的苦心终于没有白费……肖鹏，抓住303，我一定好好奖赏你。”

肖鹏：“谢谢特派员。不过，这功劳有一半是章默美的。”

廖云山心情大好：“不管是谁的，一律重重奖赏。”

正说着，有士兵在门外喊：“报告肖队长，有一位肖昆先生在大门口等你。”

肖鹏一摆手：“告诉他我有事不见。”廖云山眼珠一转，把话接过来：“哎，怎么能这样呢？”

肖鹏笑说：“肖昆让我跟他一起回家，现在我不可能去。”

廖云山像个慈父似的说：“这就不对了。越是临阵越要放松，该干什么干什么。”肖鹏：“可是……”廖云山：“我自有安排，你尽管去吧。”肖鹏：“我……”廖云山意味深长地说：“越是临危越应该不惧，不着颜色才是神勇。不过抓一个303，不要乱了方寸。”

肖鹏立正：“我明白了。我会安排好的。您放心吧。”

肖鹏走了。廖云山脸色阴沉下来，看着肖鹏消失的大门口，走过去，慢慢关上门。看得出，对于肖鹏和肖昆的来往，他并不高兴……

肖鹏一出大门，肖昆迎上去：“二弟，别跟我说你有事。”

肖鹏笑了一下：“好吧，我没事。”

肖昆笑了，打开车门，兄弟俩上车。

得到了303的信息使肖鹏显然轻松了许多。肖昆的心情也十分放松。

肖昆：“你多长时间没吃到吴妈做的肥鸭了？今天咱们什么都不做，一醉方休。”肖鹏笑而不答。肖昆发动汽车。

车子驰出城市，开过田野。

离家越来越近了，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肖鹏心潮起伏。

肖昆看看他：“一别三年了……”他感慨地：“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肖鹏笑：“大哥你还是那么有文人的气质。”他看着窗外轻描淡写地说：“去年一次实地演习，中间有个环节出了故障，我差点就身首异处，客死他乡了。”肖昆一震，回头看肖鹏：“为什么不告诉我？”

肖鹏：“告诉你又能怎么样？”

肖昆认真地说：“我会去把你接回来。”

肖鹏心头一热：“伤势并不重，确实经历了一次生与死。”

肖昆趁机：“肖鹏，离开军队，跟我一起做生意吧。”肖鹏笑：“你这不是开玩笑吗？能走到今天，我岂止经历了一次生死。像我这样的人，可以流血，可以吃苦，可以付出生命，但我永远也不会再忍受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地活着。”

肖昆心里一沉，没再说什么。他看见窗外一棵大树：“肖鹏你看。”肖鹏看着：“我已经看见了。”肖昆：“还记得那年，你把何二的儿子打了不敢回家，藏在这树洞里，我和二娘把你找着了吗？”肖鹏感慨地说：“当然记得，一辈子也不会忘。”

肖昆把车停在树下。两人下车，向大树走来。

肖昆返身往回跑：“我带了相机，咱俩照张相……”

肖鹏走到大树前，抚摸着大树，仰望湛蓝的天空，似乎过去的一切重现，仿佛又听现了母亲的呼唤……

“肖鹏。”肖昆拍拍肖鹏：“相机支好了。”

肖鹏回过头：“那年……我好像是十岁。”

肖昆笑笑：“刚过十岁生日的第二天。”

肖鹏心里感动。转过身，看见支在三角架上的相机，站好。习惯了军姿的他站得笔管条直。肖昆搂住肖鹏肩膀，拍了拍他：“放松。”

肖鹏放松了一下，看起来却更像是紧张。

肖昆笑了，松了松他的肩膀：“放松。”

肖鹏再次放松，仍不到位。肖昆左右看着他，注意到肖鹏一丝不苟的军容和紧绷的脸，肖昆把他的帽子摘下来。

肖鹏一愣：“哎……”肖昆：“照完相再戴上，上衣也脱了。”肖鹏挣扎：“不行。”肖昆不由分说，解扣子，肖鹏挡了两下，任由肖昆解了扣子，把上衣脱下。肖昆把帽子和上衣都放在一边，满意地看着肖鹏：“这才是肖鹏。”

肖昆跑到相机前按了自动快门，又赶紧跑过来，搂着肖鹏的肩膀：“笑！”肖鹏僵硬地笑。肖昆叫起来：“想想你最爱吃的，吴妈的肥鸭！”

肖鹏终于开心地笑了，兄弟俩搂着肩膀笑得灿烂……

第十章

田野是静寂的。一个好天气，微微的风，树叶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孩子的梦呓。照完相，肖昆从草地上拿起肖鹏的军装和帽子递给他。肖鹏边穿军装边仰望着熟悉的大树。肖昆向车上走去。长满绿叶蓬勃的树冠在碧蓝的天空下随着轻风轻轻摆动，显得雍荣华美。一切都是那么安谧和谐，肖鹏的心此刻似乎远离了残酷险恶的人心战场，回到童年单纯的时光……他系完最后一个扣子，转身向肖昆的车走去。肖昆一直在看着肖鹏，他的目光和他的心情同样复杂。肖鹏从肖昆手里接过军帽，再一次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大树，把军帽戴在头上，肖鹏又回到了现在：国民党军官肖鹏。

肖鹏半开玩笑地说：“哥，有一天我要是死了，你就把我埋在这儿。”

肖昆苦笑了一下：“我比你大，要死也是我死在前面。”

肖昆拉开车门上车，肖鹏也上了车。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再说话。车子在田间土路上摇摇晃晃地走着。一群小鸟从田中被惊起，鸣叫着飞向远方的天际。

车远了，像是一只乌龟，缓缓地远了……

村落就在眼前了。

肖昆说：“二弟，拐过这道弯，就到咱家了。”肖鹏突然叫：“哥……”肖昆看他一眼：“嗯？”肖鹏：“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肖昆笑笑：“问吧。”肖鹏：“贾小姐来过咱们家吗？”肖昆：“当然没有。”肖鹏想了想，试探地：“大哥跟贾小姐只是生意上的朋友吗？不会有一天带回家里……成我大嫂了吧？”肖昆心里一动，笑了笑，模棱两可地说：“现在时局这么乱，没心思想这些。以后的事我更不会提前去想。走一步说一步吧。”

肖鹏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又说：“贾鸿谷已经把资产基本转移到国外了，看来他是打算离开国内了。大哥，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

肖昆：“我的打算没有意义，要看爸妈怎么定。爸的脾气你知道，让他离开这儿，别说他现在瘫在床上，就是他现在生龙活虎，也不可能。到了。”

说着话，肖昆的车已停在肖家大门前。兄弟俩一起下车。

肖昆嘱咐：“二弟，呆会儿见了爸，你一定要主动一点，热情一点。别管他什么态度。”肖鹏听了，面无表情，肖昆恳求地说：“这件事你听我的，行吗？”肖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不行。”肖昆不悦，瞪着肖鹏。肖鹏说：“顺其自然吧。你也不要强我所难。”

肖昆有些失望。他打开后备箱拿东西，一边试图说服肖鹏：“爸从瘫痪之后，心情一直不好……”他停下，看肖鹏：“说实话，他中风那天我送他去医院，一路上我怎么都不能相信，那么强的一个人，怎么话说不出来身上也动不了……”

肖鹏打断他的话，冷冷地说：“就因为过去强过头了，没给自己留份！”

肖昆：“不管怎么说，他的人生已经江河日下了，你让着他一点。”他拿出一堆食品：“这些，就说是你给爸买的。”

肖鹏摇头：“没有这个必要吧。即便你说他也不会相信，何必自讨没趣。”

肖昆：“行啦行啦，已经到家门口了，你骨头就软一点吧。你骨头再硬，也不会变成你爸爸的爸。”

肖鹏被肖昆说乐了。肖昆拍了他一下，两人一起向大门走去，显然肖鹏的心情是复杂的，肖昆已经迈进敞开的大门，肖鹏仍站在大门外看着门楼，肖昆做手势让他赶紧进来，肖鹏这才抬腿迈进大门。

肖昆见肖鹏进了大门，马上扯着嗓子向里面喊：“爸——妈——我和二弟回来啦——”

就在这一刻，肖鹏抬腕看了一眼表，时针指向九点正。

吴妈闻声第一个跑出来：“大少爷。”看见肖鹏，吴妈非常激动：“二少爷……”

肖鹏亲切地寻问：“吴妈，你老人家身体还好吗？”

吴妈仔细端详着肖鹏，不由得悲从中来，眼圈红了：“好，好……”

母亲走出来了，亲切而又有些疏远地招呼着：“鹏儿回来啦。”肖鹏收起笑容，毕恭毕敬地叫：“大妈，肖鹏给您请安了。”母亲脸上露出慈祥，拉住肖鹏：“一晃三年，你都长成男子汉了。”

下人们拥在一旁看着他们，叽叽喳喳地小声说笑着。

母亲转身问肖昆：“昆儿，闻见这院子里的香味了吗？”

肖昆笑：“还没进大门就闻见了。”母亲：“吴妈知道今天鹏儿回来，高兴得昨晚睡不着，天不亮就在厨房拨鸭毛。”这一说倒提醒了吴妈：“哎哟，我忘了火上的锅了。”

吴妈说着往厨房跑去。大家都笑了。

肖昆问：“爸呢？”母亲回手一指：“在屋里等着你们哪。”

肖昆拉着肖鹏：“走吧，进去。”

一瞬间，肖鹏显然有些犹豫，在肖昆的推拉之下，他只好向屋里走去。

父亲的卧房没开窗帘，有些昏暗。墙上的字画显示出主人的文人气质和财富上的充足。一支香点燃着，清香袅袅，但不知为什么，反而凭添着几分紧张。肖昆一推门就说：“爸——肖鹏回来看您啦。”

屋子里却没有回应。

肖昆拉着肖鹏进了卧房，看见父亲沉着脸靠在床头上，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肖昆心里沉了一下：“爸。”

父亲从嗓子眼里哼了一声，两只眼睛盯着肖鹏。这种冰冷的盯视，让肖鹏一路上努力积攒起来的热情一下子变冷，刚才被家的氛围感染的情绪一下子冰凉。他直挺挺地站着，丝毫没有要叫父亲的意思。

肖昆打圆场，把东西放到桌子上：“爸，这些是肖鹏给你买的。”

父亲看着肖鹏：“不用难为自己。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叫我爸爸。都坐下吧。”他的话带着命令的口气。肖昆放下东西，拉着肖鹏坐下。

肖父看着肖鹏，带着嘲讽的语气：“噢？都混到上尉了。本事有没有跟着长进啊？”肖鹏冷笑一声：“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本事。”

肖昆赶紧说：“爸这是为你高兴。爸，肖鹏离家三年了，回来一次不容易，今天中午咱们父子仨一醉方休，怎么样？”

父亲不屑地说：“醉？把你们俩捆在一起，再加上你妈，也休想把我喝醉。”

肖鹏笑了一下：“也未见得吧。”

肖昆制止肖鹏：“肖鹏，我真是拿你没辙，你要是老了，准比爸的脾气还要犟。”

肖鹏没说话，似乎无意地弄了一下衣摆，露出身上的枪。

父亲看出肖鹏用意，一笑：“呵，挎上王八盒子了？”肖鹏：“你就认识王八盒子吧？这是德国的勃朗宁。”父亲伸出手。肖鹏看着父亲，一把扯开枪套拿出枪扔给父亲。父亲准确地接住，看了一眼，之后闭上眼睛三下五除二熟练地拆卸、组装了这把枪，之后，又扔给肖鹏。气氛一时尴尬。

母亲适时进来了：“哟，爷仨儿开始比上武了？”她用眼神暗示肖昆出来：“昆儿，你来看看，还有什么鹏儿想吃的没有做。”肖昆站起来：“二弟，我去厨房看看，你陪爸聊会儿天。”

肖昆跟着母亲走出来，母亲小声地埋怨肖昆：“你真是着急，为什么不等我的电话就回来了？这两天我一直在劝他，可你爸就是想不开。”

肖昆生气地一跺脚：“难道非要家破人亡他才高兴了？”

母亲说：“看你说的，你爸本来就顶着窝藏通缉犯的罪名，那沈星梅还非要亲口跟你爸说堂兄是她的恋人，你爸能放得下吗？”

肖昆沉着脸，不语。

母亲：“行啦，你爸还不是为了我们一家人的平安，也是为了他肖鹏的前途啊。他倒好，跟你爸不依不饶的。”

肖昆说：“他这是不知道真相……现在该是让肖鹏知道真相的时候了。”

母亲叹气：“你知道这三年，你爸他一说梦话就是：你们都给我记住，我们谁没有见过通缉令上的这个人。二太太昨晚就没有回来。他呀，人说一回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唉——你爸啊，怕我们这一家遭难，又怕丢了男人的面子……你能懂吗？”

肖昆心里一阵酸楚。人啊，都不容易……

屋子里，肖鹏看着手中的枪，慢慢把枪装进枪袋，抬眼看着父亲：“我这次之所以跟肖昆回来，为的是要问清楚我母亲的死因。三年前，你打我一个耳光之后，并没有告诉我，我母亲是怎么暴病去世的。”

肖父两眼直直地看着前方，没说话。

肖鹏盯着他：“男人就要敢作敢当……”父亲突然一拍床头：“闭嘴！”

肖鹏脸色变了：“我母亲绝不会是暴病身亡，前一天我还跟她通了电话……”父亲打断他：“我累了，你走吧。”说完，他闭上眼睛。

肖鹏看着父亲，眼神冷冷的：“只要我不死，这件事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候……哼！”

肖鹏站起来走出去。父亲睁开眼睛看着儿子的背影，满目苍凉愤恨。

肖鹏怒冲冲出来，正看见肖昆跟肖母争执着。母亲摊着手：“我没办法了，不管我说什么，你爸就是不认他！”话音未落看见走出来的肖鹏，她马上换上一脸笑容：“鹏儿，我正在跟你哥说，你爸最近身体非常不好，常常神思恍惚的……我担心是不是……人快不行了……”

肖鹏一言不发，显然他并不相信肖母的话。空气突然紧张起来。

肖昆看着弟弟：“肖鹏……”

肖鹏什么也不说，也不向母亲告辞，转身便向大门走去。

肖昆见状忙追上去，边和母亲招呼着：“妈，我们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兄弟俩就这么匆匆走了，母亲只有叹气。吴妈追出来：“太太，大少爷二少爷……怎么饭也不吃就走了？”

母亲没好气地说：“还能因为什么，老爷那脾气你也知道。不要再提这件事了。”说罢，她向父亲卧房走去。一进来，她就说：“人都走了，这回你满意了吧。”

父亲闭着眼：“把那堆东西给我扔了！”母亲看了一眼刚才肖昆拿进来的东西：“扔了？干吗扔了？”父亲恨恨地：“我看见它就想起肖鹏那个野种。”母亲：“这准是昆儿买的，这还看不出来吗？肖鹏都恨不得把我们怎么样，他能对你有这份孝心吗？”父亲眼睛里透出可怕的光，呆呆地盯在地上。母亲看着他，叹气坐下：“可怜这个昆儿，要不，你就把实情告诉肖鹏算了。”父亲摇头：“哼，这个野种，他真要把我逼急了，我把星梅的事情抖搂出去，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

紧张的气氛在储家悄悄漫延着。贾程程人在书房帮储汉君整理资料，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地不安宁。储汉君进来。贾程程吓一跳，抬头：“储先生回来啦？”储汉君似乎看出她的紧张，没说什么，点头：“回来啦。”

阿福紧跟着进来：“老爷……”见阿福看自己，贾程程赶紧站起来：“储先生，兰云刚才让我陪她说话，我过去了。”

储汉君点点头。贾程程出去，阿福赶紧把门关上：“老爷，刚才有一封寄给陈安少爷的信……”

储汉君眉毛一挑：“在哪？”

阿福低声：“我听见小姐叫陈安少爷，我就赶紧跑到厕所，把信对着天上的亮光看，结果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写的几个字……”

陈安仍然屋门紧闭。从书房出来的贾程程从门前路过，看着陈安的门想着什么。一抬头，看见章默美在对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贾程程便说：“默美，看你这表情，好奇怪。”章默美说：“你没觉得今天家里有点安静得过分吗？”

贾程程四下看看：“没觉得。”章默美一笑：“没觉得就没觉得吧。我是在这专门等你的。”贾程程问：“什么事？”章默美：“兰云非逼着我问你，肖鹏在军队里是做什么的？”

贾程程一愣：“什么意思？”

章默美说：“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你和肖老板在一起，她可能觉得你应该知道肖鹏具体是干什么的吧。”贾程程装出不悦的样子：“那她自己来问我不就得了？干吗还绕这么个弯子？”章默美苦笑了一下：“你那么聪明，这你还想不透吗？”

贾程程一下明白过来，更加愣了：“你是说……”章默美：“我可什么都没说。”贾程程沉了一会儿：“肖鹏是陆军高等指挥学校的上尉教官。”

章默美点点头：“那我就可以交差了。”

看着要走的章默美，贾程程叫了一声：“默美……”

章默美站住。

贾程程：“别让兰云犯傻，这是不可能的事。”章默美：“她会听我的吗？”

贾程程知道章默美说的是实话，可听见这个意外的信息她的心忽然沉重起来。看着走去的章默美，贾程程慢慢掉头往回走，陈安的房门突然开了，陈安出现在门口。

贾程程一愣：“陈先生。”陈安紧绷着脸：“你们刚才聊的我都听见了。”贾程程一时语塞。陈安叹道：“我真是很可悲呀。”陈安说完进屋，砰地关上门。贾程程暗自叹气，只好走了。

回程的路上没有了欢笑。兄弟俩沉默良久，肖昆说：“肖鹏，我对不起你。”肖鹏平静地说：“你对不起我什么？”肖昆：“我欢欢喜喜地把你带回家了，可你却被泼了一头冷水。”

肖鹏哼一声：“你要是想对得起我也很容易，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肖昆说：“你知道欲速不达吗？冰冻三尽非一日之寒。用热水去化一块坚冰，结果怎么样你想过吗？”

肖鹏愤怒地说：“我不管那些！我有权利知道我母亲的死因真相。”

肖昆苦涩地一笑：“问题是，你这样急迫，即使你知道了，也不会是真相。”

肖鹏怒气冲冲地哼一声。

肖昆：“我不想埋怨你……”肖鹏打断：“你已经在埋怨我了。”肖昆：“好，是我错了。算我没说，好吗？”肖鹏冷漠地：“这都不重要。”肖昆诚恳地说：“肖鹏，我知道你很聪明，但你一定要听我的，不能意气用事。你要相信，时间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有些事，就是不能急，急也没有用。忍住一时之气必有长远的益处。”

肖鹏：“哼，你解决问题的前提是时间，而我没有的……恰恰是时间。”

肖昆心里一震。

肖鹏说下去：“共军在前线战场节节胜利，你听见的广播都不是真实的情况……”他悲愤地拍拍车窗：“有时候，我真想拿起枪上战场，每天听见国军败退的消息，我的心像在火中煎熬……与其这样忍辱负重，不如战死沙场。”

肖鹏的话让肖昆心如刀割。沉重的空气让车里的两个人都感觉窒息。

肖昆语气缓和，话却沉重：“你战死沙场就能力挽狂澜拯救残局吗？你为什么不深入地思考一下，曾经精武强壮势不可挡的国军，到今天为什么如此溃败不堪，一个浑身腐败病入膏肓的政府值不值得你用生命去效忠？”

肖鹏警惕地看着肖昆：“你这话什么意思？”

肖昆：“肖鹏，别那么狭隘。大海之所以有量，是因为能纳百川。忠言总是逆耳的，良药也永远苦口，你不能逞一时之气，你更要看得深入，学会认识责备和劝勉的意义，才能选择正确的道路。”

肖鹏反驳：“你怎么知道我选择的不是正确的道路？”肖昆：“我不和你辩论，我只看事实。”肖鹏沉默，半晌：“你会因为家道中落就怨恨、背叛父母吗？忘记他们对你的养育之恩，忘记你对他们应该负有的责任，就因为他们的失误造成经营不善……”

肖昆打断他：“这不是一回事。”肖鹏喊起来：“这就是一回事！”肖昆难过地说：“不是一回事。因为父母永远不会出卖儿女……”肖鹏冷笑：“不会出卖儿女？对你来说是这样。肖家永远不会出卖你，因为你承继肖家香火，是肖家名正言顺的儿子。而我，一个庶出的、下贱的、卑微的生命，虽然和你一样有鼻子有眼睛有血有肉有尊严，但肖家从上到下，谁把我和你等同对待？！谁会把肖家偌大家产划在我肖鹏名下？！我母亲含辛茹苦在肖家牺牲了自己的一辈子，有谁尊重过她？！谁想过她的痛苦，她的喜怒哀乐？到头来还死得不明不白，连她的儿子都不知道她的死因真相！这是你的家！是你的父母！不是我的！党国才是我的亲爹！”

肖昆把车刹在路边，两人惯性地向前冲了一下，又坐下。肖昆，肖鹏，心里都悲凉如水，两个人只有沉默。

兄弟俩分手之后，肖昆疲惫地回了商行。王双全迎上来，谨小慎微中透着担忧：“大少爷……怎么这么快？没发生……什么不愉快吧？”

肖昆无心谈此事：“贾小姐来过电话吗？”

王双全仍看着肖昆的脸色：“没有。”

肖昆踏实下来，看了一眼表，时针指向十一点多，他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现在，他必须放下家里的事情，准备和陈安接头。

肖鹏回到队里也立即开始准备工作。他变得精神抖擞，快步走着，把系着腰带的于阿黛甩在身后：“马上集合特别行动队！越快越好！”

特别行动队的全体队员集合在院子里。肖鹏踌躇满志地站在大家面前：“特别行动队成立以来，除了训练之外，没有真刀实弹地执行过一次任务。今天我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很快，我们将执行一次特殊任务。”

肖鹏看见于阿黛和队员们情绪振奋，自己心情也极好：“我知道这是大家盼望已久，这也是我盼望已久的。为了确保此次任务的万无一失，我要求大家整合待命，提前进入战前状态。于阿黛！”于阿黛应声：“到！”肖鹏：“你负责检查每个队员的枪支器械准备情况，等待出发命令。林少魁！秦江！”

两个队员应声出列：“到！”

肖鹏：“你俩随我到办公室，我有特别任务向你们交待。”

储家。贾程程有意端着一盆衣服路过陈安房间前，陈安房间门窗紧闭，没有一丝动静。

其实陈安听见了贾程程在他房前停留片刻的脚步，他只是屏声息气，没让外边的人听见动静而已。这一天，陈安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来回转磨，不断地坐下又站起来，心里来回打鼓。

他在想：“如果303已经知道我叛变，设计杀了我……怎么办？如果廖云山不守承诺，抓住303之后杀了我……怎么办？”

陈安站住，问自己：“我该怎么办？”

没有答案。只有绝望。陈安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办法来，他恨不得一枪把自己崩了。当然，他没有枪，有枪他也不会这么做。陈安发现，一旦自己暴露了怕死的本性，就连自己也看不起自己了。

陈安看桌上的闹钟时针已快到十二点半，他像虚脱了一样慢慢扶着椅子坐下：“我该走了……”他突然站起来：“不行！不能再犹豫了！我必须跟储伯父和盘托出，只有他能救我……”

陈安突然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在楼梯上，他和贾程程擦肩而过，陈安好像根本没看见贾程程便向书房冲去，陈安的失态让贾程程大吃一惊，她快步跟在陈安身后。

陈安冲进书房：“伯父……”屋里空无一人。陈安一愣，贾程程跟脚进来。陈安便问：“储伯父哪？”贾程程说：“刚才还在……”

陈安没待贾程程说完话，转身冲出，贾程程心里一沉，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马上跟着走出。

陈安又冲向客厅。又是进门就喊：“伯父——”

章默美从墙拐角闪出：“老爷出去了。”陈安一愣，呆了少顷：“什么时候走的？”章默美说：“五分钟前吧。我看见的。”陈安马上转向贾程程：“去哪了你知道吗？”贾程程摇头：“没跟我说。”

陈安怔怔地看着贾程程，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捂住额头掩饰着：“刚才睡着了，梦见我奶奶去世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说完，他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章默美问：“陈先生怎么了？丢了魂似的。”贾程程漫不经心地说：“不是说梦见奶奶去世了嘛。”

章默美没说什么。此时，贾程程心里像吊着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陈安的如此失态让她越来越感觉不好。这一段时间她每天和陈安接触，也是越来越觉得此人不成熟。现在，她几乎要动摇和陈安接头的决心了……

“应该开饭了吧？”她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问章默美。

章默美看看表：“我去厨房看看。”说着走了。贾程程赶紧转身向陈安房间走去。陈安房间的门半掩着，贾程程来到门口，低声：“陈先生。”

无人应。贾程程提高一点声音：“陈先生。”

仍是无人应。贾程程轻推屋门，见里面无人。贾程程想了一下，又转身向客厅方向走去。这一切章默美都在暗中盯着。贾程程明知道章默美在盯着自己，又无法不去探陈安虚实，只好硬着头皮边走边喊：“陈先生……”

陈安这时正在客厅里拿着电话尽量压低声音通话：“赶紧帮我接廖特派员，就说我是陈安。”

贾程程一步踏进来：“陈先生……”

陈安不自然地回头看贾程程，示意她别说话。贾程程看着陈安。电话里传出男人的声音：“廖特派员不在。”

电话挂了。陈安也挂了电话，尽量显得自然：“什么事贾小姐？”

贾程程说：“我看你挺急的，想告诉你，储先生可能去车站接韩主席了，她今天从南京回上海。”

陈安：“噢……谢谢你。那我这就去车站。”

陈安匆匆出去，一脸掩饰不了的失魂落魄。贾程程想了想，下了决心向电话走去，章默美突然跑进来：“贾小姐……哎哟！”

章默美摔在门口的台阶上。贾程程明知这是章默美在阻止她，却不得不放弃打电话的打算向章默美走去。

贾程程：“哎呀，怎么不小心一点。”她扶起章默美，章默美疼得咧嘴：“还不是着急让你去吃饭。你扶我回房间好吗？我有跌打摔伤药膏。我这脚有旧伤。”

章默美不由分说就走。贾程程按捺着自己的心急如焚扶着她向她的房间走去。章默美尽量走得慢，贾程程不敢急，一小步一小步扶着她往房间走。贾程程多么盼望储兰云此时能出现，然而院里空无一人。

章默美一步一步跳着：“哎哟……疼死我了……”贾程程说：“坚持一下吧，就快到了。”章默美叫着：“不行了不行了。”说着要往台阶上坐，贾程程拼尽所有力气架住她：“台阶太凉。”终于没架住，章默美还是坐在台阶上。贾程程急得汗都下来了，却左右不是，不敢有丝毫流露。

贾程程只好说：“歇会儿起来吧，回房拿药膏揉揉会好点的。”

章默美点头，贾程程搀起她，又一步步向房间走去。

陈安这会已坐上了特务拉的洋车。特务拉着他在街上跑着。陈安说：“我要见廖特派员。”特务恶狠狠地说：“见个屁！你给我老老实实去跟303接头，现在不是你讲条件的时候了！”陈安无话，只好擦着头上的虚汗……

这边，贾程程已扶着章默美坐在了床上：“药膏在哪？”

章默美指着：“抽屉里，左边那个。”贾程程拉开抽屉，拿出药膏递给章默美：“你先抹上，我去给我叔叔打个电话就回来。”说着欲走，章默美叫住她：“哎贾小姐……”贾程程只得站住。章默美笑着：“不好意思。我弯不了腰，你帮我上一下药吧。我怕一拖就起不来了。”

贾程程只好咬牙接过章默美手里的药膏。章默美观察着贾程程：“你的事急吗？”还没待贾程程说话，章默美又说：“应该不会太着急吧，刚才没听你说有急事。”

贾程程边帮章默美抹药边解释着：“我突然想起我叔叔让我从肖老板的公司拿一张支票，我给忘了。”

章默美说：“你那么聪明，还有忘了的事。唉，真是智者千虑也必有一失。”

此时，贾程程已经明白陈安一定是暴露了。她开始镇定下来，认真帮章默美擦药。她的耐心反而让章默美开始不安，她推开贾程程：“谢谢了贾小姐，就这样吧。”

贾程程轻轻帮章默美把腿抬到床上：“要是疼得厉害，我再帮你揉揉吧。”这样一说，章默美反而不好意思了：“贾小姐，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真没想到，我这辈子还会被一个小姐侍候了。”

贾程程正色地：“默美，不要总以下人自居。即便你就是下人，你也不是低人一等的，你和我一样，在人格上是完全平等的。”

章默美有些感动了，沉默了一下：“这话，肖大哥也说过。”她诚意地说：“要是不太急的话，吃了饭再走吧，空着肚子会胃疼的。”

贾程程笑笑：“这我已经不知道怎么交待了。我叔叔是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人，他会误会肖老板的。默美，你在这儿等着，我会帮你带来特效膏药的。”

贾程程匆匆走了。章默美心里无比地矛盾、困惑，她下地穿上鞋站起来欲往外走跟着贾程程，又站住了。

章默美下了决心迈出屋门，十分专业地迅速向客厅靠近。

贾程程正在急切地拨号，电话通了，她立刻问：“双全，肖老板在吗？”王双全告诉她：“刚走，没五分钟。”贾程程失望地说了声谢谢就挂了电话，然后匆匆走出。现在，她只能赶去接头地点报告肖昆了，她心里想：“但愿还不晚……”

贾程程出来，门口一辆人力车都没有，她急得快疯了。她来不及等，快步向前走去。章默美紧跟其后。贾程程越走越快，走到十字路口，当她就要向越兴茶楼那个方向拐弯的时候，突然一辆人力车跑来，贾程程如获至宝，大声招呼着：“洋车！”

车夫跑到她面前，贾程程赶紧上了人力车：“越兴茶楼。越快越好。我给你双倍车钱。”

车夫一声不吭，拉起她向相反方向跑去。贾程程急了：“哎，你走错了，不是这条路。”

车夫低声：“贾小姐，别说话。”

贾程程一惊，把要说的话咽回去。车夫跑远了，章默美狐疑地看着贾程程没影了。

越兴茶楼此刻一切如常。只有廖云山和肖鹏两个人在茶楼对面的楼房二楼透过百叶窗看着对面茶楼的动静。

肖鹏说：“我有意在303与陈安接头之前没有安排任何人到这里。我不信任这些人，他们根本不懂隐蔽跟踪。”

廖云山点头：“如果303真要来接头，他一定提前在这周围布置了人。”他转向肖鹏：“你觉得303会来接头吗？”

肖鹏信心十足地回答：“他没有理由不来。”

一个特务进来，低声：“报告。”肖鹏：“说。”特务：“有一个人帽子压得很低，进了303事先订好的包房。”肖鹏：“马上让陈安进去，待他发信号，我们再进去，以防303有诈。”

特务应了转身要走，肖鹏又问：“秦江去报社了吗？”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肖鹏挥手让特务走了，踌躇满志地说：“特派员，你静候佳音吧，我一定带着303来见你。”

廖云山满意地点头。肖鹏转身出去，廖云山看着窗外，笑容却没了，眼神变得捉摸不定。

这时，贾程程已被车夫拉到了一个隐藏的仓库前。车夫停住，说：“到了。你进去吧。”

贾程程顾不得多想赶紧下车，推开大门进了院子。一个哑巴打手语示意她不要说话，带她拐进院子最里面，指一个房间，贾程程赶紧跑向那个房间。

她一把推开门，只见肖昆正坐在发报机前专注发报，贾程程的心终于落地，一下靠在门上险此瘫软在地……

同时，越兴茶楼门前，陈安在廖云山的注视之下进了茶楼。

他快步上楼，向一个包间走去。长长的楼道静悄悄的，显出一种诡异和紧张。走了一半，他站住，心虚地看看后面，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咽了口唾沫，一咬牙继续向包间走去。走到包间门口，沉了一下，他咬牙推门进去。就在这同时，其它包房门开了，于阿黛等人持枪出现了……

而陈安推门而入，却差点瘫在地上，因为他看见储汉君坐在桌前正冷冷地看着他！陈安傻了，一动不动地看着储汉君。

储汉君：“很意外是吗？”陈安嘴唇颤抖着：“储、储伯父……”储汉君悲愤地说：“发暗号吧。”陈安更傻了，呆呆地看着储汉君。储汉君冷笑：“你不发暗号，他们怎么知道该不该进来……”

储汉君说着，举起茶壶狠狠地砸在地上，嘭的一声巨响，热茶四溅，几乎与此同时门被一脚踹开，陈安被门的冲力撞到一边，肖鹏、于阿黛等人持枪冲入。

于阿黛大喝：“把手举起来！”

肖鹏却一下子愣住了。

储汉君笑：“我让你们失望了。真是抱歉得很哪！”

肖鹏蒙了。储汉君说完就向门口走，于阿黛举着枪迎向储汉君：“不许动！再动我就开枪了！”

两人面对面了。储汉君从容道：“姑娘，有比子弹更厉害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是人的脊梁。”

于阿黛一愣。肖鹏过去，挡开于阿黛的枪：“储先生，你怎么会在这儿？”

储汉君看一眼缩在一旁不敢抬头的陈安：“我是来管教这个孽障的。”

储汉君说着要走。肖鹏挡在储汉君面前：“储先生你不能走。”储汉君淡淡地说：“肖鹏，我告诉你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肖鹏：“可是你没有想过，进了这个房间，你会做不了自己的主。来人！”

廖云山却进来了，喝道：“放肆！”

肖鹏马上立正。廖云山看着储汉君：“有道是，相逢自是有缘。在这样的时间地点我们都会相逢，储先生，看来你我的缘分不浅啊。肖鹏，你继续执行任务，我来陪储先生这位贵客。”

肖鹏应声：“是。”又转身对于阿黛：“押着他去报社！”

上来两名特别行动队员，一边一个架起陈安，跟着肖鹏迅速消失了。

廖云山：“在这儿聊，有失风雅。我请你去一个更合适的地方储先生。请随我来吧。”

廖云山话落，马上有两个特务走到储汉君后面，一边一个站住。储汉君冷笑一声，向门外走去，廖云山目光冷冷地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跟着走出……

仓库里，肖昆收报完毕，站起来边往外跑边急切地告诉贾程程：“我已经通知武汉，陈安叛变了。赶紧去报社，小王很可能已经暴露了。”

贾程程心头一惊，随着肖昆跑出。

这时的新民报社，已经被特务围得水泄不通。

化了装的小王抱着杂志出现在大门口，特务马上迎上去：“站住。”小王站住。特务：“你叫什么名字？”小王镇静地：“你有什么事？”特务：“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王明白一切了，他突然把杂志砸向特务，然后转身跑去。肖鹏的车开来，尖叫着刹住。肖昆也出现在另一条街道，大汗淋淋地向这儿赶。特务被砸了一个趔趄，马上去追小王：“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隐在暗处的特务们一拥而上，掏枪乱射！小王拼命奔跑，肖鹏下车站住瞄准，还没待他开枪，混乱的子弹已打中小王，小王向前跑了几步，一头摔在地上。

这一切被还没跑到跟前的肖昆看见，肖昆急刹住脚步，心痛如绞，怔怔地站在那儿。贾程程坐的洋车赶来，贾程程下了车赶紧挎住肖昆的胳膊向胡同拐去。

贾程程强忍着悲痛：“这周围不知道是什么人，你一定要挺住，别让人看出来。”

肖昆咬住牙，搂住贾程程的肩膀，两人相拥着走去……

已经瘫软的陈安被摔在小王的尸体前，陈安绝望地痛哭，肖鹏铁青着脸走到陈安面前。

陈安仰头看肖鹏，满脸是泪水：“肖队长……我没有骗你们……请你饶命……我一定对廖特派员尽忠，我一定找到303，请你们放过我……”

接头失败，对肖鹏的打击非同一般，肖鹏咬着牙：“储汉君为什么在那个房间，你不说实话，我现在就毙了你。”

陈安一把抱住肖鹏的腿：“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一定是303让他去的，一定是！”

不远处，储汉君看着陈安这一切行为，手在不停地抖。他咬牙强撑着站在那儿，看着。韩如洁出现在他身边。

韩如洁声音颤抖地：“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廖云山在一旁：“韩先生，真是抱歉，从车站直接把你接到这里。因为总裁命令我，必须对韩光的死有一个交待。现在就是我向你们交待的时候。”

廖云山看了一眼不远处紧抱肖鹏大腿乞求的陈安。

廖云山：“你们都看到了，不用我解释，你们也明白，陈安，是共产党的叛徒。在他从武汉到上海的火车上，我们根据秘密情报抓住了他。陈安此行目的，就是执行争取和暗杀诸位的光荣任务。简言之，争取诸位北上参加中共新政协不成，便暗杀之。”

韩如洁哼一声：“廖特派员很有戏剧天分。”她说着要走。

廖云山：“韩先生请留步。下一句，我就要说到韩光之死。”

韩如洁站住。廖云山又说：“我廖云山自忖不是一个轻信的人，但也被中共算计，险些败于一旦。我身边的丁副官便是中共地下党。”

韩如洁和储汉君一愣。

廖云山又说：“在来上海的火车上抓住陈安之后，肖鹏敏锐地发现了丁副官的身份。我们之所以没有立即处置他，就是要等到他的下线出现。因为这个下线一定会出现，丁副官要把陈安叛变的消息传出去。”他转向韩如洁：“我不说韩先生也应该听明白了。您的胞弟韩光就是丁副官的下线。”

韩如洁大怒：“你血口喷人！”

廖云山冷笑一声：“肖鹏，把陈安带过来！”

肖鹏一把拎起陈安，把他摔在廖云山脚前，储汉君终于受不了，心脏不适向后倒去，韩如洁一把扶住储汉君：“储先生！”

肖昆和贾程程两人筋疲力尽地回到商行。

贾程程擦掉眼泪：“都怨我，发现得太晚了……”

肖昆沉痛地：“是我太大意了，失去了这么好的战友，相逢不相识的战友……”

贾程程抬起泪眼：“你是怎么知道陈安叛变的？”

肖昆抬起手，慢慢展开手里的一张纸条，贾程程赶紧拿起来打开看，上面写着：“陈安已叛变。”

贾程程大吃一惊：“这、这是谁送来的？！”

肖昆摇头：“不知道，我刚要从店里出去接头，一个不认识的人送来就走了。”

贾程程想了想：“会不会是储先生？”肖昆：“不要猜测了。除非真正知道是谁，否则这样的猜测没有意义。”

贾程程激动地说：“可我真想知道是谁救了我们，如果不是这个人在生死攸关的时候，把我们拉出危险的境地……恐怕陈尸街头的不止是小王一个人……”

肖昆冷静下来：“忘了这件事。”贾程程一愣，看肖昆。肖昆淡淡地说：“我命令你。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决不能有意无意地去查证。”贾程程顺从地点点头：“我明白。肖昆……”

肖昆看贾程程。贾程程说：“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那么谨慎了。”

储汉君睁开眼睛，看出自己是在特别行动队的营地里。也就是说，在特务手里。一个军医从他身边站起来：“特派员，老先生只是一时情绪激动，已经服药了，没有危险。”

廖云山点点头，军医出去了。

廖云山关切地说：“储先生，本来我想送你去医院。可想来想去，还是把你和韩先生带到这儿了。因为我不能做不仁不义的事。处决陈安之前，我必须让你明白，我为什么要处决他。”

储汉君努力要坐起来，韩如洁扶着他。韩如洁低声说：“储先生，千万情绪不要太激动。我们不要上这个人面兽心禽兽的当。”

廖云山冷笑了一下：“把陈安带来。”

肖鹏出去，马上有两个人拖着陈安进来，把陈安扔在储汉君面前。

廖云山：“陈安，在你这两位长辈面前，你把你的所作所为，以及你所掌握的共产党地下党人员交待一下吧。”

陈安不敢抬头：“我、我是被派来争取储伯父为首的民主党派领袖北上的。丁副官和韩光都是跟我联系的地下党……”

韩如洁拍案而起：“胡说！你根本不认识韩光！韩光也不认识什么丁副官！退一万步，即便韩光是地下党，你也不可能在没有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是谁！”韩如洁转向廖云山：“廖云山，这场戏不要再演了，除了让有良知的人恶心之外没有任何效果！你向民主人士开刀是想达到什么目的你心里清楚！但是我韩如洁不受任何人的威胁，我捍卫真理，宁可付出我的生命！”

韩如洁说完甩手而去。

陈安一把抱住储汉君的腿：“伯父，只要你说出303是谁，他们就会饶我不死！我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还不到三十岁！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储汉君一记耳光狠狠甩在陈安脸上！他强撑着自己站起来。

廖云山：“储先生，你没想过吗？这个303太卑鄙了，他利用你对陈安的担心，让你替他接头，陷你于不义，用心何等歹毒。这样的人，你有什么必要宁可牺牲女婿的生命保护呢？”

储汉君：“你错了。我根本不知道303是谁。只是陈安这个孽障半夜翻我保险柜，让我发现了。是他亲口告诉我，他是中共地下党。今天我只是跟踪而至，我不能像你一样，空口无凭地血口喷人！”

廖云山冷笑：“如果你执意不说，我也不能强人所难。只是……我必须告诉你，我的权力有限，陈安这样的人，只有交出303，才能保命。否则，我……哼哼，爱莫能助。”

陈安再次跪爬到储汉君面前：“伯父救我！陈家只有我这一条根……陈家对你有恩哪——”

储汉君咬牙：“我再说一遍，我不知道303是谁……”

廖云山突然打断储汉君：“把他拉下去毙了！”

肖鹏应道：“是。”上来拉陈安，陈安死死抱住储汉君：“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肖鹏两下打开陈安的手，在陈安撕心裂肺的哭号声中拖他往外走。

储汉君心如刀绞：“等等。”

廖云山心中暗喜：“肖鹏，等一下。”

肖鹏站住。

廖云山期望地看着储汉君的嘴，希望他说出303是谁。储汉君艰难开口：“廖特派员，我先请求你给陈安一天时间，要杀要剐一天之后我决不拖延。”

廖云山点头：“我答应你。”

储汉君冷冷一笑：“我现在宣布，明天我给陈安和我女儿储兰云举办婚礼。这婚约二十几年前就订下了，我储汉君不能做不仁不义之人……”

廖云山这才明白上了储汉君的当。他的脸白了，正要发作，徐杰生一步踏进门来。

徐杰生几步走到储汉君前：“我下了火车便听见刚发生的这件事。”他扶住储汉君：“储老，为此事我刚与总裁通了电话。总裁明确指示，储汉君的女婿，无论因为什么，都不能杀。”

陈安瘫倒在地。廖云山冷冷看着徐杰生。

徐杰生看着廖云山：“没听明白吗？廖特派员？”

廖云山眼睛喷火，一句话没说拍案而去。肖鹏马上做个手势，队员们拖起陈安匆匆走出。

储汉君满腹悲凉缓缓坐下：“群生，有如此不屑子孙，不如绝后啊。”

徐杰生：“储老不要过于悲愤，事在人为。只要我徐杰生还没被一撸到底，朋友的事我决不袖手旁观。”

储汉君一声叹气。

徐杰生的汽车停在储家门前，司机下车打开车门，搀扶储汉君下车，一时之间，储汉君一下老去，头发也显得花白凌乱不堪。司机搀着储汉君上了台阶，敲门。

储兰云开了大门，看见储汉君大吃一惊：“爸爸！你怎么了？！”

储汉君摆手，跟出来的肖昆赶紧上前搀扶储汉君，然后对司机说：“谢谢了。”

章默美也一脸惊异地出现了：“老爷……”

见储汉君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储兰云带着哭腔：“爸爸你怎么了你说啊……你不要吓唬我啊……”

肖昆示意储兰云不要再问，搀着储汉君走向卧室。储汉君摇头，哑着嗓子：“去书房。”

肖昆马上搀着他往书房走。储汉君站住：“兰云，你来，我有事单独跟你说。”

储兰云擦了眼泪扶储汉君进了书房，肖昆和章默美等在外面。章默美问：“老爷这是怎么了？”肖昆没说话。章默美：“出什么事了？我在储家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老爷这样虚弱……”肖昆：“呆会儿会知道的……”

肖昆话没说完，书房传来储兰云的哭喊声：“我不——

我决不会嫁给他！爸爸你要是这样逼我，我就死给你看！”储兰云哭着跑出来。章默美一把抓住她：“兰云，怎么啦？”储兰云甩开章默美的手，跺脚跑去。

储汉君在书房里：“肖昆，默美，你们俩进来。”

肖昆和章默美进入书房。肖昆说：“储先生，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吧。”

储汉君疲惫地说：“我心意已定，尽快给兰云和陈安办婚事，你们俩帮我操持一下……”

章默美吃惊地看肖昆。肖昆平静地说：“我会的。”

储汉君：“默美，你明天带兰云去订婚纱……”

储兰云跑进来，大喊：“我不——我坚决不！我决不会嫁那个汉奸！爸爸你这是逼我死——”

储汉君按住头挥手。肖昆示意，章默美马上拽着储兰云出了书房，肖昆关了门窗，坐在储汉君对面。

储汉君睁开眼睛，强打精神：“肖昆，发生了什么事，你心里一清二楚……”肖昆不语。储汉君：“我心里也一清二楚……”

肖昆打断储汉君：“储先生，有一个办法能解决这个问题。”储汉君：“你想立即安排，让我和兰云北上？”肖昆点头。

储汉君沉吟一下：“我不会接受这个建议的。”

肖昆大失所望，语气不禁有点激动：“兰云的哭声您没听到吗？难道您宁可牺牲兰云的幸福，也决不违背自己的政治理想和当初的承诺吗？”

储汉君缓缓点头：“对。”

肖昆痛心地说：“血的事实摆在面前，我什么都不用说，您也会看清国民党的真实面目。不管您的愿望多么真诚，您所付出的努力多么巨大，都是无谓的，都是一厢情愿，储家已经变成战场……”

储汉君抬手打断肖昆：“和平是有代价的，我愿意为国家和平付出这个代价。”

肖昆失望地说：“我不知道还应该说什么。您明知道这个理想是极不现实的，国民党的目的就是要把您带到台湾为国民政府效劳，可您置若罔闻。无论我怎么说都无法动摇您的想法，我徒然心急如焚。”

储汉君：“所以你什么都不要再说了。离开上海吧。不要再把自己置身在这样危险的境地……”

肖昆腾地站起来：“储先生，您太让我失望了。您让我失望的并不仅仅是您所坚持的立场，而是您宁愿苟且偷生，让一个叛徒做自己的女婿……”肖昆悲愤地说：“您嫁兰云之时，就是我永远不登储家门之日！因为我不能接受一个出卖自己同志的叛徒！永远不能。”

肖昆说罢要往外走，储汉君虚弱地说：“肖昆，你等等……”

肖昆站住。

储汉君：“你想知道……我为什么逼兰云嫁给陈安吗？”

肖昆没回头。

储汉君声音颤抖地说：“因为……陈安是我的亲生儿子……”

肖昆如五雷轰顶，大吃一惊！

第十一章

储汉君说出陈安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让肖昆无比震惊，本已向门口走去的他回身看储汉君，发现储汉君脸上是绝望的神情。肖昆缓缓走回来，坐在储汉君对面。

储汉君的语调流露着痛苦：“二十几年前，你师母和陈家太太相差几天生下一个男孩，就是陈安。而陈家生下兰云。因为陈家已有七个女儿，祖母盼孙心切，我就提议把两个孩子互换，并为他们指腹为婚。兰云三岁的时候我们一家来到上海，从此之后，兰云没有再见过亲生父母……你师母也没有再见过陈安。你师母去世的时候死不瞑目，就是因为临死之前都没有见陈安一眼，她留下的遗嘱也只有一句话，要我答应她，一定让陈安和兰云成亲……”

听了储汉君这番话语，肖昆心潮起伏，不知说什么是好。

储汉君接着说下去：“谁知道命运如此弄人，陈安……竟然成了共产党员……又竟然成了共产党的叛徒……”

肖昆无言以对。

几乎一夜间，储汉君老了许多，皱纹里多了愁苦：“我今天之所以告诉你这一切，并不是要你理解我，而是因为我信任你，让你看见我心里的软弱。我无法战胜骨肉亲情的牵绊而大义灭亲。”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把这个秘密烂在心里吧，不要让别人知道。”

肖昆心情沉重，点了点头。

监禁室的门打开，黑暗中照进一道光线。肖鹏狠狠地把陈安扔进监禁室，陈安扑倒在地上。肖鹏跟进来，一脚把门踢上，屋里只有高处的天窗射进的几缕光线，显得森冷阴暗。肖鹏仇恨的目光仿佛要把陈安烧死。陈安惊惧不安地看着肖鹏，随着肖鹏一步步逼近，他一步步地向后退，退到墙角，退到无路可走。

肖鹏咬着牙：“说，303为什么没有来接头？”

陈安强撑着：“我、我不是已经说了吗？一定是303让储汉君替他去接头的……”

肖鹏不语看着陈安，解下腰带。陈安惊惧地说：“我没撒谎！你就是打死我，我也就知道这么多……”

肖鹏的皮带狠狠抡下来，陈安捂着头惨叫。肖鹏的皮带又抽下来。陈安捂着脑袋满地滚。

门突然开了，廖云山站在门口：“肖鹏！住手！”

肖鹏收住皮带。廖云山走进来，冷冷地说：“打死他，只需要一颗子弹就够了。”

肖鹏不语。

廖云山挥挥手：“你去吧。我单独跟他谈谈。”

肖鹏走出，屋里只剩下廖云山和陈安两个人。陈安哆嗦着放下两只流血的手，慢慢靠墙坐在地上，眼泪流下来，绝望地哭泣。

廖云山坐下，看着陈安：“你现在是不是非常后悔，当初一时冲动，参加了共产党？”

陈安嘴咧了两下，无声痛哭。

廖云山：“你在物质上已经高人一等了。你以为闹革命很符合新潮流，可以让你在精神上也高人一等。可没想到，革命会让你今天走投无路，生不如死。”

廖云山的话戳到陈安的心窝上，陈安止住哭泣。

廖云山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安：“你这样的软骨头，只配过锦衣玉食的少爷日子，当个寄生虫。可你偏偏认识不到这一点，因为你习惯于俯视众生高看自己，当少爷满足不了你的虚荣心，你还想当革命的领袖，成为新时代的先锋。”

陈安擦了把眼泪，抬头看廖云山。廖云山冷笑：“有今天，完全是你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陈安胆怯地小声分辩：“我不是不交代……”

廖云山：“政治风云的起伏，你一窍不通，表面的官样文章什么都不能说明，这一点你更不会懂。在政治上，你是一个白痴。”

陈安突然说：“特派员，我知道303是谁！”廖云山一愣：“谁？”陈安：“我几次求见您，都被肖鹏拦住。因为他怕我告诉您，303是他的亲哥哥肖昆。”

廖云山又是一愣：“陈安，你可要知道，你这话意味着什么。”

陈安索性说下去：“我知道。接头当天，在车站肖昆与我擦肩而过，事后我才从储兰云口中知道，他见过我的照片。之所以没有在车站跟我接头，是因为他看见了肖鹏。我说的句句是实话，一定是肖鹏告诉303不去接头的，一定是肖鹏！”

猛然听见这个消息，廖云山面无表情看着陈安，心里却疾速盘算琢磨着。很快，廖云山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看着陈安：“这是不可能的。你太低估肖鹏，更是低估了303和303背后的人。知道肖鹏跟你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是他有血性，有忠心，而你是空的，你什么都没有。”

陈安绝望地看着廖云山。廖云山站起来：“我暂时要留着你。”

陈安一下燃起希望。

廖云山走到门边：“因为我有杀，和不杀你的权力。”

廖云山开门走出。陈安哆嗦着举起两只流血的手看着，绝望地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徐杰生家大门紧闭，门前的哨兵荷枪实弹，任何人不准出入。今天，从南京归来的徐杰生把储汉君、郑乾坤和韩如洁三位请到家中，说是久别小聚。

三位客人被让进客厅，大家坐下。

郑乾坤开门见山：“群生，你不请，今天我和储先生、韩先生也是不约而同地想来拜访你。时局动荡，又接连不断发生各样祸事，我们想……”

徐杰生打断郑乾坤：“请三位先生来我徐宅，我万分欢迎。但是我有一个条件，莫谈国事……”

韩如洁打断徐杰生：“徐校长，国事可以莫谈，但是不可能莫想莫做莫选择，所以你那莫谈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徐杰生尴尬地笑笑：“韩先生批评得是，我这样说自有苦衷，不得已而为之，还希望诸位能理解。储先生，你说是不是？”

储汉君叹气：“出了陈安这样的逆子，是我家门不幸，还有何颜面说东道西哪？群生，我今天来，心情非常复杂。一方面，我想请你帮忙，能不能让陈安回家，我亲自管教；另一方面，我想亲自北上与中共商谈，想就此事与徐校长商量……”

韩如洁打断储汉君：“对不起储先生我要打断你。事到如今，您为什么还抱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国共胜负结局已定，只是时间问题。如果您再要北上和谈，恐怕只能被廖云山理解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了。”

韩如洁这番话让大家一时无语。过了会儿，徐杰生说：“储先生，陈安的事，我爱莫能助。此次面呈蒋公，虽然给足了我面子，但我心里非常明白，只是面子而已。陈安的生与死全在廖云山一念之间，我无能为力，还请储先生谅解。”

储汉君黯然：“徐校长已经尽力而为了，是我储某再次强你所难。”

徐杰生说：“至于国共的胜负结局，不用我说，三位先生都是心明眼亮之人。于我，这个话题避之惟恐不及，是让人黯然神伤的。但于三位先生，却是不得不直面，不得不正视的严峻现实。我的话已经超出了我的身份，只是三位先生都是我敬重之人，我愿意破戒，以诚相待。”

郑乾坤叹道：“是啊，是去是留，已迫在眉睫啊。”

韩如洁：“其实无所谓去留，只有去与去。是去台湾，还是去跟共产党北上。诸位想想，留在上海等于被动选择了共产党，廖云山能甘心吗？所以，无论哪种选择，我们都是要离开上海的。我的话直，但却是大实话。”

三人各怀心事，均无话可说。屋子里气氛沉闷起来。徐杰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不知从何说起，只好自己端起茶杯喝着。

院子里很静。校长待客，没人敢喧哗。只有一只不知名的小鸟，在枝头无拘无束地蹦跳着，叫着……

经过认真地思索，肖昆做出了一个在当前应是十分重大而又十分危险的决定。他匆匆赶回商行，贾程程正在这儿等他。一见面，贾程程就报告说：“我已经通知除奸队了，只要陈安从特别行动队出来……”

肖昆打断她：“取消这道命令。”

贾程程愣了：“为什么？这是你命令的，怎么一转眼就变了？”

肖昆说：“理由过一段我会告诉你的。”贾程程有点急切：“可你想过没有，陈安被派来的任务是协助你争取储汉君和徐杰生，留着陈安，无疑是把徐杰生推到危险境地……”肖昆点头：“我知道。”贾程程：“知道你还取消这道命令吗？”

沉了一下，肖昆缓缓点头：“取消。”

贾程程卡住了，少顷：“我无言以对。陈安叛变，对我们的打击已经够大的了，本以为拿到那份绝密文件，争取储汉君的工作会顺利得多。现在不仅事与愿违，甚至向相反的方向发展。陈安活着，在廖云山的手里，储汉君就有可能向廖云山低头。我在储先生身边工作这段时间，看得非常明白，储汉君是个非常传统的知识分子，礼贤恭俭让是他恪守的道德原则，他不会为自己的利益向谁低头，但面对陈安，这样一个有恩于他的陈家唯一的儿子，他可能会出卖自己的原则。毕竟感情和理智的界限是非常模糊的。”

肖昆摇摇头：“杀了陈安易如反掌，却不是现在。”贾程程：“那是什么时候？”肖昆：“储先生能迈过感情这道障碍的时候。我们必须给他时间。”

贾程程苦笑：“我们没有的，恰恰就是时间。我一天天地在算，我们还有……”

肖昆打断她：“宁可任务失败，也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那不是我们共产党的工作作风。我心意已定，只有储先生心甘情愿地跟着我们北上，我们的争取工作才有意义，否则就与国民党并无二致了。”

贾程程无话可说。肖昆：“你赶紧去，取消刚发出的命令。”贾程程断然地说：“这个决定一定要上报，并且得到许可。”

肖昆点头：“对。你立刻去发报请示，我希望当面汇报和请示。”贾程程站起来：“那徐杰生呢？如果陈安没有供出徐杰生，只有一种可能，是他要抓住徐杰生这根救命稻草。如果那样，没有思想准备的徐杰生必然对我们产生极大反感，争取工作可能就回天无力了。”

肖昆思索一阵：“不要那么悲观程程，你想想，党组织之所以要争取徐杰生北上，是有深刻原因的，并不会因为陈安叛变，徐杰生在国民党内岌岌可危的地位就能改变，要发生的事是一定会发生的。山雨欲来风满楼，我们沉下心来，等候风的出现。”

贾程程看着肖昆，有些伤感：“我总是不如你……”

陈安接头失败，肖鹏又一次受挫，他在调查另一个环节。操场上章默美被叫到远离队员的地方，肖鹏站住，转向章默美：“你知道陈安和303接头失败了吗？”

章默美一愣：“不知道。”

肖鹏反问：“不知道？”章默美说：“我怎么会知道？队长并没有告诉我，陈安何时接头，跟谁接头。”肖鹏冷笑：“我也并没有告诉你陈安是地下党，你怎么知道的？”章默美直视肖鹏：“队长话里有话，不妨直说。”

肖鹏：“这次接头密之又密，我们却扑了个空，不仅又被303戏弄了，还暴露了陈安叛徒的身份。真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章默美：“队长怀疑是我泄露了消息？可我并不知道303是谁。”

肖鹏盯着章默美：“你依据什么认为我怀疑你？”章默美：“那还用说吗？否则队长匆忙命令我回来，又以这样质问的口气，能为哪般？”肖鹏沉默了一会儿：“陈安与303定在中午一点半接头。在这期间，贾程程在干什么？”

章默美想了一下：“虽然我确实不知道陈安与303今天接头，但我感觉到陈安情绪异样。一上午他几乎在屋里没出来，这和往常大不一样。所以我按照队长的指示一直盯着贾程程。陈安离开家之后，贾程程也要走。我想办法拖住了她，后来她还是走了……”一边说，章默美一边观察着肖鹏。

肖鹏问：“她去哪了？”章默美：“出了储家，门口没有洋车，她走了大概一百米，在福兴路口上了一辆人力车，人力车向生活书店那个方向去了。”

肖鹏琢磨着：“生活书店……与越兴茶楼完全相反。”

章默美：“离开储家之前，贾程程说，她忘了叔叔让她从肖老板公司开一张支票，怕叔叔误解肖老板，匆匆走了。生活书店那个方向是贾鸿谷公司所在地。”

肖鹏心情复杂，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望。他当然不敢在章默美面前流露。对于贾程程，他觉得自己是真的爱上她了，可这种爱，隐隐地让他感到危险，感到在什么地方有什么不对。

章默美说：“两点多的时候，肖老板来给储先生送新配的眼镜，储先生不在，他等了一会儿。储先生回来之后情绪非常不好，突然让储兰云马上跟陈安结婚……”章默美仍观察着面无表情看着远处的肖鹏：“这个时间段储家发生的事儿，就这么多。”

肖鹏目光转向章默美：“你和贾程程的关系怎么样？”

章默美：“应该说很好，贾小姐善解人意，很尊重我。”她的话是出自真心的。

肖鹏：“如果她有恩于你，你无以回报，这个时候，你发现她是共产党，你会报告吗？”章默美一笑：“我说会，队长相信吗？队长应该知道，这种假设没有意义。”肖鹏冷笑：“连假设你都不敢面对，更何谈事实了。”章默美冷冷地看着肖鹏。肖鹏问：“你为什么用这种目光看着我？”章默美：“因为我在想……如果队长喜欢贾小姐，这时候意外知道她是共产党，队长会怎么办。”

这话戳了肖鹏的心，他不由得心头一凛，看着章默美的目光变得有些兴味。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认为我会怎么办？”章默美：“在我看来，信仰并不完全是理智构成的，爱情也是一种信仰，只不过爱情仅仅属于自己。而对于一个军人来说，个人的意志必须服从国家。你希望自己是能够牺牲爱情忠诚于国家的人吗？基本上……谁也不希望自己面临这样的考验，成为这样考验的胜出者。”

肖鹏加重口气：“你并没回答我的问题。”章默美：“如果队长的问题是一滴水，那么我用江河回答了你。”肖鹏不语。章默美说：“我请求归队。”肖鹏不假思索：“不批准。”

章默美固执地说：“我自己去找廖特派员。”

说着要走，肖鹏喝道：“你给我站住。”肖鹏冷冷地，“打开你所有的警觉器官，进入特级战时状态，查出要跟陈安接头却没有出现的303，才是你要面对的真正考验。你愿意服输吗？向一个隐蔽的对手。”

章默美抬眼看着肖鹏。肖鹏继续说：“马上回储家，随时待命。”章默美只有一个字的回答：“是。”

自从接头失败，肖鹏的心里就没踏实过。他现在只有恨，恨303，恨陈安，恨储汉君，也恨自己。他像一只再次上满发条的钟表，毫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马上开始了下一步的工作。打发走章默美，他回办公室，一个一个地叫人到他这儿报到。于阿黛匆匆赶来，刚到门口，见特务林少魁垂头丧气地出来，与于阿黛碰个照面却一言不发走去。于阿黛奇怪地看着他的背影，这时肖鹏开了门，看见了她。于阿黛忙立正：“报告队长。”肖鹏一点头：“进来吧。”

于阿黛进了肖鹏办公室，肖鹏把门关上：“坐下吧。”

于阿黛坐下。

肖鹏问：“我让你想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于阿黛：“一无所获。”肖鹏：“什么意思？”“队长让我分析是谁走漏了消息，导致303不与陈安接头。说实话，我分析不出来。”

肖鹏：“让你分析之前，我已经给了你三个有嫌疑的人，林少魁，章默美，储汉君，只有这三个人有可能知道陈安是叛徒，事情的前后经过你也都知道了，难道你会分析不出谁的可能性最大？”

于阿黛：“这不是分析，这是猜测。除非证据确凿，否则没有根据的猜测是非常可怕的，它会导致人心涣散。”

肖鹏：“现在你只面对我，你不会涣散我的人心。于阿黛，你是个头脑非常冷静的人，你不可能没有分析没有看法，我要求你……必须说。”

于阿黛沉默，想了一会儿：“我觉得……这三个人里，章默美的可能性最小。”“为什么？”肖鹏问。于阿黛：“虽然她知道陈安是地下党，但她不知道谁是303。”

肖鹏盯着这个令他满意的部下：“你根据什么认为她不知道谁是303？”

于阿黛：“这显而易见。章默美最早知道陈安的真实身份，她知道谁是303，就没有接头这一幕了，陈安也许早就死于非命。”肖鹏没说话。于阿黛又说：“剩下的两个人我没法分析，因为队长非要我分析，就是逼我妄自猜测了。”

肖鹏点头：“虽然你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但我希望，这番话是出于你的理智，而不是出于你的感情。”

于阿黛仍面无表情：“队长，理智和感情是不可能截然分开的。”肖鹏笑了：“看来你和章默美平时经常交流，你们的看法有共性。要是让我说，感情必须服从理智，因为我们是军人，我们对国家负有责任。”于阿黛：“队长所教的是。”

看着这个永远冷静的女孩儿，肖鹏若有所思：“其实，当一个人追踪的目标是他不愿意追踪的人，会很痛苦。但如果他发现这个目标根本就追错了，会更痛苦，会迷茫。”

于阿黛：“我没明白队长的意思。”

门外有特务报告：“队长，廖特派员请您到台球室。”

肖鹏愣了一下，挥手让于阿黛离开，自己疑惑地走向廖云山办公室旁的台球室。

廖云山正在往球杆上擦松香，看见肖鹏进来，笑着：“陪我打一会儿台球吧。”

他说着拿出台球，肖鹏急忙上前码放台球。

廖云山拿起杆：“好长时间不打了，活动活动。”肖鹏：“您知道，这东西我不灵……”廖云山：“在美国没有好好学学？再说，不打怎么知道，拿起杆。”

肖鹏拿起杆，廖云山一杆打进一个球，肖鹏也支杆凝神注视眼前的红球，一杆，球入。廖云山又一杆球进，肖鹏一杆球打飞了。

廖云山心满意足地把杆扔在案上：“宝刀尚未老嘛。”肖鹏放下杆：“肖鹏自愧不如。”廖云山：“你的心绪这样起伏不定，怎么能打好球呢？其实，任何一种竞技考的都不仅仅是技巧，更是人心，修养，气势。”

肖鹏：“特派员是将帅之人。我第一次看见您，就被您那种静看风云的气势震慑住了。我的心里一直暗暗把您当作楷模，只是我……朽木难雕，不成器。”

廖云山：“你呀，身上混杂着自傲和自卑两种特性，此消彼长。你以为静看风云是生就如此吗？那你就错了。你没有看见我在你这个岁数时的躁动不安。常常在夜深人静时，为了求得心绪宁静，整夜整夜临摹字帖，为的是平静己心。人说见字如面，人如其字，字释我心，都是说字跟人内心有极大关系。你还需要历练。”

肖鹏钦佩地说：“特派员是我最敬佩的师长。”

廖云山显得兴致勃勃：“肖鹏，今天我请你喝酒。”肖鹏又是一愣。廖云山：“我知道你平时喜欢喝点酒。我今天也想喝。走，我让餐厅做了两个你爱吃的菜，喝酒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餐厅，餐桌上已摆了几样精美的菜肴。廖云山招呼：“来，坐下。”等廖云山先坐下，肖鹏才坐下。廖云山打开酒瓶，肖鹏忙站起来抢：“特派员我来。”

廖云山躲开肖鹏：“坐下。”

肖鹏只好坐下。廖云山把酒倒在肖鹏面前的杯子里，自己也倒满了。放下酒瓶，端起酒，肖鹏也忙端起来。

廖云山：“败将敬残兵。干了。”

说着一饮而尽，肖鹏犹豫了一下，也一饮而尽。

廖云山放下酒杯，拿起筷子：“人生得意须尽欢。人生不得意才是常态呀。”

肖鹏：“我无颜以对特派员。是我过于自信骄傲，低估了303，上了他的当，被他戏弄了。责任都在我。”

廖云山摇摇头：“这只不过是第一回合。不要先伤了自己的志气。”他再次给肖鹏倒满酒：“你是有能力的，这我非常清楚。我廖云山虽不是一个常胜将军，但肯定不是一个常败将军。跟你一样，我不习惯失败，非常不习惯。今天下午，我一个人在操场走了整整一下午，我想了很多问题。肖鹏，我想明白了，这次接头失败是必然的。”

肖鹏一愣。

廖云山：“只是我们没有先知先觉，在失败之前没有认识到。明白我的意思吗？”肖鹏摇头：“不太明白。”廖云山：“说起来是一个303，其实303身后有一群看不见的人。”

廖云山说到这儿，看着肖鹏。肖鹏避开了廖云山的目光：“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肖鹏支吾：“我、我不知道。”廖云山：“你知道，不妨大胆说出来。”肖鹏：“特派员高估我了，我真的不知特派员所指。”

廖云山：“你是不敢说。好，我说。”他拿起酒杯：“先干了这杯。”

肖鹏恭敬举起，看廖云山先喝了，自己才喝下。

廖云山放下酒杯：“不管我有多不愿意，我也必须承认，如今的共产党不是从前的共产党，甚至不是三年前的共产党。队伍壮大之快之强，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这是因为我们不愿意想，不愿意承认，更是不愿意相信。泱泱党国，百万大军，无数精英，装备精良，竟然会打不赢小米加步枪的泥腿子。这简直是旷世奇谈，荒唐至极。然而……”廖云山沉了半晌，才接着往下说：“这是事实。人最无法改变的就是既成事实。什么叫胜者王侯败者贼？现在就是。党国曾经的骄傲早已是千疮百孔，无以遮羞，我们却死攥着不放，因为，我们错误地把它当成了我们的尊严。”

肖鹏痛苦地说：“别说了特派员……”

廖云山：“不说就能回避吗？就能不去面对吗？现在的共产党已成气候，无数精英趋之若鹜，甚至陈安这样的垃圾也要奋勇争先。那么303背后，有多少人，有多少个看不见的303？我们根本无法计算。”

肖鹏悲愤地拿起酒瓶往大杯子里咕咚咕咚倒了一杯酒，拿起来一饮而尽。

廖云山：“什么叫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表面上看，上海在我们的掌控之下，而实际上，我们已经处在劣势，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就算是普通老百姓，也知道是谁的大厦将倾……”

廖云山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肖鹏默默帮他倒上。

廖云山：“储汉君能不知道谁是303吗？不可能。303争取的是他，不是你我，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谁是共产党？但除非他做了选择，否则不会撬开他的嘴。而他的选择将会是什么？会有谁嫌富爱贫吗？我无法掩耳盗铃……并不只有你是小丑，我才是最滑稽的小丑。你我……都是生不逢时。”

肖鹏咬牙切齿地说：“我决不认输。”

灯突然灭了，屋里一片漆黑。他们都知道，是地下共产党在破坏上海的供电系统……

贾程程低头匆匆走着，没有看见不远处肖鹏站在车前看着她。快走到肖鹏面前了，贾程程感觉有什么不对，一抬头，愣住了。

贾程程惊异地：“肖鹏？”肖鹏：“很意外？”贾程程左右看看：“你不是在这等我吧？”肖鹏：“那我还能等谁？好长时间不见了。”贾程程笑了：“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我经常住在储家，要是今晚不回来，你岂不是白等了。”

肖鹏抬头望着天空，天空没有一丝云，是纯静的深蓝：“等你这个过程就已经很让我心满意足了，至于能不能等到，那是天意，不是我关心的。”

贾程程不知说什么好：“你喝酒了吧？”肖鹏：“怎么？我有醉意吗？”贾程程摇头：“不过，你喝得不少。”肖鹏笑了：“不是有句话，叫借酒消愁愁更愁嘛。贾小姐，要是愿意，我请你喝咖啡怎么样？”

还没待贾程程回答，肖鹏点着她：“别让我失望。”

贾程程无奈地说：“其实我挺想让你失望的。我包里还有储先生给我布置的工作，就是现在干，也得到半夜了。”

肖鹏：“噢？陈安命悬一线，储先生还这样勤勉忘我？可钦可敬。”

贾程程平静地看着肖鹏，肖鹏也看着她，贾程程无奈地笑了一下：“随你怎么想吧。不要太远了。”

肖鹏笑了，打开车门。

尽管是战乱年代，上海人也是会享受的。咖啡厅环境幽暗，三三两两的客人各自坐着，喃喃私语。贾程程随肖鹏进来，找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肖鹏介绍：“这家咖啡店专营德国咖啡，我在国外喝习惯了这种风味……”

侍应生过来。

肖鹏看见，贾程程熟练地翻开酒水单，指着其中一种：“一杯。你呢？”她把酒水单递给肖鹏，肖鹏也指了一种。

侍应生走去。肖鹏说：“我才发现，贾小姐经常来这儿吗？”贾程程：“过去跟我叔叔谈生意，偶尔过来。”肖鹏：“冒昧地问一句，贾小姐为什么要离开贾氏公司？”贾程程：“肖老板不是已经告诉过你吗？”

肖鹏尴尬一笑，不语。

侍应生来上咖啡。

肖鹏：“我猜你不会喜欢往咖啡里加任何东西。”贾程程一笑：“恭喜你，猜对了。”两人同时笑起来。肖鹏：“猜是一项基本功，我在美国上学的时候，反跟踪课训练最多的是对直觉的捕捉。”贾程程看着肖鹏。肖鹏：“其实这需要天分，不完全是训练出来的。”

贾程程显得饶如兴味：“是吗？那你猜猜……”没待贾程程说完，肖鹏接上话：“我猜你心里喜欢我，你却一定要抗拒这种感情，至于为什么，你我的答案未必一致。但是我告诉你，你以后会爱上我的，因为……我对你没有要求，我喜欢你，就够了。”

贾程程大吃一惊，

肖鹏：“请原谅我这样直率，今天有这个机会，我就要抓住，因为很可能明天，你就会在我的墓碑前哀悼我，这谁也说不好。”

贾程程本能地想摆脱了，她看了一眼表：“不早了……”

肖鹏哈哈大笑：“上当了吧。这一关你没有过，你失败了。我在跟你开玩笑。”贾程程很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别把我当成你的队员，我没有受过这样专业的训练，我会当真的。”

肖鹏：“你刚才让我猜你什么？”贾程程：“你已经猜中了，至少有一部分。”肖鹏笑容收住。贾程程：“不早了，我们走吧。”肖鹏：“咖啡还一口没喝呢。”

贾程程：“用你的话说，已经端到了我们面前，就够了。”

肖鹏：“你偷换概念了，咖啡不是感情。”

肖鹏站起来，把钱放在桌上，“不过，我从不强人所难。”

两个人走出咖啡厅。肖鹏说：“不开车了，我陪你走回去吧。”贾程程看看远处：“不近哪。”肖鹏看着她：“我不会迷路的。”贾程程笑了一下：“那就走吧。”

两人慢慢向前走去。月朗星稀，天气凉爽，倒是个散步的好时候。

肖鹏说：“你很神秘，贾小姐。”贾程程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能做到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的人并不多，尤其是女人。”

贾程程始终不说话。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路。肖鹏：“做生意不会是你的长项，知道你更适合做什么吗？”贾程程看着肖鹏。肖鹏：“你更适合做特工。”

贾程程笑了：“以后别喝那么多酒了，就到这吧，我真担心你会迷路呢。再见。”

贾程程说罢转身走去，肖鹏看着贾程程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感到说不出的矛盾痛苦。

储汉君自然睡不着，他坐在书房里，独对一盏灯火，心情无比沉闷。

章默美出现在门口：“老爷，您找我？”

储汉君点点头。章默美走进书房。储汉君说：“默美，你去劝劝兰云……”

章默美为难地：“老爷，我的话……兰云怎么会听呢？”

储汉君疲惫地说：“我了解兰云，事到如今，她哭也哭累了，闹也闹够了，总要有个人把她从这条死胡同里领出来。默美，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知道该怎么办。”

章默美说：“谁说也没用，她不会愿意嫁给陈安的……”

储汉君：“为什么？”见章默美欲言又止，“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瞒着我？”

章默美想了想：“我、我去试试吧。”

说着走出书房，储汉君狐疑地看着章默美的背影，心情愈加沉重。

章默美向储兰云的房间走去。走到门口，轻轻敲门、推门进去。

储兰云哭得眼睛已经肿了，床上放着婚纱，正拿着剪子狠狠地铰婚纱。

章默美上前道：“兰云，老爷让我来劝劝你。”储兰云不说话，只是狠狠地剪。章默美走来夺她手中的剪刀。

“兰云！你这样有什么用啊？老爷明天会再给你买一条的。”

储兰云流泪道：“我恨他！他爱我是假的！他爱的是他自己的名誉！自私透顶！”

章默美劝道：“你怎么能这样说老爷？他也是不得已。”

“什么叫不得已？难道我不嫁陈安，陈安就会死吗？”章默美张口结舌。储兰云：“我不嫁陈安我爸就活不下去吗？有这两种可能吗？这不是自私是什么？！”

章默美收好剪刀，把被储兰云剪烂了的婚纱叠起来，坐在床上看着痛苦的储兰云。

储兰云恨恨地说：“我死也不会嫁他的。”

章默美无语。储兰云抬起头：“默美，你恨我吗？”

章默美一愣：“你说什么？”储兰云擦掉眼泪：“你告诉我，你恨我吗？说真心话。”章默美转过头：“你这是哪和哪啊。”

储兰云却不依不饶：“说。”

章默美回头，看着她：“我不恨你。不能说从来没恨过，但现在我不恨你。”

储兰云伤心地说：“因为现在你可怜我，谁会恨一个可怜的人哪。”

章默美：“我不会像你想得那么狭隘。”储兰云：“那如果我有事求你，你会帮我吗？”章默美点头：“当然。”储兰云低声：“帮我逃走。”

章默美大吃一惊：“你说什么？”“别喊！”储兰云小声地：“我已经想好了，只有逃走才能不嫁给陈安。默美，帮我买一张去香港的船票，帮我逃离上海去香港我姑姑家，我会报答你的。”

章默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我怎么向老爷交待？”储兰云恨恨地说：“借口！还说你不恨我，我如果是你的亲妹妹，你会看着我往火坑里跳吗？！如果我是你的亲妹妹，别说让你帮我买张船票，就是让你为我死你恐怕也会愿意的！远近亲疏不言自明，是我自己不知趣，你不落井下石就算对得起我了，我还得寸近尺地让你帮我！我真是自讨没趣！”

章默美苦笑：“你看看你，我只一句话，惹出你这么大一堆来。你可以随便骂我说我，你没有不对，但我要是恨你，你就会认为我忘恩负义对不起你，你讲理吗储兰云？”

储兰云哭着嚷嚷：“我就是不讲理！我情愿跟你换！你当储兰云，我当章默美！我换得了吗？”

储兰云这么一说，章默美又心软了：“行了行了别哭了，哭能解决什么问题呀。”

看着痛不欲生的储兰云，章默美叹口气，在一瞬间，她仿佛有了主意：“兰云，你别着急。我会替你想办法的。相信我。”

章默美说完匆匆走出。

可以说是灵机一动，章默美向外走的时候真的有了主意。当然，她不敢自己作主，天一亮，她就借故出门，直奔特别行动队。当锐利的哨声划破凌晨天空，特别行动队员们从楼里迅速跑出，冲向操场准备训练时，章默美站到了肖鹏的面前。

肖鹏看了一眼章默美，马上向另一方向走去，章默美跟着肖鹏。肖鹏低声问：“什么事这么急？”章默美把储兰云让她帮她逃到香港的事说了，肖鹏一下子站住：“噢？”

章默美：“我请求队长允许我帮储兰云离开上海。”

肖鹏一听，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行！”

章默美说：“难道队长不厌恶陈安那个叛徒吗？陈安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为什么非要让储兰云牺牲一生的幸福……”

肖鹏喝道：“住嘴！”

章默美收住话头。“章默美，我对你绝望。我已经看得非常清楚，你，永远都不会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

章默美低下头：“那我还是那句话，请求上前线。”

章默美倔强的要求又触动了肖鹏，肖鹏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好好想想，如果陈安真的没有任何价值，特派员为什么不杀他？”章默美眼神冷漠，不语。肖鹏：“其实，你这样的请求挺让我感动。储兰云那么侮辱你，你却不恨她，还能为了她的幸福宁愿牺牲自己……”

章默美眼圈一红：“我以为在队长的眼里，我永远一无是处……”

肖鹏看着章默美，突然心里一动，想起什么：“储兰云要去香港？”章默美点头：“对。”“你等等，我去请求特派员，马上答复你。”章默美喜出望外：“是。”

肖鹏匆匆走去。

这边肖鹏闯进廖云山卧室，把情况一说，廖云山立刻把手一拍：“让储兰云走。如果能把储兰云带到台湾，储汉君的工作就做成了一半。”

肖鹏笑：“我也是想到了这儿。”廖云山：“你马上去办。不要让章默美知道其中缘由。”肖鹏立正：“我明白。”

肖鹏立刻回到操场，告诉她：“特派员同意了。”

章默美高兴地立正给肖鹏敬了个礼：“谢谢队长！”

肖鹏递给章默美一张条子：“你拿着这个条子去码头找林一峰，他会给你一张头等舱的船票。”

章默美接过：“是。”

肖鹏嘱咐：“另外，你带储兰云去码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章默美点头：“我明白。”肖鹏：“你去吧。”章默美：“队长……我替储兰云谢谢你。”

肖鹏一挥手：“一个无耻的叛徒，神人共弃，这是他应有的下场。”

贾程程发现，今晨储家的气氛是压抑的。没有人说话，甚至也没有人走动。她路过餐厅门口，看见里面餐桌上摆放着早餐，桌前却空无一人。她站在那儿想了想，向储汉君书房走，见书房门半掩着，储汉君在屋里来回踱步。贾程程走到门口看见他，犹豫了一下，又转身走去。储汉君低着头，也并没有叫住她。

贾程程又去敲储兰云的门：

“兰云。”无人应。她又提高了一点声音：“兰云。”这回储兰云有气无力地回答了：“我已经死了……”

贾程程推门进来，见储兰云合衣躺在床上，地上扔着剪坏的婚纱，贾程程捡起来放在椅子上。

看见储兰云有气无力的样子，贾程程叹口气：“你一晚上没睡啊？”

储兰云虚弱地说：“睡不着。”

贾程程坐在储兰云床边，摸摸储兰云额头，放下手。储兰云抬头问：“我是不是快死了？”贾程程笑笑：“你以为死那么容易哪？”储兰云：“很容易。我妈有天说胃不舒服，结果不到一个月就死了。我今天胃也不舒服，很可能也快死了。”贾程程：“别胡说了。你死了，储先生怎么办？”

储兰云闭上眼睛：“他有陈安就行了。”

说到陈安，贾程程不说话了。储兰云欲起，贾程程费力地把她扶起来。储兰云说：“贾小姐，我不骗你，我真的觉得自己不行了……”

贾程程：“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储兰云摇头：“我爸给我妈请了上海最好的医生，我妈还是死了。医生没用的。”

贾程程：“不是一回事。”“怎么不是一回事，就是一回事。”

贾程程看着成心不讲理的储兰云，无奈地说：“唉，我怎么说你好。”

储兰云若有所思：“贾小姐……”贾程程看她：“嗯？”储兰云看着贾程程，欲言又止。贾程程：“怎么了？”储兰云想了想，还是说不出来。贾程程：“有什么话想说吗？”

储兰云点点头。

贾程程：“那你说呀。”储兰云终于说出口：“你和肖鹏熟悉吗？”

贾程程看着储兰云，不知如何回答。这时，门被推开，章默美出现在门口。看见贾程程在，章默美好像有些失望。

见章默美进来，要说的话说不了了，储兰云赌气又躺下了：“你们都出去吧。对不起，我心烦意乱，想一个人静静地呆会儿。”

章默美看着贾程程。贾程程站起来：“那你就好好歇着吧。”这样一来，章默美也只好跟贾程程出去了。

走廊上，章默美和贾程程各怀心事，走了几步站住。章默美说：“是老爷让我来劝她的。”贾程程：“让她冷静一下再说吧。”章默美说：“唉，我和你不一样……对了，老爷刚才好像在找你贾小姐，你过去看看，我试着让她去吃点东西吧。”贾程程点头：“也好。难为你了。”

章默美笑笑。支走贾程程，她赶紧进了储兰云的房间。

储兰云看她进来不高兴：“你怎么又进来了？”

看见章默美在窗前往外看，储兰云不解，坐起来：“你看什么呢？”

章默美确定贾程程走向书房了，赶紧走到储兰云床前，掏出船票：“你看这是什么？”

储兰云看清是船票，大喜过望：“去香港的船票！”

章默美赶紧按住她的嘴：“快收拾，别让任何人知道。否则你走不了，我也没法交待。”

储兰云一骨碌下地：“还用收拾什么。”她跑到箱子前打开箱子，拿出钱：“我早准备好了，带着钱就行了。”

章默美：“换洗衣裳呢？到香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储兰云一愣：“这个我还真没有想到……”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该拿什么呀？”

章默美说：“外衣就别带了，到香港再说吧。拿两件内衣，能塞进包里的。”

说着话，章默美帮着储兰云七手八脚地收拾完了。储兰云抓住章默美的胳膊：“赶紧走。”

章默美说：“不能这样走，你装成胃疼的样子，我陪你去医院。”储兰云这会儿百依百顺：“行。”章默美：“院里碰上谁，无论问什么你都别说话，你一说话准露馅。”储兰云：“我听你的。”章默美：“赶紧，弯下腰，装成疼的样子。”

储兰云马上听话地弯下腰捂着肚子，皱起眉头。

章默美被她逗笑了：“有点过。自然一点。”

储兰云又换了一副表情。章默美笑着说：“就这样吧。”

她背上储兰云的包，搀扶着储兰云走出去。

两人一出房门，正碰上走来的阿福，阿福吓了一跳：“小姐，怎么啦？”

章默美赶紧说：“兰云胃有点不舒服，我陪她去医院看看。别告诉老爷。”阿福转身就跑：“不告诉老爷那怎么行？”

章默美见状：“快走！”

章默美搀着储兰云快步向大门口走，刚到大门口，储汉君和贾程程赶来了。储汉君焦急地：“兰云——”

两人只好站住。

储汉君问：“默美，兰云怎么啦？”章默美说：“她说胃不舒服。我看可能是没吃饭的缘故，我陪兰云去医院看看。”

储汉君说：“程程，你也去吧。默美一个人侍候不了她。”

还没待章默美说话，储兰云急不可耐地说：“你们就别再烦我了行不行？我求你们了！”

章默美赶紧示意她别再说什么。储汉君叹气，不再说什么。章默美扶着储兰云出了储家大门。储汉君往回走去。贾程程也转身欲走，突然，她感觉有什么不对，想了想，她快步向大门走去，出了大门，外面已经没有章默美和储兰云的踪影，贾程程突然明白过来，赶紧跑向客厅。

贾程程一把抓起电话拨号：“肖昆，是我。兰云可能跟着章默美跑了！”

第十二章

接到贾程程电话，肖昆立即嘱咐她别着慌，赶紧告诉储先生，然后去兰云房间里看看，他自己马上去医院查看。

贾程程放下电话，匆匆忙忙出了客厅，向书房跑去，还没跑到门口便冲着书房里的储汉君喊道：“储先生，兰云可能跑了！”

储汉君一惊，手里的毛笔掉在写了一半的条幅上，染了一片大大的墨迹。他张张嘴却说不出话，跟着贾程程跑到储兰云房间。只见床上扔着储兰云拣剩下的衣服，柜子大敞着，被剪碎的婚纱扔在一边，满屋是一副逃亡前的景象。储汉君脸色煞白，缓缓坐在椅子上。

贾程程忙去扶他：“储先生……”储汉君长叹：“我自作自受……”

经验丰富的章默美为了甩开贾程程可能的追踪，并没跑远，拉着储兰云藏在储家门外拐弯的胡同里。

储兰云着急：“贾小姐不会出来了，咱们赶紧上洋车吧。”

章默美一把把储兰云拉回来：“不行。她要是再出来，咱们就走不了了。”储兰云问：“你真神了，你怎么知道贾小姐会出来？”章默美说：“你不觉得你刚才的话有点生硬吗？你也是个不会撒谎的人，一着急就更不自然。贾小姐当时会蒙，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你一定是要做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事。”

储兰云有点不忍：“贾小姐不会恨我吧？”

章默美气乐了：“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事？赶紧，咱们只能穿巷子去码头了，贾小姐很快会和老爷追出来的。”

储兰云焦急地说：“不行。我哪走得了那么远？还没到码头我已经累死了。”

章默美也着急了：“哎呀大小姐，我背你行吗？赶紧吧。”

章默美拉着储兰云就跑。一辆车从斜刺里冲出，刹在她们面前，两人吓了一跳，定睛再看，却是肖鹏正拉开车门。

肖鹏：“上车吧储小姐。”

储兰云惊喜交加：“肖……”

她还没把名字叫出口，章默美已经从后边把她推上车，车很快开走……

储兰云和章默美坐在后排座上。看着开车的肖鹏，储兰云心里充满了甜蜜。

储兰云问：“是肖大哥让你来送我的吗？”肖鹏笑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你要离开上海去香港？是廖特派员亲自嘱咐我来护送你的。”储兰云一愣：“廖特派员？”

章默美讲明了自己的身份：“肖队长是我的上司，我是被肖队长派来暗中保护储先生的。”

肖鹏：“共产党时刻伺机暗杀你父亲，是廖特派员命我派人保护储先生的。”储兰云茫然：“可是……共产党为什么要暗杀我爸爸？”肖鹏：“因为他们要逼你父亲跟他们北上。”

储兰云还是不懂：“北上？上哪？”

章默美说：“当然是去共产党占领的地方。”储兰云：“共产党……为什么要这样？”肖鹏笑了：“一句两句跟你说不明白，你知道有这么个事就行了。”

储兰云天真地问：“既是这样，你们直接把共产党抓起来不就一了百了了吗？”

肖鹏：“哪有那么简单，储小姐，共产党脸上不印着花，不仅是你，即使我也不可能一眼看出来。所以派章默美来，正是防患未然。”

肖昆匆匆赶到储家，向储汉君报告情况：“医院我找遍了，根本没有她们的人影，看来程程猜对了，兰云是想离开上海。”

储汉君凝眉不语。

贾程程看肖昆，肖昆心急如焚，又不能深说。贾程程说：“储先生您知道吗？默美是特别行动队的队员，是特务，肖鹏的部下。”

储汉君仍是什么也没说。

肖昆说：“默美对兰云不会有恶意，但是，只怕她自己也是被蒙在鼓里。”

贾程程说：“帮兰云逃离上海这样的事，不经过廖云山的批准，默美不可能办到。”

储汉君摆摆手：“你们都不要说了，我心里……什么都明白。储家对不起兰云这个孩子……”

贾程程没听明白，看肖昆。

肖昆缓缓把话说明：“如果您不愿意受制于人，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只有赶紧找到兰云。”

储汉君悲愤地说：“兰云一定是恳求默美帮她去香港姑姑家，这是她唯一能去的地方，但是一旦离开储家大门，她哪还能掌握得了自己的命运？”

肖昆想了想：“程程，你马上去查今天码头所有船只离港时间，我这就去码头。”

贾程程应着要走。储汉君叫道：“程程……”贾程程站住，储汉君终于流下泪：“谢谢你……”

贾程程眼圈一红，点了点头，匆匆走了。

肖昆坐在储汉君对面。

储汉君感伤地说：“肖昆，作为你的先生，我第一次感到如此软弱悲哀。一个人，拼尽所有气力坚持自己认定的原则，并不怕被这个原则所伤害，而是怕被这个原则所威胁而出卖自己。”

肖昆：“我曾经跟您说过，树欲静风不止。其实廖云山这么做并不应该在您意料之外。”

储汉君不语。

肖昆站起来：“我去码头找兰云，尽最大努力吧。”

储汉君叫：“肖昆……”肖昆站住。储汉君站起来：“因为我的固执，把你置身于这样危险的境地，先生对不起你。”

肖昆笑了一下：“过去您不是跟我说过吗？所有真诚的付出都是值得的，都是应该珍惜的。”

储汉君：“答应我，无论兰云能不能找回来，你都不要再留在上海。对不起兰云，我会心碎，因为她是我女儿。可是对不起你，我会永远负疚，我会在自己面前抬不起头来……”

肖昆心头一热。他看着老人，一字一句地说：“我留在上海，不是为了逼迫您必须选择北上。上海就是我的阵地，坚守它是我的本分，一个战士，在取得胜利之前离开阵地，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牺牲在阵地上。”

肖鹏的车停在上海港的码头边，三个人下了车。

肖鹏把章默美拉到一边：“船开之前决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储兰云在船上，无论用什么办法。”

看章默美发愣，肖鹏加重语气：“听见了吗？”章默美：“为什么？”肖鹏绷起脸：“回答是和不是。”章默美低声说：“是。”

在一瞬间，章默美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这种感觉使她不由得问自己，协助储兰云的出逃是不是错误？当然，她只来得及念头一闪，来不及深想，因为肖鹏已经向储兰云快步走去。

肖鹏：“储小姐，我已经交待章默美了，她会送你上船找到舱位的。”储兰云问：“那你呢？”肖鹏：“噢，我停好车就去找你们，你们先上船吧。”

章默美拉着储兰云向客船走，储兰云一步一回头看肖鹏，只见肖鹏上了车，车向一旁倒去。

单纯的储兰云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身处危险之中。

两个人上了船。自从战局出现转折之后，上海港一直病态地繁忙着。各色人等怀着各自的心事，在这里进进出出。章默美拉着储兰云挤在人流中上了船，往头等舱走，储兰云一直扭着身子看后面：“肖鹏怎么没上船，他不是说停好车就上来的吗？”

章默美心里一阵阵别扭，不接储兰云的话。走到储兰云的舱门口，推开门进入。储兰云失望又不甘心地甩开章默美的手：“我跟你说话哪！”

章默美不理她，四下打量舱里：“环境还不错。”她回身看储兰云，见储兰云明显情绪不高，就说：“把你送到码头上了轮船，肖队长的任务就完成了。”

储兰云一屁股坐在铺位上，消沉地说：“我又不想走了。”

章默美一惊：“为什么？”储兰云：“我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我爸爸得多伤心多担心呀……”章默美无奈：“那你事先怎么不想好？”储兰云不说话了。

章默美观察着储兰云：“好吧，我陪你马上回家，这没什么，可你回家之后就要嫁给陈安你想过吗？”

储兰云说：“我不可能嫁给他。”章默美说：“不想离开上海，又不愿意嫁给陈安，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储兰云摇头：“不知道。”章默美泄了气：“我真会被你逼疯了的。”储兰云问：“陈安这两天为什么不回家？”章默美说：“我怎么会知道。”

储兰云想了想：“我，我一个人走……害怕。”章默美把话挑明：“你希望肖鹏陪你去香港？”储兰云瞪眼：“我没那么说。”章默美乐了：“别嘴硬了，你心里是那么想的。”

储兰云又不说话了。

章默美劝她：“别做梦了兰云。不离开上海就只有嫁给陈安，现在你除了去香港这条路，根本没有别的选择。”说着，她自己心里却问自己：真的是这样吗？

广播里突然响起贾程程的声音：“储兰云小姐，请听到广播后到船长办公室，这是去台湾的船只，你父亲非常焦急，在这里等候你。储兰云小姐……”

储兰云腾地站起来：“爸爸——”

就在储兰云向门口跑去的时候，船舱的门突然啪地关上了！储兰云急了，扑到门口使劲拉门，门已被反锁上。

储兰云急切地说：“开门！开门！”章默美冷静地走到门口，拧门把手，门不动。章默美说：“门被反锁了。”

储兰云突然明白了，她用可怕的目光看着章默美：“你骗我，这是去台湾的船，你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章默美低声：“别哭！别出动静。”储兰云一下止住声音，看着章默美：“为什么？”

章默美看着幼稚的储兰云心有不忍，欲言又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肖鹏哪？肖鹏——”

储兰云拍门大叫，章默美赶紧上前一把拉住她。储兰云大喊：“你要干什么章默美？”

章默美一把反锁储兰云的胳膊，一手捂住储兰云的嘴，储兰云疼得大叫，却被章默美捂住嘴叫不出来，呜呜地挣扎，眼泪流出来，流在章默美手上。章默美非常痛苦，却死捂着储兰云不放……

这时，肖昆和储汉君正从码头拥挤的人群中匆匆往船上赶。储汉君气喘吁吁地说：“肖昆，香港的船上没有，兰云一定是被胁迫上了这艘去台湾的船，我去找船长，你去头等舱二等舱找找，咱们分头去行动吧。”

肖昆答应着，两人分头而去。

船上，贾程程一路挤在上上下下的人群里，喊着储兰云的名字寻找着……

储兰云还在船舱内拼命挣扎。突然听见贾程程的声音，章默美一时心软，手一松，储兰云挣脱，大喊：“我在这——”

贾程程正好走到门口，闻声大喜，扑到舱门上：“兰云！开门！”

舱里又没有声音了。贾程程正要叫，于阿黛持枪出现：“走开！”

贾程程回头，一惊！

这时，将要上船的肖昆也碰到了拦阻，肖鹏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背着手，看着肖昆一言不发。

肖昆一愣：“二弟？你怎么在这？”肖鹏：“我为什么在这，你应该不意外。”肖昆眉头一皱：“是你把兰云带到这条船上的？”肖鹏点头：“对。”

肖昆不再说话，要上船，肖鹏挡在他面前，肖昆推开肖鹏，肖鹏再次挡在肖昆面前。

肖昆站住，冷冷地看着：“你拦不住我肖鹏。”

肖鹏说：“说实话，我最不希望的，就是在这儿看见你。甚至可以说，我一直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在等着你来。”

肖昆看着肖鹏。

肖鹏：“我们第一次不期而遇，是火车站，陈安在站台上等着跟他接头的303，那个时候陈安已经叛变了，但这是个绝密的情报，我敢肯定，共产党并不知道。然而站台上我们扑空了，303没有跟陈安接头，这曾令我困惑不已，因为我无论如何找不到303没有接头的原因。之后，是303与陈安定在越兴茶楼接头，然而，事情再一次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出现在接头地点的不是303，竟然是储汉君。此事……让我陡然一惊，303是什么人，竟然能说动储汉君冒着生命危险替他接头，他是谁？决不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只有储汉君认识，而我们连看都没看见过的人……他一定是一个储汉君非常熟悉非常信赖非常爱护，一个经常出入储家，以公开合法的身份，以致让所有的人都根本不可能把303和他联系到一起的人……”肖鹏目光复杂地看着肖昆：“他是谁？”

肖昆一言不发看着肖鹏。

肖鹏：“夜里睡不着，我一遍遍问自己。否定，肯定。肯定，否定。希望，绝望。绝望，希望……以至于我质问我自己，肖鹏，你在美国军校学了三年的侦查手段哪去了，你变成白痴了吗？你害怕什么？你不敢面对什么？你告诉自己！像个男人一样！”肖鹏盯着肖昆一字一句地：“我害怕别人看透我的私心。”

肖昆一言不发，躲开肖鹏欲上船。

肖鹏在肖昆身后：“如果你不想让你我兄弟从此恩断情绝，你就站住。”肖昆站住。肖鹏接着说：“离开这儿，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这是我所能做的极限，你不要再逼我了。”

肖昆转过身走到肖鹏面前：“肖鹏，我不想反驳你刚才的长篇大论，无论是你对还是你错，为什么？因为我从不看重我自己的利益。如果为了我自己，我什么都可以不做，你说东我决不西，你指南我不会向北跑，只要你快乐你满意。可现在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兰云，为了储先生。韩光的血流干了，命没了，人是你们打死的，你们有这个权力，因为你们看他长得像共产党！一个无辜生命在这世界上消失，你们给出的理由难道不过于简单了吗？”

肖鹏警惕的眼神有些松弛，有些游离。

肖昆：“现在又是兰云。一个比韩光柔弱得多的生命，利用她的幼稚把她带离上海，等待她的是什么你心里非常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因为你有这样的权力？践踏别人生命，这样的权力是可耻的肖鹏。”

肖鹏冷笑一声，看着肖昆不语。肖昆走到肖鹏面前：“肖鹏，凡事都可以做，但凡事并不都有益处。根基打错了，楼盖得越高越有塌下来的危险，你现在就是这样。”

肖鹏咬牙：“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肖昆。”肖昆无所畏惧：“抗战胜利你就离开国内了，有很多事你被蒙在鼓里，你对国民党政府的真面目了解多少？一个拥有百万大军的政府，为什么短短三年之间就面临着土崩瓦解？原因就是五子登科，贪污腐败，掌握权力的人穷奢极欲！民不聊生！”

远处传来游行队伍的口号声。

肖昆一指：“听见了吗？难道这些人都是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难道与国民政府立场不一致就是你的敌人？你对权力和荣誉的追求过于迫切，这让你不冷静，而手中的权力又使你的自尊心自信心开始膨胀。肖鹏，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肖鹏并不以所动，冷冷地说：“离开这儿。”

肖昆强行往船上走，肖鹏一把拽住他，肖昆与肖鹏一个要上船一个拼命拦阻，争执起来。肖鹏狠狠地抓着肖昆的胳膊：“别逼我肖昆。我的权力还不足以能救了你……离开这儿……”

肖昆盯着肖鹏：“你真让我失望。”

肖昆狠狠甩开肖鹏，突然，轮船上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声。两人一愣，同时向船上跑去。

枪声同样震动了章默美。储兰云使劲回头瞪着捂着她嘴的章默美，章默美的手终于松开了，储兰云马上扑向门口。

储兰云拼命拍门：“贾小姐！你还在吗？”

开枪的是于阿黛。她两手持枪，冷冷地看着站在门口的贾程程，听着门内传来储兰云的喊叫和拍门声。

于阿黛：“马上离开门口，刚才是警告你，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

贾程程无所畏惧，冲着门：“兰云，你别怕，我就在门口，谁也不能伤害你！”

于阿黛厉声：“你给我走开！”

肖昆肖鹏同时跑到。肖昆：“程程——”

贾程程回身，看见跑来的兄弟俩。于阿黛也收枪立正：“队长！”肖鹏显然对刚才的枪响不满，他瞪了一眼于阿黛，于阿黛低下头。

储兰云在门里大喊着：“肖大哥，救我——”

肖鹏无奈，过去打开舱门，储兰云跑出来，看见肖鹏愣了一下，扑向肖昆：“肖大哥——”

肖鹏上前一步，挡在储兰云面前：“储小姐，现在离开船还有十分钟，你好好想想，有两条路可选择，一，我护送你去台湾。二，留在上海嫁给陈安。现在我告诉你，陈安是共产党的叛徒，现在被押在特别行动队，除非跟你结婚，否则他就会被枪毙。”

储兰云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肖鹏：“现在你明白你父亲为什么突然逼着你立即嫁给陈安了吧。”

储兰云绝望地看着肖昆：“肖大哥，我只相信你，肖鹏说的是真的吗？”

肖昆一把拉住储兰云：“在这个世界上你最应该相信的是你爸爸。跟我走。”

肖鹏挡在他们面前：“你为什么非要逼储小姐嫁给一个共产党的叛徒？你敢说陈安不是叛徒吗？”

储兰云突然狠狠甩开肖昆的手向舱门跑去，贾程程一把拽住她：“兰云！留在储先生身边，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离开上海，你就身不由己了。”

肖鹏也急了：“章默美！你给我抓住她！”

章默美没动。于阿黛上前一把反扣住贾程程。

肖昆怒喝：“肖鹏！”

贾程程气愤地说：“肖鹏！让兰云去台湾是她自己的意愿吗？”

即将开船的汽笛响了，储汉君在船长陪同下匆匆出现在剑拔驽张的人们面前……

储汉君大叫：“兰云——”储兰云泪如雨下，扑向储汉君：“爸爸——”

父女俩抱在了一起。肖鹏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储兰云是走不了了。他冷冷地看着肖昆，甩手而去。于阿黛松开贾程程，也随肖鹏走了。章默美看了一眼贾程程，又看了一眼肖昆，匆匆而去。

在黄昏蒙胧的余晖里，肖昆来到郊外的一个小村。熟门熟路，他拐过弯曲的小巷，进了一个偏僻的小院子。听见他的声音，一个中年男子从屋里迎出来，握住肖昆的手：“肖昆同志，又见面了。”

肖昆紧紧握住男人的手：“石书记。”

两人进了屋，坐下。

石书记：“接到你的电报，我日夜不停，立刻往这儿赶，怎么样？没有比你预期的时间晚吧？”

肖昆笑：“比我预期的起码早了一天。石书记，我急于见您，是对陈安这个叛徒的处置有非同一般的请求，必须当面向石书记请示。我没有除掉陈安，是储先生告诉我，陈安是他的亲生儿子。”

石书记脸上的笑容没了：“噢？”

肖昆：“陈家有七个女儿，急于生男孩，所以，当年生子的时候，储先生把自己的儿子和陈家的女儿换了，并为他们指腹为婚。”

石云沉吟半晌：“难怪你这么处理。陈安竟然是储汉君的亲生儿子！确实要慎重……”他不再说话，琢磨着。

肖昆说：“自从知道陈安是叛徒之后，储先生是生不如死。一方面，陈安不仅是他的儿子，也是陈家的指望，他甚至认为自己没有权力断了陈安的生路。可从另一方面，牺牲储兰云去挽救陈安，又让他的道理和良心相互倾轧，没有出路。我想，即便我仅仅是储先生的学生，我也不能看着他走投无路，我们要拉他一把。”

石书记点头：“看来你已经考虑得很成熟了，说出来吧。”

肖昆：“我请求组织同意我把陈安秘密送出上海。这一来是帮助储先生摆脱尴尬处境，顺利完成北上工作。二来，是出于对徐杰生安全的考虑，徐杰生和廖云山的矛盾已经白热化，陈安在徐杰生身边只能让徐杰生处境更被动危险。”

石书记：“这是意料之中的。陈安之所以没有供出徐杰生，是需要徐杰生的保护。但你要提防的是，如果徐杰生在这种情况下得知中共对他的争取意愿，他会非常反感的。”

肖昆点头：“另外，在码头追储兰云的时候，肖鹏明确告诉我，他怀疑我。其实我心里知道，自从车站接头撞上肖鹏，与陈安擦肩而过，肖鹏和陈安就一直在怀疑我和贾程程。现在想来，陈安对我和贾程程都有过试探。陈安叛变之后，为了求生，一定会用我来做文章。”

石书记紧皱双眉，起身为肖昆倒水：“我已经想到这点了。其实，任何争取工作都不是静态的，你有行动就必然给人留下想象空间。肖昆，局势对你太不利了。”

肖昆点头：“是啊，眼看着解放在即，新政协马上就要召开了，我对储汉君和徐杰生的争取工作不仅一筹莫展，甚至向相反的方向发展。”

看着心情沉重的肖昆，石书记心情更沉重。

“你的工作没有任何漏洞。只是你要想到，廖云山是非常狡猾的，他会逼迫陈安，使肖鹏处境难堪，用你与肖鹏的兄弟关系来威胁你也威胁肖鹏就范。在这场厮杀中你必然要伤害肖鹏。”

“我想到了。这一阶段地下工作和以往不同，前方胜利在望，上海就像汪洋大海里的一条漏船，缓缓下沉，我们的任务是在船沉之前，把储汉君徐杰生带离这条沉船，这样紧迫的时间、明确的任务让我们几乎无法隐蔽自己，不可能没有动作……危险可想而知。”

天黑下来了。两个人的身影慢慢沉在暮色里，像两尊雕像。

石书记缓缓开口：“肖昆，来这之前，组织已经商定，让你放弃争取储汉君和徐杰生的工作。”肖昆大吃一惊：“为什么？”石书记：“组织上命令你尽快争取策反肖鹏，一起赴解放区。争取储汉君和徐杰生北上的任务再派其他同志完成。”肖昆猛地站起来：“不行！我不同意。”

石书记也站起来：“肖昆同志，这是组织上的命令。”

肖昆急切地说：“我不能执行。石书记，你想想，目前离新政协会议日期越来越近，工作难度如此之大，如果我撤离，前期工作无功而返，势必会严重影响这个任务的完成，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没有完成的可能性。我不能离开上海。”

看得出，石书记心情同样矛盾着，他不语。

肖昆接着道：“石书记，我感谢组织上对我和肖鹏的关心与爱护。但我不能离开上海，我会处理好亲情和工作的关系，尽全力完成任务的。”

石书记在屋里来回走着，沉默良久，走到肖昆面前，肖昆看着他，眼睛里是坚定的神色。

石书记：“尊重你的意见。我同意你择机把陈安秘密送出上海，但切切记住，一定要十分的妥善，不能留下后患。”

肖昆伸出手：“我记住了。谢谢石书记。”

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贾程程在汽车旁焦急地等着肖昆。这是一片树林，融入黑夜的树木像是有无数不知名的东西在悄悄活动，让贾程程毛骨悚然。终于，肖昆出现了。两个人上了车，没开车灯，车摇摇晃晃地开走。

贾程程问：“他同意咱们的计划吗？”

肖昆点头：“同意了。让我们择机送陈安出上海。”

贾程程松口气：“太好了。”

肖昆沉了一阵：“程程，这一段工作你配合得很好。接下来……我想让你带一些进步学生去解放区。”

贾程程一愣，少顷：“储先生和徐杰生离开上海之前，我哪也不去。这个话题不要再说了。”

肖昆：“你离开上海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损失。”

贾程程抢过肖昆的话：“难道牺牲你是必要的？”

肖昆：“对。你说对了，牺牲我是必要的。如果没有我的牺牲，这个任务很难完成。你知道，陈安为了自救会像条疯狗一样乱咬，他的目标里一定有我有肖鹏。现在陈安不仅是压在储先生心口的沉石，更是悬在肖鹏头上的一把匕首。而肖鹏又这样执迷不悟，我已经非常地痛苦了，如果你再有什么闪失……”

肖昆说不下去，专注地开车。

贾程程说：“必须想办法缓解你的压力，否则这个任务没法完成。”她沉默良久：“我有一个办法。转移廖云山的视线，制造另一个303……”

肖昆一笑：“咱们俩想到一起了。其实，我已经想好方案了，一会儿我会详细告诉你。”

贾程程有点沮丧：“我又晚你一步。”肖昆转向贾程程：“今晚你住在储先生家里，陪着兰云。”贾程程点头：“我知道。还有，二娘她想见你。”

肖昆点点头。想了想，他把车改变了方向……

二娘对他们的到来是喜出望外的。她立刻张罗着给他们做饭。贾程程到厨房帮她。等她们端着饭进来，肖昆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章默美被关禁闭已经第三天了。于阿黛来看她，问在门前把守的特务：“章默美怎么样？”特务说：“到现在为止，不吃也不喝。”于阿黛没说话。特务讨好地说：“你进去劝劝她吧，我不会告诉别人。”

于阿黛正色：“这样的话是违反纪律的。我到这儿来是经过队长同意的。希望这样的错误你不要再犯第二次。”

于阿黛走进禁闭室。

章默美靠墙坐着，一边放着水和饭，一口未动。

于阿黛蹲在章默美身边：“你现在处境危险，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章默美不语。于阿黛：“你变得太厉害了，变得我快不认识你了。”

章默美终于抬头看于阿黛：“为什么帮我撒谎？”于阿黛：“我想给你一次机会。”章默美苦笑了一下：“改过自新的机会。”

于阿黛：“我看你是越活越糊涂了。”章默美纠正：“是迷茫。”

于阿黛一愣，站了起来：“队长是对的，他什么也没有做错，错的是你。如果你想明白了这一点，你就不会迷茫了。”

章默美一言不发，于阿黛走到门口又站住：“别拿自己的身体赌气，把饭吃了。”

于阿黛说完走出去了，门关上，章默美两眼看着空中，自语：“有时候，感觉真不如死了好……”

于阿黛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暗叹口气，还是走了。

就在于阿黛走出禁闭室的时候，陈安的监房门开了。光线射进来，缩在墙角的陈安紧张地看着廖云山出现在光线里。陈安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廖特派员……”

廖云山进来：“怎么样？连一张床都没有，滋味不好受吧？”陈安不语。廖云山对卫兵吩咐道：“马上把陈先生送到二号楼，把朝阳那间大一点的房子收拾出来，让他住。”

卫兵答应着走了。陈安不安地抬起头来：“廖特派员……”

廖云山笑着：“马上做新郎了，总得有点新郎的样子。是不是？”陈安不敢说话。廖云山向门口走去：“晚上，你和我一起去看看你未来的岳父储先生，好好收拾一下吧。”

陈安惶恐不安地看着门口，看着廖云山的背影消失，看着大门关上。

于阿黛来到肖鹏的办公室，进门就说：“我有话想跟队长说。”正在看文件的肖鹏抬头看于阿黛，发现这个一向沉稳的女部下有些异样。他想了想，说：“这很安全，你说吧。”

于阿黛说：“陈安向廖特派员报告，他认为肖昆是303。”

肖鹏大吃一惊，马上又掩饰住自己：“他有什么证据？”

于阿黛摇头：“更确切的，我就不知道了。但是可以肯定，特派员并未完全相信他。由此推断，陈安并没有确切证据。”

肖鹏扔下笔，冷笑一声：“叛徒就是叛徒，出卖别人换取活着的权利就是叛徒的本色。”

于阿黛转身：“队长，我想说的说完了。我走了。”肖鹏忙叫住她：“于阿黛……”于阿黛站住，肖鹏走到她面前：“你是我的朋友。”

他说得很诚恳，他的眼神也说明了他的话发自内心。

于阿黛仍是一脸平静：“我很荣幸，谢谢队长。”

肖鹏想了想，恢复了常态：“从今天起，你全力以赴盯住韩如洁。”于阿黛：“是。”肖鹏：“韩如洁发动了这次游行，共产党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今晚你和林少魁去韩如洁家附近监守……”他意味深长地一笑：“也许……你会遇上303。”

于阿黛立正：“是。队长说的……我都明白。队长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于阿黛说罢走出，肖鹏看着关上的门，琢磨着什么。

夜幕降临之后，廖云山果然带上陈安出发了。在车上，廖云山闭目养神，陈安几次回头看廖云山，都没敢说话，心里忐忑不安。车开至储家大门，停下，司机说到了，廖云山才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地说：“到了好啊。”他看看车外，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陈安：“好好看看，到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办。”陈安展开看了一眼，吓了一跳。廖云山却不看他：“走，下车。”

司机上前叫门，阿福开门，看也不看陈安一眼，转身进去通报。两个人随着往里走，暗夜中，只见院中的菊花有些败了。储汉君走出客厅，让进廖云山。

进了客厅，储汉君先自坐下了：“廖特派员，请坐吧。”

廖云山坐下，陈安站在一旁。廖云山说：“储先生，今天我把陈安带回来，是很经过一番考虑的。”

储汉君没说话，也不看陈安。

廖云山接着说：“如果陈安不是你储先生的女婿，恐怕……他再也不可能见到你了。我留下了他，意味着，我将为他的未来负责到底，我的话什么意思，储先生你一定很明白。”

储汉君平静地说：“家有逆子，是我家门不幸。”

廖云山笑了一下：“从此以后，陈安从储家进入到特别行动队供职，我，也算他的家长之一了。”

储汉君一愣。廖云山笑道：“对，我决定让陈安担任特别行动队政治教官。专门对特别行动队员揭露共产党的暴行，彻底认识共产党的丑恶面目，让他们更深刻地知道他们肩付着多么光荣多么艰巨的使命。”

储汉君如遭雷击，脸白了，手慢慢地抓紧了桌角。

廖云山像是猫在欣赏抓到手的老鼠：“我尽到了我最大的努力储先生，应该说，从今以后，我对你储先生问心无愧了。”

储汉君缓缓地说：“不必如此，特派员的施舍我担当不起。待陈安与兰云完婚之后，你们随意处之吧。”

陈安终于忍不住：“伯父——”他慌里慌张地从兜里掏出刚才廖云山给他的那份文件冲到储汉君面前：“伯父，这是我从武汉带来的共产党的绝密文件，上面明令，如对您争取不成，便暗杀之。您好好看看，我已经被共产党蒙蔽，您不要再被共产党蒙蔽欺骗了。”

储汉君看着陈安，缓缓接过陈安手中的文件，狠狠地撕，撕得粉碎。然后，揉成一团砸在陈安脸上：“孽种！”

陈安捂着脸不知所措。

廖云山笑着站起来：“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告辞了。陈安，你就留在这儿吧。你们翁婿俩也好好交流交流。”

储汉君也站起来：“不送了。”

陈安看看走出的廖云山，看看储汉君，突然扑嗵跪在储汉君面前：“伯父，别抛弃我……救救我……”

储汉君勃然大怒：“你给我滚！滚——”

廖云山听见背后的声音，不回头，阴沉着脸走去。出了大门，司机打开车门，廖云山刚要上车，储家大门又开了，陈安狼狈地被阿福推了出来。大门关上。陈安踉跄着跑到廖云山面前，畏缩不堪。廖云山笑了一下：“上车吧，在大街上站着，谁敢保证共产党的黑枪不会放倒你。”

陈安这回算是彻底被廖云山治服了。他哽咽着：“谢谢特派员……”

车开去了，暗淡的尾灯很快就消失在黑夜里。

禁闭室的门开了，肖鹏站在门口。看着地上摆着的一口未动的水和饭，他心里十分恼火。而章默美，坐在墙角并不抬头。

肖鹏厉喝：“章默美！起立！”章默美勉强站起来。肖鹏说：“你真有志气，三天滴水未进，一口饭没吃。你在向谁抗议？你要抗议什么？”章默美不说话。肖鹏说：“知道你是在拿自己的命在抗议吗？你知道吗？”

章默美终于开口了：“我知道。”

肖鹏：“噢？看来你是有备而来了？我想接下来你会告诉我，你已经活腻了。”章默美摇头：“不是。”肖鹏：“不是？你的所作所为已经把你所思所想暴露无遗，你还强辩什么？”章默美说：“我在想，为什么在队长眼里，我永远一无是处，为什么我已经非常非常地努力了，我仍然不能让队长有丝毫满意。所以我想让我的身体处在极限，我甚至希望我能到濒死的边缘，看看我是否能够想明白……”

肖鹏好像被她的话触动了，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沉默了一会儿，肖鹏缓下口气：“那么你想明白了吗？”

章默美摇头：“不是队长希望的答案。”

看着章默美，肖鹏又沉默了。半晌，他说：“先回宿舍吧，洗漱完毕到我办公室，我有话跟你说。”

肖鹏说完走出，没走几步回头看，只见章默美刚走出禁闭室便软软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章默美的倔强让肖鹏心里暗自叹息，他走过去，背起章默美向她的宿舍走去。

肖鹏走着，突然感觉到章默美的眼泪滴落，落在他的脖子上，他停了一下，继续走去。

把章默美放到宿舍，肖鹏叫来了于阿黛。喝了于阿黛喂的水，章默美才醒了。

肖鹏看着她说：“就是脱水，多喝些水就好了。于阿黛，你先去训练场吧，我有话跟章默美说。”

于阿黛放下水杯，走了。肖鹏一张嘴：“章默美……”就被章默美打断了：“我不可能再回储家了。”

肖鹏急了：“你必须回去！因为你的任务就是保护储汉君，不能让储汉君被共产党劫持。能够名正言顺留在储家，观察储汉君来往人员的只有你！如果不是这样……”

肖鹏的话没说下去。

章默美冷笑：“我倒真愿不是这样……”

肖鹏冷酷地说：“章默美，我现在明白了，你三天不吃不喝确实如你所说，什么都没想明白，我看就是三十天不吃不喝你也不会想明白！因为你心里没有军人的荣誉感！这就是我看不上你的地方！现在你明白了吗？”

章默美说：“现在即使我想回储家，储兰云也不会同意的。”肖鹏：“那就是你的事了！你长脑子是干什么的？办法你去想！我只下达命令，你必须回去！立刻！马上！”

肖鹏站起来：“章默美，我今天警告你，如果储汉君跟共产党走了，作为军人，你的人生就到头了，你一辈子都要背着这可耻的失败！而且……”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章默美：“作为你的队长，我会永远看不起你。”

肖鹏说完这话摔门而出。他的话像针扎在章默美心上，章默美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鞋向外跑出“队长——”听到章默美嘶哑的声音，

肖鹏站住，回身，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章默美狠狠地说：“你记住，我一定要抓到303给你看看，我要让你后悔。”说罢，她转身向宿舍走去。

于阿黛影子似的出现在章默美身后：“队长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样犹疑不定的人。”

章默美回头：“过去上学的时候我佩服你意志坚定，然而现在，你也让我迷茫。”

于阿黛说：“这样的话你留在心里，没有必要说出来。”

章默美瞪她一眼，要走。于阿黛说：“你想过怎么重返储家吗？要是我分析得不错，储家不会再让你踏进去半步。”

章默美站住。她知道，她再赌气，目前这也是个难题：“我想过。”她的语气是无可奈何的。

于阿黛说：“去找肖昆！这是一个试探肖昆的好机会，如果他拦阻你进储家，就说明他有问题。”

章默美面无表情地看着于阿黛，什么也没说。

夜色是最能遮掩一切的。在夜色的掩护下，各色人物都在活动着，外滩缓缓流动的浦江水，南京路闪烁的霓虹灯，都和匆匆忙忙的人影交映着，显得那么慌乱，那么神秘。自从接受了肖鹏交代的任务，于阿黛就带着特务在韩如洁家附近布下了网。这几天韩如洁一直和被她发动的学生们在一起，这天晚上九点多，她被一群学生簇拥着边热烈地说着什么边向韩家大门走来。而不远处，于阿黛和手下特务正监视着这群人。

于阿黛看着，低声说：“今晚韩府一定会有特别的节目。”

特务探着头：“你指什么？共产党会来？”于阿黛没说话。

一辆车开来，停下，郑乾坤下车，向大门口走去。大门开了，好像门里的人一直在等着他。郑乾坤进入，开门的人探头出来左右看看，轻轻关上门。

特务：“看来，今晚是个不小的集会。除了储汉君，有头有脸的差不多都到齐了。”于阿黛还是没说话。特务说：“要是幸运的话，说不定303也会来。”

于阿黛看他一眼：“他就是来了，你认识他吗？”特务说：“传说303是……”

他边说边观察着于阿黛的脸色，见于阿黛根本不感兴趣，他收住话头。

于阿黛冷冷地：“303一定会有两个特点。一，他不会在这大庭广众面前露面；二，正因为是个有脑子的人，就会判定他不会在这大庭广众下出现，他又极有可能利用这个机会来争取韩如洁。所谓……”

特务讨好地说：“越是危险的时候越是安全的时候。”于阿黛点头。特务问：“那你的意思……”于阿黛：“我没有意思，我只看事实。”

特务讨个没趣，闭上了嘴。

这个时候，章默美正在储府外犹豫徘徊。决心是下了，可她仍然始终没有勇气去敲门。看见夜色渐浓，筋疲力尽的她内心焦虑。听见门里有人说话，章默美赶紧躲起来。门开了，是肖昆出来。阿福在后面送：“肖老板，慢走啊。”

肖昆：“关上门吧。”说着，肖昆上车，一眼看见正匆匆离去的章默美，肖昆开车追上章默美：“默美。”

章默美停住，低着头不看肖昆。她心里想起了于阿黛的话，可，不知道该怎么做。

肖昆下车：“怎么不进去？”章默美笑笑：“肖老板不是明知故问吗？”肖昆想想：“我送你回队里吧。”章默美急忙摇头：“我不想回去。”肖昆：“那……走吧，一起吃晚饭吧。”

章默美警惕地看着肖昆：“为什么？”

肖昆早敏锐地看出了章默美的虚弱：“你像大病了一场一样，我担心不吃点东西，你都回不去。”

章默美心里一热，嘴上却说：“肖老板多虑了。谢谢，再见。”说完她匆匆而去，心急走得急，果然没走几步便天旋地转了。章默美赶紧扶住路边的树，一直在身后看着她的肖昆跟上去：“上车吧。”

章默美没再推辞，上了肖昆的车。一路无话。章默美是没力气说，肖昆是故意不说什么。车子径直到了一家环境幽静的西餐厅。肖昆吩咐侍应生上来两份牛奶，煎蛋和三明治。

肖昆：“先把奶喝了吧，你会有点力气。”章默美不再推辞，拿起奶一饮而尽。肖昆看着她：“吃点面包吧。”

章默美却停下了：“因为我，兰云差点去了台湾，肖大哥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

肖昆平静地说：“程程跟我说，如果你在船舱里狠下心来不让兰云出声，那么兰云现在就在台湾海峡的大海上了，那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章默美眼圈红了一下，马上忍住：“难道……你一点都不怀疑是我骗兰云去台湾吗？”肖昆笑笑：“不怀疑。”

章默美问：“为什么？”肖昆：“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如果你狠下心来不让兰云出声，你现在不会进退两难。”

章默美的心抽动着，她想不到肖昆这样看清她的心思。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掩饰地拿着面包撕了一块塞在嘴里。

肖昆也慢慢吃着：“其实你现在的处境，你不说我也能想得出来，一定不好。”

章默美说：“这是我应得的。”肖昆摇头：“我不这么认为。”章默美：“一个军人，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没有服从长官命令，而是服从了自己的感情，难道不应该得到惩罚吗？”

肖昆：“那要看你是为正义而战还是为邪恶而战，你愿意做一个不去分辨善恶只会执行命令的军人吗？”

章默美一怔，抬头看肖昆。肖昆说：“如果兰云被骗到台湾，她的命运会是什么，你敢想吗？”

这话触动了章默美，她缓缓摇头：“不敢想……”肖昆说：“其实，我挺佩服你的。”章默美一愣。肖昆加重语气：“一个宁愿把困难留给自己的人，永远都不会加害于人。”

章默美的眼睛湿润了。

夜深了，街上没了人影，于阿黛和特务一眼不眨地盯着韩家大门。大门开了，涌出一群人，其中有郑乾坤，韩如洁在大门口相送。大家并不喧哗，很快便上车的上车，走路的走路，各自消失在夜色中，韩如洁进了大门，门关上。

特务：“看来聚会结束了。”于阿黛冷笑：“哼，也许是刚刚开始。”

不多时，果然有两辆人力车相继跑来。两人马上隐到更暗处。人力车停在韩家门口，两个戴着礼帽的男人下来，快速上台阶，大门默契地开了，两人进入，大门马上轻轻合上。

于阿黛：“快，拿下人力车夫，这两个人跟进去的人有关系。”

特务轻声应道：“是。”话音未落，两个人就快速包抄过去，一人一个突然偷袭正准备走的人力车夫。谁知这两人都非等闲之辈，发现情况不好，竟与于阿黛和特务格斗起来。于阿黛急于取胜，然而根本无法取胜。韩家大门突然开了，刚才戴礼帽的两人匆匆而出，向一个方向跑去。于阿黛急了，甩开车夫向两个跑着的人追去，特务也赶快追来。

于阿黛大喊：“站住！”

她掏枪准备射击，却见得墙角突然拐出一个男人，一把拽住飞跑的男人，闪进了胡同。

于阿黛清清楚楚听见一句话：

“303，这边来——”

第十三章

于阿黛一连串的射击，枪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身后突然传来特务的惨叫，于阿黛回头，看见车夫拨出匕首正欲再扎下去，于阿黛开枪，打中车夫手臂，车夫匕首落地，被另一个车夫拉着跑去……

于阿黛扶起捂着胳膊坐在地上的特务：“怎么样？”

特务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是、是303……我听得一清二楚……”

303出现了，这消息立刻让肖鹏和廖云山的神经绷了起来。半小时后，在医院里，医生正在给特务包扎，廖云山和肖鹏就匆匆赶到了。

于阿黛一见二人马上立正：“特派员。肖队长。”

廖云山先表现出对特务的关心：“伤得怎么样？”

特务当然受宠若惊：“不重。特派员，都怨我，否则今天就抓到303了。”

廖云山抬头看一下肖鹏。肖鹏马上盯问：“你说什么？”

特务：“确实是303，我和于阿黛听得一清二楚，要不是于阿黛为了救我，也许能抓住303。”

于阿黛却说：“那是不可能的。我们只有两个人，他们有备而来，若不是我枪里剩下最后一颗子弹，秦江的命就没了。”

肖鹏内心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他问：“303……你们凭什么认定是303？”

特务说：“我把整个过程说一遍，队长你就会知道，千真万确，就是303……”

肖鹏心绪复杂，又不敢在廖云山面前流露半分。他听着特务绘声绘色地诉说，悄声叫过于阿黛，吩咐她去找章默美。然后，小心翼翼地陪着廖云山处理眼前的事情。廖云山不动声色地听完特务的汇报，安慰特务好好休息，然后和肖鹏走出医院。在他的汽车旁，他才问：“肖鹏，你对于阿黛他们遭遇303，怎么看？”

肖鹏说：“共产党在争取韩如洁，所以303出现在韩如洁家，这是完全可能的。但起码……我是有问号的。”廖云山眼波一闪：“噢？”肖鹏：“虽然当时情况紧急，援救303的人有可能脱口而出，可我心里不知为什么，总有那么一点不踏实，担心共产党是声东击西，这是他们拿手的把戏。”

廖云山点头：“你说得有道理。”他拉开车门，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也许，距离太近反而模糊，这个303可能就在储汉君身边，跟你肖鹏……相见不相识。”

肖鹏心中一紧，没说话。他脑子里马上闪过于阿黛的话：“陈安向廖特派员报告，他认为肖昆是303。”

肖鹏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会逐一地检查常在储汉君身边的人今天晚上的行踪。”

廖云山说：“无论如何，在中共召开政协会议之前，必须抓住303，这是我给你的死命令，你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达到这个目的。”

肖鹏说：“是。特派员，我已命人明日在报上刊登储兰云与特别行动队政治教官陈安结婚的通告，这样，储汉君只有把女儿嫁给陈安。”

廖云山点头，上车：“好。”

赶回军校，肖鹏推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在他身后出现章默美的声音：“报告。”

肖鹏不等她站定，劈头盖脑地问道：“于阿黛告诉我，你和肖昆在一起，是吗？”章默美点头：“是的。”

肖鹏边问章默美，边仔细揣度章默美的态度：“是肖昆找你，还是你找肖昆的？”

章默美：“我依队长指示，准备重返储家，在储家门外，偶遇从储家出来的肖老板，我为了躲他走得很急，结果晕在路边，肖老板知道我几天没吃饭了，就带我去了西餐厅。”

肖鹏沉了一会儿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到储家？”章默美说：“今天晚上不行了。明天，无论想什么办法，我一定重返储家。”

话这样说了，章默美心里就突然地一阵发酸。储家，现在一定是一个难受的不眠之夜，而明天，他们见了我，又会是什么态势呢？

肖鹏看着章默美，他也看得出，这个女孩内心在激烈地争战着。他无可奈何地想，她真的不是个干特工的材料……

正如章默美所想，储家虽然看上去静静的，但没有一个人睡得着。储汉君正独坐屋里发呆，储兰云出现在门口：“爸爸……”

储汉君抬头：“兰云……”储兰云：“陈安是叛徒吗？您告诉我实话。”储汉君一声叹气：“兰云，以你的幼稚，根本不能明白当前国内形势的复杂。”储兰云：“您别跟我说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我要您明确回答我，陈安到底是不是叛徒！”

储汉君心如刀绞无言以对，贾程程跟进来：“兰云，我想，该告诉你的事情，储先生一定会告诉你。不该告诉你的，告诉你会让你误解，反而害了你。走吧，你今天经了那么多事，也累了，要是睡不着，我陪你出去喝咖啡好吗？”

储兰云看着储汉君，伤感地说：“爸爸，你太自私了，你为了自己，你为了不让陈家在背后指责你，不惜牺牲我一生的幸福……”

储兰云说不下去了，哽咽片刻：“如果陈安真的是个叛徒，我真不敢相信，不管他是哪家的叛徒，反正他是一个软骨头，你怎么能把你亲生的女儿嫁给这样一个败类呢！”

储兰云说完哭着跑出去，贾程程看着储汉君，储汉君站起来，突然捂住心脏。

贾程程赶紧扑过来：“储先生——”

储汉君摆摆手：“我没事，我没事……”

贾程程担心地说：“去医院看看吧。”

储汉君摆手：“我一个人呆会儿……”

贾程程只好退出，她忧心忡忡地看着储汉君。

书房的灯熄了，储汉君坐在黑暗之中，四下一片寂静，只有储兰云的哭声一阵阵地传来……

第二天一早，报纸上大幅刊登出储汉君女儿储兰云与国民党陆军高等指挥学校政治教官陈安结婚的通告。看着这张报纸，贾程程眉头皱起来。储汉君匆匆走进书房，一眼看见贾程程手里的报纸，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

贾程程说：“储先生，过去我一直非常敬重您……”

储汉君冷冷地打断她的话：“从今以后，你可以不再敬重我。”

储汉君说罢走出。贾程程非常失望。她呆望着窗外的树影，树影一动不动，像是凝固住了。突然，她听见大门口传来阿福和章默美争执的声音，一愣，便匆匆跑出去。

阿福紧紧把着门。

“小姐说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小姐说她永远不想再见到你。你别再来了。”

章默美哀求着：“阿福叔，你让我进去，我要向老爷和兰云道歉。”

阿福说：“默美，你别让我为难行吗？小姐的脾气你不知道吗？干吗还要自讨苦吃？储家不欢迎你！”

阿福说罢关上大门。贾程程就在大门合上的那一刻跑到了门口，她要出去，被阿福拦住：“贾小姐，我们小姐说了，你要是还跟章默美有来往，就不要再来储家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阿福说罢走了，贾程程还是打开了大门，然而章默美已经不见踪影了。

吃罢早饭,廖云山也在看这份报纸。他很满意：“登得好，篇幅也不错。我倒要看看你储汉君怎么跟共产党交待，怎么收拾残局。”

肖鹏一眼看见门外鬼鬼祟祟走过的陈安。他走到门口向外察看，只见陈安四顾无人，偷偷溜到徐杰生办公室门口，轻轻敲门，然后推门进去了。

陈安当然是想来捞稻草的，他进门就毕恭毕敬地立正：“徐校长。”

徐杰生意外又反感地看着陈安：“有什么事吗？”

陈安压低声音：“有，是一件关乎于您的大事……”徐杰生说：“说吧。”他话音未落，何三顺进来了，看见陈安，何三顺蔑视地喝道：“你在这儿干吗？滚！”徐杰生冷淡地说：“他有事，让他说。”

陈安见风头不对，只好说：“改日吧。改日。”

他说着要走，门口出现了廖云山挡住去路。

廖云山笑着：“还是徐校长有亲和力，陈安，你向徐校长来汇报什么？”

陈安脸白了，急于出门，何三顺一把揪住他。

徐杰生面不改色：“是我受储先生之托叫他来的。”他扬声：“何三顺！”何三顺一挺腰杆：“到！”徐杰生：“出去吧！”何三顺声音响亮透着得意：“是！”

何三顺转身，拉着陈安走了。

廖云山看着何三顺的背影说：“这个何三顺呀，年纪也不小了……说句不好听的，都是被你徐大校长惯出来的。”

徐杰生笑了一下：“你说得对，一点不难听。如果你能做到爱兵如子，你就会明白，对儿子，无论多么严厉，爱，永远是根本。但你不会明白这一点的，因为在你心里，你的兵就是你棋盘上的棋子，哪颗有用，哪颗用处更大一点，哪颗没用，哪颗必须牺牲。说到底，无论被你重用还是被你牺牲的，都是棋子。”

廖云山无奈地笑笑：“你我总是冤家路窄，总是狭路相逢，你徐杰生居功自傲，总裁拿你也莫可奈何，何况我哪。”

他也不等徐杰生招呼，自顾自坐下，拿起徐杰生烟盒的烟，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张请柬上，他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肖昆？徐校长要宴请肖昆？”

徐杰生从廖云山手里拿过请柬扔在一边：“这是我和他私人交往，与工作无关。”

廖云山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烟：“说点正事吧。离中共新政协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军校已经停止招生，难道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徐杰生：“就目前来看，只能守不能攻。储汉君韩如洁这些第三方领袖还在上海没有跟着共产党北上，就算是我们的胜利吧。”

廖云山阴阳怪气地：“那只是一抬屁股的事，现在这些人没动，只能说明他们还没抬屁股，并不等于说不想抬。”

徐杰生一笑：“那你还能怎么样？储汉君韩如洁这些人，家里家外你都上了手段，该做不该做的你都做到了。总不能拿枪逼着他们，让他们登上去台湾的船吧？换句话说，这些人是能逼走的吗？”徐杰生沉了一下，又说：“其实你心里明白，如果储汉君倾向共产党，他就不会一直留在上海，坚持做国共和谈的工作。这个人我很佩服，可以说，他是真正不偏不倚的第三方。如果让我做决定，储汉君的去留我决不勉强，尊重他就等于尊重我们自己……”

廖云山听不下去了，腾地站起来掐灭烟头：“这就是你我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共军过江在即，你能说出这样没有骨气的话来，真是有辱党国给你的荣誉！”

徐杰生脸冷下来：“哼，恰恰相反！”

廖云山目露凶光：“上海虽然没有硝烟战火，同样是战场，是更残酷的战场！我们厮杀的不是血肉，是人心！”

徐杰生针锋相对：“人心是厮杀出来的吗？人心是舍生取义！是拱手相送！永远都抢不来！”

廖云山冷冷地看着徐杰生：“那么你的意思，储汉君这些人选择共产党就是舍生取义？你为什么不说是弃暗投明呢？”

徐杰生：“那是两回事。储汉君韩如洁这些人无论选择什么，只能代表他们自己的立场，他们并不是决定谁是光明谁是黑暗的真理。”

“自欺欺人。”廖云山不怀好意地看着徐杰生：“你应该把这些高见面呈总裁，而不是只敢在我面前叫嚣。”

徐杰生火了：“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面呈总裁？我若像你这样蝇营狗苟，当年就不会如日中天时被下野军校自甘寂寞！”

廖云山：“好啊，你明人不做暗事，佩服。不过……”

徐杰生不想再听了，摆手：“没有什么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只是，当年来上海我义无返顾，如今谁也休想作奸犯科逼我离开上海。我徐杰生与上海共存亡。我要休息了。”

“你硬气。好啊。”廖云山拉开门，又站住：“我再纠正你一句，储汉君韩如洁留在上海，并不是为了坐以待毙，很有可能正在与共产党里应外合图谋策反！你推开窗户听听外面的声音吧，如果这样的声音都不能勾起你的战场意识，你这个军事家就徒有其名！”

廖云山摔门走出。徐杰生坐下，倒出烟盒里的烟，看了一眼，仿佛觉得这被廖云山碰过的东西太脏，揉碎扔了。

廖云山含着怒气匆匆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看见站在门口忐忑不安等着他的陈安，廖云山沉着脸一句话没说，进了办公室，陈安跟着进去。

陈安观察着廖云山：“特派员，我刚才……我刚才确实是被徐校长叫去训话，他叫我，我不敢不去……”

廖云山摆出一副诚恳的样子：“陈安，一个人，总要有做人之本，你现在已经没有这个本了，就变成这副样子，恐怕连你自己都不会喜欢自己。所以，你要重新找到这个本，你才能重新做人。”

陈安点头：“我知道，特派员。”

廖云山蔑视地说：“你知道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只知道陈储两家是世交，你是陈家独子，储汉君宁可背叛自己也不会有负你们陈家，对不对？”

陈安紧张地看着廖云山，点点头。廖云山冷笑：“哼，幸好你还有这点指望。”

陈安嗫嚅：“特派员……”见廖云山不说话，陈安接着说：“这两天我睡不着觉，一直在想，一点一滴地想，我敢认定，储伯父并不是替303来接头的……”廖云山抬眼看陈安。陈安：“接头之前，有天夜里我偷偷翻储伯父的保险柜，想找到303的线索，被储伯父发现了。当时无奈，我只好承认我是共产党，等待跟303接头。这事让储伯父十分警觉，303寄来那封接头的信……才是储伯父出现在接头地点的原因。”廖云山：“你确定？”陈安点头：“确定。”

廖云山琢磨着什么，不说话。

陈安：“所以，接头失败，肯定是内部泄露了消息……”

门外传来肖鹏的声音：“报告。”廖云山：“进来。”陈安忙说：“特派员，那我……”廖云山一挥手：“去吧。”

陈安和肖鹏擦肩而过，肖鹏看也不看他。

廖云山看着肖鹏恨恨地说：“眼看着山河不复，还有人亲痛仇快！哼，徐杰生他不明白，总裁的忍耐并不等于纵容……”

廖云山没说出后半句，肖鹏观察着廖云山，也不敢贸然说话。廖云山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

半晌，肖鹏小心翼翼地汇报：“我已经派人调查了，这次游行的发起人是韩如洁，共产党趁机兴风作浪，现在波及面越来越广，各路亲共分子推波助澜，大有落井下石之势，建议特派员……决不能姑息。”

廖云山不回头：“让韩如洁先闹腾吧，小不忍乱大谋。总要让她把心里憋的这口气出掉，否则贸然行动，只会事与愿违。”

肖鹏说：“可是这些亲共分子太猖狂了，根本无视党国政府的存在。”

廖云山苦笑，悲凉地说：“这就是虎落平原遭犬欺。如今……哼，今非昔比。可惜了你呀肖鹏，党国派你出去深造三年，回来却没有用武之地。”

他的话也勾出肖鹏心中的悲苦。肖鹏没说话，也说不出话，他也把目光投向了窗外。窗外是一片阴霾的天空，连只鸟都没有。

好半天，肖鹏才说：“我不觉得可惜，我只会加倍效忠，决不辜负特派员对我的栽培，肖鹏誓与党国共存亡。”

廖云山悲凉地说：“这也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了。我相信，我没有看错你。”他沉了一会儿，叹口气：“世道险恶见人心，过去无论说得多好听，现在，在冷酷的事实面前，某些人的嘴脸暴露无遗。你还不知道，共产党刚宣布了六十名战犯名单，不仅总裁，连中山先生的公子孙科先生，也名列其中。共产党的猖狂是因为他们认为胜券在握，所以才有恃无恐……不要说亲共分子，眼前这个徐杰生，不就是在替共产党拍手称快吗？”

廖云山观察着肖鹏，把话题一转：“肖昆没跟你说他接下来的打算吗？”

肖鹏有点蒙：“什么打算？”

廖云山：“共军渡江之后，上海很快就会成了一座孤城。肖昆生意做得这么大，又有你这个党国精英的弟弟，难道……他会等着共产党来了共产共妻？他怎么可能没有打算。”

肖鹏说：“我倒是问过他，他未置可否。父母非常固执，何去何从……恐怕肖昆也做不了他们的主。”

廖云山：“还是要早做打算，以免将来掣肘被动。”

肖鹏被感动了：“我一定把特派员的关怀转告家兄。”

“那倒不必。肖昆是个精明强悍的生意人……”廖云山笑着转向肖鹏：“要我看，掌控大局的能力只有在你之上，你别把他想简单了。”

肖鹏心里一动，不禁有点慌。

廖云山：“你是我的得意弟子，肖昆是你哥哥，我和肖昆没有理由不成为朋友。要是方便，我想请肖昆一起吃顿便饭，叙叙家常。”

肖鹏立正：“没有问题，肖鹏替家兄感谢特派员的盛情邀请。”

肖鹏从廖云山办公室出来，兴冲冲急匆匆下楼。廖云山的邀请对于他来说，是个意外的惊喜。可他不知道，他刚走出，廖云山就现身在门口，看着肖鹏背影的眼神里阴霾密布。此时肖鹏正与上楼的何三顺碰上，两人都慢下来，何三顺眼里透着仇恨，肖鹏眼里透着不屑。肖鹏接着下楼，匆匆走向楼门。

何三顺回头，咬牙切齿自语：“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何三顺接着上楼，却正看见陈安趁着楼道没人，快速向徐杰生办公室靠近。何三顺站住了。

他厌恶地说：“你干吗像个苍蝇似的在楼道来回打转？巡逻吗？”陈安忙赔笑脸：“啊，不是。”何三顺走到陈安面前，看看陈安，又看看楼道，又看看徐杰生和廖云山的门：“你在奉命监视校长？”

陈安紧张地看着何三顺，摇头：“没有。”

何三顺一把拎起陈安把他顶在墙上：“我拍死你比拍死苍蝇还容易，知道吗？”

陈安不语。何三顺放下陈安：“马上滚，不许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陈安没说话，转身走了。他的神情倒让何三顺起了疑心。他狐疑地看着陈安背影消失，走到徐杰生办公室门前：“报告。”然后推门进去。

徐杰生看见他，把那张请柬扔在桌上：“我正要找你。把这张请柬给肖昆送去。”

何三顺一愣：“您说什么？”徐杰生：“把这张请柬给肖昆送去。”何三顺真的愣住了：“为什么？”徐杰生：“你这条命是肖昆救的，如果没有他，肖鹏不会放过你。不管肖昆出于什么目的，我不能视而不见，今天晚上，我要请他吃饭，当面谢谢他。”

何三顺梗着脖子：“我不去！这样两面三刀的小人，校长何必上他的当？”

徐杰生：“没见到他，没听见他说什么，你怎么能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上不上当，上什么当，也得见了面再说。”

何三顺要说什么被徐杰生制止：“别再废话了。送去。”

何三顺梗着脖子站在那儿，徐杰生似没看见他，接着干自己的事。何三顺站了一会儿，一咬牙，走到桌前拿起请柬往出走。

徐杰生在他背后说：“不许犯混听见了吗？”

何三顺只好答应：“听见了。”

肖昆母亲走进肖昆的商行，轻轻拍拍柜台：“双全，大少爷在吗？”正算账的王双全抬头，很是意外：“哟，太太。您怎么事先也不来个电话呀？”他说着起身朝肖昆办公室跑去：“大少爷，太太来啦——”

肖昆闻声出来，迎向母亲：“妈，怎么也不来个电话就过来了？”母亲不冷不热地说：“打电话你接吗？”肖昆尴尬地笑了笑，扶着母亲进了办公室。

肖母坐下，嗔怪道：“从上次肖鹏回家不欢而散，你就一个电话不往家打也不回去了。这不，你爸坐不住了，让我过来看看你。”

肖昆关上房门，为母亲倒水。

肖母接过茶杯：“你爸硬气了一辈子，只在你面前肯低下头。你呀，真是年龄越大越不知道体谅父母了。”

肖昆笑着岔开话：“我给您沏杯咖啡尝尝？”

母亲：“我可喝不惯那东西。”她伤感道：“你爸老了，身体又这样了，昆儿，你不能不体谅他呀。”

肖昆点头：“我知道。可是妈……”母亲抬手拦住肖昆：“别可是什么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肖鹏母子就是你的心病，我也看透了，要是不让他们母子相见，你怕是会恨我们一辈子……”

肖昆叫了一声：“妈——”

母子俩一时都没话，屋子里的空气凝重起来了。

母亲缓和了口气：“算啦，我也想通了。你看看咱们家周围的乡绅，走的走逃的逃，地便宜得就像白送一样……”

她叹口气：“这两天我一直劝你爸，我们也不能不做打算了。这个时候，怎么能跟肖鹏闹翻？我好说歹说，他总算让了一步，你爸同意后天他过生日那天，让你带着肖鹏回去祝寿。”

肖昆心中一喜：“真的？”

母亲绷起脸：“你一定要告诫肖鹏，千万别再惹翻了你爸，如果他们再翻脸，就真的无法收场了，那样的话，你爸一定会置肖鹏和沈星梅于死地的，你爸手里有沈星梅通共的证据，她那个远房表兄是共产党里挺大的头儿哪。”

肖昆心情又沉重起来，点点头：“我一定说服二弟。”

母亲又说：“但你必须答应，在你爸同意之前，决不能让肖鹏知道沈星梅还活着，我们这个家可经不起折腾了，知道吗？”见肖昆没说话，母亲又说：“昆儿，如果肖鹏知道沈星梅还活着，如果他们母子相见了，肖鹏会干出什么，你就根本无法控制了，你也就伤了你爸的心，后果不堪设想呀。你一定要听妈的话，不能冲动。有些事，不是着急就能解决的。”

肖昆叹口气：“这个道理我能不明白吗？如果不明白，我就不会煞费苦心地瞒着二娘和肖鹏了。”

母亲：“只有这次肖鹏让一步，缓和下来，剩下的事，才有可能解决了，你明白吗？”肖昆：“我明白。”母亲：“家里是没有理可讲的。要是讲理，谁都有理，所以，只有做小辈的给长辈赔礼让步。”

肖昆说：“妈，我错怪你了。”

母亲：“我和你爸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们哪能不为你好。只是，肖鹏的脾气你也了解，你爸和肖鹏合在一块，就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地雷。想着……就让我睡不着觉啊。”

她说完就向门外走，肖昆忙说：“妈，吃了饭再走吧。”

母亲：“我哪放心把你爸一个人扔在家里？我得赶紧回去。”

肖昆送母亲出门：“那，让双全送送您。我正好也要出去，用车捎您一段。”

母子俩说着走出去。他们谁也没想到，事有凑巧，他们走了不一会儿，肖鹏一脚跨进店里。

伙计忙迎上来：“二少爷来啦。”肖鹏四下看看：“王双全呢？”伙计说：“掌柜的去送太太了。我们老板也出去了。”肖鹏心里动了一下：“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伙计赔着笑：“没说。”

肖鹏刚要转身，贾程程从大门外进来了。

肖鹏不冷不热地点点头：“贾小姐。”

贾程程微笑着：“在等肖老板？你进屋里等吧，我去帮你找找看，应该没走远。”

肖鹏说：“不必了。”他说着往办公室门口走，又停下来看着贾程程，讽刺地问：“你和肖昆轮船上勇救储兰云，储汉君没给你们奖赏吗？”

贾程程也不冷不热地反击：“难道你做事就是为了得奖赏吗？”

肖鹏冷笑一声：“我为党国尽忠，目的显而易见。你和肖昆这样上蹿下跳声嘶力竭的，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恐怕你不敢说出来，那么就难免让人浮想联翩了。”

贾程程：“我忠于良知，我所做的一切都问心无愧，你能这么说吗？除非你认为，达到你需要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要是那样的话，你就和陈安无异，是一类货色。”

肖鹏被戳中心事，不禁恼怒：“你——”

贾程程根本不理他，转身往出走，与进来的肖昆碰上。

肖昆：“程程……”他马上看见了肖鹏，一愣：“二弟？”

肖鹏的目光仍在贾程程身上。这让肖昆不禁回头看了贾程程一眼：“程程，你稍等一下，我有事跟你说。”贾程程：“好的。”说着回身，见肖鹏仍在用冷冷的目光看着她，然而那种冷的背后，透着一种心痛的、难以割舍的情感。这让贾程程心痛 一下，她回避了肖鹏的目光，走进会客室。

肖昆再次叫：“二弟。”

肖鹏这才从心情中醒来，冷淡地说：“肖老板生意挺忙啊。”

肖昆笑笑：“进屋说吧。”

两人进了肖昆办公室。肖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着肖昆。肖昆迎着他的目光：“我正要去找你，刚才妈来了……”

肖鹏根本不想听，马上站起来打断肖昆的话：“我来找你有正事。”

肖昆温和地说：“啊，那你先说吧。”肖鹏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停下来看着肖昆：“你把储兰云从船上拽下来了，你知道给我带来的后果是什么吗？”

肖昆平静地说：“你就不该那么做。”

肖鹏冷笑：“你可以向我咆哮，因为你是我哥，你认为我拿你没办法。你可以肆无忌惮地毁我、害我，直到把我推进深渊，是吗？”

肖昆：“不是！”肖鹏：“不是？哼，你可以说不是，但不能用嘴说，得用事实说话。”肖昆仍然平静地看着肖鹏：“我会用事实说话的。”肖鹏盯着肖昆：“那好，我现在就给你一个用事实说话的机会。”

肖昆看着肖鹏。

肖鹏：“廖特派员赏光，请你今晚七点在国际饭店吃饭，叙叙家常。”

肖昆面无表情，没说话，走向办公桌收拾报纸。肖鹏看着他，忍着心中不快：“你不会没有听见吧？”

肖昆抬头：“我听见了。”肖鹏：“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肖昆：“我是在想，怎么跟你说。”肖鹏一愣：“你不想去？”

肖昆点头：“对。”

他那平静而又坚决的语气激怒了肖鹏，肖鹏按捺着胸中怒火问：“为什么？”

肖昆坐下：“如果你能冷静下来听我说，我就说。如果你不能冷静下来听我说，我就不想说。”

肖鹏强按万丈怒火：“好吧，你说。”

肖昆说：“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这件事，迟迟张不开嘴的原因，是我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一个你能听得进去我的话的机会。”肖鹏打断他：“肖昆，希望你直截了当，我不需要你绕东绕西！”肖昆：“好吧。我确实买了那批药，也确实用徐校长签的通行证发了那批药，这些都是我主动的。徐校长和何三顺并没有对不起我，也没有利用我推卸责任。害我害你的人，是廖云山。药品被扣是有预谋的，廖云山想一箭三雕，既收服了你，打压了徐校长的威风，也除掉了我和何三顺。二弟，你一直在被廖云山利用和暗算！要是你能静下心来，我就详细分析给你听。”

肖鹏难以置信地看着肖昆：“你给我打住吧肖昆！要不是我亲耳听见，我做梦都想不到，这些忘恩负义的话能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如果没有廖特派员，你肖昆恐怕早就身首异处了！往共军解放区发违禁药品是什么？是死罪！特派员念你是我长兄的情分才一笔勾销的！不领情不道谢也罢，你竟然能说出如此恶毒的话来！你还是个人吗？”

肖昆痛心地说：“肖鹏，你太糊涂了！你被廖云山卖了还在帮他数钱。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糊涂吗？就因为你过于急功近利，争切希望出人头地的心思障你眼目！你忠心耿耿地把廖云山当成你往上升迁的靠山，廖云山也就是利用了你这一点！你已经成了他害人的工具了，你怎么这么执迷不悟啊？二弟，兼听则明，你能不能静下心来好好听我给你分析清楚？”

肖鹏嘶喊着：“不能！我是廖特派员的工具，还是你肖昆为非作歹遮掩自己本来面目的工具？从起初车站与陈安擦肩而过，到追查韩光死因，到现在拦截储兰云去台湾，一次又一次，你肖昆的所作所为对我这个弟弟意味着什么，你以为我不去深想就没有人深想吗？你是害我还是爱我？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肖昆：“冷静一点肖鹏，冷静一点好吗？”肖鹏绝望地看着肖昆：“我的心已经静到了不该静的程度，若非如此，我怎么能够被303一次次戏弄玩于掌中？肖昆，若没有兄弟之情障我眼目，使我不能心明眼亮，我不可能被动如此，你明白吗？我肖鹏从来没有这样失败过，失败的原因是我用自己的前途性命在保护你，你能明白吗？你不明白！如果你明白，你就不能说出这样伤害我的话！拒绝廖特派员的邀请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肖昆恩将仇报，跟廖特派员撕破脸皮，置我于不顾。意味着你所说的兄弟之情只是利用我的借口，还意味着……你，可能就是那个蒙着脸跟我们捉迷藏的303！”肖鹏一字一顿地说：“因为，陈安那个叛徒早就供出了……你就是303。”

肖昆的心像被狠狠一击，但他脸上仍然平静如水。

肖鹏指着自己：“是我，是我费尽心机，厚着脸皮，在特派员面前装糊涂，拖延时间，急迫地希望你能幡然悔悟！你明白吗？”

肖昆的心被肖鹏痛彻心扉的话砸得乱七八糟，然而在看着肖鹏的时候，他的心又渐渐冷静平复下来：“肖鹏，你说的这些事，我不是全能听明白。但我唯一明白的是，你对我这个哥哥的深厚感情……”看着肖鹏痛苦的目光，肖昆很艰难地陈述着：“但我不愿意在你我兄弟感情里夹杂其它成分。我们的血缘关系不能被廖云山的这顿饭分离。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我弟弟，我不会背叛我们的兄弟感情。”

肖鹏气得颤抖：“你可真会装糊涂啊肖昆，我真是小看了你。如果我告诉你，这顿饭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关系我的前途命运，就算你帮我的忙，就算我求你去敷衍一下，你也要拒绝吗？”

肖昆心如刀绞：“我还是过去跟你说过的那句话，脱了这身衣服跟我做生意。你只能比现在强，不会比现在差。”

肖鹏彻底绝望了，他久久看着肖昆：“我突然发现，我并不了解你，我从来就没有了解过……”

就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王双全的声音：“何副官来了？贵客呀！我去向肖老板通报……”

王双全的话音未落，门被何三顺一脚踢开。看见肖鹏站在屋里，何三顺愣了一下，马上笑了起来：“肖队长，想不到吧，我们会在这个地方见面了。”

肖昆和肖鹏都没说话，看着何三顺。

何三顺从兜里掏出那张请柬，用两个指头夹着看着肖昆：“徐校长说了，你救了我有功，今晚七点在国际饭店牡丹厅设宴犒劳你。还不快接着。”

肖昆和肖鹏同时一惊。肖鹏看着肖昆：“肖昆，如果你还是我哥哥，如果，你曾经对我的关怀都是真的，如果，你不想把我推向深渊，你就把它撕了。”

何三顺笑：“那是我求之不得的！”

肖昆当然知道，为了自己肩负的重任，自己必须收下这个请柬，然而，面对弟弟绝望的目光，他此时此刻真是心如刀绞五内俱焚。

何三顺迈进一步，走到肖昆面前，把请柬举在肖昆眼前，挑衅嘲弄地说：“撕了它吧。为了让我看得起你，如果你肖昆还记得自己是个男人，我求你了，撕了它。”

肖鹏怒火万丈，他上前一步欲抢请柬，何三顺一下举直了胳膊：“哎肖鹏，这可是违规，怎么，总不会你们兄弟俩加在一起，才是一个男人吧？”

肖鹏盯着肖昆，艰难地说：“好吧，你看清楚了。今天，在我和何三顺之间，你选一个……”

此时此刻，在一瞬间，肖昆已下了决心。尽管这决心令他非常痛苦，但是，作为一名坚强的共产党人，他别无选择。

肖昆：“肖鹏，正像我刚才跟你说的，你我兄弟的血缘关系是怎么都不能割舍的，不应该搀杂其它成分，不应该有廖云山的邀请，也不应该有徐杰生的请柬。不应该被任何东西分离背叛……”

肖昆一把拿下何三顺举着的请柬：“肖昆感谢徐校长的邀请，我一定赴宴。”

何三顺哈哈大笑转向肖鹏：“看见了吧姓肖的，当着你的面他都这么没种，你算什么？”何三顺狠狠往地上吐了口痰：“充其量，就是我嘴里的一口痰。”

肖昆忍无可忍，拉开门：“何三顺，你给我出去！”

肖鹏如面临天崩地裂般的眩晕，心被破碎，鲜血横流，他看着肖昆，甚至瞬间没了悲喜哀愁。

何三顺得意极了，看看肖昆，又看看肖鹏：“今天我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小人之争，什么叫快意恩仇。告辞了。”

何三顺摔门而去，门撞上的声音久久不停。肖鹏缓缓转身，欲出。肖昆一把拉住肖鹏，痛苦万状：“二弟——”

肖鹏心已死，他缓缓地说：“如果你不是我哥哥，我早已经一枪崩了你……”

肖昆死死拽住他，忍住哽咽的声音：“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抛弃你……一定会有那一天，你彻底明白我对你的感情……”

肖鹏突然转头看着肖昆：“你还在用亲情迷惑我吗肖昆？迷惑我牺牲我利用我，然后，换取你自己需要的利益。我恨你。我希望你永远记住这句话……”

肖昆心痛如绞：“二弟……”

仿佛一切都消失了。不好不坏的天气，门外喧嚣的街市，远处正进行着的战争……只剩下了割裂心扉的亲情。肖昆拿着请柬，呆呆地站在屋中央，贾程程进来，走到肖昆面前。

看着心碎的肖昆，贾程程心如刀绞，她声音颤抖地问：“我们……为什么这么难……”

肖昆举起手中的请柬，艰难地说：“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我就拒绝了……”

贾程程一把抱住肖昆隐忍着失声痛哭：“我们为什么那么难？！”

肖昆一动不动，手中的请柬掉在地上。

远处传来隐隐的口号声。肖鹏的车从巷道拐出，车速极快。心情烦躁的他欲向左拐，突然看见了游行的队伍，稍一愣怔，他突然又打轮向游行队伍走来的方向直冲过去。他疯了！他要宣泄！肖鹏的车飞快地向游行队伍开去，急刹在游行队伍前面，肖鹏脸色难看地从车里下来，站在路中间，面向迎面走来的游行队伍。肖鹏冷冷看着向他走来的人们，眼中冒着火。游行队伍越走越近，孙万刚走在最前面，他迎着肖鹏，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边走边持续不断挥臂高呼口号。

“反对内战！”

“争取和平！”

孙万刚已走到肖鹏眼前。肖鹏咬牙切齿地指着孙万刚：“你！给我闭嘴！”

孙万刚毫不畏惧，振臂高呼：“抗议政府暴行！”

孙万刚声音刚落，肖鹏冲上去一拳打在孙万刚脸上，孙万刚摔向后面的队伍，队伍顿时乱了。

“你为什么打人？”人群怒喊着。肖鹏一言不发，又一拳狠狠打在一个男青年脸上，男青年顿时满脸是血向后仰去。

“打人啦——军警打人啦——”

队伍里冲出一批愤怒的男青年扑向肖鹏，肖鹏疯了一样与七八个男青年厮打起来，路边的警察已不见踪影。章默美在人群中拼命向肖鹏跑来。街角察看的何三顺一仰下巴，三四个穿着便衣的男人凶神恶煞般扑向肖鹏。

此时的学生根本不敌肖鹏，已被肖鹏打得七零八落。孙万刚拦阻冲向肖鹏的其他男青年：“不能还手，我们不能还手——”

何三顺指使的三四名男人已推开跟肖鹏厮打不过的男学生扑向肖鹏，这三四个男人各有功夫，肖鹏却越战越勇，就在其中一个人拨出匕首欲下狠手时，肖鹏迅雷不及掩耳地把男人打倒在地，拨出枪便击中男人胸膛。枪声一响，人群一下乱了！路边传来尖利的哨声，与肖鹏厮打的几个男人陆续跑了。何三顺也悄悄跑了。

肖鹏嘴角流着血，狠狠吐了口嘴里的血沫，转身踉踉跄跄地上车，车开走了。

门半掩着，肖昆心情沉重，神情黯然地独自坐在屋内发愣。这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肖昆以为是贾程程，没回头，有气无力地问：“怎么又回来了？”

章默美轻轻推开门进来：“肖老板，是我。”

肖昆强打精神站起来：“噢，是默美，快进来。”

章默美看出肖昆精神不佳：“肖老板……您身体不舒服吗？”肖昆：“是有点头疼。快请坐吧。”章默美坐下，肖昆问：“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章默美说：“我什么也不喝了，我是来……”电话铃突然响了，肖昆：“请稍等一下。”他接了电话，是储汉君：“肖昆，刚才默美来家里，阿福没让进门。我想，她一定会去找你。默美这样做用意是什么，你我都清楚。她曾经是个单纯的孩子，如今变得这样冷酷无情。肖昆，你什么都不要答应，不要难为自己，我会亲自跟她谈的。”

章默美专注听着，电话里的声音清晰可闻，她脸上的神情变了。

肖昆看看她：“有些事……您可能误会了。见面再跟您细说吧。好，再见。”他挂上电话，有意转移话题：“我还是给你沏杯咖啡吧，我这儿有别人刚送的蓝山咖啡，你尝尝，准跟你平时在咖啡馆里喝的不一样。”

章默美站起来：“肖老板，你身体不舒服，我不打扰你了，我走了。”

肖昆：“你看，我已经把咖啡放杯子里了，你怎么也得喝了再走啊，坐下吧。”

章默美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肖昆沏咖啡，他的手在抖动着，拿不稳热水壶，水有少部分洒出。章默美感觉到了肖昆的异样，走到他面前，接过肖昆手里的水壶：“肖老板，你怎么了？”

肖昆坐下，沉了片刻：“心脏有点不舒服。”章默美忙说：“我陪你去医院吧。”肖昆摆摆手：“静一会儿就好了。”

他给章默美端过咖啡：“尝尝。真的很好喝。”

章默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来。”她端起咖啡轻啜了一口，点头：“很香。”

肖昆强打精神：“和你平时喝的不一样吧？”

章默美放下咖啡，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不太懂得喝咖啡，这是第一次喝。”

肖昆看着章默美：“一个女孩子不虚荣，是非常难得的品质啊。”

章默美被肖昆说得难为情，站起来：“要是肖老板不需要我陪着去医院，我就告辞了。”

肖昆：“先别走，你把咖啡喝完，让我静一会儿，一会儿就行。”

章默美焦急地说：“你的脸色太难看了，我去……我去帮你找点药吧。”

肖昆拽住章默美：“没事，真的。”电话铃又响了，肖昆拿起电话：“喂……”

章默美看着肖昆的背影，感情和理智的天秤又找不准了，她想起自己跟肖鹏说的话：“你记住，我一定要抓到303给你看看，我要让你后悔。”

章默美打开门，轻轻走出去……

何三顺意气风发地从徐杰生办公室出来，正准备走，一眼看见墙角刚缩回去的陈安。心情大好的何三顺并没有骂陈安，收回身子，吹着轻松的口哨向楼下走去。看见楼道里走向自己办公室的廖云山，何三顺灵机一动，迎着廖云山走去：“廖特派员，有件事，我想当面秉告。”

廖云山面带笑容：“好啊。”

两人一先一后进了廖云山办公室。门刚关上，缩在墙角的陈安一下冒出，左右环顾无人，蹭地蹿出来，三步并两步跑向徐杰生办公室，轻轻敲了两下门，然后快速闪进了徐杰生的办公室。

看见陈安像鬼影似的闪了进来，徐杰生狐疑地皱起眉头：“陈安，你鬼鬼祟祟一次又一次往我这钻，有什么目的吗？”陈安点了点头。徐杰生放下笔抬起身子：“那你说吧。”

见陈安警觉地四下打量，徐杰生一笑：“放心吧，我这儿没有人窃听，你大胆说吧。”

陈安说：“徐校长，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徐杰生把笔扔在一边：“没正事你出去吧。”陈安忙说：“可我，却在冒死保护你。”

徐杰生一愣：“什么意思？”

陈安看看门口，走到徐杰生面前，低声：“来上海之前，武汉共产党负责人亲口向我交待，与303接头之后，协助303完成两项任务，一是争取储汉君北上参加新政协；二是争取您北上参加中共新政协……”

徐杰生大吃一惊，抬头看陈安。陈安忙说：“我若有半句谎话，天打五雷劈。我知道，我是个软骨头，我怕死，所以我交待了跟303接头的事。但事到如今，303毛发无损，说明他非常地狡猾老道，宁可牺牲您，他也不会牺牲自己。所以，争取您北上这件事，我冒死瞒了下来。虽然争取您是共产党的一厢情愿，您并不知情，但我非常明白，一旦我交代了这件事，蒙在鼓里的您……会处于万分危险之中……”

徐杰生沉默不语。

陈安：“请您相信我，我陈安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是，但在这件事上，我是问心无愧的。我走了。”

陈安欲走，见徐杰生并没拦，又站住：“徐校长，希望看在我对您赤胆忠心的份上，收留我……”

徐杰生一摆手：“你出去吧，我知道了。”

陈安：“从今以后，我、我就靠您了。”

陈安说完走出，徐杰生缓缓坐下，这个消息带给他的震动非同小可，他怔怔地想着，许多事情一下子闪回到眼前。特别是刚才何三顺向他汇报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了：“那个孬种情愿当着肖鹏的面，忍受我胯下之辱……”“肖昆那个王八蛋为什么要救我……”

徐杰生仿佛恍然间明白了什么，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着……

第十四章

何三顺从廖云山办公室出来，一脸的得意，脚步轻松地向楼下跑去。

而在他背后，端坐在椅子上的廖云山气得脸色铁青，目光发狠，抄起桌上的杯子向墙上砸去，杯子碎了一地。

何三顺当然不知道这一幕。他的心情都在找肖鹏上。转了一圈儿，他看见肖鹏站在自己的车尾，正烦闷地抽烟，就悄悄地走过去。肖鹏像有感应，回身，就看见了站在不远用嘲弄的目光看着他的何三顺。

何三顺说：“肖队长，廖特派员有请。”肖鹏看看他，一言不发向办公楼走去。何三顺在他身后又说：“提醒你一句，我已经替你如实把肖昆如何接着徐校长请柬，拒绝廖特派员请柬那一幕向廖特派员汇报了。不要说岔了噢。”

肖鹏停了一下，没理何三顺，匆匆上楼，进了廖云山办公室。

廖云山果然在等他，正眯着眼睛看着窗外。

“肖昆宁可接受何三顺送来的请柬也要拒绝我的邀请？”廖云山摇头苦笑：“肖昆的所作所为有些匪夷所思。”

肖鹏不说话。廖云山转向肖鹏：“你作何感想？”

肖鹏苦涩地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没有想到，肖昆对我会这么绝情。”

廖云山笑了一下：“恐怕肖昆不是对你绝情，而是对我反感至极。”肖鹏一愣。廖云山接着说：“你更深入地想一想，肖昆这么做，不是宁可选择何三顺伤害你，而是选择徐杰生，拒绝了我。”

肖鹏想了一下：“您的意思……肖昆和徐杰生私下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他害怕得罪徐校长？”

廖云山冷冷地说：“你想得有点简单了吧。其实，我与肖昆素昧平生，他有什么理由如此反感我？与其说反感我，不如说反感我所代表的党国政府。”

肖鹏的心一沉。

廖云山：“我没有跟你说过，陈安跟303接头失败之后，就在我面前指控，肖昆是303。”

肖鹏无言以对，后背冷汗淋淋。

廖云山看着他：“怎么？你好像并不惊讶。”

肖鹏说：“我想到了他会这么说。毕竟肖昆和储汉君是瓜田李下，一次次地失败，我难脱其咎。陈安指控肖昆是303，言下之意是指控我暗中操纵他与303的接头。特派员，陈安两次想越过我直接见您，被我拦住了。当时我并没有想到他有这一层意思，现在我是明白了。只是，如果我真知道谁是303，我何苦如此劳心费力，自取其辱。”

廖云山：“一个叛徒的供词不足挂耳。只是我们也要自我检讨，警惕自己是否因为感情而不断地丧失原则立场。这话不仅针对你，更是针对我。要知道，你是我一手提拔和倚重的……”

肖鹏难受得脸色苍白：“我明白。”

廖云山走到肖鹏面前：“其实说到底，你肖鹏并不欠我廖云山什么。但我们共同有负于党国的栽培信任。所以肖鹏……我希望，你能经得起最严峻的考验。在党国和个人情感之间，你要有正确的选择。”廖云山转换了下语气：“我不相信肖昆是303……”

肖鹏刚一抬头，廖云山又加强了语气：“但是，必须有证据证明肖昆不是303。这个证据就是必须抓住303。”

廖云山的打打拉拉对肖鹏来说是太有力了，肖鹏根本不是这个老奸巨滑的党棍的对手。他沉重地说：“您放心吧，我一定要抓住303。我已经派章默美重返储家，我会用事实证明，我对党国的赤胆忠心。”

廖云山微微点头：“对党国是否忠诚，必须经过考验才能证明。没有经过考验，就无所谓忠诚。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于阿黛揪着章默美匆匆来到隐蔽的墙角。

于阿黛：“你明知道不该回来，你为什么还回来？”章默美不语。于阿黛问：“你没有去找肖昆？”章默美低着头：“找了。”于阿黛看着她：“他不帮你？”

章默美摇头，停了一下问：“阿黛，你们为什么怀疑肖昆是303？”于阿黛眼神里闪过警惕：“你听谁说的？”章默美苦笑：“你太低估我了。”

于阿黛沉了一下说：“是陈安的指控。”章默美：“仅仅是陈安的指控吗？”于阿黛警惕地说：“默美，其实这话我要问你，是你被派到储家，也是你经常与肖昆在一起，他到底有没有嫌疑，难道你一点都不知道吗？你这话里，似乎有情绪啊。”

章默美说：“肖昆是不是共产党，我无法判断，起码我跟他接触中，并不觉得他有什么可疑的地方。甚至和队长比起来，我觉得肖昆更有服人之处，更有人情味。”

于阿黛赶紧警告说：“不要再跟第二个人说这句话章默美。赶紧走，无论去哪，一定不能让肖队长知道你没回到储家。”

章默美仍是不语。

于阿黛：“今天廖特派员情绪非常不好，一定发生什么事了。”

章默美抬眼看于阿黛。

于阿黛耐心地说：“听我的。甭管想什么办法，必须回到储家，别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做了别人的替罪羊。”

章默美：“阿黛，难道我们除了执行命令，就没有别的功能了吗？上军校之前我们是靠自己的大脑判别是非的，难道这个功能被删除了吗？”

于阿黛：“你的意思……”章默美说：“起码骗我把兰云送到去台湾的船上，我是想不通的！”于阿黛推章默美：“什么都别说了。”章默美倔强地说：“我不怕你汇报。我敢说我就敢当。”

于阿黛停手，看着章默美的眼神变冷了：“谢谢你给我提供了一个汇报你的机会。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于阿黛说完转身就走，章默美想叫住她，又没有张开口。看着于阿黛很快消失，章默美十分迷茫。

在商行，肖昆和贾程程在为和徐杰生的约会忙碌着。肖昆把一张菜单递给贾程程：“菜单我已经开出来了，都是徐校长喜好的，你马上去酒店，按我的菜单配菜。”

贾程程接过：“我马上过去。”

肖昆又问：“二娘的药送去了吗？”贾程程说：“家里没人。”肖昆眉梢一挑：“嗯？”贾程程说：“我也奇怪，怕你着急，我就赶紧回来了。”

肖昆想想：“你去酒店下完单赶紧去一趟。”贾程程：“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她看看肖昆，终于鼓足勇气说：“肖鹏……肖鹏怎么办？”

肖昆皱眉：“什么怎么办？”贾程程：“你接了徐校长的请柬，肖鹏他会误会你的，其实……你并不是对他没有感情……”肖昆：“你到底想说什么？”贾程程站起来：“我走了。”肖昆的声音严厉了：“程程。”

贾程程站住：“我只是想说，肖鹏……他回去该如何对廖云山说，廖云山会对他什么样的态度，肖鹏现在的处境也挺可怜的。”

肖昆冷冷地说：“那依你的意思，我应该接过肖鹏的请柬？”贾程程忙说：“你知道，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肖昆：“你说什么？让我去找肖鹏解释，我为什么不接廖云山的请柬？”

贾程程勉强笑了一下：“你也有这么不冷静的时候，话都不让我说完就发脾气？”

肖昆坐下：“你去吧，让我静一会儿。”贾程程欲走，肖昆在她背后：“你不许去找肖鹏！”

贾程程终于不高兴了：“肖昆同志，我还没有你想得那么没有原则！”

贾程程赌气走了。肖昆怔愣了一会儿，捂住脸使劲掐住太阳穴。他现在觉得自己非常地无助，甚至，他不敢一个人呆着，不敢没有事情做。好像只有忙起来，他才能忘掉肖鹏那喷火的眼睛。他突然发现，仿佛身经百战的自己，在心灵深处也有着最软弱的一处，那，就是肖鹏。

王双全悄悄进来：“大少爷，那个章小姐又来了。”

肖昆强打精神：“请她进来。”

章默美提着一包药进来：“肖老板，我去药店给你抓了治头疼的中药，反正也是平安药，不会吃坏的。”

肖昆礼貌地笑笑：“谢谢你了。”

章默美单刀直入：“肖老板，我来找你，是有事相求。你能猜得到吗？”

肖昆看着她：“一定与储家有关系吧。”章默美：“是的。昨天晚上和肖老板谈过之后，我想了一晚上。总觉得在兰云这件事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章默美观察着肖昆：“肖大哥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从船上把兰云带回家，是上了共产党的当。”

肖昆机警地转变了话题：“默美，你有没有发现，你对我的称呼，一时是肖老板，一时又是肖大哥……”

章默美：“肖大哥不也是如此吗？一会儿是默美，一会儿又是章小姐。可能说明我们彼此在潜意识里是心存芥蒂的。”

肖昆笑了：“有这种可能。”

章默美又把话拉回来：“我想来想去，最害怕兰云去台湾的，只有共产党。肖大哥这样明辨是非的人，一定比我清楚。”

“默美，我觉得你更想说的是，你身份明确，是特别行动队高级特工，你的任务也非常明确，警惕任何一个与储先生交往过密的人都是份内应尽的职责。而我，一个丝绸商，对你心存的到底是什么芥蒂。我只想告诉你，如果共产党也用这种卑鄙手段欺骗兰云离开上海，我采取的是同一种办法。”肖昆平静地看着章默美：“有道是邪不压正，谁做亏心事，谁怕鬼叫门。”

看着坚定镇定的肖昆，章默美心绪乱了，缓缓地说：“其实……我要回到储家，也是为了保护储先生和兰云。”

肖昆：“我倒觉得，章小姐没必要跟储先生解释这个。章小姐有没有想过，储先生是对你这个人有感情，而不是你的身份和任务。我相信他会再次接纳你，因为我非常了解储先生的为人，他是个宁可委屈自己，也不愿意亏负别人的人，他不会让你为难的。”

章默美越发不自在了，虚弱地强辩：“是啊，我也相信储先生是这样的人，我也很了解他。遗憾的是，我连见他面的可能都没有。”

肖昆站起来：“我送你回去。”章默美也站起来，有点意外地问：“肖老板为什么这样替我着想。”

肖昆说：“储先生是我的先生，你不觉得，我把要保护储先生的人拒之门外，才是别有用心吗？对你，对任何一个人，我都是这样的，这是我做人的原则。默美，即使我们接触的时间并不长，但我相信，骗兰云上了去台湾的船，决不是你故意的。你违心地试探我，正说明在兰云这件事上，你我的立场是一致的。”

这话给了章默美致命一击，她只觉得心跳不已，只好强撑着：“肖老板的话真是让我无地自容。不过，我相信，到最关键的时刻，人才会撕下自己的伪装。我回到储家的目的，是决不会让那些对储先生图谋不轨的人得逞的。”

肖昆平静地说：“过去发生的，已经发生了，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们也不知道，但是只有对得起现在，才能对得起将来。”他打开门：“走吧。”

章默美：“肖大哥先请吧。”

肖昆走出，章默美看着肖昆的背影，敬佩的神情终于从眼中流露了出来。他是共产党吗？共产党是这样的人吗？这种认识越发让她迷茫了。

在储家大门口，阿福开大门，看见肖昆，绽出笑脸：“肖老板……”他紧接着看见肖昆身后的章默美，脸上的笑容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你怎么又来了？”

肖昆说：“是我带章小姐来的。”阿福为难地说：“肖老板，我们老爷吩咐了……”肖昆开玩笑地打断他：“阿福，不要假传圣旨。”阿福小声嘟囔：“是小姐吩咐……”

肖昆推开大门，转身对章默美说：“进来吧。”

阿福只好对章默美怒目而视，看着章默美进了大门。

肖昆：“你先回房，我去跟储先生谈谈。”章默美点点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阿福有些埋怨地说：“肖老板，您和老爷都是心太软啊。”

肖昆笑笑没说什么，向储汉君书房走去。

储汉君在画国画，肖昆进来，招呼道：“储先生。”

储汉君放下画笔：“你什么都不必说了。其实，我都是为了你啊。”

“我知道。”肖昆走到储汉君画的画前：“先生画得越来越好了。”

储汉君苦涩地说：“聊解胸中块磊，无异借酒消愁。”

肖昆看见画案旁放着刊登储兰云和陈安婚礼的报纸，他缓缓把报纸扣翻过去。

储汉君看着肖昆，半晌无语。

肖昆岔开话题：“对了，忘了跟您说，程程今天帮我去办件事，不过来了。”

储汉君沉默了会儿：“恐怕以后她也不会再来了。”

肖昆心里一沉。储汉君背着手，默默走到门口，止步。片刻，他转身看着肖昆：“我有一个问题，你可以回答，你也可以不回答。”肖昆：“先生请说。”储汉君：“那天陈安说他从武汉带到上海一份中共绝密文件，文件中明令，如我不去北京就暗杀之。”

肖昆点点头：“陈安的确带来一份绝密文件，那是共产党潜伏在南京的同志，冒着生命危险拍照的国民党高层的指令，指令中明确：如果您和韩先生、郑先生等民主党派领袖坚持不同意去台湾，便暗杀。陈安叛变后，这份文件就在廖云山手里。丁副官也是想把这份文件拿出来而牺牲的。包括无辜的韩光，也是他们怀疑……”

储汉君颓然地挥了一下手，像是自语：“作孽啊……作孽。”

肖昆说：“我知道空口无凭，所以从没有跟您提及……”

储汉君定睛看了一眼肖昆，转身，推门而出。

储兰云房间门窗紧闭，章默美犹豫着没有上前叫门。站了半晌，她还是转身走向储兰云房门。

“兰云。”无人应。章默美提高声音：“兰云。”

仍无人应。章默美轻轻推门进去。

储兰云房间里挂着窗帘，光线很暗，储兰云像生了重病一样，闭着眼睛盖着被子半靠在床上。

章默美走近储兰云：“兰云……”

储兰云没睁眼睛，无力地说：“给我出去。我永远不想见到你。”

章默美满心苦涩：“我知道。”她弯下腰帮储兰云捡地上扔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有那条白绫，章默美拿着白绫看着，心里非常痛苦。

终于，她忍不住了：“我对不起你兰云。”

储兰云闭着眼睛：“出去。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见章默美没动，储兰云又说：“跟贾小姐比起来，你让我恶心。”

这话刺激了章默美，她把东西放在一边，默默走出，回了自己房间。一进门，她就手忙脚乱地锁了门，一头扎在被子里，死死捂着嘴压抑地痛哭起来。

用围巾把脸包得只剩一窄条的二娘低头匆匆进了院子，向屋里走去。她突然收住脚，因为她隔窗看到了屋里的贾程程正拿着肖鹏的相框看着，脸上似乎有无限的悲凉。这不禁让她心里一惊。

二娘推门而入，贾程程赶紧把相框放在桌上，快速擦了一下眼睛站起来。

“贾小姐来了。”二娘堆起笑容。

贾程程说：“二娘，肖老板让我给您来送药，您去哪儿了？我来了两次，等得真着急。”

二娘解下围巾走到床前：“难为大少爷了。我刚才出去，是给……给一个朋友烧纸去了。”她拿起镜框：“贾小姐，你认识鹏儿吗？”

贾程程慌乱地摇摇头：“不认识。只是常听肖老板说起。”

二娘：“肖鹏要是活着，比贾小姐还要大几岁哪。他是个非常聪明，心地善良的孩子。”

贾程程心情复杂，又不敢流露。

二娘唉了一声：“只是不该生在肖家。从小到大，受尽了别人的欺侮和白眼，真心对他好的人太少了……记得有一次给大少爷过生日，老爷一时高兴，让鹏儿舞剑，不小心划破了大少爷的袍子，老爷扬手就给了他一个嘴巴，鹏儿一夜没回家，天亮的时候，我在大柳树下找到他，他一个人在漆黑的地里呆了一晚上……”她擦了下眼泪：“肖鹏活得太不容易了……”

贾程程心如刀割：“二娘……”

二娘：“唉，让你见笑了，我不该跟你唠叨这些的。”

贾程程勉强笑一下：“只要您心里能好受点……”

“贾小姐快请坐吧，我去给你沏茶。”二娘说着走出。

贾程程又拿起相框看着。她心情非常复杂，照片上不苟言笑的肖鹏转化成肖鹏凝视贾程程的笑脸，贾程程使劲闭眼摇头，努力想驱走肖鹏的影子。再看照片，看见照片上有一滴泪水，正落在肖鹏的脸上，贾程程默默地用手擦掉。

二娘端茶进门，正看到这一切，激动不已，她退出门去，暗问自己：“难道鹏儿真的还活着？”

天近傍晚，一片晚霞把西边天际染成通红。

肖鹏疲惫不堪地走进宿舍，解下腰带扔在桌上，一头仰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一天了，他不敢放松自己，一放松，眼前就会交错出现何三顺和肖昆的样子。

肖鹏用手捂住眼睛，有泪水从眼中缓缓流出，流进他的头发里。门口传来

敲门声。肖鹏忙擦了眼睛坐起来：“进来。”

一个特务进来：“报告队长，大门口有一个姓贾的小姐要见您。”

肖鹏不假思索地一摆手：“不见。”

特务应了走出。肖鹏再次躺下，又翻身坐起来，沉默片刻，突然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去。

可是，等肖鹏匆匆出现在大门口，四下张望时，已没有了贾程程的身影。肖鹏怅然若失。

徐杰生在屋里来回徘徊着，看得出他心情烦闷。

何三顺进来：“校长，车在楼下等着哪。”

徐杰生看看何三顺，没说什么，走出办公室。他心里翻腾着一个新主意……

而这时，肖昆已在饭店等候了，他正指挥服务生：“把花篮摆在餐桌中间，对，就是这个位置。”突然，他发现其中一朵花打蔫：“这朵花蔫了，不行，马上换一枝。”

服务生欲走，肖昆又吩咐：“先把凉菜上了，七荤八素，是按我的菜单配的吗？”

服务生：“是的，肖老板。”

肖昆：“热菜备上，客人一到听我的吩咐……”

就在这时，肖昆听见了外边何三顺的声音：“校长，这边请。”他精神一振，马上站起来往门口走，伸手拉门，却只见徐杰生和郑乾坤走来。

郑乾坤：“群生，我想了半天，想不出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值得你请我到这么高级的地方吃饭？”

徐杰生似乎没看见肖昆：“一定要有好日子才吃饭吗？有的人，见了面就是好日子，有的人，无论什么好日子，我也不想见。”

徐杰生说着，和郑乾坤进了肖昆隔壁的包房。

肖昆的手停留在刚开了门的动作上，听见隔壁包房门嘭地关上，肖昆的心像被狠狠砸了一下，他缓缓关上门。

肖昆缓慢地坐下，面对满桌美味佳肴，心凉如水。

而隔壁的声音不断传来。觥筹交错，宾客频频举杯，何三顺的大嗓门儿在劝酒，热闹非凡。

肖昆眉头紧锁，心中无比沉重。工作的艰难和亲情的折磨使他心力交瘁。

突然，何三顺喝得醉醺醺地推开屋门：“哟，好像走错了。”他眯着眼睛看着肖昆：“这……不是肖昆肖老板吗？怎么像被揍瘪了的皮球，哭丧着脸？”

何三顺想了想：“噢，我想起来了，好像，上午你从我手里拿过一张请柬……”他笑了：“可惜呀，那是个棒槌不是针……像你这样的小人……实在不足我们校长挂齿……校长……校长就在隔壁……宴请郑乾坤郑先生……”

何三顺说完，举起手中的空酒杯，得意地向肖昆举了一下，夸张地往嘴里倒去……

肖昆站起来，平静地看着何三顺：“何三顺，如果这样一件小事就让你得意成这个德性，你真是连小人都不如了，如果你还是一个男人，就别让我看不起。”

何三顺一愣：“你再说一遍？”

肖昆：“你不会没有听清楚，别给自己的胆怯找借口，我再说一遍，你就敢为所欲为了？我就不信这个邪！”

何三顺一把拨出枪：“姓肖的，我看你是不知死！”

门一开，廖云山和肖鹏突然出现。

廖云山道：“怎么？欺负肖老板手里没枪，你何三顺就敢随意撒野？徐杰生是怎么管教你的？”

何三顺醉醺醺地看着廖云山和肖鹏，又回头看肖昆：“噢，原来你们是约好了的，我说校长……怎么请了郑先生……好啊肖昆……你明里接了校长的请柬，暗地里羞辱校长……校长真是英明……没上你这个王八蛋的当……”

肖昆马上说：“廖特派员，不必听何三顺一派胡言。”

廖云山笑了：“肖老板，你要感谢肖鹏。是肖鹏事先知道了徐校长今晚真实的安排，不愿你忍屈受辱，央求我来给你解围……”

肖昆打断廖云山：“要感谢我也感谢廖特派员，肖鹏没有这个雅量。所以上午我一再给肖鹏解释，是我请徐校长在先，肖鹏仍是拂袖而去。是您廖特派员不记前嫌，大人大量。若是冲我肖昆，我自知没有这个面子，廖特派员能甘愿为了自己属下屈就自己，可钦可敬。我们兄弟俩最一致的地方，是我们决不会有负于人。所以请特派员放心，我决不会因为何三顺这个小人的挑拨，而迁怒徐校长，我决不会上何三顺的当。”

何三顺大怒，蹿上前，拿枪顶到肖昆脑门：“你再说一遍！”

早在门边听着的徐杰生喝道：“放肆！”

廖云山转过身：“我以为，你徐校长忘了今晚宴请的朋友。关键时候，徐校长还是挺身而出了。肖鹏，显然你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想得太多了。看来徐校长如此安排，只不过是为了试试肖老板的度量，徐校长和肖老板里应外合，这出戏唱得相当默契，我们就不要自作多情，热脸去贴冷屁股了。不搅扰你们朋友的相聚了，走吧肖鹏。”

肖鹏被廖云山说得脸青一块白一块，咬着牙随廖云山走去。

徐杰生冷淡地一拱手：“多有得罪肖老板。”说罢掉头而去。何三顺咬牙切齿地跟着：“姓肖的，咱们走着瞧。”

肖昆一言不发。

郑乾坤站在包房门口摇头叹气：“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徐杰生一直铁青着脸不说话。下了楼，他才咬着牙骂何三顺：“若不看在你忠心耿耿的份上，我真想一枪毙了你。”

何三顺啪地立正：“三顺这条命就是校长给的。被校长毙了也是心甘情愿，若是有来生，三顺仍给校长当牛做马报答校长再生之恩。”

徐杰生无奈，叹气：“你什么时候能长点脑子，不再被人利用。”

何三顺：“校长你放心，我一定找到机会杀了肖昆，报刚才肖昆用骂我来羞辱校长之仇。”

徐杰生气得跺脚：“蠢货！你难道听不出肖昆指桑骂槐，骂的是谁吗？”

何三顺愣了：“没听出来。”

徐杰生的车开到跟前，何三顺赶紧上前开车门。徐杰生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你呀，早晚会给我惹出大乱子。”

徐杰生上车，何三顺也赶紧上车，车启动时，何三顺还愣着眼不明白呢。

贾程程从人力车上下来，匆匆走向肖昆商贸行。一直在她后边跟着的肖鹏从角落走出来，脸色阴沉地看着匆匆而入的贾程程背影。大门关上了。天上一声炸雷，要下雨了。

贾程程匆匆进了办公室，看见脸色阴沉的肖昆，道：

“出什么事了？”

肖昆看她一眼：“徐杰生没来赴宴。”贾程程一愣：“为什么？”肖昆：“依我判断，一定是陈安找了他。”贾程程：“陈安……去威胁徐杰生了？”肖昆点头：“应该是。”

贾程程一屁股坐下：“那……那怎么办？”

肖昆想了想：“必须想办法尽快把陈安送出上海。”

贾程程叹口气：“这谈何容易啊？现在陈安被关在特别行动队，根本没有行动自由……”

肖昆打断贾程程：“说服储先生去找徐杰生。”贾程程：“让徐杰生帮忙把陈安放出来？”肖昆：“对。”

贾程程犹豫了一下：“我担心徐杰生不会同意。”

肖昆已经把事情想明白了：“他会同意的。因为陈安的存在最直接威胁的，是他。”

见贾程程没说什么，肖昆说：“咱们商量一下把陈安送出上海的具体安排。”

雨开始下起来了，雨声淹没了屋子里两个人的谈话，也一点一滴淋在门外的肖鹏身上。肖鹏此时已经站在肖昆商贸行的大门口，看着大门，他的目光是那么复杂。

雨水冲刷着肖鹏的脸，可以看出他没有一滴泪……

屋子里的人根本不知道门外人的情况。他们商量完计划，肖昆就把有关的资料烧了。火苗子蹿起来，在火光中。两个人的神情都是严肃的。这个时候，他们才察觉到，下雨了。

肖昆看着窗外的雨：“你明天一早就去安排，越细越好。之后向我汇报。”贾程程点头：“我知道。”肖昆停了一下问：“二娘回来了吗？”贾程程：“回来了。她说是给一个朋友烧纸去了。是不是二娘过去那个恋人……”

肖昆点头：“是。三年前就是今天，二娘差点跟他的表兄一起坠入山崖……”他马上理智地截住了话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马上回去设计好出城和接应方案。”他看看窗外：“外面下雨了，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雨变得很大了。贾程程撑伞先出门，愣住了，肖鹏站在大门口，已经淋得像落汤鸡一样。肖鹏两眼冷冷地看着贾程程和随后出来的肖昆。

贾程程：“肖鹏……”

肖鹏淡淡地说：“我只是想问问贾小姐，下午去找我，有什么事。先是在贾小姐闺房门口碰了铁将军，我想到这儿碰碰运气，不承想，贾小姐果然在此。”

闻听肖鹏说自己去找他，贾程程有些不自然：“是你哥让我去看看你的……”

肖昆在一旁说：“你别撒谎，我没有让你去看他。”

肖鹏冷笑：“想不到你们也有内讧的时候。只是肖昆，你这话里，我怎么闻着味不对……”

肖昆冷静地说：“肖鹏，你心里想什么我一清二楚。本来送走贾小姐，我是要去找你的。”

肖鹏：“你这谎撒得并不比贾小姐高明。”

肖昆不理他的话：“肖鹏，我只想跟你说一句话。后天，是爸六十大寿，爸让我带着你一起回家给他祝寿。在那一天，我要当着全家人的面，把有关二娘的，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你也就会明白，为什么这三年来，我没有正面回答过你。走吧程程。”

肖鹏一下子挡在肖昆面前：“如果你真想说，我给你这个机会，你现在就告诉我。”

肖昆：“现在不是时候，定在后天，我自有我的道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你也不会等不到后天。”

肖鹏一把揪住肖昆，狠狠盯着他：“我再也不信你的鬼话了肖昆，时至今日，我庆幸我终于活明白了，我终于彻底明白了，真正利用我暗算我的人不是别人，是你！是你肖昆，你知道吗？”

肖鹏把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手上，肖昆被推得收不住脚，噔噔噔倒退几步，狠狠地跌倒在雨水里。

贾程程扔了伞抓住肖鹏：“肖鹏，你理智一点——”

王双全从大门出来，看见肖昆摔在雨地里，也急了：“大少爷——”

肖昆甩开王双全站起来：“要是打我能让你好受，你就打吧。”肖鹏恶狠狠地说：“有那一天，不是现在，我不会当着一个女人的面撒野。”

伙计在门里喊：“老板，储先生来电话找你——”

肖昆擦一把脸上的雨水：“肖鹏，等着我。后天。”他说完匆匆跑回店里，王双全瞪肖鹏一眼，也跟着进去了。

雨中只剩下肖鹏和贾程程。肖鹏回头看一眼贾程程，贾程程已被淋得湿透了，他捡起贾程程扔在地上的伞走到贾程程面前，一言不发，把伞递给贾程程。

贾程程恳切地说：“肖鹏，如果我是你，我可能也会这样。但是希望你听进去肖昆的话，等待后天。”

贾程程说完，独自走了。肖鹏一动不动，一直看着贾程程走得越来越远……

贾程程撑着伞走得很慢，边走边看着漫天的雨，在想什么，她自己仿佛也不知道，任凭雨水打湿着自己的心情。肖鹏的车从身后开来，开到贾程程身边刹住车。贾程程意外地看着从车上下来的肖鹏。肖鹏却一言不发，打开副驾驶车门：“上车。”

贾程程有些感动。她收了伞，上车。车在雨中开走。

肖鹏一言不发。贾程程看了看他，也不知说什么好，两人默默无言，车从寂静无人的街道快速开过。

在贾家楼下，车停了，肖鹏下车，走到贾程程车门前拉开车门，贾程程下车。肖鹏一言不发上车要走。

贾程程叫一声：“肖鹏。”她走到肖鹏车窗前：“别恨你哥……后天，你会明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肖鹏看着前方，沉了一会儿，转向贾程程：“看来肖昆的所作所为，你一清二楚，他在你面前没有秘密，你们不分白天晚上的在一起，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肖鹏好吗？贾小姐，只怕你也是被蒙在鼓里，像我一样被人利用被人牺牲，可悲可叹。”

贾程程不说话。肖鹏不再说什么，发动车，车开走，刚开走，又停下。贾程程看着肖鹏的车，慢慢走到肖鹏车窗前。

肖鹏看着前方淡淡地说：“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肖昆。”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转向贾程程，有些伤感有些艰难：“如果……如果我们还有以后的话。”

这话刺痛了贾程程。肖鹏的车开走了，贾程程仍然站在原地，内心极度苦涩。

雨后的清晨天气灰蒙蒙的。

肖昆匆匆从店里出来，与正往店里走的贾程程碰上。他看了贾程程一眼，没说话，匆匆往车上走。贾程程愣了一下，跟在肖昆身后：“出什么事了吗？”

肖昆不回头：“车上说吧。”

车子在晨雾中驰去，地上的积水被溅起来，落在人行道上。

贾程程看着肖昆：“任务我都布置下去了。”肖昆没说话。

贾程程：“我知道，你因为昨天晚上肖鹏说我去找过他，不高兴。”肖昆：“岂止是不高兴贾程程同志！你是否还记得你的身份，是否知道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无论面对的是谁，有什么理由，你都不能忘了，你是一名地下共产党员，你要服从命令，谨言慎行，慎之又慎。”

贾程程难以接受地争辩：“可肖鹏是你亲弟弟呀，而你确实伤害了他，尽管这种伤害是不得已……”

肖昆：“你可以理解他，甚至暗中帮助他。但前提是理智先行，不能暴露身份使工作受损。”

贾程程更加难以接受了：“我怎么不理智，我怎么暴露身份了？”

“肖鹏对你的感情你应该清楚，这么做只会使你和他都身陷被动，被感情拖着走。你不仅不能帮助他，反而害了他也害了自己！”肖昆的话越说越重，

贾程程一时无语。

肖昆艰难地：“程程，人是有感情的动物，一旦你心中感情的防线崩溃了，你就会模糊自己曾经坚定不移认准的方向，屈服于感情的逼迫。”

贾程程突然冲动地喊：“停车！”

车停在路边。贾程程要下车，肖昆一把按住车门，看着贾程程：“别让我担心，行吗？”

贾程程扭过脸，掩饰流下的眼泪。

肖昆：“我们已经太难了，决不能有任何因为我们自己的不谨慎而带来的损失。”贾程程不语。肖昆：“对肖鹏，我有我的办法，我之所以忍到今天，是为了万无一失，你以为我不痛苦吗？可是在这个特殊的时期，我首先是地下党303，其次才是肖鹏的哥哥肖昆。希望你能理解能明白。”

贾程程擦掉眼泪，心情平静下来：“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不会做出让你担心的事。”

肖昆发动车，车开走。

贾程程幽幽地说：“有一句话，你说得对。人是有感情的动物，无论从事什么工作，恐怕人都不能完全泯灭感情的需要。昨晚上在那么冷的雨里，看着浑身湿透，心比身上更凉的肖鹏还是追上我，送我回去，我确实感觉到了内心深处隐藏的脆弱……”

肖昆的车停在储家门前：“你记住，这样的话，别让我听见第二次。”他看着储家的大门：“储先生已经决定后天星期日，给储兰云和陈安办婚礼……”

贾程程吃惊，回头看肖昆：“你的意思，储先生不接受把陈安送出去？”

肖昆：“昨晚他在电话里告诉我的，还没待我说什么，他就把电话挂了。”

贾程程皱眉：“如果这样，我们一切的计划一切的一切都泡汤了。储先生……怎么能这样？”肖昆不语，眉心皱成一个疙瘩。

贾程程问：“你打算怎么办？”肖昆：“你今天去，什么也不要说。我不去，储先生自然明白我的立场。我要给他一天时间，我再做决定……”

贾程程打断肖昆：“你为什么不马上告诉他我们的计划，这样……”

肖昆摇头：“我们决不能做牛不喝水强按头的事。”

一瞬间，贾程程已经放下了刚才的心情，她又是个面对困难沉着大方的贾程程了。她毕竟是久经考验的共产党员，此刻，在她的心里，只有工作。

贾程程向肖昆点点头，下车，进了储家。

贾程程走到书房门口，正听见韩如洁气愤的声音：“储先生，不管你听得进去还是听不进去，这个婚不能结！难道你不知道廖云山的狼子野心吗？陈储两家当年的海誓山盟敌不过现而今某些不怀好意人的凄风苦雨！廖云山是要拖得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难道先生会不明白？”

储汉君不语。

韩如洁：“如果兰云嫁给陈安，就等于你对外宣布……”

储汉君摆手想制止韩如洁往下说，韩如洁却固执地：“就等于向外宣布，你屈服于廖云山的淫威！就等于宣布，曾经坚定正直的储汉君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没有立场，软弱非常，让我们一众曾经信靠景仰的人痛断肝肠的懦夫！”

韩如洁站起来：“如果一条腿让你跌倒，那么宁可砍断，不能让生命跌倒！如果一只眼睛让你看不见了，那么宁可挖掉，不能让整个生命进入黑暗。你好好想想我的话吧。”

韩如洁绷着脸匆匆走出了书房，贾程程忙让开路，然后追在韩如洁身后送去：“韩主席走好。”

储汉君的书房弥漫着重重烟雾。不多时，贾程程返回来，看见储汉君正坐在沙发上闷闷抽烟，就转身上楼去看储兰云。

储兰云正和衣靠在床上，头不梳脸不洗的，在慢慢地一条一条地撕着什么。看见贾程程也没打招呼。贾程程拉开窗帘，屋里亮了，她走到储兰云床前，拿起储兰云撕成一条条的东西看，却是陈安的照片。

贾程程厌恶地扔下照片：“兰云。”

储兰云靠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这两天睡不着，我想了好多事。好像以前二十年没想明白的，这两天都想明白了。贾小姐你能帮我件事吗？我想见肖鹏。”

贾程程一惊：“为什么？”

储兰云：“我有事问他。我不想伤爸爸的心，但是结婚之前我要知道，陈安到底是不是叛徒。”

贾程程忧郁担心地看着储兰云，委婉地说：“其实，事到如今，这都不重要了。恐怕连我这个旁观者都会分不出来，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

储兰云迷茫地看着贾程程：“这话是什么意思？”

贾程程一时语塞。储兰云看着她：“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既然我决定答应跟陈安结婚，是为了不让爸爸为难伤心，那么陈安到底是什么都不重要。我不是嫁给他，我是嫁给陈家对储家的恩情了……”

看着悲痛欲绝的储兰云，贾程程不忍心再呆下去了。她从屋里出来，却看见站在门口的章默美。

章默美：“贾小姐，你比我有勇气，我都不知道该跟兰云说什么。”贾程程不想理她，点点头，要走。章默美在她背后说：“兰云嫁给陈安这件事中最受益的，可能是我。”贾程程一愣，站住：“为什么？”章默美观察着贾程程：“储先生有了这样的女婿，恐怕不去台湾也难了。我终于可以归队，结束任务。难道，我不是唯一的受益者吗？”

贾程程笑一下：“恭喜你。”

章默美问：“贾小姐还会在储府继续做储先生的助手吗？”贾程程说：“这要看储先生的意思了，总之是客随主便。”章默美点点头：“我想婚礼之前，储家会戒备森严的，只怕共产党恼羞成怒露出杀机。贾小姐，你也要多多留意。”

贾程程说：“多谢你的提醒。默美，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我会非常想你的。”

贾程程说罢走了，她的话让章默美心里很不是滋味。

廖云山长舒一口气。

“后天，待婚礼结束，立即送储家一家人去台湾。储汉君走了之后，我们再细细地去查303。”他啜了一口茶，是他喜欢的冻顶乌龙。

肖鹏应道：“是。”

廖云山又叮嘱道：“你一定要嘱咐章默美，这期间严加防范，不能离储汉君左右。”

肖鹏说：“放心吧特派员。储家外围全部布置了暗哨，严防死守，里面有章默美死盯储汉君和储兰云，共产党即便混得进去，也不会得手。”

廖云山正色：“不要太大意，更不能太乐观。要知道，也许储汉君最信任的人，就是欲加害于他的共产党。”

肖鹏心虚地偷看廖云山一眼：“是。”

夜深了，储家偌大的院子冷冷清清，整个院子，只有储汉君的书房亮着灯，这灯光在黑暗的夜里显得格外孤独。储兰云慢慢走来，走到书房前，半掩的书房门里不断飘出烟雾。储兰云想哭，又忍住了，半晌，她拉开书房门，走进去。

独坐沙发埋在烟雾里的储汉君怔怔看着储兰云：“兰云，怎么没有睡觉啊？”

储兰云再也忍不住了，她扑到储汉君面前抓住储汉君的手：“爸爸，我愿意跟陈安结婚，你别再折磨自己了……爸爸——没有谁我都不怕，我不能没有你——”

储汉君哽咽了，搂过储兰云：“我的好女儿……”

储兰云痛哭。她的哭让储汉君心疼欲碎：“兰云，……爸爸决不会让你受委屈……”

父女俩抱头痛哭。整个院子都是他们的哭声。树，也沉默了；花，也开败了。佣人们都缩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主人的悲声……

第十五章

廖云山满眼凶光，盯着肖鹏说：“储汉君取消婚礼了？”肖鹏报告：“章默美说，昨晚储汉君和储兰云都是一夜没睡，凌晨四点的时候，储兰云去书房，答应嫁给陈安。储汉君却变卦了，他说……”廖云山问：“说什么？”肖鹏说：“他说，庆幸自己还没有为私欲放弃良知……”

廖云山把手里拿着的书啪地摔在桌子上，一言不发。肖鹏接着说：“我当时觉得，储汉君这么出尔反尔必是有人做了工作……”廖云山看着肖鹏没说话。肖鹏说：“可章默美汇报说，只有韩如洁来过储家，痛骂储汉君之后扬长而去。其他人……都没有来过。也没有过电话交谈。”

廖云山又把书拿了起来：“哼，这件事先不要理他。上海仍是我们的天下，我倒要看看他储汉君到底要干什么。”

晨雾还未散尽，肖昆匆匆赶到储家。看着独自在书房壁炉前烧书稿的储汉君，看着一夜白头憔悴不堪的老者，肖昆十分心痛地叫了一声：“储先生……”一时，他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储汉君慢慢把稿纸扔进壁炉说：“是程程让你来的？”肖昆点头。储汉君说：“我心意已定，不能以牺牲兰云一生的幸福做代价挽救陈安。我决定放弃婚礼，我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了。”肖昆没说话，看着储汉君烧稿纸。储汉君接着说：“肖昆，尽管如此，并不意味着我放弃最初的理想，我仍要留在上海，等待最后的结局，顺应天意，无论这个结果是什么。”见肖昆仍没说话，储汉君抬头看肖昆。肖昆张口了：“这样的话，意味着陈安生还无路。”

储汉君的心像被狠狠戳了一下。

肖昆说：“其实我明白您的心思，在您的心里，兰云和陈安都是您的亲生骨肉，舍掉哪个都会让您痛彻心扉。尽管我不能接受陈安，但我理解您的感情。”储汉君悲哀地说：“他命当如此，与其苟且偷生，不如……”他说不下去了，低头继续烧稿纸。壁炉里的火苗飘浮不定，浓烟一股股地喷出，把书房搞得令人难以忍受。肖昆一字一句地说：“我想了一个办法，把陈安送出上海。”储汉君猛地抬头看肖昆。肖昆说：“我一定要把您从这种尴尬耻辱的境地里解脱出来。只要陈安离开上海，廖云山的阴谋就落空了。我向您保证陈安的安全。”

储汉君感动得有些哽咽：“肖昆……”肖昆说：“但这个计划必须要得到徐杰生的支持。”储汉君看着肖昆，点点头。不用多说什么，两个人心照不宣。

这天的晚上，储家好像已经恢复了平静。餐厅里灯火通明，章默美利索地帮着佣人上菜，刚摆放整齐，贾程程拉着储兰云进来了。章默美忙讨好地招呼：“兰云，今天厨房特意为你做了你爱吃的鱼。”储兰云不说话，坐下就吃。储汉君也进来了。章默美忙迎上去：“老爷。”

储汉君的心情看上去有些好转。他看看三个姑娘，感慨地说：“咱们一家人好像很长时间没这么齐全地吃饭了。都坐下吧。”

大家都坐下了。虽然饭菜热气腾腾，但气氛并不好。章默美帮储汉君盛饭，递给储汉君。储汉君说：“我要一半就行了。”章默美只好又挖出一半饭递给储汉君。

贾程程给储兰云夹了一筷子菜说：“吃吧，你好几天都没正经吃饭了。”储兰云却放下了碗说：“爸爸……”储汉君抬头：“嗯？”储兰云问：“我们以后怎么办？”储汉君说：“以后再说以后的事，吃饭吧。”

储兰云不再说什么，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章默美观察着储汉君，在心里掂量着储汉君的话。储汉君显然没有心思吃饭，草草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说：“你们慢慢吃吧，我有点事要处理。”储兰云站起来说：“爸爸，你还没吃几口哪。”储汉君往外走说：“饿了我再过来吃吧。”

看着储汉君剩下的半碗饭，章默美若有所思地说：“老爷是从来不剩饭的。”储兰云和贾程程都没说话，三人各怀心事，默默吃饭。章默美凭着经验断定，储汉君今晚会有活动。这活动是什么，她还不能猜测出，但是，否定了婚礼的储汉君能没有什么安排和打算吗？她不动声色地把饭吃完，又自然地帮着佣人收拾碗筷，而她的心，却全都在书房里。

果然，八点多钟，储汉君穿着整齐从书房出来，向院门口走去。章默美端着东西佯装碰上储汉君说：“老爷，您出去吗？”储汉君点头说：“嗯。程程走了？”章默美回答：“刚走。”储汉君说：“我一会儿就回来，要是没事，今晚别回去了，陪陪兰云吧。”章默美应道：“我知道。”

储汉君匆匆走出大门，章默美马上转身直奔客厅，拿起电话向肖鹏汇报。可是，肖鹏不在。章默美急得满身是汗。她放下电话匆匆出了客厅，正听见储兰云在喊她：“默美——你在哪？”

章默美闻听不敢回声，快速向大门跑去。章默美跑出大门，储汉君的车已经开走。看着红色的尾灯，章默美匆匆跑向街拐角。一辆军用吉普停在路边，里面的特务正打瞌睡，章默美打开车门，一把拉开特务，特务一惊。章默美亮出证件说：“快下来，我有急事。”

特务赶紧下车。储汉君的车已不见踪影，章默美驾车向刚才看见储汉君车影的方向追去。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储汉君的车速度放慢，然后停下。章默美的车追来。看见储汉君的车，章默美松口气。储汉君的车启动，接着疾速前行，章默美掌握跟踪距离，熟练地不远不近地跟着。

两辆车一前一后地转了几个弯，在一栋僻静楼前停下，储汉君独自下车，匆匆进了楼里。他的车开走了。章默美把车停在角落里，赶紧下车，看见楼门楣上的匾额写着“兰亭公寓”。左右观察无人，章默美快速进了储汉君进的楼门。

楼道里一片漆黑，章默美轻轻上楼，看见楼梯斜对面一间屋子的门缝透着光。正当章默美向这个透出光亮的门口走去的时候，她被人一把捂住嘴。章默美一惊，正要有所动作，肖鹏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语：“别出声。”

章默美松了一口气。肖鹏松开章默美，两人轻手轻脚地隐蔽起来。不多时，又传来人上楼的声音，近了，看清是徐杰生和何三顺。章默美心中暗惊，看肖鹏，肖鹏目不转睛地盯着徐何二人。二人进了透着亮光的房间。肖鹏马上轻轻靠近那个房间，章默美跟在肖鹏后面。

徐杰生一进屋，储汉君马上迎上来说：“徐校长。”徐杰生拱手说：“储先生，什么事这么紧急，又这么神神秘秘的？”储汉君：“请徐校长坐下详谈吧。”徐杰生坐下。储汉君说：“你知道，我的宅子附近尽是暗哨，不方便请徐校长去家里，只好出此下策，还望见谅。”

徐杰生说：“哪里的话。以储先生的为人，这么做一定是万不得已。储先生有话请说吧，不要客气。”储汉君叹口气说：“我家门不幸，出了陈安这样的逆子。我确实是万不得已，也怀着万分羞愧的心情，想请徐校长帮我一个大忙。”徐杰生没说话，看着储汉君。储汉君略停一下：“我想偷偷地把陈安送出上海。”

储汉君话一出口，徐杰生暗吃一惊。门外偷听的肖鹏和章默美也同时一惊。

储汉君看着徐杰生说：“我知道，这个想法一定是让徐校长瞠目结舌……”徐杰生说：“储先生太冲动了吧。严格地说，不是我瞠目结舌，而是储先生异想天开啊，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储汉君点头说：“我知道难度很大，但也不是一点可能没有。若不是逼到这个份上，我岂能厚着老脸来恳求徐校长。”

见徐杰生不说话，储汉君接着说：“事在人为。我想……还是有一线希望的。”徐杰生低声问：“储先生只是有这么个设想，还是有了详细的计划呢？”储汉君说：“应该说有了比较周密的计划。”徐杰生点头说：“愿闻其详。”储汉君犹豫了一下说：“徐校长只要想办法把陈安从特别行动队送到江边，其它的事就不用管了，我都有安排。”徐杰生盯问：“什么安排？”储汉君说：“有人帮助我把陈安送出上海，应该说把握比较大。”

徐杰生笑了一下：“论做学问，我不及储先生万一；但是若论暗渡陈仓……”徐杰生没说下去，储汉君悲哀地说：“我知道。我也理解徐校长的担心。陈安……是个不可靠的人，一旦出问题，会牵累他人。”储汉君话一说透，徐杰生不免有些尴尬说：“储先生误会了。不过，我还是想知道储先生到底怎么把陈安送出上海。”

没待储汉君说话，肖昆从里屋出来了：“徐校长，只要陈安能从特别行动队出来到江边，剩下的工作就由我来完成，我亲自送陈安离开上海，我向您保证，一定万无一失。”

看见肖昆现身，徐杰生和何三顺都吃了一惊。何三顺看见肖昆如仇人相见，出口不逊地说：“你？！就你肖昆这么个贪生怕死出卖朋友的小人，你也好意思在我们面前装好汉？见你的鬼去吧！校长，走！”徐杰生低喝：“何三顺，闭上你的臭嘴！”何三顺收声不再说话了。

徐杰生站起来说：“储先生，你的想法我知道了，我考虑考虑再给您答复吧。”储汉君点头说：“谢谢徐校长了。其实，徐校长能前来相见，我已经知足了，不必为难。”徐杰生没再说什么。何三顺拉开门，徐杰生走出去，何三顺蔑视地看着肖昆，嗓子眼里哼了一声，也走了。

肖鹏和章默美已经迅速撤到隐蔽处。门开了，徐杰生何三顺出门，匆匆下楼离去。不多时，储汉君和肖昆出来，也很快离去。隐藏在暗处的肖鹏和章默美把一切看得一清二楚。肖鹏低声命令章默美：“这件事，你不许跟任何人说。”

肖鹏从另一侧匆匆离去。章默美独自在原地发呆，在感情与理智之间，章默美再一次地矛盾了，半晌，她才缓缓离去。

肖昆开着车，储汉君坐在后面。储汉君心事重重：“肖昆，让你为了我忍屈受辱，我心何安？算了，不管徐校长什么答复，这件事都到此为止吧。”肖昆摇摇头：“主意是我出的，并不是您强加于我的，您不必自责。”储汉君长叹一口气：“我岂能不自责？若非事到临头，我真不敢相信，过去为外界所赞的傲骨，在个人感情面前，是如此地经不起考验，令我羞愧。”

看到储汉君内心的挣扎和痛苦，肖昆同样心情十分沉重，他没再说什么。车在夜幕里悄然驰过，消失在黑暗里。

听了肖鹏的汇报，廖云山很是兴奋地说：“好。太好了。真是个意外的收获。”他满意地看着肖鹏：“功夫不负有心人哪。”肖鹏也很振奋：“特派员，这一次，我决不会再出现以前的失误，我有备而来，我要做到万无一失。”廖云山点头：“如果如此，你就立了大功。否则，陈安被徐杰生偷偷带走，从此消失，我们还会被蒙在鼓里。”廖云山越说越生气：“你看见了吧，储汉君和肖昆为什么要找徐杰生？因为他有供他们可趁之机，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平时说得多好听，为党国尽忠。他徐杰生就这样在为党国尽忠！”

肖鹏说：“如果，徐校长没有答应储汉君呢？”廖云山断然地说：“不可能。这些人，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幼稚，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干不出来的。”肖鹏点头。廖云山看看他，苦口婆心地说：“你吃了肖昆这么多苦，总要吃明白吧。依我所见，徐杰生会答应储汉君的，因为这个人一贯没有原则立场，更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他倾向共产党。”

肖鹏不禁一震。廖云山下令：“你，就要把徐杰生的这种倾向落在实处，让他无可辩驳。”肖鹏立正：“是。”廖云山阴森森地说：“这一次，你不能再出错了。”肖鹏赶紧回答说：“我明白。”

这时候，章默美也回了宿舍。已是半夜，宿舍里洒满月光，为了不打扰于阿黛，章默美悄悄进来。于阿黛却还是醒了，翻身起来说：“谁？”章默美说：“除了我，还能有谁。”于阿黛坐起来说：“大半夜的，你怎么跑回来了？队长知道吗？要是共产党此刻偷袭，你岂不是……”章默美打断于阿黛的话：“我是经过队长同意的。我就是机器也该歇歇呀。更何况，储先生取消婚礼，共产党还有什么必要杀了他？”于阿黛点亮灯：“那你干吗这么心事重重的？”章默美默默摇头说：“太累了。”于阿黛没说话。

章默美沉默少顷说：“阿黛，你说……如果我不想干了，想离开特别行动队，能做到吗？”于阿黛担心地看着章默美：“你在胡思乱想什么？难道因为累就想离开？”章默美点头：“嗯。”于阿黛说：“你没说实话吧。”章默美举起手说：“用发誓吗？”于阿黛正色：“你这些话要是被别人听见了，是什么后果，你知道吗？”章默美回头看于阿黛，于阿黛却躺下了：“我困了，要睡了，我什么也没听见。”章默美无言以对，看着于阿黛翻身面对墙壁睡去，她只好关了灯，独自坐在黑暗中发愣。

同一时间，肖鹏也回到了自己的宿舍，也同样心事重重。刚才的振奋已了无影踪，留下的只是沉重的烦闷。他摘了帽子扔在一边，一屁股坐在床上，拿起桌上只剩了一点酒的酒瓶，仰脖子喝了，然后，呆愣了半天，向后仰去，很快进入了梦境……

肖昆被押来，肖鹏拿着枪冷冷地看着他。肖昆说：“二弟，有一天你一定会明白我对你的感情，我从来没有骗过你……”肖昆话没说完，被士兵推到墙角，肖昆挣扎着，说什么也不跪。廖云山看着肖鹏：“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你是听信肖昆的花言巧语继续被他利用，还是如你所说，效忠党国。”肖鹏举起枪，对准肖昆。廖云山笑：“这就对了。他不是你哥哥，他是共产党！别再被他蒙蔽了！开枪！”肖鹏一哆嗦，手指一动，子弹砰地射出，命中肖昆胸膛。肖昆胸前血冒出，但他仍然挺立着，看着肖鹏：“二弟……”廖云山哈哈大笑：“肖鹏，我看见你的忠心了——”

肖鹏“啊——”地大叫起来。咕咚一声，他从床上翻到地上，惊醒，一头冷汗。半天，他才缓过神来，擦了擦头上的汗，坐到床上，拿起桌上的酒瓶向嘴里倒去，酒瓶是空的。他生气地把酒瓶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闹钟看，时针指向凌晨两点。肖鹏烦躁不安，终于站起来，走出去。

夜深人静，喧哗一天的军校也陷入了平静，像个淘气的孩子，把大人闹腾烦了，他也终于困了，睡了。远处的哨兵幽灵似地游动着。肖鹏独自一人来到操场，低头边吸烟边独自徘徊，满腹心事。突然，他看见同样无法入睡在操场独自徘徊的徐杰生。肖鹏想了想，装作没看见，刚要走，徐杰生却也看到了他，并叫了一声：“肖鹏。”肖鹏站住，转向徐杰生，向徐杰生走去：“是徐校长？”徐杰生看着他：“别说没看见我。”肖鹏掩饰地说：“您……今天怎么没回家？”徐杰生：“处理事情太晚了，就没回去。”他双手抱在胸前，仰头看着深蓝色的夜空：“肖鹏，从你离开军校到现在，差不多四年了。四年之前的肖鹏，带着朝气和希望，是我这个校长引以为豪的学生。而四年之后的肖鹏，却是让我忧心忡忡，欲说还休啊。”

肖鹏不语。两人各怀心事，沉默良久。

徐杰生又说：“你太年轻了，官场并不如你想象的，靠努力忠心就有所成，在这样一个风云变幻的特殊时刻，凡事你都要三思而行，不要被人利用把路走绝，回头无岸哪。”徐杰生说罢便转身走了。看着黑沉沉的夜空，肖鹏有些茫然。他向一个空桶狠狠踢去，无意中碰到腿伤，看着还没好的伤痕，渐渐地，他的目光又开始变冷。他看着漆黑的远处，像是说给自己听：“你不能软弱，你不能再被人利用，你要忠于你的信仰……”说罢，他向宿舍楼走去。

又是一个混混沌沌的早晨，太阳好像耻于看见这个风起云涌的世界，躲进厚厚的云层不出来。好像要下雨，可是又好像还没到时机。云彩只是在悄悄变黑，像人的心情。在军校的操场上，特别行动队员们又集合好了，于阿黛在整队：“立正——稍息。”她转向肖鹏立正：“集合完毕，请队长训话。”

肖鹏还没说话，陈安边系腰带边匆匆跑来了，站在肖鹏面前：“肖队长。”肖鹏厌恶地不看他：“你来干什么？”陈安说：“特派员指示我，从今天起，起息作训跟特别行动队一致。”肖鹏看着陈安：“好。”他转向队员：“大家听好了，绕操场一圈是四百米，一个小时之内，绕三十圈，任何人不许停下。”陈安一惊。肖鹏命令：“于阿黛，你留下。大家听好了，预备，开始！”

队员们跑去，陈安也赶紧跟着跑去。

等人们跑远，肖鹏吩咐于阿黛：“于阿黛，从今天起，你交待大家，可以放松对陈安的监管。”于阿黛问：“为什么？”肖鹏说：“是特派员指示的。”于阿黛又问：“队长……不怕陈安趁机脱逃吗？”肖鹏冷笑：“谅他没这个狗胆儿。”

于阿黛欲言又止。肖鹏看出来了，就说：“是特派员指示的，倒要看看陈安是不是会利用这个机会逃跑。”

于阿黛信以为真地应了一声：“是。”然后向队伍跑去。队员们整齐地跑着，只有陈安累得丢盔弃甲，帽子歪了，衣服也窜到胸上了。他气喘吁吁的，想停下。

肖鹏跑来。大喝：“陈安，不许停下！”陈安上气不接下气：“我、我、……”肖鹏厉声：“今天你要是跑不下来，我罚你在这儿跑一天！这是队里的规矩。”陈安几乎要摔倒了，肖鹏仍然盯着他：“快！快！”陈安终于支持不住了，弯腰哇哇吐起来，一头栽在地上。肖鹏看着，冷笑一声：“林少魁，齐放！你们俩一边一个，架着陈教员跑，一定要跑下三十圈。”

队员上前，拉起陈安，一人一条胳膊架着陈安，像拖死狗似的跑去。

章默美回到储家，进了大门，向自己房间走去，储兰云从斜刺里走出来：“默美。”章默美站住说：“兰云。”储兰云气势汹汹地问：“你昨晚去哪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无影无踪了？”章默美说：“队里有急事，我来不及告诉你，就走了。”储兰云冷笑：“真的吗？”她走到章默美面前：“这些天你一直看我们看得挺紧的，怎么突然就松懈了？”章默美一惊，赶紧岔开话题：“兰云，下次我走，一定提前请示你。行吗？”

储汉君走来，看见章默美，为她解了围：“默美，要是没吃早饭，去餐厅吃一点吧。还热着。”章默美眼眶一热：“谢谢老爷。”她甩开储兰云，匆匆走去。储兰云看着她背影：“爸爸，你说，默美真是来保护我们的吗？”储汉君无可奈何：“从小跟你一起长大的，你倒要来问我。唉，你呀。”储兰云说：“依我看，她跟我……不是一条心。”

储汉君招呼阿福：“阿福。”阿福赶紧跑过来：“哎，老爷。”储汉君：“我耳朵不灵光，你听着点电话。要是有找我的电话，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我睡着与否，都要叫我来接听。”

储汉君进了书房，阿福狐疑地看看书房，又看看客厅，刚要走，储汉君又从书房出来：“阿福，贾小姐今天不来了吗？”阿福忙说：“没说。”储汉君点点头，又进了书房。章默美站在拐角，看着走去的阿福，缓缓进了客厅，章默美看着那台电话，心里明白储汉君是为什么说这句话，她郁闷地坐在电话机旁，心情复杂地呆看着。

操场上的训练结束了。队员们散去。陈安躺在操场上一动不动，肖鹏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欲走。于阿黛又折回来了：“队长，我看，还是把陈教官抬回去吧，会出人命的。”

肖鹏冷冷地说：“跑了十圈不到就出人命，这命也就是狗屁不值。不要管他，要是死了，我负责。”肖鹏说着走了，于阿黛也只好跟着肖鹏走去。一直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的陈安艰难地睁开眼睛，眼泪流出来。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姓肖的，我不会放过你！”

二娘病了。她躺在床上，高烧不止，额头上盖着毛巾。贾程程焦急不安地又拿来一条毛巾替换。有人敲门，贾程程匆匆开门，肖昆进来，匆匆来到床前：“二娘。”

贾程程赶紧把肖昆带来的药往药罐里倒。肖昆摸一下老人的额头：“赶紧送医院吧。”二娘虚弱地摆摆手：“我哪儿也不去。”肖昆劝道：“二娘，你烧得这么厉害，光吃点中药不行，必须全面检查一下。”二娘说：“听我的大少爷。我的心已经死了，吃什么药都不会管用了，别再折腾我了……”

肖昆的心一疼。他知道，老人就是思念自己的亲儿子肖鹏。目前的情况，对老人来说真的是太痛苦了。他站起来，看看贾程程，而贾程程也正在看着他。肖昆明白，程程是在说，告诉她吧，不要再瞒下去了，他沉默良久，终于说：“二娘，肖鹏还活着。”

一直紧闭双目的二娘一下子睁开眼睛，愣怔片刻，眼里的光又退去：“别骗我了大少爷……”肖昆的嗓子有点发涩：“我没有骗您。肖鹏确实还活着，一直跟我有来往。”二娘一下子坐起来：“你说的是真的？”肖昆点点头：“是真的。”二娘愣愣地问：“那，那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她马上否定了自己：“不可能，你是在骗我，大少爷。”肖昆从兜里掏出自己和肖鹏的合影递给二娘，老人接过，手颤抖起来，眼泪也流出来，她不停地抹着，死盯着照片：“真的是鹏儿……”肖昆扶住老人：“三年前您出事的第二天肖鹏回来之后，我爸告诉他您暴病身亡，肖鹏就去美国了。他也刚刚回国。我已经决定了，爸爸过生日那天，我会带他回家，把这一切都告诉他。”二娘痴痴地听着，终于相信了肖昆的话：“我错怪你了大少爷……”肖昆嘱咐着：“二娘，您要听我的安排。”二娘连连点头：“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鹏儿活着，只要对鹏儿好，就是这辈子不见，我也愿意……”

何三顺敲门进到徐杰生的办公室。“校长，郑乾坤主席有事想要跟您商谈，看您是否方便。”何三顺报告说。

徐杰生还没说话，门被咚地撞开，衣冠不整狼狈不堪的陈安摇摇晃晃地进来，一屁股坐在靠门口的椅子上。徐杰生和何三顺都吃了一惊。何三顺马上发怒：“陈安，你他妈的给我起来！”徐杰生制止：“三顺。”他示意了何三顺一下，何三顺明白，马上关上房门。

徐杰生走到陈安面前：“怎么了？”陈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仰靠在墙上：“徐校长，救救我，肖鹏他、他杀人不见血啊……”徐杰生看着陈安，没说话。何三顺冷笑：“我听听，他怎么杀人不见血了？”陈安呼哧呼哧了半天，看何三顺：“何副官，帮我倒杯水。”何三顺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安，刚要发作，徐杰生命令：“给他倒杯水。”何三顺不解地看着徐杰生，徐杰生不动声色，何三顺压下火，从柜子里拿出杯子，走到暖瓶前，刚要拎暖瓶，看见洗脸盆里有盆清水，便顺手舀了一杯走到陈安面前，把杯子递给了他。陈安接过大口喝着，一口气喝光了，把杯子递给何三顺。何三顺又要急，看了一眼徐杰生，没敢发作，接过杯子，扔在垃圾篓里。

陈安缓过劲来：“徐校长，我求求您，能不能跟特派员求个情，不要让我参加特别行动队的训练了，我，我身体不行，扛不住。要是这么下去，肖鹏名正言顺就把我整死了……”何三顺终于忍不住了：“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廖云山告肖鹏的状？”徐杰生打断何三顺：“就这事？”陈安点头：“就这事。”徐杰生说：“我知道了。你去吧。”陈安还想说话：“徐校长……”何三顺一把拎起陈安：“再废话我现在就让你满地找牙！”

极度恐惧的陈安脱口而出：“我是你的恩人何副官！”何三顺一愣，陈安接着说：“你不能恩将仇报啊。”徐杰生截住陈安的话：“陈安，你去吧，我会和特派员说这件事的。”陈安鞠躬：“谢谢徐校长。”

何三顺放开陈安，陈安拉开门跑了。门关上，何三顺狐疑地走到徐杰生面前：“校长，刚才陈安说的是什么意思？”

徐杰生眉头紧锁，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陈安必须离开上海。”何三顺问：“为什么？”见徐杰生没说话，何三顺马上改口：“我不该问。不过，我看得出来，他在要挟校长。”

徐杰生看何三顺一眼，踱到桌子前继续写他的字。刚才何三顺进来时他刚写出“黄河入海”，现在，大笔一挥，写出个大大的“流”字。何三顺看着，恨恨地说：“这个无耻的叛徒！校长，您说得对，必须让这个叛徒离开上海，否则，早晚会被廖云山利用，暗算您。您放心吧，这事由我来办。”

徐杰生摇头：“这不是你能办得成的事。”何三顺说：“可是肖昆决不可信啊。”徐杰生没说话，端详了一阵自己的书法，盖上印章。这时，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当晚，他秘密地将储汉君和肖昆邀到华亭公寓，开门就说：“储先生，我同意帮您这个忙，择机把陈安送到江边。”

储汉君喜出望外：“徐校长的深情厚义，我储某有生之年必然相报。”徐杰生说：“储先生不必如此。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为安全起见，我的意思是，陈安和储小姐婚礼照旧举行，在婚礼的晚上，我想办法把陈安从储家带出来送到江边。”储汉君一时语塞。肖昆在一旁说：“先生，我看徐校长的建议是有道理的。不妨……把婚礼改成订婚礼，这样，既不委屈兰云，陈安离开上海之后，你也能与此事脱了干系。”储汉君茅塞顿开：“好。”

事不宜迟，几个人又商量了一阵细节，然后匆忙分手。徐杰生和何三顺从楼里出来，匆匆上车离去。然后，肖昆和储汉君才离开。他们两人走后，肖鹏从藏身处出现，看着天，冷笑了一声。

廖云山也冷笑一声。“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好啊。我看他徐杰生这一次还有什么办法开脱自己。”转向肖鹏：“这件事都有谁知道？”肖鹏：“只有我一个人。”廖云山：“好。那我就放心了。这一次，决不能有任何闪失，一定要把这些通共分子一网打尽。肖鹏，党国对你的考验要落实在你行动上了。”肖鹏立正：“肖鹏明白。”

廖云山从桌上拿起一份委任令：“本来我也准备破格晋升你，现在真是天赐良机。这件事完成之后，你前途不可限量。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非常明白一个道理：靠谁也不如靠自己。所以，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要把你推到我能推到的最高点。权力，会给你最大限度的自由。不受制于人，你才有可能把握你自己的命运。”

肖鹏心中像被点了一把火：“特派员的恩情肖鹏感恩涕零没齿不忘。”廖云山说：“明天，我会安排人去推动韩如洁搞的这场游行运动。”肖鹏一愣。廖云山眯着眼睛：“我要推波助澜，让韩如洁找不到下台阶的地方。之后，由你负责执行最严厉的镇压。我要让韩如洁成为千夫所指。”

肖鹏一下子明白了廖云山的用意：“这个办法……真是高明啊。”廖云山笑了：“你终于开窍了。徐杰生向来跟我唱反调，他决不会同意我镇压这些亲共分子。这一次，不仅惩治韩如洁，也要堵住送陈安逃跑的肖昆、何三顺，也要用事实让总裁明白，徐杰生的真正立场和用心。”

看着廖云山，肖鹏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冷。

越是大战之前的时刻，越是会有一种平静。将陈安送出上海的计划在悄悄布置着，肖昆却如同平日一样，忙忙碌碌地发货进货，和各样的老板们谈笑风生地周旋。

上海郊外的风景很有几分野趣。小木船从河流上慢慢飘来，从镇子的石桥下穿过。桥边，伙计们把东西一箱箱搬到肖昆车上，贾程程在查对着。胖胖的高老板拿着一张单子出来：“肖老板，东西全齐了，你核对核对？”肖昆笑着：“不了，咱们俩谁和谁，我还信不过你吗？走了。”高老板笑着打趣：“肖老板，敢情越近乎你出价钱就越黑啊？这次你要的货价码太低了吧，可跟您一贯作风不相符啊，简直是打劫呀。”

肖昆笑道：“生丝涨价，我也无奈，利已经很薄了，再让，我就得带着工人，拿着碗到府上乞讨了……”高老板大笑：“肖老板真会开玩笑。告诉你，这单我做了，现在兵荒马乱，像肖老板这样正常运营的公司越来越少，价钱高点我认了，下午我就去签合同。”肖昆伸出手：“好，下午见。”

肖昆和贾程程上了车。车子慢慢拐过小桥，驰出镇子。贾程程四下看看，小声说：“接应陈安的人都安排好了，只要你把陈安送出上海，每一站都有人接应，应该万无一失。”

肖昆点头：“嗯。把陈安送出上海，等于争取储先生的工作完成了一大半。昨天送储先生回家的路上，他已经答应考虑北上。”贾程程高兴地说：“真的？”肖昆也高兴地点头：“真的。”贾程程说：“储先生一离开上海，马上安排肖鹏和二娘见面吧。如果成功策反肖鹏，会对争取徐杰生有利啊。”

见肖昆没说话，贾程程问：“怎么？”肖昆说：“你把策反肖鹏想得太简单了。肖鹏陷得太深，他视国民党为他再生爹娘，看目前的身份和荣誉比命还重，二娘只是一个家庭妇女，不可能改变他。程程，我决定，由你亲自负责陈安离开上海之后的工作。”

贾程程大吃一惊：“你、你是让我跟陈安一起离开上海？”肖昆点头：“对。”贾程程：“为什么？为什么做这么大的变动？”肖昆看看她：“陈安离开上海，我们一定会被严格审查，储先生也一定被严加看管。与其这样，不如变被动为主动，让储先生承认托付你带陈安离开上海。减轻我和储先生承担的压力。即使这样，储先生离开上海北上恐怕决非易事。要知道送走陈安不是目的，安全送走储先生和兰云才是我们的目的。所以我要安排新人，让陌生的面孔来完成这项工作，这是反侦察的必须。你留在上海的意义不大了。”

贾程程无语。肖昆也沉默了。他知道，这对贾程程来说，是太突然了。他缓缓地：“你放心，只要储先生平安离开上海，我哪怕绑，也要把肖鹏绑走。”贾程程低声说：“说到底，你还是不信任我，担心在肖鹏的事上我会感情用事。”

肖昆的语气非常诚恳：“程程，我们并肩战斗两年了，在我眼里，你和肖鹏一样，是我的兄弟姐妹。希望你相信，我这么决定是为了工作，也是对你负责。”

听见这个消息，贾程程心里有说不出地失落。她望着车窗处的景色，景色仍然秀丽，树是绿的，花是红的，可在她眼里，一切已经没有了吸引力。半晌，她才说：“我服从组织决定。”

这天一大早，紧张的气氛就弥漫在特别行动队的宿舍和操场上。他们都知道，从清晨起，街上的学生运动突然激烈起来了，有人在砸东西，有人在掀汽车，还有过路的行人被打了……一个阴谋在悄然进行着。

肖鹏站在队列前：“今天的晨训取消。大家马上回去换上便衣，检查好武器装备，原地待命。解散。”陈安松口气，第一个离队匆匆向办公楼跑去。肖鹏看一眼他，回头命令：“章默美，你留下。”章默美站住。肖鹏向办公楼走去，章默美跟在他身后。肖鹏边走边质问：“昨晚你为什么没有跟着储汉君？”章默美说：“因为储兰云对前一晚我没打招呼就离开储家有怀疑，她缠着我，不让我出去。”

肖鹏停下看着章默美，少顷冷冷地说：“幸而我编不出你这样的理由，所以才没有漏过徐校长和储汉君的密谈。”他停顿了一下：“徐校长拒绝了储汉君。”

章默美抬头看肖鹏。肖鹏接着向前走：“你感到意外？”

章默美低着头：“不是。”肖鹏：“松了口气？”章默美没说话。肖鹏说：“这件事你就忘了吧，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章默美：“是。”肖鹏停了一下，郑重地说：“我再一次提醒你，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要忘了，你的任务是什么。”

两个人走到办公楼前，肖鹏不再说什么，要进楼。章默美在他背后突然叫道：“队长。”肖鹏站住，回头看着章默美。章默美说：“储兰云昨晚跟我说，她想跟你谈谈。”肖鹏一皱眉：“不见。”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进办公楼。

储汉君和储兰云在书房。储汉君刚向女儿说了订婚的安排。更深的事，他当然不敢多说。

储兰云一脸的失望：“我还以为，爸爸真的为了我的幸福放弃陈安了。没想到……您绕了一圈，就是为了骗我答应，什么订婚？这与结婚有什么相异？”储汉君心情沉痛，又不好说什么：“兰云，难道你不信任爸爸了？”储兰云伤感地说：“不信任爸爸，我还能信任谁？可您现在做的事，让我没有办法信任您。”储汉君叹口气：“兰云，爸爸不会害你的。如果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要害，我岂不是禽兽不如了？”

储兰云抬头看储汉君，眼泪掉下来：“爸爸……”储汉君起身走到女儿身边，痛苦地把手放在储兰云头上：“乖孩子，爸爸决不会牺牲女儿的幸福，相信这一点，按爸爸说的做，爸爸一定会把事情圆满解决。”储兰云擦了把眼泪，点头。

贾程程悄然出现在书房门口。储汉君看到她：“程程。”

贾程程应道：“储先生。”储汉君：“你现在陪兰云去买些订婚礼需要的东西吧。”储兰云一言不发地从书房里出来，贾程程跟着她向内院走去。

书房的电话铃响起，储汉君接起电话：“肖昆，什么事这么急？”肖昆说的就是街上的事，他已经敏感地意识到学生运动已经被人利用了。他请储汉君赶紧跟韩如洁联系，不然，街上的局面根本无法控制，会出大事的……

实际上，这个时候街上已经出事了。游行人群已经乱成一团，警报声拉响，混进游行人群里的便衣特务马上动手开始抓人。带队的孙万刚见势不好，与扑上来的特务搏斗起来……

这时徐杰生也知道了消息。他马上给郑乾坤打电话，告诉他，廖云山已下令镇压游行的学生，事情已阻拦不了。他让郑乾坤赶紧阻止韩如洁，不要让她冲动，以免再次上当……

街上，孙万刚边打边跑，特务们紧追不放。此时恰逢贾程程和沉着脸的储兰云从珠宝店出来，正碰上孙万刚和特务在珠宝店门前扭打成一团。储兰云吓得尖叫一声：“啊！”贾程程赶紧把储兰云推回店里：“兰云，你在店里呆着，哪也别去，等我来接你。”

贾程程再回身，正看见孙万刚在制服特务的最后一瞬间，特务手里的枪也响了，特务倒下的同时，孙万刚肩膀也负了伤。孙万刚捂住肩膀跪在地上。不远处，特别行动队的车急刹住，队员们跳下向人群扑来。

贾程程顾不得许多，一步上前：“快，跟我走！”她一把拉住孙万刚跑去，与此同时，于阿黛和章默美都看见了这一幕，她们同时持枪追来——

第十六章

贾程程拉着负伤的孙万刚拼命跑去。章默美和于阿黛紧瞄着他们的身影追赶。突然，章默美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随后她便追上于阿黛，在回身张望时脚下却一个踉跄，她本能地伸手拉住于阿黛，却依然站立不稳地倒下了。于阿黛一个愣神，马上一把拽起她。就这么一瞬间，等她们起身，贾程程和孙万刚已经不见踪影了。

贾程程和孙万刚跑进了一个工厂的宿舍楼。孙万刚气喘吁吁地说：“程程，我胳膊负伤了，他们会循着血迹找来的，我不能连累你，你快走！”贾程程二话不说，拉着孙万刚在楼道里快速跑着。路过一间水房，水房里晒的都是衣服，贾程程眼疾手快，冲进去拽了件上衣和裤子出来拉着孙万刚接着跑。两个人跑到一个角落。贾程程站住，从包里掏出刚才储兰云买的丝绸纱巾，拿牙咬着撕开。贾程程命令道：“快，把胳膊伸直！”孙万刚伸直胳膊，贾程程熟练地三裹两缠，使劲扎住孙万刚的伤口。贾程程接着帮孙万刚脱衣服：“换上这身衣服！”三下两下换上了衣服，贾程程把孙万刚脱下的衣服裹成一团塞进旁边的垃圾桶。孙万刚说：“这楼肯定被封了，我是出不去了，你快走吧。”贾程程果断地命令：“跟我来。”贾程程拉着孙万刚边走边说着：“这楼有个后门，追你的人恐怕不会知道。”走到一户门边，贾程程看见门口挂着一个礼帽，便顺手拿过扣在孙万刚头上，两人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于阿黛和章默美追到楼口，两人站住，四顾。于阿黛说：“人会不会进了这栋楼？”章默美四处看看：“有可能。”于阿黛抬腿要走：“你在楼口把着，我进去搜。”章默美拉住她：“太危险了，我去叫人，你在这儿守着，如果人真进了楼，他就跑不掉。”

一辆车急刹在她们面前，肖鹏跳下车，急切地问：“追到孙万刚了吗？”于阿黛：“孙万刚？”肖鹏展开一张照片，上面正是贾程程救的人：“此人是头号嫌犯，冯凯那个废物没盯住他，我听说他打伤冯凯之后跑了，你们俩追过来了。人呢？”

于阿黛一指：“很可能在这栋楼里。”肖鹏命令：“章默美，你马上去叫人。”章默美转身跑去。肖鹏拔枪：“于阿黛，你守在门口，我进去搜。”于阿黛说：“如果孙万刚进了这栋楼，应该跑不了。队长，你在楼口守着，我进去搜。”

肖鹏拉住于阿黛：“我是男人。”于阿黛一绷脸：“队长，你说过，特别行动队只有队员，没有性别之分。”

这时有的特务跑来了：“队长——”肖鹏一挥手：“林少魁，你守在楼口，我和于阿黛进去搜一个共党分子。”两个人跃身进了黑暗的楼道。

而这时，贾程程挎着孙万刚那条受伤的胳膊，已经从容不迫地从那栋楼后门出去，穿过楼前的小巷，走了。进了楼的肖鹏等人只找到了孙万刚换下的衣服。肖鹏把衣服狠狠摔在地上，恶狠狠地吼道：“你们给我记住！这个人，我一定要抓到！”肖鹏说完转身上了车，疾驰而去。

章默美抬头看于阿黛，于阿黛却不看她：“大家立即到刚才下车的地方集合。”队员们向肖鹏车开去的方向跑去了，章默美跟在后边小声说：“阿黛……”于阿黛站住。章默美说：“我不是有意摔倒放走他们，请你相信我。”于阿黛看着章默美，拍了拍她，什么也没说，走去。章默美心里很乱，她知道，即使于阿黛不怀疑她，肖鹏眼里可是不揉沙子的。

街上仍然很乱，不少被抓的学生陆续被押上车。肖鹏的车停在特别行动队员刚才下车的地方，肖鹏下了车，冷冷地看着大家陆续跑来。等到人齐了，他下令：“章默美留下，其他人上车回队里。”于阿黛看了章默美一眼，什么也没说，第一个上了车。大家也陆续上车，车开走了。

肖鹏的脸是铁青的：“你给我详细复述一遍刚才孙万刚打伤冯凯的经过。”章默美立正：“下车前，我看见孙万刚正和冯凯在珠宝店门口搏斗，待我跳下车时，他已经跑了。”肖鹏盯问：“就他一个人跑的吗？”章默美说：“当时场面很乱，到处是人，我没有看清楚是不是他一个人跑的。”肖鹏的眼睛似乎要看穿章默美：“孙万刚在哪个位置跟冯凯搏斗？”章默美向珠宝店门口走去，指着：“那。”

这时，在珠宝店里焦急不安等待贾程程的储兰云见街上清静了，也走到门口隔着玻璃向外看。她一眼就看见走来的章默美和肖鹏，兴奋地推门而出：“肖鹏——”

面对突然从天而降的储兰云，肖鹏一惊。章默美赶紧对肖鹏说：“兰云在买珠宝，她一直想跟队长细谈陈安的事。队长，希望你不要拒绝她。”这话引起肖鹏的反感，肖鹏看着跑到面前的储兰云，不冷不热地点点头：“储小姐。”储兰云说：“肖鹏……我，我一直在找你，我想跟你谈一件事。”

肖鹏相信了章默美的话，他抬腕看表：“改天吧。储小姐看看这大街上的情形，现在不是我谈私事的时间。再见。”

肖鹏说罢转身走去。储兰云被肖鹏冷淡的拒绝弄愣了。“哎……我要和你谈的不是私事！”章默美赶紧拦住储兰云，低声：“兰云，队长心情不好，你别往火上撞。”

这时肖鹏已快步上车，开车走了。

储兰云愣了半晌，才木然地看着章默美：“他为什么心情不好？”章默美说：“你快回家吧，我得马上回队里。”说着，她也向停着的一辆车用吉普跑去。储兰云忙追着喊：“哎！默美……”

坐着人力车的贾程程赶来，从车上下来赶紧拉着储兰云冲进珠宝店……储兰云生气地把包摔在柜台上，一屁股坐下，恼怒地对贾程程发火：“你为什么把我扔在珠宝店跑了？”贾程程说：“我刚一出门，就被逃跑的人流冲走了，再想回来，这边路封上了。我只好等那些当兵的撤了再回来接你。”储兰云说：“你明明看见外面在打人，那你为什么还要出去？”贾程程耐着性子：“如果我不弄明白发生什么了，万一有人冲进来抢珠宝店，你不是太危险了吗？”储兰云缓了一下口气：“我的东西哪？我买的丝巾，一直是你拿着的。”贾程程只好说：“挤丢了……兰云，我再给你买一条。”

章默美心绪烦乱，回到队里之后，她坐立不安，匆匆地走进走出。她想和于阿黛说说，可于阿黛不知到哪儿去了。她在操场上徘徊，突然远远地看见于阿黛从办公楼走出，向停车场匆匆走去。章默美赶紧向于阿黛跑去：“阿黛——”于阿黛明显是在躲着章默美，三步两步上了车，车很快开走了。章默美追了两步站住了，她的心里浮上不祥的预感。

肖鹏从楼里走出，走到章默美身边：“你在干什么？”章默美立正：“想来请示队长，接下来，我的任务。”肖鹏严厉起来：“你的任务是监视储汉君，查出303，从来就没有更改过！”章默美转身欲走。肖鹏叫住她：“章默美。”章默美站住了，肖鹏缓和了下语气：“晚上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章默美的心又悬起来了。肖鹏要和自己说什么？

贾程程走进来，一缕阳光也随着照进屋，照亮屋子里的一切。孙万刚从床上爬起来。贾程程扶住他：“你好点吗？”孙万刚声音嘶哑：“程程，我不能连累你和肖昆，天黑之后我就走。”贾程程什么也没说，打开包，拿出一个手术盒，打开，里面是消毒好的器械：“来，我帮你把衣服脱了。”

孙万刚在贾程程帮助下脱了衣服。贾程程扶他再躺下：“必须取出子弹，否则血止不住。”她拿起一块消毒棉：“没有麻药。你咬着这个吧。”孙万刚摇头：“我不用。”贾程程拿起器械：“抗战的时候我上过第一医院的战时急训班，你放心吧。”孙万刚低声：“我是不愿意连累你……”贾程程打断他：“把脸转过去，咬住了牙。”孙万刚转过脸：“我不怕。开始吧。”

贾程程用酒精棉消毒了伤口，之后检查子弹位置，开始取弹。大滴的汗水从孙万刚额头上渗出，他咬着牙不出声。贾程程有条不紊地一件件取用器械，终于，子弹取出来了。贾程程呼了一口气。她擦一把汗：“你真棒。”孙万刚勉强笑笑。贾程程开始包扎：“暂时没有问题了。”贾程程麻利地收拾停当，起身：“包里有吃的，你千万别出动静，晚上我会来接你出城。”孙万刚：“程程。”贾程程看出他的担心：“什么都别说了，我会安排好的。”

贾程程说完匆匆走出。

章默美只好又回了储家。一进门，看见佣人们正在忙碌着。她一路向前走去，见阿福正在布置客厅，就问：“阿福叔，贾小姐来了吗？”阿福脸也不回：“刚才还看见了，是不是在小姐那儿？”章默美往内院走，她看见书房里有人，是储汉君和肖昆在商议什么。

储汉君是和肖昆在说订婚礼的事，他告诉肖昆，请柬都已经发出去了，订婚礼于明天下午四点在宝乐饭店举行。邀请的客人大部分是各民主党派的领袖，还有一些朋友，范围比较广泛。

交代完，他压低声音又说：“肖昆，我心里……总有一些不踏实。现在国民党对水路戒备森严，如果没有十全把握，千万不要冒险，如果使你受到牵连，我心何安？”肖昆也低声：“我向您保证，只要徐校长把陈安平安送到江边，剩下的事情全由我负责，百分之百不会出问题，我有我的办法。”储汉君感动地看着肖昆：“肖昆，为了我，你做出的牺牲太大了，我愧为你的先生啊。”肖昆笑笑：“别说这些了储先生，重要的是，我们都没有愧对自己的良心。”储汉君说：“肖昆，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思考，我下决心了……”

话刚说到这儿，门嘭地被推开，储兰云站在门口：“爸爸。”储汉君站起来：“兰云，东西都买回来了？”储兰云气鼓鼓地说：“贾小姐也不知道怎么了，说是陪我去买东西，东西没买完，把我扔在珠宝店她没影了。后来又突然冒出来把我送回家。一眨眼的工夫，又没影了，我买的丝巾也不知道给她弄哪去了。”储汉君没听明白：“你在说什么？唉，一块丝巾丢就丢了吧，再买一块不就行了。”储兰云急急地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们准有什么事瞒着我。贾小姐、章默美一个个诡诡秘秘的，陈安这么多天面都不露，肖大哥一来就和爸爸关在屋里嘀嘀咕咕的。肖鹏今天看见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肖昆有意岔开话题：“兰云，肖鹏是跟我闹别扭，迁怒于别人，你别在意。”储兰云问：“他怎么会跟肖大哥闹别扭，肖大哥这么好的人……”肖昆笑：“因为家里的事情，一两句话说不清。相信我，他不是对你有情绪，是他心情不好。”天真的储兰云相信了：“难怪默美也这么说。”

自从廖云山占据了陆军学校的校园，这里就变成了人间地狱。过去的教室成了刑讯室，白天黑夜惨叫声此起彼伏。徐杰生看在眼里恨在心上，可又无可奈何，就索性不再登教学楼的门。今天，他却破例带着何三顺进了教学楼，绷着脸从一扇扇门前走过。他是要和何三顺商量送陈安出城的事的，拣着人少的地方边走边说，就拐进来了。

“明天送陈安的路线就按我昨天说的办。沿途都是自己人，我打好招呼，不会为难你们的。”徐杰生眉头紧锁，目不斜视。何三顺跟着，应道：“是。”徐杰生说：“现在的关键是储府外监视储汉君的那些人。”何三顺出主意：“我想办法把人换了。”徐杰生摇头：“不行。这些人直接听命肖鹏，如果你换人，他马上会知道。”何三顺问：“那怎么办？”徐杰生思忖着说：“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怎么办。”

这时，肖鹏陪着廖云山向刑讯室走来。徐杰生视若无睹，与廖云山擦肩而过。徐杰生和何三顺走过去之后，廖云山站住，回头看走远了的徐杰生。肖鹏低声说：“我已经派人死盯何三顺，他的一举一动绝对逃不过我的视线。”廖云山笑了一下：“肖鹏，万事齐备，我只待你瓮中捉鳖。”肖鹏说：“这一次一定万无一失，决不会让您失望。您拭目以待吧。”

廖云山点了点头，向惨叫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肖鹏在后边跟着，心里却打着鼓。说实在的，一连串的失败，已经狠狠打击了他的自信，甚至，也不时地动摇着他对党国的忠诚。他坚决地排斥这种不时从心底钻出来的想法，但这种想法却顽固地一次次再现在他的脑海中。他陪着廖云山走过一间间刑讯室，惨叫声强烈地撞击着他的耳膜，使他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害怕的感觉，倒像是被拷打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肖鹏在一瞬间承认了自己不是强大的，而是非常软弱和渺小……

贾程程匆匆走着，感觉有什么不对，她直奔丝绸店，进店前装作无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了不远处跟着她的特务。贾程程想了想，进了商店。

特务缩进旁边的巷子。于阿黛的车开来，特务迎了上去。“找到贾程程了，她刚进了那家丝绸店。”于阿黛说：“在哪发现她的？”特务报告：“前面一个街口，我让人去叫你，我一直跟着她。”于阿黛点点头。

贾程程在店里为兰云选了一块丝巾，让伙计帮着包好。和她熟识的于老板在一边陪着。贾程程说：“于老板，我突然想起件事，借电话用一下。”于老板忙说：“贾小姐请。”贾程程走到柜台旁拿起电话拨号，打给肖昆：“大表哥，我把二表哥安置在老屋了，我现在不方便，你帮我照看安排一下吧。”肖昆心领神会，回答：“你放心吧，我明白。”

贾程程刚放下电话，肖鹏进来了：“贾小姐在给谁打电话？”贾程程坦然回答：“肖昆。”肖鹏问：“这儿离肖昆的店并不远，什么事非要通过电话转达？”贾程程冷下脸来：“肖鹏，你有点无理取闹吧。只要我愿意，什么事不可以通过电话转达？”贾程程说完要走，肖鹏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冷冷地看着贾程程：“一位我非常敬爱的师长告诉过我，孟子说，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非焉。你口中可以闪烁其词，但你的眼睛把你内心的谎言暴露无遗。你敢说，你没有撒谎吗？”贾程程迎着他冷冷的眼神，坦然无惧地说：“我心中没有诡诈。谎言也分善恶，有的时候，撒谎是为了不伤害别人。请让开。”肖鹏没动。贾程程盯着肖鹏，四目相对，肖鹏发现自己心中冷硬的坚冰在贾程程的目光中难以克制地融化，他掩饰地移开目光，向旁边移了一步，贾程程走出。肖鹏狠狠闭了一下眼睛，似乎恼恨自己内心的变化。他走到窗前看着走出的贾程程。

情况似乎越来越紧。肖昆思来想去，决定把负伤的孙万刚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当机立断，他把孙万刚送到了二娘家。听到急切的敲门声，二娘很快开门，看见肖昆和面色苍白的孙万刚愣住了。

肖昆赶紧扶着孙万刚进屋：“二娘，这是我的朋友孙先生，暂时在您这儿住两天。”二娘很快镇定下来：“好。我，我帮你们做点饭吧。”肖昆转身要走：“不了，我还有事，马上得走，麻烦您帮我照顾孙先生，他身体不太方便。”肖鹏母亲心领神会：“我知道，你放心吧。”孙万刚在一旁说：“大妈，给您添麻烦了。”二娘说：“别这么客气。大少爷，就让孙先生住在上面的阁楼里吧。那……很安全。”肖昆：“行。孙先生，你先好好休养。不要急着走。”孙万刚：“这样……会给你们添麻烦的。”肖昆：“就这么定了。二娘，我走了。”

二娘不放心地跟出来：“一定要小心啊大少爷。”肖昆答应着出了院门。

贾程程回到储家，把丝巾送到储兰云房中。储兰云、章默美都在，储兰云满脸的不悦，章默美心事重重。贾程程展开那块跟储兰云买的一模一样的丝巾：“还好，人家捡到放到附近的报亭，我去找，还真找到了。”储兰云拿过丝巾扔在一边：“我已经不喜欢了。”章默美拿起丝巾：“这么漂亮的丝巾，为什么不喜欢了？”储兰云没好气地说：“我就是这样，东西买到家之后就不喜欢了。我永远喜欢没买到的东西，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贾程程缓和地说：“兰云，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储兰云又抢白：“知道你还说？”贾程程站起来：“那我走了，你休息吧。”章默美站起来：“我也该回队里了。我们一起走吧。”

储兰云突然坐起来：“默美，陈安在你们队里是干什么的？”这话问得章默美张口结舌，储兰云狐疑地看着她：“你怎么是这副表情？”章默美镇定一下自己：“他是教官。”储兰云盯问：“教什么？”章默美说：“具体……还没有分配。”

储兰云没说话。贾程程和章默美相互看一眼，走了。两个人一起走出储家大门。傍晚，夕阳从厚厚的云层里难得地露了出来，晃着两个人的眼睛。章默美站住：“程程，我们今天是第二次见面了。上午在珠宝店门口，我看见过你。”贾程程平静地说：“是吗？我陪兰云买东西，突然骚乱起来，我说出来看看怎么回事，结果被人群拥着往前跑，差点回不来哪。”

章默美看着她：“我们正好在那里执行任务。”贾程程正色道：“是你们在抓捕游行学生！为什么？”章默美有点心虚：“我们是在抓捕通缉犯。”贾程程：“在我看来他们都是学生啊，他们是在反对内战，争取和平。这和通缉犯有什么关联？”章默美一时语塞。贾程程说：“我看到那些学生被打的样子，他们很无辜的，你不觉得吗？”

见章默美默然。贾程程自嘲地一笑：“我知道，你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执行长官的命令。可我是一个女人，我同情弱者，我遵循良心的驱使。”她的话像石头一样砸在章默美心上。片刻，章默美低语：“我也是个女人。”两个人无言，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章默美站住，认真地告诉贾程程：“有一个叫孙万刚的要犯，在珠宝店门口打伤了我们一个队员跑了。这个人已经全城通缉了，肯定出不了城。”

贾程程看着章默美无语。章默美又说：“要是你碰上这个人，一定要告诉我。”贾程程没说什么，依然看着章默美。

章默美回避了对方的目光：“明天见。”章默美走去。贾程程也默默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于阿黛的车出现了，跟在贾程程身后。

晚上，章默美按肖鹏吩咐来到肖鹏的办公室。肖鹏劈头就问：“储家情况怎么样？”“老爷……”她马上意识到口误：“噢，是储先生，在全力筹办兰云的订婚礼，储家的情况一切正常。”肖鹏点头，仔细观察着章默美的反应：“看来，徐校长拒绝储汉君之后，他自知回天无力，想用订婚礼来拖延时间，保全陈安性命。”

章默美没说话。肖鹏问：“为什么不说话？”章默美：“我想，队长的话并不需要我回答，本身就是答案吧。”肖鹏：“那么，你的看法呢？说实话。”章默美犹豫了一下：“徐校长拒绝了储先生，我确实松了口气。可同时，我又为兰云难过，心里非常地矛盾。”肖鹏笑：“你终于说实话了。章默美，我平时对你可能过于严厉了。但是请你相信，我对队里所有的队员，都是一视同仁的。所谓爱之深责之切。特别行动队的每一个队员都是我亲自挑选的，我视你们如我的骨肉兄弟，我对你们寄予厚望。所以，你不要认为我对你心有成见，这种严厉无非是迫切希望你能快快成长，为党国尽力尽忠。”

肖鹏突然的坦诚令章默美猝不及防，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肖鹏指了指桌上放着的一个大礼盒：“打开看看。”章默美愣怔了一下，慢慢走过去打开礼盒，里面是一件漂亮的礼服。肖鹏说：“这是我送给你的。参加储兰云订婚礼穿吧。”章默美难以置信地看着肖鹏：“为什么？”肖鹏说：“一来，你和储兰云从小一起长大，她的订婚礼你应当郑重其事。二来，明天天宝饭店将是高朋满座，其中必然有中共地下党混迹其中，你的任务是明察秋毫，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总不能穿着作训服参加婚礼吧。我等候你的佳音。”

章默美声音有点颤抖：“我真不敢相信，在我有生之年，会听见队长这样的肺腑之言。”肖鹏问：“会跳舞吗？”章默美摇头：“军校怎么会教跳舞？”肖鹏笑：“是啊。我也是明知故问。来，我教你跳探戈。总不能明天有人邀请你，你告诉人家，你不会。”

章默美不好意思地笑了。

肖鹏按下录音机放音键，伸出手说：“来。”章默美伸出手，肖鹏以非常标准的姿势握住章默美的手和腰：“听我说要点，你仔细领会。”章默美的心有点跳，点头：“嗯。”

肖鹏说：“先学会分辨音乐节拍，一，二，三。不会跳没关系，你不要太僵硬，跟着我跳几遍，你自然就能踩上拍子了。”

在肖鹏的教授之下，章默美开始笨拙地跟着学，但很快，她就掌握要领了，几遍之后，章默美已经比较自如了。肖鹏说：“想不到，跳舞方面你的心窍倒是一点即开。”他松开章默美：“现在你的水平起码可以将就应付了，回去休息吧。”“谢谢队长。”章默美走出肖鹏的办公室，心仍跳个不停。恍惚间，她又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这一切是真的吗？

章默美抱着礼盒回到宿舍，推门叫了声：“阿黛——”屋里没人。她看看于阿黛空着的床，把礼盒放在自己床上，迫不及待地打开，抖出礼服。华美又不失含蓄的礼服令章默美怦然心动，正想试试，门嘭地推开，于阿黛疲惫地进来了。章默美站起来说：“阿黛。”于阿黛看也不看她：“我太累了，别跟我说话，我要睡觉。”说完三下两下脱了外衣，便把自己扔在床上。章默美虽然心有疑虑，还是没有再说什么，默默收起礼服，关了灯。

黑暗里，章默美幽幽地说：“阿黛，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说话？”于阿黛低声：“你不是说很同情储兰云吗？怎么还舍得花这么多钱买礼服？”章默美想换话题：“抓到孙万刚了吗？”于阿黛却继续问：“你哪来这么多钱？储家给你买的？”章默美没说话。于阿黛有气无力像进入半睡眠状态：“要是储家给你买的，我劝你好好想想，储家这么做，是不是别有用心……”

章默美还是没说话，于阿黛也不再说话。过了会儿，章默美侧耳细听，于阿黛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章默美有些不安，再看看礼服，突然觉得好像其中有诈。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会不会是队长有意蒙骗我，徐校长没有拒绝储先生？”这个想法像个炸雷在章默美心中炸响，章默美不由自主地捂住吃惊的嘴。

身穿礼服的储兰云沉着脸看着镜中的自己，化妆师在为她造型。心烦意乱的她突然抓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这是个让她感到绝望的日子。这个日子，对储家每一个人来说都是绝望的。从天一亮，储汉君就满心焦虑，不安地在屋里独自徘徊，外边的一切都让他烦躁，也让他不安。

大门外，肖鹏的车和肖昆的车几乎同时停在储家门口。肖昆，肖鹏和陈安相继下车。肖昆迎着肖鹏走去：“二弟。”肖鹏看着肖昆，回身指陈安：“这位陈先生想来你不陌生吧。从今天起，他即是你恩师的女婿了，你们理应热络起来。”陈安恭敬地鞠躬：“肖大哥。”

肖昆点了一下头。肖鹏一伸手：“请吧肖老板。”肖鹏说完便进了大门，看着他，肖昆感受到弟弟心中的变化，他的血变冷了。肖昆还是追上肖鹏：“肖鹏——”肖鹏面无表情地向前走，无视肖昆。肖昆拦住道：“肖鹏。”肖鹏冷淡地看着肖昆：“有事吗肖老板？”肖昆痛心地看着他：“即使你强迫自己恨我，强迫自己的心变冷，你也改变不了你是我弟弟这个事实。你的血仍然是热的，你的心是真挚的，你干不出亏良心的事，永远都不会。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你吗？”

肖昆的话句句扎心，肖鹏强迫自己硬下心来，冷冷地笑了一下：“小的时候，我妈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一只披着人皮的狼怎么蛊惑人心，骗取别人的信任……哼，想知道那只狼的下场吗？”肖鹏盯着肖昆的眼睛：“它可能会骗取别人一时的信任，但不可能骗取一世。所以，它最后被乱棍打死。肖老板，你不会愿意做那只狼吧。”肖鹏说完走去。

陈安偷偷看着这一切，不敢说什么。见肖鹏走，他忙也跟上。肖鹏带陈安径直进了客厅，见到储汉君。

看到进门的两个人，储汉君停住徘徊的脚步。肖鹏说：“廖特派员让我护送陈安先一步到府上，准备订婚礼。廖特派员指示说，订婚礼之后，陈安可以住在储家。”储汉君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一下，淡淡地：“谢谢你。”肖昆走到了门前。储汉君看到了他：“肖昆。”肖昆进来。储汉君说：“替我招待一下肖队长。陈安，我有话跟你说。”陈安随储汉君离开客厅。肖昆对肖鹏说：“到会客室里坐一会儿吧。”

肖鹏冷淡地没有说话。抬眼，看见穿着礼服走来的章默美。平时素装淡裹的章默美突然变得美艳夺目。肖鹏有意冷落肖昆，迎上去，半开玩笑地说：“我差点没有认出来，这位漂亮非凡的小姐是我的队员。”章默美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是很不习惯。”

储兰云出现在他们面前，心绪败坏的储兰云看见肖昆和肖鹏都以欣赏的目光看着章默美，难掩妒火中烧，冷笑一声：“嗬，我们储家下人的女儿都能出落得这么出息，可见我们储家家风传世。不过肖鹏，我要纠正你一下，出息并不是漂亮，更不是高贵，丫鬟永远都不可能变成小姐的。”章默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肖昆淡淡地插话：“兰云，人应该是生而平等的，以小姐和丫鬟这种身份来划分人的高低贵贱，是可耻的。”肖昆的话让章默美心灵震动，却激怒了储兰云，她扬手把杯中酒泼在章默美身上，颐指气使地说：“好吧，那我就让你们看看，高低贵贱的身份能不能想换就换。”

章默美气得脸色煞白。肖鹏无视章默美受辱，冷眼看着这出戏。肖昆看不下去了：“默美，我马上派人去买一件最高级的礼服送给你。”章默美忍住心里的痛苦：“不用。肖老板，你说得对。我的尊严不在这件衣服上。”她说罢欲走，储兰云却不依不饶，拦住要走的章默美：“我最痛恨男人的虚伪。一件礼服对肖大哥这样的老板来说是举手之劳，如果你们真认为丫鬟和小姐是平等的，那么……”她转向肖鹏：“肖鹏，你会娶一个下人的女儿做太太吗？”

肖鹏脸色当即变了，失态地爆发：“储小姐，如果你不想让我不给你留面子，我希望你记住，永远别在我面前提下人这两个字，这是我最痛恨的字！”肖鹏说完转身走了。

储兰云得意地看着肖昆：“肖大哥，身为大老板，可以为下人买礼服，但你和肖鹏一样，永远不会娶一个下人的女儿做夫人的。那么，肖大哥送给章默美的只是怜悯，而不是尊重，肖大哥唯一和我不同的是，我储兰云不会虚伪。”肖昆笑着：“兰云，事实上，因为有你这样口无遮拦的丫头，倒使我发现默美的可爱。”他看一眼章默美：“默美，你要做好准备，我很可能会追求你。”

这话让储兰云十分诧异。章默美却把酒杯递给储兰云：“如果你还不解恨，可以再泼我一杯，否则我就走了。”肖昆接过了杯子，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章默美一愣，转身走了，她的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落下来。储兰云不相信地看着肖昆：“肖大哥，你难道真的会追求章默美吗？”肖昆叹了口气：“兰云，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宝乐饭店今天宾客满堂。储汉君的女儿举办订婚礼，这本就是上海滩轰动的大事情，何况这事背后那些传闻，更激起了人们的好奇。大家都想看看储家这个据说是共产党叛徒的女婿。所以，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在欢快的乐曲声中，整个饭店人头攒动，一点不像是战争将临的样子。

章默美独自站在二楼的栏杆，看着楼下的众人若有所思。

徐杰生、郑乾坤和何三顺进来。储汉君迎上徐杰生，与他寒暄着。何三顺闪到一旁站立。章默美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何三顺，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何三顺，看得出来，何三顺心不在焉，不断看表，明显有心事。

肖鹏出现在章默美身后：“你在想什么？”章默美吓了一跳，她马上稳住心神，回头：“难道队长忘了交待给我的任务吗？”

储兰云突然出现，打断了他们的话：“肖鹏，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章默美见状马上抽身离去。肖鹏无奈地回身看着储兰云：“储小姐，这话从何说起？”储兰云幽怨地看着肖鹏：“你心里清楚。你明明知道，我一直在找你，你却有意躲着我。”忽然间，肖鹏发觉了储兰云对自己的好感，这令本来就讨厌储兰云的他更加厌倦：“你太多心了储小姐。你不觉得，今天这样的日子，你应该跟陈安在一起吗？”储兰云恨恨地说：“我不觉得。这个订婚礼本来就是爸爸……”储兰云突然意识到不能说，她马上收住口。肖鹏故意岔开话题：“怎么今天没有看到贾小姐？”储兰云不接这个话：“你必须告诉我，陈安到底是不是叛徒。如果他真的是叛徒，我现在马上就离开这儿！”

肖鹏意识到，决不能让这位幼稚任性的大小姐出了岔子，便模棱两可地说：“陈安是有重要使命在身的特工。”储兰云将信将疑：“真的吗？”肖鹏一眼看见廖云山前呼后拥地走进来，二话没说，马上抽身下楼迎接廖云山。

章默美匆匆走到储兰云身边：“兰云，老爷让你赶紧下去。订婚礼就要开始了。你别让老爷下不了台啊。”储兰云抓住章默美：“默美，你说，爸爸会不会骗我？”章默美一愣：“这话从何说起？”储兰云欲言又止，忍不住还是露了半句：“我是相信爸爸的话，才答应和陈安订婚的。”章默美明白了什么，抓住储兰云的手：“那你就相信老爷，谁骗你老爷也不会骗你。”储兰云有些感动：“默美……刚才……”章默美说：“快去吧。”储兰云感动地点点头：“要不是事实摆在面前，我真不敢相信，我会这么妒嫉你。”

看着楼下迎接宾客的父亲，储兰云幽怨无奈地转身缓缓向楼下走去。

韩如洁到了，看见廖云山愣了一下，转身便要离去，储汉君马上拦住她：“如洁，你能来，我非常高兴。不要义气用事，让我难堪，就当是成全我储汉君了。”韩如洁站住，看着储汉君叹口气。

廖云山看见韩如洁，欲向她走来。储汉君又马上去拦住廖云山：“廖特派员。今天是小女的订婚礼，莫谈国事吧。”廖云山笑了：“储先生说得极是呀。好，好。”

贾程程进来了，站在廖云山身边的肖鹏不由眼睛一亮。贾程程看见肖昆，走到肖昆面前低声说：“一直有人跟着我，二娘那没去成。药送不过去，怎么办？”“再说。”肖昆说完向储汉君走去。肖鹏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贾程程，贾程程这时看见了肖鹏，二人隔着众人目光碰到一起，彼此的心情是一样地复杂。

订婚礼开始了，储汉君怀着复杂的心情站起来致辞：“诸位来宾，亲朋好友，我储汉君感谢诸位光临小女兰云的订婚仪式。多不赘言，希望诸位畅饮，尽兴吧。”储汉君话音刚落，肖鹏便接过麦克：“诸位来宾，廖云山廖特派员代表党国政府，向今天订婚的新人发表祝贺辞。”

廖云山当仁不让地站在麦克前：“诸位，今天，是一个大喜的日子。是我们陆军高等指挥学校特别行动队政治教官陈安，和储汉君先生的女儿兰云小姐订婚的日子。陈安先生是党国隐蔽战线的一名精英，为党国的情报工作立下了汗马功劳。今日，我有幸与储汉君先生共同作为这对新人订婚仪式的见证人，真是无比地荣幸。更是感谢储先生这样一位知名爱国领袖，对党国的赤诚和真情……”

储汉君难掩尴尬。章默美深为储汉君感到难过。韩如洁再也听不下去，转身要走，肖昆暗暗拦住她：“韩先生，如果您这时离场，会让储先生更加难堪。储先生的被动必有难言苦衷。”韩如洁终于没动。肖昆笑笑：“谢谢您。除非我们不相信储先生人品，否则，我们若不支撑着他，岂不无异于廖云山？”韩如洁心中一动：“你说得对。”

廖云山讲话完毕，肖鹏带头鼓掌。人群里的特务稀稀拉拉地鼓掌。音乐响起，淹没了掌声，舞会开始。陈安带着沉着脸的储兰云第一个下舞场，大家也纷纷跟入。

储汉君走到韩如洁面前：“如洁……”韩如洁抬手：“什么都不要说了。”她看着储汉君欲言又止：“这样吧，我会去府上与先生详谈的。”她说完就告辞了。韩如洁旗帜鲜明的做法更加深了廖云山对她的痛恨，他冷眼看着韩如洁离去。

储汉君忍受着难言的耻辱，对身边的肖昆说：“但愿今晚一切顺利。之后，我也该为何去何从做打算了。”肖昆仿佛看见了曙光，心中一阵喜悦。

肖鹏视若无睹地从章默美面前走过，直奔贾程程而去。章默美注意到了贾程程不自然的表情和肖鹏看着贾程程的目光，她为这一发现感到吃惊。肖昆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走到章默美面前伸出手：“希望你不要拒绝我。”章默美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我不太会跳舞。”肖昆笑道：“那我们半斤配八两，正合适。”章默美把手递给肖昆。他们俩进入舞池。跳着，肖昆说：“有一种人，是我非常佩服的，那就是能包容伤害自己的人。章小姐，你就是这样的人。”章默美说：“过奖了肖老板。只不过在我看来，只有弱者，才不饶恕伤害自己的人。”肖昆感慨地说：“你说得对，只有弱者才不饶恕别人。一个女子的心胸能如此宽阔，让很多男人也望尘莫及呀。”

肖昆感慨之余踩住了章默美的脚。他狼狈地差点摔倒，被章默美拽住。肖昆尴尬道：“哎哟，对不起。我确实不会跳舞。”章默美不由得笑了：“真想不到肖老板会对这样平常的交际手段如此生疏。”肖昆说：“生性古板，也不是能强迫来的，让你见笑了。默美，别再叫我肖老板了，就叫我大哥吧。以后，我也不叫你章小姐，就叫你默美，默然的美丽。”章默美突然发自内心地说：“肖大哥，其实我一直很敬佩你，甚至把你当成我做人的榜样。”肖昆笑起来：“快不要说这样的话，让我无地自容了。”在这一刻，肖昆突然有了一种仿佛认识章默美很久，心早已相通的感觉。肖昆、章默美与肖鹏、贾程程擦肩而过。看着肖鹏，肖昆的情绪又一下子低落下来，他的目光落在肖鹏身上。章默美看在眼里：“队长性情变了很多。”肖昆说：“默美，肖鹏虽然表面很冷，但他是个本质善良的人。”章默美：“可是，一个人的本质如何，总要通过他的行动让人明白呀。”肖昆：“你怎知肖鹏的立场呢？如果他不认为他坚持的是对的，他就不会坚持。”

肖昆的话让章默美若有所思。肖昆又说：“大浪淘沙，总有一天，肖鹏会明白是非曲直。无论他对我有多少怨恨成见，在我心里，我们的兄弟之情永远都不会破裂。”章默美说：“看来在肖大哥眼里，感情比一切都重要。”肖昆纠正章默美：“人的良知最重要，无论理智还是情感，都是服从良知的要求，你说是吗？”

这话深深地震撼了章默美，看着为人正直善良的肖昆，章默美的心事更重了，她的目光又落在心神不宁的何三顺身上。一旁廖云山面带微笑，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郑乾坤和徐杰生在窃窃私语。储汉君心事重重。表面欢乐的场面，其实危机四伏。

与此同时，肖鹏也在与贾程程进行针锋相对的谈话。肖鹏说：“你就打算一直沉默吗？”贾程程说：“我怕一开口，你又认为我没说实话，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如不说。”看着贾程程，肖鹏强迫自己的心变硬：“我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了会儿：“其实，我最想跟你说一句话贾小姐。肖昆根本就是在利用你。你和我一样，是肖昆用在最关键时候的牺牲品。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认识到这一点，只怕那天才认识，一切都太晚了。”贾程程心绪黯然：“肖鹏，如果肖昆以后真像你说的那样，我只需要蔑视他就行了。但是起码现在，我不认为他是你说的那种人。”肖鹏说：“你们俩的关系实在让我感到奇怪，既不是恋人，又团结得很紧密，究竟是什么把你们凝聚得这么紧？”贾程程说：“生意做得越大，越需要得力的助手。而我也不能天马行空，生活总要落到实处，两个人一起做生意，有什么奇怪的？”肖鹏紧盯着她说：“仅仅是做生意吗？”贾程程：“肖鹏，为什么我们的谈话总是剑拔弩张的？”肖鹏：“这话，我更想问你。”

一曲罢了，想到即将离开上海，也许再也见不到肖鹏，贾程程的心情充满苦涩，但她只能是淡淡地说：“可能谁都不喜欢试探，更不喜欢别人把他的意愿强加于自己吧。再见。”她转身走开，眼泪突然涌出来，又被她强迫着流进心底。她知道，肖鹏在身后一直看着她，可她不敢回头。从走上革命道路的那天起，她认为自己是坚强的，可是今天，她知道了革命者的软弱是更加痛苦的一种感觉……章默美来到何三顺身边：“何副官，你不觉得今晚的气氛很特别吗？”何三顺看章默美，装作很轻松的样子：“是吗？有什么特别？”章默美有意引何三顺的话：“真看不出吗？不会吧，可有人说你心神不宁啊。”

何三顺果然上当，马上剑拔弩张地瞪眼：“谁说的？”章默美笑：“干吗这么生气？难道何副官果真心神不宁吗？我怎么看不出来。”何三顺又上当，立即松弛下来：“哼，储兰云又不是我的女儿，我有啥心神不宁的。”片刻，他还是紧张地逼问：“到底是谁说的？”章默美见肖鹏向他们走来：“队长来了。”何三顺也看见了：“章默美，要是够意思，刚才的话别跟那个丧门神说。”他说罢走开了。

肖鹏走到章默美面前：“你在跟何三顺聊什么？”章默美轻描淡写：“订婚礼结束，我今晚的任务完成了，我想搭何副官的车回队里。”肖鹏盯着章默美：“是吗？”章默美说：“何副官说我是队长的红人，损我，我分辩了几句。”肖鹏相信了：“舞会结束之后，你坐我的车回队里。”肖鹏走去，章默美心中的疑云突然清晰起来，一瞬间，许多零零碎碎的情节在她心里联到了一起。章默美明白了一切：“队长骗了我，徐校长和肖大哥一定今晚送陈安走！怎么办？”

突然，章默美被储兰云的厉声喝斥惊醒，储兰云在冲陈安尖声大叫：“你到底是不是叛徒？！”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音乐停了，人们的目光都投向了储汉君和陈安。章默美抓住时机，向储兰云快步走去。肖鹏抓过麦克：“诸位，订婚礼现在结束，感谢诸位光临。”章默美抓住已经有些神经质的储兰云：“兰云，都结束了。我送你回家。”储兰云用力甩章默美的手：“你放开我。”章默美死死抓住她，在众人瞠目结舌中，把储兰云架出去。

贾程程借机对肖昆低声说：“我马上去接头地点等你。”肖昆点头：“小心行事。”

大厅一片纷乱，大家各自离去。

徐杰生一进家门，就吩咐道：“三顺，我已经安排好了人，你趁乱带警卫班进去，让陈安穿上警卫班的衣服带他出来。”

何三顺精神起来：“我明白。”

而这时，储汉君也已经回到了家中，正心神不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等待徐杰生的电话。电话铃声响起，储汉君一把抓起电话，徐杰生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储先生，一切按计划行事。”储汉君挂上电话，吩咐：“阿福，让陈安到客厅。”不多时，陈安忐忑不安地进来：“伯父。”储汉君说：“你把门关上，我有事跟你说。”

肖昆在储家书房里等候着，他背对着门检查着肖鹏送给他的勃朗宁手枪。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肖昆停止手中的动作，听着。门外是章默美，她轻轻走到书房门口，站定，心里万分矛盾，不知道是走是留……

客厅里，储汉君开门见山：“安儿，你作的孽你心里清楚。虽然我给你和兰云举行了订婚仪式，但不代表我原谅了你，更不能代表祖宗原谅了你。一会儿，肖昆会偷偷带你出城，去故乡祭祖，求得祖先饶恕，我心才安。”陈安大吃一惊，他扑通跪在储汉君面前。储汉君一愣：“你这是干什么？”陈安用膝盖快速爬向储汉君，一把抓住储汉君：“伯父，不要抛弃我！”储汉君拉他：“起来！快起来！”陈安不起：“求您不要抛弃我。您有所不知，肖昆，他是共产党，带我出城，是为了杀我呀伯父！”

看着儿子无耻的嘴脸，储汉君心痛如绞：“看看你的嘴脸，看看你的嘴脸！我、我恨不能亲手杀了你！”陈安声泪俱下：“伯父，我做错了一件事，就生不如死，每天忍屈受辱苟且偷生，我是为了您才来的上海呀。难道你还忍心抛弃我，看着我被，被共产党杀了吗——”血肉相连，储汉君根本不能彻底挣开这父子情……

肖昆显然也感觉出章默美在书房外的徘徊，他紧张地思考着，手中的勃朗宁手枪，越攥越紧……章默美仍在走廊上徘徊。她知道这一切是个圈套，内心非常地矛盾。

远处传来拍门声。阿福在问：“谁呀？”何三顺的声音在门外：“我，何三顺。”

章默美一下子站住了，她果断地向书房走去！

第十七章

章默美快步走到书房门口，伸手要拉书房门，却又陡然止住。她的脑子里又闪过她和肖鹏的那段对话：“你为什么没有跟着储汉君？”“因为储兰云对前一晚我没打招呼就离开储家有怀疑，她缠着我，不让我出去。”“幸而我编不出你这样的理由，所以才没有漏过徐校长和储汉君的密谈。这件事你就忘了吧，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章默美突然发现自己的心里有道坎是逾越不过去的。她的耳旁还在响着肖鹏的声音：“这件事你就忘了吧，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心情矛盾复杂的章默美正要转身离去，何三顺拍门的声音再次响起：“开门啊。”章默美再次站住，她又发现自己无法与良心抗争，一刹那间她一咬牙下了决心，转身拉开书房的门。她一下子愣住了，肖昆就站在门口冷静地看着她。章默美说：“你知道我站在门口？”肖昆点头：“对。”章默美：“如果……如果我不拉开这道门，你也不拉开吗？”肖昆平静地说：“我不会让你为难的，默美。”章默美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肖大哥……”

何三顺已经进门了，他大着嗓子在喊：“储先生，我们来了。”

何三顺的话让章默美惊醒，她流露出焦虑和不安，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决地说：“肖大哥，哪儿也别去！你一定要听我的。”肖昆点头：“你什么都别说了。赶紧回队里，储家的事儿，你一点都不知道。记住，要懂得保护自己，默美。”

一股热流涌上胸膛，章默美感动地看着肖昆：“我知道了，肖大哥。”章默美转身走去。肖昆再次熟练地检查手中的勃朗宁手枪。

这时，储汉君已听见外面何三顺的声音，他焦急不堪，一把拎起痛哭流涕的陈安：“你给我站直了！从你当了叛徒之后你跪下多少次了？有你这样的后人，我真是愧对祖先啊！走！”陈安慌乱地死死抓住桌子：“伯父，我不走！我不走！”

肖昆推门进来。陈安惊恐万状地看着肖昆。肖昆面无表情：“陈先生，你今晚哪儿也不去，放心吧。”储汉君大吃一惊，松开陈安，陈安撒腿往外跑，何三顺堵在门口，一把抓住陈安，把他揪进书房：“你给我进去！”何三顺一步跨入，把一包衣服扔在地上：“姓陈的，赶紧换上衣服，别废话！”肖昆说：“三顺，陈安既然不愿意，就改天再去吧。”何三顺蔑视地看着肖昆：“怎么？你又熊了？这回你该明白了吧，你肖昆，从开始到现在，就是熊包软蛋一个。”他一把揪过陈安：“把衣服给我换上！”

储汉君说话了：“三顺，不要冲动。”他转向肖昆：“肖昆，你……”肖昆说：“我想，祭祖虽然重要，但也必须陈安心甘情愿才好。”

储汉君意识到肖昆有话不好说，他拉起陈安：“你跟我来。”出门之前，他回头说：“肖昆，有话……好好说。”储汉君带着陈安出去了。看着斜着眼睛蔑视自己的何三顺，肖昆说：“三顺，这件事暴露了，我们绝不能带着陈安出储家大门，那样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何三顺冷笑一声拎起地上的衣服就要走。肖昆一把拉住他：“三顺！”何三顺恶狠狠地说：“你给我闪开。”肖昆仍然平静：“我给徐校长打电话，让徐校长来定夺。”何三顺说：“少跟我耍花招，你敢动电话一下，我马上崩了你。现在可没人能救你！”肖昆说：“你能不能冷静一点？”何三顺：“怕死是吗？”他一把拔出枪顶住肖昆的脑袋：“让开！否则我现在就送你上西天。”肖昆痛心地说：“三顺，你真是成不了大事！”

这话让何三顺一愣：“你还敢教训我？”肖昆诚恳地说：“听我一句，不要上了廖云山的当。”何三顺冷笑：“你少拿廖云山吓唬我。我只听徐校长的。”他一把推开肖昆：“你可以缩在这儿当乌龟。我，必须把陈安送到指定地点。把这龟儿子送出上海，我眼不见心就不烦了。”他说罢走出。肖昆眼看事情无法挽回，只好说：“记住，一定说去祭祖！”见何三顺头也不回地走了，肖昆失望地跺脚。

何三顺拎着衣服来到储汉君的卧室。“储先生，徐校长吩咐我把陈安送到江边去……去祭祖。您知道，没有廖云山的允许，陈安不许离开上海。所以，只得让他化化装，蒙混过关。”何三顺把衣服扔在陈安身边，陈安无奈，只好换上。

肖昆进来，看着根本无法说通的何三顺，肖昆下了决心：“三顺，我开车带陈安走。”何三顺不理他，喝斥陈安：“你给我快点听见了吗？”

储汉君明白了一切：“三顺，听肖昆的安排。”肖昆说：“三顺，我带陈安走。祭祖之后，我就送他回来。”没待何三顺说话，储汉君说：“三顺，我马上打电话谢谢徐校长。就听肖昆的安排吧。”储汉君转向陈安：“祭祖之后，肖昆一定会带你回来。”陈安将信将疑地看着储汉君。储汉君叹气：“去吧。”陈安这才哆嗦着点了点头。

肖昆把何三顺拉出来，低声说：“三顺，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话。但你必须按我要求做，如果你不想连累徐校长的话。”

这话让何三顺动容，他看着肖昆一言不发。肖昆说：“我带陈安去江边，你可以开车跟着我，别让人发现了。三顺，你会明白我没有骗你。”不容何三顺说话，肖昆带着陈安向大门走去。暗处，章默美看着走出的肖昆，心情非常复杂。

储家大门外，门前的灯突然灭了，一行人分别上了几辆车。车分别向两个方向开走。不相信肖昆的何三顺跟在肖昆车后监视着他们的动向。

天格外的黑。在陈安眼里，四周的黑暗中都隐藏着说不清的魔鬼。他惊惧不安地看着开车一言不发的肖昆：“肖、肖大哥……”肖昆不看他：“别紧张陈安，我们祭祖之后马上返回上海。”陈安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我不是……我心里是不想背叛党的。我、我表面上假装叛变了，可我心里是想着暗中保护储伯父，掌握廖云山他们的动向……”肖昆笑了：“陈安，你在说什么？有必要那么紧张吗？”陈安看着肖昆：“你、你……肖大哥……”肖昆安慰他：“陈安，你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如果不是储家祖上有这个规矩，如果不是队里不许你离开上海，咱们大可不必这么偷偷摸摸地祭祖。”陈安仍然用惊惧的目光看着肖昆。肖昆心里暗自焦急，又十分无奈。车子就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中开到江边。肖昆停下车：“顺利的话天亮之前咱们能赶回来。下车吧。”陈安无奈，只好跟肖昆下车。两个人向江边走去。

就在肖昆和陈安要上小船时，他们突然被驶来的卡车围住。在明晃晃的探照灯下，肖鹏出现了，他冷冷地看着陈安和肖昆被押上岸。这时，远处的何三顺才知道肖昆并没有骗他，他赶紧返回去向徐杰生报告。

徐杰生还在书房里等消息，何三顺嘭地推开徐杰生的书房门：“校长！大事不好，我上了廖云山的当了！”徐杰生腾地站起来：“怎么了？”何三顺慌乱地说：“送陈安离开上海这事被廖云山知道了。肖昆和陈安在江边被廖云山抓住了。”徐杰生脸色骤然变了。何三顺说：“肖昆这个软骨头一定把事情全推在我们身上。”徐杰生没说话。何三顺问：“怎么办校长？”徐杰生冷静下来，坐下：“肖昆和陈安在江边被抓，廖云山怎么会把你放回来？”何三顺说：“在储家走之前，肖昆突然变了主意，说这事暴露了，要放弃送陈安走的计划……”徐杰生眉梢一拧：“你没听？”何三顺有点心虚：“我根本不信他的鬼话，我以为他又在耍花招。后来，肖昆说他送陈安去江边，让我在他们后面远远地跟着，谁知果然被他说中了。”

徐杰生火了：“既然当时弄不清肖昆说的是真是假，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你呀！真是太不成器了！”何三顺声音低下来了：“我是怕，万一电话廖云山派了人监听，那咱们不是入了他的圈套？”徐杰生沉默半晌：“事已至此，只有以不变应万变了。”

廖云山推开陈安房门的时候，陈安早已经吓软了，看见廖云山阴沉的脸，陈安胆战心惊地站起来：“特派员，是肖昆和何三顺拿着枪强迫我走的，求您相信我……”廖云山笑了一下：“我没说不相信你。不要紧张。”陈安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特派员，您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么能辜负您？再说，我离开您，又能干什么去？共产党能放过我吗？我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是肖昆说动了储伯父，一定要让我离开上海……”廖云山安慰地拍拍陈安：“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肖鹏一旁蔑视地哼了一声。陈安看看肖鹏，肖鹏根本不看他。陈安说：“特派员，肖队长，我向你们保证，无论你们让我干什么，怎么做，我一定完全按你们要求的办，我完全无条件服从你们的命令。”

肖鹏对这个人又是厌恶又是痛恨，他冷冷地说：“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让你死，你去吗？除非你愿意死在我们面前，否则你就是巧言令色，口是心非。”廖云山制止他：“肖鹏！”肖鹏不说话了。廖云山看着陈安意味深长地说：“事实就是事实，并不是我们强逼你怎么说怎么做。毕竟，肖昆和你是在江边被我们抓获的，不是在储家的客厅，你说是吗？”陈安点头：“我明白。”他咬牙横下一条心说：“肖昆骗储伯父，说要带我回老家祭祖，而实际上，他带走我，是有必须达到的目的，在车上，他逼我写出我从武汉带来的那份绝密文件内容！若不是特派员救了我，我就死在肖昆的手里了。”

这话让廖云山露出了笑脸，肖鹏的心却像被狠狠扎了一下。廖云山转身走了，陈安紧张地看着肖鹏，肖鹏的脸冷得能滴下水，他狠狠地盯着陈安，少顷转身走出。

廖云山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东西，转身来到肖昆面前。肖昆被反绑在座椅上。廖云山进来，肖鹏也跟着进来。肖昆看着他们，一言不发。廖云山说：“肖昆先生，想不到我们在这样的地方，以这样的方式见面了。你难道没有什么要说的？”肖昆说：“是我自愿替储先生送走陈安的，我没什么可说的。”廖云山坐下：“送陈安去哪？去祭祖，你自己信吗？带着一个共产党的叛徒回乡祭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个叛徒被共产党杀了，你如何向你的先生交代？”肖昆一笑：“我只能保证尽自己最大努力。”廖云山摇头：“肖昆，你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不过，让你说实话并不难……”他看着肖昆，突然说：“上刑！”

楼道里，廖云山走了几步站住：“你马上给徐杰生打电话，让他即刻到讯问室，我要跟他面谈。”肖鹏回答：是。

贾程程在指定地点没等到肖昆，匆匆赶回储家。储汉君吃惊地问：“你们没有看见肖昆和陈安？”贾程程说：“他们没有去约好的地方。要是按您所说离开储家的时间，早就应该到了。我多等了半个小时。”储汉君心知不好，但还抱着一线希望：“赶紧，赶紧给店里打电话，看看是不是去了店里。”贾程程拿起电话：“双全吗？我是贾程程，肖老板回来了吗？……要是他回来，让他赶紧跟储先生联系。”贾程程挂了电话：“没回店里。”

贾程程和储汉君忧心忡忡地对视一眼。储汉君说：“我给徐校长打个电话。”他拿起电话，半晌：“没人接听。”贾程程的脸上现出绝望：“八成是出事了。”

徐杰生和何三顺匆匆走到审讯肖昆的讯问室门前。门大敞着，肖昆被打得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徐杰生站了一会儿，又向前走去。走到下一间讯问室门前，何三顺推开门。

廖云山和肖鹏在屋里。徐杰生进来，廖云山看着徐杰生纹丝未动。徐杰生说：“廖特派员，这深更半夜的，什么事这么着急？”廖云山笑了一下：“徐校长，但愿你不是明知故问。”徐杰生收起笑容：“你这话从何而来？”廖云山说：“这个月十七号晚上八点整，徐校长是不是跟储汉君和肖昆在云霄路2号的一栋楼上密谋过什么？”徐杰生冷笑一声没说话。何三顺脸色有变。

廖云山站起来，慢慢走到徐杰生面前：“当时，储汉君请求你徐大校长，帮他把陈安从特别行动队带出来送出上海，你没有答应，说要考虑一下。一个星期之后，你们再次密会，你答应储汉君把陈安送走，并建议储汉君给陈安和储兰云办订婚礼，在订婚礼当晚，趁乱把陈安带出储家，送出上海。这个过程，我没有说错吧？”徐杰生镇定如初：“你是在问我吗？”廖云山奸笑：“其实我没有必要再问你什么。肖昆已经全部交代了。此时此刻，他就在隔壁。我原以为，这个人是个硬骨头，不好啃。想不到……”廖云山笑得更舒畅了：“与陈安并无二致。如果此事不牵扯你徐校长，我也不会深更半夜把你从府上请到这里。但是……”廖云山加重语气：“肖昆明确交代，是你，答应储汉君之后，指使他送陈安出上海，所以才有了今晚江边那一幕！”

听到这儿，何三顺再也听不下去了，他一把抽出手枪欲往外冲：“我他妈一枪崩了这个王八软蛋！”徐杰生突然拍案而起：“混蛋！你给我站住！”已经冲到门口的何三顺只有收住脚步。

廖云山阴阳怪气地说：“肖昆的交代对徐校长可是非常不利啊。如果你对此人仍有恻隐之心，我不好说什么，只有交到南京处理了。”何三顺着急地：“校长，肖昆这是血口喷人！这种人留着多余呀！”廖云山观察着徐杰生。徐杰生一言不发走出。

徐杰生走进讯问室，看着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的肖昆，慢慢走到肖昆身边。还没待他说话，肖昆费力地睁开眼睛，努力爬起来支撑着自己：“徐校长，除非您亲自听见，否则不要相信任何人说的话。”徐杰生心里一动：“好吧，那我就给你机会，当着我和特派员的面，我问你，你要带陈安去哪？”肖昆说：“我想悄悄地送陈安出国。”徐杰生问：“为什么？”

肖昆说：“因为我不忍心看着恩师受情感折磨，也想把兰云从不幸的婚姻枷锁里解救出来，是我出主意让储先生约您出来，请您帮忙的。当时，您什么也没有答应，之后也没有回复。是我自己不死心，今晚冒险带出陈安，这件事跟任何人无关，是我一个所为，后果我一人担当。”肖昆孤注一掷地牺牲自己，又一次将了廖云山的军。

肖鹏实在忍不住，气得大骂：“肖昆！你真是无耻！”廖云山用手势制止肖鹏：“把陈安带来。”肖鹏恨恨地出去了。何三顺二话不说，上去一把从地上扶起肖昆，让他坐在椅子上。不多时，肖鹏带着陈安进来。廖云山看着陈安：“陈安，我问你的话，你必须如实回答，否则后果自负。”陈安哆嗦着：“是，特派员。”廖云山说：“肖昆带你从储家出来之后，发生了什么？”陈安心领神会：“快到江边的时候，肖昆在车里跟我说，他肯定会安全地把我送出上海，但他让我默写出那张绝密文件的内容，否则……就杀了我。”

陈安话音未落徐杰生勃然大怒：“你这个苟且偷生的软骨头，这才是无耻！”他转向廖云山：“廖特派员，不要再演什么苦肉计了。是真是假孰是孰非，明眼人一目了然。难道你指望陈安这样的叛徒能助你一臂之力，成全你的大业吗？你不觉得你把自己与陈安等而视之简直是自取其辱吗？”

廖云山脸上红一块白一块，似笑非笑。徐杰生拂袖而去，何三顺狠狠搡倒陈安，也跟着徐杰生走了。本以为阴谋会得逞的廖云山气得七窍生烟，强忍心中怒火，努力平静着自己。他毕竟老奸巨猾，很快便镇定下来。看着陈安从地上爬起来，笑了一下，转向肖昆：“肖昆，你果然不简单。铁证如山，你都能颠倒黑白。”他转向尴尬的肖鹏，痛心地说：“我曾经不相信肖昆会用亲情榨取你的信任，现在我相信了。事情的前前后后你比我清楚，我还能说什么？我无言以对。肖鹏，若是这么残酷的事实都不能让你清醒，让你成熟起来，我只有为你感到可悲了。陈安，跟我走。”

廖云山说罢向外走去，陈安赶紧尾随其后走出。屋里其他特务也陆续出去了，门关上，只剩下肖昆和肖鹏兄弟俩。看着肖昆，肖鹏心中那根兄弟情弦彻底断了。“说心里话肖昆，今晚之前，无论我多么恨你，我都觉得不能彻底把你从我的心里铲除了。毕竟你是我哥哥，我们相伴着长大，我们共同拥有那么多的过去，不能忘记的回忆。我从心里不相信，不愿意相信这些年，你明知道我母亲死去的真相，还虚情假意地扮演一个好哥哥的角色。但我现在信了，我彻底相信了。你知道为什么吗？”肖昆不语，只是看着肖鹏。肖鹏说：“因为你和储汉君与徐杰生相会那天，我，就在门外。你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丝毫没有逃出我的视线。而你刚才，竟然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愣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要不是我亲耳听见，我会以为我在做梦。肖昆，我太相信你了，不仅过去，此前十分钟，在我彻底清醒之前，我都把你想得太好了，好得现在想起来，让我辛酸，让我羞愧。我被这所谓的亲情折磨了多少个晚上夜不能寐，多少个晚上我必须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才能面对你？”肖昆的脸也沉下来了：“肖鹏，如果那天你真在门外，你就应该清楚，确实是我替储先生出主意，把陈安送走，确实是储先生张口求的徐校长。你明知道我们的计划，却一声不吭地铺设好圈套，把我和徐校长引入圈套，你不觉得你太自私太冷酷了吗？”

肖鹏一愣。肖昆继续说：“肖鹏，你不能把你的立场强加于人，你的立场不一定是绝对正确的。我和兰云情同兄妹，她是个非常弱的女孩，嫁给陈安，最好的一种情况就是生不如死，也很有可能兰云会走上绝路。如果兰云没有了，储先生怎么活得下去？我想把陈安送走，解脱他们父女二人的痛苦，我有你说得那么坏吗？”肖鹏气得说不出什么：“好，你确实能说善辩。那么肖昆，你知道不知道，陈安不能离开上海，你私自带走他是违法的？你知道不知道，你一意孤行的结果不仅害了储先生，还会牵连徐校长？况且，带陈安离开上海果真像你所说的，是为储先生和储兰云考虑吗？你恐怕没有那么高尚肖昆。”

肖昆哼一声，不语。肖鹏说：“如果我记得不错，你信誓旦旦地跟我说，爸生日那天，你把我母亲死因真相全告诉我。”肖鹏抬腕看了眼表，把手腕举在眼前：“现在已是凌晨，我现在要求你告诉我，不过分吧？”肖昆一下子呆了。因为此时此刻，他不能把真相告诉肖鹏，因为负伤的孙万刚就躲在二娘家中！

见肖昆呆呆地看着自己，肖鹏悲愤地说：“我知道你什么也说不出来。那天夜里你那么说，无非是缓兵之计。但我并不后悔我曾经非常相信你。我反而感谢你刚才撒的谎。因为你把我从这种折磨里彻底地揪出来了，残酷地，一点不剩地把我对你的感情彻底毁灭了。”肖昆心如刀绞，怔怔看着心碎的肖鹏却不能分辩：“你错了肖鹏……”肖鹏大喊：“我是错了。我错把你当成了一个敢作敢当的男人。我错把你的虚情假意当成真情实感。我是错了，错得如此可悲可叹。特派员说得对，你和陈安是一类货色，你们都是软骨头，无非你比他更狡猾更阴险。你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并不是你勇敢，而是你出卖尊严向徐杰生摇尾乞怜，为了让他给你留条命！你的真面目是如此地虚伪可憎，我鄙视你！”

肖昆一言不发。任凭肖鹏如何侮辱激怒，肖昆咬死了一句话不再多说。肖昆明白，廖云山就在暗处，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涉及弟弟的安全，尽管他太渴望让弟弟迷途知返，但他绝不能感情用事。

廖云山果然就在隔壁的监视室内监视着肖鹏。在肖鹏向肖昆咆哮的时候，他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廖云山的冷酷和阴险与肖鹏的悲愤形成鲜明比对！

肖鹏仍在咆哮：“肖昆，你真是太歹毒了！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一直在失败，所有的行动，所有的计划无一例外，全部破产，这一切全是因为你，因为你这个心狠手辣口蜜腹剑的地下党！作为对手，今天我要跟你说声佩服。我佩服你成功地利用了我对你的信任。但是肖昆，今天你记住，我不会再被你蒙蔽，你的手段到此为止了。我向你发誓，我一定要找到你是地下党头目303的证据！”

肖昆仍是一言不发。肖鹏发狠地说：“来人——”特务应声进来。肖鹏大喊：“带下去！”

特务拖着肖昆出去了。肖鹏跌坐在椅子上，愣怔半晌，心乱如麻。一直以来，他从没赢过肖昆，他一直生活在肖昆的影子里，不管他用多大力气，下多大狠心，他就是赢不了肖昆，肖鹏心中这口恶气无法一吐为快。他操起桌上的鞭子发疯一样抽打桌椅。隔壁，廖云山在暗中观察着肖鹏。

章默美进来：“报告。”肖鹏停下抽打，回身看着章默美，冷冷地命令：“说。”章默美说：“陈安要见队长。”肖鹏一愣，片刻，他扔下鞭子向门外走去。

陈安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躺着，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他的门大敞着，肖鹏突然出现在门口。陈安赶紧站起来：“肖队长，我有事情向您汇报。”肖鹏进了屋子，陈安马上关上门，鬼鬼祟祟地走到肖鹏面前，轻声说：“肖队长，我跟您说实话吧，肖昆从储家出来之前，好像就知道了你们的行动。”肖鹏一愣。陈安说：“所以肖昆拦着何三顺，不让何三顺带我出储家。但何三顺不听他的，一定要带我去江边。万般无奈之下，肖昆只好自己拦阻何三顺，带着我去江边。”肖鹏盯着陈安。陈安说：“肖昆替何三顺送我被伏，徐杰生和何三顺当然要力挺肖昆。所以刚才，您才占不了上风。”肖鹏警惕地看着陈安：“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陈安说：“因为我觉得，很可能是章默美把队里的行动向肖昆报了信儿……”肖鹏心里一沉，脸上却冷笑着：“陈安，从你第一天做了叛徒，你就只能做叛徒，永远是叛徒！我看不起你，永远看不起！”肖鹏说罢走了。

话虽这样说，肖鹏心里自然还是不安的。他令人把章默美叫到操场。肖鹏沉着脸在前面走，章默美就心里忐忑不安地跟在肖鹏身后。想跟章默美谈话的肖鹏什么也说不出来，默默走了一阵，才站住。

肖鹏看着天，突然问：“章默美，现在离中共召开新政协会议还有多少天？”章默美算了一下：“不到三十天。”肖鹏回过头：“准确地说是二十九天。我再次命令你，必须在中共召开新政协会议之前找到303。”章默美应道：“是。”肖鹏说：“还有，没有我的命令，你暂时不要去储家，更不能把肖昆被捕的消息外泄。”章默美还是简单地答应：“是。”肖鹏挥手：“你回去，让于阿黛马上来见我。”章默美问：“就在这儿吗？”肖鹏：“对。”章默美转身跑去。看着章默美的背影，肖鹏的目光变冷，他心思沉重，他知道，像章默美这样的人是会在关键时刻动摇的。不多时，于阿黛跑来：“报告队长。”

肖鹏说：“于阿黛，我明确命令你，从今以后，任何军情不能泄露给章默美。”于阿黛一愣。肖鹏说：“这个人不能再信任。”于阿黛没说什么，但看得出，她吃了一惊。

储汉君六神不安，一大早，就在书房翻报纸找什么。储兰云倒是好像心情轻松了，心血来潮地在桌上练写大字。贾程程面色凝重地匆匆进来：“储先生。”储汉君抬头：“程程，肖昆有信儿吗？”贾程程摇头：“没有，这一夜能问的地方我都问了，没有任何消息，我还正要来问您。”储汉君想了想：“兰云，你看看默美来了吗？”

储兰云应声走了，储汉君忧心忡忡地说：“昨天直到半夜徐府电话都没有人接听，今天一大早我又给徐校长打电话，还是一直没有人接。很奇怪。”储兰云进来了：“默美没来，可能是昨晚生我的气了。”储汉君问：“你又对默美怎么了？”储兰云答非所问：“我做得是不对，可我当时心情太不好了。”储汉君皱了一下眉：“不管你做了什么，默美来了，你必须向她道歉。”贾程程坐立不安：“这事……我总觉得有些蹊跷……”储汉君犹豫了一下：“要不，我去问问肖鹏。”贾程程说：“还是我去吧。”储汉君略一思忖：“这样，你去把肖鹏请到这儿，就说我要跟他谈谈。”

贾程程答应了要走。储兰云一听肖鹏就来精神：“我跟你一起去吧。”储汉君板起脸：“兰云，贾小姐有正经事，你不要去了。还有，你记住，无论谁问陈安是不是在家里，你都要说他在家里。”储兰云只好乖乖地回答：“我记住了。”看着贾程程匆匆走了，她还是忍不住问：“爸爸，是不是肖大哥出什么事了？”储汉君叹口气：“但愿不要一波不平一波又起了。”

贾程程心知肖昆这次是凶多吉少，不由得心急如焚。她顾不得多想什么，直接把电话打到了特别行动队的值班室。肖鹏接了电话，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他不知道，他的行动其实都在狡猾的廖云山眼中了。

廖云山也是思虑再三才下了一个恶毒的决心的。肖鹏毕意是他一手培养出的得意门生，在他那颗黑透了的心中多少对肖鹏也有一点痛惜。可是，他不能容忍他的权势被挑战，他不能让他的王国有一点崩塌的迹象。肖鹏出门时的神态他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他下了决心。肖鹏一走，他就来到了陈安的办公室。

陈安屋里凌乱不堪，既不像办公室，也不像宿舍，门被推开，缩在桌上的陈安紧张地站起来，看着门口的廖云山，哆嗦着叫了一声：“特派员。”廖云山进来，环顾屋内，慢慢巡视着，陈安紧张地跟在廖云山身后。廖云山站住，突然没头没脑地问：“肖鹏去哪了？”陈安一愣：“不，不知道。”廖云山笑了：“我忘了，肖鹏外出，是不会向你请假的。”陈安低下头，不敢说话。廖云山审视着他：“如果，如果以后我让你负责肖鹏的行踪，你愿意吗？”

这简直是陈安做梦也没听到过的话。陈安不知如何回答，张口结舌地看着廖云山。廖云山的脸阴下来：“你只需要回答愿意或者不愿意即可。”陈安忙说：“我，我听从特派员的吩咐。”廖云山笑了，看着陈安，突然又换了一个话题：“徐校长对你有何见教啊？”

陈安又是一愣，心里开始发冷。廖云山盯着他：“难道……你不曾跟徐校长交流过吗？”陈安明白廖云山指的是什么了，他反而马上镇定下来：“啊……徐校长，徐校长他看不起我。”他装作难过地说：“前两天他把我叫去，不是鼻子不是脸地训斥了我一顿……”廖云山哈哈大笑：“怎么？你还感到委屈不成？”陈安立正：“我罪有应得，没什么可委屈的。我还要感谢特派员明查秋毫，没有让肖昆的计谋得逞。”廖云山笑了一下：“有句话说得好，人不自救天难救。”

他的话里满是给陈安的暗示：“陈安，如果你的存在对大家来说是个累赘，我再想救你也莫可奈何。但是，如果这个特别行动队离开你陈安就转不动了，那么，谁想要你的命，同样也是不可能的，你说对不对？”陈安点头：“陈安明白。”他绝望地说：“我已经没有其他念想，惟有效忠特派员，惟特派员马首是瞻。我知道该怎么做。”廖云山知道，他这说的真是心里话：“那就好。说得好不如做得好。接下来，我就要看你的行动了。”陈安低着头：“特派员放心吧，我一定努力工作效忠党国。”

一刹那，廖云山看着陈安的目光满是轻视厌恶。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脸沉得像天际的乌云。

贾程程上了肖鹏的车。肖鹏一言不发。贾程程看了看他，见他不说话，也只好沉默不语。街道从车窗前滑过。终于，贾程程忍不住了：“你就不想知道我这么着急让你去储先生家，是什么事吗？”肖鹏看着路：“不想知道。”贾程程看着肖鹏，心里着急，又不敢表现出来，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突然，她发现路不对了。贾程程叫：“哎，肖鹏，你走错路了。”肖鹏：“我有走错的时候吗？”贾程程：“去储先生家不是这条路。”肖鹏：“我不是去储先生家。”贾程程警惕起来：“那你是去哪？”肖鹏仍然不看她：“你等着吧，一会儿就知道了。”贾程程焦急地说：“快停下来，储先生找你有事啊。”肖鹏：“什么事？”贾程程说：“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吗？”肖鹏冷笑：“我想不出储先生找我能有什么急事，晚些去也不迟。”贾程程欲言又止，少顷，问：“那你总得告诉我，究竟要去哪吧。”肖鹏面无表情：“我带你去见肖昆。”

这话像一声霹雳，贾程程心里一惊，但她马上镇定下来：“我想起来了，今天是你父亲六十大寿，你们约好一起去吗？”肖鹏反问：“肖昆不是什么事都不瞒你吗？你怎么还来问我？”贾程程说：“肖鹏，你这话我听着别扭。你怎么知道肖昆什么事都不瞒我，是他告诉你的吗？再说，你回家给父亲拜寿，我去算什么？再说，也没有空着手去祝寿的呀。快停车吧，马上就出城了。”肖鹏脸色冰冷：“我不会停车的，你死心吧。”

车速很快，窗外的景物飞速地向后退去。看着肖鹏，贾程程心事重重，又很无奈。终于，肖鹏的车刹在肖昆和肖鹏回家曾经路过的，儿时玩耍过的那棵大树前。肖鹏下车，拉开贾程程身边的车门，让贾程程下车。贾程程四下看：“这是哪儿？”肖鹏看着她：“肖昆带你来过这儿吗？”贾程程摇头：“没有。”肖鹏向大树前走去。贾程程没动，看着肖鹏，肖鹏走到大树前，仰望着大树。贾程程知道他心里不平静，走到他的身边。肖鹏说：“前天夜里，肖昆当着你的面告诉我，后天，也就是今天，父亲六十大寿的时候，他要当着全家人的面，把有关我母亲的，所有我想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他会让我明白，为什么这三年来，他没有正面回答过我。这话你记得吗？”

贾程程点点头。肖鹏问：“你知道他要说什么吗？”贾程程简短地回答：“不知道。”肖鹏说：“贾小姐，那天晚上，我送你回家，你站在雨里，一直看着我的车开没影了，还没有进楼里。”贾程程有些不自然。肖鹏继续说：“我的车开出去之后，我一直在反光镜里看着你。你撑着伞，一直看着我的车开远。那个时候，我真希望……我的车永远都开不出你的视线。”

贾程程不知说什么好。肖鹏一脸凄凉：“从我妈离开人世之后，我再也没看见过那样的目光。我当时恍惚觉得，我妈……她没死……”贾程程被触动，她的声音和缓了：“肖鹏，我不是最关心你的人。你哥才是最关心你最爱护你的人。走吧，回到家，你就会明白他对你的感情了。”肖鹏看着树不语，半晌转向贾程程：“看来你真不知道。”贾程程的心猛地一沉：“我该知道什么？”肖鹏沉默少许：“如果一个人，在一个可怕的事实面前，分裂成了两个人，这两个人，每天不停地在争战、撕扯，相互伤害……那种痛，你能体会到吗？”贾程程看着肖鹏：“任何一个人都是两个人组成的，我也是。理智和情感，每天撕扯，争战，相互伤害，怎么会体会不到？”

肖鹏被贾程程问愣了。贾程程正色道：“肖鹏，我不喜欢你这样的口气。如果你认定了什么，就做你该做的，没人能拦住你。但是，试探别人是让人讨厌的。”贾程程转身就要走，肖鹏一把抓住她，贾程程被肖鹏拽得猛地转过身，她的脸与肖鹏近距离地贴近了。肖鹏激动起来：“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的话？你为什么一定要飞蛾扑火？难道你看不出，把你带到这儿，是我，非常痛苦地与我曾经非常坚定的原则厮杀，我屈从了感情的指使……”贾程程问：“给我一个自首的机会？”她突然意识到肖昆一定出事了，她努力平静着情绪：“你到底想说什么肖鹏？”肖鹏怔怔地看着贾程程，渐渐冷静下来。有风吹过，大树沙沙地响着。

肖鹏说：“我想说的是，你与肖昆联系如此紧密的真正原因不是生意，是储汉君。你和肖昆拦阻储兰云去台湾的目的，是害怕储汉君去台湾，要带储汉君北上参加共产党的新政协。这才是你们的最高任务。”

贾程程坦然无惧地看着肖鹏。肖鹏的眼里流出痛苦：“我多希望，我不是因为肖昆认识你的。我更希望，你只是贾程程，而不是在肖昆和储汉君身边，肩付某种使命的贾程程。”贾程程说：“如果不是这样的贾程程，她就无异于你身边的任何一个女人，你也不会有这些自寻烦恼的假设了。你说得对，我就是痛恨那些不顾他人意愿，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不择手段的人，我愿意为真理和正义牺牲自己。如果你认定了什么，你可以随便处置，我无所畏惧！”

四目相对，肖鹏的目光变了，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突然一把抓住贾程程，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我爱你！我再也不想矛盾斗争了，我爱的……就是这样的贾程程！无论你是谁，你在干什么，我不愿意再想，不愿意再矛盾，不愿意再斗争，我要承认，你牵着我的心，非常孤独压抑的心，你让我不能平静，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一无所有，我也什么都可以不要了，我渴望得到你的心……”

肖鹏压抑的感情终于爆发，他不顾一切地向贾程程表白着自己对她的感情。面对肖鹏内心极度的孤独，对亲情的绝望痛苦，如此地渴望爱，贾程程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她被肖鹏深深地打动了！贾程程任凭肖鹏紧紧搂着自己，心里是一片空白茫然，她缓缓地流下了眼泪……然而，眼前的肖鹏却是她不能爱的，他和她之间有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这道鸿沟突然在贾程程脑子里闪现！

肖昆的话在她耳边响起：“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无论面对的是谁，有什么理由，你都不能忘了，你是一名地下共产党员，你要谨言慎行，慎之又慎。”“程程，人是有感情的动物，一旦你心中感情的防线崩溃了，你就会模糊自己曾经坚定不移认准的方向，屈服于感情的逼迫。”

贾程程如梦中惊醒，猛地推开肖鹏：“这是不可能的，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她不敢再看肖鹏一眼，说完就匆匆跑了，肖鹏的心如披霜雪，再次沉到谷底，他愣愣地看着贾程程跑得无影无踪，缓缓靠在树上，绝望地看着湛蓝的天空……

贾程程匆匆赶回储家，一进门就说：“储先生，肖昆一定出事了。”储汉君一惊：“肖鹏告诉你的？”贾程程摇头：“我从他的话里猜出来的。”储汉君急问：“肖鹏哪？”贾程程说：“他不肯来。”储汉君焦急地来回走着。贾程程看着他：“储先生，要不……您去拜访一下徐校长……”储汉君站住：“要是肖昆真的出事了，徐校长又不接电话，一定有难言之隐，这样贸然前去……不妥。”

贾程程心中无比焦急。

满怀着希望过后的绝望，肖鹏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酷的肖鹏。他决心找到事情的真相。从郊外回来，他径直来到肖昆的商行。掌柜的王双全刚刚送走客人，正在接电话，放下电话，回身，看见肖鹏站在身后，目光凶狠，不禁大吃一惊，不由得向后倒退了两步。肖鹏一脚踏进门来，一步步逼近王双全，王双全吓得一步步倒退：“二、二少爷，有、有什么事吗？”肖鹏阴森森问：“你为什么这么害怕我？”

王双全不知说什么好。肖鹏把王双全逼到墙角，一把拎起他，王双全吓得闭上眼睛。肖鹏低喝：“说。”王双全强撑着：“我、我、我没怕你……”

肖鹏拎起王双全，把他狠狠摔在地上，王双全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紧张地看着肖鹏。肖鹏解开腰带，走向王双全：“说，我妈当年是怎么死的？”王双全大惊：“我、我怎么会知道？”

肖鹏一言不发，挥手便抽王双全，王双全疼得大喊，肖鹏似没听见，疯狂地抽打王双全，王双全抱着头被打得满地打滚，顿时手背上布满血痕。

王双全挺不住了：“别打了——别打了——我说！我说！”肖鹏停住，看着松开脑袋的王双全，掏出枪，坐在王双全眼前的椅子上，把枪拍在茶几上：“打死你就像打死一只苍蝇。”

王双全绝望地看着那把枪，流泪：“三年前……二太太带回来一个负伤的男人……说是她的远房堂兄……后来……后来，发现……”他紧张地看肖鹏。

肖鹏问：“发现什么？”王双全嗫嚅：“发现……二太太有外心……”肖鹏眉毛直立：“什么？”王双全赶紧说：“……老爷让二太太和她堂兄一起跑了，结果他跌入山谷摔死了……”肖鹏愕然地：“谁——”王双全：“那堂兄——”肖鹏急问：“我妈呢？”王双全又不敢说了：“我……我不知道。”

肖鹏的眼睛直了。王双全惊惧地看着肖鹏，肖鹏突然站起来，三下两下捆住王双全，拿上枪便冲出门外，门在王双全眼前咣地锁上了……

第十八章

贾程程把门撞开，见王双全被捆得结实，塞着嘴，呜呜地叫着。贾程程赶紧上前把王双全嘴里的东西拽出来：“这是谁干的？”王双全嘴唇哆嗦着：“二、二少……肖鹏！”他爬起来扑向电话。贾程程心知不好，拔腿便跑。

肖家此刻仍是一片不安的气氛。肖昆的不归，使这个寿日蒙上了一层阴影。肖母端着茶碗进肖父的房间，半坐在床头的老人劈头就问：“肖昆还没信儿吗？”肖母安慰他：“准是有急事，这孩子你还不知道吗？礼数比我们当老人的还齐全。也有可能，是耗在肖鹏那儿。昆儿一来，寿宴就开始。”

肖父接过茶碗，绷着脸不说话。肖母看着他的脸色：“老爷，我看呀，时局如此，过去的恩怨就一笔勾销吧。听说共产党很快就打过来了。不为你我考虑，咱们也得为昆儿考虑呀。”肖父放下茶碗：“我咽不下这口气。”“唉，肖鹏现在不比从前，手里拿着枪，杀了谁会没有理由？你现在，地都下不了，想跟他硬碰硬，也只怕心有余力不足了……”

肖母的这话反而让肖父不悦，他不耐烦地说：“别说了。”肖母不语。佣人出现在门口：“太太，双全来电话，好像有急事。”肖母一听这话，赶快到客厅拿起电话：“双全，什么事啊？是肖昆……”王双全的声音带着哭腔：“太太，肖鹏带着枪找你们报仇去了……”

肖母大吃一惊。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佣人惊叫的声音，她赶紧放下电话跑出客厅，只见肖鹏拿着枪，径直向父亲屋里冲去。肖母忙拦阻：“肖鹏！你要干什么？”肖鹏一把把她推到一边。吴妈赶紧跑过来扶住太太。

肖母大喊：“老爷——肖鹏杀你来了——”

听见喊声，肖父哆哆嗦嗦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手枪攥在手里，肖鹏刚冲进来，便看见对准他的乌黑的枪口。面对枪口和父亲喷火的眼睛，肖鹏没有丝毫惧怕。

肖父怒骂：“兔崽子，你竟然敢第二次拿枪对准我，看来……看来我真是瞎了眼！你这个野种！你再敢往前走一步，我就崩了你！”父亲的一声野种，让肖鹏有瞬间的呆滞，随后他冷冷地开口：“你要是男人，不用我走这一步，你也敢开枪！”他冲父亲大吼：“开枪啊！”肖父的手颤抖着。肖母冲进来，一把拽住欲向前走的肖鹏：“肖鹏！你疯了？他是你爸爸——”

肖鹏大骂：“姓肖的，给一个野种当爸爸，那你是什么？”肖父气极，对肖母大吼：“你放开这个野种！”肖母死死拽着肖鹏：“肖鹏，我求你了！你出来，我告诉你一切！”肖父咬牙切齿：“你敢说一个字，我连你一起崩了！你给我躲开！”肖母只好求情：“老爷——我求你了，不看我的面子，看肖昆的面子吧，你把枪放下我求你了——”

肖鹏甩不开母亲，拖着她费力地向前走，边走边喊：“你若是有种，你告诉我，我是谁的野种？”肖母被肖鹏拖着绝望地叫：“肖鹏——”肖鹏眼红了：“你敢说吗？不敢是吗？”

肖父也眼红了，他的手哆嗦得越来越厉害，随着肖鹏一步步逼近，他的枪响了，子弹从肖鹏头顶飞过。肖母惊叫：“肖鹏，这么做你会后悔的——”

肖鹏仍拖着母亲向父亲走去，边走边举起手枪，父亲的手哆嗦着，枪里的子弹再次射出！在母亲绝望的惨叫中，子弹打中肖鹏的腿……

一声声枪响。佣人们在门外尖叫着四处逃散。这时，贾程程冲进来，向肖昆父亲卧室冲去。

屋子里，两人的枪口近距离相指，两支枪和四只眼睛中的都是仇恨。肖母绝望地哭喊：“老爷，我求不动他，我求你……看在我们夫妻几十年的情分上，你服一次软吧……”

贾程程冲进来，上前一把拽住肖鹏的胳膊：“肖鹏！”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三个人都没有防备，肖鹏本能地一甩，贾程程和肖母摔在地上。贾程程爬起来死拽住肖鹏的手哭喊着：“肖鹏你在干什么啊你——这是你的爹妈呀肖鹏——”

贾程程的喊声让肖鹏的手软了，他的心痛着，凶狠地盯着父亲：“我饶过你今天，我饶不过你将来！”他甩开贾程程悲愤离去。在肖鹏出去的那一瞬间，肖父极度紧张一直举着瞄准肖鹏的枪掉在了地上，他一口血吐出昏厥过去。肖母扑上去喊：“老爷——”贾程程顾不上这里，追出门去。肖母大喊：“快来人啊——”她的声音淹没在突然响起的一声炸雷中。

雷雨交加，贾程程冲出大门，肖鹏的车已经启动，贾程程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拉开车门。肖鹏被贾程程的举动惊住了。他本能地一脚刹车，并扭头愕然地看着贾程程。贾程程不由分说地上车，关上车门。肖鹏脸色铁青地一脚踩在油门上。贾程程看了一眼肖鹏，伸手紧紧拉住车窗上方的扶手，凝视前方。

雨刷无声而令人烦躁地来回摆动，肖鹏和贾程程都一言不发地凝视前方。雨水不停地倾注而下。车在雨中疾驶，在大树旁猛地停住了。肖鹏突然伏在了方向盘上，他哽咽失声……贾程程默然地看着肖鹏。

浑身淋透的贾程程筋疲力尽地搀扶着肖鹏推开自家的门，肖鹏同样是湿淋淋的。两个人进来，一头摔倒在地上。贾程程挣扎着抓起肖鹏的胳膊架起肖鹏，把他扶到床上坐下，然后赶紧蹲下查看肖鹏腿上的伤口。肖鹏的裤腿已经被血染透了。贾程程忙拉过椅子，把肖鹏的腿放在椅子上，卷起裤子，露出受伤的部位。

“只是擦破了皮，你别动。”贾程程说着起来打开柜子，拿医药包，拉开，打开酒精药棉瓶盖，麻利地给肖鹏处理伤口。肖鹏突然一把攥住贾程程的手：“嫁给我。”肖鹏孤独渴望的目光让贾程程十分痛苦，但她还是挣开了肖鹏的手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药，掩饰着自己矛盾的心情。

半晌，贾程程说：“我跟你说过了，这是不可能的。”肖鹏绝望地问：“为什么？”贾程程没说话。肖鹏冷冷地问：“因为你宁可放弃感情，也不愿意背叛你的组织？”贾程程猛地回头看肖鹏：“因为我喜欢的人不是你。”肖鹏像遭迎头一棒：“是谁？”他站起来走到贾程程身边：“告诉我，是谁？是肖昆？”

贾程程不语，她只能不语。肖鹏像站在悬崖边上被贾程程一脚踹入深渊，天旋地转……至此，这个世界彻底抛弃了他，肖鹏踉跄着往门口走，站住，回头看贾程程：“昨天晚上，肖昆……被我抓起来了。”他转身走了，贾程程大吃一惊，软软地坐在地上。

奉储汉君之托，郑乾坤顶着大雨来徐家当说客。可任凭他说破了嘴皮，徐杰生一言不发。郑乾坤只好告辞。徐杰生送郑乾坤出来，何三顺警惕地站在大门外，四处查看。

郑乾坤拱手：“群生，不管怎么说，你的真情实意我记在心里了。肖昆的事，储先生还求你多多帮忙啊。留步吧。”徐杰生点头，看着郑乾坤上了车，返身回府，何三顺跟入。大门关上，徐杰生沉着脸向客厅走，何三顺跟在后面：“恕三顺直言，校长这两天为什么心事重重的？”徐杰生站住，要说什么，又没说，向前走去。何三顺跟着：“校长的为人，我太了解了。校长不是我这样心胸狭隘的人。那天既然给肖昆发了请柬，本来是一定会赴宴的；校长爽约，我心中暗暗的吃惊，联想到当天下午，我看见陈安偷偷从您的办公室溜出来，之后校长又答应肖昆把陈安送走……”

徐杰生走到客厅门口站住。何三顺又说：“校长，有什么难办的事，三顺替您赴汤蹈火。”徐杰生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什么，只说：“加强警卫，有任何风吹草动马上向我报告。”何三顺立正：“是。”徐杰生进了客厅，门关上，何三顺狐疑地看着紧闭的客厅大门，走去。

郑乾坤从徐家出来，左思右想，总觉得心里有些话要说，略一思忖，他就到韩如洁家来了。韩如洁让进郑乾坤，问：“子相，什么事这么急急忙忙的？”郑乾坤没说话，等佣人上了茶退出，他才说：“如洁，你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吗？”韩如洁问：“你指什么？”郑乾坤：“这所宅院之外已经不是平静的世界，你没感觉到吗？”韩如洁笑了一下：“早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我还用感觉吗？我的几个学生被抓，最得意的弟子孙万刚至今生死未卜，我还得去找廖云山。”郑乾坤略停一下：“我刚从群生那出来，肖昆被抓了。”韩如洁大惊：“啊？为什么？”郑乾坤：“说是送陈安离开上海。肖昆是为储先生解忧啊。”韩如洁拍案：“这简直是岂有此理，廖云山不把民主人士赶尽杀绝，是决不罢休啊！”郑乾坤：“如洁……”韩如洁说：“想说什么你就直说吧，你我还需要吞吞吐吐的吗？”郑乾坤说：“好吧。听说……你跟共产党303私下有往来？”韩如洁笑：“那又怎么样？我们本就是国共之间不偏不倚的第三方民主党派，与国民党大鸣大放地往来是正常，难道与共产党往来就不正常吗？”

郑乾坤叹道：“哎呀如洁，你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凡事要三思而行。年轻的时候冷静理智，怎么现在反而像个年轻人一样意气用事？”见韩如洁不语，郑乾坤说：“不要再搞什么游行示威了，没有任何意义。”韩如洁眉头一挑：“此话怎讲？”郑乾坤说：“国民党败局已定，共产党占领上海，只是时间早晚的事。你看看整个这座上海城吧，像面临世界末日一般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国民政府只可说在勉力惨淡经营，军心已散……刚才与群生深谈，群生几度哽咽，曾经的大好江山如今即将不复，痛何如哉。难道你不明白败军之将的羞愤之情吗？这股邪火正没处撒，你何苦在这个尴尬的局面里身先士卒，与廖云山对着干，做无谓的牺牲品？”

韩如洁想了想：“那你的意思哪？”郑乾坤说：“你我都无法扭转乾坤，只有洁身自好吧。无论你去意如何，我都支持。只是不要再拿鸡蛋往石头上碰，给自己留条退路吧。”徐杰生的态度，对郑乾坤是有影响的，说实话，他有点怕了。韩如洁摇头：“子相，谢谢你的好意。只是，这不是我的准则。正因为上海即将改天换地，我才要在这个新旧交替时刻，宁愿粉碎自己，做一只警世洪钟。你看看码头、车站，每天大量往台湾运送金银财宝，国民政府一再动员工商界大佬携手并肩共赴台湾，给共产党留一座空城。他们对共产党的宣传实在是极尽扭曲丑化，我有责任澄清事实，让更多的人看清国民政府的真实面目，做更清醒更理智的选择。”郑乾坤无奈：“你太固执了。”他沉默半晌：“我知道再说无用。只是，我必须提醒你，廖云山暂时按兵不动，并不代表他会长久忍耐，只能说明他一定会对你下狠手。你多多留心吧。”韩如洁点头：“我明白，我也有准备。子相，你的打算如何？”

郑乾坤说：“美国加州大学邀请我做访问学者，群生也向我转达了蒋总统的邀请……我还没有做最后决定。”韩如洁点头：“现在最让我担心的是储先生。送陈安被截，廖云山一定再次用陈安威胁储先生就范，实在是肮脏之至。”郑乾坤叹口气：“是呀，这个忙，我们谁也帮不上。我走了，你多保重吧。”他站起身来。窗外，雨已经停了，只有一滴滴的水珠，从树枝和房檐上落下。

肖鹏的车疯狂地冲进院子里，水花四溅。肖鹏下车，踉踉跄跄进了楼。又一辆车开进院子，是于阿黛等人回来了。

众人散去，于阿黛也向宿舍走去。

宿舍里，章默美和衣躺在床上，瞪着两只眼睛看着前方，门轻轻被推开，她赶紧闭上眼睛。于阿黛轻手轻脚进来，看着章默美，放松了，解开腰带扔在自己床上，一屁股坐在章默美身边：“睁开眼睛吧，装睡谁还看不出来。”章默美无奈睁开眼睛：“去哪了？”于阿黛说：“盯着韩如洁，不敢有丝毫放松，一天二十四小时，真是累得不轻。”章默美坐起来。于阿黛问她：“303有线索吗？”章默美说：“我今天没去储家。”于阿黛又问：“肖昆开口了吗？”章默美的心像被刺了一下，摇摇头。于阿黛站起来，解开军装：“现在的上海，岂止一个303，那只是代号而已，代号不可怕，活人才可怕。”章默美没说话。于阿黛又说：“好日子没几天了。”章默美一愣：“你说什么？”

于阿黛好像怔怔地想着什么，没说话。章默美又问：“你那个在军统的表兄给你透什么信儿了？”于阿黛脱下军装：“我累了，不洗脸了。不许再说话啊。我明天一早就得起来上岗。对了，我刚才好像看见队长了，又喝醉了。”说罢她三下两下脱了外裤，钻进被子，背对着章默美睡觉了。

章默美在黑暗中沉默良久，起身走出。听了于阿黛的话，她不放心肖鹏。

在肖鹏的宿舍门口她喊了报告，却无人回应。推门进来，打开灯，见浑身是血的肖鹏躺在床上，章默美吓了一跳，摸肖鹏额头，烫得她手缩回来。章默美转身快步跑出叫人。一阵慌乱，惊动了还没睡的廖云山……

肖鹏被立即送进医院。他躺在急救床上，被护士推着在楼道里飞快跑向急救室。廖云山和章默美匆匆拐进楼道，向急救室走来。医生打开急救室的门询问：“要输血，你们谁是O型血？”廖云山马上应道：“我来。”章默美拦阻：“特派员，我也是O型血，我来吧。”廖云山一脸的焦虑和诚恳：“我是男人，我来。”廖云山的血流进了肖鹏的血管。肖鹏躺在床上，廖云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肖鹏，他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肖鹏苏醒了，睁开眼睛，廖云山的眼神马上换了，关切地俯下身来：“肖鹏……你醒啦？”

肖鹏茫然地说：“特派员……”他要起来，被廖云山按住：“别动。”肖鹏四顾：“我这是……在哪？”廖云山：“在医院。你发了一夜高烧，不停地说胡话。”

医生进来了说：“肖先生醒了？”肖鹏看着医生发愣，医生摸了一下肖鹏的额头：“不烧了。”廖云山感慨地说：“还是小伙子，年轻，身体好啊。”医生说：“要是没有特派员给肖先生输血，不会好这么快。肖先生，你要感谢特派员啊。”

这话让肖鹏激动非常，他抓住廖云山：“特派员，您给我输了血？”廖云山笑得很真诚：“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如果我倒在病床上，你不会为我输血吗？”

肖鹏感动得哽咽，挣扎着要下地：“恳求特派员受肖鹏一拜。”廖云山忙按住他：“你我都是军人，是兄弟，不讲这个。”肖鹏哽咽着点头：“特派员的恩情，肖鹏会永生永世记在心里。”廖云山感慨地拍着他：“你从指挥学校毕业那天，因为你，我和二十九师的关师长还吵了一架，我把你留在身边，又送你出国学习，可以说，我与你情同父子，在我心里，早已经模糊了上下级的界限，在你身上，我寄予厚望，看着你，甚至是看着一个自己生命的延续，一个新的希望……”肖鹏说：“特派员，您的话让我羞愧。直到现在，我才彻底明白了过去，我有多么伤害您，多么让您失望。而您，不但没有抛弃我，反而一直耐心地等待着我迷途知返。”

廖云山笑了一下：“事实证明，我的苦心没有白费。当初我义无反顾地选拔培训你，就是看中了你的血心热胆，一片赤诚之情。一个人，从头到尾，从始至终，本性是不会变的。若是你为了个人前程对肖昆丝毫没有恻隐之心，我也未必赞赏。人可以有感情，但更要明辨是非。从被亲情迷惑利用到能够清醒认识这一点，毕竟是需要经历一个过程的。这个过程，我必须留给你。这，就是成长的必须。”

听到这儿，肖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一把拔掉输液管，翻身下床单腿跪在廖云山面前：“肖鹏已无家可归，如果特派员不嫌弃，肖鹏认特派员做义父，今生今世追随您。”

廖云山赶紧一脸惊喜地扶起肖鹏：“那我是求之不得呀。快起来。”他扶肖鹏坐下，感慨着：“我这一生戎马倥偬，抛家舍业，一心一意在党国的事业上……若有你这样的义子，是我廖云山的福分啊。”肖鹏低沉地说：“我已与肖家情断恩绝，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从今以后，我改名沈夺，不再跟过去有任何牵扯，您，就是我的父亲，我会尽心力侍奉您，直到终老。”廖云山拍手：“沈夺。好，这名字好。总有一天，我们要夺回我们的江山。”

清晨，特别行动队又集合在操场上。

于阿黛站在队列前，看见一瘸一拐的肖鹏出现，马上跑向肖鹏：“报告队长，队伍集合完毕，请队长做指示。”肖鹏那显得清瘦的面容透着冷漠，他来到队伍前：“大家听好了，我现在向大家郑重宣布一件事情。从今天起，我改名沈夺，我命令你们不许再提肖鹏二字。”

章默美心里一惊。大家也显得惊奇。

陈安跟着廖云山走来。沈夺立正说：“请特派员做指示。”廖云山点头，站到队前：“沈队长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大家要服从沈队长的命令，不许有误。现在，我向大家宣布，从今天起，陈安被正式任命为我们特别行动队的政治教官。”

廖云山带头鼓掌，队员们却没人响应，还是于阿黛，先鼓起掌，稀稀拉拉的几声掌声才响起。廖云山面无表情，并不以为然：“陈安会配合上峰的指示，做好本职工作的，大家要尊重他，互相帮助。”他转向陈安：“陈教官，你说几句吧。”陈安忙说：“我、我就不说了，以后，还要靠大家多多关照。”他给队员们鞠了一躬，大家脸上现出鄙夷的神色。廖云山说：“我的话讲完了，沈队长，你继续吧。”说完，他带着陈安走了。

沈夺让章默美出列留下，其他人训练。随着于阿黛的口令，特别行动队跑进淡淡的晨雾里。而章默美跟着沈夺回了办公室。

一进门，沈夺就冷冰冰地说：“说一下你对303的侦察线索。”他坐下，点上一支烟，在烟雾里看着章默美。改了名字的他，显得更加冷漠疯狂。章默美小心翼翼地说：“曾经有过模糊的目标，是肖昆。后来我又否定了，原因……”

沈夺站起来：“这正是我找你的原因。你否定肖昆为303可疑对象的理由根本不充分。要知道，303是中共地下党的头目，你以为这样的头目是手到擒来谁都能干吗？不是。这样的头目必须能够为了最高利益将生死置之度外，表面上温情脉脉，实则心如蛇蝎。303的心只有比你狠，手段只有比你毒辣，不达到最后目的，他决不会放弃。储汉君的劝说算什么？不是你小看303，而是你自己根本就不配做特工！”

章默美一言不发。沈夺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眼前闪过贾程程的影子。他使劲摇头，似要驱走这个影子，压抑地感慨：“你比有些人……差远了。”章默美突然说：“肖昆不可能是303。”沈夺一愣：“为什么？”章默美好像终于有了勇气，飞快地说：“共产党都是青面獠牙心狠手辣的人，肖昆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个非常正派、非常高尚的好人，他不可能是303。”

沈夺无比震惊，却又张口结舌，他愣愣地看着章默美足有十几秒没说话。章默美说：“从进入军校到现在三年多了，共产党是个什么样子，我清楚……”沈夺气极败坏地打断她：“你清楚个屁！”他气得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在屋里打转，终于站住：“看来我的话都白说了……”他想了想：“对你这样头脑简单的人，我不想再费心费力废话了。你只给我记住：第一，看住储汉君，绝不许他跟着共产党北上。第二，限你在中共政协会议召开之前抓住303。否则……”

沈夺站在章默美面前，逼视着她，冷冰冰地说：“我就把你拉出去……毙了。”他挥手赶走章默美，径直来见廖云山，拿出一份名单：“这是我一直以来明察暗访得到的中共地下党可疑人员名单。这名单上面的人至今一个都没有离开上海。”

廖云山接过翻看，第一页便是孙万刚的照片及简历。沈夺咬着牙：“我就是用手一个个抠，也要把他们隐藏的身份抠出来……”廖云山说：“沈夺，你改了名字不是目的，改名字的目的是改你的心思，不要再用过去的目光和标准作判断，我相信你会大有所为。”沈夺说：“特派员的教诲胜读十年书。只可惜我曾经执迷不悟。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我与303之间并未分出胜负。”

正说到这儿，门外传来储汉君和特务的争执声：“你别拦着我，我一定要见廖云山。”

廖云山闻听马上走到门前开门：“储先生。”储汉君甩开特务：“廖特派员，我有要事跟您谈谈。”廖云山堆着笑：“请进吧。沈夺，你先下去吧。”

沈夺走了，廖云山关上门：“储先生，请坐。我给您沏杯茶吧。上好的普洱啊。”廖云山说着动手亲自给储汉君沏茶，储汉君忙站起来拦住：“廖特派员不必客气。想必我的来意特派员心知肚明，还是请坐下来，听我详细跟您说说吧。”廖云山笑了一下：“喝茶不妨碍储先生的来意吧。”

见廖云山执意沏茶，储汉君只得心急如焚地看着廖云山仔细地把茶沏好，亲自端来。储汉君起身接过：“多谢特派员如此礼遇。”廖云山说：“哎，太见外了。你我无论从哪方面说，都是老朋友了。要是我没猜错，储先生是为肖昆而来吧。”储汉君点头：“正是。今天早上陈安回来跟我说，前天晚上肖昆在江边被抓到特别行动队了。”廖云山点头：“是的。”储汉君说：“这件事始作俑者不是肖昆，是我。特派员有所不知，我祖上规矩甚是严格，入门女婿当日必须祭祖，否则家门会有不幸。千不该万不该，是我不该瞒着特派员让肖昆带陈安去乡下……”

廖云山笑着摆手打断储汉君：“储先生从来是正人君子，撒谎于你来说不比登天容易，就不要再勉为其难了。我实话相告吧。肖昆前晚刚一动刑，便全部交代了整个事情的详细过程。肖昆说是受命储先生您，带着陈安离开上海的。”

看着储汉君不信任的目光，廖云山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肖昆说，这个月十七号晚上八点整，您约徐校长在云霄路2号的一栋楼上密谋。当时，徐校长并未答应您什么。一个星期之后，你们再次会见于同一地点，徐杰生答应把陈安送到江边，并且还给您出了在陈安与储兰云订婚礼之夜趁乱行动的建议。”

正直又迂腐的储汉君被朗朗一击。

廖云山看着他的脸色：“看来，您是采纳了徐杰生的建议。”储汉君缓缓点头：“肖昆说得没有错。”廖云山说：“储先生，恕我直言。您正直之中有迂腐之嫌，正是被肖昆这种投机分子钻了空子。肖昆的目的想必您心知肚明。本来，我不愿意点破，但是作为朋友，我不能看着您成为他人谋取政治资本的牺牲品。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却绝不可无。您说是吗？”

储汉君没说话。廖云山话锋一转：“无论怎样，我都明白您做人的原则。肖昆他可以不仁，您绝不会不义。今天陈安回府，是我的安排。我知道，您闻讯之后必然来找我。而我，要成全储先生的仁义之心。因为，肖昆为了活命血口喷人，除非我拿储先生是问，否则，我只有放了他。我不会给一个小人为虎作伥的。为了您，我也要放了肖昆。”储汉君只好说：“那我就谢谢廖特派员的宽宏大量了。”

事已至此，储汉君只好匆匆赶回家里，贾程程还在这儿等他的消息。听着储汉君的陈述，贾程程默然。储汉君说：“廖云山说的就这些。”贾程程凝眉深思，半晌说：“储先生，您对廖云山的话怎么看？”储汉君说：“我不相信肖昆人品如此。但是，我也无法解释，他怎么会对我与徐校长的接触这样了如指掌。”

贾程程看见陈安正不怀好意地向书房走来，就站起身：“您一定要相信肖昆，他绝不会背叛您。等肖昆出来，一切自然大白天下。只是，我不相信廖云山会放了肖昆。”

江南的天气阴郁多雨。说话间，淅淅的小雨又下起来了，不紧不慢的，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打得湿漉漉的，包括人的心情。前线吃紧，国民党已是日暮西山，这些，没人比廖云山更明白。他伫立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明白自己对民主党派的怀柔政策走到头了，现在已经是必须彻底撕掉面纱的时候了。他阴森森叫道：“来人。”特务应声进来。他吩咐：“去叫沈夺。”

沈夺片刻进来，廖云山冷冷地把名单扔给沈夺：“马上抓捕名单上所有的可疑分子。”此时的沈夺也已是一条疯狂的狗，他的回答同样是冰冷的：“是。”

街上风声鹤唳，到处张贴着抓捕漏网共党分子的通缉布告，廖云山的铁腕开始实行了。这些通缉布告里就有于阿黛和章默美盯着，被贾程程救了的孙万刚……

何三顺带着复杂的心情来到关押肖昆的监室，看见给肖昆的饭菜不是颜色，拿起来闻闻，都是馊的，生气地骂起来：“这是他妈谁弄的猪食，这是喂人的吗？”看守点头哈腰：“没办法，给的就是这个。”何三顺想了想，掏出一把钱塞给看守：“去，买点好的来。”

看守跑去。何三顺和肖昆一个铁门里一个铁门外站着，肖昆拼命努力，扶着墙来到何三顺面前。肖昆口唇干裂，艰难地说：“三顺，看见你，我真高兴。”何三顺心里不是滋味，把脸转开了。他想了想，有意诈肖昆：“肖昆，不管怎么说，当初你我情如手足，后来，你又救过我一命。今天我来是想提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廖云山已经决定，明天……要让你就地正法。”

何三顺没料到，肖昆听了这个消息面不改色，仍然平静地看着何三顺：“谢谢你前来相告。肖昆九泉之下也会感念你今日恩情。”

何三顺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说：“恐怕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人可能来看你了。想说什么，你都告诉我吧。我会替你一一转达。”肖昆点头：“只有一句话。”他真挚地说：“三顺，希望你不要再恨肖鹏。”何三顺一愣。肖昆说：“肖鹏之所以到今天，是因为他不幸的身世，更是因为对我这个哥哥的感情上了廖云山的当。我希望这个疙瘩在我死后，能在你的心里消解。”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痛苦地说：“我如今最痛苦的事，就是肖鹏执迷不悟。如果三顺你能前嫌尽弃，在肖鹏最难的时候拉他一把，我死也瞑目。”

何三顺终于被肖昆的肺腑之言感动了，看了肖昆半晌，他一言不发离去。

卡车停在贾程程家楼下。特别行动队员们跳下车。沈夺指挥：“二层206，房主是贾程程，于阿黛章默美，马上跟我上去搜！”章默美惊异地看于阿黛，于阿黛并不避开章默美的目光，也看着她。“其他队员把住楼房所有出口。”沈夺说着走进楼门。章默美扭头冷冷地看着于阿黛，于阿黛一言不发，两人跟着走进楼里。

撞开贾程程家的门，屋里空无一人。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房间，沈夺心情陡然复杂起来，他远远地看了一会儿，一言不发转身离去。待沈夺走远，章默美淡淡地说：“于阿黛，我们的友谊至此为止。”章默美说罢转身下楼了。于阿黛的目光里闪过一丝苦涩，但转瞬就消失了。

几个人从楼里出来，沈夺命令：“章默美留下，其他队员归队。”

看着所有队员上了卡车，看着卡车离去，沈夺转向章默美：“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把你留下了，章默美。”章默美不语。沈夺说：“多余的话我已经说得太多了。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跟你多说一句。我以队长的身份命令你，一个星期之内，必须抓到手臂受伤的孙万刚。如果抓不到这个人，我会用军法处置你。”沈夺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面对这个人的冷酷和决绝，章默美对自己当初选择走上这条道路越来越失望。她茫然地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看着被撞坏的门锁，贾程程吃了一惊，她赶紧走进房间，却见屋里东西纹丝未动。贾程程明白，这是为了找孙万刚。正思忖间，章默美出现在门口，她低声叫道：“贾小姐。”贾程程回头：“默美。”章默美：“想来看见这样的情形，你不会吃惊。”贾程程面色平静：“是你们干的？”章默美说：“前几天在珠宝店门口，你救了一个手臂受伤的人，这个人叫孙万刚，是头号通缉犯。除非你不再见这个人，否则他一定会被我抓到。”

面对章默美的坦率，贾程程索性也直说：“我确实在珠宝店门口救了一个人。但我并不知道他叫什么。为了不连累我，当天他就走了。”章默美问：“去哪了？”贾程程说：“我不知道。”章默美：“你为什么要救他？”贾程程：“可能……看见一个被追得无处可逃的兔子，我也会救的。你若问我为什么要救他，这就是理由吧。”章默美苦笑：“你的理由可以说服我，可以说服沈夺吗？”贾程程一愣：“沈夺？”章默美：“肖鹏已经改名叫沈夺了。”

贾程程想了想：“我并不打算说服他。”章默美说：“可是沈夺把这件事的责任和处罚落在我的头上。你可以发善心救人，我也为了友情瞒天过海装糊涂。最后总有一个挨板子的人。程程，那个人，不是你就是我。你说，该是你，还是该是我？”贾程程说：“如果你愿意服从一个根本不讲道理的处罚，谁又能帮上你的忙？”章默美目光冷冷地看着贾程程，她知道，对这个人说什么也没用。她一言不发转身欲离去。

贾程程抓住她：“默美！”章默美仍是冷冷地看着她。贾程程说：“违背良心的滋味不好受。你和我都不愿意违背良心。如果你说的那个孙万刚是个十恶不赦的匪徒，我不会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候帮了他。可是你一定要抓住他的理由是什么？难道就因为他有可能是共产党吗？你衡量善恶是用事实，还是只因为他是共产党，便不问青红皂白地就要置他于死地？”

章默美被贾程程说蒙了，愣愣地听着。贾程程接着说：“就像一个人，不管有多聪慧，多么有才华，多么善良，只因为出身低下，便永远都不能摆脱被人轻视的地位，你说这公平吗？”这话深深触动了章默美，她看贾程程的目光变了。贾程程借机更深入地说：“默美，你当初投身军校是为了抗日。可你刚入了军校，抗日战争便结束了。接下来的日子，你向我流露过，受到的全是共产党如洪水猛兽的教育，而实际上共产党究竟如何，你并不知道。”

章默美反问：“你知道吗？”贾程程说：“至少我愿意站在一个公正的立场上。就譬如孙万刚，他不顾个人安危图的是什么？如果他是一个极度自私只为个人利益的人，他会置安危于不顾站在游行队伍的最前沿吗？你换个思维方式想想，陈安会这么做吗？但廖云山却让陈安这样的人做你们的政治教员。”

这话再次打动章默美。贾程程发自肺腑地说：“默美，我不怕你把我的话向上汇报。因为我问心无愧。但我真的希望你能好好地想想，更深地想想，所为何来，所为何去。你的立场一定是你认定的，百折不挠的立场，而不是别人强加于你的。”

章默美沉默了一会儿：“那么你告诉我，你是共产党吗？”贾程程反问：“你认为我会怎么回答你？”章默美说：“其实你刚才的话已经是答案了。”

贾程程返身从包里拿出一本书：“这本书我一直想给你，一直没有勇气。今天我不想再失去这个勇气了，默美，你好好读读这本书，会对你有新的启发。之后，你再来判断我到底是不是共产党，好吗？”

章默美看着贾程程，犹疑地接过书，书名是《斯诺在中国》。贾程程看着她：“默美，肖昆……还好吗？”章默美陡然冷静了：“贾小姐，你问了不该问的话。”她转身欲走，又站住：“刚才跟我说的话，不要轻易跟人说，你的道理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的。”贾程程叫：“等等，默美。”章默美站住。贾程程：“这本书无论如何不能让人看见。”

章默美点了点头，匆匆走了。贾程程看着她走去，心情无比沉重。她左思右想，决定在家里等沈夺。她断定，沈夺肯定还会来的。她理理头发，从容地下了楼。果然，没走出几步，沈夺出现在她身后：“贾小姐。”贾程程回身：“肖鹏。”

肖鹏面色平静：“贾小姐，我已经改名字了，从今以后，你不要再叫我肖鹏，我跟肖家没有任何关系了。叫我沈夺吧，我母亲姓沈……”贾程程接过来：“叫沈星梅。”沈夺脸色变了：“哼，又是肖昆告诉你的。”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默默地走。走到他们都熟悉的那间咖啡厅，心照不宣地同时推开了门。坐定，贾程程接着路上的话题说：“你有没有想过，肖昆为什么告诉我这么多？”沈夺淡淡地问：“为什么？”贾程程低声：“因为你是他心头的最痛。”沈夺冷笑：“直说了吧，贾小姐，如果不是为了肖昆，恐怕高贵的贾小姐不会这么忍气吞声吧？在我印象里，贾小姐在我面前，从来都是居高临下目中无我的。”贾程程忍受着沈夺的冷嘲热讽一言不发。沈夺压着心头的怒火：“我很忙，要是没有其他事，我回去了。”他说着欲走。贾程程开口：“你别走。”沈夺站住。贾程程说：“你说得对。因为肖昆，我来等你。我知道你会非常反感的，我之所以鼓足勇气来找你，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你一直不明白肖昆的苦心，他为了你，付出了太多的心血太大的代价，他保护了你母亲免遭伤害，你妈……她还活着！”

本以为这话会让沈夺如五雷轰顶，然而事实却令贾程程十分绝望。沈夺看着贾程程，目光里充满鄙夷和痛恨：“贾程程，为了救肖昆，你真是在所不惜呀！”贾程程急切地说：“我说的是真的！”沈夺说：“那么你现在带我去，你敢吗？”

想到藏在二娘家的孙万刚，贾程程又说不出话了。沈夺笑了：“你不敢。因为你在撒谎！”贾程程只好说：“给我一段时间好吗？一个星期之内，我一定让你见到你母亲。”

沈夺不回答，断然走去。贾程程终于忍不住，哭了。

晚上，储家的餐厅变得冷清了。贾程程和章默美都不在。储汉君低头吃饭，陈安边吃边不时瞄着储汉君和储兰云。储兰云则根本无心吃饭，不停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储汉君放下碗筷：“兰云，我今晚有事，要出去。你们好好在家，不要外出。”陈安马上答应：“是，伯父。”

储兰云一言不发。储汉君走出餐厅。储兰云冷眼看吃得很香的陈安，突然一把抢过陈安的筷子扔在地上。陈安吓一跳：“你、你干什么？”储兰云瞪眼：“我干的就是这个！”接着，她把陈安的饭碗拿起扣在桌上：“看着你的吃相我就想起了猪，尽管我从来没见过猪。可我想来，也不会比你更差！”陈安生气又没办法：“你、你岂有此理！”储兰云生硬地反问：“到底是谁岂有此理？”陈安要发作，突然又忍住了，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你不能发作，绝不能！虽然被廖云山安排你在特别行动队任政治教官，但直到现在，你没给廖云山带来任何甜头，廖云山没理由给你活路。只有娶了储兰云，只有储伯父去台湾，你的命才能保住。”

想到这儿，他脸上挤出了笑容：“兰云，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吧。我随你高兴。”储兰云见陈安没有发作，也不再理他，扬长而去。她心里却在想：“这家伙为什么这么逆来顺受呢？”

回到房间，储兰云斜靠在床上看书，心思却全不在书上。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储兰云放下书冷眼看着门，见敲门声很执着，生气地扣下书站起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门，陈安一脸谄媚的笑容出现在她眼前。储兰云气哼哼地问：“你要干什么？”陈安说：“我见储伯父这么晚还没回来，又看见你屋里的灯亮着。怕你一个人害怕，想陪你一会儿。”储兰云看着陈安，突然质问：“你到底是不是叛徒？”陈安先是一愣，继而诅天咒地发誓：“我敢向天发誓，我不是叛徒。如果我撒谎，就让天打五雷劈！”储兰云冷笑：“天打五雷劈？也许老天爷根本不耻于你，你想让老天爷劈你他就劈了你？难道老天爷倒是听命于你的吗？”

陈安被储兰云说得发愣。储兰云说：“我倒是有一个办法证明你到底是不是叛徒。你敢试吗？”陈安说：“你说。”储兰云一指院外：“这外面到处都有共产党的地下党，如果你是叛徒，他们一定守在门外伺机杀了你。”这话令陈安心里惊惶不安。储兰云注意到陈安表情的变化，更加决绝地说：“你去外面呆一夜，如果没人杀你，那么你就可以证明自己不是共产党的叛徒了。”

储兰云幼稚任性的测试令陈安恼羞成怒。储兰云却没发现陈安表情的变化，她执意要把陈安撵出储家：“你去不去？”她突然抓住陈安揪住他往门外走：“你必须去！我一定要证明你到底是不是叛徒！”

被俘叛变之后所受的种种屈辱突然使陈安丧失了理智，他突然一把揪住储兰云的头发，对储兰云大打出手！

第十九章

陈安似乎把当了叛徒以来积攒下来的所有耻辱感都发泄在了储兰云身上。他揪着储兰云的头发拼命摇晃，连打带踹。储兰云毫无防备，只有惨叫的份儿。她的惨叫声惊起阿福，衣服都没穿好便跑进来，见状不禁大吃一惊，死死抓住陈安：“你怎么能打人？你怎么敢打我们小姐？你松手！松开呀！”在阿福的使劲撕扯之下，陈安像从酒醉中醒来，松开了手。阿福赶紧搀扶痛哭失声的储兰云：“陈先生，请你出去！”陈安喘着气，渐渐平静下来，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储兰云房间。

夜已深，储家寂静无声。陈安跌坐在台阶上，看着黑沉沉的夜空，欲哭无泪。

大门外传来叩门声。阿福叫道：“老爷回来了！”屋里的人听见阿福撒腿向大门外跑去。阿福打开大门，储汉君进来：“怎么这么久才开门？”阿福急切地说：“老爷您可回来了……”储汉君看着他：“怎么了？慌里慌张的。”没待阿福说话，急忙跟出来的陈安接过话：“伯父回来了。”

储汉君看了陈安一眼，向书房走去。陈安盯着阿福，阿福避开陈安的目光，关上大门，走向内院。

夜色沉沉，陈安回了自己房间，在黑暗中惴惴不安。他躺下，又起来，开灯，看着桌上的酒瓶发愣。少顷，从床上起来拿起酒瓶拧开，皱着眉头喝了几口，把酒瓶放回桌上。半晌，略有醉意的陈安开门走出。他走到书房门口，一眼看见站在门口冷眼看着他的储汉君，有些意外，不自然地叫了一声：“伯父。”

储汉君没说话，转身进屋，陈安跟着进入：“伯父……我想跟您谈谈。”储汉君坐下：“说吧。”陈安：“我和兰云订婚之后，我就把您当成我的亲生父亲看待……”储汉君心中一痛。陈安看着他：“从小，从我记事起，我爸我妈就常在我面前念叨储伯父和储伯母，让我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孝敬你们，一定要娶兰云为妻。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虽然我只见过您两次，但在我的脑子里，您就是我的亲人……”

储汉君心情沉重地打断陈安：“什么事，直说吧。”陈安说：“我万万没有想到，从小锦衣玉食一帆风顺的我，会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如果时间能重新来过……”储汉君沉重地说：“如果时间重新来过，你还会是今天这个样子的。如果……你还是生在陈家，生在那么优越的环境里，有十个人疼爱你，对你千依百顺……”他痛苦地，“是我，害了你和兰云……”陈安听得一头雾水：“伯父，我知道您是真心对我好的。否则，不会让兰云和我订婚。您救了我一命。如果没有您，我不敢想现在会怎么样。可是当初，我是为了您才加入共产党的。”储汉君生气地说：“胡说八道！你什么时候加入共产党的？你是为了我吗？”陈安狡辩：“至少，我接受任务来上海，是为了您。”储汉君质问：“你是为了我当了叛徒的吗？”陈安语塞，少顷：“现在较这个真也没有意义了。既然我和兰云订婚了，我就是您的女婿，这是现实。我目前的处境有多么卑微，您都看见了。说是在特别行动队任教官，可连一把手枪都不配给我。廖云山留着我是为什么，我心里非常清楚，他是为了您，为了让您去台湾。”

储汉君看着不争气的陈安，心痛如绞。

陈安说：“伯父，现在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了，国共两方都在争取您，而您只能选择一方，放弃哪边哪边都不会放过您。如果您选择中共，那么我只有死路一条。伯父，求您看在我父亲的情面上，看在我们陈家有恩于储家的情面上给我一条生路，我时时刻刻都盼着赶紧离开上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知道共产党不会放过我的，哪怕咱们先到台湾之后再出国……”陈安没说完，储汉君痛心自语：“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不如生下来就掐死……”

没头没尾的话说得陈安一愣，储汉君已走出书房。陈安失望地缓缓站起来，眼里闪出怨恨的目光……

这一夜，储家的每一个人又都是在不安和痛苦中度过的。储兰云在这一夜里也为自己下了决心。天一亮，她就匆匆离家，来到一家报社，拿出一张纸说：“我要刊登解除婚约的声明。”

贾程程背着一个鼓鼓的包匆匆走着，后面有特务跟着她。贾程程心急如焚，又万般无奈，来到储家大门前，她叩门，阿福为她打开门。贾程程匆匆走进储兰云房间，屋里没人。贾程程问：“阿福，小姐呢？”阿福说：“一早就出去了，说是买东西。”贾程程又问：“储先生也出去了？”阿福：“说是开会去了。”

陈安在楼梯拐角上观察着贾程程，贾程程没有看见。

贾程程进到客厅，拿起电话拨号：“双全，是我。你听我说，你马上去福兴路上的秋来茶馆，我有急事，我们见面再说。”贾程程挂了电话，听到一切的陈安已悄悄躲起来。贾程程出了客厅，向大门走去。

陈安像小偷一样在后边跟着她。

贾程程匆匆离开储家到了茶馆，上楼，进了包房。陈安在茶馆门外暗处守着。不多时，王双全进了茶馆，被茶保带着进了贾程程房间。一见面，贾程程就问：“双全，有人跟着你吗？”王双全说没有，又期待地问：“贾小姐，大少爷有信儿了？”贾程程摇头：“不是大少爷的事。”

王双全失望了：“你这么着急，我以为是大少爷有信儿了。大少爷到底去哪了，老爷太太都急死了，我再跟他们撒谎他们也不相信了呀。”贾程程说：“太太那我去说。双全，有件事我要告诉你，肖鹏的母亲还活着。”王双全惊得目瞪口呆：“你说什么？”贾程程：“我没时间细跟你说了。当年是肖昆救了她。现在二娘住在柳条巷22号。一直是肖昆暗中照顾她。”贾程程说着打开包，拿出几包药：“肖昆走之前，嘱咐我替他照顾二娘。但是我被人盯上了，脱不了身。这药你务必给二娘送去，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王双全看着药，又看看贾程程，打开其中一包，心里咯噔一下：“贾小姐，这，这药可是治枪伤的……”贾程程说：“你别管了，只送去就是了。”见王双全犹豫，贾程程说：“别犹豫了，这是肖昆吩咐的。”

王双全想了想：“太太知道吗？”贾程程：“不知道，所以，你也绝不能告诉他们。”王双全：“可是……”贾程程打断他：“双全，肖昆既然让我们把药送过去，就一定有他的用意，你问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是你按他的意思送去，他就安心了，你就是帮了他了。好吗？”

王双全终于点了点头，但又固执地问：“贾小姐，你必须告诉我大少爷去哪了，他是不是……出事了？”贾程程说：“别问了，我会想办法的。”她赶紧把桌上的报纸揉松了塞在包里，扮成来时的样子：“我先走了。你过一会儿再走。”

贾程程背着包，从容地出了茶馆，上了人力车。贾程程没有发现暗处的陈安。过了一会儿，王双全拎着药出来，陈安不禁眼睛一亮……

王双全却没有直接去送药，他回了店里，赶紧给肖昆的母亲打电话报告了一切。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才说：“那你就听大少爷的。你让小四开车来接我，我去找肖鹏。”

放下电话，王双全的心有点平静了，他喊来伙计小四：“你马上开大少爷的车，去接太太，她有急事要做。”小四答应了，又拉住王双全说：“掌柜的，我刚才出去倒垃圾，看见一个拉洋车的，不三不四一直盯着咱的店，不像好人。”

王双全心里咯噔一下，他悄悄从门缝看了一下，果然看见特务倚在洋车上斜着眼睛看着这边。王双全吓得缩回来，走到柜台前拿起药进了里间。他是个从来循规蹈矩的商人，尽管早就对大少爷的身份有耳闻，可从来不敢多过问。现在，对于这突然发生的一切，他似明白似不明白，心里更是忐忑不安。

商行门外的特务是陈安安排的。陈安自己则火速赶回向廖云山报告。“我一直跟着王双全，我亲眼看见他进了肖昆的店里，我让侯宝子在门口盯着，就赶紧来向您汇报。特派员，我请求您给我配个帮手，我向您保证，一定会抓住一条大鱼。”廖云山看着陈安，突然说：“陈安，知道你为什么到现在还好好地活着吗？”

陈安吓得一激灵，不语。廖云山说：“对于共产党来说，不杀你，是因为害怕得罪储汉君，只要储汉君答应北上，他们立刻会干掉你。对于我……不杀你，是相信你会立功赎罪重新做人。所以，你要好好珍惜重生的机会。因为，从火车上你跪在我面前那一刻，你就是一个只有半条命的人。明白我的话吧？”陈安心惊胆战地点头：“我明白。我时刻不敢忘记特派员的教训，所以我拼了命地想要报答特派员的再生之恩。”

廖云山满意地点头：“好吧。就按你说的，我让于阿黛跟你去，但愿你所言不虚。”说完，他抓起电话把任务布置下去。陈安看着廖云山放下电话，急忙表态：“特派员，也许您不相信，但我敢肯定地说，现在对您最忠心的人是我。”

廖云山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陈安感到廖云山此刻心情不错，决定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特派员，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了，一直想说，又不敢说。”

廖云山当然心知肚明：“要告沈夺的状是吗？”陈安说：“此人不可信。请您相信我这句话。”陈安说完转身匆匆而出。廖云山沉吟片刻，缓缓走到窗前站住。陈安的话在多疑的廖云山心里掀起了一阵疑虑，把他对沈夺一向的怀疑又泛了起来。

楼下，看着于阿黛的车急刹在楼前，陈安匆匆从楼里走出，上了车。车一个漂亮的急转弯掉头，向大门外开去。

廖云山办公室外，沈夺敲门喊一声：“报告！”廖云山走过去打开门，沈夺进来：“特派员，南京急电。”他把电文递给廖云山，廖云山打开看着，眉头一皱：“我要去趟南京。”沈夺一愣：“急事？”廖云山没说话，少顷：“肖昆有交代吗？”沈夺摇摇头，叹气：“有徐校长撑腰，肖昆这么狡诈的人怎么可能开口？”

廖云山脸色一沉，不悦地拖着长腔：“看来……这次成功的抓捕，不过是你我自欺欺人的把戏，白给徐杰生和肖昆重新搭上了关系。”沈夺脸红到脖子，羞愧不语。廖云山说：“前方战事不乐观，也许很快，共军就会大军压境。我们要做好最后的准备，上海人财物……虽然我们不能全部带走，却可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沈夺心情沉重。廖云山看着他，放缓语气：“好了，也别太忧郁了，好自为之吧。我马上就走，快去快回。”

廖云山悄悄离开上海，消息马上被何三顺获知，他立即来报告徐杰生。徐杰生听了消息一愣，抬头看何三顺。何三顺问：“他没跟您说？”徐杰生摇头：“没有。”何三顺猜测着：“噢？看来……一定是心绪不佳。”徐杰生缓缓靠在椅背上。何三顺灵机一动：“校长，会不会是……共军要打过来了？”

这话让徐杰生更加心烦意乱，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着。何三顺跟着他转：“定是前方战事不利，除此之外，廖云山不会连表面文章都不做了。”徐杰生暗叹口气：“看来蒋家王朝真是摇摇欲坠了……”何三顺问：“我们怎么办？”徐杰生瞪他一眼：“我们生是党国的人，死是党国的鬼。这样的话，你不许再问第二句。”何三顺羞愧地立正：“是。”徐杰生挥手：“你去吧。”何三顺走到门口又转回来：“校长，陈安这王八蛋开始变了。”徐杰生抬眼看何三顺。何三顺说：“开始还夹着尾巴，现在我看他开始变得穷凶极恶了。刚才廖云山派于阿黛跟着他，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可以肯定，是狗急跳墙，为自己能活着，能活得像点样，积攒新的资本。”徐杰生说：“我知道了。”何三顺还想说：“校长……”徐杰生说：“不该问的事不要问。”何三顺愣了一下，只好走了。

于阿黛和陈安在暗处盯着肖昆的店门。

“陈教官，这都盯了快一天了，什么动静都没有。你是不是看错了？”于阿黛已经有点烦了。陈安肯定地说：“绝对不会有错。王双全确实跟贾程程偷偷会面，之后王双全拿着东西出来的。而且贾程程给王双全打的电话，我也听得一清二楚。”于阿黛没说话。

陈安看看她，套近乎：“于阿黛，在这个队里，我最信任最感激的人，就是你。”于阿黛意外地看陈安：“为什么？”陈安说：“特派员把我介绍给特别行动队那天早上，队里只有你一个人给我鼓掌。”于阿黛不以为然：“受之有愧陈教官。我那是给特派员捧场。”陈安脸一红，仍强撑着说：“不管怎么说，你和他们不一样。”于阿黛没说话。陈安接着说：“哼，说我是叛徒，上嘴唇搭下嘴唇，来得容易。如果用枪顶着脑门儿，我看，没有百分之百，也有百分之九十九像我一样。”于阿黛说：“其实，陈教官也犯不上这么义愤填膺。俗话说得好，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要想扬眉吐气，还得靠自己。”陈安点头：“你这话说得太对了。”他突然蹦起来：“有动静。”

于阿黛顺着陈安的目光看去，只见商行门开了一条缝，王双全在门缝里探头探脑。她眉头皱起来。陈安兴奋地指着：“看见了吧？王双全一定有所图谋，只不过这家伙是个胆小鬼，不敢轻举妄动。”于阿黛走得更近一点，贴在墙角看着商行方向，王双全突然看见墙角有人，吓得一下缩回去了。陈安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敢打保票，这准是条大鱼。于阿黛，一旦得手，功劳我们一人一半。”

于阿黛笑而不答，谨慎地盯着肖昆店门。

何三顺再次来到肖昆监房的铁栅栏外，肖昆站起来：“三顺，谢谢你让人给我买的饭。你看，吃了好的就是不一样，我又能利索地站起来了。”何三顺盯着他：“肖昆，有道是，明人不做暗事，你为什么要救我？”肖昆一笑：“你是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我们不能因为别人的挑唆，因为彼此的误会就自相残杀，那样，岂不是上了奸人的当。”肖昆话没说完，沈夺出现了：“好一个自相残杀。肖昆，你还要怎么唱高调？如果不是我，何三顺早已经把你残杀了，你明白吗？如果不是亲耳所听，我真不相信你会这么不要脸。什么朋友，兄弟。”他转向何三顺：“何三顺，你还不至于幼稚到相信，在肖昆的心里，你比我还要重要吧？你知道我们是怎么一起长大的吗？你知道我们之间共同经历过多少刻骨铭心的事吗？他喊我弟弟喊了三十年，但在最关键的时刻他对我怎么样，你看见了吧？”

沈夺又转向肖昆：“别说这些让人脸红的话了。你直说好了，不就是想抱住徐校长的粗腿，求得放你一命，苟且偷生吗？”何三顺发飙了：“你懂个屁！你就是廖云山指哪咬哪的一条狗！连一点人味都没有!”他大喝：“来人。”看守战战兢兢地过来，何三顺说：“把锁打开。”沈夺急了：“你敢！”

看守刚要上前，又吓得站住了。

何三顺冷笑：“凭我自己，我是不敢。廖特派员已经答应储先生放了肖昆，因为查无实证。难道你不知道吗？廖特派员说放了这个人，你不执行，你是什么意思？”何三顺边说边走到看守前一把抢过了钥匙。沈夺也冷笑：“我看你是假传圣旨吧。廖特派员的指示，我怎么没有接到？”何三顺说：“那就是你的问题了，老子今天坚决执行廖特派员的指示，把人放了！我倒要看看你能奈我何。”何三顺刚要上前，沈夺一步横在铁门前：“你别挑战我的忍耐力。”肖昆在铁栏里说：“三顺，你要是拿我这个兄弟的话当回事，你就回去。肖鹏……”沈夺立刻打断肖昆：“肖昆，肖鹏这两个字跟我没有关系了，我叫沈夺。”何三顺哈哈大笑：“连自己的祖宗都不认了，你根本不配做人！”他一推沈夺：“你给我让开！”

沈夺终于忍不住了，上来一拳打在何三顺脸上，猝不及防的何三顺倒退几步险些摔在地上。何三顺顿时急了，扑上来与沈夺大打出手。肖昆在监房里急得高喊：“三顺！肖鹏！你们不能动手！”何三顺和肖鹏却越打越红眼。肖昆赶紧叫看守：“快，去叫徐校长！会出人命的。”看守忙跑出去。

何三顺抽出匕首，沈夺也不示弱，同样拔出匕首，两人在刀光剑影里搏杀。渐渐，何三顺力有不逮，沈夺制服了何三顺，何三顺死死扛着沈夺欲扎下来的匕首，两人都面目狰狞。沈夺骂道：“平时你狗仗人势横惯了，以为谁在你眼里都小菜一碟是吗？”他狠狠地说：“我今天杀了你，不为别的，是自卫。”

何三顺已经快顶不住了。肖昆急得大喊：“肖鹏，你要是杀了何三顺，我撞死在你面前！”沈夺的匕首还是压向了何三顺，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徐杰生到了：“都给我住手！”沈夺看着何三顺，冷笑：“不是我杀不了你，是我饶了你。记住了。”他松开何三顺，向徐杰生走来，没想到恼羞成怒的何三顺突然举着匕首反扑过来。

肖昆大喊：“肖鹏——”徐杰生眼疾手快，顺手抓起看守桌子上的烟缸扔出，砸在何三顺的手腕上，匕首应声掉在地上。肖昆提在嗓子眼的心才算放下。何三顺捡起匕首插入刀鞘，上来三下五除二把肖昆的监房门打开了。

沈夺在一旁冷冷地问：“徐校长，难道您不制止吗？”徐杰生命令：“三顺，你给我出去。”何三顺梗着脖子盯着沈夺：“送你一句话。除了是条听话的狗，你禽兽不如。”他扔了钥匙扬长而去。

沈夺捡起钥匙，要锁上肖昆的监房。徐杰生在一旁冷冷地说：“我来，是要放了肖昆。”沈夺停住锁门的动作，回头看徐杰生：“此人是重要嫌犯，徐校长为什么要放了他？”徐杰生仍冷着脸：“说是嫌犯？何嫌之有啊？受储汉君所托带陈安回乡祭祖，这还算不上罪不容赦吧？”沈夺争辩：“您知道，这不是实情。”徐杰生说：“什么是实情啊？现在，储汉君就在我的办公室里。事情的前前后后，他说得很清楚。廖特派员亲口答应储先生对肖昆无罪赦免，怎么？你想亲自去问问吗？”

沈夺终于忍不住打断徐杰生：“徐校长，您两次夜会储汉君商量送陈安出上海的事，我就在门外。”徐杰生一点不惊讶：“跟踪长官，很光彩是吗？”沈夺：“我是跟踪储汉君……”徐杰生挥手打断他：“既然你知道得这么详细，你更应该相信眼见的事实。是何三顺，还是肖昆，送陈安去的江边？这和你在门外听到的计划不相符吧？说明什么？”沈夺说：“说明有人告诉肖昆，送陈安出上海这件事暴露了。”

徐杰生看着沈夺：“今天你让我明白了一件事。若不是我在最后的时刻改变心意，又拒绝了储汉君，那么，你会看着何三顺把陈安送到江边。你张网以待的猎物不是别人，是我。”沈夺一震。徐杰生冷笑：“你确实不再是肖鹏，而是沈夺了。”他对看守一摆手：“放人。”

何三顺的车开来，停在商行门口。看着肖昆从车上下来，陈安转向于阿黛：“特派员怎么把肖昆放了？”于阿黛没说话。

肖昆和何三顺告辞，进了商行。王双全惊喜地迎上来：“大少爷——你，你出来了！快，赶紧给太太打电话，为了你，她去找二少爷了。”

肖昆赶紧拿起电话拨号。王双全又说：“这时候大概已经去了。去了也无妨，反正你也回来了。大少爷，贾小姐让我给沈星梅去送药，我正不知道怎么办哪。”肖昆一愣。王双全忙说：“贾小姐说，是你让送的。”肖昆：“贾小姐一直没有去过吗？”王双全说：“她说自己被人盯上了，根本去不了。你想，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她也不会来找我呀。”肖昆焦急地问：“药在哪？快拿给我，我去送。”王双全迟疑了一下：“大少爷，我正要跟你说。”他指指门外：“门口有人盯着咱们，我也动弹不得，正急得在这转磨哪。”见肖昆焦急地琢磨着，他劝道：“大少爷，你刚被放出来，千万不敢再惹麻烦了……”肖昆说：“双全，这药必须送去，是救命的。”王双全摊开双手：“可咱们怎么出去呀？这不是自投网罗吗？”肖昆想了一下：“你听我的。我这就走，特务不是盯着你，是在盯我哪。我一走，他势必跟着我，我把特务引走之后，你赶紧带着药去二娘那，这药十万火急，你无论如何得给我送去。”王双全还有点犹豫：“可是……”肖昆说：“没什么可是的。我出去之后，你在后面悄悄看着，是不是调虎离山了。如果盯我的人跟着我走了，你就不会有事了。”王双全只好答应：“那，好吧。”肖昆又嘱咐他：“送去之后马上回来，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说。”王双全点头：“我记住了。”

肖昆进了办公室，拿出一个大文件袋夹着，戴上礼帽，走出去。王双全悄悄伏在门口察看着，见肖昆出店向右拐去，果然不多时，就有特务跟上了肖昆。没有经验的王双全放下心来，他赶紧把药放进包里，等了一会儿，也走出店门。而躲在暗处的于阿黛和陈安都看在了眼里。

陈安大喜：“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王双全一定有问题。咱们跟住了他……到时候，有功劳咱们俩一人一半。”于阿黛说：“别说那么多了。别让他发现是真的。”陈安自得地说：“这个，我懂。”

王双全挥手招来人力车，上车走了。于阿黛发动车，车在王双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孙万刚凭着自己的年轻力壮和二娘的精心照顾，终于扛过了死神的关口，渐渐地好了起来。二娘悬着的一颗心也终于放了下来。“你终于不烧了。太好了。快把这碗面条吃了，会好得更快的。”孙万刚感动地接过面条，说：“二娘，谢谢你救了我。”二娘看着孙万刚，像是看见了肖鹏：“野地里找的那点药哪有那么大作用啊，老天爷保佑你。孙先生，大少爷怎么突然不来了？”孙万刚愣了一下：“大少爷？”二娘：“你不是大少爷送来的吗？啊，就是肖昆。”孙万刚想想：“一定是不方便。”说着话，外面传来敲门声，孙万刚笑了：“你看，说曹操曹操到。”

二娘的眉头却皱起来：“不是大少爷的敲门声。是生人。”

她掀开被子：“孙先生，快起来。”她扶孙万刚站起来：“孙先生，你把柜子推开，在后面躲一躲，这是大少爷为我预备以防万一的。”她利索地帮孙万刚藏好，把床上的被褥收拾起来，这才端起那碗面条下了阁楼。她把面条放在桌上，镇定一下自己，赶紧去门口开门。门开了，她不禁大吃一惊，门外是王双全。

王双全也吃惊不小：“二太太……是大少爷让我来的。”“啊……进来吧。”王双全赶紧进了屋子，把药放在桌上：“大少爷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把这药给你送来。”二娘的心却全在肖昆身上：“大少爷怎么这几天都没来？”王双全支吾：“啊……他忙。”见王双全神态不自然，二娘问：“没出什么事吧？”王双全说：“没有。二太太，我走了。”二娘拉住他：“真的没有吗双全？”

王双全站住，刚要说什么，门突然被踹开，陈安和于阿黛持枪破门而入。面对从天而降的枪口，王双全和二娘吓傻了。“你、你们是谁？”

见屋里只有手无寸铁的王双全和老妇人，陈安胆壮了：“你快上楼去搜，人肯定在楼上！”于阿黛持枪上了阁楼。

王双全和二娘刚动弹了一下，陈安就喝道：“别动！你们谁敢动一下我就开枪！”

随着于阿黛一步步上楼，躲在柜子后面的孙万刚拔出了刀子，准备决一死战。于阿黛上了阁楼，仔细搜寻着。她来到柜子前，打开了柜门。柜子里面放着被褥，于阿黛来回掏了几下，一无所获，把柜门狠狠摔上。

二娘和王双全紧张地盯着陈安的枪口，听着楼上的声音，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于阿黛下了楼：“楼上没人。”她四下看看，一指桌上的面条：“看这面条，只有一碗，这儿应该没有第二个人。”陈安失望了，失望之后就是恼羞成怒。他拿着枪走到王双全面前，突然用枪顶住王双全的脑袋：“说，这儿除了这个老太太之外，还有谁？”王双全哆嗦着：“没、没别人……”

陈安盯着王双全，王双全躲开陈安的目光，陈安突然使劲顶住王双全：“这老太太是谁？”吓坏了的王双全脱口而出：“是、是大少爷过去的老佣人。”二娘一惊。两人明显紧张慌乱的神情让陈安更起疑心，他大喝：“我不信！”他看了看于阿黛：“咱们把这俩人押到肖家，就知道真假了。”

这话一说出，王双全扑通跪在陈安面前：“这位长官，求你放过我们，我们什么坏事都没干过呀。”

陈安不是个有经验的特务，他本来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见王双全这样，反而令陈安坚定了自己的疑心：“你慌什么？没做亏心事你慌什么？啊？”王双全一听陈安这么说赶紧站起来：“我没慌，没慌。”陈安冷笑：“没慌？都下跪了还敢说没慌？什么事能让一个人下跪……”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一愣神，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带走。”二娘镇定下来：“我哪也不去。”陈安大叫：“不去？不去我把这房给你点了。”

想到孙万刚，二娘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下去，她沉默着。

陈安喝令：“走。别让我再跟你们废话！”王双全紧张地看着二娘：“二……”于阿黛打断他：“陈教官，我看还是把人先押到队里，请示了队长再说。”陈安一挥手：“不行。沈夺和肖昆……哼，只有鬼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能再被他涮了。”见于阿黛不动，陈安绷脸：“于阿黛，特派员说得非常清楚，你是来配合我的。你要听从我的命令。”他转而用枪顶在王双全太阳穴上：“走。再多说一句，我就开枪。”

王双全吓得一步步退出屋外。陈安回头对于阿黛说：“押着那个老太太，快。”二娘甩开于阿黛：“我不用你押着。”说着，自己走出去。

肖昆母亲沉着脸进来，把东西放在桌子上。父亲看着她，脸色同样阴沉，没说话。母亲看着他的脸色，终于说：“咱们挪东借西的，挖空心思凑了这些钱。本想先给肖鹏，再跟他说说，陆续还会再给他。哼，我巴巴地去了，可是人家根本不赏这个脸，连见都不见。”父亲手哆嗦起来。母亲问：“怎么办？”老头子大吼：“你还有脸问我？谁让你去求他啦！当初……当初真不如让他背上个窝藏共产党的罪名，他现在也不会这么嚣张，目中无人了……你说，沈星梅和她堂兄倒底是什么关系？”母亲被父亲的话说得哭笑不得：“老爷，这都什么时候啦……”

父亲的表情其实是复杂的，有气愤，有后悔，也有疑惑：“可惜啊，那次我真应该跟沈星梅问个明白，现在……永远都不得而知了。”母亲不语，半晌，她终于说：“你还用问吗？肖鹏发脾气的样子都像你。”父亲默然了。老伴说的话他无可反驳。片刻，他叹口气：“这三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吴妈慌里慌张跑进来：“老爷——太太，不好了，您、您快出去看看吧——”母亲闻听马上往外跑。一出门，就见陈安和于阿黛已经押着二娘和王双全进了院子。母亲面对这一切，几乎跌倒：“啊？”

陈安立刻看出其中有问题。王双全却已经跪在肖母面前：“太太，我是被逼无奈我是不得已啊，请您饶了我。”陈安一步上前，指着二娘逼问：“她是谁？”母亲害怕了。她以为这是为了当年二娘窝藏共产党要犯的事情，哆嗦着分辩：“长官，我们肖家从来没有做过违法的事情……”陈安恶狠狠地说：“我问你她是谁？！”母亲说：“她、她是……长官，当年她带到我们家的那个人，我们不知道是被通……”

话说到这儿，二娘突然疯了似的冲上来捂住了她的嘴。母亲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坏了，拼命挣扎。两个老太太撕扯在了一起。王双全赶紧去拉：“太太——”陈安冲上来，枪口逼在二娘太阳穴上：“你把手给我松开！”二娘死死捂着不松手。她盯着母亲的眼睛里却满是乞求。她要告诉她，不能说出肖鹏啊，不能说出当年的事啊，那，就一切全完了……

陈安大喊：“再不松开我开枪了！”

于阿黛在一旁说：“陈教官，这是队长的家，你这样，队长知道……”陈安凶狠地说：“什么狗屁队长，你还看不出来吗？这家有问题！”王双全上来哀求：“长官，你把枪放下，我跟你说，好吗？”陈安断然：“不行！”王双全还想说话：“长官……”

就在这时，父亲突然摇着轮椅从屋里冲出来了，他举枪便对准陈安射击！毕竟他在轮椅上，动作不利索，慢了一刹那，说时迟那时快，陈安一把揪过在身边哀求他的王双全，挡住了自己。子弹正射中王双全的胸口，陈安举枪要还击，于阿黛挥臂扛住陈安胳膊，枪口抬高，子弹从老人头上飞过！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母亲凄厉地喊：“老爷——”同时，二娘也喊出来：“老爷——”

突然出现的二娘，倒在血泊里的王双全，让父亲悲愤已极，他对准陈安再要开枪，看见被陈安抓在面前的二娘，扣动扳机的手松开了。他突然一口血喷出，一头栽在了地上，母亲哭喊着扑上去。惊吓过度的二娘倒地，头撞在了院里的假山石上……陈安和于阿黛傻了……

沈夺跟着于阿黛匆匆来到医院，进了母亲的病房。二娘昏迷不醒。沈夺意外见到母亲，如五雷轰顶，大吃一惊。

他一步扑到床前：“妈——”旁边的于阿黛大吃一惊。

二娘双目紧闭。输液瓶里的液体一点一滴地流着，像是眼泪。沈夺站起来，声嘶力竭：“快把医生叫来！”于阿黛出去，叫来了医生。沈夺问：“大夫，我母亲伤势严重吗？”医生小心翼翼地回答：“病人头部撞在硬物上，可能造成内伤，由于病人体质很弱，没法进行下一步检查，需要恢复一段时间再说。”沈夺脸色惨白。愣了片刻，他转身冲出病房。

于阿黛叫了一声：“队长——”她并没有追出去，她知道，这会儿让他自己呆着是最好。

沈夺的身影被夜幕吞噬了，同时被吞噬的，还有他的仇恨。他要报仇……

在同样的夜幕下，肖昆匆匆驱车回家。车停在大门口。他发现，家里像死一般沉寂。肖昆冲进正堂，撞进他眼帘的，是正堂里并排放着的两具尸体，一具是父亲，一具是王双全。母亲垂泪坐在一旁。肖昆只觉得肝胆俱裂，他猛然扑倒在父亲面前……“爸——”

看见肖昆，泪眼婆娑的母亲一把抱住他，嚎啕痛哭，“昆儿——”

章默美在灯下看书，于阿黛进来，章默美并没抬头。于阿黛看看她：“默美。”章默美仍没抬头：“嗯。”于阿黛索性坐到她面前：“还在生我的气吗？”章默美说：“没有。”

于阿黛起身，边解皮带边说着：“今天发生的事儿真是太离奇了。”章默美抬头，语带讽刺地问：“抓住孙万刚了？”于阿黛说：“沈队长找到他死去三年的母亲了。”章默美一惊，抬起头。于阿黛自顾自感叹着：“死去三年的人到现在还活着。没想到。”章默美抓住她问：“你在说什么？”于阿黛说：“陈安跟踪肖昆的掌柜，跟到了一个老太太的住处。陈安怀疑这个人有问题，带到肖昆的家里查问，引发了一场悲剧。肖昆父亲为了保护家人，开枪想杀了陈安，谁知，陈安把那个掌柜的拉到胸前……”她比划了一下。章默美眼睛瞪大了：“掌柜的死了？”于阿黛点点头：“老太太也负了伤。刚才我带队长去医院，谁能想到那个老太太，竟然是队长死去三年的母亲。”章默美沉吟半晌，突然问：“为什么要告诉我？”于阿黛一笑：“其实，我从来也没瞒过你什么。”

章默美面无表情：“过去我信，现在我不信。”她站起来，收拾了一下，要走：“如果队长问我去向的话，你就说我去储家了。”于阿黛没说话，章默美走出去。两个好朋友之间，好像多了点什么隔膜。

夜深了。肖昆流泪在为父亲搭建灵堂。吴妈等下人也在默默地帮忙。心如死水的母亲，在一旁呆愣愣地看着老伴的遗像垂泪。

突然，门外传来吵嚷声。用人在喊叫：“你别进去！我们肖家不欢迎你！”传来打耳光的声音，用人在惨叫。接着，沈夺拎着枪冲了进来。下人们全停住手中的活，看着沈夺。

沈夺的枪口对准肖昆：“姓肖的！你真是心狠手辣！你们肖家害得我们母子生不如死，把我妈害成这种样子。说，你们为什么要说我妈死了？你们为什么要骗我？！”

迎着沈夺的枪口，肖昆眼里喷火：“你给爸爸跪下！你这个逆子！跪下！”沈夺这才看到父亲的遗像。一刹那，他也被震动了。父亲毕竟是父亲。在肖昆喷火的目光里，他的手哆嗦起来。肖昆上前，狠狠踢了沈夺一脚，沈夺直挺挺地跪在了父亲遗体面前。

“你好好看看吧，这是生我们养我们的父亲……”

母亲走到沈夺面前，声音凄凉：“你走吧，离开这儿，肖昆的爸爸不会愿意看见你。”沈夺腾地站起来，冷冷地看着母亲。母亲也看着他：“你记住，你与我们肖家没有任何关系。”沈夺的心不知为什么一阵酸楚。不是不想做肖家人吗？不是已经改姓沈了吗？你为什么，为什么听见这些话还会心痛？他问自己，骂自己，他不敢面对肖昆的眼睛了，他拔腿而出，再次冲进夜幕。

肖昆并没有追他。看着他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在储家的餐厅里，储兰云在给储汉君盛饭。储汉君看见了女儿脸上的笑意，不禁问：“兰云，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储兰云有意收了收笑容：“我高兴吗？”储汉君说：“高兴有什么必要掩盖？只是……我不知道你因为什么这么高兴。”贾程程在一边说：“肯定是因为肖昆被放出来了。”储兰云说：“是啊。爸爸去找徐校长，徐校长果然就把肖大哥放了。我当然高兴了。”储汉君接过储兰云递来的饭摇头：“你从来是没心没肺，不会为跟你自己没关系的事这么高兴的。”储兰云不悦：“爸爸你简直是在门缝里看人，肖大哥怎么能说跟我没关系哪？”储汉君看她一眼：“我的女儿我了解。”

储兰云坐下，端起饭碗：“爸爸，都说共产党马上就打到上海了，我们怎么办？你不着急吗？”储汉君看着她：“谁跟你说的？”储兰云脱口而出：“我在报……”她马上又改了：“报纸上看到的。”储汉君看出她在说谎：“哪张报纸？”储兰云说：“就你书房那张。”储汉君正色道：“兰云，我说你没心没肺，你还不认。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难道家里这么大的变故都不能让你谨慎起来吗？”储兰云撅嘴：“有什么变故？不就是陈安没走成吗？这是最让我难受的地方。”贾程程打圆场：“吃饭吧储先生。晚上不是还有会吗？”储汉君不再说什么，闷头吃饭。储兰云赌气吃了口饭：“反正我不去台湾。我哪也不去，我就在上海，就在家里。”

就在这时，章默美走进了餐厅。贾程程抬头，有点意外：“你不是回队里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储汉君见怪不惊，招呼一句：“默美，坐下一起吃吧。”章默美说：“不了。程程，你出来，我有事跟你说。”贾程程看她脸色不对，赶紧放下饭碗跟出来。

两个人来到餐厅门外，章默美轻声：“于阿黛告诉我，肖鹏母亲受伤了。”贾程程大惊失色：“你说什么？她，她在哪儿？”“在静安医院。”没等章默美说完，贾程程拔腿便向外跑。章默美在她身后说：“程程……你知道肖鹏母亲还活着，是吗？”贾程程站住：“肖鹏知道吗？”章默美点头：“知道。程程……”章默美见贾程程焦急地急于出门顿住了话语。贾程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转身走回章默美身旁。“默美，有些事情我以后会告诉你的，谢谢你，我现在必须马上去看看二娘。”章默美说：“有人一直在跟踪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贾程程坦然点头：“知道。我人正不怕影子斜，默美，谢谢你。我必须去看看。”章默美沉默了一下：“那你也多加小心，别再引火烧身。”贾程程：“我明白。”她说完转身而去。

章默美的脸上又显出了迷茫和忧虑。她看着贾程程走了，久久地没有动一下。

身心疲惫的沈夺进了病房，看着仍在昏迷的母亲，心如刀绞。他走到母亲床边坐下，看着母亲的脸，咬牙切齿地发誓：“妈，今生今世，我一定会为你报仇，让肖家的人为残害我们母子付出血的代价。”

贾程程拎着东西推门而入，沈夺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肖鹏，你错了。这些事的发生并不是无缘无故的，你应该静下心来问问到底是因为什么。”沈夺站起来冷冷地看着贾程程：“你是谁？你是肖家的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代表肖家发言？”贾程程尽量耐心地说：“我曾经告诉你，你母亲还活着。你当时根本不信。现在二娘就在你眼前，难道你还不能冷静下来，听听别人是怎么说吗？”沈夺狠狠地说：“我不能！因为我根本就不相信你！我会相信你说的话吗？”贾程程说：“除非二娘醒了，你总要听听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啊。”沈夺转身：“无论什么缘由，我不想从你的嘴里知道。我只会等我母亲开口，我只相信我母亲告诉我的话。我不想再见到你。”

贾程程的心往下一沉。她看着沈夺，不再说什么，她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她转身走了出去。

沈夺缓缓坐在母亲床前。

尽管悲痛万分，肖昆仍然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安顿一下家里，他就摸黑悄悄出来，直奔二娘家。上了阁楼，他凭直觉知道孙万刚会做好准备袭击来人，就轻声叫道：“万刚，是我。”他听见一声放松的呼吸。接着，孙万刚走出来：“肖昆同志。”肖昆简短地说：“通行证我拿到了，我送你出城。”

两个人三步两步下了阁楼。孙万刚低声说：“二娘被抓走了。”肖昆说：“我都知道了。”感觉肖昆情绪低沉，孙万刚担心地问：“出什么事了吗？”肖昆说：“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咱们赶紧走。”

夜色是凝重的，凝重得像是人们的心情。肖昆的车灯撕开夜幕，照亮着崎岖不平的路。车停在江边草丛旁，两人下车。肖昆学湖鸟叫了两声，交通员从黑暗中出来。肖昆说：“万刚，这位同志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孙万刚向肖昆伸出手：“肖昆同志，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肖昆握住孙万刚的手，他的心暖了一下。只有同志之间的这种握手，此刻才能让他得到一点安慰。他低声说道：“后会有期。”

一个紧张的夜过去了。天亮以后，一切归于平静，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晨雾淡淡的，弥漫在特别行动队的操场上，使这里本该肃杀的气氛也好像和缓了一些。沈夺匆匆走来，操场上队员们已经在于阿黛带领下在跑步晨练了。经过沈夺身边时，于阿黛停下，走到沈夺面前：“队长。”沈夺点点头：“有你在，队里的事我很放心。”于阿黛说：“有一个传闻，不知道队长是否知道。”沈夺：“什么传闻？”于阿黛欲言又止。沈夺警觉起来：“你从不是吞吞吐吐的人。什么事，说吧。”于阿黛低下声音：“队里都在传说共军已经渡江，我军全面溃败，上海不日将被共军攻破……”沈夺脸色有变。于阿黛接着说：“而且还说……廖特派员已直接从南京飞台湾，不会回来了。”

沈夺一言不发。于阿黛看看他的脸色：“队里人心惶惶……”沈夺一挥手：“集合。”

于阿黛马上转身吹响了集合哨，正在跑步的队员们立即向他们跑来，很快集合成队。沈夺站在特别行动队面前：“廖特派员刚刚来过电话询问队里情况，特派员坚定不移地告诉我们，必与上海共存亡……”

队员突然有轻微的躁动，沈夺感觉不对，回头，看见廖云山在他身后不远处，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第二十章

看起来廖云山精神状态很好，他站在大家面前，声音很洪亮：“虽然分别只是一两日，我的心却始终在牵挂着大家。昨日会议一结束，我连夜赶回上海。近日，共产党不断在散播谣言，说什么共军已成功渡江，上海不日将被攻陷种种，妄图动摇我军心民心，可耻可憎！现在我可以用我的人格做担保，这纯属无稽之谈。”

大家有些振奋。廖云山接着说：“不可否认，共军在某些次要战区确实占据了主动权，但这只是暂时的。主要战区的形势不断在好转，主动权仍在我们手里。最后，究竟鹿死谁手，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队员们，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每时每刻都有人为国捐躯。我们身在和平的上海，不在死亡阴翳的笼罩之下，我们更要抖擞精神，在党国生死存亡最关键的时刻，团结一致，与党国共渡难关，无愧党国重托，争取最后的全面的胜利！”

廖云山铿锵有力的即兴讲话使刚才还有些压抑消沉的队员们精神面貌焕然一新。见一番话达到了目的，廖云山叫上沈夺转身回了办公室。沈夺一关上办公室的门，刚才情绪还如晴空般的廖云山转瞬间脸色就阴郁下来，缓缓坐在了桌前。沈夺看出廖云山情绪的变化，小心翼翼地问：“义父，前方战况是不是……”廖云山不悦：“是不是什么？”没待沈夺再说什么，他从包里拿出委任状：“提职报告批下来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党国的少校军官了。”沈夺立正：“承蒙义父抬举，沈夺不胜感激。”廖云山说：“前方战况十分复杂，形势瞬息万变。我们驻守上海的官兵不得有一点闪失差池，你做好准备，近期内必会与中共决一死战。”沈夺说：“我早已做好这个准备了。纵观上海全局，所幸的是，所有重点人物都在我们监控之内，共产党暗中所做的努力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奏效。”

廖云山皱起眉：“这正是我担心的。静波深澜，表面没有动静并不能说明什么。像韩如洁这等人，可能至今都没有离开上海的企图吗？她在等什么？”沈夺说：“我想，一定是在等合适的时机。”廖云山摇头：“没那么简单，只怕有更深的图谋。”沈夺想了想：“您的意思，韩如洁在替共产党做其他人的工作？”廖云山说：“这是显而易见的。韩如洁毕竟是第三方代表之一，她的现身说法，会比地下党更直接有力。这个人，不能掉以轻心。”沈夺说：“是。韩如洁的一举一动，往来人员都在我掌控之内。”

廖云山此刻其实已经对什么都不放心了，可他表面只能依然苦口婆心：“摆在明面上的你能够掌控，背地里见不得人的，你掌控不了。沈夺，时至今日，我们对那些亲共分子已是仁至义尽，再姑息迁就下去，只怕会养虎成患。从现在起，必须用高压手段镇压不同声音，不能让市民的情绪被抗议的声音影响，更不能让共产党乘虚而入做工作。一定要保证安全、快速地完成上海人财物转移工作。在这个前提下，我们与那些立场模糊的第三方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很快就会彻底撕掉。”沈夺应道：“是。我现在就去向队里贯彻特派员的指示。”

廖云山略显出些疲惫：“你去吧。”沈夺看着廖云山的脸色，略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肖昆……被徐校长放了。”廖云山眼睛立起来。沈夺接着说：“您走了之后，何三顺就擅做主张，徐校长又给他撑腰，我阻拦不了。”廖云山心里恨得发痒，脸上却马上缓和下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徐杰生去吧。反正是种豆不会得瓜，总有算总账那一天。”他站起来，脸上阴霾密布：“只是，我对何三顺的忍耐已经到头了。不能让他再为所欲为，替徐杰生逞凶逞强。你去想办法，一定要除掉何三顺这个败类，尽快！”沈夺心里大快：“您放心吧。他早该有这一天。”但他转而又犹豫了一下：“义父，还有件事……”

陈安突然在门外喊了一声：“报告。”廖云山压低声音：“你先去吧，有问题随时和我商量。”沈夺拉开门，陈安看见沈夺立即闪到了一边。沈夺盯着陈安，陈安也偷偷瞧着沈夺。廖云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只当没看见：“陈安，进来吧。”沈夺哼了一声走了。陈安进来，关上门。

“特派员，我一夜没睡，一直站在窗前等着您。看见您从南京回来了，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廖云山不动声色：“这么说，你刚才一直在门外憋着等沈夺出去了？”陈安点头：“是的。”廖云山笑了：“什么事让你这么六神无主？”陈安故弄玄虚地压低了声音：“特派员，沈队长刚才一定告诉您他母亲的事了吧。”

这倒真的让廖云山一愣。陈安接着说：“沈队长的母亲不是三年前已经死了吗？”他奸诈地笑着：“可是您相信吗？这个死去三年的人，被我找到了。”廖云山始终面无表情，不语。

在廖云山面前，陈安讲完了事情经过：“事情的前前后后就是这样。”

廖云山眉心紧锁。陈安说：“特派员，据我分析观察，沈队长的母亲一定有重大问题。沈队长这样遮遮掩掩，和肖昆的关系又是这样扑朔迷离，都是有因由的。他对党国到底忠心耿耿还是心怀二意，恐怕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廖云山脸一沉：“你的意思，我一直在被沈夺蒙蔽？”陈安赶紧说：“我没有这个意思。特派员是个洞悉秋毫、有雄才大略的智者，岂能被沈夺蒙蔽。只是，沈夺毕竟是您的得意弟子……”廖云山打断他：“你担心我当局者迷？”陈安说：“至少，谁都不愿意接受被最信任的人出卖和欺骗的残酷事实吧。”

廖云山笑了，没说话。勤务兵抱着报纸进来，把报纸放在廖云山桌上，上面那张就是储兰云的声明。廖云山拿起看了一眼，递给陈安：“这张报纸你还没有看到吧。”

陈安接过，一看之下如五雷轰顶，全身冒出了冷汗。廖云山意味深长地说：“看来，你刚才的话是有道理的。谁都不愿意接受被最信任的人出卖和欺骗的残酷事实。但这个残酷的事实又确实存在。”陈安咬牙：“储、储伯父……太狠毒了。”

廖云山笑了：“是你太幼稚了。”陈安狠狠地说：“看来……储汉君是下了跟肖昆北上的决心了。”

廖云山心生一计：“陈安，如果储汉君真的跟着肖昆北上参加新政协，那么我再怎么想保住你，也是做不到的，你明白吗？”陈安的脸白了。廖云山说：“我看，在储汉君心里，肖昆的位置比你陈安要重要多了。如果没有肖昆，没有肖昆煞费苦心地做工作，储汉君对你的态度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吗？他会置你生死于不顾吗？”陈安说：“特派员，现在您相信我的话了吧。肖昆，肖昆他就是303！”廖云山不紧不慢地说：“肖昆是不是303，跟你能不能活着没有关系。对你来说，肖昆更是一块拦在你活着路上的绊脚石。如果没有这个绊脚石，储汉君不会对你如此无情无义，你陈安的人生就会改写，你不仅会活着，也许，活得还会非常惬意。”在廖云山一步步暗示下，陈安听懂了：“肖昆！我一定要杀了肖昆！”

廖云山看着他，像看一只玩弄在掌心的狗：“你杀得了吗？不是我小看你。即使你真的杀了肖昆，储汉君会原谅你吗？”陈安的脸上腾着杀气：“特派员，您太小看我了。我不会那么有勇无谋。正如您所说，即使我真的杀了肖昆，储伯父不仅不会原谅我，更会牵怒于您，他就更不会南下台湾了。但如果肖昆的死是因为家仇，是沈夺杀了他，那么视肖昆为自己亲生儿子的储伯父就不会牵怒于党国。”廖云山眯着眼睛看陈安：“过去，我真是小看你了。”陈安悲哀地一笑：“从火车上被俘，我就是只有半条命的人了。除了效忠特派员，我没有第二条出路。我才是您最应该信任的人，也是唯一不会背叛您的人。因为……”他的语气里满是悲凉：“我已经没有可背叛的了。”廖云山看目的达到了，说道：“不如用事实来说话吧。”陈安挺了挺胸立正发誓：“我会用事实说话的。”

陈安低着头匆匆从楼里出来，满脑子都在盘算如何实现自己的阴谋，与沈夺碰了个面对面也没有觉察，差点撞在沈夺身上。陈安一惊，抬头看见沈夺冷冷的目光，不由得心里打颤。他想绕过沈夺，沈夺却揪住他：“你终于逮到机会了。”

陈安心一横，索性站住：“我逮住什么机会了？”沈夺：“你说呢？”陈安冷笑道：“哼，是你先说我的还是我先问你的？你讲不讲理。”陈安的叫嚣让沈夺怒火中烧，他一把揪住陈安的胸襟：“这世界上有哪种理是跟你这种小人讲的？”陈安强撑着，瞪眼道：“你要干什么？”沈夺怒吼：“干什么？我妈险些丧命在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手里，我恨不能杀了你这个叛徒为快！”陈安大叫：“你要干什么？你放开我！”

路过的人不断有人往这边看。沈夺拎起陈安，把他狠狠地搡在地上：“我早说过，留着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叛徒，只有后患无穷。可惜特派员过于心慈手软。”陈安从地上爬起来：“沈夺，你欺人实在太甚。杀人也不过头点地，你一次次侮辱我，往死里逼我，我都忍了。再一再二再三再四，你还要怎样？”

沈夺一步步走到陈安面前：“我就是要侮辱你，我就是要往死里逼你。因为你根本不配受到人的待遇，背地里你到底干了什么你心里清楚。叛徒是什么你知道吗？就是垃圾，是人里面的垃圾！”沈夺指着陈安的鼻子：“别以为你那脏心眼我看不出来。我警告你，悠着点，别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搬起石头先砸了自己的脚。”

沈夺说罢转身欲走。他的羞辱激起陈安的仇恨，他恶狠狠地在沈夺身后喊道：“你可以蔑视我，那是因为你太幸运了，你没有被人拿枪指着脑袋。如果枪口就顶在你眉前，如果子弹刹那间就能射穿你的头，你以为你还能像现在这么耻高气扬神气活现吗？只怕……哼，你也当了垃圾！”沈夺站住，转身走到陈安面前，看着陈安，一言不发，突然抽出手枪！陈安吓得向后退了一步。沈夺咔嚓一下把枪打开了保险。陈安：“你要干什么？！光天化日的你想杀人吗？”

沈夺上前一步，把枪递到陈安手里：“你可以试试。今天，我允许你打死我。我要让你看看，我会不会像你一样，成了人里面的垃圾。”

陈安拿着手枪，胆子陡然大了些。沈夺向后退了两步，迎面看着他。陈安举起手枪，手中的枪口对准沈夺的时候，新仇旧恨一齐涌上胸口：“这可是你说的。你允许我打死你。”

沈夺面不改色：“我说的。你可以打死我。如果特派员查问，你就说，是自卫。”陈安仇恨的目光盯在沈夺脸上，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欲动。他恨恨地说：“我就不信，你的骨头比子弹还硬。”

有路过的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一时没人敢上前阻拦。事有凑巧，储兰云被章默美带着来找陈安，正向这个方向走来。储兰云眼尖，一眼看见陈安举着枪对准沈夺。储兰云大惊失色：“默美！陈安要杀肖鹏！”章默美抬头看，也是大吃一惊，她拔腿便向陈安跑去：“住手——”随着章默美的喊声，陈安用枪指着沈夺扣动了扳机，子弹擦着沈夺耳朵飞过，沈夺眼睛都没眨一下。耻辱和仇恨涌上心头，陈安连续扣动扳机，虽然离得很近，子弹却全部打飞了。章默美已冲到陈安面前，一把夺过陈安手里的枪：“你疯了？！”

“枪是我给他的。”沈夺从章默美手里拿过枪，插进枪套，看着陈安：“离得这么近，六发子弹你全打飞了。陈安，不是你眼斜瞄不准，是你不敢瞄准了。因为，你怕打死我之后，你也活不了。当初你当叛徒是因为怕死，现在你不敢打死我，还是怕死。如今你明白了吧，为什么我说你是人里头的垃圾。”

手拿刊登解除婚约声明报纸的储兰云气愤已极：“你果然是叛徒。”沈夺要走，被储兰云拦住：“肖鹏！”此时此刻，储兰云更加认定眼前的沈夺就是值得她爱的真正的男人。凝视着沈夺，她不禁心潮澎湃：“肖鹏，默美，你们俩都别走。今天你们给我作个证，我储兰云如果再跟这个叛徒有任何瓜葛，就天打五雷劈！”她把报纸摔在陈安脸上。沈夺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去。陈安愣怔片刻，也拖着沉重的双腿走了。

正看报纸的储汉君看见储兰云登的解除婚约声明，震惊又恼怒，他把报纸啪地拍到桌子上，气得站了起来。贾程程从屋外进来，见状一愣：“储先生，怎么了？”储汉君气愤地吩咐：“你把兰云给我叫来。”贾程程出去。储汉君心烦意乱地在屋里来回踱步。不多时贾程程进来：“阿福说兰云刚出去了。”储汉君问：“去哪了？”贾程程说：“兰云没说。”储汉君颓然坐下：“唉！我真是作孽呀！”

贾程程走到桌前拿起报纸看，看见那个醒目的声明也是一惊。储汉君说：“程程，你赶紧出去找找兰云，一定尽快把她给我找回来。”贾程程答应，放下报纸，匆匆出去。她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储兰云气鼓鼓地从大门进来了。她迎上去，说老爷找。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了书房。贾程程说：“储先生，正要去找兰云，兰云回来了。”储汉君拿起桌上的报纸冷冷地问女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储兰云二话不说挽起两边的袖子，露出陈安打的青紫的伤痕：“就为了这个。这是陈安打的。您还要看吗？我浑身都是。”

储汉君震惊地问：“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打你？”储兰云说：“因为我逼问他到底是不是叛徒，是不是不配称为人！”储汉君苦涩难言：“为什么不跟爸爸说？”储兰云说：“陈安来咱们家之前，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爸爸对我的爱。陈安到咱们家之后，一开始我也没有怀疑您对我的爱。可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发生，您不仅不跟我说实话把我蒙在鼓里，还把我往火坑里推。这全上海的人都知道陈安是叛徒，您却一定要让我嫁给他。为什么？原因我今天终于明白了。因为只有我嫁给他，才能保住他的狗命。爸爸，这么绝情的事您都能做出来，如果我事先跟您说，您会同意我登这个解除婚约的声明吗？在您眼里，我重要还是陈安重要？您太让我失望了。”

储兰云说罢转身向门口走去，出门前，她又站住，回头道：“爸，今天我跟您说句心里话，我心里有喜欢的人，我之所以答应和陈安订婚，为的是不伤您的心，但您却伤了我的心。从今往后，您不要再跟我提陈安这个人了，我爱的是肖鹏，我死也不会嫁给陈安的。”储兰云说罢走出。

储汉君苦涩地缓缓坐下：“程程，去帮兰云上点药吧。”

贾程程出去，储汉君颓然坐在椅子上，身心俱疲。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肖昆出现在门口：“储先生。”储汉君忙站起来打量肖昆：“肖昆，他们没有给你动刑吧。”肖昆笑笑：“岂能饶了我？不过您别担心，没有大事。”储汉君亲自关上门：“快坐下吧。”肖昆坐下。储汉君为他倒水：“那天晚上，若不是你执意替了何三顺，后果不堪设想啊。”肖昆说：“是我太大意了。若不是章默美及时劝阻我……”他很是自责：“事先我应该想到，会有人跟着您。”

储汉君摇头：“不能怨你啊。我绞尽脑汁做了周密的安排，仍然不能摆脱别人的算计，就无话可说了。”肖昆没说话。肖昆的沉默让储汉君有些意外，半晌：“肖昆，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肖昆说：“不是。我相信您现在心里非常清楚，您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您也知道，如今离中共新政协只有二十五天的时间，要么北上，要么南下台湾，您没有中间路途可以选择。”储汉君叹气：“你对我非常失望是吧？”肖昆说：“与其说失望，不如说为您着急。廖云山对您的忍耐快到头了，他会用非常手段对付您的。如果廖云山以淫威逼迫您去台湾，我担心……”储汉君：“你担心什么？”肖昆的语气沉重了：“我担心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储汉君心中一股热流直涌眼中，眼泪下来了：“肖昆，知我者莫如你。有你这样的学生，我此生无憾。”肖昆站起身：“何去何从，您要早日定夺。我走了。”储汉君也站起来，沉吟少顷：“你被关押期间，陈安和廖云山来过，陈安并拿来一份什么绝密文件，说是武汉的中共领导让他带来交给303的……”肖昆点头：“是有这样一份文件。”储汉君一愣。肖昆说：“这份绝密文件是我党打入国民党内部的情报人员，冒着生命危险影印出来的。”储汉君盯问：“这份绝密文件是国民党的，不是中共的？”肖昆肯定地：“对。”储汉君问：“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肖昆说：“其实，我们非常希望能拿到这份文件，因为这份文件的内容，是国民党高层对民主党派领袖争取不成便暗杀的密令。但是陈安叛变之后，这份绝密文件必然落入廖云山手中。手里没有这份密件，我不会告诉您其中内容，空口无凭，会惹人反感的。不过我想，陈安给您看的，绝不可能是从武汉带来的密件。”储汉君点点头：“内容正相反。”肖昆笑了一下：“先生您明察秋毫，其中薄厚您定当眼亮心明。”

储汉君换了话题说：“肖昆，我听说你父亲突然病故，多回家陪陪你母亲吧。”肖昆点点头：“我知道。谢谢先生。”肖昆说完便走了。储汉君怔怔发呆，看着桌上摆的陈安的照片，他的眼泪慢慢流下。生了这样的儿子，怨谁呢？在这样的时局下，泥沙俱下鱼龙混杂，倒也不是少见之事，可，偏偏是自己的儿子，偏偏是自己多年不见的儿子。再刚强的人，再心胸开阔的人，也难以承受啊……

贾程程追出大门，肖昆正要开车。肖昆说：“默美是个本质非常好的女孩，那天如果不是她的提醒，我们还不知道会处于什么样的危险中。对她而言，走出这一步多不容易，程程，她是我们应该争取的对象。”贾程程点头：“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兰云的声明你看到了吗？”肖昆：“看到了。”贾程程四下看看：“这件事，你怎么看？”肖昆说：“意料之中。”贾程程问：“就这么简单吗？”肖昆看她一眼：“怎么，沉不住气了？”贾程程说：“兰云这么决绝的做法断了陈安的后路，陈安现在全部的希望都在徐杰生身上，你说他会放过徐杰生吗？”肖昆思考着：“陈安不放过徐杰生，又能怎么样？”贾程程诧异地说：“你怎么能问出这样的话？我们要送陈安出上海是为什么？如果陈安只是暗中逼徐杰生保护他，这还好说。如果陈安为了偷生向廖云山出卖了徐杰生……”肖昆说：“出卖了徐杰生又能怎么样？我现在的想法变了。”贾程程惊异地看着肖昆。肖昆返身上了车。贾程程尾随着他：“你忘了，现在已经距新政协会二十五天啦！万一……”

贾程程愣愣地看着已经坐在驾驶座上的肖昆，片刻，她转身走向副驾驶座。肖昆发动车，他边开车边陈述着自己的想法。“你看不出来吗？徐杰生对蒋介石心有不死，对共产党戒心太强。争取他的工作基本上是我们一厢情愿。除非徐杰生能够认识到蒋介石对他是口蜜腹剑，不仅早已经把他打入另册，而且是杀机已动，只待时日。否则，我们争取不到徐杰生。”“你说蒋介石要除掉徐杰生？”“从目前情形来看，有这种可能性。”肖昆面色严峻。贾程程想了一会儿：“为什么？”“眼看着败局已定，蒋介石南下台湾必要稳住军心。而在国民党军队中，徐杰生很有号召力，也只有他能跟蒋分庭抗礼。所以徐杰生是蒋介石的心病，他怎么可能养虎成患。只可惜徐杰生执迷于忠义二字，以为三年来蛰伏在陆军高等指挥学校，远离政治漩涡，他的耿耿忠心已能感天动地。除非走投无路，除非事实教育了他，否则，徐杰生不会跟我们北上的。”

贾程程琢磨着肖昆的话。肖昆看看她：“是疥子早晚得出头，该出头的时候，也不能愣压着不让它冒出来。”贾程程说：“那你的意思，任凭陈安向廖云山出卖徐杰生？”肖昆点头：“目前只能这样。我们的工作是被动中求主动。尽最大努力完成任务。徐廖的矛盾一触即发，他们必有反目的那一天，而那一天，就是我们争取徐杰生工作的突破口。”他们俩在说话间，车子来到了贸易商行门口。肖昆停车。

贾程程拉住他盯问：“那储先生呢？”

肖昆叹口气：“陈安是争取储先生的障碍。这个障碍除非储先生自己战胜，谁也帮不了他。我不能为了只有二十五天了就做出强迫储先生选择的举动，因为先生是个明白道理的人。”

贾程程点头。肖昆说：“程程，这两天，我要回去陪陪我母亲，把父亲的后事料理了。储先生家里你多操些心。”贾程程答应：“我知道。还有，你去看过二娘吗？”肖昆说：“还没有。”贾程程看着他：“还是不要去了。突然变故，肖鹏对你的敌意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等二娘苏醒了，他自然会明白一切。现在也不要拿鸡蛋碰石头了，徒伤彼此的感情。”

沈夺匆匆从办公楼出来，开车走了。陈安尾随着他从楼里出来，看着沈夺开去的车影，看了一眼手表。他猜得到沈夺是去做什么。

沈夺来到医院。他的母亲仍然昏迷不醒，沈夺焦急地坐到母亲床边：“妈，我是……鹏儿……你要是能听见我的话，求你尽快苏醒过来。”母亲没有任何变化，沈夺痛苦地闭上眼睛。医生推门进来，沈夺马上站起来：“林医生，我母亲为什么会昏迷这么长时间？”医生边调整输液瓶边说：“头部受过剧烈的震动，是需要一段时间康复的。”沈夺急问：“您的意思，我母亲有可能永远不能苏醒？”医生安慰他：“有这样的可能性。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小。沈先生不必过于忧虑。”沈夺点点头，一屁股坐在母亲床头，看着母亲的脸。离别三年了，他怎么看也看不够。母亲老了，白头发多了，皱纹也多了，这三年她老人家是怎么过的呢？沈夺有太多话要问母亲，也有太多事情要和母亲说，母亲就是他唯一的依靠。他抓住母亲的手，那手是温热的，一股暖流从手上直涌进他的心里，使他的泪水忍不住地流下来……

沈夺的车停在医院外。跟踪而来的陈安在医院对面的巷子里仰看着医院的楼，不时抬腕看表，心里琢磨着。这时，储兰云抱着一束花坐着人力车来到医院门前。陈安一惊，闪身躲过储兰云的视线，暗暗死盯着储兰云。储兰云下车，付钱，正向楼里走去的时候，沈夺匆匆从楼里出来。储兰云忙惊喜地迎上去：“肖鹏。”她的声音满是喜悦。沈夺站住，冷淡地点点头：“储小姐，我已经改名字了，我叫沈夺。希望你从今以后，不要再有口误。”

沈夺说着向自己的车走去。储兰云忙追在他身后：“哎——哎——沈……”她拦在沈夺面前：“你怎么这么没礼貌？总要听我把话说完再走啊。”沈夺耐着性子站住：“噢，你说吧。”储兰云举举手里的花：“我是来看伯母的。”沈夺：“伯母？”储兰云：“就是你母亲啊。”沈夺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母亲住在这儿？”储兰云得意地说：“有道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沈夺绷着脸：“储小姐，我母亲至今昏迷未醒，我没有心思跟你说笑。”储兰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结住了，尴尬地说：“我是来看望伯母的呀。”沈夺只好说：“储小姐的心意我领了。我母亲住在北楼201。队里有事，我得马上回去。失陪了。”沈夺说完快步上车，开车走了。

储兰云气得跺脚：“这是什么人哪！”她赌气挥手招车，车夫马上跑到她面前。她刚要上车，看看手里的花，又停住了，忍了忍气。转身走进医院大门。

在暗处看着的陈安转身走了。

这两天，肖家也沉浸在一片悲痛之中。母亲一下子好像老了许多，她天天坐在老伴的灵位前垂泪。肖昆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让吴妈做了粥，端着进来看母亲。“妈。”见母亲纹丝不动，肖昆只好劝道：“妈，把粥喝了吧。吴妈热了好几回了。”母亲摇摇头：“我不想吃。”肖昆叹了口气：“您这么整天不吃不喝地坐在这儿，不是让我为您着急担心嘛。”

“你爸死得太惨了，我不敢合眼，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他口吐鲜血一头栽在地上的样子……”听了母亲的话，肖昆心如刀绞：“妈，您总陷在这种坏情绪里拔不出来，爸在九泉之下也会放心不下呀。”

母亲的目光痴痴地看着遗像：“我十八岁嫁给你爸，风风雨雨几十年了。突然之间他就没了，而且还是这么没的，你让我怎么能接受这个事实？昆儿，我知道你是真心为妈担忧，若想让妈顺过来这口气，只有一个办法，把肖鹏母子绳之以法。沈星梅通共的证据全在我手上。”肖昆心里一沉：“妈！”肖母冷冷地说：“我不强迫你。你大了，我拗不过你。你若愿意看着妈茶饭不思，整天坐在你爸面前流泪，你就别听我的话。”

肖昆感到，自己又一次被逼入绝境了：“唉呀！您让我说什么好啊！”母亲不语。肖昆耐心劝道：“早前您跟我说过，家不是讲理的地方，难道你现在不认这句话了？肖鹏母子有再大的罪过，生离死别这几年的痛苦也足以抵消了。至今，二娘躺在医院里昏迷未醒，能不能救治过来，还是未知数……”母亲愤然打断他的话：“她罪有应得！”肖昆说：“妈，爸不在了。您跟我说句心里话。您真认为肖鹏不是爸所生吗？”母亲怔愣了一下，没说话。她当然看得出，肖鹏是老爷的亲儿子。肖昆看着母亲的脸色：“其实肖鹏是谁生的，您心里一清二楚。如果肖鹏真不是爸的儿子，您能允许我救下二娘吗？既然这样，妈，我们为什么要跟自己的亲人结仇？”肖母仿佛惊了一下，神色又冷下来：“我不会原谅他们的，你别再说了。”肖昆揽住母亲的肩膀：“妈，爸虽然去世了，但我觉得爸死得非常光荣，他一生耿直，眼里一粒沙子都不揉，二娘的事是他心里一个过不去的结。可爸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保护自己的家人，虽然是伤害了他的家人。他宁可牺牲自己，我敬佩爸爸。”母亲推开他的手：“正因为这样，我才决不能饶恕他们母子俩，如果沈星梅没有窝藏共产党要犯，会给家门招致这么大的不幸吗？你们兄弟会反目成仇吗？”

肖昆说：“我和肖鹏没有反目成仇，妈请你相信，有一天，我们会前嫌尽弃，仍然是好兄弟。”肖母愤愤地说：“事到如今，你还做这样的清秋大梦，你以为肖鹏抓了你我不知道吗？我的儿，你的心什么时候能硬起来，别被人再害了？”

肖昆也只好强硬起来：“妈，尽管我不情愿，我也要把这丑话说在您面前，如果您一定要揭发二娘窝藏共产党的要犯，来报复肖鹏的话，我们母子的情分也就尽了。”

这话像刀子一样划过母亲的心。她流下泪来：“你爸离开人世之后，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既然你能跟我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我心也凉了。今天我告诉你，如果你不为你爸报仇，我们母子的情分也就尽了。”

肖昆无话可说。他心如刀绞。

廖云山带着沈夺突然来到储家。储汉君迎出来，招呼廖云山和沈夺二人走向客厅。随着储汉君和廖云山进了客厅，沈夺在门口站定。在他身后的楼梯上，储兰云正在二楼楼梯拐角处往下看，随后，她急速闪身而去。

客厅里，两人落座。廖云山开口说道：“储先生，实不相瞒，我今天凌晨刚从南京回来。在得知储小姐声明解除与陈安婚约的第一时间，便赶来储府。因为我知道，这个声明一定是储小姐被人利用发表的，储先生您也一定在为此事心焦。我不能坐视不顾啊。”储汉君说：“谢谢特派员了。只是，小女发表声明，是经过我同意的。”廖云山笑了一下：“其实，不发表什么声明，我也要来。因为陈安江边被俘之后才跟我说了实话，说储小姐并不喜欢他，是为了储先生才答应这门婚事的。储小姐是您的掌上明珠，我和储先生也是老朋友了，我怎么能看着储先生牺牲了女儿的幸福，为救陈安做这样的违心事？”储汉君略笑一笑，不答。廖云山接着说：“所以，为了储小姐的幸福，我再三做各方面的工作，我会尽最大可能，保住陈安的，给储先生一个交代。我也要尽量做到，从此以后，不再让陈安的生死与储先生有任何瓜葛。”储汉君淡淡地一举杯：“特派员费心了。来，喝茶，这是新下来的上好龙井。”廖云山拿起茶杯，脸上的笑容十分阴险。话不投机，两个人都沉默不语了。

储兰云在自己的房间里急慌慌地在镜子前梳妆打扮自己，头发别在耳后又拿到耳前，焦急地来回拿不定主意，又小心翼翼地补口红……

客厅里，储汉君觉得不好太冷落，就说：“南京之行，特派员有何收获啊？”廖云山说：“收获很大。这次南京之行，总裁与我彻夜长谈，国内小道消息不断，先生恐怕也有耳闻，不过究竟鹿死谁手，还不能下定论。”他转换话题：“这次长谈，还说到了先生您。身为党国领袖，总裁深明大义，求贤若渴。总裁请我代为正式恳请先生南下台湾，为建设党国大业出一臂之力。没经过先生同意，我蛮有把握地答应了总裁，坚信先生一定会接受总裁邀请，奔赴台湾。”储汉君笑了笑：“蒋总统的心意令我深为感动。不过，特派员知道我储某一贯主张，是站在一个中立的立场。能够促成国共第三次合作，停止内战是我最高的理想。内战不止，生灵涂炭，都是中华民族子孙，手足相残，痛何如哉啊。什么事也无法改变我致力于促成国共合作的决心，无论这条道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我愿付出我全部的努力，我会用行动证明我的立场和主张，在国共之间不偏不倚，绝不做让后人耻笑戳脊梁骨的事。”

储汉君不软不硬的钉子碰得廖云山一鼻子灰，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先生的人品可钦可敬，只是树欲静风不止。眼瞅着中共新政协会议召开在即，听说拟请参加会议人员名单之上，先生大名赫然其中……相信中共不会任凭先生抉择，而不做任何争取和努力吧。”储汉君说：“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到底特派员消息灵通啊。不过至少目前府上仍是树静风止，至于以后……呵呵，我仍坚持我的原则，以不变应万变。来，喝茶……”廖云山皮笑肉不笑地拿起茶杯。

这时，门外，打扮好的储兰云走到了沈夺面前，“肖……噢，沈……夺……你为什么要改成这么奇怪的名字？”

沈夺笑了一下：“你为什么要叫储兰云而不叫储云兰？”储兰云笑了：“这有什么可奇怪的。父母给的是兰云，不是云兰，哪有为什么呀。”沈夺简短地说：“我也一样。”他不想多和这个大小姐说话，只想尽快让她离开。储兰云当然不想走：“我去看伯母了，可是护士不让我进去。说是你吩咐的，生人不准入内。”沈夺应了一声。储兰云撅嘴道：“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沈夺敷衍着：“我当时着急，把这事忘了。”储兰云笑了：“结果花也白买了。你知道现在这花多不好买呀，我转了好几条街才买到。”沈夺心里十分厌烦储兰云，硬着头皮说：“真是抱歉。”储兰云趁机说：“如果你真觉得抱歉，就请我喝咖啡吧。否则，我怎么知道你的歉意到底是真是假呀。”沈夺一眼看见刚从大门进来的贾程程，忙迎上去招呼：“贾小姐。”

贾程程看见沈夺愣了一下。储兰云不愿意让贾程程走过来，忙示意贾程程别说话，又指指书房，让贾程程过去。贾程程一犹豫，站住了。沈夺马上说：“贾小姐，我正有事找你。”说着向贾程程走去。对沈夺的举动，贾程程感到很意外，她看着沈夺走到面前，也看到储兰云正不悦地瞪着沈夺的背影。贾程程期待地问：“二娘醒了？”听贾程程这么问，沈夺不由得火往上撞，冲口而出：“你是盼着我妈醒了，还是害怕我妈醒了？”贾程程愣了，想了想，她忍下不快，诚恳地说：“我盼着二娘早日醒过来。”沈夺叹口气：“那你的希望可能会落空。医生说了，我母亲头部有重创，可能永远不能苏醒。”

贾程程愣了，看着沈夺不知说什么好。沈夺冷笑了一下：“这下你和肖昆放心了吧？”贾程程悲哀地反问：“你为什么把肖昆和我想得这么坏？”沈夺说：“如果你们运气好，等我母亲醒了之后，一切自有公论。”贾程程说：“我相信，二娘一定会醒过来的。”储兰云走过来，看着他们：“你们怎么像在吵架？”贾程程勉强笑了一下：“是吗？”

从储家出来，廖云山吩咐司机开车来到了江边。一路上，他闭目养神，一言不发。沈夺也不敢说话。到了江边，沈夺从车上下来，替廖云山打开车门，廖云山从车里下来，仍然一言不发地向江边走去。沈夺紧跟其后。黄浦江入海处，廖云山站定，看着滔滔江水怔怔发呆。阳光在江面上闪闪烁烁。像是漂浮着一江的碎鳞片，也像是人们飘浮不定的心情。四周很静，静得像是没有战争，像是最寻常不过的田园风光。沈夺站在廖云山身后，揣摩着他的心思。良久，沈夺试探着问：“储汉君是不是没有答应去台湾？”廖云山点点头：“是的。”沈夺说：“义父不必为此忧虑。其实，带走储汉君并非难事。”廖云山长叹一声，不说话。沈夺继续说：“您从南京回来之后，我看得出来，您心事重重，有什么不舒心的事您尽管告诉我，沈夺愿为义父分忧解难。”廖云山仍不语，弯下腰抓起块石头扔向江面。沈夺问：“义父……是不是前线战况很不乐观？”廖云山强忍心中悲痛，半晌才说：“战事不断失利……共军必会渡江南下，恐怕我们回天无力了。看着这东去江水，想到大好河山从今以后，也许只能在梦中遥望……”他几近哽咽：“我心何甘？！”沈夺更是如哽在喉：“义父，求您派我去最艰苦的战区，党国危难之时，我不能袖手旁观！上海不是最困苦的地方，如果这样坐以待毙，我死不瞑目。”

廖云山努力平静着自己，半晌转过身来：“去年五月，有常胜将军之称的张灵甫在孟良崮与共军血战，都未能幸免于死，你沈夺岂能扭转乾坤？如果只有你捐躯才能挽救党国颓运，我纵有千般不忍万般不愿，我都会亲自送你去前线。可现在……情况并非如此简单，我不能义气用事，让你做无谓的牺牲。与其逞血气之勇，不如脚踏实地，做力所能及之事。你能理解我的苦心吗？”沈夺热泪盈眶，强忍心中种种复杂的感情，发狠地说：“我绝不能让中共遂了心愿，拼死，我也会把储汉君这批人送到台湾。”“不必。”廖云山一摆手，冷冷地说，“有言道，强扭的瓜不甜。储汉君等人若不去台湾……便一个不留。这是咎由自取，是投靠共产党的可耻下场。”沈夺咬牙切齿：“我保证，坚决无条件地执行义父的命令，无论争取成功与否，我一定要尽最大努力报效党国。”

一片乌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江面上阴了下来，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一眨眼就不见了。

下了狠心的廖云山撕下了自己的假面具，开始对民主人士下手了。这天晚上，一个男人在韩如洁家门前从人力车上下来，刚上了台阶要敲门，暗处的于阿黛一扬下巴，特务一拥而上，不由分说，绑走了男人。男人在被塞进汽车前大喊：“你们要干什么？！我是韩先生的学生——”车开走了。闻讯赶出来的韩如洁随佣人打开大门跑出，门外一个人影都没有了。韩如洁问佣人：“你是不是听错了？”佣人摇头：“不会呀。”另一个佣人在身后喊：“韩先生，您的电话。”韩如洁赶紧向院里走去，直奔客厅接电话。

“喂。辛克啊，你们半小时之后到？小心一些，刚才老刘说，好像有人在我的门口被绑走了。好吧，半小时之后，我到大门外接你们。”韩如洁扣上电话。她知道，危险越来越逼近了。

第二天白天，两男一女抱着一包资料匆匆走来，刚要上韩家大门前台阶，突然，又是一群特务从四面冲出来，一拥而上，在凌乱的叫喊声中把人分别押上了车。待韩如洁冲出来时，汽车已经绝尘而去。韩如洁愤怒地看着远去车影，心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她径直来找徐杰生。接到通报，徐杰生进会客室。韩如洁站起来：“徐校长，打扰了。”徐杰生笑着招呼：“快请坐。韩先生是稀客呀。”韩如洁急急地说：“是啊。如果没有紧急的事情，我也不会贸然来打扰徐校长。”徐杰生：“什么急事，韩先生请讲。”韩如洁说：“这两天不知什么人，连续两次，一共抓走了四个来找我的学生。是什么人来抓的我也不清楚，原因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但就我所知，这四个人都是师大的学生，没有做过任何犯法的事。徐校长，您知道这件事吗？”徐杰生摇头：“我不知道。韩先生知道抓走的是什么人吗？”韩如洁拿出一张纸：“这是四个人的名字和简单履历。务请徐校长帮忙查问一下，到底是为什么。”

徐杰生答应帮韩如洁查问。他心里当然明白，这准是廖云山干的。他也猜得到，廖云山要动手了。

正如徐杰生所猜，这四个学生此刻正在审讯室受刑。不断有惨叫声从审讯室传来。沈夺在楼道里像困兽般来回踱着：“我就是冲韩如洁去的。我倒要看看，还有没有人敢跟韩如洁一起兴风作浪。”特务从审讯室走出：“队长，第二拨抓到的那三个人招了。韩如洁确实在策划组织跟共产党北上。”

沈夺兴奋地问：“跟韩如洁联系的地下党是谁？”特务摇头：“这个……还没有问出来。”沈夺大叫：“接着去审，问不出来，你今天别吃饭睡觉。”

特务应声转身要走，于阿黛叫了一声：“慢。”特务站住。于阿黛说：“队长，在我来看，这些人是经不住拷打编出的搪塞之词。韩如洁与共产党的联系他们是不会知道的。其实，我们突然袭击的目的，是震慑那些跟着韩如洁瞎跑的人，如果真打出人命，于我们并没有好处。”沈夺想了想：“先请示特派员再说吧。”他要过审讯记录走了。

沈夺来到廖云山办公室的时候，徐杰生也在。廖云山看了审讯材料，连连叫道：“好，好啊。”他把材料递给徐杰生：“徐校长，你也看看这些讯问笔录，这些人到底如韩如洁所说，是清白无辜的，还是在暗中鼓噪，妄图推翻党国政府。”徐杰生把材料放在一边：“不用看我也知道他们说的什么。一、你希望他们承认什么，他们就承认什么。二、没有任何具体事实，深究无果。为什么是这样，原因很简单：屈打成招。”

廖云山沉下脸：“徐校长，你的话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你的屁股到底坐在哪一边？”徐杰生说：“话既然说到这儿了，我也不想隐瞒我的观点。我不同意用非常手段对付这些民主人士，虽然共产党在暗中跟我们较量，在争取这些人。但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以诚待人绝没有错。不计后果使用什么非常手段，等于把这些人推向共产党。”廖云山冷笑：“精诚所至，哼，我真不愿意相信你徐杰生会如此天真。今天，我代总裁正式邀请储汉君南下台湾，被他一口回绝。说什么以推动国共合作为己任。这是他的心里话吗？他储汉君在这种局势之下可能没有定夺吗？别人欺骗你还不够，你还要为虎作伥吗？”徐杰生站起来：“廖特派员，你的观点恕我不能苟同。”说完，扬长而去。

看着徐杰生的背影，廖云山恨恨地摇摇头：“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呀。”又问“何三顺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沈夺说：“何三顺经常去赌场，我已经安排人给他做套。一旦时机成熟，我就动手。”廖云山：“一定要做得滴水不漏。”沈夺说:“我知道。我会把这件事推到帮会身上。”廖云山点头：“除掉何三顺之后，我马上着手安排储汉君去台湾，如果他拒绝……哼，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我要用储汉君诱引狡猾的303现出原形。”

二娘的病房里，肖昆在跟医生说着什么，沈夺推门进来，一见肖昆，他的脸沉下来。医生笑着说：“沈先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用了肖先生推荐的药，你母亲有苏醒迹象。”沈夺勉强地一点头：“谢谢，您费心了。”医生出去了。沈夺说：“我不想看见你，你给我出去。”肖昆平静地说：“我来，一是看望二娘。二是让你明天跟我回家，一起安葬爸爸。”沈夺绷着脸：“哼，我这个野种有父亲吗？”他抬手制止要说什么的肖昆：“你什么也别说了。我不会回去的。那是你的父亲，不是我的父亲。”肖昆愤慨已极，爆发了：“你混蛋！”沈夺针锋相对：“我是混蛋，我不仅是混蛋，我还是一个被蒙在鼓里，以为亲生母亲离开人世三年的傻瓜！”

肖昆忍下心中愤恨，尽量缓和地说：“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不能冷静地听。二娘病情好转，待她苏醒过来，你自然会知道一切。跟我回家吧，最后看一眼生你养你的父亲。”沈夺转过脸：“出去。”肖昆：“肖鹏……”沈夺：“肖鹏已经死了。你如果要找肖鹏，就去阴间和他相会吧。你给我出去。”肖昆悲哀地看着他：“肖鹏，你有没有想过，你是被廖云山蒙在鼓里，他对你全是利用。”沈夺决绝地说：“我宁可被他利用，也不愿意被你用亲情屠杀！”肖昆绝望了：“你只是廖云山手里的一枚棋子，你的悲剧结局其实已经定了。你记住我这句话。”肖昆说完走出。

沈夺不屑地冷笑了一下，坐在母亲床前。

天晚了，储兰云没精打采地靠在床上发呆。贾程程推开储兰云房间门进来，“该吃饭了，怎么还在这发愣？”储兰云应了一句：“不太饿。”贾程程看看她：“不想吃也得做做样子啊，要不然储先生怎么咽得下去这饭？”储兰云问：“爸还在生我的气吗？”贾程程拉她：“我看他已经不生气了。走吧。”储兰云突然问：“贾小姐，你说，我怎么做才能让肖鹏高兴？”贾程程心一动：“你为什么要让他高兴？”储兰云答非所问：“是不是他觉得我太娇气了？还是觉得，他母亲是个下人，跟我们家不般配？”贾程程不知怎么回答，只好转移话题：“默美回去了吗？”储兰云固执地说：“你还没回答我哪。”贾程程苦笑：“我也不是肖鹏，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储兰云没好气地说：“默美就在她的房间里装病，我刚才想跟她聊聊天，她像心里有什么事，一声不吭的。”

贾程程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真不吃饭了？”储兰云赌气：“不吃了，一顿不吃也饿不坏。”贾程程又到章默美门口轻轻敲门，章默美开门把她让进去。贾程程问：“兰云说你好像病了？”章默美说：“她自己害相思病，倒说我病了。”贾程程说：“那你怎么也不吃饭了？”章默美说：“没胃口。老爷是不是刚出去了？”贾程程说：“看你们都不吃饭，他赌气走了。”章默美又问：“去哪了？”贾程程说：“可能去韩先生家里了。”章默美没说话。贾程程看看她：“我请你到我那喝咖啡吧，别坐在这儿没精打采的了。”章默美有些犹豫：“我还要回队里。”贾程程说：“现在刚七点，喝完咖啡回队里也不晚哪。”章默美没再推辞，拿起外衣，跟贾程程出去了。

贾程程把章默美带回自己家，两个人坐在小几前，贾程程给章默美倒上咖啡。章默美端起来闻着：“开始还真喝不惯这东西，现在能闻出香味了。”贾程程说：“我第一次喝咖啡，还以为是谁恶作剧拿药来戏弄我哪。”章默美笑：“肖大哥好像也很喜欢喝咖啡。”贾程程点头：“对，他是很喜欢喝咖啡，说是提神。”章默美说：“肖大哥虽然说是沈队长的亲哥哥，他们可太不像了。”贾程程点头：“是啊。”章默美轻轻晃动咖啡，若有所思：“沈队长这人表面上很冷，其实，他不是个坏人。”贾程程抬眼看着章默美。章默美说：“他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平时说得非常狠，可做起事来，他下不去狠手。比如孙万刚，如果没有他对我的……宽容吧，我现在可能很惨。”贾程程冷静地问：“他会永远宽容你吗？”

章默美没说话，看着贾程程。贾程程说：“默美，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立场和肖鹏是一样的吗？”章默美迟疑了一下：“我没有仔细想过。”贾程程说：“我觉得你们是不一样的。那天首饰店门外，我救了那个受伤的人，我知道你看见了，但你并没有把这件事报上去。我想，你心里是有自己的准则的，不是非黑即白。你心里也是有斗争的，因为从军校毕业之后，你所接触的人里面，疑似共产党的人，都让你困惑，这些人并不如你所受教育宣传的那样青面獠牙，甚至你很喜欢这些人，所以你的困惑越来越沉重。”章默美眼睛看向别处：“你给我的书我看完了。”贾程程：“你有什么感受？”章默美不说话。贾程程努力说服章默美：“我想你一定是震动很大，你没有想到，中国存在着这样的力量，不是你看到的，与你听到的如此相反。默美，当初你进军校，是为了和兰云赌气……”

章默美打断贾程程：“也不全是。当时抗日战争还没结束，我想参军打鬼子。”贾程程一针见血：“可现在打的是中国人。”章默美低下头：“这是我心里很苦涩的地方。”贾程程问：“如果上海变天了，你会服从命令去台湾吗？”章默美一愣。贾程程说：“上海是你的家乡，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我不相信你不留恋。”章默美迟疑着说：“我想上海，永远是我们的上海。”贾程程笑笑：“不是这样的默美，自欺欺人只能是暂时的。你没看见蒋家王朝恨不能把整个上海运往台湾吗？为什么会这样？”章默美放下杯子：“你这样肯定？”贾程程说：“不如说我客观，我面对的是事实，而不是欺人的谎言。默美，如果你为了追求真理，哪怕付出生命都值得。可你扪心自问，你是在追求捍卫真理吗？你是有分辨能力的成人啊。”章默美沉默了一下，问：“你和肖大哥到底是不是共产党？”贾程程笑笑：“看完那本书，你自己没有找到答案吗？”

章默美沉默不语。

贾程程也不说话，她知道，她还需要等待。可是，她不知道的是，一个阴谋正在等待着她……

第二天，是个阴郁的雨天。淅淅沥沥的雨让贾程程心情郁闷。她在储家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的雨惆怅发呆。电话响了，她拿起话机：“喂。”话筒里是一个女人：“我是看护沈先生母亲的护士，沈先生母亲病危，他让我给你打电话，让你赶紧去医院。”贾程程大惊失色：“啊？”她放下电话向外跑去。急切中，她根本没有想一想其他，也没顾上给肖昆打个电话。她想不到，电话是陈安的阴谋。在一个妓院里，挂了电话的妓女正向陈安伸手要钱。化了装的陈安面无表情把钱给了她，开门走出……

陈安匆匆赶到医院。他走到卫生间门口进入，片刻出来，匆匆向二娘病房走去。卫生间响起爆炸声，楼道一下子乱了。陈安趁乱进了病房。

二娘刚刚苏醒过来，见陈安进来，勉强睁开眼睛，虚弱地问：“我这是在哪儿啊……”陈安毫不犹豫地用靠垫捂住她的脸，他要杀死她嫁祸肖昆……

第二十一章

贾程程心急如焚，不断催促车夫：“快一点，我有急事，走这条路，这条路近……”车夫按她的指引拐进巷子抄近路，却与另一巷子拐出的车撞在一起，贾程程从车上摔出……

医院楼道里弥漫着烟雾，凌乱不堪，大家东跑西窜，谁也没注意到陈安从病房出来，快速离去。几乎是擦身而过，沈夺的车停在医院门前，沈夺下车，向医院走去，却见医院里不断有人跑出来。有人边跑边喊：“别进去了，里面有人扔炸弹了——”沈夺一愣，快步走进楼里。他刚进楼不多时，贾程程坐的人力车也到了，贾程程匆忙下车，一瘸一拐地向楼里跑去。楼道里的烟雾基本散去，拿着灭火器的医护人员差点和匆匆跑来的沈夺撞上，沈夺推开人，一步跨进病房。病床上的二娘圆睁双目早已气绝，沈夺难以置信地呆愣在门口，片刻，扑到母亲床前，肝肠欲裂地喊出来：“妈——”

楼道里，贾程程一瘸一拐地扶着墙向病房跑来，她看见医生和护士都冲进二娘病房，知道出事了，咬牙又加快了脚步。

医生察看二娘，之后转过身对沈夺说：“沈先生，您母亲是……”沈夺脸上青筋毕露：“是什么？”医生吓得脸色苍白：“是被人所害，窒息而死。”沈夺看着医生，突然一把掏出枪顶在医生脑门：“你为什么没守住我妈？你为什么让人害死了她？为什么——”医生吓得哆嗦：“有人……在卫生间里扔了炸弹……”沈夺打开保险，大吼：“我要让你给我妈偿命！”护士们吓傻了，结结巴巴地劝阻着：“别……别……”贾程程冲进来了：“住手！”

医生吓得瘫倒在地，护士们赶紧抬着医生出去，沈夺转过来看着摔得满身泥土的贾程程。贾程程顾不上理他，奔至床前，却见二娘已合上眼睛，她不禁痛苦地叫了一声：“二娘！”

沈夺一把揪起贾程程，目光凝聚着仇恨：“这事是肖昆干的吗？你给我说实话。”贾程程悲愤地说：“这是一个阴谋！你知道我为什么摔成这样赶到这儿吗？因为我是接到一个自称看护二娘的护士打来的电话，说二娘病危，她让我赶紧来医院！如果不是我太着急，以至于车翻了，我应该在你之前出现在这间病房。如果那样，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肖鹏，我敢说，这个人也给肖昆打过同样的电话，只是肖昆今天回家安葬父亲，这个人的计划落空了。这是陷害肖昆和我的阴谋！”沈夺咬牙切齿地问：“那么你说，这个人为什么要陷害你和肖昆？”贾程程被问住了。沈夺盯着她：“除了你和肖昆，有谁会害怕我母亲苏醒过来，说出三年前所谓暴病身亡的真相？！你说——”贾程程说：“肖鹏，你听我说。这三年是肖昆在抚养二娘！如果没有肖昆，二娘早已不在人世了。是肖昆拼死在你爸爸面前救下二娘……”沈夺打断贾程程：“为什么？”贾程程说：“因为……”沈夺步步紧逼：“肖昆做了这样的好事，为什么还要瞒着我？你能解释吗？你想怎么解释？！你还要怎么骗我，你这个可耻的女人！”

“因为……二娘……”贾程程愣愣地看着沈夺。然而贾程程不能说出来，在沈夺仇恨的目光里，贾程程生生咽回了想说的话。沈夺悲愤满腔：“贾小姐，我不得不感叹，你可真会编故事啊。你再接着编，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来！”贾程程只能艰难地争辩：“我不是在编故事！肖鹏你不能把仇恨再对准肖昆了！若不是三年前，肖昆不惜与你父亲决裂保住了二娘，也就没有你们今日能够相见……”

贾程程话没说完，沈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扬手狠狠地抽在贾程程脸上。贾程程被打蒙了，她捂着脸看着沈夺，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她咬紧了牙关，最后看了一眼沈夺，目光里满是深深的绝望，然后，转身而去。沈夺也被自己的举动惊呆了，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母亲床前，跌坐在椅子上。

章默美攥着一块毛巾走进贾程程的房间，递给贾程程：“再换一块，我刚冰过的。”贾程程拿下脸上的毛巾，章默美又把冰毛巾敷在贾程程脸上，贾程程用手捂着。章默美看着她：“沈队长怎么能这么狠？”贾程程淡淡地说：“我能理解他。二娘死得太惨了。她是被人用枕头活活捂死的，到死眼睛都没有闭上。”章默美坐在贾程程对面：“你有没有想过，是谁杀了二娘？”贾程程沉默了一阵：“想过。又确实想不出个头绪。”章默美说：“我刚才在厨房给你冰毛巾，一直在想这事。我怀疑一个人。”贾程程一惊：“谁？”章默美低声：“陈安。”贾程程的眉头锁紧了：“他？”章默美说：“兰云在报上发了解除婚约的声明之后，专门去队里找了趟陈安。她当着我和队长的面骂了陈安，话都说绝了。”

贾程程思索着：“可这和二娘有什么关系？陈安要恨也是恨兰云，杀二娘是为什么？”章默美说：“陈安心里非常恨队长。因为队长对这个叛徒十分鄙视，经常当着大家的面侮辱他。”贾程程痛心地说：“陈安要是做出这样的事，真是禽兽不如了。现在肖鹏认定是肖昆杀了二娘，没有确凿证据，我们的分析没有任何意义。”

章默美琢磨着什么，没说话。

心急如焚的肖昆赶回了家里。一进门，他就看到母亲坐在点满蜡烛的灵堂里。肖昆冲进灵堂：“妈。”母亲似没听见。肖昆冲到她面前，一把拉住她：“妈！”母亲这才缓缓转头看肖昆，肖昆急急地说：“二娘被人害死了。肖鹏认为是我干的，在他平静下来之前，您跟我一起住。我们这个家不能再发生悲剧了。”母亲摇头：“我已经心如死水，我不怕他。”肖昆拉她：“不行，您必须跟我走。”母亲悲哀地说：“昆儿，你是怕肖鹏找来要我的命，还是害怕我会不顾一切去告发沈星梅窝藏共产党要犯？”肖昆坦然回答：“二者都有。”母亲气愤地说：“你为什么这么软弱？你真不像是你爸的儿子。我哪儿也不去，我倒要看看，肖鹏他想怎么样。”

肖昆暗叹口气，突然一把拉起母亲，背着向门外跑去。母亲猝不及防，在他背上挣扎着：“你放下我！肖昆！你放下我——”肖昆跑出灵堂，指挥佣人们也都躲了起来，然后强行把母亲带走了。

当沈夺跳下车，拿起冲锋枪走进院子的时候，他发现门都敞着，院里空无一人。佣人们走得匆忙，地上有散乱掉下的东西，沈夺踩着这些衣物走进灵堂。灵堂里烛光摇曳，肖父遗像已不见了。沈夺更加相信母亲被害与肖家有关，他大喊：“你们跑得了今日，跑不了永远。妈，我一定要给你报仇——”沈夺疯狂地举枪射击，蜡烛纷纷倒地……

门嘭地被推开，陈安正在鬼鬼祟祟地翻看着什么，见章默美进来，本能地合上看着的东西。陈安看着沉着脸盯着自己的章默美，心虚地问：“你、你要干什么？”章默美二话不说，冲上来就抢陈安刚才看的东西，陈安慌忙跟章默美抢，被章默美两拳放倒。章默美拿起陈安刚才看的那个本子，上面是沈夺行踪的所有记录。陈安从地上爬起来：“章默美！我是你的教官，你敢打教官，你反了！”

章默美扬了一下手里的本子：“你在监视队长？”陈安欲抢：“你管不着！”章默美躲过陈安：“我是管不着，有人管得着。姓陈的，你今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在哪？”陈安一惊，马上镇定下来：“你把本子给我。”章默美盯着他：“有人在某处你不该出现的地方看见了你。”陈安又是一惊：“你少来这套。我哪儿也没去，你休想诈我什么！”章默美说：“真的哪也没去吗？勤务兵看见你锁门下楼，难道是他撒谎？走，你跟我一起去见沈队长。你跟他说理去。”

陈安死拽着桌子，章默美拉不动他。陈安大叫：“章默美，你别太放肆了！别以为有共产党给你撑腰你就有恃无恐！”章默美难以置信地松开陈安：“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陈安说：“你把本子给我，出去，我就放你一马。”章默美急了：“拉出来的屎你还想缩回去吗？走，到队长面前，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走！”陈安再次死拽着桌子：“章默美！”他心生一计：“章默美，我说错了，行吗？我说错了。你放开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章默美果然中计，放开陈安。陈安直起腰：“这件事关系人命，我看看门外有没有人偷听。”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突然跑出去了。章默美蔑视地冷笑。

徐杰生把廖云山邀到自己办公室，要求他放了这几天抓的韩如洁的学生。廖云山听了，却只是冷笑：“如果韩如洁非让我们放了昨天抓的人，让她自己来找我。”

话不投机，两个人一时都无话可说。正在这时，门猛地被推开，陈安冲进来。他一进门就喊：“徐校长救命啊——”喊完，才看见廖云山也在屋里，他的话一下子卡在嗓子里。徐杰生绷脸：“光天化日，你这么慌里慌张地大喊大叫成何体统？”廖云山站起来，狐疑地看着陈安：“你让徐校长救命，救谁的命？你的命？”陈安嗫嚅地说：“刚才……章默美在我办公室里威胁我，说要我的命。”廖云山目光阴冷：“为什么？”陈安不敢不答：“她一定逼我说出今天的去向，如果不如实告诉她，她就杀了我。”廖云山哧地一笑：“岂有此理。你这谎撒得太不高明了。章默美能对你这个教官如此无礼？”陈安说：“千真万确。她有人撑腰，所以有恃无恐。”廖云山盯问：“谁给她撑腰？”陈安看了看徐杰生：“303……”

站在门口的何三顺一步跨进来：“你放屁！”他手里举着刚才章默美拿的那个本子：“肖队长从早上起床上厕所到晚上回屋睡觉，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你这个本子上，为什么？”

陈安结巴了：“我……”廖云山心里恍然，马上打哈哈：“三顺，听陈安说完。”陈安一咬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章默美通共！如果不是她暗中给303通风报信，何至于每次都让303脱逃！”何三顺喝骂：“你放屁！”廖云山制止住何三顺：“陈安，你有什么证据？”陈安说：“她背着人干的事，我怎么能拿到证据？可事实就是证据，我们一连串的失败就是证据。”何三顺拔出枪：“我他妈的毙了你这条疯狗。”徐杰生挥手制止住他：“把本子给我。”何三顺把本子放到徐杰生面前，徐杰生说：“你出去吧。”何三顺狠狠盯着陈安，出去了。

徐杰生翻看陈安的本子：“你跟踪肖鹏，是什么用意？”陈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廖云山在一旁说：“徐校长问你话，怎么不回答？”陈安只好说：“没有什么用意。沈队长常常侮辱我，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也有见不得人的事。”廖云山笑了：“那么你发现沈夺见不得人的事了吗？”陈安说：“到目前为止没有。不过特派员，我敢肯定，章默美一定通共。”

廖云山转头看徐杰生：“章默美是徐校长最器重的学生之一，徐校长，陈安说的这些事，你怎么看？”徐杰生将计就计：“特派员没有进驻军校之前，章默美确实是本校这一届最出色的学生之一，对党国忠心耿耿。如果陈安说的确有出处，那么我不得不感慨，特别行动队成立之后的短短几个月，章默美的变化让人难以置信……”徐杰生摇头：“对这个人，我已经没有发言权了，特派员随意处置。不过，处置之前，似乎应该去质问沈夺，他到底是怎么管理队伍的。”

徐杰生不软不硬地把廖云山碰了回去，反而使多疑的廖云山放下了疑心。他点点头：“有道理。徐校长说得有道理。陈安，你跟我来。”廖云山说罢走了，陈安跟着走出去。徐杰生心情沉闷地看着关上的门。

廖云山把陈安带回自己办公室，劈头就问：“章默美要杀你，你为什么要跑到徐校长那求救？”陈安支吾：“我、我当时慌不择路。”廖云山瞪着他：“真是慌不择路吗？我与徐校长的办公室相隔不远，你不至于多跑几米的时间都没有吧，章默美是拿着上膛的枪在你后面追你吗？好像不是。我看，跑到徐校长那求救，应该是你有意为之吧。”陈安只好咬紧牙关：“不是。”廖云山脸越来越沉：“不是？”陈安掩饰地说：“储伯父曾经跟我说，让我有事多找徐校长，说他……跟徐校长有交情。”

盯着陈安，廖云山多少有些相信了他的话，少顷：“沈夺母亲被人捂死了，你知道吗？”对这个问题，陈安倒是早有准备：“我不知道。”廖云山盯问：“你真的不知道？”陈安说：“难道您也怀疑我吗？”廖云山答非所问：“母亲惨死，沈夺岂能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查出真凶，为母亲报仇雪恨。是谁杀的人，谁心里清楚。”陈安一哆嗦。廖云山看出来了，一笑：“我相信不是你。”

陈安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盯着廖云山。廖云山说：“你与沈夺近日无冤远日无仇，怎么能干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即使沈夺现在意乱神迷对你有不敬之举，也是可以理解的。谁遇上这样的事，恐怕都会暂时失去理智。只有查到真凶，沈夺才能咽下这口恶气。”陈安迫不及待地说：“肯定是肖昆杀的。只有肖昆……”廖云山仰在躺椅上：“肯定不是用嘴说出来的。要有证据。如果，章默美查出你与沈母被害有关，那么你就是沈夺的仇人，必死无葬身之地。如果，你查出肖昆是此事的始作俑者，你就与这个命案彻底脱了干系。我的话，你明白吗？”

因为心虚，陈安一时没明白廖云山此番话的真实用意，勉强点了点头。

狡猾的廖云山心中早有安排。他挥走陈安，等到天色暗了下来，就轻车简从，直奔医院。医院太平间里，二娘全身蒙着白布。沈夺独自坐在母亲的灵床前欲哭无泪。廖云山出现在沈夺身后，语气沉重地说：“你不该瞒着我找到了母亲啊。”沈夺站起来。廖云山扶着他的肩，继续说：“陈安确实在我面前进了谗言。但我怎么能相信一个共产党叛徒说的话？”沈夺抬头看廖云山。廖云山问：“你是不是在跟我治气？看我到底是听信陈安的，还是相信你？”沈夺不语。廖云山说：“你糊涂啊。你是我的义子，是我后半生的指望，你怎么会这么不信任我？”沈夺声泪俱下了：“义父，不是我不信任您。是我想等着母亲苏醒，知道所发生的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再跟您汇报……”

廖云山真像个慈父似的：“糊涂。你母亲三年前便被肖家人说成暴病身亡，陈安意外发现了她，被带到肖家，又在肖家差点中弹身亡，这意味着什么？难道你想不明白吗？”沈夺抽噎着：“我、我万万没想到，肖家会狠毒到这种程度。”廖云山说：“如果当时于阿黛不在现场，恐怕你即使看见，也只能看见母亲的遗体。”他叹口气：“你对不起你母亲啊。这场悲剧实在是不该发生。我也对你母亲的死负有责任。如果我不等着你主动找我，而是我主动找你……”沈夺：“别说了义父……”廖云山：“节哀顺变吧。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不算上天对你不公。我在南山帮你买了一块最好的墓地，择良时厚葬母亲，尽一个儿子最后的本分吧。”沈夺忍住心中悲痛：“我听义父的。”

此时的陈安却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在他的办公室里，他坐在桌前，思前想后，终于下定了决心，打开一个抽屉，从中拿出存的钱。然后，迅速给自己化了装。换了衣服变了形象的陈安快速从楼里出来，向后墙走去。他来到后院墙一处破损处，费尽气力翻墙而出，摔在地上。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他刚要跑，冰凉的枪口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陈安吓得一动不敢动：“饶命，有话好说……”章默美冷冷地说：“你想逃跑，我打死你不冤吧……”

听见是章默美，陈安马上回过头来：“章默美，你听我说。我告诉你一个绝密情报，你放过我。好吗？”章默美仍顶着他：“你说吧，什么绝密情报？”陈安耍赖：“那你得把枪里的子弹退下，放进兜里。”章默美哼一声，三两下退下枪里子弹：“说吧。”陈安说：“徐杰生跟共产党有勾结。你把这个情报告诉特派员，你一定能升官发达……”章默美冷笑，从另一个兜里掏出子弹夹。陈安急了：“你、你说话不算话！”章默美说：“我说过，打死你不会冤枉你。”陈安急急地说：“我还没告诉你详细情况哪，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章默美看着陈安。陈安突然疯了一样撒腿向庄稼地跑去。章默美从容不迫地上好子弹夹，追去，陈安边跑边回头看章默美，刚追了几步，章默美便看见沈夺远远地站在陈安必经的路上，章默美放慢了脚步。看见章默美放慢了脚步，陈安更加快了奔跑的步伐，以为可以脱险，却不承想一头撞在沈夺身上。沈夺抓起陈安狠狠把他扔出来，陈安凌空而起，重重地摔在地上。沈夺二话不说，拉开手枪保险举枪便要毙了陈安。

陈安绝望大呼：“救命啊——”徐杰生在远处喊了一声：“不要开枪！”沈夺一愣。徐杰生和何三顺匆匆而来。

因为刚才陈安的话，章默美不禁为徐杰生担心，匆忙跑来：“徐校长，陈安要逃跑，罪不容赦……”徐杰生抬手制止章默美：“什么都不要说了。既然我看见了，就行使一次特权。你们回去吧，我有话跟陈安说。”沈夺冷眼看着徐杰生，二话没说转身走去。章默美还想说：“校长，您不能心慈手软，这个人不值得您怜悯。”徐杰生说：“回去吧，章默美。”何三顺在一旁也说：“章默美，听校长的吧。校长这么做必然有道理。”章默美欲言又止，只好转身离去。

何三顺上前一脚，陈安被踹得跪在地上：“算你命大，若不是校长今天散步于此，你早已经魂归西天了。”松下一口气的陈安像被抽了筋骨，伏在徐杰生腿前泣不成声。徐杰生话里有话：“陈安，大丈夫生当人杰死亦鬼雄，像你这样，贪生怕死心术不正，只能换来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你若真有悔过之心，就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再不要靠出卖别人苟且偷生了。”徐杰生说罢转身走去，何三顺跟着徐杰生也走了。陈安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战战兢兢地跟在他们身后。

走到军校门口，何三顺头也不回：“你滚进去吧，现在不会有人在你身后放黑枪了。”陈安说：“谢谢校长救命之恩。我、我此次若有机会，一定要报答。”何三顺喝道：“我就听不得你这狗屁话！你要是真想报答，永远都有机会。赶紧滚！”陈安赶紧向大门走去。

何三顺说：“校长，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开车送您回府上。”徐杰生说：“不必了。我今晚就住在这儿吧。”他说着，缓缓走进大门。何三顺跟在身后：“校长，我怎么感觉，您刚才教训陈安的话里有别的意思。”徐杰生看他一眼：“什么意思？”何三顺说：“说不清，但我听着像是话里有话。”徐杰生回头笑了：“你这个粗人，还能听出话中话来，长进不小啊。”

陈安觉得自己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出过洋留过学的他居然想到了中国最传统最诡秘的巫术。他找到了巫婆。在一个阴暗的房间里，巫婆摆弄一个刚扎成的小草人，陈安坐在旁边专注地观看。巫婆问：“你要咒的人叫什么？”陈安说：“过去叫肖鹏，现在改叫沈夺。”巫婆半闭着眼睛：“生辰八字拿来了吗？”陈安赶紧掏出，恭敬递上：“在这。”巫婆问：“你要咒他什么？”陈安不解恨地说：“七窍流血万箭穿心暴毙而亡。”巫婆睁开眼：“我劝你不要下这个咒。”陈安愣了：“为什么？”巫婆说：“你下的咒语肯定会在这个沈夺身上应验。但是，这个咒要三倍返还于你自己身上。”陈安大惊失色：“这是为什么？”巫婆看着他：“这就好比你从悬崖上往乱石堆跳，有不死之理吗？”陈安：“可我在英国的时候……”巫婆打断他：“别说那些洋玩意儿。我告诉你吧，除非是蒙你，否则，没有咒别人自己不被咒的。有因就有果，你抽大烟是舒服，还会把你抽死哪，这世上哪有光收不种的好事？我不会骗你，我不干那缺德事。”陈安犹豫了：“要是这样，谁还会咒别人？”巫婆笑了：“有想不开的。要不然，我的生意会这么好？”陈安说：“这不上算的买卖我不做。”巫婆：“你想好了，我不退钱。”陈安生气地：“二十块大洋你就这么白拿了？你为什么不事先说清楚？”巫婆瞪着他：“我为什么要事先说清楚？我现在是告诉你了，我要是不告诉你，你七窍流血暴毙身亡之后还能找我算账吗？”陈安被说得哑口无言。一时间，他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倒霉的人了。

储兰云穿得十分素雅，坐在特别行动队的会客厅里。见沈夺进门，站起来招呼：“沈……夺。”沈夺礼貌地问：“储小姐，有事吗？”储兰云说：“我……我是刚听说伯母的事。我爸爸让我代表他来看看你。”沈夺鞠了一躬：“谢谢储先生了。”他没什么可说的，尽量缓和语气：“天要下雨了，储小姐请回吧。改日我去府上致谢。”储兰云说：“那倒不必。我想参加伯母的葬礼，行吗？”沈夺沉默了一下：“日子还没定。”储兰云：“定下来之后，可以告诉我吗？”沈夺转移话题：“我正好要去开会，不如我送你回去吧。不然半路遇上下雨淋坏了你，我担当不起。”储兰云高兴地说：“那就谢谢了。”

坐上沈夺的车，储兰云非常兴奋，沈夺却心不在焉。储兰云有口无心地说：“你这车虽然没有我爸爸的车气派，但是更有男人味，你开正合适。”沈夺实在不愿听储兰云说这些话，转移话题：“储小姐怎么知道我母亲故去了？”储兰云像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发挥的话题，绘声绘色地说：“这事说来可话长了。先是我路过客厅的时候，听见贾小姐接到一个电话，说什么人病危了，她放下电话像疯了一样往出跑，我在后面喊她她都没听见，我还从来没见过她这么失态哪……”

沈夺的心像被狠狠扎了一下，他的眼睛直了。储兰云没觉察，接着说：“后来，贾小姐回来了，进门就哭，我和默美谁也劝不动。我爸爸回来之后，她才平静下来。说是……沈伯母去世了。”沈夺呆呆地看着前方，车机械地向前走着。储兰云叫起来：“哎哎，错了，应该拐弯了。”沈夺惊醒，掩饰地说：“啊，没关系。前面拐也一样。”储兰云试探地问：“你是不是很讨厌贾小姐？”沈夺：“为什么这么说？”储兰云说：“因为贾小姐从医院回来之后，像被人狠狠揍了一顿似的，一瘸一拐，浑身是泥脸也是肿的……”沈夺的心在疼，只好敷衍：“好像……她坐的洋车翻了，摔的吧。”储兰云没心没肺：“那她的脸总不会摔出五个指头印，又红又紫的吧？”

沈夺的心又是一痛。储兰云说：“而且那天在我们家，你跟她说话的表情凶巴巴的。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她？我觉得贾小姐这个人挺好的，通情达理，人又和善……”

说话间，车终于到了储家门前。沈夺把车停下：“到了。”

储兰云仍不依不饶：“你还没有回答我哪。”沈夺：“储小姐，我并不讨厌贾小姐，是你的错觉。”储兰云：“那她的脸是谁打的？”沈夺说：“我不知道。人总有自己的隐私，储小姐没必要刨根问底吧。”储兰云沉默了。沈夺说：“储小姐，回家吧。我看这雨马上就要下了。”储兰云突然说出一句：“沈夺，我想像默美一样，参加你们的特别行动队。”

沈夺震惊而又意外地看储兰云：“你不是哪根神经搭错了吧。像你这样的千金小姐，不在家里养尊处优……”储兰云打断沈夺的话：“我就讨厌什么养尊处优。我爸爸总说我傻，说我没心没肺，我细细想想，不就是因为养尊处优，什么都没经历过造成的吗？你看默美，一个下人的女儿，在你们特别行动队都能这么出息。我哪方面比她差？凭什么不能超过她？”沈夺只好敷衍地：“好好，我考虑考虑，好吗？”储兰云说：“我是认真的。”沈夺说：“好，快下车吧，你看已经掉雨点了。”储兰云推开车门：“我等你回话。”沈夺点下头：“行。”储兰云还依依不舍：“一定啊。”沈夺只好自己下车，走到储兰云车门前打开车门：“大小姐，我开会已经晚了。”储兰云笑了，下车，看着沈夺上车，车开走，才依依不舍地进了大门。

而沈夺，此时此刻心里已经没有了别的什么，他扔下储兰云，直奔贾程程家。贾家门锁着，他就坐在楼梯上等。一瓶酒和一颗痛苦的心，陪着他在痛苦中等待。直到贾程程一瘸一拐地上楼，走到房门前站住，掏钥匙，他才说话：“回来了。”贾程程一惊，回头只见沈夺坐在往楼上去的楼梯台阶上，身边放着一个空酒瓶。贾程程没说话，开门进屋，沈夺跟着进去。

沈夺一言不发，扳过贾程程，贾程程挣扎，沈夺死攥着她，看她那边被自己打过的脸。贾程程淡淡地说：“你要找什么？找那五个指头印吗？在我心里，你看不见。”沈夺两手攥着贾程程的肩膀，醉醺醺地问：“告诉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贾程程抬头：“放弃对肖昆的仇恨。”沈夺松开贾程程：“你爱肖昆？”贾程程沉默。沈夺脸又冷了：“回答我。”贾程程缓缓摇头：“并不是，我很敬重他。”沈夺：“你曾经跟我说，你喜欢的人不是我，那么是谁？”贾程程挣脱他：“这是我的隐私，我不想告诉别人。”沈夺看着她：“撒谎。你喜欢的人是我。”贾程程心中一惊，欲挣开沈夺，却被沈夺攥得更紧。沈夺说：“人和自己喜欢的人是有心灵感应的。如果你喜欢的人真的不是我，你对我的态度，恐怕就像我对储兰云的态度……人可以欺骗别人，却骗不了自己。”贾程程躲开他的眼睛：“你把我攥疼了。”沈夺的手松了一些：“以后，在你我之间，当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仅仅是你和我两个人的时候，你不要提肖昆。”贾程程仍然淡淡地：“干吗喝那么多酒？”沈夺失望了：“你的心是木头做的吗？你没有七情六欲吗？你为什么总那么冷冰冰的？你是机器吗？”

贾程程用手把沈夺攥着自己肩膀的手拿下：“随你怎么认为吧。”沈夺晃了两晃，绝望地盯着贾程程一字一句地说：“贾程程，我恨你！我恨你偷走了我的心……”贾程程还是淡淡地：“你坐下吧，我给你沏杯茶。”沈夺摇晃着坐下，呆呆地看着贾程程细心地先洗茶，之后用开水沏开，又加入一些凉开水，端过来，放在沈夺面前：“喝吧，不烫。喝完了胃里会好受点。”贾程程刚要起身，沈夺一把拉住她：“说你原谅我了……说……”

贾程程要从沈夺的手里脱出，沈夺死死攥着贾程程的手不放，贾程程索性不再挣扎，任沈夺死攥着。沈夺眼泪落下：“我想听……想听你亲口对我说……你原谅我了……”看着痴情的沈夺，贾程程心情复杂，忍了忍：“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沈夺喃喃地说：“我打了你那记耳光……一直疼在我心里……但是我不后悔……因为……因为当时我认为你在撒谎……”他声音哽咽：“那是我母亲……世上最疼我的人……一句都没有来得及说……一句都没有来得及……”

贾程程心头一痛，握住沈夺的手，安慰他：“我不恨你。以后别喝闷酒了，会伤身体。”沈夺眼睛红红的：“我……我经常一个人喝闷酒……因为我很孤独……”贾程程的心像被扎了一下。沈夺说：“自从三年前……我知道我妈死了……我活着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最爱我的那个人没有了……永远没有了，你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他握紧贾程程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我们母子俩……活得太屈辱……太辛酸……”贾程程说：“肖鹏，你听我说，你静下心听我说好吗？肖昆之所以瞒着你，不敢告诉你二娘活着，确实是因为二娘冒死救的那个远房表兄，是共产党通缉的要犯。你爸……”无奈，酒劲发作，沈夺已经听不进去：“别再……上……肖昆的当……了……他，他是利用……利用你的感情……作恶……我心痛！”他语无伦次地说：“你不要恨我……”贾程程的声音低下来：“我不恨你。真的。”

沈夺一把搂住贾程程，死死地搂在怀里，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爱你。”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像闪电一样，突然击中了贾程程似乎毫无防备的心，生出一种温柔的痛，她竟然没有挣扎。沈夺说：“我们走吧……离开这儿……”贾程程心里生出希望：“去哪？”沈夺说：“跟我去台湾。”

这话像水一样浇灭了贾程程心中的火，为了掩饰自己情绪的变化，贾程程轻轻挣开沈夺：“我给你拿毛巾擦擦脸吧，喝得太多了。”沈夺一把揪住贾程程：“你、你是不是希望我说……跟你北上……投诚……投奔共产党？你做梦！”贾程程冷静下来，要走，沈夺一把揪过她死死地按到墙上，粗暴地胡乱亲吻，撕扯着贾程程的衣服。然而令他想不到的是贾程程并不反抗，只冷冷地看着他，沈夺顿时泄气了，他怔怔地看着贾程程那双冰冷的眼睛，彻底绝望了：“你可以……不爱我……但是！你，你要爱自己……”沈夺说着甩开贾程程的胳膊要往门口走，摇晃了几步，扶着墙慢慢倒在地上。贾程程无奈，想把他拽起来，拽不动，她赶紧把床上的枕头拿来垫在沈夺头下，又把被子帮他盖上。看着沈夺，贾程程无比痛心，缓缓地坐在桌前。

贾程程疲惫地伏在桌上……

天亮了，伏在桌上睡着了的贾程程猛然醒来，回头，沈夺已经不在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床上，看着桌上的空酒瓶，贾程程无比怅然。

储家大小姐储兰云的一颗芳心全拴在了沈夺身上。一大早，她就拿着电话，不停地给沈夺拨电话。

“你好，请帮我找一下沈队长……出去了？还没回来？他什么时候回来？麻烦请他回来给我回电话，我是储兰云。谢谢。”无奈挂上电话，她有些失望，一转身，看见章默美刚从大门进来，就迎出客厅：“哎，默美。”她走到章默美面前：“沈夺在队里吗？”章默美回答：“他母亲今天下葬。”储兰云一脸惊谔：“啊！他、他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啊。”章默美笑了：“兰云，你是他的什么人啊，他干吗要告诉你。”储兰云说：“他答应过我的。”章默美看着这个混沌无知的小姐，只好叹口气：“那可能就是忙忘了吧。”说完要走，储兰云在她身后得意地说：“默美，我马上就和你一样了。”章默美没听明白：“和我一样？”储兰云得意地看着章默美笑笑，向自己的房间走去。章默美狐疑地看着储兰云的背影。

天下着小雨。沈夺跪在新立的母亲墓碑前，痛哭不起。

廖云山站在他身后：“沈夺，待一切结束，你跟着我去台湾，你是我唯一的指望，我会为你的人生负责。起来吧。”

他伸手拉起沈夺，沈夺站起来：“义父，从今以后，除了您，沈夺在这世上再无依靠。”廖云山说：“我会让你忘掉肖家带给你的伤害的。走吧。”廖云山和沈夺缓缓离开墓地。沈夺回过头，墓碑渐渐消失在雨雾中，像母亲的灵魂远去，他的泪水再次流下来。廖云山有意地说：“怎么你母亲的葬礼，肖家的人一个也没有来。”沈夺恨恨地说：“早躲得连人影都不剩了。哼，幸而他们没有贸然前来，否则我会当场杀掉几个给我母亲报仇。”廖云山站住：“逞一时之快不是大丈夫所为。一个军人，能够出色地完成上峰交办的任务，才有安身立命之本。这个303至今逍遥法网之外，你缉捕不力，纵然把肖家杀得片甲不留，于你又有什么益处？要我说，你尽快抓住303，破获中共地下党上海情报网，才能在强手如林的党国军中立于不败之地。”沈夺点点头：“沈夺明白。”他这回是真的没有牵挂了，他真的把自己完全绑在廖云山的战车上了。从墓地的雨中走出，沈夺就是一只疯狂的猎犬了，他抖擞精神，咬牙切齿地冲上了上海的街头。

大规模的拘捕行动开始了，街上不时响起囚车的警笛声。形势一天比一天紧迫。民主人士聚集在储汉君家里，大家在激烈争论着。韩如洁说：“我认为，事实已经充分证明，国共第三次合作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政治理想。时至今日，我必须向各位提出，我们民主党派将何去何从……”肖昆站在客厅外看着客厅内的人们在争论，他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了。在他身后的二楼楼梯口，章默美也在看着肖昆，目光里满是复杂的心情……

当晚，贾程程发报。肖昆口述：“各民主党派已开始分化，我认为时机已经成熟，请求组织派人正式邀请韩如洁北上……”

电波在夜空里传送出去。贾程程摘下耳机：“离新政协会议召开就二十天了，我们终于看见一线曙光了。”肖昆像是在对自己说：“二十天……”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贾程程：“先不要高兴得太早。廖云山大规模拘捕亲共人士，也是因为这个二十天，他要杀鸡给猴看，他的目的仍是逼迫储先生韩先生郑乾坤等人去台湾。廖云山是不会放过这几个人的。我们的处境会更加艰难。”贾程程也心有忧虑：“二娘一死，肖鹏对你就不再是误会，而是仇恨。廖云山怎么会放过利用肖鹏之手除掉你这个大好机会？你现在在风口浪尖之上，一切还要小心行事。”肖昆点头：“从我被放出来之后，一直有特务跟着我。说明廖云山决意要拿住我的把柄。由此推断，廖云山必定对徐杰生和何三顺放了我这件事痛恨已极。但表面上却显得风平浪静，并没人来找我的麻烦。这反而可疑。三顺为人鲁莽，一再挑战廖云山的容忍极限，我认为廖云山不会对三顺的不恭视而不见……这样，你马上去落实我的命令，派可靠的人暗中跟着何三顺，如果有什么不测也能够及时相救。”贾程程答应：“好的。”

肖昆分析得一点没错，随着形势的紧张，沈夺准备对何三顺下手了。这晚，在他的办公室里，他召集了特务们，在研究计划。一个特务进来，摊开一张地图：“队长，这是大豪赌场的平面图，这是建筑图纸。”沈夺点头：“放那吧。不要跟任何人说。”特务应声出去。沈夺展开图纸，仔细地琢磨了一阵，一招手，把周围的特务叫到了地图前，小声布置了任务。

随即，他又来到廖云山办公室，向廖云山汇报了暗杀何三顺的计划。“何三顺几乎每天都去赌场，不定时。这是我作的计划，请您过目。”廖云山看着那张图：“何三顺虽说是有勇无谋，毕竟有勇。绝不能大意。”沈夺说：“我知道。”廖云山：“沈夺，如果不出我所料，韩如洁近日必有惊人之举，你一定让于阿黛盯住了她，不能再有疏忽了。”沈夺立正道：“是。”廖云山看看他：“你呀，表面上智勇双全，骨子里还是个书生。否则，也不会一再地被303玩弄于股掌中。”

沈夺羞愧难当。老狐狸的几句话，就让他的心火腾腾地燃烧起来。

他回到了办公室。解开衣袖，烦闷地点了支烟抽着。廖云山的话让他心情烦躁，他通知于阿黛来汇报，自己在屋子里不停地踱来踱去。于阿黛来了，沈夺叫进她，劈头盖脸就问：“你的侦察有进展吗？”于阿黛说：“肖昆从放出去之后，每天往返丝厂和公司之间，储汉君那也很少去。没有什么进展。”沈夺烦躁地站起来：“章默美哪？她有什么新消息？”于阿黛说：“不是她回来得晚就是我回来得晚，一般都碰不上面。”沈夺把烟一扔：“她是不是以为自己是在储家当小姐哪？”

于阿黛不语，半晌才说：“其实，这些民主党派之中最活跃的人物是韩如洁。连日的行动明显取得了效果。韩府现在门可罗雀。这也是间接警告了那些暗中搞小动作的人。离中共新政协会议预定日期越来越近，坚持住这二十几天，我们就算取得初步胜利……”沈夺不想听，打断她：“你去把章默美给我找回来，我有事。”于阿黛应了声是，转身出去。

章默美在储家陪着储兰云在客厅里焦急不安地来回走着，储兰云不时地看电话，唠叨：“这个肖鹏……噢不，沈夺，怎么还不给我回电话呀？”章默美安慰道：“你电话是昨天打的，可能值班的人忘了告诉他了。”储兰云问：“那……你说我再打一次好吗？要不然你帮我打一个，问问沈夺在干什么？”章默美看着储兰云，心里为她难过，表面上又只能敷衍：“长官的事，我们哪敢随便打听。”她话没说完，阿福进来：“默美，门外有人找你。”

章默美站起来。储兰云急忙问：“男的女的？”阿福说：“女的。”储兰云不感兴趣了，扫兴地说：“我还以为是沈夺。”章默美走出去。她没想到，是于阿黛站在大门口，十分意外，冷淡地问：“有什么事吗？”于阿黛仍是那么面无表情：“车在旁边巷子里，上车再说吧。”

章默美随着于阿黛走去。上了车，于阿黛才说：“队长让你回队里，他有事找你。”章默美说：“你打个电话不就行了，何必跑一趟。”于阿黛说：“默美，我知道因为孙万刚的事，你恨我……”章默美打断：“闲话少谈吧。你现在是队长最信任的红人，你不为自己的言行负责，我得为自己负责。”于阿黛难得地流露出一丝难过：“几年的友谊，就抵不上这一件事的误会吗？”章默美不说话，看着窗外的景色。于阿黛说：“队长因为抓不到303非常恼怒，无论他说什么，你不要顶撞。”章默美还是不说话。

沈夺果然是怒气冲天，一见章默美，就咆哮起来。“章默美，从我责令你查出303到现在，你有什么进展？你是怎么向我保证的，你一定要查出303，你要让我为我说过的话后悔。可现在怎么样？现在陈安指认你私通共党！”章默美平静地说：“陈安的话你也信吗？他以同样的话说过队长。”沈夺大怒：“放肆！”章默美说：“在一个叛徒的眼里，恐怕谁都有可能当叛徒。”沈夺冷笑：“好，你嘴硬。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就这样下去吧，你会见到让你落泪的棺材的。”他努力平静自己，看着窗外，转过身来：“我跟你没什么话可说了。你去储家，帮我约出储兰云。从今以后，我不再督促你，你好自为之吧。”章默美沉默半晌：“兰云去表姑家了。”沈夺问：“什么时候回来？”章默美：“不知道。”沈夺盯着她，满眼的不信任：“你回去吧。”章默美转身走了，她心里在想，一定要劝劝兰云，要警惕沈夺。储兰云说过的话，她已经明白了，而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回到储家，推开储兰云房间的门，储兰云正对着镜子描眉毛。章默美问：“兰云，你今天说很快就和我一样了，是不是你想参加特别行动队？”储兰云挺得意：“你还真聪明。是的。”章默美悲从中来：“是沈夺让你去的吗？”储兰云：“不是。是我自己的主意。”章默美：“你为什么要参加特别行动队？”储兰云回头看她：“当然有我的道理。”章默美耐心地说：“你不知道，特别行动队执行的都是最危险的任务。每个队员都是军校毕业生里的尖子。三年军校你知道我们都学过什么吗？当今国内有的任何一种武器我们都能熟练使用，而且……”储兰云高傲地说：“再难不也是人能学会的吗？我就不信，我会不如你。”章默美说：“兰云……”刚说到这儿，阿福敲门了：“小姐，沈夺先生来啦，在客厅等着你。”

储兰云大喜过望，推门而出，章默美知道，沈夺看穿了她的谎言。犹豫片刻，章默美咬牙向客厅走去。储兰云兴高采烈地一步迈进客厅：“沈夺！”沈夺站起来：“储小姐。”储兰云眉开眼笑：“看来，你是答应我当你的队员了？”沈夺笑了笑没说什么。章默美进来了：“沈队长。”沈夺看她一眼：“储先生不在家吗？”储兰云心里高兴，嘴上就快言快语：“爸爸这两天，天天去和韩主席商量事。哎，你坐着，我亲自去给你煮咖啡，我煮的咖啡保证是你喝过最好的。”

没待沈夺拦阻，储兰云已经跑出去了。沈夺冷眼看着章默美：“你不是说储兰云去表姑家了吗？”章默美坦然：“我是骗队长的。”沈夺沉下脸：“你为什么要骗我？”章默美：“队长明知道兰云非常幼稚，她想参加特别行动队，无非是为了接触队长，她根本不适合做特别行动队员。队长有没有想过，一旦兰云为了对你的感情付出你无法回应的代价你该怎么办？而且长年养尊处优，面对现在这样复杂严峻的环境，兰云只能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我不忍心看着她因为一时冲动害人害己。”沈夺盯着章默美，长时间地沉默。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可是。为了党国的安危，他顾不得了……他向窗外看去，看见储兰云正端着煮好的咖啡兴冲冲向客厅走来……他一咬牙，看了章默美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储兰云迈进客厅，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结了：“沈夺哪？”章默美说：“他是路过这儿来找储先生的，储先生不在，他就走了。让我替他跟你打声招呼。”储兰云大失所望。但是，这个从来不管不顾的大小姐，心里却想出了一个未来让她无比后悔的主意……

第二天，沈夺接到廖云山的电话，让他到廖的办公室议事。他急忙赶去，推门而入：“您找我……”话没说完沈夺愣住了，储兰云正笑盈盈地看着他。廖云山也高兴地笑着：“来，给你介绍一个新队员。从今天起，储兰云正式被编入特别行动队，由你沈夺领导。”

第二十二章

穿着一身军服的储兰云骄傲地站在特别行动队前。她不知道，她这为了爱情的盲目行为给她自己和父亲会留下什么样的伤害。她是个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女孩子，她对人心的狠毒与狡猾没有丝毫的认识。就连沈夺，站在一旁都为她感到难过……

唯一的兴奋者是廖云山，他终于又有了控制储汉君的把柄了，而且这把柄是自己送上门来的。此刻他站在队列前，声音非常地洪亮：“各位，我向大家介绍一位新加入我们特别行动队的队员，储兰云小姐。从今以后，她就是你们其中的一员，你们每一个人，都要像爱护自己的兄弟姐妹一样，关心她，爱护她，帮助她……”

所有的人都不吭声，愣愣地看着储兰云。

楼上，徐杰生站在窗前，也在忧心忡忡地看着。何三顺站在徐杰生身后：“储先生怎么会这样糊涂，这不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嘛。”徐杰生叹口气：“只怕储先生根本对此事一无所知。”何三顺一愣：“那怎么会？”徐杰生离开窗前，答非所问地感慨着：“这个储兰云真是生不逢时，生在这个时代，真是悲哀。”何三顺虽然没听明白，但也没敢再问什么。他探头向楼下看，廖云山已经演讲完了。

大家散去。廖云山也走了。沈夺叫了一声：“陈安，你留一下。”陈安一惊，只好站住。沈夺说：“陈安，虽然你是特别行动队的教官，但你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教官。特别行动队每个队员都是经过严格的培养训练出来的。从现在起，对你的训练计划有改动，冯教官与你一对一训练。听见了吗？”

陈安在沈夺面前只能装老实：“嗯。”沈夺严厉地说：“回答长官必须用是与不是。”陈安有气无力地回答：“是。”沈夺喝道：“声大一点。”陈安的声音稍大了一些：“是。”沈夺冷笑着：“你没吃早饭吗？”陈安盯着沈夺，突然挣得青筋毕露嘶吼：“是——”

沈夺蔑视地瞪他一眼，要走。储兰云急忙问：“哎……那我哪？”沈夺一愣，只好说：“你？对你我另有安排。”沈夺说着走去，储兰云紧跟不舍：“什么安排？”沈夺：“什么安排，该告诉你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储兰云：“我现在就要知道。”沈夺站住：“储兰云，穿上军服，你就不再是储家大小姐了。你必须服从命令。”

储兰云不说话了。陈安走到她身边，嘲弄地说：“看见了吧，别以为你换身衣服就会赢得他的感情。”储兰云蔑视地回道：“那是沈夺对我的爱护，陈安，你不要在这挑拨离间，难道你还不觉得自己面目可憎吗？再说，我要是想参加训练，我会找廖特派员。”陈安冷笑：“我劝你别蹬着鼻子上脸。你以为廖特派员是你们家阿福吗？随你指手画脚地发号施令？”储兰云：“亏你还有脸来羞辱我。你没看出来吗？大家有多看不起你。我在队前站了那么一会儿，看着大家看你的眼神，我都替你脸红。像你这样的人……哼。”

储兰云的突然加入，在特别行动队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议论。章默美心不在焉地在收拾训练器具。于阿黛走到她身边：“储兰云参加特别行动队，你知道吗？”章默美直起腰，没说话。于阿黛说：“其实，她根本不适合。”章默美转过头看着于阿黛：“那廖特派员为什么还欢天喜地地收下了她？”于阿黛好像被问得哑口无言了：“这、这……”章默美悲哀地一笑：“我以为，你从来不会被问住呢。”说完，章默美要走。于阿黛说：“我们和解吧。”章默美说：“我们不是一直挺好吗？”于阿黛：“默美。难道……你要永远这样对我吗？”章默美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永远。”章默美说罢走去。于阿黛沮丧地坐在训练垫子上。

对储兰云来说，加入特别行动队就是为了沈夺，她就是要缠住沈夺不放。这不，她又到沈夺办公室来了。听见轻轻的敲门声，沈夺看着门，就知道是储兰云，没吱声。敲门声顽固地响着，沈夺无奈，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储兰云进来：“我看见你进来的，我知道你在屋里。”沈夺绷起脸：“储兰云，这儿是军队，你我都是军人。以后说话要注意与自己的身份相称。”储兰云茫然地问：“我怎么不相称啦？”沈夺知道和她一时说不清楚，有点无奈地问：“有事？”储兰云问：“人家都在训练，我怎么什么事都没有啊？”

沈夺说：“我不是说了吗？对你另有安排。”储兰云说：“可我没看出来你有什么安排呀？”沈夺尽量耐心地说：“你刚来，先适应一下这儿的气氛环境，不着急。”储兰云：“你没说实话，一定是你认为我并不够格。确实，我再努力也达不到章默美的十分之一，这是肯定的，我心里很清楚。不过话说回来，我也觉得奇怪，既然你们认为我并不适合做这行，干吗收我？”

被储兰云一问，沈夺灵机一动，突然有了个主意：“你问得好。现在我就告诉你，你应该执行的任务。储兰云，你也知道，章默美长期进驻你们家，是为了保护储先生不受共产党的暗害……”储兰云打断他：“我没发现共产党要杀我爸爸。”沈夺哭笑不得：“等你发现的时候，什么都晚了。储兰云，除非你能够成为一名合格的特工，否则，我不会让你留在队里。”储兰云严肃起来：“那我该怎么做？”沈夺：“你照我说的办。”他咬住了储兰云的耳朵低语。

肖昆径直来到书房，只见贾程程头上绑着头巾，正挥汗如雨地帮储汉君整理书籍。见肖昆进来，储汉君停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肖昆，你母亲好些了吗？”肖昆：“好些了。谢谢先生。”储汉君说：“我给你母亲准备了一些上好的燕窝，你待会儿走的时候拿着。”肖昆笑着：“谢谢储先生。哎，程程，这屋里乌烟瘴气，折腾什么哪？”贾程程说：“储先生要把这些书彻底整理一遍，我们到现在饭还没吃哪。”储汉君笑起来：“走，一起吃吧。”肖昆说：“我吃过来的。储先生，你和程程去吃吧，兰云还不饿坏了。”储汉君说：“兰云去英文老师家上课去了，也没说几点回来。”肖昆心里动了一下：“噢，兰云怎么想起学英语了？”储汉君说：“我想过些时候，就把她送到美国。我还没跟她说，你们俩先不要告诉她。”肖昆点头：“这样也好。”贾程程摘下头巾：“储先生，走吧，我是饿死了。”储汉君：“那我们去吃了。肖昆你先坐。”

储汉君和贾程程去餐厅了。肖昆坐下，拿起一本书随意翻看着。储兰云走进来了：“肖大哥。”肖昆放下书问：“学回来了？”储兰云一愣：“学什么？”肖昆观察着她：“学英语啊。”储兰云忙掩饰地问：“肖大哥也知道了？”肖昆笑道：“刚听储先生说的。怎么样？对英文有兴趣吗？”储兰云：“还行吧。”她看着屋里，转移话题：“这点书运不走就算了，有钱哪还买不到啊。”肖昆：“不一样的。”储兰云：“有什么不一样，台湾印的书不是中文吗？”

肖昆一愣。储兰云观察着肖昆，故意捂着嘴：“爸爸不让我说，你瞧我又说漏了。”肖昆：“说漏什么了？”储兰云往外看看没有人，低声：“爸爸昨晚回来之后跟我说，让我做好跟他一起去台湾的准备。”肖昆心里一惊，表面上不露声色：“是吗？”储兰云：“只要能躲开陈安，去哪都成。我听说台湾也挺不错的。你认为哪肖大哥？”肖昆看着储兰云，突然感觉其中有诈，平静地说：“我没去过，不好评说。不过，只要储先生愿意去的地方，一定是他认可的，你放心跟着他就行了。”储兰云有些失望：“听说共产党要打到上海了，肖大哥不走吗？”肖昆笑笑：“现在不还没打来吗？我比不得储先生，把书房收拾利索就了无挂碍。我们家两辈子攒下的丝厂，我即使想带走，也得想出合适的办法啊。”储兰云说：“那我们走了，我爸爸肯定不放心肖大哥继续留在上海。”肖昆说：“我会想出合适的办法的。兰云，你长大了，知道为别人担心啦。”

肖昆谨慎机警地应对，没有露出一丝破绽，储兰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问，只得勉强笑笑。然后，转身回了行动队，向沈夺绘声绘色地报告。

听了她的报告，沈夺问：“他的原话就是这些？”储兰云说：“就是这样。我看你肯定冤枉肖大哥了。”沈夺大失所望，烦躁地说：“出去吧。”储兰云感觉大受其辱：“你怎么这样跟我说话？”沈夺想了想，压住心中的火气，缓和地说：“兰云，这儿比不得储府，下级对上官必须惟命是从。你慢慢习惯吧。把于阿黛给我叫来。”储兰云盯着沈夺，本已涌到眼眶的泪水慢慢退去：“好吧。”

这边，送走储兰云，肖昆和贾程程也迅速对情况做了分析。贾程程认为，储先生绝不可能已经做好去台湾的准备。不可能，她想了想说：“八成是肖鹏让储兰云来试探你的。”肖昆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贾程程叹气：“肖鹏越来越邪恶了。”肖昆说：“这事先放一边。程程，你赶紧按我的要求去布置保护何三顺的事。我昨晚在赌场提醒他，他根本不听。”贾程程说：“可赌场是黄家的，里面全是黑帮打手，一旦打起来，是真刀真枪，我们的人就算进去，也是寡不敌众爱莫能助啊。”肖昆想想：“你按我说的办吧。我们虽然无能为力，但必须把这个信息传达出去，上级组织自然会想办法。”贾程程答应了：“好吧。”

这边，于阿黛来到沈夺办公室，汇报的情况也不让沈夺满意：“肖昆实在太狡猾了，我下心思跟踪了他几天，根本查不到他母亲的住处。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就住在他的店里？”沈夺皱着眉头：“一个活人，我就不相信她永远不露头了。”于阿黛说：“队长，你说会不会在那个地方？”沈夺眉梢一挑：“哪儿？”于阿黛说：“您母亲住过的地方。俗话说灯下黑，越是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沈夺有些兴奋：“走，你带我去。”

两人冲出办公室。

沈夺和于阿黛进了二娘住过的屋子，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放着一封信，于阿黛走过来拿起来，上面写着肖鹏启。于阿黛递给沈夺。沈夺愣了一会儿，打开看。信是肖昆写的：“二弟，我知道你一定会到这儿来的。因为这是二娘离开你之后生活了三年的地方。这三年里，二娘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你也是她生活下去的唯一力量。然而天不遂人意，发生了这样让我们都无法接受的悲剧……二弟……”

沈夺不再往下看，三下两下把信撕得粉碎揉成一团，愤然走出，于阿黛赶紧跟着走了。

贾程程在路上低头匆匆走着，一辆车刹在她旁边，沈夺下了车。他一改那夜的态度，似乎经过了一夜，又从肖鹏变回了沈夺，礼貌而冷淡地说：“贾小姐，那晚酒后失态，还请海涵。”他掏出那封撕碎揉成一团的信：“请把这个交给肖昆。”贾程程接过后，沈夺二话不说便向车走去。贾程程在他身后叫道：“肖鹏！”沈夺一步没停，直接上了车。贾程程跑到车前：“肖鹏。”沈夺：“你是在叫我吗？我叫沈夺，你说的那个人，我不认识。”贾程程问：“那天晚上我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沈夺说：“不好意思，真是记不得了，要是贾小姐愿意，不妨提醒我一句。”贾程程万分失望，看着沈夺：“算了，如果你愿意，你会想起来的。”沈夺仍然冷淡地说：“再见。”沈夺驾车离去，贾程程看着，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而在商行里，肖昆展开那团撕碎揉皱的信，心中也是无比苦涩。

贾程程说：“那天晚上，我一时冲动，告诉了肖鹏你没有让他们母子相见的原因。今天不知道他是装的还是真的不记得，像变了个人似的。”肖昆看着信难过地说：“你还不明白吗？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认为我处处胜他一筹。二娘的生与死他无力保护，他们母子的命运被我这个貌似忠厚，曾经让他非常敬爱的兄长控制掌握着。本来就身处两个不同的阵营，这层亲情关系一旦被撕得鲜血淋漓，他怎么可能再信任我？这封信只能让他更反感我，我不该给他留这封信。”

贾程程说：“我知道，二娘的死，你非常内疚。廖云山摆明是在用肖鹏逼你放弃争取储汉君的任务，肖鹏处境危险却不自知，还在拼命替廖云山卖命。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肖鹏成为廖云山的牺牲品。”肖昆说：“我本想趁给爸爸祝寿这次机会，把一切和盘托出，让肖鹏母子相见，不想一波不平一波又起……现在再说争取肖鹏，更是不现实的事情了。”

贾程程难过地红了眼圈：“可是……我们不能不管肖鹏啊，他不是个是非不分的混人，我坚信只要动之以情，他一定会幡然悔悟……”肖昆摇摇头。他毕竟是久经考验的共产党人，理智最终战胜情感。他说：“肖鹏是第二位的。第一位是争取储先生和徐杰生的工作。无论有多少困难，我们必须尽到最大努力。”贾程程却还沉在痛苦中：“可是肖鹏……是你的亲弟弟呀……不管你是不是说我软弱，我特别同情他。他生在万贯家财的肖家，可这万贯家财成了你们歧视他的理由，还不如生在一个贫寒之家，那天晚上……看着他那种孤独和绝望，我心都快碎了……”肖昆沉静地说：“但是我们现在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个人的牺牲并不可畏，可畏的是无谓的牺牲，不能轻举妄动贾程程同志。”贾程程不服气地反问：“我做错什么了吗？”

肖昆缓和了一下语气：“程程，其实我没有指责你做错了什么，如果你仅仅是贾程程的话。但你现在不仅是贾程程，更是一名地下党员，你担负着与国家利益有关系的重要工作，所以你的着眼点必须以国家利益为绝对的制高点，任何感情任何其他利益都不能超越替代它才行。”

贾程程感到了羞愧，她不说话了。

肖昆叹口气：“我们都有感情，都有判断对错的理智，若非如此，我们为什么投身共产党而不投身国民党？”贾程程低声道：“是我错了……”肖昆说：“离解放已经很近了，但离我们要完成的任务还离得很远。廖云山为了达到争取储先生的目的，不惜制造了一份中共对储先生这批民主党派领袖争取不成便暗杀的秘密文件，让陈安给储先生看，说是从武汉带来的绝密文件。”贾程程说：“真是太卑鄙了。这不是恶人先告状吗？”肖昆点头：“是啊。”贾程程：“储先生会相信吗？”肖昆：“我认为储先生不会相信的，廖云山过于卑鄙，他的真正目的已成了司马昭之心。但是面对这样一个阴险恶毒不择手段的对手，我们完成任务的困难可以想见。”

贾程程笑了一下：“你别说了，我知道你又要批评我软弱。”肖昆郑重地说：“你记住，对肖鹏，我的心情和你是一样的。当储先生和徐杰生北上之时，就是我们必须带着肖鹏离开上海之日。因为储先生一旦北上，廖云山便定会把责任推到肖鹏身上，会置肖鹏于死地。这，也揪着我的心。”贾程程点头：“我明白。我会配合你完成所有的任务，在所不惜，甚至生命。”

章默美头蒙着被子，躺在床上。于阿黛端着饭进来，开灯，把饭放在桌上，把章默美脸上的被子掀开：“吃点饭吧。”章默美说：“我不想吃。”于阿黛把她拉起来：“不想吃也得吃点。”章默美坐着，不说话。于阿黛有点伤感地说：“默美，你知道，我是一个不太容易动感情的人，可是看你这样对我，我心里非常难过。毕竟，这几年，上千个日日夜夜，是我们一起度过的，我们共同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共同拥有那么多的回忆……”章默美打断她：“正是因为这样，我很难原谅你，很难原谅一个出卖朋友的人。”于阿黛说：“我不想解释什么。解释会让我更伤感。”章默美看她一眼：“你总不会说，是我误会你了吧？”于阿黛说：“不再说这件事好吗？让它过去吧。相信我们都是为党国尽忠。”于阿黛这么一说，章默美似乎理亏，神情放缓和了些。于阿黛顺势说：“走吧，我请你吃宵夜。”章默美摇头：“我不想去。”于阿黛拉起她来：“就算陪我，好吗？”章默美沉默。半晌，终于下地了。于阿黛如释重负，笑了。

两个人来到就近的一个酒吧，坐定，要了酒菜。于阿黛举起杯子：“默美，你还记得吗？三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们分别取得射击和擒拿冠军。”章默美也拿起杯子：“如果时间永远停留在那个时候，有多好。”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仿佛所有的不愉快，也就在这一碰中，渐渐消退了。

赌场里，何三顺赌兴正浓。他好像不知道，和他同桌赌钱的，就是沈夺安排好的特务。赌到最后，何三顺最后翻牌，赢了。特务却突然站起来：“你他妈的使老千！”特务话音刚落，万没有料到何三顺毫不迟疑地一把抽出手枪对准了他。何三顺冷笑：“一晚上你鬼鬼祟祟地盯着我，以为大爷没看出来吗？果然有人要害大爷……”何三顺话刚说到这儿，赌场灯突然灭了。何三顺机警地马上蹲下。枪响了，刹时间赌场尖叫声响起一片，何三顺果断地向大门撤，灯又亮了，子弹嗖嗖射来，何三顺边回击边撤……

于阿黛和章默美走出酒吧，正听见对面赌场枪声，两人一愣。章默美看见了何三顺的车：“是何副官的车！”于阿黛一把抽出枪：“走。”两人向赌场冲去。一冲进赌场，她们就遭遇到伏击，两人很有经验地应对着。有章默美和于阿黛的阻拦，大批特务不能靠近何三顺。何三顺面前只有一个特务拦截。

这是个很有经验的家伙，何三顺被逼到一条通道，两个人都打光了子弹。凶狠的特务扔了手枪，蔑视地走到何三顺面前，两人搏斗起来。何三顺显然不是特务的对手，特务急于杀了何三顺而更是狠下毒手。很快，何三顺便被打得奄奄一息。就在这时，章默美先一步赶到何三顺跟前，一声枪响，击毙了特务。于阿黛赶来，两人架起何三顺向外撤退，终于杀出重围，把何三顺送回徐杰生家。

徐家大门被撞开，章默美和于阿黛架着浑身是血的何三顺踉踉跄跄地冲进来，跌倒在徐杰生房门外，徐杰生闻声出了房门，大吃一惊！了解了事情经过，徐杰生叹道：“三顺这个匹夫是命大，碰上你们俩。”于阿黛问：“校长，这事……要不要报告廖特派员？”徐杰生想了想：“如果没人查问，你们暂且装作不知。”于阿黛和章默美同声应道：“是。”徐杰生说：“赶紧回去吧。明天我会找你们。”

于阿黛和章默美答应着走出来，刚走出客厅没几步，章默美站住：“阿黛，你在车上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出来。”她转身又进了客厅。徐杰生看见她愣了一下。章默美低声告诉徐杰生：“校长，今天伏击何队副的，不是黑社会的人。”徐杰生眉头紧皱：“噢？”章默美：“阵势战术我都很熟悉，否则，我和于阿黛也救不了何队副。会不会……”徐杰生：“会不会什么？”章默美：“会不会是冲着您来的？”徐杰生眉头皱得更紧了：“我知道了。”他心里何尝不是这样想呢？这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第二天早早到了军校，不出所料，廖云山立刻找上门来了。他二话不说，就愤怒地指责：“我听说，何三顺私去赌场得罪了黑帮，昨天险些命丧赌台前。徐校长，有一有二不能有三，必须军法处置。”徐杰生平静地说：“我已经想好怎么处置他了。”

廖云山看徐杰生。徐杰生故作咬牙切齿地说：“这个不争气的畜生死有余辜。一枪毙了他不能解我心头之恨……”廖云山马上打断徐杰生：“爱之深恨之切，可以理解。你徐校长一向身体力行军纪严明，可在何三顺身上，我不认为你坚守原则。刚才的话，如果我没有分析错，你下一句，就是为何三顺开脱。”徐杰生一笑：“看来你是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说错了，这一次，我绝不饶恕何三顺。枪毙他我不可惜，但是，党国生死存亡之时，因为违反军纪就杀掉一个将才，我感到可惜。去赌场罪不容赦，但还罪不至死，所以，我决定让他去前线战场，将功折罪。”

廖云山狡猾地看着徐杰生：“何三顺一个水手出身，去哪个战场能够将功折罪？不行。”徐杰生说：“你这就是抬杠了。难道党国军中没有何三顺能够戴罪立功的地方？我夜呈总裁，总裁已经同意，何三顺去我军驻香港舰艇海达号任舰长。”

廖云山气得眼冒金星，不再说话。

何三顺总算逃过一劫。这天，他突然把章默美邀到了江边。

半晌，何三顺才开口：“他妈的现在说点正事也像做贼一样，还得溜得这么远。就是这么远，还不知道廖云山那个老贼是不是派条狗跟着。”章默美说：“何队副，不是我说你。你也真不给徐校长争气。我听说，校长为了你，都向总裁求情了。”何三顺说：“唉，还不是心里憋得慌，这不是我给我自己辩解。看见廖云山那老贼憋着一肚子损主意，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从他上任，什么任务他派给过我？我和校长纯粹是个摆设。”章默美没做声。何三顺看看她：“怎么？你不这么看？”章默美叹口气：“我没说话，是我深有同感。这个廖特派员，实在让人难捉摸。”何三顺哼一声：“有什么难捉摸的，一句话：心术不正。”章默美说：“你一走了之，校长怎么办？身边有个你，并不觉得多什么。可一旦少了你，就像少了条胳膊，或者是腿。”何三顺站住，正色：“这正是我找你出来的意思。”他叹口气：“你说校长说了算的时候，有一个算一个，谁不对校长恭恭敬敬的？校长站在操场的讲台上，台下黑压压一片敬佩的目光……那日子多提气？可现在哪？军校早人去楼空，留下这一二十个特别行动队员，谁心里还把校长当回事？想起来让人寒心哪。”章默美说：“你不认为，放低身段，是校长有意为之吗？如果校长非要同廖特派员争个高低，受罪的是谁？是我们。”何三顺恨恨地说：“还有那个连祖宗都能不认的沈什么夺。”章默美点点头：“是的。”章默美一认可，何三顺更气不打一处来：“当初若不是校长发掘了他，现在他还不知道在哪转筋哪。”章默美说：“我看校长也没有你义愤。说吧，叫我出来的意思是什么？”何三顺单刀直入：“替我保护校长。”章默美黯然：“也许我心有余而力不足。我的处境你有所不知……”何三顺不悦：“不是托辞吧？”章默美苦笑：“也许有一天，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何副官，感念你对校长这份真情，只要我章默美有口气，我一定尽力而为。”何三顺问：“你刚才说的……什么意思？”章默美说：“你别问了，问我也说不清。只是，校长的安危你我岂能左右，还是要提醒校长多备防人之心。”

何三顺点头，心里又生出一个主意。他和章默美分手，立即赶到了肖昆的商行。

肖昆正在和账房对账，何三顺敲门而入：“肖老板，正忙着哪？”肖昆赶紧站起来：“三顺！坐坐。你先下去吧。”账房先生出去了，肖昆为他倒茶：“快请坐。”何三顺说：“我是来辞行的，也是来道谢的。肖老板，你的神机妙算是哪方神仙指点的？”肖昆笑：“没有哪方神仙，是我派人跟着你，发现你已经被人跟着了。”何三顺眼珠一转：“噢？肖老板为什么派人跟着我？”肖昆收起笑容：“你放了我之后，我怕有人找你麻烦。”何三顺心里一热，感慨：“肖老板，往共军解放区运药事发之后，听说你把责任全推到校长身上，我真是恨你入骨。要不是你运气好，恐怕还真做了我枪下冤鬼。唉，这么些年，校长几乎天天痛骂我是一介有勇无谋的匹夫。私下里，我并不心服口服，但今日看来，校长责问过于留情，我岂止有勇无谋，简直是个刚愎自用的混蛋。”肖昆说：“三顺何必这么自轻自贱。没有防人之心，只能说明你爱憎分明，胸襟坦荡。”

何三顺一摆手：“肖老板不必安慰我。我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我心里有数。肖老板，日后如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别客气。过去的恩怨从今天起，就一笔勾销了，咱们还是好朋友好兄弟。”肖昆说：“这话我记在心里了。不知三顺去何方高就？”何三顺说：“校长费尽心机，给我谋了海达号舰长的职位。我知道，若不是老蒋卖校长一个面子，我断不能如此得意。校长怕我再惹麻烦，让我尽快离开上海这个是非之地……”肖昆问：“那么三顺打算什么时候动身起驾？”何三顺想想：“这个星期之内吧。”肖昆沉吟片刻：“三顺，别怪我多嘴。有句话，我非提醒你不可。”何三顺：“肖老板跟我还客气个什么，痛快说吧。”肖昆：“我认为你离开上海绝非易事。”何三顺一愣：“为什么？我去海达号任职可是总裁点了头的。”肖昆正色：“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搪。打你主意的人既然杀机已露，就绝不会让你全身而退。你要是相信我，就听我的。”何三顺看着肖昆，半晌点了点头：“我信你的。”

何三顺提着行李出了办公楼，徐杰生、廖云山、沈夺等跟在后边。他要去香港报到了。何三顺站住：“校长，止步吧。我何三顺无论是到天涯海角，只要有一口气，就要向党国尽忠，不给校长丢脸。”徐杰生点头：“但愿你说到做到。”何三顺转向廖云山：“廖特派员，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何三顺过去多有得罪，还望特派员……把我当个噩梦，忘了。”廖云山笑：“你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我可以把你忘了，不过，不会当作噩梦，因为我从来不做噩梦。闲话少说，到了新地方，希望你真能改掉恶心，重新做人，为党国立战功。”何三顺立正：“特派员的话我记住了。”他转向徐杰生，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校长，再生之恩三顺没齿不忘。”

一瞬间，何三顺这个硬汉的眼睛居然红了。他不敢再看徐杰生，转身向车走去。廖云山盯着他的背影：“沈夺，替我送何三顺去码头。”沈夺答应一声是，登上自己的车。两辆车开出院子。大门外，何三顺呆了，只见特别行动队队员们齐刷刷站在大门外，列队行军礼为他送行。何三顺顿时两眼潮湿，行军礼。沈夺则在车内面无表情，与何三顺的热泪盈眶形成极大反差……

何三顺的车在前，沈夺的车在后。沈夺死死盯着前面何三顺的车。按照廖云山的安排，在一个僻静路段，沈夺的车突然加速超过，横在了何三顺车前！两辆车都停下了，沈夺上了何三顺的车。同时，沈夺也看见了何三顺的枪口。沈夺笑了：“抬起你的狗眼看看外面。”就在这一瞬间，几辆车从不同的胡同里涌出把何三顺这辆车包围住，沈夺得意的表情还没有收回，却看见徐杰生从车里下来。沈夺大惊，知道计划又破产了，只得和何三顺一同下车。

徐杰生冷冷地盯着他：“这是怎么回事？”沈夺无话可说，只好牵强地回答：“徐校长，这是为了防范共匪偷袭预先安排的。”徐杰生看着远处慢悠悠地教训沈夺：“肖鹏，我不管你现在是不是已经不叫肖鹏了，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刚进军校、朝气蓬勃的青年。当初我从千人之中选拔出你，不仅因为你的才华，更因为你的一身正气。那个时候，你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军校生，但我对你充满希望。我以为，你会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地走，我以为你取得的成绩不会比上你的人品。但现在看来，也许我错了。不大的年纪，军功未立，你已经是少校军官，与你曾经齐肩膀的人如今都忘尘莫及了。可是，我总觉得你丢掉的东西，远远贵重于你肩章上的标志。有些东西，一辈子拿不到也不重要，有些东西，丢掉了便很难找回来，你觉得呢？”沈夺只得硬着头皮说：“校长批评得是。”徐杰生笑笑：“只怕这样的肺腑之言也说不了一次半次了，不管你心里多不耐烦，将就着听吧。”徐杰生说完上车，扬长而去了。沈夺冷冷地看着车后的尘灰：“何三顺，很解恨是不是？”

无人答应。沈夺回头，才发现何三顺早无踪影。一个特务怯生生地报告：“何副官早换车走了。”沈夺大怒：“笨蛋！为什么不给我看住了？去码头！”何三顺换的是肖昆的车。路口红灯，肖昆的车停在路口。一个卖报的小孩把一份报纸扔进车内，落在贾程程身上，报上贴着一张条。贾程程看着纸条：“别去码头！”她赶紧把纸条塞给肖昆：“有人让咱们别去码头！”肖昆马上掉转车头：“去车站。”何三顺不明白：“车站？”贾程程说：“何副官你放心吧，肖老板早做好了两手准备，车站有人接应咱们。”何三顺感激万分：“肖老板，你对三顺恩重如山，你让三顺何以为谢？”肖昆一笑：“兄弟之间，谢字轻了。只是三顺，有句话，你一定要给校长带到。”何三顺赶紧说：“肖老板请讲。”

肖昆说：“你知道这么些年，为了生意，我黑白红三道都有涉足。昨天深夜，有人托我给徐校长带口信……”何三顺焦急地问：“什么？”肖昆：“托我带口信儿的人说，陈安掌握对徐校长不利的东西，望你何三顺一定要劝徐校长早做打算。”何三顺不仅深为震怒，更深为相信：“你赶紧停车！我这就去找他妈的这个王八蛋叛徒！”肖昆说：“三顺，你又意气用事。廖云山恨你不死，难道你还想往他的枪口上撞，让徐校长为难？”何三顺恨恨道：“我咽不下这口气。”肖昆说：“你现在把陈安毙了，只能给校长招致更多麻烦。岂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再者说，徐校长对自身处境难道不比你何三顺清楚？我看，你能冷静下来，把自己安置好才能更好地帮校长。”何三顺听进去了：“肖老板说的是。”贾程程拿出一身衣服：“赶紧换上这身行头，车站马上到了。”

送走何三顺，肖昆和贾程程回到商行。贾程程展开那张纸条，反复看着，感慨地说：“要不是这个神秘人帮了咱们，说不定又中了廖云山的奸计。肖昆，你说这个人是谁？”肖昆没说话。贾程程想想说：“这一路上我一直在分析，我想来想去，我觉得百分之八九十是章默美。”

肖昆打断贾程程：“程程，这样的假设是最后一次，不要再做这样的联想。你只要记住，在这个大上海，并不是只有你我在并肩战斗，我们并不孤独。”贾程程点点头，点火把纸条烧了：“我是太想能在廖云山身边有一个我们的人了，那样的话，我们不就又有机会把陈安带来的那份秘密文件拿出来！那对我们做储汉君和徐杰生的工作该多有帮助啊。”肖昆看着贾程程不语。贾程程不好意思地笑了：“让我遐想一次吧。”肖昆说：“通知各支部，今晚开紧急会，商量护送民主人士南下香港的工作。”

随即，肖昆拨通了徐杰生的电话。

徐杰生拿着电话，很感激地说：“肖老板，你托三顺带的话我收到了，日后我徐某必为何三顺报答肖老板。”肖昆说：“徐校长这么说见外了。在我心里，徐校长始终是我最敬重的朋友，无论何时何地，我都愿意为徐校长尽犬马之力。”徐杰生说：“多谢肖老板如此挂念，我记在心里了。”挂上电话，徐杰生沉思良久，拿起电话给南京拨号。说实在的，在这个耿直的老军人心里，对蒋介石还是有着太多期望的。他不想和共产党扯上太多关系，即使他从心里觉得共产党还不错。

电话通了，是南京总裁办公室，徐杰生立正，郑重地说：“书槐，我是徐杰生，你帮我通报一声，我想求见总裁……”

他没想到的是，蒋介石不见他。他也不知道，他的行动立刻就有人通报了廖云山。廖云山拿着电话，只是冷笑：“哼，如果徐杰生真以为总裁的迁就是因为信任，未免太天真了。总裁不见，在我意料之中。”

而沈夺，此刻只想着廖云山的责骂。他把于阿黛和章默美叫到办公室，阴沉着脸问：“从我交代给你们查实303到现在多少天了，你们的进展如何？有没有一丝一毫确实的线索？你们说！”于阿黛还是面无表情：“没有。”章默美却不语。沈夺声音提高了：“我知道没有。不用你们告诉我。”于阿黛尝试着分辩：“队长，目前中共地下党的活动已相当局限，想要查出蛛丝马迹，不说比登天难，也不比登天容易。”

沈夺自知理亏，沉默半晌，决绝地说：“如果找理由，一千个一万个我都能找得出来。但我告诉你们，如果储汉君和韩如洁这等人被共产党偷偷送出上海，我会让你们与我一起，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向党国谢罪。”

于阿黛和章默美一言不发。

监视着韩家，于阿黛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半夜，韩家门开，韩如洁出现在大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不多时，一辆车停在韩家门前，保镖先下车，持枪四处查看，见没异常动静，才开车门，请一个戴着礼帽穿着宽绰商人模样的人下车。这个人被韩如洁迎进大门。保镖守在门外。特务看看于阿黛：“什么人？”于阿黛看着：“这个车牌是保密局的。”特务说：“难怪气派这么大？可保密局的人找韩如洁会有什么事？”于阿黛说：“还是别有这份好奇心吧。夜色之下，会有多少秘密的事情在发生。”

其实韩如洁也不知道来人是谁。她把人迎进客厅，开口问道：“这位先生……”来人摘下礼帽和眼镜，竟是孙万刚：“韩先生。”韩如洁大吃一惊：“万刚！”孙万刚笑：“十分意外吧。”韩如洁说：“岂止啊。刚才接电话，只说一个重要客人，让我在大门外迎一下。我也没多琢磨，心想必是想来看我的人，因为近日在我家门口被捕的那些学生不敢轻举妄动。万万没有想到会是你。快坐下。”两人落座。韩如洁上下打量孙万刚：“我听说你负伤在逃，现在看来不是好好的？”孙万刚说：“被一个好心人救了，后来把我送出上海。”韩如洁问：“既然逃出去了，为什么还冒这个风险再回上海？”孙万刚收起笑容：“韩先生，这次之所以冒险回来，是因为我代表中共中央党组织，正式邀请您北上参加新政协。”韩如洁点点头，似乎并没有太惊讶。孙万刚看着她笑了：“您好像一点不惊讶。”韩如洁笑道：“意料之中。”孙万刚：“那么您的意思……”韩如洁坦然地说：“其实北上之心早有定夺。之所以留在上海，是不能撇下曾经风雨同舟的知己，只顾自己一走了之。连日来廖云山大施淫威，想迫我就范。孰不知，正暴露了他的狼子野心。万刚，即便你今天不来，我也会动身北上参加新政协的。”孙万刚欣慰地说：“先生果然侠肝义胆。我们已经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只待先生首肯便付诸实施。”韩如洁爽快地说：“我听你们的安排。不过你此举实在有些冒险，这所院门之外布满廖云山的眼线，万一……”孙万刚说：“我是有十足的把握的。廖云山早已是秋后的蚂蚱，自知回天无力。先生请放心，能这样堂而皇之迈进韩家，我们是有周密安排，不会给先生添麻烦的。”韩如洁叹气：“唉，被我连累的人够多了，我不愿看到再有人为我付出不必要的代价。”

而此时，在徐家，郑乾坤与徐杰生在对饮，两个人心情都很沉重。郑乾坤说：“俗话说兵败如山倒，尽管国民政府封锁兵败消息，但明眼人还是能从上海的颓势看到南京政府的摇摇欲坠。这些天，经常彻夜难眠，想到过去，想到现在，想到将来……无所适从啊。”徐杰生拿起酒杯和郑乾坤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半晌才说：“子相，早做打算吧。”郑乾坤怔怔看着徐杰生：“你的意思……这天，一定是要变颜色了？”徐杰生叹口气，又倒满了酒。郑乾坤按住他的酒杯：“群生，那么你又做何打算？”徐杰生淡然道：“生为党国的人死为党国的鬼。其他一切于我都如过眼烟云，不足牵挂。”郑乾坤慨叹无语。

侍卫进来：“校长，您的电话。”徐杰生起身：“失陪。”

他匆匆出去，不多时回来。郑乾坤看见，徐杰生脸色不好。

试探着问：“有事吗？”徐杰生坐下：“是旧属来的电话，告诉我，总裁执意不见我，是小人进了谗言。我这就去找廖云山，当面锣对面鼓，让他一吐为快。”郑乾坤站起来：“群生，千万别失去理智。”徐杰生穿上军服：“你放心吧老朋友。”其实他也不知道，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后面。就在今天，就在这个夜晚，就有一件风云突变的事情在等着他……

徐杰生驱车直奔军校。军校门口的值班室里，一个特务一边整理着桌上的资料，一边和刚进门的于阿黛斗嘴。“你再不回来，我就尿裤子了。今晚一会儿是徐校长来电话要找廖特派员，一会儿是廖特派员来电话找沈队长，我忙到现在厕所都顾不得上。”于阿黛说：“行了行了，别老那么多牢骚。你走吧，今晚我值班行了吧。”

正说着，徐杰生绷着脸进来了：“林少魁。”特务和于阿黛马上立正：“徐校长。”徐杰生压着火气：“我让你通知廖特派员，有事相谈，你为什么没通知？”特务只好说：“校长，我马上通知。”徐杰生哼一声出去了，特务把电话记录拿给于阿黛，为难地说：“半个小时之前就通知了。你说怎么办？”于阿黛思忖着没说话。这时，电话响了。于阿黛接起来：“喂……你说什么？”她捂住话筒对特务说：“赶紧做记录。”

特务做着记录，脸色越来越沉重。于阿黛倒是面不改色，但嘴角的笑纹没有了。放下电话，她二话不说，拿着电话记录簿直奔徐杰生办公室。“打匿名电话的是个男的，他说甲子街十号楼二层201房间，共产党正在集会……”

徐杰生眉毛一拧，拿着电话记录簿看。说实话，他心里十分矛盾。既然定意赋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先是这么想，但一转念，他又想，这是给你一个重新获得总裁信任，洗清自己与共产党关系的好机会，一旦错过，岂不更让廖云山这个小人称意？终于，徐杰生下了决心：“通知沈夺，马上集合特别行动队。”于阿黛应声去了。徐杰生走到门口，看着天空的小雨矛盾犹豫着，思虑再三，他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于阿黛、章默美等人冒雨迅速上了卡车。沈夺来到徐杰生面前报告：“校长，遵您的指令，我挑选的都是可靠队员，现在是否出发？”徐杰生下令：“马上随我去甲子街十号。”

几辆车相继开出大门。雨慢慢地大了起来。

甲子街十号是一处商务会馆。今晚在这里集会的，是肖昆领导下的秘密支部。肖昆正在给大家布置任务：“同志们，上海的形势越来越严峻，护送民主人士转道香港北上的任务迫在眉睫……”放哨的同志突然进来了：“肖昆同志，大事不好，我们被国民党包围了！”众人大吃一惊。肖昆马上站起来：“大家都别慌。我先出去应对一下。”他说着往出走，又站住：“这么准确严密的行动，说明来者不善，大家随机应变，做好最坏的准备吧。”他的话没说完，特别行动队员们已迅速上了楼，包围了会议房间。

会馆门外，徐杰生从车上下来，特别行动队员已经围住楼的出口。沈夺迎上徐杰生，很兴奋：“校长，看来您是捉了条大鱼。所有人一个没出来，全堵在里面。”徐杰生正要说什么，于阿黛从楼里匆匆走出：“校长，肖昆求见。”

徐杰生和沈夺同时一震。徐杰生二话不说，走进楼门，肖昆神态自若，正站在楼道上迎着他。“徐校长。”肖昆的语气毫无慌张。徐杰生面无表情看着肖昆：“肖昆，你刚才跟于阿黛说，集会目的是商界就南下台湾一事进行商谈，是这样吗？”

肖昆沉默片刻，低声说：“徐校长，明人面前不做暗事。刚才的话是搪塞您的属下的。”徐杰生绷得紧紧的脸有些放松。肖昆走到徐杰生面前：“我就是共产党，我就是303。”肖昆的大义凛然让徐杰生为之一震。肖昆微笑：“相信您对这个代号并不陌生。”徐杰生一言不发看着肖昆。肖昆说：“没有今天的遭遇，我也要遵照组织命令，近日去府上拜访，代表党中央正式邀请您北上参加新政协。”徐杰生不悦地说：“肖老板不觉得这么说过于唐突了吗？我徐杰生身为党国上将，何时何地与中共扯上了关系？”肖昆说：“您是抗日名将，抗战期间立战功无数。您又是因为旗帜鲜明地反对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被下野军校。我党中央领导对您深为敬重，通过十分可靠的渠道，得知蒋介石对您戒备重重，杀机已动，所以才不惜一切代价争取您北上。陈安叛变之后，我党对您的处境十分担忧。为了苟且偷生，陈安必会向廖云山出卖您，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所以……”徐杰生打断肖昆的话：“我不能在此过久耽搁。失陪了。”说完转身离去。肖昆的心一下子悬在嗓子眼。

徐杰生的心里何尝不是七上八下，翻来覆去。他脚步沉重，从楼里出来。沈夺一步上前：“徐校长，不管肖昆跟您说什么，他都是在诡辩撒谎，这批人一个不能剩，必须全部带回队里。否则……”徐杰生打断沈夺：“撤离。”沈夺一愣，难以置信地问：“您说什么？”徐杰生：“这是有人打来匿名电话故意制造谎情，意在破坏老蒋和上海商界的关系，使得商界人士不敢去台湾。抓了这批人，打乱商界南迁计划，这个责任我负不起，你更负不起。马上撤离此地！”徐杰生的态度让一旁心提到嗓子眼的章默美松口气。沈夺却冷冷地说：“我坚决不信！”他又缓和了下口气：“校长，不妨先将所有人带回去细查，之后再做定论。”徐杰生脸沉下来：“是你听我的命令，还是我听你的命令？”沈夺也豁出去了：“我马上让人请廖特派员过来……”徐杰生断然命令：“大家马上集合，返校。”沈夺心一横：“所有队员听我的命令，立即去会议室逮捕所有参会人员，不得有误！”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听谁的。

紧急中，章默美大声响应徐杰生：“军人的天职是服从长官的命令。上车吧。”她第一个带头上了卡车，其他队员紧接着上车，只有于阿黛没动。沈夺急了，持枪向楼里冲去。徐杰生大喝：“沈夺，我命令你回来！”沈夺不听冲进楼里，上楼，一脚踢开会议室的门。一看所有人都围在圆桌边谁都没走。一个男人正在侃侃而谈：“就我来看，南下台湾是一个细致的工作，马虎不得，我们必须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沈夺的枪口对准大家：“都别动。谁动我就开枪！”

大家看沈夺。楼下响起了汽车喇叭声。肖昆平静地站起来：“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下次开会我会提前通知，散会。”

大家像没看见沈夺这个人一样，平静镇定地起身往外走，沈夺拦堵不住，众人纷纷走去。

楼下，特别行动队的卡车和徐杰生的车都走了。沈夺一个人追出楼外，冲天鸣枪制止大家离去，但却没有一个人听从，人们握手道别，分别散去。沈夺气愤已极，把枪口对准肖昆：“把所有人召回来，否则我就毙了你。”肖昆平静地看着沈夺：“二弟，如果你这样丧心病狂只是为了置我于死地，那我告诉你，有一天我会把我的命交由你处置。解放军渡江在即，上海很快就会有新的变化，你一定要清醒地认识孰是孰非……”沈夺打断肖昆的话：“肖昆，如果你有种，你现在就承认你是303。”

贾程程突然挺身而出，她站在沈夺面前：“肖鹏，我就是303，你抓我走吧，我愿意为你升官发财付出自己的生命。”

她把双手伸到沈夺面前：“你铐上我吧。如果这样能让你夺回你的尊严，证明你的价值，我随你处置。”

看着贾程程的眼睛，听着贾程程的痛骂，沈夺坚硬的心没有一丝松动，他掏出手铐把肖昆和自己的手铐在了一起。就在这时，一辆车急刹在眼前，是于阿黛。沈夺松了口气，在贾程程的怒目而视中押着肖昆上了车。

第二十三章

贾程程急匆匆来见储汉君，告诉他肖昆再次被捕的情况。听了程程的话，被从床上叫起来的储汉君睡意全无，他披着衣服，来回走着思索着。贾程程的眼睛跟着他转。突然，储汉君站住了：“既然徐校长已经声明是有人捣乱，肖鹏强行带走肖昆，不是给徐校长难堪嘛？”他又想了想：“程程，我看，这事你要求助你叔叔。他在上海商界是有地位的，如果他能够号召商界高层联合声援肖昆，廖云山必然要让步。事不宜迟，你赶紧去活动，我再想别的办法。”心急如焚的贾程程说声好，起身就走。储汉君在她身后说：“太晚了，我让阿福送你去吧。”贾程程已经走远了：“不用了。要是遇见事，他还不如我能应付呢。”

储汉君看着贾程程走了，不禁深叹一口气。

贾程程匆匆走出储家。一辆人力车跑来，贾程程警惕地看着。车夫靠近，小声问：“小姐要车吗？”贾程程抬头看车夫，忽然觉得很眼熟。车夫看着她一笑。她才想起是陈安与肖昆接头那天拉过她的那个车夫，是自己人。贾程程心里一松，赶紧上了车。车夫二话不说，拉起车跑去。

于阿黛狠狠把肖昆搡进监房。沈夺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于阿黛关上监房门。肖昆抓住铁栅栏，平静地叫道：“肖鹏。”于阿黛见状要走。沈夺叫住她：“于阿黛，你别走。”于阿黛站住。沈夺瞪着肖昆：“今天晚上的事，让我再一次看清你的虚伪和狡猾。你休想再耍什么花招，给人造成你我有什么扯不清关系的假象，你利用我的信任早已经到头了。想说什么，你说吧，我们听着呢。”肖昆沉默。沈夺喝道：“说啊！”肖昆看着沈夺：“二娘的死我很内疚，我是有责任的……”沈夺冷笑：“哼，这种苦肉计已经失效了。你若是真认为对不起我，告诉我你母亲住在哪儿，我要去看看她。”肖昆不语，沈夺走到肖昆面前盯着他：“如果不是今天亲身所历，我不能想象我会这么恨你，不能想象你是如此肮脏无耻卑鄙。你会得到应有的报应的。”沈夺说完拂袖而去。于阿黛跟着走了。肖昆痛苦地闭上眼睛。

在一间石库门房里，曾经和肖昆接过头的领导向贾程程伸出手：“我是石云。”贾程程大喜过望，紧紧抓住对方的手：“石书记！”石云笑了一下，半开玩笑地说：“贾程程同志，你的大名我可是如雷贯耳啊。”贾程程不好意思地说：“我对您才是久闻其名未见其人哪。”

两个人坐下，石云说：“肖昆同志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这次来上海的任务之一，就是与他见面，想不到会出了这样的意外。”贾程程：“一定是有人泄露了这个情报，否则我们不可能被连锅端。如果不是徐杰生有意替肖昆遮掩，今晚会有一场惨剧上演。”石云点头：“是啊。徐杰生是个深明大义的人。其实他心里明白，放了肖昆等于放弃了与蒋介石和解的机会。不仅如此，这件事会给他带来很大的危机。”贾程程焦虑地说：“是啊。离新政协会议召开还有十五天的时间了，储徐二位还是岿然不动的，肖昆和我急得吃不下睡不着。”石云说：“吃不下睡不着可不行。虽说离召开新政协会议的日子越来越近，可你要看到，储徐二位并不是岿然不动，而是一触即发。你们艰苦卓绝的努力一点都没有白费。”贾程程：“谢谢石书记。我们一定要在召开新政协会议之前，尽最大努力送徐杰生和储汉君北上。”石云点头：“这也是我来的目的。储先生是我们的老朋友了，我们更不能辜负徐杰生这位新朋友。”贾程程说：“我明白。可是肖昆……”石云：“我让你来就是这件事。”他拿出三个信封：“明天一早，你按地址去找这三个人。”贾程程翻看：“这三个人都是商界大佬。”石云说：“对，我有亲笔信给他们，看了信，他们一定会帮忙。”贾程程放心了：“太好了。我叔叔的工作我去做。应该没有问题。”石云收起笑容：“这场较量廖云山注定是要输的。这之后，他会变本加厉，你和肖昆一定要慎之又慎，尽快完成党交给你们的任务。”贾程程郑重地点头：“是。”

昨晚的事情已经被廖云山知道了。一大早，他就来向徐杰生兴师问罪：“你说昨晚只是一个匿名电话，并无确切情报来源？鬼才信！从我来到这儿，你徐杰生什么时候这么主动过？说这样的话你真会脸不红心不跳吗？”徐杰生不紧不慢地研着墨：“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廖云山哼一声：“只怕你不害怕的那只鬼，是红色的。”徐杰生把墨一扔：“来人。”卫兵应声进来。徐杰生说：“把于阿黛和林少魁叫来，把电话记录簿也拿来。”

不多时，于阿黛和昨晚的值班特务进来了。徐杰生说：“把昨晚匿名电话向廖特派员复述一遍。”于阿黛刚要说。廖云山打断了：“不必了。你们去吧。”于阿黛和特务出去了。徐杰生冷笑一声：“我也说嘛，你廖特派员怎么可能不在肖鹏向你汇报的第一时间，了解情况。”廖云山冷冷地看着徐杰生，摔门而出。

廖云山一出门，徐杰生便拿起电话：“天安，是我，跟你说的那件事你办得怎么样了？”电话里的男人说：“您放心吧。昨天晚上，我就联合了数位商界头面人物，在抗议信上签名了……”徐杰生满意地点头。他刚放下电话，就听见窗外传来嘈杂的叫喊声。他推开窗子，探身看，见校门口已经挤满了抗议的人群。数辆军车开出军校门，下来一群人，是沈夺和于阿黛等，他们拦住人群，严阵以待。

一个男人冲着沈夺喊：“我们是昨晚参加肖老板会议的人，既然你们滥抓无辜，我们愿与肖昆共进退，把我们也抓进去吧！”人们纷纷响应。沈夺眼中冒火，一言不发。场面一片混乱……

廖云山也在自己办公室里隔窗看着。突然电话响了，他接电话。一听，不禁脸色大变：“你说什么？”电话里的声音透出慌乱：“廖特派员，赶紧放了肖昆吧。今天整个上海商界中止了正在转往台湾的资金……”勤务兵敲门而入，把报纸放在廖云山面前，报纸整版刊登着肖昆响应党国号召却被捕的新闻。还配有韩如洁的抗议文章。廖云山气得眼冒金星，摔上电话，把报纸狠狠地反扣在桌面上。卫兵进来：“报告，总裁急电……”

廖云山心里一惊，腾地站起来匆匆走出。片刻，他阴沉着脸推门而入，沈夺随后也进来了。廖云山长长叹口气，倒在椅子上：“这个肖昆，到底是不是303？他怎么有这么大能量？如果他的资金也在转入台湾……”沈夺没说话。廖云山看着沈夺，眼神里是一种审视。沈夺说：“其实也好解释。肖昆仅靠他自己，未必有这么大能量。可他背后是共产党，您也说过，墙倒众人推，现在明里暗里拍共产党马屁的，恐怕不在少数。我有个想法。”廖云山说：“你说。”沈夺：“与其这么被动围追堵截303，不如绕过这块暗礁，将计就计，把肖昆放了。依我这些日子的观察判断，第一个跟共产党走的一定是韩如洁。盯住韩如洁，一旦她有所动作便立即逮捕，如果抓住韩如洁，储汉君绝不会见死不救，这时逼迫储汉君赴台便十拿九稳。储汉君去了台湾，我们就算彻底打败了303。”廖云山淡淡地说：“再好的计划不落实便等于空话一句。”沈夺脸腾地红了，羞愧无言。廖云山看也不看他：“马上放了肖昆。”

不出二十四小时，肖昆安然无恙地和贾程程回到商行，进了办公室。贾程程说：“真是有惊无险，昨晚这一晚上算没白跑。”肖昆问：“我能这么快放出来，徐杰生一定帮了大忙。”贾程程笑道：“岂止徐杰生，整个上海商界都被发动起来了，石书记要占一半功劳。”肖昆说：“可惜没有见到石书记。”贾程程按捺着喜悦：“我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肖昆看着贾程程没说话。贾程程接着说：“你知道组织上派谁来做韩如洁北上工作吗？孙万刚。”肖昆一笑：“噢，果然后会有期啊。”贾程程说：“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韩先生答应北上了，咱们的工作局面终于打开了。”

肖昆没说什么，反而心事重重地坐下了。

贾程程看看他的脸色：“你怎么不高兴啊？”肖昆说：“不是不高兴，是有点发愁。”贾程程：“发愁？”肖昆说：“韩先生答应北上是我意料之中的。但此事非同小可。即使能够安全护送韩先生离开上海，也会为下一步储先生北上带来更多困难。你掐指头算算，离新政协会议召开可没多少天了……”贾程程：“现在应该说是十四天了！”

肖昆定睛看了一下贾程程：“是。昨天一宿，我彻夜难眠，翻来覆去左思右想，只有一个办法比较合适。”贾程程：“你快说。”肖昆：“同时送韩先生和储先生离开上海北上。”贾程程皱眉：“可是直到现在，储先生也没有明确他何去何从啊。”肖昆分析说：“当初与国共两方都有很深渊源，不管北上还是南下，毕竟与他长期所坚持的政治理想背道而驰，是非常痛苦的选择。改变储先生的立场，除非有血的事实，否则不是容易的事。处境不同，感受就不同。一方面我们要积极做工作，尽最大努力避免悲剧的发生，而另一方面，我们又要理解储先生的徬徨。”

贾程程点头：“那怎么办？我们先护送韩先生离开上海吗？”肖昆想了想：“现在我们都是敏感人物，你让老陈化装成送海鲜的进韩府。征求韩先生个人意见，我们再做定夺。”贾程程点头：“好。”

说办就办，当晚，一个小商人模样的人走进了韩如洁的家。事情一说，韩如洁思考半天，终于下了决心：“我知道303的顾虑，这个顾虑是有道理的。储先生为人刚直不阿，让他下这样的决心确实有些困难。不过我已看出他心中的松动。这样，我愿意跟储先生一起北上，这个工作我去做。”

化装成商人的老陈腾地站起来：“韩先生，您的心胸和品格实在令人敬佩。这可是个大好的消息啊。”韩如洁笑了笑没说什么。她心里在想着怎么去做这个工作。她知道，话虽好说，但做起来，还是很难的。

储汉君这一段当然也不平静，他的心里应该说也有打算。但是，这打算可否行得通，是不是该这样办，他一直在挣扎之中。他每天呆在书房里，不见客，也不多说话，表面上看心静如水。他当然也知道，尽管如此，他必须下决心的时刻，是越来越近了……这天，他仍独自在书房收拾东西，看见了门外徘徊的章默美，想了想，便放下手里的书，走了出来。

“一早上看你在这来回犹豫，出什么事了吗？”章默美闻声一惊：“没、没出什么事。”储汉君：“是不是兰云不在家，你闷得慌？”章默美赶快说：“啊，有一点。”储汉君笑笑：“你们俩啊。见面打，见不着又惦记。不过她学英语毕竟是件正事，你要多鼓励她，兰云哪是个有长性的孩子。”听老人这么说，章默美心情非常复杂。这个知识渊博刚直不阿的老人，哪知道今天社会的险恶啊。

储汉君说：“今天程程也没来，要不，你帮我收拾书房吧。”章默美应道：“好啊。”两个人走进书房，电话响了。储汉君接电话，是韩如洁。电话中韩如洁问：“储先生，咱们定的会今晚在你府上开吧？”储汉君应道：“是啊。”韩如洁加重语气：“储先生，我会提前半个小时到，把咱们商量的几件事再落实一下。”储汉君心领神会，暗示韩如洁：“我明白，我也已经想出眉目了。见面再谈吧。”

放下电话，储汉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继续翻着他的书。章默美动手帮他整理，问：“老爷，这么多书，你都看过吗？”储汉君说：“要说都看过，那是不真实的。见着有价值的就想买，不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嘛，买到家里也是给自己壮个胆吧。”章默美笑：“老爷您要是这么说，我真是无地自容了。”

储汉君看看她：“你呀，比兰云强多了。”提到储兰云，章默美心情又沉重起来。储汉君说：“默美，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谈谈，一直也没合适的机会。”章默美忙说：“您说。”储汉君：“兰云说她喜欢肖鹏，我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这孩子哪知轻重，她要是走火入魔，什么事干不出来。可她突然安静下来，开始学英语，让我感到非常奇怪。默美，我的女儿我了解，兰云是任性惯了的，她喜欢的，除非得到了，否则她不会甘休。而肖鹏又绝不会喜欢兰云这样的女孩，难道兰云突然学英语是肖鹏对她的搪塞？或者说……”章默美心痛，可只能模棱两可：“您这么认为？”储汉君说：“能让兰云静下来学英语的，只有肖鹏啊。”

章默美没说话。

储汉君看着她：“默美，兰云霸道，但她无知。你要是看见她有危险，一定要告诉我，别瞒着我啊。”章默美抬头看储汉君，老人脸上的恳切让她心如刀绞。可是，她怎么说呢？说了，老人会怎样地痛心呢？她犹豫着，犹豫着……

突然，阿福进来了：“默美，找你的电话。”

训练场上，陈安在特务指导下进行射击训练，他趴在地上，累得衣冠不整，手直哆嗦，枪也端不住了。打来打去，没有一次打中靶子。他从地上爬起来，见储兰云站在一旁，正袖手旁观。

特务喝道：“陈安，卧倒射击！”陈安说：“我太累了……”

特务不听他的：“趴下！我命令你！”陈安火了，突然端着枪冲着特务大喊：“林少魁，你别逼我！”陈安的枪口无意指向特务，特务吓得脸变色了：“陈安！你把枪放下！”陈安这才发觉枪口对着特务，他傻了，呆呆地不知所措。特务大叫：“你把枪放下——”说着，他缓缓移动位置，陈安也呆愣愣地跟着他移动。特务突然指陈安脑后：“你看后面是谁！”陈安本能地回头，特务马上扑上来把陈安压在地上，从陈安手里抢过枪扔到一边，对准陈安的脸就是一拳。他边打边骂：“你他妈想一枪崩了我是不是？你他妈想报复我？找巫婆害队长是你自己愿意去的——你这个叛徒，死了都找不着全尸——”

储兰云愣愣看着，突然掉头就跑。

于阿黛正在沈夺办公室汇报：“肖昆被接走，回到自己店里了。跟着他的只有贾程程。队长，这个贾程程到底是干什么的？我怎么觉得她的身份很让人怀疑。”沈夺沉默少顷，语气里有点苦涩：“这个人其实一直在被肖昆利用……她不是主要的目标。于阿黛，你对党国忠心可鉴，可以说智勇双全。”于阿黛：“队长过奖了。”沈夺：“章默美却让我如鲠在喉，我看她走得是越来越远了。我已经下了决心了，不再对这个人……”

就在这时，储兰云嘭地推开了沈夺办公室的门，她带着哭腔地大叫：“我再也不当这个破特工了——”于阿黛见状转身：“队长，我先走了。”沈夺制止：“不用。”他赶紧关上门，强按心中的反感：“储兰云，出什么事了？”储兰云边哭边说：“我要回家——我不当这个破特工了——”沈夺一把拎起储兰云：“马上脱了你的制服离开这儿！”储兰云被沈夺吓着了，止住哭泣，愣愣地看着他。沈夺又有些心软了，他松开储兰云说：“你可以回家，可以不当特工。有话慢慢说，你不是小孩子了，我也不是你的父母，学会做个成人，好吗？”储兰云擦了擦眼泪，不管不顾地说：“这儿的人怎么说打就打说骂就骂。要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受这份罪。”

于阿黛见状悄悄开门走了。

沈夺压抑着恼怒：“储兰云，我再提醒你一句，这是办公室，现在是工作时间。我是队长，你是队员，我是你的长官……”储兰云生气地打断他：“你是我的长官我知道！难道你要永远做我的长官吗？”沈夺被储兰云不着四六的话问住了。储兰云委屈地说：“我做梦也想不到，这辈子会吃这样的苦。我就不信你没有看见，你长的是铁石心肠。我也不信，我不能让你感动了！”沈夺耐着性子：“特别行动队不是你在储家大院顺风顺水的日子，除了自己，你别想感动谁。今天既然说到这儿，那么你想好了。要么，现在脱掉制服，重新做你的千金小姐。要么，你一切行动服从命令听从指挥。否则，就不是你愿意脱下制服的事儿，而是我……把你从特别行动队开除出去。”

“你们俩这是怎么了连哭带喊的？”廖云山的脸上完全是慈父般的微笑，大摇大摆地进来了。这让储兰云的委屈又上来了：“廖特派员，沈队长对我太过严厉……”廖云山对沈夺说：“我看，储兰云可以接替章默美的工作。”话音刚落，章默美来到门口：“报告。”廖云山笑着：“储兰云，到我的办公室，有什么委屈，你跟我说说。”储兰云转怒为喜，跟廖云山走了。章默美进来：“报告队长，章默美领命归队。”沈夺冷淡地说：“让你回来，是正式通知你从储家撤回。”章默美一愣：“为什么？”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陈安伏在办公桌上嚎啕大哭。他真是万念俱灰。他觉得自己活到这份儿上真不如死了的好。回首往事，一件件那么耻辱，那么残酷，也许，只有到另一个世界才会解脱……他慢慢地抬起脑袋，擦了把嘴角的血，踉跄着走到柜子前打开柜子，拿出一条绳子。他真不想活了，他在屋里来回寻找合适的地方挂这条绳子。无意中，他看见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上面有一封信，熟悉的字体告诉他那是父亲写来的。陈安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他放下绳子，走到桌前拿起那封信，伤感地拆开看：

“陈安吾儿，见信如面。不知你处发生什么不测之事，为父为母万分焦急忧虑。儿啊，无论遭遇何等艰难世事，万望不要失去活着的信心。在此，为父告诉你一个隐藏了二十几年的秘密，你并非为父所生，你的生身父亲是储汉君，兰云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你若面临生命危险，万望去找你的亲生父亲帮助你……”

像一声炸雷在陈安头顶爆裂，陈安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廖云山把沈夺叫到办公室：“我知道你非常反感储兰云，但你有没有想过，储兰云是我们手里的一张牌。如果你真把她从特别行动队撵出去，等于失去控制储汉君的先机。孰重孰轻，你有没有掂量过？”

沈夺低头：“我是有些意气用事，不过，这位千金小姐实在太难侍候……”廖云山看着他：“要我说，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话。”沈夺不语。廖云山笑笑：“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储兰云对你一厢情愿，也是为了你她才放低身段加入特别行动队。这正是你比别人有利的地方，你怎么能够意气用事？现在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吗？追踪303未果，韩如洁又不断跟共产党眉来眼去搞小动作，你能保证他储汉君没有暗度陈仓之意？离中共新政协会议还有十几天的时间了，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不是你喜欢和反感谁，而是能够让储汉君心甘情愿地带动一批共产党争取的人南下，给共产党响亮一击。为了这个目的，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我的义子！”沈夺心头一撞，难以接受地看着廖云山：“我没法接受储兰云的感情。”廖云山冷下脸来：“有言道无毒不丈夫。你以为人生的积累都是称心如意没有违背真心的吗？凭什么你沈夺年纪轻轻并非战功卓著，却能够显赫人前？”他深深叹口气：“你以为没有人戳我的脊梁骨吗？你要为我争气呀。况且，一个储兰云，难道能够羁绊你一生的幸福？”

沈夺感觉好像自己的心在裂开，在粉碎，他知道自己面临了他不能接受但又不得不接受的噩运了。他咽下难咽的感受，艰难地说：“我听义父的。”廖云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要把储兰云培养成一名真正的特工，你要做到她再回储家的时候，已经不是过去的储兰云。你要知道，她的身份是我们求之而不易得的，你别错过这个晋级立功的好机会。”沈夺立正：“我明白。”廖云山：“章默美这个人……必要的时候可以牺牲掉。”沈夺：“是。”他昏昏沉沉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久久地呆坐在桌前。太阳从窗边掠过，屋子里渐渐黑下来，他仍然呆坐着。脑海里忽而是贾程程的笑脸，忽而是储兰云的娇嗔……他的心碎了，又合拢起来，然后又碎掉……终于，他想明白了，他沈夺离了廖云山还有出路吗？没有。他只能听他的，哪怕他让他跳火坑，他也得去……他下定了决心，邀了储兰云到咖啡厅。

灯光暗淡，桌上是几样西点。沈夺端起咖啡杯：“储小姐，为我今天的态度向你道歉，咱们以咖啡代酒，碰一下吧。就算你原谅我了。”储兰云拿起咖啡与沈夺碰了一下：“我没有生你的气。因为我也没吃亏呀，你向我吼，我也向你嚷嚷了嘛。”沈夺为储兰云的天真触动了一下，笑笑：“那我们就算和解了。”储兰云喝了口咖啡：“这儿的咖啡比我煮的差远了。”沈夺说：“现在人心惶惶，店家恐怕都三心二意的。有咖啡卖就不错了。”储兰云问：“你说，共产党真的会打到上海吗？”沈夺沉默少顷：“我希望不会。现实……却常常是事与愿相违。”储兰云皱起眉：“那要是共产党打过来，我们怎么办？”沈夺：“暂时退守台湾，共产党只是一时得势，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我们早晚会回来的。”储兰云略感欣慰：“那就好。我太喜欢上海了。我哪儿也不想去。”沈夺趁机说：“那你就要为保卫上海尽一份力。”

储兰云瞪大眼睛：“我能吗？”沈夺说：“为什么不能？只要你愿意。”储兰云：“我当然愿意了。”沈夺低声：“兰云，今晚你们家会有一个民主党派人士的聚会。我分派给你一项任务……”储兰云：“什么任务？”沈夺：“你想办法把聚会内容一字不漏地复述给我。做得到吗？”储兰云张大嘴巴：“你让我去偷听？”

此时，储汉君正在他的书房门口吩咐阿福为晚上的会做准备：“阿福。韩先生马上就到了，你留心听着，出去迎一下。”阿福刚应了一声，大门口传来敲门声，阿福连忙跑向大门。不多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储汉君站起来，看到来者不是韩如洁，却是陈安一头冲进书房。

看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陈安，储汉君心情复杂：“你来干什么？”陈安反身把门关上，看着储汉君，未语泪先流，把信掏出来递给储汉君：“您看看这封信……”储汉君接过打开，看着，手开始抖起来。陈安扑通跪在储汉君面前：“爸爸——”储汉君跌坐在沙发上。陈安抓着他的膝盖：“爸爸，二十几年前您狠心把我送给别人，二十几年后的今天，难道你能狠心看着我死在您眼前吗？如果当初您没有把我送给别人，我会有今天这个下场吗？您要为我负责啊爸爸！您不能见死不救，我是您的亲生儿子啊——”

这一声爸爸，把储汉君一直以来艰难做出的决定击垮了！在陈安竭尽全力的乞求声中，大门外又传来人声，是韩如洁来到储家……

阿福把韩如洁迎进客厅：“我马上去叫老爷，他在书房。”

韩如洁坐下。不多时脸色苍白的储汉君进来：“如洁。”韩如洁起身，一愣：“储先生，你病了吗？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储汉君摆手：“没事。坐吧。”韩如洁开门见山：“今天电话里我不能多说。储先生，我们一起离开上海吧。此地已没有停滞的价值，也该是我们幡然醒悟的时候了……”储汉君默默点着烟斗，不语。他情绪的反常令韩如洁十分吃惊。“储先生，家里……有什么变故吗？”储汉君掩饰地说：“没有什么。”韩如洁刚欲再问，储兰云满面春风地进来了：“爸爸，我回来啦。”储汉君：“快叫韩先生。”储兰云看见韩如洁：“韩先生好。”韩如洁：“兰云，出去啦。”储兰云：“我去老师那学外语了。”阿福进来了：“郑先生到了——”储汉君说：“兰云，你回房休息吧。爸爸有正事要谈。”储兰云走了。储汉君去迎郑乾坤，韩如洁也站起来，看着储汉君走出的背影，心中无比困惑。不多时，储汉君迎着郑乾坤进来。郑乾坤笑着：“我还以为我抢了先哪，想不到如洁比我还积极。”韩如洁：“不是积极，是焦急。你听不见上海之外的隆隆炮声吗？”阿福又进来：“许先生到了——”储汉君再次迎出去。

这时，储兰云在自己房里正手忙脚乱地准备着，拿了一个小本子，又拿了一支笔，然后匆匆走出。她来到客厅门口，从屋里传来储汉君的声音，会已经开始了。

“诸位，今天大家聚集到这里，是商讨民主党派去向出路的大问题。大家畅所欲言，毕竟是决定我们何去何从之命运的时刻了。如洁，你先说说吧。”

韩如洁的声音传出来：“今天我们大家聚在一起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储兰云突然看见陈安一闪而过，她一愣，马上追去。陈安见状赶紧向自己的房间跑去。陈安进了自己的房间。储兰云怒不可遏地追来，生气地拍门：“你把门开开！谁让你进我们家的？”陈安不回应。储兰云喝道：“开门你听见了吗？”她侧耳听听，屋里竟然传出收音机的声音，她有些疑惑，停止了敲门。怔愣间手中的本子掉在地上，捡起来，才想到今天自己的工作，回头看看客厅。“有本事你不要出来。你要出来，我会让你回不去的。”

说完，她匆匆赶向客厅。

此时客厅里已吵成一片。一个男人：“我拥护韩先生旗帜鲜明的立场，民主党派是到了生死抉择的时刻。北上未必不是正确的选择……”郑乾坤说：“我不同意。我们民主党派一向的立场是国共之间不偏不倚的第三方，这也是我们这些党派存在的价值所在。北上或者南下都等于扼杀了我们自己的立场……”韩如洁打断：“子相，你这是和稀泥……”郑乾坤反驳：“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韩如洁：“但是真理只有一个，是绝对的。”郑乾坤说：“如洁，你这才是掩耳盗铃哪，自欺欺人，你能证明那个绝对的真理在哪一方吗？”

男人插进来：“子相先生的真实意图恐怕是南下台湾吧。”郑乾坤摇头：“否也。”韩如洁说：“郑先生何必不敢说真话哪。有话说，不要欲盖弥彰。”郑乾坤有点火了：“我愿去哪是我的选择，不是作恶有什么欲盖的？”韩如洁针锋相对：“是你个人的选择吗？你不是民主党派的一分子吗？”

郑乾坤和韩如洁两个越说越急，站起来争吵着，其他人劝解，结果越说越乱。储兰云在门外暗处听得一头雾水，在本子上手忙脚乱东一句西一句地写着。储汉君自始至终一言不发，韩如洁冷眼看他，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韩如洁站起来：“我看今天的这个会，不会有什么实质上的收获。我先失陪了。”她说着向外走去，并没有人拦。

肖昆和贾程程在一个隐蔽地点焦急地等待着会议的结果。贾程程看表：“都快十一点了，怎么还是一点信儿都没有？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突然院外有动静。肖昆站起身，是孙万刚被带进来了。孙万刚看见肖昆高兴地伸出手：“303同志，我们果然后会有期吧。”肖昆握住孙万刚的手：“情况怎么样？”孙万刚笑容消失：“我刚跟韩先生碰过头。储先生的态度突然变了，韩先生主张北上的想法郑乾坤坚决反对，韩先生非常愤慨，刚才会上跟郑乾坤吵了起来。”肖昆并不意外，缓缓坐下：“我想到了。问题一定还是出在陈安身上。”

贾程程跺脚：“储先生怎么会这么糊涂？”肖昆略一思忖：“万刚，时不我待，韩先生的立场已经公之于众，不能让她被国民党暗害，先护送韩如洁离开上海。”孙万刚：“好。”肖昆铺开一张纸：“明天是韩先生的生日，就利用这一天，我们护送她离开上海。要从特务严密的监视下安全离开绝非易事，你们来看，这是我绞尽脑汁想出的办法，每一步都非常严密。你们要仔细牢记每一步，绝不能出错。”

贾程程和孙万刚点头，神情肃穆起来。

沈夺焦急地等了一夜，也没见储兰云回来。第二天一早，队员们出操了，他还站在操场边等待着。终于，他看见储兰云边整理制服边向他跑来。储兰云跑到沈夺面前：“对不起，我起晚了。”沈夺安慰她：“没关系。昨晚辛苦了。”储兰云松口气：“是挺辛苦的。”沈夺急问：“怎么样？会议内容都记下来了吗？”储兰云想想：“是不是有个叫郑乾坤的？”沈夺点头：“对。他肯定去了。”储兰云说：“是的。这个人的名字很好记，我记住了，其他的人我记不住，还有个姓韩的……”沈夺打断她：“主要的几个人都发言了吧？”储兰云点头：“嗯。”她压着心虚，边想边向沈夺汇报，结结巴巴地说了半天，沈夺终于好像听明白了，他立即来向廖云山汇报。

廖云山听完，疑惑地问：“你是说，昨晚在储汉君家里召集的会议上，郑乾坤主张北上，韩如洁反对？”沈夺小心地说：“储兰云是这么说的。开始我也不相信。因为郑乾坤与徐校长交好，与共产党关系非常冷淡。但储兰云说她自始至终都在门外，没有听错。”廖云山紧皱眉头：“这个消息可真是令人震惊啊。难道……”他旋即又说服自己：“知人知面不知心。也有可能该人表面亲近我们，而实际上是共产党扎在我们身上的一颗钉子。眼看着新政协会议越来越近，露出真面目……也不好说呀。不管怎么样，此事必须慎而又慎，你要亲自落实真伪。不能漏掉一个亲共分子。”

沈夺自然也知道此事关系重大，转身出来叫来了章默美。他问：“你离开储家，储汉君是什么态度？”章默美说：“我并没有说是从储家撤离，只说是队里有任务，暂时归队。”沈夺点头，感慨：“尽管我对你的表现并不满意。但是，如果储兰云能达到你能力的一半，许多事可能都会迎刃而解。”章默美不语。沈夺又说：“章默美，你是个明白人，却经常做糊涂事。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吗？”章默美面无表情：“队长不妨明示。”沈夺说：“有道是，一女不可嫁二夫，你以为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回来吗？一日投身党国高等军校，终身便是党国之军人。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似乎并不明白。”

章默美不语。

沈夺说：“不要自己把路走绝。到时候弄到人神共弃的下场，就不是仅仅可悲了。听懂了吗？”章默美点点头：“感谢队长的点拨。只是，队长恐怕对我更多的是误解。”沈夺说：“哼，是不是误解，要用事实说话。我交给你一个任务。”章默美：“队长请讲。”沈夺说：“你想办法让储兰云冷静下来，仔细回忆昨晚在储府召集的民主党派会议上，她听到的每一句话。一定要查问清楚，哪句话是哪个人说的。你要做到的，是避免她听错或者记错人。”章默美想了想：“队长不妨稍稍提示我，储兰云听到的是什么。”沈夺说：“储兰云说，她听到郑乾坤反对南下，主张北上参加新政协……”章默美不由一震。她心想，是该找这位大小姐谈谈了。她把储兰云邀到操场。章默美说：“兰云，我今天教你散打吧。”储兰云摇头：“我可不练，我根本不是那块材料。”章默美说：“你练一练总没有坏处啊。若真是打起仗来……”储兰云瞪她一眼：“我为什么要打仗？那不是我干的事。”章默美说：“看看你这身衣服，你不是老百姓了。”储兰云不以为然：“这衣服穿上好看我才穿的。”章默美无奈，换了话题：“兰云，听说你昨晚上第一次执行任务，就完成得非常出色。”

谁知储兰云一听这话脸就变了，警惕地问：“谁告诉你的？”章默美说：“这是光荣的事啊。”储兰云气哼哼地说：“我根本就不想再提这件事！我跟你不一样，我没必要靠什么任务往上爬。这衣服我高兴穿到哪天还不一定哪。”储兰云说完转身走了。章默美忙追：“兰云——”储兰云站住生气地说：“你要是再打听这些不该打听的事，小心我告诉特派员。”储兰云匆匆走了，章默美只得站住。

储兰云是到陈安屋里来了。这屋里收拾得焕然一新，似乎垂死的陈安又燃起了生的希望，他像是被浇了一瓢水的干涸的鱼，又抖擞了起来。此刻，他正对着镜子往破了的嘴角上擦紫药水，头发已经梳得锃亮。门嘭地被推开，储兰云进来，陈安回头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该干什么干什么。储兰云质问：“是谁让你回我们家的？”陈安一改往日的卑微：“你说话客气点。”

这语气不由得让储兰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陈安直起腰：“我说，你说话客气点。”储兰云火冒三丈：“我说话客气点？哼，我幸亏不是共产党，否则昨晚我早一枪把你打死了。知道队里说你什么吗？说你的下场就是自生自灭，早晚有一天暴尸街头！”陈安走到储兰云面前：“储兰云，我劝你对我客气一点，对你有好处，真的。”储兰云被陈安说愣了：“对我有好处？”她摸了下陈安的额头：“你是不是发烧或者疯了。”陈安打掉储兰云的手：“疯了？哼，还指不定谁会疯了哪。”这话反而让储兰云确信不疑：“你肯定是疯了。”她看着陈安：“我虽然非常反感你，但是说实话，真看着你疯了，我还真有点于心不忍。算了，我不跟你治气了，你安安静静地自己呆着吧。”

说完，她走出。陈安一声冷笑：“走着瞧吧。新仇旧恨，我都会在你身上得到偿还的！”陈安再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怔半天，自语：“你彻底翻身的希望，是抓住303。共产党不会放弃徐杰生，谁跟徐杰生联系，谁就是你要找的303，你要张网以待，抓到303，你才可能真正安身立命。”想到这儿，陈安锁上门，走到墙前，掀开那张画，画下面是一个被他挖出的洞，洞里紧紧塞着一大团棉花，陈安抽掉棉花，把耳朵贴在洞上，徐杰生办公室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他听出，是章默美在徐杰生的办公室里。

章默美说：“徐校长，我有一个重要情况向您汇报。”陈安听了一阵，嘴角露出了笑纹，然后，直奔廖云山办公室。

廖云山抬头，对他的不请自来很意外：“噢，陈安，在忙什么？”陈安说：“特派员，请您跟我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廖云山盯着他：“做什么？”陈安：“我让您看一样东西。”廖云山：“你拿过来吧。”陈安得意地笑：“这样东西，没法拿过来。”廖云山站起来，跟着陈安到了办公室，陈安向廖云山展示那张画后的洞，廖云山不由一愣。

陈安得意洋洋地陪着廖云山回到廖的办公室。两人进来关上门。陈安说：“之所以先让您看一看我再跟您说，是怕您不相信我。廖特派员，今天我向您汇报一个情报，徐杰生和储汉君一样，是被共产党极力争取的重要人物之一。”

廖云山一震。

送韩如洁出上海的工作开始了，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在一间小亭子间里，孙万刚在详细跟韩如洁交代北上的每一步骤。

“我们为您选的餐厅位于三楼，窗户朝南，事先会有人把衣架放在临窗处，您一进门就把外衣脱下挂在衣架上，这样，楼下监视您的特务会掉以轻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您去洗手间，有人会把化装行头交给您，并带您离开酒店……我们的车在安全的地方等候您，您放心，每一步都经过周密计划，万无一失。”

韩如洁不断点头……

当晚，徐杰生把郑乾坤邀到了一家饭店。郑乾坤进包间时，徐杰生已经在这里等候了：“子相。”郑乾坤坐下：“我在电话里听着你口气不对，什么事这么着急？”徐杰生郑重地说：“当然是关乎生死的大事。”两个人坐下，他们不知道，就在隔壁，通过窃听装置，廖云山把他们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郑乾坤听完徐杰生的话，沉了一会儿：“群生，你这消息是哪来的？我以人格保证，我从来没有任何亲共言论。昨晚实际是韩如洁先发难，我与她争执起来。你这消息简直是空穴来风啊。”徐杰生说：“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对你十分不利。子相，时局这样复杂，你一定要万分小心，不要被人利用暗算，成了牺牲品。”郑乾坤说：“我知道。其实，我早听从你的劝告，心里去意已决。飞往美国的机票今天已经拿到了，只待与诸位朋友告别……”

隔壁房里，廖云山听到这，一个恶毒的计划在心中产生了。在他身边，陈安紧张地观察着他喜怒不定的表情。廖云山按断窃听装置，回身：“陈安，我给你个立功的机会。”陈安：“特派员请讲。”廖云山阴森地一笑：“杀了郑乾坤。”陈安心一抖。廖云山说：“储府会议郑乾坤与韩如洁的争吵，是众人有目共睹。这样做，一是栽赃共产党；二是我要看看，到底是谁走漏风声，让我们一次次行动计划都付诸东流。怎么样？你愿意吗？”陈安一咬牙：“我愿意。”廖云山说：“这件事是你我之间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陈安说：“我明白。特派员，这是陈安的幸运。”廖云山点头，又拿起耳机。隔壁，徐杰生和郑乾坤已经在告别了。

徐杰生和郑乾坤一起出了饭店。徐杰生说：“我送你回去吧。”郑乾坤摆手：“不用了。家就在这旁边，溜达回去也就十分钟。群生，我到美国之后，会想办法跟你联系的。”

徐杰生抓住对方的手，抓得很紧：“多保重。”两人握手道别，徐杰生上车。郑乾坤步行走去。夜已经很深了，街上没有行人。郑乾坤毫无防备，低着头匆匆走着。拐进一条巷子，突然觉得面前有人，他一抬头，陈安的枪口已经指向他，没待他有所反应，一声沉闷枪响，郑乾坤应声倒地，陈安快速消失。

这时候，如孙万刚事先安排的，在另一家餐厅里，韩如洁正在庆贺自己的生日。窗户洞开，灯火明亮，衣架上挂着韩如洁的外套，韩如洁正与众亲友欢聚一堂。她端着酒杯不时站起来敬酒，她的身影在窗前闪现着。楼下的特务们明显的很松懈。

敬了一轮酒，韩如洁放下酒杯，对身边人们点头：“我去趟洗手间。”韩如洁说着走出包房。她刚向洗手间方向走，有服务生匆匆跑来：“韩先生，您的电话。”韩如洁一愣，跟着服务生走去，接听电话，电话里是一个惊惧的声音：“韩先生，郑乾坤被共产党暗杀了！”

韩如洁大吃一惊，手里的电话掉在地上。

第二十四章

孙万刚在车里焦急地等待着。约定时间已过，他忍不住下了车，向饭店方向走去。没走几步，他便看见韩如洁在友人搀扶下坐进轿车，轿车急速开走。孙万刚愣住了，他马上返回车上，向另一方向开走。

肖昆也在约好的地点焦急等待着。终于，他看见孙万刚的车开来，立刻发动了车子。只见孙万刚把车停在自己车后，迅速下来上了自己的车。肖昆焦急地说：“快让韩先生过来，你的车很可能有人跟着，快点。”孙万刚说：“韩先生没来，赶紧离开这儿！”肖昆一惊，赶紧一打轮，车掉头而去。开着车，他急速分析了情况，赶快到了下一个联系点，让等在那的贾程程去了解情况，然后和孙万刚一起赶到隐蔽地点等候消息。

等待是漫长的。也许，并没有多少时间过去，但在这种情况下，每一分钟都是难过的。许久，门被推开，贾程程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肖昆和孙万刚马上站起来：“情况怎么样？”贾程程脸色苍白：“郑乾坤刚刚被暗杀了。”肖昆和孙万刚大吃一惊。贾程程说：“很可能韩先生是因为这件事放弃北上的。”肖昆缓缓坐下，思索着。孙万刚在原地转一个圈：“郑乾坤一向与国民党十分亲近，他的立场众所周知，谁会暗杀他？”肖昆心情沉重：“这件事的矛头是指向我们的。一个亲近国民党的民主党派领袖被暗杀，背负这个嫌疑的，除了共产党还能有谁？我们难逃其咎。”贾程程看着他：“你的意思，这是一个阴谋。”肖昆点头：“显而易见。只是，郑乾坤死无对证，谁会相信这是阴谋？不仅如此，郑先生是国内哲学界无出其右的学术泰斗，在国际上也有一定的影响和地位，他的被杀会激起广泛愤怒。新政协会议眼看着就要召开了，上海的民主党派领袖至今尚无一人北上响应，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任谁都会认为是中共恼羞成怒，一不做二不休杀了郑乾坤威胁其他民主党派人士，这一招实在是太阴毒啊。”三个人都不说话了。他们都知道，明天，天亮之后，更艰难的一切在等着他们……

果然，第二天一早，郑乾坤被杀一事就上报了。在晨曦里，报童沿路叫卖的声音十分刺耳：“号外号外！著名学者郑乾坤先生遇害！”

得知消息，一群民主人士齐聚储汉君家中，每个人都十分悲痛。“子弹迎面击中面部，暗杀郑先生的人实在太过残忍。”“郑先生何以招来杀身之祸，恐怕缘由还要从日前同样是在这个地方，郑先生与韩先生的争吵说起。”

韩如洁十分尴尬：“是我不该情绪太冲动，我已经是悔恨万分了。”有人说：“立场意见不一致，争吵在所难免。但是，是谁把郑先生的立场透露给杀人凶手，这才是问题的关键！”韩如洁张口结舌，脸涨得通红：“德文，难道你怀疑我与中共通风报信不成？”又一个人走进来：“共产党的新政协会议召开在即，我们上海的民主党派代表人物尚无响应之举。郑先生是力主保持中立，不偏不倚的。来储府的路上我刚刚得知，警察局在郑先生家里找到赴美机票，说明郑先生不日将离开上海。怎么偏巧就在这个关键时刻遭遇暗害？恐怕某党意图是司马昭之心啊。”

韩如洁羞愧难当。大家七嘴八舌。储汉君站起来：“诸位，诸位！”大家渐静下来。储汉君说：“子相被暗害，相信再痛也痛不过我们彼此，大家就不要相互中伤了。”有人说：“可是韩先生与中共素有交好，郑先生遇害韩先生难辞其咎。如果我们中间有让人难防的家贼，那么今天是郑先生明天会是谁再被暗算？是不是我们现在集体折腰向中共举手示好，以保全身家性命？”韩如洁再也听不下去，悲愤地站起来，拿起外衣走出。储汉君暗叹口气：“天理昭彰，作恶者自然难逃法网……”有人打断储汉君：“储先生，现在是什么时候，是胜者王侯败者贼寇，您所说的法网看从哪方界定……”屋里嚷成一团。

徐杰生自然也得到了消息，深为震惊，立即叫来警察局长询问情况。警察局长有备而来，向徐杰生展开一张机票。

“这是从郑乾坤先生家里找到的机票。家里一切完好，没有被翻动的迹象。郑先生身上的钱币手表等贵重物品也是分文未动，一切都说明，凶手是奔着郑乾坤的命去的，并非强盗劫匪。”徐杰生沉默不语，半晌：“凶手的线索找到了吗？”警察局长：“目前还没有。”徐杰生急了：“我限你一个星期之内必须查找出凶手，否则我拿你是问。”警察局长为难：“这……”徐杰生拍案而起：“这什么？！”

警察局长只好答应了。

肖昆在书房等储汉君，储汉君从客厅出来，走进书房，沉着脸坐下。肖昆开口：“储先生……”储汉君打断他：“郑乾坤与韩如洁在我这里，就民主党派去向问题争吵之后就被杀害了，你无论如何脱不了干系。”肖昆：“储先生，您听听我的解释行吗？”储汉君决然地说：“我不听。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郑乾坤被杀这件事查清之前，你不要再来储家。”

储汉君说罢走出。肖昆暗叹口气，只好走了。他真是心急如焚。可是，急也没有用。他知道，他必须用事实说话，否则，一切都是枉然。

肖昆回到商行，贾程程迎上来。肖昆急问：“怎么样？”贾程程说：“上上下下边边角角，所有能找到的地下组织全查遍了。就像你分析的，这件事跟我们没有一点关系，是个阴谋。”肖昆叹口气：“光我们明白有什么用？”忽然伙计来敲门：“老板，徐校长来访。”肖昆腾地站起来，拉开门，徐杰生就站在门口。肖昆说：“徐校长。”徐杰生冷冷地说：“肖老板，看到我出现在你这个店面里，不意外吧？”肖昆保持着平静：“徐校长里面请。”徐杰生一摆手：“免了。我来，只是要告诉你，郑乾坤与我是莫逆之交，他的死，我必要查个水落石出，待我查明之后，必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行凶者就是逃到天涯海角，只要我徐杰生还有一口气，我必手刃为快！”徐杰生说罢转身欲出，肖昆一步拦住：“徐校长请留步。”徐杰生绷着脸：“怎么？你知道凶手是谁。”肖昆点头：“对。”徐杰生一愣：“请讲。”肖昆：“这是一个残忍的栽赃陷害的阴谋。郑先生是个可悲的牺牲品。据我所知，郑先生被杀之前，在储府民主党派人士会议上，与韩如洁先生就去向问题意见不一致，发生争吵，之后第二天便被暗杀。徐校长想想，如果杀害郑先生之人的目的，是要阻止民主人士南下台湾，逼迫他们北上，岂不是事与愿违？您看看这铺天盖地的激烈报道，谁会陷自己于不义？徐校长，人莫予毒。陷害我们的人也是陷害您的人，您不要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更不能被这只黑手挑拨利用……”徐杰生打断肖昆：“不劳你肖老板操此闲心。看紧自己的项上人头，若子相之死与你有关……哼哼！”徐杰生一声冷笑，离去。

廖云山终于得意了，各报大篇幅报道的郑乾坤被暗杀事件，让他读得津津有味。陈安侍立在一旁说：“按您的要求，各大报纸都大篇幅刊登了这件事。其实不用您吩咐，各个报社也自愿刊登，都十分义愤哪。”沈夺在门外喊报告。廖云山让他进来。沈夺推门而入，看见陈安，表情立刻流露出厌恶。廖云山看在眼里，放下报纸，对陈安说：“你去吧。”

陈安走了。廖云山问沈夺：“郑乾坤被暗害，你没有想到吧。”沈夺点头：“是没有想到。如果想到了，岂能坐视不管。知道这件事之后，我心里非常自责。”廖云山说：“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共产党定意除掉郑乾坤，你恐怕也回天无力。不过从这个事件可以看出来，储府会议上，坚决反对共产党的不是韩如洁，是郑乾坤。一定是对政治一窍不通的储兰云听错了。储兰云可以听错，共产党却没有听错。离他们新政协开会只有十三天了，他们要杀掉倾向党国的郑乾坤以儆百，孰不知，人心向背岂是这种卑鄙手段能左右的。看着吧，将会有大批中立分子南下台湾，共产党此举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也实在是愚蠢之至。”沈夺说：“和义父不谋而合，这也是我的判断和想法。储汉君、韩如洁、郑乾坤，这三个人是第三方领袖代表人物，他们的立场和选择众目瞩望，是能够团结和影响一大批中间分子的。郑乾坤欲远赴美国，可以说是彻底回绝了中共暗中的争取。共产党一定是担心郑乾坤的走带乱了人心，才狗急跳墙的。”

廖云山点头，满脸是得意的笑容。

沈夺叹口气：“只是可惜了一代大学士，死得如此凄惨。”廖云山冷笑：“哼，上蹿下跳的303能量也不过如此。不过，这样的悲剧不能再发生了。离中共新政协会议只有十来日，我们咬住牙坚持到那一天，我们就胜利了。”沈夺说：“不仅如此，我会加快送走储汉君等人的速度。”廖云山用手指点着他：“你说对了，时不我待，沈夺，总裁已有明确指令，动员上海工商界大佬携家产去台湾发展，给共产党留下一个空城。利用这个事件，正好让那些立场模糊不清的人彻底看清共产党真面目。我们要尽快落实蒋总统号召，安排重点人物离开上海南下台湾，与共产党断绝一切联系。这是波及全市的大规模行动，你的特别行动队要严密配合，不能有疏漏。”

沈夺被说得热血沸腾，一边答应着是，一边就想着立即召集他的队员们行动。

城市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中。阿福拎着东西走向储家大门口，见两旁的墙上张贴着糨糊还未干的抓捕亲共民主人士的通告。而储汉君家门口，也明目张胆站上了特务。正要进门的阿福被特务拦住：“你找谁？”阿福一愣：“我、我是储府的管家。”特务铁青着脸：“叫什么名字？”阿福：“阿福。”特务一扬下巴，阿福被放行，他赶紧进了大门。特务在名单上记着。

阿福进了大门慌忙去叫储汉君：“老爷——老爷——”储汉君从书房出来：“什么事慌里慌张的？”阿福说：“咱们大门口给设了岗了，出来进去的都得登记姓名。”储汉君闻听匆匆走向大门，看见站在门外的特务。“你们是干什么的？”他皱眉问道。特务说：“我们是奉命保护您的。防止共产党对您下毒手。”储汉君听了，眉头紧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在街上奔波了一天的沈夺回到办公室，一开门愣住了，储兰云坐在屋里。见沈夺进来，储兰云站起来。沈夺生气地责问：“谁让你进我的房间的？”储兰云理直气壮地反问：“你的门没锁，我就进来了，用谁让我进吗？我自己要进来的。我等了你这么长时间我没发脾气，你倒先发上脾气了。如果没事，我会饿着肚子在这儿等你吗？”沈夺哭笑不得，只好问：“什么事？”储兰云拿出报纸：“郑乾坤为什么被杀了？是不是你们杀了他？”沈夺摇着头：“你怎么会这么幼稚。”储兰云紧逼不舍：“我幼稚吗？是你让我监听我爸爸他们开会的，是我告诉你他们都说了什么。我头一天告诉你第二天他就被杀了，这能是巧合吗？”

沈夺见储兰云情绪不好，安慰她说：“兰云，别那么激动。我用我的人格向你保证，郑乾坤被杀，跟我们毫无关系，这是共产党干的。现在你明白我担心储先生被暗杀，不是空穴来风吧。”储兰云大惊：“你是说，共产党也会暗杀我爸爸？”沈夺说：“廖特派员已经派人保护储先生，但愿这样的悲剧不再上演。”

单纯的储兰云闻听此言不敢怠慢，立刻赶回家里。储汉君正在看书，储兰云冲进书房：“爸爸！”储汉君吓一跳，抬头：“怎么了风风火火的？”储兰云焦急地说：“爸爸，您知道不知道，共产党要暗杀您！”储汉君眉毛一拧：“你听谁说的？”储兰云拉着储汉君的手坐下：“爸爸，郑先生被共产党杀了，您知道吗？”储汉君正色：“不要胡说。”储兰云又跳起来：“这怎么能是胡说哪？您没看见外面铺天盖地的报纸吗？”储汉君说：“报纸上也没说是共产党杀的。小孩子家不要参与议论这些事。”储兰云急切地说：“可是这事关系到您呀。爸爸，过去我从没想到要离开上海，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只要能保证您的生命安全，咱们去哪儿都成。”储汉君心里一热，叹口气：“有你这句话，爸爸就心满意足了。学了一天英语，也累了吧，去休息吧。”储兰云不放心：“爸，我说的是正事。您不能掉以轻心呀。”储汉君显然不想再说此事：“我知道了，去吧。”储兰云无奈，默默走出。

储汉君却无心再看书了。他放下书本，凝神思忖，好友郑乾坤的面容却总在他眼前浮现。他叹口气，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决定第二天去找廖云山。

对储汉君的来访，廖云山很高兴，恭恭敬敬迎进储汉君。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正要去储府探望，不想先生倒先行一步了。快请坐。”两人坐下。储汉君说：“廖特派员，我今次来访，只有一个目的，能不能把储府门外的岗撤掉。现在门口上了这道岗，来访人员多有不便……”廖云山打断他：“无非登记姓名职业，有什么不方便？保证储先生安全是第一位的，先生就不要替别人多想了。”储汉君沉默了一下：“实话说吧，这种做法我不喜欢。”廖云山叹口气：“难道郑乾坤的死还没有让先生放弃对共产党的幻想吗？都什么时候了，整个上海大厦将倾，已不是久留之地，我劝先生尽快南下台湾。一切相关事宜都由我来亲自处理……”储汉君打断廖云山的话：“需要麻烦廖特派员的时候，我绝不会客气。不过，还希望特派员能尊重我的要求，把储家门外的岗撤了。”储汉君站起来：“子相的丧事正等着我去一起商量，就不多打扰了。”廖云山也只好站起来：“储先生这么来去匆匆，很多话本想与先生详谈。这样，改天我登门拜访，该说的不该说的，只有说到了，才没有遗憾，您说是吗？”储汉君拱手：“特派员的心意我领了。”送走储汉君，廖云山沉着脸回来，命人叫来陈安。

“最近你去过储家吗？”廖云山直接问道。陈安点头：“去过。”廖云山：“储汉君对你是什么态度？”陈安胸有成竹地说：“特派员，我只向您保证一件事，我一定会让储汉君跟我们去台湾。”廖云山笑了一下，不以为然：“你是不是高估自己在储汉君心中的地位了？”陈安笑得很自信：“事成之前我不想多做解释。特派员拭目以待吧。”廖云山心里一动。

韩如洁的亲友、属下很多人在这次事件后决定离开上海，去香港或国外。一次次的送别，让韩如洁、储汉君等分外茫然。又是一次送别后，两个人回到韩家，都显得疲惫不堪。

韩如洁坐下：“郑先生被暗杀之后，大家纷纷离开上海，我们民主党其实名存实亡。一次次送别，让我……”储汉君不语。韩如洁看看他：“储先生，难道您还对共产党抱有幻想？”储汉君低声：“这几日我反复思想，子相被害应该有更深内幕。”韩如洁一愣：“您的意思……”储汉君警惕四顾：“我不太相信是共产党所为。”韩如洁一愣。四目相望，两个人一时都不知说什么才好。突然，电话铃响了。韩如洁接起电话，是孙万刚：“韩先生，是我……”韩如洁立刻说：“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冒这个风险没有必要。”说完挂断电话。

孙万刚几次被拒，他深知事态严重，立即向肖昆报告：“我几次冒险跟韩先生联系，都被她拒之门外。”贾程程也显得忧心忡忡：“郑乾坤被暗杀之后，每天都有民主党派人士离开上海，或者去香港，或者去国外。其中不乏我们一直在争取的人。每天在报纸上看着这些人离开上海的消息，我的心像针扎一样，难道我们那么艰苦的努力全要付诸东流吗？”肖昆已经急得嘴上起了泡，他不停在屋里来回走着，不语。贾程程看看他，叹气，又问孙万刚：“万刚，杀害郑先生的凶手有线索吗？”孙万刚摇头：“毕竟我们不能明目张胆地追查，没有现场提取的各种证据，谈何容易？”肖昆站住。他竭力镇定着自己，也用这种镇定鼓励他的战友们：“大家都别气馁。尤其程程，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话吗？也许我们努力到最后，也许我们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也没有争取成功，但是那样，我们就了无遗憾，就是没有辜负党的重托。”贾程程说：“如果真是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心甘情愿，只怕哪天韩先生、储先生跟着国民党去了台湾，我们倒是毫发无损，如果那样，我们……我们有什么颜面迎接解放军进城？”孙万刚也说：“一共也就十三天时间了。在外面走我怕看见钟，自己呆着我怕看见表……”

肖昆心情同样焦躁不已。他转身上了阳台。从这里，他可以俯看上海。上海，这座东方最繁华的大都市，在淡淡的阳光下，好像正以一种急迫的心情在等待解放。远远的，黄埔江的波光一闪一闪，汽笛声悠长而低沉。肖昆点上了一支烟，他已经好久没吸烟了，烟雾一飘起来，他就被呛得咳嗽了。贾程程闻声也来到阳台上，却不敢打扰他。他们就那么站着，听凭江风吹起他们的头发……

贾程程的心情极其低落，离开肖昆，她独自一人来到沈夺母亲的墓前。把花束放在墓碑前，看着墓碑，想起许多往事，二娘的音容笑貌浮现眼前，贾程程不胜唏嘘。

沈夺出现在贾程程身后：“贾小姐。”贾程程吃一惊，回身看见沈夺。沈夺弯腰把手中的花束放在贾程程那束花旁，起身看着贾程程：“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想不到你我竟然会在我母亲的墓碑前相遇。”贾程程回过头：“今天是二娘的生日，我肯定会来的。”沈夺的心一下子被触动了，不知说什么才好。贾程程看着墓碑，难过地说：“一个月之前，我还答应生日那天陪她一起吃长寿面，可现在竟然是阴阳两界物是人非，想起来真是让人难以接受。”沈夺看着她眼角的泪，那泪是真实的，他喃喃地说：“想不到……你对我妈会有这样的感情。”贾程程低声说：“不是你想不到，是你不愿意相信，自从肖昆带我认识二娘，我们相处得很好。”沈夺沉默了一阵：“肖昆为什么要让你见我妈？”贾程程说：“往解放区发药事发之后，肖昆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带我见二娘，是怕万一他出事了，让我帮他照顾二娘。”沈夺心里一沉。但是，他仍不愿相信对方的话：“贾小姐，如果我妈活着，你这话可能会让我感动得泪流满面。可是如果你是我，如果三年前你被告知母亲暴病身亡，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如果三年来你心如死水经常要靠酒安眠，如果死去三年的母亲突然被人打昏之后出现在你面前，竟然连一句话都没有来得及说再次撒手人寰，你还能相信谁的话吗？”

贾程程心情黯然，脱口而出：“我也不会相信的。”听了这话，沈夺心里暖了。贾程程幽幽地说：“说不定我就疯了，远不如你。”沈夺伤感地说：“你善解人意，心地非常善良。我相信我母亲在人世最后的日子，你一定给过她许多的温暖。你明白我对你的感情，你会对我妈很好的。”贾程程站起来说：“你说错了，我对二娘好，并不是因为你。”沈夺说：“可我仍要感谢你。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无法面对母亲的惨死。往往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我的心才能稍稍平静。程程，为什么你的聪明和善良不能让你自己清醒起来，看清你在被人利用的事实？”贾程程开始冷静下来，她斟酌着词句：“其实……是你相信我在被人利用，并不是有人在利用我。”沈夺痛心地说：“你为什么这样执迷不悟？”贾程程直视着他：“这是事实。”看沈夺燃起热望的目光又开始变冷，贾程程缓和了一下口气：“今天是二娘的生日。我们不吵了好吗？”

沈夺没说话。贾程程说：“二娘生前几次说教我绣花，而我一次都没有来得及跟她学。”她拿出那条百合花手帕：“这是她送给我的。你留着做个纪念吧。”沈夺看着手帕，心如刀绞：“我妈送你的，还是你留着吧。免得以后，我看见这块手帕，想起来的不仅仅是我妈，还有你。”

气氛一时有些冷。贾程程转身说：“我先走了。”沈夺急叫：“你等等。”他沉了一下：“郑乾坤被害的事，你知道吗？”贾程程点头：“我知道。”沈夺：“郑乾坤被谁所害，你知道吗？”贾程程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她看着沈夺：“不知道。”沈夺说：“那我告诉你，郑乾坤是被共产党暗杀的。”贾程程问：“你有什么证据？”沈夺说：“郑乾坤的政治立场就是证据。事发之前，他曾在储家客厅与韩如洁激烈争论，反对北上参加共产党的新政协会议，这事你不该不知道吧。”贾程程平静地说：“就我所知，郑先生实际是不偏不倚，主张中立的。并非倾向谁排斥谁，否则郑先生就不是民主党派领袖，而是国民党要员了，你说是吗？”

沈夺一时语塞，不禁有点急了：“我简直难以相信在血的事实面前，你还在为共产党狡辩，看来你中毒实在太深了。这样残酷的事实都不能让你看清共产党虚伪的真面目。”他又换了种口气：“也难怪。因为贾小姐的上司就是这样虚伪而冷酷的人。我为你感到悲哀。难道你真是一个不敢正视现实为虎作伥自欺欺人的懦夫吗？”贾程程不语欲走，沈夺拦住她：“我说到你的痛处了，是吗？”贾程程点头：“对。最让我痛苦的，是肖昆为你的付出，你视若无睹！”沈夺绝望了：“你要还想为肖昆说什么，就请闭嘴吧。我不想听。”

沈夺说着欲走，贾程程在他背后说：“肖昆把亲生母亲锁在一处房子里请人照看，他不敢去也不能去。因为他知道你派人盯着他。”她不由得激动起来，冲到沈夺面前：“你有没有想过，肖昆不惜伤害自己的亲生母亲是为了谁？是为了你！他是怕你再受伤害！你们是亲兄弟，为什么不能坐下来静下来把家里的恩恩怨怨摊开摆平，看看彼此的心？”沈夺冷冷地说：“你对肖昆简直是奉若神明，他是不是给你什么承诺了？如果是这样，我劝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辙。”他盯着贾程程：“因为到最后你会发现，这一切都不过是肖昆为了达到他的目的演的戏罢了。你转告肖昆，别再演什么苦肉计，我沈夺不会再上他的当。离中共的新政协会议还有十来天，除非他肖昆真的不是303，除非肖昆没有动作，除非肖昆放弃自己的任务，否则就别想逃出我的手掌，我奉陪到底。”说罢，沈夺匆匆向车上走去。贾程程的语气冷了：“你错了。”沈夺站住，并没回头。贾程程说：“我今天之所以和你说出这番话，并不是为谁辩解，而是因为我了解你们兄弟俩，我知道你们各自是什么样的人，更知道你们之间的恩怨其实是误会，我不愿意看着你因为误会而骨肉残杀，更是希望你能迷途知返，不要回头无岸……”

沈夺终于没有回头，他上了车，车绝尘而去。

郑乾坤的丧礼结束，人们从殡仪馆陆续出来。韩如洁刚要上车，廖云山跟上来：“韩先生请留步。”韩如洁站住。廖云山很热情地说：“韩先生，郑先生事出之后，我一直想登门拜访。今天相遇也算是机缘巧合啊。这样，我亲自送先生回府上，也有一些事情想跟先生好好聊一聊。”韩如洁说：“对不起了廖特派员，我今日心情不佳，改日吧，改日再与特派员叙旧。”廖云山拦住她：“韩先生，其实我想说的，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先生肯定看到上海的局势已是十分动荡了，中共能够对郑先生下此毒手，想来也不会对其他人手软。假如先生另有图谋，我廖云山没有二话。但是我恳切地希望，先生能够接受蒋总统的邀请，早日南下台湾……”韩如洁打断廖云山的话：“谢谢蒋总统的盛情。在我把一些事情想清楚之前，暂时不会做任何决定。再见。”韩如洁说完上车走了。廖云山碰了一鼻子灰，目光很冷。

储家人心浮动，佣人们无心干活。贾程程在书房收拾着，听见储兰云在外面喊：“阿福！人都哪去了？怎么院子两天都没人扫了，你看看这脏的！”储兰云说着走进了书房。“这都是怎么了？要犯毛病一起犯吗？刘妈昨天闹着要走，今天老刘就不扫院子了。”见无人应，她站住生气地喊：“阿福——我叫你没有听见吗？”贾程程忙拦住她：“兰云，别喊了，我去看看。”说着向下人房走去。阿福正在房里收拾包袱，见贾程程出现在门口十分尴尬：“贾小姐。”贾程程问：“阿福叔，你这是要去干吗？”阿福低声：“贾小姐，你不知道啊，我听门口那个人说，共产党快来了，老爷马上要去台湾了。我一想，老爷要是去了台湾，我们留在上海哪会有好下场。正好我儿子的大姨在香港做小买卖，让我们过去，我和我老婆商量着这几天就走，可是我不好意思跟老爷开口……”贾程程点点头：“我知道你为难，我帮你说吧。你赶紧让人把院子扫了。”阿福感激地连连说：“那可实在是太谢谢了。贾小姐，你是我阿福见过的最好的大小姐啊。”

贾程程无心应酬，回到书房，储兰云正烦躁地在书房里拿了这个扔下那个，看哪个都不顺眼。一见贾程程进来，她问：“找到阿福了吗？”贾程程：“他已经让人扫院子了。”储兰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显得郁郁寡欢。贾程程看看她：“兰云，默美怎么说不来就不来了？”储兰云说：“她哪说了算，还不是沈夺的意思。你没看大门外派人每天把着嘛，就把她撤回去了。”贾程程没说话，心里有点疑惑。储兰云焦急地看表：“都快中午了，我爸爸怎么还不回来？”贾程程说：“储先生是去参加郑先生的丧礼，有很多熟人，也许中午也不会回来……”储兰云一下站起来：“我爸爸说中午之前肯定回来的。”她的反常让贾程程愣了。“你干吗这么紧张？”“郑先生被暗杀了，难道你不担心我爸爸也会被共产党暗杀吗？”

贾程程心里一紧，有意转移话题：“兰云，我看你这两天情绪特别不好。是不是学外语遇到坎了？你要是愿意，在家里我们可以用英语对话，这样提高得会快一些。”储兰云根本无心说这些：“我知道你英文好，别在我面前显摆了。”贾程程越发感到有问题，她问：“你跟哪个老师学呢？”储兰云支吾：“好几个老师。”贾程程一愣：“为什么要找几个老师？”储兰云反感地说：“你问这干吗？”贾程程正色道：“兰云，我觉得你这两天神思恍惚的，你每天早出晚归的是去学外语吗？”储兰云突然烦躁起来：“你有完没完啊？难道你也是谁派到我们家的特务吗？你怎么什么都关心哪？”储兰云说着生气地走了，贾程程眉头皱起来。想了想，她走出书房。

储兰云已经夹着包匆匆走出大门。阿福在扫院子。贾程程看着储兰云的背影，问阿福：“阿福，怎么你自己扫院子啊？”阿福说：“我现在支使不动谁了，都等着跟老爷结账走哪。”贾程程说：“我来帮你吧。”说着，她拿了把扫帚扫起来。阿福慌了：“这可不行，这可不行。乱了规矩了。”贾程程说：“没关系的。人应该是生而平等的，不应该有高低贵贱之分。”阿福笑了：“要是真能够那样……”他摇摇头：“这话听听就是福气啊，不敢指望有那一天。贾小姐，你不是个一般人哪。和我们小姐是天上地下呀。”贾程程有意把话引到正题：“别把兰云看扁了，你看她现在不是很认真地学英文吗？”阿福神秘地说：“小姐不是去学英文，不知道是去干什么了。神神秘秘的。”贾程程一愣。这时，有人叫门，阿福慌忙说：“我刚才什么也没说啊。”他忙往大门跑去：“来啦——”

特别队员们在训练。储兰云远远地趴在双杠上看着。章默美远远地看出储兰云神思恍惚，便向储兰云走来：“兰云。”储兰云如梦初醒似的一惊：“啊？”章默美走近了：“我吓着你了。”储兰云不悦，瞪章默美一眼：“你倒想！”章默美问：“你怎么了？我看你这几天闷闷不乐的。”储兰云嘴硬：“我有吗？”章默美靠在双杠上，上下打量储兰云：“你说呢？”储兰云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活着没意思。”

章默美一愣，想了想，郑重起来：“储先生……没事吧？”

储兰云生气地问：“你盼着我爸出事吗？”章默美说：“我还不是关心老爷吗？沈队长把我从老爷身边撤回来，我一直很不放心。”储兰云气顺了些：“还算你有良心。”

章默美试探地问：“肖大哥还去看老爷吗？”储兰云摇摇头。章默美又问：“为什么？”储兰云说：“郑先生一死，我爸爸情绪特别受打击。一天都不说一句话，而且……还谁也不见，连肖大哥都不见。”章默美心里一沉。储兰云说：“你说，共产党为什么那么狠啊？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为什么要杀人哪？如果郑先生知道共产党要杀他，可能就不去美国了。为什么不事先告诉郑先生，如果他要去美国，就杀了他。”

看着幼稚的储兰云，章默美很难过：“兰云，你为什么非要想明白这个问题呢？”储兰云不语。章默美接着说：“你这不是在折磨自己吗？这是你能想明白的吗？而且，谁知道是谁杀的郑先生……说不定……”储兰云盯问：“说不定什么？”她的脸色突然变了，变得苍白起来。章默美看着紧张的储兰云，心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她正色道：“兰云，你有事瞒着我。你肯定有事瞒着我。是不是郑先生的死跟你有关系？”储兰云嘴咧了几下，一下子崩溃了，哭起来：“不知道……”章默美难以置信地看着储兰云，回头四下看看，只见于阿黛在向她们走来，赶紧搂住储兰云：“兰云，别哭，千万别让人看出来你在哭。快跟我走，咱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说。”储兰云慌里慌张地跟着章默美走了。

在军校附近的小公园里，储兰云抽抽噎噎地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章默美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是说，你所听到的亲共言论是一个女人说的？”储兰云点头。章默美说：“这些人里你唯一知道的名字就是郑乾坤？”储兰云点头：“这个名字好记。沈队长逼问得急，我怕他认为我工作不认真，就随口安在郑乾坤身上。我根本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是不经意那么说的。”章默美悲哀地跺脚：“你简直是个政治白痴。兰云，你已经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无论如何，什么都不要再说，什么都不要再解释。你一定要记住这句话，千万千万。记住了吗？”

满脸泪痕的储兰云茫然地看着章默美，点点头。

储家院内，所有的下人都被召进了书房。储汉君坐在中间摆摆手：“大家都坐下吧。”没人敢坐。储汉君看着阿福：“阿福，你先坐下。”阿福拘谨地说：“老爷，我站惯了。”储汉君站起来：“那我也站着说吧。刘妈，老刘，阿福，春嫂，大家这些年在我们储家帮了我们大忙，都是储家的有功之臣哪。现在世道不平，我知道大家人心惶惶，都有自己的打算。我很理解，也愿意尽最大的努力帮助大家。今天我把大家的工钱结算了，之外再给每个人发一笔安家费，虽然不多，是我的心意。希望大家无论以后在哪，都能记得在储家的日子。程程，你发一下。”贾程程拿着封好的银元，挨个发放。每个拿到钱的人都在储汉君面前鞠躬致谢：“谢谢老爷。”最后，剩下阿福。阿福说：“老爷，这人一下子都走了，谁侍候您？我不走了。”储汉君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阿福，这些年，储家的安宁有你一份功劳。到香港之后，好好生活，好好做人。”贾程程在一旁说：“阿福叔，你打开看看，储先生待你不薄啊。”阿福打开信封，是一张面额很大的支票，阿福一把塞还给储汉君：“老爷，我不能要，这、这超出我的工钱太多了。”储汉君又塞给阿福：“多出的部分是我代兰云母亲给你的。她在世最后的时候，你吃了很多苦，这是你该得的。”阿福感动得泪落：“老爷……我、我不走了，我跟着您去台湾。”储汉君说：“阿福，我知道你是真心话。但你还是先去香港安顿下来，有一天我需要你，我会让人去找你的。”阿福已经泣不成声：“老爷……”储汉君心里难过，转过身摆摆手：“走吧，快走吧。”贾程程辛酸不已，也背过身子。

章默美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把储兰云的话告诉沈夺。可她没想到，沈夺并不吃惊：“我早已经知道了。郑乾坤是共产党杀的，跟储兰云没有关系。章默美，让我欣慰的是，你有这样的警惕性，观察得这么仔细。我希望你能从过去的失败里吸取教训，不要再无意之中被我钻了空子。”章默美只好答应：“是。”沈夺说：“储兰云现在情绪不稳定，你跟着她，尽量做到寸步不离。更主要的，是不能让肖昆和贾程程在储兰云身上获知什么。”

章默美想想：“是。队长，我有个请求。”沈夺看着她：“你说吧。”章默美：“让我和兰云一个宿舍吧，这样便于更好关照。”沈夺说：“储兰云身份特殊，特派员给她安排的是单间，不便让你住进去。章默美，你不是在回避于阿黛吧？”章默美急忙辩解：“当然不是。”沈夺说：“那就好。我希望你能以于阿黛为榜样，效忠党国。”

贾程程愣愣发呆。肖昆知道她还在想着储家的事，就说：“程程，还没有从生离死别的伤感里解脱出来？”贾程程点头：“转眼之间，储家就剩下储先生和兰云了，偌大的院子空空落落，真像是做梦一样。”肖昆叹口气：“你们女人就是多愁善感。储先生把佣人解散了是有他的道理的。无论北上还是南下，他都必须对这些人负责。程程，还是说说正事吧。你认为兰云情绪变化和郑乾坤的死有关系。肯定吗？”贾程程点头：“肯定。”肖昆思索着：“这个线索太重要了。石书记几次托人带话，让我们必须查出杀害郑乾坤的凶手。你要紧抓住这条线索，兰云不是个能藏得住事的人，你要耐心引导，别刺激她。”贾程程说：“这你都不用嘱咐，我知道该怎么做。默美不在储家，对兰云的工作会好做得多。今天阿福欲言又止，说兰云不是去学英文，那她每天早出晚归的，是去干什么？”肖昆想了想：“是不是肖鹏在利用兰云做什么事？兰云的脾气我知道，只有肖鹏能支使得动她。这事，你也要查清楚。”贾程程点头。肖昆说：“我马上给储先生找个临时做饭的人。人没到之前，你负责储先生的一天三顿饭，行吗？”贾程程不以为然地撅起嘴：“不会做饭我还不会叫外卖吗？大不了我和储先生、兰云天天吃馆子。”肖昆笑：“你和兰云肯定没问题。储先生未见得愿意。得了，还是我赶紧找人吧。”说着，他就要往外走。

贾程程在他背后说：“你去看看储先生吧，我看他挺想你的。其实，话里话外的，他冷静下来，也认为郑先生不是共产党杀害的。”肖昆点头：“我会去的。”贾程程又幽幽地说：“储先生对佣人都这样负责，我们对肖鹏也要负责啊。储先生一旦决定去台湾，肖鹏便面临被廖云山交出去的危险，你想过该怎么办吗？”肖昆站住了，这何尝不是他的心病：“想过。想过无数个方案，想过很多万一……如果我牺牲了倒没什么。有时候，真怕死去的是肖鹏活下来的是我，我该怎么面对自己。”这样沉痛的话，让贾程程怔怔无语，只是心在痛。

储家佣人们走了，偌大的储家宅院已是人影稀落。肖昆为储汉君找的人还没来，陈安却趁机来了。他想用亲情感染储汉君，一进门，就笨手笨脚地去厨房给储汉君做饭，被烟火呛得不停咳嗽。储汉君想进去拦他，想了想，暗叹口气，又没有进去。

陈安端上来两菜一汤，冲外喊：“爸爸，吃饭了。”储汉君进来坐下，陈安给储汉君盛饭：“水放多了，成粥了。去英国之前，我妈怕我在那边吃不惯，让厨娘手把手教我学了两个菜，一个是西红柿炒鸡蛋，一个是清炖排骨。我一看这两样咱家都有，就露了一手。其实我在英国的时候嫌麻烦，倒是没做过。”储汉君拿起筷子夹了菜吃了一口：“你是不是忘放盐了？”陈安一拍脑门：“哎哟糟糕，我一直提醒自己，还是忘了。我去拿。”陈安说着跑出，不多时拿着盐罐进来往两个菜里分别放了盐。储汉君放下碗筷：“等等兰云吧，她也快回来了。”

看出储汉君对储兰云的深厚感情，陈安忍不住妒忌：“爸爸，就我们两个在一起，这机会多难得啊。其实，不管兰云在储家生活了多少年，我才真正是储家的后代，我的血管里流的才是您的血啊。”储汉君冷冷地看着陈安：“我这一生犯过很多错误，但现在看起来，最致命的错误是当年不该互换孩子，两家都把孩子惯坏了，毁了你们的一生。”说罢，储汉君站起来走向书房，把陈安甩在那里。

储汉君走进书房，看见肖昆已经在书房里，他暗叹口气，并没再说什么。肖昆已经将几个小菜放在了小茶几上，并往两个酒杯中斟满了酒。储汉君在茶几旁落座，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隔着窗户，可以看见陈安来到了书房外。肖昆不动声色，装没看见：“先生，厨娘我已经给您找好了，明天就来。本来程程说过来做饭，她那二把刀手艺我信不过，给拦了。这一顿您凑合吧。”储汉君没说什么，端起肖昆满了的酒杯又一饮而尽。肖昆说：“我来，还有件事跟您说。郑先生被害之后，我上查下访，可用人格担保，此事与中共无关，我一定要找出真相告慰郑先生在天之灵。”储汉君叹息一声：“真相不明，我宁可坐以待毙。你也躲避一下风头吧，不要再频繁出现在储家，这对你来说是很危险的事。”肖昆知道陈安在门外，便什么也没有多说。

储汉君突然说：“我想把兰云送走。”肖昆问：“美国？”

储汉君点头：“恐非易事，你帮我想得周全一些。”肖昆点头。

这天的晚饭是贾程程做的。在照进窗子的夕阳里，贾程程在摆放碗筷，储兰云进来了。

贾程程和她打招呼：“回来啦？今天学得怎么样？”储兰云看桌子：“咦，你多摆了一副碗筷。”贾程程说：“陈安刚来电话，说马上到。”储兰云眉毛立刻立起来了：“他来干什么？”陈安正好一步跨进来：“这是我的家，你说我回来干什么？”储兰云厉声道：“你再说一遍。”陈安还没说话，章默美进来：“程程。”贾程程惊喜：“默美，好几天没看见你了。”章默美：“是啊。我听兰云说这几天辛苦你了。”储汉君进来，看见大家，似乎并不高兴：“嗬，这么热闹我都不习惯了。”

大家纷纷坐下。见储汉君情绪不高，储兰云没再跟陈安嚷嚷，章默美、储兰云、贾程程、陈安，四个人各怀心事，饭桌上的气氛很压抑。当着大家的面，陈安突然拿起储汉君的碗：“爸爸，我给您盛碗汤吧。”大家都一愣。储兰云当即抢白：“陈安，这个称呼不是你叫的。”陈安不理储兰云：“爸爸，您是喝鸭汤还是喝清汤？”储兰云腾地站起来，抢过陈安手里的筷子放在桌子上。陈安急了，理直气壮地：“你把碗给我。”储兰云大喝：“你竟然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你出去。”陈安冷笑：“我出去，恐怕应该出去的是你！”储兰云端起陈安的饭碗砸在地上，陈安马上也拿起储兰云的饭碗砸在地上。储汉君愤怒地拍案而起：“够了！”话音未落，储汉君一头栽在地上……储兰云惊呼：“爸爸——”贾程程和章默美也站起来：“储先生！”大家扑向储汉君……

贾程程立刻把电话打给肖昆，肖昆很快请来了医生。一阵忙乱之后，储汉君稳定了下来。医生从卧室出来说：“储先生并无大恙。情绪过于激动造成的，吃两服药就成。”大家松了口气。肖昆说：“麻烦您开个药方，我马上派人去抓药。”医生写药方。储兰云从卧室出来：“肖大哥，我爸爸叫你。”肖昆赶紧进了卧室。靠在床头的储汉君说：“肖昆，我没事。你帮我把客人都送走吧，家里有兰云照顾我就行了。”肖昆点头：“我明白您的意思。”肖昆出去了。片刻，储兰云进来，坐到父亲的床边上。储汉君虚弱地询问储兰云：“兰云，你有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储兰云摇头，心虚地低着眼睛。储汉君说：“你是我的女儿，你瞒不住我的。”储兰云心烦意乱地抢白：“您先告诉我，陈安为什么叫您爸爸？”储汉君愣了半天，突然说：“我累了，你也去休息吧。”储兰云站起来：“贾小姐在外屋帮我搭了张铺，我今晚就睡在外屋。夜里您要是不舒服，就叫我。”储汉君点点头。

关了灯，储兰云慢慢走出屋子，黑暗中储汉君流下了悲怆的泪水。

贾程程回到商行，她问肖昆：“肖昆，你告诉我实话，陈安是不是储先生的亲生儿子？我问过你好几次你都搪塞我。”肖昆点了点头：“是我答应他不告诉任何人的。”得到证实，贾程程呆了：“难道是真的？那、那这明摆着储先生不会跟我们北上了吗？你怎么还这么沉得住气呀？你是在骗自己吗？你、你是怎么想的呀？”肖昆忧心忡忡地说：“我早向上级汇报过。组织上的态度十分明确，储汉君何去何从要他自己定夺，中共尊重他的选择。但我不能放弃。只要储先生一天不走，我就努力一天。”贾程程说：“要是储先生突然南下了，我们不是把肖鹏坑了吗？你以为廖云山真会让肖鹏去台湾升官发财，只恐怕……”她说不下去了。感情让她的心疼得发颤。肖昆说：“你以为我不难受吗？肖鹏不是陈安，他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即使我现在把他绑走了，也不会救了他，只能害了他。”他的语气里满是悲哀：“人生的悲剧有时候不在于你知道它的结局，而是，你知道那个可怕的结果，却不可能避免发生。”贾程程冲动起来：“我、我这就去找肖鹏。我要告诉他……”肖昆一把拽住贾程程：“你要告诉他什么？”贾程程张口结舌，半晌：“我要告诉他……我、我心里有他……也许这能帮助他……”

轮到肖昆张口结舌了。他没想到贾程程说出这样的话，他慢慢咽下了要责备她的言语，“看来，你是真的放不下他了。”贾程程看着他，泪流满面：“你能放得下他吗？”

章默美鼓足勇气，深夜来向徐杰生汇报储兰云错报的事情。徐杰生听了，深为震动，半天没说话：“这是储兰云亲口跟你说的？”章默美点头：“对。储兰云亲口告诉我，是她张冠李戴把储家那天夜里会议上争吵的人汇报错了。”徐杰生沉默不语。他看着窗外漆黑一团的夜，心想：这个世界还有多少罪恶呢？他不知道，针对他的罪恶正在进行中。就在此时此刻，廖云山走进了密电室：“给我接总裁办公室。”

接线员接好，把电话递给廖云山。廖云山拿着电话：“总裁，我是廖云山。果然不出您所料，我已经掌握确凿证据可以证明，徐杰生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与中共勾结联络……”

第二十五章

一大早，贾程程拎着东西进了储家。她匆匆来到储汉君卧室外，储兰云正好从屋里出来。贾程程忙问：“兰云，储先生好点了吗？”储兰云情绪明显不高，懒洋洋地说：“好点了。还在睡，没醒哪。”贾程程说：“我买了鸡了，马上让厨娘炖出来。走，陪我一起去厨房。”储兰云默不做声，跟着贾程程往厨房走。贾程程说：“你今天别去学英文了，在家里陪陪储先生吧。”

储兰云没说话。贾程程想利用这个机会刺探储兰云，便安慰她说：“你别着急。我想，储先生昨天晕倒应该是因为郑先生被害之后，他心情不好。不会有什么器质性问题的。”

储兰云放慢了脚步，显得心事重重，站住了说：“你自己去吧，我突然想起件事。”说着转身就往大门走。贾程程稍事犹豫，急忙转身进了厨房放下东西，又跟出来。

储兰云走得很快，贾程程远远地跟着她。突然，一辆车从斜刺里冲出，把贾程程吓了一跳，只见沈夺从车上下来了。

沈夺说：“早啊贾小姐，这么慌慌张张的干吗？”贾程程坦然地说：“我在跟着兰云。”沈夺淡淡一笑：“噢？像你这样一个有身份的小姐为什么要鬼鬼祟祟跟踪别人？”贾程程不动声色地说：“因为储先生想知道，兰云每天早出晚归的，到底在干什么。”沈夺问：“为什么不当面问她？”贾程程说：“肖鹏，这是我跟兰云的事。你怎么了？难道一大早守在储家门口，就是为了问我这么多为什么吗？”沈夺放缓语气：“我是为你好。你知道，郑先生被暗杀之后，我们加强了对民主党派领袖的保护工作。幸而刚才我来查岗，看见你跟着储兰云，如果你被别人拦住，恐怕你又要说不清，又要……哼。”

沈夺没再说下去，他的语气里分明有别的意思。贾程程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我有什么说不清的？”沈夺只好回避着说：“说得清说不清，你心里明白。没有一个正被人利用的人，能认识到自己是在被人利用，否则就不会被利用了。你说是吗？我想说，你就是这样的人，痴心等着替那个卖了你的人数钱，可悲可叹！”

贾程程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少顷说：“肖鹏，如果我现在愿意跟你一起离开上海，你愿意吗？”沈夺一愣：“什么意思？”贾程程的话里有无限的诚恳：“离开上海，脱掉这身衣服，我们……”沈夺悲愤地打断她：“你不要说了。这又是那个诡计多端的肖昆支使你的吧？让你用感情迷惑我，让我脱掉这身衣服跟你一起离开上海，他好为所欲为。贾程程，为了肖昆你愿意出卖自己，可惜我没有你预想的那么可耻下贱！”沈夺难掩愤怒逼视着贾程程：“难道肖昆让你死你也去吗？”

说罢，沈夺上车扬长而去，贾程程怔怔地看着沈夺车远去的影子，心里有说不出的焦虑难过。

于阿黛集合好特别行动队全体队员，之后向陈安立正：“报告教官，队伍集合完毕。”

陈安点头说：“好。各位队员，各位同仁们。被特派员任命为特别行动队的政治教官之后，这还是我第一次与大家面对面交流。昨天特派员批评我这个教官名实不符，我深感惭愧啊。所以今天我抖擞精神，准备不负特派员的重望，认真地、积极地参与特别行动队正在执行的每一项任务，每一个特殊使命。我知道，目前大家都奋战在第一线，虽然没有连天炮火，也依然是危机四伏，随时有牺牲生命的危险。现在按我的要求，从第一排第一个秦江开始，向我汇报你们正在执行的任务……”

大家有些发愣，因为谁也没见过陈安这样精神焕发。于阿黛打断陈安：“报告教官，没有沈队长的批准，任何人不得过问特别行动队所执行的任务，这是命令。”陈安问：“谁的命令？”于阿黛说：“沈队长的命令。”陈安一笑：“于阿黛，我问你，你应该执行沈队长的命令，还是廖特派员的命令？”于阿黛说：“除非廖特派员亲自布置，否则特别行动队每个队员都以执行沈队长命令为己任。”陈安大喝：“胡说八道！”有人在队列里回了一句：“陈教官，你嘴干净点。”又有人在后排说：“我们进军校的时候，你还在为共产党效劳呢吧。”这话引起一阵哄笑。陈安脸红了：“放肆！刚才那话谁说的？站出来！”于阿黛拦住他：“陈教官，不管谁说的那句话，是不是事实？既然此言不虚，陈教官恼怒又为哪般？常言道迷途知返回头是岸，除非你认为你回头投奔的不是岸！”

沈夺的车开进院子，远远地看见陈安正当着全队人的面训斥于阿黛，便驾车向他们冲去。陈安没看见他，还在跳着脚嚷嚷：“于阿黛，不要以为受沈夺的赏识就可以轻视谁，告诉你，特别行动队再特别也不能凌驾于教官之上，你记住了，不尊重我，就等于不尊重你自己！”沈夺的车刹在队伍旁边。陈安这才看见他，马上说：“我的话说完了，解散。”说完，他匆匆跑了。沈夺下了车，队员们没敢走，看着沈夺。沈夺没说什么，只挥挥手：“解散吧。于阿黛留下。”

等大家都走了，沈夺才问：“陈安为什么教训你？”于阿黛说：“他让我集合队伍，之后让每一个队员向他汇报目前正在执行的任务，被我拦住。我说必须有队长的许可，他很恼怒。”沈夺凝神不语。于阿黛看着他：“队长……”沈夺的语气里有点酸楚：“若没有特派员的默许，他不会这样放肆。”于阿黛低声说：“那么他必有让特派员转变态度的事情。”沈夺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于阿黛，如果你是特派员，在我和陈安之间，你会选择依靠谁？”于阿黛说：“如果我是特派员，我会选择依靠你。但是廖特派员很可能选择陈安。”沈夺一愣，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点乱：“为什么这么说？”于阿黛四下看了看：“因为陈安是丧家之犬，除了特派员他无以投靠。而队长可选择的可能性比陈安大得多，并且……廖特派员是个多疑的人。”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耳语。沈夺点头：“情势逼人，让时间和事实说话，总胜于强辩。”于阿黛点点头。沈夺说：“你把储兰云叫来，说我找她。”

储兰云很快来了，可她没想到，沈夺只是说要教她射击，并且马上把她带到了操场。沈夺教得认真，储兰云举着手枪却是强咬牙忍着累和烦。

沈夺耐心地说：“你的视线要从枪的准星瞄出去，瞄向目标。千万别哆嗦，稳中求准。”储兰云终于支撑不住，把手垂下来：“我的胳膊都快折了。”沈夺一把撑住她的胳膊：“储兰云，实弹训练的时候，枪口只能朝向靶子，绝不能朝向任何一个方向。要知道，你手指头一紧，子弹就会射出去，会出人命。”沈夺拿过储兰云手里的枪，下了保险。储兰云问：“你不是答应把这支枪配给我的吗？”沈夺有些犹豫：“这是枪，不是玩具，如果走火，后果不堪设想。”储兰云有点娇嗔地说：“可现在这么乱，没有把枪我也无以防身啊。再说，要是谁来暗杀我爸爸，我怎么保护他呀。”沈夺笑了：“你以为，你能保护你爸爸？”储兰云说：“总比没有人保护强吧。”沈夺想了想，下了决心：“你一定要熟练拆装过程，而且遇见事要冷静，千万不能随着性子来。”储兰云说：“我知道，记住了。”

沈夺把枪给了储兰云，储兰云非常高兴，她反复端详着：“这把枪真漂亮。”沈夺说：“这把枪配给你了，同时也要交给你一个任务。”储兰云兴奋地说：“什么任务？我一定会完成的。”沈夺放低声音说：“你没有感觉到陈安有变化吗？”

储兰云一提陈安就生气：“还用你告诉我吗？我早看出来了。看着这个不要脸的叛徒神气活现的，真恨不得一枪把他打死。”沈夺说：“打死他你也要受军法处置。兰云，人应该锐气在胸，隐而不发。弄明白陈安因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神气活现，就是我交给你的任务。”储兰云失望：“这算什么任务。”沈夺说：“做特工都是从小事做起的。别小看这个任务，你不一定能够完成。”储兰云果然上了沈夺激将法的当：“你太小瞧我了。其实，谁是真正的傻子呀。我不是没有心眼，而是懒得跟谁用心眼，有什么必要啊？这种雕虫小技我根本就不屑一顾。你等着吧，不用到天黑，陈安肚子里装的秘密就得让我揭出来。”

肖昆来看储汉君，拎着药进了储家。门口的特务眼上眼下打量着他。进了院子，院里已没有了往日的干净利落，是一幅衰败的景象。菊花早就谢了，一阵风吹来，花瓣满地飞旋着。肖昆踏着花瓣走进去，直奔储汉君的卧室。

靠在床上的储汉君正起身费力地要拿水杯。肖昆进来，见状忙把水杯拿起递给他：“储先生，我来。水凉了，我帮您换一杯。”肖昆把水倒了又换了热的，递给储汉君。储汉君接过喝着，喝完又递给肖昆。肖昆扶他躺好：“程程早上不是来了吗？她去哪了？”储汉君说：“替我办事去了。家里没人了，从早上到现在被我支使，忙得脚不沾地。”肖昆试探着问：“兰云……又去学英文了？”储汉君：“说是去跟老师请个假，到现在也没回来。肖昆，你坐下，正好家里没人。难得清静，我跟你好好聊聊。”

肖昆坐在储汉君床边椅子上。储汉君说：“现在你是唯一一个一如既往来探望照顾我的人，你知道对你来说，这有多危险吗？”肖昆笑笑：“小时候，我父亲就教育我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您一日为我师，终身为我父。照顾您是我的本分啊。”储汉君说：“古人也说过，君子不能趁人之危。你的身份我心知肚明，你冒着生命危险给我的关怀是有代价的，是我不能接受的。离开上海吧，生而为人，我亦不能脱去人的软弱，亦不想让你成了我软弱人性的代罪羔羊。”肖昆平静而严肃地说：“先生，如果您顾虑的是我个人安危，那我今日坦诚相告，上海解放之前，除非有组织命令，否则我不会擅自撤离，您大可不必为此不安。而且，中央明确指示，尊重先生您的选择，无论去留，都是我们的朋友。其实我知道，您心中是去意已决的，但是郑先生被杀，韩先生等一众民主党派犹豫徘徊无所归依，才是您心头之痛……”储汉君伤感地说：“并不仅仅如此。肖昆，你就如我所愿，把兰云送出去吧。如果我有万一……我就把她托付给你。兰云这个孩子是我们这个家庭的悲剧，是我们害了她。她若没有一个好的归宿，我死难瞑目。”肖昆心里也很难过：“先生不必这样悲观。只是，我又必须提醒先生，表面上的平静也许转眼即逝，现在最需要的是快刀斩乱麻，流逝的每一天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不过十天的时间了，廖云山这个人非常阴险，除非先生同意南下台湾，否则他一定要向先生下毒手。”

储汉君默不做声。

陈安的声音突然出现：“爸爸。”随着声音，陈安进来，看见肖昆，马上热情地打招呼：“肖大哥，辛苦你了。”肖昆站起来：“应该的。”陈安向储汉君说：“爸爸，廖特派员在客厅，听说您病了，他一定要来看您，我拦也拦不住。”肖昆马上说：“先生，那我先走了。”储汉君点头：“好吧。肖昆，专心忙你的生意，不要牵挂我。”肖昆：“我知道。陈先生，我先走一步了。”陈安说：“肖大哥，我送送你。”

两个人出来，路过客厅，廖云山正站在门口，看见肖昆，他缓缓走过来：“肖老板，探望储先生来了？”

肖昆站住。廖云山走到他面前说：“若是知道在此处能够巧遇肖老板，我应该把沈夺带来，噢，就是你的弟弟肖鹏，他如今改名沈夺，想必肖老板也知道了。”肖昆笑了一下：“肖鹏随父就姓肖，随母就姓沈。无论姓肖姓沈，只要他不姓廖，就是我的亲弟弟。”廖云山笑了：“我还忘了告诉你。沈夺还确实已经认我做义父了，据我所知，沈夺父母双亡，是个孤儿。我们父子俩从此相依为命，也有可能哪天一高兴，他就改姓廖了也说不定啊肖老板。”肖昆好像一点不生气，微微笑着：“廖特派员，这话改变了我之前对你的印象。”廖云山饶有兴趣：“噢？”肖昆：“人哪，不管多大岁数，如果能自信到欺骗自己的程度，只要这种自信是真诚无伪的，可能灵魂还没有溃烂到无法收拾的地步。我先行一步了特派员。”

廖云山气得脸发青，在肖昆身后叫道：“肖老板，我还有话没说完。”肖昆站住。廖云山再次走到肖昆面前：“我知道肖老板这样殷勤，是非常关心恩师储先生的生命安危，很让人感动啊。郑乾坤先生被共产党303安排的杀手暗杀之后，蒋总统下了死命令，要我们必须保护储先生这些第三方领袖的人身安全。现在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肖老板，我已掌握了303插到我身边的钉子，这个钉子是谁，恐怕以肖老板的聪明，也能够猜到几分。无论303再有什么诡计，都难逃我的掌握，所以储先生的安全完全能够保证。在我拔出这颗钉子的时候，只要你肖老板还在上海，只要你还是自由身，我一定邀请你前来观赏。”廖云山加重语气：“不过就是十天的时间。你可以走了。”

肖昆似笑非笑地看着廖云山，转身离去。

陈安出现在廖云山身后说：“特派员，肖昆这不是明目张胆跟您叫嚣嘛！”廖云山冷笑一声。看着廖云山阴沉的脸色，陈安心中涌上希望：“特派员，虽然您不需要我提醒，但我还是想说，凡是沈夺知道的行动最终都以失败告终，您不能对他再这么纵容下去了。”廖云山不热不冷地说：“你做好自己的事休管他人。通报储先生我来探望了吗？”陈安不自然地说：“不知肖昆给他喂了什么药，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昏昏欲睡，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睡着了。”廖云山一笑：“噢，真是不巧。不过我人到心意就算到了。改天再来拜访吧。”陈安赶紧说：“我一定把特派员的关怀传达给他。”

陈安陪着廖云山走了。他回到军校，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看见储兰云坐在办公桌前，先是一愣，接着又松弛下来：“你在这儿干吗？”储兰云说：“我来看你，不行吗？”陈安厌烦地说：“也是，你整天在队里游手好闲的，不东串西串也没事可干。我跟你不一样……”储兰云缓和地说：“陪我出去走走吧，我有话跟你说。”说着，她先走出去了。陈安坐下没动，想了想，又站起来，追出去。

陈安跟着储兰云在操场上慢慢走。陈安看着储兰云的脸色说：“说吧，不是有事要跟我说吗？”储兰云故作忧伤地说：“陈安，说实话，在没有对比之前，我挺讨厌你的，觉得人家都说你是叛徒，都看不起你，我也跟着他们讨厌你，看不起你。可进了特别行动队之后，我突然发现，其实……”

储兰云转向陈安，陈安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储兰云，他的心在一刹那突然萌生了一点什么希望。储兰云说：“其实你才是真心对我好的人。”陈安果然上当了：“哼，你才明白。”储兰云说：“是啊，我是才明白。我才明白他们不仅看不起你，也同样看不起我。他们觉得我加入这个特别行动队纯属是捣乱。我这也才明白，在他们眼里，我和你一样，都是叛徒。”这一段陈安也没听到过这样贴心的话了，他不禁大受安慰：“我真没有想到……兰云，你会有这样的认识。我以为这辈子你都不会再看得起我了。”储兰云说：“想起过去对你的态度，我挺后悔的，真的。”陈安忙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不恨你，也不怨你。其实开始的时候，我不太喜欢你，可现在……我倒是有点喜欢你了。”

储兰云强压着内心涌起的反感，转过身去。陈安误解了，他以为储兰云不好意思，更加受到鼓舞：“兰云，你能有这样的转变，我吃多少苦也值了。现在你明白了吧，沈夺他根本不喜欢你，过去你执迷不悟，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现在冷酷的事实摆在眼前，你真的开始成熟了。兰云，我对你是真心的，嫁给我，我一定会让你幸福……”储兰云打断陈安：“你拿什么让我幸福啊？”陈安急切地说：“你还在小瞧我吗？有道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刮目相看的。”储兰云说：“你先告诉我，为什么昨天管我爸爸叫爸爸？”这话问住了陈安。他沉吟片刻：“你很快就会明白的。”这样的支吾让储兰云更警觉了，她真的觉到陈安是有问题的。陈安继续说：“兰云，现在我们的任务是说服爸爸去台湾……”储兰云忍不住抢白：“是我爸爸！”陈安笑了一下，宽容地：“好，你爸爸。那我们要是结婚之后，不也是我爸爸吗？

储兰云又有点搂不住火了：“谁说跟你结婚了？你现在有什么资本跟我结婚哪？大家那么看不起你，就算是我理解你，我也不能改变你的处境啊，我要是嫁给你，岂不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陈安也急了：“兰云，你不要跟他们一样目光短浅！看不起我……哼，我会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一个一个地付出代价。”储兰云激陈安：“你凭什么？你要枪法没枪法，要功夫没功夫的，你拿什么让他们付出代价？”陈安大叫：“我拿地位！枪法和功夫管个屁用。地位才是决定一切的制胜法宝。”储兰云逼问：“那么你拿什么换取地位？难道就拿你这个叛徒的身份？”陈安真急了：“你别叛徒叛徒的行不行？”储兰云：“不为你想，我也得为我自己的前途想，除非你能说服我。否则我怎么跟你一起做我爸爸去台湾的工作？”陈安下决心了：“兰云，我跟你说吧。我已经完全取得了廖特派员的信任。在他和我之间有一个秘密，是我们共同拥有的。这就是我的资本。说到这个份上你满意了吧？”储兰云故意装出不信的样子：“你吹牛吧。廖特派员跟你共同拥有一个秘密？我怎么听着像是梦话？”陈安撇嘴：“妇人之识。”储兰云说：“你知道吗？沈夺是廖特派员的义子。特派员不跟沈夺共同拥有秘密，跟你？简直是笑话。陈安，我看你还是把我当傻子哄，你根本不真诚，看来我还是错看你了，我不跟你说了。”储兰云说着要走。

陈安急了，一把拉住她说：“哎——你别说急就急啊。”储兰云甩开陈安：“我不想听你说梦话了！就冲你，我也不让我爸爸去台湾！”这话让陈安真的急了，他大喊一声：“储兰云！”见兰云瞪眼，他马上又软下来：“兰云。好吧，不让你见识见识，你真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我告诉你，郑乾坤是我杀的。”储兰云大吃一惊：“你说什么？”陈安得意地说：“好话不说第二遍。现在你明白了吧，我和特派员的关系达到什么程度。兰云，我们必须说服爸爸去台湾，以爸爸的身份地位，到了台湾，我们就是开国元勋……”

一个耳光狠狠抽在陈安脸上，储兰云声音颤抖地说：“是你杀了郑伯伯？！”陈安蒙了，捂着脸看着储兰云：“他，他通共！该杀——”储兰云完全失控，歇斯底里地冲上去掐陈安：“你这个杀人犯——我要杀了你——”陈安一把甩开储兰云：“你疯了？”储兰云拼命与陈安撕扯，连踢带抓疯了一样地大喊：“你杀了郑伯伯！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陈安害怕了，他好不容易甩开死揪着他连踢带挠的储兰云，仓惶跑去。储兰云紧追不舍，情绪极度失控地喊着：“你这个杀人犯——我要杀了你——”追着飞跑的陈安，储兰云突然想起身上的手枪，她一把拽出手枪，打开保险便向陈安射击。“我要杀了你——”砰的一声枪响，陈安吓得一个跟头摔在地上。枪再次响了，陈安连滚带爬，一次次躲过储兰云的子弹，待爬到一堵墙前，已无路可走，他绝望地嘶喊：“储兰云！你没有资格杀我——是因为你向沈夺告密才有郑乾坤的死——”

储兰云呆了，她举着枪一步步走来，她的枪口直愣愣顶住陈安的脑袋，声音颤抖地问：“你说什么？”极度恐惧中的陈安结结巴巴：“兰云，是因为你告密说郑乾坤反对国民党……特派员才下命令，我只是执行……”储兰云手哆嗦着要扣扳机，突然被赶来的沈夺抱住，章默美赶紧下了储兰云的枪。这时，陈安才看见闻声赶来的廖云山、沈夺和章默美。

储兰云拼命要挣脱沈夺：“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储兰云悲痛欲绝，泣不成声。廖云山示意沈夺带走储兰云，沈夺和章默美架着哭号的储兰云走去。

廖云山冷冷地看着地上像丧家犬一样的陈安：“孔老夫子说得对呀，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我看你陈安做到头了。”陈安扑过来抱住廖云山的腿，声泪俱下：“特派员求您饶恕我……”他绝望地说：“沈夺会背叛您但我不会，因为我无路可走……”廖云山甩开他说：“无路可走是你应有的下场。”说着狠狠甩开陈安欲走，陈安又扑上来抱住廖云山的腿：“特派员你留着我吧，我对您会有用的。因为我是储汉君的亲生儿子——”廖云山一震。

沈夺和章默美把储兰云架回了她的宿舍。储兰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挣开两个人，扑向沈夺连踢带打。“我恨你——是你让我告密，郑伯伯才被陈安杀了——我恨你——”章默美和沈夺都被这个内幕震惊。沈夺一动不动，任由储兰云踢打。章默美上来拦住储兰云：“兰云，你冷静一点。事情可能不是陈安说的那样，你冷静一点……好吗？”储兰云停住踢打说：“你说，陈安说的是真的吗？是因为我告密，郑伯伯才被杀的吗？”沈夺咬了咬牙说：“不是。陈安说的不是事实。”储兰云一把抓住章默美说：“默美，你说，你不要骗我，你说啊——”章默美目光躲闪着说：“你先冷静下来，冷静才能接近真相……”沈夺先冷静下来了：“兰云，不要相信陈安，他只是个叛徒。”储兰云突然紧紧抱住沈夺痛哭失声：“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堵住储兰云的嘴，沈夺只好硬着头皮安慰储兰云，任由惊惧过度的储兰云死死抱住他，直到把这个任性幼稚的大小姐给安抚住……

沈夺赶来见廖云山。一见他进门，廖云山就说：“你不要听陈安胡说，这不是事实。刚才陈安向我交代，他是为了让储兰云佩服他才编造这种谎言。”沈夺心里疑惑，嘴上只好答应：“是。”廖云山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陈安这个叛徒，又似乎这样纵容他吗？”沈夺没说话。廖云山眼里闪过狡猾的光：“因为陈安是储汉君的亲生儿子。”沈夺大吃一惊：“啊？”廖云山笑笑：“所以，你能明白我的苦衷了吧。”沈夺点头：“实在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廖云山说：“陈安是手上的一张王牌，如果没有他，恐怕储汉君早跟303北上了。沈夺，今天发生的事，你无论如何不能让徐杰生知道，尤其注意章默美，此人不可靠。”沈夺立正：“我明白。”廖云山又感喟起来：“你去吧。只有你才真正不让我操心，我想静一会儿。”

沈夺走了出来，一刹那间，他似乎觉得一切都不真实起来，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还有什么是人们特别要隐瞒的？他站在走廊上，一时感到心灰意懒。

当天晚上熄灯之后，沈夺把章默美叫到操场，询问储兰云的情况：“她怎么样了？”章默美说：“按队长的吩咐，我给兰云服了安定片，之后她就睡着了。”沈夺点头，少顷才说：“章默美，白天陈安说的不是事实，是他为了取悦储兰云编的胡话，你不要相信，也不要跟任何人讲。”沈夺到底还是沈夺，想来想去，他知道自己只能绑在廖云山的战车上。

章默美没说话。沈夺看看她：“为什么不回答？”章默美说：“我不认为陈安说的不是实话。”沈夺一愣：“为什么？”章默美：“谁在枪口之下会撒谎，起码不是陈安这样的人。况且郑乾坤死得蹊跷，其中疑点经陈安一说，才让我茅塞顿开。队长，其实我完全可以敷衍了事，答应你的要求什么也不说。但我今天想说。”

沈夺心情极其矛盾，不语。章默美说：“还记得特别行动队刚成立的时候吗？队长你几次痛骂责备我，我也恨我自己为什么不够坚定，为什么矛盾徬徨，不知度过了多少不眠之夜。但我现在似乎慢慢明白了……”沈夺冷冷地问：“你明白什么了？”章默美坚定起来：“我明白了我心中的正义感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尚存。我不能执行不被理智认可的任务，这也是队长眼中我的无能。”沈夺厉声说：“章默美，你喝迷魂汤了吗！如此放肆！”章默美平静地说：“铲除我，对队长来说轻而易举，队长你之所以不这么做，是因为你和我一样……”

像有针扎在心上一样，沈夺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她说：“我和你不一样！章默美，我从来没有忘记自己备受党国恩泽，从来不敢忘记我必须用生命报效国家，我从来没有动摇犹豫过，我知道我在为谁付出我的忠诚和热血。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因为某些人行事暧昧就以偏概全否定大局。我和你永远不会一样。你说得对，铲除你对我来说易如反掌，我之所以不这么做，一是我答应自己，给你一个成长的时间和空间，对你，我要做到仁至义尽，这是我做人、做你的长官的原则。第二，你毕竟没有真正投奔共产党，在我面前，你的所作所为秋毫毕露，休想藏住马脚。若有那一天，我的子弹对你绝不留情。希望你记住我今天的话。”

沈夺说完掉头就走。章默美却心静如水，这一刻，曾经模糊的东西似乎渐渐清晰，她的心反而沉静了。

贾程程拿着一张纸，照着名单挨个打着电话寻找兰云。

“喂，是何老师吗？在您那吗？我是她的朋友……噢，谢谢。再见。”挂机，她接着拨号：“喂，是许老师吗……”

在书房，隐隐约约可以听见贾程程的声音。储汉君不安地在屋里踱步。片刻，贾程程进来了。“储先生，您怎么起来了？医生让您卧床休息……”储汉君急切地问：“找到兰云了吗？”贾程程摇头说：“没有。”

见贾程程好像有话说，储汉君焦急地说：“程程，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你快说，不要让我再着急了。”贾程程只好说：“这几个英文老师说……兰云从来没来上过课。”储汉君险些摔倒：“啊？”贾程程赶紧上前扶住储汉君：“储先生，您别着急，肖昆马上就到，我们一起想办法。”

话音未落，肖昆正好进来，见状赶紧扶着储汉君慢慢坐下：“先生！”储汉君抓住他说：“兰云是不是遭了暗算？”肖昆说：“不会。您别着急。我琢磨着这事跟肖鹏有关系。”储汉君似乎看见一线希望：“帮我把药拿来……”贾程程赶紧跑出去了。肖昆说：“兰云任性又幼稚，这些天能这么平平静静地早出晚归，一定跟肖鹏有关系。”贾程程拿药给储汉君吃了。储汉君欲站起来说：“我去找肖鹏。”肖昆按住储汉君说：“先生，您别急。我来安排吧。还是先找默美，兰云的事她不会不知道。我们先掌握个大概情况，再找肖鹏。”储汉君点点头：“那就劳驾程程跑一趟……”

贾程程奉命来到军校，找到了章默美，她直截了当地说：“默美，你肯定知道兰云在哪，别说不知道。告诉我，别让储先生再着急了，好吗？”章默美犹豫了一下说：“兰云遇上点事，情绪不太稳定。你跟储先生说我在陪着她，明天她就会回去。”贾程程直视着她说：“你没说实话。这样，储先生见不到兰云，急得心脏又不舒服了。你跟我一起回去，你自己当面跟储先生解释，好不好？”章默美说：“那……我得去请个假。”贾程程说：“你去吧，我等着你。”

章默美只好来向沈夺报告。得到了沈夺的同意，她才跟着贾程程回了储家。

两个姑娘一进书房，储汉君马上站起来说：“默美，兰云在哪？”章默美急忙上前扶老人坐下说：“老爷，您别着急。您坐下听我说。老爷，您还记得兰云跟您说，除了沈队长她谁也不嫁吗？”储汉君叹口气说：“我怎么会不记得。”章默美说：“这些天，其实兰云根本没有去学英文，她一直在为了追求沈队长而努力。今天，沈队长彻底拒绝了她，兰云一时生气，把我抽屉里所有的药都吃了下去……”

储汉君大惊：“啊？！”章默美按住储汉君：“老爷，您别急。她刚吃下去我就发现了，当时就吐了。”储汉君悲愤地拍桌子：“真是作孽呀。”章默美说：“虽然身体没事，但她情绪不好。我送她去我母亲那休养，今晚就不回来了。”储汉君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她。”章默美拦住：“老爷，千万不行。”储汉君：“为什么？”章默美说：“这事兰云觉得丢人，让我不许告诉任何人。您要是去了，她的脸往哪搁，弄不好情绪又要失控。”储汉君叹气说：“早晚弄出大事她才能罢休啊。”

肖昆当然不完全相信章默美的话，他送章默美出了大门，就说：“我送你回队里。”章默美忙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吧。”肖昆笑笑：“别客气了。上车吧。”他替章默美打开车门，章默美只好上车。车子在空寂无人的街上走着，章默美一路不语，心事重重。

肖昆开着车说：“我知道你刚才没有说实话。”章默美回头看肖昆。肖昆说：“这是显而易见的。一个诚实的人被迫撒谎的时候，会为自己的谎言添加善意的成分，以安慰自己。”章默美说：“这么说在肖大哥的眼里，我还是个诚实的人。”肖昆说：“是你自己愿意做诚实的人，我才会有这样的认识。”章默美感慨：“谢谢你这么说。”肖昆说：“你是军人，有纪律，这也是你内心常常挣扎的原因。”章默美又警觉起来：“你指什么？”肖昆：“从你刚才的情绪和只言片语里，我能猜到一些什么。”章默美：“你猜到什么了？”肖昆直接问：“兰云是不是为了肖鹏当了特务？”章默美心中暗惊，不语。肖昆：“兰云任性又幼稚，根本不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我真为她担心。”肖昆看看心事重重的章默美，将车停在了路边说：“我们下去走走好吗？”章默美点点头。

两个人下了车，在林荫道上漫步。天气很好，空气新鲜，可章默美觉得压抑。肖昆和缓地说：“默美，你和兰云从小一起长大，你比她成熟得多也坚强得多，你一定要好好保护兰云，别让她越走越远，因为……这是一条不归路。”章默美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肖昆：“你这样说，不怕我认为你是共产党吗？”肖昆笑了：“如果我是共产党，你会当即逮捕我吗？”章默美张口结舌。肖昆又说：“共产党是你的敌人。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共产党是你的敌人？”章默美站住：“肖大哥，你不是在试探我敢不敢抓你吧。”肖昆坦然地说：“如果一个人宁可苟且偷生也不敢捍卫真理，那这个人的生命是可耻的。”章默美久久看着肖昆，心情非常复杂。肖昆说：“我敢说，三年或者四年前，迈出储家大门的时候，你并不知道国民党和共产党的区别。三年之后你认识的转变，可说是被洗脑的结果，是强加给你的，并不是你真正的认识，认识之后的选择。”章默美问：“那么肖大哥你呢？”肖昆说：“我所做的一切都经过我理智的认识，分辨，认可，决定。我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也知道我应该做什么。”

章默美一下子想起了沈夺，她感慨地说：“今天我听一个人说过同样的话，只不过所认可和所选择的，是相反的。我头一次感觉到，肖大哥和沈队长是一脉相承的兄弟，尽管你们选择的可能是相反的，但你们就像一只手的正反面，本质是那样地相似。”肖昆的眼睛暗了一下：“我们是一父所生，成长的环境所受的教育是一样的，本质相似是必然的。”章默美：“可是……”肖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人的成长和认识是需要过程的……”章默美忍不住说：“这话我刚刚听过，从肖大哥弟弟的口中。”肖昆看着远方：“但愿有一天，他能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车子径直开到军校，停在大门外。章默美下车说：“肖大哥，谢谢你送我。再见。”肖昆笑着点头，他看着章默美进了大门，才把车开走。而章默美听着他车的声音，不由得回头看，又追出了几步，看着肖昆的车开远了。

于阿黛出现在她身后说：“你在看谁哪？”章默美暗吃一惊，回身说：“你吓了我一跳。”好像有默契，章默美和于阿黛没有回宿舍，慢慢向训练场走着。于阿黛说：“今天看你出来进去，情绪特别反常，有点担心，所以在门口等你。”

章默美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于阿黛。于阿黛说：“这样的温情在你我之间变得肉麻了是吗？”章默美淡然地说：“是。”于阿黛脸色有些黯然，没说话。章默美说：“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坦率是吗？我们友情的裂痕是因为一个共产党的通缉犯，所以，你以为我不会承认友情疏离这一点。其实，我现在把生生死死看得淡了。”于阿黛说：“不要这么说。人生没有比生和死更大的事了。你有责任保护自己的生命。”章默美站住说：“我也有权利让自己的生命有意义。从进军校，这几年受的教育让我坚信共产党是一群面目可憎的邪恶力量。可是毕业之后这一段时间，发生太多的事……让我非常痛苦，我不知道到底是我的立场出问题了，还是事实跟我原来想象的有出入。”于阿黛脸色变得没表情了：“你刚才说的，我没听见。”

章默美非常失望，转身就走。于阿黛在她背后说：“默美，你已不再被信任，保护好自己，不要向别人暴露你的思想……”章默美又站住：“你是别人吗？在我面前。”于阿黛说：“不要向任何人暴露你的思想。这是我最想跟你说的。”章默美冷淡地说：“谢谢了。”于阿黛的声音低下来：“我珍惜这一夜，毕竟，这是我们两个人友情有了裂痕之后，第一次靠得这样近。”说完于阿黛便消失在夜幕里。章默美怔怔地站着，心绪极其复杂。

储兰云从睡梦里突然惊醒，她腾地从床上坐起来，额头上的毛巾掉在地上。她擦一把额头冷汗，下了地，愣愣地想了一会儿，清醒过来，三步两步走到窗前。陈安的话，沈夺的话，一下子全都涌到了她的耳边……储兰云三下两下擦掉脸上的冷汗，下了决心，毅然拉开门，下楼，向办公楼跑去。

办公楼楼道漆黑一团。储兰云紧张地挨个轻轻推着办公室门，一间门被她推开一道缝，她没有注意到这是沈夺的办公室，慌不择路地赶紧闪进房间，储兰云直奔桌上的电话，拿起电话拨号。她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肖昆。商行里，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来，肖昆匆匆过来接电话：“喂。”一听大吃一惊：“兰云？”办公室里，储兰云低声说：“肖大哥，你快告诉我韩先生家里的电话，我有急事找她。快一点。”肖昆说：“24537。兰云……”他还没来得及说下去，储兰云已挂上电话，赶紧接着拨号了。韩家电话铃长时间响着，储兰云急得直擦汗，自语：“快接呀韩先生，快接呀。”

韩家，电话铃不间断响着，终于，韩如洁披着衣服过来拿起电话：“喂……”

一听见声音，储兰云就哭了：“韩先生，你赶紧离开上海，否则会有生命危险的……”韩如洁一震：“你是兰云吗？”

有脚步声，储兰云吓得赶紧挂上电话，慌慌张张往出走。沈夺边用毛巾擦刚洗的头发边走进来，撞见储兰云，他愣住了，但他马上明白了什么：“储兰云？”储兰云欲走，被沈夺挡住：“你刚才给谁打电话？”储兰云结巴着：“我、我没打电话。”沈夺：“我刚才听见你在屋里说话，别撒谎。”储兰云说：“我给我爸爸打电话，我今晚没回去，怕他着急。”沈夺逼问：“给你爸爸打电话，你会这么慌张吗？”储兰云马上争辩：“我没慌张。”沈夺逼视着她说：“我刚才说了，别撒谎，你撒谎我一眼就看出来……”

在沈夺的一步步逼视之下，储兰云一下子崩溃了，大叫：“是我撒谎还是你撒谎？”她连哭带骂：“是你撒谎！你骗我，让我去偷听我爸他们开会说的事，之后你又让陈安去杀了郑伯伯……”储兰云情绪彻底失控了：“今天我告诉你，你们杀错人了，那些话不是郑伯伯说的……我恨你！”说着她就要打沈夺，沈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说：“储兰云，我告诉你，陈安说的不是真的。我早知道你听错了，那些话是韩如洁说的，不是郑乾坤说的……”储兰云大叫：“沈夺，你不要杀韩先生，我不能让你们再去杀韩先生——”沈夺心里一震。

这时在商行里，快速思考过的肖昆决然拿起电话，拨号：“程程，是我，大表嫂遇上麻烦了，你赶紧通知大表哥，让他马上去把大表嫂从家里带出来。快。”放下电话，他到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那支勃朗宁手枪，检查子弹。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了自己和弟弟之间关于这把枪的渊源。他好像又听到了弟弟和自己争执的声音……但是，仅仅是一瞬，他就又回到当前的状态中了。

再次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勃朗宁，收枪，他转身欲出门，电话又响了，他赶紧去接电话：“喂。”这次是储汉君，他心急如焚地说：“肖昆，韩先生刚来了电话，说兰云给她打电话，让她马上离开上海，说有人要杀她。肖昆，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想办法去救韩先生……”

肖昆立即答应，随即驱车直奔徐杰生家。车停在徐家门前，肖昆匆忙走到大门前：“我叫肖昆，我有急事求见徐校长。”

跟踪肖昆的特务在暗处看着。

肖昆被哨兵引进客厅，徐杰生也进来。肖昆忙迎上去说：“徐校长，我有件急事。刚才韩如洁先生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打电话的人让她马上离开上海，说有人要杀她。韩先生给储先生打了电话，储先生身体不适，让我代他来恳求您保护韩先生。”徐杰生看着肖昆：“是什么人给韩先生打的电话？”肖昆：“应该是储兰云。”徐杰生不语。肖昆焦急地说：“徐校长，只要您发话派人去保护韩先生……”徐杰生打断肖昆的话：“肖老板，军队不是经商，即便是经商也不能听见风就是雨。储兰云说这样的话有什么根据，如果随便什么人随便说一句话，我就要当真。那么我就不是军校校长，而是幼儿园的校长了。抱歉。”

徐杰生说完走出，肖昆万分失望，他知道，徐杰生仍对共产党有怀疑，而这个时候，一切都来不及说什么。他匆忙走出徐家。

而这时，沈夺也已向廖云山汇报了一切。廖云山立即说：“看来储兰云是给韩如洁打电话，说了监听储家会议和郑乾坤的事情。”沈夺点头：“我也这样认为。”廖云山脸上腾起杀气：“不能再犹豫了，杀掉韩如洁，马上。”沈夺没说话。廖云山瞪他一眼：“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一旦韩如洁逃离上海，共产党马上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郑乾坤被杀引起的社会愤慨马上会转到我们身上……要是那样，后果我们没法收拾。”这话让沈夺下了决心：“是。”

街上，肖昆开着车，特务的车紧跟着。肖昆焦急地想着对策，车突然停了下来，肖昆一看，是没油了。他勉强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特务的车也停在不远处，特务也下了车。肖昆佯装没有发现特务，匆忙走去，特务紧跟着。在一个黑暗的巷道，藏在暗处等着特务的肖昆待特务走过，一把扭住他，利索地杀了这个特务。之后快速走去。

特别行动队的车疾疾驶来，车上的队员们都穿着黑色的隐身服装，显然是要去秘密执行暗杀韩如洁的任务。

肖昆终于先一步赶到，翻墙跃进韩家，韩如洁闻声出来：“谁？”“韩先生，是我。”肖昆匆匆走到灯影下，韩如洁看清了他：“肖昆？”肖昆急问：“韩先生，除了大门，有没有别的出口？”韩如洁说：“有个倒垃圾的小门。”肖昆一把抓住她：“有人要杀你。赶紧跟我离开这儿，什么都别问了。快。”不由分说，肖昆拉着韩如洁向小门跑去。

穿着黑色衣服的队员们在大门前利落地跳下车，有条不紊地分几个方向向韩家快速包抄过去。

肖昆带着韩如洁刚刚跑出韩家，看见多条黑影奔他们而来，情急之中肖昆带韩如洁冲进侧面的一栋破旧公寓。

冲在最前面的沈夺恍惚看见有人进了公寓，向于阿黛做手势：“停！”身边的几个人停住。沈夺：“章默美，你们几个人过去封锁这栋公寓所有出口。于阿黛和其他人跟我来。”沈夺带人奔向公寓。这时，枪响了，章默美看见两条黑影向暗处跑去，忙和几个队员追去……

两个黑影分开了，特务们也分头去追，章默美跟着黑影穿街跑巷上了楼顶，眼看追上黑影，突然，黑影一步踩空，在摔出的那一瞬间黑影死命抓住了一根房梁！就在这时，章默美跑到了黑影面前，这条黑影竟然是孙万刚。章默美的枪口对准孙万刚，死抓着房梁的孙万刚毫不畏惧，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远处传来尖利的哨声，纷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章默美突然放下了对准孙万刚的枪口，伸手拉孙万刚，救了孙万刚一命。从命悬一线的危机中度过，看着站在眼前的孙万刚，章默美心情复杂。

孙万刚说：“谢谢你第二次救了我。”章默美说：“你是来救韩如洁的？”孙万刚点头说：“对。”章默美说：“你好不容易逃出上海，为什么还要返回来？”孙万刚说：“为了韩先生。郑乾坤被暗杀，我们知道韩先生面临的危险是必然会发生的。所以我一直奉党的命令在上海保护韩如洁。”

章默美向四周环顾一下说：“你们有几个人？”孙万刚说：“两个。刚才为了分散对方兵力，我和另一个刚赶到的同志开枪引开你们的注意力……还不知道韩先生的安危如何。看得出，你是个明辨是非的人，救我是冒着生命危险，我敬佩你。更盼望你能迈出最关键一步……欢迎你加入我们的队伍。”他伸出手说：“希望再次看到你会是在解放区，我会称你为同志。”

沉默良久，章默美终于伸出手握住孙万刚的手。孙万刚很快消失在夜幕里。然而，远处，孙万刚的同伴被抓住了……呼着特务们的打骂声，章默美马上抽身离去。

孙万刚两个人把特务们的行动拖延了，肖昆带着韩如洁度过几度危机，终于到达一个无人的楼道。走到门前时，门突然打开，于阿黛持枪出现了！肖昆的枪口立刻顶在了于阿黛眉前……

第二十六章

肖昆的枪口顶在于阿黛眉头。肖昆眼里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于阿黛却丝毫没有慌张，她低声地说道：“303同志，快，跟我走。”肖昆一愣。果敢干练的于阿黛已抽身前去。肖昆马上拉着韩如洁快速跟上于阿黛。于阿黛熟练地东拐西转，穿过几个通道，把肖昆和韩如洁送到安全出口。于阿黛站住说：“快走，出这个门向左拐第一个出口右转，不会出问题。”肖昆一把握住于阿黛的手说：“同志，你就是那个让我敬佩不已的神秘人，两次纸条都是你传递的？”于阿黛点头说：“上级指示我在关键时刻保护你。快走吧。”肖昆心里涌起巨大暖流，他急急地交代说：“同志，如果有可能，想办法拿到陈安带来的一份绝密档案，是国民党关于对储汉君等民主党派领袖争取不成便暗杀的命令。”于阿黛点头说：“我尽最大努力。”

她给肖昆行了个军礼。看着肖昆带着韩如洁逃远了，于阿黛又恢复了她平时干练敏锐的状态，迎着带人追踪而来的沈夺走去……

沈夺站到被肖昆打死的特务尸体前。被抓的地下党员被押过来。沈夺厉声问道：“说，谁指使你来的？”突然，另一个特务跑到沈夺面前：“报告队长，我们找到肖昆的车。”沈夺问：“在哪？”特务一指：“就在附近。”沈夺情不自禁道：“我终于抓住你露出的马脚了。我要看看，看你还要怎么狡辩。于阿黛！”于阿黛过来：“到。”沈夺下令：“你带人马上去逮捕肖昆！”

于阿黛带着几个人上了吉普车。车开去，沈夺目光冷冷地看着。

化了装的贾程程挎着女扮男装的韩如洁，扮成情侣，在地下党员的帮助下，穿过到处是特务眼线的车站入口，进了车站。肖昆站在街道暗处，看见远处亮了三下信号，一颗紧提着的心终于放下，转身疲惫地走去。

韩如洁终于被送走了，艰巨的任务终于有了进展。肖昆离开车站，叫了一辆人力车回商行。路上，他心里没有一点松快的感觉，他知道，下面的任务会更艰巨。而且，他也想得到，这次行动他又暴露了，面临的，肯定是更大的危险……车拉着肖昆跑着，商行就在眼前了。早就赶到了的于阿黛看着由远及近的肖昆，目光里有一丝痛楚，一直看着人力车停在肖昆店门外。肖昆下车了。于阿黛一挥手，众人拥上……

肖昆被于阿黛一把搡过来，差点摔倒。抬头，沈夺正看着肖昆。沈夺转向地下党员问：“你认识他吗？”地下党员说：“不认识。”沈夺冷笑着说：“有你说实话的时候。肖昆，知道为什么抓你来这儿吗？”肖昆淡淡地说：“这话应该是我问你的。”特务凑上来说：“队长，这是在他身上搜出来的枪。”沈夺接过特务递上来的勃朗宁手枪，心里沉了一下。这枪，他是那么熟悉。于阿黛在一旁说：“肖老板很注意防身啊。”肖昆看了一眼沈夺，答非所问地说：“不应该吗？”沈夺镇定一下自己说：“是啊，肖老板脚一跺，上海商界的地面都要震三震。如果没有确凿证据，如果……如果没有你肖老板挂一漏万留下的马脚，我怎么敢把你押到这个地方，我怎么敢给我自己添恶心呢肖老板。”看着沈夺，肖昆感到无比痛心：“肖鹏，别用这样的口气说话，你不是奸诈之人，你也不要学奸诈之相。”沈夺不理他，问：“肖老板把车停哪了？”肖昆一指：“就在附近。”沈夺：“为什么停在此地？”肖昆从容地：“昨晚开车路过这儿，车出了故障，没油了，只好停在路边。这也违法吗？”沈夺冷笑着说：“现在我跟你一起过去，我看看你的车到底出了什么故障。”肖昆说：“好吧。”

肖昆、沈夺和几个人走到肖昆停车处，肖昆打开车门，插进钥匙，却打不着火。沈夺暗暗失望，肖昆下了车：“还有问题吗？”沈夺不甘心地说：“你昨晚去哪儿路过这儿？”肖昆说：“本来是想去看我妈，车坏了，没有去成。”沈夺说：“你妈住在哪儿？”肖昆脸一沉说：“我不回答你这种混账话！”沈夺只好问：“后来去哪儿了？”肖昆：“之后去了趟仓库，把明天要运的货查了一遍。”沈夺：“有人证明吗？”肖昆摇头：“没有。只是我一个人。”沈夺想了想说：“带过来。”

特务推着肖昆，跟着沈夺走到一具蒙着的尸体前。

有人一把掀开尸体上的布，露出被肖昆杀的特务。沈夺问：“这个人你不陌生吧。”肖昆说：“不认识。”沈夺说：“虽然不认识，却是你杀的。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吗？”肖昆说：“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沈夺压着火说：“一、你昨晚的行踪没有人证明，我有权力认为你是撒谎。二、这个人是我派去专门跟踪你的，你在哪他就会在哪。而现在，他的尸体离你的车不到一百米，你说，是谁杀的？”肖昆冷笑着说：“这是强盗逻辑。你说的话我同样可以反过来用在你身上。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个人是我杀的？”沈夺脸色铁青：“肖昆，你以为，没有目击者我就不能证明这人是你杀的，是吗？你可以撒谎。但是，你干了什么你自己一清二楚，你不是男人，是个小人，是个让我看不起的、敢做不敢当的小人。”肖昆一笑置之：“肖鹏，那就随你的便了。我心无诡诈，我不会向任何人乞求尊严。换句话说，谁也拿不走我的尊严。”沈夺说：“好吧。既然撞到南墙你都不回头，我成全你，我让你看看你的尊严到底是什么。来人，把他带回队里去！”

马上几个队员上来，五花大绑押肖昆上了车。章默美默默看着，也跟上了卡车。

回到队里的沈夺来见廖云山，廖云山听了汇报，看着窗外脸色阴沉一言不发，这让站在他身后的沈夺极度不安，“义父，是我无能，让韩如洁逃脱了。求您给我处分，这是我罪有应得的。”廖云山仍不说话。沈夺只好硬起头皮：“义父……”廖云山回过头：“这样严密的消息，是如何泄露出去的，共产党如何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带着韩如洁成功脱逃。比起给你处分，这些问题是我更想知道的。”沈夺说：“储兰云承认，是她打电话让韩如洁赶紧逃走的。她从陈安的嘴里得知郑乾坤被杀真相之后，受了刺激。”廖云山顿足捶胸地说：“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不过，仅靠这个电话，韩如洁孤掌难鸣，必是有人里应外合，她才可能躲过重重搜索脱离上海。”沈夺说：“其实帮助韩如洁逃走的人我已经抓住了，就是肖昆。只是，他咬死了不承认。”

廖云山目光阴冷，狠狠地说：“前方节节败退，你被303戏于掌中，也是溃不成军，韩如洁这一跑，势必造成不可挽回的恶劣影响。起码，九天之后的中共新政协有了从上海北上的韩如洁。我很没有颜面见总裁呀。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大势已去，你我该如何面对以后？”沈夺艰难地说：“我想过。最让我难过的并不是如何面对以后，而是我无法面对义父对我的栽培信任，无法面对党国对我的深恩厚爱。一想起这些，我就羞愧难当。除非在与303的较量之中我为党国尽忠了，否则我绝不后撤一步，我一定要让303现原形，我愿意立下军令状，中共召开新政协会议时如果仍然查不出303，我要把自己交由军法处置。”廖云山叹气说：“那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我不会同意的。我宁可被总裁撤免查办，也不会交出你的前途。”沈夺热泪盈眶：“义父，如果那样，我宁愿肝脑涂地也不苟且偷生。”廖云山摆手：“我们都不要说这些让人伤感的话了。作为军人，时刻准备为国捐躯是我们的本分。只是，活着要有意义，死也要有意义。如果你我哪天被303的冷枪打死，那样的死并不是为国捐躯，只是耻辱，是失败，是遗恨终生，是死不瞑目，是不光彩。”

廖云山煽起了沈夺心中仇恨的火焰。沈夺咬牙切齿地说：“不会有那一天的。我向您保证。”廖云山说：“愿望毕竟是愿望，能否实现，甚至和努力都没有关系。从车站接头失败，一件件一桩桩的事，从最开始的义愤填膺到后来冷静下来，我仔细想了想其中的因由。假设肖昆是303，那么你与肖昆比起来，显得稚嫩。肖昆是不动声色，稳扎稳打，沉得住气绝不手软。而你，其实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中，从三年前肖家说你母亲暴病身亡，到现在他脸不红心不跳地不承认带走了韩如洁，手段莫过如此。肖昆就是这样不动声色地展现了他的过人之处。虽然这是我最不想承认的，可在这样残酷的事实面前，又是我必须承认的。”

沈夺羞愧难当，又妒火燃烧：“我知道，您对我的能力非常失望……”“更准确地，应该说对命运失望。不是有话说，人不能跟命争吗？如果没有肖昆，你沈夺可能所向披靡。如果没有诸葛亮，周瑜不会是那样的结局。可说这些有什么用哪？难道我们有能力跟上天算账吗？”廖云山摇头说，“尽人力顺天意。无论小到你我的前途命运甚或大到党国的命运前途，或许，无不如此啊。”廖云山此番话，倒也许是真的肺腑之言。他的温情收买之下，沈夺果然上当，他说：“我不信命，更不认命。我相信事在人为，我不甘心，也绝不善罢甘休。义父不必为我开脱，我必与303决一死战，即使最后事实证明他高我低他胜我负，我也死而无憾了。”廖云山目光莫测，叹口气说：“你马上去，把徐杰生请到讯问室。韩如洁这一跑，我们会非常被动的。必须先做通徐杰生的工作，否则，这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

在特务的带领下，徐杰生走进了讯问室。廖云山、沈夺在内等候着。被抓的地下党员已被打得血肉模糊。

廖云山一见面就说：“徐校长，恐怕你已经知道了，韩如洁终于跟着共产党跑了。”徐杰生一愣：“什么时候？”廖云山装腔作势地问：“沈夺，怎么？你没有向徐校长汇报这件事吗？”沈夺说：“还没来得及。徐校长，昨晚我得到消息，说韩如洁昨晚动身，跟共产党北上。我立即带人去阻止，可惜晚了一步，只抓住这个断后的地下党，韩如洁跑了。”

徐杰生脑际立刻闪过肖昆昨夜恳求他的情景。他不动声色，转向廖云山说：“是谁向我们通报韩如洁要跟共产党北上？”廖云山说：“我们的内线。这个人只跟我单独联络，不便公开。不过昨晚激战，虽然没有挡住韩如洁北上，却也不是一无所获。沈夺抓的这个人，就是暗杀郑乾坤的凶手。”

徐杰生一愣，走到躺在地上的地下党员身边。地下党员突然拼尽力气开口：“郑乾坤……不是我杀的……不是共产党杀的……”

沈夺一把抽出枪，徐杰生当即拦住：“让他说。”地下党员说：“郑乾坤被害……是廖云山的阴谋……他……”沈夺突然对准地下党员开了枪。徐杰生一震，愠怒地说：“肖鹏，我的话对你来说是耳旁风是吗？”沈夺说：“我实在听不下去他一派胡言。这种人留着无用，不如杀一儆百。来人，把他给我拉到肖昆面前，让他看看，如果他还不想说实话，下场如同此人！”马上有人上来，把地下党员拖了出去。

徐杰生转过身冷冷地说：“廖特派员，刚才那个地下党的话，但愿不会让你心惊肉跳。”说完，他拂袖而出。廖云山冲着徐杰生的背影说：“这个担心是多余的。不过，徐校长如果对一个共产党的话深信不疑，我倒是会心惊肉跳。”

徐杰生没理廖云山，走了。廖云山气得大叫：“大幕拉开，戏已上演，结局却未定。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徐杰生的心里不断回想着肖昆来找他的情景，他心情沉闷地回到办公室。章默美在门外等他。见了徐杰生，章默美立正说：“徐校长，是您找我？”徐杰生让章默美进来，说：“我想交给你一个比较艰巨的任务，你敢接受吗？”章默美说：“校长，这话从何而来。我是您的学生，您交给我的任务，我应该无条件完成。”徐杰生感慨说：“现在服从我徐杰生命令的，不知还有几个人。章默美，我想让你深入调查郑乾坤被暗杀的真相。”

章默美一愣，耳边响起沈夺的警告：“我警告你，这件事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徐杰生看出她在犹豫：“怎么？有顾虑？”章默美欲言又止：“我尽力而为。”虽然看出章默美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但徐杰生没有再追问。

幸亏章默美没多说，隔壁，陈安贴在墙上正听着徐杰生和章默美的对话。听见章默美从屋里出去，他缓缓起身，把画挂在墙上。匆匆出门，直奔廖云山办公室。

听了陈安的汇报，廖云山说：“这么说章默美没有跟徐杰生说郑乾坤是被你杀的？”陈安点头说：“对。她确实没说。不过特派员，徐校长肯定是要对这件事追查到底，都说徐校长和郑乾坤是莫逆之交，如果他知道了，我在劫难逃，您一定得保护我啊。”廖云山淡淡地拿起报纸：“放心吧。”他欣慰地笑了一下：“看来，章默美还是有立场的。”陈安还想求情：“特派员……”廖云山叹气说：“其实，你不必舍近求远。做通你父亲的工作，早日去台湾，不是就一了百了了嘛，你是储汉君的亲生儿子，谁敢拿你怎么样？这个储先生也实在让我想不通啊，蒋总统几次诚然邀请，何苦放着河水不洗船。”陈安说：“特派员，我相信我爸爸是一定会去台湾的。我再努力做做他的工作。但是特派员，您一定要……”

见廖云山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陈安又咽回去要说的话。

这时，讯问室里肖昆正被吊着，浑身是血。地上，躺着牺牲了的地下党员的遗体。

沈夺进来让所有的人都出去了。他走到肖昆身边：“肖老板，这个滋味不好受吧。”肖昆仍然平静：“更让我难受的是看着你的人性被私欲、被仇恨扭曲成这种可怕的样子！”沈夺强撑着自己：“让你更难受的恐怕是看着地上这具尸体吧，没有兔死狐悲的恐惧吗？”肖昆说：“肖鹏，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在为虎作伥，你在助纣为虐你知道吗？！”沈夺咆哮道：“那么你哪？你在干什么？如果你敢把你的所作所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再回答你。”肖昆痛心疾首：“肖鹏，别再相信廖云山了。他在我面前把你说成共产党插在他身边的钉子，拔除你这颗钉子的时候，他要邀请我来观赏……”沈夺冷笑：“肖昆，你还要干什么？即使你想挑拨离间，也要讲究点技巧吧？对了，是我忘了告诉你，我母亲被你害死之后，我认廖特派员为我义父。我仔细想了想这些年，真正对我有恩，真正栽培造就我的，就是廖特派员。没有他，就没有我沈夺的今天。我敬佩他，信靠他，依赖他，愿意服侍他，直到终老。你听着……你很失望吧？”肖昆痛苦地说：“你是认贼作父啊肖鹏。”

一记耳光抽在肖昆脸上：“这记耳光是为我母亲打的。”血从肖昆的嘴角流下来。沈夺大喊道：“你就是个敢作不敢当的熊包软蛋！你休想耍什么花招换取我的怜悯，我跟你早已恩断情绝，与肖家一刀两断，我和你是仇人，是不共戴天的敌人——”肖昆冷笑着说：“你真能做到吗？杀了我而后快？肖鹏，我现在就告诉你，你做不到！”沈夺心如刀绞，他抓住肖昆衣服说：“你是不是303，回答我。”肖昆大义凛然地说：“愚蠢的问题。跟着廖云山，你不仅越来越愚蠢，而且丧心病狂。除了303，你还知道什么？即便你找到303了，你杀了他，你就胜利了吗？只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下一个被除掉的就是你！你下场会很可悲的肖鹏！”

沈夺突然挥起手中的鞭子狠狠抽向肖昆说：“我让你狡辩！我让你偷奸耍滑！我让你做够缩头乌鱼王八蛋——”

不知道为什么，从小被肖昆照料爱护的往事一幕幕飞速浮现在眼前，母亲的惨死也一遍遍浮现在眼前，沈夺疯了似的狠狠抽着肖昆……肖昆疼得青筋毕露，一声不吭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沈夺。沈夺的手突然软了，他停住手，怔怔地看着肖昆。四目相对，是彼此扎心的痛。

门被嘭地推开，章默美进来说：“队长！”沈夺像木头人一样，缓缓转身看章默美。章默美说：“队长！你冷静一点，肖老板昏死过去了……”沈夺摇摇晃晃地站稳，回身，这才看见肖昆已昏死过去。他欲哭无泪，手中的鞭子掉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走出。章默美赶紧上去解开吊着肖昆的绳子。

“来人！”有特务进来。章默美吩咐：“抬下去。”特务把肖昆抬出。章默美想了想，去追沈夺。

沈夺在操场上。他头发蓬乱，脸上流着冷汗，手哆嗦着点不着烟。几经努力，还是不行，他把打火机狠狠摔在地上，坐在了台阶上。章默美走到他身边，捡起打火机打着，沈夺看了章默美一眼，点着烟，狠狠抽了几口，稍微平静了一些。

章默美说：“队长，我知道你心里很疼。因为这种滋味我体会过。小时候，我是被兰云欺负大的，我习武，考军校，也有为出这口气的想法。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不共戴天的仇人。直到我重回储家……直到昨天看见兰云痛不欲生的样子，我才知道，我心里很疼。”沈夺冷冷地说：“用不着你给我上课。你回去吧。”章默美说：“走之前，我还有句话。”沈夺吸烟，没理她。章默美接着说：“你愿意自己的亲哥哥是共产党吗？”沈夺一震。章默美说：“你愿意肖昆像陈安那样，经不住拷打，经不住死亡的威胁，而供认不讳，有生之年永远要苟且偷安，永远要受人胯下之辱吗？”

沈夺的烟头烫了手，他甩了出去。章默美接着说：“还是你愿意，他不是共产党。或者，即使他是共产党，也宁死不屈。”沈夺冷冷地抬头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章默美说：“我想说的是，这是一把双刃剑，队长不妨试试，剖开的不仅是肖昆，也是队长你自己。”沈夺急了：“放肆！”章默美立正：“队长，我可以走了吗？”沈夺生气不语。章默美转身离去。沈夺拿起打火机，点燃一支烟，缓缓抽着。片刻，他从衣袋里拿出那把送给肖昆的勃朗宁手枪，在暗夜的微光中，凝视着，摆弄着，显得痛苦而孤独。

入夜，徐家大院沉寂无声。徐杰生披着外衣在屋子里来回徘徊，想着储兰云的话：“郑先生是陈安受廖特派员的指使暗杀的……”徐杰生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他突然烦躁地把衣服扔在椅子上，上床关了灯。刚躺下，又烦躁地坐起来。刚要开灯，突然听见外面有异响。卫兵在喝问：“谁？”他一把从枕下摸出枪下了床。

门外传来何三顺的声音：“校长，是我。”徐杰生一惊，赶紧上前开门，果然是何三顺。何三顺一步跨进门来：“校长。”徐杰生又惊又喜：“三顺！你怎么回来了？”何三顺示意徐杰生小声，两人关好门。

徐杰生说：“快说，你怎么冒出来了？又犯什么事了？”

何三顺说：“校长，从肖老板送我走的那天起，我无时无刻不想着回来，把您接出去。廖云山那老儿心狠手辣，我在那边牵挂校长，吃不下睡不香啊。”徐杰生心里一热：“你还真敢抬举自己，如今真是翅膀硬了，想当老子的保护神了。”何三顺笑着说：“有日子没听见校长的喝斥，还真是皮紧肉痒痒哪。”

两人都笑了。徐杰生问：“晚上吃饭了吗？”何三顺说：“吃了。天黑我就到了，怕有人盯着这儿，特意深更半夜才翻墙过来。校长，我这次回来，可是有大事。”徐杰生说：“说。”何三顺说：“我给校长带了样东西。”两人走到桌前，打开台灯，在暗黄的灯光下，何三顺从怀里摸出一份文件，说：“这文件极其机密，我的命抵不上它。”

徐杰生撕开信封，展开看，刚看了两眼，便惊得目瞪口呆，放下说：“这是谁给你的？”何三顺说：“您的旧属苏为。”徐杰生盯住他问：“内容你知道吗？”何三顺有点张口结舌。徐杰生说：“说实话。”何三顺终于点点头：“略微了解一点。”徐杰生说：“你说。”何三顺低声：“苏为欲在西南策动武装起义，与入川在即的解放军第二野战军遥相呼应……”

徐杰生啪地拍桌而起：“知道你还敢带它来找我？你不怕我毙了你？！不想要命了是不是？！”何三顺急忙说：“校长，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啊。”徐杰生厉声：“说。”何三顺：“苏为策动起义，欲邀您参加是真，可这事他也不会来找我啊。”徐杰生一愣，想了想，何三顺说得有道理，神色有缓和。何三顺说：“自从肖老板告诉我陈安掌握着对您不利的事情之后，我真是食不甘味，天天想着这事，恨不能冲回来偷袭，一枪毙了陈安。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和秦越武将军有了交道，秦将军是您一手提拔的，感念您当年的知遇之恩，委婉告诉我一件事情……”徐杰生眉梢一挑说：“什么事情？”何三顺郑重地说：“廖云山在蒋总统面前告您通共。”徐杰生一震，随即摇头：“简直是无稽之谈。这样的空穴来风总裁断然不会相信。”何三顺说：“但是，廖云山有佐证。”徐杰生眉头一皱。何三顺说：“这个人就是陈安。陈安是共产党派来专门协助303做争取您和储汉君北上工作的。这一点，有人从武汉方面得到证实，所以校长，如今您是百口莫辩呀。”

徐杰生有些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地上慢慢走着。忽而，心里又升起希望：“我徐杰生是什么人，没有比他老蒋更清楚的了。这种谗言只能作用于一时，不能作用于一世。”何三顺说：“校长，恕我直言。您不觉得这是自欺欺人吗？古代争王位，父子都相残，何况老蒋对您一直心存芥蒂，无事都要生非，更何况有人煽风点火。有言说得好，无风不起浪，即使是秦将军，我看他也不是一点不相信，如果他一点都不相信，何必通过我侧面提醒您？”

徐杰生知道这话是对的，不语。何三顺接着说：“高层的关系错综复杂，您比我清楚啊。所以我手里才有了苏为将军的这份绝密计划……”徐杰生打断何三顺：“三顺，你舟车劳顿，先去休息吧。”何三顺站起来：“校长，难得您的下属对您如此忠心耿耿，这可是掉脑袋的事，人家苏将军可是把自己的项上人头送您做礼物了。”徐杰生绷着脸说：“别废话了！下去。”

何三顺只好立正答应，转身欲出。徐杰生又叫住他：“站住。”何三顺又站住。徐杰生拿出一瓶酒说：“我一直没舍得喝了，便宜你这个王八蛋了。”何三顺喜上眉梢：“谢谢校长。”

储汉君在书房徘徊，愁肠百结。贾程程匆匆而来，脸色凝重地说：“肖昆又被抓起来了。”储汉君大惊：“为什么？”贾程程说：“跟踪肖昆的特务昨晚被杀，廖云山认定是肖昆送韩先生出逃时杀的。”储汉君揪心地顿足：“是我让肖昆受了牵连。”贾程程安慰他说：“您别这么说。如果肖昆昨晚不行动，韩先生恐怕已经步了郑先生的后尘。”

储汉君怔忡不语。贾程程问：“兰云回来了吗？”储汉君摇头说：“没有。程程，这是默美母亲家的地址，你帮我把兰云找回来，兰云必定知道什么内情。肖昆为了送韩先生受了牵累，我得想办法救他出来。”贾程程说：“储先生，您不要贸然去救肖昆。我已经向上级汇报，请求组织想办法营救。上级要求我一定要保证您的安全。郑韩二位先生的遭遇就是警钟，您再不要认为这是太平世界了，危险随时会发生，您必须提高警惕严加戒备。”储汉君点点头：“唇亡齿寒啊。”贾程程说：“还有一件事……”储汉君见贾程程欲言又止，就说：“程程，事到如今，发生什么事我都能够接受，你不必担心我的承受能力。”贾程程犹豫了一下，一咬牙还是说了：“储先生，兰云……兰云可能当了特务。”

犹如五雷轰顶，储汉君几乎站立不住说：“你说什么？”贾程程赶紧扶住储汉君：“储先生，您一定不能激动，您答应我了呀！”储汉君缓缓坐在沙发上，强忍悲痛说：“程程，这是你猜的，还是有人告诉你的？”贾程程想了想说：“我猜的。”储汉君心里燃起一线希望，情绪略有缓和。贾程程说：“兰云爱上肖鹏之后，一步步越陷越深。廖云山急于逼迫您去台湾，怎么会不利用这个机会？”

贾程程的话让储汉君心火又起，他拍案而起：“一定要找到兰云。程程，你陪我去默美母亲家。”贾程程点头：“好的。”

沈夺在徐杰生门外喊：“报告。”徐杰生听见是沈夺的声音，沉了一下才说：“进来。”

沈夺拿着一张纸进来，走到桌前，把纸放在桌子上：“校长，这是我给自己立的军令状。中共新政协会议召开之前，若抓不到303，我要把自己交由军事法庭处置。”徐杰生眉毛拧到一起：“为什么？”沈夺立正：“因为我有辱军人的尊严。”徐杰生说：“抓不住303就有辱军人尊严？不见得吧。自古言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能以胜败论英雄，怎么你沈夺学成归来，反而糊涂了？拿回去。”沈夺说：“我心意已定，请校长存留。”徐杰生哼一声：“这又是廖云山的花招。他唱红脸，把白脸留给我唱。”沈夺说：“特派员那我也交了一份。”

徐杰生看看沈夺说：“你是担心有人怀疑你与肖昆暗通款曲吧。”沈夺说：“不尽然。”徐杰生看着沈夺：“尽管我对你非常失望。但你毕竟是从我指挥学校出去的，作为校长，我对你负有责任。”他三下两下撕了军令状。沈夺急了说：“校长！”徐杰生说：“虽然你忠诚党国勇气可嘉，但有逞一时之勇不计后果之嫌。你太年轻，不知道人心有多险恶。给自己留条后路胜于把路走绝。你说哪？”沈夺脸色铁青地说：“校长若真心为我好，就收下军令状。”徐杰生把军令状扔进废纸篓：“我收下了。放在那。出去吧。”

沈夺欲言又止，只得转身走了。徐杰生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铺开宣纸准备练字，突然，传来清淅的储兰云的声音：“陈安——你给我开门！”接着，是手忙脚乱的声音，徐杰生一愣，起了疑心，转向身后的墙。

楼道里，刚出门的沈夺看见储兰云在陈安门前拍门，走过去说：“储兰云。”储兰云不理沈夺，继续敲门。沈夺问：“你要干什么？”储兰云说：“我要让陈安和我一起回家，我要让他自己跟我爸爸说郑伯伯是怎么死的。”沈夺只好耐着性子劝：“储兰云……”储兰云说：“我不想跟你说话，你们都在骗我。我恨你们。”沈夺：“储兰云你听我说……”储兰云跳起来：“我不听你说！”她盯着沈夺，伤感地说：“为了你，我这样努力地改变自己。可你却在利用我！真令我心寒。”

沈夺心里被震动，不由得松了手。这时，陈安从屋里出来了，一出门，他就马上把门锁上。陈安很镇定地说：“有事咱们外面谈吧。我也正好要找你，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哪。”沈夺说：“陈安，你不要再刺激兰云。储兰云，你跟我来。”陈安拦住他说：“沈队长，不劳烦您了。我有办法让兰云冷静下来。”说罢，他转身急匆匆下楼了，储兰云只得跟着他下楼。沈夺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担心，可又没办法说什么，只好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人一走光，徐杰生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一个勤务兵拿着一串钥匙走来，徐杰生指着陈安的办公室：“你给打开这扇门。”勤务兵拿钥匙开了门，徐杰生进了陈安办公室。他环顾四壁，走到那幅地图前，掀起一角，看见里面那个大洞，明白了，冷笑一声，他放下地图，走了。

这时，陈安和储兰云走到了操场上。储兰云说：“你别走了。”陈安站住。储兰云说：“你现在就跟我回家，你自己跟我爸爸说，郑先生是怎么死的。”陈安笑道：“你真有这么天真吗？我昨天骗你玩哪。谅你今天也掏不出枪来。”储兰云大怒：“你无耻！我今天就回去告诉爸爸——”陈安甩开储兰云说：“爸爸？我看你还是先弄清是谁的爸爸？”这话让储兰云一愣。陈安接着说：“储兰云，我已经忍你到头了。你要再敢坏我的事，我就对你不客气了。”储兰云指着他说：“你再说一遍。”

陈安不慌不忙地掏出那封家书：“认字吗？”储兰云一把抢过去。陈安戏弄地说：“别着急，一个字一个字，一行一行地看。”储兰云看蒙了，她翻来覆去扫了两遍：“这是什么？这说的是什么？”陈安拿过信说：“蒙了是吗？告诉你，这是我父亲，就是陈家养我的父亲给我写的信，告诉我了一个事实，就是当初陈家在生了七个女儿之后，又生下一个女儿，就是你。我爸爸，也就是储汉君，在我母亲生下我之后，为了报陈家之恩，跟陈家交换了孩子，以安慰陈家盼孙心切的祖母，你才来到储家，成为储兰云。”

储兰云如五雷轰顶：“不可能！”陈安说：“可能不可能不是你说了算的储兰云。你应该叫陈兰云。”储兰云跳着脚叫：“绝不可能！”陈安说：“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认祖归宗，认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你好好想想，若非如此，储先生怎么会逼你嫁给我，又怎么会答应去台湾？”储兰云绝望地大喊：“你胡说八道——”陈安继续说：“你再想想，前天晚上吃饭，我当着大家的面叫他爸爸，他说什么了？若不是你胡搅蛮缠，说不定爸爸会当着大家的面告诉你这个真相。”

储兰云的人生信念彻底崩溃了，她瘫倒在操场上……

章默美匆匆走出军校大门，贾程程迎上去，一把抓住章默美：“默美，快告诉我兰云在哪？储先生刚从你妈妈那儿回来！储先生快急疯了。”章默美答非所问：“储先生……身体好些了吗？”贾程程急急地说：“你这是明知故问，找不到兰云他可能好吗？别绕弯子了，快说兰云在哪。”章默美说：“就在里面。”贾程程说：“你带我去找她。”章默美说：“你不能进去。”贾程程说：“为什么？我不管这些，我必须把她带回去。”

章默美按住贾程程说：“程程，你冷静点！兰云现在情绪有点失控……”贾程程站住：“为什么？”章默美：“原因我不能告诉你，而且，沈队长也不会让你把她带走的。”贾程程冷下脸说：“我去找廖云山。”章默美跺脚说：“程程！廖特派员他会见你吗？”

贾程程心急如焚地说：“默美，你我都知道兰云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你非要看着他们把兰云逼得崩溃了，逼死了才善罢甘休吗？”章默美说：“你别把话说那么难听。”贾程程：“事实如此啊默美。”章默美：“你别逼我，你让我好好想想。”

一个特务向她们跑来：“章默美，储兰云上了楼顶要自杀——”两人闻听大惊失色，不顾一切向大门里跑去。

储兰云站在屋顶边，泪水满面。楼下围满了人。于阿黛站在平台楼梯口声色俱厉地劝说储兰云：“储兰云！你是军人！跳楼自杀是对军人名誉的侮辱你听见了吗？！你退回去！我命令你马上退回去！”

储兰云根本不为所动。在这个大小姐心里，一切都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她自己也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自己，她真的不想活了，活着对于她来说，此刻只是耻辱……

章默美、沈夺、贾程程同时跑到现场。贾程程急了大叫：“兰云——”储兰云木然没有表情。沈夺也急了：“储兰云！你理智一点，什么事情都是可以解决的！但是你要是以这种方式死了，就没有人看得起你！”

章默美感觉不对：“一定是有大事，这么喊没有用。”她转向沈夺：“队长，只有你能救她……我求你……救救兰云。”

沈夺心里一震，愣住了。贾程程突然明白了什么，不由分说拉着沈夺不顾一切地向楼里跑去。两人在楼里跌跌绊绊往楼上冲，临近楼口，沈夺站住，盯着贾程程：“程程……”贾程程捂住沈夺的嘴，低声说：“听我说，一定是陈安告诉了兰云，储先生不是她的亲生父亲。”

沈夺大吃一惊。

贾程程说：“兰云是彻底绝望了，她会做出蠢事的。告诉兰云，你爱她……”沈夺愤怒地说：“我不爱她！”贾程程的眼泪流下来了：“我求你了，再耽误一秒钟，我们可能看到的就是兰云的尸体，你一定要救她。”沈夺痛苦地说：“我救不了她。”贾程程说：“难道你要看着兰云死在我们面前吗？”贾程程紧紧拉着沈夺，冲向楼顶平台。

储兰云正摇摇晃晃地向更边缘移去，楼下一片惊呼。贾程程大叫道：“兰云——”储兰云声音绝望地说：“你别过来，过来也没有用。”贾程程站住说：“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自杀？”储兰云声音颤抖着：“我刚刚知道，我爸爸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是陈安的亲生父亲，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亲人，没有任何可留恋的了……”贾程程急切地说：“兰云，你说错了。父母终究是要离开我们而去的，你活着更是要为自己，为爱你的人……”储兰云泪流满面：“没有人爱我。我被利用，被欺骗，郑伯伯因为我告密而被杀……我死有余辜，我再也不怕死了……”她声音颤抖地说：“那是解脱……”

储兰云离楼边越来越近，沈夺却说什么也张不开嘴。贾程程狠狠揪住沈夺的手：“你说呀！”沈夺盯着贾程程的眼睛，那眼睛里的纯洁和真诚让他脱口而出：“储兰云——”储兰云一震。沈夺欲上前，储兰云叫道：“你过来，我马上就跳……”沈夺只有站住。储兰云说：“我被你利用到头了……”眼看着储兰云走到楼边，沈夺终于下了狠心说：“你说错了，有人喜欢你，只是……只是说不出口……”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贾程程的手，贾程程不知为什么心里一疼，眼泪止不住地流着，流着……

储兰云的眼泪也流下来，却仍在往楼边走。沈夺痛苦地一咬牙，横下心说：“我没有骗你。我心里……爱你。”

储兰云突然一晃，沈夺抓住这个机会飞奔过去，一把揪住储兰云。储兰云愣愣地看着沈夺，软软地向后倒下，沈夺一把抓住她，把险些掉下楼的储兰云拖回，两人一起摔倒在楼板上，不远处的贾程程贴着墙，也顺着墙软软地坐在地上……

沈夺的车停在那棵大树前，大树仍然沉默不语，只有风吹过，有伤心的沙沙声，像人的抽噎。沈夺下车，贾程程也下车。沈夺向那棵大树走去，贾程程跟着，脚步沉重。沈夺的声音落寞凄凉：“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到这儿了。”贾程程只能说：“谢谢你救了兰云。”沈夺回头说：“贾程程，你知道一个男人，对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说爱这个字，是什么滋味吗？”贾程程不敢抬头：“我知道。”沈夺痛苦地说：“你不知道！当着自己心爱女人的面，对另一个不喜欢的女人说爱，这滋味别人不会知道的。”贾程程说：“肖鹏，如果一个人活着只为自己，只对爱自己的人好。那么和最坏的人比，有什么区别？没有区别。再恶的人也会为自己活着，对爱他的人好。你说是吗？”

沈夺目光迷离，半晌，突然问：“你爱我吗？”贾程程张口结舌：“我……”沈夺：“说实话。”贾程程：“刚才……在你对兰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沈夺苦笑：“在那个时候你爱了我？你不觉得有点戏剧化吗贾小姐？”贾程程低声说：“我从来没对人说过那个字……”沈夺扳过贾程程：“看着我。”贾程程看着沈夺。沈夺：“你爱我吗？”贾程程坦然了一些：“我爱的……是肖鹏。”

沈夺一愣。贾程程说：“从肖昆跟我说起你的身世，到认识二娘，你就藏在我心里，我怎么赶也赶不走，我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沈夺心情矛盾，松开了贾程程。贾程程说：“不管你相信不相信。那天你喝醉了来找我的晚上，我告诉你的，都是真的。也许当时你喝得太多了，都忘了。三年前，二娘救了一个被通缉的地下共产党员，那个人是她曾经的恋人……”沈夺打断她说：“这又是肖昆告诉你的对吗？”贾程程说：“对。”沈夺痛心地说：“你与其这么苦口婆心地来劝我，不如好好劝劝你自己。如果有一天你看清了肖昆的本质，再想起今天我对你说的话，你会很痛苦的。”贾程程也很痛心地说：“你为什么听不进去我的话？”沈夺沉默了半晌：“跟我一起去台湾吧。”他痛苦地说：“大陆……我们怕是守不住了。想起山河不复，想起去那个陌生遥远的地方……我就心痛如绞。但是如果你在我身边，一切都会不一样。”贾程程说：“留下来吧肖鹏。留下来，我会在你身边的。”沈夺说：“如果，真像你刚才说的，你爱肖鹏，不管是肖鹏还是沈夺，只是个名字而已。如果你没有骗我，你就会跟我走。对一个女人来说，有比她爱的人更重要的吗？”贾程程还想劝他：“肖鹏，你好好想想，你爱一个人，你爱她什么？音容笑貌只是表面，你爱的更应该是一个人的本质，她的认识，她的立场。”沈夺无奈地问：“你的立场是什么？”贾程程把话说明了：“我痛恨国民政府的腐败堕落，你看看这民不聊生的现状，通货膨胀到老百姓买大米要用麻袋装钱的程度，可哪个官员不是中饱私囊，家里不趁黄金万两？这样的政府，除非你不用良心衡量，否则你为它捐躯，你如何心安？”沈夺回避这个话题：“对我来说，党国是培养抚育我的再生父母。无论她怎么千疮百孔，我都会不离不弃，永远效忠于她。而共产党就是洪水猛兽，虽然猖獗于一时，我绝不会倒戈，认贼作父。”

贾程程失望地看着他。沈夺转过身去，他也痛苦地想到，恐怕，他们再也走不到一起了……

廖云山叫来了于阿黛和章默美：“二位女将，来，请坐吧。”于阿黛和章默美同声说：“谢谢特派员。”

廖云山在屋子里踱着：“于阿黛，审讯肖昆的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于阿黛说：“该用的办法都用上了，并没有什么进展。”廖云山点头：“意料之中啊。章默美，你说是吗？”

章默美只简短地回答：“是。”廖云山说：“看来，你们对这个结果都是预料中的。章默美，谈谈你的看法吧。”

章默美低头回避着廖云山的目光：“我在储家工作期间，与肖昆有接触，我对这个人是有了解的。我曾经对他也有过怀疑，最后因为没有证据而不了了之。所以，不管从哪方面说，肖昆都不是一根好啃的骨头。”廖云山点头：“章默美所言极是啊。平时我与你们沟通不够，看来，你们对工作的认识是有深度的。今天我之所以找你们来，一是要了解一下审讯进展。更主要的，是想征求你们的意见，如何做更有效的努力，而不是这样被动地拖延时间，陷自己于不义之中。”

于阿黛和章默美都不说话。

廖云山笑：“怎么？还有什么顾虑吗？”于阿黛开口了：“我有个想法，不知道特派员会不会首肯。”廖云山说：“不妨说出来听听。”于阿黛犹豫了一下才说：“在我看来，对肖昆的处置办法只有一个……”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枪毙。”

章默美大吃一惊。廖云山却一下子振奋起来，在地上走了一个来回，站住说：“章默美，你先回去。我另找时间跟你单谈。”

章默美站起来走了。廖云山说：“于阿黛，你这枪毙两字之后必有深意，不妨说出来，我听听。”于阿黛说：“是。这也是我通过审讯肖昆没有收获，苦思冥想出来的办法。肖昆在上海滩是有一号的人物，他到底是不是共产党，从目前看，根本别想从他的嘴里问出来。他知道自己在商界是有点势力的，所以也有恃无恐。我们错杀别人行，错杀了他会惹来得不偿失的麻烦。”廖云山点头：“你说得非常有道理。接着说。”于阿黛说：“所以我才想出枪毙他这个办法。特派员您想，如果肖昆是303，那么中共绝不会见死不救，这岂不是将上海地下党一网打尽的最好办法？如果肖昆不是303，那么杀他就中了共产党的圈套，我们也绝不能上了共产党这个当。所以，枪毙是假，深挖是真。”

廖云山点头称是：“于阿黛，我非常欣赏你这个计策。你年纪轻轻的，能有这样的胆识，前途不可限量啊。”于阿黛立正：“谢谢特派员赏识。”廖云山感慨：“韩如洁逃离上海，再一次证明我们身边有共产党的人哪。”于阿黛不语。廖云山说：“肖昆的事你大胆去做，我支持你。另外，我要给你一个特殊的任务。”

电话铃响，廖云山去接电话：“喂……”于阿黛的目光落在廖云山办公室的保险柜上。“我知道了。”廖云山放下电话，又走到于阿黛身边：“我交给你这项特殊的任务，就是对沈夺严加监控，有问题随时向我汇报。”于阿黛丝毫没有慌乱和疑惑：“是。我一定完成特派员交给我的任务。”

廖云山赞赏地点点头。

离开廖云山办公室，于阿黛立即开始实施她的计划。她和章默美来到审讯室。肖昆还被绑在椅子上。她们在他面前坐下。于阿黛说：“肖昆，今天提审你是最后一次。上峰已经有了明确命令，如果你再拖延时间拒不交代，难逃一死。”肖昆仍是一句话：“我没有什么可交代的。那个人不是我杀的。”于阿黛说：“肖昆，我看你是要顽抗到底呀……”

特务进来，在于阿黛耳边耳语了几句，于阿黛站起来出去了，屋里只剩章默美和肖昆两个人。

章默美情绪消沉地开口：“肖大哥，刚才于阿黛说的不是戏言……”肖昆赶紧低声：“默美，我求你件事，希望你尽快把郑乾坤被暗杀真相告诉徐校长，因为徐校长很可能是下一个郑乾坤！”章默美一惊：“你说什么？”肖昆说：“我有确切消息，廖云山已经出卖了徐校长，说他通共，徐校长非常非常地危险……”

章默美刚要再问，于阿黛进来了。章默美看了一眼于阿黛，于阿黛沉着脸拉起章默美走了。于阿黛、章默美先后从审讯室出来，章默美低着头匆匆往前走。于阿黛在她背后叫：“默美。”章默美站住。于阿黛跟上来：“你这么急急忙忙的要去干什么？”章默美说：“我不放心兰云，去看看她。”

于阿黛说：“军医给她注射了安定剂。恐怕要睡一天半天的，你不用担心。”章默美想了想：“我还是去看看她吧。”

于阿黛说：“那我和你一起去。”章默美站住：“我不想和你一起去。”于阿黛问：“为什么？”章默美面无表情地说：“我和兰云之间有很多话，你不方便听。”于阿黛宽容地笑了一下说：“好吧。”

章默美听于阿黛脚步声走远，这才直奔徐杰生办公室敲门，徐杰生还没来得及说话，章默美已经进来了，紧张地说：“徐校长……”徐杰生赶紧打断章默美：“你先别说话，我正在打电话。”章默美一愣。徐杰生示意她不要说话。章默美明白了什么，徐杰生在纸上写了字给章默美看，上面写着：你马上去翠峰茶楼找何老板。章默美点头，出去了。

肖昆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章默美心头。她立即赶到茶楼，在包房里焦急地等待。终于门开了，一个人进来，摘掉礼帽看着章默美。

章默美惊喜地站起来，她认出了对方：“何副官！”何三顺示意章默美小声，坐下：“我就是徐校长让你找的何老板。”章默美欣喜地小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何三顺说：“昨天。校长发现陈安在监视他，他不方便跟你说话，让我来跟你联系。”章默美说：“太好了。何队副，你知道郑乾坤是被谁杀的吗？是被陈安。”何三顺不禁大吃一惊！

何三顺听了详情之后，立即赶回见徐杰生。徐杰生听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章默美跟你说的？”何三顺点头：“一个字都不差。”徐杰生愤怒地拍案：“这个廖云山，我饶不了他！”何三顺说：“校长，廖云山这个人狠毒阴险，无恶不作。他在蒋总统面前的话您不能小视。”

徐杰生痛苦矛盾，像困兽一样在地上乱转。

何三顺劝道：“形势逼人，您不能再犹豫不决了。”徐杰生站住：“我不会走那条路的，你死了那条心吧。”何三顺无比失望。徐杰生说：“别想我的事了。想想肖昆的事吧。无论如何，我不能看着肖昆被押上法场，被廖云山枪毙了。”

又是夜晚。廖云山上了汽车，车开出军校大门。于阿黛在暗处看着，然后，她快步向办公楼隐蔽着走去。

于阿黛毫不犹豫地向廖云山办公室走去。她一路上小心躲过几个行人，终于进了廖云山的办公室。面对那个保险柜，于阿黛压抑住跳动的心专心旋钮。突然，门开了，一个黑影进来，于阿黛腾地站起来！是章默美！章默美两手持枪对准了她……

第二十七章

于阿黛一惊。最初的慌乱很快过去，她镇定下来说：“把门关上。”章默美用脚把门踢上，持枪一步步向于阿黛走来：“你在干什么？”于阿黛说：“下午审肖昆的时候我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我在门外听见肖昆跟你说的话了。”章默美一愣。于阿黛接着说：“肖昆告诉你，廖特派员向总裁报告徐校长通共。这事儿我也有耳闻。”章默美：“你从哪听到的？”于阿黛：“你忘了我有个表哥在军统高层。据我所知，总裁就这件事有个批复。今晚趁廖特派员去开紧急会，我下了决心，想看看这个批复。毕竟，徐校长对我们陆军高等军校恩重如山，我不能看着徐校长被蒙在鼓中，走投无路。”章默美将信将疑地说：“你找到了吗？”于阿黛一笑：“你一直在跟着我，你算算，在你进来之前，我有时间翻找吗？我刚打开保险柜。”章默美说：“于阿黛，跟你在一起三年多了，你深藏不露，不仅身手不凡，还会溜门撬锁开保险柜。”于阿黛说：“你是在嘲笑我吗？如果我真是身手不凡，那么现在应该是我拿着枪，是我的枪口在对准你。”章默美说：“哼。这也正说明你过于急迫专注。”于阿黛说：“是。我们不能耽误时间，会被人发现的。”说着马上又蹲下翻保险柜，她的坦然自若让章默美消除了警惕，她收起枪，也凑过来。于阿黛说：“帮我打手电。”章默美接过手电替于阿黛照亮，于阿黛仔细翻找，翻到陈安带来那份带血的绝密文件，两人看着，上面清楚写着对储汉君等人的处置办法。章默美倒抽一口冷气：“对储汉君等人争取不成便暗杀之？怎么会是这样？”

看着那份文件，于阿黛真想拿走，然而她回头看了一眼章默美，章默美正心情沉重地看着她，于阿黛马上变了主意，快速把文件放回去：“这是个意外的收获。赶紧走。”两人在门口察看了一眼，快速离去。

两人走到操场。章默美一路上沉默不语。于阿黛说：“默美，记住了，今晚什么事都没发生。”章默美：“是这样吗？发生的就是发生过了，即使烂在心里，一辈子不告诉任何人，却蒙骗不了自己。”于阿黛：“那你就让它烂在心里吧。”

章默美站住，看着于阿黛说：“阿黛，我问你一个问题。”于阿黛也站住说：“问吧。”章默美说：“当初，你为什么要考军校？”于阿黛说：“我不是早告诉过你吗？我们考军校的时候，抗日还没有结束。”章默美点头：“我们是为了抗日参加军校，可毕业的时候却是为了打共产党。”于阿黛不语。章默美：“你恨共产党吗？”于阿黛看她一眼：“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章默美又问：“你为什么恨共产党？”于阿黛还是反问：“这还用问吗？难道你不恨共产党？”章默美不禁笑了：“你是在套我的话吗？”于阿黛：“默美，回答是与否的是你，不是我。”章默美沉默了一下，摇头：“我不知道。”于阿黛：“你不知道？”

章默美慢慢向前走着：“长期以来，共产党在我们的大脑里是被强制了的概念化的恶魔形象。我甚至觉得共产党不是人，是一股邪恶的力量。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在执行跟踪抓捕地下党的过程中，我突然发现这些人跟我们一样，有七情六欲，有追求正义的心智，他们的行为也绝不是建立在一个政治口号下的机械行为，我对我所执行的任务是否正确越来越怀疑。刚才你看见了那份绝密文件，如果，让你去执行暗杀储汉君的任务，你会执行吗？”于阿黛淡淡地说：“你不应该这么问，也不应该说这些话。默美，如果说成熟是必须付出代价的，你要尽量降低这种代价的成本。”章默美冷冷地说：“我们已经离得越来越远了。说实话，当你向廖特派员建议枪毙肖昆的时候，我全身发冷，我不相信这话是和我朝夕相处的那个于阿黛说的。”于阿黛笑了：“我忽然明白你为什么能在廖特派员的办公室堵住我了。看来，因为这句话你一直恨着我，盯着我，否则你刚才不会堵住我的。”她半开玩笑地：“默美，你没发现，你对肖昆很有好感吗？”

章默美立刻恼怒了：“于阿黛！请你自重一点！”于阿黛收起笑容：“开玩笑。其实，肖昆这个人挺有魅力的。”章默美悻悻地说：“你不要转移话题。”于阿黛说：“那么，你以为我不给廖特派员出这个主意，他就不往这儿想吗？在这个队里，廖特派员对沈队长和你已经不信任了，如果我也让他起疑，恐怕我们都没有好下场。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先下手为强。”章默美说：“你这是诡辩。”于阿黛看着章默美说：“默美，你要允许一个人有自己的原则，这个原则不一定要昭之于众，但关键时刻我绝不退缩。虽然我平时并不受徐校长赏识，但徐校长是个正派的军人，我心里清楚，我也十分敬重他，我才会为了他铤而走险的。”章默美直视于阿黛说：“如果……你知道我同情肖昆你会怎么样？”于阿黛笑笑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想告发你，你早已经没有葬身之地了。在我心里，你只是章默美，我的朋友，永远的朋友。”

于阿黛说完就走了，章默美有些感动，然而更多的是困惑。她看着于阿黛的背影说：“可是你在我心里……却是越来越模糊……”

于阿黛停了一下，终于没回头，只是她的眼睛被痛苦的泪水湿润了。这个坚强的共产党员，终究不是铁石心肠，对章默美，她心里埋藏着非常深的友情……

深夜，沈夺来到廖云山住所：“义父，是您找我？”廖云山示意让沈夺坐下：“是我找你。”他也坐下，沉吟半晌没有说话。沈夺看着他的脸色：“是不是今晚紧急会有什么新内容？”廖云山叹口气说：“兵败如山倒。能有什么新内容。”见廖云山情绪不好，沈夺没敢再往下问。

廖云山突然问：“沈夺，贾程程这个人你熟悉吗？”沈夺心里一惊，故作镇定地说：“很熟悉。”廖云山问：“她跟肖昆是什么关系？”沈夺说：“她是肖昆的股东，也是他的雇员。”廖云山说：“还是贾鸿谷的侄女。”沈夺点头说：“是。”廖云山表面松弛，其实在暗暗观察沈夺：“这个人背景很复杂。有人指认她是共产党。”沈夺想了想说：“虽然贾程程跟肖昆关系很密切，但依我看，肖昆根本就是因为贾鸿谷而利用她，贾程程很单纯，肖昆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贾程程不会知道的。”

廖云山狡诈地看着沈夺，点点头说：“既然有人指认，我们不能坐视不理，是与不是，总要做出个样子。你把贾程程小姐请到我办公室，我跟她好好谈谈，相信贾小姐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沈夺手心出汗，但仍想替贾程程开脱：“是。义父，贾小姐毕竟是个女流之辈，没有见过讯问室和刑具，要是给她上刑，恐怕一定会屈打成招……”廖云山笑笑说：“贾鸿谷的侄女，我会慎重处理的。”

沈夺不敢多说话，支吾几句转身出来。出了廖云山家门，他才发现自己一头冷汗。擦了擦汗，稳了稳神，匆匆赶回军校，立即叫来于阿黛等人。

于阿黛等三人匆匆跑来。沈夺命令：“马上上车，有任务。”于阿黛应了一声是，几个人上车。车很快开出校门。车内，沈夺脸色凝重，坐在后座一言不发。开车的特务问：“队长，往哪个方向走？”沈夺说：“向左，第二个路口一直走。”于阿黛问：“队长，我们去抓什么人？”沈夺沉默了会儿才回答：“贾程程。”于阿黛也是一惊，没说话。街灯扫过，灯影在沈夺的脸上不断掠过，他的脸时阴时晴，变幻莫测。

沈夺的车还没开到楼前，便看见贾程程拎着一个篮子从楼里出来，向路边走去。路边有人力车，贾程程上了人力车。于阿黛也看见了，问：“队长，怎么办？”沈夺内心矛盾，少顷说：“先跟着她吧。”

于阿黛拍拍特务肩膀，车不远不近地跟着人力车开去。

人力车进了租界，在一所公寓前停下。贾程程下车，付钱，叩门。很快，有人来开门，贾程程进去了。

原来，是肖昆的母亲在这里住。无意之间，让沈夺发现了这个秘密。贾程程没有察觉被人跟踪，拎着东西进去，扬声道：“太太，我看您来了。”话音刚落，门开了，沈夺仿佛从天而降！

沈夺的枪口指向大吃一惊的贾程程和肖昆母亲……看见肖母，沈夺似看见了仇人，恶狠狠地叫道：“我终于找到你的藏身之地了！”

肖母突然冲上来狠狠抽了沈夺一个耳光：“你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沈夺大怒道：“把她给我绑起来！”贾程程立即挺身护在肖母前面：“谁敢！”于阿黛暗示其他人别动。沈夺也没办法：“好。我可以不抓你，你好好呆在这儿，好好呆在这儿等着给肖昆发葬吧！”

肖母大惊：“你说什么？！”贾程程怒骂道：“肖鹏你混蛋！”肖母一把拽住贾程程：“告诉我，肖昆怎么了？”贾程程只好劝：“太太，无论如何，你听我的……”

贾程程话还没有说完，沈夺喝斥于阿黛：“你们在这看戏吗？把贾程程给我带走！”于阿黛一扬脸，两个特务上前按住贾程程。沈夺说：“奉特派员指令，带你回队里接受讯问。走。”

两人押着贾程程往外走。贾程程说：“你让我再说一句话！”沈夺其实心如刀割，只能强撑：“说。”贾程程不顾一切地说：“太太，肖昆让我告诉你，他被捕跟肖鹏没有关系，您千万不要做伤害肖鹏的事，千万千万，我们绝不能上坏人的当，您一定要记住啊——”贾程程被拽出，边走边还在喊：“太太，伤害肖鹏就是伤害肖昆，您不能冲动——”

贾程程被抓走了，肖母瘫在地上。沈夺看着她，说：“如果没做亏心事，就没必要藏得这么深。”

沈夺抓人回了队里，见到廖云山说：“义父，贾程程带回来了，就在门外。”廖云山头也不回：“送到刑讯室。”沈夺一愣。廖云山说：“我不相信肖昆和贾程程只是一般的股东关系。但怀疑也得有证据。给贾程程上刑，是为了给肖昆看。如果即使看见贾程程受这种活罪肖昆也不吐口，岂不也是帮助贾程程看清肖昆的真面目吗？”

沈夺的嘴唇在颤抖：“可是……”廖云山看也不看他：“没有什么可是。沈夺，你要明白，我们与共产党不是在玩游戏。是血，是命，是你死我活的争战，妇人之仁成不了大业！”

沈夺心中突然对廖云山有了说不出的失望，沉默少顷，他低声回答：“是。”廖云山说：“带贾程程进监房时，要让肖昆看着难受。具体怎么样，你们去做吧。”

沈夺转身要走，廖云山又说：“慢。”沈夺站住，廖云山说：“不管真的假的，必须给贾程程上刑，让肖昆看着。”沈夺没说话，脸色铁青。他像机器人一样地走出去，他的脑子仿佛已经停止工作了，剩下的，只是他那没用的躯壳。他叫上于阿黛和另一个特务，三人带着贾程程走向刑讯室。这段路变得比往常长了许多，好像永远也走不完……沈夺站住，吩咐：“于阿黛，把她的衣服撕乱，看起来……越惨越好……”

沈夺背对着贾程程。于阿黛上前两下撕开贾程程领口，三把两下弄乱贾程程的头发：“可以走了。”

沈夺向前走去。贾程程被押着进到监房楼道。她头发凌乱，衣服肩膀也被撕破了。监房里的肖昆被惊动，站起来，看着贾程程从监房前带过，肖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忍不住叫出来：“程程——”

沈夺走到肖昆面前：“你要是个男人，就承认你所做的一切，不要牵累她。”肖昆咬牙切齿地说：“肖鹏你记住，如果程程受到伤害，我会亲手杀了你。”看着肖昆，沈夺终于一言未发，转身走去。

廖云山来到刑讯室。贾程程坐在椅子上，廖云山围着她转了一圈。“贾小姐，知道为什么要以这样的形式，请你到这儿来吗？”贾程程看他一眼：“不知道。”廖云山：“明人面前我也不说暗话。有人指认你是肖昆的同谋，共产党上海地下党负责人303的助手，指认你的人是有证据的。贾小姐，你出身大户人家，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小姐，跟着共产党出生入死的是为哪般啊？”

贾程程不语。廖云山又说：“贾小姐，我亲自来问你，是我必须对你负责。你不要被人利用，你非常相信的人可能就是出卖你的人，这一点你想过吗？”贾程程平静地说：“廖特派员，我相信你对我的诚意，可是，你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廖云山做失望状：“你怎么会这么固执啊，贾小姐？”贾程程说：“那你让我说什么？我和肖昆就是生意上的伙伴，除了做生意，我们平时帮帮储先生，我真不知道我犯了哪条王法。”廖云山脸绷起来：“贾小姐，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我就直说吧，肖昆已经把一切都推到你身上了。你要是再替他扛下去，谁也救不了你。你这大好的青春年华就被一颗子弹一笔勾销了，你不觉得可惜吗？”贾程程坦然地说：“你这话我听着非常可笑，肖昆往我身上推什么？他一个生意人，可推的事都不可能是掉脑袋的，我根本不知道该可惜什么。”廖云山强忍愤怒站起来，回身对沈夺说：“沈夺，我看贾小姐是属金刚钻的，你帮她开开窍吧。省着黄泉路上多个冤鬼。”

廖云山拂袖而去。屋里只剩下沈夺和贾程程。贾程程不说话，也不看沈夺一眼。

沈夺走到贾程程面前，淡淡地说：“我不会看着你被枪毙的。”贾程程心里震了一下，抬头看沈夺。沈夺说：“你以为，我只是一个被人支使指哪打哪急功近利的空壳？我不管你是干什么的，在我心里，你只是我爱的人。一个男人，绝不会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死在自己面前。”沈夺说完走出。贾程程捂着嘴，无声地哽咽起来。

廖云山和沈夺回到办公室。廖云山进门就问：“沈夺，我问你，你为什么不给贾程程上刑？”沈夺不语。廖云山说：“难道你不知道，除非让肖昆看见贾程程受活罪，否则把贾程程带到这儿只能是一出闹剧！”沈夺索性把话说明了：“义父，我爱这个女人。”

廖云山一愣。正这时，徐杰生推开廖云山办公室的门进来：“我听说你把贾鸿谷的侄女抓来了？”廖云山笑了一下：“你应该先问我为什么要抓她。”徐杰生问：“你打算怎么处置？”廖云山说：“那还用说吗？刚才我亲自讯问她，虽然一无所获，但知情不报仍然是死罪。徐校长，我敢用自己项上人头保证，杀了她绝不会冤枉她。”

徐杰生沉吟半晌，终于说：“廖特派员，除非你有确凿证据，否则这个人我保了。”廖云山眼波一闪：“怎么？贾鸿谷来求情了？”徐杰生说：“我和贾鸿谷算是至交，这些年他没少帮我的忙，我不能当那种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小人。廖特派员，需要我拿到什么特赦手续，尽管说吧。”廖云山奸笑：“徐校长的面子我怎么能不给？说实话，若不是你屈尊开口，这个人我杀定了。”徐杰生：“那我就谢谢了。”廖云山脸一绷：“贾程程死罪免了，肖昆绝不能免，必须杀了。希望徐校长免开尊口，不要再跟我提肖昆二字。”廖云山逼视着徐杰生：“上海显然已经无法久留，除非徐校长亲痛仇快，否则，不杀了上海地下党头子，你甘心吗？”

徐杰生没说话。储汉君出现在门口：“廖特派员，我向你要女儿来了。”廖云山马上满脸堆笑：“储先生，快请。”徐杰生也打招呼：“储先生，我就在隔壁，有事尽管来找我。”

徐杰生转身欲出。廖云山说：“徐校长，明天，如果贾小姐过了最后一关，我向你保证，一定放了她。”

徐杰生恨得牙痒，没说话，走了。

廖云山转脸向储汉君：“快请坐。”储汉君坐下。廖云山得意地说：“储先生就是不来，我也要去登门致谢。储先生一儿一女都在为党国尽忠，我廖云山岂有不谢之理？”储汉君冷笑着说：“与廖特派员相识若干年，终于看清廖特派员的庐山真面目，对我这样一个愚腐守拙的人来说，实在是一件值得额首相庆的好事。”储汉君站起来说：“我要见我的女儿。”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出去。

廖云山转向沈夺说：“你刚才说什么？”沈夺立正：“有生以来，我只爱过一个女人，就是贾程程。”廖云山阴阴地说：“这么说，你拒绝给贾程程上刑？”沈夺应道：“是。”廖云山说：“如果我命令你必须给贾程程上刑哪？”沈夺沉默。廖云山声音沉下来：“回答我。”沈夺仍是沉默。廖云山不悦：“你是用沉默抗拒我？！”沈夺还是沉默。廖云山终于忍无可忍了：“沈夺，你真让我失望，党国的利益在你心里，竟然比不上一个女人！”

储兰云靠在床上，章默美在喂储兰云水，储兰云摇头。

章默美劝道：“兰云，不吃不喝一天一夜了，你必须喝点水。”储兰云虚弱地说：“沈夺为什么不来看我？”章默美支吾道：“他……他去执行任务了。”储兰云问：“去执行什么任务了，有危险吗？什么时候回来？”章默美心里不是滋味，只好说：“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不过，应该是没有危险。”

储兰云仰天长叹，半晌：“默美，你说……沈夺说他心里爱我，是真的，还是……还是为了救我？”章默美很为难，少顷：“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断兰云。”储兰云说：“我头一次发现我很傻，我不是不想有判断，而是我根本没有判断……我，我对他是真心的，我当然希望他对我也是真心的。有谁希望自己爱的人，不爱自己呢？”章默美难过地说：“你爱憎分明，嫉恶如仇，你对谁不是真心的？这世界上有太多的事……会伤到你……”

储兰云看着天花板，不语。

门被储汉君推开了，储汉君站在门口说：“兰云。”章默美惊喜地叫道：“储先生。”

储兰云缓缓坐起来，看着储汉君一言不发。储汉君平静地走到床前，把带来的包袱打开，拿出储兰云的衣服：“默美，帮兰云把身上的制服脱了，换上自己的衣服。”章默美连忙答应，扶储兰云下床，帮储兰云脱制服，储兰云的眼泪不断落下。

门嘭地被推开，陈安神色仓惶地出现在门口：“爸爸！”储汉君挥手制止，平静地说：“陈安，你们陈家曾对我们储家恩重如山，但如今，我自信我已用我的人格我的生命报答了。我对陈家已经问心无愧了，从今以后，我与你陈安没有任何关系。储兰云是我唯一的孩子，是我储汉君亲生的女儿，是我唯一的女儿。”

储兰云再也忍不住了，扑到储汉君怀里嚎啕大哭：“爸爸——”

陈安脸色苍白……

深夜。徐杰生和何三顺在徐家关紧门窗，商量着局势。何三顺生气地说：“廖云山这老贼这是一石二鸟啊。一方面用贾程程逼迫肖昆，一方面堵您的嘴，他料到您不会袖手旁观，索性先下手为强，因为，您不能两个人都保。”徐杰生生气地拍桌子：“哼。”何三顺劝道：“校长不必生气，我找人劫狱。”徐杰生瞪眼：“别说这混账话。那监房是你能劫得了的？你带多少人也是肉包子打狗。廖云山早把警备师调到附近，就专等你这种人上圈套哪。你呀，有勇无谋，成不了大事。”何三顺说：“可咱们总不能看着肖昆被他廖云山一枪毙了呀！”徐杰生沉吟半晌说：“我徐杰生岂是那种不仁不义之人。我会想出办法来的……现在最让我担心的是贾程程，廖云山不会轻易放了她的。”

徐杰生说这话时，心急如焚。他知道，此刻，贾程程正在刑讯室受罪……

确实如此，此刻，贾程程正被吊着拷打审问。于阿黛的鞭子抽在贾程程身上，贾程程祼露的胳膊全是血印。廖云山在一旁看着，语气轻松地说：“于阿黛，不要往贾小姐脸上抽，不要毁了贾小姐的花容月貌。”于阿黛停住手。廖云山说：“贾小姐，看不出你如此柔弱的身躯竟然有一副铮铮傲骨。”

贾程程一言不发。廖云山对于阿黛说：“于阿黛，你出去吧。”于阿黛出去了。廖云山说：“贾小姐，你也看出来了，我只是做做样子而已。这个样子，是做给肖昆看的。这个建议，是沈夺提出来的。你知道，曾经是兄弟的肖昆和沈夺，现在已经势不两立。为了报仇，沈夺才不得不牺牲了你……”

在门外偷听的于阿黛听见有匆匆的脚步声，忙闪开门口，迎着脚步声走去，她看见了满目怒火匆匆而来的沈夺。于阿黛不顾一切一把拉住沈夺，示意他别说话，把他拉到没人的角落。

沈夺凶狠地说：“你们是不是给贾程程上刑了？”于阿黛低声说：“队长放心吧，是我动的手，我掌握着轻重。”沈夺稍稍缓和了一下，欲走。于阿黛叫：“队长。”沈夺站住了。于阿黛低声说：“特派员告诉贾程程，给她上刑逼迫肖昆开口这个主意，是你出的。”

沈夺一震。于阿黛说：“我在门外偷听到的。”

听见监房门响，于阿黛立刻悄悄走了。沈夺整顿一下神情，迎向走出来的廖云山：“义父。”廖云山说：“沈夺，你来得正好。我怕你看着心疼，让于阿黛打了贾程程几下。果然非常有用，肖昆不忍心看贾程程受刑，已经承认自己就是共产党地下党头子303了，并且，还承认了韩如洁就是他策动逃离上海，北上参加新政协的。”

沈夺没说话。廖云山说：“肖昆死罪已定，不日将被就地正法。沈夺，你没有辜负我的厚望，你的判断是对的。”廖云山说罢走去。沈夺的心像被狠狠地扎了一刀，他再一次地感到，自己的强硬其实是那么虚弱，肖昆、贾程程，都是他心灵深处不可磨灭的记忆。他无力地靠在了墙上，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冲刷着他那颗耻辱的心……

一把枪对准肖昆的头，枪响，肖昆脑浆迸裂，向后仰去……沈夺从睡梦中惊醒，腾地坐起来。知道是梦，他才缓缓放松，靠在床头。沈夺的眼泪在眼圈中打转，他摇晃两下，向后倒去。可是，就在倒下的一刹那，一个想法突然地在他脑子里出现了，他一下子蹦了起来，酒似乎醒了大半。换了一身便装，他匆匆地走了出去。

半小时后，他的车停在肖昆母亲住处的楼前。他下了车，四下看看，摘掉墨镜，推开门进去。

没想到的是，他推门进来，看见心如死水的肖母还端坐在桌子旁。他不禁愣了一下。肖母看着他：“你以为，昨晚你一走，我就会马上逃走，是不是？”沈夺不语。肖母说：“看出下人和主子的区别了吧。”沈夺冷笑道：“这个时候，你还忘不了你是主子？”肖母高抬起头说：“主子就是主子，不是想忘就能忘得了的。即使是我死了，我不在你眼前了，你也会忘不了的。”沈夺冷笑了一声：“哼。”肖母说：“可怜我的昆儿，竟然会为了你这么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伤害父母的心。”

这话让沈夺悲愤至极，以至于他反而有些平静下来。

“有时候我真有些好奇，你们肖家人的血到底是热的还是凉的？你们的心是红的还是黑的。我母亲从小服侍你，跟着你嫁到肖家，先是被你丈夫霸占，后是被你儿子害死，你不仅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还为你丈夫你儿子恶做得不够感到悲愤？你是人吗？你是女人吗？你有一个人，一个女人该有的人心吗？你的善恶标准是人的标准吗？你夜里睡得着觉吗？你……”肖母冷冷地打断：“你够了！”沈夺说：“我早就够了。”肖母说：“你今天来想干什么？”沈夺说：“我来是要告诉你，肖昆已被定了死罪。后天枪毙。”

肖母腾地站起来！她突然感到天旋地转，赶紧扶着桌子缓缓坐下。沈夺本能地欲上前扶，马上又控制住自己。

肖母心如死水了：“你的消息我听见了。你走吧。”

这样的话，这样的平静，沈夺反而不知所措了，他站在那没动。

肖母说：“你为什么还不走？你赶紧离开这儿，你记住，我永远不想再看见你。”

沈夺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我再告诉你一句，肖昆的死跟我没有关系。虽然你们肖家不仁，我沈夺却不会不义。肖昆杀了我们的人被抓，承认自己是共产党。他的死完全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

肖母像遭了雷击似的一颤。就在沈夺跨出房门的那一刹，她声音颤抖地喊了一声：“你站住。”沈夺一愣，回身，看着肖母。肖母扶着桌子，费力地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叠东西：“我知道你今天会来。我本来是要给你看这些东西。后来变了主意，觉得没有必要给你看这些。你最后说的这句话，让我觉得，你至少还是肖鹏……”母亲展开一张通缉令：“这个人是你母亲的远房表兄。三年前出事的时候，我们才知道，他们曾经相恋。”

沈夺一步上前，拿起那张通缉令，上面赫然写着通缉共产党要犯……他的心骤然一冷。肖母又将一张发黄的纸递给他：“这是你母亲亲笔写的，按了手印，承认窝藏了她表兄，答应从此离开肖家，再也不进肖家，再也不和你见面……”

肖鹏捧着母亲的亲笔书写慢慢地坐下，冷汗淋淋。肖母再打开一张纸：“这是事发时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三个人写的，我、你父亲，还有双全，都按有手印。你爸留下这些东西，是怕警察局反悔找我们家算后账，也是怕他们日后把窝藏罪强按到你和昆儿的头上。这三年，你爸为了保护这个家，天天小心翼翼，就连梦里都是在说窝藏罪的事儿……”

肖鹏好像已经没有力气去接过肖母手中的第三张纸了。

肖母的声音如泣如诉:“你爸是说过，让你妈死，可那是他怕警察局会把你妈折磨死，也是为了保住这个家，保住你出国留学。可你哥哥让我给你妈吃的是迷魂药，你妈是假死……”

随着肖母的诉说，沈夺的眼前出现了一幕幕真实的往事：

二娘的房间内摆放着一口上好木料打制的棺材，母亲和肖昆守在二娘床边。肖昆急得团团转：“妈，你给二娘到底吃了多少药啊，二娘怎么还不醒？”母亲也着急：“卢医生下的药不会错。”就在他们俩说话间，二娘逐渐地苏醒了过来。母亲说：“星梅，你可醒了，昆儿都要急疯了。”肖昆说：“二娘，你别害怕，没事儿了，你听我妈跟你慢慢说。妈，我去安排双全准备来抬棺材。”

二娘吃惊地坐起，看着屋里的棺材。母亲说：“星梅，别害怕，昆儿一会儿用棺材把你抬出去，对外就说你死了。昆儿在青浦给你找好了一处房子，他会一直照顾你的……”

…………

看着一张张白纸黑字，沈夺的手哆嗦着，脸上青筋毕露，一瞬间，他从难以置信到心惊肉跳，再到羞愧懊悔难言，一颗心仿佛在油锅里滚了三遍！肖母悲愤地说：“为了怕我会把这些东西送交保密局，肖昆宁可不来看我，我的儿子不惜与我这个亲生母亲决裂来保护你……你看见我们肖家人的良心了吗？”

沈夺愣愣不语，他已无话可说。母亲以为沈夺不信，绝望了，她突然拿起桌上的剪刀狠狠向自己的胸口扎去：“我用我的命证明给你看！”沈夺眼疾手快，死死抓住，剪刀落在地上，他软软地跪在了肖母面前……推门而进的贾程程被这情景惊呆了。

沈夺不敢看她，撒腿就跑了出去。贾程程顾不上多说，急忙追了出来。沈夺无语，开车直奔江边。在滔滔的江水边，他们看着远处，心情都无比沉重。贾程程缓缓地说：“接受一个你曾经从心里根本不相信的事实，是挺痛苦的事。也许，谁都没有错……”沈夺消沉地说：“谁都没有错。不是这个时代有错，不是我的父母有错，也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而是我……生不逢时。”他拿过贾程程的胳膊，撸起袖子，胳膊上有被打的红印和伤痕。

贾程程抽回胳膊：“打我的人并没有真用力，只是做做样子。”沈夺说：“程程，廖特派员……”贾程程打断他：“他的鬼话我不会相信的。”沈夺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以为……我真会为枪毙肖昆拍手称快吗？即便是在今天知道事实之前，我的心里……也有说不出的痛。”他转向贾程程：“肖昆到底是不是303？”贾程程说：“你这话让我心凉。难道在肖昆生死攸关的时候，你关心的不是肖昆的命，而是肖昆的身份吗？”沈夺辩解道：“我是军人。”贾程程说：“可你首先是肖鹏。”沈夺说：“你错了。我首先是军人，我必须服从国家意志，其次才是肖鹏。”

贾程程语气冷下来：“那么你的意思，你要眼睁睁看着你哥哥被枪毙了？”沈夺沉默半晌：“他承认自己是303，我无力回天。”贾程程万分失望：“你真让我失望。如果肖昆像你这样，那么早就没有你的今天了，什么军人，什么国家意志，你早被你忠于的国家意志枪决了！我告诉你，肖昆绝不会承认自己就是303，这都是廖云山为杀肖昆找的借口。”

贾程程转身走去。沈夺并没有去追，他心烦意乱地坐在石头上。

等待的时间是难挨的，也是飞快的。沈夺心烦意乱一天，天黑后仍在操场上徘徊，一支接一支抽烟。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于阿黛匆匆走来：“队长。”沈夺劈头就说：“于阿黛，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四年前出国时这里还没有这排监房，盖监房的时候有没有秘密通道？”于阿黛说：“据我所知没有。队长，你什么都不必说，听我两点建议。一、廖特派员已经把警备师调到附近，劫狱的成功率是零；二、如果肖昆并没有承认自己是303，如果在法场没有共产党来营救，他被枪毙的可能性也是零。请队长冷静慎重地考虑，别上了什么人的当。”沈夺心里一松，忍不住说：“谢谢你。”

廖云山请储汉君进了办公室：“储先生，我听说您一大早就来了，什么事这么着急呀？是为了陈安吗？”储汉君说：“不，是为肖昆的事。”廖云山倒茶的手停了一下：“噢？”储汉君：“我听说肖昆被判死刑，明天执行？”廖云山笑笑：“储先生听谁说的？”储汉君也笑笑：“这是秘密吗？”廖云山打着哈哈：“虽然不是秘密，也不是路人皆知吧。”储汉君单刀直入：“这是真的了？”廖云山说：“既然储先生一定要问，那么我实话实说，是真的。”储汉君：“因为什么罪名？”廖云山：“肖昆亲口承认，他是共产党上海地下党负责人之一，代号303。”储汉君斩钉截铁：“不可能。”廖云山一愣：“储先生所言何意？”储汉君正色道：“廖特派员，我敢用我的人品担保，肖昆不可能承认自己是303。”廖云山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储汉君神态自若：“因为我认识303。”廖云山心一动：“噢？”储汉君：“所以廖特派员的谎言不攻自破。”廖云山笑了一下：“储先生以什么证明你认识303？如果没有证据，我同样可以认为储先生是在说谎啊。”储汉君说：“303确实力图劝我北上参加共产党新政协。更进一步，我可以告诉你，韩如洁就是303带走的。这个人已随韩如洁离开上海了。”廖云山大笑道：“储先生，若论您在当今中国的法学地位，恐怕是无出其右。但若论政治手段，恕我直言，您小学还没有毕业呀。”

储汉君有些尴尬。

廖云山说：“肖昆是您的学生，一直致力于您北上工作。您想救他于水火，我完全能够理解。不过，肖昆确实亲口承认他是303，我有肖昆口供录音，枪毙他之后，我一定让您亲自听听，颇有惊人之语。”储汉君笑了一下：“说假话能够像廖特派员一样脸不红心不跳，若不是亲眼目睹，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够相信。我再重申一遍刚才的话，肖昆只是我的学生，跟共产党303毫无关系。”他站起来：“若廖特派员一意孤行，枪毙肖昆的话，我储汉君宁为玉碎，也绝不与国民党为伍。”说罢，他拂袖而去。

廖云山不阴不阳地在他背后说了一句：“储先生，那我就不送了。”然后琢磨起储汉君的话。

这是一个和每天没有区别的早晨。街上仍然车来人往，没有人知道我们故事的主人公们正在忍受着痛苦的煎熬。贾程程失魂落魄地走来，昨夜，她在给上级发报后等了一夜回电，却没有音讯。失望，劳累，还有身上的伤痛，让她显得疲惫不堪。

一辆人力车跑来，车夫问道：“小姐，要车吗？”贾程程抬头，见是曾经两次拉过她的地下党员，赶紧上了车。车夫向前跑去。贾程程心里燃起希望，期待地向前看着，以为车夫会拉她到某处接头。不承想，车夫拉她回到了她家里楼下。车夫停住，贾程程十分失望，下车，车夫伸手，贾程程掏钱给他。这时，车夫才小声说：“上级已知303被捕，正在想办法营救。”

贾程程松口气，把钱递给车夫。车夫跑去。贾程程不敢停留，匆匆上楼。她像失去了浑身力气，扶着墙一步步上来，却一眼看见坐在楼梯上的沈夺。沈夺站起来，贾程程什么也没说，开门，两人进了屋子。

沈夺问：“你一夜未归，去哪了？”贾程程冷冷地说：“明天肖昆就上法场了，现在你还有心思问这个吗？”沈夺坐下，不语。贾程程心里一动，满怀期待地问：“肖鹏，你来找我，是不是有了什么转机？”沈夺说：“我来是想告诉你，我骗大妈正在帮肖昆运作出狱。你不要说漏了。”

贾程程无比失望，缓缓坐下。沈夺低着头说：“我已经安排好了，后天把大妈先送到香港，我怕肖昆的事会连累到她。”贾程程点点头。沈夺站起来说：“我走了。”贾程程叫：“肖鹏。”沈夺站住。贾程程说：“难道你真要看着肖昆被廖云山枪毙吗？”沈夺沉闷地说：“我如何甘心？”贾程程极力想说服他：“我们联合起来……”沈夺：“如果劫法场，我用不着你。但那不是最好的办法。我……我也不会那么做。”

贾程程失望，又不甘心地说：“你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好好想想，去求求徐校长……”沈夺说：“你能被放出来，就是徐校长担保的。如果再担保肖昆，那么徐校长通共的嫌疑不就是不打自招吗？”贾程程眼圈红了：“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沈夺斗争着，好像有话说又说不出。贾程程期待地看着他。最后，沈夺却只说：“我走了。”

贾程程再次失望，看着沈夺开门离去，片刻，她下了决心，决然地走进卧室，并很快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把手枪，坐到桌前准备擦枪。就在这时，有人敲门，很特别地叩了几下。贾程程一惊，把枪放好，打开门。门口放着一张请柬，贾程程拿起，上面写着邀她某处见面。贾程程想了想，赶紧披上外衣。

贾程程出来，匆匆向一个方向走去，一辆车开来，把她别在路边，车门从里面打开：“贾小姐，快上车。”贾程程赶紧上车，惊喜道：“三顺，怎么会是你？”何三顺说：“刚才的请柬是我让人放在你门口的，为的是让你下来。”贾程程焦急问：“三顺，肖昆出事了你知道吗？”何三顺说：“我就是为这事来找你的。”贾程程：“怎么办哪？”何三顺说：“我告诉你，校长不会看着肖昆被杀的。我们正在想办法，不行老子就带人劫法场。”

车停了，贾程程赶紧下车。看着何三顺的车很快开走，贾程程紧张焦虑的心情略有松弛……

晨练已经进入尾声，沈夺面无表情地看着队员们训练。一声哨响，沈夺抬腕看表，时间到了。他摆摆手，大家散去。唯有章默美和于阿黛仍在搏击。

于阿黛边招架边说：“默美，时间到了，停手吧。”章默美不停手，于阿黛闪过章默美的进攻，一把抓住她：“默美！你怎么了？”章默美被她按在地上：“阿黛，我们曾经是非常好的朋友，对吗？”于阿黛：“为什么曾经是？我们现在仍然是。”章默美：“我求你一件事，你先答应我，我再告诉你。”于阿黛说：“你先告诉我。”章默美固执地说：“你先答应我。”于阿黛放开她：“你不用告诉我了。我知道是什么事。你要劫法场救肖昆，对不对？”章默美说：“对。我已下定决心，你别劝我，我绝不能让肖昆死在我们的枪口之下。我不管肖昆是不是共产党，我只知道肖昆是个好人。”章默美攥着于阿黛的手：“阿黛，我恳求你，如果我失败了，你一定要成全我，给我一枪……我不愿被俘。”于阿黛甩开她说：“糊涂！这是不可能的。”章默美冷下脸：“是啊。我是糊涂，枪毙肖昆是你的主意，我求你帮忙，这不是让猫给老鼠当伴娘……”

章默美欲走，于阿黛一把拉住她说：“默美，我知道你对肖昆有好感……”章默美：“你说得对，我是对肖昆有好感，我爱他。你可以去向廖特派员汇报。”于阿黛说：“你冷静点。默美，你好好想想，好好听听我的话。如果，肖昆真是303，共产党绝不会袖手旁观，根本不需要你出手相助。这是一。二、如果肖昆不是303，那么枪毙他也就毫无意义，反而会招来一堆麻烦。你想，特派员如何能做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章默美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于阿黛说：“我的意思就是，你要冷静下来。你要知道自己的位置，你要知道你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也就是说，如果你只是一块砖，就不要去做房梁能做的事，那样只能适得其反。明白吗？”

两姐妹的争执，沈夺在办公室的窗前看得一清二楚，可他此刻没心思管这些闲事，他的内心无比痛苦。廖云山推门进来，沈夺马上调整情绪说：“义父。”廖云山说：“明天的法场是安排在镇上，我让行刑队多做几个应急方案，确保万无一失。”沈夺立正：“是。”

廖云山观察着沈夺说：“你和肖昆毕竟从小一起长大，你的为人我很清楚，如果你生出恻隐之心，那么我……”沈夺说：“义父，明天就是行刑之日，我想今晚见肖昆最后一面。”廖云山点头：“人之常情，我准许。但是我也要提醒你，别做非分之想。”

沈夺应了，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当晚，当特务把丰盛的饭菜摆在肖昆面前时，肖昆明白了，他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吃点好的吧，多吃点，明天好上路。”这时，沈夺走了进来。特务马上立正：“队长。”沈夺一挥手说：“出去，把门关上。”特务应声出去了。

肖昆看着沈夺说：“二弟……”沈夺坐在肖昆对面，拿起酒，给肖昆倒了一杯：“喝了吧。”肖昆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沈夺再倒满，自己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这杯酒，是我给你赔罪的。大妈把过去的事情，前前后后的恩恩怨怨都告诉我了。我错怪你了，哥。”听了沈夺的话，肖昆几欲泪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沈夺沉闷地说：“为什么走到今天我才能相信你的苦心。”肖昆说：“二弟，你一定要相信，现在并不晚。”

肖昆拿起酒瓶给沈夺倒满酒，沈夺没说话，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他说：“我不能看着你就这么死了。”肖昆笑了一下：“人生在世终有一死，多也不过几十年。不是说有天堂吗？只要相信，我们一定会有见面的那一天……”沈夺咬牙说：“我不能看着你死！”肖昆说：“二弟，只要我的死能换来你认识现实，迷途知返，我就死得一点不可惜。”

肖昆极尽全力想劝沈夺迷途知返。沉在往事中的沈夺却是一句没听进去，眼前闪现出的，是多年来肖昆对自己的关爱，他的眼里蓄满了眼泪……“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我听不进去。”肖昆很失望，无语。

“哥，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对你的感情是真挚的，如果你愿意跟我肩并肩地生活在一起，你就把上海地下党名单交给我，我去向廖特派员求情，如果不行，我还有别的办法。”

肖昆放下酒杯说：“你真让我失望。”沈夺反而想说服哥哥：“生命只有一次……”肖昆说：“可生命必须有意义，否则就是行尸走肉！难道你希望我成为第二个陈安吗？”沈夺说：“你和他有本质不同。你是弃暗投明……”肖昆苦口婆心：“弃暗投明的应该是你啊肖鹏。你不要再说了，我只告诉你，如果我是个战士，那么我宁可战死沙场也不会临阵脱逃。况且，我并没有什么可以交出去的。”沈夺叫：“哥——”肖昆抬手阻止他说下去：“我死了之后，希望你能照顾妈，还有程程，她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对待她。”

沈夺的眼泪下来了：“你别说了——”肖昆酌上一杯酒端给沈夺，沈夺举起一饮而尽。肖昆：“其实最想说的，我还没有说出来。”沈夺抬头看肖昆。肖昆：“你有没有想过，到底是谁害死了二娘，为什么要害死她。”

沈夺缓缓把酒杯放下，神情专注起来。

肖昆说：“害死二娘的人恐怕是要挑起我们兄弟俩的战争，让我们互相残杀，好渔翁得利。你再好好想想，如果我有303的嫌疑，那么谁最想证明我就是303？一定不是你。”

沈夺心里一沉。肖昆问他：“郑乾坤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沈夺心里又一沉。肖昆继续说：“我知道。我有我的渠道。又是谁命令把程程抓进来，上刑给我看？肖鹏，廖云山这个人的卑鄙狠毒奸诈，在国民党高层也是人尽皆知的。”

沈夺摇头说：“我不想听！”肖昆正色道：“今晚是我们兄弟最后一次面对面坐在一起，别管你对我这个哥哥有多少不满，今晚你姑且听我的，别让我留下遗憾。”

沈夺痛苦万状，用手掐住额头。肖昆缓下口气：“我知道，让你认识到自己是认了奸贼作父，那滋味有多痛苦。这么些年你在脑子里形成的价值观一夜之间轰然倒塌，砸坏了的，是你自己。可是肖鹏，我不相信你对我说的这些话一无所知，一无所感。我不相信你对廖云山的真面目没有认识，而是你害怕认识，害怕承认，那是你的信念，是你所倚靠的精神支柱，没有了这根支柱，你整个人就无以为生……”

沈夺终于忍不住哽咽了：“别说了……我求求你……”肖昆向沈夺伸出手：“攥着哥的手。记得小时候吗？咱俩跟着顾老大走夜路害怕，就这么手攥着手……”沈夺紧紧攥住肖昆的手：“哥……”肖昆说：“二弟，黑暗和光明是没有交接的地方，离开黑暗，才能进入光明。记住哥的话……”

沈夺头抵在与肖昆相攥的手上失声痛哭，肖昆也是泪流满面……

沈夺的车快速开出大门……

陈安溜进沈夺的宿舍，把安眠药末倒进了沈夺桌上的酒瓶里……

贾程程家。贾程程夜不能眠，她看着那把枪发愣。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贾程程一惊：“谁？”是沈夺的声音：“是我。”贾程程拉开抽屉把枪放进去。开门，沈夺进来，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两张后天去香港的船票，你帮我把大妈送到香港。”贾程程接过，看着沈夺。沈夺不看她：“明天行刑你不要去。”贾程程：“肖鹏……”沈夺淡淡地说：“我不会看着肖昆被打死。”贾程程欣喜地说：“你能把他救出来？”沈夺没回答：“程程，我把大妈托付给你。希望你能照顾她的晚年，给她养老送终……我和肖昆……会报答你的。”

沈夺说罢欲走，贾程程明白了，她一把抱住沈夺，紧紧地搂着沈夺哽咽失声。沈夺一动不动，半晌，他掰开贾程程的手，转身而出，贾程程心痛欲裂，跟着冲出……沈夺上车，车很快开走，贾程程冲出来，看着沈夺的车远去……

车上的沈夺已经下了决心。这时的他，反而已经心静如水。回到宿舍，打开柜子准备枪支弹药，一切准备好之后，他十分平静坦然地拿起桌上酒瓶仰头灌了几口，把酒瓶放在桌上，上了闹钟。躺下，看着天花板，很快，他闭上了眼睛。四下渐渐地变成一片黑暗……

随着尖利的闹钟，黑暗逐渐消失，室内已经被晨光所笼罩。闹钟在继续响着……沈夺却仍然在昏睡。

操场上，肖昆被押上车，车相继开出校门……

肖昆被押往刑场。行刑队排成一排，枪已经端起来，等待着命令。人群里，贾程程看不到沈夺，焦急万分，终于，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她的手摸向腰间的枪……

第二十八章

贾程程忍不住向前走去。就在这时，她突然被身后一个人死死拉住，压得很低的礼帽下，何三顺的眼睛盯着贾程程。

“听我的，别动。这是廖云山的阴谋，你要动手就上了廖云山的当。徐校长让我带给你的话。”贾程程急切地说：“可是肖昆……”孙万刚突然也出现在贾程程身后，接过话：“肖昆不会有事的。”贾程程的心这才一下子放下来，不再挣扎。

卡车上待命的章默美被于阿黛死死按住。章默美要甩于阿黛的手，于阿黛暗中较劲，死死压着章默美，轻声说：“记住我昨晚的话。”章默美四下看看：“队长在哪？”于阿黛含糊地应道：“会有他的消息的。”

这时，沈夺才从沉睡中醒了过来，他努力睁开眼睛，艰难地坐起来，拿起桌上的钟。一看，一下子惊醒，他冲下床，才发现昨晚准备好的枪和子弹都不见了。沈夺不顾一切地冲出门去……

法场上的气氛已是千钧一发。就在行刑时间马上要到的时候，周围仍然没有一丝动静，廖云山暗暗焦虑失望。这时，一辆车停下，廖云山抬头看，下来的是储汉君。储汉君走到廖云山面前：“廖特派员……”廖云山心绪败坏，打断他的话：“储先生，什么都不要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军官喊行刑命令了，贾程程要甩开何三顺的手，就在这时，一辆车刹在廖云山面前，一个副官下来在廖云山耳边耳语几句。廖云山听完之后转向储汉君说：“储先生，看来，有人比你还急呀。”他装腔作势地说：“上峰有新的指示，把肖昆押回去重审。”行刑队的枪落下了。

储汉君松口气。肖昆被押上车，贾程程和章默美的心也终于落了地。何三顺悄悄走了。很快，卡车开走人群散去，刚才发生的一切像清晨的雾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沈夺的车才风驰电掣般开来，看着空无一人的法场，沈夺的心狂跳着，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愣愣地看着法场。

贾程程出现在沈夺身后说：“你为什么没来？”沈夺猛地转过身：“肖昆哪？肖昆在哪？！”贾程程还是逼问：“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沈夺急急地说：“我被人下了药……”贾程程冷冷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肖昆被押回去了。这是一场廖云山导演的闹剧。”

沈夺像被抽了筋骨，靠在车上。随即，他又一下子蹦起来，匆匆开车走了。他要弄清是谁要陷害他。他跑回宿舍，取了那瓶酒，把情况弄清后，直奔廖云山办公室。他把那瓶酒放在廖云山桌上：“我刚从军医室出来，这瓶酒里被人放了安眠药，幸亏昨晚我只喝了两口，如果我全喝下去的话，义父今天恐怕要为我收尸了。”

廖云山不紧不慢地说：“虽然我不知道这安眠药是谁放的，但是……”廖云山揭开桌上平铺的报纸，下面是沈夺准备好的枪支弹药：“有人把这些东西悄悄放在我桌子上。除了你，没有人能拿到这把枪和这么多子弹，是你的吗？”沈夺平静地回答：“是。”廖云山阴森森地问：“难道你准备为了肖昆去劫法场？”沈夺不语。廖云山脸色铁青地说：“要是那样的话，我看你倒是要感谢给你放安眠药的人。你真是让我……太寒心了。”沈夺说：“我并没有想劫法场，我只是想杀了那些枪毙肖昆的人，跟他们同归于尽。”廖云山冷笑：“那你何不一枪先毙了我？”沈夺直挺挺地站着：“我不会背叛党国。”廖云山拍案而起：“可你这么做就是对党国的背叛！彻底的背叛！”沈夺：“我没有资格辩解。”他摘掉帽子，撕下领章：“我也不配再做党国的军人。您把我交给军事法庭吧，我必须为我的行为承担后果。”廖云山绷着脸：“我不会因为你是我的义子就偏袒你。来人。”进来两名士兵，廖云山命令：“把他押下去，听候处置。”

士兵押着沈夺欲出，沈夺回头说：“义父，不必为我伤心，也许，这是我最好的归宿。”沈夺被押下去了。廖云山被沈夺的话说得有些糊涂，琢磨着。

沈夺被押到监房，从肖昆门前走过去，肖昆看着他，刚要说什么，铁门开了，廖云山进来。廖云山的眼睛扫过监房：“肖昆，知道你的弟弟为什么有这样的下场吗？是因为你，因为他要为你劫法场。你是间接凶手，是你，让你弟弟走向了绝路。”肖昆说：“要是这么说，在间接凶手的位置上，廖特派员要比我更靠前吧。在廖特派员把莫须有罪名安在我头上之前，曾亲口告诉我，已发现共产党安插在身边的钉子，拔除之日，邀我观赏。如果我没有听错，这个钉子，你是指肖鹏。”廖云山恼羞成怒：“肖昆，你确实骨头硬，见了棺材你也不会落泪。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承认你是303，我便免了你弟弟死罪，饶他不死，杀了你。不承认你是303，我便杀了沈夺，放了你。你二者选其一吧。”肖昆冷笑一声：“廖云山，你想杀人，还要被杀的替你找借口，你不觉得自己太无耻了吗？”廖云山大怒：“好，痛快。来人。”士兵应声进来，廖云山说：“把沈夺拉出来。我数到三，如果你肖昆还不承认你是303，那么你就是为了你的命放弃了你弟弟的命。我便遂了你的心愿执行军法，枪毙沈夺。”

沈夺被拉出来，在阴暗的楼道里他与肖昆相隔不远。有特务拿枪指向沈夺的胸口。廖云山喊着：“一——”肖昆爆发了，欲向廖云山冲去：“廖云山！你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廖云山无动于衷：“二——”肖昆痛喊：“肖鹏——”廖云山喊：“三！开枪！”肖昆拼命挣脱特务扑向廖云山。士兵对准沈夺的胸口便是一枪，沈夺当即倒在血泊里！肖昆愣了一下，缓过神来，冲向廖云山，被一旁早有准备的士兵狠狠打昏在地。廖云山一声冷笑，出门，随口说道：“放了肖昆，让他走。”

……

一辆车疾驶而来，刹在肖昆店门外，下来几个特务，把昏死的肖昆拖出，扔在店门口，然后上车走了。伙计从店里出来，看见肖昆大惊：“老板——”伙计们扑上来，把肖昆抬进店内。

不知过了多久，肖昆缓缓睁开眼睛，看见贾程程焦急的脸，他猛地要坐起来，贾程程忙按住他：“别起来，你头上伤得挺重的。”肖昆还是强撑着起来了：“我怎么回来的？”贾程程说：“你被人扔在店门口，是伙计把你抬进来的。”肖昆想起来了，他想起了刚发生的一切，清晰地看见枪声中肖鹏胸口喷出血，向后倒去，肖昆痛不欲生，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贾程程不知缘由，问：“你是不是担心你母亲？你放心吧，她很安全。我已经托人护送她去香港了。就在刚才，船已经开了。”肖昆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间流下。贾程程紧张地问：“你怎么了？说话呀肖昆。”肖昆哽咽：“肖鹏……”贾程程：“肖鹏怎么了？”肖昆：“肖鹏被廖云山打死了。”贾程程像被一个炸雷击中：“你说什么？！”肖昆说：“肖鹏准备了枪和子弹要劫法场，被廖云山发现了。廖云山答应饶了肖鹏的条件是我承认自己是303，枪毙我。我如果不承认，就杀了肖鹏，放了我……”

贾程程的眼泪成串从眼中滚落。肖昆痛断肝肠：“我不是怕死。可任务没完成，我没有权利死……”贾程程终于忍不住，捂着脸痛哭失声：“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肖昆抹掉脸上的泪水说：“程程，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廖云山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的。我们必须采取最后的行动，尽最大努力说服徐校长和储先生离开上海，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不能再拖延了。你去告诉储先生我被打伤了，让他来看看我。然后一定要想办法跟徐校长联系上……”贾程程抹去泪水，平静一下自己：“三顺回来了。”肖昆急切地问：“他在哪？跟你联系过吗？”贾程程说：“你的事儿徐校长一定做了不少努力，都是三顺给我传递消息的。”

肖昆拍着床头说：“不应该让徐校长管我！”贾程程说：“为什么？”肖昆说：“这显然是廖云山设下的圈套，我被放出来的代价一定是徐校长没有了退路。我要尽快跟他面谈。”贾程程说：“可……三顺昨天告诉我，徐校长被廖云山派的人死盯着，你们根本没法见面。”肖昆焦急地思索着：“快，快请储先生来，我让他把默美叫到家里。你代我请求默美帮助联系徐杰生……”贾程程想想：“不行。万一出了问题，我们就害了徐校长！”肖昆说：“这是唯一的办法。程程，听我的，我们和默美相处这么长时间，我相信她会同意。即使她不同意，也绝不会出卖徐校长。别再犹豫了，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贾程程站起来：“好，我马上去。之后……我要去找廖云山。”肖昆黯然：“你想要回肖鹏的……”

贾程程含泪点点头。

徐杰生也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妙，他匆匆赶到一个僻静的茶馆，何三顺在这里等他。见他进来，何三顺站起来：“校长。”徐杰生不等坐定就说：“三顺，你赶紧离开上海，恐怕你滞留时间长了廖云山有所察觉。”何三顺问：“那校长您怎么办？”徐杰生说：“虽然陆军指挥学校不招生了，但我仍是这所军校的校长。廖云山奈何不了我什么。”何三顺说：“校长，您这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我虽是个粗人，但也能看明白当下的形势。老蒋大势已去了，就算是给党国立贞洁牌坊，也应该由他老蒋亲的热的大房二房去立，我们也犯不上往前凑啊。”

徐杰生绷起脸：“你这狗嘴里就是吐不出象牙来！”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是难受的。何三顺说：“校长，话糙理不糙。这几年您对老蒋是仁至义尽，可他是怎么待您的？把一个廖云山安插在上海，难道他不知道校长您和廖云山有宿怨吗？有这个廖云山，您就是再不愿意，恐怕也得与老蒋反目。”徐杰生重重叹口气，坐下。何三顺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校长，您是抗日名将，我看共产党还是很念旧情的，肖昆这么委曲求全为的是哪般，还不是极力地想劝说您择良枝而栖吗？您再想想，苏卫将军起义之心已定，只要您响应……”

一听这话，徐杰生忙摆手，制止何三顺：“我都安排好了。你现在就走。”何三顺有点急了：“校长！”徐杰生想了想：“难为你一片苦心。我和总裁的关系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不过，我答应你，我会好好考虑苏卫的那件事。”何三顺松口气：“校长，最后我还有句话。”徐杰生心里酸楚，只好说：“你说吧。”何三顺说：“我走了，您一个人在上海，我心里实在放心不下。肖昆这个人，我看是信得过的朋友。肖昆身后是共产党，他对您的态度就是共产党对您的态度。您一定多为自己着想，跟肖昆保持紧密联系。只有这样，我才能稍稍心安。”徐杰生拍拍红了眼圈的何三顺：“我知道了。凡事多加小心。”

何三顺忍下涌上眼眶的泪水，立正，敬礼，转身匆匆走出。徐杰生缓缓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这会儿，他的心比茶还要苦。他看着窗外，看着何三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禁不住也落下两滴英雄泪……

他和何三顺都没料到，陈安一直在盯着他们。陈安在目睹了一切之后，赶回向廖云山报告：“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何三顺。徐杰生已经派人送他上了去香港的船。”廖云山哼一声：“哼，来得好，走得也好。”他沉吟着：“何三顺不会无缘无故回上海，一定有大事。”

突然卫兵在外边喊了一声：“报告，贾程程求见。”廖云山眼珠一转：“噢？请进。”贾程程进来，廖云山观察着她说：“贾小姐，怎么脸色这样不好？”贾程程没说话。廖云山挥挥手：“陈安，你先下去吧。”

陈安应声走了，关上门。廖云山说：“请坐吧贾小姐。”贾程程没坐，也不说话。廖云山说：“我听说你叔叔这几天就要离开上海前往美国了，贾小姐怎么不随贾家同往？难道有什么更好的打算吗？”贾程程开口道：“廖特派员，我来找你，是为了要回肖鹏的遗体，我和肖昆给他发葬。”廖云山说：“噢？是肖昆让你来的？肖昆是不是吓破了胆啊，不敢再踏进这个大门半步了？贾小姐，肖昆这个人，我看你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其实，如果他承认了自己是303，肖鹏绝不会被枪决。如果肖昆承认自己是303，我也不会杀了他。肖鹏为了肖昆竟然想去劫法场……枉费我多年栽培的苦心。所谓爱之深恨之切，我让肖昆在自己和弟弟之间选其一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杀谁，而是我想看看，肖昆他是否能够像肖鹏一样，为了兄弟放弃自己的生命。然而结果却令我非常地遗憾，肖鹏是个悲剧啊。”贾程程面无表情地说：“廖特派员，请你准许我拉回肖鹏的遗体。”

廖云山想了想说：“不是不可以，但是你不行。肖昆来，我没有二话，他们毕竟是兄弟。虽然是肖昆送了肖鹏的命，但我没法改变他们的血缘关系。而且，我也想看看肖昆苟活下来之后的嘴脸……”贾程程平静地说：“我是肖鹏的未婚妻，我是以这个身份来领肖鹏遗体的。”

廖云山故作惊讶地说：“噢？我怎么从来没听肖鹏说过呀？”贾程程说：“肖鹏活着的时候，太多的阴差阳错，我没有向他表白过。现在他不在了，我可以让任何一个人知道，我心里是希望成为他妻子的。”廖云山叹口气说：“很令人感动啊。”沉吟片刻，感慨地说：“肖鹏是个男人，面对枪口没有丝毫怯懦……贾小姐也许有所不知，肖鹏是我的义子，其实只要他愿意跪在我面前认错，我相信，即使违法违纪我也会枪下留人的，谁的心不是肉长的，谁会真是铁石心肠哪？但他没有，最后的时候，连一个害怕的表情都没有流露出来。肖鹏是值得你贾小姐爱的人。”

贾程程强忍眼泪，心如刀绞。廖云山接着说：“这个悲剧的发生本来是可以避免的。要恨，你就恨肖昆吧。你和肖鹏的感情让我很感动，我答应你。只是，肖鹏浑身血污，待我让人稍加清理，再通知贾小姐来领人。好吗？”

贾程程没说话，刚开门要走，于阿黛出现在门口：“报告。”廖云山看见于阿黛：“于阿黛，替我送送贾小姐，再回来说正事。”于阿黛应了一声是，陪贾程程走出去。

狡猾多端的廖云山又耍了一回花招，沈夺并没有死，此刻，他在禁闭室里，靠墙坐在地上。阳光从顶上的窗户射进来，照亮了他的脸，照亮了他的迷茫。他的胸前满是血污，他有说不出的困惑和痛苦。铁门开了，廖云山送走贾程程之后，来到他的面前。“这滋味不好受吧？”廖云山眯着眼睛问。沈夺不语。廖云山说：“我若不让你亲眼看看这一幕人间活惨剧，你如何相信我的用心？”沈夺愧疚地说：“我知道，我辜负了义父对我的期望和栽培，我没脸见您。我真恨不得那颗子弹是真的，真恨不得我已经不在人世了……”廖云山说：“哼，你以为会说话就是活着吗？你已经死过一回了！”沈夺不语。廖云山说：“死过一回的人再活不明白，那就死无葬身之地了。给我站起来！”他上前一脚，踢在沈夺腿上。沈夺站起来。廖云山说：“站直了，像个军人一样。”沈夺挺起胸膛站直了，廖云山可怕的目光盯着沈夺说：“但愿从今以后，你不再被鬼迷了心窍。”

沈夺面无表情，他不像过去那般刚烈，心变得更冷了，他淡淡地说：“义父，我知道我该怎么做。”廖云山喊道：“来人。”于阿黛捧着沈夺的制服进来。廖云山：“把衣服换上，重新做人。”沈夺一声不响，穿好军服就走了出去。于阿黛跟着他，走到操场上，她匆匆紧走两步，来到沈夺身后：“队长。”沈夺转过身：“什么事？”于阿黛低声说：“刚才，贾小姐来找了特派员……”沈夺一愣：“嗯？”于阿黛说：“她以队长未婚妻的身份向特派员要队长的……遗体。”

沈夺听了，心里滚过难言的滋味，说不出话。于阿黛看着他的脸色说：“正好我去特派员办公室汇报昨晚的行动，碰上了贾小姐，之后，我送她出了大门。”沈夺苦涩地一笑：“谢谢你。”于阿黛的声音更低了：“队长，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队长一直说把我当成朋友……”沈夺说：“你想说什么于阿黛，你就说吧。”于阿黛说：“恕我直言，队长此刻一定认为被肖昆所伤害……”沈夺没说话。于阿黛接着说：“在一个生一个死之间选择，肖昆选择了自己。可是队长有没有想过，肖昆并不是一个怕死的人。从往解放区运药事件暴露到送陈安，哪一件可能掉脑袋的事，不是肖昆主动把责任扛过来的，要说死，昨天的法场，跟死神擦肩而过，肖昆有过害怕吗？”

沈夺专注起来：“你跟我说这些，什么意思？”于阿黛说：“我想说，肖昆之所以没有选择死，并不是不爱队长，也不是怕死，而是忠于他肩负的任务。”沈夺一愣。于阿黛说：“队长知道，我是个谨言慎行的人，这是高级特工必备的素质。但是今天，看着共军大军压境，我们很快就会撤离上海，我相信队长的心情是非常痛苦的，我也一样。上海是生我们养我们的家乡，也许从今以后……只能在梦中遥望了……”于阿黛说到这儿，动了真情，她努力平静着不平静的心境。“短短几年之间，国军溃败如此，党国高层难辞其咎。”她看着沈夺：“队长，从陈安到郑乾坤到贾程程到队长您自己，为了逼近肖昆，廖特派员无所不用其极，可是达到什么目的了？证明肖昆是303了吗？廖特派员的做法……您，真的从心里赞同吗？我不会放弃我的信仰，但对廖特派员的做法，我心里是不敢苟同的。有道是邪不压正，如果肖昆真的是303，虽然他是我们的对手，可我们，是不是在心里对他也有敬佩之情？”

沈夺一言不发。于阿黛立正：“我口出狂言罪不容赦，愿听队长处罚。”沈夺沉了半天，缓缓地说：“你说得对，肖昆一定是303。于阿黛，我想知道你现在会对肖昆采取什么办法。”于阿黛反问：“如果肖昆拿枪逼你投奔共党，你会吗？”沈夺冷笑了一声：“哼。”于阿黛说：“中国有句古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同样的道理，储汉君既然不愿意选择台湾，为什么牛不喝水强按头？杀了肖昆，把储汉君绑到台湾，就能重扬党国威严吗？”

听了这番话，沈夺意外地看着于阿黛：“你让我很意外。”

于阿黛一脸坦然：“愿听队长处罚。”沈夺叹口气：“这只是朋友之间的对话。于阿黛，我们是党国军人，就要听命党国召唤，为党国献身，你说是吗？”于阿黛立正：“是。”沈夺说：“我被假枪毙仅有几人知道，你不要外传。”于阿黛已经又是那个面无表情的于阿黛了：“是。”

她转身离去，沈夺看着远处，心情非常复杂。

储汉君来到肖昆的商行，躺在床上的肖昆抓住他的手，诚恳地向他表明了一切：“储先生，上海形势已经到了万分紧迫关头，除非您不打算北上，否则现在已容不得再拖延。”

储汉君叹口气：“其实我离开上海的决心早已经下了。你即使不放出来，我也会想办法走了。兰云的事给我教训太大了，若不是我在陈安的事上拿不起放不下优柔寡断，兰云不会受这么大的伤害。肖昆你安排吧，该做的准备全准备好，我和兰云随时听从你们的安排。”肖昆想了想：“事不宜迟，今晚就走。”储汉君愣了一下：“今晚？”肖昆点头：“对。”储汉君想了想：“好，我听你的。”

廖云山当然也不会放过储家。他最忠实的走狗陈安，当然明白主子的心意，这晚，他来到了储家。

储家一片荒芜，菊花没有了，花盆胡乱地堆在院子的角落里。满地的落叶也好久没人打扫了。陈安踩着落叶走进去，惊飞了几只乌鸦。他直奔储兰云的房间。储兰云正虚弱地靠在床上，门被推开，陈安站在门口。储兰云一愣，坐起来：“出去。”陈安冷笑一声：“看看你们家院子空得，落了一层老乌鸦。还以为你是大小姐哪？落草的凤凰不如鸡，知道不知道？”储兰云从床上下来：“你给我出去。”陈安看着储兰云，眼里喷火：“储兰云，要是没有你，我怎么会落到今天？我恨你恨得牙痒痒，我要是能吃人，第一个吃的就是你。”

储兰云一个嘴巴抽在陈安脸上。陈安反手左右开弓给了储兰云两记耳光：“当初不是为了你，我根本不会来上海。如果你答应跟我结婚，我们早已经去了台湾，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活得连狗都不如——”储兰云嘴角流血，嘶喊着：“你活该，是你自己当了叛徒，你活该生不如死——”陈安一把抽出枪对准储兰云：“我当叛徒，看看在枪口下你自己是什么东西！”

储兰云捂着脑袋拼命尖叫。远远地，大门外有人叩了几下门。陈安听见，冲上来把储兰云按在床上，把毛巾塞在储兰云嘴里。储兰云拼命踢打，陈安掏出手铐，把储兰云铐在床头上。一切利落之后，陈安拔出枪藏在门后。不多时，有脚步声传来，贾程程拎着东西进来。储兰云拼命呜呜着想告诉贾程程危险，贾程程见状大吃一惊，向储兰云扑来。“兰云，这是谁干的？！”贾程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马上站住回身，可是已经晚了一步，陈安扬手用枪把砸在贾程程额头上，贾程程顿时昏死了过去。门外的特务进来，和陈安架起储兰云走了。贾程程躺在地上，血从额头流出。

门轻轻被推开，沈夺出现在门口，看见昏迷不醒的贾程程，他一步上前，抱起贾程程欲出，又突然站住。犹豫了半天，他把贾程程放在储兰云床上，看着她，半晌，他还是关上门，走了。

肖昆正和储汉君详细安排走的计划，电话响了，肖昆拿起听筒：“喂。”电话里，沈夺简短地说：“储兰云被绑架了。”肖昆一惊：“你说什么？！喂！喂！”电话却挂了。储汉君问：“怎么了肖昆？”肖昆说：“有人打电话，说兰云被绑架了。”储汉君大惊：“啊？！”肖昆怔愣一下：“声音怎么那么像肖鹏？”事情突变，储汉君六神无主。肖昆让他马上给徐杰生打电话，然后，自己强撑着起来，去安排营救储兰云的事。储汉君的电话马上打到了徐家，可是，知道自家的电话已经被窃听，徐杰生什么话也不能说……

储汉君只好又设法找到章默美。章默美匆匆赶到储家。

贾程程头上缠着纱布，看见章默美来了，努力坐起来：“兰云被绑架了，你知道吗？”章默美说：“储先生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他让我过来，说你找我有急事。”贾程程急着问：“你能分析出来兰云在哪吗？”

章默美在一路上已经把事情都想了一遍：“接到储先生电话之后，我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没有线索。这事肯定跟陈安有关。陈安这么做就是逼储先生去台湾，因为他知道，一旦储先生跟共产党走了，他的日子就到头了。要找到兰云，只有……你们找人把陈安抓起来。只是陈安非常狡猾，恐怕没那么容易。”贾程程说：“我知道储先生快急疯了，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可上海现在这风雨飘摇的现状，能帮上他的人恐怕没有。默美，我今晚着急见你，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章默美点头：“你说。”贾程程：“徐校长处境非常危险，肖昆想跟徐校长面谈一些重要事情，希望你能帮他联系徐校长。”

章默美有些犹豫。贾程程看着她说：“默美，你若有顾虑，千万不要勉强。”章默美说：“你知道肖鹏被枪毙了吗？”贾程程点头：“我知道。”章默美：“事情的前后经过你知道吗？”贾程程点头道：“知道。默美，肖昆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但他没有选择死的权利。”章默美想了想问：“什么意思？”贾程程神情黯然：“肖昆现在就像一个火车头，如果他一头扎进深渊，他身后的那些车厢怎么办？都跟着进深渊吗？默美，我只能说到这儿了。你那么聪明，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章默美沉默半晌说：“我试试吧。”

这一夜就在焦虑和恐慌之中过去了。所有当事人都在奔走，都没有闭过眼睛。天蒙蒙亮的时候，储汉君踏着露水走进书房。肖昆从椅子上站起来：“储先生。”储汉君看看他说：“你的头好了吗？能走动了吗？”

肖昆看出老人是在强作镇定，他说：“没事了。我来……是想跟您说，您再焦虑着急也不会找到兰云的。廖云山既然把兰云绑走，怎么可能让您找到？除非您答应去台湾……”储汉君摆摆手说：“别说了。肖昆，我一夜没睡，太累了。你和程程都回去吧，我想休息了。”肖昆欲言又止：“好吧。我让厨娘今天在这儿服侍您。有事您随时给我打电话。”储汉君闭目靠在沙发上，没说话。肖昆暗叹口气，只得退了出去。

一上班，陈安就来向廖云山邀功请赏了：“是我带人把储兰云绑架了。我爸爸不是不认我只认储兰云吗？有储兰云在我们手上，我就不信我爸爸还扛着不去台湾。”廖云山点头说：“你总算有点上路了。陈安，今晚我和徐杰生宴请本市军政要员，利用这个机会，你去徐府，一定要打开徐杰生的保险柜。假如何三顺带来什么东西，必定会在那里。”陈安自信地说：“没有问题。开保险柜是我在英国学的，是我的特长，我不会让特派员失望的。”廖云山有兴趣地看看他说：“你在英国还学了这个？你去留的什么学？”

这时，徐杰生也刚从家里来上班。车在楼门前停下，他从车里下来，向楼里走去。等候已久的章默美佯装巧遇，迎上来：“徐校长。”徐杰生点点头。章默美小声说：“我有事找您。”徐杰生目不斜视：“我知道了。”他快步上楼，章默美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徐杰生拐过楼梯，正看见陈安从廖云山办公室出来。陈安马上立正：“徐校长。”徐杰生趁机说道：“陈安，你让章默美到我办公室来，我有事跟她说。”

徐杰生进了办公室，看看被陈安掏空了的那面墙。冷笑了一下，坐下。看见桌上的请柬，他抽出来翻看着。章默美进来了。徐杰生把纸笔推到章默美面前，只见纸上写着：“隔墙有耳。”章默美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徐杰生问：“章默美，储兰云被绑架了你知道吗？”章默美嘴上答着：“我听储先生说了。”同时，拿起笔在那张纸上写：“肖昆要见你。”徐杰生说：“是啊。储先生昨天找我，恳求我帮忙找到储兰云。他是高估我徐杰生的能力了。”章默美把写完的纸推给徐杰生，徐杰生看着：“我是心有余力不足，爱莫能助。”他在纸上写着：“我和廖云山今晚在凯乐饭店201房间宴请军政要员。”他把写完的纸推给章默美，故意大声说：“可他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会耽误事的。你和储先生情同父女，你替我委婉地表达这层意思，并且，我给他出个主意。让贾程程去找她叔叔贾鸿谷，这事我分析，八成是黑道的人干的。现在上海风雨飘摇，一些不法分子趁乱而起，什么飞贼大盗层出不穷。绑架储兰云的人应该是为了钱，而贾鸿谷黑白两道都能说得上话，找他，要比找我更合适。”章默美说：“校长的话我记住了。我知道该怎么做。”徐杰生点头：“好吧，你这就去吧。”

章默美出去了，徐杰生慢慢撕了那张纸，再用火柴点着。

隔壁，贴着墙洞偷听的陈安直起腰，轻轻把地图挂上。

一切很快安排就绪了。当晚，一群军政要员群集凯乐饭店。包房内，廖云山和徐杰生与大家恭维寒暄，纷纷落座。而在207房间，肖昆独自坐在房内，焦急地等待着徐杰生。

晚宴很快进入了高潮。尽管形势不利，末日将近，却不但不妨碍这些人们享乐，而且还多出了一重醉生梦死的放纵感。大家绕着桌子乱哄哄互相碰杯，放情地说笑打闹。徐杰生与人碰杯后一饮而尽，侧目见廖云山正投入地与一个人碰杯交谈，便佯装上厕所，走出房间，沿着楼道走几步，闪身进了207房，又飞快地关上门。肖昆立即迎上去：“徐校长，咱们长话短说。我们得到确切情报，蒋介石已把你划入暗杀对象，千万不要再犹豫不决了。我党组织已做了周密安排，只要徐校长下定决心，离开上海的工作由我负责，时不我待，越快越好。”

徐杰生不语。肖昆焦急地说：“我知道您内心非常苦闷，一方面对共产党心有戒意；另一方面跟蒋介石又离心离德。徐校长，我给您交个底吧，邀您北上是周恩来同志亲自点名的，他期待与您在北京相会。”徐杰生幽幽地叹气：“曾几何时，我们在黄埔是非常好的朋友……”肖昆接过话：“徐校长您放眼全中国，解放军大军南下，上海很快就会解放。您再看看整个战场形势，整编倒戈一波追着一波……腐败黑暗的蒋家王朝值得您如此留恋吗？”徐杰生站起来：“你今晚的话，我会认真考虑的。肖昆，谢谢冒着这么大危险来做我的工作。我记在心里了。”

徐杰生说罢欲出，肖昆极其失望：“徐校长，您再好好想想，我们见一次面太不容易了。我在这儿等着，希望您再慎重考虑。”徐杰生没说什么，开门出去。他不知道，就这一走，他错过了他最好的机会。

陈安的车停在徐家门前，他下了车。卫兵看见他，举枪：“什么人？站住！”

陈安大摇大摆地亮出证件：“我们是特别行动队的。刚得到消息，有飞贼正在附近活动。特派员让我们来察看一下徐校长的宅子是否有安全漏洞。”陈安说着就带人进了徐家。不远处，于阿黛的车停在隐蔽处，她盯着陈安进了徐家大门。

陈安吩咐特务站到房门口，自己快速进了徐杰生的卧室，直奔保险柜，蹲下，贴着耳朵认真旋转仔细听着，不多时，保险柜开了。陈安大喜，赶紧翻看。就在陈安翻到苏卫起义那份绝密文件时，外面突然乱了。

一身黑衣，蒙着黑面罩的于阿黛身手矫健地从墙上跃下，掏出一只飞镖向一个特务抛去。特务中镖倒下，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有飞贼——”于阿黛又抛出一只飞镖。飞镖击碎窗玻璃，落到陈安脚前。陈安慌了，他三下两下把文件塞进柜子，扣上保险柜冲到门口熄灭了电灯。外面的卫兵涌进来，陈安这才开门，向外跑去。

一时间，徐家大院枪声和喊叫声响成一片。

电话铃响，贾程程一把抓起来：“喂。”是于阿黛急促的声音：“徐杰生的保险柜被陈安翻看了，你赶紧通知肖昆，立即带徐杰生离开上海。”电话说完就断了。贾程程喂了一声，一瞬间就冷静下来。她赶紧站起来抓起外衣往外跑，又猛然站住，就着桌上的纸写了两个字：“徐急”，然后匆匆跑出。

从店里出来，贾程程向前跑去。一个人从斜刺里闪出，挡在贾程程面前，贾程程抬头一看，惊得差点跌倒在地上，是沈夺。“肖鹏？”沈夺面无表情看着她。贾程程使劲眨了下眼睛，再次仔细辨认，确实是沈夺。贾程程抓住沈夺的胳膊，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已经流下，她一下子抱住了沈夺。

“肖鹏……我不是在做梦吧……”沈夺根本不为所动，冷冷地说：“肖鹏已经死了贾小姐。”贾程程紧紧抱着沈夺，仍然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激动中：“我不是在做梦吧……”沈夺掰开贾程程的胳膊：“贾小姐这么急急忙忙是要去哪？去凯乐饭店给徐杰生报信是吗？”

这话让贾程程从初见死而复生的沈夺的激情里平静下来，她松开沈夺。沈夺看着她：“看来我没有说错。”贾程程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个人似乎真的从肖鹏变成了沈夺，冷漠又冷酷。沈夺说：“你盯着我想说什么？想告诉我，肖昆之所以在生死面前抛弃了我，不是怕死，而是他不能选择死，因为他还有没完成的任务？”贾程程又是一愣。沈夺说：“在你眼里，肖昆怎么做都是对的。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肩负重任，为什么我为了完成任务所做的努力，你都如此憎恨？我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贾程程的眼泪流下来：“是我们不该生在这个年代，更不应该相遇，相识，相爱……”

这话让沈夺心头像被刀扎了一下，他强迫自己硬下心：“说，刚才徐家那个飞贼是谁？”贾程程也冷静下来：“飞贼？我不知道。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沈夺慢慢掏出枪，枪口顶在贾程程的额头：“别逼我开枪。”贾程程直视着他：“只要你敢。”沈夺缓缓拉开枪的保险，突然略抬枪口开枪，子弹从贾程程头顶飞过，贾程程纹丝不动，像是没听见枪声。

沈夺愣住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果然是受过训练的中共特工，临危不惧。贾小姐，现在不用你说我也相信，你可以把谎言说得比事实还真确。”贾程程淡然道：“我不是不怕死。也许并不是怕死，而是怕面对死亡的时候，那种本能的恐惧。可就在我知道你被打死的那一刹那……我突然觉得活着不再有意义……这个想法猝不及防，连我自己都没有料到……在那一刻，我想随你而去……”沈夺恶狠狠地盯问：“那个飞贼是谁？”贾程程看着沈夺，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沈夺一把揪住她：“说。”

贾程程的心凉了，她不动，也一言不发，两人僵持着。沈夺说：“贾程程，你不要抱侥幸心理。”贾程程昂着头：“你随便。你说的什么飞贼我不认识，我也不知道你说的给徐杰生报信是什么意思。我替肖昆整理完这段时间的业务流程，现在是要去储先生家。”沈夺问：“去储汉君家用得着那么急急忙忙吗？”贾程程说：“储先生不舒服，兰云被绑架了，到现在沓无音讯。”

沈夺稍微松动了一下，他一把拽起贾程程往自己的车走去，把她推进车里。沈夺上车，发动。贾程程一言不发，心里却涌起难忍的痛楚，她掩饰地扭头看窗外，泪水不断地往下流，她捂住自己的嘴。

徐杰生到了家，下车，走进大门，卫兵跟着，边走边说：“校长，幸亏您今晚不在，刚才来了一个飞贼，真是会飞檐走壁呀，若不是廖特派员派了人来，我们说不定也中了飞贼的暗器哪。”徐杰生一愣，站住：“你说什么？飞贼？”卫兵说：“是啊，准是外地的飞贼，奔着钱来的。看咱们这院落气派，以为是有钱人家……”徐杰生盯问：“廖特派员派了谁来？”卫兵说：“特别行动队的。我没问叫什么。”

徐杰生眉头皱起来，匆匆进了卧室。他不知道，陈安这会儿已经在向廖云山汇报了。

廖云山听了他的汇报，眉头紧锁：“你说什么？那文件上写着什么？”陈安说：“我刚看了一个开头，飞贼就来了，但肯定是起义的事。”廖云山：“你肯定？”陈安发誓：“我一千个一万个肯定。那飞贼恐怕以为我在偷钱，用暗器往我身上打，徐杰生的卫兵就到了，我不得已只好关了保险柜。特派员，千真万确呀！”

廖云山在地上来回走着，突然站住：“马上集合，去徐家！”陈安兴高采烈地应道：“是！”然后马上跑出去集合人了。说时迟那时快，不到半小时，特别行动队就严严实实包围住了徐府。于阿黛强压着焦急的心情。眼睁睁看着陈安和廖云山进了徐家大门。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徐杰生披衣下床，开门：“廖特派员？这是什么意思？”廖云山一步跨进屋子：“我听说今晚你这儿来了飞贼。”徐杰生：“好像是吧。”廖云山：“据说这个飞贼似乎有备而来，进了这间屋子，直奔你的保险柜……有人看见，飞贼往你的保险柜里搁了什么。”

徐杰生绷着脸说：“谁看见了？”廖云山：“我答应过举报有功，恕我无可奉告。”徐杰生喝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廖云山阴森一笑：“打开保险柜，我相信，这保险柜里的文件都是我可以看的，所以，也没有什么可避讳的。如果徐校长不愿意亲力亲为，我让人打开。”徐杰生愤怒地看着廖云山，二话不说，三下两下打开保险柜：“你查吧，随便查。只怕你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廖云山冲陈安扬扬下巴，陈安马上扑到保险柜前仔细翻查，然而一遍两遍，根本没有那份他刚才看见过的起义文件，却看到一份医院的会议记录。陈安刚要细看，徐杰生恼怒地喝道：“陈安，你有完没完？”

陈安不得已，只好站起来，不敢看廖云山。

廖云山笑笑：“我这颗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徐校长，相信你不会误解我的好意。今天咱们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个嫌疑解除了，这样一来，再有人在背后嘀嘀咕咕的，就别怪我不客气。告辞了。”

徐杰生一抬手：“等等。”廖云山站住。徐杰生从保险柜里拿出那份会议记录：“廖特派员，这个东西，你倒是真应该看看。明天吧，明天一早儿，我到你的办公室，专门说说这件事。”

大门外，见廖云山沉着脸出来，于阿黛也松了口气。大家一股脑上车，车开走。肖昆躲在暗处，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一切。

回到办公室，陈安就急急忙忙地解释：“特派员，通过这件事，我坚定不移地认定徐杰生通共。一定是共产党给他递了消息，他才能毁赃灭迹。”廖云山沉吟不语。陈安说：“特派员，现在肖昆放出去了，徐杰生也算是打草惊蛇了，他们一定会有进一步的举动……”廖云山指着陈安说：“你给我盯死了徐杰生。只要他跟肖昆接触，当场给我按住。如果他逃走了，我先卸下你的头。”陈安有点害怕：“这个任务太重了，是不是……交给沈夺？”廖云山板起脸：“干好你自己的事，沈夺我自有安排。”陈安只好答应。

闹腾了一夜，人人都累了。章默美、于阿黛回到宿舍，两人都心事重重，默默地摘帽子解腰带。章默美终于忍不住：“阿黛，今晚为什么突然围了徐校长的宅子，又突然撤了？”于阿黛说：“不是说共产党偷袭了徐府吗？”章默美冷冷地说：“你信吗？如果真是那样，陈安一马当先跟着廖特派员，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怎么解释？”于阿黛坐下说：“想那么多干吗？让干吗就干吗吧。”章默美说：“于阿黛，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了？队长死了，小人得势，难道让你听命于陈安你也心甘情愿吗？这不像你！还是我根本就不了解你？”于阿黛拿起脸盆：“队长根本就没死。”章默美一愣：“你说什么？”于阿黛：“装不知道明白吗？有很多事，我们弄不明白。所以我们就越要谨言慎行，别给人留下可乘之机。你说对吗？”

于阿黛说着走出，章默美跌坐床上。

第二天出操结束，章默美找机会到了商行，见到肖昆和贾程程。“如果不是昨夜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我真不敢相信廖云山会暗算徐校长。”她讲了一切，最后说道。肖昆说：“廖云山与徐杰生有宿怨，廖云山在蒋介石面前得势之后，一直力图迫害徐杰生。可惜徐校长为人忠厚又过于固执，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章默美说：“我同样不敢相信廖云山会这么狠毒，一面认队长为义子，让大家看起来极其器重队长，而一面又早已经决定牺牲他。”肖昆心情沉重不语。贾程程说：“其实廖云山是因为要牺牲肖鹏，才这么表演的。”章默美说：“廖云山这样的人竟然会是蒋介石面前的大红人，蒋家王朝因何败落也就不难理解了。今天早上看见队长的那一刻，我突然有种轻松，长期以来困惑我，让我迷茫不已的问题突然清晰了，我知道我该选择什么。这些年我被蒙骗得实在太惨了，若不是与肖大哥和程程相遇，恐怕我当了炮灰做了别人的牺牲品还以为很光荣。肖大哥，从今以后，我要脱离过去的那条错误的道路，跟着你们走。”贾程程攥住章默美的手：“我真为你高兴。默美，从今以后，我可以叫你同志了。”

章默美点头。肖昆说：“默美，其实你已经用行动脱离过去的道路了。”章默美眼波闪闪：“我还能帮你们做什么？”肖昆：“还有很多工作需要你协助。”他拿出一个信封：“你马上回去，务必把这个当面交给徐杰生。这是安排徐校长今天离开上海的详细计划，一定不能出错。”章默美接过来说：“你放心吧，我一定当面交给徐校长。万一找不到徐校长或者出了岔子，我会往这儿打电话，用暗语告诉你们。”

一大早，廖云山刚在自己办公室里坐定，徐杰生就推门而入。廖云山忙堆上一脸笑：“徐校长，昨晚睡得很踏实吧？”

徐杰生绷着脸：“还不错。来人。”卫兵进来，徐杰生吩咐：“给我把沈队长叫来。”卫兵应声去了。廖云山有点摸不着头脑：“一大早的，什么事呀？”徐杰生坐下：“沈夺来了你自然会知道。”廖云山只好应酬：“喝茶吗？我这儿有上好的毛峰。”徐杰生：“谢谢了。我就喜欢花茶，从来不喝毛峰。”

沈夺来了。徐杰生指指椅子：“坐吧，沈夺。”沈夺也有点莫明其妙，坐下。徐杰生说：“我今天让你到这儿来，当着廖特派员的面，就说一件事。你母亲在医院被人害死之后，肖昆到处查找凶手，也托到了我这儿。恰好院长老耿是我过去的老相识，这件事，很快就有了眉目。”

徐杰生说到这儿，点燃一支烟。沈夺的心一沉，盯着徐杰生，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徐杰生吸了口烟：“在我授意下，老耿当天便把所有值班人员秘密召集在一起，拿着我给他的几张照片查找嫌疑人，结果很快，这个嫌疑人便被认定了……”徐杰生掏出那份会议记录：“是谁，全在这本会议记录里。若不是昨晚廖特派员带人突击检查我的保险柜，说实话我还没有决定把它公之于众。既然昨晚廖云山看见了，我总不能让你知其一不知其二，心里面疙疙瘩瘩的吧。”

徐杰生把会议记录放在沈夺手里：“这本记录非常详尽，可以到法庭做证据。之所以没有给你，是被认定的嫌疑人是储汉君曾经的准女婿，现在的亲生儿子，廖特派员的亲信大红人，陈安。”徐杰生站起来：“廖特派员，这个球我就扔给你了，沈夺和陈安，你要手心还是要手背，看着办吧。”徐杰生说罢扬长而去。廖云山尴尬地看着一言不发的沈夺。

楼道里传来徐杰生的声音：“章默美，你在这儿站着干吗？”就听章默美说：“校长，储先生让我来问您兰云有下落了吗？”徐杰生说：“我不是已经让你转告储先生了吗？死抱着我这么个过气遭贬的人没有用！”听得见，徐杰生进办公室了，门很响地被摔上。

沈夺一掌拍在那本会议记录上站起来，廖云山忙叫：“沈夺！”“

沈夺一言不发，廖云山把他按着坐下说：“你先坐下听我说。”沈夺脸色铁青，仍是不出声。廖云山说：“陈安竟然敢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罪不容赦。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但现在不是时候。总裁昨天在电话里再次要求我，务必把储汉君送到台湾，而储汉君的态度你也知道。若没有陈安和储兰云，他早跟共产党跑了。所以沈夺，忍难忍之事是大丈夫的必须。我答应你，无论储汉君去或者留，只要他心意已定，我马上为你除掉陈安。”

沈夺脸上的肌肉略有松弛，廖云山观察到了：“你不要听徐杰生挑拨离间，一个共产党的叛徒，我不会拿他当手心更不会当手背。陈安只是这个特殊时期为我们所用的工具，一旦脱离彼时彼地，他便一文不值，只是垃圾。你听我的，陈安绑架了储兰云，相信储汉君很快就会撑不住了来找我。只要他来，我便不会再让他走。储汉君到了台湾，你我的任务便算圆满完成，你不会忍不了这短短的几天吧？”

沈夺略点了点头，廖云山才算松口气。但他不知道，沈夺心里却在打着自己的主意。

傍晚，徐杰生下班了。他坐上车，开出军校大门。陈安也赶紧上了车，刚要开走，沈夺突然拉开车门上来了，一屁股坐在陈安旁边。看着沈夺铁青的脸，后座上的两个特务吓得不敢说话。沈夺命令道：“开车。”陈安无奈，只得把车发动了。

街道上，徐杰生的车速度很快，按照肖昆设计的路线，向接头地点开去。车离开大马路，拐进一条胡同。陈安的车也赶紧离开大马路。

陈安的车刚拐进胡同，一直沉着脸不说话的沈夺突然扑上来，对着陈安就是一顿暴打，陈安捂着脑袋惨叫着，后面两个特务不说话。汽车在胡同里东摇西撞，很快就把徐杰生的车跟丢了。

徐杰生的车到达了目的地，停在一辆车之后，徐杰生下车上了那辆车，一个穿着打扮跟徐杰生一样的地下党员上了徐杰生的车。

这边，沈夺打够了，下车走了。陈安顾不上擦鼻血，赶紧去追徐杰生的车。在前方一个路口，陈安终于追上徐杰生的车，远远见徐杰生仍坐在后座，陈安才放下心来。

徐杰生上的是肖昆的车。车里，贾程程在帮徐杰生贴胡子化装。肖昆边开车边说：“徐校长，呆会我把你放在码头边，有一个中年妇女会带着一小孩跟你接头，你们扮成一家，一起上船，这样不容易引起别人注意。”徐杰生点头：“我知道。”肖昆说：“船长是我们的人，船上的一切他都安排好了。你上船之时，他会想办法转移检查证件特务的视线，您放心，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设计，绝对不会出问题。”徐杰生感激地说：“肖老板，谢谢你了。”肖昆笑：“徐校长，要谢您就谢周恩来同志，谢共产党吧。”

徐杰生没说话。肖昆回头：“程程，把东西给徐校长。”

贾程程把一个信封交给徐杰生：“徐校长，这是到香港之后的接头暗号。来接您的人叫孙万刚，他是您到香港之后的联络人，会负责您以后的安排。”徐杰生说：“多谢二位了。”

汽车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徐杰生的车停在了徐家门口。卫兵先下车，拉开车门，假扮徐杰生的地下党员帽子压得很低，用手堵着嘴咳嗽着，低头往里走。卫兵挡在他前面，搀扶着：“徐校长，慢一点。”

陈安看着卫兵搀扶徐杰生进了徐家，这才松口气，擦了擦鼻血。

第二十九章

陈安在车里睡着了。后面的特务不敢睡，盯着徐家大门发愣。突然，一辆军车开过来，特务捅捅陈安，陈安醒了，坐直了身子。只见军车停在徐家大门不远处，下来一个军官和几个士兵，军官向看门的卫兵晃了一下证件，几个士兵却突然扑了上去，迅速制服了门口的两个卫兵。几个人迅速进了大门。陈安大惊：“快，赶紧回去报告特派员！”车刚掉头，他便一眼看见廖云山的车停在不远的暗处。陈安一下子明白了。

特务们迅捷地冲进徐家，包围了徐杰生卧室，然后持枪破门而入。随着灯亮起来，几人呆住了，屋里空无一人，床铺整整齐齐……特务跑出来向廖云山报告。廖云山的脸一下子沉了，二话不说，命令司机掉头就走。临走，他阴森森地看了陈安一眼。陈安不禁就是一哆嗦，他知道，自己跟丢了徐杰生，噩运就要来了。

第二天早晨，陈安刚走进廖云山办公室，迎面就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陈安吓得一动不敢动。沈夺进来说：“报告特派员，车站码头，能查的地方全查了，没有线索。徐杰生家里，除了卫兵找不到一个知情人。看来，徐杰生是在陈安的眼皮子底下，有步骤有计划地离开了上海。”他冷冷地斜了陈安一眼。陈安嗫嚅地说：“我确实看着他进了家门，我眼都没敢眨一下……”廖云山冲到他面前，恶狠狠地喊：“那人哪？我问你人哪？！”陈安不敢说话。廖云山极力平静着自己，半晌，他吩咐道：“沈夺，你马上和香港联系，死盯何三顺。他徐杰生本事再大，也只能先去香港。”沈夺应声要走，廖云山又说：“还有，盯住了到达香港的每一艘客轮。一个一个给我查！”

沈夺答应了，走了两步，又停住：“特派员，只怕……希望很渺茫。”廖云山目露凶光：“为什么？”沈夺：“如果没见过徐杰生本人，仅凭照片，即使一个个查也未见得能从上千旅客里把他找出来。既然有备而去，徐杰生必然精心伪装，更何况也未见得有人会下工夫一个个查。最可怕的是，徐杰生与共产党勾结在一起，如果他到了香港之后被共产党接走了，再想找到他，就是大海捞针了。”廖云山何尝不知道这些，但是，他只能说：“哼，尽人力而顺天意吧。如果真是那样，就是他命不该绝。你按我要求的去布置，一定要尽到最大努力，否则我们无法跟总裁交代。”

沈夺走了。廖云山转向陈安：“陈安，如果储汉君再金蝉脱壳，我就一刀一刀活剐了你。”陈安冷汗淋淋，哆嗦着答应：“是……”

香港。船靠岸了，徐杰生一手拎包，一手抱着一个几岁的小姑娘，一个中年妇女挎着他的胳膊，三个人像一家人一样，随着拥挤的人流走出码头。

特务们在人群里找着徐杰生，不时抱怨着：“这么多人，别说找徐杰生，就是找头大象也没有那么容易……”徐杰生从容自然地从特务身边走过。出了码头大门，三个人来到安全地带。妇女低声说：“接我们的人在出口右边等我们，我去找找，你看着囡囡，等着我。”徐杰生说：“你抱着囡囡吧，更自然一些。我去买份报纸。”

妇女抱着女孩向右走去。戴着墨镜的孙万刚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有意把报纸的标题露在外面，正在等他们。妇女直奔他而来：“先生，请问东乡路是往前走吗？”孙万刚四下看看：“噢，你走反了。你要去东乡路？我可以送你过去，价钱好说。”妇女说：“那太好了。我先生在那边。”孙万刚跟着妇女，小声说：“辛苦了。”妇女笑笑：“能安全到港再累也不辛苦。”

两人来到刚才与徐杰生分手的地点，只见只有那只箱子在地上，徐杰生不见踪影。妇女急问站在箱子旁边的男人：“这位先生，这箱子是我先生的，他去哪了？”男人说：“说是买份报纸，让我帮他看一下。你是他太太，那就交给你了。”男人说着走了。两个人四下张望，人群涌动，哪有徐杰生的踪影！孙万刚知道，事情不妙了……

妇女焦急地问他：“怎么办？”孙万刚跺脚：“徐杰生还是不信任我们。”

消息传回上海，传回商行，贾程程焦急地埋怨：“徐杰生怎么这样固执？昨天要不是及时走了，他已经被廖云山害死了。”肖昆不语，皱着眉思索。贾程程看他：“怎么办！肖昆你说话呀。”肖昆说：“徐杰生到香港没跟孙万刚接头，只能有一个去向。”贾程程说：“去找何三顺？”肖昆点头：“他一定找个自认为安全的地方先住下，然后再跟何三顺联系。那样一来，他一定是凶多吉少。”贾程程感慨地说：“改变一个人真是太难了。我们付出这么大的代价，都不能让徐杰生产生一点信任。”肖昆劝她道：“程程，如果徐校长不信任我们，就不会离开上海。他是放不下忠义二字。可惜他以忠义之心对蒋介石，蒋介石还给他的是奸佞残忍。”贾程程说：“徐杰生为什么看不明白这一点哪？”肖昆说：“从来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徐杰生处在一个被蒙蔽的位置上，他看到听到的和我们看到听到的是不一样的。”

贾程程不禁黯然，她又想到了沈夺：“肖鹏也是这样啊。”

一提沈夺，肖昆的心就像被扎了一下：“他们会有明白的那一天，可那一天是需要付出惨重代价换取的。”贾程程默然无语。肖昆说：“程程，在这儿感叹没有用。你马上去香港找三顺，一定要见到徐杰生。”贾程程点头：“好吧。我会尽最大努力的。”

何三顺的海达号军舰就停泊在香港。这天，他正在甲板上拿着望远镜眺望远处，水手跑来报告：“舰长，找你的电话。”何三顺转身进舱，拿起电话：“喂……”他立刻就被电话里的声音惊呆了，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校长？！”

何三顺立即下船。他边走边谨慎地来回观察着，在确定无人跟踪的情况之下，才向酒店走去。可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何三顺倒底是个粗人，他没发现，早就死盯着他的国民党特务们，紧随着他找到了徐杰生藏身的酒店。

何三顺匆匆忙忙进了酒店，找到徐杰生的房间。一见面，他就问道：“这么说校长您……不打算再跟共产党接触了？”徐杰生叹口气说：“说实话，我内心也是很苦闷。不接触是不想辜负共产党。来香港的海路上，往事历历在目，好比昨天，无法推却。我与总裁在一起几十年了，历经腥风血雨曾经并肩作战。如果不是廖云山在其中离间，我们不会如此生疏。”何三顺张口说：“可是校长……”徐杰生制止他：“先等等吧。总裁会很快知道我离开上海的，如果不出我所料，他会想办法跟我联系。我徐杰生这辈子从没有亏负于人，现今国内大势已去，我就更不能在这个时候雪上加霜，对总裁落井下石了。”何三顺着急地说：“可是校长……唉呀，您知道我嘴笨，这个老蒋我反正觉得他不可靠。”徐杰生说：“我不去猜测，也不想猜测。无论总裁怎么想怎么做，我绝不先负于他。”

话说到这份上，何三顺很无奈。两个人一时无话。可就在他们默默相对的时候，一份电报已经到了廖云山手中。

廖云山看着电文，松口气：“果然不出我所料，徐杰生到底是去找了何三顺。”沈夺说：“看来徐杰生并不是跟着共产党跑了。”廖云山看他一眼：“你幼稚，不跟着共产党跑，他何必不辞而别？看来徐杰生是想带着何三顺这条走狗投靠共产党。”

沈夺想了想，点了点头。廖云山说：“不能由着储汉君再这么拖下去了，离共产党召开新政协只有七天了，必须在这之前把储汉君送到台湾。”沈夺说：“义父，我觉得这件事必须稳妥。储汉君是个刚烈的人，硬来的结果只有逼死他。”廖云山冷冷道：“沈夺，我发现那一枪把你的锐气打没了。七天的时间你想怎么稳妥，七天的时间想改变一个人，你觉得可能吗？储汉君之所以踌躇不前是因为储兰云和陈安，不是心里没有抉择。现在摆在储汉君面前就两条路：一、向我低头妥协，去台湾。二、成全他的志气，让他为共产党玉碎于前。”

沈夺没说话。他现在话越来越少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是不想多说。而在他的心里，也不知为了什么，越来越多的思想搅成了一团……

廖云山想抓住储汉君，肖昆当然也不能放过做储汉君的工作。他来到储家，说了徐杰生的事情，苦口婆心地劝道：“储先生，徐校长的经历是面镜子，您不要再犹豫了，必须尽快离开上海。虽然兰云下落不明，您离开上海对兰云非常不利。但我可以明确告诉您，即使您违心迁就，也一定不是好结果。我只是剖开事实让您看见真相，何去何从还要您自己定夺。”储汉君说：“肖昆，这两天我也在反复想这件事。我想……见见你的上级，石云。”

肖昆一愣，想了想问：“您见他的目的是什么？”储汉君说：“有一些重要的原则性问题，我想当面跟他谈谈。”肖昆尽量缓和地说：“储先生，我认为目前已经没有这样的安全条件了，这样的会面会非常危险，我建议您还是慎重考虑。”储汉君含糊地说：“这两天我听见很多风言风语。见面并不只是为我个人的事，还有一批民主党派人士的去向问题。有人在我面前大发怨言，说中共远近亲疏的标准没有诚意。郑乾坤被暗杀，韩如洁走了之后，我更是被举到台前，在这个关乎团体和个人命运的时刻，我总不能辜负众望啊。”

肖昆点点头说：“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了。”他思忖了一下：“这样，我马上向上级请示，很快就会有答复的。我想，廖云山的耐心也快用完了。他在等着您为兰云的事向他开口哪。”说到兰云，储汉君黯然：“不知道这孩子现在怎么样了。”肖昆趁机劝道：“其实，即便您答应去台湾，陈安也是死路一条，这是显而易见的。而兰云的生死倒并不一定在您是否去台湾上。”储汉君期待地看着肖昆，肖昆说：“这件事我已经向上级汇报了。我们会想出办法给廖云山施压。廖云山是个政治流氓，一旦您北上，他杀害兰云要承受社会舆论的谴责，恐怕得不偿失。”储汉君想了半天，点点头：“你的分析是有道理的。”

香港。为确保安全，何三顺为徐杰生安排了一处僻静的房子，并立即接出徐杰生，安排他住了进去。何三顺说：“校长，这个地方非常安全，在决定下一步行动之前，您暂时住在这儿。我会常来看您的。”徐杰生四下看看，赞许地说：“好。”

二人进了楼里。监视他们的特务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

章默美把一封信放在沈夺面前：“队长，这是贾小姐离开上海之前，让我转交给你的。”说完，章默美就出去了。

沈夺急忙撕开信封，贾程程清秀的笔迹出现在他眼前：“肖鹏，我走了。我离开上海，是为了要帮我叔叔照看生意……”沈夺腾地站起来，冲出门去。

于阿黛正在值班室值班，沈夺冲进来：“赶紧给我查一下今天去香港的船几点开？”于阿黛马上查了一下：“应该是十分钟之前刚离港。”

沈夺失望了。他知道自己也许永远见不到贾程程了。眼泪夺眶而出，他急忙转过身去，不让于阿黛看见。大脑在一瞬间好像停止了活动，他晃晃悠悠地走到操场上，看着那封信，贾程程的话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当我决定不辞而别的时候，心里充满伤感，有许多的问号啃噬着我的心，无一例外是关于你的。你好吗？你会看清廖云山利用你的诡计吗？你会理解肖昆不再怨恨？你还会和我见面吗？”

沈夺眼中蓄满泪水，转移视线看着远处，无力地坐在台阶上。半晌，忍住伤心，他接着往下看：“我是这样地牵挂你。我甚至没法说清到底是什么时候，你越来越深地渗进我心的，是肖昆无数次说起你时难以自抑的哽咽，是二娘想起你时悲伤的眼神，还是那棵大树下，少年肖鹏那颗孤独被伤害的心，抑或是你看我的目光里挥之不去的深情……你就这样融进了我的生命，在我违心地不断地强迫自己拒绝你之中，我无法推拒地拥有了你。”沈夺看不下去了。他慢慢向前走去。傍晚的天色越来越浓，他再次展开信纸。“所以在得知肖昆放弃廖云山逼迫的选择，你被杀害时……有那么一刻，我内心深处清晰地感觉到，我永远难以原谅肖昆。肖鹏，其实想必你早已经心知肚明，我们的立场是不一样的，我们背负的责任是不一样的。这却是我第一次明确地告诉你。告诉你，是为了尽我所能尽的最大力量劝导你，因为我深深知道，你选择了为阴谋尽忠，我不能看着你回头无岸忏悔无门。廖云山他绝不会信任你，你只是他与303对抗的武器，一个他早已决定毁灭的牺牲品。你要相信我和肖昆的话，因为我们是至爱你的亲人……”

沈夺的心被狠狠扎痛了，用信纸捂住自己的脸。少顷，他起身，向军校门外冲去。他要去找肖昆，他要去问清她的去向。路在今天显得很长很长。他冲进商行时已是大汗淋漓。什么也没有说，他劈头盖脸地问：“她去哪了？”

肖昆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先去香港，然后转道美国。”沈夺盯着肖昆，半晌：“你什么时候才有勇气，在我面前承认自己是303？”肖昆平静地说：“其实，在廖云山逼我做选择的时候，在你被子弹打倒那一瞬间，你就应该明白，我是谁。”沈夺恨恨地说：“三个多月前车站相见到现在，我被你戏于掌中，你心里是不是非常得意？”肖昆眼里闪过深深的痛楚：“肖鹏，从三个多月前车站相见到现在，我们付出了爸爸的生命，二娘的生命，双全的生命，你的生命，如果你真被打死了的话。我会得意吗？作恶者是谁你真的不清楚吗肖鹏！即便我是共产党的303，即便我有无数次机会无数个理由除掉你，我也不会那么做。你要知道，两党的对抗并不因为谁没有穿着军服没有挎着枪，后面没有一队人马就显得势单力薄。”沈夺看着他：“承认你的身份，就不怕我把你绑走吗？”肖昆庄严地说：“在你我的生命里，我们有各自高于生命的信仰，所以我们不仅是肖昆，也不仅仅是肖鹏，只是你选错了道路。肖鹏，跟储先生一起北上吧，这是我和程程最渴望的！下决心吧，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你是我弟弟，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沈夺愣愣地看着前方不语。肖昆低声说：“肖鹏，二弟，别再犹豫了。”沈夺缓缓转过头看着肖昆：“我是爸亲生的吗？”肖昆的心被狠狠刺痛，半晌没有说出话：“在我和你之间，如果让人挑其中一个是爸的儿子，有一百个人，一百人都会挑你。你像他的翻版，像他又活了一次，有让人心碎的仁义心肠，也有让人痛心的软弱之处。”

沈夺的泪往上涌，他狠狠地咽回去。肖昆说：“对一个像爸那样宁折不弯的人来说，毁灭最爱的，是为了保住活着的尊严，尽管他被这种尊严所杀。但愿这一点……你不要像他。”沈夺突然站起来,长久地凝视着肖昆，许久，他将那把勃朗宁手枪放在了桌上，什么也没说，走向门口。肖昆猛地站起：“二弟——”

沈夺在门口站定，却没有勇气转过身来。肖昆迅速拉开抽屉，拿出童年那把驳壳枪，冲到沈夺身后，扳过他的身子，拉过他的手，将枪塞到他手里：“我还是要物归原主。”沈夺低头看着手中的驳壳枪，肖昆的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童年的声音又在两个人的耳边响起了——“这枪就归你了。”“真的？！”“真的。”“那你今后要玩，就要算跟我借，可以吗？”“当然可以。”

……

沈夺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肖昆。片刻，他拨开肖昆，拿着驳壳枪冲出门去。随着门砰然关闭，肖昆扑到书桌前，双手拿起那把勃朗宁枪，痛苦地捂住脸。

肖昆来到储家：“储先生，上级批准我的请求了，石云书记今晚到达上海与您面谈。见面时间定在八点，地点在梅花村。”储汉君点头：“好，这个时间是吃饭的时间，不容易引人注意。”肖昆郑重地说：“石云书记是冒着生命危险与您会面的。这次会面关系重大，我们必须完全保证您和石书记的安全。您也知道，现在您已经不是自由身，不知道有多少个特务在监视您。为保证万无一失，我安排了一系列掩护手段。您一定要按我要求的做。”

储汉君答应了。随即，两个人商量了许久。

这天傍晚，厨娘在餐桌上摆了两碟简单的菜饭，储汉君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餐桌前。厨娘问：“老爷，我看您气色不太好。要不，先喝碗汤？”储汉君摆摆手，拿起筷子：“我有点不舒服，你去把我的药拿来。”厨娘答应去了，不多时拿着药进来，一眼看见储汉君倒在地上，厨娘大惊：“老爷——”她急忙扶起储汉君：“老爷，您这是……”储汉君虚弱地说：“给……肖昆打电话……”

肖昆很快到了，储汉君被抬进车里，肖昆开车，车飞快驰去。储汉君被很快送进医院，几个医生护士一阵忙碌，马上开始输液。医生说：“情况不是太严重，今晚住院观察一下吧。”医生说完出去。肖昆锁好门，储汉君从床上坐起来，肖昆帮他拔掉输液管，轻声说：“储先生，马上有人带您出去，车在后门停着。谈完后会有人送您回到这儿。”储汉君问：“你不去吗？”肖昆摇摇头：“我不能去。特务就在外面，我必须坐在外面假装陪着您。”储汉君点头：“好吧。”肖昆扶着他：“多加小心。”

一个女护士从屋里的另一扇门进来。肖昆低声：“储先生，您跟着她走。”护士也说：“储先生，我会把您安全带到车上。”储汉君说：“让你们费心了。”看着储汉君跟着护士走了，肖昆这才走出，轻轻带上门，坐在外面的长椅上。远处，特务在暗中监视着肖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路上，一切平静。储汉君被带到郊外一个幽静雅致的小屋，进了屋，他摘了帽子和假胡子。看表，马上就到八点了。

石云的车也在往这儿赶。他坐在后排，前面是两个精干的警卫员。快到了，警卫员回头：“石书记，梅花村快到了。按303同志的计划，接应的人应该在前面那栋三层楼前等我们。”另一个警卫员一指：“已经来了，靠过去。”车停到路边，一个地下党员快速上车后说：“石书记，储先生已到了。303同志让我们先扮成您进去，如果没有问题，再通知您与储先生会面。”石云点头说：“303同志长期做地下工作，到底经验丰富啊。”地下党员：“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这就进去。”警卫员说：“我跟你们去。石书记，万一有情况，我能对付一阵。”石云说：“好吧。如果发现情况异常，想办法赶紧撤退。”

两人下车，石云的车向隐蔽处开去。两人来到小屋前，轻轻叩门，储汉君起身，打开门。警卫员说：“您是储先生吧？”储汉君说：“正是储汉君。这位是石云，石书记吧？”假扮石云的地下党员伸出手说：“我是石云。储先生，您好啊。”储汉君握住石云的手说：“久闻石书记大名，今日终于一睹庐山真面目。快请坐。”几人落座。见没有异常情况，心渐渐平复下来。警卫员正要说出真相：“储先生……”

话音未落，门开了，冲进来一群持枪的国民党士兵，三人被团团围住，不禁大吃一惊。廖云山进来了说：“石云先生……”他的眼睛突然定住了，显然，他已经发现了眼前的石云与他掌握的资料相差甚远，但他马上掩盖住了自己的失望情绪，将计就计道：“若不是储先生的美意，你我哪有机会在此相见？”储汉君脸腾地红了：“廖云山，你胡说八道——”

假扮石云的地下党员不顾一切地拔枪射击，但对方枪先响了……廖云山马上退出，警卫员在沙发的掩护下打死几个国民党士兵，终于寡不敌众，二人当场牺牲。看着突然发生的血腥的一切，储汉君欲哭无泪……

廖云山和被押着如失魂一般的储汉君出来。一个军官跑来说：“报告特派员，周围彻底搜过，没有发现嫌疑人。”

廖云山暗暗失望。

医院里，肖昆看表，焦急地等待着。突然，他听见屋里有声音，一愣，站起来，进了病房。进来，看见是刚才送储汉君的司机在屋里。司机满头大汗，神色惊恐不安。

肖昆急问：“出什么事了？！”司机说：“储汉君把我们出卖了，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肖昆如五雷轰顶：“石书记哪？”司机说：“幸亏你事先让人假扮成石书记先进去，否则石书记就被扣在里面了。石书记已经安全离开了。”肖昆稍放下心来：“储先生哪？”司机恨恨地说：“那个叛徒跟着廖云山走了。”肖昆摇头：“储先生不可能出卖我们……”司机：“我亲耳听见的！送他进去之后，我扮成侍者，枪响的时候，我正端着茶水走到门口，我听得一清二楚。”

肖昆缓缓跌坐在床上。

这时，廖云山已把储汉君带回了特别行动队：“储先生，说是你给我通风报信并不冤枉你。虽然你计划周密，却还是被你儿子识破了，不能不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想知道他是怎么识破的吗？”储汉君一言不发。廖云山笑着说：“陈安，进来。”陈安推门而入，不敢看储汉君。廖云山说：“当着你爸爸的面，说说你是怎么识破你爸爸的计谋的。”陈安低声说：“那天肖昆走了之后，我在厨娘回家的路上截住了她，我威胁要杀她全家，她把听见的只言片语告诉了我……”

储汉君痛心地闭上眼睛。廖云山赞许地看着陈安：“陈安，虽然你姓陈，长在陈家。但在你身上，看得出储家勤于思考的遗风，这就是血缘关系，无法割断，无法割舍。把兰云带进来。”

陈安打开门，反绑着手的储兰云被推进来。储兰云一眼看见父亲：“爸爸——”一直一言不发的储汉君心如刀绞：“兰云……”廖云山命令说：“松绑。”陈安解开储兰云的绳子，储兰云扬手便是一个耳光。陈安举手欲打她，被廖云山抓住胳膊：“陈安，你就是忍不住一时之气，所以才到了今天必须忍一世之气的地步。兰云，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也是刚刚知道的。陈安这种做法确实极端，可他也是为了你好……”储兰云说：“我不想跟你说话。爸爸，我们回家。”

廖云山：“那可不行。兰云，你有所不知，今晚你爸爸立了大功。共产党南方局总书记被我们消灭在梅花村……”

储兰云大惊，扑到爸爸身前说：“啊？！爸爸，这不是真的？”储汉君摇头说：“不是真的。”廖云山说：“是不是真的，要共产党说了算。储先生，这件事明天一早会轰动全城，我之所以带你回来，是因为如果你一意孤行，非要回去，今晚必遭共产党暗杀。你总不会拿自己的命赌赌看吧。”储汉君似没听见：“兰云，跟爸爸回家。”储兰云扶起父亲：“爸爸，咱们回家，我不怕死。”储汉君抓住女儿：“好孩子。”储汉君拉着储兰云的手向门外走，陈安横在他们面前：“你们不能走！”储汉君挥手狠狠一个大嘴巴，打得陈安一个趔趄，储兰云拉开门，储汉君和储兰云一同走出去。廖云山恨得牙痒，冲陈安喝道：“你这个废物！把储兰云给我拉回来。”陈安忙应声跑出去。廖云山恶狠狠地说：“我就不信储汉君你不向我低头！”

走廊里传出储兰云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储兰云被拖走了。廖云山冷笑着，等待着储汉君回来。楼道里，储汉君看着哭喊着被拖远的储兰云，老泪纵横。半晌，他咬牙向外走去。

深夜，肖昆收到电报。电文是：“友人择日启程，你速去香港相助。”肖昆心情矛盾复杂地看着电文，他知道，这是上级要放弃争取储汉君了……

廖云山也对储汉君彻底死了心，他深夜叫来了于阿黛：“于阿黛，坐。”于阿黛坐下，廖云山说：“于阿黛，你是最后一届毕业生里最优秀的一个，也是特别行动队最出色的一员。”于阿黛说：“谢谢特派员赏识。”廖云山看着她：“我想让你执行一个非常特殊的任务。”于阿黛：“特派员请说。”

廖云山还在兜圈子：“说是特殊，就不是一般人能完成的。我在这儿想了一晚上，翻来覆去，怎么想怎么都认为你最合适。”于阿黛问：“是什么任务？”廖云山咬牙：“暗杀储汉君。”于阿黛一惊。廖云山说：“我知道你很意外，但说意外，也不应该意外。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对储汉君仁至义尽，而这个人却不断向共产党出卖我们，造成我们在很多事情上的被动。”于阿黛起身立正：“您没有必要告诉我原因。我只执行长官命令。”廖云山赞赏地说：“我没有看错，你果然是女中豪杰，日后也必是党国栋梁。这件事，你一个人去执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必须果断利索，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于阿黛点头：“明白。”廖云山看了看表：“已经是午夜，你收拾一下，不要穿军服，之后马上动身。”于阿黛应道：“是。”

于阿黛出去之后，廖云山拿起电话：“陈安，你过来。”

不多时陈安进来说：“特派员。”廖云山说：“一个小时之后，你给肖昆打电话，就说……有人要杀储汉君，只要他一到储家，我们就把他抓起来。”陈安要走，又停下：“是共产党要杀我爸爸吗？”廖云山说：“储汉君不听我的劝告，一意孤行，这种可能性非常大。这么做，是要戳穿共产党的阴谋。”陈安信服地点头。

于阿黛回到宿舍，推门进来，看见坐在暗中的章默美：“你在干吗？”章默美说：“我在等着你。”于阿黛一言不发脱军服。章默美看着她：“你要出去？”于阿黛不语。章默美感觉到不对，下床，站在于阿黛面前：“阿黛……”于阿黛转过头：“你很长时间没这么称呼我了。”章默美说：“一定有大事，我从你脸上能看出来。能……能告诉我吗？”于阿黛一咬牙，低声：“特派员让我暗杀储先生。”章默美如遭晴天霹雳，一把抓住于阿黛：“你不能去！”于阿黛心里已有了主意，她冷静地说：“不去是不可能的。如果想救储先生，你去找肖昆，让他把车停在那个不用的侧门外。之后，你翻墙进来与我会合，到时候你会知道怎么办。”

于阿黛说罢三下两下穿好衣服要走，章默美一把拉住她：“阿黛——”于阿黛咛嘱道：“别忘了带上肖昆的枪。记住，如果被人发现，我们就全完了。”于阿黛说完走出，章默美缓缓坐在床上。想了一阵，她迅速起身，冲了出去，直奔肖昆的商行。

肖昆正在办公室里徘徊，痛苦地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突然，听见后门有轻轻的敲门声。他大惊，赶紧拿起枪走到后边的屋门：“谁？”外边是章默美的声音：“是我，快开门。”肖昆打开门，章默美迅速溜进来。肖昆问：“你是怎么进来的？”章默美：“我翻墙进来的。快，廖云山派于阿黛去暗杀储先生了。”肖昆一震，马上冷静下来：“你是怎么知道的？”章默美：“于阿黛亲口告诉我的。她已经动身了。”肖昆思索着。章默美说：“你千万别犹豫，于阿黛这个人是可靠的。”

肖昆当然更知道于阿黛是什么人，但他不能说：“我的车在大门口，是幌子，不能动。你从后门出去，穿过两条巷子，在那儿等我，我有备用车。”章默美转身要走，肖昆拉住她：“默美，小心。”章默美点点头，出去。肖昆回到办公室，赶紧拿起毛笔写了几句什么，拿起纸匆匆走出。

这时，于阿黛已经到了储家门外。监视储汉君的特务们在车里打盹，于阿黛冷静地观察着周围情况。

肖昆的车疾驶着，车轮在路面滑过。车内静悄悄的。半晌，章默美说：“肖大哥，有一句话，在心里滚过很久了，一直说不出口。但今天我必须说，因为……如果我牺牲了，这句话始终没有说出来，我会感到很遗憾。”肖昆回头看着章默美。章默美平静地说：“我喜欢你。”一股暖流涌到胸口，肖昆的眼睛潮湿了，他伸过一只手，默默抓住她的手。前面，是储家的高墙了……

于阿黛飞身跃过高墙，三步两步便落到院子里。她轻轻走到那个从来不用的侧门察看，见有一堆干树枝放在那，她过去把树枝移开，轻轻开门，在门缝里看了一眼，只见肖昆的车停在不远处，便放下心来。又一条黑影从墙上跃下，是章默美。两人会合，向储汉君的书房走去。

书房里的储汉君听见声音，站起来：“谁？”章默美和于阿黛推门进来。章默美叫了一声：“储先生。”储汉君看着她们两个都身穿黑色紧身衣，明白了：“该来的总算是来了。默美，在我死后，希望你帮我照看兰云……”章默美辛酸地流下泪，她马上擦了一把：“储先生，我们是来接你的。肖昆的车在侧门，我送您出去。”储汉君一愣。于阿黛说：“事不宜迟，赶紧走吧。”章默美拉起发蒙的储汉君出了书房，走向后院侧门。储汉君声问：“这是怎么回事？”章默美：“廖云山派于阿黛来暗杀你。她不忍心，让我通知了肖昆，肖昆就在门外等着您。”储汉君站住：“默美，我走了你们怎么办？”章默美：“会有办法的。您放心走吧。”

章默美打开门，把储汉君塞出去，赶紧关上门。在门缝里看着储汉君上了肖昆的车，车迅速开走，章默美才松口气。回到书房。她看着于阿黛说：“阿黛，现在我明白，孙万刚的事，是我错怪你了……”于阿黛顾不得说这个：“肖昆的枪带来了吗？”章默美掏出枪：“你要他的枪干吗？”于阿黛说：“总得为我自己找个交代。默美，你听我的，我们先搏斗，之后你用肖昆的枪向我开枪，一定要打中至少两处。”章默美大惊：“啊？！不行！”于阿黛厉声说：“不行我们就都得死！”

章默美呆了，掏出肖昆写的那张纸：“你们是商量好了吗？我才明白肖昆为什么写了这个……”于阿黛看也不看：“一个军人还怕见血吗？之所以叫你来，是因为你枪法准，你有一身功夫，我们真打真斗，才不会让人看出漏洞。快！”于阿黛说着向章默美冲来，章默美只好迎战于阿黛，刹时间，屋里打得乱成了一片。

于阿黛喊道：“开枪，快！开枪之后你赶紧走！”章默美拿着枪下不了手。于阿黛说：“章默美，你还是不是军人？！你再犹豫下去就没时间走了！”于阿黛拿起椅子向章默美砸来，章默美一咬牙，上下两枪，看也不敢再看，转身便跑出了书房，于阿黛倒在血泊里，咬牙举枪四处扫射……特务们闻声砸开大门，冲进来……

廖云山赶到医院时，于阿黛还昏迷在手术床上，手术在紧张进行。廖云山匆匆走来，一个特务迎上说：“特派员。”廖云山没说话。特务掏出肖昆写的纸条递给廖云山：“这是在储汉君书房捡到的。”廖云山拿起看着，只见上面写着：“廖云山，你的阴谋破产了。303”廖云山气得三下两下撕碎纸，少顷：“于阿黛怎么样？”特务说：“医生说，再晚来五分钟，就没命了。”廖云山：“告诉医生，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救活于阿黛。”

特务应声去了。廖云山独自一人站在长长的走廊里。他知道，自己是失败了，真的失败了，一切都已经破碎了，像是噩梦。杀机在他的心里腾起来，又跌下去，再腾起来，他真想杀掉他面前所有的人……他的身影在灯光下拖得长长的，像一条血痕，惊心动魄地掠过地面……

贾程程来到香港，见到何三顺。何三顺像见了亲人似的，迎上来握住贾程程的手。“贾小姐，能在香港相见，真是意外的惊喜啊。”贾程程也笑着问：“三顺，一切都好吧。”何三顺说：“都好。只要不看见廖云山的脸，一切就都好。”两人都笑了。何三顺问：“就你一个人过来的？肖老板哪？”贾程程说：“他还在上海。”何三顺收起笑容：“噢？他怎么……没一起过来。”贾程程说：“三顺，我实话跟你说了吧。肖昆一得知徐校长到香港后没跟我们的人接头，就立即让我到香港来找你。我们知道，徐校长对蒋介石还抱有幻想，但这种幻想是极其不现实的。你想想，徐校长是抗日名将，可以说是一个非常杰出的军事家。可在蒋介石挑起内战的这三年间，他宁愿在军校赋闲，也不愿在战场上与中共交战，仅凭这一点，蒋介石能原谅他吗？可能在战败撤退台湾之后，封给徐校长高官厚禄吗？三顺，你冷静地想想，就能想出其中因果。徐校长是你的恩人，是一个非常正直的人，他自己心无诡诈，也许，就会想不到别人的阴险毒辣。你一定要好好劝劝他呀。”

何三顺被贾程程说动了，再说，其实他一直也是有担心的：“贾小姐说得有道理。”贾程程问：“三顺，我可以见见徐校长吗？”何三顺有些为难。贾程程见状便说：“那我等你的消息。但我必须提醒你一句，很有可能，你的一举一动廖云山都掌握，也就是说，徐校长住在哪，廖云山同样一清二楚。”

对于这一点，何三顺很自信：“这是不可能的。”贾程程说：“三顺，别太自信了。香港虽然不是战区，但同样也不太平。你一定要慎之又慎。”何三顺说：“我知道，谢谢贾小姐提醒。”

廖云山在发火：“先是韩如洁，后是徐杰生、储汉君，一个一个全跑了。”他把肖昆写的纸条拍在桌上，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把它又捡回来贴好了：“你看看303有多嚣张！你一个也没有给我堵住。”沈夺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放下：“义父，昨晚储汉君的事我一无所知。于阿黛为什么被共产党打成重伤我也是一无所知。”

廖云山自知理亏，瞪眼：“你的意思，倒是我用人不力了？”沈夺说：“义父，是我无能。如果我能识破303的诡计，也不至于让义父如此被动。”廖云山不想再说了：“我们都将功补过吧。你马上带人飞到香港，我已指示香港黑帮追杀储汉君。你抢在肖昆和储汉君之前，双管齐下，务必将这两个人拿下。”沈夺答应：“是。”廖云山说：“陈安也跟你去。他会对储汉君有点用处。也许最后关头储汉君会迷途知返也说不定。”沈夺还是一个字：“是。”说完就走了。

廖云山又叫来陈安：“你马上跟沈夺飞香港。”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密电：“总裁指令已到，徐杰生背党投敌罪不能赦。总裁指示务必除掉此人。陈安，这是你最后一个立功机会。到香港之后，你听我的命令。这件事不许告诉沈夺。”陈安应道：“是。”

何三顺听了贾程程的话，越想越有道理，便赶来向徐杰生汇报：“虽然贾小姐是个女流之辈，但她的话说得挺有道理……”徐杰生笑：“你呀，凡事都不走脑子，贾小姐的话是代表共产党说的，这点道理你都不明白。”何三顺顺势劝道：“校长，你看这好几天了，老蒋一点信儿都没有。我看……”徐杰生一摆手：“一个男人，沉不住气，什么事都做不成。”何三顺只好把话咽了回去。他心里其实很着急，可面对胸有成竹的校长，他没法再说什么了。他和徐杰生都不知道，沈夺已经赶到香港，就落脚在他们藏身的这幢房子对面的小楼上！

香港此时是一个表面看来风平浪静的地方，国共双方的争斗在这里都处于半隐蔽状态。沈夺的行动也只能依靠黑社会的帮助。一到香港，他立即就去拜了黑社会的山门。他得到的答复是：“沈大哥，码头的事我全搞定了，就等你一声令下。”

沈夺点头放心了。但他不知道，廖云山也到了香港，另一只黑手已开始行动，而他，是蒙在鼓里的。

陈安也并不知道廖云山来香港。他在自己的藏身地点看见廖云山时吃了一惊：“特派员？”廖云山一笑：“没想到？”陈安：“没想到……没想到……有人让我赶紧回来，我还以为……”廖云山：“你还以为能见到你爸爸。”陈安赶紧否认：“不……不是……”廖云山沉下语气：“我让你来香港，不是来会亲人旅游观光的。”陈安：“我知道。”廖云山：“你做好准备，明天听我的命令，去杀了徐杰生。”陈安立正：“是。”廖云山看着他：“你害怕吗？”陈安的笑容有点惨淡：“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廖云山说：“这就对了。杀了徐杰生，我给你记一功。以后你就算有了安身立命之本了。”

为了尽快找到徐杰生，贾程程和孙万刚几乎找遍了香港的酒店和豪宅。但每次走出来，贾程程都是一脸失望。

“徐杰生到底会在哪里！”看着香港街头的车水马龙，她不禁感叹。孙万刚说：“我把何三顺可能找的地方都挖出来了……”贾程程打断他：“走，继续找。”两个人又抖起精神，继续寻找了……

而就在这时，一封给徐杰生的电报飞到香港，落到何三顺的手中。何三顺兴奋地举着电报纸来见徐杰生：“校长，蒋总统明天派人来接您回上海，他要亲自与您会面——”

徐杰生一把抢过，看电文。何三顺说：“蒋总统命我负责好好接待您，今晚我要到全香港最豪华的地方，大大方方地宴请您。”徐杰生看完蒋介石的电报，感动地说：“总裁劝我捐弃前嫌共赴台湾，到底是故人情深啊。”他的心放下了，在一封其实是要他的命的电报前放下了。

陈安快步出了酒店，沈夺在后面暗暗跟着。沈夺到底不是吃白饭的，他早就发现陈安似乎另有企图，也就在陈安身后放上了眼睛。陈安毫无觉察。他对照门牌，进了一幢楼里。沈夺疑惑地看着这幢楼，想了想，跟着进入。

第三十章

陈安快步上楼，一边把枪拔出来打开了保险，一边走到徐杰生门口，敲门。

陈安变着嗓音叫道：“徐校长，何舰长派我来接您赴晚宴。”

徐杰生笑着开门：“这个三顺，就是个急性子……”

门开，徐杰生还没看清来人，陈安便照准徐杰生胸口连开了三枪，徐杰生怒目圆睁，倒退几步，倒在血泊里！狡猾的陈安转过身并没有下楼，而是迅速躲了起来。果然，听见枪响，沈夺快步跑来，到徐杰生门口，看见倒在血泊里的徐杰生，不禁大惊失色。

沈夺一步扑上扶起徐杰生：“校长！”徐杰生艰难地吐出话：“肖鹏，别上廖云山……的当……跟肖昆走……千万……”

徐杰生死在沈夺怀里。沈夺悲痛欲绝：“校长——”藏在外面的陈安趁机悄悄跑了。

贾程程和孙万刚对照着地址找来，正看见陈安慌里慌张地从楼里出来，向相反方向跑去。

贾程程眉头一皱：“不好，一定是出事了。”

他们快步向楼里跑去。听见匆忙上楼的脚步声，沈夺迅速躲了起来。贾程程和孙万刚跑到敞着门的徐杰生房间，看见倒在地上的徐杰生，难以置信地愣住了。

贾程程一步上前：“徐校长——”

孙万刚摸摸徐杰生的脉搏，失望地摇摇头。

沈夺看着贾程程哭泣的背影，黯然离去……

陈安跑回自己的藏身处，把枪放在桌子上。他面无人色，慢慢脱了外衣，手还在颤抖着。

廖云山看着他：“陈安，你立了一功，回上海之后，我立即通报。”陈安嘴唇发颤：“特派员……我有个请求……”

廖云山：“说。”陈安：“我知道您布置了几道人马等着抓我爸爸，能不能……能不能抓住他之后……别杀了他……”

廖云山看着陈安，没说话。

陈安说：“我亲自绑上他，把他押到台湾……”

廖云山点头：“我终于在你身上，看见一点闪光的东西。好吧，这个请求我答应你。”

陈安连忙说：“谢谢特派员。”

廖云山阴森地说：“你爸爸到台湾之后，你的下一个任务就是杀掉沈夺。”陈安抬眼看廖云山。廖云山说：“除掉这个人有三个理由：一、他与303相互勾结，是共产党埋在我身边的一颗钉子；二、徐杰生的死，必须向公众有个交代；三、沈夺已经知道你是杀他母亲的凶手。在你和他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陈安咬牙：“只要特派员下命令，我坚决执行。”

沈夺回到自己的住处，把徐杰生被害的事情告诉了章默美。章默美难以置信地：“啊？！被陈安杀害了？！”沈夺：“是廖云山指使的。廖云山就在香港，几乎和我们同时到达的。”

他神情黯然：“章默美，我之所以带你出来，是因为我能感觉到你和我哥的感情……”章默美一愣。沈夺说：“徐杰生死了之后，廖云山会露面的。下一个暗杀对象一定是储汉君，廖云山动用了所有能够动用的力量，储汉君和我哥哥在劫难逃。到那一天，答应我，我会杀出一条血路掩护你，你带着我哥和储先生突围……”

章默美心碎地说：“队长，你不能离开我们，我们一起突围。”

沈夺的泪终于忍不住了：“我走得太远了，已经没有回头之路了。你按我说的办。”章默美急得喊：“不行！”沈夺说：“我是你的长官，你必须服从命令。”

章默美含着泪水看着沈夺，终于点点头。

廖云山心情大好，设宴招待大家。

他举着杯：“诸位弟兄，大家辛苦了。知道你们单枪匹马的不容易，我请示了总裁，特意要求来香港督阵。大家举起杯——”众人举起杯。廖云山：“为我们顺利完成任务，为党国国旗永远不倒。干杯——”

杯子相互碰撞，廖云山一饮而尽，其他人也一饮而尽。

沈夺放下杯子，不知为什么，脑子里却闪过一个画面，一个他没看到但他知道是真实的画面：何三顺跪在徐杰生灵前，痛不欲生；贾程程站在他身后垂泪……

他不禁打了个冷战。而他的表情，都被廖云山看在眼里。

饭后，沈夺扶着廖云山进了房间：“义父，今晚您喝多了。早点休息……”

廖云山一笑：“这点酒就想把我喝多了？笑话。你坐下。”

沈夺坐在廖云山对面。廖云山微有醉意：“按时间推算，肖昆和储汉君应该明天到达香港。码头里三层外三层，我都布置好了。香港黑帮老大亲口答应，抬着储汉君和肖昆的尸体来见我。你的任务……是在储汉君被击毙之后……杀掉陈安……我答应你的，我一定让你如愿。”

沈夺不动声色地点头：“谢谢义父。”

廖云山手搭在沈夺肩上：“将来往后，我就指望你了，好好干，我一定把你推到更高更高的位置……”他好像是醉了，靠在床头上：“记住我的话，去吧。”

沈夺出去了，廖云山倒在床上，阴险地笑着。

沈夺没有回自己屋，他悄悄离开据点，上了街。现在的他，心里已经有了新的主意……此刻，贾程程正一个人在街上默默走着，想起徐杰生的死，她的心情格外沉重。突然，一辆车从身后开来，急刹在她身边。

沈夺打开车门：“快上车。”

贾程程一愣，马上上车。沈夺开着车：“贾小姐，想不到我们会在此相遇吧。”听着沈夺的语气，贾程程一愣，回头看沈夺。沈夺：“不是吗？”贾程程问：“你是来抓我的？”

沈夺说：“肖昆把储汉君带走了，廖云山答应我，只要抓到你，我官升两级。”贾程程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夺。沈夺继续说：“廖云山住在国民党香港办事处，只要把你交给他，我的任务就完成了。贾小姐对香港的路很熟悉吧。我们挑近路走。”

贾程程反而平静了，她淡然地说：“从走上革命道路那天起，我从来没吝惜过自己的生命，如果怕死，我就不会参加共产党。肖昆也是一样，他之所以在廖云山逼迫他在你与他之间选择一个的时候没有选择你，是因为他肩负着党交给他的艰巨任务，在完成争取储汉君和徐杰生北上任务之前，他没有权利选择死。如果那天你真被打死了，肖昆虽然活着，但这样的活着比死还要痛苦。我想，这就是为真理献身吧。”车开到了国民党驻香港办事处前，速度放慢了。贾程程面无惧色，眼中只有一丝悲哀。车突然提速，从门口飞快开过。沿着长长的街，直向郊外开去。

车停下了，沈夺下车，向前走了几步，贾程程下车走到沈夺身后。

沈夺没回头：“别怪我试探你。试探你并不只是为我，也是为你。让你看看你的勇敢有多么真实，我对你的感情有多么痛切。”

贾程程说：“我不怪你。你即使真把我交给廖云山我也不怨恨你。但是你能忍心看着陈安杀了徐校长，我难以原谅你。”她的语气是冷的。

沈夺转过身，贾程程看着他：“徐校长应该说是你的恩人，是个正直的将军，是民族的有功之臣。也许你稍加拦阻，他便能逃此一劫，你怎么能……”

贾程程说不下去了。

沈夺心绪沉闷，什么也没解释，半晌：“我们得到确切消息，肖昆和储汉君乘坐从广州出发的客轮，明天一早到香港。你也一定知道了。你要做的事是，一、通过共产党驻港办事处找黑帮老大葛银龙。”贾程程：“为什么？”沈夺：“香港不比上海，廖云山不敢胡作非为，他是想通过黑帮的手，以江湖恩怨为名除掉储汉君和肖昆。”

贾程程神色缓和，看着沈夺的目光也变得柔和了：“这个消息太重要了。”

沈夺说：“尽管这样，也要做两手准备。第二，就是你一定要准备一辆车，在客轮出口左侧，如果顺利，章默美会带着肖昆、储汉君与你会合。”贾程程：“如果不顺利呢？”

沈夺不语。

贾程程的语气里有着颤抖：“如果不顺利……不，不管顺利还是不顺利，你都打算牺牲自己？”

沈夺淡淡地说：“牺牲是军人的天命。难道对你不是吗？虽然你没穿军服，也是战士啊。”

贾程程一阵辛酸，她忍住泪水：“如果跟黑帮交涉成了，我会让人给你报信儿……”

沈夺：“走吧，时间非常紧迫，你得赶紧去汇报运作。”

说完，他往前走去，贾程程突然抱住沈夺的后背：“肖鹏……你一定要活着来见我……”

贾程程的泪水流下，打湿了沈夺的后背。沈夺咬着牙一言不发。

“你答应我……”贾程程喃喃地说。而沈夺掰开贾程程的手，独自上车走了。

贾程程紧追了几步，痛断肝肠地喊了一声：“肖鹏——”

客轮在淡淡的晨曦中慢慢向码头靠近了。船头，风吹起了肖昆和储汉君的头发，也吹乱着他们的心情。肖昆轻轻扶住储汉君：“储先生，香港马上就到了。”

储汉君心情沉重，不说话。肖昆说：“这一路上您都不说话。我知道您担心兰云。”

储汉君叹气：“有时候，真想那天晚上不如就被廖云山杀了，我死了，兰云就能够活下来了。”

肖昆看着马上靠拢的码头，警觉地说：“储先生，马上靠岸了，我感觉不好。很有可能廖云山知道我们在这班客轮上。”储汉君：“他是要决心赶尽杀绝啊。”肖昆说：“您在船舱里先别动。程程已经在香港，她会和我们的人想办法。我先出去，确定您能安全出这个舱门，我……或者别人会来接您。”

储汉君拉住肖昆：“肖昆，能做到的不能做到的，你都做到了。事到如今，我万念俱灰，生死由命，我不打算再做抗争了。”他停顿了一下：“你听我的安排吧。肖昆，你先走吧。他们的目标是我，何必再把你牵累进来？你年轻，国家的将来需要你这样的杰出人才，我已经老了……”

肖昆坚定地说：“别说了储先生，不管是什么结果。我要尽到我最大的努力。听我的，我会来接您的。”

肖昆说罢毅然请储汉君走进一等舱，反锁了舱门。

船即将到岸，黑帮小头目已布置好一群打手严守出口。黑帮小头目张牙舞爪地叫唤着：“所有出来的人，一个一个检查，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人。”

穿着便装的沈夺看在眼里，心里焦急，不由得往后面看，却并无贾程程的身影，也没有别人来报信儿。

章默美看沈夺，沈夺看章默美，两个人的眼神有交流。船靠岸了，黑帮打手把着出口，乘客开始上岸，一个个被检查……

沈夺不知道，中共地下党领导人和黑帮头目现在正在谈判。贾程程也在谈判现场焦急不安地等待结果。

旅客渐渐全部离开船上岸了，黑帮的打手们纷纷上了船。肖昆向后退去，隐蔽好自己。黑帮打手四散开来，开始检查每个船舱，肖昆掏出枪不断后退，船舱一个个被踢开，终于，打手们来到储汉君的船舱，正当打手要开船舱门的时候，肖昆持枪站出来：“谁敢打开这个门，我就打死他！”

打手叫道：“嗬，真有不怕死的。给我拿下。”

几个打手欲往上冲，肖昆朝天开了一枪，几人站住。一个

小头目跑过来：“他妈的给我上，不拿下他我就活剥了你们！”

他话音刚落，感到脑后被一把枪顶住了，是章默美。

章默美厉喝：“谁敢动！”

几人又站住了。肖昆对小头目说：“你留下，剩下的人都下船！”在枪口下，小头目只好说：“下去。”

几个打手纷纷退后，章默美顶着小头目转过身。匆匆的脚步声传来，肖昆枪口对准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一看，竟是何三顺和黑帮大头目。

黑帮大头目拱着手，满脸是笑：“误会，是误会啊肖老板。”何三顺也说：“肖老板，放了他吧。”

章默美撤下枪。小头目对大头目一鞠躬：“谢谢大哥。”

赶紧跑了。

何三顺痛苦地一把抓住肖昆：“肖老板，你来晚了一步，徐校长被廖云山杀了。”肖昆似被重重一击：“你说什么？！”

沈夺回来向廖云山报告：“黑帮在最关键时刻突然撤了，好像是何三顺从中做了工作。香港不比上海，不是我们的天下，我带人上船的时候，他们早没影了。”

廖云山思忖了一下：“章默美是怎么回事？”

沈夺说：“她说要上船看看情况，上去就再也没见着人影。我让人在周围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没找着。”

廖云山冷笑：“总不能掉在海里淹死了吧。”沈夺：“也可能被肖昆胁迫，被储汉君劝降，我想……以章默美的个性，一定有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我去找葛银龙，请他帮助想办法找到章默美。”

廖云山瞪眼：“好，你马上给我去找，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倒要看看这个章默美到底会怎么样。”

沈夺答应了出来，直奔黑帮大头目葛银龙的家。出示证件后，他被让进客厅。片刻，门开了，肖昆和贾程程出现在门口，沈夺不禁一愣。

肖昆一步上前，扳住沈夺肩膀：“肖鹏，二弟。”沈夺不由得百感交集，沉默少顷，终于叫出：“哥……”肖昆心头一热，抱住沈夺。沈夺：“怎么……是你们……”

贾程程说：“通过三顺知道你要见葛银龙，我和你哥就急忙赶来了。”她急切地说：“肖鹏，跟我们走吧，别再回去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沈夺没说话。

肖昆放开他：“别再犹豫了，章默美都跟我说了……”

沈夺打断他的话：“章默美还好吗？”肖昆说：“她很好，我们都非常非常地希望你……希望你离开廖云山，离开特别行动队……”

沈夺苦笑了一下：“离开国民党，弃暗投明？”肖昆和贾程程对视一眼。贾程程说：“国民党内部的黑暗腐朽你都看到了，肖鹏……”沈夺打断贾程程：“我来找葛银龙，是廖云山一定要知道章默美的下落。我也借此机会想知道，储先生是否答应跟你们北上了。”肖昆说：“到香港之后，储先生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我没有去打扰他，我知道兰云是他心头之痛，如果决定北上，那么兰云势必凶多吉少，这对任何人都是太严峻的考验。”

沈夺问：“你们有没有想过营救储兰云？”肖昆点头：“岂止想，上海地下党做了种种努力，都是无功而返。”沈夺：“储兰云是廖云山手上的最后一张牌，他怎么可能让你们的营救行动得逞？”

沈夺沉默半晌：“我可以帮你们救出储兰云。”肖昆和贾程程大喜过望，同时喊出：“真的？！”“那可是太好了！”

可是，两人迅即又明白了什么，情绪一下低落下来。沈夺看着两人由喜转忧的表情，苦笑了一下：“要是让你俩在我和储兰云之间选一个，你们会选谁？”

肖昆和贾程程心中都一痛。他们知道，这是非常艰难的选择。

沈夺站起来：“你们无法选择，对吗？那我来替你们选择吧。”肖昆和贾程程都站起来，看着他。沈夺说：“我选储兰云。”

肖昆和贾程程先是一愣，随即，贾程程的眼圈红了。

沈夺说：“如果要救储兰云，就一定要让储兰云到香港。而如果让储兰云到香港，就只有一个办法……”贾程程突然明白，她脸色变了：“你要和兰云结婚！”

沈夺苦涩地笑了：“贾小姐，你真是太聪明了。你猜对了。”肖昆急得说：“肖鹏，这不行。”沈夺：“为什么？”肖昆看了一眼别过头去的贾程程：“程程……肖鹏，这对程程太残酷了……”

沈夺说：“这是救储兰云唯一的办法。”他转向贾程程，艰难地说：“贾小姐，只可惜……你我生不逢时……有情无分……”

贾程程的心像被刀扎了一样，她愣愣地坐下。

沈夺说：“哥，我有详细的办法，我能不能单独和程程谈谈。”肖昆神情黯然，看着他们，只好转身离去。

屋里沉默。沉默的气氛压抑得人喘不上气。两个人都知道，他们的感情，他们的未来，甚至他们的生命，都到了一个最严峻的时刻。

沈夺拉起贾程程，凝视着她的眼睛：“程程……”贾程程眼泪在眼中打转：“我能不能打断你？”沈夺点点头。贾程程：“我不知道你的详细计划，但我想知道，如果你的计划成功，兰云……就是你的妻子了，与你厮守终身的，就是她，这是你的决定？”

沈夺答非所问：“程程，我们都活在时间里，时间是有长度的，对你我来说，它无论长短，都会有尽头。如果……”他的话愈发艰难：“如果时间不能限制爱，难道你还害怕我们不能再相见吗？”

贾程程的心似被狠狠地扎了一刀，又一刀……她挣脱沈夺，泪水大滴大滴落下。透过泪雾，她看着沈夺，哽咽道：“我要是没理解错的话，你把回头的岸在你的生命里抹去了，烧掉了，你给你自己判了死刑是吗——”

沈夺痛苦而坚定地回答：“是。”

贾程程万般痛苦：“恐怕救兰云并不是你唯一的目的。你更明确的目的，是要为你最初的选择，为你破灭了的信仰殉葬！你要玉碎于前！肖鹏！对我来说，你是自私的——你是自私的——”

在贾程程丧失理智般的哭骂声中，沈夺死死搂住贾程程，泪水成串地落下来……

门外，肖昆听着屋里贾程程的痛哭，无比悲痛地用手按住太阳穴……

桌上放着香港的各种报纸，上面铺天盖地报道徐杰生被暗杀事件。

储汉君的手颤抖着，指着这堆报纸：“三顺，你说，是陈安杀了徐校长？！”

何三顺点头：“对。我这条命根本不值钱，没有校长，我何三顺连条狗都不是。我不怕您储先生不爱听，我一定要亲手毙了陈安和廖云山，告慰校长在天之灵！”

储汉君颤抖的声音带出了哭腔：“孽障啊孽障……有这样的后人，我储汉君愧对祖先啊……”他咬牙切齿地：“一定要打死他！交给你了，多打两枪，算是我的！”

何三顺看了看储汉君：“我记住您这句话了储先生。储先生，有句话，我本想拦住不告诉您，但现在看您储先生凛然正气，我就告诉您吧。廖云山让葛银龙给您带话，如果储先生北上，他便杀了储兰云。”

这无疑又是一声惊雷。储汉君怔愣半晌无语。

在一旁的肖昆怕老人出事，忙叫：“储先生……”

储汉君摆手制止肖昆：“我早已经想到了。从昨天到现在，我心潮起伏，一直以来，我的政治理想是能促成国共合作，放弃内战成立民主联合政府。可是我的立场，我所有的努力换来了什么？我只看见徐校长惨遭杀害。我彻底明白，这善良的愿望早已经被残酷的现实撕成碎片。我也彻底看清国民党反革命的真面目了。肖昆，我决定放下一切羁绊接受中共邀请，我必须北上参加新政协筹备会，因为我储汉君不再是为自己活着，而是为真理活着。我相信，这也一定是徐校长的遗愿。”

肖昆和贾程程都把敬佩的目光投向这位老人。

肖昆说：“储先生，很有可能，兰云能被我们救出来……”

储汉君感动地点头：“肖昆，我相信你们的努力。”

一旁的贾程程却黯然神伤……

沈夺回到住处，把章默美的军服放在桌上，军服上有枪眼和血迹。

沈夺说：“这是葛银龙交给我的。”廖云山看了看，摇头：“肖昆真是心狠手毒啊。章默美是为党国殉难，这是无上的光荣。”沈夺：“是。那陈安……”

廖云山摆摆手：“陈安暂时先留着吧。储汉君的事情没解决，他会有用的。”

沈夺点头：“是。义父……”廖云山看出他还有话说，鼓励他：“说。”沈夺：“储汉君一到香港，我们就很难控制了。现在唯一有可能控制他的就是储兰云。”

廖云山摇头：“哼，陈安是他亲生的，他尚且如此无情，更别提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储兰云了。”

沈夺说：“我不这样看。”廖云山注意了：“噢？”沈夺说：“储兰云是储汉君一手带大的，他们的感情不是陈安能比的。再者说，储汉君对陈安并非无情，可面对这样的一个败类，恐怕再深再厚的感情，都会被耻辱感洗得一干二净。”

廖云山想了想：“那你的意思？”

沈夺说：“把储兰云接到香港，我跟她结婚。”廖云山一愣：“你娶储兰云？”沈夺：“对，我娶了储兰云，储兰云就是党国军官的太太，储汉君没法摆脱他是我岳父的身份，况且还有一个叛徒儿子。带着这样的身份投奔共产党，恐怕他自己也会感到抬不起头来。义父，我认为这是争取储汉君唯一还能有些作用的办法了。”

廖云山：“这办法也许有用，也许没用。可沈夺你要想好了，你娶了储兰云，意味着你跟储兰云是夫妻，你……有这个准备吗？”沈夺点头：“有。”廖云山转转眼珠：“噢？你愿意跟储兰云做夫妻？”沈夺说：“说心里话并不愿意。但是为了不让义父对我彻底失望，为了能够让储汉君改变主意去台湾，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廖云山点点头，但还是不放心：“你真的不后悔？”

沈夺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不后悔。因为我喜欢的人，我不可能娶。”廖云山：“为什么？”沈夺：“因为我一直怀疑她是共产党，感情走不下去，现在我终于明确知道，她就是共产党。”

廖云山：“贾程程？”沈夺：“对。”

面对沈夺滴水不漏的回答，廖云山终于放心了：“我马上让人把储兰云送到香港。”

敌我双方的斗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程度。廖云山这边为沈夺和储兰云的婚礼而忙碌着，那边，肖昆等人也在为尽快护送储汉君离港而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储汉君也已经旗帜鲜明地亮明了自己的观点，他在《华商报》上发表的《响应中共“五一”口号》的倡议文章，像是一把火，顿时点燃了已经火药味十足的整个社会。

贾程程把这篇文章拿给肖昆：“储先生的倡议书发表了。你看。”肖昆说：“我已经看过了，社会上反响很大。这封倡议书一定给廖云山一个非常沉重的打击。”

贾程程问：“上级指示咱们尽快离开香港，那条俄罗斯商船谈得怎么样了？”肖昆说：“已经谈妥了。”贾程程高兴地说：“太好了。”

肖昆却仍然沉稳：“但我不想用这条船。”贾程程惊异：“为什么？”“一是船况不好，我怕万一在海上出问题就麻烦了。二来，商船没有攻击能力，一旦我们被国民党舰艇截住检查，就前功尽弃了。”肖昆总是把问题想得很周到。

贾程程皱起了眉：“可是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这是唯一一条合适的船。还有六天新政协会议就召开了，我们没时间等了。”肖昆当然知道这一点，他也很着急。

少顷，贾程程说：“按肖鹏的计划，储先生接到他与储兰云结婚的请柬之后答应参加婚礼，以障廖云山眼目，你必须带着储先生在储兰云结婚的当天离开香港……”

肖昆应着，转脸看出贾程程心绪不好，心里也不是滋味：“程程，我想，肖鹏之所以这样安排，是以防万一。廖云山何其狡猾，兰云能那么顺利地逃离吗？肖鹏……是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兰云的生命……”

贾程程难过地说：“如果有可能，你认为他会跟兰云一起逃出来吗？”

肖昆怔愣半晌，苦涩地说：“肖鹏和我爸一样，非常固执，他认准的事儿，谁也别想改变。徐校长的死是触及到他的灵魂了，他才能有这样的转变。但是你让他跨出最根本的一步，弃暗投明到我们的阵营，恐怕很难。我想最有可能的是，他要与廖云山和陈安鱼死网破，同归于尽，为徐校长报仇。”

贾程程当然也明白，但只能黯然不语，凭着自己的心被痛苦撕碎……

新房里布置得花团锦簇，非常喜兴。储兰云看着空空的墙壁，转向沈夺：“这应该挂我们的结婚照……沈夺，我像做梦一样。这是真的吗？”沈夺的脸上是淡淡的微笑：“是真的。”储兰云看着他：“你真的爱我，爱到想立即和我结婚的程度吗？”沈夺含糊地点了一下头。

储兰云说：“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沈夺忙掩饰道：“我这个人，不太会说……”储兰云的声音低下来：“这不是会说不会说的事儿。我虽然没有恋爱过，但我很爱看西洋小说，爱情应该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感情，是朝夕相守，一刻也不愿意分离，对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你的心……”

这话让沈夺一下子想到了贾程程，他的内心非常痛苦，就像是有无数条蛇在噬咬着他的心。

储兰云看着他：“我说的你听见了吗？”沈夺忙说：“听见了。你说得对。”储兰云：“可是我没有感觉你对我是这样的。为了你，我愿意放弃一切，放下一切，只要你高兴。参加特别行动队这样的大事，我没跟我爸说就自作主张了。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情竟然抵不过你在我心中的分量。我想爸爸也一定会非常伤心……”她的眼睛红了。

沈夺尽力让语气欢快起来：“兰云，不说这些了。新房你还满意吧？”储兰云深情地看着沈夺：“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哪怕住土房我都愿意。”沈夺点点头。储兰云凄凉地说：“要是时间来得及，我们应该照一张婚纱照。我一直梦想穿上洁白的婚纱，跟我爱的人照一张婚纱照，到我们老了的时候，拿出来看……”她抱住沈夺的胳膊：“是多有意思的事呀。”

沈夺苦涩地笑了一下：“会有那一天的。”

储兰云的笑也变得苦涩：“可是，我总觉得这幸福不真实，潜伏着很大的危险。”

沈夺装出笑容：“别胡想了，能有什么危险？”储兰云说：“正因为不知道，这个危险才更可怕呀。”

沈夺没说话，他已经心力交瘁。

酒菜摆得满满的，两个人已经喝了半天了，肖昆再次拿起酒瓶给何三顺倒酒。

“这是最后一杯，喝完就别喝了。”

何三顺端起来一饮而尽：“我现在活着就两件事，一、杀了廖云山；二、杀了陈安那个叛徒。”

何三顺说着要抓酒瓶，肖昆按住：“你喝得太多了，不能再喝了。”

何三顺说：“我清醒的时候就想起校长，想起校长满身是血倒在地上。一个将军，一个南征北战打跑了小日本的军事家，竟然死在一个小人，一个叛徒的枪口下……你说我心何甘！我怎么能咽下这口气呀？！而这一切都因为我把那封该死的电报拿给校长——”

何三顺说得泪流满面，抢过肖昆手里的酒瓶，仰头便灌，肖昆一把夺下来：“三顺，我知道，徐校长的死让你万分痛苦自责，但喝酒能解决什么？什么也解决不了，你不会把廖云山喝死，也不能把陈安喝死。而且，你这个样子是徐校长愿意看到的吗？”

何三顺捂着脸哽咽：“我就是自责啊——”

看着何三顺痛苦哽咽，肖昆心里也不是滋味。半晌，肖昆缓缓地说：“三顺，你要是喝酒把自己喝坏了，岂不是亲痛仇快。与其每日这样痛不欲生，不如用实际行动为徐校长报仇。”

何三顺抬起头：“我怎么报仇？！廖云山那老贼像个缩头乌鱼，根本连洞都不出，我派人日夜盯着，只要他出来，我一定杀了他……”肖昆：“杀了廖云山是为徐校长报仇。但还有另一种更彻底的方式为徐校长报仇，你想过吗？”何三顺：“你说。只要能给徐校长报仇，我万死不辞。”

肖昆平静地说：“带上你的军舰起义。”

何三顺一愣。

肖昆说：“蒋介石不仁不义，向徐校长下黑手必须是他的命令，否则徐校长这个身份地位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你杀了廖云山，杀了陈安，可你杀不了蒋介石。”何三顺酒似乎醒了一半：“起义？”肖昆：“对。起义。现在国内战场上整编部队就地起义的事层出不穷，有些战场的国民党将领起义之后，连军装都来不及换，撕了领章帽徽掉转枪口继续作战。谁不是血肉之躯，谁没有善恶是非的准则？三顺，你毕竟不是草莽英雄，你静下心来好好想想，彻底为徐校长报仇，应该怎么做？”

何三顺冷静下来，琢磨着。半晌，他突然叫起来：“303，难怪你是303，你的水平真不一般。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肖昆：“你好好想想，仔细地想想。想明白，想清楚，冷静之后做的决定才是有意义有价值的。我等你回信。”

何三顺一拍桌子：“好。”

化了装的章默美和贾程程在街道上侦察。

章默美指点着：“国民党驻香港办事处的四围都有暗哨，这些铺子表面上经营生意，实际上真实背景都是特务机构，你一定要小心。”贾程程点头。章默美说：“我们走了之后，你的任务太重了，你一个人，行吗？”

贾程程伤感地说：“我不是一个人。除了地下党组织，我，我还有内应，我有肖鹏。”

章默美看着伤心的贾程程，没再说什么。

贾程程说：“默美，该告诉我的，你都告诉了，你回去吧，我一个人走走。”

章默美眼睛里满是同情：“我陪着你。”贾程程摇头：“香港也并不是太平之地。别让人认出你。”

章默美说：“我知道，你是希望肖鹏他突然出现在你面前……”

贾程程心绪黯然，少顷：“默美，我心里一直有个结。为什么肖鹏不制止陈安暗杀徐校长的行动？”

章默美叹口气：“如果肖鹏知道陈安要去暗杀徐校长，陈安怎么可能得逞啊！陈安到香港后第一天就鬼鬼祟祟地外出，被队长发现。第二天陈安再次外出时，队长悄悄跟在他身后。可让队长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的是，廖云山已经到香港，而且廖云山命令陈安去暗杀徐校长。队长回来之后非常痛苦，如果他哪怕知道一点信息，也绝不能让陈安得逞……”

贾程程站住：“你是说，徐校长的死跟肖鹏没有关系。”

章默美点头：“事先他一点也不知道。徐校长的死让肖鹏非常痛苦自责……毕竟，徐校长是他的恩师。”

贾程程难过地说：“我以为……他知情而不报徐校长……”

何三顺来找肖昆，见面就说：“303，我想明白了，我决定带着海达号军舰起义。”肖昆大喜：“太好了。”何三顺又说：“只是，起义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为了防止消息扩散，我想先撒谎骗过大家，待船离开香港之后再宣布起义。”

肖昆思来想去，说：“我要带十来个滞留香港的民主人士上海达号，包括储先生。这些人都是我党费尽苦心从敌占区护送出来，北上参加新政协的。所以，必须在起义之前有足够的把握，必须确保船上所有民主人士的生命安全没有危险。”

这事让何三顺有点担心了：“那怎么办？”肖昆想想：“先不要让船员知道。但船开之前，大副二副三副必须征求意见。”何三顺说：“那么最好明天晚上就走。因为我接到命令，调海达号到台湾海峡一带执行任务，船上给养刚补充充足，趁这个机会，先离开香港，待到公海之上再掉头向北。”肖昆说：“你先准备，我会尽快给你回信，商量下一步安排。”

何三顺精神抖擞地应道：“好。”

贾程程把一张请柬放在桌上。

“这是廖云山托人请储先生明天晚上参加兰云和肖鹏婚礼的请柬。是我们意料之中的事。”

肖昆拿起请柬，回头看储汉君。储汉君平静地问：“离港日期定了吗？”

肖昆说：“三顺建议……最好明天晚上，就是兰云和肖鹏结婚的晚上。”

储汉君点头：“就明天晚上。程程，你让人转告廖云山，我会去参加婚礼。”贾程程：“好。”

不管背后的斗智斗勇多么激烈，婚礼的准备工作仍然是喜气洋洋的。时间一分一秒地离婚礼时间近了，豪华气派的婚礼现场上，大家都在忙碌着。只有陈安，显得心神不定。

新房里，储兰云穿着婚纱，满目忧愁。她毕竟足够聪明，觉出这婚礼的背后仿佛有什么秘密。她问沈夺：“沈夺，你跟我说实话，这个婚礼是不是给我爸爸设的圈套？”

沈夺装糊涂：“什么圈套？”储兰云：“直到现在，也没人告诉我，我爸爸怎么就到了香港。而且你们关了我那么多天……”沈夺说：“兰云，那不算关，你在自己的宿舍……”

储兰云说：“我在自己的宿舍，可我没有行动自由呀！刚才廖云山告诉我，我爸爸说来参加我的婚礼，我越想越不对劲。”

沈夺劝道：“别瞎想了，婚礼就要开始了。”这话反而让

储兰云更警觉了：“这婚我不结了。除非你们先让我和我爸爸谈谈。”沈夺说：“兰云，如果储先生来，自然有来的道理。如果他不来，自然有不来的道理。主动权在他的手里，你说是吗？婚礼必须照常举行，这是为你好……相信我。”

储兰云看着沈夺：“你不会骗我吗？”沈夺摇头：“不会。”他心里有好多话，可他现在不能说，他只好和这个天真的姑娘周旋。

储兰云说：“我爱你，我可以把我的生命给你。如果你骗了这样的人，一定会下地狱的。”这话让沈夺扎心地疼痛，他点头：“相信我吧。”

时间过得飞快，终于，婚礼的时刻到了。这时，也是肖昆和储汉君动身的时候了。临分手，肖昆嘱咐贾程程：“程程，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我现在就带储先生走了。葛银龙方面已经答应派人跟你们一起行动，按肖鹏事先的计划，你带我们的人和葛银龙的人，在国民党驻港办事处最近的金店等待接应。”

贾程程点头。肖昆沉了沉又说：“如果肖鹏和兰云出逃被发现……”贾程程打断肖昆：“你不用嘱咐了。我们都商量好了，如果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们想办法打进去。”她神情坚定地说：“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救出肖鹏和兰云。”

肖昆心里明白，这其实是胜算不多的设想，可是，他怎么忍心说破呢？他伸出手：“我在解放区等着你们，”又加重语气：“等着你带着肖鹏和兰云和我们会合。”

贾程程点头：“我会的。一路平安，多保重。”

肖昆转身走了，没有回头，因为回头，他就会忍不住眼里的泪水……

同一时间，婚礼现场上，人都到齐了。

一个特务来到廖云山身边：“特派员，除了储汉君，其他人都到齐了。婚礼开始吗？”廖云山很悠闲的样子说：“再等等。”特务应声走了。又有特务匆匆走到廖云山身边小声低语。这回廖云山警觉起来：“何三顺的船要离港？”

这时，肖昆、储汉君、章默美等人穿着国民党军服，已在何三顺引领下上了舰艇。

何三顺低声说：“肖昆，你带大家先到我的房间休息。船员马上回来，起航之前，我征求他们的意见。”

肖昆拉住他：“这样，大副的材料我看了，这个人影响起义的可能性非常大，我亲自来谈。三副是徐校长旧属，应该没有问题。二副如果有异议，一定要尊重他的意见，让他下船。”何三顺点头：“好。”

突然，码头上有几辆车开来。

何三顺皱眉：“不好，恐怕是廖云山那老儿。肖昆，你赶紧进去躲一躲，我来应付。”

肖昆进了船舱。一个军官带着几个兵走到船边，军官立正：“何舰长，我们奉特派员之命，来查海达号离港原因。”

何三顺趴在船舷上：“廖云山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没有命令，我们岂能擅自离港？”他进船舱，不多时出来，扔给军官一张纸：“看看吧。”

军官看了看：“特派员命我们在船离码头之前彻底检查船舱。”何三顺一惊，马上镇定下来：“随便查。只是查之前我可要提醒诸位，舱里有给某位将军带的私货，进去，你们自然会看到。我把诸位姓名如实禀报某将军，接下来的，何某概不负责。”

军官犹豫了。何三顺看着他：“你随便查，我不拦你。只是丑话说在先，何去何从，你自己选。”

军官把离港命令交给何三顺，笑道：“既然离港有上峰的命令，我们就算完成任务了。走。”

车掉头开走了。肖昆从舱里出来：“三顺，好样的。”何三顺哼一声：“哼，国民党已经腐败成这个样子了，树倒猢狲散，谁不为自己留条后路。”

军舰缓缓离开了码头，做好了出航的准备……

婚礼现场上，主持人高声喊道：“我宣布，沈夺先生和储兰云小姐的婚礼，现在开始——”

婚礼音乐大作，储兰云挽着沈夺进来，两个人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再看贵宾席上，等候着码头消息的廖云山也是脸色阴沉。

哪里还有人敢笑？只有陈安，自语：“他妈的像出殡……”

军舰上，争取工作在紧张进行着。何三顺把二副叫到了船尾甲板上：“我把你叫到这儿，是有要事相告。二副，你我共事时间不长，彼此不太了解。听说，你平时对我颇有怨言……”看得出，二副也有某种感觉，他紧张地盯着何三顺：“舰长，你有话直说吧。”何三顺说：“好吧。咱们就来痛快的。徐校长被杀之后，我恨透了蒋介石这老儿。老子决定起义……”

二副一惊：“起义？”何三顺盯着他：“对。”二副：“什么时候？”何三顺说：“就在今天晚上。二副，你如果不愿意，马上下船，但要是想告密，趁早打消这个主意，有人跟着你，直到我平安到达目的地。”二副问：“要是我不走哪？”

何三顺反问：“为什么？”

二副沉默半晌：“因为我妻儿老小祖坟全在大陆，我不想去台湾。”何三顺：“那好，你一切听我调遣，你要是跟我耍花招，别怪我不客气。”二副：“你放心吧舰长，说到的事我一定做到。”

同时，在船舱里，大副已经和肖昆说明了：“303，其实，我也算半个地下党，我哥哥是地下党，一直在争取我。今天，就算我弃暗投明，加入共产党的队伍吧。”

肖昆高兴地伸出手：“好，欢迎加入革命队伍。”

有人敲门，肖昆站起来拉开门，何三顺和二副三副进来：“303，这是二副，这是三副。大家都同意起义了。”

肖昆说：“我代表党组织感谢你们，也欢迎你们加入革命队伍。”

何三顺看看大家，精神抖擞地：“好！加速！启航！”何三顺的军舰打着灯语，缓缓驶出港口。

看着军舰远去，贾程程才放下心来。不远处，有手电筒闪了两长一短，贾程程忙用手电筒回应，两个人匆匆走来，其中一个是孙万刚，老远就向贾程程伸出手：“程程。”

贾程程看见孙万刚很惊喜：“万刚！怎么是你？”孙万刚说：“组织上调我到港配合营救储兰云和肖鹏的工作，没有想到吧。”贾程程：“没有想到。真是太好了。”

孙万刚介绍跟着他的大汉：“程程，这位是葛银龙手下最得力的干将荣哥。”

贾程程伸出手：“荣哥，我是贾程程。”

荣哥感叹：“共产党了不起呀，这么漂亮的小姐，比我们都要厉害。今天晚上，我们听从贾小姐和孙先生的调遣啦。”

孙万刚说：“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走吧。”

婚礼结束，储汉君当然没有露面，廖云山气急败坏。回到住处，他狠狠把请柬摔在桌上。

“储汉君一定是声东击西另作他想！”

陈安赶紧说：“特派员放心，肖昆要走，也是坐船。所有的商船全在码头，肖昆总不能长出翅膀飞过去吧。”

廖云山想了想：“你马上让人把今晚码头所有离港船只报给我。”

陈安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新房里只有储兰云一个人。父亲没出现，她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心情很复杂。她想父亲，但她本能地意识到，如果父亲来参加婚礼，那么也许就会陷入某种圈套……她正心绪烦乱地胡思乱想，沈夺进来了。她马上站起来迎上去，

“你去哪了？”

沈夺含糊地应道：“有点事。”储兰云马上问：“是我爸爸出事了吗？”沈夺说：“没有。”储兰云忧伤地自语：“那爸爸说来，为什么没有来？”

沈夺不语。储兰云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沈夺说：“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他来，就有来的道理。不来，就有不来的道理。主动权在他手里。”

储兰云想了想：“你的意思……我爸爸很安全。”沈夺点点头：“很安全。”储兰云问：“那我们怎么办？回上海吗？”

沈夺说：“上海是回不去了。”储兰云惊问：“难道我们要去台湾吗？”沈夺没说话，储兰云急了：“我不去台湾。”

沈夺站起来，不接她的话：“兰云，休息吧。”说着，他就和衣倒在床上，做出一副很疲倦的样子。

储兰云有些羞涩：“你……不脱衣服啊？”

沈夺稍微摇了摇头：“睡吧。我累了。”

储兰云愣了一会儿：“就、就这么睡吗？”见沈夺不说话，储兰云也只好闭上嘴。

夜渐渐深了。荣哥的车从街面上开过，停在国民党驻港办事处斜对面一家金店门外。化了装的三个人下车，金店的门迎着他们开了，他们走进去。

店里有很多人，都悄无声息地等待着。见贾程程他们进来，地下党的同志迎上来握手寒暄，一旁的黑社会打手们见到荣哥，忙站起来鞠躬。

贾程程低声说：“大家都听好了，时间定在凌晨三点。两点五十分，大家各就各位。”

这注定了是一个不眠之夜。贾程程焦急地等待着，沈夺和储兰云在尴尬中沉默不语，而廖云山，正如困兽一般在屋子里打转。

陈安进来：“特派员，除了何三顺的海达号已经离港，其他船只都在接受检查。”廖云山站住：“何三顺的航向对吗？”陈安：“到目前是往台湾海峡方向。”

廖云山稍稍放下心：“传我的命令，密切注意海达号航向！”

海达号上，人们当然也闭不上眼睛。甲板上，突然拉起了集合的警报，船员们纷纷上了甲板，有人已经发现了航向的变化，人们在议论着。

何三顺站在高处：“大家已经看出来了，我们的航向变了。原因我现在告诉大家，我已经决定海达号起义！”

一下子炸锅了，没有任何准备的水手们一下子哗然，有人高兴有人愤怒，情况非常紧张。

肖昆站到前面：“弟兄们，我是肖昆。我代表共产党上级组织向大家做出承诺，军舰到大连港之后，所有不愿意起义的水手都可以返回香港，我用组织信誉和自己的人格担保你们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沈夺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储兰云委屈地坐在一旁看着他。时钟一分一秒地过去，漫长的夜终于一点一点地过去了。当时针指向差十分凌晨三点时，筋疲力尽的储兰云缓缓站起来，走到沈夺身边弯下腰，要帮他解开衣扣。沈夺挡开她的手：“谢谢，不用了。”

储兰云倍感屈辱：“你是什么意思呀？”

沈夺从床上坐起来，示意她低声，然后走到桌前吹灭了蜡烛，屋里顿时漆黑一团。

沈夺低声：“兰云，我说什么你都不许大声，这关系到咱们两个的生命安全。”储兰云紧张起来：“你说什么？”沈夺说：“我和你结婚是为了救你。”

储兰云一惊。

沈夺说：“廖云山以杀你为要挟逼储先生去台湾，我明白储先生一定非常矛盾。我骗廖云山说要娶了你逼迫储先生去台湾，他信以为真。”储兰云惊得捂住嘴。沈夺：“兰云，今晚是你唯一逃走的机会。再过一会儿，我们悄悄离开这儿，我送你逃走。”

储兰云问：“那你？”沈夺说：“你不用管我。只要进了共产党驻香港办事处，你就安全了。”储兰云说：“除非你和我一起走……”沈夺苦笑一下：“能不能把你送出去都是一个问号。兰云，勇敢起来，如果我不能送你到目的地，你出了这所院子向左跑，过三个路口再向右，一直跑到头，就到了。”

沈夺拿出枪：“这是你的枪。来的时候我就带来了。”储兰云接过枪，眼泪下来了：“我不让你死……”

沈夺笑了一下：“活着就那么好吗？除非活得有尊严有价值有意义，否则不如……”

储兰云按住沈夺的嘴，泪水流下：“不许说……答应我……”

沈夺只好点头：“我答应你。”

储兰云泪流满面地看着沈夺：“你、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

沈夺想了想：“我心里早已经有人了。”储兰云：“能告诉我是谁吗？”沈夺犹豫了一下。储兰云说：“我想知道。”

沈夺决定告诉她了：“贾程程。”

储兰云大吃一惊：“你、你不是很讨厌她吗？”

沈夺摇摇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如果有机会，我会仔细告诉你。”

储兰云伤感地说：“可是……如果有机会的时候，我们还是夫妻吗？”

沈夺无言以对。他能说什么呢？他只好看一眼表，说：“准备走吧，路线我已经踩好了，你跟着我。”

沈夺站起来，储兰云也站起来：“沈夺……”沈夺看看她：“还是叫我肖鹏吧。”

储兰云：“肖鹏……能抱我一下吗？今晚……毕竟是我们的新婚之夜呀……”

沈夺心如刀绞，只能抱住储兰云。储兰云紧紧抱住沈夺，拼命压抑着哽咽着……沈夺无比辛酸……

街上，金店里，大家悄无声息地各就各位了，贾程程和孙万刚盯着国民党驻港办事处大门，无比焦急地等待着。

沈夺拉着储兰云轻轻走出楼门，向左拐到墙角，沿着墙向院门走去，灯突然亮了，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沈夺和储兰云大惊，廖云山和陈安等人出现在院门不远处。

廖云山冷笑：“沈夺，现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以为，我那么容易被你骗了吗？你说要娶储兰云，我就明白你的目的。”

沈夺平静了下来：“我没什么可说的。放了储兰云，她是无辜的，要杀要剐我绝没有二话。”

不料，廖云山竟然更平静：“好，我成全你的美意，你可以送她出大门。”

在一排黑洞洞的枪口下，尽管知道廖云山话中有诈，沈夺也只能一咬牙，拉起储兰云便向外跑。

廖云山对一旁的陈安冷冷地说：“陈安，你可以做我答应你的事了。”

陈安凶狠地举枪便射，面对陈安对准沈夺仇恨的枪口，一直任性的储兰云突然紧紧抱住了沈夺！

“肖鹏——”

储兰云挡住了射来的子弹。沈夺的心突然沉了下去，他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兰云——”

储兰云挣扎着说出：“我……爱……你”她缓缓地倒在了血泊里……

听见院里传出枪声，贾程程眉头紧锁：“不好，他们被发现了。”

孙万刚命令：“大家听好了，按原定计划往里冲。”他把手放在嘴里，一个口哨，隐藏在各处的人迂回向国民党驻港办事处快速靠近。突然，院子周围涌现众多国民党士兵，双方交起火来……

院外枪声响起，似乎惊醒了抱着储兰云的肖鹏，肖鹏无比悲痛地慢慢把储兰云放倒在地，替她合上了眼睛。就在这时，陈安得意地一步步向他走来。

廖云山冷冷地说：“陈安，没有忘了来香港之前，我给你的命令吧。”

陈安盯着沈夺：“特派员，我岂能忘记？沈夺，无论你叫沈夺，还是肖鹏，你的死期都已经到了……”

他得意洋洋地缓缓抬起枪口，说时迟那时快，肖鹏突然拔出自己和为储兰云准备的枪射向陈安，陈安应声倒地。

廖云山大惊，蓦地拔出枪对准肖鹏，同时向身后的特别行动队员大喊：“给我毙了他！”

队员们面对他们的队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肖鹏拿枪指向廖云山，一步步走来：“廖云山！你人面兽心，竟然利用一个叛徒暗杀徐校长！”

众人哗然。

廖云山用枪指着肖鹏：“你们不要听他离间！徐校长是肖昆杀的！肖鹏你休想嫁祸于我！放下你的枪，否则你只有死路一条！”

肖鹏听见这话站住了：“廖云山，我曾经把你当作我的楷模，当作党国精神的化身……如今我亲眼看见你是个披着人皮的豺狼！亲眼看见我信仰的破灭……”说着，肖鹏举着枪再次向廖云山走来。

廖云山颤抖了，他大喊：“肖鹏你放下枪——”

肖鹏也大喊：“廖云山，你阴险狠毒无耻卑鄙，这一生恐怕你只做对了一件事，就是你在你可耻人生的最后一刻，叫对了我的名字……”

肖鹏话音未落，廖云山扣动了扳机，枪响，击中肖鹏胸口。

队员们惊呼一声：“队长——”肖鹏笑了：“肖鹏是打不倒的……”

廖云山手中的枪一连串响起，子弹一发发打中肖鹏。肖鹏的嘴里流出了血，却还没倒下，他艰难地扣动扳机，子弹打中廖云山胸口，廖云山应声倒下。

肖鹏摇摇晃晃地，大喊一声：“徐校长……我……为你……报仇……了……”

就在此时，贾程程和孙万刚等人终于冲了进来。

贾程程嘶喊：“肖鹏——”

肖鹏听见了，他摇摇晃晃要转过身，却软软地向下倒去，贾程程飞奔而至，一把抱住倒下的肖鹏，悲痛欲绝地叫出：“肖鹏……”

肖鹏的目光已开始散乱：“我……我……爱你……”他勉强把手放在腰间：“给……我……哥……”

他死在了贾程程怀里！

同一时间，储汉君心烦意乱地走上了甲板，肖昆紧接着也出来了：“储先生。”

储汉君说：“我突然胸口发闷喘不上气来，很可能是兰云出问题了。”

肖昆劝道：“不管怎样，您不能呆在甲板上。储先生，船到大连之前，您听我的安排，好吗？”

储汉君点点头，肖昆扶着他进了船舱。然而，就在肖昆将储汉君送进舱门的瞬间，肖昆的背部像是被重击了一下似的猛地一震，他折回头，凝视着浩渺的大海，一行热泪涌出眼帘……

尾声

新中国成立的礼炮轰鸣了，中国解放了，大地一片欢腾。

在一处荒芜的军用机场上，撤往台湾的最后一班飞机要起飞了。于阿黛跟随国民党部队登上飞机，奔赴台湾。在进舱门的最后一瞬，她对这块她熟悉和战斗过的土地致最后的敬礼……

在肖鹏墓碑前，贾程程双手把那把手枪交给肖昆：“这是肖鹏牺牲之前，让我交给你的……”

肖昆握在手里，低语：“肖鹏，二弟，我会永远把它带在身边，就像你在我身边一样……”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章默美默默搂住心痛欲碎的肖昆。

肖昆、章默美、何三顺离开了肖鹏的墓碑，只有贾程程长久地伫立在墓碑前，凝视着墓碑上肖鹏的遗像……

作者简介

张策

男，作家，全国公安文学艺术联合会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