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用文人
Author: 江月卫 著
Date: 2010-08-27
Publisher: 新世界出版社

目　录

作者简介

一　市长秘书的马拉松初恋

二　恼人的编制

三　在准丈母娘面前丢脸

四　世上最可怜的母亲

五　女人的愤怒与肩膀

六　接待采访的潜规则

七　文人当官后的变化

八　初恋情人当了官儿

九　别人在升官，文人丁山在踏步

十　巧解新闻惹出来的官司

十一　文人丁记者的做人底线

十二　总编的堕落路径

十三　邰总编的党校生活

十四　官场嫩角色之既赔钱又赔妈

十五　文人丁山的新后台

十六　郎壳子市的风雨之争

十七　爱妻王婷之死

十八　邰书记的大干快上

十九　戴市长的极端愤怒

二十　一篇文章惹来的祸

二十一　初恋情人再次高升

二十二　狼和狈的筹划

二十三　我一个都不宽恕

尾声

御用文人

江月卫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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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江月卫，男，苗族。曾任县委宣传部副部长、镇党委书记、县文化局长、县纪委副书记，现在某市文化局工作。出版有散文集《圈内圈外》、配图散文集《我们小时候》、长篇小说《进步》、学术专著《侗族傩戏“咚咚推”》。

一　市长秘书的马拉松初恋

“纪委书记和分管工业的副市长打起来了！副市长的衣领被扯破了一块。纪委书记的鼻子也被打出了血，血把白色的夹克染红一大片……”。丁山听到这消息，兴奋得跳了起来：“好新闻呀，好新闻！”但是，光听到这么一点信息是无法写出一则新闻来的，还需要更完整的内容。可是，传送消息的老师却说不出下文。

“你是从哪儿听来的？”丁山马上摸出采访本。老师却不以为然地说道：“农贸市场的肉摊边。”

下午，丁山没有课，便来到市委办进一步了解情况。接待他的是一位小姑娘。看过丁山的采访证后，对丁山就有些爱理不理的，忙着处理桌上的文件。

“我想采访一下市委书记，关于纪委书记和副市长打架的事。”丁山说明采访来意。可小姑娘眼睛一瞪，很惊奇地问道：“什么？不清楚。”摇了摇头后又说道：“接待记者采访要和宣传部联系。”

宣传部就在市委办的楼下，丁山来过不止一次了，因此，三脚两脚就下了楼。推开了宣传部办公室副主任彭小天的门，大大咧咧地说明了来意，副主任彭小天看了丁山的采访证后，向他一丢：“假的！”

“我是……”丁山刚想争辩。彭小天便抢着说道：“哪有什么采访证？只有记者证！”他双眼斜视了一下丁山后，又继续说道：“采访证只是某个专项活动临时发的，只有记者证才是全国统一发放的。采访证只是在一定期限内有效。”

“听说纪委书记和一位副市长打架了！”丁山还是不死心，继续追问。

“什么乱七八糟的。就盼出乱子！”彭小天听后很气愤，刚想再教育丁山几句，可巧此时电话响了，便趁机不再搭理丁山。丁山见自讨没趣，只好离开了办公室返回学校。

其实，纪委书记和管工业的副市长打架确有其事。他俩打架时，市委书记查一天也在场。那是在查书记特意安排的小宴会上发生的事情，为了缓和他俩的矛盾查书记当起了和事佬。可就在查书记上卫生间的时候，俩人就打了起来。

二人结仇的原因没人清楚，只知道是为了查账。说起来有些绕：纪委书记还在担任副市长的时候还分管着农业，而现在分管农业的副市长当年还只是副调研员。当年的副调研员现任主管农业的副市长要查前任的帐，由此俩人就有了过结。

按理说，做到了这个级别的干部，涵养应该好，有过结也只能闷在肚子里。可他们还是打起来了。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大家都清楚，查书记绝不希望这事张扬出去，因此，大家也都替其瞒着。

在郎壳子这种地方，市委书记不想办的事，哪个如果硬要办，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当然就没有谁愿意给丁山叙说实情了。丁山也是，本来发表不了的新闻却要硬生生的去采访，真是自讨没趣。可这也不能怨丁山，因为丁山不是记者出身，仅仅是青墩中学的语文老师。

在郎壳子这个只有三十万人口的县级市，丁山是少有的古董级文学爱好者。并且，也在公开刊物上发表过一些诗歌，但因为写诗没钱赚，这两年也开始转型写民俗小说，虽然写的很多发表的很少，但他热爱文学创作的那颗心依然赤诚，每天都会写上一两个小时。特别是每年的寒暑假，丁山总是提着那个猪肝色挎包，带上几件衣服往返于乡间小道，收集民间故事歌谣什么的。

他之所以走上记者这条路，还是缘于一年前的一次民间故事收集。那天，丁山在郎壳子境内最偏远的青溪乡某村，正在听一位老人讲述《关于杨天应的传说》。突然，急速的狗叫声打断了老人的讲述。循声望去，走来一位头戴太阳帽身背照相机的年轻人。年轻人向老人打听村子里的一位住户。在年轻人与老人说话的时候，丁山认出这位年轻人来了：“膀爷！”，年轻人愣了一下“三门太！”，看得出来人也很吃惊，一阵大笑后两人便拥抱在了一起。给丁山讲故事的老人一见，便慢慢起身说：“屋里坐！屋里坐！”

膀爷是丁山的大学同学，因为长得膀大腰圆，同学们便叫他膀爷，他的真名叫邰从化。叫丁山做三门太，意思是丁山有女人缘，要找三个老婆。其实，毕业几年了，现在丁山还是单身一人，邰从化也早没有了当年的富态。

邰从化现在是地级市《西都日报》副总编辑，丁山所在的郎壳子市隶属西都市。这次来主要是核实一封群众来信。青溪乡一户人家是男到女家落户，村里没给男方分责任田。邰从化向老人说明来意后，老人便打发孙子去喊村长，不一会儿，村长和村支书便来到了二人面前，热情地邀请邰从化到妇女主任家中作客。丁山因为和他熟识也顺便被邀请作客。

妇女主任家是新修的砖房子，也是村寨中唯一的一栋砖房。到了妇女主任家坐定后，邰从化几次提出他的来意。村支书总是借口说“不急不急，等会去看看就是。”说完总是把一些别的话题扯来扯去，说了半天也没有回复到邰从化问的问题上来。

邰从化也是见多识广的老油条，见状连忙转变策略，与村支书聊了些生产方面的话题。聊到这个话题，村支书便来了劲。从买谷种到卖肥猪等等，关于农村方方面面的事都扯到。当他们聊得起劲的时候，乡里的党委书记也风急火燎地赶来。邰从化再次说明他的来意。党委书记和村支书竟都一个态度：不急，把饭吃完再说，吃饭是头等大事。恰巧此时，妇女主任高声喊着：大家洗洗手吃饭吧！

乡党委书记坐在主客位，邰从化被拉坐在书记左手边，丁山被安排在书记右手边，村支书和村主任依次两边坐下。虽然是农村，但是吃的菜可不差。一色的绿色食品外加土鸡腊肉等本地特产，都是城市人难得吃到的上等菜。喝的是自酿的正宗泡酒。

丁山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场面。他以前在村里也有人请他吃过饭，但大都是一些学生家长什么的，家长们也非常客气，也总是一大桌子菜，但没有乡党委书记和村支书陪同的场面。党委书记一个劲地往邰从化碗里夹菜，然后回过头来邀丁山：“吃菜哦，自己来！”丁山只是好好好地答应。没有更多的话说。好几次邰从化说到他的任务，党委书记马上岔开话题：“吃饭的时候不揽事，等会再说。”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地劝邰从化。

在中国吃饭没有酒是不行的，在郎壳子这个地方喝的是地方酒——泡酒。说它是酒其实并不准确，喝在嘴里并没有感觉到酒的辛辣味，对于郎壳子人来说只是一种饮料。在夏天喝是最好的，具有散热解渴的作用。当然，喝多了也会醉的。特别是第一次喝这种酒的人，往往认为这酒度数不高，没事的。什么时候醉了，自己还不知道。

丁山是知道这种酒的。他觉得今天的场面很像这种酒，乡党委书记这般人就是想在这种和风细雨中灌倒邰从化。虽然丁山和邰从化是同学，但毕业多年没有联系感情自然淡了不少。丁山只是略微含蓄地提醒：“老同学几年不见，酒量大了好多！”邰从化点了点头：“酒量和以前差不多，只是这酒好喝。”见邰从化这么对泡酒感兴趣也就随他去了。果然，不一会儿邰从化就醉了。

带着任务的邰从化在呕吐中被乡党委书记和村支书扶上了车位。丁山也顺便坐了顺风车前往市区。当车经过青墩中学的时候，丁山就下了车不再和邰从化有什么联系。

这一次偶遇邰从化对丁山的触动很大，可以说影响了他的一生。自己也是到村去采访，人家也是到村去采访。可是待遇就是不一样。人比人啊气死人。想当初一起上大学的时候，我丁山还是学校文学社的骨干，那时写的诗就在《星星诗刊》发表，而你邰从化只是一个读死书的人，毕业论文都还是我帮忙才能完成。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看来写民间故事传说没有多大出息，还是要写新闻！

看着几年来记录的那些民间故事本子，丁山真是感慨万千！突然，他握着拳头在桌上狠狠地砸了一下。迅速地将那些记录民间故事传说的本子，丢进抽屉，一把锁锁了。

丁山为此特意进了一次城，准备买一本新闻写作的书。但是，到了郎壳子市的新华书店才发现，没有这方面的书卖。事后，丁山想，这也不能怪新华书店。一个县级市调这种书来卖有谁去买呢？丁山只得去了一趟西都市。可丁山还是错误地估计了形势。

西都市里不管是公办的新华书店还是个体的书店小摊，都没有新闻写作的基础书卖，全是一些新闻写作的理论专著，而且写这些书的人都是一些资深记者。若干年后丁山才能明白，这些资深记者写这些理论书，目的就是为了评职称用。

那些书的理论很深，但需要有一定记者生活后才看得懂，对于丁山这种初学者来说最需要的是简单实用。丁山在西都转了一圈还是两手空空。最后，他想到了去求助于邰从化。很无奈，办公室的人说他下基层采访去了。只好又拨了手机。手机这个玩意儿还真是不错，不像固定电话。上没上班固定电话能做主，移动电话可就说不定了。从电话中，邰从化告诉他在采访，但还是邀请他到家中玩儿并说了住处。

本来只是客气话，丁山竟然真的去了。一路上他都在想，是不是要买点礼品去。买的话又不是象在青墩镇那样几十块钱就能解决问题，起码要用去两个月的工资。不买的话又是有求于别人，如果硬生生地去找人，还端着猪头找不到庙门咧。快到邰从化家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名烟名酒专店，丁山才一咬牙花了两千多块钱，买了两条好烟、两瓶好酒……

果然没错，邰从化在家。二人见面的时候已是中午，邰从化的妻子中午没有回家吃中饭。见到老同学来访，为了聊着方便，邰从化便亲自下厨炒了几个菜。俗话说，酒壮人胆，丁山这个人素来清高惯了，你让他当面儿求人有些不好意思。可借着酒意，凭着红脸面他还是好意思的。当他将想调到郎壳子市委宣传部去搞新闻专干的事情说出后，邰从化的表现实在令他感动。

丁山本以为邰从化会笑话他，说他“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哪想邰从化一拍胸脯：“这是小事，包在我身上！”说完一口将杯中的酒干了。丁山十分兴奋，举着杯不停地敬邰从化。邰从化已有了几分醉意：“我到你们郎壳子市的时候，你们市委书记市长请我吃饭，我喊你一起参加，你和市委书记市长熟悉了，只要他们签个字，莫说调到市委宣传部当新闻专干，就是升半级当个宣传部副部长也是小事一桩！”

丁山听邰从化这么说，觉得有道理。想不到一个记者有那么大的能耐。但想着写新闻这个业务，自己一点也不懂，又有些胆怯起来。邰从化安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水到门前慢开沟。你急什么，到时候你自然都会的。”

尽管有些醉了，但走的时候，丁山还是没有忘记问邰从化，有没有新闻写作这方面的书。邰从化轻蔑地一笑，“书有什么卵用，跟报纸和电视学。现学现卖。”

在回青墩的路上，丁山很兴奋。心想这次西都之行不冤枉，即使是花了两千多块钱买的烟酒也是值得。想着想着不禁哼起了山歌：

划得来哟划得来，

爹妈打我只能挨。

不是女儿不听话，

哪有萝卜不冲苔？！

……

回到青墩后，丁山每天坚持看中央台的新闻联播，看省里的日报和《西都日报》，还坚持做笔记。一天，丁山在教育报上发现一则启事，是河北刊授学院招收新闻文学写作刊授学员的，时间为一年，丁山想都不想就报了名汇了款。

丁山知道光学理论是没有用的，需要实践，为此他几次三番向刊授学院申请，最终得到了一个采访证。每天丁山都背在身上，但采访证的效益没有得到发挥。原因很简单，许多单位和领导一见是采访证根本不答理他。为了完成作业，他便找来《西都日报》，看到只要是写郎壳子的新闻，就抄上去交。河北离丁山工作的郎壳子天高地远，根本不会有哪个人去审查是否抄袭及真假。毕业证很顺利地拿到了。

不但拿到了毕业证，丁山还有一个额外的收获，他弄清了郎壳子市谁是文人的顶级代表——彭小天。在省报和《西都日报》发表新闻最多的就是他。为此，丁山通过各种关系与彭小天见面，向他学习同时也听从邰从化的建议每天收看、收听电视广播的新闻节目。一年下来他的写作水平和发稿率还真上去了。

丁山和邰从化见面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联系，丁山的心态比较平和也没有在意，也许邰从化那天说的引荐给书记市长是随口说的，并没放在心上，但学会了写作也值。丁山对新闻的敏感性并没有受到这件事情的影响，纪委书记和副市长打架这件事情没有办法采访了，他的心态同样很平和。因为，他要去见一个重要的人——女朋友梅娟。

今天是星期六，只上半天课，丁山便决定进城去看看梅娟。上次见面的时候还是在一个多月前，那次丁山正巧到教育局交职称填报表。填完表后便火急火燎地赶到梅娟上班的市财政局预算股。也许那时，梅娟正在忙月底报表的填报，只是打了个招呼，丁山只好识趣且带着悲伤的心情回了学校。

他的这位女朋友实在是比市长还忙，一个多月来，丁山给梅娟打了好几次电话，她的同事都说梅娟不在去了某某部门。哦，忘了，丁山也确实找到过正主一次，梅娟接电话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现在很忙，等会儿我给你打过去！”。然而，丁山等了老半天，盯着电话的眼睛都发酸了，那部电话就是纹丝不动、一声不响。丁山只好再打过去，答案又和往常一样——梅娟去某某部门了。

丁山和梅娟的恋情发生在上学的时候，那时丁山在西都市上师专。即将毕业的时候，梅娟才入学到了西都市读财校，梅娟读的是成人教育，那时已是二十多岁的大姑娘。可巧，梅娟也是一位文学青年，喜欢写一些小散文。丁山在学校里可是文学明星，二人产生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在那次朗诵会上，他俩很活跃，也很上进。丁山至今还记得，在西都师专与西都财校一起举行“金秋十月”诗歌朗诵会上，梅娟朗诵的是《大堰河——我的保姆》。那天，她穿着白色的长裙，就像是圣洁的仙女。那诗，在她激越而慷慨的声音下更加显得韵味十足。

他们的恋情就像是诗一般唯美而纯洁，几年来都是不温不火，一直停留在牵手亲吻那个步骤。

丁山到城里的时候天快黑了，单位上的人早已下班。丁山坐班车进的城，弄得一身是灰。虽然，已不是第一次去梅娟家。但不管怎么样，自己还是未过门的“小女婿”，还得讲究一些。特别是目前的梅娟家并非她真正的家。梅娟并没有和母亲住在一起，梅娟也只是借住在姑妈家，与姑父姑妈一同生活。丁山知道，梅娟在姑妈家住有些不自在，但也没有办法，以她目前的实力，还没有能力将母亲从乡下接到城里来享福。

丁山到梅娟家时，已是晚上十点钟。梅娟的姑妈正在看电视。见丁山进去，姑妈看了一眼后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僵硬的面色中略显蔑视，很机械地地招呼了一声：“才来啊，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阿姨。您看电视呢，梅娟呢？”

“你没和她在一起啊，她跳舞去了！”丁山只好坐下来陪姑妈看电视，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了一会儿，觉得实在索然无味，便向其告别。令丁山伤心的是，梅娟的姑妈竟然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丁山刚到楼下，一辆桑塔纳牌的汽车便停在了他的面前。在郎壳子这个县级市，能坐上这种车的人就已经很令人羡慕了。丁山还在回味着，突然发现下来的人竟然是梅娟，正在丁山的心扑扑跳的时候，一个中年男子也走了出来。见丁山站在面前，梅娟的脸色竟然没有一丝惊讶，只是机械的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局长。”然后转过身去又介绍：“这位是丁老师！”。

“上楼坐坐不？”梅娟说。

“晚了，休息吧！”丁山有些不情愿地回答。其实，梅娟知道丁山在城里没有地方住，但没有邀丁山住在她家。

“好吧，那我不送了！”梅娟一边说一边上楼。

“唉，等等！”丁山向梅娟走去。

梅娟听到叫声，停了脚步。丁山伸出双手，想拥抱一下梅娟，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想吻一下梅娟。然而她却快速转身飞快地跑上了楼，显得非常地惊讶。丁山很惊讶，其实，又不是没有吻过梅娟。有好几次，丁山的手都抚摸过她的乳罩。“嘿，今天怎么了？跟我装什么清纯！”丁山在心中怒道。

丁山没有去处，便在郎壳子城胡乱地走着。此时，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临街的店面相继打烊。那些还开着的店面也不是在经营生意，店主三三两两坐在一块聊天，或玩扑克或麻将什么的。

最终，丁山决定去找在一中教书的同学，当他折身回走时，一位中年妇女悄悄地靠了上来：“大哥，玩一下不，五十块钱！”丁山瞟了一眼，这个女人应该在四十五六岁左右，丁山想呕。

为了不让人家脸面上过不去，丁山忙加紧脚步向前跑了几步，深怕那位大妈追上来。可她没有追赶，只是骂着“一个乡巴佬，假正经什么。”

“我堂堂一个人民教师，竟被你一个卖淫的妇女骂！”丁山想回去收拾那淫妇，至少也要骂上几句解解气。但那句“乡巴佬”对丁山的刺激实在太大了，他没有底气去和人家叫板。

“怎么人家一眼就看出我是乡巴佬呢？”丁山一路走一路想，“常言说‘人靠衣服马靠鞍’，看来我身上的行头是要加强加强了！明天一定要买身新衣服。”

一大早，丁山辞别了同学去买衣服。本想喊梅娟一起去，但想着昨晚她那不冷不热的样子，丁山有些愤怒“我绝不能在她面前再低三下四了！”想到这里，丁山一个人昂头去了服装城。

“丁老师！”丁山只顾看衣服没注意看人，有人喊他他才注意起店里的人。喊他的是一位姑娘，“应该是我的一个学生吧，哎，真是女大十八变，我都不认识了”“丁老师，您一个人来买衣服呀，师母怎么不陪着一起来！”女孩子挺大方。

“哪有什么师母，一个人！”停了一下，丁山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王婷啊，二十三班的啊！”

“哦，你不是考上市一中了吗？青墩中学一共才考上十一个，我还记得呢，你的总分排在全市第二！”丁山接着说道：“嗯，今年你应该读大一吧，怎么不读了呢？”

“没钱不读了！”王婷的回答很标准快捷，可以看得出，她已经回答无数遍了。

还没等丁山回话，王婷接着说道：“丁老师买这套浅色的吧，穿起来应该挺精神的！”

“店是你自己开的啊！”

“和我表姐一起开的，我没那么多本钱！”

丁山按王婷推荐的选了一套，穿在身上真的感觉不错。人象变了一样。真的应验那句“人靠衣装”的老话。

穿上新衣服，丁山立刻想去见梅娟。然而接电话的却是梅娟的姑妈：“娟子啊，她出去玩去了，一大早就去了，不和你在一起啊……”

丁山只得恹恹地返回了学校。

这天下午，丁山和几位老师正在篮球场上打半场。突然，办公室主任喊他接电话。起初丁山有些不相信。因为从来没有人打电话找过他，所以至今都没买手机。办公室主任喊了第三次，丁山才最终确认是在找自己，便急忙跑回了办公室。

“丁老师吧，我是市委宣传部！”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丁山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你的一位同学来了，你过来一起吃晚饭，在迎宾馆五包！”

这一回丁山算是彻底地开了眼界，回来后他煞有介事地向同事们吹嘘着“市委书记和市长亲自作陪敬酒呀。大大的餐桌足足坐了二十个人，桌子中间摆满了鲜花。嘿，那桌子还是自动旋转的。筷子也不赖，都是亮闪闪的金筷子，还专门有一个叉子放筷子。服务小姐都穿着薄薄的旗袍给你倒酒。嘿嘿，吃的就更不用讲了……”

这次来的是《西都日报》的邰从化，给查书记作作风建设方面的专访。市委书记查一天当然很重视，第一餐出面来陪。查书记说，酒席上不谈正事，只谈喝酒。于是，大家就讲讲黄段子，或者是找找劝酒的理由。丁山觉得新鲜，特别是讲的那些段子，别人都不怎么笑，可能是听说过了。

丁山可是第一次听到，笑得他差点背过气去。特别是查书记讲的那段子：某君住宿，半夜至电总台：最便宜的小姐多少钱？答：一百元，但丑哦，漂亮的五百。君曰：要丑的。小姐来后令其裸坐沙发，自去上床酣睡至天亮。小姐疑问：叫我干吗？君答：房内蚊子太多太多——

查书记最后还总结道：“我们想问题干事情，都要善于创新，打开思路，突破成见。”丁山由衷地佩服。“领导就是高明，叫我们怎么开展工作都是在快乐的气氛中进行。”丁山每想起一次都不自觉地笑一次，而且觉得自己又受了一次教育。

有了那次在村子里的相遇，再加上到邰从化家里的喝酒，丁山与邰从化的感情有了进一步的加强，基本回复到大学时代的情感。邰从化这次对查书记的专访，邰从化没有署名，丁山排第一，然后是宣传部副部长彭小天的名字。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署名，但在郎壳子市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你想想，在《西都日报》头版头条，文章开头是市委书记查一天的名字，文章结尾有丁山的名字，这是何等的气派。文章发出那天，丁山穿着从他学生王婷那买来的浅色西装，总是笑容满面，双手背在身后，昂着头挺着胸，在各个老师的办公室转来转去，不停地和这个那个打着招呼：“好啊——好啊——”丁山每说一次“好啊”头都要扬一次，“好啊——我采访去——”其实，这时天气还有些热，不到穿西装的季节，但丁山不光穿西装还打着鲜红的领带。

此时，压力最大的是邓宣成。他也是青墩中学的语文老师，也与丁山一样爱好文学，写过诗，也发表过。邓宣成看了丁山写的那专访后，很不服气。自言自语道：这东西没有一点文化内涵，全是口水话！说完又自个儿朗诵起他的诗来：

……

亲爱的，我们不带金钱，时间和雨水

穿越草丛，沿着沙丘，不去管远方的遥远

我们哭泣着幸福，把春天穿在身上

让一轮轮的风吹开我们鲜活的灵魂

我们从不回头，我把你挽在手心

亲爱的，我要为你献上激情的诗韵！

……

对查书记的专访文章发出后，市长戴稳为了表明态度，要求市政府办复印了一百多份，给每个局机关和乡镇都下发，要求大家认真学习领会。戴市长在一次规模不小的会上说，“这是今后几年工作的总体思路，不管是班子调整了，还是我们主要领导调走了，都要按照这一思路抓下去，这一思路是符合科学发展观要求的，要渗透到广大人民群众的心里……”

这时，人们才开始关注文章后面的那个丁山，因为彭小天的名字天天在报上见到，早知道是郎壳子市委宣传部的副部长，如果哪位不清楚，问一问周围的人，也有人能回答出来。彭小天在郎壳子算是名人了，他最大的特点是写的诗歌很特别，许多诗句深得老百姓喜爱，最有名的一首：

床头蚊子叫，

凝似美女笑；

浑身痒难忍，

怎么能睡觉。

这首诗在郎壳子传开后，有人给彭小天起了个外号叫“彭睡觉”。但有人问起丁山这个名字是谁，大家都摇头：没听说过！有人猜测可能是《西都日报》的记者。但想起报社记者都会署上“本报记者”几个字，可这个丁山的前面却只有“本报通讯员”几个字。再说，如果是《西都日报》的记者，以前也应该在报上出现过，但这个丁山还是第一回亮相。

“丁山要调到郎壳子市委宣传部去了！”这消息一夜间就在青墩中学传开了。丁山自己也还没有弄明白，“没人跟我说啊！”当校长问他的时候，他还一脸惊愕。校长拖着鼻音，冷冷地说：“你还瞒我干什么，人家都给我讲得清清楚楚了。”接着，校长又一本正经地说道：“看你什么时候走，我们好欢送你！”停了一下，校长又说道：“那天你和查书记戴市长一起吃饭讲了些什么，人家都给我说了，我清清楚楚！”

丁山心想，那天除了劝酒，讲几个段子，没说什么啊！但丁山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看到丁山的表情，校长又说道：“你看我说得对不对？”

丁山点了点头说：“对对对！”其实，校长什么也没有说。

那天下午，丁山没有课，他便到郎壳子市委宣传部去玩。副部长彭小天正在埋头改一首诗，说一位书法家要手书他的诗。看到丁山进去，只是瞟了一眼，然后说道：“我很忙，你坐一会儿，快写好了，等会儿帮我斟酌斟酌！”说完，彭小天埋头改他的诗稿。丁山不便打扰，自个儿坐在那看报。但彭小天也不只是改稿，时不时地和丁山聊上两句：“你自己倒水喝，杯子在饮水机上。”丁山觉得很温暖，真的象是对待自家人。一会儿彭小天又问丁山：“你那事办得怎么样了？”

丁山突然将头从报纸上抬起来：“什么事？”

“调动？”

“调哪？”

“你故意瞒我干什么，到时我们还要一起共事咧！”

“真的不晓得。”

彭小天顺口用诗句说道：“泥匠打瓦做一堆，我的说话有权威；哪天调来同共事，一天到晚好碰杯。”

“彭部长真的有才，出口就是诗啊，又合景又明理。”丁山奉承道。

停了几秒钟，彭小天又说道：“你快点来，要不我天天写稿，别的工作顾不过来！”

丁山谦虚地说“想来，但没有机会。”一面又想，“宣传部主要是搞宣传写稿，哪还有什么别的事？”

“你看怎么样？还来不及润色。”彭小天说完便摇头晃脑吟起来：

风卷云动雨倾城，

叩窗犹如瓦缶鸣；

玻璃问雨累不累，

雨问玻璃疼不疼。

丁山听后大笑起来，不是觉得诗写得好，而是觉得意境挺好玩的，好在哪自己也说不清楚。有点类似张打油写的“天地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哦，丁山突然醒悟：彭小天写的诗属于打油诗！

丁山从宣传部出来的时候，不自觉地走进了王婷的小店。

“调上来了？”王婷没有问丁山要买什么样的衣服，而是关心起丁山的调动。

“没有。你听哪个讲的？”丁山这看那望地看着店里的衣服。

“莫谦虚。我们绝对不来增加你的麻烦。只是讲今后遇到有人欺负，你帮忙说几句公道话就行。”王婷说这话时，深情地望着丁山。

“用得着的时候，说一声！”停了一下，丁山又说道：“我一个穷教书匠能做什么呢！”

“给市委书记写文章的人，还穷教书匠呗——”王婷一边说一边走到一件款式比较前卫的夹克前：“试一下这件，适合庄重场合穿，也适合休闲场合穿！”

丁山试了一下，觉得还可以，便决定买下来。丁山问：“多少钱？”

“要什么钱，拿去穿！只要你喜欢，今后来拿就是。”

“这怎么行！你不要钱，我今后还敢来？”

“你是我的老师，拿一件衣服穿有什么大不了的！”

“又不是你造的，也是你买来的。”见王婷不收钱，丁山放下衣服做出准备走人状。王婷忙喊道：“莫这么小气啰，我现在又不是你的学生了，你给五十块钱算了，全当调货的时候给你带一件来。”

正当丁山付钱的时候，有人问那种夹克多少钱一件，王婷答道：“二百八十！”

丁山走出王婷的小店时，一路走一路想，做服装生意再怎么赚钱，也不可能有这么高的利润吧，王婷肯定只是象征性地收点钱罢了。

梅娟听到同事们议论市委查书记调了个叫丁山的秘书时，才开始予以注意。议论的不说丁山怎么的，因为大家对这个名字太陌生了。只是议论现在只要跟在领导身边，将来就有出息。还列举了大量的例子。比如说某某。而梅娟关心的是丁山这个名字。梅娟找来同事们拿着查书记专访的报纸复印件。发现确实是一个叫丁山的人写的。

梅娟立刻给丁山打电话，竟然一时记不起电话号码。翻了手机上的电话簿，才匆匆忙忙地根据名字拨到了丁山学校的办公室电话。

“谁呀？”丁山竟也没有听出是梅娟的声音。

“我是你老婆啊——”梅娟故意蹩着腔子。

“开什么玩笑？不说你是哪位我挂机了！”丁山十分认真。

“我是梅娟——”

“哦，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啦？是不是被别人甩啦又想起我啦！”丁山已和梅娟两个多月没见面了，连电话都没打一个。丁山已作好了分手的准备，几次进城都没有和梅娟联系。

“人家工作忙嘛！怎么这么说话呢！”梅娟在电话里撒娇，声音嫩嫩的而且拖得老长老长：“祝贺你啊——”

“我有什么值得祝贺的？”丁山不以为然。

“和大领导粘上了，今后会发达的！”

……

丁山不喜欢梅娟嗲声嗲气的声音，聊了一会就推说要去上课，很麻利地挂了电话。可很快就上完了，吃晚饭便前往会议室开始学习。

学校那台二十九时的彩电摆在会议室，每天七点丁山都会准时地坐下来看中央台的新闻联播。有时他一边看还会一边记，为的就是想提高自己的新闻写作水平。这天，当新闻联播的播音员刚刚预告完节目，体育老师便风急火燎地跑了进来，丁山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遥控器已被他抢到手里。顷刻间，足球赛事便显现在众人面前。丁山“唉唉唉”刚要说些什么，体育老师便伸出食指在嘴边示意不要说话。几秒钟后，丁山才又说道：“现在是新闻联播时间，看新闻。”

体育老师一边看电视一边回应着丁山：“你老婆来了，还不快去招待。当心晚上人家懒得理你的！”

丁山以为体育老师想看足球赛故意骗他，正要说什么，便一眼瞥见穿着短裙的梅娟一闪而入。丁山这才站起了身跑上前去问道：“吃过晚饭了没有？”

还没等梅娟说话，体育老师又答话了：“莫那么小气啰，人家那么远跑来，吃过了也还要再吃一点嘛！”丁山只好带着梅娟到自己的单身宿舍。一进房，梅娟便往丁山床上一倒，“累死了，想休息一会儿！”

丁山在学校里教几年书，和梅娟恋爱也有好几年，今天梅娟还是第一次来。以前他和梅娟只是在路上搂搂抱抱过，躺在床上搂抱还没有过咧。一直以来，都没有这个机会。丁山木木地立在那，不晓得怎么办。这时，有老师从门外走过，看到有个女人躺在丁山的床上，便开玩笑说：“丁老师，你也要关一下门吧。何况天还没黑咧！”

听到这话，丁山干笑着干脆走出房间去和老师们说闲话。正当大家有说有笑乐呵呵的时候，梅娟突然背着包气冲冲地从房间里冲了出来，直奔校门口而去。大家看着梅娟的背影，一时都愣在那儿不知所措。直到梅娟快要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才有人推了丁山一把：“还不快去呀，站着做啥？”

丁山三蹿两纵就到了校门口，一把拉住了梅娟。梅娟一甩手，手被挣脱了。再追再抓再被挣脱，如此反复，梅娟上了一辆停在那儿的中巴车。看着车子扬起的尘土，丁山愤愤地骂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

终于迎来了暑假。丁山和彭小天联系，提出想到宣传部去跟班，彭小天很痛快地同意了。可有一个问题很让丁山头疼，没地方住。同学那里不可能长住。好在是夏天，丁山便搂一床席子和一个枕头，睡在办公室的桌上。在彭小天的指导和邰从化的帮助下，一个暑假，丁山在《西都日报》发了二十多条新闻稿。但开学了，丁山还得回到学校去教书。

当九月一号，丁山回到青墩中学去的时候，一个意外使丁山措手不及。校长拿着郎壳子市教育局的一个文件找到丁山：“请你理解！你是要调走的人了。为了照顾一位有困难的老同志，让他先一步到位了。”那样子不象是丁山的领导，倒象丁山的下级，求着丁山似的：“如果等你办好手续走了，领导又签字压人下来，他争不赢别人。”

青墩中学虽然不是在城区，但是在国道旁边。也是好多老师都想去的地方。

“我到宣传部是去跟班学习，不是调去！”丁山一边看着他调到茶山中学的文件，一边给校长解释。茶山中学是郎壳子最偏远最贫穷的一个乡。

“教育局长都是这么说的，说已经有领导给他打了招呼，说你马上就要调到市委宣传部！”

“没有啊，八字还没一撇。”丁山努力争辩。

“那没办法，文件都下了，我也只得照文件执行！”说到最后，校长只能将责任往教育局推。

丁山推门进了教育局局长的办公室，看到局长和几个副局长在扯事，又退了出来。哪想局长看到丁山后反而十分热情，连忙起身招呼：“你是来盖章是吧，没事的，局长办公会上都通过了的，同意你调走。我给你盖！”

丁山拿出教育局下的那个文件，正要说话。局长先说道：“没事的，如果市委宣传部暂时编制还调不过来，你在那先干着，教育局这边给你发工资。”见局长这么热情，丁山想发火也发不出来。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后便惶惶然地走出教育局的大门。

一出大门，丁山的脑袋就冷静下来。他的内心有一种焦虑感，为了工作为了前途。突然，他对着老天大叫起来：“我怎么的了……我怎么的了……”

丁山想，既然教育局这边发工资又可以不上班，何不继续在宣传部干着。丁山打了彭小天的电话，把意思说了。可彭小天却犹豫起来：“我倒是十分欢迎你，可是白部长已安排了一个乡镇的秘书来跟班，没地方办公。”

白部长就是郎壳子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在郎壳子市刚上任不久的领导，以前在西都市一个局里当科长。

丁山这下傻了眼：下一步那个跟班的乡镇秘书的名字，如果能在报上频频亮相的话，我可就真的没戏了！

“我到你那来跟一下班怎么样？”丁山马上打电话给邰从化。

“你不要上课啊？”

“学校放我的长假！”

“跟班就好说，只是住的地方不好办。你不可能长期住我家啊！”

“这——我有办法，你不用操心！”丁山想好了，打算每天花十元钱在那些私人酒店租一个铺位，一个月也只要三百块钱。为了自己一辈子的事情，动用一点老婆本也应该啊。

当丁山这个名字频频在《西都日报》上出现，而且报道的内容又是全西都市的事情时，好多人这才想起写查书记专访的那个叫丁山的人，都觉得这个猜测没有错。

两个月后。彭小天给丁山打来电话，要他回到郎壳子市委宣传部去帮忙。因为那位乡镇来跟班的秘书，两个月来没有发一条稿件，被退回乡镇去了。丁山暗自得意：老子到《西都日报》守着，你小子写得再好的稿子也别想发出来！

二　恼人的编制

丁山终究没有到茶山中学去报到，茶山中学呢，也很绝连宿舍也没有给他安排。好在教育局已给茶山中学打了招呼，茶山中学不但没有计较丁山的这一做法，还给他按月足额发放工资。

丁山在郎壳子市委宣传部工作到快放寒假的时候，便有些急了。因为一到假期，教育局就要调整人员。再说，这一学期是教育局领导给茶山中学打了招呼，丁山才可以不去上课。其实，茶山中学缺语文老师，还请了一位临时代课老师。万一有老师顶起来，告到上一级去，说丁山在学校领工资又不在学校上课，那可怎么办？

丁山决定破釜沉舟，找白部长汇报一下自己的想法。虽然，丁山天天在宣传部出出进进的，想见白部长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情，但当他真的想见白部长时，才发现真有些难。特别是有了找白部长汇报思想这一想法后，年边快来了，白部长非常忙。而自己又不是宣传部的工作人员，人家开会的时候不需要叫他丁山。就算丁山直闯，但白部长身边总有人跟着，白部长走他们走白部长来他们来。以前，丁山不想找白部长的时候，每天下午白部长都喜欢在办公室看报，现在却几乎一天都不来办公室一趟。丁山有些急，再不汇报，就要放假过春节了。

这天，机会终于来了，春节期间白部长带领郎壳子歌舞剧团下乡慰问演出，丁山坐白部长的车一起下乡。这是白部长亲自安排的！因为彭小天到省城有关部门拜年去了。这一次下乡演出的报道任务还得由丁山来完成。再说，丁山经过那么长时间的锻炼，已经能够独立完成采访任务。

“白部长，”丁山明显底气不足：“我那手续怎么样了哦？”

“什么手续？”白部长若有所思后说道：“你没跟我说过想调进来呀？”

“我不好意思给你说，给几个副部长都说了。”

“你不给我说不等于我不关心你啰。”白部长说完哈哈地笑了起来：“我已给编办衔接了，有点不好弄。”说到这，车子一个急刹，白部长往前倾了一下。白部长对司机说：“小心点，公路边的一条狗要卖好几百块钱！”

司机答道：“路边的狗见过世面，胆子天大，见车子来就是不让路！”

“是的，我这一段负责城区的拆迁才发现，城郊的农民比乡下的农民胆子就要大些。”

丁山见白部长话题扯远了，马上插嘴道：“白部长，编办的意思是？”

“这样的，宣传部只有一个事业编制，就是我们驾驶员师傅的。”白部长说完用靠司机那边的手在司机肩上拍了一下。

“是省部级领导的编制。”司机笑了笑说：“不是你部长那个部哩，是散步那个步哦！”

“是的，你当司机的从来都不需要走路。”丁山搭讪。

听到丁山说话，白部长才接着说到丁山的事上来：“你在学校是事业编制，调到部里来没有编制。”停了一下，白部长又说道：“调你来得要增加一个事业编制，或者用一个行政编制换一个事业编制才行。再加上，部里现在没有人出去。也就是说不可能用行政编制换事业编制。唯一的办法就是增加一个事业编制了。而增加编制要经过市委常委会来研究决定。”

“看来这个事一下子还定不下来啰？”丁山此时没有了刚才那么紧张。

“不知道常委会什么时候研究人事编制问题，要等研究人事编制这个专题的时候才好提出来。”白部长点上一支烟后接着说道：“你放心啰，大家对你都还是认可的。”

“问题是教育局那边不可能让我老这么拖着。”丁山说的是大实话。他原以为白部长会说他出面协调一下，哪想白部长却说道：“这个事你自己处理好，这种小事我不可能出面。”这事在白部长看来是小事，但是对于他来说可是大事啊。既然白部长这样说了，丁山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这时，车也刚好到达目的地。

丁山把送戏下乡的那个稿子寄走后。又来到王婷的店子里，这一段来，他便没事总喜欢往王婷那跑。他也被王婷打扮得很时髦很得体，少了几分土气。在王婷店里坐的时候，丁山把和白部长车上说的那些话告诉了王婷。听完丁山的诉说。王婷“嗖”地站起来，走过来扯着丁山的耳朵：“我说丁山啊，你真是书呆子一个！”王婷是头一次对丁山这么直呼其名。

丁山抬眼望着王婷：“我怎么办了？”这一刻，丁山发现，王婷是那样的楚楚动人，笑起来，嘴角的两个小酒窝是那样的迷人，真想亲上一口！

“走点夜路啊？”王婷用手在丁山的鼻子上刮了一下：“一点都不懂，还当不得我一个卖衣服的。”

看着丁山犹犹豫豫的，王婷大方地说道：“你请我吃晚饭，晚上我陪你去！”

在西餐厅，丁山和王婷一人吃了一个煲仔饭后，就到了一家名烟名酒店。王婷尽往高档的点，丁山的心不断地怦怦地打着鼓。见丁山不高兴，王婷却笑了起来：“我请客，知道你那几个死工资掋不到事！”说完大声喊着老板结账。走的时候，丁山对老板说了一句：“我们去看望一位领导，如果领导不在，就退给你哦！”店老板笑着说：“知道，这么贵的东西，哪个舍得自家享用哦！”说完店老板又用笔在卖出的烟壳上和酒盒上画了一个记号。

寒风中，他们在白部长家的楼下等了很久，也没见白部长屋里的灯亮。王婷要丁山给白部长打个电话，丁山手机都拿出来了，手却哆嗦着不敢打，气得王婷直跺脚。王婷建议丁山给白部长的司机打个电话。这才知道，司机和白部长已经到了西都市，明早往省城去拜望一位老领导。春节放假前回郎壳子后主要是走访慰问贫困户什么，在郎壳子呆的时间不是很多。

丁山和王婷连忙返回名烟名酒店，可此时烟酒店已经关了门。二人只好回到王婷的店里。一路上，丁山一直闷闷不乐。就在丁山一筹莫展的时候，教育局来电话要他明天去一下。找丁山的是管业务的副局长，平素里不苟言笑。

丁山知道是为了什么，因此，心中的忐忑更加厉害，第二天便带着沉重的心情、迈着铸了铅一般的腿，推开了副局长的办公室。副局长一见是他，连客气话也不说一声便开炮了：“作为一个人民教师啊，应该以教书为主……啊！”副局长说话的声音有些官腔，每一句话都喜欢带一个“啊”。

“是局长同意了的。”丁山听不下去了。

“同意也不行啊，局长也不能违反原则啊！”

“那你找局长说去！”丁山说完就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你不听招呼啊，我作为管业务的副局长啊，有权让你下岗啊！”

“无所谓，你们都调我到最边远的乡镇去了，未必还会开除我！”丁山第一次顶了教育局的领导。

“长期不上班啊，是不是可以开除？啊……”副局长还在那里说，可是丁山已经走远了。

丁山走后又有些后悔，心想，“不应该这样顶撞领导。毕竟我现在还是一名教师，教育局还管着自己的饭碗。再说，我发表了那么多东西，就是宣传部调不去，调到教育局来搞办公室也行啊！”想了想，觉得应该给这位副局长赔个不是。

有了那天去白部长家的经验后，在送礼这个门道上丁山成熟了许多。先去买了点东西，用黑塑料袋装好。当然，没有去白部长那里买得扎实。

大约晚上八点半左右找到了这位副局长家，副局长比在办公室客气多了。不停地给丁山倒水，还递了丁山这辈子都没抽过的外烟，使得丁山很不自在。“当初上示范课我都没有这么紧张过，”丁山结结巴巴地说“领导，我错了。白天有些冲动，请您原谅。”之后，他便说出了想到教育局办公室帮忙的想法。

领导毕竟是领导，大仁大量地说：“你确实能写啊，能到局办公室来工作啊，我们求之不得啊。但现在基层缺老师啊。当然，这个问题啊，还得局务会来定啊，关键看一把手的啊，我这一票是没问题的啊……”

丁山很感动，感觉到世上还是好人多呀！更让丁山感动的是，丁山出门的时候，副局长让丁山把东西带走。说：“你们啊，在下边当老师也不容易啊，我也是当老师过来的啊……”

丁山当时就转过了脸去，使劲让眼泪不流出来。当副局长转身取东西的时候，丁山已从三楼下到一楼院子里了。

丁山从副局长那里出来，又跑到局长那里。丁山不再买礼物了，买了一个信封，把一叠十元大钞从中间轻轻对折，这样显得富实一些。这是王婷告诉他的。丁山从内心佩服，这个王婷啊，真是人小鬼大。局长说，“你要求到局办公室来帮忙的这个要求并不高，只是我们从来都没这么想过，我们都以为你是要调到市委宣传部去的。既然你有这个要求，我和其他几位班子成员通通气再说吧。”

到了副局长家又到了局长家，出门时已是晚上十点钟了。丁山很兴奋，立刻前往王婷的小店。恰巧此时的王婷，刚刚洗过澡，只穿着睡衣。一见是丁山，便有些尴尬。此时的丁山可没有注意到这样的细节，滔滔不绝地给王婷讲到局长副局长家的事情。

王婷微笑着看着他，她知道：这是一位文人做了以前蔑视的事情后，惯常的心理反映，在行动上就是异常地手舞足蹈。

她只是静静地聆听着，一直让他说到了十二点，丁山竟然还没有走的意思。

王婷不得不明着送客：“今天休息了吧，明天你还要工作咧！”丁山这才尴尬地起身下楼。当丁山下到第一道楼梯口转拐的时候，王婷“哎哟”一声弯了下腰。丁山忙扑了上去，扶着王婷关切地询问着：“怎么了？”王婷则顺势倒在丁山的怀里。这一夜，丁山没有回去。

过春节，单位都要发年终奖，发多少根据单位的效益来定。因为丁山不是宣传部的人，所以宣传部这边没有他的份。至于宣传部每人得了多少奖金，丁山也不得而知。因为丁山不在他所在的学校上课，学校也不发奖金给他。丁山当然不能去提要求，也不好去提要求。如果有人反问丁山，你课都不来上，还发你奖金，连工资都不应该发。丁山真的是无言以对。

彭小天从别的渠道了解到丁山的情况后，便给教育局长打了一个电话，老半天彭小天都没开腔，电话那头便先说了：“彭睡觉，是不是又‘床头蚊子叫，凝似美女笑’！”在郎壳子，关于彭小天这两句‘名言’没有人不知道。彭小天可能是一时没有想好，这才说了丁山奖金的事。

有了教育局长的过问，丁山所在的茶山中学这才给丁山发了几箱水果。茶山中学的校长说，学校困难，年终就这点意思。丁山对校长十万个感谢，尽管他无从知晓学校到底给老师们发了多少年终奖。但有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其他都无所谓。

丁山一直处于兴奋的状态。兴奋的理由有两个：一是找到了女朋友。而且还有了实质性的进展——住在一起了。不像当初和梅娟那样，谈了几年了，还一直只是拉拉手亲亲嘴。女朋友还是干个体户的，有钱啊！二是两位局领导收了他的礼。老话说“拿人钱财替人销灾”。在丁山看来，调教育局搞办公室应该是没问题了。

最高兴的是王婷妈了，听说女婿是市委机关的干部，天天和市委领导在一起，走到哪都咧着嘴对乡亲们说：到郎壳子给我女婿打电话，他就在市委，市委啊，书记上班那里……

正月初八机关单位开始上班，这一天所有单位基本上是开开收心会，要求大家谋划来年的工作。宣传部和所有单位的套路一样。丁山还是和往常上班一样来到宣传部。大家还是很友好地和他打招呼：“新年好！”“新年好！”丁山也同样回复了一句。但开会的时候，并没有叫他。

宣传部这样对待丁山，他早已习以为常。他想，目前的重点还是调教育局搞办公室的可能性大些。调宣传部八字还没一撇。特别是白部长那天和他讲的那番话后，进入宣传部的事情更觉渺茫。

正月十五，春季开学了，按规矩又有一些老师要调动。一大早丁山跑到了教育局。他既没有给宣传部请假，甚至连彭小天他也没有告诉一声。心想，“我就要走了，还管你那么多！”

到了教育局门口，发现文件被用毛笔抄在大红纸上后贴在了墙上。人还真多，有喜的，笑声感染了一片。有骂的，骂声引起一些人的愤怒。还有个女老师在那哭，哭声带给一些人忧伤，说是把她从中学无缘无故地调到小学去了，要见局长。旁边有人在劝。这种事丁山不只是第一次见到。天大的理由，到了今天都没用了。更何况这两天哪能找得到局长呢？真幼稚！

丁山好不容易挤到跟前，将眼镜扶正，仔细地把文件从头到尾的看了好几遍，确实没丁山的名字，上一次还有一个叫丁三的，丁山以为抄文件的抄错了，找来原文看，发现真的有一位老师叫丁三，害得丁山白欢喜几分钟。可今天连一个姓丁的都没有，就连与之相近的姓于的都没有。

丁山脑子一片空白，也不知是怎么才回到王婷那的。见丁山心情不好，王婷给丁山讲一个她不知从哪听来的故事：

国王与宰相在商议事情，适逢天下大雨，国王问：“宰相啊！你说下雨是好事坏事啊？”宰相说：“好事！陛下正好可微服私访。”又有一天，天下大旱，国王又问：“宰相啊！你说大旱是好事坏事啊？”宰相说：“好事！陛下正好可微服私访。”又有一天，国王吃水果时不小心切掉了小拇指，又问：“宰相啊！你说这是好事坏事啊？”宰相说：“好事！”于是，国王大怒，将宰相关人地牢，自己独自去打猎了，不想误中土人陷阱被捉，好在因为不是全人（缺手指），免去被吃掉的恶运。

死里逃生的国王回想起宰相的好，赶紧回宫将宰相从地牢放出来，又问宰相：“我把你关在地牢里好不好啊？”宰相又答：“好！好极了！要不是陛下将微臣关在地牢，微臣恐怕就陪陛下打猎被捉，被土人吃掉了——”

王婷说完故事，看着丁山笑道“人生要有平常心，凡事有利有弊，要善于从积极的角度去考虑问题，乐观地处世。”

“看不出，你还能语出惊人！”丁山被王婷这样一说，笑了。

由于心情不好，今天丁山不去宣传部上班，呆在王婷的小店里陪王婷卖衣服。柜台被丁山坐了，王婷只得站到门边招徕顾客。突然，一位画着浓妆穿得很时髦很露的女孩子倚着唐装白裤的老头子进来。王婷便带着他们介绍这指指那的。丁山看老头穿得有些臃肿，便指着一款厚的夹克介绍说：“这款适合你爸爸穿！”

“讨厌，他是我老公——”女孩子拖着长长的声音，头始终看着挂在墙上的衣服。

“哦，对不起，给你老公买件厚夹克！”

“那夹克太老气，我老公才没那么老！”

丁山观察发现，老人脸上手上已布满老人斑，头发也全白了，应该和这位女孩子的爷爷相差无几。

等这对老夫少妻走后，王婷笑着跑过来学着刚才那女孩子说的：“讨厌，他是我老公——”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何部长，你来逛店子啊！阿姨好！”丁山突然站起来，使得还在笑着的王婷吓了一跳，也马上站起来：“何部长好，阿姨好！”

“你开的啊？”何部长笑着问道。何部长是市委常委兼统战部长。今年已五十挂零。何部长是从基层一步步干起来的，虽然权利不大，但在郎壳子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我老婆开的！”停了一下，丁山又说道：“没办法，我那点工资养不活她！”

“好啊，一个上班一个经商这样搭配好啊！”何部长由他老伴牵着走着看着，但并没有看衣服，只是看了一眼王婷，便又说道：“如果两个都上班，那点工资真没用场，两下就花完了。”

丁山这下子不知从哪来了灵感，当着领导的面，讨好王婷：“是的，两个人都当公务员并不好。日子虽然很稳定，但是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人稳定，一个人在外面拼搏，感觉要好些，好象还有未来可期待。公务员说穿了，工作压抑而沉闷，要想发展要机会也要后台……”王婷听丁山这么说，十分高兴。

“妹子，拿这件衣服试试！”何部长老伴说。

“何部长穿是吧？他当领导经常出席会议，应该穿深色一点，显得庄重。拿这件吧！”王婷建议。

何部长试了一下非常满意，表扬道：“还是妹子有眼力，今后我买衣服就定在你这里！”

何部长掏出钱包付钱。王婷连忙制止：“付什么钱，只要何部长看得起，来就是。我们从厂家进来的，非常便宜。”

“那不行！”

“何部长要付钱，就不卖给你！”王婷使了一个鬼脸。

“这鬼妹子！”何部长笑了：“你不要钱，下次我也还要来哦！”

“好的，欢迎！下次来的时候再扎实宰何部长！”王婷做了一个拜拜的动作。

丁山送何部长到门口。何部长转过身来问道：“你现在是调到宣传部了哦！”

“没有。他们说没编制。”丁山叹了一口气说道：“学校那边又催要去上课！”

“到我那来怎么样？看得起不？”

“您那要人啊？”

“办公室少一个搞文字的。”说着这何部长摸烟，烟没带在身上。丁山不抽烟，身上也没带烟。王婷马上从隔壁南杂店拿来一包烟递给何部长。何部长伸手捏了王婷一下鼻子：“这鬼妹子！”点燃烟后说道：“你来的话还可以给你解决个副科级！”

“那就太感谢何部长了！”丁山握着何部长的手一直不肯放。

“这样的，你回头给我写个申请来啰！”说完何部长走了。

丁山兴奋得抱起王婷打了两个转。王婷紧紧抱着丁山骂道：“神经啊——”

真的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一天时间内，丁山调到了市委统战部的手续全部搞好。统战部的工作本身轻松，再加上丁山具有一定的文字功底和写作经验，工作起来得心应手。一个月后，丁山就被提拔为副主任科员。丁山现在的主要工作任务，就是负责何部长亲自抓的招商办的办公室工作。

回想这一个月来，丁山简直是在做梦。他常常在王婷面前讲起“顺风不要几捞片”。王婷则不以为然地说：“你这些运气全是我给你带来的，你自从和我好了以后，你看你有哪样不顺？”丁山想想，确实是这样。这样一想，就有些激动，一激动两人便又抱在了一起。对于文人丁山来说，此刻的他真的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王婷最幸福。

白部长是在市委常委会上看到丁山被提拔为统战部副主任科员时，才想起了丁山这个人。觉得是有好久没有见到丁山了。散了会，白部长问起彭小天，彭小天忍了一下。白部长知道彭小天又要念他的狗屁诗。马上制止道：“有话直讲！”彭小天这才将丁山早已调统战部的事告诉白部长。

“现在还差一个新闻专干的事怎么办？”白部长问。

“这事由你定！”彭小天停了一会又说道：“不过丁山还是蛮适合的。”

白部长没有接彭小天说丁山的话题，指示道：“你拟个通知，在全市范围公开选拔一个吧！”。

丁山看了宣传部那公开选拔通知觉得奇怪。那次白部长不是说没有编制吗？怎么又公开选拔了呢？而且老师也可以参加考试。丁山打电话问彭小天，他是不是可以参加考试。丁山说，通知刚发出去。我们只是在一般干部中选拔，没有在副科级干部中选拔。如果你早说，我们就改为副科级干部也可以参加考试。说完，彭小天又自言自语地吟起鲁迅先生嘲讽蒋介石的一首打油诗：

大家去谒陵，

强盗装正经；

静默十分钟，

各自想拳经。

其实，丁山只是问问，他不可能到宣传部去。他到宣传部干了那么久，没有人关心他的调动问题。说单位人员超编，没有编制。可是自己刚调到统战部才一个月，人家就有编制招人了，而且也没有看到哪位调出去。再说，统战部才给自己解决副科级待遇，马上走人也不地道。

最终，宣传部的这次选调新闻专干流产了。后来白部长批评彭小天把门槛定得高。彭小天在通知中要求，参考人员必须发表过新闻作品。在郎壳子爱写文章的只有那么几个人，写过新闻报道的就少之又少。乡镇秘书中有几个人的稿件在郎壳子市广播站播过，但通知要求必须是被地级市以上的新闻媒体采用。初看这次选调是为丁山量身定做的。但人家丁山已是副科级干部，在县级市中已算是领导了，才不来报考一个新闻专干咧。

“不公开选调，有适合的就推荐一个来吧！”听完汇报后白部长就说了这么一句。

“我们都认为丁山还比较适合！”

“一个郎壳子市就没别的人了？”停了一会白部长又说道：“人家现在是副科级干部了，不可能再来受这个苦了。”

丁山的遭遇《西都日报》编辑记者们都很同情。因为丁山在《西都日报》跟班学习了两个月，大家对丁山比较熟悉。这件事对郎壳子市的稿件在《西都日报》上发稿无形中受到影响。特别是邰从化值班的时候，只要看到是郎壳子市的稿件，只要不是丁山写的，不管三七二十一都撤下来。一段时间来，郎壳子在《西都日报》发稿率明显下降。

偏偏此时，查一天书记突然重视起了新闻工作，特别是郎壳子在《西都日报》的新闻报道。因为三月份西都就要召开“两会”。“两会”期间在报上频频亮像，对于换届选举来说是能够起到指导效应的。这时候，郎壳子召开市委常委会，专题研究宣传思想工作。会上，听完白部长的汇报后，各个常委都作了发言。一位领导发言是这样讲的：宣传思想工作很重要，宣传部门做了大量的工作，对于来年的工作，思路清晰，措施可行。我没有什么意见。最后请查书记戴市长定。说是发言，还不如说是表态。

查一天书记是最后一个发言。都是这样，官最大的一般讲话都是最后一个，从中央到地方都是一样的。当然，也有情况例外的，那一次西都市长到郎壳子调研工作，西都市长听完大家的发言后，作了总结讲话，当然，总结讲话既有大家的观点，也有市长通过调研得出来的结论。郎壳子一位副市长觉得市长讲的观点与自己当初发言有些相左。便等市长讲了之后，最后又补充了几点。之后，这位副市长的做法被郎壳子人当笑料讲，等到换届选举的时候，竟然落选了。

查书记说，宣传思想工作是推动我们一切工作的内因……查书记从理论的高度进行概括，然后讲到具体工作，查书记讲到具体工作时，提出郎壳子近来对外的新闻报道偏少，宣传力度不够。查书记还提出，如果宣传部门人手不够，还可增加人员编制……查书记的讲话还没有结束，白部长就打电话给彭小天，要他准备一下近来对外发稿的情况，并要他通知部里的同志，等他常委会散会后部里马上开会。

市委常委会开到晚上七点才散会。宣传部的同志们在会议室等着，都还没有吃晚饭，但一个也没有离开。白部长走进会议室，大家马上翻开笔记本。白部长没有坐下，自个儿说道：“先吃了晚饭再开会吧！”

在宣传部的会上，在关于进入这个问题上，彭小天力挺丁山，彭小天说：

发稿近百条，

人品没得挑；

为的是写稿，

管他什么招。

白部长准备讲话，但听到彭小天这怪里怪气的发言，白部长瞟了彭小天一眼，发现彭小天若无其事的样子，故意停了下来。部里的另一位副部长也表了态，原则同意彭小天的看法。

最后白部长讲话：既然大家都是这么认为，我也赞同大家的意思。这事由管新闻的副部长彭小天出面与丁山沟通。关于加大宣传力度的问题，就按彭小天汇报的思路搞……

今天的会开得不是很长，可能是白部长开了一天市委常委会的原因。他的讲话也十分简单。散了会已是晚上九点多钟了。彭小天约丁山出来喝茶。彭小天打开话闸：“统战统战喝酒吃饭，笼络人心外加巧干；说起重要边做边看……”

“没办法！”丁山打断了彭小天的唱词，极力掩饰内心的喜悦：“宣传部不要我，学校那边又逼我去上课。只得像怀了孕的姑娘急着找婆家——随便了。”

“再要你到宣传部来还肯来不？”彭小天把话直说了。

“开什么玩笑。开始讲没有编制，现在有编制了，你们又公选了。怎么还会要我。”

“我说的是老实话！”彭小天不好说公选流产的事。

“不可能，我现在才到统战部儿天。怎么可能走呢？”丁！11见彭小天说得认真，不好再说风凉话。

“只要你同意，单位的工作由我们去做！怎么样？”

“我估计我们领导是不会同意的！”

“这事就算你同意了！”丁山和彭小天又上了一瓶白酒。

“我说，兄弟啊——”几杯酒下肚，彭小天的声音就有些拖声懒气：“宣传宣传可以赚钱，统战统战喝酒吃饭。宣传部比统战部要强些吧！”

“就因为强，人家不要我！”丁山喝了一口酒用餐巾纸抹了一下嘴巴。

见丁山没有动心，彭小天认真起来了：“你说，统战工作我们一个县级市能做得怎么样？如果你到宣传部来，名字天天见报，知名度提高了吧。领导们都离不开宣传工作，到时你的职务也会上去的！到了宣传部，天天有进步——”

听到彭小天这样说，丁山准备问他，“你现在怎么样了，知名度高了吗？职务高了吗？”话到嘴边，丁山忍了，毕竟人家是为自己好，不要不识好歹。

“不是我不肯来，只是我刚到统战部，未必人家会同意我走！”

“你到统战部能见几个领导？到宣传部想什么时候见就能见！”彭小天有些醉了，重复着要丁山到宣传部来。

“我没意见！”

“没意见意见没，天天只喊搞不得；喝多少多少喝，餐餐只要一斤多！”

……

“不行，你们怎么说都不行！”何部长态度十分坚决。

彭小天只得从丁山的角度做工作：“丁山到宣传部去，能更好地发挥他的特长，也是为我们市作贡献啊！”见何部长不理他们，彭小天又说道：“宽宏大量何部长，主管招商一路涨：工作方法有一套，不到关键不肯讲……”

“不要给我戴高帽子，不行就不行！”

等彭小天他们走后，何部长把丁山叫到办公室来：“你想到宣传部去啊？”

“我的特长是写新闻报道。你才给我调来，又给我解决了副科待遇。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可……”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还是想去，只是我才把你调来，又不好意思走！”何部长一针见血地说道。

见何部长把话说得这样直白，丁山的脸突然红了起来。

“我给你分析，宣传部两个副部长都年轻，要提拔你当副部长有些不可能。我们这里，明年一个副部长到龄退二线，比你资格老的办公室主任明年会到乡下去当乡长或别的单位。你就可接副部长！”

“难得部长给我想得那么周到！听您的！”

“宣传部搞新闻专干，永远是一个干事，既不能评职称，又没有发稿的主动权，有多大意思？”

“是，是，是，部长说得有理！”

其实，丁山还是想到宣传部去，他并没有当官的欲望只想做一名记者搞新闻工作。再说，就是当上一个统战部副部长，又怎么样呢？当一个新闻专干，还可以往上调，如果这一辈子能当上报社的记者，足矣！

彭小天在何部长那里吃了闭门羹后，不得不找白部长汇报。白部长听了以后，不以为然地说道：“丁山不来难道就没有丁四丁五了吗？怎么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彭小天他们只得再物色人选。选来先去，笔头子过得去的只能是在老师队伍里找，再说郎壳子也就这么大个县级市，哪个文笔怎么样还不都清清楚楚。就这样邓宣成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彭小天找到邓宣成，见邓宣成房间里挂有行书写的唐伯虎的一首打油诗：

不炼金丹不坐禅，

桃花庵里酒中仙；

闲来写幅青山卖，

不使人间造孽钱。

见了这首打油诗，就知道主人的心态。但彭小天视而不见，说：“你是写诗的，我送你一首：借块青山来过年，就想山上柴火廉；山还水去春还在，这就看你贤不贤。”见邓宣成愣在那，彭小天才又说道：“我们想借你到宣传部去帮一段忙！”

邓宣成老老实实地说：“要帮好久？学校没老师上课！”

“只要你愿意去，别的我们去协商！”彭小天说。

“当然愿意到宣传部去，只是从来没有写过新闻，可能吃不消。”

彭小天鼓励道：“鬼脑壳不愁雕，哪里没有这刀！再说，文学靠想象，新闻靠识相！”

彭小天他们找到教育局局长商量借用邓宣成的事。教育局长一口否决：“不行，要人你们马上调，我们好进入，现在教师队伍也缺人。”

“新闻很简单，能写不一般。得先试用一段。”

“你们尽扯卵弹。丁山可以，你们怎么不调？”

“不问为什么，只问干什么。”彭小天尽力解释。

“有什么，还不是红包没有到位！”

“不说不清楚，清楚也不说。领导要我来，我来要领导！”

“既然是领导要你们来的，你们回去给领导讲，你们看准谁了就调谁。我们答应放。但要借确实没有人借。我们现在教师紧缺。”

当彭小天再次给白部长汇报调人的事时，白部长骂道：“调一个新闻专干这样的小事，婆婆妈妈的，干大事还了得？要调就调吧！”

毕竟，隔行如隔山。你会写洋洋洒洒的万文小说，不见得你就能写那三五百字的消息。看起来消息不就五个W，可是哪一个W放哪还真伤透了脑筋。邓宣成加班加点搞了一个月，不是忘了这个W就是那一个W没有写全，不是主题挖得不对就是角度选择有问题。一个月下来，只发了区区几个字的三条简讯，最后不得不重返教育战线。

看到西都“两会”就要开了，郎壳子立体宣传推介的工作布置了这么久，还一点动静也没有，查书记有些急，但没有写在脸上。下午上班的时候，查书记电话告诉白部长，下午到宣传部来开一个座谈会，主要是研究一下当前的新闻宣传工作。

幸好上一次白部长要求开会的时候，已准备了前一段工作的总结。彭小天汇报起来才能不慌不忙。但他不敢用打油诗的形式。当说到下一步工作的时候，查书记就有些急了，不停地插话。等彭小天汇报完，还没等白部长补充，查书记就作了安排：“从现在开始，《西都日报》要天天有郎壳子的新闻，省日报也要月月有郎壳子的新闻。同时，还要注意报道好市委市政府的重要工作！”说到这，查书记像想起什么似的，左右看了看，问道：“那个叫丁山的人呢？”

“丁山调统战部了！”

“这样的人应该调宣传部来！”

“统战部不放！”彭小天答。

“找何部长，说是我说的，丁山调宣传部来搞新闻！”查书记喝了一口茶，接着说道：“我多次给组织部门说过，在用人的问题上，要用人之长，要打破一些条条框框……”

丁山是调到宣传部来了，但为着丁山调动的事弄得何部长与白部长之间有些不和协。事后分析，还在于白部长不应该那样说话。白部长并不是去商量要调丁山，而是直直地说是查书记的意思要调丁山。何部长说他没有听到查书记给他说这事。白部长便直接给查书记说，何部长要听到你发话他才放人。

但何部长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在同意丁山调宣传部的时候，提出一个条件，他负责的招商办，丁山还得要在那搞完这一年。

在丁山调宣传部的时候，丁山发现邓宣成也在办理调动手续，他调往了市委政策研究室工作。

“你好！”邓宣成主动和丁山打招呼。

丁山万万没有想到，会在办调动手续的时候遇到邓宣成：“你不声不响就调了，而且还调到核心部门！”

“赶鸭子上轿——冒冲！没你那水平，今后多关照！”

……

见邓宣成不声不响就调市委政研室，丁山心里有些不快，但人家已是既成事实，忌妒也没有用，干脆不去想它。

三　在准丈母娘面前丢脸

一个月来，丁山已办了五期《郎壳子招商简报》。这是丁山的主要工作。自从何部长主抓全市的招商引资工作以来，一直非常重视宣传报道工作。何部长是一个明智的人，工作做了，一定要宣传，好菜不能埋在饭底下啊。丁山不光办简报，还加大了对外的宣传报道，也就是在报刊媒体上宣传郎壳子的招商工作。关于郎壳子的招商引资工作丁山仅在《西都日报》就发稿二十多篇。这么好用的人要调走，何部长当然不肯。要不是查书记钦定，何部长说什么也不会答应的。

为了感激何部长，丁山调到宣传部去时，给何部长做出承诺，关于《郎壳子招商简报》他会继续办下去，还有，关于郎壳子招商引资的新闻他也会重点加强。但不管怎么说，丁山人不在招商办，很多信息他不知道，《郎壳子招商简报》又怎么能办好呢？何部长一琢磨，对丁山说，“办公桌留给你，每个星期二四到我这边来上班。”

丁山有些为难，想说这可能要给宣传部白部长沟通一下才行。但想着何部长过来的好，觉得没有理由提出来。“由自己协调吧。”其实，丁山也没有给白部长说星期二四要到招商办上班，他自有他的办法。

现在说新闻自由，还不如说那些写新闻的自由。写新闻的都有充足的理由不上班，要么说到外面采访。这理由听起来像是很充分，写新闻，不采访怎么写呢？要么说在家里写稿，在办公室吵闹，要在家里写。这理由也说得过去。谁叫你不给单独安排一间办公室呢？因此，到了星期二和星期四丁山就到招商办上班。没有人知道丁山一个星期是这样分配上班时间的。

搞新闻宣传，他可是轻车熟路，三下五除二就把整个郎壳子的新闻报道工作冲了上去。基本达到了查书记要求的目标：《西都日报》天天有新闻，省日报月月有新闻。特别是西都市人大政协“两会”召开的前一天，《西都日报》发了丁山写的一个“郎壳子加强班子建设”的头版头条，查书记看到了很高兴，对和他一起开会的白部长说，“这段新闻宣传工作有起色，要长期坚持下去。”白部长明白，查书记表扬的是丁山，作为市委书记，他不可能在大众场合表扬到个人，个人表扬得多了，会给一些人带来错误认识。一个部门受市委书记表扬，这种事是常有的。

看到丁山天天在《西都日报》发稿，何部长心头有些想法。何部长认为丁山发稿发得多只关乎他个人的水平，但这不是他个人的政绩，而是整个宣传部门的成绩，说得直白一点是白部长的政绩。同时，何部长也想钳制住丁山，从而达到控制郎壳子在《西都日报》发稿。为此，何部长便找来丁山对他说：“台商邀请我们到台湾去一趟，你作好准备。”

“什么时候？”

“两三天内。”

当丁山把这一消息告诉白部长时，白部长不同意，“这几天西都开‘两会’，查书记盼你多上稿，你怎么能去？”

“彭小天搞吧！”丁山几乎是哀求的口气：“我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

“彭小天最近都在给查书记写理论文章，忙得很哩！”

何部长知道白部长是不会同意丁山出去的，只是故意这么说。其实，根本没有台商邀请。如果丁山问起，何部长会告诉他情况有变，时间还要往后拖一拖。嘿，可真是奇怪，这个丁山竟然不闻不问。

两天后，何部长反而问起丁山：“怎么样，准备好了吗？”

“白部长不同意，没办法。”

“这次我也不去，让他们去。”何部长说。

丁山气得直流泪。没有心情，稿子自然写得少，在《西都日报》上稿也就自然少了。一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里练习毛笔字。恰巧白部长到办公室来，想过问下这段在《西都日报》发稿下降的原因，看到丁山在练习书法。当即批评：“难怪这段时间《西都日报》发稿那么少。原来你搞这名堂？”说完从丁山手中抽过毛笔丢在了垃圾桶里。

“没有什么线索可写！”他一边回答一边收拾起了桌上的字帖。

“你不出去采访就有线索了？”

“有线索了才能采访啊？”

“我不管你怎么样。反正你要给我上稿！”说完白部长就背着手走了。

“我写个卵，天天只晓得喊我！不晓得我的死活！”丁山一个人轻声地在办公室回应着。然后，又从垃圾桶里捡出毛笔练字。

还有三天就要召开全市招商引资表彰大会了。根据会议安排，何部长要在会上作主题报告，查书记作总结讲话。当然，还有戴市长主持并参与发奖什么的，所有常委领导都要到主席台就坐。

何部长对这次会议看得很重，因为，他管这项工作已经好几年了。召开专题会议无外乎是对前段工作的回顾，对未来工作的展望。召开这样一个大会，也无外乎是告诉外界，这项工作很重要，现在由某某来抓，而且还抓得不错什么的。

快下班的时候，白部长在走廊上捡到一份材料，是召开全市招商引资工作表彰会的工作人员安排表。白部长瞟了一眼，发现丁山的名字列在秘书组里。白部长心中马上就起了一个疙瘩：用我的人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

第二天一大早上班，白部长就要办公室通知丁山到他办公室来。此时，丁山还睡在床上。因为他昨晚写了一个通宵的招商引资方面的材料。丁山喘着粗气匆匆忙忙赶到白部长办公室。白部长头也不抬就说了一句话：和我到省城出一趟差，马上就出发！

丁山是在五年前和几位在青墩教书的老师去过省城。其实丁山很想去，但何部长交待的任务实在不好推辞。他便犹豫了一下，想说话。白部长又催促道：快去准备出差的东西！

丁山这才磨磨蹭蹭地离开白部长的办公室。走出办公室，便打了何部长的手机给他说明情况，可是无法接通。他又打给办公室主任通话，结果办公室主任告诉他，何部长今天没来上班，也没有说去哪里。他再打何部长家里的电话，可家里同样没有人接。正在这时，白部长的电话打过来了，“山车楼下，快点下来。”

丁山只得匆匆忙忙地上了白部长的车。一路上，白部长坐在副驾驶位子把音乐放得很大，老重复那几句“亲亲我的宝贝……”他不知道歌名叫什么，只是觉得有些无病呻吟而已。但白部长却很投入，跟着一句一句地唱，一遍放过了又从头再来。丁山坐在后面也跟着学，但不敢唱出声来，只是心里默唱着，一会儿就学会了。可是白部长还学不会，关了原声就跑调而且词也记不全。白部长在那掺和一段后就睡着了。趁这当儿，他也连忙让自己打了一个盹。

正在这时，丁山的手机响了，是何部长。当着白部长的面，丁山不好说什么，只说道：“等会儿我给你打过去！”

“哪个打你电话？”一直在睡觉的白部长突然问道。

“何部长！”丁山老老实实答道。

“找你有什么事？”

“可能是问我给他写的材料写得怎么样了。”

“什么材料？”白部长明知故问。

“关于他在招商引资总结会上的讲话材料！”

“马上就要开会了咧？”白部长故意装出一副惊诧的样子。

“我们出差要几天才回去？”

“一个星期以后吧！”

“哦，他那材料我才写了一半啊！”

“你怎么不早说呢？要不你就别来了！”

正说到这，何部长的电话又打过来了。丁山只得接：“对不起何部长，我是突然接到出差任务的！关于前半部分也就是过去工作回顾那部分写完了！”听他说到这，白部长有些不舒服，心想还是动手迟了点。便接过丁山正在通话的手机：“对不起啊老兄，这小子又不给我说在给你写材料，要不他怎么可能跟我来呢！”

白部长这话是话中有话，其实是在讲何部长不给他通气。看样子，何部长只得吃闷亏了。但何部长毕竟是官场老将了，也不是省油的灯，马上答道：“是你的人，哪敢坏你的好事。即使是他说了也得跟你去啊，你是他的直接领导，推荐提拔都靠你！”

何部长这话戳到了白部长的痛处，因为在那次常委会上，组织部门提出要解决丁山的副科级待遇，只有白部长一个人反对。

“话莫这么说，你需要的话，我现在就要他坐火车回，明天一早就到，写材料还来得及！”

“哪敢！还是和你出差完成重大任务吧！”何部长说完就挂了电话。

白部长到达省城后便找了一家小餐馆，丁山刚要跟着吃饭，白部长便说“你赶紧回去吧，省得何部长着急”，丁山一听，只好回去再买火车票。这一次，他下定决心买个卧铺。

他虽然不是第一次坐火车，但却是第一次坐卧铺。来到卧铺前，一个手上纹着酒杯大宋体“忍”字的长发青年，躺在自己的床位上在啃一个猪手。手边的啤酒瓶已空了两个，手中的那一个还有半瓶没喝完。见有人来到面前，长发青年只是抬了一下头，但没有挪动屁股：“是你的铺？”

“是的！”丁山轻声地点了一下头，接着说道：“没事的，你坐吧！”

长发青年没有回答，自顾啃他的猪手。丁山只好在靠走廊的那一头轻轻坐下。一会儿，长发青年啃完了，双手沾油的手在被子上抹了一把，起身双手一撑上了中铺。他本想说点什么，想着出门在外，又不是在郎壳子，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住了。那长发青年的手上不是有一个“忍”字吗，像是在提醒丁山。

丁山忍不住给王婷打了一个电话。“你到啦？”丁山也想象对面铺位女孩那样调点情，哪想王婷第一句话就给噎住了。“现在正回！”丁山有气无力地答道。

“什么？”王婷感到很吃惊。

“现在正在回来的车上！”他重复了一遍。

“你是欠车账？”

“回来再给你说，我这是长途，浪费话费。”

“唉，我给你说啰，今天店里来了五六个烂崽，要收保护费！”看样子，王婷在电话那头还想说下去。

“真他妈的不象话！”丁山骂了一句，说道：“好啰，我回来再说！”

“烂崽上门来抢钱，你还好啰……”

“算了，我回来再说！”他说完便先挂了机。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上班，丁山就回到了郎壳子城。看到丁山回来，何部长有些意外，但更多的还是惊喜：“辛苦你啦，你这损失我一定补！”

补不补，丁山不在乎。这一趟来回，他心里安然了许多，觉得弥补了对何部长长久以来的歉意。招商引资工作会那天，白部长也坐在主席台上。会议还没有开始，白部长和何部长便在主席台上热络地聊着天。

丁山只是从神情上看，他们很热情，但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如果不是音响里放着进行曲，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台上正在上演着一场话剧。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演员，每天都在上演着各种剧目，但，是悲剧喜剧还是正剧，恐怕谁也说不清楚。

白部长的出现，多少让丁山觉得有些意外。起先，白部长说要一个星期才回，怎么才两天就回来了呢？想到这，便又自我解释道：“也许临时有些什么变化，基层领导就是这样充满着变数，说好的要到哪里去调研，临时又突然变了。”

何部长并没有食言。开完招商引资工作会后，就悄悄对丁山说，“我带你到夜郎国去玩一趟！哎，丁山，你先别给白部长说。”“好，我照办。”

丁山和何部长出发后，何部长在火车上才给白部长打了一个电话：“白部长啊，感谢你的支持啊，好事干脆做到底哦，丁山我还要借用一个星期哦！”

“你是晓得的啊，这几天要开全市的宣传思想工作会，他哪走得开！”白部长有些急。

“就当他还在我统战部，还没调到你宣传部来嘛！”何部长说完便挂了机。看着他忧心忡忡的样子，何部长便对丁山说道：“你怕个卵，大不了又调回统战部，我给你弄个副部长当！”

这时，丁山的手机响了。一看号码是白部长打来的，正准备接，何部长制止了他。响了一会后，不响了。这时，何部长伸出了手，手里有张纸条“你给你家里打个电话，把我这个手机号码留下，有什么紧急事要他们打我这个。你的手机从现在起二十四小时关机。”

夜郎国的旅游是快乐的但也是短暂的。丁山带着一种快乐但又惴惴不安的心情回到单位。这天，宣传部正在搞工会活动。

这年头，搞工会活动也与时俱进了，不会再去搞什么拔河比赛、歌咏比赛了，这种比赛难得评判。谁赢了谁输了都要吵个翻天。还是搞直白的——打麻将，输赢都是自己的。打完麻将就吃饭喝酒。吃饭喝酒是公家的，大家一起吃一餐饭，聚聚民心。这是领导艺术，也是一种领导方法。就像上战场前，将领们端着一碗酒来到你的面前，邀你一起喝，还要问你有没有决心有没有信心。这时你能说没有决心信心吗？看样子，全市宣传思想工作会开完后，大家轻松一下，随后就得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去。吃饭的时候，丁山端着一杯酒敬白部长，可白部长没有站起来，只是扬了扬手中的酒杯：“玩得还开心吧！”

丁山一副窘态：“哪里，何部长要我陪他看一个项目。”说罢，便将杯中的酒一口干了后又说道：“是临时走的，我手机充电器没带，想给你打个电话也打不成。借何部长手机，他说，他和你都说好了，要我不要打了。”

“何部长关心你，你听他的吧！”白部长杯中的酒一滴也没有喝就放下了。

丁山端着酒杯，一一地敬各位，每一位都说：“是，是要和统战部的领导喝一杯。”

“来，敬统战部的领导一杯——干！”

“今后难得和统战部的领导见面，干杯！”

……

每一位说话都阴阳怪气的。只有彭小天还算友好，和丁山喝酒时，只是干了，一句话也没有说，连平时喜欢吟的打油诗他也不吟了。人啊，遇上嫉妒二字，真是说不清楚。此时，唯有王婷一直处于兴奋状态。穿着丁山从夜郎国买来的少数民族服装，学着少数民族的舞蹈，在他面前转过来转过去活像个孩子。看着王婷的样子，丁山觉得很滑稽，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丁山却还赖在床上没有起来。听到有人来敲门，便喊王婷，可她正在洗澡，丁山只好不情愿地起床穿衣服。开门一看，吓得他心中大叫“我的妈呀”紧接着张口笑道“您来了呀”。原来敲门人正是王婷的妈。王婷的母亲一见开门的是丁山，脸上的阴云更加浓密起来。

“你怎么住在这里？你们可是还没有结婚啊。”

“啊，是啊，是啊，阿姨请！”丁山接过王婷妈背上的背篓放在客厅，便对正在洗澡的王婷喊：“快点，妈来了！”

“给我到床上拿一下衣服啰！”王婷在厕所里说。

“不像话！自家洗澡还要别个拿衣服，害不害臊？”听到王婷妈在骂。他马上回到卧室从床上抓起王婷的衣服送去。

王婷妈这次来，是因为一起纠纷。她家院子内放了一棵砍了一年多的树不见了，她找到邻寨王麻子家，发现王麻子院子里有一棵和她家那棵一模一样的。但王麻子一口咬定是他自家的，还说这树是从土地坳砍来而非王婷家所有。

但王婷妈清楚地记得，她家门前那棵树有一块疤，还被这块疤绊倒过一次，膝盖上磕砍的那块伤疤印子至今还在。但王麻子说，他家的那棵树也有一块疤，还说哪棵树把树丫剃了没有疤。王婷妈觉得冤便跑到城里来了，心想她女婿在领导身边工作，要他出出面可能能解决问题。

“确实看清了不？那棵树一定是咱们的？”

“天地良心，我发誓：那棵树确实是我的！”王婷妈拍着胸脯说。

“万一看错呢？”丁山反问。

“不可能，那树都放到我们家门前一年多了，青苔都有了。”

“问题是人家那也可能砍了一年多，也同样有青苔。”

“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见王婷妈说得有理，丁山便给王婷妈所在的青溪乡党委张书记打了一个电话。其实，一个新闻专干在一个县级市算不上什么官，只是他们的名字天天在报上亮相，知名度大一些。再说，上级有记者来了，他和领导们一起陪同，给人“见官大三级”的感觉。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张书记十分热情，表态一定马上落实丁记者的指示。在郎壳子人们都是这样称呼丁山。

其实，这事也不算什么大事。一棵树值不了几个钱，往大的算，也就几十元钱。但农村人讲的是争那一口气，老话讲“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有人还风言风语地讲：你女婿在领导身边工作……只要领导一句话……村上有人等着看笑话。

丁山要的也是面子。他是一个没有过门的女婿。千万不能让未来的岳母娘小瞧。他给张书记打完电话后，还是不放心，觉得还得亲自去一趟，而且得要弄个车去才行，坐班车去没面子，别人看不起，看不起问题就得不到解决，也没有威信；没有威信同样的还是得不到解决。

丁山给城关镇派出所所长打电话。“所长，我会给您写一篇人物通讯，肯定会发在《西都日报》上。你放心好了。”挂下电话，丁山相信，这个面子所长一定会给的。果然，不一会儿一辆黑色的比亚迪轿车，将丁山及王婷妈一起送到了青溪乡政府。

丁山将电话打给张书记。“哎呀，是丁记者呀，我正在外面，有事呀。您的事儿，我已安排派出所的同志正在办理之中，有结果马上通知你。”

“张书记我正在镇政府的院子里”。

“是嘛。哦哦，那我马上回去，先让秘书安排您的午饭！”

“不必了，我也有事儿，查书记在开会，我要去采访”，其实，查书记还在西都市开会，根本没有找丁山。丁山这么说，无非是想抬高自己的身价。打完电话，他便找到了派出所。派出所里只有一个年轻人在看电视，见丁山去，也不打招呼问有什么事。丁山不得不主动问：“你们所长呢？”

年轻人摇摇头，然后继续看他的电视。

“你们所长叫什么名字，电话号码是多少？”

“这是个人的隐私，怎么能够随便告诉你？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你叫什么名字，上班哪有这个态度？”丁山的火立刻喷发而出。

“你没说什么事；到我们派出所来吵什么？”

看丁山和派出所的人吵起来了，王婷妈出来调停：“是这样的，我是……”

丁山见岳母娘在述说案情的经过，便自个儿出去溜达。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觉得差不多了，便返回派出所。正巧看到年轻人在说：“你说的标的太小，不足以立案调查。再说，你这是一个纠纷，要找司法员！”

丁山想发作，想扎实地教训年轻人一顿。但觉得一个小萝卜头，对他发作也没什么用。这事怎么归司法管呢？这只是有了破案线索的一起盗窃案。如果排除王麻子这边不提，就只报告丢了一棵树派出所也应该查啊。至于标的多少？《治安管理处罚条例》规定得清楚，不够刑事也应该够治安案件。老百姓的事都是大事啊！

丁山便又给张书记打了一个电话。把到派出所的经过给说了一遍。张书记说，“那小子是临时请来守电话的，什么都不晓得，你甭答理他。”

事情并没有像丁山想象得那么简单。通过派出所的调查，王麻子家确实砍过一棵树。有多人证实，他家院子里放有一棵被砍了的树，已经一年多了，至于树上有没有一块疤别人没有看清楚。王婷妈的指认证据不能成立。王麻子还指认了他是从什么山上哪个地方砍来的，而原树兜都还在。虽然，王婷妈也指认了原树砍来的树兜。如果要请上级有关部门鉴定，要一笔鉴定费，可这笔鉴定费远远超过树本身的价值。

王麻子声称，我自家的树，放到这一年多了，哪个说是他的，他自己出钱鉴定，不管我的事。如果鉴定出来是别人的，我不但双倍赔树，还出鉴定费。

听王麻子说得这么自信，王婷妈有些胆怯了。但事情闹到这地步，不好就这样收场，还得继续搞下去啊！王婷妈一咬牙：“我出鉴定费！”

“算了吧，一棵树值不得几个钱，何必费心劳力！”张书记劝道。

“书记啊，不行哩！”王麻子跳出来说话了：“要对我的名誉损失赔偿咧！”

“对你的名誉造成什么损失了？为什么要对你赔偿？”见王麻子得意忘形的样子，张书记教训道。

“我们烧三柱香到庙上去赌咒，如果我偷了人家的树，我全家断子绝孙。如果哪个冤枉我，他家断子绝孙！”

“你要去赌咒你去赌就是，关我什么事？”张书记说。

“你们不管就全部不要管，由我们自己解决。你们要管就管到底，解决好！”王麻子突然说出这句话，细想觉得像有些道理。

张书记喊来王婷妈那个村的支书和王麻子那个村的支书交待一番后，说道：“这事就由两位书记处理了，我不再过问。”停了一下，张书记又说道：“丁记者，一棵树就那么几个钱，难得费神！扶贫济困，哪里不送几个钱！算了！”

“你们说有事就有事，说算了就算了！有这么轻松的？”王麻子仍然不依不饶。

说完王麻子跑回家找来三柱香一块纸，喊王婷妈：“走啊，庙上去当着土地爷说个明白。”

王婷妈觉得不去就理亏了，也跟着拿了香纸往庙上去。因为他们都是王姓，共一个祠堂庙宇。王麻子最先跪在那发誓：“如果我偷了别人的树，我断子绝孙！下辈子做牛做马，永世不得翻身！”

听完王麻子的发誓，王婷妈改口了：“如果我的树不丢，我断子绝孙！下辈子做牛做马，永世不得翻身！”

“你不是讲我偷你的树吗？怎么不敢说了？”王麻子神气起来：“说啊，你只要说我冤枉了王麻子，我断子绝孙！下辈子做牛做马，永世不得翻身！”

“就是你偷的，狗日的王麻子——”王婷妈激动起来，用身体去撞王麻子。在场的村干部马上将王婷妈拉住，这才平息了一场即将到来的打骂。

晚上，王婷接到她妈打来的电话。电话里抱怨丁山无用。还说是领导身边的人，这点事就办不到。丁山虽没有听到具体怎么说，但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因为他隐隐约约地听到“市委、有卵用、领导身边”几个比较敏感的词汇。再说，王婷接电话时，一个人走到窗台边，不想让丁山听到。只听王婷不停地叫“妈，我怎么说你呢……”。

丁山越想越气，问题不但得不到解决，反面闹得十分难看，觉得很没面子。便根据事情的经过写了一则消息，眉题是：“不重调查研究，不用事实说话。”主题是：“×村用封建迷信调解民事纠纷。”稿子先在《西都日报》刊发，紧接着在省日报也刊发了。

其实，白部长并没有看到这则报道，是宣传部的办公室张主任看到的。张主任不会写稿，但毕竟在宣传部工作多年，知道作为一名市委宣传部新闻专干，该写什么样的稿子，不该写什么样的稿子。这样的报道，作为市委宣传部的干事是不应该去写的。张主任知道白部长每天下午都要到办公室来看当天的报纸，就故意用红笔将这则报道圈上，并将报纸放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

下午，白部长来看报，第一眼就看到了这篇报道，立刻叫来了他。

在白部长的办公室，白部长很平静：“你来了一个多月了，干得很不错啊！”白部长喝了一口茶后，说道：“作为市委宣传部的新闻专干，应该知道你的职责所在！批评报道是可以写，但要正确引导，用正确的舆论引导人吗！”白部长说到这，丁山才知道白部长为什么要找他谈话。

丁山马上承认错误：“是的部长，我明白了，今后一定注意。再不犯这样的错误！”

白部长还想继续说下去。听丁山这么一讲，便不好再说什么。

走出白部长的办公室，丁山很不是滋味。一切的原由起于那场纠纷，纠纷没有调处好，反而使岳母娘丢了丑，岳母娘丢丑也是自己丢丑。心想写这么一条报道，批评一下乡里和村里的做法，不但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遭到领导的批评。

回到家，丁山把事情的经过说给王婷听。王婷颇不以为然地说道：“你这就叫文人，书生。人不能总指望讲理。就拿那些烂崽们说罢，跟他们讲理能不收保护费吗？和警察讲理，每次都是烂崽们刚走派出所的就来了。”王婷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楞：“要用这个！”丁山明白她的意思，指的是花钱。

“一棵树值几个钱？再花钱值得吗？”

“既然值不得几个钱又何必去费神呢？”

“你妈她……”

“那天我在电话里说了她，不要什么都逞能。能忍就忍，不到万不得已那一步，不要去告状！你们彭部长不是爱写打油诗吗？有一句打油诗不是叫什么‘让他三尺又何妨？’”

丁山说那是清朝康熙年间的文华殿大学士张英写的诗：“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见丁山不再说什么，王婷又自个儿说道：“这年头最管用的是钱！”

通过这次事件以后，丁山对新闻专干这个职务的兴趣大为减弱。心想“新闻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如果自己当了官，这个事情不就解决了吗？看来还是要当官才行！如果以新闻专干这个平台为基础，跃上当官这条路也不是不可能的，你看，好多当官的不都是从做文字工作开始的。”想到这，丁山信心又来了。摊开稿纸马上就写上一个标题：郎壳子市加强党的作风建设见成效。

四　世上最可怜的母亲

吃晚饭的时候，王婷妈像往常一样倒二两米酒摆在里头火铺敬祖宗。这是王婷妈的习惯，每天晚上要喝一杯。不是她想喝酒，而是为了男人的安全，她在祈祷。敬了祖宗的酒必须要喝了才灵。就这样，时间久了，王婷妈喝酒就成了习惯，每天晚上都要喝上一杯。她喝酒的动作很富有个性，不是像男子汉那种一只手拿酒杯，一只手拿筷子很饿像的搞法。而是将军要出马一样，先是把筷子平整地放在碗上，然后双手再稳稳地端起酒杯，眯着眼睛喝一口，然后，“哈——”地一声长叹，像是十分难受的。然后再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吃菜。当王婷妈喝完一口酒正要吃菜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喂，请找王婷！”是一位陌生人的声音。

“有什么事，我去喊她！”王婷妈放下筷子准备去喊王婷。王婷这两天刚好回到家。

“我是八台河煤矿……”听到这话，王婷妈有些发愣了。

王婷爸是春耕后去八台河煤矿的，在井下挖煤，工作虽然辛苦，但收入还可以，每天最少净收入有五十多块钱，两个月时间不到就寄了两千五百块钱回来。前不久王婷爸打电话回来，说这个月的煤层好，收入可能有三千多。王婷妈边走出门边喊王婷。王婷端着碗在院子里和邻居拉家常。这段时间，电视上经常报道我国许多地方发生煤矿事故——她不敢再往下想，丈夫的运气不可能这么差。

王婷接了电话，电话那头说要王婷这边的家属迅速赶到八台河煤矿去，说是有事，越快越好。王婷接完电话，打了爸爸留给她的电话，那边没人接。“把你婶婶叫来，一起商量一下！”王婷妈打了一个嗝，对王婷说道：“丁山又不在，你一个人怎么去，总得有个伴陪你去。这里到八台河有一千多里路程。”

叔叔也在外面打工，只有婶婶在家。婶婶来了，手里还端着碗。“我看这个情况比较复杂。”王婷妈说：“说不坏的，这几个晚上我都在做梦，梦见小孩子，那是小人啊，不会有什么好事。还有，村头大树上那猫头鹰每天都在叫个不停。那是在催人命啊！”

围绕矿上打来这个电话，王婷妈与婶婶又讨论了一会儿。看着母亲不知所措的样子，王婷说：“不可能有什么事的，父亲这个人做事都是稳稳当当的！”

停了一会儿，王婷妈说道：“她婶陪婷婷去，婷婷你也是在外面跑的人，什么事攸着点，不能太老实了。我不能去，去了顺子没有人带。”顺子是王婷的弟弟，还在上小学三年级。

“我打电话要丁山作好准备，我和他去算了！”王婷说。

“多个人多个伴吧！”王婷妈说。

这一夜王婷没有合过眼，老想着最近两三个月来发生在身边的事，觉得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像今天白天，大白马跑去与大花马交配这种事也算不上什么不好的兆头。像妈所说的猫姑雀晚上叫的事，她觉得不是最近才叫的，好像一直以来都在叫。梦自己是天天在做，乱七八糟的，醒来都忘记了。不像妈记得那么清楚。想着想着，她感觉到有些怕起来，是一种莫明的怕。她把灯打开，发现父亲站在那，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发现是空的。这时，她更加害怕了，一身冷汗涔涔而出。

丁山接到王婷的电话，也作好了到八台河去的准备。在郎壳子等候王婷她们。丁山已料到会是什么事，他邀黑老豹和他一起到八台河去。黑老豹是丁山的高中同学，大学学的是畜牧专业，分配在一家国营农场，后来这家农场倒闭了。清产核资黑老豹分得八千块钱。黑老豹拿着这八千块钱做了一年猪生意，亏了，最后只剩下四千块钱。黑老豹拿着这四千块钱以及一套法律书回到郎壳子农村老家，一边自学一边陪父母种田。一年后，黑老豹参加全国司法考试，获得律师资格证书。

他们查了一下地图，看了到八台河矿区的路线图！然后翻了一下相关法律法规，看了赔偿标准。还将这些东西复印带好。除了当地规定的死亡赔偿外，还应该有父母的赡养费用，子女的抚养费用，死者的丧葬费用，亲属来往的交通食宿费用与误工补贴等等，黑老豹粗略地算了一下，应该在三十万左右。

婶婶是第一次坐火车，谨小慎微地跟在王婷和丁山他们的身后。从郎壳子出发，到八台河煤矿，没有直达的火车。中途要转两次车才能到八台河县城，然后还要坐三个多小时的中巴车才能到达矿区。

王婷看着窗外，那是一片一望无垠的菜地，在南方，全是高山，是看不到这样的景物。车子停了，广播里通知说是临时停车。窗外已不再是菜地，而是一堵长长的围墙，以及围墙里的高大建筑。

进入矿区审查得十分严格，门卫处不光有穿制服的保安，还有穿西服的。保安问了一下情况，得知他们是从青溪乡来的，翻了一个本子看了一下后，打电话叫另一个人来。

有个像干部模样的一出来就十分亲切地与他们握手，迎接他们到矿区招待所。在招待所安排了他们住的地方，是两个三人间，条件还不错。婶婶第一次住招待所，感觉有些新鲜，还马上跑到卫生间去解了一个小手，出来后骂道：“狗日的，茅厕比我们的房间还好！”

一会儿，刚才那位干部模样的人又引来一位肚子挺挺的，像似怀孕了的干部来，这位挺着肚子的干部穿着一套深蓝色西装，头上还戴着一个红色安全帽，脚上穿着一双雨鞋。王婷觉得奇怪，今天又不下雨，这人怎么还穿着雨鞋。这人表情十分严肃，严肃得让人生怕，急步走上来说：“你们一路辛苦了！”大肚子领导边说话，边伸过手来握，婶婶一时不知所措，因为她从来也没有握过手。好在大肚子领导见机得快，伸出的手向上扬了扬，马上就变成是招手了：“你们还没吃饭吧，先带她们去吃饭！”说完朝刚才接待他们的那位干部使了个眼色。

早餐吃的是稀饭和馒头，婶婶她们本来吃不惯，饿了吃什么都行，总比农村的红苕好吃，稀饭没吃多少，馒头倒是啃了几个。丁山像是看出了什么玄机似的，趁婶婶不在的时候，问了这个干部：“是有什么事吧！”

“是有点事！要不怎么会通知你们来呢！”

“是什么事？”

“等会告诉你们，先把早餐吃了！”

吃过早餐，王婷他们被这个干部带到了一个小会议室，是一个圆桌会议室，里面灯光通亮。婶婶想，公家就是公家，大白天也开灯，不怕浪费电！我们晚上的灯炮都还要注意不要太大了。会议室里除了刚才那位大肚子领导外，另外还有三人。表情依旧是严肃的。在带他们的那位干部安排下，他们坐在领导们的对面。大肚子领导干咳了两声：“两天前，矿上发生了一起事故！”王婷他们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边。“是透水，现在我们还在全力搜救，尽最大力量救出生还者。王……”

“爸爸，你才四十五岁，不能死啊——”王婷顿时就瘫倒在桌子边。两名女同志马上进入会议室，扶上王婷往住房里去。此时，丁山与黑老豹还比较镇静，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他们问道：“我们来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呢？”

“那时还没有找到尸体，只是猜测！”大肚子领导依旧是那一副表情：“现在已经是不行了！”停了一会，大肚子领导又说：“我们把补偿的标准给你们！”也许领导天生就是政治思想工作者，也许这样的事情经历得太多了，总结出一套完整的处理办法。马上就将赔偿的标准和依据交给了丁山他们，要他们认真着一下。

王婷并没有哭，此时，哭得天昏地暗也没有用，只有坚强地克制自己。她强忍着泪水看完补偿标准及细则。

大肚子领导说，“我们老板的上线是八万，超过这个数实在是拿不出来了。”王婷提出要看爸爸的尸体。大肚子领导继续沉着面孔，“你们签了字领了钱马上带你们看人。”王婷说“我作不了主，得给妈妈打个电话，要家里派人来才行。”“那我把电话留给你们，想好了就打电话给我。我们的上线也给你们说了，今年还没有什么效益，再说，现在货款难收，这次死了八个人，一下子要拿那么多钱出来，也不容易的。你们也要体量我们的难处。”

常言说生命是无价的，但是，现在必须找出一个合理的补偿标准来了结好王婷父亲那有价的生命。矿上依旧是来了那位大肚子代表，依旧是原来那口气：八万，这是行情！上个月才赔了两个。

黑老豹说按照法律规定……那是规定的，我们讲的是我们讲的，在这地方老板说了算，老板就是法律，得了钱才是法律……这时，黑老豹才感觉到他是那样的懦弱。还有几位家属也是来处理他们亲人的问题的，顿时，丁山和黑老豹与他们就有了亲近感，感觉到有了力量。但是，错了，再大的力量，在这里都是无力的。他们错误地估计了形势。一位死者的家属说，我们去找当地政府。

果不出丁山所料，真是过于天真。现在的煤矿整顿来整顿去，人家还能够开下来，人家没有能耐吗？经打听，这个煤矿还是政府的引资项目，老板还是人大代表。身为律师的黑老豹说，你就是去告状，你就是赢了官司又怎么样？还要执行啊，就像刚才那位大肚子代表说的，得了钱才是法律啊！

婶婶也没有当着王婷与丁山他们的面哭过，只是偷偷地流泪。王婷也镇静了，这让丁山他们轻松了许多，面对她们能够说什么呢，所有的安慰都是徒劳的，所面对的一切谁能够给她分担，因为家里没有什么收入，爸爸才出来打工。因为没有一技之长，选择了又苦又累的下井活，正常情况，工资收入也有两千多块钱一个月。现在没了，连人都没了。

我们到公安局去报案？一位死者的家属说道。按理说，死了人公安应该重视。自从进入市场经济以后，人们常常说一句话：做大做强。今天看来，这死人的活也得做大做强。死多了领导才重视。问题才好解决。社会的关注面才大。

用座机拔了110，差点忘了有困难找民警的便捷手段，而且还是免费的。接电话的是一位甜甜的女孩子的声音，那声音立马就让你麻酥酥的，就是你有气一听这声音也都生不出来了。

“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的口号喊了那么多年，怎么在招收国家公务员时还有性别的限制，今天就只有女孩子才起到这个作用。丁山急急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等待着她甜美声音的到来。她甜美的声音果然飘来了，但是有些不尽人情。她说，“这事我们公安管不了。”“死了人怎么你们管不了呢？”“又不是发现一具无名尸体！你找矿业局吧！”丁山正要问一下她矿业局的电话是多少，不想她“啪”地一声把电话挂了。可能是位美女吧，美女的素质都是这样。

好不容易查到了矿业局，是一位粗声粗气的男子汉。丁山心里马上就压住了刚要升腾的火气。“你想想，一位大男子汉的，在办公室接电话，有多少出息。”没等丁山平静地说完，他就打了岔，说道，你找安监局吧，他们不可能只收钱不管事啊！那你能把安监局的电话告诉我吗？丁山想他的男中音不会使他那么反感的。他果真没那么粗鲁，话筒里传来了他的礼貌用话：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查114吧！

丁山一下子明白了，这几年来，中国的脑溢血病为什么发病率那么高。是因为自身的身体的原因。答案是肯定的。但是，环境也能改造人也没有错啊。是不是因为环境在改造了你本该优秀的身体呢？

丁山正要查安监局的电话，一位死者的家属把他的手按住：算了，我们认命吧！

中国的农民真的是太可怕了，他们还在沿袭着几千年来逆来顺受的传统。刚才还强硬得要找政府的，见打两个电话碰了壁，就马上说算了。按惯例推算，没有锲而不舍不怕失败的精神成不了科学家。但是，逆来顺受也成不了政治家啊！这样看来只能做一个老实本分的农民。今天看来，连做一个老实本分的农民就不够格。遇到一点挫折马上就打退堂鼓。

但是，黑老豹你又能怎么样？一个堂堂正正的律师，参加了全国司法统一考试获得了律师资格证的律师。现在最需要讲法律讲理的时候又能怎么样？与几位农民家属没有一点区别。弱者就是弱者，你如何乔装打扮还是弱者！

“良心都被狗吃了啊？你们就不怕遭报应啊？”丁山忍无可忍大骂道：“如果你们不照章办事的话，我要媒体给你们曝光。”

“哼，记者我们见得多了，曝光了又怎么样？还不是责成当地政府处理，然后，他们上报一个材料说已处理已关闭。一切都平安无事。更何况你一个小报记者能起多大风浪？”领导干部模样的家伙正好过来听到了他的话。

丁山明白，确实是这样的。有些人过分地相信媒体，认为报上一曝光领导就重视，问题就得到解决。错了，媒体曝光的问题，许多其实都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解决不了的，曝光了也没大用。

矿井旁边，是矿工们摆放自己名字牌号的地方，空着的就是被困在井下的工人，数一数一共十八名，中国人做什么事都讲究吉利，喜欢八。这次矿难也满足人们虚伪的心理，也死出一个吉利的数字来。但如今把这个数字交给谁谁要呢？一位从附近煤矿赶过来的救援矿工，正在黑板上搜索着自己同乡的名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就是找不到。

和他们一起等待的，还有陆续从各地急急忙忙赶来的一百多位矿工家属，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等不到亲人活着出来，就把他们的魂儿带回家乡。这些同样守候在矿井旁边的矿工，幸运地躲过了一劫，九月十九日的早上七点多，他们从井下刚刚上来几个小时，井下就发生了特大透水事故。三十多个小时，他们就这么默默地等着，等着井下那十八个工友能够活着出来。五天，六天，七天，八台河矿难的救援没有发生奇迹。

“井底下早就发生了隐患，早就有水了，发生了好几处，他们说通过了专家鉴定，没有事情。”井长说。

“谁告诉你的通过了专家鉴定？”丁山像是在采访。

“那肯定是矿里面的领导了。”井长对领导忠心耿耿的。

“七月份渗水的时候我们说不干了，但老板说‘安全金’不退，所以我们只能坚持到现在。”一位站在丁山身边的矿工说。

如今，每一个活着的矿工都会告诉你，事故发生的前五十天，井下煤层蓄水仓就已经出现了渗水现象。但是，矿主不但没有下令停工，反而以扣留工人每月上缴的安全风险金为要挟，强迫矿工们继续下井，而渗水的地方，只是简单地用水泥糊了一下。

据现场参加抢险的一些老矿工预测，事故发生前，井下积水大概在一千五百万到两千万立方米之间，相当于这些矿工每天就在一个中型水库下面挖煤。很多人在问：“为什么头顶上有一千五百万立方米的水，却还敢在底下打洞挖煤，是谁，把那些战战兢兢的矿工们推向了死亡？”

“水到井口了，没有抢救的希望了，老板就跑了。”一位矿工说。

“矿老板就跑了？”丁山问。

“没有抢救，全都跑了，一个人没找到。”矿工说：“来了几个委托人在代表矿方处理事故。”丁山听到这里，心中的愤怒难忍，他要用手中的笔来声讨那些煤老板，他在腹中打着草稿准备曝光：

八台河矿难发生的时间，正好是在对煤矿进行全面停产整顿期间，因为就在上个月的十一号，与八台河煤矿相邻的一家煤矿，十二名矿工被埋在黑泥水下。因此，省政府要求当地的煤矿全部停业整顿。但是三个星期后，原本应该处于停产期的八台河煤矿却传出多人死于矿难的消息。在八台河煤矿的调度室里，至今还可以看到那张责令停产的通知书。

一位前来协助救援的矿工说：“现在还属停产整顿期，可在整顿期间发生了事故。”

“我们头天上班，第二天就出了事。”一位幸运的矿工在旁边答话。

无视政府禁令，无视矿工生命安全，就是不肯停产哪怕是一天，眼前的煤矿究竟是一家什么样的煤矿？事故发生后，不但不救援，反而逃之夭夭，这又是一个什么样的矿主？从所能了解到的不多的信息看，八台河煤矿是一家由私人经营的证照不全的非法煤矿。再看看在这附近连续出事的几家煤矿，都是发生在私人矿主经营的煤矿，都是在明明知道会出事的情况下却继续开工导致的重大事故。

“我查了一下资料，在短短一个半月时间里，全国发生一次死亡三人以上煤矿事故四十六起，百分之六十属于责令停产整顿，但却拒不执行，仍在那里明停暗采的小煤矿。”一位前来处理事故的家属说。

面对着中央政府的严厉措施，面对着全社会的愤怒和关注，为什么那些矿工还是会被送进没有任何安全保障的矿井？在一次又一次的矿难背后，究竟存在着一个什么样的残酷游戏？

据了解，近几年，有煤矿的地方都迅速地冒出一批非常非常富裕的人。比如在山西就传出过，一批私营煤矿老板到北京一下子买走二十辆宝马车的新闻，让人震惊得直伸舌头。这几年煤价直线上涨，让煤炭变成了黑色的金子，很快的捧富了一大批煤矿主，这就是自然的一件事。他们当然在笑了，但是我们听到了谁在哭呢？“矿主发财，矿工遭难”，矿工及其家属们当然在哭。

在一些地方，对能源的巨大需求导致了煤炭价格的不断上扬，一吨煤少则卖到四百元、多则可以达到七百，而高煤价的背后，就是一些煤矿对煤炭资源的疯狂开采。八台河煤矿，年设计生产能力三万吨，却在半年内，就开采了五万吨。还有一家煤矿，年设计生产能力也是三万吨，最多的时候，一个月就采了十八万吨。

面对着矿工的死伤，那些哭丧着脸的矿主到底是赔了还是赚了，目前很少看到相关的数据。但是，依据最简单的规则，让我们粗略地计算一下，得出那些私营矿主获取高额利润的结果似乎并不复杂。以八台河煤矿为例，一年十万吨的开采量即使按目前的最低价，也至少可以为矿主带来一千万的利润。

据一位知情人士透露，八台河矿主不仅是市县人大代表，还是经营界的十大杰出青年，也是当地的纳税大户，整个公司的资产好像有一个多亿，应该说他们钱当然不少。

一个早就被责令停工的煤矿，为什么敢无视国法，除了矿主对高额利润的追逐，还会找到其他的原因吗？在八台河煤矿，那些每天辛苦工作的矿工们，他们所面对的，究竟又是一个什么样的规则呢？

有保险，但是这个保险不是给矿工的保险，他是给矿井的保险。就是说你得在生产过程中必须投保，投保一旦出事以后由保险公司来赔付，但是这并不是给矿工的人身保险，矿工的人身安全是没有保障的。比如说手砸伤的，腿砸伤的，这种残疾的矿工医药费都得自己掏。很多煤矿的利润收到的钱，比这种可能出现事故他要赔付的钱要高得多，比如三万吨的煤矿每年超产三万吨，可能就是三百万块钱甚至更多的利润。那么，如果一年利润是几百万，上千万，甚至更多，那只要能够干几年以后，能维持那么一两年，即使出个大事故，也没有什么问题，只需要利润的一小部分拿去赔付，肯定是如此。

我们的监管哪里去了？为什么监管不到位？是不是怕得罪人？是不是与老板背后有什么猫腻？为什么头上有一千五百万立方米的水还敢在底下打洞挖煤，这不是拿矿工的生命赌博吗？我们有法，为什么不去管？为什么就不敢管？

愤怒的七个问号就有六个直指政府部门的监管不力。也许当时正在现场参加指挥救援的政府官员不曾想到他就是事故的第一责任人，监管不力的责任在几十个小时后就落到了自己的身上。一条“落实责任”的巨大标语下散乱地摆放着空空的椅子，在几乎快被抹去的“责任”两字之下，椅子上的矿工在本周早已离去，同样在责任的面前，政府官员也在当日离开了透水的矿井。

看着官员们迅速地被停职，接着又看到黑心矿主被迅速地捉拿归案，人们一时间会有种解气的感觉。但是仅有解气是远远不够的，它离解决还差得很远。面对矿难，黑心矿主与政府官员是两个关键的控制点，一方面要迅速加大对矿主们的约束能力，而在另一方面，如何让官员们真正的负起责任来，而不是靠口号和嘴上不断地强调，而必须给他们行之有效的，能非常好用的制度武器，真的能够管好和管住，那才是最重要的。否则，官员们再认真，恐怕也离不开时常有被撤职和停职的这种可能。反腐败不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范畴，但是这是最基本的前提，否则，一切都是水中月镜中花。

丁山在打着草稿的时候，王婷和婶婶已经互相搀扶着来到了井口，那个井口极为普通，有一个铁栅栏，那是一个被关闭了的矿井。井口边上写着“安全为先，质量为本”，八个大字非常醒目，栅栏后面是竖井，进口已被水泥封住了。看起来有些似曾相识，这里应该是关闭非法煤矿的有力证据吧，说不定官方电视台还在这里录过像，在电视上放过，我们在哪天吃早饭或晚饭时看过。尽管现在是大白天的，但是总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看到这场景王婷又放声大哭起来，并再次晕倒。几位干部模样的走过来，要陪同人员把她们带走。还训斥陪同的：“谁同意你们把她们带到这里来的！”受着王婷的感染，婶婶也大哭了起来。感染人的东西很多，但感染率最高的可能还得要算哭声。

“有什么好哭的，死了就死了。快去领钱吧！”迎面走来一位妇女，看到王婷她们哭成了一滩泥，就骂道。

“是她爸爸啊，今后日子怎么过！”婶婶解释道。

“我丈夫不也死了！我有三个孩子，四位老人。因为穷他才出来挖煤。这回好啦！他死了，我可得到二十万的赔偿，我们全家就能过得好些——牺牲他一个，幸福全家人啊！……”说着说着，这女人也哭了起来，哭声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呜呜呜”的，有些闷。

“走走走！”起先干部们看这个女人在劝王婷她们，就由着她去说。看到这女人也哭了，就喊着要她走开。

三天三夜。王婷不晓得她们是怎么过来的，像是在睡又像是在醒。三天来，她们没有认真吃过一餐饭，尽管矿里为她们一日三餐的开饭时间很准时，但是，她们没有去吃。或者说，她们去了，吃不下。她们的眼圈黑了，而且明显地陷了下去。

“是不是给妈打个电话？”王婷问婶婶。

“不打，打给她有何用？”婶婶说。

“她在家也牵挂着！”王婷说。

“现在告诉她了，不是让她更担心，她也没办法帮我们。”婶婶说完，王婷就不多说了。

王婷妈跪在神龛前，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桌上的供品已是第四次调换了。按青溪乡的习俗，供品是不能重复摆的。王婷妈每次在神龛前下跪都要半个小时，刚开始嘴里念的不是很清楚，念着念着，声音就有些大起来了：老天啊，我这一辈子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哦！要保佑我！那几年崽小，家里困难得揭不开锅，我都没有做过什么对不住人的事……

王婷妈在家急成了一团乱麻。他想给矿上打电话，但是矿上的号码她不晓得。这个号码只有王婷晓得，王婷没有告诉她。打王婷的手机也处在关机中。

在丁山等人的强烈要求下，矿老板的助理终于出面和他们见面。他肥胖的身材向人们宣示营养多得过剩，那身很不得体的高价西服、手指上那枚大大的戒指，足以显示出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发户。陪同他来的，还有一个帮手，脸上有一块很深的刀疤。那刀疤同样向丁山等人宣示着：别惹我，我可打过架，而且不要命。

老板的助理很坦然：“都怪他们命不好，如果我们去年不交政府几百万，你们莫说二十万就是三十万也没问题。如果他们拖到年底再死也不只这个数，那时我们的家底厚实点也好办。如果他们遇上大老板也不是这个样，偏偏遇上我们这个穷老板！现在真的是没钱，不是我不肯出。你们告到政府或者法院去也只是这个样，拿不出钱你们把我杀了也没用啊！再说他们不会理你们的。原因很简单，出了事故对他们政绩有影响啊！”

这也许是实话，也许是恐吓。人在异乡啊，就得要忍辱负重。

“八万就八万，签吧！”王婷同意了。而在煤方和死者家属协商赔偿的时候，两方却共同造了一份死者系在矿外因急病抢救无效死亡的假病历，要签同意就地火化上报给有关部门，并伪造了一张煤矿赔偿给死者八万元医药费的收据；一份是和解协议书。王婷要黑老豹看一下。黑老豹发现和解协议书的最后一行文字“本协议具有法律效力”。黑老豹就有些想笑。报纸上曾报道过村干部主持调解过强奸案的事，这个协议是不是与村干部的调解一样可笑。但最终，黑老豹这个律师，还是在见证人的后面签了名字，并注明律师身份写上了律师证编号。

大白天的，停尸房里的灯光还是显得很阴晦。打开第一个玻璃棺，一个面目肿胀、几乎无法辨认的人从冰雾中浮现出来，年老的母亲刚要喊什么，人忽然就软了下去。丁山不忍心再看，把王婷她们几个扯了出来，不多时，就听到尖利的哭声破空而来。王婷爸停在另一个房，铁门“哐当”一声开了，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阴暗的内室，很大的房间里，停着两副玻璃棺，其中一副躺着的是王婷爸。很安静，每走近一步，都像是穿越千山万山的艰难，很渴望见到，又怕见到。

死去的面部没有任何伤痕，他牙关紧咬，面部的肌肉因疼痛而扭结着，洗过的头发被冰冻成一缕一缕的。地上堆着一堆王婷爸出事时穿的衣服，上面有黑黑的煤灰和干了的血。丁山用带来的相机照了几张像，但王婷爸的表情不需要用相机记录，就已深深地刻在丁山他们的心中。

“爸爸，你怎么就这样走了，弟弟还小啊——”王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昏死了过去。

婶婶此时比较镇定，她没有哭，只是无奈地扶着王婷。婶婶虽然流着眼泪，但还是十分坚强地扶着王婷，一面掐王婷的人中，一面喊：“婷婷！婷婷！你不能这样，爸爸去了是回不来了，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你妈怎么办啊！……”

火化前，王婷要买些香纸到爸爸出事的地方去烧，但是矿上不准。说那样做的话会在矿工中造成恐惧，影响生产。丁山等人这才明白，有矿工死亡的消息，绝大部分工人还并不晓得。

婶婶把她从家里带来的衣服给王婷爸穿上，一面穿衣一面说：“你不要挂念，崽女都听话，会照顾好他们的，你就放心地去吧！”此时，婶婶没有流泪，像一位伟大的母亲在教育儿子。

火化完毕，一行人提着骨灰，从殡仪馆的大门出来。他们按照青溪乡的风俗，喊着王婷爸的名字：“我们来接你了，跟我们转去莫停留啊！跟我们转去莫停留啊……”反复地叫着，叫的过程中不能哭，不能流泪。如果哭了流泪了，亲人的魂魄就找不到回家的路。阻止亲人们不能流泪的办法，这一招最灵。不知是哪位高人编出的如此高明的理由。一行人出来，没有谁流泪。因为大家都在对王婷爸负责。

明月，风，夜色，肃穆的殡仪馆，低头行走的人，构成了一幅凝重而略显诡异的画面。

悲痛到了极点，再持续下去就不再是悲痛而是一种机械的做作。当他们一行人回到青溪乡的时候，寨子里所有在家的人都在王婷家的屋外站着，翻来覆去地说那几句话：“人死了就活不回来了。”“老天爷要收人，没有办法。”王婷妈蹲在屋角神情有些呆滞。

当骨灰盒拿到家门口的时候，有人就喊王婷的弟弟顺子跪下，并要他喊爹。顺子看着骨灰盒发呆，这是他们乃至整个青溪乡人第一次看到骨灰盒。顺子跪在那不肯喊，他说：“那是一个盒子，不是爹。”王婷喊了，只喊了一声就昏了过去。

“按规矩办！我这老骨头还经事，死不了那么快，把我的棺木用上！”蹲在屋角的寨老发话了。在将骨灰盒入棺的时候，王婷打开了骨灰盒，从骨灰里拿出一个报纸包着的小包东西，她没有告诉别人那是什么，拿出来后重新把骨灰盒盖上。那个报纸包着的小包，是矿上对爸爸的死亡补偿款，共八万元。为了路途的安全，王婷想出了这个办法。其实矿上也要求她们存入银行，然后拿存折回青溪乡来取。她怕万一再发生什么意外，那就人财两空了。

按青溪乡的规矩，死在外头的人是不能进屋的，一床晒席支在几根凉稿上便成了灵堂。王婷和弟弟顺子穿着白白的孝衣守在灵堂里。在那口口黑黑的棺材旁点有一个小油灯，叫长明灯，绝不能熄灭。据说熄了，死者在阴间就会找不到路。说守灵，还不如说是在守那盏灯。一会儿，又去添一下油或拨一下灯芯。

响器帮也是青溪乡的人，这也是当地的规矩。按青溪乡人的说法，这是家师。自家屋里有了事，只能请自家的师傅。如果请了外人，人家会说闲话。说你不合群，由此家族们帮忙也不会那么卖力。王婷爸是死在外地，他的骨灰回来了，但是，他的魂魄还没有回来。响器帮的人用麻杆扎成的火把伸到炉中点燃，之后再用火把点燃一把香，一共八支。按他家的房屋布局从外到里，从右到左开始插香，每次插香之前都要朝插香的方向拜三拜。

首先是房屋正门左右两根柱子上各插一支香，这两支香是用以表示此户人家对地的尊敬，同时，也叫奠门神把不吉利的脏东西挡在门外。然后依照规矩依次插去。插完了，就开始喊魂魄，响器帮的一个人站在王婷爸的棺材边高声喊道：——你快回来，隔河过河，隔山过山，快快来，快快来，别在屋前屋后转来转去的……

当响器帮的唱道：纳——啊——摩——啊——阿——啊——弥——啊——陀——啊——佛——顺子还愣愣的，响器帮的人就捅了顺子的一下腰，顺子就朝灵堂作三个揖。响器停下来，放了一挂鞭炮，唢呐吹了一段曲子，算是完成了一场祭祀。祭祀共有十二场，代表一年有十二个月，每个月一场。唢呐的曲调在每一场的吹奏是不一样的。特别是最后那几场，如此悲凉凄婉，真的是表达出人间的生离死别。在那种场景下，是个人都会心酸落泪。

第二天一大早出殡。出殡前是要打开棺木让孝家看上最后一眼，也就是所谓的遗体告别。虽然已经火化，只有一个骨灰盒。但还是要按老规矩给棺木里添加了些衣被。能够动手给棺材里加衣被的，是那种儿孙满堂，家庭殷实的人。预示着孝家今后也会像这个人一样的。

给棺材里加衣被的时候，还要不停地喊着死者的名字，告诉他是谁送给他的东西。最先是从王婷和顺子身上脱下的衣服，死者带着女儿和儿子的衣服在身上，也就预示着儿女在身边。当给棺材里加衣被的人喊道：“……这是你女儿的衣服，你拿好了，她天天都在你身边，你不要牵挂她……这是你儿子的衣服，你拿着！现在儿子还小，但他慢慢会长大的！”说到这，给棺材里加衣被的人将顺子喊到棺材边，说道：“爹不在了，你俩姊妹要听话，现在没有爹了，惹妈生气，妈走了，你不光没爹，连妈也没有了……”

顺子也许是太小的原因，加之棺材里只有一个骨灰盒。顺子没有直接的感观，他还没有感觉到特别的伤感。给棺材里加了六床被单，就把棺材盖上了。这是青溪乡的规矩，六是根据“生老病死苦”依次推下去的，数到六的时候逢“生”。盖棺材的时候，王婷在旁边喊：“爸爸啊，你就放心地去噢！”

“你怎么这样没良心唉——一个人就先走了——”已哭得气绝的王婷妈突然窜起来扑向棺木。亲友们赶紧上去死死地架住王婷妈，按在那不动。道工师傅喊“时间到”。六七个妇女和五六个男子“嗬”地一声，将棺木抬出了院子，在院子外早已准备好了两条长凳，人们将棺木放到长凳上，然后找来两根老杠，用事先准备好的缆子将老扛固定在棺木上抬出门。棺木上有一只纸扎的白鹤，但是做工不怎么精细，有点像一只老鹰。在棺木上还放有一只被吊了一只脚的雄鸡，随着棺木的起伏，雄鸡“咯咯”地叫了起来，抬杠的人就说：“孝家今后会发迹的，儿孙得力！”

墓地不是很远，就在后山，沿公路走，就在公路旁。因为棺木里只有骨灰盒和几床被单及衣物，不是很重。在路上只换了一班人，换人的时候，走在棺木前面的孝子转过身来，朝棺木下跪。按当地的说法，是死者不肯走。在以往，如果遇上这种情况是不要换人的。因为在这次抬棺木的十六人中，有一半是女的。虽然村子里外出打工的男人们听说王婷爸死了有的也回来，但有的没有回来。特别是那些路程远的，即使回来也因为路途遥遥赶不及了。

此刻，留在家里的人大多是些七老八十的老人或妇孺，许多人不可能再去抬棺木。只好让留在家里的妇女们抬棺材。一路上唢呐吹奏着凄婉的曲调，尾随在棺木的后面，山间衬着一些回音，使得整个山间都有些悲凉起来。

到了墓地。顺子跪在棺木前长长地磕了一个头，口里还不停地说道：“谢谢大家！谢谢大家！”人们就吆喝着：“快起来，莫讲那么多礼了！”其实，孩子是不知道这些礼节，是临出门时寨老交待的。

俗话说“入土为安”，这不仅仅是说死人其实更是说活人。死人的事情已经过了，活人就该按照活人的方式活着。王婷爸就这样长眠干土中了。青溪乡人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慢慢地，人们就淡忘了王婷爸，那些外出打工去得比较远的，还以为王婷爸还在外打工没有回来哩！只有王婷妈，要重新面对一切。

然而，丈夫的死对她的打击还不是最大的，两个月后一个更大的打击来到了她的面前。

“妈，我怎么感冒一个多月了还没有好？”顺子只吃了半碗饭就把碗放下，他一边放碗一边问道。

“再买点药吃吧！”顺子说道。“多吃点，现在的药含量不足。我们以前杀稻子只用一瓶盖，现在要用两三盖。”

“我吃了，说明书上只讲吃一片，我还吃了两片。”

……

在郎壳子农村，生点小病是不上医院的，除了你不能下床或者是痛得难以忍受了才上医院。特别是孩子，有点发烧咳嗽什么的，大人们一般不过问，过了几天，就自然而然地好了。按当地人的说法，孩子发烧一次就长一次。要是哪家的孩子总不发烧，大人们还会着急的。

几天后，王婷妈见顺子的饭量越来越少，脸色腊黄蜡黄的，心里才有些胆怯，连忙给丁山、王婷打了电话。丁山和王婷连忙找了辆车，把顺子带到了市里的医院。

医生看了化验单后，眉头紧锁，“还要化验一次。”说完看了看王婷，“你是他姐姐吧，带他去厕所撒个尿。”王婷和丁山立刻意识到，医生的言语中透着奇怪。“你留在这吧”，王婷吩咐着丁山。

待二人离开了病房，医师站起来，示意丁山把门关上，指着化验单说：“这个病不是想象的感冒那么简单。”顺子妈心里一紧：“怎么？”医师见惯不怪了，慢条斯理地说：“现在还不敢肯定，等再化验几个指标后就可以决定了。”

“顺子得的是白血病！”当顺子妈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全身无力几乎晕倒在医院候诊的长廊上。顺子妈虽然文化不高，但是这几年来，关于白血病的报道太多了。血癌啊，不治之症！任何时候，医师都是这样。很严重的事情，他也就那么轻描淡写。医师说，“也不是不可能治，什么事都有特殊情况。”医生还进一步解释……要有相匹配的骨髓或者是他的亲兄弟姊妹的……

灾难似乎很喜欢欺辱弱者。两个月前，寨上的人们还清楚地记得，顺子站在父亲的灵堂前作揖磕头，而今……在场的人无不流下眼泪。丁山陪着倍受打击的王婷度过了冷冷的两个月。令人意外的是，王婷妈在这期间竟然没有落下一滴眼泪。但这更加地令人担心，因为她坐在那里长久的不发一言一语。

五　女人的愤怒与肩膀

一年后，丁山的工作和生活步入了正轨。

在工作上，召开完招商引资总结会后，丁山就可以专心在宣传部上班，不再兼顾何部长那边的工作。何部长的招商工作向全市作了通报，得到查书记肯定。何部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现在就可适当地放一放了。

在生活上，他这一年的主要精力都用在了照顾王婷母女上。而王婷也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才平复了心情，小服装店也暂时关闭了，只是在家中静养。王婷妈和女儿住了大半年，因为忍受不住城里的生活，最终还是回到了农村。二人的婚事，因为接连两大丧事，也就暂时搁置了。

工作一如既往的平淡无奇——写稿写稿，官样文章几乎天天是一个腔调。但丁山仍然很认真。

这天下午，丁山正在宣传部认真写稿，莫名其妙地接到了环保局的电话，打电话的人十分客气：“您是丁记者吧，我是市环保局办公室的。我们局长想请你坐坐！”

在郎壳子，所有人喊丁山都是叫丁记者。其实丁山不是记者，只是一个普通的通信员。人们不是在挖苦丁山，而是郎壳子人对他的尊称。丁山已经听习惯了，也不当回事。随着丁山名声在郎壳子的增大，请丁山吃饭的人也越来越多起来。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丁山明白，他一无权二无钱，请他吃饭不过就是求他写写新闻稿罢了。帮人家写一条稿子对于丁山来说算不得什么，但是对于不会写新闻稿的人来说，比登天还难。丁山帮人家写一条稿子是给了人家面子，同时，自己又完成了一篇上稿任务，真是一举两得的事，傻子才不干呢？

吃饭安排在郊区的一家农家乐。这年头吃饭都装斯文，要吃野菜，吃小菜。还嫌城市太吵，要到郊区清静些。但到了郊区自家又不清静了，不是吵着喝酒，就是吆喝着唱歌。

环保局以前是一个不起眼的局，近年来，随着人们环保意识的提高，环保局的地位也在提高。因为不认得环保局方面的人，丁山便让他们在办公室楼下等着他。好在都是郎壳子人，也没有什么陌生感。上车后，拉了几句家常也就熟悉了。办公室主任开着车，副驾驶上坐着局长，后面有三位穿着时髦的女性，从年龄上看应该都是在二十几岁的样子。丁山挤在她们身旁，但他没有正眼认真看。局长介绍说三位女性是他们单位执法队的。

丁山也不是没有见过场面的人，马上应付道：“局长还挺有办法的，现在执法都是美女，这样既不会发生暴力事件，也不会有冲突发生。”

局长便夸奖丁山有文采就是有文采，随便说出来都是引经据典的。然后，又是一阵吹捧。

吃饭时候，三位美女分别坐在三位男士旁边。一个劲地劝酒讲段子。丁山有些放不开，别人说的时候，他只是听只是笑。见丁山不讲，局长要罚他酒。丁山见状只好硬着头皮讲了一个：父亲带儿子到一水池洗澡，到池边，儿子脚一滑将摔下池，儿子情急之下反手捞可攀物，幸好扯着父亲生殖器幸免摔下池。父大怒，骂道，你幸好是和我来，如果和你妈来不就摔死了！

起先没有人笑，过了好几秒钟后三个女子笑得喷饭。其中坐在局长身旁的那个女子一边笑还一边动手实践，局长则若无其事地和丁山谈着。尽管这些都是桌下行为，作为成年人的丁山心里很明白。即便如此，他也觉得很不自在，脸上的尴尬便带了出来。局长见状也很尴尬，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女子。

玩笑开过后，丁山才想起今天局长请吃饭是为什么事。便端上一杯酒，问局长破费有何指示？

局长也不含糊，说他们这几年来对郎壳子环保治理力度不减，宁愿发展速度放慢一点，也不上一个污染企业！请求丁山给他们在报纸上宣传宣传。丁山听局长这么一说，觉得这本身就是一个好题材，将局长说的作标题就行了，只要把材料补充即可。“材料倒是有一个，还望丁记者加工整理往报社投一投。再说，如今发稿子没有几个熟人是发不了的。”丁山笑着点了点头。

丁山接过厚厚一叠材料后，笑着说：“明天一定认真学习”。

丁山说到做到，第二天下班回家便在家里认真地看材料，可是怎么也看不进去。他很疑惑：作为一名郎壳子市的市民，觉得环保工作并没有做得怎么样。再说，他这个环保局长也当了四五年，怎么现在突然重视起宣传工作来？想到这些，丁山干脆把材料丢到了一边去。

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改一改，毕竟吃了人家的饭不做点事儿的话有些说不过去。可正当丁山改得认真的时候，白部长的电话却来了。原来，青溪乡发生了群体事件，市政府召开紧急会议，凡与青溪乡有关系的国家工作人员，都要去做群众工作。

此时的白部长并不知道发动闹事的就是丁山的准岳母。原来，王婷妈到金秋梨园里杀虫时，忽然发现梨园里的几株梨树出现枯萎，便急忙跑去找弟媳。弟媳在省农科院参加过果树种植培训。村子里哪家果树有了什么毛病，基本上是找她。大嫂家的果树出了问题，弟媳自然就跑得快。弟媳发现，不光果树死了，与果树连在一起的那一片树木也开始枯萎。弟媳想，这可能是最近投产的硅厂污染所致。硅厂就在离果树两三百米左右的地方。但弟媳不敢肯定。她对王婷妈说，“还得去乡上找农技人员来看看再说。”

第二天，当弟媳把“果树枯萎是因硅厂污染所致”的消息告诉王婷妈后，王婷妈刚吃完早饭就一屁股坐在硅厂门口不起来了，使得进进出出的车都受到影响。最后厂长出来见了王婷妈。厂长说：“硅厂到你们这里生产，肯定是有些影响，但是补偿的问题，我们已和你们村里谈好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王婷妈突然大笑起来。在场的人们都惊呆了。好一会王婷妈才说：“村长，我弟媳妇就是村长，怎么不知道哦！你们真的把我当傻瓜了，哈哈哈——哈哈哈——”

厂长一愣，“村长是个男的，怎么是你弟媳妇！”

“现在村里，村长、支书、妇女主任都是由我弟媳妇一个人当，原来的书记村长都外出打工去了！”

“那我得问问乡里……”厂长摸出手机就打。

“不管你们怎么谈怎么补，反正我还没得，不给我补好，你们这个大门就别想打开，我每天都坐在这里不动！”有人发现王婷妈在说这个话时，眼睛里发出了蓝光。据一些年长的人说，人一但出现这种现象是气到了极点。再气下去的话就会要癫。因此，没有人将王婷妈拉开。

其实，乡党委政府也没有宣布弟媳担任村书记村长什么的，只是书记和村长都外出打工了，乡里有什么事，只好来找弟媳这个妇女主任处理罢了。村长走的时候，将公章交给弟媳，说村子里有哪个要盖章的你给盖一下就行了。其实别的，弟媳一概不知。

这是一个涉及到发展软环境的问题，是大事。乡长得亲自过问。但是乡长没有亲自出面来处理，只是将电话打给弟媳。基层工作往往都是这样，上面有什么任务交待下来，下面的往往是一层层地打电话询问。最后将结果用电话一层层上报到上面去，就算完成了一回事。弟媳接到电话感到十分为难，因为是自家的大嫂在闹事，自己怎么好处理呢？她为难地对乡长说，是我自家的大嫂，我应该回避，由你们来处理。乡长却说，你自家的大嫂都做不好工作，我们怎么来做工作。你必须在今天之内处理好！说完就挂了机。

弟媳来到工厂门口，看到大嫂坐在大门前，披头散发，嘴里不停地骂着，目光有些呆滞。可能是长时间没有喝水了，嘴角还出现了白沫。弟媳走到王婷妈的面前，王婷妈却将头扭到了一边去。看也没看弟媳。弟媳去买了一瓶矿泉水，送给大嫂道：“大嫂，喝口水吧！”王婷妈这才转过头来看弟媳一眼。

弟媳说：“回去吧！到这里闹也闹不出什么结果的！”

“回去！不给我赔偿我死都不回去！”

“问题是你这样闹下去有结果不？又没有哪个来理你，你这样坐在这里有什么用？”弟媳进一步劝道。

“我不管，我反正就是要这样坐，直到给我解决为止。这老天也太不公平了……”往下，王婷妈又要说到她老公死在矿上没得到全部赔偿，儿子顺子得了白血病死了的事，说得泪水连连。

“妈，回家吃饭了！”正在这时，王婷来喊她回家吃饭。自从父亲和弟弟死了后，王婷三天两头往家跑。

“去吃饭吧，把身子饿坏了，哪个来可怜你！”弟媳也在旁边帮腔。

看着女儿来了，王婷妈才起身回去。如今女儿是王婷妈的心肝，女儿哪天不顺心发火了，王婷妈也得让三分。

饭菜都是女儿婷婷做的，吃饭的时候，婷婷劝母亲道：“妈，别去闹了，人家看了不好看，我们还要点名声啊。如今我们这样的家庭，还要人家照顾啊！”

“正因为我们家是这种情况，人家才敢欺负我们，你晓得不！”说道这王婷妈咬了咬牙，将筷子往桌上一拍，又走出了门。女儿在后面大声喊叫，她应也不应又往厂里去了。

王婷妈重新回到工厂门口的时候，发现大门口贴出了一张招工表。那是工厂征用他们村的土地以后答应给她们村二十个招工指标，按当地人的说法叫“土地工”。王婷妈看了看，没有她家女儿婷婷的名字。这下子她不在工厂门口闹了，她立马跑到乡政府去。

王婷妈到乡政府大门口的时候，乡长正从里面出来。王婷妈将乡长堵在大门口大声怒问：“你们是怎么搞的，当初都说好了的，怎么无缘无故将我女儿的名字刷了下来？”

“你再到厂里去闹，你女儿的名字人家就不刷了？”乡长正有事要走，就顺口这么说了。其实，王婷不能招工进厂和她到厂里去闹是扯不到一块的。

“桥是桥，路是路！污染了我的果树肯定是要赔的！进厂那是你们占了我们村里的地答应了的……”没等王婷妈说完，乡长就要走。王婷妈站到乡长面前去：“这个事情没有说好，你别想走！”

“你女儿进不了厂关我什么事？你找厂里去就是！”乡长有些不耐烦了。

“那你刚才怎么说我去厂里闹，人家就刷了我的女儿的名字？”王婷妈继续追问。

“就是嘛！”乡长不好说刚才是乱说的，只好坚持道。

“有什么事到办公室来讲，我来解决！”乡里的秘书出来解围。这时，王婷妈已被秘书一把拉住了。乡长这才马上钻进了小车。

“你这个问题……”秘书知道是无能为力处理好这个问题的，只好和王婷妈讲些大道理，拖延时间。

一大早，王婷妈又赶往工厂去。在路上，正遇上小杜骑着摩托车。小杜放慢速度与王婷妈并排着走。“阿姨，我给你出个主意！”王婷妈瞟了小杜一眼。“你这样闹是没有什么结果的，除非你……”小杜将车停了下来，王婷妈则不停，还在气冲冲地往前走。看着王婷妈的背影，小杜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小杜追求过王婷，王婷也蛮喜欢小杜，但王婷妈却不同意，他们也只好作罢。

几天后，当王婷妈往厂门口去的时候，发现村子里来了许多老弱病残的，她感到很奇怪。最后，她发现是小杜用他的摩托车将这些人拉到这里来的，便主动找到小杜套近乎。小杜说：“你闹你的，我搞我的，与你无关！”

“你凭什么要来这里闹呢？”王婷妈认为小杜抢了她的地盘，还一身正气地问小杜。

“噫，只许你闹不许我来啰！”小杜将一位老大爷从摩托车上抱下来，说道：“我们的水被污染了！”

“那我喝的水也一样受到污染！”

“那是你的事，我不管！”小杜将摩托车调头，准备又回村子里拉人。

“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吗！那我也要坐在这里。”

“你坐可以，不能和我的队伍坐在一起！”

“为什么……”

小杜没有回答王婷妈的问话，开着摩托车飞快地跑了。

由于王婷妈连续在厂门口闹事，大门一直关着，工人们已是好久不走正门了。今天突然来了那么多人，工厂领导还不晓得。大概在中午的时候，一位电视台的记者来了。记者带着摄像机先是将厂门口坐着的那些老弱病残照了一通，然后就进厂里去了。不久，厂长便出面给坐在厂门口的老弱病残们讲话，说在一个星期内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厂长在说这个话的时候，记者也在旁边一个劲地录像。王婷妈坐在一旁急忙问道：“那我那事呢？”

厂长不耐烦地挥手道：“你那事你找政府！”

王婷妈还想说什么，厂长又继续说道：“厂里的车就来，马上送大家回家去！”说完厂长就走了。

在小杜回村子里的路上，王婷妈将小杜拦住：“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坐着一块土便是一家人。我那问题你顺便一起解决行不？”

小杜也像上次他找王婷妈不理他一样，一言不发。但小杜并不是骑着摩托车一跑了之，而是慢慢地走着，任王婷妈数落。小杜心里暗自得意，心里得到了一种快感。小杜心说，“我帮你可以，但你要把你家女儿婷婷嫁给我。”但话到嘴边却没有说，他觉得这样说的话，有些对不住婷婷。

快到王婷家的时候，王婷妈还大方地邀请小杜到她家吃饭，还说女儿也在家里。但小杜没有搭理她，“呼”地一声加快了摩托车的速度。

头天晚上王婷妈发现村长回家来了。一早起来，王婷妈就来到村长家。村长还没有起床。王婷妈就在院子里喊：“村长，起床了，昨天晚上睡了一晚了，还要睡，你以为你们是新婚。”

“久别胜新婚吗！”正好有一位村民从村长家院子路过搭腔道。

王婷妈随口骂道：“你这剁脑壳死的，一天到黑都想那事，你要死到那上面的！”

这位村民被骂后，大气也不敢出地跑了。老半天，村长才披着衣服出来。揉着眼说：“你那事还没搞好！”这时，村长老婆挑着一挑猪菜回来了，看到王婷妈在那，说了一句：“你的信息还蛮灵的嘛！”王婷妈没有答理她，说道：“我找乡里，乡里要我找村里，你和书记都不在家，我只好等你回来再来找你啊！”

“我好久不在家了，我问问情况再答复你！”村长想，我明天又要出去打工去了，我走了后你再喊冤去，就故意敷衍道。

“这样，你今天陪我一起到乡里去问个明白！”哪想王婷妈并没有上当。

“今天不行，我昨天才回来，还有蛮多事，明天再去！”

“你当干部是这样当的是不？拿着国家的钱，村里的什么卵事也不管？是这样当干部的是不？”停了一会，王婷妈又说道：“今天你不去也得去，去也得去！”

“我不去就出鬼了！”村长生气了。

“你有什么事，你讲！不就是与你老婆×××的事！”王婷妈这么一说更加惹怒了村长，村长便大骂起来，主题就有些离开了解决问题的本分了。

“谁像你，老公死了到处找野老公……”村长又将王婷妈老公死后的那两年，她在街上开缝纫店时与一位木材老板的事给翻出来。

……

王婷听到她妈在和村长吵得不可开交，不得不跑来劝架。王婷先是给村长赔不是，将村长拉进屋。然后又连拉带推将她母亲拉离了村长家。

本来，硅厂说一个星期解决水污染问题，可是一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结果。小杜又用摩托车将村子里老弱病残者往厂门口拉。王婷妈主动参与到协助小杜的工作中来，小杜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拒绝王婷妈，也没有表现出要她怎么配合，只是默许。

恰好这天，工厂的老总们都不在家。这些老弱病残的在那坐了一天也没有人答理。到了傍晚，小杜只得一个一个将他们送回家去。好在有王婷妈在帮忙，那些还能够走的，都由王婷妈牵着回了家。

起先，人们痛痛快快的回家，并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可凶案就在此后不久发生了。当小杜最后去接申驼子的时候，拐腿的申驼子自己已经走离厂门口二十多米远了。小杜调头在申驼子身边停下想驮他，可申驼子就是不肯上车。“一会就能到家，不用你，现在天快黑了，你回去忙你的吧，你都为我们跑上跑下累了一天了。”

看申驼子不肯上车，小杜只得自己走了。刚刚前行十米来远，“呼”地一下，他就倒在地上昏了过去，跑着的摩托车还将他带出了三四米米远。申驼子虽然身体残疾，但他眼睛和耳朵还灵活，只见一个人站在路边用一根茶杯粗的木棒将小杜打翻在地的。眼前的一幕申驼子惊呆了，但马上缓过神来，高声喊着“不好了——打人了——”。

凶手一听，一团黑影般逃进了厂子。这时，王婷妈正好快要到小杜出事的地点，小跑了几步便发现小杜瘫在地上，已经人事不省，摸了摸他的鼻子，发现小杜还有气儿，提到嗓子眼儿的心这才有些放下，便也像申驼子一样扯着嗓子喊“救人啊——救人啊——”，终因大家都回了家，再说厂里也下了班，而没有一个拢来。

王婷妈背不动小杜，但又不忍心将小杜放在地上自己跑去找人。只得自己扶着小杜在那等，由申驼子去喊人。申驼子加快了步伐，但怎么快也是一个残疾人，半个小时后村民们才赶来。

村民们将一直昏迷不醒的小杜送到了乡上的医院，医生一看便说要用CT进一步检查才知道伤势。但乡里没有CT，要到郎壳子市医院才行。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怎么办才好。

“打120要他们来接啊！”此时，蹲在墙角的王婷妈突然冒出了一句话。医院的护士才想起了急救电话。一个半小时后，小杜被送进郎壳子市医院的CT室。愤怒的人群都想去找硅厂算账，但王婷妈却阻止了大家让众人先等小杜的消息。正在这时，医生在叫患者的家属签字手术。这一下，可难住了大家，所有人都知道小杜是一个吃千家饭长大的孤儿，哪有什么亲属。当医生叫到第二遍的时候，王婷妈却不由自主地应道：“来啦！”

医生说：“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患者的伤是比较重的。是颅内出血，必须马上进行头部手术。否则，就会有生命危险！”医生豪无表情地说道：“家属必须马上准备钱，我们就实施开颅手术！”

王婷妈想分辩自己不是家属，但当快要说出口的时候却又改变了：“要交多少钱？”

“最少也要三五万！”接着医生又说道：“不过做了手术后也不知恢复怎么样，有可能成植物人也难说！”

王婷妈心里在盘算着钱的事。她想，丈夫在矿上遇难时陪了八万，硅厂征地补了一万块钱，为儿子顺子治病花去了五万多，现在唯一就剩下四万元了。拿出来给小杜治病也可以，他以后慢慢还就是。问题是万一小杜治不好了，或者是按医生说的小杜成了植物人，那怎么办？不就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还有什么犹豫的，有钱就生无钱就死！”正当王婷妈还想着心事的时候，医生又再次催促了。

“你们动手术吧！”王婷妈慢慢地说道：“不过现在银行已下班，取不到钱了，明天上班就将钱交来！”

“签字！”等在旁边的一位护士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张表格递到王婷妈手中。王婷妈在亲属那一栏里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与亲属关系那里，王婷妈却犹豫了。“签啊！”护士指着表格说道。一分钟后，王婷妈才慢慢的写上“母亲”两个字。

签完字，王婷妈呆呆地站在那，看着医生护士们将小杜推进手术室。推着车的两个护士还议论着：“给儿子治病还这么吞吞吐吐的。”“也许是吓傻了。”“我们在这干了这么多年，哪有一个当妈的这样！”……

小杜在重症病房里呆了一个星期就转到了可以探望的普通病房。但小杜还处于昏迷状态。这一段可是忙坏了王婷妈。她跑前跑后，不光替小杜交上了几万元的住院费，还天天陪在床前帮小杜抹身洗脸的，比母亲还母亲。在第十四天，正当王婷妈帮小杜洗脸的时候，发现小杜眼角流出了泪水。王婷妈马上喊来医生。医生说，病人有好转的可能，要多和他说话，唤醒他的记忆。医生的这个要求却难住了王婷妈。王婷妈心想，说什么呢？平时和小杜没说什么啊？平时没说过什么啊，想来想去，只好说到硅厂闹事的事。

“小杜，你知道不？打你的人被抓到了！是硅厂的！……”一天上午，王婷妈一边给小杜擦洗身子一边跟小杜说话。此时，正好有两名穿便衣的公安进来。听到王婷妈这么说话，马上制止道：“不要乱说，有证据吗？”因为案情重大，公安已立案调查此事。

王婷妈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个汉子。从穿着和神态上，王婷妈猜想肯定是干部。想着女儿的招工问题得不到解决，还有自家的损失得不到赔偿，王婷妈的火就不打一处来：“怎么？什么证据？躺在床上的人就是证据！他们不打人，这人怎么会躺在床上！我问你……”王婷妈越说声音就越大起来。

其实，公安在调查此事的时候，也怀疑是硅厂的人干的，但上面打招呼，对外来企业要重点保护，不能影响他们的生产，进厂调查检查要到市优化经济发展环境办公室开“通行证”。因市优化经济发展环境办公室不给开“通行证”，他们不能去调查。毕竟，怀疑归怀疑，没有证据还是不能乱说。当公安给王婷妈解释说明情况时，王婷妈便气得跳了起来：“我就是证据！你们走，不要你们解决，我们有我们的解决办法！”

“污染企业滚出青溪！”

“打人犯法，天理不容！”

……

喊声是从街上传来的。王婷妈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队伍里的人全是一些老弱病残的，还有一些妇女，大约有百余人。好多人跟着看热闹。加上尾随在队伍后面的，大约有千余人。

老百姓上街游行了，领导们便重视起来。查书记要政法委组织公检法几家干警集中在家开会，等候消息。查书记将政法系统的领导组织起来，召开会议，要求做好工作，不要使矛盾进一步激化。

处理问题还是按老套路，选五名代表来谈话，听他们有什么想法。然后，再由这五名代表去做群众的工作。一般情况下，选出的代表是具有权威性的。他们能够说服群众，只要这五名代表思想通了，别人的思想工作好做。

在做五名群众代表思想工作的同时，查书记还要求各单位分片包干做好群众的思想工作。考虑到是丁山的准岳母娘走在队伍的前面，便要他负责岳母娘等六名同志的思想工作。

“你们闹得不是地方！”丁山来到他所负责的六名群众中间。“你们应该……”说到这丁山四周环顾了一下，接着说道：“要让他们不能生产！”

听到丁山这么一说，六名群众不在争吵，静听丁山说话。

“你们就说是厂里的人打了小杜，你们又说不出具体是哪个打的。厂里最后给你们出几个钱。那么大一个厂给你们出百八十万算什么！”丁山把手中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后，接着说道：“最后吃亏的还是你们！污染问题依旧得不到解决。”

“牛是牛道，马是马槽。我们今天把今天的事解决好了再说。”见是丁山来劝说，王婷妈不作声。另外一个群众说了。

“就说今天的事！今天你们跑来游行也没有道理啊！”丁山见软的不行便来硬的。

“他打人就有道理啦？”一名群众还不认得丁山。

“证据？”丁山反问。

“小杜就是证据！”

“你们是一方的，那证据是无效的。”丁山放低了声音：“我不是有意和你们过不去，我是劝你们，见好就收！老话讲女婿半边子，我也算半个青溪人。十个指头还是往内拐吧！”

“我们下一步怎么办呢？”旁边的一个男子问道。

“一、补小杜的钱先拿着，不管以什么形式补都要；二、提出解决水污染的具体时间，到时不解决，你们把入厂的水管给弄断！”丁山把这位男子拉近悄悄地说：“第二条要写到协议书里去……”

查书记负责做了五位代表的工作，五位代表表示没有意见，愿意做群众的思想工作，但不能保证做成功。查书记说，既然你们是群众的代表，那你们无论怎样也要代表到底，是谈话还是签字都要代表群众。说完查书记和五位代表一起来到群众中间。查书记没有先说话。而是由他们的群众代表说。查书记看到一位老农在抽着早烟，查书记要了一皮叶子烟外加那老农尺把长的烟竿，学着老农的样子烧起烟来。其实，查书记是不抽烟的，他连带嘴的高档香烟都不抽，哪还会抽旱烟！但为了缓和气氛，他这么做了。

老农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将烟竿递给查书记。查书记笑着说：“舍不得啊？烧一袋就退给你！”

看到这，大家都笑了起来，气氛立马就有些缓和了。查书记趁势将刚才和五位代表协商的内容告诉了大家。众人听后也说不出什么反对意见。王婷妈只是说了句“领导讲话要算数，莫欺骗老百姓。”

在回家的路上，一大伙人在一起，显得有些兴奋。有说有笑的，像是从哪喝喜酒回来一样。

王婷妈说：“只有以前在大集体时才这样在一起了，好多年都没有了。”

“你谈恋爱那阵也是这样，到好远的地方去看电影，看完电影回来一个人走不动了，掉了队，就被王某人跟上了，然后就成了王家的媳妇。”一个汉子拿王婷妈开涮。

“老不死的，抬屁股就屙狗屎！”王婷妈骂道。

回到办公室，丁山看到他准备写的那则环保消息，引题：宁愿放慢发展速度，不让污染企业落户。主题：郎壳子从源头上搞好环保工作。丁山将那页稿纸扯下来揉作一团丢垃圾桶里。突然，丁山脑子里一闪，马上给环保局长打了一个电话。丁山还没说话，局长先说了：“那稿子先放放吧！”

为了消除影响，市委要丁山写一个材料上报西都市。丁山想了一下，写道：郎壳子市妥善处理一起群体性上访事件。

至于是不是做得妥善没有人去细究。为何会发生群体性上访事件呢？也没有人去细想。很多时候，只要做了工作，就会得到表扬。这一回郎壳子市也是这样。年终，西都市委给郎壳子颁发了一块奖牌：维稳工作先进单位！

虽然公安局调查小杜被打的事件一直没有结果。但硅厂却在小杜出院的时候，给他送来了六万元慰问金。当着录像照相的记者们，那位送钱的女代表说：“我们在你们的地盘上创业，我们发财你们发展，你们有困难我们应该帮助！……”

小杜想了想，接了钱。但他没有说一句感激的话。摄像记者们便写了几句给小杜，要他照着上面的念。他拒绝了。

“住院费是五万八千多，还不包括务工费和营养补助费。”小杜狠狠地咬了咬牙。病好后，小杜还了王婷妈的钱又休息了一个月。其后，便扛着包袱离开了郎壳子，去了上海。

六　接待采访的潜规则

省邮政报来电话，要到郎壳子市采访一个邮政员的典型事迹。专业报的记者到专业部门来采访，基本是专业部门接待。更何况邮政部门是省里的直管单位，直管就是工资人事权省里直接管，当地政府都无权干涉。邮政报记者的采访接待由邮政部门自己负责，为了表示宣传部门的重视，宣传部门要有人参加，白部长便安排丁山全程陪同。

郎壳子最近出台了新闻媒体采访“首问负责制”，规定：各级新闻媒体前来郎壳子采访，被采访单位首先接触记者的为首问负责人，必须热情接待。对涉及问题严重、影响较大的报道采访，被采访单位主要负责人须亲自接待，全程陪同采访，并及时上报市委、市政府及相关部门。

这个“首问负责制”是丁山起草的，最先，他的本意是想起草一份文件，要求各单位不能单独接待新闻记者采访，接待新闻记者必须要有当地宣传部门的同志陪同。目的是想体现一下市委宣传部的权威。但丁山起草后，白部长提出了“首问负责制”，“现在各行各业都搞‘首问负责制’，我们宣传部门也可搞。在宣传部门提出‘首问负责制’我们应该是第一家哩。”丁山马上说道，“这本身就是一条新闻哦！”

又是“正确对待”，又是“热情接待”，甚至单位主要负责人“必须亲自接待，全程陪同采访”，对待舆论监督看来是非常重视。丁山起草后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全程陪同采访”有点象“全程监视采访”。当然，丁山不能这样去说。

一般说来，一个单位的负面新闻，大都跟该单位的主要负责人有关系。记者来调查采访的时候，有些事情可能需要单位负责人出面提供信息，但在大多数情况下，却需要领导回避，譬如找单位一般职工了解情况什么的，现在，单位领导“亲自接待和全程陪同”了，在领导面前，一般职工能向记者提供对于领导不利的信息吗？而“及时上报市委、市政府及相关部门”这句话，是不是可以作出下面的双关解读：一是及时上报后市委、市政府可以及时处理问题；二是市委、市政府可及时和报道的媒体“沟通”化解，免得“捅出娄子”？说白了，郎壳子市的这种“全程陪同采访”不过是“防记者”的一种“贴身盯防”战术而已，怎么也不能算什么“正确对待”。

也就是因为丁山起草的这个“首问负责制”，丁山在白部长的心目中印象好了一些。这次才把整个的陪同工作全部交给丁山。

白部长说，“你准备一个汇报材料。”汇报什么？丁山想问，欲言又止，丁山最大的毛病就是做事情总是犹犹豫豫。对此，王婷没少抱怨过他，说一个男子汉要有男子汉的气魄，做事要干脆利落。但丁山就是改不了这毛病，尤其是在领导面前总是唯唯诺诺的。正因为这性格，丁山做了不少冤枉事。他花了一个通宵的功夫，写了一份邮政员是如何艰辛把信送到老百姓手中的汇报材料。白部长看到那用A4纸工工整整打印的材料后冷冷地说道“哪个要你写这个，这个事由他们来采访。汇报材料是汇报我们市的情况，什么地理位置啊特产啊什么生产生活啊全市的经济情况啊什么的，就是上级领导来的时候给他们汇报的。”说完，白部长又提示道，政研室经研室有现成的啊，从电脑里输几份就是。

最先报道郎壳子邮政工作的是丁山写的一则消息，说郎壳子山高坡陡，邮政人员为了把信送到老百姓手中，每天要走几十里山路，还要过溜索去送信。在电话里，采访团的提出了他们的基本要求：一是要有高山峡谷，复杂地段的邮路；二是要过溜索，走吊桥；三是条件要艰苦，能反映普遍服务的现状，尤其重要的是要全程真实跟随邮路采访。

提到溜索，会想到被旅游界和媒体炒热的怒江溜索，但怒江溜索已经被大量的吊桥所取代，剩余的溜索已经退化成为游客寻求刺激的旅游项目，而必须穿过溜索去送信的原生态投递路线已经不存在了。

在郎壳子也一样，有溜索，但早已不用，成为摆设。这几年为了开发旅游，特意新建造了几道，但并不是用来送信。丁山为了提升稿件的可读性和命中率，更加体现邮政人员的艰辛，写到了郎壳子也要穿溜索去送信。

为了使溜索邮路具有代表性，记者在电话中提出要找一位少数民族女投递员。这遇到了一个难题。是不是少数民族还不要紧，只要把少数民族衣服一穿，就成了少数民族。关键是要一位女的，总不能男扮女装吧。可这地方新建的溜索还莫说女同志，就是丁山这样的男子汉也没有几个有胆量滑过去。

丁山伤透了脑筋，找了几天也没有找到，最后，丁山提出，请一位女同志滑过去，一次给一百块钱。一百块钱对于城里人来说算不上什么，对于郎壳子农村来说是一位小工三天的工钱。老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真的就有那么三位不怕死的妇女来了。

“我们只请一位，不要那么多。”丁山这么一说，闹得三位妇女你看我我看你，都想被选中。丁山想了一下，“一起去试一下，看哪位滑得最好就选哪位。”当他带着三位妇女来到溜索边，工作人员要她们上去时，这三位便开始相互推让起来。最后，丁山只得点名，要那位最年轻的妇女先上。

年轻妇女直往后退，“不不，我放弃了，不来了。”

接着另一位妇女也说她也不愿意。最后，只剩下一位。丁山用征询的目光看了看这位妇女，妇女说道，试试吧。工作人员将绳索给这位妇女套好，“呼”地一声，随着妇女的一声尖叫滑向前去。当滑到中间的时候，这位妇女吓得脸色惨白，昏了过去。到了终点下来，丁山才发现，妇女尿了一裤子。工作人员给这位妇女又是捏人中，又是掐虎口，老半天才给弄醒。

“你不是说滑一次一百元吗？”妇女醒来后就问。

“我们这才是演练，还没正式哩！”

“你又没说清楚，我差点命都没有了，一百块钱要付给我。”

丁山沉默了一下，想到她的可怜，便从身上掏了一百块钱付给她。给了钱，那位妇女才慢腾腾地往家走。这一百块钱看来得由丁山出，不可能去哪报销，因为没有报销的理由。

记者原先是说好自己来的，可是临出发前一天，接到电话，要郎壳子派台车到省城去接一下，一起来的还有电视台生活频道的两位记者。丁山便和邮政局办公室主任去接。陪同记者来的还有一位女同志，丁山正想问这位女同志的身份，邮政报的记者便主动介绍，说是他的同行，铁路报的记者，也是一起来采访的。

宾馆开房的时候，开了三间，生活频道的两位男同志开了一间，邮政报的开了一间，还有就是铁路报的女记者开了一间。丁山想，邮政报和铁路报的开一间算了，从表面上看他们的亲热劲，说不定晚上会住在一起的，何必多开一间房浪费。

关于滑溜索的事，直到邮政报到来的头天也没有找到适合的人选。丁山把这一情况给白部长汇报，原以为白部长能出什么主意的，哪想，白部长听了汇报后一言不发。丁山没有办法，只得任其自然。

邮政报一行来的当天，查书记戴市长还有白部长出面陪同接待。这餐饭有点像一个活动的开幕式。按惯例，等到邮政报一行走的时候领导们还要来陪同吃餐饭，这有点像闭幕式。中间的事就全部由丁山负责了。

为了体现郎壳子人民的热情好客，吃晚饭的时候，身着少数民族服饰的服务员，唱着敬酒歌一个劲地给记者们敬酒：

简慢宾朋原谅我，

清淡浅盘菜不多；

有句常言讲不错，

接得浓酽待得薄。

……

按郎壳子的规矩，主人唱一首歌，客人喝一碗酒。唱到最后，客人们一个个被逼得都跑光了。

晚饭后，丁山又安排记者去歌厅唱歌，在郎壳子接待客人基本上是这套路，吃完饭后去歌厅唱歌，唱饿了再宵夜。到了歌厅，酒兴开始发作，几位记者蹦啊跳啊尖叫啊全给放松了。丁山张罗着，跑前跑后的，他没有心思跳舞，他坐在角落里盘算着。“明天我到哪里去找一位溜索的人呢？”

突然，一个人来到丁山身边请他跳舞。丁山抬头起身，发现是梅娟。丁山有些惊诧，几秒钟的不自在之后就平静了：“你也来了？”

“我不可以来吗？”梅娟扬起眉说道。

“你比以前瘦了！”丁山说。

“现在当领导了，会说话了！”

“我说的是真话，你不光瘦了，还比以前漂亮多了！”

“你真的有进步。难怪人家说，调到宣传部，天天有进步！”梅娟说话时，面带微笑。梅娟的微笑，丁山见得多了，但今天看起来，梅娟比以前显得成熟。

“别挖苦我，那是说调到组织部，天天有进步。”丁山仍旧一副谦虚的样子。

“你的舞比以前跳得好多了。”

“还是你教的哩！”丁山说的是大实话。上大学时，班上曾搞过扫除舞盲活动。那时，丁山天天泡在图书馆，没有参加这个活动。参加工作了又在乡镇中学，没有机会学习。和梅娟谈恋爱那阵，进城来偶尔去舞厅跳一两次舞，那时梅娟总嫌丁山土头土脑的，到了舞厅不愿和丁山跳。每次去舞厅丁山只是坐在那看。

“怎么样？”梅娟没头没脑地说道：“个体户有钱。有钱的感觉真好！”

“没办法，被人抛弃。只得将就了！”

“谁抛弃了谁？”

丁山没有回答梅娟的话。停了一会儿，丁山才说道：“其实，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见梅娟不说话，丁山为了缓和气氛，给梅娟讲了一个故事。丁山说：“嫁人要嫁猪八戒式的人，猪八戒一是勤劳，你看他多能干，他跑这跑那任劳任怨。二是老实，什么事都交待，从来不隐瞒的，他积得有二两银子放在耳朵里都老老实实地交给孙悟空。三是恋家，在外遇到不顺心的事，就老吵着要回高老庄。如果一位女人遇到这样的男人那好啊！……”

丁山说到这，梅娟笑了起来，说：“遇到猪八戒那样的人，吃都要被他吃光！”

“我就是猪八戒那样的人！”丁山说这话一本正经的。

“其实，我们还可以从头再来！”梅娟忧伤地看着丁山。

“你可以从头再来，我是不能再来了。我怎么对个体户交待？”丁山说这话是真诚的。

“伪君子！”正在跳着的舞曲还没完，梅娟突然甩手愤然离去。

事后，丁山从别人的口中得知，梅娟最近失恋了。丁山想，莫不是应验了那句“第一次恋爱谈不好，一辈子恋爱都谈不好”的老话。再说，那时，丁山和梅娟谈恋爱算不算恋爱还难说。他们只是拉拉手，散散步。与现在的同居才算恋爱，那就大相径庭了。如果这样定位，丁山和王婷还是初恋咧。初恋的感觉真好！

……

丁山陪同记者们走到邮政人员经常去的有溜索的那个村口，十余位清秀的少数民族姑娘，身着艳丽的少数民族服饰，站成一排，身前还拉着一根长长的红彩绳，当地人称为叫彩楼。见到些陌生人走过来了，姑娘们齐声唱起了少数民族歌曲，内容如下：

最尊敬的客人，

你们不怕旅途辛苦，

来到我们这个贫穷的地方，

山路虽然狭窄陡险，

总有你落脚的梯坎，

泥泞虽然脏滑，

青石板路平稳而又闪光。

你们的到来，

给冷落的村寨增添了无限的喜悦，

屋背后的锦鸡，

它是欢迎你们这些尊贵的客人。

村寨虽然偏僻贫寒，

但我们个个都有一颗火热的心肠。

没有什么好的东西接待你们，

我们的包谷烧酒格外甜蜜飘香。

拦门酒是我们待客的最高礼节，

请你们不要担惊慌。

一碗酒是我们的深深情意，

一碗酒是我们献给你的一颗火热的心房。

喝了这甜蜜蜜的拦门酒，

你的脸上闪现出幸福的红光。

喝了这碗香喷喷的拦门酒，

你的贵体将会更加健康强壮。

喝了这碗同心酒，

咱们的心贴得更紧，

咱们的友谊更加加深。

……

这些都是丁山事先安排的。丁山还把一些当地的民风民俗规矩交待给了邮政报的记者。如姑娘们唱了歌后，客人该怎么回答。答谢词丁山都写给了邮政报记者。邮政报记者根据答谢词作了答谢：

最尊贵的主人，

你们的接待是这样的周到，

你们的热情是这么的执着真诚。

我们虽然是远方的陌生人，

到了这里却亲如一家人。

说什么你们偏僻落后，

这里处处充满了幸福的景象，

说什么你们没有什么上好的礼品招待，

友好的民族使我们体验到了人间真正的友情。

包谷烧酒喷洒着扑鼻的芳香，

一阵阵温暖了我们火热的心房，

这是上好上好的礼品哟，

让我们尽情意地品尝。

紫竹林里的花锦鸡，

声声叫得欢哟，

给村寨带来了幸福与吉祥。

我们远方的客人今日来到这里，

为村寨带来欢乐与安康。

接过一碗碗香喷喷的包谷烧酒，

让咱们共同痛饮品尝，

你们的好日子浓似包谷烧酒，

咱们的友情啊地久天长。

……

祝贺词和答谢词之后，主人把早已想好了的农事、家事及日常生活的要事向来客提问，随问随答，然后由族长十分恭敬地双手举起盛满包谷烧酒的牛角，递给客人，一牛角一牛角地让客人们喝下这香醇美的包谷烧酒。一切仪式做完之后，说声：“得罪了，最尊贵的客人”，客人答一声：“请不要客气，咱们都是一家人。”这时，拦门大开，拦门人很礼貌地让开一条道路恭迎客人进村。

其实，喝不得酒也没有关系，只要你抿一点表示一下就行了。拦门酒，有两种：一种是包谷烧酒，另一种是糯米酒。包谷烧酒，听听这名字，多好听！顾名思义，包谷烧酒系包谷所酿，因其浓烈甘醇，喝后脸庞通红发烧。糯米酒，这里的人亦称甜酒。此酒汁浓、清凉、甘甜、味香、口感可人。据说，这是以一种产自高寒山区云雾中的圆颗糯米为原料，由妇人专事酿制，且用百年老瓦缸密封。

陪同来的铁路报的女记者，不知道这规矩。扎实喝了一牛角包谷烧，当场就头晕目眩——醉了！看到没有人滑溜索，主动提出来由她滑。丁山想看笑话，怂恿这位女记者上。

望着那足有70度的荒坡，大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是小路啊！这是什么路啊，看起来到处都是路，却又无从下脚。刚转过一个山脚，丁山他们不约而同地变成了猴子，四手四脚地匍匐行进，因为旁边就是万丈深渊，一阵阵山风傍着微雨迎面扑来，手上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脚上寻找每一块能踩稳的石头，只要一脚踏空就有可能跌入万丈深渊。只有丁山一下子搀这位一下子扶那位，四处照应，显然他是走惯了这种路。这时，那位答应滑溜索的铁路报女记者早已坐在路边不能动弹，包谷烧酒把她满脸烧得通红。

在溜索边，大家先前的豪言壮语都到九霄云外了，这是一个大峡谷，只能听到“轰轰隆隆”的流水声，说话都要大声才能听到。溅起的水花形成的雾气一阵阵扑到脸上，给人一种阴霾的感觉。如果不小心掉到大峡谷里，再好的水性也是绝对没有救的。

“算了吧，我们采用蒙太奇的手法，拍一下溜索算了！”看到这场景，生活频道的记者改变了主意。

先后拍了溜索——老百姓家——邮政所几个主要场景。当然，这里有扮演的成分。不过，这是镜头的再现，不是原始记录。对受众也还能交待得过去。

在一村寨拍摄时，一位在山上砍柴的汉子一边砍柴一边不紧不慢地唱着山歌：

挨姐坐、对姐说，

捡个棍棍戳姐脚。

戳一下、她没火，

戳两下、她没说，

放下棍棍用手摸。

……

听到这歌声，生活频道的记者觉得有味。“下次一定抽个时间来这拍一个少数民族情歌记录片。”记者的这一想法，触动了丁山的灵感。

“何不利用这机会，给查书记戴市长搞几条新闻呢？”丁山想到了一个树立形象的好机会。

“查书记，我是宣传部的丁山，我想利用这次采访团来的机会，给你们主要领导上几条新闻？”丁山把这几句话写在纸条上后，看着纸条给查书记打电话，这样做就不会慌神。

“你们安排吧，要我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查书记没有丁山想像的那么严肃。打完这个电话，丁山发觉自己紧张得浑身都出了毛毛汗。

“我想给我们查书记在你们电视台露一下脸，你觉得怎么搞才好？”晚饭后，丁山拖生活频道的记者去洗脚按摩。

“有什么新闻线索不？”

“新闻线索多，不知你们要什么样的。”

“我觉得你们县城里唱山歌这个新闻好！”记者说完又补充道：“山歌是在山上唱的，怎么会跑到城里来了呢？你深挖一下，这是个好稿子。说不定还能评上优稿！”

“我想搞条宣传我们‘一把手’的。”

“哪个啊？你们白部长还是查书记？”

“肯定是查书记啦！”

记者默了一下神说道：“现在上面提倡要爱民亲民，不知你们查书记有没有这方面做得特别的东西。”

“有啊，我们查书记一直支持两位困难学生。”

“这不算什么。”

“我再想想。”

“还有一个方面，就是现在从上到下都重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工作，看你们这里做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记者说道。

丁山没有听清记者最后说的这个问题，他的心思完全沉浸在如何体现查书记亲民爱民方面。但记者说这个问题时，他也不停地在点头。丁山想了一晚，最后决定，让查书记深入到基层了解群众的生产生活情况。在基层时给一户缺少劳动力的人家打谷。

丁山第二天一上班，就把这个想法向查书记作了汇报，要他抽个时间到城郊附近正在打谷的稻田里去一会，拍个几分钟就行。查书记非常看中这次采访。他马上要秘书到市场上买来一双草鞋和一顶草帽，还穿了条西装短裤和汗衫。

丁山建议查书记先去，他带记者们后面来。这样更能体现真实性。查书记真的就坐着小车带上秘书先去了。看到市委书记下来帮老百姓打谷，正在田里打谷的老百姓反而不打了，将查书记围在田埂上问这问那。

查书记其实知道现在种田的情况，但也想学着电视上那些领导到群众中一样，问一些问题。这样才表现得很亲切。

“现在种田根本划不来！”一位穿着有些讲究的老汉说：“国家给我们补了种子钱，但是我们把犁田打谷的工钱和化肥农药开支除去后，根本没得什么！”

一位汉子补充道：“还要看年成好不好。遇上干旱，什么都没得收的。”

“书记，国家建设把我们的田都占完了，那时答应给我们搞一个低保，一年多了，还没有下落！”

“你叫什么名字？”查书记摸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不光他咧，还有我！”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我一下子也记不了那么多，要村支书造一个表册给我秘书……”查书记收起笔记本站起来对老百姓说道。

正在这时，丁山带着记者扛着摄像机来了。查书记马上下田打谷，村民们也知趣地干起活来。

查书记种过田，那时，他才十五岁，高中毕业后就在生产队里拿八分工分。八分工分是妇女的最高工分。考虑他才读书回来，没有体力，手脚也不是那么灵活。队长就给他定了八分的底分。一分值就两三毛钱，折算下来，他干一天活有两块钱左右的收入。查书记尽管多年没有打谷了，因为有基础，做起来还是十分麻利的。活活脱脱的一位庄家汉。

大约十五分钟左右。记者说差不多了，查书记擦了一把汗后就上田埂准备回去。就在查书记上车时，一位妇女奔跑着来。这位妇女怕错过了时机，一面跑还一面大声喊：“查书记，请等一下！”但这声音被查书记关在了车外。眼看就要到车边了，这位妇女脚下被什么东西套了一下，一个趔趄扑到了车上。

“你找死啊！”司机伸出头来骂道。

“我——我——不是——找死，我是找——查书记！”妇女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

查书记将车玻璃放下来，伸出脑袋问道：“什么事？”

“我来找你好多次了，你都不在。”现在妇女没有刚才那么急了，说话也自然起来：“关于我女儿被人家拐卖了的问题，上次你说一个星期给我答复，现在过了三个月还没给我答复！”

“我现在正忙，要去接省里来的一位领导。这个问题我回来后就给你们落实！”查书记边说边示意司机开车。

妇女马上走到车子的前面将车拦住：“我找你好多次都说你不在，下一次我到哪去找你？”

“我讲话绝对算数！”查书记言道。

“你上一次说话不算数，我有些不相信你了！”妇女仍固执地站在车前，不准车子走。

“再相信一回吧！我实在是忙忘了。真是抱歉！”查书记走下车，来到了妇女身边。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看着有人搭话，妇女的态度却更加坚决起来。

“凭什么相信？书记还要写一个保证给你是不？”查书记的秘书生气了，大声骂道。

“你们领导的牙齿是生的还是钉的？讲话一点也不算数。当什么领导？当不了就回家种地去！”妇女也骂了起来。

这时，来了一辆警车，从警车里跳下两位穿制服的公安。两位公安来到妇女的身边，一人一边将妇女驾上了警车。妇女一边反抗一边叫骂：“我犯了什么法？”但任她怎么叫骂都无济于事。

查书记拧着眉看着警车，对秘书怒道：“让人家指着鼻子说咱们说话不办事，你脸上好受！现在你就去跟着落实情况，同时按照法律法规把解决方法也给相关部门通报一下，最后由你给我汇报解决情况。当官儿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是，是，我一定跟踪这件事”。

在查书记为几位记者举行的送别晚宴上，邮政报的记者激动地端着酒杯对查书记说：“我写了多年的报道，采访过各行各业无数的先进人物，可他们真的没有你们市的事迹典型，我已经被深深地感动，请接受一位新闻工作者的敬意。”这话听起来有些别扭，邮政报是一张专业报，怎么采访各行各业了？丁山心里疑问。

“咣当”清脆地把第一杯酒碰干后，邮政报记者又接着拿起第二杯，说：“这杯酒我是受郎壳子父老乡亲们委托，感谢你把郎壳子当作你自己的家来爱护和建设！”当记者的真会说话，才来郎壳子几天？父老乡亲几时又委托你了？“咣当”的声音再一次响过之后，邮政报记者仍然端起酒杯：“这第三杯酒，是我作为一个普通共产党员，为我们党有你这样的优秀领导干部而敬的。”见邮政报的记者一杯一杯地喝，丁山想起一个笑话，说一位老师少有喝茅台酒的机会，一次他遇到喝茅台酒了，上桌就说，我今天来迟到了，自己罚一杯！

铁路报的记者继续斟满酒，侧过身子情绪有些激动，说：“查书记，出了这样的好典型，归功于你这个市委书记的正确领导，来，也敬你三杯。”

“喝三杯可以，但你也得讲出喝三杯的理由呀！”查书记不慌不忙。

铁路报记者脸上放射着光芒，先喝了第一杯。说自罚一杯，这么好的典型他们发现得太晚了。

“这第二杯酒，敬你在郎壳子做父母官社会稳定，老百姓生活安康。”

“说得不错，那第三杯呢？”

“第三杯，是祝福你和在座的大家，官运亨通，飞黄腾达。”

“好，说得好，这酒我喝，就喝一个高台酒。”查书记把两杯酒夹在四个手指缝中，然后高高扬起，一起倾空准确地倒进嘴里，赢得满桌子的掌声。

几天后，查书记帮农民收谷子的新闻在省电视台的早间新闻播了。为此，丁山的形象果然在查书记头脑中印住了。可邮政先进典型的报道一直没有发出，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因为在邮政报发稿，不算丁山的上稿任务，丁山也就不想去过问。

七　文人当官后的变化

下着瓢泼大雨。丁山提着一袋郎壳子产的牛肉干来到省日报社的大门口。出门前，白部长对丁山说，“无论如何，你也得要完成今年在省日报的头版头条任务。”

每年如此，一个县市区都要在省日报发一个头版头条，这是树形象争位子。别的稿子发得再多，没有用。

其实，就是发了一个头版头条也没有什么用，有的县市区几年来没有发一个头版头条也不照样过得好好的，那些常委部长们照常得到提拔没有任何影响。哪一个县市区委宣传部门几年来在省日报一个头版头条也没发，领导就认为这些新闻专干不会写稿，干脆把这些人安排到经济部门去工作，如财政局、地税局等。

西都好几个县市区的新闻专干三年了没在省日报发一个头版头条，其中一位新闻专干调到了地方税务局当办公室主任，一位调到了财政局当办公室主任。要说他们的写作才能远远不及彭小天和丁山他俩。而年年能够在省日报发头版头条的那几位新闻专干，一位调到文化局两位调到史志办，全是些清水衙门。

几年来，郎壳子的头版头条一直完成得比较好。在西都市委宣传系统开展的“三创一争”活动考核中，每在省日报发一个头版头条可加一分。前几年，年年都是彭小天去跑的，题材也被彭小天翻来覆去写去写来。

今年彭小天有意让丁山去跑一跑。让他接上趟，自己好开溜。单从新闻写作这个角度讲，丁山应该能够完成任务，只是有些组织协调方面，因为有彭小天在，还没有显示出丁山的才能。起先，白部长有些不放心，要彭小天继续去，彭小天阴阳怪气地说：“认识你我很简单，摆开酒桌搞两餐。”听了这话，白部长也就依了彭小天。

其实，郎壳子市委市政府对在省日报发头版头条相当重视，每年市财政固定给一万元的工作经费，在年初的时候都纳入预算。可实际钱拨到宣传部后，并没有完全用于头版头条的工作。有的县市区都是每年由新闻专干自己打报告去要，要得了就归新闻专干个人使用。这样，做事的人积极性高，任务也完成得快。因为，得了钱的这些新闻专干，会分一半或者一部分给报社的编辑们。但这次，白部长只交待带几包郎壳子特产——牛肉干。这几年，郎壳子大力发展肉牛产业，把发展养牛业作为农民脱贫致富的一条重要路子来抓。他们生产的休闲牛肉已销到全国好多个省，连香港澳门都有他们的产品。

丁山说，“是不是多带几个礼盒去，给经常发稿的那几位编辑也每人送一礼盒。”可是，白部长没有点头。丁山便去找分管新闻的彭小天汇报。彭小天见白部长不同意，也不好怎么说，便偏向白部长那边：“你现在带去了，下次人家到郎壳子来又送人家什么呢？考虑问题要周全，省得麻纱扯不完。”

因为不好把牛肉直接送到编辑的办公室去，丁山只得在报社大门口等。虽然说是一个省的日报社，但他们的办公条件并不怎么样。在郎壳子，丁山这样的人就可一人一间办公室，可是省日报社的编辑们还是好多人一间办公室咧。如果你提着一袋牛肉干到编辑们的办公室去，只给一个人，别的人看着怎么办。今后怎么好开口要人家给你发稿？遇到那些素质不怎么高的，戗你一句，你要某某给你发吧，非噎死你不可。再则，报社大楼那么大，你提着一袋牛肉干走上走下的，万一遇上经常给你发稿的熟人，怎么办？说不定以前人家给你发稿发得好好的，这次看到你提着牛肉不送他，今后反而不给你发了，不得适得其反！所以，丁山干脆在大门口等着，要编辑到大门口来拿。

丁山这次要找的是郝编辑，刚到报社门口就下了大雨，他只得跑到传达室去躲一躲。约莫等了半个多小时，雨才开始转小，但还是不见郝编辑出来。丁山也不好催。这时，保安便询问丁山找谁。保安是个热心人，当丁山说出找郝编辑后，保安便直接拨了电话。“郝编辑在办公室哩，你直接去找他吧，十七楼。”很明显这是在下逐客令，丁山只得走出了传达室。

丁山又给郝编辑打了个电话，郝编辑说他在办公室，要他直接去。丁山这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回传达室，将那盒牛肉干放到保安那，“我放一样东西到这一下，等会来拿。”

丁山来到十七楼，但发现门都是关着的。走在黑黑的走廊上，还真感觉到有些害怕。

丁山轻轻推开门，来到郝编辑的身边。掏出稿子给郝编辑审查。丁山这次一共带了七个稿子来，郝编辑从中选出一个稿子放在桌上，说这个留在这。然后在别的稿子上分别写上“政法部”“农村部”“工交部”等等。丁山说，这次主要是想发一个头版头条。郝编辑说，知道。然后又埋头干他的事。出了郝编辑的办公室，丁山按郝编辑给他写的部室，一一去找，当他来到十一楼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位穿得很少且打扮时髦的女同志，丁山心想，怎么发廊里的小姐跑到这来了。但从气质上看又有些不像。等这位小姐往回走的时候，丁山壮胆问小姐农村部在哪，小姐看了丁山一眼，爱理不理地问了一句：“什么事啊？”

“哦，你就是农村部的。随便找哪位都行，送一条稿子。”丁山心中大为不悦，心想你们到我们郎壳子去，我们把你们当神仙一样供着，我到你们这里来，问一下路就拖声懒气的，像我欠了你八百两银子似的。想到这，丁山声音就大了起来。

小姐的脸稍稍和气些，说：“什么内容？”

“减轻农民负担的！”丁山没好气地说道。

“呶。”小姐向前面一个办公室撇了一下嘴，径自走了。丁山把稿子递给一个看上去比较面善的老编辑，因为整个办公室没有人说话，丁山也不好吱声。老编辑接过稿件看了一下标题，问：“你是郎壳子市的！搞了几年专干？”

“一年。不过我写新闻写了四五年了。”丁山说完又觉得后面这句有点多余。

老编辑看了一下稿件，眼镜滑在鼻尖上，与孔乙己遇到的掌柜一样。老编辑不快不慢地问道：“认真采访了吗？”

“采访了。”丁山觉得对方在把自己当犯人审，浑身燥热起来。

这位老编辑又看了一下稿件，说道：“年人均负担只有十五元，不可能吧？”

丁山说：“我们那里是贫困地区，农民的年均收入只有三百多元，确实只有这个负担。”

“这样吧，要你们经管局发个传真过来证实一下，我们就给你发。”这位老编辑还是不相信。

“算了罢老邹，人家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既然稿子上盖了章，能用就用用罢，发什么传真啰？反正文责自负。”旁边一位年轻人劝道。

丁山对这位年轻人大有知遇之恩的感觉，连忙递上一支烟，年轻人摇着手：“谢谢，不抽。”

“喏，那你给他处理一下吧。”老编辑抬起头来对这位年轻人顺水推舟，丁山猜他如果不是年轻人的领导就是摆资格惯了。

年轻人姓陈，接过稿子看了一眼后便认真地改起来，丁山像小学生一样，十分规矩地站在旁边看着。陈编辑改好后便送到老编辑手里，老编辑接过稿子翻了一下，说：“行了，稿子给你发。”

丁山心头有点别扭，但还是挤出一丝微笑躬身连说谢谢，退出了门。

丁山又一一地将其余的几个稿件按郝编辑提供的部室送了，有的部室热情，有的部室冷淡，但丁山一直没有改变屈膝卑躬的姿态。

在群工部，一位编辑还问起丁山郎壳子计划生育情况怎么样？丁山说，还可以啊。这位编辑十多年前到过郎壳子调查过计划生育情况。他说，“那时我刚参加工作不久，收到一封群众来信，反映郎壳子市青溪乡超生情况的。说那个村怎么怎么地苦啊，老百姓吃不饱，但就是要生，一家多的生六七个，少的三四个，三四个是正常的。”丁山这时便想起了王婷，渐渐地走神了。

见这位编辑对郎壳子这么熟悉，丁山便问了他的名字，编辑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张名片递给丁山，名片上写着：你的朋友朱从八！

“哦，你就是朱编辑啊！你给我发过稿咧！”丁山在报上见过朱从八写的全是批评报道。他几乎没有写过表扬稿。

“是吧！”朱编辑有些轻描淡写。

“朱元璋咧！”旁边的一位编辑插嘴道。

“是咧，朱元璋当和尚的时候是叫朱重八。”丁山想幽默一下，没想却说过了头。

“老人家没文化起了这么个名字。不过，他们也没有晓得朱元璋以前叫朱从八。”朱编辑可能听得多了，人人都喜欢给他开这样的玩笑，也不计较丁山。

“我那个‘用刀头调解民事纠纷’的稿件是你给发的。”丁山说。

“哦，我有印象！写得不错咧！”朱编辑说。

“不过我们基层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是几个熟人，不好搞！”丁山想起稿件发出后遭白部长的批评，心里有些不平。心想，报社的记者天天写这样的批评报道卵事没有。可当基层通信员却不行。

“当记者就是要写点批评报道。天天写那些表扬稿没人看。你看我们的报纸还有几句真话在上面啰！”

“是的，我们是应该向朱元璋同志学习。”刚才插嘴的那位编辑又说道。

“我们严记者不错咧，尽写深度分析文章！”朱编辑表扬刚才插嘴的那位编辑。

“还是朱元璋厉害！”

“不，还是严记者厉害！”

看着两位在互相吹捧，丁山不好说什么，客气两句后就告退了。

丁山来到传达室，发现刚才那位保安不在了。丁山问：“刚才我放了一个袋子到哪去了哦？”

“什么袋子？”刚来的保安一脸诧异。

“一个纸袋子，上面写着‘牛肉干’！”丁山解释。

“哦，刚才一位女同志拿走了。”刚来的保安想了一下说道。

“哦——”丁山不想多说了。传达室有摄像头。如果丢的东西重要的话，调出来看看就得了。可是一袋牛肉干也就两百块钱，有多少调查的必要？

丁山一路走一路想，这怎么好向郝编辑交待呢？明明告诉他给他带了一袋牛肉干的。但丁山又自我安慰，每天找郝编辑的人多的是，他也不一定还记得。

一个人出门在外只得将就着了，晚饭丁山随便在报社旁边的一家餐馆吃了点便饭。丁山一边吃一边感慨：记者们到我们市里去，哪一餐不是有酒有肉。我们到他们这里来了，却是像不认得那样子。这世间的人情冷暖真的是说不清楚。

吃过晚饭，丁山在房间里看了一会儿电视，调了好几个频道，发现新闻都是开会，娱乐都是配对，没什么看的。见时间还早便上街走走。走着走着，发现前面几个小伙子掉了一叠钱，随后一个中年男子捡了起来，朝丁山看了看。马上靠近丁山轻声说道：“莫急，等会儿我俩分！”

那中年男子又把那叠钱从裤子口袋中摸出来看了一眼，说道：“他妈的，全是一百元一张的，怕有五六千块钱。”丁山没有吱声。他看到过这样那样的骗局，哪想今天遇上了。

丁山笑了一下，心想：我身上就五百块钱的现金，看你怎么办？

正在这时，刚才掉钱的几个人找起来了。一个剃了光头的年轻小伙子首先问丁山：“刚才，我们掉了六千块钱，有人看到你弯了一下腰。是不是你捡得了？”

丁山想看他们到底弄出个什么名堂，说道：“没有啊，我身上就五百块钱啊。”说完，丁山还摸出身上的钱包翻给他们看。

“你咧？”光头问那中年男子。中年男子马上站到丁山前面，反手将那一叠钱递到丁山面前，示意丁山接。丁山接过那叠钱放进上衣口袋里。中年男子也与丁山一样，将身上的口袋都翻遍，身上一分钱也没有，证明他确实没拿。

光头几个向前走去，中年男子便对丁山说：“现在分钱不方便，我在前面十字路口等你！”中年男子迈步刚要走，马上折回来说：“那你把你身上的现金给我，要不你拿着那叠钱跑了我去哪找你？”

丁山知道骗子露了马脚，但还想调戏一下。马上从身上将那一叠钱拿出来，从最皮上往下数十来张拿着，剩下的那一大部分都交给中年男子：“你先拿着走吧，我马上就到。”

中年男子知道他是骗子遇上强盗了不好对付，但还不好怎么说，便一再强调：“还有那么多咧！”

丁山手一挥：“那全归你了！”

中年男子还想说什么，丁山摸出手机，教训道：“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了！”这时，正好有两个巡逻的治安队员从他们身边走过，问道：“什么事？”

那中年男子撒腿就跑。两名巡逻的立马追去。丁山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趁机溜了。

当丁山快要回到宾馆门口的时候，遇到郝编辑在散步。看到郝编辑一个人散步，丁山跟了上去。

郝编辑一副沉稳的样子，反背着手，低着头，像在思考着什么。看见丁山也不显得怎么热情。握过手后，郝编辑说道：“你那稿子我签发了头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可见报。”

此时的丁山哪还有什么别的可说，内心只是充满着感激，说一些感谢的话。郝编辑也没多说什么话，继续散他的步。丁山一定要请郝编辑去吃夜宵，他是发自内心的，不花一分钱一粒米就弄成了一个头版头条，郝编辑是帮了大忙的。郝编辑说什么也不肯，说晚上尽量少吃。丁山仍不放弃，邀郝编辑去洗洗脚按摩一下，轻松轻松。说到这，郝编辑才挪动了脚步。

……

丁山在大厅等了一会儿，发现快两个小时了，还没见郝编辑出来，便打郝编辑的电话，一问才知道郝编辑已经回家了。一结账才发现，郝编辑比他多要了五百块钱。哦，多了一项特殊服务费。

丁山付款时，才想起了刚才和那中年男子分的一叠钱，摸出一张来看，假的。再抽一张，假的。丁山只好取出了银行卡。一回到宾馆，他便拿出了那一叠钱，果然，全是假钱，顺手扔进了垃圾桶。可丁山的这个无意间的举动，却在第二天给他带来了大麻烦。

第二天清晨，想去爽一爽的丁山足足逛了一天商场，给王婷买了件超前卫的裙子，价格不在乎，就为了晚上欣赏。买完了裙子，他心满意足地回了宾馆，可他前脚一进来，后脚就被踩住了。两名公安在出示了证件后将他带到了派出所。丁山以为是昨晚在洗浴城那事被发现了？

公安认真地做着笔录，姓名、性别、本人基本情况、家庭基本情况等等问完后，公安放下笔问道：“最近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没有？”

丁山昂着头望着天花板，努力回忆着。

“我没做什么啊？”

“要老实咧，我们是掌握了证据的！”公安威严地说道，见丁山不发言，公安又提醒：“到了省城以后！”

“没什么啊，昨天才到的省城！”丁山不想说出洗澡的事。

“你把你昨天在省城的经过说一遍。”公安说。

丁山一五一十地说了，但不说晚上的事。公安又提醒：“晚上呢？”

“晚上在房间看电视啊！”

“你是要我们拿证据出来是不？我们说了与你说效果就不一样了啊！”停了一下，公安又说道：“宾馆的摄像头有你在晚上十二点后才回到宾馆的记录。”

丁山这下恹了，认为自己完了，到太阳岛洗浴城的事被公安掌握了。但细想一下觉得自己并没有怎么的，只是洗了个澡。“我到太阳岛洗浴城洗了个澡，回来得是有些晚。”丁山说到这，公安开始记录。

“和哪些人一起去的？”

见公安问哪些人，丁山猜想公安肯定还没有掌握情况。丁山不打算供出郝编辑。心想，好汉做事好汉当，天塌下来自己顶着。便从容地答道：“一个人！”

丁山想，万一他们说不老实的话，可找那女子作证，当时的确是一个人在一个包间小池子洗的澡啊！

但公安对丁山洗澡的过程并不怎么感兴趣。问：“怎么一个人突然想起去洗澡？”

“我们小县城的人都说省城怎么怎么地，到了省城也想去见识见识！”这样的问题，难不倒丁山。

公安还东扯西扯地问了一些问题，但没有什么结果。公安见问不出什么新问题，只好摊牌：“你房间里的废纸篓里怎么出现几十张百元假币？”

“哦，为这事。”丁山笑了起来：“你们怎么不早说。……”

丁山要了一杯水，这才把昨晚散步遇到人丢钱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当丁山回到宾馆时，已经超过了中午十二点钟。按宾馆常规，要多收半天的房费。这下子丁山可不干了，丁山二十多年了都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也许是，人受了长时间的憋屈总要找个地方发泄，而自己在这家宾馆发泄的理由很充分。丁山把服务员的住宿登记册，丢在地上还用脚踩了几下。保安听到吼声，马上跑了过来。丁山见是保安，心头一紧，但随即学着电视里的黑老大，大声怒吼道：“你敢动手？你动手老子搞死你！”

保安一听，乖乖地站在那儿不敢动了。这时，刚才找丁山的那两位公安又来了。丁山一看，对着两位公安大声说道：“如果你们不喊我到派出所去，我会超过十二点结账吗？”

“哦，这事儿呀，我们跟你们经理说一下”。很快消息传来，那半天钱不用收了。

服务员一边开票一边对气呼呼的丁山解释着：“我们也是履行职责，没必要那么凶！”

“还不是你们多事，要不派出所的怎么晓得！”丁山还没有解气。

“有问题不报告，公安也要追究我们的责任啊！哪个教你把那么多假钱随便丢在垃圾桶里！”

“假钱和废纸一样，不丢在垃圾桶里丢在哪？”

“你是这么说，我们的问题就大了！”

……

话的那头儿心里高兴得很：呵呵，看你以后还敢跟我装蒜不？丁山还是有些不解气，给郝编辑打了个电话，把被公安抓去的事说了一遍。丁山说得很悬乎，郝编辑听得心颤颤的。丁山总是打埋伏，把郝编辑的胃口吊得高高的。直到最后，知道丁山没有说出他到洗浴城的事，心才放了下来。丁山在电话的那头儿心里高兴得很：呵呵，看你以后还敢跟我装蒜不？

突然，丁山的高兴劲儿没了。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八　初恋情人当了官儿

市委宣传部的联系乡镇是柳河镇。也就是说柳河镇的工作好坏，与市委宣传部有直接联系。换句话说，市委宣传部光搞好宣传部的工作还不行，还要指导搞好柳河镇的工作。

计划生育工作具有“一票否决”的权利，威力是相当大的，任何领导都不得不重视这项工作。今年，柳河镇的计划生育工作出现了严重滑坡。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超生严重，另一个方面是计划生育社会扶养费征收不上来。社会扶养费也就是常说的超生户的罚款。白部长不得不将宣传部的全体人员组成一个工作队下派到柳河镇去帮忙。

丁山到了柳河镇才知道，梅娟已调到柳河镇财政所当所长。梅娟老家就是在柳河镇，丁山记得和她谈恋爱的时候听她讲过，她的伯父和叔叔两家人都还生活在这个镇的农村。

镇政府已将全镇干部职工分成两个工作组，包村负责开展计生工作。为了便于工作开展，党委政府将宣传部派去的全体人员，也分成两个组，掺杂在镇里的两个工作组里。丁山刚好分到梅娟那个组。

计生工作队要上户去做工作，那些计生对象户总是东躲西藏的。为了能够顺利地找到计生对象户，工作队员们总是每天早上四五点钟起床下村，到了村里天才亮。为了怕走露风声，出发前，镇里分管计划生育工作的副镇长才通报要去哪个村，哪个对象户家。

今天他们要去的是一位三胎对象户家。前两胎都是女孩子，还想生一个男的，现已怀孕五六个月了。考虑到是梅娟伯伯的儿媳，而且宗族势力大。今天将分开的两个组合为一个大组一起行动。

镇长便找梅娟谈话，要她回避一下。哪想梅娟却先发言了，她说，她做过她嫂子的工作，要她嫂子引产，做不通。为了稳住她嫂子莫往外地跑，梅娟借钱给她嫂子要她躲到西都市她的一个同学家里。梅娟说她带队去，只要四五个人就行了，一去就能把人找到。

听到梅娟这么说后，镇长随即调整方案。但这时有人背地里提醒镇长，莫中了梅娟的调虎离山计，哪有这么不讲情义的人，为了工作怀了五六个月的侄子都不要了！如果梅娟伯伯家晓得梅娟这样做，非把她杀了不可。因此，决定还得派人到梅娟老家去，还要多去些人。但为了稳住梅娟，镇长还是要计生办的三四个人随梅娟到了西都市，心想那肯定是去玩的。

镇长采纳了建议。

镇长他们到达西都市时，已是凌晨四点多钟。当梅娟的堂嫂被带上车时，看到了坐在副驾驶上的梅娟，大喊一声“哎呀！”后就昏了过去。

为了搞好柳河镇的计生工作，梅娟这种大义灭亲的行为，在召开全市计生突击活动第一阶段总结会的时候，得到了市委查书记的表扬。为了鼓励大家积极搞好计生工作，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在大会上宣读任命文件，任命梅娟为柳河镇副镇长。这份任命文件就只任命梅娟一人，这在郎壳子历史上是开天辟地第一次。

休息两天后，丁山一行又往柳河镇协助计生突击工作。

这天，丁山他们是去一户人家征收社会扶养费。因为不是去抓对象户，相对来说要轻松些。大伙有说有笑的，像是去赶坳会。民政员还扯着嗓子唱了一首山歌：

姐儿生得高高架，

倒在床上像扬叉。

小郎爬到姐身上，

东一下来西一下，

就像糯米打糍粑。

……

妇女主任听到民政员在挖苦她们女同志，也不示弱，马上还击一首：

四两毛铁还不到，

不自量力一心硬要打大刀；

粪堆想长灵芝草，

白日做梦要想成仙是徒劳。

……

看着这青山绿水，人们在蓝天下和谐地生活、劳动，多美啊！这使丁山强烈地感受到生命中为之追求的目标就在眼前，和谐和宁静的世界就在眼前。要是在往日，他一定会作诗一首。可惜，写了那么久的官样文章后，一下子来不了灵感，写不出了。

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终于来到要找的这户人家。家里没有人，带队的副镇长去找村支书。丁山没事，在门外瞎逛。大门上的对联有些褪色了，但那苍劲有力的两排行楷还清晰地显在那：家住青山绿水旁，人在春风和气中。

男主人扛着一把锄头回来，副镇长和村支书则紧紧跟在后面。见到镇政府一下子来了那么多人，男主人并没有感到意外。他很友好，正如他门上对联那样“人在春风和气中”，一个劲地邀请大家进屋坐。丁山有些扛不住了，真的跟着主人家进了屋。从外表看，这户人家应该是一户殷实的人家，可进到屋里才发现，家里没有几样值钱的东西。火铺上放有一本半旧的《三字经》，丁山随手翻了翻说道：“还天天学这个？”

“我教我孙崽读着玩！”主人家一边洗脸一边和丁山答话。

“三岁多点。”

“你是哪一个孙崽被罚款？”

“就这个。”主人家洗完脸对丁山说：“崽到外面打工，我又不晓得，等到生了才带回来。”

“生一孩没问题啊！”丁山说。

“不到年龄！”停了一会，他又说道：“我气死啰，女的才十八，我那崽十九。”

“你福气不小啊，年纪轻轻就当爷爷了！”丁山故意恭维道。

“快莫做声了干部啊，他们在外打工，一年到头又没寄一分钱回来。我们在家做农活哪有什么收入。欠起政府的罚款没钱交。”

“这样好不，老伯我看你圈上的猪可以卖了，卖两千块钱应该没问题。下一场来交两千块钱怎么样？来交了，我们给你减免一点。”副镇长梅娟进屋来做思想工作。

“你应该配合政府的工作。”丁山在旁边帮着腔。

“好好好——”主人家充满着感激：“大家进屋来煮点晌午吃！”当地人把中饭说成晌午。

“谢谢了，你如期来交钱就是对我们工作的支持。我们比吃什么都好！”

在回来的路上，副镇长梅娟笑道，“这户人家比较老实，有钱会自觉来交的。现在可能是真的没有钱。”

可百姓并不是都好说话的。梅娟带队回来后，第二天就碰到了一根难啃的“硬骨头”。出发前，书记亲自主持召开一个动员会。有点像上战场的“战前令”。书记和镇长及分管计生工作的副镇长梅娟进入会议室的时候，大家已等在那里。书记咳嗽了一声，意思是要准备开会了。这是书记的习惯。但是大家都在讲着话，没有人听见，仍旧各搞各的。没办法，他只好朝计生办元主任问：“人都到齐了没有？”

元主任是镇里的元老了，在柳河镇工作了六年多，说话也有些随意，便开着玩笑说：“都来了没有？没有来的请举手！”然后便头一点一点地数人数。见总人数是对的，便轻声对书记说人都到齐了。然后，又提醒书记，市里来的领导就由市里人清点。书记和丁山比较熟悉，就喊丁山清点。丁山没有数，马上回答说全部到齐了。书记又咳嗽了一声，说道：“现在准备开会！”这时，元主任又凑近书记身边耳语道：“还是把派出所的喊来一下，我从侧面了解汪家在当地势力有些大，有派出所的在好办些！”

书记合上笔记本，对管政法的刘副书记说道：“你去把派出所长喊来，请他一起参加我们的行动。”

刘副书记知道派出所长不怎么配合党委政府的工作，便对书记说道：“这样的事我喊不动，你给所长打个电话要他来！”

书记也知道所长的性格，再说镇里管不到派出所，人家不买账一点办法也没有。书记怕喊了人家不来没面子，马上奉承元主任道：“你老元什么事做不到，方方面面的事抹得展平，喊个人未必喊不动？还是你去吧！”

元主任想这欠人情的事又要我去做，内心巴不得派出所长不来，万一出了事看你书记镇长怎么交差。见书记点了他的将，也不想得罪书记，便慢腾腾地抬屁股出会议室：“我去请人家怕不给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元主任一把拉住梅娟的手说：“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所长最买你的账，你一起去！再说，你现在分管计划生育工作，你不出面哪个出面！”梅娟没办法，被元主任拉出了会议室，只得跟着一起去。

所长一听去开会，马上便知道了会议内容“局里有规定，必须要按规定出警，抓大肚子的事情，是在严格禁止的范围之内。”

元主任说：“不要你们动手，只要穿上制服在村子里走走，助助威得了！”

“帮个忙吧，权当我私人请你！”梅娟在旁边说道。

见梅娟这么说了，所长有些过意不去，“小齐你去一下吧！”

“哪个村？”

“柳絮村。”

“什么？”

“柳絮村。”梅娟又重复了一遍。

“就是上次矿山压死人的那个村？”

“就是死了人的那个户的弟弟家。弟媳妇怀三胎了。”

上一次柳絮村一个叫柳明的，在矿山做工，矿山垮塌给砸死了。虽然赔了钱，但人家是一条命。

“是柳明的弟弟柳亮的媳妇。”

小齐的态度很坚决：“这事我不能去，柳家对我的意见大得很，我去了以后，肯定是火上浇油。”

所长听说是柳家，也打定主意不去，上一次矿山事件，他作为派出所长，对柳家又是哄又是吓，才勉强控制了事态，柳家死一个儿子，想多生一个孙子，虽然是违法行为，却也是人之常情。

而此时的会议室内的会议也很无聊。民政员正在和大家讲故事，讲完了一个又一个，书记、镇长等人则边聊边抽着烟。见书记一脸严肃的样子，大家也不好和他开玩笑。所有人都知道，书记只要一严肃，就是碰到他觉得棘手的事情了。这时，书记却主动给民政员丢了一支烟，说：“你去看看，他们怎么还不来。”烟是比较高档的软壳芙蓉王，七十多块钱一包，一般人抽不起。不用说，肯定是在某次饭局上别人给的。

民政员点燃烟扎实吸了一口，眯着眼睛回答：“不用看，他们马上就来。”此时，民政员已知道，今天要去的是柳絮村捉柳亮的媳妇，他断定派出所是没有人肯去的。

书记见民政员不动，有些不高兴，把烟的节奏抽得有些快。秘书见了，主动起身：“我去看看！”

秘书刚要起身，元主任推门进来，进门的只有他一人，他走到书记身边，耳语几句，书记脸色变得更难看了，派出所明显是不给面子，可是面对地位超然的派出所，他又不能轻易发火，强压住怒气，道：“算了，不去就不去，元主任，把情况给大家讲一讲。”这时，有人便开玩笑说，梅娟还在后面使法术哩，说不定人家不买你老元的面子，人家买美女的面子哩！正在这时，梅娟也进了会议室，立马，会议室就安静起来。

元主任讲完基本情况，书记便强调：“这一次行动，由梅娟镇长总负责，镇党委政府全体干部职工一定要听从指挥。柳絮村的村支两委要紧密配合。”

这时，有人便私下议论：“柳絮村的干部又不在场，你要人家配合人家怎么知道。”

听到有人这样议论，书记又补充：“到了村里把我的意见传达给他们，说是我说的。”停了一下，书记才说道：“秋收在即，村民们都在家，悄悄地将柳明的弟媳带到镇政府来。”书记说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便站起身，“走吧，现在就去！”。

当大家都往会议室外走的时候，元主任悄悄把武装部长扯了一下：“你一定要跟在我身边！”武装部长是柳絮村人，在部队是侦察兵出身，退伍后当上了村长，前年，全市在村干部中公开选拔，他被选中。去年镇政府换届的时候，村民联合提名他为副镇长候选人。如果不是市委做他的工作要他辞去，现在他早就是副镇长了。他不仅办事灵活，而且有经济头脑，人缘也好，全镇的好多群众都认得他，在群众中很有影响力。说得难听点，他说一句话，比领导的还管用。真正是一位能办事、会办事、肯办事的“三办”人物。

武装部长反问：“会上不是说镇党委政府全体干部职工听从指挥，柳絮村的村支两委紧密配合吗。我一个人管多少用？”

元主任递一支烟给武装部长：“说起来是一大伙人，到时真正出面还不是只有我！梅娟一个女同志，才当上领导没有工作经验。”元主任给部长点燃烟后，“你在我身后，万一有个什么情况，你给我抵挡一下！”

武装部长心里在笑，莫看老元五十出头了，还是一个胆小如鼠的家伙。

镇里的小车坐不了那么多人，再说万一要抬猪牵牛的，小车不可能装得下。镇里租了一辆农用车。元主任第一个爬上尾厢，大家都跟着上去。梅娟来了，有人便推她坐驾驶室。说那是领导的位子。梅娟虽然当了领导，但是没有几个人看得起她。背地里说她是靠牺牲她家祖宗当的副镇长，将来没有什么好下场。没有人愿意和她打交道。梅娟也不是傻子，不肯坐驾驶室。有人便说：“只有你一个人还没结婚，等会我们讲黄段子你莫批评我们流氓咧！”梅娟这才进了驾驶室。

一辆农用车坐着二十多个人一路有说有笑地向柳絮村去。这辆严重违章的车如果在城里早被交警扣了，但是这是在柳河镇，畅通无阻。

常言说：“十个司机九个嫖，还有一个在坐牢。”司机见一美女坐他身边，想调戏调戏。司机先试探一下：“你一千金小姐深更半夜起来，受得了啊！”

梅娟坐在驾驶室觉得很有成就感：“没办法，分管这行工作没办法！”

司机听出是镇里的领导，说话就收了些嘴：“是的，这些人就是不听，硬要生那么多做哪样！”

“农民吗，什么叫农民？这就是农民。如果个个都有干部那样的素质，那我们国家早就大变样了。”梅娟想表现一下自己很有水平。但梅娟说“农民”触痛了司机，因为司机本身就是一农民。

“农民怎么了？没有农民国家晓得怎么样子？你想，没有农民粮食谁来种？没有农民高楼大厦谁来盖？农民不开这农用车了，你们今天坐什么？”说完司机一脚急刹，把车厢里的人整得东倒西歪。

有人便在车上喊：“你俩搞什么？我们还有一车人在车上哩！”

“十个司机九个嫖，还有一个在坐牢。真的一点不假！……”

“你俩要办事也等我们下了车……”

……痞话一句接着一句。

司机还在生气，车速提高了许多。梅娟不敢再多嘴。

到了柳絮村与村支两委碰面后，元主任就作了工作安排，元主任讲话时，看了梅娟一眼，只见她表情木讷。元主任说：“我先讲，讲得不对的地方，以梅娟镇长的为准！”这话梅娟听起来舒服，但没有实质的东西，什么地方不对了？说不清楚。元主任主要是作一些分工，谁和谁看好前门，谁和谁做家属的工作，谁和谁拉住大肚子。元主任说完了，问梅娟：“梅娟镇长有什么指示？”

梅娟已紧张得冒汗，她哪还有什么说的，她摇了摇头算是回答元主任。

明确了任务，一行人就急急地前往柳明家中，梅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行动，到底会发生什么情况，她心中无数。

看到梓树后的一栋吊脚楼，村支书说：“就是这家。”村支书说完就往后躲，村支书说，他先回避一下，等会再来。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门口跳橡皮筋，她将一头捆在树上一头捆在凳子上，跳得人迷的时候，看到一伙人到她家来，掉头就往家里跑，边跑边喊：“伯妈，当官的来了！”小女孩应该是在平时听大人的言语中得知是怎么一回事的。

元主任见行动被人发现了，心中着急，喊道：“兄弟们，给我上——一定要顶住！”听到元主任的“顶住”，大伙笑了起来，元主任见大家不严肃，批评道：“领导说看关键时候，这就是关键咧！”其实，大伙还是按刚才安排的在行动。

梅娟表面上平静，可实际的她，即使见到鸡飞狗跳的场面，心脏都会不听使唤地狂跳起来，更何况今天的阵仗。梅娟不由自主地跑到了元主任身后。

这时，双方已经抓扯起来了。

柳亮听到侄女的喊声，就随手拿了一根扁担站在院子中间，骂道：“我自家生崽自家养得起，管你们卵事！”

民政员是一个老好人，此时还是那一副不急的样子：“计划生育是国策，你又不是不知道。”

在堂屋，元主任一只手提着包一只手指着柳亮母亲吼道：“你不要打人，有话好好说，这是镇政府在执行公务。”躲在元主任身后的梅娟赶紧接过元主任手中的包。

柳亮的母亲此时不再和政府对抗，一咕喽倒在地上又哭又骂：“哪个要把我儿媳带去，我就喝农药。柳亮，你就把我的尸体抬到市政府去，镇政府逼死人了。”

柳亮拿着扁担站在那儿，见政府并没有动粗，骂了几句便对政府的人讲好话：“你们是晓得的。我哥死了，只生一个女。我两个女，我柳家断根了！”

武装部长劝道：“生儿生女都一样，现在子女靠得了什么？”

柳亮的母亲听到这话，骂道：“二狗，都是卵蛋边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你硬要我儿媳去引产，小心你家娃崽！”武装部长的小名叫二狗，村子里的人都是这样叫他。

武装部长是本村人，受到这种威胁，虽然气得发抖，也不好讲什么硬话，不是怕柳家真的报复，而是怕今后不好见面。武装部长也就慢慢地缩到了一边。

柳家虽然单家独户，但听到柳家这么吵闹，村寨中的人都过来了，站了满满一院子。将镇村干部围在里面出不来。男的基本上不讲话，只是抱着手看热闹，样子像是等待一个时机打架。女的则骂个不停，干部们的祖宗三代都被骂了。但具体骂了些什么，谁也听不清楚。村子里的人对别的人不好怎么说，只对武装部长说：“二狗，给镇里的领导们说说，这个家庭情况特殊，请求高抬贵手！”

看到这阵势，梅娟早已吓破了胆，她一紧张就想上厕所，她已上了好几次厕所。元主任明白，事已至此，凭过来的经验，如果强行将柳亮媳妇带走，镇里干部很有可能与老百姓发生冲头，激起群体事件。丁山问元主任：“这些人全是柳氏家族吗？”丁山这句话像是在提醒元主任，元主任故意问梅娟：“怎么办？”梅娟已六神无主，摇摇头算答复元主任。元主任对梅娟说：“这阵势要带人走是不可能了。但我们也不能就这样算了，还得找个台阶下！”梅娟点了点头。其实梅娟点不点头不怎么要紧，就是不点头，元主任还得按他的思路去做。

“这样的，我们先找柳亮单独谈一谈，借机会下台阶。”元主任向梅娟说，像是在讨论又像是在安排工作。

元主任找来武装部长，和他耳语一阵后，武装部长走向柳亮：“兄弟啊，把扁担放下来，我给你说。”见是本村人喊自己，柳亮真的就放了扁担。武装部长便和柳亮耳语起来。事后武装部长才说出他当时给柳亮说了什么。他给柳亮出主意：“你老婆要超生，现在已经被政府知道了，计生办已经来了，不可能让你顺利地将小孩生下来，我建议花钱买平安，接受计生办的罚款，钱是死的，人是活的，用了还可以赚。再说，你哥出事的时候，人家赔了你们二十万，又不是一分钱拿不出。”

柳亮母亲见没有人理她，她爬起来跑进屋真的拿出一瓶农药打开盖子：“你们要带人走，我就死给你们看。反正我也黄土盖到脖子上了！”

武装部长示意柳亮劝一下他母亲，不要再闹了。柳亮就过去对他妈说：“你别闹，我们正在商量咧！”说完一把抢过母亲手中的瓶子。元主任见瓶子被抢走了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你先交点钱，到时我再找计生办的协商一下，要他们给你减一点。”说到这，武装部长拍了拍柳亮的肩膀：“这里那么多人，谈价不适合，等会你到村委会来谈，我们在那等你！”

武装部长来到元主任身边，给元主任说：“我已和柳亮谈好了，他愿意交钱，等会到村委会办公室来。”

“还是给梅娟镇长说一声吧！”元主任面露喜色地说道。

“你去给她说吧，我懒得说！”武装部长明显看不起梅娟。

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是相对的，没有绝对的，但他们又是相辅相成的。这是哲学。但这也是现实。比如说警察，如果世界上没有人犯罪了，要警察干什么呢？警察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所以，从某个角度来说，罪犯也是警察的衣食父母。计生办与超生游击队，也是猫和老鼠的关系。老鼠不在，猫就没有存在的理由。由于资金短缺，每年计生部门都会给乡镇计生办下达创收任务，而且，这些任务与他们的开支连在一起。因此，超生也就合法化了。这些罚款，也就是计生办重要的收费来源。

出了柳亮家，元主任便吹起了口哨，看来元主任内心充满着喜悦。元主任说：“还去什么村委会办公室，就到村口的大树底下谈谈。”

只有元主任和梅娟还有计生办几个人在和柳亮谈事，别的人却在旁边聊天。此时，丁山的手机来了信息提示，是《西都日报》邰从化给他发来的，说最近报社急要关于计生方面的稿件，速给他写一条去，弄得好的话可发头版头条。丁山便开始琢磨怎么样写好这条稿的问题。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柳亮家的大肚子问题就以交罚款这样的形式解决了！

“事不管大小，皆向领导汇报。”这是老一辈的光荣传统，元主任一直坚持得比较好，而且汇报的第一条必是领导重视领导带头什么的。确实，梅娟第一次带队出去，就解决了一个大难题，这事一点也不假。每当有人夸赞梅娟的时候，梅娟心里美滋滋的，总感觉到前途无量。

在召开全市计生突击活动第二阶段总结会的时候，大会上市委查书记的再次表扬了梅娟：“……梅娟分管计生工作，她能顶住压力，妥善解决了一个超生户的问题，事情办得好……”

查书记在大会上表扬梅娟是有针对性的，在提拔梅娟的时候，常委们有不同看法，说梅娟有生活作风问题。当然，市委书记表了态，有意见也是多余的。

事实证明，乡镇工作不是高精尖的科学技术，不需要很高的文化水平，要的是有一定工作经验和熟悉农村生活。一个人只要肯干事情，多数都能够胜任。

全市的计生工作突击活动搞完了。丁山的工作还没有完。他原来做的都不是他的正事，现在做的才是他的正事。就是那篇计生工作的新闻稿还没有写。怎么写？丁山看了市计生局送来的总结，全是一些数子，什么结扎了多少例，上环了多少例，引产了多少例，征收社会扶养费多少什么的，他无从下笔。丁山用商量的口气对彭小天说：“你给拿个主意？”

“这个卵稿子对你来讲是小菜！”彭小天想用打油诗回答，见丁山心急就直说了。彭小天好久没有写新闻稿了，今天他突然来办公室坐一下，他现在正和文化局局长共同整理发掘郎壳子的民族文化，为市委市政府对民族文化开发提供思路。他已半年多不到宣传部上班了。有人猜测，文化局长还有两个月就要到退二线的年龄了，彭小天很有可能接任文化局长。

“真的不晓得怎么写，从报来的总结材料写，那肯定只能发一句话新闻。”

见丁山说得认真，彭小天这才说道：“现在都提倡人性化管理，计生工作也如此，不准牵牛抬猪了，不再是以前的通不通三分钟了。”

丁山说：“现在基层还是这么搞啊，怎么不牵牛抬猪，自己都亲自牵过人家的牛。”

“是这么做，但不能这么写啊！”彭小天说完便给丁山写了标题，引题：不牵牛抬猪、不拆屋下瓦，主题：郎壳子计生工作和风细雨上台阶。

九　别人在升官，文人丁山在踏步

宣传部副部长去当文化局长，过往有这方面的惯例。彭小天接任郎壳子市文化局长早在意料之中。从级别上看，都是正科级，工资没长一分。再说，当一个文化局长没什么油水可捞，连吃饭请客也得试着来，要不，欠了账没地方补。因此，彭小天没有像当别的局长那么跑啊送的，轻轻松松就当上了文化局长。

再说，当一个文化局长也没有什么值得兴奋的。只是当了一把手，自主权大些，吃吃喝喝的事经常遇到，按照场面上的话讲，就是应酬多了。当然，责任也大了，一个单位几十号人的吃喝拉撒都要管。不过，从工作上看，文化工作对于彭小天来说早已烂熟。

按部就班搞完“规定动作”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自选动作”难搞，官场中人常常喜欢这样说。“规定动作”就是指上级交办的硬性任务，“自选动作”就是工作的创新。创新就得要花钱。再说，文化工作创新又怎么创呢？工作做得再好那也是虚的又能怎样？因此，彭小天一上任就懒心懒意的，根本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劲头。

郎壳子市，文化局、新闻出版局、版权局是三块牌子一套人马。彭小天自然就是郎壳子的新闻出版局长了。现在的好多媒体都在大肆发展驻地记者，扩充自己的势力范围。驻地记者就得要接受当地新闻出版局的管理。特别是那些专业小报，发展的驻地记者大都是兼职的。在程序上不怎么合法，只好打些擦边球。打擦边球就得要走新闻出版局的后门。在彭小天的引荐下，丁山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成了《法制报》驻郎壳子的驻地记者。

丁山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把自己当上《法制报》驻地记者的消息告诉邰从化，邰从化在电话里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祝贺，还说记不记者不要紧，关键是要多写稿，写些深度报道，不能老停留在写一般消息的低层次水平上。丁山听到这些话，觉得有些怪怪的，有些官腔的味道。以往邰从化不是这个样，他俩通电话会东拉西扯的，今天怎么变得像一位领导了。

说得直白一点，这些驻地记者的主要工作是发行报纸，拉广告赞助。当然，也有可能写一些稿件，但这得看稿子写得怎么样。丁山在《法制报》当驻地记者还算好，虽然报社不发他工资，但每年给他四个版的广告版面，广告赞助费全归丁山所有。这就算是丁山一年的工资。别的广告提成与报社的正式记者一样的。

现在到了年终，又是琢磨来年工作的时候。整整一个上午，丁山都在思考着《法制E报》新的一年工作怎么开展。报社已经给了丁山一个报纸发行和广告创收的任务数。如果不完成任务，他这个记者证要被吊销。吊销也没什么大不了，每年就少那四个版面的广告收入。可惜的是记者证，有记者证在外面办事方便些。比如坐火车上公园能够优先。但也有的地方不怎么买帐，一次丁山与同事出差在外，看到有好多人排队购票，同事看到“军人记者学生”购票的窗口没有几个人，就喊丁山去那买票。丁山自以为是地将记者证和钱伸到窗口，售票员看了一下记者证丢了出来：“假的，一边去！”

“我这是报社发的咧！”

“假的就是假的，我说错了负责！”

“是报社发的，你不信问我们报社！”

“下一位！”售票员不再理丁山。

事情办不成不说，还被同事们笑话了好久。丁山觉得很没面子，当驻地记者的热情一下子降了好多度。一次，丁山和《法制报》的领导在一起，看到人家的记者证与自己的不一样，就问了这位领导。领导笑笑说：“我们报社承认就行，什么证不证的，那有什么关系？”

丁山这才明白自己的记者证和报社们的记者证是有区别的。但过后想想，觉得也没什么，自己给人家拉广告人家给回扣，给人家写稿子人家给稿费。当然，发行这一块还得要完成任务，否则，人家凭什么垂青你。发行基本是走往年的老路子，除报社给发行得好的单位和个人返款奖励外，没有别的路子了。今年，丁山打算，记者站还要拿出一部分钱来，给发行在100份以上的单位或有功个人予以重奖。其实，记者站就丁山一个人，没有出纳也没有会计，拿钱出来奖励就是丁山自己出钱。

广告创收是今年最压头的工作，任务从往年的十五万增加到二十万。发行和广告赞助是相辅相成的，只有发行上去了，广告赞助才能上去。现在要有一个新的措施是不可能的，看来，只有在今后工作中见机行事了。仅仅是《法制报》的发行工作丁山觉得还无所谓，只五十几块钱一份。在郎壳子工作这么多年，人熟地熟，几十块钱订一份报纸，等于送了一个人情。

关键的是宣传部还分配给了丁山发行党报党刊的任务。都是发行，就不好怎么说了。总不能让人认为，丁山找别人就是为了发行报纸，再没别的事。虽然，白部长知道丁山是《法制报》的驻地记者，只以为是他天天写稿，发一本记者证给他一个身份，让他多给这家报社提供稿件罢了。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么多名堂，因此，也没有过问丁山这个驻地记者的工作。

如果仅仅是完成党报党刊，问题不大，那是政策规定的。市委宣传部那个进度表五天一通报，你天天排倒数第一不好意思，面子过不去自然而然就会完成。

丁山的《法制报》发行任务就不是发行党报党刊那么好办了。可尿是憋不死人的。老话讲：蛇有蛇路，龟有龟道。丁山他也有他的办法，办法就是给人家写几条稿件，人家帮他订一份《法制报》。

“这样好吧，我给你订三份《某某日报》，你给我订一份《某某法院报》，我们也是有发行任务！”在法院，法院办公室主任毫不含糊地和丁山讨价还价。

“有政策规定，必须先完成党报党刊任务后，才能订业务报刊。包括我的《法制E报》的发行，我就不找你们。”丁山装得一脸严肃。

“照你们这么讲，我的任务怎么完成！今后发稿也不只发在你的党报党刊上啊，我们的业务报每年也要发我们不少的稿！”

法院订了一万多块钱的党报党刊，按理说宣传部给人家完成一份两百多块钱的《人民法院报》也不算什么，但丁山作不得主。话又说回来，如果宣传部每到一个单位订党报党刊都给完成一份业务报刊的话，那宣传部的报纸还不堆积如山？但是，都是卵蛋边几个人，丁山也没有办法。最后，丁山不得不摊牌：“我哪有权利，今后多给你们写几条稿件得了。”

往年党报党刊的重点发行刊物是“三报两刊”，也就是说，这是规定的任务，这是纳入年终“三个文明”目标管理考核的，是一定要全面完成的。“三个文明”目标管理考核是衡量一个乡镇一个单位一年工作成绩的主要手段。考核工作排后了，证明你的工作一般，要提拔升迁就没有你的份。当行政干部的失去了提拔升迁的机会，干起来还有什么意义？因此，单位的“一把手”们非常看中这个考核，总是想方设法往前挤。

当然，如果在报刊发行这个问题上被扣了分，名次往后排，确实有些划不来。可是今年的报刊发行又加了两样重点刊物，变成“五报两刊”。但不管怎么说，再怎么加重任务再有什么困难，也只得吃稀饭屙硬屎贷款也要完成任务。对于宣传部来说，党报党刊的发行工作是一项常规工作，每年都要完成的，只是有一个时间先后的问题。因此，都提前上报已经完成了任务的信息。

西都市党报党刊发行工作会开完的第二天，丁山就开始写关于党报党刊发行的稿件。其实工作还没有开展，好几个县市区关于怎么搞好发行的稿件开始陆续刊登在报上了。再说，发行是报社的生命，报社也乐意刊发这样的新闻。丁山便抓住这个要害，写了这则稿件：

郎壳子市理直气壮抓党报刊发行

本报讯　郎壳子市的党报党刊发行工作，坚决贯彻落实中央和省、市的文件精神，从实践“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的高度和讲政治讲正气大局出发，真正把党报党刊发行工作作为一项重要的政治任务来抓紧抓好抓落实。通过全市上下的齐抓共管和密切配合，今年党报刊自发行以来是增幅最大、效果最好的一年……

理直气壮抓工作，听起来有些别扭。共产党做工作，哪一样不是理直气壮，难道还偷偷摸摸不成？就是当年地下党搞革命工作，也是理直气壮啊。稿子写到一半的时候，丁山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可在丁山的脑子里，领导们的讲话中有过这个说法。说“各县市区各部门应从讲政治、讲大局的高度出发，坚定不移、理直气壮地把党报党刊工作抓紧、抓实、抓好”……

“我们乡镇的机构都减完了，可是你们的发行任务一点也不减！”

“我们乡镇的机关哪还有几个？以前的工商所、税务所、银行、供销社等等机关都撤了，但报刊发行任务还把他们算在里面！”

“办什么事都要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是邓小平理论的精髓，你们硬性摊派发行任务是最不实事求是的，是违反邓小平理论的！”

……

听到一伙人在宣传部办公室吵吵闹闹的，丁山丢下正在写的稿子出去看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来的全是各乡镇的领导！以前只看到老百姓集体上访，今天看到了干部一起来上访了。丁山觉得很新奇，站在那看热闹。

宣传部办公室张主任，此时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所措。他打白部长的手机，白部长关机。张主任是作为宣传部党报党刊发行的具体经办人，他一个劲地给大家做解释工作：“我只是一个办事员，没有任何办法。这是上面的规定！”

一位女同志说：“人员编制、下拨经费都是三年一核定，报刊发行怎么不三年一核定！”

丁山这才发现，梅娟代表柳河镇的领导来了。

……

“大家都到会议室去！我们自己内部的事情好解决！”人堆里突然冒出查一天书记的声音。看到查书记，大家的声音突然小了好多。这时，白部长正站在查书记的身边。

“大家来得正好，我正想召集大家来开会研究一下这项工作！”查书记直接发言了，没有人主持，也没有开场白：“来了一把手的自己听清楚，来了副职的认真记好回去转告清楚。”查书记停了一下才说道：“党报党刊发行是一项政治任务，大家要不折不扣地完成，没有价钱可讲，没有商量的余地。如果，”说到这，查书记盯着台下的人群，慢慢地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台下，一片寂静。会场里像只有查一天一个人一样。

查书记接着说道：“如果，哪个乡镇的书记乡镇长不想当了，他可以一份党报党刊都不订！散会！”大家仍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也没有人说话。看着查书记和白部长气宇轩昂地走出会议室后，大家才慢慢地离开。

尽管大家有怨气，但还是把怨气带回到各自的乡镇。离开市委大院的时候，有人提出，是城镇的书记邀大家来的，中饭应该由城镇的书记负责。于是，大伙又到了城镇去。

等大家走后，丁山想接着把稿子写完，可此时的他，无论怎么写也写不下去了，满脑子浮现出来的总是书记乡镇长们的镜头。一个个气呼呼的，不知道他们平时对那些集体上访的老百姓是怎么处理的。这时，黑老豹给丁山打来电话，要他到律师楼附近的一个小餐馆见面，有事情商量。

黑老豹从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打印材料交给丁山说：“天龙区这两年的旧城改造出现很大的问题，群众反映补偿不合理、房屋偷工减料质量差、更改设计方案、不按规划建房、随意加层高。”

听黑老豹这么说，丁山有些不以为然：“哪个地方不是一样的。”

“这里不一样。旧城改造是天龙区政府重点工程，负责抓这项工作的是区政府，属于政府行为。不是像别的工程都是由开发商来经营。政府要这样搞了，影响就不好了。”听黑老豹说话，句句都有理，这是当律师的人形成了的职业习惯。

“市民代表现在委托我代理，要起诉政府！”黑老豹说到这里，丁山打岔道：“这才是你要说的！”

“你不要挖苦我，你听我讲完。”黑老豹说：“告政府的案子，估计法院不可能受理。退一万步说，就是受理了也不一定判。我现在也还没有完全接。即使打到高级人民法院，因为状告的是一级政府，胜诉的希望也不大。”

听黑老豹这样滴水不漏地分析，丁山敷衍道：“律师考虑问题就是不一样，只是听你说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头绪来。”

“你别不当回事，你做新闻工作的职责就是惩恶扬善！”

丁山笑了起来：“不要给我戴那些花花帽子！有事直说吧！”

黑老豹把一只手支在脸前，嘴巴凑近丁山耳边：“一级政府做好事，做得问题成堆，做成了被告，你说是不是条好新闻。”

“新闻好不好，你没有我懂行！”

“写条稿，给批评一下。”

“讲了大半天，就这意思。”看着黑老豹高深莫测的样子，丁山直想笑。

“我现在已接到六十多户居民的委托，为他们代理这场官司，将有一笔不小的收入！”说到这，黑老豹又凑近丁山耳边：“这官司如果打赢了，我会在全省律师界名噪一时。”说到这放高了声音，一只手在丁山背上拍了一下：“希望你配合一下！”

“这事不可能像你说的那么简单，搞不好‘没得羊肉吃惹得一身臊’。”丁山没有被黑老豹鼓动得晕了头，“你不要过分地相信媒体的权威性，你以为好多事情经过媒体舆论后就能解决问题。不可能的。好多都是盖棺定论了才批评的。”见黑老豹还愣着，丁山又说：“再说天龙区那一帮头头脑脑，下边的部委办局，很多人我都熟悉，再说我只是一个驻站记者，即使写了稿子，多半也发不出！”

“你以为稿子让你白写，含金量高哩！”黑老豹把话挑明了说：“居民们已集资了几十万元，专门用于打官司，其中包括请记者。”

“不是钱不钱的事。关键是我们那报纸不争气。一张小报就是发了批评稿有什么卵用！”丁山喝了一口茶后，接着说道：“上次我给一个朋友写了条稿子，还是条表扬稿，我们管业务的副老总还收了我这个朋友的红包，最后只发了五百字，实在对不住人。”说到这，想起黑老豹这么相信自己，也不能让他太失望，丁山又松了口：“不过，这事我可以帮你策划一下，尽量想办法通过新闻舆论监督起作用，毕竟这方面我的经验多些。”说完，丁山哈哈地笑起来，然后补充道：“辛苦费我就无所谓了！”

丁山绕了一个大圈子，最后还是表态同意。黑老豹毕竟是搞律师工作的，丁山虽然没有说明，但他已明白了丁山的意思。

停了一下，丁山又问道：“证据怎么样？法律上的事你拿得准不？”

“这是肯定的，这两天，我关在屋里翻了一大堆书，上网查了好多资料。什么安居工程、城市居民拆迁办法的政策性文件和相关法律条款等等，我搞了几大页。”说完，黑老豹拿出一个A4纸大的猪肝色笔记本翻了翻：“你看这！天龙区政府在拆迁工程的具体实施中，与国家的有关法规背道而驰，从法律上讲，政府方面肯定败诉。”

“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从法律上讲？”

“你不是搞我们这行的，不给你多说，很多事从法律上讲是有理，但往往不是这样！”

“哦，还有这事！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干了！”丁山大义凛然地说道：“一方面为天龙区百姓做好事，另一方面也能扩大报纸的知名度。不过，咱们还得再找一家权威媒体参与，胜诉的把握才大。”

“这就由你安排了，要用钱你尽管放心。”见丁山来了兴趣，黑老豹再次提出钱的事，巩固丁山的决心。

“我有一位朋友在新华社编内参，是位做社会新闻二十几年的老行家，我约一下他。”

“好，这主意不错！”黑老豹一拍大腿：“我可以调动天龙我的几个可靠关系，时刻关注事态进展，做好耳目。在这场战役中，情报工作极其重要。”黑老豹把事态说得很严重，像要开展一场急风暴雨式的斗争。

这时，服务员上菜了。黑老豹说：“喝一杯吧，待会去洗个澡，离这儿不远有家桑拿中心，曾经有位当事人请我去洗过一次，小姐的按摩很到位。”

丁山不好说他不喜欢参加类似活动，改口说：“咱们兄弟，不要去花这个冤枉钱！”

“你老兄混了这么多年，在外面花销一点哪还要自己掏钱？包括这餐饭都是别人出的。”黑老豹压低了声音：“天龙的居民代表先预付了一千块钱，说他们也没路子拉扯上记者，这事全权委托给我。一千块是先请记者吃个便饭，今天中午吃饭还不到二百，剩下的钱还能给人家退回去？”

“难怪你刚才说，这官司你还没有完全接。其实，只是接了一个红包。”丁山笑着说。

“我又不当官，不存在以权谋私，有钱给我我不接，我真是傻瓜！”黑老豹一面说还一面双手一摊。

黑老豹说：“其实，现实中我俩的职业最好。”

“你别臭美，当官的职业才是最好的。”

“我说的是真话。你想想，现在不发工资了，当官的能生存吗？”黑老豹抽了一口烟：“我们能生存，当官的呢？不一定！”

“其实，做我们这行的也有难处。现在报社生存困难，要靠广告养活。我每年还有二十万的广告任务咧！”

“别自己看不起自己。你们报纸有‘法制’两字，在老百姓的心目中法制是最公平的，是最大公无私的！”见丁山认真听着，黑老豹继续说道：“现在正是社会转型期，新问题特别多。当官的就怕记者来搅和，常言道‘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要不，社会上防火防盗防记者的名言也不会流传这么广。”

黑老豹捏了一下拳头凑近丁山耳边：“只要你用好手中的权，二十几万元的广告费算什么卵？在这方面你要多动脑筋啊！”

丁山并没有被黑老豹所忽悠，很谦虚地说道：“不能不知道轻重。我们那报纸只有那样子，不要自以为是，唬了人家稿子又发不出来，面子往哪搁？再说我在宣传部上着班，还得以宣传部这边为主咧！”

黑老豹突然拍了一下大腿，说道：“差点忘了，我手里还有一件大事！”然后又习惯性的往前凑：“就是我们隔壁的郎北县的事，有家乡办小煤矿，已经开办八年了，竟没办任何审批手续。就因为这个矿，给当地官员带来了很大的经济效益，他们一直在保护着这眼黑井。这事如果给他捅一下，拿下几个乡镇干部没一点问题。”

提到煤矿，使丁山想起八台河煤矿的伤心事，怒火就在心中升腾：“煤矿的内幕是那么好搞的？你还记得上次在八台河煤矿啵？”

黑老豹笑了笑说：“没办法，那是在人家地盘上！不过，这次运作得好，搞个一二十万的广告费没问题。”

丁山有些不相信，但又觉得黑老豹鬼点子多，反正跟着他不会吃亏的，便说道：“算是和你去玩一趟！但是黑老豹你记着，我丁山虽然没什么能耐，但煤矿这种事儿我们不能赚昧心钱。既然要曝就曝光，不要拿着虎皮去吓唬人收钱。这种人我不做。”

“呵呵，丁大记者的原则性够强的。那你之前批判小煤矿的新闻稿怎么没能发出去？原因很简单，现在这个社会钱是最紧要的。”

“黑老豹，你不懂。我现在还记得三年多前王婷父亲那件事，我无法去做。那样做了我觉得对不住王婷！”

“丁山！你好好想想，我们诈他们是为民除害！”

“黑老豹！”丁山的脸更加的难看了。“王婷是我最爱的人，我不能与欺负她的人狼狈为奸！要去你自己去，我绝不去！”丁山说罢，霍然站起大踏步离开了。那一刻，丁山觉得自己是位敢于直面黑暗的武士。就像电影里那些英雄一般。大踏步的、雄赳赳的。

“有病呀这人，有钱不赚！”黑老豹嘟嚷着并未追赶。

丁山气呼呼地回到了机关，碰巧《西都日报》一位记者来采访。他便顺嘴问了一下邰从化的情况，那位记者一听立马对丁山的态度大为改观，由高人一等变成了举头仰视：“邰总是您的同学呀！今后您可要在他的面前帮我多多美言。呵呵！”

“一个管业务的副老总能起多大作用？”丁山故意装得有些不在乎。

“他现在是老总了呢！我们报社二把手，正处级！社长之后就是他。真正的年轻有为！”丁山看了这位记者一眼，有下级这么评价领导的吗？难怪不进步！

“什么时候提拔的？”丁山惊愕。

“提拔快半年了。”

“他没跟我说过！”丁山想错了，如果一个人得到了提拔，他到处去张扬，肯定是不成熟的表现。人家这样沉得住气，才是表现得成熟，才是能够成就大事业！果然冶从化的仕途一路走好，像坐直升飞机一样，还不到一年时间他就当上了西都市委宣传部副部长。

十　巧解新闻惹出来的官司

因为丁山用《法制报》的牌子得到了不少实惠，便将精力几乎都转到了《法制报》上来，连续采写了一系列特稿重稿。可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当记者时间一长，总会因为稿子惹出一些麻烦。这不就出问题了吗！这天《法制报》社来了电话。听语气丁山采写的天龙区安居工程的稿子惹麻烦了，当地政府给总编辑挂电话说，那稿子严重失实，看到报道后，很多不明真相的群众围攻区政府和有关部门，并且阻挠了该区旧城改造工程的建设，多处工地停工，已给政府造成恶劣影响和损失。

与此同时，区政府一位分管城建的副区长，明天上午将到报社就相关问题提供他们的证据。同时，他们还要向中宣部、新闻出版总署反映情况。如果报社不给他们赔礼道歉并进行更正，他们将向法院起诉报社。

社里要丁山明早八点务必赶到北京，向社领导全面汇报在天龙区采访的情况。安居工程的事果不其然被丁山言中，惹来了大麻烦。自己当初想写内参，可是黑老豹说没事，他手中有证据。幸好丁山用的名是“真言”，但不管怎么样，人家还是找麻烦了。话又说回来，找麻烦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证明人家重视。丁山后悔自己年轻气盛，不应该听黑老豹的。他马上给黑老豹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要他准备一下相关证据，晚上和他一同坐上去北京的飞机。

天龙区安居工程存在的问题见报后，广大拆迁居民，手捧着报纸，像捧了尚方宝剑，自发组织数百人，开始上街游行，一位游行代表把丁山在报纸上的文章复印放大，双手举着上了街。有人把报纸复印了几百份，在天龙区的主要街道、墙壁、电线杆上、公共厕所到处粘贴，连出租汽车上都贴得有，一时成了天龙区的一大风景。《法制报》在天龙区的影响可谓是空前高涨。

游行结束后，他们又分别围了区政府、城建局，要求答复问题。更有过激的群众，跑到旧城改造的工地，强行阻挡开发商的施工。这一下，一向威严的区政府不答应了，把这一切都归罪给记者“真言”和发表稿件的《法制报》身上。区里立即召开紧急会议，一方面稳定群众，防止事态扩大，妥善处理拆迁户反映的问题。另一方面，派出分管城建工作的副区长，带领有关部门负责人和律师上北京，找报社兴师问罪。

在飞机上，《法制报》记者部主任给丁山来电话：“一定要注意人身安全，他听说天龙区的公安到处找‘真言’这个人，报社现在不给任何人讲‘真言’是谁，但他们从以往的报道中大概猜出是你了。传言群众围攻政府部门，阻挠工程建设，你是幕后总策划，警察在天龙区市到处找你。”主任叮嘱：“这一特殊时期你是不能去天龙区的，一旦被什么罪名抓进去，那就说不清楚了。”

听了主任这番话，丁山有些害怕，遇到与政府扯皮的事，即使是再有理心里也是虚的。丁山颤抖着声音：“情况我已经知道，现在就在来北京的飞机上。感谢主任的关心和及时通气，有什么新情况望及时告诉我。”突然，飞机强烈颠簸。丁山立马紧了一下安全带。转头看了看身边的黑老豹，发现黑老豹睡着了。这时，广播响了，说刚才的颠簸是遇上强气流。丁山的心情更加糟糕，心想真是兆头不好，此次北京之行能否逢凶化吉，无法预测。

北京的上班时间是上午九点，才八点钟，《法制报》的社长、总编辑、副总编辑、记者部主任便早早地来到了报社，在二楼小会议室里正襟危坐，一个个如临大敌。

丁山带着黑老豹进入到会议室，看到这阵势，不敢怠慢，坐下来还来不及喝口水，便开始汇报情况。丁山把天龙区安居工程采访的每一个细节都尽量讲得很细，并拿出大量照片、采访录音及有几万字的文字材料一一让领导审核。黑老豹在一旁不时做补充，从法律的角度将天龙区的做法诠释一番，他说如果形成官司，他免费做代理律师，在目前证据充分的情况下，他有百分之百的胜诉把握。报社的领导们又针对性地向二人提出了一些问题，他俩都一一解答，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会议室的气氛终于出现了暖意，人人脸上都有了阳光。几个头头又商量了一阵。最后决定报社由分管记者站的副总编接见天龙区的一行人。

社里考虑丁山他们和天龙区来人见面不太好。丁山和黑老豹便在报社旁边的一家宾馆开了个房间，等待消息。

午饭后，记者部主任来了，带着满嘴酒气。从主任带有笑容的脸上，丁山已看出了眉目：“主任，怎么样？”

他们刚走我就来了，我们在一块吃的午饭。主任喝了一口丁山端来的茶水，站在那挥动着手臂，时而铿锵时而低沉，时而开怀大笑，时而一脸凝重，像说书一样，天龙区一行人刚进报社显得气势汹汹，一个副区长带着城建局长、房管局长、拆迁办主任，还有两个当地的律师，那阵势全然没把咱们报社放在眼里，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主任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说道，副总编和我先不说话，不卑不亢的，听他们嚷。他们说了老半天后，见我们还是不答理他们，他们才送上加盖了市政府国徽章的一份文字材料。我瞟着了一眼，发现写的是他们这几年来旧城改造工作的成绩。我说我们不是国务院。你们的成绩上那汇报去。

然后，他们拿出写他们问题的那张报纸。我看到，你们写的那篇文章上被他们划了好多红杠杠。那位副区长一条条地反驳。最后他们停下来了。我们老总问，还有要讲的吗？

副区长说，你们记者不负责的虚假报道，无论是政治还是经济上已给天龙区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给报社提了三条要求：第一，要求报社公开赔礼道歉；第二，要求报社严肃处理记者“真言”；第三，保证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咱们老总说，客套话不讲了，代表报社答复你们的要求。经查，稿件是真实的，我们有大量的证据材料。说到这，老总扬了一下手边的一大叠材料：既然报道不失实，报社没必要道歉；第二，记者：“真言”该表扬还是批评，是我们报社内部的事，你们无权干涉；第三，我们会履行好我们的职责，充分发挥舆论监督的作用……

副区长有些急了，气愤地说道，你们是这态度，我们要向中宣部、新闻出版总署反映，并准备向法院起诉！

听到他们这话，副老总便步步紧逼道：考虑到基层工作的不易，如果这事到此为止，我们过段时间还可再从另外一个角度给你们宣传一下。如果你们要向上级领导反映，我们便把记者采访到的更翔实的没有在报纸上发表的一些问题都写进去，一起送到上级领导那里去。倘若你们非要打一场新闻官司，我们奉陪。还要将官司的进展情况搞一个连续报道。

没想到报社是这个态度，天龙区的一帮人一下子就懵了。为了缓和局面，编辑部主任打了圆场，说现在到吃饭时间，到了北京，我们尽地主之力请吃顿饭。在一个小餐馆里应酬了一下。等用完餐我去结账的时候，发现他们已结了。

这饭吃得很别扭，生了气的婆婆和媳妇在一个桌子上吃饭，能不别扭吗？席间，副区长多次谈到，要报社给处理两篇稿子，他们出钱买版面也行。我们说等你们工作改进好了，人民群众满意了，报社将派出记者到天龙区不收一分钱给你们做宣传。就这样，他们灰溜溜地走了。

丁山长长地嘘出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我就说嘛，公理是站在咱们这一边的，我倒真希望他们头脑一热打场官司，这一来，你们有了知名度，我代理案子也出名了。”黑老豹对这事倒是一直乐观的。

“不过，以后记者站采写稿件要格外慎重，一定要先和报社沟通好，做实做细，报社领导特意让我嘱咐你。”主任对丁山正色道。

“有了这次风波，我会格外注意。主任，为了这篇稿子，社领导操了不少心，我想请领导们晚上吃个饭，您给安排一下。”丁山诚恳地说。

“社长、总编这两天都很忙，怕是没时间，那就约一下分管咱们的副总编吧，今晚你要多出点血呀。”主任也很随便。

由于昨晚陪报社的领导多喝了几杯，丁山睡得有些死，手机响了好一阵他才接。原来是《法制报》西都记者站记者小崔打来的，说与丁！11合写的《天水区水务局怎么了？》一文惹了大麻烦。小崔说，这几天他也是在外地出差，现正往回西都路上赶，要丁山也快点赶回到西都汇合。

丁山马上摇醒还在酣睡的黑老豹，匆匆赶回西都。

小崔，昨天电话里只说惹麻烦，天水区水务局的事究竟怎么了？丁山一上小崔的车就问。

小崔一边开着车一边答道，“丁山啊，批评报道要慎之又慎啊！我认真看了那稿子，确实有几个地方写得有些片面。比如说，水务局多年来不公开招投标，而由局领导把工程交给一个没有建筑资质的工程队承建。说人家不公开招标可拿得出证据？说人家将工程交给没有建筑资质的工程队承建，这个证据就没有把握好。尽管是几个人搞的，但签合同时借用了其他有资质的手续。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但从表面上是看不出问题的。还有，写领导收黑钱的问题，送了钱的那些人哪个敢站出来作证？人家知道我们没掌握有力证据，回应的措词很严厉。呸！如果真打官司，咱们肯定败诉！”

丁山因为受到北京之行的影响，信心十足地说道，“依我看，这事不可能打官司。如果要打官司，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和报社交涉，或者干脆一纸诉状给法院。绝没有必要绕个弯子从国家部委里找关系到报社。舍近求远的方法说明他们心虚！”

小崔说，“可是我们报社领导不高兴。你想，现在哪个不想过安稳日子，平平安安地拿高工资，既不办事也不得罪人，多好啊！只有我们这号人，一天到晚瞎操心，什么可读性啊，针对性啊，累死累活写出来的报道，不是被枪毙就是领导打招呼息事宁人，你说现在的记者干的有什么劲？”

丁山有些义愤填膺骂道，“你看现在还有几个记者踏踏实实做采访写报道？都是从网上下载！现在的报纸还看得吗？一到发行，就把任务压到我们头上来，平时又不好好办报。”

沉默了一会，丁山又说道，“我俩天水区之行可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见丁山没了信心，小崔这才鼓励他说，“水务局表面上硬撑着，拿稿子失实说事，其实他们内心是虚的，咱们不能软！你想想，他不是对付我们两个人，是两家报社。如果不行，我们再邀几家报社的记者来搅和，看他还敢硬气！”

赶到天水区，已将近中午。水务局鲁局长给小崔打电话说，他在天水大酒店定了房间，让他们直接过去。

丁山反问，“不是说找麻烦吗，怎么还这么客气？”

小崔风趣地说道，“有句老话叫‘冤家宜解不宜结’，更何况是与记者结仇有什么好处，这就叫成熟。”

车在酒店停下，刚走下车，水务局办公室主任已迎了上来，他们上次到水务局了解情况，和主任接触过，也算熟人了，相互客气一番，被领进了三楼一个豪华包间。鲁局长看上去五十多岁，矮个头加上肥胖的身子活脱一个肉墩儿，脑瓜上已不剩几根头发，但梳理得井井有条。办公室主任一一介绍，双方握手后，在圆桌前相互推让一番，各自入座。

“丁站长、崔站长一路辛苦。在等你们的时候，我先点了几个菜，你们自己喜欢什么口味随便挑。”

“客随主便，不过要本着简单节约精神，不能浪费。”小崔用服务员递上的热毛巾擦了一下手脸，开始了调侃。

“不复杂，简单几个菜。”

“上次来天水也没有见到您，您正好到省城开会去了，给您打了两次电话，刚开始通了，您不接，后来干脆手机也关了。我们采访没有和当事人沟通总感觉很遗憾。回去写出了稿子，原本想传真过来让你审核一下，后来一想，你那么忙不会有时间看，就不给你添麻烦了，因此稿子就这样发出去了。”小崔的话总是绵里藏针。

“在省里开会，接听电话不方便，要知道是你的电话我怎么也要接的。后来你们的初稿也应该给我们发个传真，提前沟通好了，你们这样稀里糊涂一见报，给我们造成很大麻烦。”

“鲁局长，你说稀里糊涂是什么意思？我们还不明白。”

“也可以这样说，你们的文章和事实出入很大。你们的文章说局办公楼交给一个根本没有资质的工程队承建，事实上，我们的工程队是有资质的，双方签了有效的合同，至于工程造价高出一般建筑的工程造价，是因为我们使用的材料不一样……”鲁局长振振有词地说。

“鲁局长，您要这么说，我们就没有谈的必要了。”小崔说道：“文责自负，我们会为我们的稿子负全部责任。有关录音、证言等证据我们暂时不想拿出来罢了。”

“稿子发表后，我俩分别收到天水区水务局群众的大量来信，赞扬记者揭露问题，同时又反映了很多新问题，又提供了大量新证据。我们这次来和你们沟通一下，同时也是为跟踪报道做一点准备。”丁山喝下一口茶水，和小崔一唱一和演起了双簧。

“怎么刚见面就搞得这么激烈，咱们前世无冤，今世无仇，都是从工作出发，没必要搞这么僵。鲁局长，菜也上来了，酒也倒上了，咱们先吃饭吧。”还是办公室主任精明。

“都是为了工作嘛，你们的文章里又没提我姓鲁的，即使有失误，那也是集体的失误。一回生二回熟，今后咱们都是朋友，来大家举杯，欢迎来天水做客。”鲁局长也换了语气。

“说实在的，我们也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稿子发表以前的确应该传过来让你们先看一下，可以减少一些误会。在此表示歉意，干一杯！”小崔老道地说。

“干杯！”

酒桌上的气氛开始融洽起来，大家暂时都不谈稿子，闲谈中开始喝酒吃菜。几道普通菜上完后，鱼翅、海参便隆重登场，大家于是在舒缓悠扬的背景音乐中尽情享用美食。

酒足饭饱，回到那篇稿子：

“鲁局长，采访中听局里一些人说，您是位很严厉的领导，您的话就是圣旨，别的领导干部不敢反驳，事实是这样吗？”小崔又开始挖苦。

“怎么会呢？那只是一面之词，属于党务上的事，有党委会研究决定；属于政务上的工作，都是局长办公会通过后才能做决定，我虽是党政一把手，但有纪律卡着呢，你不可能独断专行，再说，我受党培养教育多年，常识性的错误是不会犯的，对自己起码的要求还是有的。”鲁局长也不是省油的灯，自己做着表白。

“水务局原先有四台铲车，你说老化了落后了，便宜卖给了你的亲戚，然后又发动职工集资，有人提出不同意见，您便大加训斥，说提意见的人落伍，完全是一副家长作风……”

办公室主任观察到鲁局长拿筷子的手突然有些抖动，夹一片香干夹了两下也没有夹起，赶忙解围，用话打断了小崔：“崔站长，我们局的工作在鲁局长的领导下，年年都受省水利厅和市委市政府的表彰，去年还得到了国家水利部的嘉奖，鲁局长是劳模、是……当然，在具体工作中对人对事要求严厉一些是正常的，俗话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最后总得有人拍板决定吧！”说完又转向丁山“您说呢，丁站长？”

“当然，人无完人。不过，为了这篇报道，你局长大人亲赴北京，转弯抹角从部委找人来压我们，完全没有必要。像今天这样坐下来谈，不是很好吗？如果硬要分个胜负，那我们也只有抓住枝节不放，斗争到底了。结局是，要不我们身败名裂，官司打输了给你们磕头；要不把天水区水务局折腾个底掉，看看水务局到底水有多深！”小崔摆出一副大义凛然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崔站长，你误会了。我们是在北京办事，领导问起这事顺便说的。”两个回合交锋，鲁局长由攻转防了。

“前一阵子有个县长买官卖官被曝光，这县太爷压根没把记者放眼里，一纸名誉侵权在北京提起了诉讼。那好，被告的媒体就和他较劲，纠集了七八家新闻单位，穷追猛打，真搞出不少事，惊动了纪检部门，官司没打完，县太爷先被双规了。”丁山拿出具体案例敲边鼓。

“感谢丁主任的理解，几位记者能屈尊来天水，我十分感谢。”鲁局长伸手抓住旁边小崔的手，使劲握了一下。

“来，喝完杯中酒，这是朋友的酒，友谊之酒。”

“为友谊干杯！”

“干杯！”

下午，鲁局长亲自陪他们到天水郊区游览，晚上又是丰盛的饭宴和娱乐节目，临走前，鲁局长亮出了底牌：这事到此为止，后续报道不要再做，不能让事态恶化，同时想在报纸做个正面报道挽回影响。

小崔和丁山也表态：后续报道的事就此放下，正面报道还得相机行事。鲁局长也不再勉强了，让办公室主任放下两个五千元人民币的信封，说让他们回去买纪念品。丁、崔二人稍做推辞，也就收下了。至此，天水区水务局事件尘埃落定。

通过这件事，丁山对他担任记者这个职业有了更高的认识。他认为，既然作为《法制报》驻站记者，还得要加强当地的正面新闻宣传工作。这样既能提高自己在当地的知名度，同时，也能引起当地领导对这张报纸的重视。领导经常说“有为才有位”，领导重视了，工作就会得到支持，就能很好地开展，比如关于这张报纸的发行啊什么的，领导在会上强调几句，比自己去求别人效果要明显得多。

半个月后，《法制报》头版头条刊发了丁山写的一篇消息《郎壳子农村取下神像挂地图》，虽然只有五百多字，但标题很大，还加了编者按。接着，《西都日报》和晚报都在显要位置作了转载。转载时都署名“摘自《法制报》，为记者丁山采写”。看似宣传郎壳子的农村新貌，其实也宣传了丁山。以前叫丁山为丁记者还有挖苦和讽刺的嫌疑，现在在《西都日报》上真真实实地写上“记者丁山”，一点也不假了。

就在文章发出来的第二天，市委书记查一天就接到了中央某大新闻单位张记者打来的电话，说要做个二十分钟的电视专题。查一天当时还不知道本市出了如此具有轰动效应的特大新闻，他实在是太忙了，整天除了开会就是批文件和陪客。找查一天的记者实在是太多，说情的、要赞助的什么人都有，在找他之前都只说采访，可实质性的问题往往要在采访之后发稿之前提出来。记者不精明还叫记者？当然查书记也不蠢，每次都敷衍说好好好你们找白部长落实。白部长落实得怎样查一天就不管了。

但这次给他打电话的是中央著名新闻单位的著名记者，他可没敢敷衍。张记者开口就问看了昨天的《法制报》吗？查一天回答说还没有看，现在开会，什么事等散会再说。张记者说那你快看，我们过几天就来。查一天一听头上急出了大汗，不知道是什么报道，是表扬还是批评，还是“曝光”了什么问题，便一个电话打到宣传部，接电话的正是丁山，要他送份昨天的《法制报》到会场去。丁山吓得两腿打颤，知道出大事了，拿着报纸到楼梯口，急着想上厕所尿尿，可在厕所里又半天尿不出，用力挤了挤才挤出几滴。

查一天在会场里接过报纸对丁山说，“你等我看完再走。”查一天正在水务局的圆桌会议室开一个协调会，协调会不是什么大会，到会的都比较随意。丁山扫了会场一眼，发现梅娟也坐在那，丁山朝梅娟笑了笑，梅娟的嘴咧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丁山站在一旁等查一天书记看完。这可能是丁山三十年人生中最难站的几分钟，觉得天地间都是眼睛盯着他，他就像法场中一个等候枪毙的临刑犯一样。查一天书记在看报，所有的人都在等着，没有一个人吱声，丁山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查书记看完，没对丁山说什么，掏出笔在文章边上批道：请白部长作好准备，全力协助中央新闻单位搞好此次专题报道。

白部长看到丁山给他的书记批示，眉头皱作一堆：“自己的屁股自己揩！”

丁山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那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丁山第二次被部长亲自批评。第一次是他写的那个“×村用封建迷信调解民事纠纷”，白部长说一个新闻专干应该以正面报道为主，要弘扬主旋律，你以为这是部门宣传凑的数越多越好？那时，写“×村用封建迷信调解民事纠纷”这条稿多少还带有一种私愤，可是这次写这条，完全是出于好意。

白部长说，你平常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睁只眼闭只眼算了，惹出这么大的事咋办？郎壳子你又不是不清楚，这里地域偏僻、经济文化落后、民风刁蛮，至今还是省级贫困县级市，有百分之三十的儿童辍学，大部分的孩子只上到初中，什么家家拥有科技图书、致富信息，每家都揭下了墙上的财神画，挂上了地图，把眼光盯向了山外的市场……这不是瞪着大眼说瞎话么？本市的好多干部连西都市里都没去过，农民还去山外跑市场？

白部长正训得起劲，查一天书记喘着粗气来了，看样子查书记走得很急。白部长赶忙站起来，陪着笑脸说：“查书记坐！”

查书记说：“中央新闻单位和张记者这样的名人能够关注我们这个贫穷落后地区，不容易啊，我们一定要抓住机遇，推介郎壳子，搞好招商引资。你们赶紧准备一下，拿出配合采访的具体方案，包括接待规格。晚上，我们召开一个紧急常委会，把他们采访的路线定一下。”

查书记走后，白部长把新华书店的经理叫来，问经理还库存多少《中国地图》，经理说：“还有三百四十六份。”

白部长又问多少钱一份，经理一下子弄不明白，说道：“五块！”

“我要最低价！”白部长不耐烦地说。

“部里要可以少点，每份三块五。”经理一副无奈的样子。

“好吧！全部拿到宣传部来。”白部长挥了挥手。

经理走后，白部长对丁山说：“买地图的钱你自己出！”然后撂屁股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丁山就坐着宣传部的吉普车把地图送到青墩镇去了，这是他在报道中提到的一个镇，这个镇有三千多户，由于地图不够，他就给当路的户每家堂屋贴了一张，老百姓看是给他们堂屋贴地图，认为不伤什么大雅也就不干涉，让他们贴。在贴的过程中，丁山还反复交待老百姓，如果有记者来采访，就说堂屋挂地图是方便出门闯市场，特别是有几户的儿子在外地打工的，他还用钢笔给标出所在的位置，告诉他们的父母，不要说是出去打工了，就说在外跑市场做生意。

张记者一行如期而来，按郎壳子市安排的路线，第一站就来到青墩镇采访，看着家家陈旧的杉板房中都挂有一张《中国地图》，他们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不停地拍摄，看见一个身穿少数民族服装的大爷，年轻的女主持拿着话筒上前采访。老大爷耳朵有点背，女主持大声问：“你家有人在外经商吗？”

老大爷点了点头：“有，我孙女在海南！”

“经常寄钱回来吗？”

“寄，一次就寄好几百块！”

“她是干什么呢？”

“我也不清楚，听人家讲是在卖盐，收入高咧。”

女主持明白是在外做三陪小姐卖淫，但对着摄像机不好怎么说，只好问：“你知道地图上她在什么位置吗？”

“在这里，我孙崽告诉我的。”老人用粗糙的手指了个大概。陪同一起采访的白部长肺都要气炸了，但不好发作，一路阴着脸。

白天采访，晚上娱乐，经过三天的采访后，记者们带着一些本地特产回去了。十来天后专题报道播出来了，查一天书记的讲话占去了五分多钟，是查书记自己看表数的。郎壳子电视台全部录了下来在郎壳子又进行了一星期的重播。

为了付清新华书店的地图款，丁山与书店经理达成一个口头协议：给新华书店在《法制E报》发一篇正面报道稿件，地图款一千二百一十一元全免。

十一　文人丁记者的做人底线

丁山完成这个任务的时候，省报社给了郎壳子一个跟班学习的指标，要西都市委宣传部新闻科转发这个通知，按报社的意思是要丁山参加，因为丁山那条“挂地图”的稿件，被省日报评为本季度优稿，很有可能获年度好新闻奖。让他去跟班学习，算是一个奖励，一般情况下县级市是很难争到一个指标。

当然，报社一般不作硬性要求，因为学员的生活费住宿费还得由原单位支付。通知发到郎壳子时，宣传部办公室张主任最先看到了，他就拿着通知去找白部长，白部长给他批示：同意参加学习，费用问题请查书记批示。张主任又找到查书记，查书记就从书记专项经费中给他批了伍千元。

张主任出发时丁山还蒙在鼓里。知道情况后，丁山忙打电话问西都市委宣传部新闻科是怎么回事，新闻科也很奇怪“我们早就替你打过招呼，哪想你单位指派了别人，我们也在纳闷哩。”

丁山放下话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心知肚明：无非是“挂地图”这条新闻得罪了白部长，自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虽然丁山的报道使得查一天在中央著名新闻单位的新闻节目里亮了相，对郎壳子的知名度也有所提高。但是领导们并不领情，领导们嘴里不说，内心还是不怎么高兴。因为这毕竟是子虚乌有的事，对郎壳子的经济文化没有任何推动。

在他们看来，如果是上一条提高党建或班子建设的新闻，那就好了。特别是查一天书记，虽然在接待中央著名新闻单位的记者时，他表现得十分高兴，但是记者们一走他又恢复了以前那种严肃的态度，看见丁山还是以前那种爱理不理的样子，不冷不热的，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也许这就是领导的艺术，不像丁山你把什么都写在脸上。

可是丁山不这样认为，认为是自己的报道得罪了领导，领导才给自己这样的脸色。你想，白部长就不满意，查书记那里又好到哪去？只是查书记宽宏大量一点罢了。丁山有了这样的想法，就想方设法弥补自己的过失，作为一名新闻干事，又怎么弥补对领导的过失呢？想来想去，还是只有多给领导写稿子。这时候不是从上到下都在抓干部作风转变吗？写一条这样的稿件，领导一定会高兴。一会儿功夫，一条稿子就写好了：

眉题：找出不足　自我整改

主题：郎壳子转变作风从解决问题入手

可是当稿子见报时，丁山傻了眼，怎么写市委的那部分被删掉了，而写政府的那部分还保留着呢？这可是闯了大祸啊！正当他还在犯傻之时，办公室喊丁山接电话，丁山问是哪里，办公室说是政府办，丁山加快了去接电话的步伐。

“你好，我是丁山。”

“我是政府办龙主任，戴市长找你有事，你到他办公室去一下。”

顿时，丁山的腿就有些不听使唤，总觉得没有力气：戴市长找我有什么事？他可是从来没有找过我的呀！平常在路上打招呼戴市长也总是点一点头，从来没有单独和我说上一句话啊！丁山一路走一路想，在去戴市长办公室的路上，几个熟人与丁山打招呼，他也只是像他与戴市长打招呼时，戴市长对他那样点点头，全不记得是哪些人。

“你的新闻报道不错啊！”在戴市长办公室里，龙主任亲自给丁山倒上一杯水后就出去了，只剩下丁山与戴市长俩人。

“没有！”丁山并拢着双腿，眼睛看着脚尖怯怯地说。

“比如说，转变作风这条就不错吗！”戴市长扬了扬手中的报纸。

“其实我也想多宣传宜传政府这边的工作，可是许多情况我不掌握，今后还要请戴市长多提醒。”丁山这下踏实多了，眼睛望着戴市长，并拢的双腿也自然而然地分开了。

“可以，今后多跟我跑跑，我会要龙主任或我的秘书通知你的。”戴市长说完顺手从桌上抓起两个笔记本送给丁山：“拿去用！”

“谢谢！谢谢！”丁山双手接过笔记本退出了戴市长的办公室。

走出政府大楼的时候，丁山挺了挺腰双手背在身后，不由自主地吹起了口哨。回到宣传部，丁山才认真看了戴市长送的两个笔记本，一本是省国土局的，一本是省纪委的，两个笔记本前面还有今年和明年的日历。看样子，是戴市长参加这两个部门的会议得的。

丁山把两个笔记本往桌子上一丢，这时办公室张主任走进来了，望了一眼后说：“到哪里采访来？又得纪念品了。”

“两本笔记本，戴市长送的。”丁山显得不以为然。

“一件重要事，查书记要你到他那里去一下。”

丁山的心就疙瘩了一下，心想肯定是说稿子的事，可能就是要批评没有写市委的工作。反问了一句：“现在？”

“对！”说完张主任走了。

这会儿丁山的胆子要足了些，因为得到了戴市长的表扬，一时也就忘了那么多的顾虑，大大咧咧地走进了查书记的办公室。

丁山走进查书记的办公室坐定后，查书记拿下眼镜拉长了声音说：“你的新闻报道不错啊！嗯！”

丁山愣头愣脑地看着查书记，不晓得他说话的意思是什么。查书记拿起桌子上的大茶杯喝了一口后又说道：“市委宣传部吗，嗯！工作应该在市委的领导之下吗，嗯！”

看着查书记喝茶的样子，丁山便想起刚才到戴市长办公室还有水喝，到查书记这里来就不是一样了，况且还天天围着你转。查书记说话的语速不是很快，而且还喜欢带一个“嗯”字，一句话说完他总要“嗯”一下，像吞口水又像是训人。经查书记这么一说，丁山就明白了查书记的用意。解释道：“这个道理我懂，这次我写转变作风这个稿子，其实市委这边也写了一大段的，只是编辑在编稿时删掉了，只保留了政府那部分。不信，我去拿原稿来给你看。”说完不顾查书记同不同意就跑出查书记的办公室。

等到丁山拿着原稿气喘吁吁地跑回查书记办公室时，查书记已关门不在了。丁山站在那看了看原稿，拿回办公室又在市委转变作风这一段上增加了些内容，修改后重新从电脑里输一份，放到了查书记的信箱里。

丁山下班的时候，被一位妇女拦在市委的院子里：“你是丁记者吧？”

“我是丁山，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实在是没有什么地方喊冤了，才来找你们新闻媒体。”妇女说完便从随身携带的蛇皮带子里拿出一份手写的材料。字写得不怎么样，但能看得清楚。大至内容如下：

今年3月12日早上，我正在柳河中学上初中的女儿小丽突感到下腹中部疼痛。当天下午，我从乡下赶到柳河中学，陪女儿到柳河镇卫生院诊治。院长兼外科主任陈某诊断小丽为阑尾炎，告诉病人需要马上手术。

下午5时许，小丽被推入手术室实施阑尾手术。术前陈主任说最多半小时就能做好，然而手术进行了很久，陈主任神色慌张地走出来，把我叫到手术室，称手术有意外。我看见小丽右下腹有一切口，伤口不停地流血。我不忍再看下去，走出了手术室。

之后，陈又两次将我叫进手术室，对我说：“病人情况不好，腹腔内有大量积血，所以又在病人下腹中部切了一条口。”医学上的东西我不懂，我问道：“你不是说阑尾炎手术吗？”陈告诉我：“一下子说不清楚，等下了手术台再说。”

过了一会儿，陈第四次将我叫进手术室，说出血部位找到了，是卵巢破裂，他已把卵巢切除了。陈称如果不切除，病人就死定了，“今天你们遇到我，真是运气好。”接着陈又说，病人的阑尾开始发炎了，如果现在不切除，也许要再次动手术切除阑尾，病人肯定承受不了，“切除卵巢后顺便切除阑尾，等于才花15块钱就做了阑尾手术，多划得来。”就这样，陈将小丽的卵巢和阑尾都切除了。

手术后，陈神秘地对我说：“你的孩子是女娃娃，千万不要出去同别人说切除卵巢的事，说出去了以后不好嫁人。”我没有文化，弄不懂卵巢在女人身上的作用。当晚，我给在广州打工的丈夫打了个电话，他听到这情况立即回来。

3月14日，我丈夫到柳河镇医院。他找到医生要求查看病历，但医生没有让他查看，他只看到B超诊断报告单和血、尿常规检查报告单。他发现，阑尾炎手术和卵巢切除手术都没有我们母女的签字。

当日下午，我丈夫找到医院要求给个说法。当天下午6点过，陈将我丈夫叫到办公室，叫她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我们反问：“为什么动了手术后才喊签字？”

“昨天动手术没空签。你要签就签，不签就算了。”陈大声说。

我们拒绝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我们认为，柳河镇卫生院在我女儿小丽手术中存在明显过错：医生在家属未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情况下就将病人卵巢切除，完全无视病人的权利，把切除病人的重要器官当成儿戏；陈开始诊断小丽患的是阑尾炎，但在做阑尾炎手术过程中却又说卵巢破裂，要进行卵巢手术，而阑尾炎手术变成了“顺便做的”！我们认为，即便是手术中出现意想不到的情况，陈在未经会诊、未经病人或家属同意情况下，就擅自切除病人卵巢，这也是极端错误的。

为解决此事，我们多次找陈，他说他没有过错，对我们爱理不理的。我们想上法院打官司，但病历等相关证据全在他们手里，我们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丁山听完妇女的哭诉后便拨了黑老豹的电话：“十分钟后我们到老地方酒家见！”打完电话，丁山对这位妇女说：“你相信我，你就把材料放我这。我会和你联系的！”

妇女“哗”的一下就脆在地上给丁山磕头：“好人一定得好报！”

丁山马上将妇女扶起，说道：“大嫂不必这样，我一定尽力！”

在老地方酒店里，黑老豹看过材料后，兴奋得不得了：“他妈的，可以好好地赚上一笔！”

“怎么赚？”丁山脑海里浮现了那妇女焦虑的神情，心中真是觉得不是滋味。王婷母亲的模样不禁浮现眼前。

“给受害方十万块钱，一切不要他们操心。”

“你估计医院会赔多少？”

“最少不得少于三十万元。”

“那这事就拜托你了！”

“受害人得要授权啊！”

“我去采访不要授权吧！”

丁山和黑老豹来到柳河镇医院采访。他们到外科诊断室问哪位是陈院长时，在场的一名穿着白大褂的男子和几位妇女都说不在。丁山又到另一间诊断室找，这间诊断室的医生告诉说，刚才那间外科诊断室的医生就是陈院长。丁山他俩返回，刚才那位医生只好承认自己就是陈院长。丁山出示证件要求采访，陈闭口不谈，丁山拿出相机准备拍照，陈“砰”一下把门关了。

丁山找别的人了解情况，都说不知道。

在丁山他俩准备离开去找市卫生局的时候，一位老同志主动来和他俩打招呼，十分热情邀请他们到会议室坐。他俩也就随了。丁山再次出示记者证。老同志一面推脱：“不必了，一边又接过去细细看。”

丁山便开门见山：“小丽家属不签字你们就擅自将人家的卵巢切除？”

老同志也不含糊：“从医学上说，慢性阑尾炎急性发作与卵巢破裂体征有很多相似之处，容易混淆，也可能误诊。”老同志点了一支烟，接着说道：“患者母亲拿着笔在手术同意书上准备签字时，院长就为另一个要做剖腹产的病人开点药物，未注意到病人及家属并未签字，第二天看病历时才发现。”

“那为什么后来切除小丽的卵巢家属也没有签字？”丁山步步紧逼。

“因为当时情况紧急，不及时切除，患者有生命危险。救人要紧，就先手术后补签！”老同志说得轻描淡写。

“卵巢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多么重要，不是随随便便的一个普通器官！你们对此有何解释？”

正在这时，一位妇女同志走进会议时，和老同志耳语几句，放下两个信封后就出去了。看到这情景，黑老豹朝丁山看了一眼。丁山仍旧铁青着脸，没有任何变化。

“这事我们正想法弥补，该赔钱就赔钱，该处分人就处分人！”说完，老同志站起来，把两个信封往丁山他们两人面前一丢：“我们也不请你们吃饭了，你们自己到外面吃个便饭吧！”

黑老豹掂量了一下信封，猜想如果是百元大钞应该是在五千元左右。正在这时，丁山说话了：“这钱我们不能要，但先替患者收着，一定转交到位！”

“不不不，这是给你们的，患者我们自有考虑。”老同志急忙摆手。见丁山他们只是说又不把钱退回，站在那不知说什么好。突然，老同志说道：“刚才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医院的副院长，姓叶。叶落归根的叶！”

“谢谢叶院长！”就这样丁山他们结束了医院的采访。走出医院大门，黑老豹用医院给的信封拍了拍丁山的肩膀：“这次真的顺利，一下就搞到手了！”

丁山反手将黑老豹手中的信封抢过来，黑老豹愣了一下还不知是怎么回事。丁山说：“不要只知收钱，人要有点良知。”

“怎么？”

“人命关天啊，这钱我们不能够收！”

“突然良心发现了？那你以前收的钱是不是要全部退回去？”

“此钱不是彼钱也！那些钱都不关乎道德底线，我只是随大流而已。”

“依你吧！但不要吃了独食！”黑老豹似笑非笑地说道。

“这事你还得要帮帮忙。如果他们不肯赔钱的话，你帮打一下官司！”停了一下，丁山又说道：“我知道你那意思，我会给你宣传好的！”

后来，这事在记者丁山和律师黑老豹的努力下，市卫生局成立了专案组进行调查，认为陈在这起手术中确实存在一定问题：首先是误诊，陈在术前诊断为阑尾炎，术中却发现是卵巢破裂；二是手术同意书确实没有经过病人及家属签字，这是违反医疗操作规程的。柳河镇医院表示，考虑到小丽的具体情况，最终给予二十万元的救助款。可笑的是，医院一再坚持他们不是赔偿是救助。

丁山和黑老豹最终没有坚持，丁山看着院长冷笑道：“泥鳅和黄鳝差不多哈，还真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

就在丁山为了所谓的做人底线拼命镇守的时候，他的老同学、自己的领路人邰从化却进入了仕途，并在后来的岁月里成为他又敬又恨的人。

十二　总编的堕落路径

邰从化通达的仕途，不是一般人可匹敌的。刚三十出头就当上了西都市委宣传部副部长，而且还是正处级。一位在他前面先担任副部长的，还只是副处级，排名落在他的后面。这对于排名先后有讲究的中国官场来说，确实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你是从报社上来的，懂新闻业务也懂宣传政策，你就分管新闻宣传和法制工作！”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对邰从化在宣传部的工作分工就这么一句话。没有多说什么，连宣传部领导干部会都没开一个。也许这是对邰从化的工作能力过分相信，也许是对邰从化担任他的副手不满。也许关于宣传部分工的会议刚开过，暂时就不开部领导会议。

邰从化没有多说，也不能多说，只承诺道：“坚决服从分配，全力完成工作任务。”

邰从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这是整个宣传部最小的一间办公室，以前是放档案的，刚刚清扫出来还有一股霉味。邰从化推开窗刚坐稳。办公室主任便送来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一封部长批示的举报信。邰从化首先看的是部长的批示然后再看信的内容。部长批示道：“请从化同志阅处！”。

群众来信大致内容是反应《法制报》驻郎壳子记者站记者丁山，利用职务之便涉嫌敲诈，还列举了大量的事例。邰从化反复看了几遍，语句通顺，逻辑严密，表述清楚，猜想应该是一位干部写的，而且这位干部从事过文字工作。拿着这封信，邰从化沉思了一会儿。

当然，从公事公办的角度讲，邰从化很好办，没有什么为难的。只是告的是丁山，丁山是自己的老同学。过来交情还比较好。虽说没有什么利益上的冲突，但毕竟是自己的老同学，情面上过不去。

邰从化拿起电话，拨打丁山的号码。可刚拨到一半却停了下来，在他的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念头：如果举报属实，怎么不用真名呢？哦，对了，实名举报才查处！邰从化便拿着这封信往部长办公室走去。当快走到部长办公室的时候，他却停住了。心想，是不是部长在有意考验自己？有可能部长知道自己与丁山是同学，才故意批给自己处理？

邰从化这么一想，便拐进了宣传科，把信交给宣传科长，要他去落实：“你调查一下！”邰从化没有硬性要求。宣传科长想说，请邰部长作个批示。但想着是丁山的事，丁山与自己过去关系还可以，你想，一个市只有那么大，市委宣传部也就那么几个人，下级宣传部门哪有与上级不熟悉的。如果邰部长明确批示了怎么好办呢？不作批示也许是邰部长最上上的决策。宣传科长接到此信后，便给丁山打了电话，把信的内容给复述了一遍。丁山自己做了些什么心中是明白的，只是硬撑着：怎么可能呢？别人不晓得，你们还不知道我的为人啊！

宣传科长听到议论丁山的一些风言风语，但不想问得过细。便对丁山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后院不能起火啊——”

“明白，我就处理好！”丁山心中有数。

“好的，如果没有什么问题，我就懒得来了。你自己写一个情况说明交给我吧！”

“好的，好的，一定！”丁山十分感激。丁山打了黑老豹的电话，两人合计合计觉得该在哪些方面扑火就扑火，不留任何后遗症。

紧接着，邰从化又接到一个新任务，西都市戒毒所要拍个电视专题片，重点是歌颂改革开放以来，戒毒工作取得的伟大成绩。片子送到省公安厅，厅里的领导一看，连声说要不得要不得，成绩都在一个人身上，其他同志呢？成绩全在这两届，以前的同志呢？还有市委市政府的工作呢？成绩都没有体现出来！这事还得要请宣传部的领导把一下关。

邰从化反对做这个专题片。他说，如果说我们戒毒工作取得了成绩，那么就说明我们的吸毒人员在增多。说明我们的戒毒工作还是没有做好。与其说是宣传，还不如说是揭短。

领导听了邰从化的意见后，确定一个基调，定的是歌颂，歌颂劳教民警。使大家深刻地体会到了我们肩上的责任，亲身体验到劳教工作的意义，要让全社会的人都知道，在世界上中国有个与众不同的制度——劳动教养制度；在戒毒所有一群平凡、贫穷的劳教民警。他们与在电影电视上看到的“人民警察”完全不同，他们像牛一样工作，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在吸毒人员最初踏入戒毒所时，他们对劳教人员进行过苦口婆心的教育、感化和挽救，希望有人在自己手中变好，毕竟他们是“特殊园丁”。外人把戒毒所想象成暗无天日，其实不是那么回事，通过专题版的宣传，使外人了解戒毒所民警们的工作情况。

邰从化虽然一百个不愿意，但还得硬着头皮把工作做好。好在邰从化对宣传工作熟悉，还有一套，没费什么功夫就确定了主题。重点宣传戒毒所是怎样一步一步地成长起来的，不光是我们的硬件建设，还有执法理念、执法水平。

邰从化决定，好事做到底，干脆要报社给西都市戒毒所来一个全面宣传，作一个典型来推介。于是，连续几期的《西都日报》都刊登了西都戒毒所的事迹，还有照片。好象西都全是吸毒人员一样。作者署名时，还把邰从化署在几个作者的前面。邰从化觉得文章写得还不错，也就默许了。

忙完后，邰从化突然开始反思起了自己。“这就是我的工作？以前忙完了还能看到具体做了么子事，现在忙完了什么也没有。也许领导都是这样吧，一天到晚都在忙，究竟在忙什么呢？呵呵，恐怕我自己也弄不明白。”

每天早上七点半，邰从化准时从家里出门。这个时候，司机会准时在楼下等他。这是他到宣传部工作后雷打不动的定律。以前在《西都日报》时候，他不是这样，他自己开着车，想什么时候去上班就什么时候去。毕竟那时是搞专业，搞专业的人自由。现在不同了，现在是搞行政，得讲纪律，不得迟到早退。可是早上经常塞车，走走停停，这天手机突然响了。看了来电显示，他急忙按键：“部长，你找我有事？”

“当然有事，没事我打你电话干什么？”看样子，部长有火。

此时，部长也在上班的路上，手里正拿着当天的《西都日报》。

“我马上就到办公室了，您有什么指示？”邰从化要司机把音乐关了。

“你看了今天的《西都日报》吧？”

“没有！”

“失职！要你管业务是这么管的啊？你每天的第一件事是先读你管的报纸！”部长说到这就没了下文，将手机关了。

邰从化的无名的火顿时从心中升起，本想摔了手机，但看了看手中的手机又有些不舍得。“唉——”邰从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心想，今天《西都日报》究竟出了什么事？他连忙要司机停在一家报刊亭前，自己下车买了一份当天的《西都日报》。打开手中的《西都日报》，从一版二版三版依次翻下去，从标题看没有什么问题啊！邰从化不甘心，又从头看了一遍，突然报纸头版头条的图片映入眼帘：市长看望和走访困难职工的照片颠倒了！个个的大头应该像中午十二点指针一样朝上，今天却象下午六点的指针全朝下了。天，这可真是问题了，而且问题还不小！别人的脑壳颠倒了还好解释，这可是市长的脑壳啊！

邰从化马上打电话给《西都日报》老总。邰从化知道报纸的工作流程，知道这时找老总会是一个什么结果，不外乎是要老总承认一番错误写一个检讨什么的。事已至此，就是骂娘也没有用了。更何况老总和自己共过事，关系一直不错，有火在他身上也发不起来。邰从化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说道：你马上给部长打电话赔不是，并给市长道歉，将今天的报纸全部收回，重印！

在部长的办公室，邰从化一言不发，任凭部长在那训话：管业务就是要你坚持导向不出问题，管报社和电视台新闻宣传不能出错误，不然，管什么？……领导讲话都得耐着性子听完，讲对讲错都得让他讲完，况且今天真的出了问题。见邰从化一言不发，部长也撒了气，便指示道：立马到报社去，要他们写出检讨，再出这样的问题，头头给我下课！

出报纸不是出书，出一本书要管好长一段时间。报纸每天出的都是新的，而且全国各地每时每刻都发生着这样那样的事情，真难保证哪天不出问题。但不管怎么说，出了一次问题后，不管是编辑还是记者都会谨慎一段，一段时间的差错率会明显下降。

大半年时间过去了，西都市新闻宣传工作一切正常。邰从化每天都重复着上班下班的轨迹，显得有些疲惫，有些虚度光阴的感觉，远没有在报社时跑这跑那的充实，有些腻了。虽然说宣传部管着报社，但远没有在报社实惠，每个月也就那点死工资，没有加班费也没有审稿补助。宣传部也就部长有实权，虽然比组织部、纪委的那些领导差些，但宣传部长也是常委，市里各部门领导调整时，也是要宣传部这个常委举手的。少一人举手就少一票啊！因此，许多人看到部长还得点头哈腰。副部长就不行了，要权没权要钱没钱。就是叫着好听，实际上连一个好局的科长都比不上。说句实在的话，宣传部这工作，虚的比较多，实际活没多少，在会上得道貌岸然，会后还得哥们朋友的处着，不然，叫起真来，人家不理你，你能怎么的？

现在邰从化喜欢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和他妈婊子似的，见谁都得是笑脸。”初听这话，还以为邰从化是开玩笑，但细细分析，他说的也十分到位。想想也是，宣传工作，搞就得花钱，花钱就得和财政局长说小话、陪笑脸；搞大活动，场地、设备，哪一项能离开有权、有物、有钱的单位或部门；再就是人员，现在都承包了，要人就要钱；钱！钱！钱！要钱就是难！

因为没有钱，有的领导喜欢说，没钱少干事少用就是。可是邰从化还年轻，不可能这样混日子。有句话叫“不跑不送原地不动”。没办法，邰从化被推到了宣传部副部长这个不上不下的位子，已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想图清静还不行咧！但要送就得要钱，钱从哪来？在邰从化一筹莫展之际，老婆给他出了个主意：你宣传部虽说没权，但场面上的事还是蛮多的，我去搞一个品种的酒的总代理。

邰从化用手摸了一下老婆的脑门：“你没有发烧吧？”

“我烧什么？我看是你烧了，就你们这些人假斯文！”邰从化老婆说：“这事很简单，只要我们租一间仓库，雇两个小伙子送酒就行了。”

“这事与我无关，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别清高！现在干什么事，没钱一切都白搭。”

邰从化没有吱声。心想，老话讲“无商不富”，如果你要搞你就搞吧，可别指望我帮忙。

枕边风一吹，邰从化就开了窍。自从他老婆负责“乡干部酒”在西都的总代理后，邰从化在外面喝酒，总吹“乡干部酒”好喝，点完菜就要这种酒，别的一概不要。店里没有，就叫人送。

有时，邰从化到了店里故意问有没有乡干部酒。店里说没听说过。邰从化就递上一张供货商的名片。还要交待一句：“下一次你这店里有了这种酒，我们单位就定点到你这用餐！”然后他又换一家，就这样一连走了好几家，其实也是在好几家酒店宣传了他的乡干部酒。

他这么一干，酒店门能不四处打听酒的来路嘛。再加上邰从化在《西都日报》老关系，给他在报上稍微做做宣传，基本上乡干部酒在西都就达到家喻户晓。一时间，乡干部酒在西都非常流行。有人还编了一个段子：嘴巴油鼓鼓，开个烂吉普；喝杯乡干部，样子更加土。

一晃一个月又过去了。一天，邰从化又酒气熏天地回到家。他老婆丢了四万块钱给他，说这是你这段时间的业绩奖，希望你再接再厉！邰从化头一歪：“只能这样，是好酒别人会继续喝的，不要天天宣传！”

“行了，达到这个效果就可以了，才三个多月，我们净赚了三十多万，还要多少啊？”老婆乐了，在邰从化脸上亲了一口。

虽然说赚了那么多钱，但邰从化还是不想动用这钱。他觉得这钱来得辛苦，不应该动用这钱在官场上去，官场上花的钱应该在官场上取。这天，邰从化接到一个电话，是新闻界的一位老朋友，以前在省内的一家法制期刊做记者，现在是《廉政周刊》的记者，说在西都市交通局采访。西都市交通局听说记者认得邰从化部长，真是十二万分地高兴，像是遇到大救星一样。邰从化正在办公室的电脑上玩“三打哈”，接到电话后，继续玩了一个多小时。直到交通局再次来电话催他，他才慢腾腾地赶到交通局，这样显得他很忙。

“老朋友，好久不见，十分想念！”这话虽然是虚情假意，但听起来舒服。

邰从化与老朋友握手过后，才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原来《廉政周刊》记者采访到西都交通局一直在已经明文规定的已取消的两处国道收费站继续收费，而且账目混乱。

听到是为这事，邰从化立刻心中有了底。大声说道：“老朋友了，都几年不见面，你们不管是为什么事来的，先吃好住好玩好，别的事放在后面再谈。”说完，对交通局办公室主任嚷道：“来的都是客，更何况我们还是多年的老朋友！在西都最豪华的酒店接待！”

两位记者还想说什么，邰从化大手一挥，没让说出口，而是当着他们的面，打通了局长电话，然后和两位记者前往酒店。进了酒店便是按照中国人老规矩：先客套一阵，接着大吃特喝，最后嘛——摊牌：“稿子还是要压下来，如果这条稿子发出去了，我这位管新闻宣传的副部长可就麻烦大了。”

记者也是洞庭湖的麻雀——见过大风大浪的。“可稿子如果不发，回去怎么向报社领导交待？”

正在这时，交通局长刚好气喘吁吁地进来，接过话茬儿：“也不是只有我们市收，据我所知，全省不少地方也还在收。”

记者说：“既然这样，那这篇稿子发了对你们也不会有多大影响，法不责众嘛！”

听到这话，交通局长有些急了：“这件事情，即使是全省通病，但也不能从我们市捅出去啊！你们要是把我们这里作为突破口，那我们西都市交通局不就成了全省交通系统的罪人了吗？”

晚饭虽然很丰盛，但酒喝得不怎么尽兴。邰从化虽说和两位记者是老朋友，但都是说些套话，大家有三分酒意后，两位记者提出来不再喝了。邰从化便说主随客便，不喝就不喝算了。

在回宾馆的路上，两位记者都不说话，各自在盘点着今天的点滴。快到宾馆的时候，年纪大点的那位记者先说：“我看他们是只想给我们吃吃喝喝，不想出钱！”

年轻的那位说：“这交通局当老大当惯了，只有人家求他，没有他求别人的。他们如果不出钱，扎实弄他们一下！”

“碍于邰部长老朋友的面子，稿子还真的不好发哩！”

“邰部长当记者的时候，又不是没有收过别人的红包。他知道该怎么办的！”年纪大的那位记者底气十足地说。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钟，邰部长来到两位记者的房间，一见面就对两位记者说：“我给他们说了，但是你们不能松口。”顿了顿又说，“你们手头有没有技术监督局和国土局的问题？帮我弄弄，这两个局，他妈的牛得很，部里订点报纸都不给面子。”

两位记者对了一下眼神，说道：“手头没有，等有了机会一定帮忙。”正说着，交通局长来了，邰部长一见和两位记者聊了几句，之后便是一如既往假装有事。此时，房间里只剩下了局长和两位记者。局长拿出两个信封，分别塞给两位记者，然后说先到楼下餐厅看看就走出了房门。两位记者数了数，都是伍千元，年纪大的那位记者拿出一千元说：“你也拿一千元，人家邰部长不能白忙活，待会给他。”另一位忙拿出一千元。

“钱与自己没有仇，该挣的时候就得好好地挣，但还得要机会。”受到这次启示，邰从化的脑子一下子开窍了。一天，邰从化桌上出现了一篇批评建设局的稿件，署名是省里一个记者站的记者。

“夏局长，反应你们的这个问题不知是真是假，希望你过问一下！”邰从化声音拖得长长的。电话里邰从化把稿件中反应的几个问题一一地念给建设局夏局长听。

十分钟还不到，夏局长便跑来了：“邰部长，麻烦你一定给我把这事摆平。千万不能见报！”

“我尽量想办法！”邰从化又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事对你这么重要？”

“我们局这么大一个摊子，要找问题怎么没有一点。”夏局长没有正面回答稿件上的问题。

“不过，摆平这事也不是那么好办。”邰从化没把话说死。

“这样的，麻烦你给我跑一趟省城，费用由我来承担。”夏局长说得直截了当。说完从包里拿出一万块钱：“这你先拿着，不够，你垫着，回来我再给你。”

其实，这条稿子是邰从化自己写的。

初战告捷，邰从化笑了，他想，技术监督局和国土局他要弄一次，即使不能弄到钱，至少也要他们欠我的情，然后听我的话。

回家后，邰从化斜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西都新闻”邰从化是每天必看，与其说是看还不如说是审。这时，手机响了。是岳父打来的。电话里岳父催得很急，要邰从化立刻赶到满江红茶楼。满江红茶楼在西都的东头，邰从化现在住在西头得穿过整个城市。岳父在电话里没有说什么事，只是催要快，并且一定要带一份简历去。

邰从化没有喊司机，打了五十多块钱的士到了茶楼。此时，他的岳父已经在茶楼外等着，见了邰从化，急上一步，说：“简历带来了吧，北京的一位老领导在茶楼里，快点，是我的战友。”

两人上到三楼，那里很清静，红地毯铺在走道上。每间房都关闭着，房间门上都挂着一块长方小木牌，上面写有这间房的名。岳父走得很快，邰从化来不及留意周围环境。到了房间里，浸凉气温，一下子将邰从化的注意力集中过来。房间不大，十四五平米，布置得很典雅。灯光打得淡，却不影响客人的交流。房间沙发上，坐着一位身穿白衬衫，分头梳得很用心，精神饱满的男子。那人见岳父与邰从化进了房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老战友，这就是邰从化。我女婿。”

邰从化马上做一个请坐的动作：“伯伯请坐，我们后辈哪受得起您起来迎接？”

“常言道，后生可畏！”那人站着与邰从化握手。

“还要靠伯伯多栽培！”邰从化拉着伯伯的手要他坐。

“我听你岳父讲了，你是大才子，更应该站起来迎接！”

伯伯站起来后，越见精神，虽年近六十，身材却还很好。邰从化见伯伯夸自己，忙说，“伯伯，哪有您说的那么夸张。我早就听岳父说过，伯伯也是一位文笔涛涛的才子，在京城就是鼎鼎大名的，早就想向伯伯请教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你伯伯最看重的就是人才，也最扶持年轻人，我跟着他一年，不止胜读十年书啊。你伯伯以前在部队里是通讯员，文笔不错，每年在军区的报刊上都要发表几十篇文章与摄影照片，指点我，那实力没得说”。

“你们把我捧上天了，别摔坏我哦。”伯伯喝了一口茶：“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小邰，你是当记者出身，我还只是个通讯员咧。我要向你学习。”

邰从化急忙摆手：“伯伯别这样说，别这样说！”

伯伯叹了口气，说道：“不过光有才还不行，综合素质要上去！”伯伯说着，往前靠了靠。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门开了，身著红色旗袍的年轻女服务员端着两杯茶进来。邰从化挪了下位子，离伯伯不远不近。女子把茶放好，就出了房间。邰从化乘这时间，把思路整理清晰。

“从化，有什么困难和想法，就直接说出来，伯伯等会还有事要处理。”岳父说。

“伯伯，说句实在话，起初我只是想搞搞专业，当一辈子记者算了。但现在又把我推到宣传部副部长这个位子上，不上不下的，说是专业又不是专业，不是专业吗又与专业搭点边。想请伯伯帮个忙，拉一把，再上一个台阶。”邰从化说完，眼睛直盯盯地看着伯伯。伯伯没有表态，只是埋头喝他的茶。

“小邰，在你现在的位子上上个台阶有难度，你还有没有什么具体的目标？”伯伯说完，两眼注视着邰从化，让邰从化觉察到他的关爱与热诚。

邰从化见伯伯这么说，心中有底，但不能表现得过于轻浮。虽说伯伯现在只是北京某部的一个局长，但有实权，西都市甚至省里的领导还得听他的。给自己摆一个位子，问题不是很大。邰从化见伯伯问到具体目标，反倒是不知道怎样回应。

“伯伯，我哪有什么具体的目标，想换个环境，也就是心里的企望。我知道这很难的，就盼望着伯伯您帮帮我。”邰从化说。

“说实话，小邰，给你分析了一下，你现在这个年纪已是正处，在一个市里再上就是副市长一级了，从现在看来你还不可能。这样把，小邰，你的想法我已经知道，你先安心工作吧。有些事我直接出面操办不好。你放心，我会放在心上的。我和你岳父是出生入死的老战友。”

“那就谢谢伯伯了！”邰从化说后，觉得意犹未尽，又接了句：“一定到北京来看望伯伯。”

……

邰从化又与伯伯聊了些别的，这时伯伯接了一个电话，说他有事就走了。伯伯走后，邰从化与岳父无心喝茶，也匆匆回了家。

十三　邰总编的党校生活

不久之后，邰从化突然接到市委组织部的电话。心中一紧，莫不是自己搞的一些名堂被发现了。但马上又释然了。有问题应该是纪委找怎么可能是组织部呢？邰从化大大咧咧地来到组织部，部长刚好从办公室出来，邰从化步子加快几分迎上去。部长握着邰从化的手：“小邰啊，不错，这么硬的后台我才知道哩！”

邰从化知道部长说的是岳父的战友，但还装傻：“谢谢，哪有什么后台，我的后台就是您咧！”

“不敢不敢，遇上我这个后台可就是软柿子任人家捏了。”在邰从化的印象中，部长是第一次这么亲热地和自己说话。在西都，部长的脸色是比较特别的，一年四季少有发现他笑。今天能够看到部长笑了，看来他的心情不是很差。更何况他还主动和自己打招呼说那么多话。邰从化猜想，能够得到部长这么亲热地说话握手的人不会很多。

“我出去有点事，干训科那有人！”部长与邰从化握过手后就大步向卫生间走去，看来他的尿涨到了极点。

邰从化刚到干训科门口站定，里面的人便喊：“邰部长请进！”

邰从化不认得干训科的人，只是客气地和大家打招呼，见是两位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就不怎么把他们放在眼里。挺直了腰杆，双手背在了背上，慢慢踱进干训科。

“邰部长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一位小伙子站起来给邰从化点了一支烟：“今后还望邰部长多栽培。”

“组织部是我们的娘家，还要靠你们帮讲话咧！”邰从化没有坐，背着手在干训科转来转去，和两位年轻人拉扯家常调侃着。邰从化没有坐，使得两位年轻人也不好意思坐。

这时，部长进来了。干训科两位小伙子停止了讲话。邰从化转过身才知道是部长进来了，慌忙拧灭手里的烟，迎过去与部长握手。

“小邰啊，这次不容易，全市就选派两个处级干部到省委党校学习，你就是一个，一定要珍惜。希望你将手头的工作移交好，安心学习。”部长说得有些漫不经心，一边说一边去翻桌上的一本杂志。

“谢谢部长，我一定认真学习！”

见部长看杂志，没人吱声。几秒钟后，部长合上杂志往门外走。邰从化将部长送到门边。邰从化折回到干训科，一位小伙子才将介绍信、入学通知书什么的交给邰从化。

邰从化回到宣传部就直奔部长办公室。

看了邰从化的入学通知书后，部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小子还挺有能耐的！”

“这有什么，还不是部长你的关怀！”邰从化样子装得有些不以为然。

“省党校是谁都能去学习的吗？”部长笑着批评邰从化：“你以为谁想去就可以去，整个西都市才两个名额。”

“那怎么就让我去了？”邰从化故意装糊涂。

“我也想这么问你？”部长看了一眼邰从化：“你小子有这么硬的关系也不告诉我，可有些不够意思，啊。”

“咳！人就是这样，你在困境，可能可怜你；可你一走入顺境，又会马上嫉妒你。仔细思之，不足为奇！”邰从化心想，岳父的战友也就是在北京某部下面任一个局长，与使用干部这一块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那次陪岳父去拜访也只是随便说说，莫非他真的帮了忙？真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啊！

这年头有关系就直说，就是关系用不上也没什么要紧。凭着这关系人家还高看你几眼。想到这，邰从化便将话说得更直白，笑嘻嘻地说：“当初我也不知道老婆还有这么一层关系。不过，就是国家领导人的千金也得要嫁人啊！”

在省委党校学习，住的房间和宾馆差不多，牙刷牙膏卫生纸都有。去学习的只要带几件换洗的衣服就行了。可往往总有人把这简单问题复杂化，生怕不多去几个人就不能体现他的官大，就不能够体现中国人口众多。报到那天，总是看到几台车送一个人到党校。有一位秘书还在食堂门口大喊“书记，饭卡在这里充”。就好像领导还是小学生一般。也有人提出送邰从化到党校去，但邰从化没有要他们去。只叫上司机，一个人悄悄地出发。到了省委党校报到后，便打发司机回去。没有将车留在省城“人在学习车也在学习”。

在报到时，邰从化发现有一个熟人，就是郎壳子市委书记查一天。由于都是西都人，再加上过去邰从化在《西都日报》时到郎壳子市采访过，邰从化和查一天的关系也不错。邰从化连忙上前打招呼：“查书记，想不到我们成了同学。”

查一天眨了眨眼说道：“能够跟你这么年轻的领导做同学，是花钱买都买不来的啊！”

邰从化向查书记打听西都还有没有人来学习。查一天摇了摇头：“说西都只有两个指标。已有你我两人了，哪还有别人。”

房间是两人间。邰从化三下两下就将自己的铺位清扫好，行李摆放好。看到邻铺一位小伙子在忙。邰从化便有些失落，心想在西都自己是年轻干部，可是放到全省来看，自己算哪样？也老大不小了。晚上，在省城工作的几位同学为邰从化接风。邰从化只喝了几杯，考虑到刚来，还有大半年时间，也就不怎么放肆。

邰从化回到房间后，便发现床上睡着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同志，鼾声很大。邰从化轻手轻脚地到卫生间洗漱，刚一进卫生间，便发现地上吐了一滩。看到那场景邰从化直想跟着作呕。正在这时，白天那位小伙子进来了，“唉呀，对不起，我们领导喝多了”。邰从化这才明白，小伙子是床上那位领导的秘书。秘书在卫生间忙活了一会，然后还撒了撒香水，才出来给邰从化讲：“对不起，可以用了！”

由于邻铺的鼾声太大，这一夜邰从化似睡非睡，天快亮了，才眯了一会儿。老同志见邰从化醒来了，便主动说道：“昨天多喝了几杯，鼾声有点大，吵你了！”

“没事，我昨天也喝了酒，睡得好死的。”

“你们领导还没有来啊？”

“是我来学习，没有什么领导了！”

“唉呀——年轻有为！我还以为你是秘书咧！”老同志马上伸手来和邰从化握。

“哪里哪里，我是来陪读的，学了没有什么效果的。”邰从化谦虚道。

入学后的第一件事是举行开学典礼，与中学生开学一样。兼党校第一校长的省委副书记亲自到场作动员讲话。看来对这次学习是相当重视，省委组织部第一副部长也来了。主持开学典礼的是学校校长。这次到党校学习的不只邰从化一个班，一共有三个班。

首先是由省委副书记作动员讲话，这位副书记声音很宏亮，作报告也十分流利，整个报告听完了，邰从化只记得“学习培训是最好的福利”，还有就是几条纪律，特别是那条“要与单位脱离开来”邰从化记得特别清楚。

因为说到“要与单位脱离开来”时，有领导在底下议论：谁不想与单位脱离开来，安安心心地学习呢，可是现实不允许啊！如果学了几个月后就调走还差不多，如果学了又回到原单位，单位一团糟怎么办。别人是不会着急的，着急的只有你这个当家人。特别是用钱，你全部放权，人家在单位里把钱都用光了，怎么办啊！

此时，邰从化却在想，从副书记作报告的流利程度来看，有两种可能，一是水平高，报告是自己动手写的，不像有些领导那样要秘书代劳；二是他这报告念了多次，熟悉了，因为每一次培训班开学，都要作动员报告，而且都是说这些事。虽然不敢说他每次都是念这个报告，但是确实每次要说的就是这些内容啊！

校长的讲话也没有什么新意，他用普通话作报告，语速不快，有些观点他说了两遍。大概讲了三个部分，一是国内国际的形势发展迫使我们学；二是我们所面临的现实迫使我们必须学；三是自身适应社会的需要也要学习。

可能是学员们水平都高，听了校长的讲话后，大家也在议论，说校长的话说得有道理。但是邰从化还有些不同的看法，每个人要学什么，取决于他自己的需要，作为一个领导干部，他应该学习党的理论知识，提高他的执政能力，但是要看他是哪一级干部，作为一个基层干部，他没有多少决策权，他只有执行权，这样就应该更多地学习那些经验型的案例，便于操作。

正式上课第一天，八点半钟，根据教学通知要求赶到教室上课。班主任老师来了，同学们没有像小学生那样喊起立什么的，而是像没有看到老师来一样，讲话的继续讲话，打手机的依旧打手机。班主任老师进来扫了一眼，将手中的一份表格交给两位学员发一下，然后又走出了教室。起初邰从化还以为班主任老师看到这种目无师长的做法生气了，哪想老师随即提了两捆书进来，他说道，这笔记本是每人三本，不要拿多了，自己上台来拿。大家一边上讲台拿笔记本的同时，一边填写那两张表格，一张是你需要党校给大家讲课的主题调查，一张是你最关心的全国的经济问题调查。填好后马上就要交。这样的东西，不知他们调查后有什么用，这个是应该好好想想的，但是急于要交，邰从化没有时间去想，便就三农问题，农村的空巢老人问题，新农村建设中的群众文化等几个问题提了点建议，就草草交卷，算是完事。

班主任老师发书的时候，也与发笔记本一样，要求自己上台去拿。每人发四本书：《××年度党员干部学理论》、《构建和谐社会干部读本》、《××年度形势报告》、《马克思主义与当代中国》，邰从化拿到手就翻了一下那本《马克思主义与当代中国》，发现第二讲是吴丽萍写的，吴丽萍与邰从化是同班同学，毕业后吴丽萍考上了省委党校的研究生，后来就不知下落了，这么多年来也没有联系。不知此吴丽萍是不是彼吴丽萍。当邰从化认真翻阅吴丽萍写的那一章节时，班主任老师说教材发错了，要把这本《马克思主义与当代中国》退回去，应该是《基层干部领导能力与领导艺术》。邰从化看了一下，这两本书的封面基本是一样的，同属于基层领导干部能力与素质培训系列教材。有的学员还写了名字，班主任老师说发错了，写了名字没关系也要退回去。这时，有一个学员说，今天是愚人节，老师给你们开个玩笑。大家都笑了起来。邰从化有些不想退，想看看老同学写的那章节。不是硬想学那理论，只是觉得是熟人写的，吸引你想看罢了。接下来，班主任老师宣读《学员学籍管理制度》、《学员手册》等。邰从化想着同学都著书立说了，心情就有些懒懒的，觉得眼前有些灰暗，后面做的一些事也就不怎么在意。

这天早上下了一场大雨，上课的时候，有些人迟到。但是今天上课的秩序很好，学员们听课听得很认真。今天上的是行政案例课。老师发了一份资料给大家，上面一共有六个案例。邰从化看了一下，都是要决策的东西。如假如你是市长，将如何处理这事。假如你是市委书记，将如何拍板。大概是学员们都想表现一下自己当领导的水平，纷纷站起来表明自己的观点。直到老师说，这个案例讨论到此，学员们还有要站起来发言的。但等大家回答后，老师并没有说谁对谁错。他只是从理论的角度分析一下，无外乎是从决策、组织、领导、监督几个方面去分析。老师说，你们都说得有理。全体同学哈哈大笑起来——真是糊涂官乱判糊涂案。

其中，有这样一个案例，说一个县发生山洪，县抗洪指挥部给看守水库的负责人作出指示，泄洪保坝，但现场负责指挥的负责人，征求现场的水利工程师的意见，觉得大坝没有危险，就没有执行县抗洪指挥部的指示。最后大坝保住了。事后，县抗洪指挥部建议要处分这位负责人。但是当地老百姓又提出建议要表彰这位负责人。要县委书记拍板。学员们就此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有人说要处分，有人说要表彰，有人说既要处分又要表彰，有人说不处分也不表彰。老师说都说得有理。于是，有学员就向老师发问，此事究竟怎么处理，老师说怎么处理都有道理。又引来一阵大笑。这行政的东西怎么没有一个标准的答案呢？按邰从化的想法，这位负责人应该功和过扯平，应该是不处分也不表彰。但是支持这个观点的人不多。从理论的角度上讲，应该处分这位“不听话”的负责人。但是在现实生活中，从情理上讲，过不去。我们一些领导往往怕担担子，怕负责任。都是从理论中去分析去决策。而这种决策中带有一定的保守性。但是万一出了问题谁能负责呢？还是领导怎么说就怎么办吧。

这次党校学员的人员来自全省各个地市及省委省政府直属各个部门的年轻干部。说是年轻干部，都是五十来岁了。三十五岁以下的干部，就只有邰从化和一位女干部，大部分人的级别是副处级。当大家看到邰从化这么年轻就是正处级后，也都很惊讶。背后又听说邰从化中央有后台，平日里表现得与邰从化很友好，愿意和邰从化成为很好的朋友。

邰从化也明白，不管怎么样，今后也需要各个方面的人脉，而党校同学通常是官场上官员组成同盟军的重要组成部分，所以也是投桃报李。很快大家就打成一片，课余时间也经常三五成群一起喝喝小酒。

这一天，《西都日报》小张走进邰从化的房间，见邰从化坐在床边摆弄手提电脑。便走到邰从化的身边笑着说道：“邰总，刚才我来找你去吃饭，敲了半天门没有反应。打你的手机关机。”

“呵呵，是小张啊！”其实小张和邰从化年龄差不多大小，原先一起在报社是跑新闻的，现在小张还是报社新闻部主任。邰从化关掉手中的电脑，起身道：“坐坐坐。我刚才和几位朋友们吃饭去了。我的手机换了个省城的新号码。考虑学习大半年，在这里就用这个节约些。”

小张在邰从化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笑着对邰从化说道：“原来是这样啊？难怪我敲了半天的门都没人开门。邰部长！那今天晚上我们就一起坐坐吧？”

邰从化歉意的看了一眼小张，回答道：“小张啊，实在是太不凑巧了，今天晚上我已经和另外一位朋友约好了，早几天他们就约我了，改天吧！你什么时候回西都？”

本来，小张是特意来省城看望邰从化的，听邰从化这么问，便说道：“还说不定，看事情办得怎么样，快的话明天可能搞好。那就定明天中午行吗？”

邰从化点了点头回答道：“到时候喊郎壳子的查书记一起去，人多闹热些。”说话间外面又传来敲门的声音。

小张立马跑去开门，还没开口说话，西都电视台的耿记者进来了，与小张是熟人，但两人还没看出来：“请问邰部长住这吗？”

“不是，是张部长住这！”小张变着嗓子答道。

耿记者马上认出小张：“你小子跑到这来了？”耿记者提着两大包东西进来，邰从化迎接道：“你是搞长途贩运吧，提着这么多东西跑这来干吗？”

耿记者看到小张在那，有些不好意思。看了看邰从化，笑着说道：“听说党校食堂的伙食不怎么样，特意给你弄些干货来，想吃的时候到外面找家小店子加工一下就可以吃了。”

听了耿记者的话，看到床下塞得满满的东西，邰从化便认真地说道：“你怎么也那么俗气，这年头哪没吃的！我只是在这里学习，不是在这长期过日子。”

耿记者听到邰从化这么说，很不好意思，额头上的汗大滴大滴地流出来：“只是一点心意，我有车，要不我给你全部拿回西都去！”

当着小张和耿记者的面，邰从化显得很信任他们地说：“你们俩的事，我都记在心上。我早就说过了，只是机会的问题。说一次就行了，不要再重复。”说到这，邰从化变了一种口气，说道：“你俩能那么大老远跑来看我，说心里话，心意我领了，这次你送的东西我收下，但下不为例。”

“东西是不是带回西都？你看！”耿记者问。

“算了吧，过两天再说。”邰从化犹豫了一下：“你开的是私家车吧！”

“是的。去年买的那辆东风雪铁龙。”耿记者说道。

“把你的车留这用几天行吗？”

“没事，你用几个月都没事的。”

第二天吃过晚饭，邰从化翻了翻收到的东西。大都是西都各县市的特产，说价值的话值不了几个钱，但确实是一份情意。邰从化将所有东西分成七份，邰从化算了一下，他在省城，只有七位他熟悉的老领导可以去走访。他就用耿记者的车一一地送去。邰从化送完礼，便来到了党校旁的一家餐馆吃晚饭与申静一见面。

他们的初次见面，还要从邰从化上大学说起。那时的他，作为兼职电脑排版人员正在为生计拼命。申静一则是旁边一个幼儿园的老师，二人就在一次申静一口渴进来要水喝后开始认识、一直到熟识。申静一可能是他的初恋吧，邰从化总是这么想。他经常回忆起，二人去看录像的场景。

那时的录像厅三元可看几部片子，五元则可以有单独的包厢。说是包厢，其实只是三面都有被板子围着，别人如果不是有意想看他们，是看不到他们。包厢刚好可以容两人，要坐下，就得挨在一起。

那时的“扫黄打非”没有现在严格，录像中总有一些色情镜头，不过太过了的镜头还没有。邰从化第一次与女孩子坐这么近，而且还是在灯光不是很亮的场所，又还有亲吻的镜头引诱。邰从化哪还有心思看录像。估计申静一也与邰从化一样的心情，只是表现得沉着一点罢了。邰从化最终还是把持不住吻了申静一。她没有拒绝，而是迎合着他的唇，第一次与女孩子接吻，他幸福得找不着北。

出了录像厅，邰从化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什么了。他是个从乡下进城的人，不懂得玩。绞尽脑汁都没有想到什么好玩的，他心里很不安，第一次带女孩子逛街，竟然如此茫然。他们这时已经吃了两根冰棒，可还是降不了邰从化心中由于紧张升的温，申静一看邰从化准备买第三根冰棒，就扑哧一笑，说：“是不是很久没有吃冰棒了？”

邰从化点了点头：“去年吃过！”

“谁不是去年吃过？还有冬天吃冰棒的！”

邰从化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今天的夜色真美。”这句话不知道是哪位先人与女孩子约会时的潜台词，这次被邰从化借用了。

交往两年后，也就是在邰从化大学毕业那年，他俩分手了。原因是二人两地分居。申静一进修后去了郎壳子市做老师，而那时的邰从化则去了北京闯天下。而后邰从化有了自己的爱人，申静一的感情生活则很坎坷至今都是独身。

当邰从化一眼见到皱纹已经爬上眼角的申静一时，不知怎么地，泪水竟然涌了出来。

十四　官场嫩角色之既赔钱又赔妈

梅娟分管了三年的计划生育工作后，再也不肯分管了。党委书记软硬兼施梅娟也不答应。计划生育工作是一票否决的大事，分管领导硬是不肯分管，党委书记也不好下蛮压。万一分管领导不出力，这项工作出了问题党委书记还是要负全部责任。书记镇长一合计，商量出了结果：

俗话说得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决定给计划生育工作设重奖，只要年终检查不出问题，一次性给分管领导奖金一万元，给计生办的管理人员人均奖五千元。算来算去，仅这一项工作年终奖金达五万，相当于政府机关所有人员的奖金。但还是没有人肯管。

看到这个决议后，计生办的人找到梅娟，要求她继续分管，不要她做什么事，工作由他们做，只要她挂个名就行了。可是梅娟在乎的并不是奖金多少的问题，而是自己的前途问题。如果她长期分管计生工作，在人们的印象中就给人一个错觉，认为梅娟只是一个粗鲁的人，干不了别的工作。对今后的仕途发展不利。

而梅娟给自己的定位却是才女，当然才女若不够格的话总是个文人。因为她在上中专的时候，写过诗歌、发表过文章。

书记镇长想来想去，只有各负其责一条路了。也就是说每一个驻村干部负责他那个村的所有工作，如农业税的收交、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农村养老保险费的收缴等等，当然，也包括计划生育工作。

“两节”“两会”就要到了，这期间市委市政府要求，要做好上访人员的稳定工作，不允许有一个人到郎壳子或西都上访。当然，省里和中央那更是不准去的。如果哪个乡镇出现有上访人员，除一把手接人外，年终考核评优还要一票否决。开会研究的时候，会议开着开着，重点却落到“谁来负责”这个主题上。

副镇长梅娟说，这是关于稳定问题，应该是管政法的领导主抓，其他干部配合。管政法的曾副书记见点到自己，马上收起杂志认真听会。曾副书记担任过两个乡的副书记，都是管政法。调来的时候，有领导曾背地许诺让他主持经济工作，选举时作为镇长候选人。可是最近上面有要求，全市乡镇领导班子中必须有一位“80后”的非党女干部。

曾副书记有些怨言，心想全市那么多乡镇，怎么这个“80后”的非党女干部就要安排在这里来？曾副书记知道，既然组织上安排了，提意见也没用，不如心里腌着。

曾副书记没有急于发言，在内心部署着应对方法。这期间又有几位班子成员发言，大都跟着梅娟的思路。因此，曾副书记觉得不出一着狠棋不行了，但表面上仍很平静地说，“我们应该不折不扣地落实市委关于稳定问题‘一把手负总责’的要求。我是管政法的副书记，但不是“第一责任人”，更不能所有问题都是政法书记管。今天一个春生上访是我的责任，明天一个夏生上访又是我的责任，那我驻那个村的工作怎么办？我们应该按照年初规定的驻村工作要求，所有干部各自落实好所驻村的工作”。

“姜还是老的辣”，曾副书记推责任一点痕迹也不留，老上访户春生不就是梅娟所驻的那个村嘛！

曾副书记的发言既强调了“一把手负总责”，又把春生上访的事落实到了梅娟头上，主持会议的“一把手”党委书记同意了曾副书记的意见，还形象地跟梅娟说，春生要去市里省里上访，你就带人到他家去上访！

散会后，梅娟想起曾副书记那些话，有些不服气，心想，我管了那么多年的计划生育就不出问题，难道我还管不住一个上访户春生？我就不能给组织丢脸，我就偏不信！我就偏要把这信访老户管住！就是一百个春生我也要管住！

老上访户春生的老婆不是他的合法老婆，原是花两千块钱从镇上君来酒店买来的。不料镇计生办的同志到他家里查结婚证，他拿不出结婚证，计生办的同志就看了春生老婆的身份证，发现她还差一个月才到结婚年龄，就动员他先回娘家住一个月再去办理结婚证！

春生一听连忙嚷道“我都四十二了，分两岁给她！不就成了！”

计生办的同志一听，真是哭笑不得。“春生，全市计划生育检查就要开始了，我们镇不能影响全市的计生工作排位！”

春生老婆回娘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春生按他老婆身份证上的住址找到贵州那边去，那边的人说有这么一个县但没有这个乡，原来身份证是假的。春生无法找到老婆后，一回来就跟镇计生办的人生风，“如果不是你们镇计生办的人要我老婆回去，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丢了呢，这过错是你们镇政府”。

于是，三天两头春生找到镇政府说事，他已记不清多少次站在镇政府大门口大声喊着：政府的人，赔我女人来！镇政府没有人真正重视他的问题。

有一天，天刚蒙蒙亮，春生就将柳河镇计生办的门擂得鼓响。当新调来的镇计生办主任弄清事情的原委后，觉得很可笑，说道：你要去找公安！

“我找什么公安？就找你们！你们不要我老婆回去她能丢吗？”春生歇斯底里叫喊。

“不是丢，是那女人骗你的！她身份证都是假的，你还能相信她别的？”镇计生办主任进一步给春生解释。

“如果不是你们要她回去，我一天到晚守着她，她能跑！”说到这，春生显得很激动，脸都涨红了，气冲冲地往计生办主任的面前碰。旁边的人还以为春生要去打计生办主任，马上将春生拉住。

镇计生办主任生气了，口气也硬了起来：“赔你什么女人？你们有结婚证吗？”……

由此，春生变成了老上访户，经常背着一床烂棉被跑到市里去说。到了市里，市政府大楼里的人全都下了班。好在大楼没有围墙，春生就顺顺当当地来到了市人民政府办公楼的大门口。刚到门口，那玻璃门就自动开了，把春生吓了一跳。春生往里探了一下头。一个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什么事？”春生再次被吓了一跳。

春生这时看清楚，是一个保安，突然间他胆子就大起来。我找市长！春生说。但保安看着春生背着一床烂被子，就知道他的身份，对他也就少了几分尊重。说，市长不在家。你是哪个乡镇的，有什么事下午上班到信访办来！春生说，我是柳河镇的！说完春生才想起身上有烟，马上摸出一支敬给保安，保安摆了摆手没有接他的，春生以为人家不抽烟就自顾点上一支。这时，保安却从身上摸出一支烟点起来。春生愣了一下，发现保安吐出来的烟子有些白，凭感觉，人家的烟比他的高档。

其实，春生家不是没有被子，那天，贵州那女子来的时候，他们一起睡的是新被子，他今天故意背了一床烂的来，好让人家可怜他，引起对他的重视，哪想看着他那烂被子，人家就矮看了他一等。正在这时，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中年人出来了，走得挺精神的，后面跟着一个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大公文包的小伙子。快走到保安的面前，保安马上立正敬了一个举手礼：市长好！

市长并没有理会保安，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一直走到一辆黑色的小车旁才停下来，那个跟在后面戴着眼镜的小伙子马上前去开门。市长正要上车的时候，春生突然醒悟过来，飞快地跑到车边扑向市长：市长！别看那戴眼镜的文弱书生动作十分麻利，一把就将春生逮住：什么事？市长还有公务！市长说，我现在马上去见一位上级来的领导，你有什么事先给信访办的说吧，我回头给你处理……市长还没说完，春生就大叫起来：还我女人来！春生一面说一面往前扑去抓市长的衣服，哪想那戴眼镜的不光死死逮住春生不放，还用力将春生往外拉。

这时，保安过来了，也帮忙一起拉春生。春生一个趔趄摔到离市长的小车两三米远的地方，幸好有那烂棉被垫背，否则会摔得生疼。等春生爬起来时，小车已消失在拐弯处了。春生拍了拍屁股上的飞尘骂了句：什么卵领导！你们不答复我，我就天天来上访！

此后，春生背着那床烂被子三天两头去郎壳子或西都上访，成了老上访户。

最近上级对信访工作抓得越来越紧，春生也知道，还发现梅娟放有暗线，在暗里监视他、跟踪他，但春生有他自己的办法，他想以各种各样的借口逃脱别人的注意，尤其是梅娟的注意。

最近，春生又在想鬼主意准备到市里去上访。

既然任务落实到梅娟头上，梅娟听到这个消息，一大早就赶往春生家。春生西装革履，提着一只鸟笼正准备出大门。梅娟笑得甜甜地说，春生，穿得这么漂亮准备相亲去了？春生支吾道：我去赶狗窝坳！说完对着鸟笼吹了一口气，准备拿它去赚一笔！

养画眉鸟是柳河镇人的习惯。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柳河镇的乡亲们在官府和老财的欺压下，吃不饱，穿不暖，许多人得了一种叫“疲劳痧”的怪病，瘟病越来越凶，不少地方都死绝了村户。一个叫春姑的闺女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为了能给乡亲们治病，她四处奔走寻找能人。

一天，一位采药老人告诉姑娘，往西南方向翻过九十九座大山，趟过九十九条大江，便能找到一种消除疾病的宝树。春姑按照老人的要求爬过九十九座大山，趟过九十九条大江，在路上走了九九八十一天，累得精疲力尽，并且也染上了可怕的瘟病，倒在一条小溪边。这时，泉水中飘来一片树叶，春姑含在嘴里，马上神清目爽，浑身是劲，她顺着泉水向上寻找，果然找到了生长救命树叶的大茶树，摘下一颗金灿灿的种子。

看管茶树的神农氏老人告诉姑娘，摘下的种子必须在10天之内种进泥土，否则会前功尽弃。想到10天之内赶不回去，也就不能抢救乡亲们，春姑难过得哭了，神农氏老人见此情景，拿出神鞭抽了两下，春姑便变成了一只尖尖嘴巴、大大眼睛、浑身长满嫩黄色羽毛的画眉鸟。小画眉很快飞回了家乡，将树籽种下，见到嫩绿的树苗从泥土中探出头来，画眉高兴地笑了起来。

这时，她的心血和力气已经耗尽，在茶树旁化成了一块似鸟非鸟的石头。不久茶树长大，山上也飞出了一群群的小画眉，她们用尖尖的嘴巴啄下一片片茶叶，放进得了瘟病人的嘴里，病人便马上好了，从此以后，这里人们种植茶树养画眉已成习惯。

这几年，市委市政府根据柳河镇人的习俗，成立了画眉协会，每年都主办一次国际画眉节，而且设有各种奖励。于是，不少人老来这里看画眉节，一时间，柳河镇画眉的价格突然飙升，最高的卖到一万八千元一只。有人风趣地说，柳河镇画眉真的走向了世界。

梅娟怕春生出门去上访，心里很急，但表面上故意做出一副不屑的样子说，哪个要你的画眉哟！

看守上访户这事儿是豆腐掉在灰里头，提不得，拍不得，又不能限制人家的自由，又要把人哄住，真难哪！

春生很得意地说，一千二百块钱没问题！说完将鸟笼轻轻地放到堂屋的桌子上，用一张洁白的毛巾将鸟笼盖上。那样子十分疼爱他的画眉鸟。

“一千块钱卖给我算了！”梅娟突然说道。梅娟心想，“我把你的鸟买了，你就设有理由再往市里跑”。

春生愣了一下，心里明白梅娟的意思，但他故意装糊涂地说，“你会养不？莫可怜了我这鸟。你看，嘴如钉，眉如线，身似葫芦尾似箭，顶毛薄，眼水透，腿如牛筋能打斗！”春生说完将鸟笼拿到嘴边吹了一气。

“来，一千元，连鸟笼一起买了！”梅娟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拿出一叠百元大钞。

春生感到很突然，愣在那不知所措，双手不由自主地在裤兜旁搓着。

“今天你不去赶狗窝坳了吧！”梅娟正准备递钱的时候，突然记起上次也是为了不让他去上访，在酒店给他垫交七百三十块钱酒饭钱，她数了七张放回自己的包里。

春生盯着那一叠钱，眼睛一动不动地，嘴上说，“不去了，还去干什么！”

梅娟将三张一百元交给春生时说，“只能给你二百七十元，上次在君来饭店给你垫交了七百多块钱的酒饭钱还记得吗？”

春生抓了一下脑壳，“是，是，是，还记得记得，但我没钱找你”。

“你记着就行，下次再找吧！”

梅娟提着鸟笼来到村口，一位正在路边放牛的大伯看见一大姑娘提着鸟笼，觉得挺新鲜的，便热情地拿过梅娟手中的鸟笼看了看说，“姑娘，多少钱买的？”

“你说哩？”梅娟不直接回答。

“二十块钱！一只生雀！”

“不可能吧！”梅娟突然觉得脑袋大了好多。

“我养了一辈子的画眉鸟，还不知道？鸟要身似葫芦尾要轻，头型方大嘴如钉，生就一双牛筋脚，十笼打来十笼赢。这是才从山上捉来的……”大伯拖长了声音，不过后来说的很多专业术语，梅娟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懵了。

梅娟这才知道自己上了春生的当了。春生赚了梅娟三百块钱，心里暗自高兴，但想到自己的女人如果不被镇里人吓走，那就更快乐了。

过不了几天，春生又提着一篮“鸭脚板”走出村口，遇上村里的妇女主任杨欢坐在路边的太阳下织毛衣。杨欢说，“春生，这么勤劳？一个男子汉去卖菜不怕人家笑你啊！”杨欢一边说一边站起来。

“上次我到城里，发现这东西好卖！换点油盐钱去。”春生嘿嘿一笑露出一排黑黑的牙齿。今天他是想要耍耍杨欢。

杨欢说，“不至于吧，就没油盐钱了？你才卖一只画眉鸟得了三百块钱哩！”

“钱还怕多？”

“你看这叶子都黄了，老了，哪个要你的！”杨欢一边说一边翻看“鸭脚板”。

“你以为是女人啊，老了没人要！我上回到城里看到，都是这样子，两块钱一斤。”春生做出急着要走的样子。

杨欢怕完不成梅娟交给看守春生的任务，急了起来说道，“两块钱一斤，我全买了！”杨欢直接从春生的手中接过篮子往家里走。春生没有办法，只得跟在后面走，没走上几步，春生觉得不好意思，说道，“你不是开玩笑吧，溪沟边多的是，你自己去扯就得了，坐在这地方，还花钱买这个？”

杨欢没有回答春生的话，到了家把“鸭脚板”往地上一倒，掏出钱丢在春生的空篮子里。春生不再多嘴，弯下腰捡起篮子回家。一路暗自好笑。忍不住还哼起了山歌：

哥有麻子妹莫嫌，

莫嫌麻子不值钱；

好像中秋吃月饼，

外面麻来里面甜……

杨欢家吃了三天的“鸭脚板”后，硬是吃不消，剩下的只得全部用来喂猪。

春生知道梅娟、杨欢拿钱来买他的东西，是在变着法子看守他。这么一想，春生就有了新点子。他想多赚点他们的钱。这段时间电视上一个什么博士说的吃红苕可以防癌，春生就担了一担红苕要去城里卖。出门时，他生怕杨欢不晓得他要去郎壳子，故意先将红苕放在村子路边，和过往的路人大声说话，说他要到郎壳子去。果然，刚挑出到村口又被杨欢给拦住了。杨欢非要买他的红苕不可。春生说，你家里多的是怎么还要买。

“你的好我就是要”杨欢说。

“人家的是二十块钱一担，我这一担是要卖三十块钱的！”

“三十我也要！”

杨欢这样一回两回地用自己的钱给春生买东西，她老公有意见了。杨欢老公是个闷罐子，生了气不说的。这天吃晚饭的时候，杨欢老公弄出了一锅狗肉，杨欢正要问究竟的时候，听到寨子里传来春生唤狗的声音。

杨欢问他老公，“你这狗肉是从哪来的？”

“你没听有人在唤狗啊！”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杨欢看着锅里滚开的狗肉，气得眼泪都出来了。

“有你这么当村干部的吗？你一年有多少工资？”杨欢老公从来不说杨欢的，今天这样的语气说话，可见已是忍无可忍。

“我的工作你别管！”杨欢说完就堵气出了门。

“你别找了，我陪你狗！”杨欢走到门外对远处的春生说。

春生明白了几分，心里一黑就说，“我那狗要三百块钱的！”

“你那一只小狗崽怎么要三百？”

“我那狗是撵肉的品种，是花了二百五十块钱买的，又喂了两个月了，怎么不值三百块钱！”

“三百就三百，拿去！”杨欢一边说一边数钱给春生。

春生接过钱，在嘴边亲了一下，吹着口哨大步走向村里的小卖部。第二天，杨欢找到梅娟叫苦，“我们这样守着，不让春生出村也不是办法啊！”

“那怎么办呢？万一他跑去上访，领导就追究我的责任啊！”梅娟想着自己的前途，想着决不能让曾副书记他们看笑话，提出还是要痛下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将春生稳在村里。梅娟说完还将杨欢前两次花的钱补给了她。那三百块钱的狗钱杨欢死活不肯要。“那狗是我们自己吃了，怎么要你掏钱呢？”

梅娟死活也要将三百块钱给杨欢，“不为这事，你老公会弄他的狗吃吗！”

“你也只有那点工资，这样下去也背不起啊！”

“只要春生不去上访，不影响我的前途，我愿意出钱！哪怕一分钱的工资都花了，我都愿意！”梅娟说得十分坚定。杨欢想不明白，春生到城里去上访怎么会给梅娟带来那么大的危害，就直截了当地问道，春生去上访对你就有那么大的影响？

“你不晓得，我是年轻干部，这次提镇长的时候好多人不服气，说我没有工作经验。如果这次对上访人员盯不住，那不正好落人口嘴？”

杨欢明白了，沉思起来。她想了很久后说，“如果确保春生百分之百不上访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给春生找个老婆！”

说到这，杨欢便想到她的大嫂。便说，“我们给春生当个红娘如何？可是，要家里人改嫁，在柳河镇是犯忌的。”

梅娟说，“好啊！你掌握有这方面的资源吗？”

杨欢说，“我带你先去看个女人，你看看如何？”

杨欢匆忙将梅娟带到了她大嫂家，“大嫂，这是镇政府的梅娟镇长！”

梅娟跟着杨欢一样喊大嫂，“大嫂家里弄得整整齐齐的，是个贤内助！”

少有出门的大嫂见领导来了，有些不知所措。杨欢赶忙插话，将她大哥出车祸死在外地的事给说了一番。

梅娟回想到自己少年亡父的经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嫂子啊，家里困难不少吧？”

“是啊，又当爹，又当妈。”

“年纪轻轻的，就没想再找一位？儿女们一天天大了，也不可能长期呆在你身边！”

大嫂停下手中的活，看了一眼梅娟“拖娘带崽的哪个要？”

梅娟爽朗地一笑“大嫂莫这么讲，你年轻又漂亮又能干，想你的人多哩！村里春生这个人怎么样？”

“人家可是还没结过婚的黄花郎，怎么看得起我这黄脸婆！”

政府干部天生就是做思想政治工作的料，“你一个女人家，里里外外的都要干，多不容易。再说，人家春生到你这里来，还不是和你结伴过日子，他管外你管内，家里不就热热闹闹，恩恩爱爱？”

梅娟一席话说得大嫂有些心动，嘴上不答应，脸上却是答应了。

梅娟趁热打铁，“你要是不反对的话，我就去给春生说！”

杨欢陪着梅娟去找春生。起初大嫂不答应春生的时候，春生死皮赖脸天天去缠，如今梅娟说大嫂有意了，春生反而翘了尾巴，“我才不找她，她都结扎了。我要找一个还能够生育的。”

春生说别的原因还好，说到这个问题上，梅娟还真不知怎么答复。看来样样都要师傅哦，那些媒婆也不是人人都能当的。给春生找老婆的事落空后，春生似乎是更加难得看守了。

一天，春生也不回避别人，出门时高喊着，走，郎壳子找老婆去！他知道，这个话题就是梅娟和杨欢要稳住他也不好怎么说。

听到春生这样大声武气地喊嫖娼，杨欢以为他是讲着玩的，也不怎么在意。等到天黑还没看到春生，杨欢就有些急起来，打电话告诉梅娟说，“春生现在还不见回村。”梅娟问有什么线索没有，“今天早晨听到春生在村口喊，到郎壳子找老婆去。当时，他也没有出村，而是回家了，后来不知去了哪儿。”

“他难道是去上访了？”

“他不在村里这就很难说。”

“如果他上访，上面应该有电话来”。

“他也可能今天住在哪个宾馆，明天去上访”。

“绝不能让他去上访，一上访，年终评比，上面就要扣我们镇的分，问题就算在我头上。必须连夜把他找回来！”

梅娟带着柳河镇派出所的人赶到郎壳子查宾馆，到凌晨五点钟，所有宾馆都查过了，还是没有找到春生。在郎壳子没找到人，梅娟就怀疑春生是否去了西都。正当梅娟准备带人到西都去的时候，杨欢给梅娟来电话，说春生在村里出现了。头上包了一块浸有血渍的纱布。

既然春生没去上访，梅娟心里的石头就落了地，嘱咐杨欢说，“你可把他看紧啊！问清楚他昨夜里到哪儿干什么。”

杨欢答应梅娟后，就把春生找来问话，“春生，你头上怎么了？”

春生气鼓鼓地说，“昨天喝了空肚酒，摔破了脑壳”。

杨欢讥笑道“莫不是昨天晚上到哪个女入门上拍门吧？”

春生不作声，杨欢也就不好再往下问。

接下来的日子是对老上访户重点“关注”时期，梅娟为了做到万无一失，决定花点钱将春生带出去玩几天，等过了“两会”就让他回家。可是梅娟一个女同志带着春生又不是很方便。梅娟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以介绍对象的名义稳住春生。可是一下子去哪找这么一位女同志呢？

梅娟一时想不出个办法来，上面又一天一个电话，问她看守春生的措施落实了没有。情急之下就想到自己的母亲。她父亲在她八岁的时候被一场车祸夺去了生命，是母亲一个人把她带大的。如今母亲一个人还生活在农村老家。母亲比春生大不了几岁，而且母亲不显老，默掉几岁也是可以的；再说，也不是真的要把母亲介绍给春生，只是做做戏，把春生缠住几天，不让他去上访就行。

梅娟心里一横，在电话里给母亲说明了情况。母亲一想女儿这么为难，就答应配合女儿。

梅娟带着春生来和母亲见面的那天，正好“两会”召开，母亲正好在菜园子里浇菜。梅娟见了母亲了不叫妈，却叫阿姨，叫了好几声，梅娟妈都没反应过来。等梅娟做了个鬼脸，她才意识到这是假戏。但表情确实有一点不自在。梅娟悄悄地瞟了春生一眼，发现春生盯着母亲眼睛都直了。

接下来的事情，梅娟自己也不相信，梅娟妈去菜园子里打菜春生也跟着去，去喂猪也跟着去，去哪他都跟着，使得梅娟想和母亲说句话的机会也没有。

梅娟妈晚上砍猪菜的时候，不小心砍着了手。梅娟妈喂了几十年猪，砍了一辈子猪菜从来没有砍着过手，今天怎么搞的把手砍着了，梅娟有些怨她妈怎么不小心点。梅娟妈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说，今天不晓得怎么的了，注意力老集中不起来，老走神！春生见到这情况，二话不说跑出门外扯一把止血的草药，来不及洗就放进嘴里嚼起来，同时示意梅娟去找一块干净的手巾或布来包扎。并动手将未曾砍完的猪菜砍完。

省里市里的“两会”开完后，梅娟要带春生回家，春生不愿意。但最后还是在梅娟的催促下，和梅娟一起回到了柳河镇。梅娟并又暗地里交待杨欢继续看守春生，她不能再让春生住在母亲那边，怕春生在那边呆久了，真的生出感情来。从内心里说，她怎么也瞧不起春生。

各级重要会议一过，就不再那么多电话要求镇镇看牢上访户。这天夜里，镇党委开会表扬大家对上访人员的看守。会上，书记还重点表扬了梅娟。说她工作能力很强！梅娟心里高兴，晚上十二点了还睡不着，就打个电话给母亲，感谢这次配合她看守了老上访户春生。可接电话的是春生的声音，梅娟以为打错了，看了一下拔出的号码，没错啊！电话就安在母亲卧室的床头，怎么会是春生接呢？

梅娟愣在那，整个人都恹了，手机掉地上也懒得捡起。就连她被升为镇长的消息，也忘记了。

十五　文人丁山的新后台

梅娟在升官的同时，丁山却进步不大，甚至可以说反而有了后退。当年同为老师、文学青年的老对手邓宣成，不明不白地被提升为市委办副主任，还兼着政研室主任，分管信息调研工作，丁山则成为了市委政研室副主任。起先，丁山有些不愿意。认为是在邓宣成手下做事，面子上有些拿不下。但查书记钦定，丁山不得不来。俗话说“见官大三级”，天天跟着领导跑，还愁没有进步？

丁山调到市委政策研究室来了以后，仔细研究了以前领导的讲话稿，终于摸出了基本套路。整个讲话稿主要有四个部分，有一个开篇语，主要交待会议召开的背景，第一段是前段工作的回顾，第二段这项工作的重要性，或者说意义什么的，第三段也就是下一步工作的打算或要求。如果是领导只作强调的话，只要用好后面两大点就行了。

在语言上，丁山还发现，在回顾工作中要用好不够不足或者欠，在下一步工作中多用些“要”就行了。比如要高度重视要狠抓落实什么的。有点像喊口号。关于安全工作吗，丁山多少知道一些，现在媒体都在讲安全工作的重要性，随手拈来就是。丁山想了个一二三四点后就开始写了。还算顺手，一下午，四千多字查书记在安全工作会上的讲话材料完稿。丁山进行两次修改后，又学着领导的声调轻轻读了一遍，看看时间，花了一个半小时，认为还可以，便从电脑上输了一份出来。

第二天，丁山还没有起床，便接到邓宣成的电话，说他一早要下乡，要丁山直接把写好的讲话稿，交给查书记看。丁山有些得意，今天已不是第一次写领导的讲话稿，以前是写好后交给邓宣成，然后由邓宣成拿去给领导看，领导提出修改意见也由邓宣成转达。而且大多时候都是一次性通过。有功劳也是邓宣成的。今天终于有机会展示自己了。想着想着，丁山就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丁山是第一次走进查书记的办公室，他今天从里到外穿了一身崭新的衣服，还打了领带。头发也刚洗过，梳得一根是一根的，整整齐齐。丁山敲了一下门，里面没有反应。丁山把敲门声加重了些。门突然开了，安监局长从里面走出来。安监局长对丁山点了点头，算是招呼。丁山还是礼貌地说了句：“你汇报好了？”“好了！”局长一边起身走一边说。

丁山双手递过他精心修改好了的关于安全工作的讲话材料。查书记表情严肃地接过，一边翻看了几页，一边问：“这材料邓主任看过了没有。”

“没有，他今天下乡去了！”丁山扬了扬头。丁山这时发现桌上有一个封面印着安监局的信封。丁山心想，这年头早发邮件了怎么还寄信。丁山还发现信封右下角下印有电子邮箱，丁山想，其实安监局也还蛮时尚的，都使用邮箱了，只是领导不会使用，还得用信封装材料罢了。趁查书记在看材料的时候，丁山想抄一下安监局的电子邮箱，以便联系。当丁山的手快要摸到信封的时候，查书记拿材料的手突然落了下来：“这材料写的是什么？像小学生作文一样。重写！”

丁山回到办公室，想了很久，又逐字逐句顺了一遍，觉得“要”也用得差不多了，要讲的道理讲清了，该强调的也强调了，不知怎么才有劲。领导明明是讲话，又不是吵架，要那么多劲做什么？看了大半天，丁山只改了三个字。有两个字是划掉了然后又补了上来。实在是看不出该在什么地方改。好在会议是明天开，今天下午等邓宣成回来，再听他的高见算了。看来做什么都要师傅，老话讲“吃屎都要师傅”，一点不错。

下午一上班，邓宣成满脸通红一身酒气准时到了办公室。丁山把讲话材料交给邓宣成审阅。丁山还把今天上午到查书记办公室的事给说了一遍。邓宣成翻了翻，也没有认真看，只是问查书记看过了没有。“查书记只是翻了翻没有认真看。”“哦，这样呀。那我俩一起到查书记那里去一下。”邓宣成很有信心。

相反，丁山却有些害怕，因为上午被教训了，便委琐地跟在邓宣成身后。邓宣成无所谓，敲了一下门就推门进去了。里面还有两位在给查书记汇报。邓宣成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对不起，打扰一下！”汇报的两人马上停止了讲话。邓宣成拿着材料到查书记桌前：“这材料我看了一下，改了几个地方，您抽空看看！”

“你改过了就没问题，我放心！”查书记接过材料放进包里。

“小丁不错，写材料放得心了！”出查书记办公室的时候邓宣成不忘表扬了一下丁山。

得到邓宣成的肯定，丁山信心倍增，从这以后，他才开始接写一些大型的领导讲话材料了。与此同时，邓宣成还不忘了经常在查书记等领导面前推荐丁山，说了丁山不少好话。邓宣成说这话的目的并不希望领导对丁山怎么样，而是让领导放心，他邓宣成调走了以后还有人顶得上来。

一大早，邓宣成手中拿着一份材料走进丁山的办公室，丁山马上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来，邓宣成的手挥舞了几下，做出想说话意思，但话还是说不出来，打了一个隔后才说道：“昨天陪查书记跑了几个乡镇喝多了。”“老兄海量，哪个搞得赢你哦！”丁山马上奉承道。邓宣成摇了摇头，这才将手里的材料递给丁山，丁山闻到邓宣成身上还有好大一股酒味。邓宣成说：“政法系统要开一个表彰大会，查书记要作报告，这是政法委写来的初稿，我看了一下，不行。你给重新弄一下！”

“有什么要求不？”丁山问邓宣成。

“没有呀！”邓宣成说。

“这可能得要问一下查书记的意图。”丁山翻了翻接过来的那迭厚厚的材料，有些为难地说。

“不用了，查书记很忙，就不要打扰了！这样吧！你有什么问题问我就行了。”邓宣成一口回绝。

“是！你的意思就是领导的意思，领导的想法就是你的想法。坚决按你的意思即领导的意思办！”丁山调侃地答道。

“给领导写了那么多年材料，如果这都做不到，那还当什么政研室主任哦！”听到丁山奉承，邓宣成就有些牛皮起来。

“这个材料大体结构怎么写呢？”

“这个吗，这个……”邓宣成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正好查书记打电话找他，他一边接电话，一边往门外走。丁山只好别别扭扭地开工，虽然没有领会领导的意图，但还是认认真真地改了三次才送到邓宣成那过关。心想，邓宣成会表扬他辛苦了什么的。哪想，邓宣成很不在乎地说道，放桌子上吧！其实，邓宣成对这篇讲话稿也十分认真，只是当初丁山问他的时候，他也还没有想好。邓宣成不仅逐字逐句进行修改，而且还调整了顺序，充实了内容，补充了数据，才交给查书记审定。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查书记来电话，让邓宣成到他办公室去一下。邓宣成进查书记的办公室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诚惶诚恐，像预感到有什么事一样。他轻轻敲了门。

“请进！”这是查书记的声音。

邓宣成推门进去说：“查书记，你找我！”

查书记说：“是啊！这稿子是你写的？”

“嗯！是丁山写的。”他回答。听查书记今天这口气，邓宣成不敢揽功。

“你看过吗？”

“看过了，已经作了些修改。”

“拿回去再斟酌斟酌，总的来说，特色不够，站得不高，没有感染力。”查书记一边说一边将稿子递给邓宣成。作为秘书，最头疼、最担心的就是领导的这种比较原则的修改意见。秘书们往往无所适从。接着查书记又说道：“全省的现场会在我们这里开，一定要注意加入我们的特色！”

邓宣成将查书记的意见转达给丁山，连同材料也交给丁山。丁山捧着已被邓宣成改得面目全非的材料发呆。心想，市政府应该侧重于讲工作的具体要求和做法；市委则应该是侧重于讲对工作的认识、意义和作用。如果把具体的做法都讲了，市政府那边又讲什么呢？但是，下级必须服从上级，秘书必须迎合领导，这是基本要求。于是，丁山开始按照查书记的要求对讲话稿进行修改。

丁山连续修改三稿，然后邓宣成在这基础上又作出修改，查书记还是不满意。邓宣成也是老革命遇到新问题，他也一时没了主意，只好喊丁山到他办公室一句一句地讨论，一页纸一页纸地修改，五十多页稿纸又改了三个白天两个晚上，但仍然没通过。问查书记该怎么写，查书记也说不出个名堂。这是怎么回事？以往给查书记写讲话材料是很容易通过的，这不可能是查书记有意刁难。可能是查书记特别看中这次会议，因此，他的要求就更高了，以往，只是本市几个人听，他怎么讲都行，这次是全省政法会议，不认真不行啊！

眼看会期一天天逼近，邓宣成和丁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会务组不停地催查书记的讲话材料，因为他们要将材料装袋。可是材料一直没有通过。邓宣成不得不要会务组把别的材料先装袋，查书记的讲话在会前再发。

邓宣成和丁山使出浑身解数，下了最大的劲，将稿件再次修改。这是第七稿，几乎又改回到了当初写的第一稿，只是增加了一些有关国内外、省内外、市内外形势一片大好的术语，尤其突出了政治，以及经济社会发展不断增长的数据，每一组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面两三位，而原来的具体要求和做法则大大压缩。查书记接过这一稿之后，没再说什么。邓宣成催了查书记好几次，问材料审了才好印刷装袋。查书记说还没空看。

会议如期举行。查书记的讲话材料一直没有印发。但查书记在会上作报告，只见他风度翩翩，精气十足，语调激昂，侃侃而谈，他的讲话多次被台下的掌声打断。这次全省政法工作现场会议获得了巨大成功，受到了参加会议的省委领导的高度称赞。查书记也因此获得了“好口才”的赞誉。散会的时候，查书记的讲话材料才发下来，不过在标题下面多了一行字：根据录音整理。邓宣成豁然开朗，原来这样才可以体现领导的水平！如果会议开始时发材料，大家都会认为那是秘书写的，那不是领导的真实水平，用这种“根据录音整理”的办法才能体现领导的水平。唉！领导啊，一个比一个聪明。自己在市委政研室干了三年，连这个小小的招数都搞不懂，真是幼稚啊，难怪领导说自己不成熟，这就是不成熟的表现。

应该说，这次全省政法工作现场会议的成功召开，与邓宣成和丁山的努力工作是分不开的，尽管算不上什么功劳，但是苦劳却是实实在在的。所以，会议一结束，查书记特批了一笔经费，让邓宣成和丁山到西藏旅游了一趟。一个星期后，邓宣成和丁山从西藏旅游回到郎壳子，才得知查书记马上调市政法委任书记。

接替查书记的是邰从化。邰书记的到来，让邓宣成忙碌了好一阵子。按理说邰书记是不会用前任领导的秘书，但邰书记才到任，没有精力考虑秘书班子的事，对秘书班子也就不作什么调整了。再说，都是写材料的秘书，又不是跟着天天跑的生活秘书，调不调也没什么关系。

对于邰从化的到来，丁山有些激动。毕竟，自己和邰从化是大学同学，工作后他们之间联系较多。现在不是有句比较流行的话叫“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证明关系铁吗？看来，自己真的是时来运转了。在郎壳子与邰从化同学的只有三位，那两位还在学校教书，自己刚好到市委办，给自己谋个一官半职也还说得过去，在外人看来是正常的事。想到这，丁山便给邰从化拨了一个电话：“老同学，祝贺你啊！”丁山说完，觉得有些不妥，以前是同学，现在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怎么能这样说话呢？应该说：“老同学，欢迎你！”但细想，觉得这话也不对，领导的到来，有下级欢迎不欢迎的？可邰从化并没有像丁山想得那么复杂，马上答道：“初来郎壳子，人生地不熟，还要靠老同学多帮助！”

邰从化与副科级以上干部见面会上的讲话材料，丁山一上午就写好了。这样的材料总的来说还好写，无外乎是表表态。但不知邰从化喜欢什么样的风格，丁山不好去问只能试着来。丁山将讲话材料写好后直接交给了邰从化。丁山走进邰从化办公室时，邰从化正在打电话，丁山只好退了出来。哪想邰从化招手示意他坐下。随即邰从化就放下电话了。邰从化接过丁山写的讲话稿，一边翻一边说：“老同学，你辛苦了！”

“没什么。不知合不合邰书记的意？多批评！”丁山站在那搓着手。

“我们俩是老同学，而且一起写了那么多年新闻，不要什么书记书记的。”邰从化一本正经地说。

见邰从化这么说，丁山神情自然了很多：“今后还要靠老同学多提携！”

这时，有人敲门。邰从化站起来伸出右手，丁山马上也伸出右手。两人用力地握了一下。邰从化说：“好，你放心吧！”

下午，丁山上班看到自己桌子上放着给邰从化写的那篇讲话稿，上面被邓宣成整段整段大删除，几乎改得面目全非。第一页改得只剩下“同志们”三个字了。丁山拿着稿子去找邓宣成，可邓宣成不在。丁山心里很不是滋味，其实客观地说那篇讲话稿就是表表态，讲点客套话罢了，只是要高度站得高一点就行了。没想到被邓宣成改成这样。丁山发现，整篇经过邓宣成之手修改后，高度是够了，理论也有了，但全篇空洞无物，成了喊空口号。一篇与干部见面讲话稿，有必要说那么多空洞的理论吗？况且那种理论与真正的理论连边都沾不上，丁山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丁山给邰从化打了个电话，想问讲话稿的事，但电话打通后，丁山不提写稿的情况，只是问候一下，说方便时一起坐坐。邰从化说，今后多的是机会，改天再坐。邓宣成将稿件改来改去，大概改了五六次，还是没有通过。没办法邓宣成只好将第一稿给了他，而邰从化立刻选定了第一稿。

以后，丁山每次起草文稿都是先去征求邓宣成的意见，但内心又不怎么服气。虽然，邓宣成每次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且都是含糊不清，闪烁其辞的。但丁山也还得问，还要在笔记本上认认真真地记录。问过之后，丁山还得按自己的思路，结合会议情况起草大致内容，根据一些最新的中央和省里文件精神，参阅一些报刊杂志的精粹。有时候白天实在忙不过来，他就晚上在办公室加班写稿。

尽管邓宣成认认真真地起草每一篇领导讲话稿，可是他发现他花了很大的精力和时间写出来的讲话稿，却没有一篇能顺利通过邰从化这一关。邰从化每次看了他的讲话稿都横挑鼻子竖挑眼地，总能找出大大小小的毛病，让邓宣成拿去重写。以前给查书记写稿可不是这样啊，怎么越写自己的水平越差了？邓宣成弄不明白。

一次，邓宣成耐着性子将一篇讲话材料改了三遍后送给邰从化，邰从化一副不满意的样子说：“小邓啊，领导讲话稿可不是谁想写就能写好呀！不下功夫写不好的！”

从这以后，邰从化便将讲话稿直接交给丁山写。

从那以后，邓宣成清闲了许多。偶尔，邓宣成还有些小诗在公开刊物发表。

有几次，邓宣成从外面回到办公室时，听见丁山对秘书们说：“哼，会写点小说散文，就以为了不起，那些都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不想写领导讲话稿，想来这混，有这么容易的事吗！”

邓宣成心里很清楚，丁山与邰从化是同学，想通过这种办法把他从市委办挤走。其实，邓宣成也蛮可怜的，在查书记在位时邓宣成就想到某个局去当个局长，也深得查书记的器重。不想查书记走得那么快，还来不及安排。从内心讲，丁山也想邓宣成走，邓宣成一走，丁山就可接政研室主任这个位子。当政研室主任虽然是个苦差事，但毕竟解决正科待遇。在政研室丁山算得上是老资格了，从水平上讲，领导的讲话材料他也拿得下来。只不过现在有邓宣成在这挡着，丁山还扶不了正。

一天，邰书记找柳河镇的书记、镇长梅娟谈话，谈完话后，已经是下班时间，柳河镇的书记和镇长梅娟随同邰书记外出，副镇长则负责宴请市委办的秘书们。

吃过晚饭后，本来很快要回家。可副镇长非要叫上他们去KTV唱歌并且要了三个房间。丁山与副镇长在一间，邓宣成一间，其他几个秘书一间，三个房间连在一起。丁山对这一切并不感到陌生和奇怪，丁山参加过这样的活动。

晚上，吃饭时丁山就喝了不少酒，头有一点晕。中途到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可就在回来时却发生了一件令人不快的事儿。他随手拧开了一个房间，进去一看，“怎么有些不对呀，是我的房间吗？两个男人嘛，怎么变成了一男一女。而且还扭成了一团……啊！邓宜成！”丁山连忙跑了出去，而邓宣成此刻也大吃一惊，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忙松开了怀里的女人。

丁山回到他原来唱歌的房间，他心里怦怦乱跳，脸上变得绯红，怎么这么倒霉，撞上这种烂事，真不吉利！他心神不安的样子被柳河镇的领导发现了，问丁山是不是病了。丁山心里烦，也就顺水推舟地说他头疼，他要回去休息了。这次，柳河镇的领导没有再阻拦，他让司机开车送丁山。丁山拒绝了，他说他家离这家歌厅很近，他想散步回去，他们也就没再坚持。

邓宣成是第二天一早，到了办公室才想起邰书记讲话稿这件事。昨天晚上在包房里那事，使得他的心情很糟，虽然丁山没有跟别人说，就是说了邓宣成不承认，谁也没有办法，嫖娼这种事你不抓到现形，过后来说都是马后炮，作用不大了。但毕竟这样的事被别人发现了，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更何况还是一个办公室的同事。想到这些，邓宣成心情很复杂，整个晚上都没睡好觉，结果今天早上进办公室的时候都迷迷糊糊的。

等他看到桌上散乱的文件的时候，这才想起昨天邰书记交代的事。可是今天的乡镇干部会议一上班就要开了，邓宣成根本没有时间赶出一份稿子来。他还想着看能不能用西都市委书记的讲话稿为蓝本临时赶一个，增加一点内容。可谁知道，西都市委书记的讲话稿怎么都找不着了。

仔细一想，邓宣成懵了，肯定是邰书记把西都市委书记的讲话稿当成自己为他写的给拿走了！要真是这样，可是犯了大忌了。要知道，像这样一级的党政干部，开会的时候只要不乱来，说什么都问题不大。但是你拿别人的讲话稿来当成自己的东西读，那就是笑话了。影响肯定很坏。

没办法，邓宣成只能急匆匆地赶到政府小会议室。这个时候，邰书记刚刚在主席台上坐下来，还没有开始讲话。邓宣成硬着头皮，悄悄走到邰书记身后。

邓宣成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邰书记就看到了，皱了皱眉头。昨天邓宣成没能按时将讲话稿给他就让他很不满意了，这会不知道又有什么事。

“邰书记，对不起，您现在拿的这份讲话稿是西都市委书记的，我昨天拿来做参考的。”邓宣成走到邰书记背后的时候，看到桌面上摆着的正是自己拿来做参考的西都市委书记的讲话稿，他暗自庆幸，幸亏来早了一点，不然就真的出大问题了。

邰书记本来就对邓宣成昨天没能按时交讲话稿不满意，现在一听说出了这样的事，顿时再也忍不住了。手上的玻璃杯用力地在台子上一礅，杯子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乱弹琴！”

会议室的话筒开着，邰书记这一下，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会议室，大家都给吓了一跳。

邰书记的这个会议开得很不是味道，会上他老在想着该怎么处理邓宣成这种对工作不负责任的问题。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一次政治事故。

邰书记一散会，邓宣成就马上跑到办公室承认错误。领导也是人，不可能那么不讲感情。看邓宣成那卑微的样子，邰从化又觉得有些下不得手。只说了一句：下不为例！

邓宣成为了扭转和丁山的关系，便主动找到丁山。虽然说丁山是他的手下，但毕竟自己授人以柄，不得不放下架子。“明天邰书记有两个讲话，上午是计划生育工作会，下午是畜牧工作会，你给写个材料，你喜欢写哪个就写哪个。”

丁山也不是傻子，见邓宣成主动找他，他便顺着台阶下楼：“听领导安排，写哪个都行。”

“那你写计划生育吧，那个有蓝本，好写些。”邓宣成说完便将西都市计生工作会的领导讲话材料给他。

下午下班的时候，邓宣成便将第二天两个会议的材料一同交给了邰书记。

全市计划生育工作大会开始了，由于邰从化临时有事，原先会议安排他最后作指示的，改为要他先讲：……无工不富，无农不稳。养猪也属于农业的范畴。今年内，全市养猪必须达到每人拥有一头肥猪……

听会的面面相嘘，摸不着头脑，不知邰书记讲些什么。这时，主持会议的副市长马上提醒邰书记，“我们现在开的是计划生育工作会。你讲的是下午畜牧工作会的内容。”邰书记才猛然记起。虽然是邰书记自己搞错了，但领导做的事永远都是对的。就这样，责任追究又到了邓宣成身上。

后果马上就出来了，丁山被提升为政研室主任，邓宣成仅是挂着一个市委办副主任。既然升了官，一些领导的特征也该具备，例如口头禅。

“网络真好”便是丁山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自从丁山主持政研室工作以来，他起草的材料大都借助于网络。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在网上抄袭。如果说抄袭还要抄一次的话，现在他还抄都不要抄，直接打印就是。如，这次郎壳子市召开消防工作会，丁山在网上找到了一篇题为《消防工作也是派出所的“主业”》，丁山便把标题改为《防火监督是预防火灾的前沿阵地》，内容贴在WORD上后，在“编辑”那里“替换”，把原稿的地名全部改为郎壳子，分为四段的千余字稿件中，前三段800余字除时间、地点和人物不同外，内容几乎一字不差：……最近一段时期，全国相继发生了多起恶性火灾事故，不仅给国家和人民生命财产造成严重损失，而且在社会上产生了较大的负面影响。纵观郎壳子市消防安全工作总体情况，形势依然严峻、任务依然艰巨，稍有疏忽，就容易引发重特大火灾甚至群死群伤恶性火灾……不光写起来快，领导还特别满意！得到邰书记的几次口头表扬后，丁山任政研室主任。

丁山在网络上抄并不遮遮掩掩，是公开的，整个政研室的人都晓得，而且他还要大家都灵活一些，不要死脑筋。有时丁山抄完一则稿子后，很得意地学着领导的口气说：“要建设节约型社会吗，资源共享不浪费嘛。”

办公室的秘书们得到轻松路子，高兴得很，高呼：“这就叫统一思想、统一步调、统一讲话、统一文章！”

得到大家的支持，丁山更有些沾沾自喜：“贯彻上级精神，当然要一致啊！”

“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你会抄不会抄”。丁山说的真是一句大实话，仔细想想，网络的存在大大方便了抄袭行为。领导讲话、入党申请书，甚至学位论文，抄袭的还少吗？

丁山在搜索引擎里试着键入了消防这条稿件中的一些字句，诸如“汲取××火灾事故教训，认真研究本地区消防安全形势，针对薄弱环节采取超常规措施……”、“消防安全工作，责任重大、任务艰巨……”等字样在其他省市消防支队宣传文章中大为鲜见。由此看来，抄袭不是他丁山一个人在行动！

俗话说：“家家卖烧酒，不露是好手。”天下文章一大抄，你抄我来我抄他。千方百计来遮掩，一旦露馅笑掉牙。其实，很多领导干部的讲话稿都是雷同的，根本就不是巧合。自欺欺人的说法是借鉴，实话实说就是抄袭。船家敬神——为何（河）会发生如此荒唐的事情呢？

因为领导干部的讲话稿大都是秘书代写的，而秘书又不了解实际情况，光靠闭门造车是无法交差的，于是乎，就只有林冲落草——逼上梁山地实行“拿来主义”，东拼西凑地弄个“四不像”去“交卷”。这是官场公开的秘密，官员们心知肚明，只是不想去捅破这层窗户纸而已。

古人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描述的是王公贵族，土豪劣绅的腐朽没落生活。没有想到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有些领导干部竟然也堕落到如此可怜的地步。君不见，有些芝麻绿豆大的小官，架势却比玉皇大帝还要气派，让司机给他们开车门，让工作人员给他们打伞，让秘书给他们写讲话稿，就差让保姆给他们喂奶啦。这样的领导干部穿名牌、坐好车、住豪宅，讲究的是奢侈浪费，追求享乐。你想想，他们能够“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吗！

有些领导干部的文化素质简直就是马尾穿豆腐——提不起来，把莅临念成位临，提示语速括号内的“注意停顿，可能有掌声”也念出来。诸如此类的笑话比比皆是，不胜枚举。

最近，丁山遇到了一个难题，想起来让人啼笑皆非。西都市委的会还没结束，邰从化就布置准备起草贯彻西都市委会议精神的讲话。除省里会议的主要精神外，丁山绞尽脑汁，结合本市实际，提几条落实的具体措施，想几句有地方特点的新话。这样的东西网络没有，只得自己想了。

本来以为会得到表扬，没想到却碰钉子。邰从化已不再是新到任时的激情了，看后追问为什么要写市里文件上没有的内容，有时甚至逐字逐句让提供“话”的出处。郎壳子的实际，哪能在西都市的文件里找到具体出处啊？于是邰书记就大笔一挥，把丁山费时费事写的内容统统划去。邰书记的讲话完全成了西都市里领导讲话的“再版”。经过几次碰壁，丁山也学聪明了，干脆就把上级文件和领导讲话，整段整段地重新组合组合，只是把语气改为郎壳子的。结果却赢得邰书记的充分肯定，夸稿子写得到位，文字干净。于是起草文件讲话稿的标准套路，就这样在邰书记的亲自指导下形成了。

如此贯彻上级精神，还奢谈什么求真务实？！再好的上级精神，也被一级一级地变成“套大空”了。为官者也有自己的理由，既做到了“保持一致”，更避免了“祸从口出”。

丁山只是给邰书记写讲话稿，少有参加会议听邰书记在台上读他写的讲稿。今天，因为给市委办分了参加会议人员人数，丁山不得不参加。到了会场，丁山才觉得他写的那些“套大空”邰书记根本就不念。开念前邰书记说道：“由于时间紧，前面一部分就不念了，相信大家都清楚那也很重要，自己看就是。”接着就读主体内容。参会的也都心领神会，没人表示异议。于是讲话稿里的大段套话被“留中”了。省了唾沫，省了时间，更重要的是免了大家对“套大空”的腻味。据说，一次邰书记在一次汇报会上喝止了一位大讲套话的局长，让他直奔正题嘛，弄得后面准备发言的局长们都急忙把发言稿的前几页翻过去，从中间念起。

丁山这才明白，他材料写的，和领导讲的是有区别的，尽管领导不念，但他不能不写。

十六　郎壳子市的风雨之争

按照惯例，书记走了市长应该接。现在查一天到市政法委当了书记。市长戴稳应该接市委书记。可人家组织上不这么安排，却把西都市委宣传部副部长邰从化安排到郎壳子来当书记。邰从化是市委后备干部，也是整个西都最年轻的正处级干部。外面的人都谣传，把邰从化放到郎壳子来，是作锻炼的，过渡一下罢了。戴稳纵然有想法也得要服从。

现在有许多像戴稳这种处境的干部，当着上级领导的面还得要表态：“我坚决拥护组织的决定……”话又说回来，不拥护你又能怎么样，还不如违心地表态。但戴稳不想那么多，在他看来，组织上没有安排他接任书记，就是因为他还有欠缺的地方。因此，他依旧与往常一样，认认真真地搞工作。就在这天，秘书给他送来市长信箱收到的一封信：

一个市的力量怎么还没一位村支书的能力大

5月14日，某报载，吉林省抚松县黄家崴子村村支书兼村主任柏连福，为了火车能在村子里停上一分钟，方便村民卖掉农副产品，三次找到有关部门，还为此受到批评，但在柏连福的不懈努力下，终于争取丹东——和龙的这趟列车往返在黄家崴子各停车1分钟，由此，救活了一村经济。原来，自从2006年火车提速后，黄家崴子车站被取消了，过往的列车都不停了，村民很不方便。

郎壳子火车站作为我省最西边的一个车站，多年来往返郎壳子的客运列车都会停一次，尽管在2006年提速后，仍保留这一做法，对发展郎壳子经济，方便人民群众的生产生活起到了积极作用。可是，自从2008年下半年后，以前有一趟列车在深夜停两三分钟的做法也没了。极不方便老百姓的出行，影响了郎壳子经济的发展。

对取消郎壳子唯一停靠的一次列车，社会舆论较多，郎壳子火车站附近的电杆上，张贴满了不满言论的传单。一种说法，郎壳子市委市政府领导收了客运车站的钱，为了郎壳子客运车站的利润出面给铁路部门协商，要求铁路部门不要在郎壳子停客运列车。另一种说法，郎壳子客运车站为了自己的利润每年给铁路部门送钱，要求铁路部门不要在郎壳子停客运列车。还有一种说法，可归纳为对郎壳子市委市政府的不满，说什么不关心老百姓死活之类的。

既然老百姓有要求，且有吉林省抚松县黄家崴子村就能要求列车各停车1分钟的先例，如果郎壳子市委市政府出面协调了怎么做不到呢？再说，从郎壳子坐一趟快巴到西都要40多块钱，一般老百姓确实有难度，当然，政府官员出差有专车坐就无所谓了。老百姓就不相信郎壳子一个县的力量怎么还没一位村支书的能力大！

说句实在话，戴稳还从没有在郎壳子坐过火车。说得大一点，省内火车他自从当了市长有了专车后就再也没有坐过。如果没有收到这封信，他真的没有想到过这事。戴稳要办公室通知火车站长马上到他办公室来。

约莫十几分钟，火车站长就到了，还带着一位女秘书。地方管不了铁路，如果是以往，戴稳会客套一番。但今天，戴稳有心事，就不绕什么弯子直说了：“通过市委市政府争取，你认为郎壳子停靠一次客运列车有可能吗？”

“有难度，但市委市政府出面机会还是有的。”站长这话等于没有回答。

“我们去争取，要找哪里，从哪找起？”

“管这个的……”站长才说到这，手机响了。戴稳皱了皱眉。对站长接电话有些不高兴。但站长眼睛看着别处，没有发现戴稳的不高兴。

“我们集团副总等一下就要到我们车站来调研！”站长有些兴奋。

“给他汇报这事管用吗？”戴稳也有些高兴。

“试试吧，等会我弄清楚了再打电话给你！”说完站长就站起来，没有征求戴稳的意见，作出要走的样子。

戴稳埋头看桌上的信，站长便开口道：“市长，那我就告辞了，等会儿见！”

“好！”戴稳头也没有抬。

火车站没有车辆停靠，去的人就少了，站台的好些地方都长了草，若大的车站显得十分杂乱。戴稳要秘书班子快速弄出一个要求停客运列车的汇报材料，他亲自汇报。戴稳赶到火车站时，集团副老总还没有到，他便闲逛。发现大门边刚写上的“热烈欢迎集团老总前来莅临指导”的标语还在流墨。

戴稳在标语前站了站，眼睛木然地看着标语。心却想着等会的汇报。汇报的场面经历过多，但想着材料上写的那几条理由，心里不踏实，觉得理由还不够充分。这时，站长来了，戴稳友好地握了握手，没有说话。见戴稳在标语前站着，站长便也跟着一起看标语。

“把这标语换换！”站长扯着嗓子喊办公室的。

戴稳这才认真看了看标语的内容，说：“没错啊，换什么？”

“你也是领导啊，怎么只欢迎集团老总呢？”

戴稳拍了拍站长的肩膀，笑着说：“我们都是自家人，没必要那么多形式主义！”

站长这才回过头对戴稳笑了笑：“那就请你原谅！一个环节不把关就出问题。”站长便对跑得气喘吁吁的办公室的同志说：“算了，领导原谅我们。”

办公室的同志有些不高兴，辩驳道：“以前我们都是这么写！”

“以前是以前，今天是今天。死脑筋！”站长骂道。

这时，几辆警车簇拥着一辆大巴迎面开来。车上下来了一干人马，约十二三个人，戴稳与之握手之后便进了车站的圆桌会议室就坐。人不多，到会的连站长在内只有六个人。戴稳这才知道，来的是集团曹副总经理。站长几句开场白之后。曹副总先作了一个简短而随意的发言：“我这次来主要是看看大家，调研一下基层职工的情况，还惊动了戴市长，不好意思。大家就随意讲吧！”

“我是车站的一个老职工，在这里工作了近二十年，从郎壳子到西都有五个车站，原来只有郎壳子站有客运营业，其他车站都没有客车停靠，沿线职工上下班只能坐中巴车。2007年4月大调速后，郎壳子站也取消了客运营业，从此五站均无客车停靠。家住西都在郎壳子上班的职工，每个月要多支出近500多元的交通费，这对收入不高的铁路职工来说，也是一笔沉重的经济负担。请曹副总经理考虑是不是在郎壳子停靠一次客车。”

曹副总经理对身边一位记笔记的小伙子说：“这很重要，记好！”

小伙子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发言大同小异，都是要求在郎壳子有一次客运车的停靠。

戴稳不可能再重复这一话题，便从高度说了一些套话。比如铁路对地方经济的发展作出贡献等等。

在三天之后的一次全市科局级一把手大会上，戴稳声情并茂地说道：“大家对郎壳子没有火车停靠有想法。我非常理解。我专程到铁路集团汇报了，我给铁路集团的领导说，为了郎壳子经济的发展，请求你们在郎壳子停一次车，几秒钟也行！”说到这，掌声雷动！

果然，过了没几天，郎壳子真的有了客运列车的停靠时间。突然间，戴稳的名声在郎壳子大振：我们就需要这样的市长，替老百姓着想……当领导就要像戴市长这样，为老百姓办实事啊……

在老百姓一片叫好声中，丁山在铁路网发现了一则新闻：

西都至郎壳子开行通勤列车

8月旧起，铁路方面西都至郎壳子间开了一对通勤列车，郎壳子至西都间五站职工终于可以乘坐火车上下班了。

从郎壳子到西都有五个车站，原来只有郎壳子站有客运营业，其他车站都没有客车停靠，沿线职工上下班只能坐中巴车。2007年4月大调整后，郎壳子站也取消了客运营业，从此五站均无客车停靠。家住西都在郎壳子上班的职工，每个月要多支出500多元的交通费，这对收入不高的铁路职工来说，也是一笔沉重的经济负担。

7月下旬，集团的曹副总经理到了郎壳子，听到职工对于这个问题的反映。曹副总经理把此事认真记录下来，立即着手安排解决。此事很快得到落实，通勤列车马上开行……

丁山没有声张，他估计郎壳子没有几个会去上铁路网的。

就在此时，有人在市委大院内的大墙上贴了张诋毁邰从化的匿名小报。这在市委考察组将要来郎壳子考察领导班子的关键时候，对邰从化来说无疑是颗不小的炸弹。

邰从化一上任就提出让戴稳重新核算人均收入。在戴稳看来，邰从化所以提出重新核算人均收入，这里边有他不可告人的隐情。邰从化提出重新核算人均收入，是为自己在郎壳子担任一把手打牢基础，从而也是削弱戴稳的威信。你想想，人均收入上不去，你这当市长的有没有责任？就是人均收入低了，你这个当市长的接不到书记那就是再正常不过的。

再说，原来的市委书记是调到政法部门，没有调到经济部门。老百姓的收入多少，对他来说是没有关系的。如果，这次有意将人均收入降低一些，三年后就能看出邰从化这一届的成绩，就能体现以邰从化为班长的一班人能力强。所以，这次重新核算人均收入对邰从化来说就显得至关重要。否则，今后几年的工作就显得被动。

不过，作为市委办的那一帮子人，作为邰从化的帮手伙计，岂有不为邰从化卖力之理呀？他们只要紧紧地抱住邰从化的大腿，今后定会有出头之日。现在，邰从化安排三天了，由于戴稳坚决反对重报，事情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撂下了，他邰从化能不急嘛！

邰从化坐在办公室等了半天，还不见统计局那边有什么动静，一时按捺不住，只好赤膊上阵主动打统计局长的电话。统计局长不好怎么说，只是支吾地说：“我们正在办理之中。统计局是市政府组成局，他们也不怎么敢得罪政府这边。”

“改一个数字有那么难吗？”邰从化有些生气了。

“改容易，但还要找戴市长签字。因为这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邰从化不得不亲自给戴稳打电话：“听说你对重新核人均收入这事有想法？”

“我？”戴稳欲擒故纵地：“哪有什么想法，有想法也只是工作上的看法不一样，我们的出发点还不都是为了搞好郎壳子的工作。不过既然你邰书记发了话，我可以组织人下去完成这项工作。”

这时，有人提醒邰从化，“你这位后任领导否认前任领导的成绩，这种做法不妥啊！”

邰从化看有人曲解了他重新核算人均收入的用意后，在一次处级领导会议上，他明着说了“我要求重新核定人均收入，是因为我们市的底子薄，还没有脱贫致富，好继续向国家或者上级部门争取帮助支持。我不是否定前一届的工作！”

统计局的同志们也不想再去玩这些数字游戏，天天搞这些数字游戏太没劲了。不过市委领导发话了，顶着不办也不好。眼下戴稳也主动提出这个事，那就成立一个班子进行工作吧。不过有个原则：我们还是要实事求是啊！

戴稳表面上没有反对邰从化的做法，但还是不怎么配合。他话中有话地问统计局长：“你们的数字可随便改来改去的？没有一点严肃性！”

“我们有什么办法，你们领导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戴稳征询地看了统计局长一眼：“说说市里重新报收入的事怎么办好？”

“我们原来把农民的柴草收入都算进来了，现在剔出去，收入不就低了。”

“如果不想改呢？”戴稳见统计局长还不明白他的用意就直说了。

“你的意思是想找个理由说明农民人均收入在增加，是有那么多收入？”

戴稳若有所思地慢慢点着头，那动作像慢镜头一样。

“如果是这样，我看是不是，第一，组织一个班子下去搞典型调查，从一个村做起，把人均收入算上去，然后以点带面，在各乡镇铺开，把数字搞上去。”

“第二呢？”

“第二，动员市里的媒体，大力宣传由穷变富的典型，并送省电视台播放，我们要用典型事例大造舆论。给人均收入的增加下一个活生生的注解。”

戴稳十分高兴，果断拍板：“好，你完成第一点，我负责第二点……”

早晨，邓宣成刚上班，反映邰从化的小字报照片送到他的桌上。邓宣成一边看小字报的照片，一边眯着眼睛搜寻，他知道拥戴邰从化的是哪些人，这些人占多数。哪些人又是反对邰从化的，只有十几个对邰从化有意见。可这些人基本是炮筒子，办事光明磊落，不搞那种龌龊的事。那么除了这十几个人之外还能有谁呢？正思索之际，丁山来报告：市委换届考核组来了，让他马上去。

在市委大院门口，正好遇上从院里走出的戴市长。邓宣成赶忙迎上去，笑吟吟地说：“戴市长，市委考查组来了，院子里贴小字报的事要给考察组报告不？”

“是他们要看，还是你主动要送？”

“如果他们知道了，他们肯定会要的。”

戴稳冷冷一笑“送不送，这事儿你决定。做事都不敢光明正大的去做，贴什么小字报！”邓宣成一听，还是没明白戴稳的用意，便又回过头来问，“哎，戴市长，我听说要对去年人均收入重新调查？”

“前天我不是跟你说了嘛：邰从化书记说咱们报的农村人均收入太高了，他让咱们重新核算核算。”

“以前统计的人均收入不真实呀？”

“不是那个意思？”

“要重新核算，还有什么意思？不就是去年的人均收入报高了，查书记得到提拔。”

“重算就重算，反正是工作！”

“统计是有统计法的，个人意志就大于法？”

邓宣成再想说什么，戴稳已经走远了。邓宣成明显有拍戴市长马屁的意思。戴市长也心知肚明，“哼，你一个市委办副主任，说市委领导的不是，是犯大忌的。”

考察这件事，最终有惊无险，关于邰从化的小字报考察组不予采信。考察组不相信了，不当一回事，再有什么大字报小字报都无所谓。自此，邰从化平安无事，稳稳当当地当上了郎壳子市委书记。

送查一天书记上车离开郎壳子后，戴稳市长就回了家，关了手机坐在家里抽闷烟。戴稳和查一天是一起到郎壳子市上任的，都是“空降兵”。那时，戴稳在省第六制药厂当管生产的副厂长，把一个濒临破产的万人企业搞得红红火火，最后成了上市公司。省委便派他到郎壳子市来任市长。因为郎壳子有一个八千多人的酒厂在摇摇欲坠，急需能人整治。

四年来，戴稳为酒厂的发展费尽心机，但是书记查一天提出他主抓这个企业，戴稳只是协抓。使得戴稳提出好多建设性意见得不到落实。因此，几年过去了，企业还是没有见到转机。当然，这只能是客观原因。企业没有搞上去，就是你没有能耐。没有接上市委书记这个位子，也就罢了。但这次，也没有把他调回省城。还继续留下在原岗位磨，在戴稳看来真有些冤。

当戴稳想得入神的时候，突然家里的电话响了。戴稳有些奇怪：没有几个人知道他家里的电话啊！在郎壳子，虽说戴稳有一个家，但这是一个人的家，他真正的家在省城，老婆孩子在哪，家就应该是在哪里。在郎壳子这个家里安不安这个电话无所谓。但办公室考虑周道给他安了。表面上看是方便戴稳，更多的还是方便别人。

响了好几声，戴稳才接。打电话的是邓宣成“西都市政府办打您的手机，没有通，打办公室主任关机。拐弯抹角才打到我这来。说有几百郎壳子酒厂职工到西都市游行去了。他们打着‘我们要吃饭’的横幅标语，并要求和市长对话。要求查一天书记不能走。西都市的市长接待了几个代表，听着他们的反映，认为郎壳子酒厂很有发展潜力，随随便便裁员，这一做法是错误的，不合时宜的。市长要求郎壳子立即去西都市政府把人领回来，并妥善处理好”。

戴稳知道自己此时到市政府不会有好结果，便让邓宣成通知主管工业的副市长去。邓宣成急忙联系管工业的副市长，副市长没好气地说：“人家不是能吗？把濒临破产的万人企业搞得红红火火，最后成了上市公司。让他去好了，我可不给他擦屁股。”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邓宣成打酒厂熊厂长的电话，好几分钟才通，电话那头的熊厂长说，他在美国。邓宣成急忙找市政府办主任，可不知去哪里了，打电话也不接，想找管工业副市长的秘书说明戴市长的意思，他的办公室紧锁着，打电话关机了。

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邓宣成楼上楼下跑，热得满头大汗。领导都不在家怎么办？西都市政府信访局催得很紧，邓宣成不得不硬着头皮又给戴稳市长打电话，说明了情况，戴稳说：“那你去吧，一定要妥善处理，处理不好，就处理你。”这不是逼人吗？当官的都不去，却让一位市委办副主任去处理这起棘手的事件。处理好了，领导的成绩，处理不好，责任是自己的，再说，这种事能处理好吗？邓宣成立刻感到千斤重担压在了自己的肩上。

市委办的同志实在看不惯了，对邓宣成说：“这个不去，那个也不去，算什么领导干部。”邓宣成说：“都不去的话，怎么答复市政府？再说，那些上访的群众怎么办？”

“当官的都不管了，你管什么？”

“都不管了，问题就越来越大了？如果不及时处理好这件事，员工与领导之间的矛盾就会越积越深，就会引发大的问题。”邓宣成还算是有一点责任感。

“一个几十万人的郎壳子市的领导都不急，你一个市委办副主任还急啊？”

“人家是想趁机表现一下，等着好提拔！”有人嘲讽道。

邓宣成生气了：“你们这是什么话，我们能做的一定要做，难道你希望郎壳子出大事吗？你们还是不是郎壳子的人？是，到时候……”说到这邓宣成不说了，他甩门出去了。

“抓住时机啊，新书记上任会重用这种虚伪人的！”见邓宣成走了一会儿，一位秘书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说道。

“是，我虚伪、我没有骨气、我令你们讨厌，但我还算是一个有良心的人，你总该说是吧！”不想邓宣成又折身回办公室来，听到别人对他的议论，他火冒三丈地说着“出了事谁也不管，我们作为其中的一分子，作为有良心的有责任感的郎壳子人……唉，我不跟你争论什么了，公道自在人心……”

见众人都低下了脑袋，邓宣成才转身前往西都市政府。来到西都市政府门前，看到几百人的上访队伍，市长正在做群众工作。看到邓宣成来了，忙问：“戴市长呢？”

“市长辛苦了！我们戴市长身体不舒服，住院了。”这是邓宣成在路上想好了的话。

“他病得及时啊，你们市来了这么多工人给全市抹黑，在广大群众中造成了很坏的影响……”

邓宣成一句也不敢解释，急忙跑到人群中，招呼大家回去，有什么事回去协商。上访代表指着他的头皮说：“你是谁？”

“郎壳子市委办的领导！”市长马上答道。

“你们当官的推来推去，谁相信你们啊，今天你们不答复我们的条件，我们决不回去！”

“不答应我们的条件，我们就绝食！”

“市里解决不了，我们到省里、到中央……”看着大家群情激愤，邓宣成一句也说不出来，他这才知道，处理实际问题远比写官样文章难，以前总认为自己能写领导的讲话材料，很了不起。今天才知道，自己其实只是一个文抄公，处理实际问题的能力很差。

“你算什么东西啊，一个小小的办公室副主任，这么大的事情，你能做主啊？戴稳呢？查一天呢？他们怎么不来？把我们企业搞得这样子，查一天拍屁股走了！戴稳躲了！要他们出来答复我们……”有人指着邓宣成的鼻子说。

“请大家相信我们，跟我们回去，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市政府办主任来了。

邓宣成心里来了底气，马上说：“我们要懂法，自觉维护公共秩序，不要说脏话痞话，更不要骂人，这样一是会给政府部门增添麻烦，二是会给企业几十年创下的辉煌事业抹黑！我知道大家都是有良心的人，酒厂能有今天的成绩，也是靠大家奋力拼搏换来的，我心里非常清楚，也非常感激……”邓宣成说到这里，他环视了一周，说：“各位兄弟姊妹，我说心里话，我也不同意这次所谓的裁员，但我们遇到了，怎么办？我们不能听天由命，但我们也不能随心所欲，要通过合理合法的途径反映问题、解决问题，这样靠情绪化的鲁莽行为，只能把想要解决的问题更复杂化和困难化……”

“你以为我们愿意这样啊？”

“我们是没办法！”

“是啊，我们干了几十年了，为公司发展奉献了青春和热血，不能卸磨杀驴啊，这样令人寒心啊……”

“我们强烈要求不要裁员了，你能做主吗？”面对大家的质问和要求，邓宣成是理解的，也是认同的。他看到一张张真诚、善良、忧郁、激愤的脸膛，实在于心不忍，为了尽快让大家回去，化解这次干群矛盾，他高声喊道：“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但我们可以坐下来一起研究，寻求解决的办法！戴市长已在你们厂的会议室等你们了！”

突然，安静下来了。大家还想听邓宣成说什么。可是邓宣成却将手中的话筒递给郎壳子市政府办主任，政府办主任拿起话筒：“家里的事，我们回家去说吧！”

“走，回去！又得一回。”队伍中有人大声说。

其实，这一切都是邓宣成自作主张，他马上给厂办主任打电话，让他们准备一个小型会议室，可是手机不通又打座机，值班人说出去了。没办法，只好将电话打到接待室，要他们在小型会议室里摆上几盆鲜花，买上几盘水果和瓜子，冲上茶，一会就到。接着，邓宣成要政府办主任给戴市长打电话汇报，刚说完，戴稳不满道：“胡扯！同我对什么话。”说完把电话挂了。

“喂，戴市长！”邓宣成不得不亲自给戴市长打电话，可是听到了戴市长挂电话的声音，仿佛一把刀子插在了自己的心上了，“他这是为什么嘛，有这样不讲理的领导嘛？邓宣成更加难受，我邓宣成被人骂不要紧，关键是刚才代表市委市政府说出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该怎样收回啊，代表都去了，该怎样向他们解释啊，难道真是费力不讨好吗？”

强压着自己不让眼泪流出来，当机立断：“把酒厂在家的领导班子全部喊拢来，在会议室等着，接待群众代表！”

邓宣成、政府办主任、酒厂领导同上访代表们进行了三个小时的对话，最后达成了一致意见：一是裁员活动不搞了，但是要建立长期的合理的人事管理制度，对一些不敬业、工作不积极、没有责任心的人员，要给予淘汰；二是让大家自愿报名，凡是愿意另谋职业的员工，厂里给予优厚的补偿……

邓宣成想：“这次戴市长应该满意了吧。”

然而，回到单位，邓宣成向戴市长作了汇报，刚说了一半，戴市长“嗷”地一声：“这样的结果，我还用你呀？”邓宣成被噎得实在说不出话来。“谁给你这么大的权力不搞裁员活动了？啊？！你……”

“不关邓主任的事，是我们厂里同他们对话的……”就在戴市长暴跳如雷的时候，酒厂副厂长进来，对邓宣成说：“邓主任，你辛苦了，你先回去吧，我向戴市长汇报……”

邓宣成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起一个杯子刚要摔下去，突然丁山进来，说：“怎么？要发泄啊。”邓宣成忙放了下来，叹了一声。

“邓主任，你这么忍辱负重、委屈求全，值得吗？”丁山此时真的很同情他。

邓宣成实在不想说什么了。丁山又说：“领导交替的时候，是最没人管事的时候！”

经过上访群众这一闹，郎壳子市委市政府的威信扫地。好多人在议论，查一天肯定得了不少好处，要不他的秘书邓宣成那么着急，挺身而出来处理这事。有人还趁机告了戴稳的状，说戴稳是幕后主使。戴稳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他怨恨查一天走的时候没给他说话，没有使他接到书记的位子。查一天还真相信了这些议论，对戴稳很有看法。

这下使邰从化更下定狠心进行大刀阔斧的变革。在测评之前，他到各个单位调研、座谈，私下对一把手特别强调：我到位以后，班子要适当调整，要从基层提拔几名领导干部。大家心知肚明，纷纷表态：坚决同邰书记站在一起……

整个郎壳子山雨欲来风满楼。

十七　爱妻王婷之死

邓宣成的手机响了，是酒厂熊厂长打来的。邓宣成马上问道：“您好吗？您回国了吗？”

“上午刚到。下班了吧，到顺天酒楼来。”

“你为我们企业出了不少力，真的不知怎么感谢你啊！”

“没什么，应该的。”

“昨天，我和查书记在一起，查书记还表扬你啊！”电话里突然听到有人喊熊总，熊总招呼了一声，然后又对电话里的邓宣成说道：“这样吧，等会见面聊哦！”

邓宣成看了菜谱，不知怎么点菜便把菜谱递给熊厂长“不晓得点什么，看不懂！”

服务员便热情解释起来：火辣辣的吻是红辣椒炒猪嘴；牛拉面就是做面的师傅姓牛；乱棍打死猪八戒就是豆芽炒猪头肉；红灯区就是辣子鸡丁；小二黑结婚就是两个剥壳的皮蛋；黑熊耍棍就是木耳炒豆芽……

“行了行了，前面的半句就不要说了，直说后面的什么炒什么就行了！”熊广长挥了挥手。

服务员说了大半天，其实，他俩就点两个荤菜两个小菜一个汤。不过酒还是正宗的五粮液。就这样一杯一杯地喝，不一会邓宣成就喝醉了，他醉眼朦胧地看着对面的熊厂长，熊厂长也喝得差不多了，“好久都没这样痛快地醉一回了。”两人几乎都同时说了这么一句话。

也许俩人心里都很烦，也不知道喝了多长时间，反正两个人喝了不少，熊厂长突然站起来，对邓宣成说：“兄——弟，我——我——我去上个厕所，来了我们再接着喝，今朝——今朝有酒今朝醉，”说完站起来拍了一下邓宣成的肩膀，忽然腿就软了一下，差点跌倒，还好他扶住了椅子，邓宣成听见熊厂长对着他傻笑着说“邓——老弟，你——喝——多了。”

“放屁，老子的酒量大得很，呵呵呵呵。”他笑着跟在熊厂长的后面走去，他依稀记得进来的时候厕所在的方向。邓宣成忽然拉住熊厂长指着相反的方向说：“厕——所在——那边，你——别走错了，别走——到女厕所去了嘿嘿。”熊厂长顺着邓宣成的手看去，模模糊糊的看见前面确实有一排隔间，挺像农村里各家各户的猪圈，他想了想，应该是的，要不然遮着干嘛，于是就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走进了离他最近的一个隔间，掏出那玩意，开始撒尿。

他们真是醉了，醉得一塌糊涂。他们走的不是厕所而是王婷开的服装店。他们的行为，将为丁山带来无尽的痛。

王婷很开心的在喝茶，她想今天的事情一定会很成功，那几个小子已不知是第多少次到她的店里来收取保护费了。王婷只记得一年时间不到，她一共付了近万元的保护费。如今，王婷生意越做越大，她的服装店已由以前的二十平方米的小店开成了三百平方米的“服装城”。老话说“树大招风”。社会上那些不三不四的每个月都要到她店里来收取“保护费”。

王婷报过警，可是公安总是出警不力，等警察来的时候，人家走了。就是差那么几秒钟让人抓不到。王婷曾把牢骚说给丁山听，可丁山总是打着官腔回答，“你莫把这个社会说得这么黑暗，还是好人多。”“哼，那我问你，我的服装店可是在中心地段，一伙无名之徒光天化日之下来收保护费，怎么解释？”丁山这时，就会学着领导的口气回答：“那是个别现象，我们不要以偏概全呢，总的趋势还是好的……”说得多了，王婷也就懒得再说。

今天，她通过老同学请了一胖一瘦两位黑道上的朋友准备自己解决。老同学知道王婷老公在市委工作，如果王婷一块参与了，想万一出了事，她老公会出面来担，但借故说人是找到了两个，你来看看。王婷什么也不怕！她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能用钱摆平的，这套理论是她做了多年生意后自己领会出来的，想到这里，王婷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王婷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到了自己的衣服上，还有股骚味，作为一个很爱干净的女人来说，这是不能容忍的，她生气地扭过头向左边望去，看到了让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幕。一个男人用手扶着她的椅背，站在离她不到15公分的地方正在小便，尿水还不时溅到她的身上，她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男人手里把住的那东西。她顿时愣住了，她的尊严和体面受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挑战，而这个挑战远远超过了她可以承受的能力：“啊——流氓——”她将手中的半杯五十二度的白酒淋向男人的那玩意儿。“唉哟——”酒的辛辣将男人刺痛得大叫起来，也使他清醒了不少。这正是检验黑道上两位朋友的时候。一位跃然而起，对准那个男人的后背就是一脚，一下子就把男人踹倒在地，对着男人肚子踢了几下，一边踢还一边说：妈的，找死呢！王八蛋。

看着呆若木鸡的王婷，她的同学关心地问道：“王小姐，没事吧，您受惊了。”

王婷显然还没有从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中走出来，大脑里空白一片，对于老同学的问候她置若罔闻。老同学看她没反应，自己讨了个没趣，就转过身和黑道上的两个朋友一道揍那个男人，男人痛苦的呻吟和他们不堪入耳的脏话回荡在酒楼里。里面似乎还夹杂着歌声和老板的劝架声。

邓宣成醉意此时也醒了几分，马上用手机报警，但老是占线。可能此时有人正在报警。当邓宣成一直为报警电话打不进而叫骂的时候，三名警察冲进来了。

警察甲走上去把正在打人的黑道上个子较胖的一位拉开，问道：“住手！怎么回事？”

胖子看着警察甲狠狠地说：“管你屁事呀，你他妈算哪根葱！”

警察甲顿时心里的火只往脑门上冒，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警官证，打开放到胖子眼前说：“警察，怎么着？想闹事啊！还有你，还在打。”警察甲用手指着还在踢得起劲的黑道上的瘦子说道。

当警官证伸到黑道上的瘦子眼前时，瘦子就傻眼了，刚才那不可一世嚣张的表情一下子全都没了，赶紧换了副讨好的表情说：“哎哟，原来是警察同志啊，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我太冲动了，可是这小子真他妈不是人，在我们面前耍流氓，我是气急了，您可得好好教育这小子。”

警察乙瞪着瘦子说：“一边去，没叫你说话少插嘴。那边的，你也过来旁边站着。”王婷的老同学也乖乖站在那不敢动。

这时，邓宣成走过来对警察甲说：“喝醉了，找厕所找错地方了。”说罢回过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熊厂长。

警察甲看了看地上的熊厂长对王婷说：“你先去吃饭，这事我来解决，三分钟！”

邓宣成笑了笑。此时，熊厂长被几个服务员扶了起来坐在沙发上。

警察甲转过身来，对着他面前的四个人说：“就算是人家喝多了，尿到你们身上，你们也不该打人啊。”

警察乙走过来：“把你们身份证拿出来看看！”

瘦子傻了，他知道面前站的是个警察的时候就傻眼了，恐怖又一次不由自主地占据了他的大脑，剩下的就是紧张和害怕。难道这个警察看出来他带得有枪？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突然，警察乙拍了瘦子一下说：“愣什么愣呢？身份证拿出来。”瘦子突然用很快的速度从左口袋里掏出枪，指向了站在他面前警察乙的额头，大家都愣住了，黑道上的胖子也愣住了。

警察乙没有想到会被人拿枪指着头，他当了一年多的警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但是当枪指向他的额头时，他被吓坏了，双手向上举着，一动也不敢动地瞪大了双眼看着这个年纪不大的小伙子。

“不要抓我，不要抓我……”这个年轻人浑身发抖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警察甲定了定神，不管在这把枪的后面还有多大的事情他也顾不上了，他现在要做的是稳定这个人的情绪，再慢慢把枪拿过来。

“小伙子，你别激动，别激动，把枪放下来，我不抓你，其实都是一点小事，我抓你干嘛，是不是，来，来，把枪给我。”警察甲慢慢地靠近瘦子，他晓得对付这种容易激动的歹徒需要慢慢让他平静下来，然后突然袭击。就像有些电影里放的一样，虽然这会儿和看电影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邓宣成扶着熊厂长跌跌撞撞准备出门。这时，熊厂长的车到了。就在这时，传来“啪”的一声，虽然声音有些哑，邓宣成还是听出来了，是一种土制手枪的声音，接着传来的是女人的尖叫以及什么物体重重的摔在地上的声音。不就是刚才那个女人吗？倒在地板上，眼睛瞪得大大的，额头上的一个孔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暗红色的血液，流在地板上……

警察甲和警察乙已将瘦子制伏，就在警察甲抢夺瘦子枪的时候，枪响了。把坐在对面的王婷击中了。此时，警察丙已将黑道上的胖子和王婷的同学铐上了手铐。

事后，邓宣成才知道被歹徒打死的女孩子是丁山的未婚妻。因为，丁山和王婷没有办理结婚登记手续，对王婷民事赔偿部分被王婷妈全部领走了。丁山又回到他一贫如洗的单身生活。丁山伤心透顶了。他和王婷的感情是真挚的。作为一介文人，他以其独特的方式来纪念王婷。丁山拿着亲手写的一首长诗，来到王婷的坟墓前，为她朗诵：

在黄昏时节眸里鼓动微弱的光芒

送葬的乐曲响彻山峦

树梢的石榴已经熟透泛红的心灵和身体呈现了秋景

树木也开始凋零

被皮鞭撵走的马车只留下水汪汪的轮痕

……

十八　邰书记的大干快上

王婷死后半年多，丁山都处在神情恍惚中。等他心态平和了，这才发现世道变了。他之前的女朋友梅娟竟然调到了市委办，代替了邓宣成的位置。邓宣成被免官的原因很简单：一边是拍错了市长的马屁拍到了马蹄上，一边是得罪了市委书记。

还在邰从化了解熟悉郎壳子基本情况的时候，以戴稳市长为首的郎壳子市政府便开展了新一轮的大规模经济建设。戴稳还提出新的奋斗目标：“大干苦干再创辉煌。”

戴市长首先召开了郎壳子市经济形势研判会，对于郎壳子过去的工作进行了认真的回顾，对面临的形势进行了正确的分析。在会上，戴市长大声疾呼：郎壳子市面临着难得的历史机遇，随着对外开放的延伸和国家发展战略的转移，以及省城外向型城市辐射力的扩展，这对郎壳子市今后的发展将产生巨大的影响和推动力；随着经济体制改革的进一步深入……必须清醒地看到，前进道路上的困难和问题还很多……

戴稳市长在会上慷慨激昂，而邰从化书记刚到任，对郎壳子市的情况一点也不熟悉，虽然坐在主席台上，一句合景的话也讲不出。只好打着官腔：我们一定要按市长的意见抓好落实！

会后，戴市长率郎壳子市政府各主要部门的领导开始深入基层现场办公解决问题。他们先去了郎壳子市的几个国有大型企业，与各企业领导座谈，详细询问了企业的生产经营管理、产值、利税情况。接着，戴市长又去农村现场办公，用了一星期的时间深入到青墩镇、青溪乡、柳河镇等，围绕金秋梨开发、蔬菜经营、建设乡镇工业园区等进行了现场办公，要求乡镇要放手发展个体、私营经济，加快乡镇企业的发展。

戴市长又带领城建计划等部门深入郎壳子老城区，就加快城市基础设施建设步伐现场办公。特别是戴市长到六家引资企业和老板们座谈时提出的“同在一方天地，共创郎壳子辉煌”的共同发展观点，得到大家的赞赏和支持。

戴稳市长深入基层的一系列活动和工作作风被记者采访连续在郎壳子新闻播发，引起了强烈轰动。

这使邰从化的心里大为不悦，甚为恼火。在邰从化看来，这是喧宾夺主。难道郎壳子市的工作只是政府的工作吗？难道能离开市委的正确领导吗？无疑，邓宣成给戴市长写的稿件有了问题。邓宣成在邰从化那没了戏后，想投向戴稳市长这边。邓宣成没有任何资本。只有利用手中的那支笔了。

邰从化心情不好，但没有显露在脸上。他也知道邓宣成此时的用意。因此，一直没有表态。可是，后来又在《西都日报》上编发的两封来信。让邰从化气得不得不采取组织措施，将邓宣成调到“新农村办”任办公室主任，理由是工作需要，实际上是报复。

事情是这样的。

《西都日报》记者采写了一篇长篇通讯报道叫《代课口年年因喜爱甘愿贫寒》，登载在《西都日报》上，讲述今年50岁的柳河镇柳树村代课教师柳青青，1993年9月以前是外出打工，在外虽然工资很高，但有高中毕业文凭的她被柳河镇小学校长找上门留在村里，担任代课教师，当时月收入只有130元。

柳青青非常喜欢教书，语文、数学、音乐、体育、思想品德等科目都能教。因她擅长建筑，学校的各种维修、建设，样样她都积极主动参与，从不考虑个人报酬。从1996年开始，她一直担任毕业班的语文教学及班主任工作，工作刻苦，认真细致，她所担任的毕业班语文教学成绩每年都排在全镇的前五名。

多年来，她的学生中已出了20多名大学生。为提高自己的文化和业务水平，在经济困难的情况下，她主动报名参加西都教育学院函授学习，于1998年8月获得了大专文凭。她为人师表，言传身教，当地干部、群众都说她是个好老师。去年12月，正在上课的柳青青晕倒在讲台上。

她觉得病情并不严重，休息了几天之后又站上了讲台。上个月，她再次晕倒，经郎壳子市人民医院诊断为胃癌，经西都医院确诊为胃癌，如果不及时治疗，有生命危险。目前，经过手术治疗，柳青青的病情稳定，但术后还要进行长期治疗。

为了治病，她有限的积蓄早已用完，做手术用去的几万元还是从亲戚朋友处借来的，后续手术和治疗费把她推向困境。戴市长看了这篇文章后很受感动，就给《西都日报》写了封信，要邓宣成送去。信的内容如下：

《西都日报》：

我虽然是郎壳子市的市长，但也是《西都日报》的一名忠实读者，多年的工作使我深感舆论工作的极端重要性。八月十二日，贵报《代课15年因喜爱甘愿贫寒》一文，报道了柳河镇柳树村代课教师柳青青10多年来，坚守讲台不幸身患重病，面临医疗费困难的消息，深受感动。感谢她10多年来，扎根山区为教育事业作出的贡献，祝福她战胜疾病早日康复。我个人送上慰问金六百元，通过你们表示慰问，希望她自强自立，为家庭和社会做出应有的贡献。另外，捐款请以“一名老共产党员”的名义转交柳老师。

致以问候！

戴稳

二○○×年八月十九日

邓宣成按这封信的意思拿着戴稳市长给的六百元钱。然而，他却自作主张带领几个记者去了柳河镇柳树村柳青青家。柳青青一听是市长派报社的人送钱来了，感动得热泪盈眶，“扑通”一下跪在邓宣成面前，哭着感谢市长大人对她这贫苦农妇的关心，她表示要写一封信给市长，让邓宣成在报纸上刊登，表达一下她对市长的感激之情。

邓宣成让编辑进行了修改润色，自己写了编者按，将戴市长给报社的来信和柳青青给戴市长的感谢信一并发在八月二十日的《西都日报》的头版头条上，并起了标题叫《爱的力量》。

编者按是这样写的：

本报八月二十日刊登的长篇通讯《代课15年因喜爱甘愿贫寒》报道了郎壳子市柳河镇柳树村代课教师柳青青，10多年来坚守讲台，不幸身患重病，面临医疗费困难的消息，引起了强烈的社会反响。郎壳子市长戴稳看报后，非常感动，因他在外出差，特意给报社写了封信，并个人捐出六百元钱希望通过报社送到柳青青的手中。八月二十日，我们带着戴市长的一片深情，专程去了柳河镇柳树村柳青青家。当她知道了我们的来意后，感动得泣不成声，满腹的感激话儿一时无法说出。写了封信，以表感激之情。现刊发，相信读者阅后定能从中受到启发。

以下是柳青青写给戴稳市长的感谢信：

尊敬的戴市长：

您好！您让报社转来的六百元钱收到了，我心中有千言万语，感激之情不知从何说起。我想都不敢想，一个管理着三十万人口，时刻都处在繁忙中的市长，会关心我这个普通的代课老师，捐款资助我，写信鼓励我，使我真正感受到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爹亲娘亲不如共产党亲。

您和社会各方面的关心与鼓励，让我觉得日子有了盼头，生活有了希望。我要高兴地告诉您和大家，经过医治，我的病比以前好多了。我永远不会忘记您和大伙给我的帮助。我一定会用我的微薄之力，回报党和社会给我的这份爱心。

柳青青

二○○×年八月二十日

爱的力量从教师到市长，又从市长到了广大读者，激发了社会的献爱心活动。市机关的各部门和社会各界也开展了一系列献爱心活动，但是，邓宣成的痛苦也在增加，由一封来信，和一次代表戴稳市长的慰问，到两封来信，一则编者按的发表，使他从史志办主任的岗位抽调到了“新农村办”办公室。用邰从化事后的口气说，你爱下乡到农村了解情况，新农村建设就需要你这样的人！

邰从化出于嫉妒，心里不平衡，不敢去“动”戴稳市长，只有把气出在邓宣成身上。

邓宣成在反思，他认为他没有任何错，他按照戴稳市长的意图办了，把市长的这种助人为乐、与民共甘苦的精神公开给读者，他问心无愧。这样的市长，就是要宣传，人们就是喜欢这样的市长。至于邓宣成个人的事，他认为，抽去“新农村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无论在哪个岗位工作，都是给共产党干事，发工资都少不了，何必和这种小人计较呢？他邰从化当权又能有几年的光景，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人民需要的是戴市长那样的要干事的，要工作的领导！

世界上的一切事情看起来都很复杂，实际上又很简单。就像老师在课堂上讲解的高等数学一样，用了一大堆一大堆的数字、符号、公式，推导来推导去，写了满黑板，费了好大精力，推出的结论却很简单，是个1。

人生的道路和追求也是一样的道理，你在生活中设定了你的目标，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努力来努力去，有时削尖脑袋，有时费尽心机，最后达到了目标。可看着这个目标，觉得也没有什么意思。想着这些，邓宣成也就释然了。

邓宣成被免官，丁山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对于梅娟的突然出现，他倒是多少有些激动。毕竟当年和自己拉过手接过吻。虽然后来没有成为夫妻，但那是多方面的原因。老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

在丁山看来，如今在一起工作，能够关照就多关照。这天下午，丁山看到梅娟办公室的门开着，便主动到她那坐坐。梅娟正在看一份文件，茫然地抬起头，像刚刚才认识丁山一样：“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来看看领导。”丁山想拉点家常，看到梅娟一脸严肃，不想开玩笑。

“今年的信息调研任务完成得怎么样？”

“还没统计，应该没问题。”

“统计一个清单给我！”

“好！”

“没有别的事，你就去忙吧！”梅娟下了逐客令，丁山只得起身走人。在丁山看来，朋友是永远的，哪怕暂时有了点地位尊卑的悬殊，那也不能改变一个人曾经有过的经历，更不能改变一个人对别人最起码的尊重。假如你不认识他，他仅仅是个路人，那么他根本不会为这点可怜的自尊心痛心疾首。可你偏偏是他多年前的朋友，他能不为你对他的冷漠揪心吗？

丁山过后想，这也许是做人的一种境界。

丁山要部下小文统计一下今年被上级采用的信息调研情况。丁山发现没有几篇，离全年的任务差得较远。丁山便要小文造几条假的补上去。小文没想那么多就去办了。突然，小文脑子一灵光：如果今后追究下来，丁主任不承认是他要办的，自己不吃了老火亏？小文想了一下，便拿出手拟的草稿，要丁山定夺，丁山便在几个标题上画了勾。小文按丁山画勾的录入电脑输出来。随即把丁山在草稿上画勾的那张纸收捡好，以便备查。

以前有什么事，还有主任顶着，现在什么事都要亲自面临，丁山这才知道负责一个方面的工作责任有多大。当然，还有分管的市委办副主任，也可向他们汇报。如果是别人，他会说“这事由主任定夺”。但是分管的这人又是梅娟，梅娟有几斤几两，肚子里的墨水有几滴丁山很清楚。也不能把人逼呛了。好在丁山已在政研室工作几年，经历得多了工作也就有了经验。何况都是给领导写写讲话稿，做些虚的工作，再加上现在有网络，网上多的是东西，网上找一篇不就得了，哪还像邓宣成那么动手去写。丁山在网上找到了一个万用讲话稿。给每个秘书打印了一份，要他们背着，关键时能救急。文稿如下：

可将下文中×××？换为“抗洪救灾”、“计划生育”、“绿色粪坑技术推广”……中的一项，最多做少量修改。

同志们：

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的×××会议，我认为是十分必要的，这对于×××工作的开展，具有十分重要的指导意义。对于刚才某某同志，以及某某同志的讲话，我认为，讲得非常好，非常深刻。希望在座的同志，认真领会，深刻理解。回去后，要传达某某同志及某某同志的讲话精神，并认真落实、真抓实干，推动×××工作的顺利开展，努力开创×××工作新局面。

对于×××工作，我提几点补充意见：

一、对于×××工作，我们要从思想上提高认识，充分领会×××工作的重要性和必要性。目前，×××工作已经开创了很大的局面，获得了很大的成绩，这是有目共睹的。但是，还是要从深度和广度上更加推进×××工作。我看，最重要的一点是：提高认识！各级领导要充分领会×××工作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各级党组织要加强关于×××工作的宣传力度，形成上下“齐抓共管”的局面，只有这样，×××工作才能更上层楼。

二、对于×××工作，要加强落实，要把工作落到实处。目前，有个别同志、个别部门，存在一个很不好的现象，就是：热衷于搞形式主义，热衷于开大会，传达文件。当然，开大会是必要的，上情下达也是必须的。但是，光是讲空话、打官腔，是远远不够的。对×××工作，要真抓实干，加强落实。各级领导要把×××工作，列入日常议事日程，要具体部署，认真执行。各级领导要为×××工作，创造必要的物质条件和舆论环境，扎扎实实推动×××工作的开展。要抓出实效，抓出成绩。

三、要加强协调工作。历史证明：钢铁一样的团结，是我党消除一切困难的有力武器。关于×××工作也一样，各级领导要加强协调工作，要把上下、左右、各方面、各环节有机结合起来，步调一致地推进×××工作的开展。目前，有些部门，遇事推委、互相扯皮，这种官僚作风，十分要不得！这种作风，轻则导致工作效率降低，重则影响党和政府的威信。我们要坚决铲除这种官僚作风。

四、要在实践中探索×××工作与市场经济有机结合的新路子。×××工作与市场经济有没有关系，我看是大有关系。市场经济是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它的影响将波及社会生活的每一个领域，×××工作也不例外，它必然会受市场经济的影响。因此，如何适应市场经济的要求，如何和市场经济有机结合起来，希望大家认真的思考一下，去探索一下，这是十分有意义的。

五、参与×××工作的同志，要有自豪感和责任感。同志们，对于×××工作，政府是非常重视的；各级组织也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来推进×××工作。同志们，你们承担的×××工作，是肩负了各级组织对你们的殷切希望的，希望你们要脚踏实地、同心同德、努力工作，在各自的岗位上为社会主义建设，为改革开放，添砖加瓦！

以上五点，供各位同志参考。总之，大家要振奋精神，多干实事，少说空话，开拓进取，努力开创×××工作的新局面。

谢谢各位……

秘书们读着读着，声调就变了样，怪怪的，有的还学成是邰从化的，有的学戴稳的，还不停地在中间加“啊”，一时间，办公室里热闹起来。

办公大楼里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办公室，走廊没有采光的地方，大白天也开着灯，有点像美国恐怖片中的镜头。丁山开门去走廊的尽头上厕所，就听到高跟鞋发出嚓嚓的猫步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丁山立马停了下来，肯定是梅娟。那边的办公室只有梅娟一个女的。梅娟直直地走过来，丁山看见，在离丁山没有几步远的地方，梅娟瞟了他一眼，就像走路发现可能有障碍物那样心不在焉地瞟了他一下。丁山笑了一下，算是对瞟一眼的回应。但梅娟旁若无人，依旧是表情严肃。丁山这才发现自己的笑脸完全是自作多情的一厢情愿。

起先，梅娟还边走边看文件夹，现在是屈起的胳膊垂了下来，把慢走改成大步流星地走过丁山面前。

丁山不得不将刚才的表情招呼改为语言：“主任好！”

梅娟一声没吭，昂首走进丁山的办公室，把文件夹丢在丁山的桌上。丁山不得不跟着进来：“主任，有何指示？”丁山已习惯用指示、批示、要求、甚至示下之类的词来表达对领导的尊敬和保持尊卑的距离。

“邰书记有批示，自己看！”梅娟没有任何表情，说完就走出了丁山的办公室。丁山有些莫明其妙。心想，如果没有什么特别交待，完全可以打个电话到秘书科要他们去拿了送到我这来，亲自送来了又板着面孔不说话。丁山想不明白，无奈地摇了摇头。

丁山打开文件夹，发现是邰书记的一个批示，严格地说不应该叫批示，是一个便条，因为不是写在文件上是单独写在一张纸上的。“请梅娟牵头，丁山负责，调研全市畜牧养殖情况。”

在丁山看来，梅娟牵头就是走在前面，他负责就是写。任何事情都是这样，为了做到万无一失，总要确定一位领导或者成立一个领导机构什么的。确保工作的顺利开展。

丁山就像一个小丑一样，腋下夹着自己的包，手里提着梅娟的包，跟在梅娟身后去调研了。丁山的职责不光是完成调研任务，同时还要负责为梅娟做好服务工作。比如提包端水杯。当然，从表面上看梅娟还是很尊重丁山的。在丁山抢着拿下她的包和水杯时，显得很为难，而且似乎还说了一声谢谢。

陪在一个和自己年龄相当且趾高气扬的女主任身后，又是曾经的恋人，丁山感觉挺幸福的。特别是坐在梅娟的身后，闻到沁人肺腑的芳香，那是何等的惬意哦。这种气味虽然丁山以前也闻过，但今天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丁山他们到的第一个镇是柳河镇，是梅娟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因为事先已经联系好了，车一到镇政府，镇长就站在那儿笑脸相迎。丁山对这里的情况不是很熟悉。不过，梅娟熟悉，她不仅熟悉人头，而且对各个方面工作都有所了解。她坐在副驾驶，还没等她开门，迎接的镇长早从外面把门打开了，并且紧紧握住梅娟的手，重复着：“欢迎欢迎。”

丁山是在梅娟下车后才自己开了车门走出来。此时，梅娟在镇长的陪同下正朝镇会议室走去，忽然想起什么似地一下站住了，弄得跟在她身后的丁山差点撞上。原来她是把丁山介绍给镇长。她向镇长介绍说：“这是政研室的小丁！”

小丁？

有个漫画家叫小丁。丁山当时血冲脑门，涨红了脸。

梅娟的居高临下，一副长者姿态把丁山比得渺小成一个无知孩子，可丁山比她的年龄大三岁呀，那时他们谈恋爱时，梅娟是叫他丁哥的。现在从梅娟的档案年龄看她已小丁山八岁了。由此算来，她和丁山谈恋爱那阵，她才十八岁，正是情窦初开。

丁山一向以为年龄不可随意更改的，因为是上苍赐给你的寿辰，岂能篡改？但是，丁山跟在一个比他小八岁的上司身后提包，也不至于享受“小丁”的亲切称呼吧？他不知道梅娟用心何在。是要他与梅娟永远保持着距离，还是要从丁山身上报复人们背地里对她的不尊重？总之，年龄已写在满目苍桑的脸上，无论如何无法一个小字了得。

关于梅娟为何会调到市委办，丁山私下里听到一些议论。但他不相信那是真的，因为，毕竟他吻过梅娟，知道梅娟的体香。不想这些闲言碎语打破他对梅娟的美好记忆。

接下来的几天中，梅娟总是这样“这是政研室的小丁”！连“政研室主任”这几个字都省了。在青溪乡的酒宴上，乡长问起丁山的年龄。丁山如实奉告。乡长嘘唏不已。说：“你看人家一个女同志还小你八岁就当主任了，你要加油啊！”

丁山还洋洋得意地说，“有志不在年高，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梅娟同志出道早，有贵人相助，年轻有为，我自愧不如啊。”

梅娟还蛮当一回事地说道：“小丁文字功底扎实，很不错！”

乡长附和：“是的，小丁是我们全市公认的一枝笔！”

梅娟挖苦道：“是的，我这就是一次很好的学习机会。”

“老丁呀，调研中你要多记多看多想，回去以后你动笔。”梅娟从青溪乡回来的车上，叫丁山老丁了，算是对他天大的尊重，同时，没忘谆谆教导他。

丁山说：“是的，好多东西我都记下了，同时，我正在思考调研报告。”

梅娟没有回音。她睡着了。她今天有些兴奋，多喝了几杯。

“停，停一下！”梅娟突然叫道。司机马上踩了急刹。坐在后排的丁山没有任何准备，头一下撞到前面座椅上。

“小丁啊，去，去给我买包卫生巾来！”可能是想起要丁山给她做事，又把老丁喊回到小丁了。

丁山犹豫了几秒中，马上跑下车。路边正好有一个小卖部。丁山买了跑上车，把卫生巾交给梅娟，梅娟接了拿在手上似睡非睡地躺在那。司机心领神会加足马力，将车开到五十米远的一所学校旁。司机说：“这里有厕所！”

“谁要上厕所？”梅娟眼睛也没有睁开反问。

司机伸了一下舌头，继续开车前行。

这次调研主要是看现场听汇报。在听汇报的时候，梅娟摊开的笔记本基本上不着一字，只做个样子。她说明来意时，云里雾里说了半天，人家才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一点也不开门见山。但每一次她都忘不了“邰书记在临到省城开会前，特地把我找去，要求我利用这段时间对你们这里的畜牧业情况作一次深入的调研。”丁山发现，她这么一说，几乎所有的乡镇负责人都受宠若惊，邰书记临走还念念不忘大家，大家倍感荣幸。

梅娟说这次调研提供了她跟丁山学习的机会，其实，是丁山跟她学习的机会，使丁山真正地学到了一招——狐假虎威！

一般情况下，座谈会都有材料，但丁山想，材料上那些几乎毫无变化的文字对起草一个大型调研报告没什么作用，因此，在听完他们汇报后，丁山会提一些比较尖锐的问题，比如，老百姓的实惠问题，占总收入的比重问题等等。丁山问话时，梅娟一言不发，静静地听他说。有时，她见丁山不问什么了，还提醒：“小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他动笔前，丁山想请教一下梅娟，听听她的想法。但又怕伤害梅娟，因为他深知梅娟写作的底子。丁山左右为难，如果不请示她，又怕她不高兴。丁山左思右想，最后决定先拟一个提纲，给她看看。当丁山把提纲放在梅娟桌上时，梅娟瞟了一眼没有认真看，就对丁山说：“你要把立足点放到整个西都，要把着眼点放在全国，要把着力点放在农村产业结构调整上，要把闪光点放在标题上。要胸怀全局，以邰书记的口吻写，反复琢磨观点，认真消化素材。”丁山想错了，如今的梅娟早已不是当年的梅娟，她虽然说得有些牵强附会，但还是用了几个排比，用了好几个“要”，听起来还像那么回事。

一星期后，丁山将写好的调研报告送给梅娟。

“放在这吧，我抽空看看。”梅娟轻描淡写地说，丁山这才发现，下了那么大功夫完成的作品，梅娟居然不当一回事。丁山心想，她知道什么，应该直接给邰书记看！在丁山心中立时产生对梅娟的不屑。

在丁山交稿的第二天，梅娟打电话要丁山到她办公室去一下。有了一周调研的经历，他们稍稍有些亲近，她居然亲自打电话要丁山到她的办公室去了。丁山跑步前进，轻轻叩响她的门，得到她的允许后，走了进去。到了梅娟的办公室，丁山还夸张地喘着粗气，证明他来得很急。丁山看见梅娟正拿着他写的署名邰书记的文章，手在抖动。是不是情不自禁的激动，丁山不知道，反正她的手在抖。后来，丁山才知道那是她表达愤怒的一种方式。在他们恋爱时，她没有过这样的举动。她的目光落在稿件上，一只手拧着稿子，嘴唇哆嗦了几次才说出话来。

“老丁啊，你是欺负我是不？是想让我出丑是不？邰书记要我牵头就牵出这水平？这就是你的真实水平啊？你写了那么多年的材料怎么还不如我的水平呢？形成的观点要有指导性……”丁山没说话，也没点头，丁山没想到自鸣得意的作品会得到一个外行人如此差的评价，丁山想说，如果我们现在这种做法很好的话，那我们还要调研做什么？

后来，丁山绕过梅娟直接给邰从化看了，邰书记没说什么，也许他根本不在呼一篇文章的发表与否。丁山便署上邰从化这个大名投向一家国家级刊物。过了一段，也就是梅娟问丁山改得怎么样的那天，这篇文章署着邰书记大名正式刊发出来。

表面上看，这一次丁山是占了上风。但实际上丁山切底地得罪了梅娟。且从这以后，梅娟也就再没过问过材料方面的事。丁山有时要问，她总是回答：你请示邰书记吧，我没水平不清楚。如果从字面上来理解，梅娟一直保留她是丁山上级的一种态度。丁山问她，她转换为请示。言下之意，这事不要请示我，你请示邰书记。但她并没有说“直接”请示。“我没水平不清楚”这句还有几分不服气，“没有水平”和“不清楚”怎么能够修饰在一块呢？

丁山不想和梅娟闹僵，毕竟她是自己的初恋女友。

丁山不得不动脑子了。他觉得动这个脑子比给邰书记写报告还要费神。脑子动得多了，头发开始一根根、一撮撮地往下掉，弄得枕头上，桌子上到处都是，难怪机关干部大都是头发稀少，有的甚至靠留着鬓角的几缕长发甩到头顶，还谓之地方支援中央，还有的为了保持形象就干脆戴假发了，反正现如今假的东西太多，假亦真来，真亦假了。

其实丁山的实际年龄才三十几，倒像奔四十过去一大截的人了。机关伙食不错，加上领导们饭局也多，当秘书的常常能蹭个一顿两顿，丁山不久就发育得腹部有些凸，下巴有些厚，两腮肌肉明显下垂，这就有些像领导干部的模样了。但是像领导干部并不等于就是领导干部，能够成为领导干部得由组织部门说了算，而不是由大肚子和形容词说了算。

丁山毕竟是丁山，像不像领导干部，并不妨碍丁山对工作的热情。丁山的实际工作还是有口皆碑的，严谨认真的工作态度，求真务实的工作作风，实事求是的工作准则，干练高效的工作质量，每个人都看在眼里。他还时不时在国家、省部级报刊发表一些署名文章什么的，他发表的署名文章，大都是行政调研文章或论文，都是结合实际工作，这个研究那个研究，这个对策那个对策，这个思考那个思考什么的，每发表一篇文章，总能引起一些反响，一时名声大噪。

背地里，有些人这样议论，那种议论市里的事，丁山从不参合。用一个专业术语，那叫政治上成熟了。

邰从化在上午下班前可能就与梅娟约好了，两人不声不响地要了快餐盒饭。当然，理由一定是冠冕堂皇的了，加班。

无可置疑。

于是，两人就忘乎所以地在邰从化的办公室里亲热起来。邰从化的办公室有一张床，是邰从化午休用的，床不是很大。可以想象得出，他们在那么小的一张床上做起爱来一定很不舒服。这是有人传出话来后许多人的担心。不过，爱情有时会像洪水猛兽，不择地势，不分场合，汹涌澎湃，畅快淋漓，一泻千里。因此，邰从化和梅娟的赤诚相见就不会像对领导讲话稿那样要求一丝不苟了。

上午快下班时，梅娟手拿一份材料，大踏步地走进邰从化办公室。他们用不着鬼鬼祟祟的，堂堂市委书记，自己一亩三分地上，两情相悦，由来已久，干吗小鬼见不得大灯亮？况且，梅娟身为未婚女子，天不管地不收的。资源整合，谁也懒得管。梅娟走进邰从化办公室后，咣，关上门。大楼通体都在打颤。除去值班室的值班员，没人听见。

邰从化和梅娟接吻是保洁员发现的。那大概是在他们两人完成两个饥饿之后做起了一种游戏。那种古老的无声的游戏没有多少新鲜，但是特别耗时。他们不经意之间已经过了一个午休时间。下午上班前，保洁员要给邰从化的办公室打扫一次卫生。保洁员有邰从化办公室的钥匙，可是怎么也打不开门。认真负责的保洁员她以为锁坏了。但他又听到里面有响动。以为有强盗正在邰从化房间作案。还喊得保安帮忙。邰从化这才整衣振容开门。保洁员本来听说过他们的传闻，一看他俩真的在一个屋里，而且神情慌张。保洁员便说得有鼻子眼睛的，像她目睹了整个过程一样。

不过，丁山始终不相信。一是一向做事精明的邰从化，他做事一向天衣无缝，不会给人落下口实。二是梅娟和自己谈了那么长时间的恋爱，都没上过床，证明梅娟不是那么随便的女人。保洁员说看到他们接吻完全是主观臆断。

不过看似平静的机关大楼，为这事还是议论了好久。有人说，一定是梅娟主动，道理很简单，母狗不松胯，公狗不爬背。不过，责任肯定是梅娟的。假如邰从化不是书记，不能给她遮风挡雨，给她提拔升迁，她会心甘情愿的跟邰从化吗？不会。

有人说，如果不是邰从化，那个男人是我，当然我不是那样的男人，但权当是我，那么，你设想一下，我会不会得到她的接纳呢？

……

丁山不愿听他们的议论。但愿一切都是假的。

尽管梅娟对丁山不怎么样，但丁山从骨子里还是想帮梅娟一把，不想听到背后有人说她的闲话。丁山想，首先应从提升她的水平开始。毕竟，她是分管调研信息的副主任。

看到梅娟的许多署名文章发表后，外界许多人误以为梅娟是另外一个人。

丁山有次去某部门送文件，有干部问：“听说你们办公室有两个梅娟？”

丁山愕然，一个单位怎么有俩梅娟？

“经常在报上发文章那个是你们单位那个梅娟？”有人问。

“她也会写文章？”有人反问。

“不会写文章怎么能在市委办当分管调研信息的副主任呢？”丁山回答得理直气壮。

“是秘书替她写的吧！”有人表示怀疑。

“她本身就是秘书。哪还有什么秘书！”丁山的回答有可信度。

有次省属刊物《内部参考》到手，一位刚刚大学毕业的学生很为梅娟的署名文章折服，于是择日前去请教：“主任，您近期发表的那篇文章太棒了，无论是揭摆问题，提出对策，几点启示，都很到位，您百忙中能写出这么高质量调研文章，我得请教您啊。”

梅娟却一时想不起来，说：“哪篇？”

“就是您最近在《内部参考》上发表的那一篇。”梅娟回忆了一下，喝了一口水，悠然飘起，然后以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姿态，这个嘛那个嘛地高谈阔论开了。梅娟讲得很超然，很悠然，大学生却听得如坠云里雾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因为梅娟讲的不但与那篇文章毫不沾边，而且语无伦次，思维混乱，简直接近胡说八道了。梅娟的经验介绍完了，大学生的脑袋也快要炸裂了。但大学生还是很礼貌地说：“主任您讲得真好，真是胜读十年书啊。”

梅娟突然想到自己发表了那么多署名文章，邰书记似乎从来没有张开金口玉牙表扬过，甚至连一句“不错”之类的客气话都没有。觉得有些不对。她找到丁山私下商量。丁山想了想说，今后的文章署上你的名和邰书记的名。梅娟心里暗笑：又不是结婚证，两个名字写在一块儿做哪样。丁山说，先署上你的名，再搭上邰从化的，邰书记一没参与调研，二没参与起草，署个名就不错了。梅娟马上反对：自己的名字怎么能放在领导的前面，于是把邰书记放在前面，她在后面。停了一下，梅娟说，还是不对，自己怎么能和领导的大名排在一起，于是把自己的名字划掉了，这样，文章就变成邰书记一个人的了。秘书写文章由领导署名，这是正常的，反之就不正常了。不正常在机关就是正常的，正常在机关就是不正常的。

从这以后，梅娟署名发表的文章数量为零。邰从化这个大名在各级报刊频频亮相，其实这都是丁山的成果。在这次脱胎换骨中，丁山终于意识到过去自己发表署名文章以及梅娟发表署名文章是多么致命的错误。其实，领导干部有时和小孩一样，没什么神圣的，对领导干部的人格和风范，不必太苛求，更不能用太高的标准去衡量。毕竟，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人，没有弱点是不可能的，没有人性的弱点就更不可能了。这个道理，如果早几年弄明白，自己的进步也许会更快一些。

为了使事情不致于显得过于突兀，避免给人以领导窃取秘书成果的误解，丁山特意做了解释：“这些成果，主要研究的是实际工作，全部是您在具体工作中的一些思路和思考，我们吧，只不过执了一下笔，算不了什么，就不用署我的名了。”丁山用了我们二字，显然是代表了梅娟。

邰从化超然地说：“你们的这些调研成果我都看了，能把我的一些思路和思考整理出来，说明你的水平不错啊！”

丁山回味着邰从化的话，这话简直是出神入化，鬼斧神工。其实这句话可以理解为三句话，第一句承认调研成果是丁山他们的，第二句认可思路和思考是自己的，第三句等于扔了块骨头表扬丁山他们。按理说还应有第四句，那就是描一描署名的问题，但邰书记偏偏没有描，这就意味着署名问题勿需多言了。

值得一提的是，对于天南海北的报刊编辑部寄给邰从化同志的稿费，邰书记显得很大度，慷慨地对丁山说：“我那些东西，你执的笔，稿费，都给你吧！”

丁山反而不会说什么了，听邰从化的口气，给你稿费，是他的慈善之举了。

后来稿费如数领回，感到从没有过的烫手，总有占了邰从化便宜的感觉，于是逢端阳、中秋、春节，拿稿费买了礼品馈赠邰书记，心里才稳妥不少。

许多人都说丁山可真是变了，变得成熟，有了领导的风范。

丁山的干劲更足了。那天晚上十点多钟了，丁山还去办公室加班。正在他打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发现邰从化的门开了，梅娟从里面出来，一只手在梳理着头发，邰从化跟在后面，也在清理着衣领。

丁山愕然！

几天来，丁山的心情很乱，他也说不清为什么。纵然梅娟和邰从化之间有什么非正常的关系，丁山也没有权利忌恨。梅娟是你什么人？不是，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一起工作的上级领导。

丁山无心在办公室坐，逛进了新华书店。自从调到机关工作后，他少有逛书店。不是他不爱读书，而是他没有时间读书。突然一本《郎壳子的草根文化》跳进了他的眼里。写本市的书？一看作者，是彭小天啊！他马上打彭小天的电话：“老兄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哦。出书了也不送一本学习啊！”

“有你的，一定有你的，只是还来不及给你送去！”

“不麻烦啰，我自己买一本算了！”

“不要这样说，还要请你指正咧！”

……

在彭小天的那本书旁，还有一本市人大副主任写的《朝阳集》，丁山瞟了一眼，没有拿起来。不知是什么内容。从没写文章的人出书，而且既不是大领导也不是明星。那书肯定没什么看头。

走出书店，丁山毫无目的地在街上瞎逛，思绪也毫无目的。写了这么多年的官样文章，草稿纸有了半麻袋，前两天卖给收破烂的，应得三块五毛钱，可人家只给三块钱，说没有零钱。这相当于工作这么多年只值三块钱啊？在郎壳子，自己多少也算个名人了，走到哪，人家不是这样介绍自己：他啊，大才子，会写文章！可自己写了些什么呢？如果也像彭小天那样出书的话，只能收录《关于××增产增收的调查报告》《全市党代会工作报告》（在全市××会议上的讲话）。谁看啊？那纯粹是在制造垃圾。就如有的领导出书那样，学识未见得渊博、观点未见得新颖、思想未见得深邃，读之味同嚼蜡。虽不敢说是害人不浅，但谓之是误人子弟的废品也不为过。难道这些领导干部就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吗？不是！此书品位虽不高，但价位却不低。打个电话、甚至使个眼色，基层干部哪个不“兴冲冲”地来用公款批发几百本，还要煞有介事地请领导签个名，当面吹捧一番，心照不宣，两相默契。一些力度大的领导，说不定还要在基层干部的“强烈要求”下，再版加印，销量堪比当下流行的畅销书。一个套路下来，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就名正言顺地进了腰包。一位领导干部颇有心得地感叹：要想富，出书是条路。

十九　戴市长的极端愤怒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邰从化到郎壳子任职后满怀激情，暗自发誓要比前一任书记干得更好，让郎壳子人民永远记住邰从化这个名字。这也许是任何一位做官者的心态。几天来，邰从化在搜肠刮肚地思考，如何才能烧好“三把火”。慢慢地，关于郎壳子新的发展蓝图就在邰从化的面前展开了：

将现在的三层办公楼改为七层。办公楼前挖水池、筑假山、装喷泉。当然，邰从化心中的秘密是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他请了一位风水先生算过，根据他的生辰八字推算，他适宜在七楼办公。风水先生说的人格地格什么的，邰从化听不懂，但按民间的传说，七上八下，他还是明白的，当领导哪个不盼着上哦！至于楼前的装喷泉挖水池的事，是风水先生说的，他“五行”缺水。本来要在名字中补的，但现在“邰从化”这三个字不可能再改，一位市委书记听信风水改名会被人笑话的，就是一个地方有与市委书记同名同姓的干部，也只能这位干部改，不可能让市委书记改名，更何况在郎壳子还没有第二个人叫邰从化的，现在只得在办公的地方加水了。

戴稳市长听到邰从化这么说，插嘴将当初查一天把办公楼从六层改为三层的原因说了一遍，邰从化不耐烦地说：“那是严重的实用主义，农民意识！这市委办公楼的用处不仅仅是办公用，而且代表着一个地方的经济实力和形象。我们不修则已，要修就修最好的，要保证二十年内不落后。要通过办公楼形象，让人们对郎壳子市刮目相看。”

在不久之后的一次以“统一思想，调整步伐”为主题的班子成员会议上，邰从化说：“这几年郎壳子市的经济发展应该说是比较快的，啊，但通过这段时间的调查了解，客观地讲，我认为郎壳子市的发展潜力并没有被完全挖掘出来，啊，按现有的条件，啊，这个……应该完全有能力发展得再快一点、更快一点！”有人觉得这话像是在说原来这帮人的工作没干好，不服气地把头扭向了另一边讲起了小话。

邰从化看了出来，加了一句：“我说得对不对，希望大家等散会以后再下结论。”然后接着说：“我认为，郎壳子市以前之所以没能把发展速度搞到最快，关键的一点就是没能把握好当前的形势，没能完全跟上上级的思路和步伐，啊。说白了，也就是有些重点工作，我们抓的力度还不够大，方法上还不够灵活。啊，上级提出的新的要求，我们反应太迟缓，没跟上上级的步子，啊。而有些上级已经不再重视的工作，我们却仍然像宝贝似的抓住不放，啊，做了一些无用功，啊，浪费了人力、物力、财力和精力，啊。长此以往，只能是越来越落后。这样是不行的，绝对不行！啊，费力不讨好，啊。”

说到这听会的又开始议论：“工作怎么能够一刀切，要结合自身实际！”

邰从化打着官腔越说越来劲，觉得自己的这些新思想这帮“土老冒”肯定听都没听过。

“今后要想把发展速度搞到最快，必须，啊，既要有所为，又要有所不为，啊。这个‘为’与‘不为’里面包含是很深奥的唯物辩证思想……”

“请别吵吵嚷嚷的，我正在睡觉——”邰从化讲得正来劲儿，不知谁的手机响了，而且铃声是很特别的。听到这铃声，好几个人憋不住嗤嗤地笑起来。

邰从化表情严肃地扫了大家一眼，正欲发作，戴稳抢先说：“严肃点！邰书记接着讲。”

邰从化不好再说什么，又随便讲了两句，就让戴稳拿出一个已经提前拟定好了的名单，把市里确定的十大重点工作一项项逐一落实到单位负责人，并强调说，以后谁负责的工作出了问题就追究谁的责任。

分完工以后，邰从化又指出，为尽快树立起郎壳子市的新形象，市委决定近期要抓好四大“亮点工程”。

第一个亮点，是城西路。这条路基建工程已经全完了，下一步，沿街门店的牌匾和楼的轮廓一个月内要全部安装上霓虹灯，门前挂上红灯笼，要让城西路成为全市最漂亮、最繁华、最具现代感的街道。

第二个亮点，是通往西都市的迎宾路。离进城最近的四个村，沿路的房子要全部推倒改建成二层以上的小别墅，而且今后沿路地段新建房子必须达到两层以上，而且设计图纸要经市委常委集体审核同意以后才能动工。修房以前每栋房子先上交一万块钱押金，如果不按图纸修，押金全部没收。

第三个亮点，要在迎宾路两侧建两千个蔬菜大棚，把已建的蔬菜大棚全部挪到公路边上来，这叫“有粉擦到脸上”。

第四个亮点，是建设标志性建筑。用土地置换的方式建一座四十八层的商业大楼。这叫经营土地，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楚的。具体事宜由我跟建筑公司说，其他人就不用操心了。

邰从化说：“只要这四大‘亮点工程’抓好了，郎壳子市的整体形象和经济实力将会产生一个巨大的、质的飞跃，啊，试想一下，一进郎壳子市的地面，路两侧满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蔬菜大棚和整齐漂亮的小别墅，哎呀，那时的郎壳子市就不是现在的郎壳子市了，啊。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要为这个目标的早日实现而团结一致，努力奋斗！”

“另外，我们郎壳子是西都通往大西南的主要通道，跟西都市里人打交道比较多。机关干部，特别是班子成员，不要整天弄得跟农民似的不修边幅，让人家一看就土得掉渣，影响形象！啊。从今往后，所有的科局以上领导干部，都要注意自己的仪表，上班时间一律要穿西装系领带，头发要月月理，胡子要天天刮。”

邰书记说到这，大家不由自主地摸了摸下巴，看胡子长了不。戴市长坐在台上也不由自主地伸手理了理头发。管农业的副市长干脆起身上厕所去，这话好象是针对他说的，因为他长年累月头发乱糟糟的，肩膀和后背永远背着一层尘土——那是那个破三菱车下村弄的，他妻子又不在身边，没人天天给他洗衣服。而村里的干部和群众也偏偏喜欢他这种打扮，见了他都感觉特别亲切，有时还会有人凑到跟前帮他拍拍身上的土。

戴稳眼观鼻、鼻观口，面无表情，端坐在那一言不发。

最后，邰从化突发灵感，当场决定以后每月为科局以上领导干部发放服装费一百元，洗理费二十元，但有违反着装规定者扣除当月服装费和洗理费。说完以后问戴稳：“你看这样行吗？”

戴稳像在睡梦中猛的被人擂了一拳才惊醒似的，晃了晃身子，满口答应着说：“行行行，很好很好。”戴稳明白，这种解决干部福利的事，如果当着大家的面反对会是一个什么结果。他不得不满口答应。

邰从化接着说道：“下一次，我们还要开展一次打领带竞赛活动。看谁的领带打得又好又快。”

没办法，散会后管农业的副市长和两个半边户领导，一起去服装批发市场，每人买了套二百多块钱的西服。还好，店里正在搞优惠活动，每买一套西服赠一件衬衣和一条领带，倒省得再去买了。

一时间，市委的每个办公室都看见时时刻刻有人在脖子上扯来扯去的，将领带系了又拆拆了又系，像似在玩魔术。

一切就绪后，邰从化便开始雄心勃勃实施他的“十大重点工作”和“四大亮点工程”了。一时间，一大批开发商进驻郎壳子市，几十处住宅小区同时开工，房价也涨了起来，彰显出欣欣向荣的景象。

政府为了保护外来投资者的利益，对几个较大的宾馆予以政府挂牌保护，进入宾馆检查必需经市长批准。突然间，郎壳子市的小姐多了起来。对于这些事市长戴稳有所了解，但他没有想到事情竟然如此严重。小姐当众骂了他，当然，小姐并不知道他是谁。

那天是星期天，戴市长一个人在一家酒巴等一位外来投资商。因老板的车出了点小毛病，迟到了，戴市长便先要了一瓶“健力士”喝着，一位穿着很露的小姐就上来搭讪：“帅哥，今晚一个人出来喝闷酒啊……”

戴市长转头看了她一眼，以为是服务小姐，心想：现在的经营者可真够呛，怎么能让服务员打扮成这个样子！

因为是市长，还要保持涵养，为此他只好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我还有朋友没来！”

小姐以为钓了条大鱼：“帅哥，你有几位朋友啊？”

戴市长说：“七八位吧！”

小姐又说：“时间还早啊，咱们先出去玩玩吧。”

戴市长看了一下表：“时间不够啊，万一客人来了我不在，不是说我没诚意？”

这时，小姐更加直接了：“帅哥，保证你开心，几多花样你肯定没试过！爽死你——每人500元全套——不贵！”戴市长一听，心中叫着：好贵好贵！每个人要喝500元的饮料也太贵了。便敷衍道：“太贵了！其它地方100元就行，我还是继续等我的朋友吧！”说完点上一支烟不再理她。

这一下可激怒了小姐：“傻X呀你，你去找四十多岁的大妈吧，几块钱让你玩！”

这下彻底地把戴市长激怒了，恰巧此时，酒吧又进来一帮人。领头的是个本地人，看样子是带着他外地的朋友来这消遣的。那个本地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在那介绍着“这里是郎壳子晚上最热闹的地方，小姐特别多，价格也不贵还安全，有政府发的保护证，放心没人敢来检查……”最后戴市长听到了一阵放肆的笑声。

顿时间，戴市长感到了一种悲哀和耻辱：这就是郎壳子的形象？这就是我们官员治理下的城市！不能，绝对不能！

戴市长想到此处，立刻掏出了手机给公安局长打了个电话，“你马上给我过来！郎壳子现在都成了什么样子！”。

几天后，郎壳子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扫黄行动。据统计，仅一个晚上，公安部门抓获卖淫嫖娼者三百多人。猖獗一时的卖淫嫖娼活动一夜之间在郎壳子销声匿迹。老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半年后，郎壳子在建设中存在的问题也逐渐暴露出来。因为资金不足，老百姓的购买力不强，所有工程都成为了“半拉子”工程，虎头蛇尾，没有结果。这些泡沫经济留下的后遗症已经严重影响了城市的体面，一看就让人没了信心，更使领导们的面子过不去。也难怪，那些搞工程的主儿哪个开始不是财大气粗，光看那些基础工程，哪个不是动辄几十层的高楼大厦？一夜之间，这些阔佬都玩不转了，工地停工，人也跑得没影了，丢下半拉子工程不说，还欠下银行一屁股烂账，个个成了“负翁”，只怕下辈子都翻不过身来。特别是四十八层的商业大楼标志性建筑的建设，发生了一件惨事：一个五岁的孩子掉到大湖里——说是湖，是因为它大得实在不能算是池塘了，其实它就是标志性建筑的地基工程，日子久了，里面积满了水——几个人下去救，结果孩子没救上来，还搭上两个见义勇为的英雄，让政府赔了一笔钱。

为了改变这一局面，邰从化主持召开市委常委会，研究对策采取紧急措施。提出了加大招商引资力度，给每个单位分配招商引责任务。哪个单位完不成任务的，单位“一把手”下台。为了扩大影响，邰从化提出，让所有单位“一把手”登台宣誓，进一步扩大影响。于是，在新年上班第一天，所有郎壳子的单位“一把手”全部走上会场的主席台，举起右手，面向800名干部代表和电视机前的几十万郎壳子市民宣誓：保证完成市委市政府下达的招商引责任务，如果完不成，主动辞职……邰从化这一做法引起了轩然大波，各类媒体广泛关注。面对这一切，邰从化泰然处之：一是周边市区近年咄咄逼人的发展气势，郎北经济发展已经超过郎壳子30％，去年GDP增长20％，发展速度惊人；二是西都市经济发展正在发力，西都市政府给各区县下达“农村万元增收计划”，三年时间要让95％的农民户均增收1万元。为此，郎壳子制订了“招商引资到位10亿元，投入超过100亿元”的重点突破性指标。同时设定了GDP奋斗目标为“增长20％”。要完成目标任务，人人都得“跳起来摘桃子”！

有的干部形象地说，不是摘桃子，而是保帽子。虽然各个单位都喊爹叫娘，说完不成任务。但诉苦归诉苦，为了保帽子任务还得要完成。单位领导回到单位后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将任务分解到每个人头上。一时间，搞得大家人心惶惶。可是在年底算总账的时候，任务还是没有完成。由于每个单位都完不成任务，不可能每个“一把手”都下台。常言说“法不责众”。因此，这一招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没有什么收效。

这次，梅娟到西都开会，给她同学张大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吵吵闹闹的，看样子张大又在酒席上应酬。可一会儿，张大开着奥迪A6来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看来这张大的派头很足。和张大简单交谈后才知道，张大已从单位停薪留职出来，当上了西都诚信建筑公司的老总。

一介书生当上老板，真是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因为他们有文化，有文化干什么都能尽快地进入角色。张大炒了几年股，加上那时股市行情好，几个月时间，几万变成十几万变成了上百万，上百万变成五百万。张大成了身价500万的老板，梅娟感觉匪夷所思。一个只对文字感兴趣的人，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怎么一下子就成为建筑公司的老板？

但不管怎么怀疑，一是张大确实有钱，从他的私家车和穿着上看不是虚假的，二是公安局检察院没有抓他，证明他的钱来路是正的。

一见面，张大就问梅娟，你们市里有什么项目可以投资不？好象张大的钱就不能放着。梅娟想起市里好几栋烂尾楼，便把情况给张大说了。

“政府把烂尾楼收回来了，前面投资的全部不算，只要你一进入你就白捡了个上百万，你有什么可怕的呢？”其实梅娟并不是关心张大的事业，而是想完成自己的招商引责任务。

“好做怎么人家不做下去？”张大说。

“人家是前期投了钱，后续资金跟不上。你是前期还没投钱就赚了钱，后续资金等在那。再加上，政府现在把摊子铺在那收不了场，会全力支持你的。什么税金费用会给你免不少。仅这一笔你就不得了！”

梅娟本来对房地产一窍不通，因为分配有完成烂尾楼的建设任务，再说自己还想上一个台阶，不得不在这方面研究了一通，甚至对每个招商项目都进行了分析，可以说比那些同样是外行的人士看来，要专业得多。

“好啊，我们合作。你出力，我出钱！”张大来了兴趣。世界上很多成功人士的发迹和很多成就伟大事业的人都是从某个偶然的契机发端的。而这个契机当时并不为人所觉察。

“你说的没错，可是你不要高估了我，我的所有资金也就五百万！”张大说：“用我这五百万抵押贷出五百万，总资金也就一千万。为了做到万无一失，要搞的工程不能超过这个数。”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赚到这么多钱的。”梅娟看了张大一眼：“边做边卖，滚动开发啊，也就是说你那一千万是在循环使用，你接一个两个亿的楼盘就没问题。”

张大还在犹豫。

梅娟进一步鼓动：“要做大做强。你就接四大亮点工程之一，也是标志性建筑的四十八层商业大楼那个楼盘，那是面子工程，领导能不重视吗？”

张大这下子突然醒悟：“对，面子工程领导一定会重视的。”

“这个楼盘原来政府要求开发的是商业大楼，可老板做不下去了，你现在可以更改规划，开发住宅。这地段建住宅楼绝对好卖！”梅娟添油加醋。

梅娟为张大跑前跑后，成了张大的得力助手。在郎壳子这个弹丸之地，立马又有风言风语传出，说梅娟是张大的情人什么的。梅娟和张大清白不清白，他们自己比谁都明白，人正不怕影子斜。任别人怎么说，梅娟全不放在心里。梅娟还将到各单位办事的情况反馈到邰书记那里。邰书记大会小会都表扬什么单位办事高效率啦，什么单位服务热情啦，让能露脸的都露脸，能高兴的都高兴。邰书记还指示梅娟，多帮助张大，需要开绿灯的，直接给他说。在整个办事过程中，梅娟利用她是领导身边工作人员的身份，打着邰书记的牌子找到有关部门，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房地产开发对张大来说并不陌生，只是投资这么大的房地产还是第一次。起初张大有些担心，但看着邰书记亲自挂帅鼎力支持，张大便来了信心。办事一路绿灯不说，还给了张大头上许多光环，郎壳子市人大常委会委员，西都市政协委员等职务一下子都堆到了张大头上。再说张大为人和善，走到哪里都是谦恭纯朴的样子，让人不想帮忙都不行。“我是个外行啊，您多担待。”他逢人就说这句开场白，然后鞠躬。

张大首先面临的是要注册房地产开发公司，五百万。梅娟找到工商局局长，局长见是邰书记打了招呼的，局长说：“五百万怎么搞房地产开发啊？五百万怎么接上亿的楼盘？注册一个亿吧！”

“一个亿？我没那么多钱啊？”张大最可敬的地方就是诚实，或者说是装傻。

“你不是要接四十八层商业大楼吗？前期不是投入了大部分，就是投入一个亿吧，这样一来，你的总资产不就有了一个亿了吗？”

一天之内，张大注册在郎壳子一个亿的聪聪房地产股份有限公司诞生。

一个晚上，张大摇身一变，成了亿万富翁。

项目按照原来的规划建四十八层的商业大楼肯定是天方夜谭了，现在得调整项目方向。张大左思右想，做小了吧，领导不答应，面子上过不去；做大吧，张大囊中羞涩，心虚，毕竟房子不是吹起来的，就算吹起来了，也要有人买单啊！

“建高层商业宾馆吧！”梅娟说，“本市真正的高层商业住宅还没有呢！”

“建多高？”

“三十层，这么个黄金地段，浪费了可惜，再说政府那里也交代不过去。”

“大小姐啊，只有你知道我的底啊，才五百万呢。”

“又犯你的老毛病了，总是瞻前顾后的。你没钱找银行啊！”

“那可是市中心，在市中心建住宅楼不符合设计要求啊！”

“只要领导同意你怕什么？”

“要对自己的良心负责！”俗话说，要想发大财必须下狠心，从这里看，张大的心并不狠，但他还是发了财。

“把下面三层建成本市面积最大的大商场，这样就有卖点了：最大的商场，最高的宾馆，‘两个最’啊！”

“这合适吗？万一经营不下去，我怎么办？”

“分期投资，滚动开发，边建边卖！”

其实，张大并不傻，他这样故意提出问题，目的就是要让梅娟在邰书记那里说话，让邰书记帮忙。

最后规划设计方案出台了，整个楼盘由地下两层停车场、三层超大商场裙楼、五栋三十层高层住宅和一个空中花园构成，总投资八个亿。项目除了那“两个最”，还多了本市最大的地下停车场和最大的空中花园。“四个最”让领导很满意。经邰书记签字，规划院不仅给他减免了设计费，还同意应交费用缓交。

楼上的还好卖，但地下两层停车场就不怎么好卖了。但张大就是张大，他有他的主意。那天，张大请梅娟在一家西餐厅吃晚饭，窗户正对着他们正在开发的楼盘。张大给梅娟倒了一杯红酒后，若有所思地说道：“那么大的政府办公大楼，竟然没有一个停车场。”

梅娟笑了笑：“你比我聪明。”喝了一口红酒后说道：“我会给邰书记建议的！”

张大看着梅娟神秘地笑了笑，从身上摸出两张卡：“这是你和邰书记前段的辛苦费。户名和密码写在卡的背面。”

离开西餐厅，梅娟到银行的自动柜员机上查询，发现两张卡每张存有两百万现金。梅娟立马写了一个报告，建议政府把地下停车场引入市政建设公益项目，理由是在市中心建大型停车场是必需的，虽说现在有些超前，但要有发展的眼光。写好后梅娟把报告连同张大给的一张卡送到邰书记那。邰书记立马在报告上签了字。同意地下部分由政府买单。以前那家投资商破产了，还欠政府的土地出让金，就拿地基的投入折价抵，把挂的旧账一笔勾销。这样，停车场产权由政府所有，后期资金市政投入，建成后委托经营。这样一来就等于免了张大的地皮费。

“你干脆辞职，到我这来当个副总。现在委屈点，但你也看到了，将来的发展还是很大的。”张大有点离不开梅娟了。

“呵呵，免了。”梅娟不是一次听张大说这话了，梅娟心里明白，自己不过是利用在邰书记身边工作的方便给你办事，一旦真正离开领导身边，哪还有这么方便。

一路顺风顺水。

一天，张大拿着效果图找邰从化。邰从化一看啧啧称奇：“这么漂亮的房子，我们的干部职工要是每人有一套，这辈子都满足了！”张大说：“我就是来感谢市委市政府支持的。政府职工购房，按成本价。”

成本价只有张大一个人清楚，但只要比市面上的少一点就行了。于是，邰从化签字，机关干部按成本价每人选购一套房子。

一下子，当初的烂尾楼成了抢手货，使郎壳子的形象得到了完美，政府也很满意。为遏制投资过热和规范市场，政府很快出台了诸多政策，比如规定要几证齐全房子封顶才能开盘等等，而且地价也上去了。随着利润越来越薄，操作越来越难，张大慢慢撤出郎壳子回西都，只保留聪聪股份下的某个小项目撑门面。梅娟与张大的联系也越来越少了。张大曾提出送她一套房子，但梅娟谢绝了。梅娟心里明白，人不要太贪，已从张大那得到三百多万，她就是上两辈子的班也没那么多的钱。

此时，黑老豹代理的几个案子都不能够迅速结案，因此整天东游西逛，玩了一段时间觉得无聊，便想起了丁山，打电话才知道丁山正在陪领导视察。从内心讲，丁山有点怕和黑老豹绞在一起。心想和这些人绞在一起迟早是要出事的，尽管他是律师，但很多时候都不按套路出牌。黑老豹见丁山不搭理自己，心说：“小子，现在不用你我也行”。

这天，黑老豹在市委大楼东屋进西屋出地窜了一通后，最后敲开了宣传部白部长办公室的门。白部长正低头批阅文件，招呼黑老豹落座后随手扔给他一盒烟。黑老豹也不客气，点着烟又寒喧了一阵，黑老豹忽然问道：

“白部长，你又在抓几个大项目啊？”其实，黑老豹纯粹是在瞎猜。

“什么大项目？不就是城东入城口的道路改造吗？”

“不，不是那个，是新项目，还没施工的……”黑老豹有些暗自得意，一开口就诈到了。但黑老豹没有急于收网，还继续追问。这性格特别适合他当律师。

“没有哇？”白部长挠了挠脑袋说：“噢，你说的是学校搬迁那个想法吧？”

“嗯……”黑老豹假装喝茶，回答得含糊其辞。

“那才是个想法！你的嗅觉真灵。哪个就把这个信息透露给你了？”黑老豹心里想说，哪个，还有哪个，还不是你这头猪。

“不过，这个工作量挺大的，牵涉面也广。再说财政也拿不出那么多钱。你想，学校整体搬迁，少说也得上亿……”白部长一边说一边点着头，像是盘算着什么。

“新书记一上任就要做大事。”黑老豹按捺着激动的心情，他走到白部长面前，给白部长点上一支烟：“这是一件一举三得的好事啊！”黑老豹扎实抽了一口烟，眯缝起眼睛慢腾腾地吐出烟圈：“一是拓宽了学校发展空间。二是拓宽了城市发展空间。学校一搬迁，城市中的一片地留出来了，城市边缘新的一片地又开发了，既促进商贸往来，又繁荣全市经济啊！”

“这第三嘛，就是你们这届班子的政绩工程。以前这事也动议过，吹了风，老百姓心里有准备，你们现在做起来不难。再说，以前领导都没干成，现在领导干成了。这说明了什么？这就是水平啊，这就是魄力啊！”

黑老豹说得唾沫星子滥飞，白部长也不断地点头“嗯、嗯……”地答应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着别的。其实，这些大道理还用得着你黑老豹来说吗？几年来，市委这边要白部长主抓城市改造工作，已有他的一些工作思路和方法。

“你说的还是那么回事，只是……只是这资金……？”

“资金呢，你是说咱市财政拿不出这笔投资吧？那好办！”只见黑老豹狠狠地将快要烧手的烟蒂撵灭，又不急不忙地重新点燃一支，不紧不慢地说：“资金嘛，可以采取‘融资’的形式筹集嘛！”说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融资是个好办法，可那不是吹气，说来钱就来钱，你得给人家好处……”看样子，白部长早想过这些。

“那也好办，咱们前有车后有辙嘛！去年四大亮点工程之一的标致性建筑，不就是在土地的价格上给了开发商优惠政策，结果，市财政没掏一分钱，就顺利竣工了吗！”黑老豹似乎心里早已有数，望着白部长全无信心的表情，他再次掐灭了尚有半截的烟头，一边比划着一边说道：“白部长，只要你促成这个项目，钱的问题我来解决！”

黑老豹这一通话，把白部长也说出了激情，心想，从这几年旧城改造的做法来看，黑老豹说的也不无道理。

一个星期后，黑老豹拿着厚厚一摞打满字的纸，又来到白部长办公室。话没说，招呼没打，黑老豹站在白部长面前，自个儿先笑了好一阵子，然后，将手里那摞材料轻轻往桌上一放，信心十足地说：“白部长，你先看吧！”

白部长简直是“丈二和尚”，弄不清黑老豹卖的是什么药，急忙细看面前这沓纸，原来竟是“学校搬迁方案”、“土地置换可行性报告”、“招商引资协议”等各种文件材料。其中，居然还有几份老百姓要求学校搬迁的联名请愿书。

白部长不得不佩服律师就是律师，做事想得那么周道。

“嗯、嗯，不错、不错……”黑老豹眼见着白部长那张脸笑容渐多，内心那个喜悦呀！他甚至恨自己走错了路，如果不当律师从政的话，现在应该是副市长……

白部长为慎重起见，又与黑老豹深入细致地进行了一番探讨，当白部长所想到的每一个难题，都被黑老豹早有考虑而且有理有据的解决办法答复后，终于，白部长决定将“学校搬迁”作为今年的一项重点工程，上报市委常委会议。

由于各种材料准备的充分，各方面问题考虑得缜密周到，这项“学校搬迁改造方案”在市委常委会议上顺利获得通过，还被作为当年市委的重点工作。邰从化提出他亲自抓，任指挥长，由白部长协助任副指挥长。

事情就这么奇怪，说没钱，一分钱都没有。可决定工程上马，一下子钱就多得用不过来。这不，很多房地产包工头争着包揽工程，还上来了不少说情的，小到邰从化的亲属、同学；大到本市的、西都市里有关领导……一下子，让邰书记推不开门、出不去屋，忙得是应接不暇。最后，他不得不表态：“工程发包的事，你们去找学校校长申静一，她负责！”果然，这一招很灵，再没人找邰从化的麻烦了。

“我是律师黑老豹，关于郎壳子的一些事，要见一下邰书记你！希望你给个时间。方便时打我电话，就这个号码！”邰从化在上班的路上接到黑老豹的电话。邰从化心里咯噔一下，近来，他的右眼皮不停地跳，他就觉得不对劲。老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是不是有什么灾星？尽管我邰从化做事一向谨慎，但也有百密而一疏。邰从化还是决定去见见。

到了办公室后，便要丁山陪着一起去。一般找邰书记的都是上门，只有黑老豹约在茶楼见面。丁山想黑老豹约邰从化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就推脱，说这两天他不舒服在医院打点滴，他正想请假。要办公室别的同志陪一下。

邰从化想，在郎壳子还能有什么问题。便叫司机开车直接去了。在进陶然居茶馆时，他没忘记给司机交待了一句：如果一个小时还没见他出来，就到茶馆来找他。

邰从化见到了黑老豹。邰从化经常听人说起黑老豹这个名字，有一两次还有人向他介绍过，但邰从化记不起了。起初邰从化进了茶馆以后对黑老豹没敢认，虽然茶馆里只坐了一个陌生人，应该就是黑老豹，但因为这个人长得根本不黑，不仅不黑，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孔上还透着文气。邰从化还没说话，对方就伸手让座，说：“邰书记，请坐，见你一面真不容易啊！”邰从化疑惑地问：“对不起，你是——”对方道：“黑老豹，哈哈！”

邰从化冷静地坐在了黑老豹的对面，两个人隔桌相望。黑老豹的名字和本人形象风马牛不相及。看上去黑老豹也就四十左右，两手合十压在桌子上，手指上一点烟熏的焦黄也没有，这说明，他根本就不抽烟！而且那表情那神态，老成持重，文质彬彬，与他的律师身份应该相符。穿着浅绿色花旗袍的年轻女服务员颠颠地端着一个半米见方的茶海走过来，把茶海摆在桌子上以后就开始一遍遍地筛茶，不知什么原因，两只手都一个劲颤抖。黑老豹道：“我们自己来吧！”女子退离的时候，微笑着鞠了一个躬。邰从化看得明白，那女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有点像申静一。他便想到了申静一“她现在在干什么？”

黑老豹筛茶道：乌龙茶的加工法是从明清时代流传下来的。从采摘到晒青到炒青这等等工序都要精心准备，如此制作出来的茶才会闻起来清香扑鼻，品起来淡雅润喉。首先：第一泡茶水应该倒掉，用意是把茶里的茶资与燥味洗掉。说完，黑老豹把茶壶里的茶倒在茶海里。第二泡即可开始品。给满上的第一杯茶应先放在鼻尖嗅嗅，再慢慢从嘴尖流入喉咙。待你喝下第一杯，便觉喉唇不再干涩，而渐渐润滑，这就是第一杯茶的作用，第一杯茶是润喉的。喝下第二杯，便会觉得自身不再孤单，寂寞，苦闷，心情也好了很多。第二杯是让品茶者解除烦闷用。当喝到第三杯时，茶汁会将你胃中的黏液冲淡，肚中空空如也，只剩文字五千卷，这是何用意？是喝了第三杯，茶补充了你的知识力量。再喝第四杯，只觉全身发轻汗，也就是出了冷汗，为什么说是出轻汗？因为在这个时候你一生中的不顺的事都会顺势与汗液从你全身上下的毛孔里流了出来，将来的你已在此时排除了毒素，便再不会有不好的事发生。喝下第五杯，无论是你的肌肉还是骨头都会变得干净，纯洁。这一杯茶，已是在给第六杯打底。第六杯，估计已通了仙骨，像神仙一样飘飘然，是快到仙界的感觉，极乐世界就是好。这第七杯，喝不得，喝了第七杯，你就可不再期盼做神仙了。此时的你只觉两腋升起了习习清风，你已去当神仙了……黑老豹每介绍到一杯就与邰从化一起喝一杯。

“这壶茶要多少钱？”邰从化问。

“堂堂一市委书记，提钱太俗！”黑老豹说完嘿嘿一笑，又说道：“难道一个市委书记还缺钱花？”

邰从化现在已经稍稍品出一点韵味，不过不是品茶，而是品人：能当律师的人智商都不会低，不管做什么事都是打有准备之仗。于是，他便单刀直入了：“老豹，你找我就是喝茶啊？”邰书记省掉一个黑字，显得很亲切。

“堂堂一市委书记难道少茶喝？当然是茶要喝，事也要谈。”黑老豹又是嘿嘿一笑，说：“我们当律师的，一天到黑都是在钻空子。要不怎么能钻市委的空子呢？”

邰从化的心悬了起来：果然，来者不善！在他笑呵呵的外表后面，不知隐藏了多少让人猜不透、却又陷别人于泥淖的阴谋诡计！

邰从化此时便心里咯噔一下子，黑老豹果然不是简单人！

黑老豹拿过身后的一个黑皮包，从里面取出一张报纸，邰从化注意到，是一张《西都日报》。黑老豹把报纸抖了抖，摆在邰从化面前，说：“你看看我画上红线的地方。”

邰从化便找到了画红线的地方，见上面的文字是：“郎壳子市采用土地置换的方式搬迁中学。”

黑老豹见邰从化看完了这一段，便开口道：“据说，市里打算为此投入一点二个亿？”

邰从化暗暗一惊。这是在市委常委会上大家议论的一个数字，并没有最后定论。黑老豹怎么连这些也知道？他微微一笑，说：“一个会上议论的数字，不足为凭，你举出这个例子，想说明什么呢？”

黑老豹道：“我当然是想说明什么，否则我找你干什么？这个项目在整个西都来看，这是一所占地面积最大、整体布局最合理、功能用房最完善、内部设施最先进的现代化学校。”

邰从化平静地看着对方道：“这不正是我们的工作目标吗？”

黑老豹目光炯炯地逼视着邰从化道：“错！你的工作目标里含着你对申静一的深情厚意！”

原来，为了说明问题，校长申静一领着市委市政府一班人来到郎壳子中学的邻居“郎壳子供销社仓库”，见仓库里被分割成很多小格子，每个格子就是一间教室，孩子们正在里面上课。申静一道：“郎壳子市关于在教育上投入的问题，以前没有人建言献策吗？不是。据我所知‘两会’代表都写过提案，可是为什么最后的结果是束之高阁呢？谁都说不出该提案有什么不对，或者说，谁都认为代表们意见提得好，可是为什么没被重视起来呢？这些年郎壳子城东改造城西改造，修建政府大楼，风起云涌、如火如荼，为什么不看一眼那些狭小、破旧的学校？……”

申静一说得井井有条，入情入理。大家无不默默点头。邰从化立刻给分管教育的市委常委、宣传部白部长交待，要他拿出一个方案，在市委常委会上提出来。

尽管黑老豹的面目可憎，一副咄咄逼人的凶悍本相。但他并未说错。平心而论，这个方案确实是为了学校发展的。虽然最初提议不是邰从化提的，但提出这个想法却说到他心里去了，因此一提出来便得到他的认可。

“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发展教育还有问题？”身为市委书记的邰从化也不是吃软饭的。

黑老豹道：“去年学校危房改造资金才花两百万，今年又拆，这不是劳民伤财吗？再说，现在都是独生子女上学，学生一年比一年少，小小一个郎壳子县级市有必要办两所高中吗？郎壳子只是一个吃饭财政，一个学校搬迁就花去了半年的工资，你们的决策就很对是吧！”其实，提出要搞搬迁的理由也是黑老豹提出的。

“这里面有群众的签字，还有人大对群众的问卷调查，这是符合民意的。”对这个问题邰从化听到过不同意见，但还不像黑老豹说得这么严重。特别是申静一的强烈要求，最终使邰从化下了决心。听到邰从化这么说，黑老豹根本不买账。

“你作为一名市委书记是能找出很多理由，但是我们做律师的讲的是证据！”黑老豹说完，就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一张七寸彩照，“啪”一声拍在邰从化面前的桌子上。

邰从化一看，是一张他和申静一在一个小树林里抱着接吻的照片。他的脸顿时腾一下子就涨红了。照片颜色鲜艳，轮廓清晰，而照片上的两个人分明就是他和申静一，确定无疑！两个人接吻的神态非常投入！邰从化的心脏蓦然间狂跳起来：“老豹，你要干什么？”

“怎么，你想说里面那个男的不是你？还想说那个女的不是申静一？”黑老豹一字一顿地说着，把照片收了回去，接着说道：“是不是还想说照片是电脑合成的？”邰从化真想叫公安局长过来，把黑老豹关起来。黑老豹像是看出了邰从化的心思，黑老豹笑着说道：“邰书记，为了抓拍你的浪漫之旅，我们可是费了神的哦！是哪一次还记得吧？三省坡！”

怎么会不记得呢？连续开了两天的市委常委会，面临一大堆问题无法解决，使他烦透了，真想出去散散心。这时，申静一把一个电话打到了邰从化的办公室——事情真是无巧不成书，申静一说最近很烦，想出去走一走。于是，他们想约去了三省坡。

三省坡作为一个旅游景点，春夏秋三季最好，深冬季节花草枯萎，树木凋零，时值深冬，去那里干什么？邰从化开着车在一棵樟树下接走申静一后便直奔三省坡……

申静一瞅瞅周围没人，就果断地抱住了邰从化，并急切地吻住了他。她没问邰从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她知道，根本不用问，两个人彼此彼此，全都过得差强人意。否则，邰从化根本就不可能与她一拍即合，在大冬天跑到三省坡来！她现在只想尽情享受短暂的亲昵所带来的忘我的欢愉。

此时，一个长镜头正对着他们，角度虽然不是最佳，但能够准确地拍摄他们亲吻的神态。他们全然不知。一点一点地，从额头、鼻梁、两颊，耳朵，脖颈，最后落在嘴唇上，两只舌头绕在一起对话。

黑老豹边给他斟茶边说：“邰书记，你不要固执己见、死不认账，你的照片如果流传出去不出三年你就会下马，你信不信？”

邰从化看着这个可恶的黑老豹，不想多说一句话。因为他与申静一的情爱是那么圣洁。但再圣洁的爱情现在也只能埋藏在心底，不能表露。

“不说别的，只要我把这张照片寄到西都市纪委，你想过吗？你的后果将会是怎么样？”

邰从化仍旧无话。因为纪委介入，查他与申静一这事不可怕，怕的是别的事。

“邰书记，你怎么不说话？”黑老豹有些洋洋自得。

邰从化扭开脸，看着窗外过往的车辆和走过的行人，说：“你想要什么条件？”黑老豹呵呵一笑说：“早就等你这句话呢——我想要这所中学的扩建工程！”

邰从化道：“你直接去找申静一不就得了？”

黑老豹道：“不行，申静一那人我们已经做过了解，是个做事严谨老到的女强人，她不经过招标是不会随便给别人工程的。”

邰从化暗暗佩服黑老豹真是个无孔不入的家伙，怎奈他打不进申静一的中学，自己这个市委书记恐怕也难在这所学校中插一杠子。于是他说：“我找她一趟试试，如果也不行，你就还得自己想办法。”

黑老豹道：“不行，我就拿你这张照片当人质，你不把工程给我，我就把你的照片向社会公开！”

授人以柄没有办法，但也不要太过火。邰从化停了几秒钟后说道：“郎壳子的工程多的是，你为什么偏盯上中学？商业大楼、城东路改造、广场建设……”黑老豹打断了邰从化道：“邰书记，你应该明白，那些大工程我吃得销吗！再说要垫资、要销售，我只能走短期行为！”

邰从化此时在心里匡算了一下，中学的扩建工程至少需要一点二个亿，按照正常的20％的收益，谁接下这个工程谁就可以赚上两千多万。这对郎壳子市的规模都不很大的私企那可真叫钱了！黑老豹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可是，以申静一的脾气秉性和做事风格，怎么会不经过招标就把工程撒出来呢？那是连问都不用问的事情！可是，黑老豹紧盯了一句：“邰书记，在郎壳子的地盘上，你说话哪有人敢不听的呢？”

邰从化为了让黑老豹死心，就果真掏出手机给申静一打了电话，结果被申静一严词拒绝，完全没有把邰从化当市委书记看待。说这事没商量，我不想因为白菜豆腐一碟小菜就断送了你的前程！邰从化马上解释说：“我在这里边可是什么好处也没有，只是单纯为别人帮个忙！”

申静一道：“那你就好自为之！”

申静一的这个问题提得好——“好自为之”！怎么做才能好自为之呢？邰从化一遍遍地在心里问自己。看着眼前的对手黑老豹，感觉这个人虽然长着一张白净脸，说话办事确实够黑，难怪人们叫他黑老豹而不叫他白老豹！

为了落实邰从化的指示，一星期后，戴稳市长主动拔通了黑老豹的电话，说市政府决定聘请他为常年法律顾问，每年顾问费用十万元，一聘五年。电话那头黑老豹没有做声。见黑老豹没有答话，戴市长接着说，这事就算你默许了，“马上到市政府来领取聘书。”

丁山觉得这题材不错，亲自写了一条消息寄往报社，眉题：政府主动请法律顾问，依法办事树学习榜样。主题：郎壳子市政府重视法制建设工作。

二十　一篇文章惹来的祸

丁山在市委政研室一眨眼就呆了三年，如今论级别正科，官儿在这个县级市里面不大不小；在个人生活上也有了新的天地——娶老婆了。自然有了老婆之后家长里短的事情就多了，自然就少了以前的激情，无论是欲望还是工作都是如此。

一有空，丁山就站在办公室的窗子边看外面的景色，看市委大院出出进进的车子。他跟邰从化私下交流过，说想换个环境。邰从化根据丁山的情况作过分析，认为目前丁山还得在市委办呆上一段，上一个台阶再说，一是丁山没有在乡镇搞过，缺少乡镇工作经验，直接到经济条件较好的局如教育局、交通局当一把手的可能性不大，二是现在还没有谁能够接替他当政研室主任，还得要他培养接班人后才能走。这一点，也是作为支持老同学邰从化的工作。

邰从化则对他许诺弄个市委办副主任啥的，但丁山心里也明白，官场上的事时时充满着变数，能不能兑得了现，鬼才知道。丁山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五楼的最东头，对整个市委大院都看得全，不像邰从化的办公室在五楼的最西头那边，只能看到窗外梧桐树茂盛的枝丫。

丁山隔着窗户往外看，外面的一切都是灰色的，就与他的心情一样，他现在是政研室主任，还是《法制报》的驻地记者，这一切都有点名份不正的味道。特别前两次的批评报道出来后，近来的一些材料邰从化也不怎么喊他搞了，他闲得慌，就在窗前数进出人市委大院的小汽车，有红旗的，有奥迪的，最多的是三菱。他想这些汽车的滑动是不是社会在向前进步呢？想着想着他就将这个观点写成一篇杂文《难以迈步》。文章的大意是车多了，把路挡了反而开得慢了，接着由此说到了现在的为官制度，说在改革开放初期的郎壳子市委常委只有五人，如今有十三人了，反而使许多问题难以解决。当然，丁山并没有直说郎壳子市，而是用了现在笔杆子们最流行的手法，用“据报载”进行了遮掩。

但当他这则正楷字加框的杂文在《法制报》上发出来后，郎壳子的头头们还是看出来了，知道说的就是郎壳子的事。

最先把信号传达给丁山的是梅娟。她知道自己是盘子打水——底子浅，因此，她注意加强自身学习，她大都是中午一点就到办公室来看报纸，已养成习惯。这给周程这些新来的秘书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她如果不看报纸，似乎整个下午就不知道做什么一样。周程曾和同事们开玩笑，如果哪天突然什么报纸都没有了，梅娟主任怕是要变成一只没头苍蝇了。丁山眨了眨眼，示意周程不要开这样的玩笑，这是机关，不是别的部门。

梅娟在下午上班时见到丁山说：“你的文章写得好！”丁山只是笑了笑，因为在郎壳子许多人都这样夸他，说他是“一支笔”，不过梅娟这样表扬还是第一回。丁山就知道话里有话，便谦虚道：“全靠领导的培养！”梅娟没有说第二句话，而是背着手径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看着梅娟扭着屁股远去的背影，丁山感到有些莫明其妙。就在这时，邰从化从厕所里出来，邰书记的羊毛衫束在裤子里：“丁山，你发在你们报上那篇文章写得不错啊，我认真看了，对我们的工作很有指导意义！”

丁山顿时明白了，原来刚才梅娟说的是这篇杂文，他马上谦虚地说道：“请邰书记多指导，我只是有感而发写几句社会中存在的现象而已，并不是指我们市。”丁山说完后觉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傻傻地望着邰从化。

邰书记笑了笑说：“没什么！”丁山看到邰书记裤子前面拉链没有拉好，见邰书记笑了他才说：“邰书记，你的大门没关好！”邰书记回头望了望，才恍然大悟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裤子，哈哈大笑起来。丁山便又解释一次说：“请邰书记别误会，我真的是无意的。”望着邰书记前去的背影，丁山长叹了一口气。

丁山坐在办公桌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实在的，他现在对这些官样文章真的是太厌倦了。他已经在这里写了三年，三年来不知道写了多少领导下、支持下、配合下之类的废话，他知道人们对这早已是熟视无睹，视如儿戏了，只有那些领导们还坐在台上津津有味地读：这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希望各级各部门统筹规划、协调联动等等，以及一把手要负总责亲自抓。丁山算了一下，这个小小的县级市有八十多个局，各行各业都强调自己的重要，什么都重要也就等于什么也不重要了，可还得这么说。既可怜又可叹的还是这些起草人，明明知道没意思，还要装着有意思，明明知道没有用也要当成有用来办。没办法，这是领导的旨意，是要绝对服从的，在写作上还得要按照领导的口味，领导喜欢长篇大论理论联系实际的，就得罗列一些例子；领导表现平易近人的就得口语化一些；领导喜欢脱稿讲的，就得列个提纲；领导性格霸气的就得写得严厉点；领导平易近人的就写得温和点，但该强调的还是要强调……

自从丁山那几篇批评报道及“难以迈步”的文章发表后，邰从化对丁山有些不满，而且还不加掩饰。当然，不是说丁山发这一篇文章就对邰从化造成多大负面影响。据说，邰从化来郎壳子的时候，想对市委办的工作人员进行调整，一是一下子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再则，这伙人往哪去？其实，凭丁山与邰从化的关系，给丁山安排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邰从化不想因为这事留下闲话给别人讲。

丁山只好挨个去找领导，组织部长很讲原则，对其大动肝火“是你安排组织，还是组织安排你？”丁山一听发了半天愣。就在丁山摸不着头脑之际，他的下属周程已经脱颖而出，超越了自己。

周程到市委来的时间不长，主要负责信息的处理，领导的讲话一般还不要周程来动手，顶多就是搞点校对而已。他也试图动手为领导起草几个报告，可是领导不安排，你总不至于跑到领导面前去说：“领导，你明天的讲话稿我来写吧！”再说，在市委机关工作，就是帮领导写了，也不能说帮，只能说这是领导的意思，是根据领导的意思整理的，这是纪律，更是做人、做官的准则。

后来因为跟随邰书记下乡到柳河镇搞调查，因为办事很机灵受到了书记和梅娟的喜欢。这不，一下子就成了书记的秘书，一时风光无限。

正在丁山为自己的前程担忧之际，水务局管后勤工作的一位副局长突然出车祸死了。本来这是一件十分不幸的事，可丁山听到这个消息后却有些高兴。水务局副局长虽然是个副职，但那是个肥缺，论待遇，许多局的正局长都不一定抵得了这个副职。当个副局长也不差，一来经济待遇好，二来与局长一样的都是正科级。

丁山本来是不想去找上头的，被组织部长教训后，就暗地里发誓，再也不为自己的工作去找领导了。可是老这样拖着也不个事儿，迟找还不如早找，更何况目前还有这样一个空缺，也就是说这次还是有较大机会的。

丁山问妻子：“家里有现金没有？”妻子翻了翻口袋说：“有一百八十七块，刚才买小菜用了三块。”

丁山做了个挥手的动着：“去，马上到银行取两千块钱来！”

妻子没有多问就匆匆下了楼。丁山坐在沙发上闭着双眼，口中中念念有词：豁出去了！豁出去了！！

丁山匆匆吃过晚饭，怀揣着两千元的红包就往邰从化家里跑，像这样的事是不好在办公室说的。刚走出门口，又喊妻子给他倒二两酒喝。妻子不解地看着他，他又重复了一遍。妻子才给他倒了一小杯酒，他一口喝了就往楼下跑，下到一楼，丁山又折了回来，他想这样去找邰从化不太好，得要找个借口。他回来在书房里找了一篇论文，是关于廉政建设方面的，以前以查书记的名义写的，后来查书记走了，文章就一直放在那里，丁山自我感觉这篇文章观点还是比较新的，上中央级刊物应该没问题。妻子正在洗碗，看到丁山又回来了，风趣地说了一声：“还要喝一杯？！”“正好有个材料要给邰书记看！”丁山应了一声就进书房去了。

在去邰书记家的路上，丁山把要讲的话都打了个腹稿。当然，还有一个想法就是指望邰书记不在家，和书记太太丁大姐聊聊天效果还要好些，毕竟，一笔难写两个丁字嘛。郎壳子这地方本来姓丁的就少，所以丁山与书记太太七拐八弯地还有点沾亲带故。有时吹吹枕头风比正面相求还要奏效哩！

丁山到邰从化家里时，却意外地见到梅娟也坐在客厅里。二人彼此心照不宣但又有几分尴尬地笑了笑，梅娟看到丁山进去，便主动站起来说：“我前客让后客，先走了！”书记夫人丁大姐点头相送：“不送了啊，等从化回来我一定跟他说这事。”丁山偷偷瞅了书记太太一眼，发现书记太太仪态万方，虽然比妻子大了几岁，但看上去还是挺有风韵的，便暗暗地想：怎么妻子就老得这么快？想过之后又骂自己，如果妻子也与书记太太一样的，自己不就成了书记。

书记太太送走梅娟，便唠叨这人喜欢做作，有些虚假。丁山不好怎么搭腔，只是一个劲的陪笑，心想梅娟才送走书记太太就数落她，等会我一走是不是也数落我呢？当然，书记太太当着我的面数落别人，那是对我的信任，不觉间对书记太太有了一分亲近感。书记太太一边唠叨梅娟的不是，一边给丁山削梨子。丁山故意岔开了话题：“邰书记今天又有应酬？”“唉，这基层领导不是人当的……”书记太太把话题又转到了数落邰书记的身上去了。

丁山不晓得从哪里开口要这个官啊，既然不好开口说要官的事，但也不能匆匆就走。丁山就只好与家门大姐拉拉家常，幸亏书记太太懂得多，天南地北的她都晓得，就连英美联军攻打伊拉克的失误在哪她都能侃半天。聊着聊着，开门声响了，丁山一下子紧张起来，向前伸的两腿不由自主地并拢收回。门开了，是邰书记的儿子下晚自习回来，书记太太拉开嗓子：“儿子，喊舅舅！”“舅舅好！”说完就往自己的房里去了。丁山唉了一声，轻松了许多，想把身上的红包送出去，可邰公子进房后把门关了。坐了一会，丁山看墙上的挂钟指到了十点，便起身与书记太太告辞，书记太太十分热情地把丁山送到门口：“有空常来玩！我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哩！”

丁山刚下到一楼，遇见邰书记回来了，邰书记的突然出现，使得丁山一时语塞。迟疑了几秒钟后，还是邰书记先开口了，“有事？”这时丁山不好说要官的事，就说：“纪委要你交一个廉洁自律的材料，我写好了送来给你审！”丁山边说边往上衣口袋里摸材料。这时他的手触到了那个红包，心跳突然加快起来，幸亏是晚上，邰书记看不见他的表情。邰书记没有接丁山的材料，说，明天到办公室再看。说完就转身匆匆上楼去了。

妻子一直没有睡，听到丁山的声音，就给他开了门，还将一双拖鞋往丁山的脚边推：“怎么样，送妥了吗？”在妻子看来只要红包送出去了，官位就一定会来。丁山摇了一下头说：“没有！只和丁姐聊了些乱七八糟的事。”妻子轻轻叹了一口气后说：“不要想那么多，做一辈子老百姓也挺好的。中国不是有九亿多老百姓吗，便何况你已是正科级干邰了。在县级市里，有些人一辈子也到不了这一步哩！”丁山想了想不做声了。

一上班，周程像往常一样来到邰书记的办公室。这天，邰书记拿出一个信封对周程说，我被市委党校的硕士研究生班录取了，今天是报名的最后一天，你替我落实一下，说完又从抽屉里摸出几张照片连同那封信一起交给周程。周程接过正要出门时，邰书记又对他说，对领导来说是私事，对你来说是公事，学费到组织部的干训费中报销，你的吃饭住宿按出差在市委政研室开支。

周程是坐着邰书记的一号车到西都市委党校的。党校的报到处挤满了人，这些人周程不认得，但这些人坐的车他认得，大都是各个县的一二三四号车。周程在财务室交了钱后，又在教务处领了书，接着到教室里举行开学典礼。这时，周程从领来的那一捆书中翻出了一张学员名册，上面有各位学员的姓名、性别、年龄及工作单位等，他发现，全市九个县市区的市委书记县市区长大都参加，有两个县的组织部长和常务副县长也参加了，还有市委市政府机关的，共五十三人，按周程到财务处交费的每人一万八千元来计算，学校这一下子就要收入九十多万，周程心想，办教育真的划得来，市里好几个企业的利润一年就还不值九十万元哩！周程正在想得入神，老师开始点名了，周程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看着前面坐的大都是年轻人，他心中的底气足多了，他知道，按花名册上的名单来看，这些领导再怎么会保养也不至于还这么年轻。应该说，大多数人都与周程一样是来顶替的。但老师念名字时，大家都回答得十分沉稳而有力，在外人看来没露什么蛛丝马迹。当念到邰从化时，周程响亮地答了一声“到”！这时坐在他前面的一位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周程也笑了笑，凭感觉，周程知道这位应该是一位真正的领导，这位领导问周程，邰书记这段在市里吗？周程点了一下头说，在，他正在忙旧城改造的事。等领导回过头后，周程伸长脖子看到这位领导写在课本上的大名，才知道这是与他们相邻的一个县的县委书记。

第一堂课是一位女老师上课，讲的是哲学，主要讲生产力的问题，周程听得十分投入，笔记本上记了十多页，但他觉得十分简单，和他上大学时老师讲的没有什么两样，突然间，他又对硕士生产生了一丝轻蔑。

第二堂课是一位中年男子讲课，他在黑板上写上“新时期社会主义理论”一行字后，便和大家侃起了做官升官之道起来，说了一大堆故事，有的还有点黄，说得大家哄堂大笑，周程听得入了迷忘了记录，不过这些也没什么好记的。最后，老师说了一个典故他才认真做了笔记，题目是：傅马栈最难

桓公观于厩（马棚），问厩吏曰：“厩何事最难？”厩吏未对，管仲对曰：“夷吾尝为圉人（养马的人）矣，傅马栈（编扎养马的棚栏）最难：先傅曲木，曲木又求曲木；曲木已傅，直木无所施矣。先傅直木，直木又求直木；直木已傅，曲木亦无所施矣。”

周程在大二时读过这则寓言，没有记错的话是出自《管子·小问》，它以曲木、直木喻人，意在说明：用不肖者必然引致不肖者，用贤明者必然引致贤明者。如俗话所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曲直不相容而相斥。所以，用人之道，贵在选好领头人，如同编扎养马的栅栏一样，领头的是“曲木”，必然“曲木”又求“曲木”，使“直木”遭到排斥，毫无用武之地。这真正道出了我们要正确实施人才战略的精髓！老师特意讲这则寓言，对我们的领导干部也是一种提醒啊。这时，周程才注意到，教室里比上一节课少了三分之一的人，连坐在他前排的领导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周程不能走，哪怕是这课再没有听头，哪怕是所有人都走了他也不能走，这是他的工作，他要替领导认真做好笔记，回去以后才能让领导学深学透。

周程在那里充电学习，丁山则开始进入了正轨。

丁山马上就进入了状态，这是他三年来修炼成的，不管环境怎样，不管情绪如何，他只要坐在办公桌前，心思就会集中到报告上来，就像与异性上了床后，不需要过程就会自觉地进入到性的状态，而且还会稳定下来。

当丁山写道：刚才几位领导讲了很好的意见，我完全赞同！丁山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脱裤子打屁是多余的，自己不赞同又怎么样？他便把赞同改为同意，他改后念了一下觉得没有赞同有力，又改为了赞同。以每小时两千字的速度，这天上午丁山很快就完成了邰从化的讲话稿。他提着稿件往邰从化办公室去，在楼道上他走得十分稳健，在书记的门外敲了一下没等反应就开门进去了，开门发现邰书记在巴掌大的小本子上写东西，邰从化头也不抬继续在本子上写着，问道：“有事？”丁山不能说领导健忘，心中直怨你邰某人也太不够意思了，我给你写讲话稿虽然是我的工作职责所在，但你也不至于都忘了你的讲话材料啊！丁山清了清嗓子说道：“您后天的讲话稿我已写好，给您！”说完就把报告放在邰书记的面前，退了出来，出了书记的房门，丁山觉得腿像是灌了铅，挺沉的，他缓缓地移到自己的办公室，有气无力地坐到办公桌前。

几天来，周程一直在亢奋中度过，这是周程没有想到的，半个月时间里竟然获得了两大丰收：一是亲手写的调查在邰书记那里获得通过，邰书记还明确了自己做他的秘书；二是还获得了爱情，刚一当上秘书就找到了女朋友。

邰书记想了一下说，喊财政局长和教育局长到我办公室来，你到招待所搞两瓶酒鬼酒来，顺便带两副扑克。

周程赶到市委办时，财政局长和教育局长已经到了，两人手中都拿有公文包，可是邰书记房间的灯还熄着，周程把两位请到自己办公室正要倒茶水时，邰书记来了，两位局长触电似的弹起来：“邰书记好！”

市委办的秘书们最忙碌的时候莫过于全市三级干部会的准备了，一般是过完正月十五就召开，三级干部指的就是县（市区）乡村三级，近两年来冒出了一个十分实髦的名词，叫经济工作会，实际仍是三级干部参加，主要是与上级统一，因为现在从上到下都是提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起这样一个名字就显得与时俱进，不落俗套。会议召开前一个月就成立了会议筹备领导小组，并进行了分工，共分为秘书组、会务组、宣传组等六个组室，市委政研室的丁山、周程都是在秘书组，也就是说专门为会议准备材料，材料的写作也进行了分工，丁山负责邰书记的讲话材料，周程负责一位种植大户的经验介绍材料，养殖大户的经验介绍材料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秘书负责，并要求在春节前完稿。

郎壳子市委政研室不像西都市里或省里那样临近开会时秘书们都住进宾馆进行写作，县级市这一级秘书只能在办公室里写。市委政研室的暖气是去年才安的，以前只能烧炭火。丁山因为经常赶材料在办公室熬夜，就在办公室里放了一张竹床。他是主任，一个人有一间办公室，那些普通的秘书是两人或三人才共一间的，那就放不下竹床了。天冷了，妻子给他弄了一套棉被。其实丁山晚上在办公室加班时是很少睡的，如果要睡觉他完全可以回家去睡，回家睡还有老婆的温存。他只是中午在办公室里躺一会，按他的说法：中午睡上十分钟，胜过晚上大呼噜。

接到任务后，周程就搭班车到村里去采访种植大户去了。整个材料只要求一千五百字，周程没费什么功夫便完工了，完工后他也不到办公室上班，领导找他他总是说自己在写材料。老秘书则比周程气派多了，他是坐着市委政研室的破旧三菱越野车去的，先到了乡里，由乡党委书记陪着到村里采访，采访十分过细，与村组干部座谈，与村里的党员座谈，又跟踪当事人跑了三天，最后才拎着厚厚四大本记录本返回市里，在这之后的两个星期，老秘书总是对老婆说要到办公室加班。一天晚上十一点钟，周程到办公室去拿一本书，看到老秘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便跑去敲门，走到门口，发现门只是虚掩着，便悄悄地推开了，他发现老秘书趴在桌上睡着了，稿纸上只有“各位领导、同志们”几个字。老秘书睡得挺沉的，整个屋子被暖气烤得热乎乎的，周程不忍心打扰他，悄悄退了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周程上班就遇见老秘书，老秘书拍了拍周程的肩膀说：“材料搞得怎样？”周程笑了一下说：“才写得‘各位领导、同志们’几个字。”

“我加班搞到今天早上三点多钟，才搞了个开头！”

周程笑了一下：“你搞得认真！不像我们年轻人毛手毛脚的。”相互间还奉承了几句。

几天来丁山一直眉头紧锁，在思考着来年的工作思路。西都市的工作思路还没出来，没有搞清上级的意图，就没有可参照的东西，也就很难确定郎壳子的工作思路。丁山这是第四年拟郎壳子的工作思路了，前几年都是查书记一人作报告，就是重复一点也没关系，可这次却是邰书记，是第一次作市委工作报告，还得要有新意。

丁山把一星期来想好的“思路”交给了邰书记。当他进邰书记办公室时，邰书记正靠在老板椅上打电话，而且谈笑风生的，丁山进去看到后退了出来，在走廊上站了一会，他看了一下表，已过二十来分钟了，估计邰书记讲得差不多了，又推门进去，看邰书记还在打电话，丁山正想又退出来之时，邰书记却说，下次再聊就挂了电话。邰书记随着话筒的放下，脸上的笑容也随着收了起来，沉着脸问丁山：“有事？”“请邰书记先看看来年的工作思路，把工作思路定了，我才好写来年的工作安排。”丁山说这话时显得有些紧张。

邰书记喝了一口茶后，看了一眼丁山递给他的“思路”说：“市委的思路不是政府的思路，要写得高屋建瓴，统观全局，讲白了，就是要高、全，但不能太实太琐细。”丁山马上从身上掏出一个小本子认真地记录了邰从化的讲话。“你琢磨琢磨吧！”邰书记说完便把丁山给他的“思路”退给了丁山。

时至阴历十二月二十七了，这时大部分人都忙于过春节，可是丁山的“思路”还没出来，整天还沉思在他的“思路”中，总是觉得把握不住“高、全、实”是什么意思。妻子也在一旁不停地唠叨，说别人都放假了，只有他一个人积极，要当劳模了、要当大领导了什么的。以前妻子从不说他，可因为今年岳父上半年住了三个多月的医院，出院后他们一直没去看过，春节前不去就说不过去了。妻子还说如果春节前不去看一下岳父，她就不去丁山家过春节等等，女人家一唠叨起来就没完没了。丁山本来就已经很烦了，再加上妻子的唠叨心情更加不好，回敬了妻子一句：“不去就不去！”妻子想结婚以来，丁山从来没有管过家里的事，家务活更是没有沾过边，自己对他百依百顺，他却这样没情没义，十分委屈，对丁山说道：“你以前为查书记鞍前马后跑，说查书记会对你怎样怎样，如今人家查书记走了，又没看你当官！还不是给人家当狗腿子！”这句话激到了丁山的痛处，突然间，他像一条受到刺激的狮子，给正在数落他的妻子狠狠地一记耳光。丁山的妻子愣了！他们是第一次吵嘴，挨丁山的耳光自然也是第一次。妻子当然不会放过他，于是顺手抓起一把锅铲向丁山砍来，丁山躲闪不及，头被砍破了一个口子，顿时血流如注，他妻子傻了……

……本来，没什么事的，伤口已缝针了，过一个星期来拆线就是。可是丁山坚持要住院，不仅春节是在医院里过，而且要求住到正月十五才出院。丁山原谅了妻子，可妻子没有原谅他，一气之下回娘家过春节去了。躺在医院里的丁山每天仍在思考着“思路”。梅娟代表市委办来看他时，他说伤口是好了，可是头痛得厉害，可能是脑震荡！梅娟要他好好休息，单位里的事就少操心了。丁山说经济工作会邰书记的报告还没搞好。梅娟说没关系，已安排周程搞了。丁山就一直在医院里躺着，一直到经济工作会议开幕那天才出院。丁山到会务组要了一份邰书记的讲话，丁山第一眼就翻到了来年工作思路那个位置，那百来个黑体字久久地扎在他的脑海里：高举一面旗帜，做好两个确保，推进三化进程，实施四大战略……要高、全，不要太实！这句话又涌现在丁山的脑海里，他知道自己已跟不上邰书记的思路了，已不适宜再在市委政研室工作，应该让位给周程他们了。

丁山出院那天，正好在医院门口遇上彭小天。彭小天一身笔挺的西装，还打着领带。只是头发有点乱。

“几天不见都成民俗学专家了！”丁山兴奋得在彭小天肩膀上一拍。

“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哪抵得上你的那‘同志们’！”彭小天说的“同志们”就是指领导的讲话稿。

“莫取笑我了，那都是你做剩下了的！”丁山在彭小天的面前略显规矩：“今天怎么打扮得像新郎官样的？”

彭小天抬头望了一下天上，丁山知道“彭睡觉”要吟诗了。果然，彭小天顺口吟道：

写一辈子的新闻，

没得好处气死人；

编台话剧叫《寻找》，

出国演出充回能。

“哦，祝贺，祝贺！”丁山有些惊讶。

“我编了台话剧《寻找》，过两天要到法国交流演出。我今天去理一个发！”彭小天又重复了一次。

后来，彭小天还说了些什么，丁山没有听进去，头脑里老想着彭小天编排的话剧《寻找》。是的，我们都在寻找，这么多年了，我们找到了什么？彭小天编写的《郎壳子的草根文化》也许就是他所要寻找的，还有他编排的话剧《寻找》也是他所需要的。而我找到了什么？丁山在对自己发问。当初自己写诗，觉得收入不高改为写民间故事，又觉得地位不高。可新闻写了那么多年又怎么样了呢？特别是现在给领导写讲话稿，连文章都称不上，还有很多人羡摹，这就是我所找到的吗，或者说就是一个文人所追求的最终目标吗？丁山更觉迷茫。

一大早，老秘书就屁癫屁癫地跑来找周程，说他的一则信息被中央办公厅采用了，为办公室工作的年终考评挣来了两分，周程笑了笑说，向前辈学习，今后还要前辈多加指导！老秘书咧着嘴说，搞得多就会了，我在市委政研室搞了三十多年，如果你也像我一样搞三十年，你的信息可能还会被联合国采用咧！

周程暗自算了一下，三十年后他五十三岁，按现在县级市的土政策属于内退范围了，到那时自己也是前辈了。

二十一　初恋情人再次高升

彭小天和朱霞出车祸了。彭小天死了！

在下乡辅导基层文艺队伍的途中，文化局长彭小天和歌舞剧团团长朱霞，一起出了车祸。关于他们的死亡的说法有多种版本，但这只是说说罢了。人都死了，没有人去较这个真。歌舞剧团没有辅导群众文艺队伍的任务。辅导群众文艺队伍是文化馆的事，但文化馆没有这个能力。文化馆原来的专业人员都退了休，这几年新进人员都是一些非专业人员。说得直白一点，都是一些皇亲国戚，没有辅导群众搞文化活动的能力。因此，彭小天下乡只得带朱霞一起去。但有另一种说法，说朱霞和彭小天关系不一般。远远超过了上下级的关系。这里说的这种关系，指的就是男女关系。

现在他们都死了。有人便拿这事来做文章，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郎壳子有一句老话：“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就是指人的感情到了非同一般的地步，你想，一对男女有几对能做到同年同月同日生，可是一起死还是容易的。彭小天和朱霞一道死，还说是他们前世修来的福气。

邰从化听到彭小天和朱霞下乡出车祸死亡这个消息后，当即指示：“要深挖他们立党为公执政为民的先进事迹，树立这一先进典型。”

以前，这种事都是批给市委宣传部，彭小天负责抓这项工作，自己就是笔杆子，完成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今天，要宣传彭小天自己了，却不知找谁来写。白部长想到丁山，但他不好直接安排丁山。白部长拿起笔想了半天也不知签给谁去落实。这时，宣传部办公室张主任走进来给白部长汇报工作。白部长便将邰书记的批示交给他，说：“你对彭小天了解，先弄个初稿！”张主任拿着批示在白部长办公室磨蹭了半天，白部长知道他的意思是不想写，但他自己不说白部长也不明说，最终张主任还是没有说什么。

每一个时期，都树立过很多典型，如，雷锋、欧阳海、邱少云、张华、赖宁、孔繁森、任长霞、牛玉儒……宣传部办公室主任憋了老半天，憋了三百来个字：

彭小天爱学习，创作了很多诗歌。他的著名诗句，“床头蚊子叫，疑似美女笑；浑身痒难忍，怎么能睡觉。”如今在郎壳子还广为流传。彭小天很听话，领导叫他干啥他就干啥。彭小天做事规规矩矩，从不越雷池一步。彭小天的信条是：惟领导是从。领导们经常说彭小天的组织性纪律性很强，对领导十分尊重，是一个合格的共产党员。有一次，单位评彭小天为先进，彭小天说，我这样一个平平常常而又窝窝囊囊的人，怎能当先进呢，实在不能胜任呀！领导说，不是因为你有能耐才让你当先进，是因为你适合当先进。想不当，坚决不行。领导号召大家向彭小天学习。学习彭小天老老实实干事的态度和精神。彭小天办事从不自己做主，凡事彭小天总是请示领导，得到领导同意后才敢实施。比如，去酒店，彭小天总是问领导吃什么菜，然后按领导说的点菜。一次，彭小天自己家请客，彭小天去酒店定餐，当服务员问彭小天点什么菜时，彭小天随口说，得让领导定。当彭小天的老婆领着一群人来喝酒的时候，见酒菜没有上桌，一脸的不高兴。彭小天顺势说，这得你来定，因为你是领导，我哪有这个权力呀。在场人都说，你瞧瞧人家，对老婆多么尊重呀。老婆刚想发火，听大家这样一说，觉得这样有了面子，于是说，我们家是我说了算。他是跑腿的。彭小天赶紧说，那是那是，坚决服从领导……

张主任写完后仔细端详着文字，不禁大骂自己笨蛋，整个一个狗屁不通。没办法，自己都看不下去，怎能叫领导认可！张主任不得不去找丁山帮忙。看到邰书记关于树立彭小天为先进典型的批示，丁山生出许多感慨来：为什么都要献出自己的宝贵生命后才能成为先进典型呢？难道是认为活着的先进典型不太可靠？一是先进典型在公开宣传、表彰之前可能有着鲜为人知的不那么闪光的一面。如若被人发现或是挖掘出来，那将有损先进典型的光辉形象，有损宣传、学习先进典型活动的严肃性；二是先进典型在成为先进典型之后可能会在光环之下渐渐失去自我，居功自傲，最后可能会堕落为小丑甚至是罪犯，有损社会对整个先进典型群体的形象认定。所以，去世的先进典型最可靠，他不可能再骄傲自满，也不太可能有人要与一个死者较真，去揭他的什么老底。所以，去世的先进典型才是永恒的，才是永远学习的榜样。

好在丁山和彭小天的关系还不错，人家人都死了，帮写个先进材料算得上什么呢？马上亲自动手弄。

丁山正准备动笔的时候，想起一起下乡时，彭小天讲的一个故事：现代大学者胡适，给好友杨杏佛起外号“杨大鼻子”，并赋一首“打油诗”赠之：“鼻子人人有，惟君大得凶；直悬一宝塔，倒挂两烟囱；亲嘴全无伤，闻香大有功；江南一喷嚏，江北雨蒙蒙……”想到这，丁山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不到两个小时，丁山将写好的材料交给张主任，张主任一看那稿子，心马上收紧了。打一个比方，彭小天本来有一米七的个头，愣是把彭小天拔到了十七米。主任感到头晕目眩，心里发虚。一下子，彭小天成了能人，成了英雄，成了圣人。张主任在反思自己：怎么自己天天和彭小天在一起，没有发现呢？见主任有些犹豫，丁山开导道：“领导要树为全市的先进典型，是下了很大的功夫，费了不少心血，如果立不住，并不是个人的损失，更是全市的损失。个人损失事小，公家损失事大。再说，人都死了，讲他点假话算什么呢？更何况还是往好的地方说。”

“说的是彭小天和朱霞两人的先进，怎么成为彭小天一个人的呢？”白部长问。

张主任这才想起邰书记的批示是将两人树为先进典型，但生怕白部长要他返工，他赶忙说：“典型都是要上报的，何不请报社的记者来采访采访，写一个长篇报道。”

这一提醒，使白部长一下子开了窍，马上给《西都日报》的记者打电话，将情况说明了。

报社记者和彭小天本身很熟，彭小天死了，他们正想写篇文章来纪念哩，接到这样的任务还有什么说的呢？丁山和报社的记者们来到了彭小天的父母家，两位老人一听说是宣传儿子的事迹，连忙让他们进了彭小天的屋子，拿走了他的日记和相关文章。

不久后长篇报道“英雄赞歌”在《西都日报》刊登后，大家发现，赞美朱霞的只有几句。但没有人替朱霞说话。她与丈夫离了婚，丈夫早已再婚。女儿才八岁，还不谙世事。父母下岗多年，又没有什么文化。这种时候哪个出来说朱霞怎么怎么，要加大宣传力度什么的。如果哪个反问一句：朱霞是你什么人，你怎么这么心痛她？这不黄泥巴落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说不清楚。

文化局长这个位子空缺了大半年，还没有人来就位。私下里，有人议论：如果是交通局、财政局或者水务局这些好局的位子，可能会挤破脑壳。可偏偏是文化局这么个穷单位，没有哪个愿意去。

一天，突然传出一个笑话，说柳河镇的书记听说要调他去当文化局长，他一大早跑去找组织部长，请求部长手下留情，不要安排他去。组织部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你听哪个说的？”

这人也不含糊：“外面都这么说，我怕是真的，就先来给你说说。”

“是你们当组织部长，不是我当组织部长？”

“部长别生气，我是信任你才来找你！”

组织部长想想，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既然人家这样相信自己，自己也不要做得过火，等到选举什么的，还得要靠这些人投票。但又不想太随便，仍一脸严肃：“文化局长是谁都可以当的么？肚子里没有几滴墨水是当不下的！”

组织部长的话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说的是柳河镇的书记文化水平有限，当不了文化局长。于是，就有人猜测，青墩镇的书记会去当文化局长，因为，只有他爱舞文弄墨。他的书法作品在全国参展过。可他不相信：“我怎么会去那么穷的局当局长呢？我这个镇的农业科技推广率这么高，去当农业局长还差不多！”

社会上又冒出一种说法，青墩镇的书记要去当农业局长。就在这话传到青墩镇的时候，青墩镇出了一件令郎壳子市市委政府头痛的事：

青墩镇政府欠镇信用社钱，是欠了好多年的老账，不是这一届政府班子所为。信用社这段时间有收帐的任务，见镇政府账上有钱，就自作主张扣了三万多块钱的利息。镇长找到信用社主任问情况。主任说：“欠钱该还！”

镇长说：“目前政府困难，工资都发不出，到年底再还！”

“我们也有任务，完不成要扣工资。”主任说。

镇长生气了：“怎么说，我们也还是一级政府，你们这点面子就不给？”

“我们信用社是直管单位，你们管不着！”主任仍坚持。

镇长发怒了：“我们管不着，你就别挂‘青墩’这个牌子！”镇长说完便将信用社的牌子扯了下来，丢在地上踩了个稀烂。

信用社主任见镇长踩了他的牌子，一掌就将镇长推倒在地。这时，有人来信用社取钱，便大喊起来：“来人啊——镇长被信用社主任打死啦——”听说镇长被信用社主任打了，镇政府所有干部全来了，一下子，信用社柜台的玻璃、墙上的匾牌全部扫地。这时，书记来了，怕事情再闹大，随手锁了信用社的门：“不要营业了，把事情处理好再说！”

于是，关于镇长带队砸信用社牌子，党委书记锁信用社大门的说法，一下子在郎壳子市传开了。甚至还说，镇政府没工资发，镇长带着全体干部去抢信用社。关于这样的情况反映到西都市，市长马上批示：“严肃查处，将处理结果及时上报！”西都市银监局也马上作出反应：“要对青墩镇党政一把手作出处理，否则，他们将情况上报省里。”为了平息事态，郎壳子市作出对青墩镇党政一把手就地免职的处理决定。从别的乡调了两位同志来担任书记镇长。

被免职的党委书记找到邰书记：“文化局长空缺那么久了，我去吧！”

“你才被免职又给你任职啊！”邰书记考虑到过去与他的交往，态度还算好。

“文化局长那也叫局长？穷得尿都屙不出！”

“再穷也是一个局啊，也是一级法人单位！”

……隔一两个星期后，传闻丁山来当文化局长。丁山却还蒙在鼓里一，不知风是从哪吹来的。

当大家猜来猜去的时候，最偏远的一个乡书记主动找到邰从化，要求到文化局来当局长，他说，郎壳子自然风光秀美，交通便利，民族文化厚重，很适合发展民族文化旅游。邰从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你的想法很好，关于人事问题，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要经组织考察，市委常委会议集体决定。

意料之外的是梅娟当上了文化局长，同时负责申遗办的工作。人们这才知道，郎壳子成立了一个“文化遗产申报办公室”，财政每月给工作经费五万元，工作由文化局机关的八位同志承担，主要负责人是梅娟。这时，有很多人叹息，后悔该要求到文化局去工作。特别是柳河镇的书记，后悔得肠子都绿了。心想，如果不去找组织部长提要求，这次的文化局长肯定是他的。他还自信地认为，虽然，组织部长当着他的面批评他，说要肚子里有墨水的，其实是部长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罢了。

梅娟也没有脱离“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俗套。一上任就提出新建民族文化博物馆，说郎壳子是少数民族地区，民族的根本不能丢，优良的民族传统必须发扬光大。这个项目立马得到了邰书记的肯定。不到三个月就圆满完工。

现在什么工作不管是开工还是竣工都要搞一个庆典仪式。文化部门搞的工作就更要带好这个头。其实，文化大楼在彭小天的手上刚竣工，庆典仪式还没搞彭小天就出了车祸。既然民族文化博物馆也竣工，就“两把盲锤一起敲”。“两把盲锤一起敲”是郎壳子人的土话，指的是两件事情一起办。比如，结婚和生孩子是两件事都可办酒宴的，但有的人可能是来不及了或者是不办结婚酒，等到生孩子打三朝了才一起办一次酒。

由于得到邰书记的支持，整个庆典筹备工作进行十分顺利，从表面上看，体现了梅娟的魄力与办事能力。一个星期之内就完成了整个庆典所有繁琐的准备工作，尤其是省里和西都市的几家电视台，报纸和网站都接到了邀请并派出了采访报道记者，相关单位的领导都一一请到，省发改委，省建设厅，省财政厅，省文化厅，省民族事务委员会等都派出了代表到场祝贺。其间出了点小插曲，但并没有影响整个庆典工作的开展。原定省政府分管文化工作的副省长到会，因临时有接待任务改为省人大分管文化工作的副主任作为主宾压阵。虽然来的都是副省级干部，级别一样，但档次降了一级，远没有副省长来那么气派。

今天的新文化大楼，竖挂着许多红、黄、橙等各种颜色的标语，上面写着“热烈祝贺郎壳子市文化大楼落成”、“热烈祝贺郎壳子民族文化博物馆胜利开业”等字样，大楼周围的花圃，也都插满了各色彩旗。省人大副主任和各厅局领导及西都市郎壳子市四大班子领导，分两排站立在一楼大厅门前的平台上。这平台比前面空阔的水泥地高出七个台阶，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主席台，只不过领导们今天在主席台上是站着，而平常在会议室里则是坐着的。水泥地上，依次站立着的，是市一小鼓号队队员、各地来宾和本单位的干部职工。他们面向领导，静静地等候着庆典仪式的开始。鼓号队周而复始地演奏着《迎宾曲》，营造出一片热闹喜庆的气氛。今天，文化局的女士们大都穿着红色的上衣或裤子，有的干脆一身红装，少数穿其他颜色衣服的，也都巧妙地在胸前围了一块红纱巾，或是在头上扎了一个红发圈。当然，不用说，没有一个人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在今天穿白色衣服的。从背后望过去，人群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热烈、刺目。

在几位风水先生的指点下，上午八点过八分，庆典仪式正式开始。金秋十月，是收获的季节……梅娟头发束在脑后，白色衬衣翻领在蓝色小西装上，显得格外精神，外加她戴着一副眼镜，显得文气十足。从外表看，真是一位合格的文化局长，她用夹杂浓重郎壳子口音的普通话介绍文化大楼和民族博物馆两项工程的整体概况。

接着邰书记致欢迎词，但令人惊诧的是，邰书记的讲话不仅仅是致辞，添加了许多发言的成分。他用了相当长的篇幅介绍了郎壳子的人文情况，然后如何反复论证，如何跑项目，多方筹资，如何克服种种困难，最后终于完成了这两项工程任务。坐在台下的丁山觉得有些不对，心想，这个欢迎词亲自审过，不是这么写的啊？是不是邰书记拿错了？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将错就错了。邰书记重点强调和渲染了在这个过程中所历经的艰辛和困难，像一切都是他一人在做的一样。最后，在市委市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在人大政协的支持帮助下，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终于走过了那段最艰难的里程，顺利地竣工了……在场的都是官场中人，都明白这实际上是在宣扬他的个人政绩。

一般来说，大权在握的政治人物会显得矜持和含蓄，而对于一些基层干部和已经失去权力的官员来说，他们有时才会变得肆无忌惮和厚颜无耻。邰从化的表现像一位英模报告，同时他的发言毫无新意，换掉“文化大楼和民族文化博物馆”这几个字的指代，基本上可以适用一切政府项目。

坐在台下的，大都是久经会场的官僚，对于领导的表演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了，他们克制得有些冷酷，不时报以还算热烈的掌声和微笑。有些交头接耳的，总是在掌声快要结束的时候才象征性地拍两下，他们像是在提醒台上，他们还坐在台下。眼前这个台子就是专门为邰从化这样的人搭的，他们就是这个台上的主要演员。台下那些看戏的，不管愿不愿看，既然来了，不管内心想着什么，还得装模作样地欣赏。

省人大那位副主任发言了，他的发言似乎有些另类，有些附庸风雅。他的发言有些类似于讲课，他说广义的文化指的是人类在社会历史发展过程中所创造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总和，即人类在一定时期一定区域内所创造的语言、宗教、伦理、科学、艺术、哲学、公共机构、国家、政治、法律、手工业、技术等等，以及个人和社会的生活方式、行为方式和思想方式。狭义的文化仅仅指精神文化，即知识、信仰、宗教、艺术、道德、思想、观念、意识、习惯……他举出现在流行的风潮“复古”和“怀旧”，似乎只有过去的事物才是经典的，永恒的，才是最值得追求的。细心的人会发现，他这是从理论上对郎壳子民族文化博物馆的肯定。用比较流行的语言叫“理论支持”。

尼克松曾经说过：“一些政界领导人的部分工作就是编造神话。”作为一位年过花甲之年的老人，编造神话的机会可能有限了，因此他珍惜每一次机会。哪怕是过气的演艺明星，还有复出的机会，但一位过气的政治人物，年龄就已经宣判了他的死刑，这样折腾能收到什么效果？也许是为日后退下来了寻找一位伴侣，因为他替人家说过好话。但现在的官员们都是精明过人的势利眼。

戴市长宣布“揭牌仪式开始”，到“开始”二字时，喇叭不响了。台上经验丰富的戴市长本可不管喇叭的事，直接进入到揭牌议程，可戴市长的手像发痒一样，轻轻磕了一下话筒。文化局一位副局长说道：“可能是坏了，算了吧，都最后一道议程了。”

看到梅娟的脸色阴下来，这位副局长才想起自己闯祸了。梅娟在全局干部职工大会上说过，到了庆典日这天，为避免晦气，干部职工不能穿白色衣服，要尽量穿红、黄色的；喝茶、吃饭的时候，要拿稳茶杯饭碗，千万不要摔烂了；说话也要注意，不能说“死了、完了、破了、坏了”等不吉利的话；工作人中员要检查好喇叭音响，如果放《国歌》的时候不响就指挥大家唱；司机要提前把自己所开车子的轮胎、车灯等检修一遍，避免出任何故障……

梅娟的脸色使这位副局长更加紧张起来，文化局那块牌子也是他负责做的，上面的文字他没有认真看过，现在又被红布盖着，不知写对了没有？想起曾经发生在市畜牧水产局的一个真实的笑话，他如坐针毡。那天，市畜牧水产局也是举行新办公大楼落成庆典，当领导把单位牌上的红绸缓缓扯下时，人们骇然发现，牌子上赫然写着的竟是：“郎壳子市畜牲水产事业局”。真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在上面揭牌的市畜牧水产局长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成了畜牲水产局长，当下就呆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紫；在场的人们先是目瞪口呆，继而就笑作了一团。文化局副局长把目光锁定在了那块蒙着红绸、顶上挂着一朵大红绸花的单位牌上。还好，单位牌没有挂歪。不过，红绸后面的字，他是无法看见的。牌子上的字没有写少或者是写多了吧？随着红绸的缓缓下落，红绸后的银底黑字终于一点一点地露出了庐山真面目——没有错，一个字也没有错！谢天谢地！

庆典这天的晚上是观看文艺节目，这是文化局的特色，别的单位搞庆典可以省掉这个环节，但文化局搞庆典不能省。

民族歌舞剧团名存实亡。四十多个编制的单位，现在只剩下十二个人了，都是一些老弱病残者。说得直白一点都是没有什么门路的，有门路的早调走了。每年市财政给包干经费十万元。差额部分要他们用演出收入解决。郎壳子市又不是什么旅游城市，在本市演给谁看呢？因此，他们不得不发挥自己的专长，开班带学生，好在现在大多是独生子女，家长们都舍得花钱。要不他们会饿死的。

晚会节目内容基本上是郎壳子的一些老节目临时组合的，演出单位有一二三完小，幼儿园，职业中专。由文化局分管艺术的副局长稍加整合，一台晚会就出来了。但是对于天天呆在郎壳子的人来说，早已看腻了。因此，节目在八点钟演出时，整个剧院里演员比观众还多。观众只来了省里的和西都市的几位领导，郎壳子的几位主要领导陪着省市的也还得到场。看到这场景，邰书记急了，马上打电话给市第一中学，要他们组织八百名学生前来观看演出。不一会，学生们到场了。立马，整台晚会就热闹起来。

当节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是一对男女声对唱《刘海砍樵》，大大的舞台上只听到声音，没有看到人。这时，手拿话筒的主持人出来了：“听出来了吗？这两位神秘而特殊的歌手是谁呢？”

下面一些耳朵好的或者是得了消息的灵通人士开始疯狂地拍着手有节奏地叫起来：邰书记！邰书记！

主持人这才说：“有请市委邰从化书记和梅娟局长闪亮登场！”

“妹子要过河哦——哪个来推我吗！”听着梅娟嫩嫩的声音，下面皆鸦雀无声，人人屏住呼吸。

“我来推你哩！”邰书记真的是与民同乐，与梅娟一前一后地在台上跳来跳去的。

不知是舞台光线偏黄还是心理期待值太高的缘故，总觉得梅娟整个人是飘忽着的，很不真实。特别是她的衣服穿得宽宽大大，下边有人在嘀咕：这女的是怀着孕吧，样子像五六个月了。

听到议论，丁山认真地向台上看了看，发现梅娟真的有些发福。怀孕不可能吧，他还没有老公呢？

“看样子怀的是个男孩。”

“你怎么晓得？”

“怀得矮是个崽，怀得高是个姣！”

丁山转过头来瞟一眼，发现是两个大爷大妈在说话。

这时，唱到第二段了，两个小朋友上台献花。下面的叫好声鼓掌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看看吧，咱们的书记，可真是有魅力呢，好哇！年轻人都激动得很……

邰书记和梅娟学着歌星的样子，把花一枝枝抽出来往台下扔——丁山看着，忽然感到有些悲哀，他现在觉得，这邰书记，其实算是个性情中人，是有些大无畏精神的，是梦想着突破常规，甚至不惜激怒某些传统的……这样的风格不仅是冒险的，或许还是悲剧的。

“对，外面说的没错，我确实怀孕了！”梅娟依旧苦楚地微笑着。她已作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将要被人们作为谈论的焦点。她也知道自己很傻，现在她已经不希望为自己洗刷冤屈了，一切都由自己来承受，不要牵扯别人，尤其是邰从化。她也是个普通女人，也渴望一场婚礼，不需要隆重但要温馨。可是，这最低的要求，也满足不了她。不，不是满足不了，只是她要求太过完美。

梅娟的话对于邰从化来说犹如晴天霹雳，邰从化木然地看着她。这样的女人其实用心良苦。她，眼底生起缭绕的水气。

“梅娟真的怀孕了吗？为什么要这样？传闻？”邰从化思索着，唯独这一点，他不明白。

“你为什么要这样？”邰从化不敢相信曾经那么温柔的人会变得这么冷酷：“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们不可能结婚吗？”

“我没说我们要结婚，我只想有一个我们的孩子。”梅娟的脸上又恢复了微笑，只是那微笑太伤感太苦楚。

邰从化看着她的笑脸，不知道这是面具还是真实的。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邰从化不愿相信那么温柔的人原来是这么残忍，也许打一开始就带着某种目的！

邰从化伸手抚摸着她的脸，轻轻擦拭着她的泪，心——强烈地矛盾着。

“为什么？谁知道呢！”她看着远方，仿佛是在找寻真正的答案。

几个月过去，像是有心人在操作一样，日子相对平静了许多，外界的各种传闻突然减少了。只是梅娟上街都有人老盯着她的肚子。好在是进入了冬季，身上穿的衣服多了起来。

那天晚上，梅娟一进邰从化的房间就直往厕所跑，到了厕所门也没关就呕吐起来，呕吐了老半天，但又吐不出什么东西。

邰从化起身时，悄悄拧了一下眉头，没有让梅娟看到。给梅娟倒了一杯水：“没事吧！”

“没什么大事，胃里天翻地覆。”

梅娟从厕所出来，邰从化递上水杯。邰从化还伸手摸摸她的脸，发现她的身体冷冰冰的，脸上布满冷汗，模样非常吓人。

“你不是说没有那么巧，你看这回不就怀上了吗？其实我的肾功能还比较强。”见邰从化这么说，梅娟白了他一眼。

“在想什么？”梅娟喝了一口水后问道。

“你没有结婚生下孩子怎么交待？”邰从化还想往下说，意思是要她做掉肚子里的孩子。但说到这说不下去了。从内心里，邰从化也还想要一个孩子。他已有了一个男孩，还想要一个女孩。

“没想到后果。过两个月我就要远走高飞了。”

“到哪去？”

“这就是我的个人秘密了。怎么能告诉书记大人呢？”说完，梅娟看了一下表：“时间不早了，我回去！”

“不送！”

“我知道！”

邰从化好久没有回西都老家了。儿子去年送到省城重点中学以后，老婆到那里陪读。

邰从化其实是在应付，妻子的激情好象有些做作。邰从化已是两个多月没有与妻子见面了，如果不和妻子温存一下，有些不好解释。虽然，他们都已过了如狼似虎的年纪。但不管怎样，他们还是彻底放松了一次。妻子侧着身子睡去。以往邰从化会慢慢睡去，但今天，他一点睡意也没有。邰从化用脚抖了一下被子，意思是在提醒妻子：“唉，我们商量个事好吗？”

“什么事？又想把孩子送到哪去？”妻子有些漫不经心，对邰从化将孩子送到新加坡去读书一年又回来，一直不满。

“别老说那事了，他现在在省城重点中学不是读得好好的吗？”

“还有什么事？”

“我是想问问你，你觉得，我们两人之间，还存在有爱情吗？”

“都老夫老妻了，凑合过过日子，还想那么多干吗？”见邰从化叹了一口气，妻子接着说：“你想离婚？”

没想到妻子一下子就点到了邰从化的痛处。

邰从化觉得话说到这里干脆挑明了，狠狠心：“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你真做得出，我还以为你忙，其实你在下面是有了相好的。今天，我算彻底认识你了。”妻子面无表情，声音并不大。

“要离婚，离就是，不过，我可要提醒你，是不是要和那个梅娟结？！我早就听说了，只是不想管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考虑到你的身份，你不会离的。”妻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话都凝固在空气中：“如果你和别人，我不敢说，如果你和这个女人，你不会有好的结果。我不是咒你。”

“没有目标。”邰从化没有勇气说出梅娟的名字。心想，她怀了我的孩子，我怎么办？

“没有人逼你，你为什么突然想要离婚？是不是我人老朱黄了？！”妻子突然厉声问，声音也提高了，令邰从化一惊，不觉得浑身颤抖起来，但他仍装着平静的样子，平和地说道：“都什么年代了，离婚非得要大吵大闹吗？”

话还没有说完，妻子便嚎啕大哭起来。声音从窗户窜出去，使得对门的人家都开了灯。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诉说：“我瞎了眼了，嫁给你这个穷光蛋，把我的油水炸干了，就另寻新欢。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轻点行吗！你也是有文化的人，怎么总认为没有过错婚姻就是完美的呢？我们的志趣爱好不一样。我们的人生观不一样。还有我们的共同语言也不多。你想想，我们生活在一起快乐吗？”邰从化在官场看了太多的眼泪，妻子的眼泪并没有使他心软。想着事到如今，如果退缩，今后与妻子之间也多了一层隔膜，不如说个彻底。

“当初你追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们志趣爱好不一样？怎么不说我们没有共同语言？”妻子跳下床，鞋也没有穿，站在那，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着邰从化的鼻子大叫，声音也变了。

“时代发展了，人的认识水平也不一样了。比如，你原来是无神论者，现在却看破红尘，成了有神论者！”邰从化找不出更多的理由，只得随便找话来搪塞。

“陈世美！典型的陈世美！妈啊，当初我怎么就不听你们的咧？”突然，妻子的哭声嘎然而止。她眼睛望着对面的某个地方，嘴里念念有词：“我怎么这么傻，一个穷小子。是谁培养了他？是哪个给了他地位？狼心狗肺、丧尽……天良、小人……得志！有什么用？有……什么……办法？……”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竟连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

邰从化急忙下床。妻子已经昏过去了。他急忙掐人中，掐虎口，然后将妻子抱上床去。妻子他抱过，结婚的时候是他抱上楼的，还有就是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黄色片子的时候，忍不住了就抱妻子上床。后来，孩子出生了，他的仕途更宽广了，工作也更忙了，这样的游戏就玩得少了。怎么今天就变得这样了呢？自己错在哪里了呢？

爱情应该是美好的，但要脱离了实际，的确会一文不值。爱情也是共有的，不是一个人独享的，也不是战利品！当然，这些问题不应该是一位已过不惑之年的人来思考的。

妻子醒来了。邰从化怕出更大的麻烦，马上面带微笑地说道：“是我的不是，刚才是跟你开的玩笑。”邰从化在妻子就要作出决策的时候，退却了。

“让我好好休息一下，我累了！”妻子无力地说。

她闭上眼睛，样子像睡了，可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下来，卜簌簌地滴落在枕头上。

“是我不对，刚才是乱说的。”邰从化提高了声音。看来，要想获得真正的爱情是要舍得放弃的。更何况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没有一个标准的答案。

而自从那天晚上之后，邰从化感觉妻子似乎也变了，她似乎在努力地改变着自己，她现在不但不再拒绝与邰从化在外应酬，而且，给单位请了假，主动到郎壳子住上一段时间。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地上白亮白亮的是雪，空中飘舞着的还是雪。自邰从化妻子到了郎壳子后，邰从化和梅娟很难得在一起。他们边走边聊，最后，邰从化看看手表说：“送你到你家楼下就分手吧，已经十点多了。”

“好的。”梅娟说。

两人就默默走路，谁也不晓得各自在想什么。

“好了，你回去吧，我到家了。”梅娟指指前面说。

“那好，我就不送了。”邰从化说。

“路上一定要小心，路滑！”梅娟叮嘱。

“关键是你！肚子里有孩子，是千万不能大意的。”

“好，我会的，赶紧走吧！”

“乖！我走了，再见！”邰从化蹦出这么一句，转身就走。

妻子睡得很熟，还发出轻微的打鼾声。她已习惯邰从化早出晚归的生活方式了。可是邰从化怎么也睡不着。他不知道梅娟今夜是否能够入睡，但他一闭上眼睛就会出现梅娟的身影。他想梅娟，是的，不知为什么，他总是有意无意间就会莫名其妙地想起梅娟。梅娟，这是一个多么温馨的名字！一个多么可爱的小动物！一个多么美丽的女人！一个多么让人着迷的仙女！更何况，她还怀有自己的孩子。

邰从化何止是想梅娟，确切地说他是爱梅娟。梅娟是最美丽、最可爱的女人，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生活，一定是一件快乐得无法想象的事情。能够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人的一生还会有什么别的乞求呢？金钱、荣誉、地位？这一切，和梅娟比起来，全部是烟云，全部是虚无飘渺的烟云。

邰从化几乎发现不了妻子有任何的缺点和毛病。他是爱妻子的，可他明显地感觉自己也爱梅娟，他恼恨这个不晓得哪个王八羔子规定为一夫一妻制的社会制度。如果让今天的现实和未来的一切与梅娟交换，如果可以交换的话，他相信自己宁愿放弃一切。

从那之后的三个星期了，梅娟没有再找邰从化，即使是工作上的关系，她也是托别人来办。可是，这又是一个无法抵挡的诱惑。邰从化辗转反侧，无法入睡，连妻子都发现他的神情出了问题。他眼圈发黑、目光混浊，妻子就忙着给他按摩，给他做好吃的东西，还劝他去医院看看。

那天，邰从化忍无可忍，终于拿起话筒拨了梅娟的号码。当拨到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他却放弃了。邰从化踌躇再三，还是没有拨通梅娟的电话。这时，电话却响了。

“你好，我是邰从化。”邰从化每次接听电话总是这样一句，像是电脑设置回声一样。

对方不说话，邰从化听到喘息的声音。

“哪位？你怎么不说话啊！”邰从化问。

“哦，是我。”是梅娟：“你方便吗？”

“是，是你啊。”邰从化的嗓音立刻柔和了许多：“方便，我一个人在办公室。”

“我是说晚上。”

“今天，我今天有一个接待任务！”邰从化最后还是撒了谎。

二十二　狼和狈的筹划

丁山拿着发到手的奖金心中盘算着该如何用。不久，他便想到了去处。快过年的中国，街上到处都是人，各个都提着礼物。丁山也不例外，他手里提着两瓶酒、两条烟，默默地望着路旁的灯。特别是手中的东西，显得特别刺眼。丁山现在有些忧伤，以往他和王婷在一起的时候，都是王婷安排。

这种场合，她肯定主张送一个红包算了，送一个两千块钱的红包在郎壳子来说应该是大礼了。现在买了这一包东西也花了一千八百多块钱。两百块钱哪儿都可省，不应该在这时候省。但现在后悔也晚了，只得硬着头皮等。邰书记上次搬家他不在，他只知道是在里面却不知道具体是哪家。他给邰书记的司机打电话，司机说邰书记应该在家里。门口有排大的绿荫带，大的柏林墙，透过柏林墙能看到一座大的喷水池。

丁山在夜幕笼罩中像个不法分子一样慢慢走着，往各个门里头张望着。柏林墙上的门没上锁，丁山轻轻推门进去了。这可真是个好地方。洁白的柏林墙，红瓦的平房，整齐的绿篱，水泥路面上干净得一片树叶也没有，路边还种着地毯一样的矮草，矮草中间是漂亮的花坛。

“咦，小丁，你有事啊！”丁山正在看这里的布局，一个声音惊住了他。他提的东西还没来得及转到身后，对面的戴市长就走过来了。

“嗯，呵呵，戴市长好！”丁山见到市长一下子紧张起来，不知说什么好，只好笑了笑。

戴市长看了一眼丁山手中的东西，没有说什么，走出了大门。

丁山突然想起了什么，追向戴市长，可戴市长早已消失在了夜色中。丁山为自己反应迟钝很是后悔，“哎，我怎么没当过侦察兵呢！当时，看到戴市长，就应该说：过年了，来看看戴市长，感谢一年来对自己的关心什么的！嗨，我也忒笨蛋了！”丁山骂完自己后，继续寻找着书记的家。

突然，他透过一个铝合金窗看到，邰书记在里面和一个穿白西装的人说话，邰书记也是一身白衣服，头上是空调，他手捧茶杯，正和对方指点比划着什么。

这些当官的，尽过好日子！自己一辈子能像他们这样安闲就好了。人家不光安闲还有人来给他们送礼！一千多块钱的东西让人心疼！丁山又愤愤不平了，但他只能承认差别，又感到无奈。嗨，反正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两瓶酒两条烟算什么，丁山的思想突然又转了过来，变得十分坦然。

那个白西装的男人从邰书记的家里出来时满脸喜色，边走边朝四周看。丁山则挺直了胸往右走，来到了邰书记的家门口。此时的邰书记刚要关门，却见丁山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不少东西。顿时面带笑容“哎呀！小丁来了！稀客！稀客！”

此时，丁山似乎眼前一亮到了另一个世界。邰书记边给他沏茶边笑着说：“你客气什么，咱们是老同学，没必要！”

“呵呵，没什么，一年到头，来看看邰书记。”丁山弓着腰，双手接过茶杯勉强应了一句。

“你们把工作搞好了，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邰书记笑呵呵地回坐到刚才他坐的椅子上。

“我们跟着您这个头，工作肯定使劲干，别的方面可就靠邰书记给我们努力了！”丁山想在条椅上坐下，可又发现坐在条椅上就比坐办公椅的邰书记矮了一半，他移到沙发边站着不知该不该坐下，只好故作镇定地笑着脸说话。这样心里一慌，他就没顾及到自己说的话了，说到后面才改口。

幸好邰书记没在意，他仍然满脸的笑：“文字工作都是一些虚的事，我早想把你推到实的位子上去，但有一个过程！”

丁山此时，突然想到了上次的谈话。那次，邰从化对他说，可以在政协给他搞个副职，便想再提出来。但听到邰从化这么说了，也就不好再提，只得谦虚道：“我也没有多大的野心，这辈子你能帮我上半个台阶也就心满意足了！”

“其实，我心中一直记着你的事。你放心，只是等时机的问题！”只要丁山一提到自己的政治前途，邰从化总是这样回答。当然，邰从化这样回答也许真是那么回事。但什么时候才是时机呢？只有天晓得！

“哎哟，你来怎么不叫我一声。我们一起来啊！”原来是梅娟来了。梅娟手里也提着东西，邰书记没有接，梅娟自个提进一个房间里去，看来，梅娟对这里已是熟门熟路。“晓得你要来，我还不喊你！”丁山对梅娟说。

“小丁自己倒水哦！”邰书记招呼道。

见邰书记和梅娟那么亲热，丁山只好提前告辞：“那我就前客让后客，先走了！”

“好，有空来玩，我就不送了！”邰书记这话有点像巴不得丁山马上走的味道。丁山加快脚步出了邰书记的家门。

“哎，等等。按郎壳子的规矩，不能空手回去啊！”邰书记说完就转身进到刚才梅娟进的那个房间拿出两瓶酒给丁山。推让了一下，丁山还是拿走了。

没想到邰书记对自己如此有礼。也许是老同学吧！看来这老同学还是另眼相看。想到这，丁山的步伐也快了起来。

邰从化在洗手间洗完手对着镜子自照，忽然梅娟温软的身体从后面抱住了他。

吃吃的笑声滑落，他一扭头，一个热吻袭击了他的左颊。

“你要干什么？”邰从化心里咚咚作响，却一副泰然自若，顺手抽出一条纸巾，拭掉那枚菱形的口红印。

“你不要再逃避我！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你信不信？”

“你疯了？可能有人来我这里拜年。别再胡搅蛮缠，快回去！”

“答应我的事总不落实，等哪天你突然走了，哪还兑得了现？”

邰从化不再跟她饶舌，板起面孔，神色冷峻地推开梅娟，大步走回客厅。

到了客厅，梅娟正色道：“到今天为止，总共有十二家工程队来承揽工程……”她顿了顿接着说：“我想……咱得选一个质优价廉而且信得过的……你说呢？”梅娟说的是郎壳子西城区旧城改造工程，政府总投资五千万。按理应该是戴稳市长主抓，可是邰从化说，这项工程重要，由他亲自抓，他担任了总指挥，具体工作则任命梅娟抓，那时梅娟还是市委办副主任，虽然现在当文化局长了，还让她继续抓着，说是一抓到底。

“怎么选？可能还得采取竞标的形式！”邰书记说。其实邰书记已接到好几个电话了，要他照顾这个工程。

还没等梅娟说话，邰从化又接着说道：“就这么点事，但弄不好，是要得罪人的，最后还搞得我们里外不是人！”

“这些工程队的资质我都审查过了，差不多，只是不好确定。一家是西都市委组织部长打的招呼，这家可能要考虑。还有几家都是我们本市建设局、国土局、审计局、财政局、发改局等等几个局的局长给我说的，这就不用理他们了。”

梅娟朝邰从化身边凑了凑，邰从化以为她要来亲他，马上示意门还没有关呢？哪想，梅娟悄声说道：“咱可不能搞竞标，没竞上的恨死咱了，竞上标的也不领咱情，那才叫费力不讨好！”

她掰起了手指头跟邰书记说：“我看拿一部分工程给西都市委组织部长的亲戚做，这对你有好处，另外哩！”梅娟说到这，瞟了一眼房门，说道：“我跟张大说妥了，按10％提工程回扣款！”

“我可不要。你自己决定吧！不要把自己搞进去了！”从表面上看，邰书记态度坚决。“你就放心吧，钱不要你收，也不关你的事，我只是给你说说……”梅娟笑嘻嘻的，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还有两个小酒窝。

“钱不能收，但要得实惠；事不能出，得要出政绩！”梅娟信心十足地打着保票。

“有什么高招？”邰从化表情里带着笑靥。

“第一，我的同学张大原来和我们合作过，知根知底，关系绝对可靠。真要有出事那天，打死他也不会说的；第二嘛，我想出来个更稳妥的办法……”梅娟充满神秘的语气说：“我跟张大说了，邰书记喜欢字画，特别喜欢梅花……我说我那有一幅，就是你放到我那里那幅《腊梅山禽图》，我作价两百万元卖给了他，这可是你的私人财产哦！然后，张大再作礼物送还你……”梅娟大大的眼睛闪着智慧的目光。

“亏你想得出来，你这歪主意还算不错！咱可丑话说在前头，我那幅《腊梅山禽图》那是价值连城哦……”看邰书记那满脸的笑容，梅娟明白这是默许了。其实，梅娟心里明镜似的，那幅《腊梅山禽图》是张价值不过千元的赝品，不过是拿它作个借口。

二十三　我一个都不宽恕

西城区旧城改造工程在拆迁的时候，一下子死了五个人，其中之一便是王婷妈。

王婷死后，王婷妈得到了一笔赔偿，考虑到只有王婷妈一个人在乡下，丁山便建议王婷妈用这笔赔偿款在郎壳子市里买一套房子，一来便于今后丁山好照顾她，二来要她住在市里心情舒畅些。

丁山说过：“虽然王婷不在了，但我依然是你的女婿，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你就把我当作你的儿子看。”

王婷妈也很是感动，庆幸自己有了这样的好女婿。为此，她便花了十万块钱在西城区买了一栋一百二十多平方米的楼房。同时，丁山也并没有食言，每到双休日便带着妻子去陪王婷妈。

王婷妈没有什么亲人了，便真心实意地把丁山两口子当作亲人，只是每次回去的时候，总免不了要哭上一场，嘴里总是叨念着：“如果我家婷婷不出事，她今天也会回来——”她这一念，总能勾起丁山对王婷的思念。时间长了，丁山便有些心里别扭起来，毕竟，现在自己有了新的家庭。老婆总是听这些对她恐怕也不公平，因此，王婷妈出事前的周日他没有去，只让爱人去看了看。

她也曾念叨过，拆迁的钱太少，不够她买房子居住的。丁山则也在电话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过，不够我给您补些。

王婷妈本想息事宁人，但无奈拆迁人员特别的强悍。虽然，王婷妈不是“钉子户”，但邻居家的房子塌了，自然她的家也难以幸免。阳台下打麻将的四个大妈大爷无一幸免。

听到噩耗的丁山，顷刻间涌现出了悲伤、不可理解、惶恐、自责，最终是愤怒。他踉跄着跑到了事故现场，声嘶力竭地指着拆迁人员咒骂着：“你们的拆迁证？你们的拆迁证！怎么能这样，你们这帮龟孙子！怎么能这样！”

“没有拆迁证，法律没有规定如何办理在集体土地上强拆的手续，你家的房子就建在集体土地上。”现场负责拆迁的一名领导模样的人回答得很是坦然。

“你问问，西城区的房子有几栋有土地证？有几栋不是建在集体土地上？”丁山咬牙切齿：“我去拆你的家，你会同意吗？你们是怎么混进干部队伍的，学过同情、温良、不伤天害理这些词吗？狗娘养的！”

那人还想再讲什么，“妈”字还未出口，便被丁山一拳打中了脸部，“呀”的一声，嘴里冒出了血，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和丁山一起赶来的人，连忙将丁山抱住推上了一辆面包车。

“妈啊——你这样死不值得啊！”看到王婷妈的尸体时，丁山还是忍不住哭了。之前，丁山一直想着“不能哭，不能让这些杂种们看笑话”。

一切都是那样自然。出了事情，自然会有人管了。负责拆迁的人立刻受到了行政处罚。尽管如此，早已经风闻一些黑幕的丁山却不能咽下这口闷气。他想到了可怜的王婷。“有些人为了政绩，为了升官，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在他们的眼中，自己的仕途比黄土高原还要重。而老百姓的生命比一粒尘土还要轻！”。

他决定不能再次漠视，他那颗“文人”的心使他不能漠视，他时常问自己，什么是文人？也许，自己不能够事事都露出“钢筋铁骨”，然而，这些天她听到的小道消息如果是真的，那么已经大大地超过了自己的原则，他要用自己的行动为王婷的母亲报仇，绝不能再让自己的心陷入深深自责中。

晚上，丁山找来黑老豹：“我不出这口气，实在难受，你一定要帮我想办法。”

黑老豹虽然算得上是一个江湖油子，但是看着丁山的真诚，想着王婷一家的不幸，还是动了真感情，也帮着出了些主意：“你可以利用新闻舆论监督呀，即使不能把那些家伙判刑，也能让他们多出些血，老百姓也不能随便欺负！”

“这样大规模的拆迁，中间肯定有猫腻。这件事情要么不管，要管就要管到底！”丁山的态度很是超过黑老豹的感觉。他看了看丁山，“有肯定有，只是证据很难掌握。哎，你说为什么梅娟当上了文化局长，她啥经验也没有，为啥还负责西城区的旧城改造！”。

黑老豹眯着眼睛看着丁山，提到梅娟，丁山有些犹豫起来“最好不扯梅娟。”

“呵呵，这就是你所说的管到底？我告诉你梅娟——就是你的那位初恋情人，她就是底”，黑老豹说完重重地吸了两口烟，不再理会丁山。

“不管怎么说，我不想伤害梅娟！”丁山自言自语道。

“丁山，只要把梅娟‘双规’起来，肯定会带出很多问题的。”黑老豹说罢重重地打了个咳声“咳，谁让你还是一个痴情王子呢！我再想想办法吧！”。

送走黑老豹后，丁山三下五除二地就将新闻稿写好并发往了报社。第二天，《西都日报》等许多报刊便相继刊出了拆迁拆出人命的新闻。这一下，上到郎壳子市政府，下到拆迁办无一不是惶惶然，为了缩小影响，不让丁山再捅更多的漏子，拆迁办立刻答应补偿丁山三十万。

听到这个消息，丁山的表情有些木然：“为什么补我？我有什么资格领取这笔钱？”弄得拆迁办的人就像是做错了事儿的小孩儿，手脚不知放在何处，茫然地看着一脸怒气的丁山丁主任。

得知丁山到处搜集旧城改造中的问题，梅娟连忙主动打电话给丁山。“丁主任呀，今晚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顿饭。”梅娟的声音少有地如此和蔼，丁山听着有些像曾经年轻时的梅娟。

丁山对梅娟这个人仍然抱有一定的好感，尽管他知道梅娟请的饭肯定是为了探听消息，但她在这个项目中具体扮演何种角色，丁山也想弄个清楚。为此，他爽快地答应了。他知道，梅娟请客的地方是一家中西合体的餐厅。两人在红酒、音乐中刚一见面便都有些显得局促，沉默了好一会儿，丁山才说了一句话“你该找个对象了，否则总是这么拼命地干很伤身的！”。

梅娟苦苦一笑。双方再次沉默。“听说你在搜集我们旧城改造的材料啊！有什么透露的吗？我正好负责这件事情，也想得到一些一手资料！”

丁山听罢，只是喝了一口酒，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梅娟拿起酒杯示意想和丁山碰杯。“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搜集旧城改造的资料的事呢！”

“搜集对你有什么坏处，不搜集又对你有什么好处？”

梅娟尴尬地笑了笑，“我这是工作，邰书记现在正处在关键时刻，作为老同学，你也不希望对他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吧！”

“不，他现在不是我的同学，他是我们的市委书记！”丁山的决然，令梅娟有些忐忑不安。

……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是某些不作为领导的工作原则。然而，死了人这样的事情可不是什么小事，更何况一次死了五个人的大事故了。西都市安监局局长亲自带队，来到郎壳子调查事故。在返回西都时，更提出要市委市政府写一份情况说明。其实，说得直白一点，就是要求郎壳子市写一份检讨给西都市委市政府。

西都市安监局局长看罢情况说明，对郎壳子市市委市政府非常不满。局长的意思是一定要追究责任人的责任。不用说，第一责任人是邰从化，具体负责的是梅娟。那好，梅娟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处分，抱回了一个党内警告处分。

然而，这件事情大大出乎邰从化的意料，西都市安监局长仍然不同意简单草率地处理这件事情。邰从化知道，局长的意见其实就是西都市委市政府的意见。此时，他才有了一种紧迫感。邰从化立刻找来了主管安全生产的副市长，二人关上门商谈这件事情。副市长刚一坐下，邰从化便满脸堆笑地说道“这事可能还得委曲一下你！”。

副市长尽管一百个不情愿，但书记找他他也没有办法，他的提拔升迁还得靠书记给他说话，只好强装笑脸：“既然书记看得起，就按书记说的，那就谢谢书记了。”

这年头，有些人说假话都不会脸红，因为很正常。管安全生产的副市长当着邰从化的面儿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一离开邰从化的办公室便开始骂了娘，顺便又跑到西都市找了主管安全生产的副市长。西都副市长也很气愤，“这种事儿，坚决不能硬顶。如果哪天西都出了什么事，莫不是也要搞到我自己的头上来？坚决不行！”。

最终，郎壳子迫于压力，才将真实情况上报给了西都市纪委。责任处罚很简单，如果具体负责人只给警告处分，那么邰书记的处分就会重些。相反，负责人重些，邰从化的处分自然就会轻些。听了这话，郎壳子市纪委当晚立刻召开了纪委常委会，重新作出了对梅娟的处分，把原来的警告改为严重警告处分。

这天下午下班的时候，黑老豹找来丁山商量：“你要扳倒邰从化这伙人，还真难。我找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任何证据。只是怀疑罢了！”

“那怎么办？”

“现在我也没有办法。”看样子，黑老豹这次是认真的了，“为什么现在很多举报立不了案？并不是‘官官相护’而是方法不对。一是举报事实模糊，不能据反映听说什么的，要有具体的事例，哪怕是一件事也行。往往通过一件事可带出一堆事来。举报要求实名，当然，如果事实清楚也不一定要实名。二是举报存在报复性”。

“是不是可以找一下查书记啊！我看查书记这个人平时虽然有些官僚，但他这个人绝对没有问题”丁山在旁出主意。

“不管找什么领导都得讲证据！湖南有个大贪官叫曾锦春，省纪委三次调查都扳不倒他，为什么？就是一个证据！”黑老豹的话，就好比在旁的他拿起一缸水倒在了丁山的头上。

“可证据怎么拿呢？”丁山沉默着……

春节期间，每个乡镇的书记乡长们都收到了市长戴稳的短信拜年。青墩镇因砸信用社牌子被就地免职的书记和镇长，也收到戴稳市长的短信拜年。他俩有些纳闷：戴市长发这条短信，是不是我们还没去给戴市长拜年？“可我们都是被撤了职的啊。”其实，有这种想法的人还不只他俩。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民间的拜年风也进入了官方。每逢春节来临，基层单位的头头脑脑特别是乡镇这一级的官员，都和普通老百姓一样为拜年发愁。

一愁没钱，现在基层单位经费都十分紧张，去领导那里，每个人怎么也得一两千块。

二愁给谁拜。上级单位都去拜不可能，拜了可以不拜的划不来，该拜不拜还会带来不良后果。

三愁送什么。送现金少了出不得手，再说领导也不一定敢收。送购物卡领导不一定高兴，领导家里什么没有，拿那么多卡买什么？送烟酒也得上档次的，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送本地特产还算比较适合，但一个乡镇哪有什么蛮有特色的特产。

其实很多领导和上司，并不希望下属和下级来给自己拜年，现在家庭人口都比较少，过年吃不了多少东西的，大家都给领导和上司送冬笋、土鸡，吃得完吗？送的人难，收的人也难，有些东西收不是，不收也不是；丢了不是，再送人也不是。但是，作为下级和下属，如果逢年过节不到领导那儿和上级部门去走一走，总有点不安。领导嘴上都说不要不要，该给的资金和项目照给不误，可心里想的是不是和嘴上说的一个样呢？思来想去，还是走一走吧。花点钱拜个年，至少坏处总没有吧。

戴稳市长给大家发短信，其实是在用现在比较时髦的“低炭”方式拜年，但好些人曲解了他的意思。有一个乡的书记乡长扛着乡里的特产跑去给戴市长拜年，打戴市长家里的电话，戴市长家没人接，打戴市长手机，戴市长说他在外面。书记只好继续问，外面是相对于家里的外面还是外地。戴市长听了很狐疑，最后这位乡镇书记只得直说，“过年了，我们想来看望一下领导您。”“我就是怕你们来搞这一套，才故意躲起来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

“我们大老远跑来，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本地的几样土特产，值不了几个钱。”

“你们也不容易，市里对你们关心不到，没得几个福利，特产还是留着吧，我抽个时间到你们乡里来一起消费！”……

戴稳拒绝了乡长书记们的好意后，刚刚放下手机，一条短信却使他呆呆的愣住了，那是一个署名为“正义”的人发来的一封短信：郎壳子市在城市改造过程中，总投资超过五个亿，涉及八百多拆迁户，分管城建工作的孔副市长和负责拆迁工作的梅娟伙同他的几个亲信，例用做假合同、虚报拆迁户等手段，仅此一项使政府多赔偿两百多万元，造假名单有……市委书记邰从化也从中分钱……

由于西城区改造拆迁砸死了人，一段时间来，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市委领导肯定得了好处在后面撑腰，要不负责拆迁的人怎么胆子会那么大。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黑，越传越具体，最后传说邰从化分得了三百多万等等。老话说“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

为了转移大家的视线，这段时间邰从化经常往乡下跑，体现亲民爱民。邰从化在柳河镇调研时，发现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养猪场，镇里的领导介绍是市“新农村办”邓宣成邀请几位朋友办的。邰从化眉头皱了一下，突然像记起了什么似的，满脸堆笑地说道：“好啊，这种干部带头参与产业结构调整的事要重点扶持。”说完转过头对跟在身边的秘书周程说：“这种典型要在全市重点宣传推介。”

为了配合养猪业的发展，周程以邰从化的名义写了一篇《关于郎壳子发展养猪业大有可为的调查报告》，说是调查报告，其实重点只是分析郎壳子市发展养猪业的前景。两个月时间不到，整个市委市政府的工作转移到了农村，转移到了养猪上。通过邰从化的联系，深圳的一位老板在郎壳子市成立了以供应良种仔猪为主的怀仁公司。市委还为此下发文件，要求每个村必需养多少头猪。

“屋漏偏逢连夜雨”，邰从化一意孤行的后果，果然被戴稳言中。整个郎壳子市都沉浸在“养猪运动”的热闹中，结果猪得病了！邰从化连忙命人调查得病原因，结果是仔猪水肿病。然而，更不幸的是老百姓并不认可调查结论：水肿病应该肿呀！

无论技术人员怎么解释，听不懂专业术语的百姓们都无法认可这样一种情况：响应政府号召买了高价的进口猪，结果死了，钱打了水漂了，政府说有病了，不负责了！

愤怒的村民们开始了上访、静坐、打砸怀仁公司的三步曲！

恰巧此时，有消息传来：书记被抓了！

人们立刻意识到：这个书记肯定犯事儿了。

其实，村民们的感觉是准确的。西都市纪委纪检室张主任已经在郎壳子市委办小型会议室等候邰书记。一见面，张主任便开门见山地说“邰书记，你这里接连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儿，你够忙活的，我今天却又给你送来了一份儿处分，实在是抱歉啊！”。

邰从化坦然一笑：“没办法，旧城改造涉及的面广，个别人有意见，利用这事大做文章。”邰从化觉得说得有点不对头了，听起来像纪委的是在有意找岔子，马上又说道：“我这样说，并非是推卸我的责任。”

见邰从化没把这事当一回事，张主任又提示了一下重点：“邰书记，这种事说大也大，毕竟是几条人命；但说它小也小，它和那些矿难比起来算不上什么。”张主任不想把场面弄得十分尴尬，停了停又说：“当然，一个地方要想干一番事业，总不触及一些人的利益是不可能的。”

听了这话，邰从化显得有些得意，不禁把头扬了起来，故意拖长声音，右手伸出一个指头在凳子上一点一点地说道：“说得对啊，在基层要办一件事不容易！如果不做事，只是四平八稳地守业，那是少很多事儿，但对不起党呀，也对不起郎壳子老百姓啊！有句话讲，不发展也是落后嘛！”。

张主任马上恭维道：“邰书记认识高，组织上没有选错人。”等邰从化喝了一口茶后，张主任便轻描淡写地笑着说：“邰书记，三句话不离本行啊。我们这次来，主要有这么一件事。”

邰从化马上紧张起来，但仍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吧，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会全力支持！”。

“不是支持，是配合！”张主任语气突然一变，还没等邰从化回过神，便接着说道：“前一段有人举报你们管城市建设的孔副市长有些问题，经我们初步核实，他确实存在问题，我们想请他到我们那里去协助调查。因为，他还兼着财政局长，财政局长可是个重要位置，为了不影响你们的工作，所以先与你沟通一下。”。

邰从化点了一支烟，沉默了，心中在盘算着几年来，孔副市长送过他多少钱。好一会儿才说道：“孔副市长的问题大不大？能不能从宽处理？”

“现在还不好说。我们会从关心爱护干部的角度出发，能从轻尽量从轻，能不处理尽量不处理。当然，这还得看他的态度，看他肯不肯配合！”说完张主任又意味深长地说道：“党培养一个领导干部不容易啊！”。

“那就按你们的意思办吧！”邰从化说“他手中的工作，我们会安排好的！”邰书记非常明白，这种场合由不得他，不同意也不行。

见邰书记脸色有些忧郁，张主任笑笑说：“邰书记，我们在办案中也听到了不少群众对你的评价，评价很高呀，说你肯干事能干事。但也有人说你并非是‘清官’”。

邰从化脸色严肃起来：“当代‘清官’的标准是什么？我作为一名县级市委书记，几条烟几瓶酒还是收过别人的，这不能说我贪污受贿吧！现在有一种人是清官，但又是一个无所事事的‘混’官，这些所谓的清官就是好官吗？包丞是大清官，是老百姓期盼的清官，可是，他依然改变不了中国几千年封建统治的国家。我认为我们既要讲规矩又要讲人情还要讲发展，这才行！”

这时，张主任手机响了：“喂……好！”张主任接完电话，转过头对同来的两名同志说：“孔副市长在办公室等你们。”

邰从化站起来说：“张主任，我们改日再谈吧！”邰从化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我想单独找孔副市长谈谈。”

张主任犹豫了片刻：“邰书记，现在不太适合。有需要的话我们会通知你！”

邰从化自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孔副市长被西都市纪委带走的消息传出，就像郎壳子晴朗的天空突然间出现了一声炸雷。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早就知道他要出事的；他只是一个小贪官，邰从化还要贪得多些……

只隔了一天，孔副市长又出现在郎壳子市的街头。孔副市长则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有一种释然的感觉。有人就怀疑孔副市长被西都市纪委带走的消息是假的。与孔副市长走得比较近的几个人，当晚就摆了几桌庆贺酒。酒过三巡，孔副市长已兴奋不已，端着酒杯，拿着酒瓶一桌一桌地去倒酒敬酒，举杯感谢，壶到杯干。

看到孔副市长又出席各种会议，许多干部面面相觑。一位干部与孔副市长打招呼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孔市长回来啦！”

孔副市长顿时火起：“什么回来啦？我不天天在郎壳子吗？”

这位干部触电似地跳了一下，不知道火从什么地方生起。

今天，又一位建筑老板约了几位孔副市长的亲信，请孔副市长喝一杯，但今天，孔副市长没有一点胃口，喝了两杯酒后就想提前退场。但又不想扫大家的兴，便向大家摆摆手：“你们一个个展开，我出去接个电话。”孔副市长离开酒店后才给请客的主东打了个电话。大家先是一片寂静，然后一片哗然：“领导的事多，他走了，我们就放开喝！”

孔副市长刚在家里坐定，就有人敲门，孔副市长感到一阵心惊肉跳，老婆开了门。一名陌生男子问：“孔副市长在家吗？”

“请问你们是……”

“我们是西都市检察院的。”说完，这名男子掏出工作证给孔副市长爱人看。

“不看了，相信是真的！”

孔副市长吓得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看到五六位同志进到屋来，孔副市长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请……请坐……”

“今天我们要对你的家里进行搜查，请你在搜查证上签字！”

孔副市长的老婆吓得哭了起来，上一次丈夫被纪委带走时，她并不紧张，看到检察院要抄家了，她知道事态严重了。

几天来，邰从化坐卧不安，突然苍老了许多，孔副市长会不会供出自己，他心中没底。当初，孔副市长对自己信誓旦旦，说什么天塌下来都由他一人承担，但是这时候他担不担，难说！再说，就是孔副市长想担，他担得了吗？

正这在时，邰从化收到了一封信，信中写到：“大哥，您好！我原是在贵地一家休闲娱乐中心上班，我真名叫李莉，一定还记得吧！近况还好吗？还经常应酬吧！自从上次分手后，我换了几个地方，如今我在西都生意艰难……借我三千块钱吧……若这点小小的要求大哥您做不到……一定到您的单位找您借，说实在的，打电话到您家里，或写检举信到纪检部门，公开咱们的事。”落款时间为12月10日。写信人希望在一周内将钱汇到账上。

寄信地址是西都市的一个小区公寓楼。邰从化一时间很迷茫，他在西都认识的小姐不只一位，谁是李莉呢？

在这个时候，邰从化真不想再出什么乱子。本想要周程去给他汇款完结这事，但想了想，还是不让别人知道为好。于是，亲自到银行办理了汇款手续。办完了汇款手续后，邰从化拖着解脱的身体回到了办公室。可就在他刚刚坐下的时候，桌上一张报纸上的新闻标题，顿时让他感到一阵懊恼“西都男子冒充小姐写恐吓信敲诈领导数次得手”。

“请进！”邰从化的声音有气无力。

“我是西都市纪委的！”门一打开便听到这话，邰从化心中一紧，但还是强装平静：“什么事？”

“请你到西都市纪委配合一下调查工作！”

“我还要开会，会场那儿还有人等着我哩！”邰从化说的是真话，但这时说出来又显得有些幼稚。

“我们已给主持会议的戴市长说清楚了，他会安排好的！”

两个星期后，西都市纪委和组织部的领导到郎壳子召开了一个科局级干部大会，会上，通报了邰从化被“双规”，由戴稳主持全盘工作。同时，要求有问题的干部，主动到纪委交待问题，争取从宽处理。

散会后，梅娟就直接到郎壳子市纪委交待问题去了。据知情人透露，交通局长、环保局长、宣传部白部长等也都相继去交待了问题，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张大是在西都市被检察院抓捕的，抓他的时候他像一个暴徒一般：“我怎么了？我现在干的是个体，依法纳税遵纪守法……”

“你行贿！梅娟、邰从化都已经交代了！”

听到这话张大马上就瘫了下来。

风浪已经过去，和风煦暖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戴稳针对目前存在的问题，决定破釜沉舟扎实推进干部作风的转变，切实提高机关办事效率和服务水平，在全市大规模开展了以“整治发展软环境，建设服务型机关”为主题的软环境专项整治工作。

在深入调研和广泛征求全市各界人士及各级各部门对软环境建设的意见和建议的基础上，制定并下发了《郎壳子市开展“整治发展软环境，建设服务型机关”专项工作实施方案》，要求全市各级各部门利用半年时间，围绕公职人员服务态度差，单位和公职人员推诿扯皮、办事拖拉，单位和公职人员“吃、拿、卡、要”等五个方面问题大力开展整治工作。

通过整治，要求政府工作人员要在半年后，公众对全市党政机关及其工作部门、公共服务窗口单位的满意度测评达到95％以上。同时，为扩大全市干部群众对开展“软环境”专项整治工作的知晓率和参与率，充分利用报刊、广播、电视、网络等媒体，开辟专题、专栏，深入宣传“软环境”专项整治工作，为开展专项整治工作营造良好工作氛围。

与此同时，对于群众的投诉举报，各级各部门各单位整建办按照“事事有落实、件件有回音”的原则，热情受理，认真记录，严格办理，及时回复当事人，使得一批不履行或不正确履行职责的机关干部被查处或受到责任追究。目前，各部门“人人关心软环境，事事关系软环境，处处体现软环境，时时注意软环境”的理念已深深烙在机关干部心上。老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在一家茶楼里，黑老豹有些得意，拍了拍丁山的肩膀：“可以吧，应该感谢我吧，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时候来揽功了，不是查书记暗中帮忙能办得到吗？”丁山反问。

“这里边至少也有我一份功劳。”

“这种功劳全给你，我什么都不要！”

见丁山不怎么高兴，黑老豹又说道：“你是挂念梅娟。但没办法，‘拔出萝卜带出泥’，要想弄倒邰从化，也只有将他们一网打尽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可惜这一帮人的前途。多年轻，多么有希望啊，怎么有那么多私欲呢？”丁山喝了一口茶。

“到政界混了那么多年，怎么一点都不变，还那么多愁善感！”

“这是我的本性，怎么也变不了！”

……

他们一直交谈到深夜才回家。黑老豹刚回到自家楼下，便被几个便衣抓走了，亮证是郎壳子市公安局，说黑老豹涉嫌敲诈。丁山第二天才得知这一情况，丁山没有想过要帮黑老豹，事到如今他也帮不着。既然他黑老豹是律师，也知道法律，有些事情不该办他却做了，没办法“谁做的谁负责”，他自己应该知道该怎么办。

打开电脑开始新的一天工作的时候，他被一则新闻吸引了目光：八台河煤矿瞒报事故被查处。

丁山笑了，这个不可一世的煤矿终于有人动了，还是那句话说得对“不是不报时刻未到”。

尾　声

刚下班，市委市政府门前便有一位穿着新潮的小伙子把他挡在了楼下。小伙子抽出一根烟递给了丁山：“你是丁主任吧！我是小杜，你岳母那个村的。”

“哦，想起来了，上次硅厂的人打过你。案子破了吗？”

“最近破了，凶手也被抓了。前两天开庭，要我回来作证。那个硅厂也被停止生产了。”说到这，小杜低下了头，眼眶里溢满泪水：“我一直在外打工，回来才知道王婷他们一家的遭遇。”

丁山叹了口气：“没办法，这也许是命吧！”

“您带我去坟上看看吧，我想看看他们！”小杜颤抖着声音。

丁山陪着小杜来到了王婷及王婷妈的碑前。小杜点燃了三柱香，跪在王婷妈的坟墓前，“亲爱的妈妈，我来晚了！”小杜已经泪如雨下……

一旁的丁山也在抹着眼泪。“王婷，妈。你们闭眼吧。一切罪恶在此时都已被消灭。王婷，我做到了你说过的那句话：人可以被驾驭催驶，但要看驾驭你的人是谁！”。

当丁山侧身观望陵园的时候，他看向了不远处的一座墓碑。那是彭小天的墓碑。“谢谢你，我的朋友。多谢你能看得起我，认为你和我是同道之人。我们虽然渺小，但我们都是文人。文人可以御使但要看御使我们的人是谁。我们在大多数情况下，可以选择沉默，但我们不能选择丢掉眼睛和灵魂。你让我找到了一个文人应有的责任感和处世态度！”。

原来，丁山在整理彭小天日记的过程中，找到了不少其它官员的犯罪线索。根据这些线索，丁山配合查书记、戴稳等人先后以交通局、建委、宣传部等违法官员的犯罪事实为突破口，顺藤摸瓜、寻找各条线索，最终，迅速掌握了邰从化、梅娟等人的犯罪证据。

至于黑老豹的犯罪事实，则是在审讯邰从化时，他主动交代的。

御用文人

文人之才可驭而不可辱；文人之德可灭而不可蔑。

是什么让某些文人成为奴仆受人驱使，成为为他人冲锋陷阵的走卒？答案很简单——权利、名誉、美色、欲望、金钱。别人在官场平步青云，丁山却似蜗牛般爬行。当前女友成了上司的情人，他每日里却还要点头微笑。人们视他为“御用文人”……

然而，世间的事情总是这样：你不惹事，事却偏偏来惹你。

当他被打击得无处躲藏的时候；

当他眼见着他爱的人、他爱的家乡、他的信仰底线被肆意践踏的时候。

他愤怒了！文人的傲骨重现！文人的精神得以复活！

卑贱的官场小草，掀翻了官场“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