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饰音

我相信，音乐是个女子，并且她和捧着这本书的你一定有某种缘分。那么，为什么音乐是个女子？我曾经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我从两岁起开始玩贝司，但是玩音乐比这要早得多。我的四个哥哥从小就表现出极高的音乐天赋，当我走入音乐殿堂时，我发现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独特和隐秘。那是这样一个神奇的世界：大门对所有人敞开，但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留下。

不管你会不会某种乐器，那个世界都在等着你。但是如何到那儿就要靠你自己了。没有人能给你指出方向。小时候，妈妈曾给过我一些暗示。她会对我和哥哥们说：“你们已经成功了，只是其他人还不知道而已。”我套用这个句式：“你们已经很音乐了，只是你们还不知道而已。”

从小到大，我的哥哥们就像我的父母、向导、老师一般。但是有一件事我到长大后才明白：除了“教”以外，他们的“不教”原来也弥足珍贵。我也理解了他们在我提问的时候偶尔会保持沉默的良苦用心。他们的指导使我甚至是逼着我去想出问题的答案。因此我从小就成了自己的老师。

在四十多年的音乐生涯中，我对音乐究竟是谁、是什么形成了自己的一些见解。我在培训班、视频和演出中与人分享过一些，但还有一些是需要勇气才能公开谈论的。我的朋友们一直告诉我是时候把这些想法说出来了，人们会理解的。他们让我写一本书。其实我知道他们是想让我写一本教科书，但这正是我所不愿的。

教科书通常枯燥无味，充斥着所谓的作者的权威观点。这种书只会让读者顺着一条窄道走到一个由作者设定的目的地，而非读者自己的目的地。我不想让任何人顺着这条路走。

我也想把书中的内容和我本人分开。也就是说，如果有人觉得书中的内容有问题的话，大可去质疑内容，而不是我。我不想为自己写的书辩护什么。比如说，我怎样才能向别人解释音乐是一位真实存在的女子，并且你还能和她有某种关系呢？我无法去证明这一点——这只能靠你自己去发现。

一个巴掌拍不响。同样的道理：若是一头热，双方的关系是无法发展下去的。我现在才明白这一点。若是想维持一段关系的话，双方在各个方面都必须是平等的：应该互相给予、互相接受、互相尊重、互相倾听、互相关爱。直到最近我才从真正意义上与音乐两情相悦，以前只是某种程度上的单恋。我过去总是认为：我确实接受了音乐的给予，但我也总是把我最好的献给她。但是，我从未真正、真诚地聆听过她的心声。自从我开始聆听后，一切都变得大不相同了。

也就是说，我以前总是单方面地在听。我只听自己想听的，而不是她想说的。到头来，我听到的终究只是自己的心声而已。你在与别人交流的时候，有没有类似的情况呢？当然有，而且经常有。我们总是急于说出自己的想法却忽略了别人真正要说的。我们需要表达自己的想法，这是一种想赢的欲望。可是这对双方关系的发展却绝无助益，当然也不会促进我们与音乐之间的关系了。

每个人心里都有音乐。乐器只是为音乐提供不同的表达形式，这样别人就知道你是有音乐细胞的。实际上，你一个音都不用弹就能证明这一点。音乐不在我的贝司里，也不在任何乐器里，正因为我了解了这一点，才改变了我心中的音乐以及我与她之间的关系。我不再尝试去创造一个她，而是去感觉她和倾听她。我知道只有这样，我们的关系才是完整的。一个朋友曾告诉我：“放在地上的乐器不能发出任何声响，是弹奏者让音乐降临。”请注意，他并不是说我们可以去创造音乐。这两者是有区别的。

过不了几页，带给我崭新生活观的那个男人就会出现了。在他的指导下，新想法以摧枯拉朽之势拔除了我头脑中的陈腐观念。要不是他，我可能到现在也无缘得见音乐的真颜。是他让我成为了音乐家，成为了今天的我。在这条路上，还有许多人给予过我帮助，但我想特别感谢他，因为是他帮我找到那一度遗忘的音乐殿堂。

我的朋友们，这就是你们一直所期待的。也许你们会觉得与想象的不尽相同，但相信我，你们所需要的都在这本书中，现在要靠你们自己去找到它。

记得吗，我在开头的时候就说过你与她——音乐之间一定有某种缘分？其实，她贯穿着这本书的始终。你可能还不太确定这种缘分，对吧？没关系，你我都可以暂时保留看法。请接着读下去，音乐、我和迈克一定会帮你找到答案。

序曲　开篇

“哇，我要学的还真多呢！”

你可能听过无数次这句话，但是我要讲的故事会让你在最后的时候说出同样的一句话。你可以不信，就像我当初一样。但是，如果你选择相信，很快你就会发现前面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你过去不知道它存在，你的否认也无法阻止它到来。

我当了二十多年音乐家后才遇见他。呃……还是换个说法吧：我弹了二十年的贝司才遇见他。因为在遇见他后，我才知道了弹贝司和成为音乐家是不同的，而成为音乐家和热爱音乐是不同的。我曾经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音乐了，甚至对人生也有一定见解，但是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告诉我：我不过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小孩儿而已。

我曾经以为，我永远不会告诉别人这个故事的原因是怕遭到嘲笑。事实上这只是一个借口，真实原因是：我自己也不确定这个故事是不是真的。若是我自己都不相信这是真的，又如何让别人相信呢？我的意思是，我从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来自哪儿。时间越久，我越觉得也许他只是我想象中的一个人而已，他来自于我思想中未被开发的空间，现在又回到那个空间生活去了。大多数时间我仍能听到他在里面乒乓作响，就像他总是在不停地挪家具一样。我也能听到他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回荡：“事实？什么是事实？你告诉我事实到底有多重要！你是不是从一次经历中学到了东西呢？这才是现在的关键。”

他是一个怪人，和我其他的音乐老师都不一样。他身上没有一个地方可以称做是正常的。他身高近两米，又长又直的黑发披在肩上。他的面部特征异于常人，让人很难判断他是哪国人。看上去像是有部分的本土印第安血统和部分其他什么血统。

我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的眼睛像他那样充满力量，晶莹剔透得如科罗拉多山上的泉眼。他喜欢面对面跟我讲话，那时，他会深深地看着我，他的眼睛那么清澈，让我也能深深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似乎每天的颜色都不一样。今天，它们可能是亮蓝色，明天，也许是美妙的绿色，而某一天又会变成棕色。我从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在他给我讲课时，这确实对吸引我的注意力大有助益。

通过那双眼睛，我知道他很健康。他的身体强壮得不可思议，从不会疲倦，就像一件结实的工具，足以完成任何任务。我经常看到他上蹿下跳、爬上爬下，但我却从没有见到过他流一滴汗。他不节制饮食，可是身材却依然匀称，至于他如何做到这点，就不得而知了。

他的眉毛也是他的工具，他使用这个工具比许多音乐家使用乐器都娴熟。他只要动动眉毛，就可以无声地传达自己的意思。

他的脾性古怪，无法预测，衣着也是不惊人死不休，但他似乎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我每次看见他的时候，他穿的衣服都不一样。要么不穿鞋，要么就穿上一双不知什么牌子的靴子或是一双破旧的拖鞋。

虽然我讨厌承认这一点，但我真的很怀念这个古怪的朋友和他那有些让人懊恼的性格。他是我见过的最——怎么形容呢，最“自由”的人。他会毫不含糊地脱下所有衣服，翻过墙，赤裸着健硕的身子，飞快跳入一个写着“禁止入内”的私人户外泳池。他是一个很有礼貌的人，常常会邀我一起，可是在十一月中旬这样的冷天赤身裸体地翻过围墙再跳入私人泳池并不是我找乐儿的方式。不过我依然很羡慕他能毫无顾虑、毫不尴尬地做这些事情。

有主见却并不固执是他的一个天赋，至于他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对我来说一直是个谜。我现在才知道他只是想让我思考，用用脑子。

他总是用问题来回答我的问题，这几乎已经成了他一种重要的教学方法。虽然常让我感到一头雾水，但也锻炼了我独立思考的能力。我知道这才是他想达到的效果。我不确定他是否和我撒过谎，但我知道他经常夸大事实。我质疑他的时候，他总会反问我：“事实？什么是事实？你告诉我事实到底有多重要！你是不是从一次经历中学到了东西呢？这才是现在的关键。况且，如果我告诉你的都是实话，你就会把我说的话当圣旨了。”

这让我困惑不解，因为我一直觉得应该相信老师。这种想法可能是错的。他每次使我困惑的时候，都会露出狡黠的笑容，至今，那笑容还会在我的脑海中浮现。

和他相处时，尤其在刚认识时，我总是不自觉地就会陷入这种困惑的状态。我记得他说过：“音乐与人生，和你一样，都是通过不同来诠释自己的。”我困惑的表情告诉他我并不理解。他继续说：“音乐是一个完整的实体，但它的存在是以各个组成部分为前提的。若是没有不同的音符，又怎么能弹出和弦呢？改变一个音符，和弦就变了。你和人生也是这样。你总是通过选择不同的音符来表现自己。你选择什么样的音符，人生就会呈现出什么样的和弦，也就是说，人生与你的选择的变化是相符合的。”我当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也只是微笑。

他很爱大笑，我有一次告诉他我曾见过一项发明叫“音乐阻挡板”：这种“阻挡器”是一片平板，可以戴在贝司手的手腕上，这样观众就看不到他的手，也就无法偷师学艺了。他听完我的解释后足足大笑了十分钟。他经常会说：“我真庆幸自己是个不正常的人。”

他说:“懂得分享是成长道路上最重要的一部分。”他说许多人一辈子都不理解这一点，他们把知识像宝贝一样藏起来，就是为了赶超别人。我完全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我也曾经这样做过。不知什么缘故，我总觉得他对我的做法心知肚明。

不久，我就意识到自己在学习的并不仅仅是音乐而已。其实我们很少谈论音乐，在相处的那几天里他给予我人生的教诲比任何人都要多。我似乎又听到他在讲，“乐如人生，人生如乐，差异何在？”

我记得有一次责备他下车后不锁车门。他就问我是否相信我母亲总跟我讲的那句话：万事皆有因。我说我相信。然后他就说：“那就听她的，不要瞎担心了。也不要再为车被盗寻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这句话让我思考了很长时间。

对他而言，振动是一个很重要的概念，但又不仅仅只是一个概念而已，它的内涵很丰富，因为每次他谈起振动时，就好像在谈论一件有生命的事物一样。每当谈到音乐时，也会变得活力四射。他似乎觉得万物都是由振动组成的，音乐更是如此。

“一切物体都是运动的，”他告诉过我，“尽管某个物体看似处于静止状态，但它其实一直都在运动。运动形式可能会变，但运动绝不会停止。演奏完毕的音乐也仍然余音绕梁，无止无休。”这是我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每次他提到“音乐”这个词时，他的语气总是异常清晰，那是一种我没有的语气。每次听他讲，我都好像能听见音乐之灵在他的话语间振动。

他甚至告诉过我思想也是一种振动。这让我冥思了好久，可是我真的找不到什么理由去反驳他。测谎仪的工作原理就是把心理和身体振动的细微变化作为衡量标准，我一想到这个，就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其实他说什么都是言之有理的。

我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他脱口而出的答案让我大吃一惊：“也许应该这么问：你自己为什么不知道呢？所有已知的或未知的知识，都是已经存在的，就像空气一样飘在空中。你要做的就是找到你想要的知识。”

他喜欢谈论思想的力量。他过去常说：“万物都有思想，即使只是一颗橡实，它的心中也孕育着整棵橡树的模样。要不然，橡子怎么会长出橡树的样子呢？你觉得你的思想还不如橡子吗？不！人类脑海中的图像或音乐是注定要出现的。它们也必须出现！这是自然的法则！学会运用你的头脑，才是实现‘万事皆可能’的关键。”

他这番大胆的言论着实让我晕乎了一阵。我想他是在不动声色地教我怎样来用脑，因为他从来没让我记过任何东西。很多年之后，我才意识到，他讲的话我从未做过笔记，甚至连他这个人的照片我都没有，只能靠记忆来描述各个片段。至于我的记忆……呃……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他留下的唯一实物证据就是在我们相处期间他写的十二小节的乐曲手稿。那时我们一起演奏，他用了一晚上时间就完成了那些手稿，并把它们称做是音乐的赠礼。一开始，我觉得他的意思是说，“关于音乐的赠礼”，但他一直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些手稿应该是包括了他曾经展示给我的所有东西。我们曾经以二重奏的形式共同演奏了其中的几章，但他说过，总会有一天，我可以自己进行完整的演奏。可是直到现在，我还在等待那一天的到来。我从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演奏过那些曲子。如果演奏的话，也许大部分人都会说那是我的作品，可能真的是吧。

我不知道是怎么了，但是某天，我突然决定要为自己写下整个故事。可是就在我写下这些音符时，有一股莫名的力量让我想要和你分享这段经历。如果他在的话，可能会说是我自己想要这么做的，但是我确定是他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让我一直问自己：“你这个故事要写给谁呢？”我现在仍然不太确定，但既然你正在读我的文字，那么可能就是写给你的吧！

和我一样，你可能也正在想他究竟是谁，他来自哪里，他现在又在哪里？我不知道我是否能给出精确答案。有时，我想他可能来自另一个星球，也可能是一位周游各地的退休教授，抑或是来自喜马拉雅山上的什么神秘主义者。可能他现在正在某处游荡，寻找下一个敏感轻信的倒霉鬼，好在他的思想世界里闹个天翻地覆。

也许上面提到的所有事都是真的。我已经学会不去排除任何可能性。我想有一件事我很确定，那就是他教给我，不，是他展示给我关于音乐和人生的道理，至今还是会让我觉得耳目一新，就像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一样。

所以，我想效仿当初的他，和你分享我的经历。一旦你沉浸其中，一切就只能靠你自己了。你要怎么做取决于你自己。我不敢跟你保证它是完全准确的或毫无虚构的，所以不要浪费时间去试图找出哪部分是真的、哪部分是假的。重要的是你从中获得了什么。“不管怎样，你觉得什么是真的，什么就是真的。”就像他一次又一次告诉我的一样：“我希望你可以独立思考，有自己的主见。”

“哇，我要学的还真多呢！”

第一小节　律动

永远不要为了找一个音符而失去律动。

很多年以来，我一直都在纳什维尔从事音乐工作，但我从没见过他。作为乐手，我在镇上还算小有名气。我在很多乐队演奏过，但从没听人提过他的名字。尽管我希望通过从事音乐挣得一份体面的收入，但事实上我拼了命也只能勉强糊口，而且现在我几乎已经溃不成军了。可能就是这样才会有他的出现。

我失业了，但是我不会像镇里的那些乐师们一样，被迫去领一份待业表。我的房东那时刚刚给我打过电话，提醒我离月底没几天了，因为没有音乐会要做，所以我迟迟没有回复他的电话。我的女朋友，好吧，我承认，那时我还没有女朋友。

尽管试了很多次，但我好像永远都不能进入最后环节。我的几场试演都没得到回应，一次次被俱乐部的乐队拒绝，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是一个很好的贝司手——虽然算不上最好，但还不错——所以我不理解，为什么所有的乐队都不欢迎我。

没有固定的演奏会，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于是我决定强化练习。我不喜欢练习（现在也是如此），但我知道必须要改变一些东西。要么突飞猛进的进步，改变我的音乐风格；要不就去另外的镇上，一切从头开始。考虑到境况窘迫，我决定选择前者。

我刚提到我讨厌练习了吧？我从不知道该练点儿什么或者为什么要练习，练习的时候也总是昏昏欲睡。

所以那时我待在家里，痛苦地对着一大堆音阶，却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我只知道以前老师告诉我要练习，我读过的所有的书也这么说：要勤于练习，要勤于练习！所以我就开始练习了。

那时，我的心情处在最低谷，因为我的演奏技巧毫无起色，而且我对自己的演奏很不满。我的家庭生活、我的爱情生活，是的，基本上我的整个生活都不尽人意。

雨点滴滴答答地打着窗子，再配上单调的音阶练习，成了最神奇的催眠曲。就是在我睡着的时候，我的意思是指在我练习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他，更确切地说，他第一次出现。对，他就是那么做的，凭空出现，而且是不请自来！我认为他是不请自来的。他却说是我叫他过来的。我现在还是对这个说法将信将疑，但不管怎样，出于某种原因，他出现在了我的房子里。

我不知道这个陌生人站在那儿看了我多久。外面一直在下雨，但他身上完全是干的，这让我觉得他应该来了有一会儿了。抛去这些不说，最奇怪的是……我竟然不想赶他走。

从我坐在沙发的角度来看，他看起来很高而且很神秘。他穿着一套蓝色的航天员似的跳伞服，戴着个黑色的摩托车头盔。尽管他的眼睛被遮住了，但我还是感到它们可以窥探到我心灵的深处，并且要在那里找个合适的位置开始他的工作。

“你怎么进来的？”我被吓了个半醒。同时我也在想：他擅自闯入，为什么我却没有生气。

“你叫我来的。”

“我吗？”

“是。”

“但你怎么进来的？谁让你进来的？”

“你啊。”

“天哪！我给你钥匙了？”

“我不需要钥匙。”

“你是谁？”

“你的老师。”

“我的老师？”

“对。”

“我的什么老师？”

“什么老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好吧，那么，你想教我什么？”

“你想学什么呢？”

“很多东西。你能教我什么？”

“什么也不教。”

“你说的‘什么也不教’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什么也不教。”

这只是后来所有对话中比较有代表性的一个，但那时候，我不知该拿他怎么办，而且我需要一个直截了当的回答。

“你必须得说清楚点儿。你一声不响地就出现在我的房间里，我想我需要个解释。”

他歪着脑袋，透过头盔上的面罩看着我的脸，然后说，“我什么都不教是因为没什么可教的。该知道的东西你都已经知道了，但是你叫我来，所以我就来了。”

“但是你说你是我老师。”

“是，我是说了，但你得了解：‘老师’只是一个头衔。我不能教你是因为没有谁能教给另外一个人任何事。”

“那是什么意思？”

“你只能教你自己。除非有一天我能把你脑袋敲开，把知识灌到你的脑子里，否则我什么都不能教你。我只能展示给你。”

“那么你能展示给我什么呢？”

“任何事情。”

“那就展示给我所有的事情吧。”我说。

“那可能得花点儿时间。如果有个具体的东西可能会容易点儿。”

“好吧，音乐怎么样？”

“太棒了！就是音乐了！我们现在开始吗？”

当时我并不确定我可以和这号人物开始什么。我已经告诉过你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跳伞服，戴一顶黑色的摩托头盔（当时还没摘下来），但我提到下面这些了吗：他左胳膊下夹着一个滑板，肩上还搭着一个粗麻布袋。我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他穿着这身行头，在雨中滑着滑板穿过街道的样子。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他很可能是来抢劫的。但是我又认为他不会这么做。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但我最终决定跟他合作。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我想要更多地了解他。

“等等。如果你不是老师，那你是谁？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迈克，叫我迈克就行。”他边说边摘掉头盔，并向我伸出了手。

我记得他那双明亮湛蓝的眼睛，它们仿佛能催眠似的。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到它们可以窥视到我心灵的深处，我害怕让他看出点儿什么来，于是尽力保持着冷静。

我斜躺在沙发上，并不想动，所以他伸出的手独自悬在了空中。我坚持觉得我应该占据主导权，所以就趾高气扬地回答：“那好，迈克，关于音乐，你能教我些什么呢？”

“什么也教不了。我已经都告诉过你了，”他边说边收回他的手，“以前，我尝试着教过几次。有一次是在新泽西做一名巫医，有两次是在印度做瑜伽师。甚至在伊利诺斯开飞机时，我都试图去教些什么。这次，我要按音乐定律办事。有些人可能会叫我老师，但我不教东西，我只是展示而已。”

这个人满脑子都是一些……姑且说是莫名其妙的东西吧。我读不懂他。他在跟我开玩笑吗？他说“音乐定律”，那是什么意思？音乐是有一些规则，这我知道，但有定律吗？它不像我们谈论的万有引力定律或光速或——

“科学，”他打断我的思路说，“音乐远比你想象的要重要得多。”

“科学。”我自言自语道。那正是我要说的。他是怎么知道的？巧合吗？肯定是。

“Mu，”他继续说道，“在古语中是‘母亲’的意思，sic是science（科学）的缩写。放到一起，音乐就是指‘所有科学之母’。所以你看，音乐很重要。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向你展示一下这门科学。你想看吗？”

尽管他讲起话来像个疯子，但他还是吸引了我所有的注意力。可我不想这么快就屈服了。我想，既然这是在我家，那我就应该掌握话语权。我在沙发上又向后仰了仰，十指交叠放在头后面。然后，双腿交叉，尽量让自己表现得酷酷的。他只是笑了笑，好像对我的所作所为早就了然于心。

我问他：“你玩什么乐器？”

他转身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将滑板放下，把右边的头发掖到耳后，深深地吸了口气。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说：“我玩的是音乐，不是乐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迫不及待地问，这使得我在假想中对局面的控制瞬间土崩瓦解。

“我是一个音乐家！”他边说边把手放在胸上来强调自己的这一身份，“你只是一个贝司手。也就是说你弹的是贝司。而像我一样的真正的音乐家弹奏的是音乐本身，乐器只是一种表达方式。我知道音乐来自我的内心，而不是来自乐器，因此我能使用任何一种乐器，甚至连乐器都不用，就可以弹奏我内心的音乐。我是一个真正的音乐家，以后你也会是。”

他说话时那自信的样子让我禁不住想反驳他。

“你的意思是你可以弹奏任何乐器吗？”我问道。

“我当然可以，你也可以做到。我们之间唯一的不同就是我意识到了这一点。真正的作家可以用打字机、钢笔、铅笔或者任何一样东西来写作。你不会因此而称他为“铅笔作家”，对吧？因为你知道这些不过是书写的工具而已。作品是来自作家内心的，铅笔不过是个工具。你的问题就在于：你一直试图用贝司讲述自己的故事，而不是通过它讲述。”

我很赞同他的话，但当时只是努力装着不相信的样子，拼命寻找他话中的漏洞。但我越琢磨他的话，就越对他这个人感兴趣，从而也就忘了去找什么漏洞。

他看事物的视角很独特。起先他只是一位不速之客，让我有点不快。但随后我好像是突然地就想从他那儿得到更多，想听他说话。他若是能帮我成为一名更出色的贝司手，我会很乐意接受他的帮助。

“你知道成为一名贝司手意味着什么吗？”他问我。

这个问题很怪，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于是就没做声。

“贝司是一种高尚的乐器。”他肯定道。

“什么意思？”

“它的地位被贬低了，也得不到应有的重视，其实它在乐队中是最重要的。贝司是一个乐队的基石，其他乐器的演奏都要以它为基础，但是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一点。”

我当时不停地挣扎，不知是该听信他的话，还是继续负隅顽抗，以保持自己对形势的控制。但最终我还是屈服了。

“大楼的地基是最牢固的部分，”他继续说道，“但从未有人走进一栋大楼，然后说：‘啊，这个地基打得真牢！’除非这个地基不够牢，否则是没人会注意到它的。人们会在地基上面到处走，却从不会主动谈起地基。一位真正贝司手的人生也是如此。”

“哇！这种想法真酷！我从没这么想过。”

“为什么不试试呢？”他反问。

我对于自己的行为大为失望，因为还不想表现出自己对他的话感兴趣。于是我又接着故作镇定，答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从没有人这么教过我吧。”

“这就是你自身存在的第一个问题。”

“问题？什么问题？”

“你直到现在还在指望着别人来教你。”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所以只是默默地盯着地板。他也没有做声，似乎是在给我时间来消化他所说的话。我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所有的人都或多或少被教过，不是吗？比如小时候老师会教我们音乐。我自己甚至也教过音乐课。这时，我意识到我已经完全失去了谈话的主导权，可是我也知道自己的兴趣已经被激起来了。

我靠在沙发上，腿上放着贝司，想找些话说。他就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最后我感觉那把椅子简直就是他的“专用椅”了。我知道他当时一直看着我，但我不敢看他。因为我并不想让他看出我当时的不自然。

要知道：几分钟前我还在睡觉……呃……练习。一直神思恍惚的我这时却要跟房间里凭空出现的一个陌生人进行头脑竞赛。

我想起小学的所有老师以及自己拉大拉琴时曾经参加过的音乐夏令营。我读过的音乐书或是哲学书现在都去哪儿了？这些书很吸引人，但是没有一本书能让我应付他的这些问题。

我的父母不会演奏乐器，但他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音乐的气息，甚至比一些知名音乐家都要有音乐的感觉。他们会去教堂唱歌，家里的音响总是放着音乐。小时候，他们就带我去听音乐会，大大地激发了我的兴趣，他们十分支持我对音乐的爱好，在我想要学音乐的时候慷慨支付费用。我不能说他们教过我音乐，但是他们是我音乐梦想背后坚定的支持者。我的童年是在满屋跳跃的音符中度过的，因而音乐对我来说就像第二种语言一样。

“语言，不错。”就像是听到了我的思想一样，迈克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你说什么？”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语言，这个说法很好。”

“等一下，难道你能听见——”

“音乐？”他狡黠地笑着打断了我，“我当然可以啊，难道你不行？”

“这可不是我要说的。”我嘟哝着。

他了解了我要说什么后就接着说：“音乐是一种语言吗？”

“我觉得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把它当做语言对待？”

“你是什么意思？”

“你哪门语言说得最好？”他问道。

“英语。”我答道。

“你的英语比音乐好吗？”

“好得多！”我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你在多大的时候掌握了英语？”

“我觉得应该是四五岁起吧。”

“那你是在多大的时候掌握了音乐的呢？”

“到现在我仍然在改进。”我很认真地说道。

“所以你只花了四五年的时间就学会了英语，可是你在音乐上花的时间都快赶上英语的四倍了，却仍然不能完全掌握吗？”

“对，是这样的。”我这时才明白了他问这些话的目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迈克问我。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练习得还不够吧。”这个问题让我觉得很灰心。

“那你练习了英语多长时间呢？”

“一直在练。”答毕之后，我想了想又说：“其实我只是会经常说而已，这并不算练习。”

“中！”他又继续说，“这就是你能这么自然地说英语的原因。”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我应该停止练习吗？”我想让自己在谈话中重占上风，于是略带讽刺地反问道。

“我并不是在说你该还是不该做什么事。我只是在比较两种语言和它们的学习过程。如果音乐和英语都是语言的话，那你为什么不用你成功学会英语的方法来学习音乐呢？”

意识到我已经完全失去了谈话的主导权后，我最终完全放松下来并决定向他屈服。

我问他：“我要怎么才能做到呢？”

他答道：“你要怎么才能做到呢？”

我想了一会儿，很快就想出了一个答案。

“我小的时候，周围的人都说英语。在出生前，我可能就已经听到过英语了。我每天都能听到人们说英语，被英语围绕着，所以学起来就很容易了。你觉得呢？”

“这是个好的开始，继续说。”

“好吧。因为我每天都听到别人说英语，因此我自然而然就会说了。”我越说越快，也越来越自信，“我没有思考，也没有练习，仅仅是听到英语后再说出来。我说得越多，就说得越好。”

“太棒了！你看，你终于明白了。我就是希望你能这样自然而然地找到答案。我真是个称职的老师。”他微笑着说。

“喜剧演员？挺称职！老师？不确定！”我开心地反驳道。

“那怎样将这种方法用于音乐呢？”迈克问道。

“我不清楚。大多数时候，我也是被音乐围绕的，差不多每个地方都会放一些音乐，这点与英语类似，但是我肯定忽略了一些东西，所以我的音乐不如英语那么好。”

我想了一会儿。

“啊，我知道了。我每天都说英语，却不是每天都弹贝司。如果我可以做到每天都弹贝司的话，我的音乐就会和英语一样好了，是不是这样？”

“在你还是小婴儿的时候也是每天都说英语吗？”他问。

“啊，好像不是。”显然，接下来他有很多要跟我说了。

“你需要每天讲英语来提高英语吗？”他问。

“不，不需要。”

“那么，你忽略了哪些因素呢？”

“我不知道，”我的失落感再次涌上心头，“你告诉我吧。”

“交流！”他轻轻地点了下头说道。

“什么？”

“交流。”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就是你所忽略的一点。在你还是婴孩的时候，你就可以用英语交流，你不仅可以，而且还被鼓励去用英语交流。更可贵的是，你是在和专业人士交流。你出生后，接触的每个人都算得上是说英语的大师，因此，你才能也成为英语大师。”

“大师？”我不解地问道。

“真正的大师，”他肯定地说道，“你之所以没被称为大师是因为别人的英语和你说得一样好。每个人都是英语大师。想一想，如果你的音乐造诣和你的英语水平一样的话，那你肯定会被当成一位音乐大师的。是不是呢？”

“天啊！你说得太对了！”我的激情再一次身不由己地迸发了出来。这些话似乎是不受我的控制，自己从嘴里跑了出来似的。他讲的道理都非常正确，我真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以前就没想到。

“谢谢夸奖，但请继续听。”这个陌生人继续说道，“只有两个原因可以让你在小小年纪就成为英语大师。只有这两点：一是处于英语环境中，二是用英语与人交流。就是这样，你才能轻而易举地学会英语。你告诉过我，你同样拥有音乐环境，因此一定是第二个因素的问题了。”

“如果我们让初学者每天都与专业人士接触的话，他们要等上二十年才能学好吗？绝对不是这样的，他们可能用不了十年就学会了，也许学上四五年就会很棒了。”

“相反，我们让初学者在初级班学几年，在中级班学几年，再去高级班进修几年，他们必须一步一步地往上学习直至被人当做高级班水平的乐手，一旦他们在高级班阶段待了几年后，就不被人约束了。他们就会在别的地方接着苦学。想一下，他们练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要苦苦地学。学语言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呢？你在学英语的过程中吃了多少苦啊？”

听起来迈克还有很多有趣的东西要说。我不再争夺谈话的主导权，而是在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我这样做唯一的解释就是想更好地理解他所说的话。如果他愿意，我可以整天都听他说，可是他突然停了下来，好像想让我说些什么。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说，“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触到专业音乐大师。我不能给赫比•汉考克⁽¹⁾或迈克•斯登⁽²⁾打个电话说：‘嘿，我想过去找你，能交流一下吗？’所以现在应该做什么呢？在我无法与专业音乐人切磋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你当时应该选择投胎在一个音乐世家就好了。”他说话时毫无表情，让我很难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

“这个恐怕太迟了。”

“我觉得也是。但总会有下次的。但你也可以将一些音乐家们带到这儿来呀。”

“现在可以吗？怎么做？”我和他的逻辑渐行渐远了。

“你想和谁一起演奏呢？”

“啊，我一直都想和迈尔斯•戴维斯⁽³⁾合奏。”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笑着说。

他把滑板放在地板上，一下子滑到书架旁，抽出了一张戴维斯的光盘，就好像这张光盘是他放在那儿的。我当时没多想这个问题。然后他把光盘放在唱机里，按下播放键，向我点点头。

我不解：“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说：“弹奏。”

“弹什么？”

“迈尔斯让你弹什么？”

“‘迈尔斯让我弹什么？’什么意思？”

“我想你说过音乐是一门语言。你现在居然不知道迈尔斯让你演奏什么吗？”

“呃，我不知道。”我叹着气说。说实话我被问得有点窘。

他关上CD播放机，拿起了那把一直被放在角落里当衣架的木吉他。这把吉他又破又旧，很久都没被碰过了，更别提调音了，甚至它连商标都没了。我就管它叫“日本吉他”，因为它的产地是日本。我想，这吉他大概不能再弹了。

他坐下来，把脚放在滑板上，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弹奏出了最让人惊叹的音乐。在迈克指下流淌出的音乐简直太美了。那是……天哪……那是迈尔斯•戴维斯！

“弹啊！”他命令我。

“什么调？”我边问边拿起我的贝司。

他根本不理会我的问题，直视着我的眼睛，更坚决地说了一声：“弹！”

我很快就知道那首歌是什么了。它是《泛蓝调调》专辑中的那首《那又如何》，但我抓不住他的调。我一点点摸索着，最后终于找到了，而我一找到，他就不再弹了。

“你是哪儿的人？”他突然问我。

“弗吉尼亚州。”我说。

很快，他又弹了起来，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乎我的回答，但这次，他的调子变了。

“弹！”他又命令道。

“什么调？”我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他停了下来，这次问我鞋号是多少。

“42码。”我摸不着头脑地答道。

“弹！”他更大声地命令道，同时继续弹着吉他。

我知道了，最好不要再问调的事情，所以，我又开始了摸索直到找到他的调。

“你的贝司是哪种？”他问了我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是Univox品牌形似小提琴的那款。它是一把……”

还没等我说完，他就坚决地说：“为什么每次我口头上问你问题时，你总是马上而且直接就给出答案呢？但是当我问你这个——”他开始又换了个调进行演奏，“你看起来不知道怎么答。你不知道这首歌吗？”

“我知道，但——”

“那是什么让你停下来了？弹啊！”他几乎是叫喊着。

“但我得先找到调！”我试图掩饰我的挫败感，但他还是感受到了，而且看起来根本不在乎。

“噢，我知道了。如果你不先找到调，你就不能演奏。太幼稚了！”他站了起来，向我坐的地方走来。我想他这么做是为了要居高临下地对我讲话。“你要调干什么呢？你觉得你的听众会有耐心等你找到调吗？”

“可是，通常我在演奏开始之前就知道调了。”我有点犹豫地答道。

“那是不是每次你在开口之前也都知道你要说什么？”

“不是。”

“那这有没有阻止你开口说话呢？”

“基本没有。”

“很好，那就弹啊！”

然后他坐了回去，又换了一个调开始弹奏。这是第一次他看上去好像有点生气，可是于我而言，事情并没有因此而进展得更容易。我深吸一口气，加入他，并尽最大努力跟上他。

我摸索着，试图找到调子，以便我能更好地演奏，但很快我就灰心地放下了贝司。

“这真是糟透了！”我咕哝着。

“你可能需要一些帮助，但我们最终会一起完成的。”他温和地说道。他这时是笑着的，好像突然又对我感到满意了。“你在弹奏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呢？”

“我一直都在试图找到正确的调。”

“那么你需要在演奏前就找到正确的调吗？”

“那应该会有帮助。”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找到正确的调才能弹出正确的音符。”

“我知道了。音符就那么重要，以至于你要找不到正确的音符，所有的音乐都得停下来？”

“我没那么说。”

“不，你说了。你用你的贝司说的。”

“那告诉我，什么时候我应该找正确的音符呢？”

“你不应该找。”

“我不应该找？”

“是！至少一开始不应该。你一开始该找的是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

“律动！”

“律动？等等，也就是说我开始演奏时，应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律动？”那对我可真是个新闻。

“不！你应该在演奏之前就找到。你知不知道曲目都没关系。如果你需要，可以在开始的几小节内找到律动的感觉，一旦你有了这种动感，那么出来的是什么音符就不重要了。对于听众而言，他们会感觉很对味。不管怎样，人们都是感觉在先听觉在后的。如果找到调对你那么重要，至少要在你有了动感时再去找。”

我想反驳些什么，但又找不出他错了的证据。我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摆弄着我的贝司。

“别管你的乐器，”他看着我说道，“别管调子、别管技巧，去倾听并感受音乐的律动。然后让你自己成为音乐的一部分。”

他又开始弹奏了。他的身子向前微倾，头部随着节奏轻点。我知道我瞪眼瞪不过他，于是干脆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着，试图想出要做的事情。我决定屈服，按他建议的做——倾听，倾听音乐的律动。

然后，奇怪的事发生了。

倾听音乐的律动让我听到了音乐中的更多东西。突然，随着迈克的吉他声，我可以听到鼓点声及钢琴声。还能听到迈尔斯的小号声。甚至我能听到自己演奏贝司的声音，尽管我手上根本没有拿着它。

就像他正在倾听我正在听的那些东西，他十分温和地说：“弹吧。”

我仍然闭着眼睛，拿起贝司开始弹奏。我不知道我弹的第一个音符是对是错，但我肯定它发出的声音听起来还不错，真的不错！我惊讶极了。我想抓住这种感觉，所以继续弹了下去。我沉浸在了音乐中，忘记了房间中还有一个蓝眼睛的陌生人。我在和迈尔斯•戴维斯合奏！

我张开眼睛，发现迈克早就停止了演奏并已经放下了吉他。他在为我鼓掌，并大呼：“太棒了！太棒了！”

我为自己感到自豪！“我是怎么做到的呢？”我问他。

“你是怎么做到的呢？”迈克继续以问制问。

“我也不太清楚，但我觉得听起来还不错。我想，我只是感觉到了律动。我根本就没考虑音符的事儿，但好像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那就对了。一切顺利是因为你在演奏之前就已经有了动感。”他说道。

“弹奏之前就要有动感。”我决心把这个新概念刻在脑海里。

“我这有句话，”迈克说，“我觉得你应该记住：‘永远不要为了找一个音符而失去律动。’”

“我喜欢这个说法，我想我明白它的意思。你是说律动要比弹奏正确的音符重要吧？”

“不要过早下结论。音乐的所有元素都同样重要，或者都不重要。”

“‘音乐的元素’？那是什么？”

“音乐元素就是指组成音乐的每个部分。很多音乐家都像你一样在挣扎，这是因为你们对这些元素不够熟悉。在演奏时，你们最多只会运用其中的一两个。这种演奏方法是通向失败的捷径。一个音乐家如果会运用大部分的元素，那么即使他没有意识到他正在使用它们，他也会成为最伟大的音乐家之一。相反，如果不运用所有的元素就想成为伟大的音乐家，几乎是不可能的。”

尽管我并没有完全理解他的话，但还是觉得很有意思。毕竟“元素”这个词，我以前很少把它和音乐连在一起。

“那能不能多跟我讲讲这些元素，还有怎么使用它们？”我太想了解这些了。

一抹狡黠的笑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向前探了探身，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你觉得我为什么来这儿呢？”

【注释】

(1)赫比·汉考克：爵士钢琴大师，1940年4月12日出生于芝加哥。

(2)迈克·斯登：世界上最著名并且最受瞩目的混合爵士乐吉他手之一，被公认为当今乐坛的“吉他之王”，四次获得格莱美奖提名。

(3)迈尔斯·戴维斯：小号手，爵士乐演奏家，作曲家，指挥家，20世纪最有影响力的音乐人之一。他是冷酷爵士乐创始人，也是最早演奏波普爵士乐的爵士音乐家之一。

第二小节　音符

即使你停止弹奏，音乐也依然存在。

“我们假设音乐是由十个平等的部分组成的。”迈克开始讲，“如果我们花几分钟把音乐分成很多部分，我们会想出数百种方法。但为了更好地论证，我们就说它只包含十个不同的部分。这十个不同的部分都同等重要，或者都不重要。”

“迈克，你为什么一直都要说‘或者都不重要’呢？”我问他。

“因为重不重要总是取决于你自己。”他答道。

“好吧，那么，迈克，我们一起做吧……或者不做！”我有样学样，冲他笑了。

他睁大了眼睛，冲我竖起了大拇指，然后我们继续上课。

“因为你成功运用了大部分元素，所以即使刚刚你不知道调，你的演奏听起来也还不错。如果你能一直这么做的话，即使你犯了个错误也没关系。它会在听众的耳边飞掠而过，因为整首曲子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他扬起眉毛，问道：“你明白吗？”

“嗯，我明白了。可是你能告诉我每个元素都是什么吗？”

“我想让你来告诉我。我会把第一个告诉你，给你开个头，但你必须把剩下的告诉我。你对第一个经很熟悉了，因为在你演奏时，它吸引了你大部分注意力。我们的第一个元素叫做音符。”

“是，现在我意识到了音符是我考虑的第一件事。那其他的元素怎么样呢？”我问道。

“其他的元素怎么样？”迈克接着说道，“如果音符只是十个元素之一，那么其他九个会是什么呢？”

“那音长是吗？”

“很好，这算第二个。还有呢？”

“技巧。”

“很好，继续。”

“感觉算吗？”

“这个我倒是蛮喜欢，因为它可以有不同的解读方法。大部分人以为感觉是律动的一种，但那确实是解读它的最明显的方式。我能向你展示一些解读它的其他方式。”

“听起来太酷了，”我说，“我想多学学那方面的知识。”

“你想学什么取决于你。如果你想学，我会展示给你的。”

“我同意。”

“好！情感是第四个。还有呢？”

我停顿了一下，试图想出更多的元素，迈克给了我时间让我想。就在我挫败感快要到达极限时，他说话了。

“你能听到我说话吧？”他低声问道。

“什么？”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他叫了起来。

“当然了，我能！哦，我知道了，力度。那是下一个元素，对吧？”

“还真管用，五个了。”

“节奏算吗？”

“正是。节奏是一个难以捉摸的元素，这是第六点，还有哪些呢？”

我坐着足足想了一分钟，可还是没想起来。我试着消化回味他说过的话，要想出更多的元素变得越来越难了。我知道还有很多，可是就是想不起来了。本来不应该这么难的啊。这让我意识到我的思维在音乐方面有很大的局限性。

“你能听清我说话吗？”迈克用尖细的嗓音问。

“可以。”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那现在呢？”这回他用了略为低沉的嗓音。

“是音调！”我大喊道。

迈克独自笑起来：“你反应虽慢，但最终还是想起来了。音调是第七点。很好，那下一点呢？”

“分节？”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很好，分节，”他说，“我们回头再仔细看这点。还有两个元素。”

我坐在那冥思苦想了好几分钟后，迈克才发话:“你能一直演奏吗？”

“啊，是间隔！”我总算想起来了。

“是的，间隔，休止非常重要！这一个元素至关重要，却未被充分使用。试想一下，如果音乐没有休止，那么音乐就会一直播放下去了。”

一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后果很严重。大概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开始真正庆幸有这么一个元素的存在了。

“还有最后一个。”迈克说。

我又陷入了沉默和思考中，最后还是迈克帮了我一把。

“我说话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什么？哦，我在倾听！我知道啦！倾听是最后一个元素。”我答道。

“非常好。现在我们已经找全十个元素了：音符、音长、技巧、情感、力度、节奏、音调、分节、空间以及倾听。还有上百、上千个元素可以列出来，但我们暂时先看这十个元素，你觉得可以吗？”

“这十个元素对我来说足够了。”

“好的。比较下这十个元素，然后告诉我老师们在讲音乐理论的时候，讲哪点最多？”

我想了几秒后答道：“是‘音符’吧。”

“好的，还有什么吗？”

我使劲地想，也想不出老师还讲过什么。

“音符。”我重新说了一遍。

“这就对了。”他大笑着说，“音符、音高，再无别的了！学音乐理论最让人受不了的部分就是：大多数老师只教这十个元素中的一个！他们讲的理论就是如何使用音符，而且他们只懂理论！就没有别的什么了！他们不会讲力度、乐感，也不会讲音长或其他元素，只讲音符！他们所讲的更像是音符理论，而不是音乐理论，因为他们并没有教给你音乐。”

“你可以在谈音乐的时候压根儿不提音符，可是绝不能只讲音符。我可以在电脑上编辑音符来播放，这听起来绝不像是音乐。只有其他元素都全了，才是完整的音乐！否则，音乐就是死气沉沉的，理论也是肤浅、不完整的。音符是重要的一部分，但我们不应该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音符上面。”

天啊！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这么用力地说话。听起来就像是要证明什么观点。我当时并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迈克默默地望着地面，所以我决定说些什么。

“我理解你对音符的观点了，那么你能给我讲解下其他几个元素吗？”

“好的，我们会分别看一下这几个元素的。我们已经开始研究音符了，就再深入地研究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没问题。”

“好，咱们接着来吧。”

我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但不知什么原因，我竟然同意了让这个男人向我展示音乐。他的观点虽然有趣，可是我并不知道他是否真懂音乐。他是否专门在什么地方学过，还是只是业余爱好而已呢？我坐着思考着这个问题的时候，听见迈克大喊。

“音符的作用完全被夸大了！”他一边喊着，还一边用拳头打另一个张开的手掌。

“被夸大了？看你的样子好像还要继续夸大它。”

我的这种感觉被接下来所发生的事证实了。

“大多数音乐家认为音乐是由音符组成的。可是他们忘记了音符只是音乐的一部分，而且是一小部分。如果没有音符的话，还是会有音乐。想一想，为什么那么多音乐家在刚开始弹奏的时候，尤其是在开始独奏的时候，这么惘然若失呢？那是因为他们过度地靠音符来表达音乐。音符只有十二个。若是只用十二个字来表达整个一门语言的话，会怎么样呢？”

“你看，对于音乐家，尤其是对于贝司手来说，律动才是最重要的一点，但律动却不是靠音符来体现的。因此音乐家们只弹奏十二个音符的话很快就技穷了。”

我明白他的话，但同时也有种罪恶感。我在音乐课上学的大都与音符相关，因此我在弹奏的时候经常遇到难题。我所了解的关于动感的知识都是自学而得。没有一位老师，也没有一本书告诉过我它到底是什么。我意识到迈克想跟我说的是，律动平时并没有得到过应有的重视。

我看到过许多专写音符的书，但我还没有看到过专写休止、发音、音色的书。我发现其他九个元素很少有专门的教程。大多数音乐家需要靠自学。现在已经越来越有趣了。我可以浅尝到一点音乐的博大精深，这也让我思考为什么大多数老师都把音乐局限到十二个音符上呢？我希望迈克能再多说一点儿。

他继续说道：“许多音乐家都小心地处理这十二个音。若是一个弹错了，他们马上就慌了，而且赶紧重弹，找到正确的那个音。这就是大家通常情况下的反应，就像你要找“调”一样。不管你弹哪个音，只要你对它友好一点，它都会带你走向你的目的地的。

“大多数没有经验的贝司手在弹任何曲子前必须要找到乐谱，这种想法实在很不成熟。我第一次叫你弹的时候，你根本就没有在听你弹的是什么，而是一直地找“调”。你若是第一次没完全弹对的话，你就会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直到弹出正确的音为止。

“现在，仔细地听着。”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我廉价的电子琴旁，“C大调的规则是只能弹白键，但如果你一不小心按到黑键了该怎么办呢？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看按错的这个键两边的键就可以了，你看到什么了呢？”

“正确的音。”我自豪地答道。

“非常正确！你离那个正确的音从不会超过半步远，从不会的。那你还有什么好怕的呢？你肯定没问题的。如果万一你真按上一个错音，那就往两边任何一个键上按，就又回到正轨了。‘我曾走错过路，但现在又找到方向了。’即使我闭上眼向键盘上扔飞镖，会有一半以上的概率打中正确的音。‘我曾经失明过，但现在看见了。’”

他对音符的看法让我也从一种全新的视角去看待音符。如果像迈克所说，我离正确的音永远不会超过半步的话，那就容易多了。这让我感觉放松了许多。迈克能读懂我的思想。（也许他真的能知道我想什么）

“这是种解放，是吧？”他继续说，“真正的美就在于：当你发自内心地去听那个错音的时候，你会发现它原来比那个正确的音还悦耳。”

他重新拿起吉他，弹了一支简单的曲子。他看着我，边弹边对我说：“别担心弹错音，顺其自然地弹。我想让你做的就是去听这个音到底是对还是错，只想对还是错。如果这个音弹对了，你就可以告诉自己你在跟着乐谱走；如果弹错了，就将手指轻轻地向左或者向右移一品，就又弹对了。”

我拿起了贝司，想都没想就用手指弹出了一个音，不太好听，于是我迅速地向下移了一品。迈克是对的，这回我弹的音很好听。我想检验一下他的理论，于是我故意又弹了一个错音，然后马上向上移了一品，这回又弹对音了，我开始微笑了起来。

我还发现了一点。我开始不太确定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因此就试了好几遍。每次都以不同的错音开始，接着就重复以前的试验。我为自己所发现的大为惊奇。我想告诉他自己的发现。他看了看我的表情，于是先开了口。

“快说吧，告诉我。”

这很难去解释，可是我还是说了：“我发现每次在我从错音弹到正确的音，并重复地弹下去的时候，我发现错音也逐渐听着顺耳了。到后来，我重复的次数越多，错音就不再像错音了。”

“为什么呢？”他问我，“这些错音为什么听着顺耳了，像正确的音了呢？”

“也许是因为错音也有一个方向吧。重复地弹错音让我的耳朵知道了它的方向，因此也就听着像正确的音了。”

我连我自己都弄糊涂了，可是迈克却理解我在说什么，这让我很惊讶。

“非常好。”他微笑着说，“我把它称为是‘摸音’，在弹错后去改正是很好的方式。我想把它当成是改变过去的一种方式。”

“我喜欢这么做。”我回答道。

“我已经这么做过几百万次了。”他的声音有些滑稽，“你也可以重复弹正确的音，到后来，你会发现它们听起来也像‘错音’了。过度地使用一个音符和弹错音是一样糟糕的。如果你用心听，你会发现每个音符都有自己的内涵，都会有一个方向。你怎样控制它们才是关键。正如我之前所说，音符会告诉你他们想去的地方，你所要做的就是去用心聆听而已。”

我说：“你知道的，我并没用那种方法去听。”

“我之前就注意到了。”他说，“许多音乐家学了太多的音乐理论，因此只记得去辨认音符的走向；他们已经忘记了音乐是有生命的。我要求你去倾听音符的声音，他们可能会告诉你一些信息。”

我以前从未想过要去听音符的声音，看看他们要告诉我什么。我一直在告诉音符向哪儿走，可是他们好像一直都在抗命不从。

“我给你拿着贝司。”他指点到。

迈克接过我的贝司，接着把吉他递给我。他让我弹他之前弹的那段和弦。不用我问，吉他在我手里并不像在他手里那么听话，但我已经尽力了。他问我是否能一边弹一边听。我说我可以。

迈克拿着贝司从最高音弹起，每次往下移一品，一直弹到最低音。他接着又从最低音开始弹，每次往上移一品，弹到了最高音。这首简单的曲子配着我弹的和弦简直动听极了。

我从没有听过这样的弹奏。我也从没有听到过我的贝司发出那么美妙的声音。我的老Univox，我一直都觉得它已经破旧得如同进入风烛残年的老人，而它今天好像突然焕发了生命的活力，这让我感到震撼不已。

“哪些音符听起来不好呢？”他问我，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一个都没有。”我答道，仍然沉浸在那种震撼中久久不能自已。

“为什么呢？”

“因为刚刚弹奏的人是你不是我。”

“这是你这一整天来说对的第一件事。你毕业了！下课！”

“不是这样的，我还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音符都听起来那么动听呢。我猜这跟你演奏的方法有关，是吗？”

“又说对了。那我是怎么演奏的呢？”

“我不清楚。我想你……”

一开始，我想不出一个恰当的回答，但后来恍然大悟。我有答案，也很清楚这个答案。它是那么简单，在那天之前我竟然从没想到过，这让我暗自惊讶。所以，当我想到那个答案时，我一点都不为自己感到自豪，因为我早就应该已经知道了。

“你没有只依赖音符。你把更多的音乐元素加了进去！”我知道我的回答是正确的，所以我的笑容中都是满满的自信。

“有进步，”我听到他在低语，好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我们正在进步。”

在接下来的几小时里，我们共同弹奏，经常在贝司和吉他间进行转换。他向我展示的东西都是非常简单的。他对这件键盘乐器的精通就像对贝司和吉他的精通一样，都让我赞叹不已。然而，有件更让我惊讶的事就是：那天之前，我一直都认为这个键盘已经坏掉了。就如同那天之前，我甚至以为我的大脑都已经坏掉了，但是现在我要开始让它运转起来。我真真切切地明白了这个疯子要展示给我什么。

我们摸音、倾听音符、引导音符走向正确的方向，而且是直到我熟悉并对所有的音符感到舒服后才开始弹奏它们。他让我一个音符一个音符的来，聆听每个音符的声音。然后，他会换调，并让我重复整个过程。每个音符在和弦发生变化时，所表达的东西也不尽相同。那样的练习会带给我新的启发。

另外一个练习就是随意弹奏音符，不要想到底该先弹哪个。“你就随便弹”，他告诉我，“在贝司上尽情发挥吧！”这么做的难度使我吃惊不小。没有曲调或旋律的弹奏对我而言竟更加的困难。

他告诉我：“错误不过是指那些我们本无意去演奏的东西。可这不代表着它们就是‘错的’。我曾经演奏的最棒的音乐中，很多都是始于一个错误。错误经常会牵绊我们。因为还来不及想错音就出来了。我们虽然不能避免犯错误，但我们能去适应它，尤其在我们故意练习犯错误的时候。”

练习犯错误是另外一个陌生却新奇的想法。我不知道我应该怎样去练习它。迈克解答了我的疑惑。

“这个‘随意’练习便是犯错误练习，目的是让那些错误不再对我们产生负面影响。如果你可以随意弹奏音符并且不拖泥带水，那么演奏任何灵光乍现的音符或曲调都会是小菜一碟。”

我正在学的东西是以前从未学过的，这些东西太有趣了。我的头脑对所有他说的话都没有抵抗力。是的，几乎是所有。那都正是我所需要的。

“像一个拿着空气吉他的孩子那样去弹奏吧，”迈克建议道，“一个弹空气吉他的孩子是永远不会弹错音符的。”

在很长时间里，第一次我像个孩子一样进行演奏。

我很喜欢这样。

第三小节　音长

不管在自然世界还是在音乐世界里行走，你一定都会留下痕迹。

我们弹了好几小时，就我们两个人，享受着其中的乐趣。我不记得上次我这么做是什么时候了，完全不是为了赚钱而演奏，而只是单纯地感受音乐的魔力。我盼着能多学点儿，所以就让迈克教我另一个音乐元素。

“马上就告诉你，但这之前，我有更多关于音符的东西想展示给你。在我们今晚结束前，我们换个角度来看音符。我们如何看待音符为我们如何看待人生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佐证。”

“我们怎样看待人生？你是什么意思？”

他在吉他上同时弹了C和升C调。

“听起来怎么样？”他问我。

“太难听了！就好像两个音符在撞击一般。”我答道，脸上的表情有些痛苦。

“大家普遍都会这么说，”他实事求是地说，“如果现在我把C调提高八度，然后再同时弹奏这两个音符，现在听起来怎么样？”

“很不错。”我答道。

“对。书上的规则说，如果像我们第一次时那样弹那两个音符，就会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但是如果把较低的那个音提一个八度，那么同样两个音符发出的声音会大大不同。为什么会这样呢？同样的两个音符，为什么会在两个不同情况下发出那么迥然不同的声音呢？这就有一节人生课在里面。”

有意思，我想。“所以你是在说，人生中有些看似相冲突的状况可能并不完全是‘错’的；它们可能只是处在错误的位置上。”

“那是你说的，不过我的确赞同你的说法。顺着那个思路走吧。”

“嗯，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些，但以后我会试试看。这么说怎么样？如果我们学会转变我们说的视角，在一个不同的‘八度音阶’上去看那些负面的事物，我们就能够发现所有事物在所有情况下美好的一面。”

“太棒了！我完全同意。你说得明确清晰、简单易懂、句句在理。所有事和人都有美好的一面，但要发现它们就得靠我们自己。当我们看不到它时，第一反应就是抱怨责怪，然后去改变外在的事物，而不是改变我们的视角或我们的八度音阶。其实，只有改变了八度音阶才能看到事物的真实面貌。然后，只有那时，我们才能够合情合理地做出积极的改变。”

我又一次学到了关于音乐与人生的新知识。他对比这两个事物的方式让我着迷。我不知道最初我同意加入他时是个什么状况，但是如果他在说“什么都教不了我”时是认真的话，那么，我肯定他是在跟我开玩笑。即使我不过是刚见到他，但他已经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老师了，因为他激发了我以前从不知道的那些潜能。

他接着说道：“有时书上会告诉我们不能如何弹奏，但我弹时，觉得很好听。即使它们是同样的音符，我们可以弹一个却不能弹另一个。我想，这全都是因为两个字，规则！”

“这些规则有时候会把人弄糊涂！”我说。

迈克告诉我，规则一旦被纯熟掌握后，就可以完全被打破。他说这也同样适用于生活的规则。

他还告诉我，通过音乐，我们可以感知世界的美好。“美无处不在，如果对这个世界做一些真正的改变，那么我们就会在所有的人和事上发现美。”他说。好像他觉得我们在人生中见到什么以及我们在音乐中听到什么只不过是我们自己的选择，而且当事情开始看起来不尽如人意时，就是我们真正需要寻找美的时候。我记得他告诉过我：“有人会忽视美的存在，然后试图从头开始去创造美，与此相比，在美的基础上进行创造要容易得多。”这句话让我永生难忘。

我一生上过很多节音乐课，但迈克带给我的东西是前所未有的。从没有老师能像他一样如此清晰地从音乐中向我展示人生。即使我还没有完全读懂迈克，但他让很多事情比以前更清楚地展示在我面前，而且他还会继续这么做。现在只不过是开始。

他在吉他上又弹了两个音符，然后问我觉得怎么样。又一次刺耳的撞击声，但是这次，我不敢这么说了。但他还是通过我的表情知道了我的感受。然后，他演奏了两个听起来不同的音符。当这两个音符彼此碰撞时，我听到了一个轻轻的颤音，我告诉他这次听起来好多了。他告诉我它们还是同样的两个音符。这简直难以置信。

“同样的音符？”我问他。

“当然了！”他答道，“我只是第二次时稍微做了下改变。拉长了音长，让你听到并有不同的感受。”

“等一下！”我说道，“你是在告诉我你弹奏音符的方式是我的听觉变化的原因吗？我是说，连调听起来都不一样。”

迈克没回答我。他走向我的书架，抽出另一张CD，把它放在播放机里。他手里拿着遥控器，坐了下来，看着我不发一言。我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或者他这次的音乐选择是什么。所以我开始不断在心里猜测着。可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我看，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

他知道我已经忍耐到极点了，才按下了遥控器上的播放键。音箱里流淌出的音乐让我目瞪口呆。我不知道那是谁的音乐。我简直不相信那是我的收藏之一。迈克就像故意要折磨我一样。这音乐是……天哪，是兰草音乐⁽¹⁾。

“我讨厌兰草音乐！”我大叫了出来。

“所有的东西都是美好的。你非要那么说吗？”他终于开口说话。

“可这就是我头脑中出现的第一个想法。”

“你现在谈论的是什么？”迈克问我，并按下了遥控器上的暂停键。

“兰草音乐！”我说。

“不！你不是在谈论兰草音乐！你在谈论你自己！”迈克说话时身体前倾。他狠狠地盯着我，两条乌黑的眉毛几乎挤到一块儿去了。

“听听你都在说什么：‘我讨厌兰草音乐。’你谈论的是你自己的感受，却不反思是自己对这种别具一格的音乐缺乏鉴赏力！”

虽然他是对的，但我觉得他是在故意打击我，而且好像不打算停下来。他继续着对我的抨击：“音乐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所有的音乐，像所有人一样，都蕴涵着美好的一面，而且都是有灵魂的。你没有意识到，这不是音乐的错。我们在谈论的是你。是你不识它的美好！但还有无数的人喜爱这种音乐。那你能告诉我这些人是错的吗？”

“我不是说他们是错的；我只是不喜欢兰草音乐而已。”

“你在谈论谁？”他问我。

“我自己。”

“这就对了！有进步。”

迈克坐了回去，闭上眼睛，面带微笑，就像刚打了一场胜仗一样。

看也没看，他按下了播放键，冲我点了点头。我拿起我的贝司准备随音乐演奏，但是他仍然闭着眼睛，把他的长发拢到了右耳后面，轻轻地说：“听。只听就好。”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让我听什么，但我知道我若是表现得像他一样的话，说不定就可以听到他所听的了。于是我也向后靠，闭上了眼睛。

过了几分钟后，迈克说：“《肯塔基的蓝月亮》的作曲家比尔•门罗是兰草音乐之父。听听这张唱片上的贝司，看看你能不能也弹出这样的曲子？”

“我当然能了。乡村乐挺简单的。1-5-1-4-，没问题的。”

“首先，这是兰草音乐，两者是有区别的。它与乡村乐虽然关系密切，但也受爵士乐的影响，这两者是近亲。你可能还没听过兰草音乐，将来会听到的。世界上一些顶级的即兴演奏者就弹兰草乐，弹这种曲子可能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

我现在不得不承认的是我并没听过太多兰草音乐或是乡村乐，所以他也许是对的。我不经常听到这种音乐，但是有一点我觉得他错了：不管他说什么，我都认为这种音乐是很容易弹奏的。

可是没过几分钟，我就又意识到迈克是正确的。他让我仔细地听这首歌的贝司手是怎么弹每个音的。门罗先生这首曲子里的内容比我之前想象的要多，很多地方我以前都不太清楚。

“注意每个音是怎么开始、结束的，”他提醒我，“注意听他怎么弹每一个音符，并且辨别是长音、短音还是中音。感知每个音符的生命力。你能听清每个音的开始、中间和结尾吗？如果这个贝司手换种弹法或者改变音符的长度，会改变这首歌的感觉吗？听一听。”

说完，迈克就继续往后靠着闭目聆听，我也照着做了，想要抓住每个有生命力的音符。

我发现这个贝司手使用了所有的音符，只是没有让每个音都持续到最长。而且我还发现每个音要是再短些的话，整个曲子就会更轻快一些；若是每个音再拉长一些，整首曲子就会感觉缓慢一些。

缓慢的3/4拍与比尔韵律明快的歌声相结合，使得整首歌趣味十足。而且原音贝司与电贝司的弹法是不同的。我们能从贝司手弹每个音符的方法感知这首曲子的乐感。这让我想起我自己的弹法。我很少让音符持续，通常都只是使劲地、硬硬地拨弄琴弦。这使我想起迈克提到的那一说法：每个音符都是有生命的。倾听这个贝司手的演奏让我意识到以前我很少会给音符足够的氧气。最让我惊喜的是：投入地听门罗的这首曲子后，我开始喜欢上他的音乐了。

我睁开眼，发现迈克在盯着我。他停止了音乐，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读过《霍顿奇遇记》⁽²⁾吗？”

我不知道这与音乐有什么关系，但我知道迈克有他自己的一套，便回答说：“我当然读过，苏斯博士。”

“你还记得那头可怜的大象在那粒小灰尘里发现什么了吗？”

“在那里面有一个世界。”

“对！”他指着我说，“音符也是同样。如果你听得够投入，就会发现每个音符里都居住着一个世界。音符与你和我一样都是有生命的，它们也需要呼吸。整首歌曲决定了它们需要多少空气。没有严格的规定，但通常情况下，你弹得越快，音符持续的时间就越短。反之亦然。

“我这次想让你跟着音乐呼吸。再听一遍这首歌，每次呼吸都要随着贝司手的每个音符进行，这会让你明白我所说的话。”

“然后，我想让你随着这首曲子弹奏，并随着你自己的音符呼吸。如果你改变音符的长度，你也要相应地改变呼吸的长度。试着这么做，看看对你和音乐会有什么样的影响。今晚至少做两次后再睡觉。我们明天再继续。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把包放在这儿。”

还没等我回答，迈克就戴上头盔，拉下护面罩，转过身拿着滑板从前门走出去了。

我盯着关上的门呆呆地坐着，愣了好一会儿神，回想着这个奇怪的人所说的话。我已经从他那儿学到了很多，很难相信我只是那天早上才第一次见到他的。

“随着音乐呼吸。”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我从未如此听过或弹过任何音乐，但真照他的话做了的时候，事情开始改变了。随着音乐呼吸让我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去聆听和感觉这首乐曲。我可以感觉到音符与我的心跳融为一体，就像冥想一般。不知因为是我慢节奏的呼吸还是什么，但不管是什么，它都让我第一次去理解门罗先生的音乐。尽管我不愿承认，但是我真的很喜欢这么做。

至于这位迈克，他可是够狡猾的。十多分钟过后，我才意识到我实际上正在学如何弹兰草乐。为了能随着音乐呼吸，我必须要去学这种音乐。他诱骗我去做了一件我原本会直接拒绝去做的事。他那时肯定在微笑，反正我是。

要上床睡觉的时候，我看到迈克的包掉在了地板上，好像是从椅子的扶手上滑落的。包里的书露出一半。我努力地让自己不去注意这本书，但是那本书的一部分标题让我好奇。

《——的科学及艺术》，有一部分被书包挡住了，看不清。我当时真想看清标题，但我不知道是不是该把那本书从他包里拿出来。我不想随便乱动他的东西，但这本书已经露出了半个身子，我的好奇心完全占了上风，我不知道为什么，但确实是如此。只是偷瞄一下题目应该不是什么大错吧？我想以去洗手间刷牙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是并没起作用。“什么的科学及艺术？”我大声地问了出来。

好吧，就瞄一眼。我默默地下定决心。我几乎是从洗手间跑到书包那儿的。我潜意识里可能在暗自期望发生点不一样的事儿，但是那个包还是躺在原地，半本书露在外面。

我绞尽脑汁想给自己找个借口，我想：迈克是个怪人，我也许再也见不着他了，而他也很可能是故意把书留在这儿让我看的。于是我告诉自己只看一眼一定没问题的。

这本书是小汤姆•布朗写的《追踪的科学及艺术》，可这却把我搞糊涂了。这是一本关于追踪动物及人的书，我不太明白迈克拿这样一本书干什么，但这本书好像还挺有趣的。虽然我从小非常喜欢扮成侦探，但对追踪仍然知之甚少。

我和一个叫汤姆•布朗的小号手交情不错，坦白地说，我虽然喜欢他演奏的音乐，可是我并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去读一本描写他的书，深入地去了解他。至于追踪者小汤姆•布朗嘛，嗯，让我们来看看吧。

一小时后，我强迫自己别再读下去了。因为我不想让迈克知道我碰过他的东西，我像邦德一样轻手轻脚地把书放回了原处。“他绝对不会发现的。”我轻声地自言自语，就怕有人听见。

我的大脑已经超出负荷了，于是我疲倦地上床睡觉，睡得很沉。

早上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我睁眼看了看表，才五点一刻。我还没听过哪位音乐家要这个点就得起床的，于是我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觉。就在那时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我找不到钥匙了！”我在屋里都能听到门外传来他的大笑声。

我爬起来给他开门。我不得不承认，迈克的样子有趣极了，可是我并不欢迎他那么早来，所以一丝笑容也挤不出来。我睡眼惺忪，可是他似乎并不在意。他身穿褐色宽松短裤、深绿色衬衫、黑色长靴，头上戴着一顶黄褐色的休闲帽，腰上挂着腰包，左手臂下夹着滑板，跳着华尔兹舞步转进屋里。

他说：“该出发了！”

我根本不知道这大清早的除了回屋睡觉还能去哪儿，于是我问：“去哪儿啊？”

“去追踪，但是我们得赶紧行动。太阳快升起来了，现在正是最适合的时候。你读那本书了吗？”

“呃，没有啊，哪本书？”我并不是故意说谎，这话是顺嘴说出来的。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故意用这种方法来套我的话还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他看着我，露出他的招牌笑容，从地上捡起一件衬衫扔给我，然后转身走向门口。“咱们走吧！”

我也开始清醒了，穿上衬衫跟他出门。“你那个滑板上还有我的地方吗？”我忍不住笑着问。

“它可能会花很长时间，但是可以顺便观光。”他非常认真地回答。

我和迈克跳上我的车，在40号州际公路上一路向西。纳什维尔是个令全国游客，尤其是音乐家向往的胜地，这个城市不大也不小，许多大城市的人都卖掉了原来的小房子，到纳什维尔购置大房子，这里离市区并不远，而且开车几分钟后就能看到森林，这也是我喜欢纳什维尔的原因之一。

我一直都想去森林里转转，但平时总是东奔西走地演奏，所以一直没有机会。但其实这不过是我的借口罢了。我总是梦想着有一天能在森林里拥有一间自己的小木屋。

我们沿着奇特姆县蜿蜒的公路行驶，道路两旁的景色十分怡人：东边是连绵的山脉，西边有狭长的哈佩斯河。清晨的阳光斜洒在白栎树上，光影交错，空气中弥漫着山核桃叶奇特的芬芳。

碧绿的河水潺潺流动，蜿蜒向前，让我们情不自禁地欣赏起对岸的美丽景色。他让我把车停在右手边靠近河湾的地方。然后我们选择了一条陡峭的、人迹罕至的山路向梅斯崖的顶峰前进。

梅斯崖很高，山顶郁郁葱葱的矮松和雪松静静地俯视着山下的河流，山脚茂密的常青藤组成了保护大山的屏障，几乎没有登山者可以徒步穿过这道屏障。

山顶的一块巨岩上雕刻着一些图案，被称之为梅斯崖岩石壁画。专家们研究了许多年却不能确定这些图案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它是北美印第安人留下来的，距今几百年了。而我只知道从山顶俯看山下的景色，美得让人窒息！

迈克闭上眼睛，双手举过头顶，慢慢地做了三次深呼吸。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所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知道这对他来说是一个神圣的地方，他一定有很多话要对我说。而我最想听的就是那块岩石上图案的故事。可是，他做完深呼吸后就若无其事地坐在那个岩石壁画上面，指向河对岸，好像那些图案不存在似的。

“你看，穿过树林就是一个叫做‘山丘之底’的地方了，几百年前那里曾是北美印第安人的圣地，到现在还有一些印第安人会去那里。”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现在还活着的印第安人还是已故的印第安人的灵魂。我在纳什维尔没见过什么印第安人，所以如果他们的灵魂还会来这儿附近的话，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他是能看见，还是能感觉得到呢？或者他是随便说说的？他为什么要说这些呢，因为他本应该讲音乐的，但我也没有说出自己的疑问。

我看到有十三个大小各异的山丘围成了一个圈，中间有一个最大的山丘。听说这个山丘有二十多英尺高，它们占了很大一块地方，但从我们这个角度看，它们不过是地面上隆起的几个小土包而已，很难相信它们真有那么大。

“这些就是音符，是大音符。”迈克边说边看着那些山丘点头。

“你什么意思？”我问道。

“这些是土著居民留给我们的记号，它们就像一些大大的音符，只不过我们必须站得远一些才能看出来。小汤姆•布朗是一名追踪者，所以他把它们称做痕迹；但我是音乐家，所以我把它们称做音符。如果一名好的追踪者可以从痕迹中读出留下痕迹者的信息，那么一名出色的音乐家也应该做到这点。

我沉思了几分钟后，迈克打破了沉默。

“留下痕迹的时候就像在写曲子；解读足迹的时候就像是在解读曲子。不管你是在自然世界还是在音乐世界里行走，你一定都会留下痕迹。你每走一步，写下一个音符，也就留下了自己的痕迹。这没有办法避免。”

他凝视着那片山丘继续说道：“如果一个追踪者够好的话，他可以直接解读留下足迹者的内心，了解他的想法、感觉，知道他在做什么，一名好的音乐家也可以做到同样的事。但这需要你付出时间、努力并有一定的感知力，不过，既然现在你已经可以解读音乐了，所以做起来就会相对容易一些。

我听说过读手相、读茶叶占卜、通过解读发根的毛囊和眼睛来占卜，布朗甚至还在书中提过解读足迹，但是我从来没听说过要解读音乐，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

“好好看看这些山丘，”迈克边说边用手比画着，“整体上看，这些山丘就如同一首曲子。一位出色的音乐鉴赏家只要看看乐谱就知道曲子的整体效果了。现在为了获得曲子的更多细节，我们需要走近一些。咱们走吧！”

他毫不犹豫地就朝山下跑去，蹦蹦跳跳的样子像头小鹿，我使劲地想跟上他，可是还是落下了，等我到达山脚下的时候，他已经在过河，并朝山丘的方向迈进了。而等我最后赶上他时，他已经站在最大的山丘顶上了。我那时才发现：这个山丘的顶部是平的，就像一个小高原一样。我们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其他小一些的山丘在大山丘周围形成了一个马蹄形。

“曲调。”迈克说道。

“什么？”

“你已经找到曲调了，先前你不是一直在找调吗？现在你就正站在它上面。这个山丘就像一首曲子的调一样，其他的都是在陪衬这个大一些的山丘，你没发现吗？”

“我知道了。”我答道，并努力地想把他的话弄明白，“我试着说一下吧。我们现在站着的山丘就像是曲子的调。其他山丘都是用来辅助曲调的。首先要确定较大山丘的位置，才能确定其他山丘的位置，或者说确定其他音符。因此在音乐中，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确定一个曲调。你觉得对吗？”

“非常好，”他回答说，“但是你记不记得我也说过，第一件事也不一定是确定曲调。”

“是的，也有可能是律动，但我们现在谈的是山丘啊。等等！难道你的意思是印第安人会先调动起动感，然后才堆起这些山丘吗？”

“是的。”

“怎么会呢？”我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土著居民一边堆山丘一边随着音乐起舞的情景。我知道他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但我暂时还找不出两者间的联系。

“他们在这儿堆山丘前会做什么？”

我努力地想找出一个答案，可是越想就越想不出来。

“我不知道。”

“你在用寻找音符的方式去寻找答案。不要把自己束缚住了。”迈克指点道。

我不太明白迈克在说什么，但我确实试着去放松，可是没有什么效果，我还是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你能给我提示一下吗？”我问道。

“我们明天在你后院堆个一模一样的山丘模型，怎么样？

“为什么？”我不明所以。

“终于猜到了！我还以为你永远也猜不到呢。”

“你在说什么？”我真的困惑极了。

“答案都已经摆在那儿了，你还找不出来。你比我想得还差劲。”迈克低下头，他的头微微颤动着，我知道他是在憋着不大笑出来。

我沮丧地一摊手：“我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迈克脱口说道。

我感觉到自己快要失控了，所以竭力地控制着自己，故作平静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

“不，听着，他们堆这些山丘是有一个“为什么”的，并不是平白无故地就决定在这个地方堆。因为某种原因，他们才这样做的。然后他们才开始想在何地来堆这些山丘。堆山丘的地点就如同曲调，而堆山丘的动机则是律动。

“哦，我明白了。”我长长地松了口气，“这本来挺简单的。他们把山丘放在这儿当然是有原因的。他们在决定山丘的地点前需要知道为什么，而不是先决定地点再知道原因。我终于明白了。那么，他们把山丘堆在这儿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咱们再近点儿看，看看会有什么新发现。”

他从腰包里拿出一把冰棒的签子，我不知道他拿这些是干什么用的。只见他开始绕着那个大山丘走，一边走一边往地上插冰棍签子。不一会山丘周围便布满了高高矮矮的冰棍签子。

“看这儿，你看到了什么？”他指着地上问我。

“草地。”我半开玩笑地说。

他双膝跪下，并示意我也那么做。然后他把双手放在草地上，小心翼翼地把草拨开。“想一想汤姆•布朗。”他提示我。

“是蹄印，我看出来了。”我几乎马上就说了出来。

“是的，是鹿在山丘顶上留下的蹄印。”他边说边站了起来，“这里的每一个冰棒签子都代表着一种动物来到这个山丘顶上所留下的足迹。”

“我能看到冰棍签子，可是看不出这些是蹄印。”我说。

“如果在房间里，你让大脑只想蓝色的话，那么房间里所有蓝色的物品都会跳出来。现在你只需想着我刚才给你摆的那个蹄印，那么其他蹄印就会出现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这样做过多次。那就是，只是想想某种颜色的话，我可以辨别出房间中所有那种颜色的物品；而一旦我集中精力想那种颜色的话，房间里那种颜色的东西就会凸显出来，即使是类似那种颜色的东西，也会变得非常明显。换一种颜色再试，也是如此。所以我决定用这种方法来辨认足迹。

“我低头，努力地观察脚下的鹿蹄印。这个印的颜色要比周围草的颜色要深。然后我用余光观察山丘四周，让我惊讶的是，我竟然看出山丘四周有大大小小黑色的蹄印儿。

“看到了！”我兴奋地喊道。

“你当然能看到了。山丘四周全是动物的蹄印儿。告诉我，动物为什么冒险来这儿呢？山丘顶上既没有水，也没有食物，这种空地本是它们不愿来的地方。是什么把它们吸引来了呢？”

“也许这儿的一些东西是它们喜欢的，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我回答说。

“非常正确！”迈克激动地说，“而且说不定这里也有那些土著居民喜欢的东西，也有我们想要的东西，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我们看不见但知道确实存在着的东西是什么呢？他问道。

“精神。”我回答说。

“对！我们可以感受到精神，但是看不到它们。音乐也是一样的，你能看见音乐吗？不能吧？那它到底是什么呢？”

我曾经听人说音乐是一种精神财富，经他这么一讲后，我就可以理解这种说法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最后一个问题，他就突然扯下靴子，手脚并用地向山下狂奔去，就如同一只野兽一般。这绝对是个滑稽的场景。他活蹦乱跳地一会儿扭头一会儿冲刺，就好像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疯子！他蹦达遍了整个山丘。我以前确实看过松鼠这样跑，可从来没见过人这样。

他脸上呈现出幸福的表情，眼睛闪烁着光芒，就像一个小男孩第一次看见雪时那样。我也觉得这样很有趣，却没有勇气像他一样。他把几根冰棒签子从地上拔出来，放在每个蹄印儿的旁边，然后示意我去山脚下。当然了，我是走下去的。

“你看，这是音乐手稿。”他说。

“你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把蹄印当成音符，把冰棒签子当成音符的符干，那么每个蹄印就形成了一个乐符，每个动物的步法就可以被解读成一首曲子。

“太酷了！”

“而且，”迈克补充道，“如果你注意看动物的蹄子是怎样踏在地面上的，就会发现更多关于那只动物的信息。通常情况下，蹄印越浅，说明动物的蹄子踏在地上的时间越短。这一点和音乐很像。”

我从那本追踪书上得知从步法上可以看出这个动物移动得是快还是慢，从蹄印的边缘上可以判断出这个动物的方向和意图。在迈克告诉给我如何将鹿蹄印解读成乐曲的方法后，我就学会了判断蹄印的办法。如果发现蹄印是四只一组的，那么我就马上能判断出鹿当时是狂奔的。如果是两只一组，那就说明鹿移动得没那么快。

我突然明白：其实音乐中也有同样的道理。一小拍里如果不是两个音符，而是四个音符，就说明音符的跳跃是非常迅速的，即使只是一瞥，也可以马上判断出来。鹿群在周围的田野上快跑，却在山丘开阔的平地上散步，这就说明它们在这里感到很闲适。

从鹿蹄的边缘在地面形成的痕迹可以预测出它将何时改变行进的方向。在他告诉我这些之前，我是不知道迈克是怎么提前预知方向的。现在我也能做到了，这种感觉就像自己是福尔摩斯再世。

他教我如何根据蹄印的形状来判断动物当时所看的方向。他还告诉我：如果能更仔细地观察那些蹄印，就会更加了解动物当时的状况。迈克相信通过研究动物或人的足迹就可以分辨出他们的内在特征。我不太明白他所说的“内在”是什么意思，不过他教我的东西够用了。只是看一看地上就可以分辨出这么多东西，这已经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了。而通过一个人的音乐就能多方面判断这个人，我禁不住想象拥有这种能力会是怎么样的。

我知道伤感的人往往弹的是小调的曲子，快乐的人则往往弹的是大调，大调代表的是快乐的心情。我也可以通过一个人弹奏的曲子看出他什么时候是极度焦虑的。也许，音乐和足迹一样，都是一扇门，可以让人透过它看到一个人的内心。这一点对我有着极大的吸引力，我非常想再多了解一些。

“这是个精神圣地，”迈克在我们一路小跑到山顶后说道，“土著居民知道，动物们知道，现在你也知道了。”

“但是你说这话有什么证据呢？你怎么知道这儿是一个精神圣地，而不是别的地方？”我问道。

“证据？证据不就是人的观点吗？告诉我，证据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你吸取经验了吧？现在这一点才是重要的！”

“但是，是什么让它比别的地方更有灵性呢？”我问他。

“我并不是说这个地方比别的地方更有灵性，”他继续说，“我是说这是个灵魂殿堂，而且当地的居民也知道这一点。你想一想吧，你从高高的梅斯崖俯看这个地方的时候，看到的是美；你从这个最大的山丘顶部看到的也是美；现在你又在看山丘表面上的动物足迹，看到的还是美；现在把眼睛闭上，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按他所说的去做，于是再一次看到了美。

“很好！你已经从四个角度上看到了这个地方的奇妙，而且每一个画面都让你收获了美。所以怎么会错呢。”

“美是只可体验、不可证明的。你能告诉我美到底是什么吗？还是说你只能告诉我你对美的观点？你能用科学定义美吗？你能看到或摸到它吗？你只能看到或摸到美的事物。美是看不见、摸不着，又非常独特的。它很有趣，是不是？你知道它存在，但严格来讲，它又不是客观存在的。怎么会这样呢？美就像音乐一样，存在于你的内心，你所选择的任何东西都有美的一面。”

“关于美这个话题，人们已经谈论几百年了。一位智者在十九世纪的时候说过：‘不和谐之物的和谐即是美。’这句话是正确的，但是如果简单一点说，它就变成了另外一位智者所说的话：‘美即是真，真即是美’，这就容易理解了。”

他站直了，闭上眼睛，张开手臂。

“当地居民知道这是一个精神的圣地，因为是他们自己选择了这个地方作为圣地，而你也作出了同样的选择。为什么这么说呢？我想在这儿享受完哈佩斯河的美丽后，你就知道原因了。”

他很快地又睁开眼睛，探过身子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这个地方很美丽，而‘美丽’又是看不见的，那么这个地方是什么呢？”

“精神圣地！”我大声地答道。

“感谢你的发言！现在咱们可以走了！”

【注释】

(1)兰草音乐：美国民间音乐的一种，一种精致纯正的、原汁原味的音乐，很容易辨识。这种音乐有两三部和声，有激烈的节奏以及不受约束的情感。

(2)苏斯博士的作品，讲的是一头大象听到来自空气中飘浮的一粒尘埃的求助的哭声，想象力丰富的他认为尘埃上或许也有生命，于是他不顾周围人的反对和嘲笑，决定去帮助那些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小生命”。

第四小节　技巧

你用的是魔法吗？

是的。这种魔法叫技巧。

我沉默不语，在那儿站了很久，让他的话在我脑中回荡。一阵风吹过，他转过身向远处走去。这阵风让我有些瑟瑟发抖。我觉得他的话多多少少都与这阵风有点关系。我无法解释清楚，可是他的话好像就是通过这阵风传到我耳朵里的。而且这些话就好像是风一般，在我感知到它的来临之前就已拂过。

我们取回了冰棒签子，一路无言。直至我们到了停车的地方，迈克才打破了沉默。

“看。”

我还没注意到他已经捡了两块木头了。一块是又直又薄的圆木棍，大概有十四英寸长；另一块是一块又短又平的木板，比木棍略厚一些。他单膝跪下，将那块木板放在地上。他用脚踩着那块薄木板，手拿着木棍，垂直地放在木板上（形成了一个倒着的T形）。

他快速地搓手掌，让那根小木棍儿来回地在木板上转动，他的身体向下使劲儿，增加木棍在木板上的摩擦力，从而产生热量。几秒钟后，木头开始冒烟了。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然后他把一些干草小心地放在木板上，冲着上面吹了三下。在他吹第三次的时候，就出现了火焰。这整个过程简直太神奇了。

迈克告诉我他所使用的技巧叫做手钻取火。我以前看过别人在一场电视节目秀里用类似的技巧生火，可从来没见过迈克所展示的这种方法。整个过程还不到一分钟，如果不算他停下来让我看的时间的话，可能连三十秒都用不了。（在这以后的一年里，我都试着用这种手钻和弓钻的方式取火。非常不容易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生火简直就是不可能的。）

迈克举着那支火把，几秒钟后把它扔到了地上。

“轮到你了。”他一边说一边把火踩灭。

“行，我试试。”

我也跪下来，试着去模仿迈克刚刚所做的步骤。我认真地把两块木头互相摩擦、碾压。那根木棍在我手里总不老实，一不小心就从木板上滚到地上去了。我这么试着做了两分钟就感到精疲力竭了。我把木棍顺手一扔，屁股往后一坐，累得浑身大汗。

迈克大笑着捡起了木棍，几秒钟内又让两块木头冒烟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你用的是魔法吗？”我半开玩笑地问道。

“是的，这种魔法叫技巧。没有恰当的技巧，一切都不可能发生。”他这样回答道。

“你能教我生火的技巧吗？”我问。我完全把他的第一条原则置之脑后了。

“不行。”他拒绝道，脸上是他那招牌式狡猾的笑容。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道。“哦，知道了，你能向我展示一下这种技巧吗？”我正渐渐地适应他教课的方式。

“很愿意效劳。”

我们跪了下来，他告诉我该把手和脚放在哪儿，怎么放。他说莴苣木棍之所以在雪松木板上打滑是因为我的右手要比左手力气大。

“两只手用同样的力，”他指导我，“大多数音乐家都喜欢用他们更灵活的那只手，只是他们自己没意识到而已，但是这个问题如果不及时解决的话，就会阻碍他们进步，”他指着木棍说，“而且，这儿也不会点着火的。”

经过多次尝试、中止、改进之后，我终于让它们冒了点儿烟出来。虽然烟不多，但总归是有烟了。迈克哈哈大笑，跟我开玩笑说因为我出了太多的汗，所以还没等生成火就先把火浇灭了。我向后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弹奏乐曲的时候，好的技巧是必需的。你可能会弹世界上所有的音符，你可能有世界上最好的想法，但是你需要用好的技巧来把他们表达出来。你的技巧可能并不太正规，但要是不娴熟的话，你就不能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和音乐了，相反，你只会感到沮丧。好的技巧可以让你随心所欲地支配音乐的所有元素。”

他跪在地上，点燃了另一块木头，跟他点燃第一块儿木头时一样轻松，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我放松地坐在地上，看着他做，并听着他说。

“你的技巧应该好到你可以忘了使用技巧的地步，甚至最后你可能连自己的贝司都忘记了。只有这个时候你才知道该如何弹奏。想一想你说话的时候，你的舌头、膈膜、牙齿、嘴唇等都是你的工具，而怎样使用这些工具使空气通过声带，从嘴里说出话则是你使用的技巧，但是你从来不会想到这一点吧。

他的木炭又开始冒烟了，所以我就在上面扔了点草。但草是湿的，几乎把木炭都熄灭了。这时迈克赶紧过来救场，冲着煤炭快速地吹了几口气，没过几秒，它就又冒烟了。

他继续说：“在你还是婴儿的时候，因为技巧不够，所以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张嘴说话。你必须得咿呀学语，直到学会为止。在你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只能哭了。”

他滑稽地皱着眉，就像一个在生闷气的孩子。我禁不住大笑起来。

“几个月后，你终于学会去说自己想表达的内容了。这让你感觉很高兴，而这种情绪会鼓励着你继续学下去。”

他微笑着站了起来：“记住你的父母可没让你在艰苦的训练中学习发音技巧，至少不是你所熟知的那种练习。你父母没把你锁在屋内，每天逼着你练三小时，也没让你上课。你只是自然而然地在学习说话。音乐家若是明白这些的话可是会受益颇多。”

“在学习音乐的时候，我们认为必须要一心一意地学习些什么才能取得成功。幻想着把自己锁在一座深林中的小木屋里练习。我们一遍一遍地练习音阶、调式、技巧，直到这些已成为习惯；我们认为这是唯一能成为音乐大师的方法。但是，我有一条不同的途径。”

他弯下腰去，用手在木炭上扇了扇。等他再站起来的时候，那些草就烧着了。我顿时瞪大了眼睛，他却没什么反应。

“你一定要聚精会神才能说英语吗？”他问我，“你演奏最得心应手的时候，是全身心地都在想着弹奏吗？你把任何事做好的时候，都是全神贯注在上面的吗？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我的弦绷得挺紧的，可是他似乎还是很轻松。我努力地一边看他做事情，一边听他讲话。一分神，我就完全落后了。他又开始说话的时候，我不得不再次聚精会神地听。

“如果有一个警察现在走到你跟前，要求你走直线，你可能一开始的时候也会走不好，这是为什么呢？”他站起身，好像在表演走钢丝，“因为你的精力一直放在该怎么把这件事做对上面。”

他好像失去了平衡，扑通摔倒在地。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你根本不用专注地走路。所以在你试着去专注的时候，你的身体就开始抗拒它了，然后你就失去了平衡。如果你在这个警察面前走的话，你可能最终会入狱了。这就是我们在弹奏的时候容易犯的错误。我们被自己思想的牢笼束缚了。”他紧握拳头，就好像被关押的犯人在抓着监狱的铁栏杆儿一样。

“我们有的时候需要专注，有的时候需要不专注，”他说，“专注，就如同拿一把放大镜将太阳光线集中在一点上，通过这种方式，可以产生极大的热量。你小的时候经常玩这个游戏吧？”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当然，他说得没错。我回想起小时候玩火的那几次。那时，我总是喜欢用放大镜点火。因为我觉得能够把太阳光线集中到一点上十分有趣。我还想过用人的意志说不定也可以点着火。这时，迈克盘腿坐下，打断了我对儿时的追忆：“要想实现你的想法或愿望，专心或专注是十分重要的。就是说，除了要做的那件事之外，你要将所有其他事情全都关在心门之外。”

他把手放在膝上，手掌向上，拇指尖与中指尖相触，闭上眼睛，继续说：“像这样集中精力，可以创造奇迹，但是要注意控制。如果使用的办法或技巧得当，思想产生的能量要比放大镜产生的热量更强大，但是这也要看具体情况。在有些情况下，这样并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人的思想。”

“在需要接收信息时，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打开思想。”他特意睁开了眼睛来强调这一点。“利用思想的力量，让它接受和处理所有外在的信息。但是除非你能对每一个技巧都驾轻就熟，否则你是不能真正开发出思想的全部潜力的。弹贝司时，如果你不想集中精神的话，那么你也就不用集中精神。”

我本应该自己意识到这点的。我以前就讨厌为了演奏音乐而刻意地去集中精神的感觉。我知道其实每次我发挥出最好水平时，并不是全神贯注，我只是在“状态”上。想起以前努力地去全神贯注的情形，我不禁有些沮丧。于是我继续保持沉默，听他讲下去。

“孩子们凭直觉做事，可是大部分成人在无意间扼杀了孩子身上这种美好的天性。孩子们大多数情况下要比大人学得快，因为他们的思想是开放的。他们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但是因为思想向所有可能的信息开放，所以他们的创造力和想象力是无限的，因此潜力也是无限的。聚精会神是不会把想象力吸引过来的。”

迈克也很像个孩子，他很少老实地坐着。从坐下起他就一直挥舞着双臂打手势，然后摘下帽子对着微弱的炭火扇风，好像在传递烟火信号。现在，他挥舞着帽子继续说：“就像这股烟一样，知识也是在空气中的。所有已知或未知的知识都在这儿了：就在此时此地。如果你能调到正确的频率，就能获得任何你想要的信息。我们通常认为大脑创造了知识，但我要告诉你，大脑什么也不能创造。大脑只能接受，或者更确切地说，它是在发现而不是在创造。世间万物来自大脑的这种想法是不可能的，大脑只不过是葡萄柚大小、像果冻一样的东西，它可以接受信息，然后使用信息。但要说创造信息？绝不可能！”他低下头，来回摇着。

他把手指伸入烟雾中摆了摆，这时，烟开始盘旋，如同一条扭动的蛇。那烟漫舞着飘向我。我向后躲，想象着它的芯子在品尝空气的味道，也在感觉着我。

烟蛇消散后，他把那顶探险帽整个地扣在了炭火上，帽子开始冒起烟了。他的这一系列举动又一次让我感到迷惑不解。他享受着我困惑的表情，面带微笑，继续说：“音乐确实是从收音机里播放出来的，但是能说音乐就在那个盒子里吗？当然不行！音乐在空气中。可以将收音机调到正确的频率，搜寻想听的音乐，但是它并不创造音乐。”

“可以试想一下，如果收音机同时播放所有音乐的话，其结果只能是混乱。除非把它‘调到’我们想要接收的频道，否则它根本就不能正常播放。很多人也正是因为那样做而失去了对人生的把握。他们对‘所有事物’都持开放姿态，从不会适当加以控制就接受所有信息。他们不作准备，结果当然也是一片混乱。要记住，所有的知识都在空气中，所以说既然你呼吸空气，那么知识也在你的身体中。收音机就可以证明我的观点。”

他自顾自地讲完了这些话后，就把那顶还冒着烟的帽子又扣回到头上，这样看起来就好像他的头在着火。他盘腿坐着，自鸣得意地笑了。我再次为他的孩子气而惊讶。我感觉到他告诉我的那些道理也是他通过调节自己的大脑频率才获取的。他看起来像个疯子，根本不像是能自己想出这些道理的人。

我也能用这个技巧。没必要让所有知识都时时刻刻在我的头脑里待着，这当然是太好了。我想我的脑袋也在冒烟了。

我突然联想到自己平时学习方法中的一些东西。通常，为了让新信息进入我的大脑，我的大脑通常会把其他杂事拒之门外。但好像鲜有成效。我那被塞满的大脑，经常会把新信息原封不动地赶出去。我都能想象出来我大脑的那扇门上贴着“此处无空位”的标语。已满，新信息请勿入。

迈克问道：“这跟技术怎么又联系起来呢？”

“我想我知道，”我答道。

迈克这时把他那顶还冒着烟的帽子扣到了我头上。

“现在，”他引导着我，“不要想你知道什么或不知道什么。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嗯，每次我弹得最好时，都是心无旁骛的，什么都没想。我是在‘状态’上。音乐如同从我指间流出一般，但是有时一个错误就会中断那种流淌的乐声。而那些错误通常会引起我的挫败感，犯错误会让我感到灰心丧气。大多数情况下，蹩脚的演奏技巧是问题的根源，它让我不能自由地表达。我心里知道我想演奏什么，我甚至能听见我想演奏出的音乐，可是却没办法把它真正地释放出来。”

“现在，”我继续说道，“为了能够自如地弹奏，我需要掌握演奏技巧，但我不想在演奏音乐时还想着技巧，就像我不想在说话时还要想着嘴一样。所以练习时，我利用‘专注’来学习技巧。然后用‘不专注’娴熟地运用那些技巧。若是能既专注又不专注，我就能将技巧运用自如。”

我自己都吃了一惊。不管怎样，最终我还是懂了。我不知道这信息是从哪儿来的，它好像就游走在我的体内，自然地就从嘴里出来了。我不打算停下来。在某种动力的推动下，我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不专注’是我想要达到的目标，那么我就需要把它加到日常练习中。把‘专注’与‘不专注’结合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圆。这就像阴和阳。要组成一个完整的整体，这两部分都是不可或缺的。我们知道怎么样专注，也知道怎么样做到集中精力，但我们知道怎么样做到‘不专注’吗？我得想一想，把那个圆补充完整。”

“你该怎么练习‘不专注’呢？”迈克一边问我，一边从我头上拿走了那顶还冒着烟的帽子。

“电视。”我答道。这个很方便。

“你认为电视会有帮助吗？”

“当然了，”我答道，“如果我在练习技巧时看电视，那么就会激活我大脑的另一部分。这就相当于在弹奏音乐时‘不专注’。”

“可是我觉得电视是一件消极的东西。”迈克挑着眉毛说道。

“那好吧，不过那是你的想法。”我充满自信地说道。我不知道这股自信来自于哪儿，但它就是出现了，而且我想顺从它。我坐了下来，试图形成我自己的莲花坐姿。但我的腿却因此咯咯作响，疼得不得了，“不许笑！”听到迈克笑出声来，我决定放弃这种坐姿了，转念决定用语言来给自己打气。

“电视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取决于你怎么用，”我接着说道，“就像一位禅宗大师曾经说过，‘万事不分好坏，除非，’呃，‘我们觉得它们是有好坏之分的，’或者是，‘除非你认为它们是有好坏之分的。’差不多就这个意思吧。”终于轮到我慷慨陈词了，我却成功地搞砸了这个机会。“无论怎样，如果我们要看电视的话，为什么不把它为我所用呢？而且那也不是唯一的方式。白天做梦、晚上做梦、在大自然中静坐、冥神凝思，还有一些其他的方式，都能有助于我们学习‘不专注’，学会了‘不专注’，我们就能投入更多的时间来感知音乐了。如果我们一直都在关注技巧以及乐器，那么我们永远也不能演奏出有价值的音乐。如果一个人要发挥他最大的潜力，那么在这之前，就要能够既做到专注又能做到不专注。如果电视能助我一臂之力的话，我就会好好利用。当然，如果不愿用电视，你可以选其他的东西。”我抱着手臂，点了点头。

“真知灼见！”迈克这么评论道，并向我大鞠一躬，“教我吧！你愿意教我吗，老师？”

“不！我什么都教不了你。”我拍了拍他的头，答道。

对于我的长篇大论，我们笑了很久。看起来迈克很喜欢我说的那些话。而我却对自己刚说的那些话以及我表现出的自信震惊极了，因为我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我知道我说的话是对的，但我从未有过这样的自信。

突然他迅速地跳了起来，捡起三根短木棒，玩儿起了杂耍，连续把它们抛向空中又接住。他太了不起了！然而他接下来做的事情更加让我吃惊。他走到了车前面，在车前盖上，用那几根短木棒敲出具有节奏的声响——但他同时也没有停止杂耍。

“真不错！”我赞叹道。

“我这鼓敲得怎么样？”他问。

“太棒了！”

“闭上眼睛，然后认真地听。”

于是我闭上了眼睛，然后近距离地去聆听。这时，我发现他的鼓敲得根本不怎么样。虽然他那套杂耍动作做得不错，可是节奏不稳，还十分单调。

“被我的表现糊弄了吧。”他边说着边把那些短棒全数接到一只手上。

“好像是。”

“视觉上的精彩有时会让人忽略听觉上的缺憾。”

“我知道了。”

“技巧往往就是这样，”他接着说道，“花哨的技巧会让观众把注意力全放到‘看’上，而忽略了听。在某些时候，这是个很有用的方法。但问题就是，更多的时候，忽略了听的人是演奏家自己，而不是听众。这是不应该出现的情况。可现在越来越多的贝司手首先学的就是那些花哨的技巧。”不知为什么，他说这话时手指正好指向我。“其实，在这之前，他们应该先打下一个牢固的基础。技巧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扎实地学好技巧后再学着去炫人眼目吧。”

我知道他在说我，所以我决定反驳他。“以前，我也总看你使用那些花哨的技巧。”

“是的，我确实用过，但当你闭上眼睛时，你听到了什么呢？你听到的仍然是悦耳的音乐。你不通过视觉也能享受它。我很确定，即使是最花哨的技巧，我也没有脱离音乐的本质去使用它。但我不敢说所有的乐手都能做到这点。”

我实在想反驳他，但我真的是哑口无言了，所以我保持了沉默，继续听下去。

“这就是区别，”他继续说道，“我并不是为了炫耀才用这些技巧的，它们是随着我心中听到的音乐而从我的指间自然展现出来的。通常，如果我专注于音乐本身的话，技巧就会自动出现了。你要记住，跟说话一样，技巧只是方式，并不是最终结果。”

我赞同地点了点头，并尽量掩饰我的不安。迈克看起来并没关注到我的心理状态，他继续说道：“音乐家本来应该专注于音乐本身，这才是成为大师之道，可是太多的音乐家都将过多的精力放在了技巧上。他们当中很多人衡量成功的标准是看是否掌握了某些技巧。而那点对我来说，就像是你为自己能把舌头卷两圈或三圈而自豪一样。那很好，没什么问题，也许你应该感到自豪，我在这儿不是要指指点点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是在讨论音乐的话，也许这些音乐家们应该调整自己的关注点。”

我正要开口说话，他就伸出一个手指阻止了我。我坐在汽车前盖上，咽下了要说的话，继续听下去。

“对于一个真正的演奏家而言，技巧只不过是帮助他演奏的方法而已。我们只需花些时间找到最为有效的方法就够了。之后，我们就会把注意力转到音乐上。我们感受到的音乐越多，就能越快地应用那些技巧。我认识一些演奏家，他们很多年来一直都在研究技巧方面的东西，可是音乐水平却没什么进步。”说到这儿，他摇摇头，“原因就在于这些年他们的关注点是技巧，而不是音乐。那样做是不对的。”

“在这之前，我还没听你把什么东西称做是错的呢。”我说道。

“我说这是错的，只是相对你想达到的结果而言。如果现在的主要关注点是音乐，那么把数年的时间都花在技巧上就是一个错误，既浪费时间，又浪费精力。”

我劝自己：他是在跟我讲这些东西，但并不是针对我。但好像总是感觉自己过去很长时间都在做无用功，把时间都花在了技巧的练习上；光是说说我就觉得沮丧极了。如果迈克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的话，我就再向他举一次白旗。

“我一直想像你那样用拇指代替拨片，”我上下移动手指向他示意，“我都学了很长时间了。”

“你那是把它想成一种新的技巧了，所以你很难做到，”他解释道，“如果你把它想成是吉他手们已经用了几十年的技巧的话，就容易多了。你被自己的想法困住了。”

他又开始装成囚犯，假装握住并用力摇晃着监狱铁栏杆，让我想起他之前和我说过的话。

“你必须要告诉自己的第一件事就是你已经能够使用那些技巧了，”他继续说道，“一旦你这么做了，那么即使你还没开始演奏，你就已经向前迈了两大步。最后一步就是你得让你的双手也知道，它们该怎么做。”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就好像在跟它们讲话。然后他抬头看我，并问了个问题。

“如果你每天练二十小时这个技巧，整整练一周，你觉得可不可以掌握呢？”

“当然可以了。”

“那为什么还要花费几年的时间学习那些一周内就能完成的事情呢？”

“我……啊……好吧……如果我……嗯……”我答不出来，所以迈克继续说了下去。

“那一周过后，你会有什么变化呢？你的拇指、手或者胳膊上的肌肉会变强壮吗？你双手的皮肤会变厚吗？一周后，你会有什么不同呢？是何种变化使你做成了以前做不到的事？”

“嗯——”我在回答之前想了一下，“我觉得我的肌肉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不会有太大变化。它们可能会疼，但不会变强壮。我想最主要的不同可能是协调性。是的，在那周结束后，我的协调性会变好。”

“好的，协调性，”他咕哝着说，“那么什么是协调性呢？”

他不解地看着我，这让我感到很纳闷儿。我双手托头，试图理出个头绪来。这是第一次有人问我那个问题。我沉默地坐在那儿，不知该怎么回答。

“协调性不就是一种说服别人的方式吗？”他张开双手，耸着肩问我。

“什么？”

“除了说服外，协调还有什么作用呢？”他又一次问道。

“你是什么意思？”

“通过反复练习，你不就是在说服自己的肌肉和大脑，让它们相信它们实际上会这种弹奏方式？可能这是练习的首要功能！”

“也许可以吧。”我答道。

他用长长的食指指着我，继续说：“现在，在你试图开始练习时，如果你先把自己说服了，你觉得会出现什么状况呢？换句话说，就是在你开始练习之前，要说服你自己，你已经能够运用那些技巧了。然后会发生什么呢？我马上就告诉你。根据你说服自己的程度不同，你可以把练习时间减少。若是利用思想的全部潜力，就不需要练习了。无论我选什么乐器，我都会弹，对这点你是怎么看的呢？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直都在练习呢？一位像神一般的老师在会弹贝司前还得练习，你能想象这种事情发生吗？”

他挺着肚子，假装弹起一个空气做的贝司。那景象看起来好笑极了，但我没时间观赏他这种滑稽的行为。我必须先把弹贝司的这位神仙放在一边。因为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我觉得那个观点很有趣，甚至是很有道理，但这是自欺欺人而已，不是吗？它不是真的。我可不敢想象真的去那么做。我是说我就能这样骗自己然后就不练习了吗？”

“你能吗？”他学我的样子反问道。

“别再这样了！”我用惯常的口吻回道，“只要告诉我是不是真的就行。”

“真的？什么是真的？这都是你说了算的，别人不能替你决定。如果你告诉自己学某个东西会花很长时间，那么它就会花很长时间。如果你把自己放在终点的位置上，那么你就会真的在终点处回头看起点。这都取决于你自己。”

他看起来信心十足，我却半信半疑。他指指我继续说道：“但你要知道：你骗不了你自己。你不能犹豫不决地告诉自己你能做某事，然后以为你就能做了。你必须要诚实面对自己。你在心里要十分清楚自己说的是什么。如果你想要练习什么，练习你知道的那些，这样你就能全心全意地进行。不要练习你相信的事情，练习你知道的！”

“那这样的话，我应该怎样才能做到呢？”

“你应该怎样才能做到呢？”他挑起一边的眉毛，然后就不说话了。

我讨厌这种方式，他总是用我的问题来回答我的提问，而且他还是故意的。我想他肯定觉得那么容易就将我的挫败感勾出来是一件非常自豪的事情。知道我回答不了，他才又开始接着说——应该说是接着打击我：

“有一百万零二种方法可供选择，哪个是你要的呢？”

我感到十分受挫，就给出了一个让人意外的答案。“我只想要第八百四十二个。”

“噢，那个啊。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运用得了那个。”他低下了头，好像真的在考虑那种方法。我能看到他在笑，这真把我惹恼了。

“别再逗我玩！”我大叫了起来，再也不能保持我那酷酷的样子了，“你告诉我该怎样学着去摆脱联系，现在你又吊我的胃口。教我点儿有用的东西！”

迈克用一种怪异的口吻说道：“在你准备好要练习的时候，就没有必要去练习了，不早不晚，正好在那个时候。”

“那又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那听起来还不错，就像是尤达大师说的话一样，所以我想我应该也说说看。我喜欢尤达大师，难道你不喜欢吗？我记得当我第一次看《星球大战》时——”

这次，我打断了他，抬起手捂住了他的脸。

“够了，够了！别再逗我了，赶紧回到正题吧。告诉我怎么样我才能学得更快。我不需要完全摆脱练习。我只想学快点儿。你是否能给我个具体的方法呢？”

他意识到了我情绪上的变化，知道我严肃起来了，但他并没准备好不跟我开玩笑。

“好的，好的，严肃，”他笑着说，“我知道了。”

“迈克！”我喊了起来。“够了！”我从车盖上跳下来，作势要走。但我自己很清楚我不能让人信服，所以我又转了回去，像孩子一样跺着脚，这惹得他大笑不已，但却让我更恼怒了。“别玩儿了，赶紧帮我吧！”我请求道。

“好吧，”他终于让步了，但还是微笑着，“我会严肃起来的，但就一会儿。”

“谢谢。”我有点获胜的感觉了。

“如果你问自己一个问题，问到足够多次后，答案就会自己出现，”迈克答道，“既然你人还不错，我就帮帮你吧。”

“你也该帮帮我了。”我咕哝着。

迈克走近了一步，把一只手放在我肩膀上。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们知道，好的技巧是必要的，但是大多数人没有用正确的方法来学习技巧。我已经把你需要知道的大部分东西都告诉你了。”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假装要走开。他确实比我更让人信服。我不得不佩服他。

“等等！别走！你已经告诉我了？你是什么意思？”我问他，尽量压制我的挫败感以便记住他刚说的话。

他在地上坐了下来，接着把他的靴子穿上。

“记住，”他说，“要在开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已经能使用那些技巧。不是相信，而是知道。要‘专注’地集中精力，要表达自己的想法，也要适当地‘不专注’，这都是很重要的。这样会让你的头脑可以向所有可获得的信息开放。你必须知道怎样以及何时利用这两种方法达到最大的成功。你现在知道了，不是吗？”

“不。”我仍然感到有些困惑。

他连鞋带都没系，就站了起来，向我走近一步。当他说话时，把速度放得很慢，显示出了一种圣者般的耐心：“如果我有想弹的乐章，但是还没有掌握需要使用的技巧，我会花时间练习那个技巧，但只要我掌握了最恰当的方式，我就会停止练习。这个过程通常不会持续很长时间，然后我会全身心地投入音乐之中。换句话说，在学会了要使用的技巧之后，我会试着顺其自然，甚至是忘掉技巧。可是一旦这么做了之后，技巧通常就会无意识地飞快进步。如果不是这样，那我就再花些时间在技巧上。关键在于：我从不会忘记我真正的目标是什么，那就是要创作音乐。如同谈话时一样，我很少考虑发音技巧；我只是谈话而已。”

“终于觉得有些懂了。”我松了口气，说道，也让他知道他说的大部分话都让人困惑不解。

“试试这种方法吧，”他建议道，“下次决定学什么东西时，在刚开始学的时候要让自己感觉已经学会了。你可以问问你自己，‘如果我已经掌握了这个技巧，那么弹出来的音乐听起来会是什么样的？’之后就去做！如果进展顺利的话，那么你可能不需要从头开始学，可以跳过几步。”

“跳过几步可以吗？”我问，“可是这样不会错过什么吗？”

“跳过几步并不是说就完完全全的不学那些东西，但是越善于学会用脑，就会学到越多的知识，即使跳过几步也没有关系。只要你一直都在听，就没有问题。”

他又向我走近了一步，鼻子几乎碰到了我的鼻子上。他那双棕色眼睛中流露出的力量提醒着我他下面要说的话的重要性。他的声音低如耳语，言语中散发着一阵寒意：“无论我们讨论的是音乐还是人生，好的技巧都很重要。你要知道只学技巧是不够的。你必须选择一条路，而且这个选择要是清醒的。因为这条路无论是好是坏，都将是狭窄的，狭窄到你无法转弯回头。”

“你应该知道思想的力量是强大的，而且这股力量作用于你时既能是积极的，也能是消极的。应该注意从两个方面运用这种力量。这样，技巧、目标以及注意力都会发挥他们的作用。很多人就是被困在了思想的黑洞中，再也出不来。”

说完那些话后，他坐进汽车里，关上了车门。然后他指着窗户外面，给了我最后的指示：“别忘了把火灭掉，包括草地上的和你头脑里的。”

我转身看身后的那片草地，它被炭点着了。

“这个应该是比较容易扑灭的，”我自言自语道。然后我听到他的车里传来咯咯的笑声。

我到处跳着，跺着脚踩灭那些火苗，同时脑海中在想着他刚告诉我的那些话。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些话听起来就像是一位老师在警告自己的学生。

但是警告什么呢？

第五小节　情感

一个弹空气吉他的孩子从不会弹错音符。

燃烧着的杉木散发出好闻的味道，充满了整个车厢。那种香味，就像檀香一样，让我的神经放松了下来，并且解除了我思想的束缚，让我很快地就融入到这个由轮胎与钢材构成的空间里，聆听他的教诲。通常，开车时是我的最佳思考时间。尽管车启动后我们就一路无语了，但我仍然还在消化之前他说的所有的话。还剩二十多英里的路程时，我的求知欲又在蠢蠢欲动，我想再多知道点儿。感受到了自己的这种情绪，我再一次提出了有关音乐元素的问题。

“我们说过要讨论十个元素，”迈克答道，“我们已经说了其中的三个。现在我们来复习一下，好吗？我们已经讨论了十二个音符；你应该不会再对它们感到恐惧了。通过兰草音乐和追踪，你已经能够找到那些住在音符里的世界了。这能够被划分到音长的范畴中。通过点火，我们讨论了技巧。那么你觉得下一个音乐元素是什么呢？”

我已经想出来了：“对于这些元素，在山丘上你讲到要学会感受美好。我们刚说了，感觉可能会是元素之一，而且我觉得感觉与情感是相关的。所以说情感是不是在我们的元素单子里呢？你能谈谈这个吗？”

“情感（Emotion）是一股十分强大的力量，”迈克说，“E指的是‘能量’，motion指的是‘运动’。所以说情感就可以被看做是‘运动着的能量’或‘活跃的能量’。如果追溯词源的话，运动（motion）指的是‘振动之母’。现在，你可以看到这个词蕴涵的力量之大。所以说，情感无论是在音乐中，还是在人生中，都是一个关键因素。”

迈克又开始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了。但我知道他不会不顾虑我的感受的，过一会儿他就会给我讲清楚。所以，我继续听他讲，耐心地等着他说一些我能懂的东西。

“如果正确引导的话，情感是威力无穷的。即使是一个平凡的演奏家，只凭情感也可以打动所有的听众。你要记住，这十个元素中的任何一个，只要被提升到一个较高的层面上，即使这个演奏家对其他九个元素运用得不太好，这个事实也会被掩盖。”

“一个弹空气吉他的孩子不知道任何技巧或任何音乐理论，而且可能根本就没有一把真正的吉他，可是他从不会弹错音符。那种单纯的享受会让他所有的缺点都黯然失色。这就是运动着的情感。”

“蓝调演奏家也有相同的特质，”迈克继续说道，“在技巧上讲，他们可能不是最棒的演奏家；他们通常都自学成才，熟知的和弦也不够多，但是他们心灵是饱满的，可以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走进任何一家真正的蓝调酒吧，你能马上感受到他们的情感。这是他们的音乐首先传达出来的东西。听众感受到的是演奏家们传达出的那份‘真实的感觉’。”

“盲人演奏家也一样。你注意到了吗？所有的盲人演奏家在演奏时情感都极为丰富——注意，不是有些，是所有。而且，你想一想，为什么当那些盲人演奏家受到众人追捧时，他们还能够保持自己的乐风？”他闭上眼睛，坐在椅子上前后摇摆着，然后，他继续说道：“他们的音乐受到大多数人的欢迎，无论年龄与性别，一个好的盲人演奏家的音乐可能同时会成为你的父母和孩子们的选择。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音乐中充满着真实的情感，那是他们传达的东西。”

我从没想到过那点，但我知道他说的关于盲人演奏家的那些话是对的。每当想要深思或深刻地感受某个事物时，我通常都会闭上眼睛。有时，我闭上眼睛是想更好地聆听。有的时候闭上眼睛，食物的味道甚至都会不一样。而且，我在包里摸索钥匙时，闭上眼睛也会提高我双手的敏感度。我突然意识到闭上眼睛是我过去常常都会使用的方法，尽管是无意的。

我想起了那些曾经和我同台演奏过的盲人演奏家。迈克是对的，他们每个人演奏时都是饱含情感的，没有谁会用花哨的技巧。甚至从高中时候起，我的一位盲人同学就能用自然的感觉弹钢琴。过去每个人都喜欢听他演奏。而且，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每个盲人演奏家唱歌也都很好。我在想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终于，我能听懂迈克说的话了。那一刻，我只想闭上眼睛，那样就能更好地听他讲，但鉴于我正开着车，所以也就只能想想而已。但我闭上了嘴，只是睁着眼、打开我的心，继续听他讲下去。

“现在，所有的蓝调音乐家通常唱的都是他们生活中不如意的事情，而大部分听众都会联想到他们自己的故事，所以，心中的情感就会被触动。听众们的情感和演奏者的情感交织在一起，也就出现了我说的情感交融。”

“情感交融是两个人相爱时会出现的状态。同时也是心理学家用来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方法，或者是政客们用来把自己的意志加之于公众的方法。两个人或更多的人把他们积极的情感融合到一起，就会创造出不可思议的奇迹。反之亦然。也就是两个人或更多的人把消极的情感混到一起，就会导致悲剧的发生，小到疾病，大到世界大战。”说这些话时，迈克一直板着个脸，可是我却禁不住笑了起来。

“放任自流的情感会让一个人失控。通常，我们都意识不到那种情感，等意识到时就晚了。通常，这种情感出现在音乐家的音乐中之前，可能已经在音乐家的人生中初见端倪。你知道那个音乐家是属于这一类吗？”

“我当然知道。”我至少能脱口而出十多个符合我们描述的音乐家，他们中有些是专业人士、有些是和我私交甚好的朋友，不过无一例外都是令人惊叹的天才演奏家。其中一些著名的大师甚至改变了我们对音乐的看法。但是，因为某种原因，他们看似都有些失控。你甚至能在有些人的音乐中听出他们内心的挣扎，而在另外一些人的音乐中，这种情绪却无迹可循。这是为什么呢？是化学上的不平衡，是天生的心理特质，抑或是染上毒瘾的后果？或者是像迈克说的那样？只是情感失控了？

迈克继续说道：“一名政客是不能在公众场合过于情绪化的，他所要做的就是抛砖引玉，给公众一些微妙的暗示，逐渐激发公众的情感。一旦足够的人被同一种情绪所感染，那么这位政客就可以利用这一点去引导公众的思想。恐慌也是经常被这么使用的一种情绪。一位聪明的政客很清楚这一点，那就是如果他能在足够的人中制造一种恐慌情绪，那些人就会放弃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而被这位政客牵着鼻子走。”

“牧师们通常也是这么做的，但是他们一般会采取相反的方法，使用的技巧也稍有不同。如果要成为教众心中的好牧师，他们就必须表现出丰富的情感。情感是真是假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数量。他在布道的时候要表现出丰富的感情，为的就是要让教众们沉浸在他的布道中。在某一时刻，他们会因为沉浸在了那种布道的氛围中而忽略了牧师宣讲的内容。这样就让有些牧师即使没有说什么实际内容，也可以得到教众真诚的‘阿门’。”

“不知你以前有没有注意过这附近的建筑，那些最豪华的、花费最高的都是教堂。为什么呢？很多人都读《圣经》。如果牧师宣讲的是《圣经》上已经有的东西，你都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那么又是什么让你想要给他们钱呢？‘哦，我在把钱交给上帝，’他们会那么说。那好，上帝拿那些钱要买什么呢？‘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在把钱给教堂，付我的什一税’⁽¹⁾。如果上帝无处不在的话，那你岂不是去哪里交什一税都可以？所以，我要问的就是，是什么促使你把钱捐给教堂而不是其他的地方呢？告诉你吧，不管是出于爱、恐慌，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最终都是情感在促使我们这么做。”

他的话触动了我的痛处。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旧时的一幕：我曾经因为没有按照当地牧师的版本演奏福音歌曲，而在教堂被孤立过。那位牧师在所有教众面前将这件事小题大做。我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他的情绪如此高涨，以至于我都不敢相信他一直说的都是我。在我的音乐中听不到福音或者说在我的演奏中感受不到福音，这是谁的错？我记得那时我是这么想的。教会中很多人都是我的朋友，但没有一个人为我说话。

我坐在教堂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羞愧、屈辱、背叛一齐涌向我。但是不知什么原因，尽管那时还很年轻，但我仍然对自己充满信心。我决不能让自己被牧师的那些话打垮。他因为我的音乐而孤立我，让我知道了至少我的音乐是很有力量的。我的父母过去经常告诉我，教堂在我的心里，而不是在某幢建筑里。因为记住了他们的话，所以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糟。当然了，我再也不会去那个教堂了。

和迈克在一起的时候倒让我感觉更像在教堂里。他一直都在谈论音乐的力量，让我重拾起关于那个牧师的记忆。我希望那些教会的人员能学习迈克教人的方法。政府官员跟他在一起待一天也会受益匪浅。我能想象迈克竞选公职的情景。我好像看到他正在对着一大堆人发表演讲：“不管你选我，还是不选我，我都不会承诺任何事！”

“很多人不信任政客是因为那些政客缺乏情感。而另一方面，牧师们因为展示出过多的情感而又让人们怀疑他们的可信任性。更多的时候，人们在这两件事上都是对的。”

“现在，好好听我要告诉你的话：音乐家不需要让别人信任。我们不必得到人们的信任。我们的音乐诉说的是它自己，听众没必要去了解我们或知道我们是谁。音乐触动人情感的方式是任何事物都无法比拟的。当人们发现他们喜欢某个音乐家时，他们通常会成为这些音乐家的终身粉丝。如果他们既喜欢这个音乐家又喜欢他的音乐，他们就会敞开心扉聆听音乐表达的一切。音乐家或者乐迷来自哪个国家不重要。音乐是全人类的语言。它超越国界，打破一切阻碍。这就让音乐家具有了无穷的力量，而随之而来的就是无穷的责任。”

“发挥音乐的力量”，这种观点很有趣，可是当我想起自己的处境时，根本就感受不到那种强大的力量。我甚至连房租都付不起。我想发表一下自己的评论，但迈克还在继续说着。

“我们在自身内部创造并释放强大的情感，而其他人通过娱乐去创造释放情感。‘娱乐’（entertainment）这个词的内涵是：人已经‘到达成功’（enteredintoattainment）或是‘弥补’（atonement），这个词也指‘合一’（at-one-ment），也就是‘一致的状态’（in-tune-ment）。不管你叫它什么，你只要知道它代表着一个较高的水平。所以当你是一名观众时，你正在看的那个人可能就已经达到了这个水平。但是，你不单单是在看，因为那位艺术家会让你进入他那个水平的世界。如果你加入他，那么你和那位艺术家两个人都会达到一个更高的水平。作为一名观众，实际上你可以助那位艺术家一臂之力，将他推到一个更高水平的。而一名有才华的艺术家会带动着你随他走。”

“那听起来很酷。”我说。

“那会是一次非凡的经历，但是你在选择艺术家时必须得谨慎。一位在消极情绪上已经达到了较高水平的艺术家，在把那种情绪宣泄出来时，会让大部分受他影响的人不知不觉去创造或传播惊人的负面能量。只有当你确信有足够的正面能量去淡化他的负面能量时，你才能参与其中。在那么做之前，你必须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这种娱乐可能还是比较有趣的，但是在你要融入进去时，你必须知道你面对的是谁。”

“娱乐很酷的一点就是它是可选择的。它不像政治，如果我们不参加什么我们就不是美国人了，也不像某些宗教，数千年来，我们都一直被告知如果我们没有宗教信仰的话就会有些不好的事发生。音乐也是可选择的，它是自由、毫无负担的。这对于有些人来说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但对另外一些人来说却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很难理解为什么音乐的自由会吓到某些人，但我知道他的话是对的。因为正是这种自由曾经让那位牧师在教堂中孤立我，对我百般挑剔。收音机过去受公众主导，而今是受商业主导。好像艺术家们都为了取得成功而不得不给音乐“兑水”，很多伟大的音乐家为了让他们的音乐在收音机上播放而牺牲他们的自由。过去是这样吗？我想知道是不是害怕导致了这样的改变。怎么会有人害怕音乐呢，为什么会害怕音乐呢？

迈克好像又一次看透了我的想法，说：“政客们很清楚音乐家和音乐的力量是多么强大。那也就是为什么，直至今天，某些音乐家的信息仍在政府存有档案。比如吉姆•莫里森、猫王艾维斯•普里斯莱、吉米•亨德里克斯、鲍勃•马利和其他一些音乐家的信息。可能有一天你也会被他们列入名单。”他冲我眨了眨眼，笑了。

“把我列入名单？我可不希望这样。不过他们究竟为什么那么做呢？”竟然会有那样的事，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1968年，”迈克接着说，“马丁•路德•金被刺杀后，是音乐家詹姆斯•布朗安抚了暴乱的人们。想想吧。詹姆斯•布朗，一位演艺人员，能够转变千万人的情感。他是怎么做到的呢？这值得我们好好想一想。”

他的那些话让我想起在音乐会中见到詹姆斯•布朗的情景，他就像个孩子，那场音乐会是我见过的最棒的音乐会了，他也因此成为我最喜爱的演奏家。他对观众的掌控力极好，能够让观众完全进入他演奏的情境中，点燃他们的激情。就像在教堂中一样。

“教会也知道音乐的力量，”迈克说道，“他们当中很多人都试图组建最大最好的唱诗班和乐队。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知道拥有最好的唱诗班的教堂会吸引最多的教众。有些人选教堂看的是音乐的数量和质量，这也是他们加入教堂的主要原因。”

“运动员和音乐家是很像的。他们也拥有能影响数百万人的力量。1972年时，非洲两个发生战争的国家为了观看球王贝利的足球赛而休战一天，你知道这件事吧？你就想想吧，”他用一根手指指着头，“一名运动员阻止了一天的战争。这可是大部分政客都做不到的事情，”他把手指向了我，“那才是力量。”

“音乐与体育唯一的区别就是：体育内在具有竞争本质，而这就会导致分歧。仅仅是因为他们支持的队伍不同，就会出现相互攻击的场面。尽管一位伟大的运动员能够让一个人不受这种分歧的影响，但它还是不能像音乐一样，因为音乐没有这种固有的负面特质。”

“你怎么能那么说呢？”我提出了自己的质疑，“音乐公司之间也都一直存在竞争，都在试图赚更多的钱。他们甚至会争夺节目播出时间，为的就是让他们的艺人赢得更多的人气。你又怎么解释这种现象呢？”

“你说的是商业，而不是音乐。”他答道，“当我们参加一场音乐会时，我们不是为了竞争而去那儿。在我们放唱片时，也不是为了要战胜谁。音乐要比那些事有意义多了。”

他又对了，我点头表示赞同。

“你想象一下，积极地使用这种力量，”他接着说，“音乐家和运动员是可以做到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对于运动员来说超脱输赢是很重要的。如果他们可以做到的话，那么他就会得到所有人的支持。你看，竞争元素在乐迷的世界里实际上是不存在的，这样他才会无惧嘲笑与羞愧地来表达情感。任何能使别人自由表达自己的人都是强大的，因为他能让所有的人意识到他们集体与个人的力量。但是还是要说，这对一些人来说是美好的，但对另外一些人却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他张开了双臂笑着说，“欢迎来到音乐家的世界！”

“音乐家的世界。”哇，太让人激动了！他说的那些话让我知道了音乐的重要性和它巨大的潜力。我在想如果我也拥有这种力量，我该怎样使用它。我可能会像猫王一样。我可能会成为贝司之王。我沾沾自喜地幻想着。以一种充满力量的方式使用音乐，我喜欢这个想法，但是音乐或音乐家也可能让某些人恐惧的事让我感到困扰。我只是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个事实。这让我感到不安。这个想法一下就把我拉回到了现实。

“迈克，我不想用我的音乐去吓任何人，但我真的想多知道一些关于‘音乐家的世界’的事。如果音乐的力量真的很强大，那么我怎样才能达到你说的水平呢？你刚谈了情感因素。如果这种力量是以情感积蓄而成，我该怎样积蓄那种力量，并且通过我的音乐积极地把它表现出来呢？”

“动机！”他毫不犹豫地答道，“对任何事而言，动机都是关键。”

“什么意思？”

“情感是自然存在的。你一直都是拥有它的，而且永远也不会摆脱它。我看待自己情感的方式就跟我看待自己音乐的错误一样。试图去摆脱它们或控制它们都是徒劳的。我们要学会去认识、去了解它们想要传达的东西。只有做到这样，你才能有效运用你的情感。但至于该怎么用，就取决于你自己了。这时就是动机问题了。”

“单纯、诚挚的动机会激发出任何情感美好的一面。就像音符一样，每个音符中居住的都是一个美丽的世界。恰当的技巧会让你理解并巧妙的运用情感。现在，你可以逐渐了解到音乐的不同元素是怎样休戚相关又相互支持的。”

“但是我该怎样使用动机呢？”我问他，“你还没告诉我答案呢。”

“有一颗美好的心灵就够了。”

这比我期待的答案要简单很多。迈克停了一下，让我把他这句简单的话消化一下。有些时候，他会花上好几小时谈论一个概念，有的时候用几个字就打发了。我笑着点了点头，告诉他我懂了，然后他便继续说下去。

“这就如同信任河中的水流，任它把你带到你想去的地方。逆流而动只会带来灾难。不论是在音乐中还是在生活中，都要花点时间，闭上双眼，感受一下你的心灵之河，它会把你带到你应该去的地方。当你感知到它的时候，就不需要再闭着双眼了。你会感到来自你心灵之河的推动力，然后张开眼睛随心而动就可以了。为什么要睁开双眼呢？因为这样你就可以欣赏到那些你身边一路随行的美景了。我要告诉你的就是：如果你一直都可以跟随心灵之河的指引，那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永远都是如此。”

“永远？”我问他。

好像没听到我的问题似的，迈克摇下了车窗，秋天凉爽的风灌进了整个车厢。第一次，我觉得他这么做实际上是为了花点时间想想该说些什么。

他的长发飘向了窗外，这时他转过身来问我:“你为什么练习音乐？”还没等我回答，他就接着说了下去，“你的动机只是为了把自己变得更好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自身的一切力量都会来支持你。但是你若想让所有的音乐家都变得更好，就像之前的音乐家所做的一样，那么所有的力量都会助你一臂之力。音乐之灵都会支持你。现在，仔细听，”迈克靠了过来在我耳边低语，“努力让整个人生都变得更好，那么你就会获得人生的支持。有了这种力量支撑，你就不会有什么事需要担心了，永远也不会。”他笑着把头转了过去，看向窗外。

我们驶离了公路，开进了一个叫做音乐街的地方，纳什维尔大部分的唱片公司、录音室和音乐公司都聚集在此。那儿甚至还有一座名为音乐街的结婚教堂。我们开车经过一座办公楼，楼上挂着一幅标语——“创造音乐是我们的事业”。

迈克指着那条标语，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音乐已经是活生生存在的。你不需要再创造它。所以说如果那是你的动机的话，你还没开始就已经错了。你不能创造音乐，就如同你不能创造一个孩子。音乐跟孩子一样，是已经在某处完整存在的。你要做的就是认识到这一点。所以，换句话说，也就是你要重新认识这一点。‘认识’（to cognize）是指‘意识到某事’，因此认识前加了一个‘再’（re）的话，那就意味着你以前的时候就已经认识到了。因此‘意识’（recognize）这个词就说明你‘之前已经认识到’了。这很重要。你通过自己的演奏，把音乐带到世界上，这是一个再创造的过程。你明白吗？”

“你一下那么快塞给我这么多新的概念，所以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弄懂了哪些。”

迈克咯咯笑了起来：“这么说吧，有人问米开朗琪罗是怎么创造出那么多美妙绝伦的雕塑来的，他说：‘我没有创造它们，它们是已经存在的。我只不过把它们周围的多余的大理石弄走而已。’”

“我喜欢他那种说法，现在我理解了，”我答道，“那种看问题的方式真是太棒了！”

“他是一个充满智慧的人。”迈克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气中写写画画，“他知道他创造不了什么，这也是你必须要了解的。如果你认识不到那点的话，你就会弄错（mistaken），也就是被带到（taken）错误（mis-）的地方去，要聆听自己的心声，然后才能知道该怎样演奏自己的音乐。”

他继续说着，并将他本来在空中挥舞的手指变成了指挥家的指挥棒。双手随着无声的音乐挥动着，他一边说一边指挥，腔调也很有意思。

“‘音乐地’（musically）这个单词是由‘音乐’（music）和‘联盟’（ally）组成的。对，就是那样！演奏音乐，你就会成为音乐的盟友。你实际上是在和音乐共同完成它的使命。对大自然（nature）同样也是如此。如果你能自然地（natur-ally）演奏或表演，那么你就会成为大自然的盟友、朋友、帮手和贡献者。”

“‘自然的’这个词表示‘具有大自然的特征’，但它也表示‘音乐中没有高调或低调’。也许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把音乐与自然相提并论了。他们是同样的事物，成为他们的盟友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最好不过的。单纯的动机加上情感，就是成为他们盟友的最佳方式。你明白了吗？”

哇！我这么想着，就差没大声答出来了。他几乎很少严肃那么长时间的，可能是坐车的缘故，也可能只是因为他还在情绪中没跳出来。我不知道。我只是很高兴听他讲话。整个过程，我都在全神贯注地开车。即使偶尔会怀疑他的话，但我不想落下他说的一字一句。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些知识是哪来的，我想可能我也不在意这件事。他说的一切都太有趣了。有时，我知道他有些话只是为了启发我思考，而这也确实对我有很大帮助。二十多英里的路程好像转瞬即逝。在那段短短的时间里，他给予我的东西足够我用一生去回味。

到了我家后，我们把车停好，迈克从车里出来，捡起了一个小石头。他把它握在手里几秒，然后放在了我的车前盖上。他让我再去捡四块同样大小的石头来，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照他说的做了，并静静地等着。他转过身，闭上双眼，告诉我把那五块小小石头挪动到不同的位置，并且不要让他知道他的那块小石头放在哪儿。

他仍然闭着眼睛，转过身来，向车走去，很快就把他的那块小石头挑了出来。我震惊了。他闭着眼睛把那块小石头又给我，让我重摆。我重新摆放了那五块石头，并拉大了它们的间隔。我尽量静悄悄地做着一切。虽然我并不认为他刚才是根据我移动小石头的声音猜出来的，但他那么古怪，谁知道呢？可是随后的事情让我大吃一惊，他竟然连续四次都猜得准确无误。

他这种异常的能力让我目瞪口呆。我开始摸不着头脑了，他是怎么做到的呢？我知道他没有偷看，因为我一直都在注意他的眼睛。这太不真实了！

他把那些石头给我，然后说：“到你了。”

“我怎么样才能做到呢？”我问他。但在他用问题回答我的问题之前，我马上又说：“我知道，我知道。我怎样才能做到呢？”

他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看着我，一句话不说。

“告诉我吧！”我请求说。

“选一块小石头，注入你的情感。跟它讲话，然后也让它跟你讲话。”

很奇怪，这就是他所给的我唯一指示。我求助地看着他。可他只是回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于是我挑出了一块小石头，把它放在手中轻轻地抚摸着，就像在给它做按摩。我尽量多地传达着我的情感，倾注到它上面。我感觉自己的行为很愚蠢。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迈克知道。半分钟后，我告诉他我准备好了，并微笑着掩饰我的不安，我把石头放了回去，然后转身。石头摆好后，我闭上了眼睛，向车走去。我的腿一下子磕在了车的保险杠上，等疼痛和尴尬感不那么强烈后，我才伸手去找我的那块小石头。

“错了，”他尽量压抑着不笑出来，“重来！”

我把那块小石头放在一边，接着找我那块儿。

“还不对，只剩三块儿了。”

在只剩两块时，我终于找到了。我睁开了眼睛，感觉很失败。

“很好，”他说，“下次争取一次成功。”

连抗议的机会都不给，他就把那块小石头递给我了，告诉我得再多跟它培养培养感情。

“慢慢来，不急。注入情感就像玩杂耍一样。你的球越多，难度就越高。这次，不要弄得那么复杂。每次只专注于一种情感就可以。你现在选一种情感，然后就把你那种情感的全部都倾注到你的石头上吧。”

我还是很困惑。我怎么能把情感倾注到一块小石头上呢？但我不会问他的，因为我知道等待我的答案是什么。既然我第一次尝试时脑子里是乱哄哄的，那么这次我打算采纳他的建议，一次只专注一件事情。我决定把爱作为我这次的情感选择。但至于到底该怎么去做，我还不是很清楚。

他好像又一次解读了我的心思，他说：“爱是所有情感中最强烈的，也是所有情感的根源。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说万物都是由爱组成的。而且，更为确定的是，爱是万物最终的归宿。所以说用爱作为一种情感会让你感受到你关注的事物的精华。”

“爱是所有情感中最强烈的，”我唯一听懂的就是这句话，“好吧。我会尽最大的努力。”

我把我的小石头握在手里，轻柔地抚摸着它，倾注着我的爱，直到它开始慢慢变暖。接下来的几分钟，我一直都这么做着，天哪，我的小石头竟然发烫了。那一刻，我又把它放在车上，转过身去，为下一轮作准备。

尽管我已经把它放下了，但让我惊奇的是，我能感到它好像还在我的手里。在迈克重新摆好后，我又闭上了眼睛，转向我的车，保持右掌心向上的姿势走向它，就好像小石头还在我的手里一样。掌心向上，我的手慢慢地在车前盖上方来来回回地动着。突然间，我感到我的手温度在升高。我能感到一股酥麻的感觉传遍我的掌心和手指，就在那一刻，我知道我的手就位于我的小石头上方。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但我确定就是它，它就是我的小石头。这一发现让我激动不已。

可是在我意识到自己的兴奋之情时，一丝疑虑也开始爬上心头。如果我去拿，我的小石头真的会在那儿吗？那股酥麻感是真实的吗？也许我应该再找找。这时，掌心的那股酥麻感开始消退了。在被那股疑虑吞没前，我翻过手，并放到了我感知到的那块石头上。

“非常不错！”迈克笑着称赞道，“大部分人都会说，你刚刚所做的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你投入了爱的情感，所以你就和小石头有了交流。你感觉怎么样？”

我不知道说什么。但我为自己感到自豪，而且是非常自豪。而且，第一次我觉得迈克也为我感到骄傲。如果有观众的话，他们可能会觉得我只不过是碰对了运气罢了，但我知道那跟运气无关。

我曾经读过乔治•华盛顿•卡弗的故事，他想出了花生秧三百种不同的用途。当别人问他是怎么做到的时候，他回答说他只不过是问了花生秧而已。我以前从没有完全理解这个故事的含义，但就在找出小石头的那一刻，我一下就恍然大悟了。

进屋的时候，我仍然还能感到手中的那股酥麻感。我想到了我的Univox贝司，它跟了我很多年。那件乐器上一定储藏着我无数的情感。我在想能不能利用寻找小石头的方法把我的贝司找出来。我还想到了很多值得一试的有趣的实验。是运气，还是迈克真的有特异功能？还是我有特异功能呢？

迈克看着我，说：“我再告诉你一次，朋友，情感的力量是很强大的。就是这种力量让我来到你身边的。”

我不知道是他来到我身边的，还是我去的他身边。

“有什么区别吗？”他问。

你知道的，他又猜透我的心思了，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注释】

(1)什一税： 教区内的农民以年产量的十分之一缴纳教会的税。

第六小节　力度

大多数人为了吸引注意会提高演奏的音量，但是他们不知道，安静的力量可以阻止一头发疯的公牛。

小石头的练习引发了我的思考，我从来没见到过，更没有做到过那样的事情，我在想那种能力是否还能被应用到别的什么地方。大清早的那段远足让我既兴奋又疲惫，于是我懒洋洋地靠在了沙发上。

迈克闭着眼睛坐在我对面的一把椅子里。时不时举起他的右手，掌心冲墙，来回慢慢移动着。我知道他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所以并没有太注意他到底在干什么。我半睡半醒，回想着我的小石头，就在这时，他问了我一个显然很不相关的问题。

“有寇帝•梅菲的唱片吗？”

“有。他的唱片我全都有。我非常喜欢寇帝•梅菲。你想听什么？”

“一张就可以了，有《超级苍蝇》那张专辑吗？”

“有。”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我知道你有，”迈克说着，“闭上眼睛把它找出来吧。”

听到他的话我突然就止住了脚步。“什么？闭上我的——那样我的话我又怎么能做到呢？”我这皱眉头看着他。

“但是刚才你用这种方法找到了你的小石头啊！”他睁开了眼睛看着我。

他说得没错。我刚才是闭着眼睛找到了我的小石头，但我确实不知道怎么用同样的方法找到那张CD。而且，刚刚只是有五块小石头供我选择，但光客厅里的CD就有数百张。我被激起的兴致马上就烟消云散了。我来回晃动着我的身体，不知该如何是好。我感到既困惑又沮丧，所以又坐到了沙发上。

迈克无视我沮丧的心情，他又给了我一些指示：“这次，你要感知的不是你的情感，而是他的。”

“谁的？”我歪着头问他。

“寇帝•梅菲的。”他靠到椅子上，又闭上了眼睛。

“我的天哪，”我自言自语着向沙发上倒去，我得好好想想该从哪里开始。可是我很迷茫。我尽量把CD和那些小石头联系起来，但好像没什么用。也许我也可以试试先把CD在手里拿一会儿。我看向迈克，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就在我打算向他寻求帮助时，他先开口了。

他用手指了指我放CD的书架，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别再胡思乱想了，按我说的做。”

我怕自己会忍不住睁开眼睛，所以拿起一顶帽子把帽檐拉下来遮住了眼睛。我小心翼翼地向书架走过去，尽量避免撞到东西，但是我还是不知道寇帝•梅菲的专辑在哪儿。我甚至不知道它们在没在客厅里。放弃的想法占了上风，但我还是生生地把它逼了回去。我一点信心也没有，所以干脆开始乱摸一通。

“错了，那是佛利伍麦克合唱团的唱片，《未来游戏》，”迈克说道，“时期对了，乐队错了。接着选！”

他在房间那头怎么知道我摸的是哪张唱片呢？这对我来说一直是个谜！我把那张唱片放到了地上，以便一会儿检查一下他说的到底对不对。然后接着寻找。

“那是琼尼•米歇尔的《阴影与光芒》。她的音乐不错，但你还是没选对。”迈克说。

不可能！我在帽子后面偷偷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我低头瞅了一眼手里的CD，就是他说的那张唱片。他是怎么知道的呢？我又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笑了。

“不准作弊，”他摆了摆食指说，“接着来！”

我又试了三次，可是都无功而返。

“把帽子给我！”他那命令的口吻听起来很让人反感。

他伸手向我要帽子。我把帽子扔过去。他闭着眼接住帽子并戴上，像我一样把眼睛遮住，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转了三圈，倒退着向书架走过去，我想他这样就是为了告诉我他什么也看不到。到了书架那儿后，他马上就能抽出他想要的任何CD。天哪，太不可思议了，我就是睁着眼睛也不可能那么容易找到的。

“披头士的《修道院路》，”他信心十足地说，“这个是普林斯的《肮脏思想》，回归永恒乐团的《毫无神秘》，黛比•吉布森的《电子青年》。你这的音乐还挺多的。”他不无讥讽地说。

他每说出一张盘的名字就会给我看一下，我站在那儿，惊呆了，嘴张得很大。他每次都说对了。

“最后，”他边说手边向右下方伸过去，“寇帝•梅菲的《超级苍蝇》，原声碟。”

我的嘴张得更大了，我都不能用震惊来形容这亲眼见证的事情了。这件事带给我的震撼要远远超过小石头事件。大家不要忘记，他可是蒙着双眼背对着那些CD的。他是怎么知道哪张CD是哪张的，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还要我继续吗？”他问我。

“不用了，不用了，足够了。”我答道。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并掩盖我的尴尬，我很快地问了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做到的？”

“看来我做得很不错啊。”他摘下帽子，鞠了一躬。

“很有趣。但是说真的，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能不能给我一点提示？”

“我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我是怎么做到的。”他对我说。

我坐在了沙发上。他在我对面坐下，并把帽子平放到了腿上。然后抱着双臂，停了一会儿，终于开始说了：“早先，你找到你的小石头，是因为你感知到了储存在它内部的情感。这些情感是你的情感，因为它们是新鲜的，力度也是很强的，就像一股新鲜的味道之于猎犬一样。而对于那些CD，我基本上采取的是同样的方法，但唯一不同的是，那些情感不是我自己的，而且它们的力度与石头中的相比要弱很多。因此，我需要增强我自己的力度。每张CD上的音乐中都蕴涵着情感，即使这张CD只是静静地待在书架上，情感还是可以被感知到。学会感悟每位艺术家的情感是诀窍。”

“你感受到了CD上音乐家们的情感了吗？”我难以置信地问他。

“当然了！你曾经注意过吗？当你听一首歌的时候，比如说《奇异恩典》⁽¹⁾，它会给你带来特别的感受。你可以说那首歌中肯定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是的，那首歌中蕴涵着无数的情感，如果你了解那首歌背后起源的话，这首歌对你就会具有完整的意义。”

我一直知道那首歌对我有特殊的影响。每次听那首歌时，我都会感到内心平静，就如同在树林里散步的感觉一样。

我曾经听说这首歌的作曲者乘船时在海上失事，仰望星空时，他得到了某种启示。那些就是我知道的全部。我想了解剩下的故事，但我必须要去做一些调查。可能这会帮我更好地理解迈克说的那些话。

“我刚才说的那种感应可以归结为一种振动，我们可以很强烈地感受到它，”他说，“大部分人会说某个人写了某首歌，但实际上，是他所处的情境创造了那首歌，而他只是恰巧有足够的意识而捡到了它。”

“情境写了那首歌？我需要想想这句话。那写这首歌的那个人呢？他不仅仅只是意识到了，对吧？他起的作用应该不止这点吧？”我问他。

“当然了，他不只是起了那个作用而已。所有的振动都需要一个导体或承载体，之后它们才会呈现出来，而他就是那个承载体。除非有另外一个物体和它互相作用，出现一个反弹力，否则那种振动就什么都不是。这就又是阴阳的道理了。为了要有某物，你就必须要有另外一个与之相呼应的物体。歌曲是已经存在的事物，他就是‘另外的某物’，让那首歌曲在彼时彼地呈现出来。”

每次他谈到振动的时候，我就知道如果要理解就必须绞尽脑汁。通常，在完全接受那些信息之前，我都要反复回味咀嚼，但就在那时，他没有要等我消化的意思。

“曾经有过这种情况吗，就是你有一个想法，却没有实施，后来发现被其他人前占了先机呢？换句话说，你的想法被别人偷了？”

“当然有了，而且还不止一次。”我答道。

“关于这个，”他接着说道，“你的想法从来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它在空气中，任何人都可以拾取。实际上，当你在考虑那个想法时，那个想法就会变得更强，这样别人也就更容易感知到它。想法创造了振动，而这些振动又能在音乐中被感受到。《奇异恩典》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你仍然能感受到那首歌发出的原始振动吗？”我问他。

“是的。原始振动的力度很弱，但是因为这么多年，它们一直都被另外一些人维护着，所以那些节奏还在。这就像是看一张对你有特殊意义的人的照片。即使照片年代久远，你仍然能感受到那个人的节奏，有时，反而越久远，感应就越强烈。”

他走到书架那里，马上就抽出了一张有《奇异恩典》的CD。我又一次惊讶于他的能力。他指着那张CD，继续说：“这首歌仍然是神圣的，但它现在对于人们的意义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从那首歌中确实感受到了一些东西，”我说，“我知道它不仅仅只是一首简单的歌。我怎样才能像你那么敏感呢？”

“如果你知道怎么走进这首歌中，怎样走进你自己的内心，你很快也很容易就会拥有那种敏锐力。这也就是我为什么敦促你勤于思考、冥想的原因。你的敏锐力已经很强了，所有人都是如此。可是还不足以做到我刚做的那些事，不过理解我说的话是足够了。”

“我的敏锐力已经很强了？”我指着自己问他，“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该怎么去开发它呢，请告诉我吧！”

“我已经告诉过了。”

“你告诉我了？”

“是的，用那几块小石头。”他答道。

“哦，是的。”因为震惊于迈克用CD展示出来的一切，我把我用在小石头上的“超能力”给忘了。我已经有一个好开始了，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做到我刚做的一切。

“所以你看，你已经上路了。”他走回椅子那儿，“如果你练练那个的话我就不需要再展示给你什么了。但是鉴于我知道你是不会练习的，那就再给你举个例子吧。”

我不知道是他太了解我了，还是他只是在用激将法让我开始练习。不过不管怎么样，都没关系，我会尽我所能消化所有信息的。

“行，告诉我吧。”我说道。

“双手，”他张开手掌在空气中转动着，“双手便有着强大的敏锐力。你受伤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呢？”他根本没给我思考的余地就接着说了下去，“在你想之前，你会用你的手碰伤口。不管是你受伤还是别人受伤，都一样，你只是感到那股冲动要去碰它。为什么是那样呢？”当然了，这次他也没等我回答。“这是因为古老的记忆以及你对你双手拥有的直觉。这种记忆知道你的双手很敏感，而且它们具有治愈能力。所以我们说，如果被蜜蜂蜇到，你的双手马上就会有所动作。这都是在你想之前就会发生的事。”

“古老的记忆？自愈能力？我的双手有直觉？简直是一派胡言！”我禁不住喊了一嗓子。

迈克瞬间拿起腿上的帽子向我脸上扔去。我想也没想就用左手接住了。

“哇！”迈克大声说，“太不可思议了！你要练习多长时间才能想都不想就接到——”

“闭嘴，迈克！我明白了！”

我倒向沙发，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我的左手只是本能地作出反应，而且我还不是左撇子。可能我的双手确实有记忆，如果它们记得怎么样实施保护的话，可能也会记得怎么治愈。我对头脑中的这个想法感到沾沾自喜，虽然迈克又一次对了的事实让我有些懊恼。我看了看我的双手，然后又看了看他。他靠在椅背上，满脸微笑，就好像他和我一起在享受这些想法一样。看我想的差不多了，他接着说：“双手也许有它们自己的欲望。你恋爱时它们也会有所反应。你会渴望接触你爱的那个人。当然了你也会渴望去碰你讨厌的那个人。虽然触碰的方式截然相反，”迈克说到这儿咯咯地笑了起来，“但欲望仍然会存在。孩子们也渴望去摸所有的东西。他们用脚、鼻子或身体上的其他部分去碰。他们喜欢碰那些东西。现在，这儿有个练习，会展示给你怎样伸出手去触摸。”

一想到又要学东西了，我就兴奋地坐直了身子。

迈克让我站到离音响扬声器十英尺的地方。他说我站那么近就不会混淆我的情感了。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然后他告诉我转过身来背对着音箱，把我的右手举到胸前，手臂向前伸手掌向外。他在播放机内放了一张CD，然后按了播放键。是寇帝•梅菲。

“我想让你做的是，”他指导着我，“慢慢地转一整圈。注意感受掌心在你面对音乐和背对音乐时有什么不同。”

我照他说的话去做了。现在，在这儿我们就不绕圈子了。他说得没错！我真的感受到了不同！那使我震惊极了，即使现在，我跟被人分享那段经历时仍然处在震惊之中。事情确实像他说的那样！我第一次试的时候，在我面对着音箱时，我能感到掌心传过轻微的酥麻感。虽然很轻，但我还是感到了。一开始我还不确定，觉得我感受到的只不过是音箱的音波带来的振动，可是我还是感受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就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迈克让音乐一直播放着，但把音量关上了。他让我重复刚才做的事。他说关掉音量是为了让我确信我感受到的是音乐的情感，而并不是音箱中音波的振动。

这次感觉起来难度就加大了。我想是因为我的思想被束缚住了，通常第一次成功后就会出现这种状况，虽然困难，我还是感受到了，这让我感到很惊讶。

“天哪，那是什么？”我问他。我就像一个圣诞清晨的小男孩，因为震惊，嘴张得大大的。

“情感、能量、振动、人生、爱或者音乐，你想叫它什么就是什么，”他答道，“重要的是你能感受到它，即使是在你什么也听不到的情况下。现在你知道那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了吧。”

“虽然很轻，没那么强烈，但我还是感受到了。”我大声说着，声音里饱含着兴奋之情。

迈克解释说：“当一件物品传出来的振动比较弱时，比如音箱，我们的第一反应可能就是去调大音箱的音量。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办法，那就是调大我们自己的音量，调大我们的接收音量。

“任何时候我们对于接收的东西都可以调大或调小音量。很多刚结婚的小两口会这么做，他们听到的只是那些他们愿意去听的那些东西。这是一样的，在你不能或者根本不想去调整另一件事物的力度时，你会调整你的接收力度。”

他每次谈到振动时都会让我有些困惑。即使他现在在使用的是“力度”这个词，但我的困惑让我了解到其实他也在谈振动。

“这就是我为什么在这次练习中使用寇帝•梅菲音乐的原因了，”迈克一边说一边把音量调大，“如果注意的话，你会发现他的演奏总是安静的，但感情却是十分强烈的，蕴涵着极大的张力。没有几个音乐家能做到这一点。大部分音乐家都觉得演奏得越大声，越能吸引别人的注意。实际上，会适得其反。只有当你不再通过大音量来掩饰自己时，情感才会是真实的。即使像现在这样安静，”他低语着，“也会很容易就能感受到寇帝•梅菲传达的情感。”

“你可能不信，但这次我确实跟上你的思路了。你说的我都懂了。”我说。

“我为什么不信呢？”他答道，“现在，我们再试一次，但是这次换种方式，换种直接和演奏音乐相关的一种方式。”

他抓起一个节拍器，把它设定为每分钟四十下。之后，他拿来我的真空吸尘器并把它打开。（这吸尘器我很久都没用了。）然后，他打开了电视，让我开始弹奏。

“把你的贝司拿起来，随着嗒嗒声弹，”他告诉我，“随便弹什么都行，但是不要比节拍器慢。”

我不得不尽全力去听、去捕捉节拍器的嗒嗒声，但好像没什么用。这时我想起来我不应该用听的，而应该去感受它。这次我自己都大吃一惊，原来只要方法得当，其实很容易做到。

“现在，”他建议道，“在你内心，加强节拍器的节奏。”

还没来得及想，我就按他说的做了。让我惊奇的是，嗒嗒声也变大了。过了一会儿，好像电视和吸尘器的声音都不见了。因为它们的声音是持续的，所以我能忽略掉，能专注于自己的演奏，并与节拍器的时间契合，分秒不差。我成功地做到了。

“老兄，那太不可思议了，而且也不难理解。”我赞赏道。

“哦，我们其实连皮毛还没碰到呢，”他说，“还有很多你能做的事会让你感到难以置信呢！”

“听起来太让人激动了。我真想看到你是怎么使用这种方法在乐队中进行演奏的，”我告诉他，“我想听一场你的演奏会。”

“真的吗？”他问我。

“当然了，是真的，”我答道，“你现在帮我打开眼界，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听你演奏了，一场真正的演奏会。我会带着我的吸尘器的。”

迈克笑了。

就在那时，电话响了。打电话的是我认识的一位叫克里夫的音乐家。他的乐队——克里夫音符乐队在这个镇十分受欢迎。我刚到纳什维尔时，曾和他的乐队一起演出，他帮我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时期。他总是能找到报酬最高的婚礼演奏机会，而且，不知为什么，他颇受各俱乐部或酒吧的欢迎，约期不断，所以很多音乐家都想到他的乐队演奏。

他有一年没找我了，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的房租快到期了，而且我也没有音乐会可做，这些都让我迫不及待想要接听他的电话。

“嘿，克里夫，有什么事吗？”我说，“今天晚上？！当然没问题，我有空。好的，谢谢！红色巴拿马俱乐部！好的，九点见！”

终于有音乐会可做了。一想到有钱可赚我高兴极了。这可能不够付我全部的房租，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很可能这场音乐会能让我接到另外一场音乐会。可我的兴致勃勃劲儿还没过几秒，迈克的话就把我浇了个透心凉。

“我还以为你想听我演奏呢。”他说道。

“呃，是的，不过……”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给克里夫打回去！”迈克用命令的语气说道。

“什么？”

“给他打回去！”

“可他邀请的是我呀。”我嘀咕着。

“给他打回去。不会有问题的，给他打回去。”

“好吧。”我犹豫着回答。

我拨通了克里夫的电话，告诉他我的音乐老师也在，而且他比我要好得多。虽然听迈克弹吉他的时候比较少，但我还是劝克里夫雇用迈克，而不是我。我知道自己有多需要这笔演出费，因此当这么做时，我感觉很挣扎。

克里夫告诉我说演出那晚还有另一场演出，而且他也正在找一名吉他手。（因为克里夫乐队在当地非常受欢迎，因此他们乐队经常需要在同一时间不同地点进行演出。克里夫自己是一位吉他手，所以一旦有两场演出的时候，他就需要外聘一位吉他手。）我告诉克里夫迈克擅长的乐器是吉他。而让我意外的是，克里夫竟然让我和迈克同场演出。因为克里夫不在我们演出的那场，也没听过迈克弹吉他，所以我向他保证一切都会没问题的。

真是太凑巧了！我心里暗暗想着，而迈克却一点也不意外，只是微笑着。

迈克走后，我就开始在焦虑中挣扎着。能和迈克同场演出让我既兴奋又紧张。我有些不知所措，为了让心态平和下来，我决定好好准备演出。可是这依然没起什么作用。我把设备放入后备厢后，又开始犯愁，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演出的时候到底要穿什么衣服。头痛的感觉阵阵袭来。我也不知该做些什么，于是就坐下来试着让自己放松。我不知道迈克是不是也像我一样。休息了一小会儿之后，我就穿着自己一整天都在穿的那套衣服去俱乐部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敬业，我提前两小时就到了。克里夫乐队的演出顺序一般比较靠后，因此乐队成员不会那么早就到现场。我是第一个到的，鼓手拉尔夫第二个到，我们一起聊了聊，叙了叙旧。我编了个故事跟他解释为什么这一段日子没见到我演出，并装作对他的近况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然后我又用了将近十五分钟的时间来跟他介绍门口那位拿着滑板和吉他的怪人是谁。

迈克的着装一如既往——也就是说，一如既往的不正常。我不记得他上次穿灯笼裤是什么时候了，可他这次又穿上了灯笼裤，两脚穿着不同颜色的夹趾拖鞋和及膝的格子图案长袜，两个大拇指从袜子的窟窿上露出，把拖鞋夹得死死的。我估计他可能把衬衫放在家里了，因为他并没穿衬衫。他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背带裤的一部分。

他拿的吉他并不是他的，而是我的，就是一直被我拿来当衣帽架的那个。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走了这把吉他。也许他是在我离开家后拿的吧，我知道他进入我家并不需要钥匙。我并没有感到生气，反而觉得滑稽。

他穿成那样，拿着我那把破吉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我真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我暗自希望自己也能这么大胆，但是我知道我永远都做不到。迈克的胆子大得够我们两个人用了。

其他乐队成员都到了之后，我们互相作了介绍。出席这种演出的时候，不认识与自己合作的乐手们是正常的事。

我在鼓手的高帽钹旁，迈克在我左边。幸好那个俱乐部有把电吉他给他用。我不知道他是来不及准备还是早就知道俱乐部这把电吉他在等着他。

萨克斯手在认真地练习音阶和指法，为演出作准备。我也拿出贝司，想找一下演出的感觉。而迈克却闭着眼，斜倚在一把木椅子上，他的腿搭在台上，吉他就放在桌上。

“你不做一下热身吗？”我问他。

“你要做吗？”他抬头看着我，问道。

“是的，我需要做一下。”

“你弹贝司有多长时间了？”他问道。

“大概有十二年了吧。”

“十二年的时间还不够你热身用啊？说完这句话后，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只是想为今晚的演出做好准备，因为它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答道。

“我已经用了全部时间来准备这场演出了，”迈克仍闭着眼说道，“它对我来说也很重要，以前所有的演出都是这场演出的彩排而已。一切都是为了能有现在。”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也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准备。那个萨克斯手无意中听到我们短暂的对话，于是他停止了练习，向我们走过来，并略带讽刺地说：“老兄，你最好是在演出开始前练一下，我可不想让你在演出后才开始热身。”

这个萨克斯手显然不知道他正在打交道的人是何许人也。如果我时间够用，或者我愿意帮忙的话，我可能会帮他一把。可是我没有，我在等着看迈克怎么回答。

“我知道了。”迈克一边说着，一边缓慢地从椅子里坐起来。我从他的微笑中看出他可能很乐意和这个萨克斯手过上几招。他站起来要比萨克斯手要高多了，他直勾勾地盯着对手的眼睛，说：“你用手指准备，因为你在演奏的时候只用手指弹，我不用听都可以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可我是用心去弹的。如果你想对比一下的话，我们可以在演出之后进行。只要告诉我一声，我乐意奉陪。”

说完后，迈克又坐了下来，跷起二郎腿，闭上了眼睛，笑容在他脸上持续了好一会儿。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那个萨克斯手有些迷糊了，迈克说的话让他也有些不知所措。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能看出来他在使劲儿思考迈克的话，虽然我希望他能反驳，可他还是没敢。我非常想看到迈克在较量时的真功夫，也许演出结束后会吧，我默默地想着。

乐队的成员们也过来讨论曲子了。确定最终曲目后，演出就开始了。

头几首曲子弹得都相当顺，而且我自我感觉弹得不错。可后来，我就发现其实酒吧里的人并没在听我们的演奏，这一直都是我最反感的一点，而且这一点已经开始影响到我演出了。可是迈克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要么就是他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听，但我却很在意这一点。终于，他开了金口：“你看到酒吧那头说话的人了吗？他穿了件白夹克衫。”

“看到了。”我答道。

“注意看。”

酒吧里，差不多每个人都在谈话，只有舞池里的那几个人在听着音乐，剩下的人都在聊天，有的坐在吧台旁，有的坐在餐桌旁，反正没有人真正在听我们的演奏。我当时不知道要看什么，也不知道迈克打算做什么。我只是盯着那个身穿白色夹克衫的男人。

那个男人好像突然地就开始转身看着台上。终于有人注意到我们了，这可是第一个人啊。还不到一分钟，他就拿起他的酒，走到了酒吧的台前，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那个位置正对着迈克。那个男人就坐在那儿，可是没有看迈克。这时迈克扭头微笑着看了看我。

我很纳闷儿，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迈克让那个男人坐在那儿的。要不然就是迈克会读心术，知道那个男人打算要坐到前面来，可是这好像又不大可能。我知道迈克是个怪人，而且直到现在我也十分确定他周围所发生的怪事都和他有关。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问道（问的时候没太跟上拍子），拉尔夫看了我一眼，皱了下眉。我抱歉地回看了他一眼。

“休息的时候再告诉你。”迈克说。

我迫不及待地想听，几乎等不到第一次休息的时间了。大多数乐队的休息次数比想象的还要多。在该休息的时候，我虽然已经等不及了，可是还是有些惊讶休息时间这么快就到了。

“好了，迈克，这回该满足我的好奇心了吧。”没等迈克取下吉他带子我就开始问他。

“是力度变化，”他答道，“我使用了力度。”

“你能教我吗？”脱口而出这句话后，我才想起来迈克不喜欢“教”这个字。

“你能学会那点吗？可能你更应该这么问。”他答道。

“嗯，嗯，教我，展示给我，让我学会。等等，等等，关键是我怎么做到那一点？我想知道怎么做到，仅此而已。”我的样子把迈克逗得大笑。我们走到外面一个比较僻静的角落，然后他才告诉我他是怎么做到的。

“好吧，我是这么做的：很显然那个人当时没在听，我想让他注意到我们。于是我就改变了弹奏时的力度，这不仅会改变音量，也改变了所有元素的力度，所以才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他朝台上看了好几眼之后才走向台前的。等他被吸引过来的时候，我就调大了力度。这里的力度指的不是调大音量，实际上当时的音量变得更小，更轻柔，才把他吸引过来的。你看，大多数人为了吸引注意会提高演奏的音量，但是他们不知道，安静的力量可以阻止一头发疯的公牛。”

“这简直太神奇了。”

“不，其实比你想得更神，”他补充道，“那个男人并不知道是什么让他走过来的，他要是略微了解我们音乐界的话，刚才就会直接注意到我的。可是他并不知道我能影响他的思想。这个过程对双方来说都是可怕而危险的。如果你对他那么做了，别人也可以对你那么做。好好想一想，只不过我们现在是在利用音乐作为手段。”

我并没有完全理解他所说的话，但我注意到了他所说的其中的一点，“你刚刚说到‘我们音乐界’，那你是把我也当成是你那伙的人喽？”我的眉毛上扬，得意地笑着。

“是的，你必须要成为这个音乐世界的一部分，才能做到去控制各大音乐元素。”

能加入他的世界让我感觉很自豪，但我决定不表现出来。“哦，知道了，那你能演示一下怎样来控制这些元素吗？”我问道。

“很简单。”他答道，“我可以告诉你怎样让观众为任何一个独奏家鼓掌，让他们疯狂地崇拜这个独奏家，可他们却不知道让他们那么疯狂的不是那个独奏家，而是你。”

这听起来太酷了。“你一定要告诉我。”这时候，就是让我下跪我都愿意。而且迈克也看出来了。

“好吧，那我现在来演示一下。”他呵呵笑着说，“其实很简单，你只需要按以下的步骤去做就好。等我们再回到台上，萨克斯手开始独奏的时候，你要仔细听，在他达到最高音之前，你要提高两个八度，然后重复一个音。”

“你重复这个音的同时，”他继续说道，“必须要把音量降得很低，但是降音量的同时不能减弱强度。想一想寇帝•梅菲。鼓手要跟着你的力度，所以你要引起拉尔夫的注意。你重复这个音，要持续八到十六节。具体长短由自己决定，但是你必须要把握合适的时间才能见效。把你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萨克斯手身上，忘记自己的演奏。”

“在倒数第四到第二个小节里，你要增大强度。你必须要在降低音的过程中慢慢增加音量，下降到原来的八音之后你就可以再按照原来的样子弹了，要增强动感。到那时，如果你做得对的话，观众就会开始为那位独奏者鼓掌了。实际上，这些都归功于你，可是表面上，人们都会认为是那个独奏家的功劳。也就说，你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缄默不语。当你作为一名贝司手时，你是属于沉默的世界的。”

“这听起来挺简单的，”我兴奋地跃跃欲试，“主要就是：我要在几个小节内重复一个音，往下降音阶，然后再加入动感，对吗？”

“是这样的，不过别忘了控制力度。你必须把音量降下来，在合适的时机时再升上去。这是整个过程的关键。”

“好的，等我们回到台上的时候，我会试着去做，看能不能奏效。”

“不！你不是要去试，而要是去做，并且让它奏效！你现在可以试着在脑中想一下容易出错的地方，然后等我们回到台上，就一定要奏效了。‘我可不想让你在演出后才开始热身。’”他在说最后一句话时故意很大声，让所有人都听到。那个萨克斯手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却没敢争辩。

我暗暗地笑了一下，就闭上了眼，回想整个过程。我在大脑中可以听到这段音乐，我一下子变得非常兴奋，迫不及待地想试一下。我的意思是说，迫不及待地想做一下。

等我们登上台后，弹了一段乐曲，等萨克斯手开始独奏的时候，我就开始认真地听，寻找时机。这就是最完美的时机了。就在他要开始第三段副歌的时候，我也迅速地插了进来，开始重复一个音，并提高了两个八度。他赞许地向我点了点头。

我又把音量降了下来，之后拉尔夫也照做了。迈克也开始用单音来取代和弦，因此留出了一个空当。那时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在做什么了：我们在曲子中制造了一个空白！在空白中，独奏者一下子变得很突出。我们弹的时候也把曲子简化了，这样观众都把注意力都在了独奏者身上。而萨克斯手就在这个空当中独奏，一下子就把观众吸引了过来。观众们真的被吸引过来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正在做的事，开始倾听萨克斯独奏。周围一片寂静，只有乐声。

在一段时间过后，我又开始提高音量。拉尔夫也提高了音量。就在我们顺利提高音量的过程中，我开始降低音阶，我感觉到我们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酒吧里的每个人，连服务员和酒保们都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在两个和弦间的间隙，迈克拍了一下我的胳膊，表示很赞同，只有他笑意盈盈地看着我。剩下的观众们一直在为萨克斯手鼓掌喝彩，那种喝彩声要比整晚的喝彩都响亮。他又独奏了两段副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酒吧里的观众都坐到了前排，听我们演奏，支持我们，我们乐队的成员也感受到了观众的热情。那个晚上是我在纳什维尔度过的最美好的夜晚之一。我感觉会有好事接踵而来的。

等到演出结束，一位叫乔娜的女士跟我说她喜欢我的演奏。我在酒吧里曾注意过她，可是并不知道她是谁。她个子不高，褐色头发，很优雅，她看起来好像很有自己的风格，介于詹尼斯•乔普林⁽²⁾和邦妮•芮特⁽³⁾之间。她说她在为自己的乐队找一位替补贝司手来演奏几个晚上。我告诉她自己有空，并互换了电话号码。之后迈克告诉我她是全国最知名的演唱家之一。听后，我就决定一定不要忘记早点儿联系她。

我好几年都没有这么好的感觉了，我觉得这一切都是迈克的功劳。当我告诉迈克一切都多亏他的时候，迈克却否认了。

“从现在开始的二十年内，”他说，“这个知识就会成为你的了。因此它从现在开始就属于你。”

“但要不是你，这场演出根本不可能这么成功，”我告诉他，“是你让这场演出获得了如此的成功。所以我十分感谢你所做的一切。”

“你要是想谢就谢吧，不过可别把你的功劳都归在我的头上。你今晚的演出很成功，而且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谢我什么呢？”我有些不解。

“谢谢你让我感到很骄傲。”

这句话虽然并不新鲜了，可还是深深地感动了我，因为我知道他是真诚的。我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而且在其他人面前拥抱他也不太合适，于是我只说了一句：“不客气。”

我们走进酒吧，其他乐队的成员也坐在那里。他们已经收拾好了乐器，可是还仍然沉醉于演出的成功之中久久不愿离开。啊，对了，我们还得等着老板付钱呢。

所有成员都很高兴，他们兴奋地交谈着，说很喜欢与我和迈克共同演奏。拉尔夫说他将会告诉克里夫我们的表现有多么出色。我感到非常好，并希望这次演出会给我带来更多的演出机会。

萨克斯手也为先前的态度向迈克道歉并表明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同他一起演奏。迈克感谢了他的好意并提醒他以后演奏的时候要使用他的大脑，而不是手指。迈克说完看看我，眨了下眼睛。

过了一段时间后，我与他又合作了另一场演出。我发现他做了点儿常规练习后就坐在角落里，闭上了眼睛用大脑去思考。迈克总是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影响接触过他的人。

等我们拿到钱后，我发现迈克不见了。我告诉其他人可能第二天早上才能再见到迈克了，因此他的钱由我代为转交。我已经习惯了迈克突然地出现，可是像这样没打招呼就消失的情况却很少见。因为我们来的时候也不是一起的，所以我向停车位走去，决定不再找他了。等我走到车位的时候，发现迈克就坐在引擎盖上。

“我知道要是我给你的话，你不会要。所以我想让他们给你。”他对我说。

“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我不能要你的钱，这钱是给你的。”

“我不需要钱，你才需要它。而且，它已经在你的口袋里了，就留着吧。这是你今晚挣的。我要是需要的话，会来找你拿的，我知道你住在哪儿。”

“那也不行，我不能那么做。”

“听着，在我人生的这个阶段，音乐就是我的生活，而且我不需要钱来演奏音乐或是谋生。钱也不再是我演奏的目的。可能我曾经为了钱去演奏，但现在肯定不是。我出于别的原因才去演奏。今晚，我是为了你而去演奏。而你成功的演出已经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说：“谢谢你，迈克，你真是了不起！”

“没有啦，其实我还能做得更好呢！”说完他微笑着转过身，走远了。

我渴望能像他一样。尽管他是个怪人，可是他是我认识的最真诚的人。没有人可以像他那样为我做这么多。我知道他说的每句话都是肺腑之言，而且那些话在许多不同的方面深深地打动着我。

“那才是真的力度。”我悄悄地对自己说。

我感激地伫立了很久，默默目送着他在月光中踏着滑板远去。

【注释】

(1)美国最脍炙人口的一首乡村福音歌曲，是美国人最喜爱的一首赞美诗，也是全世界基督徒都会唱的一首歌，被奉为基督教圣歌。

(2)詹尼斯·乔普林：60年代的迷幻女杰，曾以其自信、性感、直率、嘶哑甚至邋遢肮脏的方式以及触电般的舞台表演，征服了亿万观众。

(3)邦妮·芮特：70 年代美国优秀的白人布鲁斯与灵歌歌手之一。

第七小节　节奏

如果你听的方式正确的话，即使身在千里之外，也一样能感受到节奏。

我起床的时候，有些头痛。消化这么多新知识真让我伤脑筋。尽管很累，可是几乎一晚都辗转难眠。那些知识让我的大脑一直处于兴奋状态，怎么睡也睡不着。迈克展示给我的任何想法都会引发一个又一个的新想法，因此我的大脑似乎并不想让我把时间浪费在睡觉上。迈克可能早都料到这些了。

我到厨房想喝一杯橙汁。大多数人起床的时候习惯喝咖啡，可是我却习惯喝橙汁。我连一滴酒、一滴咖啡都没沾过，我想要是有人组织一个喝橙汁者协会的话，我一定有资格当会长。我打开了冰箱，冰箱是空的——已经没有橙汁了。我必须得去最近的商店才能喝到我的最爱了。

时间对我来说还太早。如果我能受得了穿睡衣出去的话，我可能就会穿着睡衣出去。但是我没那么做，我换上了平时穿的运动裤和T恤。平时，我绝不会在大清早的时候就出去的，我一般会比别人晚四小时才出去。正午的时候可不能再睡眼惺忪了，因为至少得看起来让人觉得你已经起了有一会儿了。

我出去了只有二十分钟，所以你可以想象当我回家看到沙发上有一个小男孩时是多么的惊讶了，他当时拿着我的贝司。不管你信不信，但我的第一反应竟是觉得屋里太乱了，感觉有些不好意思，然后我又猛然提醒自己他不过是一个小男孩罢了。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想看看他是跟着谁进来的，当发现他是一个人的时候，我开始感觉有些疑惑。我都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他看起来是个好孩子，个子矮小，瘦瘦的，浓密的黑色卷发，还戴着眼镜。我能看出来他的衣服和裤子都是熨过的，因为它们平平整整的，鞋子也很干净，跟那些总是穿着脏脏的运动鞋的同龄孩子们很不一样。他看起来就像那种在学校经常被欺负的孩子。

在我打量他的时候，他也在微笑地看着我。他好像并不像是迷路了，坐在那儿的架势就好像非常清楚自己是谁、自己在哪儿一样。不知什么原因，我也觉得好像他坐的地方就应该是他坐的地方似的。他让人感觉很和善，不，应该是很有礼貌，因此我的顾虑渐渐消失了。

“你是谁？”我问道。

“迈克说你需要人帮你找回时间感，”他依然微笑着回答我，“希望你不介意我在玩你的贝司。”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山姆，先生。”

“山姆，你多大了？”

“十一岁。”他答道。

“十一岁？迈克竟然让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儿来帮我？”

“是的，先生。”他依然微笑，好像这很正常似的。

“哦，那好吧。”我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我逗他：“喝啤酒吗？”

“不，谢谢。”他全然不顾我的冷幽默，一本正经地答道，“但我要喝一杯橙汁，也许你应该喝一杯清水，这样会缓解头痛。”他抬高了声音，可是仍然非常礼貌。

我把买的东西拿进厨房，倒了两大杯橙汁。我可不想让一个孩子来告诉我该喝什么，不过这个孩子确实非常可爱。我一下子想起来，这个孩子怎么知道我头痛呢？迈克能知道这些没什么好惊讶的，可是这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呀！这个孩子像个谜一样，弄得我都已经不太想喝那杯橙汁了，可是最终我还是把它喝了。

走回客厅，我问他：“你会弹贝司吗？”

“你应该问你自己会弹吗？”他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你应该一直跟迈克一起吧，那你来这儿是想向我展示什么呢？”我问的时候故意强调了“展示”二字，好让他知道我也和迈克相处了一段时间。

“我想帮你找到时间感，但我们得先治疗一下你的头痛。”

“我们？”

“是呀，只要经过你允许，我才能帮你嘛。”

“好吧。”我这样回答，更大程度上是因为想安慰他，而不是因为相信他。

“好的，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微笑。”

我可不想微笑。他一个劲地笑已经让我有点不耐烦了，所以我皱了下眉。

“迈克告诉过我你会有这样的反应。”他说道。

“什么样的反应？”

“就像只驴。迈克说的是别的词，可是我这个年龄的人不该说那个词。他的意思是说你‘固执’吧，”男孩开始大笑了起来，“他说你宁愿一辈子头痛，也不会愿意听一个孩子的。我猜可能是尊严问题吧。”

现在看起来，迈克也知道我头痛。他是不是给这个孩子的大脑灌进了什么东西？我站在那儿，努力地不让自己被一个小孩子唬弄住。我能感觉到自己有些不爽。反正已经是不知所措了，所以我决定看看这个男孩会使出什么招数。如果他要真比我厉害的话，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于是我下定决心让他试一试。

“好的，山姆，那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微笑，真的，只是微笑就可以了。想一想好玩的、有意思的事，但这些事必须是真实的，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让你的速度降低。速度（tempo）和脾气（temper）是相关的，你知道吧？”

这个孩子似乎很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于是我决定试一下。我想起有一次迈克提出了一个让我十分困惑的概念，我最后终于理解了这个概念的时候，迈克兴奋地在客厅里翻了三个跟头。他告诉我这是孩子才做的事。可是看到他那么高的个子在狭窄的客厅里翻来翻去很是有趣。想到这儿我不禁大笑起来。

“太好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山姆问道。

“我承认，我现在确实感觉好些了。”我回答道。

那确实是真的。笑容真的可以迅速减轻很多压力。头虽然还是有点痛，可是那种一跳一跳的痛已经缓解了不少，现在这种痛至少可以忍受，即使是一整天也没什么关系了。这么想着，我就禁不住笑得更开心了。山姆依然在笑，我觉得他的笑容也顺眼多了。

“任何时候，这都是你首先应该做的，这样可以感觉好很多。笑可以缓解任何事情，不管是焦虑还是怯场，笑也是有传染性的——你周围的人也会开始微笑的。”

“我会记住的，我并不怎么怯场，不过我会在别的方面试试的。”

“嗯，你一定会的。”

我并不确定他指的是哪点，所以就没继续追问。

“那我下一步该怎么做呢？”我问道。

“你应该感谢你的头痛。”

“什么？”

“感谢它，”他又说了一遍，“感谢它告诉了你一些事情，这很重要。”

“你让我‘感谢它’是什么意思？我可不想头痛，所以当然也不会感谢它了。我才不想知道头痛能告诉我什么呢。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应该和你的那位朋友再多学点东西，因为你这次大错特错了。”

他反驳我时仍是带着一脸的微笑：“也许你并不想头痛，可是你还是应该感谢它。因为它是一个指示符。”

“是什么？”我问道。

“在你的车没油时，车的指示灯会亮起来警告你。这就是一种赐福。你应该感谢这个指示灯。你不会气得把灯砸坏的，对吧？你也不会拿个东西把这个灯盖住。相反地，你很高兴这个灯能给你个提示，对不对？你也知道要是没有这个提示的话，可能就会有麻烦了。”

“所以说你需要把头痛当成指示灯来对待。头开始痛的时候，你首先要感谢它，要知道头痛是一个警告的信号，告诉你需要马上治疗你的头痛。换句话说，如果你选的时机正确的话，你就可以把问题扼杀在摇篮里了。酷吧？”

“等我一旦意识到这是个危险信号的时候，那我应该怎么摆脱头痛呢？”我问道。这个孩子说得有道理，我也想听听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你需要弄清楚它在警告你什么。是什么导致的这个问题？你不应该只是看到表面的信号，还要看到问题的根本。我听说你找不准基础音，”他眨了眨左眼，露出了迈克式的笑容，“有时根源被深埋在下面，但必须要把它挖上来；必须要把它找出来，这样才能研究并预防类似的问题。”

“像你这种情况，根源很简单。你只需多喝水，少喝果汁就可以了。至于其他的情况，根源可能会埋得更深。你需要区分对待。关键在于你要解决这些根本问题。”

“好吧，你说我需要多喝水，少喝果汁。那么我只要喝些水就可以让头痛消失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这都取决于你。但即使你的头痛没有消失，你也要因为警示灯亮起而感到高兴，所以你要感谢它。”

“感谢它？”我的话里有些挑衅的意味，“感谢我的头痛吗？”

“当然！”男孩笑着回答，“要不是你头痛，你可能就不会及时知道自己的身体缺水了。所以说你应该感谢并欣赏你的头痛。这就是我的观点。”

出于某些原因，也许是因为没有人在我们旁边，我决定照着他的话试做一下。我自我安慰说我很高兴和骄傲地得了头痛，因为它是一个警示符。我感谢头痛的及时出现并把我推回到轨道上。我同时也衷心地希望它能在必要的时候再次出现。我在感谢头痛的时候真的感觉好多了。而且，让我吃惊的是，我的头真的就不痛了。

“你感觉怎么样？”山姆问道。

“我感觉棒极了！我的头不痛了！”我大声地喊道。

山姆马上就站起来，在客厅里翻了三个跟头，就像迈克以前那样。他瘦小的身子翻得那么快，快得让我眼花缭乱。他在这么小的空间翻跟头竟没有碰掉任何东西，这让我感到很吃惊。我突然想起来之前就觉得迈克的动作太大，有些噪声，山姆不会是知道我的想法了吧？可是，山姆怎么可能知道呢？我不了解这个男孩的底细。我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道，可是知道我想法的人真的就只有我自己吗？

“头痛能教会我们控制时间。”山姆翻完筋斗后对我说道。

“为什么呢？”

“因为头痛出现得非常及时，想想要是在身体垮掉后再出现会怎么样呢？”

“我觉得你是对的。”

“说起时间……”他停了下来，把手伸进书包。

听到他那清亮的童音，我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在和一个孩子交谈，可是我发现自己并不那么反感了。我的自尊已经没那么强了。

他从包里拿出电子鼓乐器，并插在了我的贝司音量放大器上。他没有打开电子鼓的开关，就把贝司递给了我，让我弹首曲子。

“弹什么曲子？”

“他告诉过我你肯定会这么说的，”男孩说，“任何曲子都行，就弹你在乐队里弹的吧。”

我想了一下，然后弹起了一支熟悉的曲子。山姆马上就打断了我。

“我能听出来这个小段你已经弹了很多遍了，对吧？”

他当然是对的。“是的，我弹过很多次。”我有些疲倦地答道。

“那么就别再去顾及曲子了，节奏已经全乱了。你已经弹了很长时间的贝司，也弹了很长时间的小段，根本就不需要再顾及它们了。如果你在弹的时候一直想着这些东西的话，就会影响你的发挥。如果只是演奏贝司和小段的话，你要从什么时候才能开始演奏音乐呢？”

“天啊，你真的只有十一岁吗？”我禁不住叹道。这真是一个好意见，真是一语中的。“那我应该想什么呢？”

“现在嘛，就要想想你的时间感了。你自己弹的时候，做得并不好；可是你在和鼓手配合的时候却发挥得不错。所以我建议你边听鼓点边弹。在开始之前，你也可以在大脑里想象一下鼓点。你现在可以试着先想象几个小节的鼓点然后再开始演奏。”

我采纳了他的建议，开始想象鼓手敲着稳定的节拍的场景。等准备好的时候，我就开始加入弹奏。我自己都发觉了这次要比上次弹得好。就是感觉上很好。山姆随着节拍点着头，就像是个有着黑色头发的摇头娃娃。我有一个音儿弹错了，导致注意力又转移到了贝司上，山姆也听了出来。

“不！”他说，“你这次练习的注意力应该全放在鼓手身上，一点儿也不要去想贝司，即使弹错了，也不要去想。”

我又按他的方法练习了一会儿，山姆不时轻声给我一些引导，之后又让我做了别的练习。

山姆还建议我在演出的时候将注意力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放在自己身上，另一部分放在其他乐队成员身上。但若是平时练习的话，我也应该按照他的建议去分配注意力。

“即使没有鼓声，”他告诉我，“节拍也依然存在，如同脉搏一般。你要尽快地找到节奏的脉搏，融进你的体内。你必须要做到这一点，这样你在任何时候都能找到节奏。

我理解山姆的意思。在和一个好的鼓手合作时，很轻松就可以找到节拍。虽然每个鼓手的节奏都是不一样的，但我仍然同意山姆的观点。如果我在演奏状态的话，我也肯定能够抓到节奏的。

等我完成了所有练习后，他又让我从头开始，只不过这次是让我全力地独奏。这是很有难度的，一边要完成曲子一边还要保持节奏，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一开始的几个练习我都完成了，可是只有一个鼓点伴奏的时候，我完全跟不上节奏了。

山姆举手示意我停下，他说：“现在，我来给你做一下示范。”

他拿起贝司，伴着鼓点娴熟地弹了一段贝司独奏，我很久没听过这么精彩的演出了。我当时惊呆了，这个十一岁的小男孩真的会弹贝司，而且他还一直保持着微笑，看起来很轻松的样子。也许这才是关键。如果这能改善头痛的话，这也一定能改进我的演奏。他的节奏一点也没有错。

他降低了声音说：“音乐是有生命的，如果你相信的话，她会开口和你说话。你可以感受到她的脉搏，她的心跳，如果你听的方式正确的话，即使身在千里之外，也一样能感受到节奏。”

他说话时，显得老成了许多。他的语气像是一个智慧的老者。我认真地听他说下去。

“学习我刚刚所做到的并不需要花太长时间。音乐是要靠心去弹奏的，而不是靠双手。所以一定要用各种方式来培养自己的思想，这点是非常重要的，明白吗？”

我略带几分敬畏地调侃道：“这个时间你是不是该去学校了？”

“这里就是学校，不是吗？”他的脸上又出现了笑容。说完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关上了门，很长时间都没回过神，心灵深深地被这个给我上了一堂音乐课的小男孩震撼着。虽然会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还是希望刚才有人在场来证明所发生的一切。我要是和别人讲述这个经历的话，肯定没有人会相信我。我回到沙发上，继续回想山姆所告诉过我的那些话。

第八小节　音调

激光，在医生的手中可以作为手术的工具，音乐，如果得以正确使用。也可以发挥同样的作用。

山姆走后，我那天开车去市区时已经很晚了。因为一整天都没见到迈克，所以我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出门，我怕他会在我离家的时候来。我想让迈克解答有关山姆的几个问题。我脑子里有太多疑问了。

我开车经过了市区一个非常破落的地区，突然发现有一个人很像迈克。为了再仔细看看，我绕着这个街区开了一圈又回去，没错了，那个人就是迈克。他当时正坐在草地上和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聊天。我从来没见迈克穿得那么破旧过。他看起来也像一个流浪汉。我不知道迈克是不是想让我看到他这个样子，可是就在我犹豫不决并终于决定要继续开的时候，他站了起来，并挥手示意我停车。于是我就把车停在了一边，锁上车门向他走去。

“你怎么用了这么长时间，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再出现了呢！”迈克用一种浓重的口音说。

“你还以为什么？”我问道。他带着这样的口音讲话，我不知道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说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但我也不打算理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了，可是，他说话的口音确实把我搞糊涂了。

“这是克莱德大叔。他是新奥尔良人，不过现在就住在那个桥下。我们经常坐在这儿海聊。刚才还在讨论人生在世，要不要活得开心的话题呢。我们都认为答案是肯定的，不过我们在讨论的是为什么有些人不这么认为。

克莱德大叔看上去年纪要比迈克大多了。不过既然我不知道迈克的年龄，所以也就猜不出克莱德的年纪了。他的肤色偏黑，和他那头乱蓬蓬的短发差不多一个颜色，虽然花白的长胡须把上下嘴唇都遮住了，可是可以看见他那平和的笑容。虽然他看上去年纪是大一些，不过皮肤没什么皱纹，牙齿整齐而洁白。

他的举止和大部分流浪汉不大一样，他看上去很快乐，就好像已经找到了归宿似的，而且他什么东西也没拿，这个地区的很多流浪汉都拿着个包或推个车，里面装着仅有的财产。他的衣服，虽然破旧，却很干净，就好像他是故意穿这种破烂的衣服。

“你一定就是迈克和我提起的那位音乐家了！”克莱德大叔说道，“他说你很出色，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而已。过来让我看看你。”

我看了一眼迈克。

“快过去吧，孩子，没关系的。”迈克说道。

克莱德有这种口音，我还能理解，可是听到迈克也用这种口音说话的时候总是觉得很别扭。要是我在电话里听到他这么说话的话，一定不相信电话那头的人是他。

我走到克莱德大叔身边，他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就好像他的每根骨头都要断了似的，并开始仔细地打量我。他的一举一动都让我觉得应该给他做个身体检查。

他先是一绺一绺地检查我的头发，甚至还拔下来一绺给迈克看（非常的疼）。他们谈论了一会儿这绺头发，可是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然后，他又继续从头到脚把我检查了个遍，甚至还让我把鞋也脱了。“要穿干净的袜子和内裤，谁知道流浪汉什么时候给你来个身体检查呢。”我不禁想象妈妈看见这个场景时会说的话。我一直看着迈克，他用眼神告诉我要让克莱德继续检查下去。

等检查结束了，克莱德大叔看了看迈克说：“我想如果人生（life）这个词是指某些东西是有生命的，那么它肯定也意味着人生是有生命的。”

“你讲得非常有道理。”迈克答道。

“等等，”我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难道你都不告诉我一下检查结果吗？”

“什么检查结果？”他们竟一起脱口而出。

“我的检查结果。你刚刚从头到脚给我做了个全身检查，难道不该说点什么吗？”

迈克和我都看着克莱德大叔。

“好吧，我想检查的可不是你的身体，”克莱德边说话边坐到地上，“我只是在看你这个人，想确定一下你是否像迈克所说的那样。你也知道他有的时候会夸大事实。”

我明白他所说的话，可是这时我并不想谈迈克是否会夸大事实这个问题。因为我对其他方面的事更感兴趣。“那你从我的身体上发现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吗？”

“好吧，你要是真想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一两个方面吧。迈克，你同意吗？”他看了眼迈克，想征得他的同意。迈克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克莱德接着说：“你的身体在有节奏地振动，这个节奏形成了一种音调，我能看得出来，就像作曲家可以知道音乐的音调一样。你看，你的内心已经为你制订了计划，就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这个计划是什么，可是你很快就会知道内心的这个计划了。不管是谁，能了解自己的内心都是让人兴奋的。如果有些人在来这儿之前就已经了解了，也就没什么意思了。不知道才有趣。几年后我希望再看到你。”他转头看着迈克。

“反正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说完，迈克和克莱德又一起大笑了起来。

“克莱德大叔，你也了解音乐吗？”我好奇地问道。我并不知道自己在他正谈论我的这个时候去问起音乐。

“哦，是的，孩子。我弹的是音乐。有一天等你知道如何不再弹贝司的时候，你就也开始会弹音乐了。”

不再弹贝司？那是一天里第二个人跟我这么说了。什么意思呢？我正要问的时候，迈克张口说话了。

“我觉得，克莱德大叔是世界上口琴吹得最好的人。”

“是的，我算是吧，但今天不是来谈我的，对吧？”克莱德说道，“但是可以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对每件事都知道一点儿，你也是这样。而且你马上会发现这一点。”

“你的意思是——”我惊奇地发现我也说起了口音浓重的英语，于是赶快改了口，“你的意思是，这就是我即将发现的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不解地问道。

“现在对你来说还没有任何意义。在适当的时候吧，孩子，在适当的时候会的。你只要保持向迈克学习就行了。但如果哪天迈克不再好好教你的话，你就来找你的克莱德大叔吧，在那边的桥下可以找到我。”他看了一眼迈克，两人又开始大笑起来。

正在那时，传来一声凄惨的尖叫。我们扭头一看，一辆疾驰的汽车向十字路口的一位行人驶去，虽然司机踩了刹车，可是那位行人还是没能逃过厄运，被撞飞到了马路边上。我们的心都一沉。他就那么摔在了路边上，毫无知觉了。这个场景发生得太快，可是过程却又像是慢镜头，一点也不真实。

我、迈克和克莱德都迅速跑过去。直到后来我才想起来“行动迟缓”的克莱德当时是飞快地跑到那个人身边的。我之前还以为克莱德已经瘸了呢。迈克后来告诉我说：克莱德是故意要装成那个样子生活的，因为他觉得那样大多数人就不会打扰他了。迈克还说克莱德总是说：“就连政府也不会打扰一个又老又瘸的流浪汉的。”我从来没想过竟会有人选择过这样的生活。我也试着去理解克莱德的想法，可是因为自己过惯了舒服日子，所以根本无法体会到他的用心。

我们跑过去的时候，那位伤者已经失去知觉了。他脑袋右边流血很严重。汽车的司机没有受伤，他跑了过来想要帮忙，却不知道该做什么。迈克和克莱德站在那儿看着那位伤者足足有好几秒。后来，有越来越多的人来围观，可是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迈克跪了下来，把那名男子的头放在他的膝上。克莱德在迈克对面也跪了下来。伙计们，别碰他呀。我心里想着。因为不知道这个人还有没有呼吸，但迈克似乎并不在意这点。他一边轻轻地抚摸着这名男子的额头一边开始哼一段柔美的曲子。克莱德就坐在那儿，上下地点着头，他并不是随着迈克哼的节奏点头，就那么自顾自地点着，只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那些旁观者们呢，就只是在旁边看着而已。他们似乎并不屑于去看两个流浪汉轻抚着一个伤者哼唱的场景。或者，他们可能像我一样，太难以置信以至于都呆住了。

克莱德大叔不一会儿就在那名男子胸部上方轻轻地比画两下，那样子就好像是在抚摸那儿的空气一样。几乎没人注意到这样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迈克一直在轻声地唱着，脸上一直挂着微笑。

几分钟过去了，迈克和克莱德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就好像已经谋划好了什么一样。我当然对他们要干什么也摸不着头脑。其他围观的人们我和一样都没有说话。

迈克把右手放在那名男子的额头上，而克莱德把右手放在那名男子的胸上，然后两个人握住了对方的左手。迈克停止了哼唱，过了一会儿，那名男子的身体竟然抽动了一下，更确切地说，是全身都颤动了一下。

这时，我们听到了救护车的呼啸声，迈克把男子的头放在了地上。就在人们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救护车上时，迈克和克莱德站了起来，若无其事地穿过人群。他们就像计划好了似的，各自向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迈克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也没看就示意我和他一起走。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名受伤的男子，他已经坐了起来，揉搓着眼睛，而且头上的伤口也不出血了。我简直惊住了，脑中蹦出了许多疑问。可正当我转头要问迈克的时候，他人已经不见了。

等我走到停车的地方时发现迈克已经坐在了车里。他这时才告诉我那名男子会没事的。我问他是不是要接一下克莱德大叔。他说克莱德也会没事的。在启动车子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呼啸而去。我非常想知道迈克他们刚刚是怎么做到的，可我一直忍着没问，直到车子开上了公路，远离了那个地方后我才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迈克，刚才是怎么回事啊？我知道一定是你们做了些什么。你们刚才都做什么了？”

“我帮助他的身体重组了一下。”他的头靠在了车窗上，闭着眼睛回答道。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迈克疲惫的样子。

“你说‘重组’是什么意思？”

“他的身体遭受了巨大的创伤，身体各部分的组织已经混乱了。你看，各个身体部分也是可以独立运作的。它们通常情况下会一起运作，但一旦发生了那种特殊情况的时候，各个部分就开始向四周运动了。我和克莱德是让它们重新归位而已。我只能这么解释多了。”

“那你是通过唱歌做到的吗？”

“唱歌是一部分。”

“那你还做什么了？”

迈克坐了起来说：“好吧，你以前去过科学博物馆的话，看没看到过那种试验：在一块儿薄薄的金属板上面放沙子，然后你拿把小提琴——”

我抢过迈克的话说：“然后对着金属板的另一面拉小提琴，沙子会随着不同的音高变幻出不同的几何形状。”

“是的。”迈克回答道，“沙子的形状就好像是由一个陶工的巧手捏出来的。但是在改造身体各部分组织的时候，就不仅仅要注意音高了，要想达到预期的效果，还要注意声音的音调。”

“你能解释一下这里的音调是指什么吗？”

“音调可以指很多东西。它可以与你的嗓音或是某种颜色，或者是你的肌肉组织有关。你的电视机和贝司上都有音调调节器。摄影师和画家甚至是运动员也会谈到音调。但是既然我们已经决定要谈音乐，我想这样解释一下。”

他正了正身子接着说道：“假如我们现在去一家夜总会跳舞。我们进去的时候，DJ放着很大声的音乐，音响效果很棒，跳舞的人很多，还有很多美女。你会怎么做？”

“我会找一个漂亮的女孩儿，邀请她跳舞。”我一想到这个就得意起来。

“要是低音喇叭突然停了下来会怎么样？想一想，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舞池就不会有人跳舞了。”我一边想着，脑中又出现了另一幅场景。

“非常正确！为什么呢？”他问道。

“低音喇叭产生的是低频的声音，可以摇动整间屋子。”我回答道。

“是的，实际上也可以摇动你的整个身体，”他补充道，“这么大声的音乐让你感觉自己也在跟着那个低音振动。你的身体开始晃动时，你就会感觉好像在随着喇叭里的声音跳舞。”

“我明白了。而且如果低音喇叭停下来，这种感觉也会消失，而且也不会再想跳舞了。”我说道。

“即使那些女孩非常漂亮也是吗？”迈克打趣着问。

“是的。”我嘿嘿笑着说。

“非常好。”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把头靠在了车窗上，“你看，音调是非常有力的。即使用喇叭还在播放同一首音乐，若是改变音调的话，也会让这里的人们产生不同的感觉和举动。所以要记住，你在贝司上弹奏同样的音符也会因为音调而对听众产生不同的效果。有的时候，音调是影响别人听不听曲子的关键。”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音调会有这么大的作用。”我说道。

“如果你想让你的听众跳舞的话，你要使用特别的一种音调。如果你想让他们静下来听的话，你就要使用另外一种音调。如果你想让他们痊愈的话，你就还得转换一种音调。我刚刚就是使用了音调和音高来说服那名男子身体的各部分重新组织起来，让身体痊愈。”

我想彻底明白。“你说‘说服’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啊？”

“在你想治愈一个人或一个物的时候，痊不痊愈不完全由你决定。而且你压根儿也不要这么想。你只能掌握你在做的事。你想要治愈的那个身体组织必须要赞同你的做法。在某种程度上，你要治愈的那个人或那个物也必须要同意才行。首先就是要取得许多共识。这也是为什么只有一部分的治疗能按人们希望的方式进行。”

这个说法对我来说很奇怪。我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可是并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我只知道我亲眼目睹的是真的。迈克总是可以把任何事都解释明白，即使他第一次所说的时候我不太明白，他一定还会换种方式把事情解释明白的。我往后坐了坐，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在弹奏音乐的时候也是一样。你有没有发现有些时候你会觉得自己似乎找到弹音乐的感觉了，可是过了几天，同样的情况下，弹同样的曲子，你却找不到这种感觉了？你认为这个过程是由你自己决定的，还是音乐也有发言权呢？我们大多数人都认为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的，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那时候我实在不能理解这种“音乐有发言权”的说法。他把音乐说得像是个真实存在的个体似的。我很怀疑这种说法。因为不知道怎么去理解，所以我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我发现你离开的时候，他的头已经不流血了。是你做的吧？你是怎么让他这么快痊愈的？”

他用一贯的口吻答道：“快？‘快’不就是个人对时间的一种看法吗！而时间也不过就是一种误解，我们所说的‘时间’其实就是‘现在’。我跟你说，所有的痊愈都是瞬间的。你要么有病，要么就是健康的，再没有第三种状态。瞬间痊愈与生病之间的唯一一个阻碍就是时间。”

“天啊！你太对了！”我知道自己还需要点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我想去理解这个问题，太想理解了。你现在能不能换种我能明白的说法？”

“要知道，”迈克继续说道，“时间和空间是事物间唯一的区别。要是没有时间和空间的话，还剩下什么呢？那就只剩下统一的一个事物了！虽然有人说时间和空间不过是我们想像出来的名词而已，但它们却是很重要的。它们有自己的作用。若是没有时间和空间，我们就无法去观察和体验各个事物间的区别了。那么游戏就结束了。”

“你是说人生这场游戏吗？”我问道。

“是的，就像我们所说的人生吧。你看，在你做梦的时候，规则就截然不同了。梦会让潜意识消失。你想去哪儿，就会到那儿；你想要什么，或不想要什么，你都会想象自己得到了这些东西。”

“现在像大家所说的现实生活，就可以被看成是‘梦的长期形式’，在现实生活中，做事情是需要时间的。而时间和空间使现实生活变慢，相信我，这是一个好事。换句话说，时间和空间可以让我停下来闻闻玫瑰花香——或者被它的刺扎一下。当你学会去控制这两个要素的时候，你的游戏就会完全不一样了。即使你完全没有意识到是你作了决定，但事实就是这样，作出决定的人确实是你。”

“太不可思议了！”我说道，“那音乐呢？音乐也是这样的吗？”

“音乐也是一样。”他继续说道，“其实只存在一个音符，只不过是时间和空间让你见识到了这个音符不同的特征，因此这个音符看起来就像是许多不同的音符。要是能明白这点的话，任何一个音符在任何时候都是正确的那个音符。取决于你怎么看待这个音符。想一想，要是没有时间和空间的话，音乐和生活将会变得完全不同。”

“好吧，我觉得自己现在变得更迷糊了。”

“这么想一想，”他继续说道，“如果一个人得了感冒，冲着你说话，那么你是不是很容易得感冒呢？”

“当然。”

“那么，反过来是不是也是这样呢？如果你生病的时候，我比你健康得多，那么你是不是也会受我的健康所影响呢？我是不是也能帮助你恢复健康呢？”

“现在我可能明白了。”我回答道，“虽然说以前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但你是不是就这样来帮助那名受伤的男子的？你的健康也影响他了吗？”

“某种程度上，是的。”迈克回答道，“现在你明白了保持健康可以不仅仅让你一个人受益了吧。因为我很健康，因此就可以让我的健康去影响他。这是帮助别人恢复健康的一种方式。看一看健康这个词：英文是healthy，可以分成两个词‘heal-thy’，所以你可以去治愈（heal）你自己（thy⁽¹⁾ self），也可以治愈（heal）你的兄弟（thy brother），这由你自己来决定。”

“就像你在弹乐器的时候可以使用许多技巧。我当时就用了音调，治愈的音调。在我和克莱德看到那名男子的时候，我们就在听他身体振动的节奏，然后才能决定采用什么样的治愈音调。模仿科技展上的小提琴，我用嗓音的振动来改变他身体的音调。我需要重新将他身体各个部位调成一种和谐的状态。我不需要大声地唱，因为嗓音的振动通过我的手直接传到他的头上，这样就直接产生了对他的影响。但是音调一定要准确，这样才能产生预期的效果。”

“迈克，我正努力地去理解你的话。那么克莱德那时做了什么呢？”

“克莱德在将身体各个部分的振动聚在正确的地方。还记得吗？我说过他的身体各部分开始向四周运动。这样，他的精力就分散了，克莱德重新调整了一下。”

“我看到他的身体抽动了。”我说道。

“在这种情况下，人的灵魂往往会脱离躯体来防止他感到极度的痛苦。在重新回归躯体的时候，身体会很自然地抽动。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吗？”这种说法虽然很奇怪，让人难以置信，可是好像有些地方能说得通。“这很荒唐，但不知什么原因，又很自然。你们比我强太多了，我们不是在一个层次上的。不过你是不是要说我也能用贝司做类似的事情呢？”

“我觉得我没必要再告诉你了，因为你已经了解了。和其他事物一样，音乐也是振动。激光也是振动。激光，在医生的手中可以作为手术的工具；音乐，如果得以正确使用，也可以发挥同样的作用。记住：只有正确的音符是无法做到的，必须要有正确的音调、力度和情感。这些元素也是人生所必需的元素。

音乐元素、人生元素，虽然我也能说出这些词，可是我觉得它们并不是同一个意思。他却说这两种元素是一样的。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能明白，可是有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完全迷糊了。这次我就迷糊了。我想马上就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可是这么想只会让自己更有挫败感而已。我甚至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可是仍然想让他给出更多的回答。迈克看出了我的困惑，然后就说了些话来安慰我。

“你在街上看到我们治疗那名受伤的男子的时候，要是你去掉时间和空间的因素，那么我们三个人会变成几个人呢？”

“一个。”我答道。

“若是去掉时间和空间因素，当时在场的人会有多少呢？”

“一个。”

“世界上有多少个人？”

“一个。”

“银河系有多少人？”

“一个。”我不得不重复着答案。

“那么这个人是病着的还是健康的？”

“我希望他是健康的。”

“那就让他健康吧！”说完这句话迈克转过头，向窗外望去。我就没说什么了。

开车的时候，我回想起在认识迈克的这段时间内他告诉过我很多新的观点。我目睹他做过的很多事情似乎是不可能的，或者只是我认为是不可能的；我想要去和迈克学习怎样做到每件事情，他是最适合去教我这些东西的老师，或者是我认为他是最适合的，不知怎么，他好像掌管着一把钥匙，能打开我大脑中一些曾经隐藏的地方，或者是我以前认为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那天，我对迈克开始多了几分尊重。他和克莱德大叔那样去照顾那名男子让我看到了迈克的另外一面。我知道迈克非常古怪，经常不按常理出牌，可是亲眼看到他能在车祸中那样挽救一个生命仍然感到非常震惊。他用一种认真而直接的态度，和我以往熟悉的他那古怪的行为截然不同。

我记得有一次听到迈克抱怨一位知名大学有名的物理学教授。迈克当时生气地说这位教授的教学以理论为基础，而不是基于实践或是第一手知识，因此他的理论不一定是正确的。这位受质疑的教授是在一所很远的大学教课，我不太理解地问迈克怎么会知道这位教授上课的内容。

“我告诉过你，知识是无处不在的。”他说，“我只想让那个教授意识到这点。”

我有点怀疑迈克的话的真实性，所以我想让他给那位教授打个电话。

“好主意。”他说。

他毫不犹豫地拿起话筒就开始拨号。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电话号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打完这个长途电话后会给我钱。最让我困惑的是在我听他和那位物理学教授谈话的时候。

迈克的语气是我从未听他用过的。他用的词都是很深奥的高级词汇。我开始不怎么相信他是真的在和别人通电话，但他好像读懂了我的心思，迈克后来让我在另一个电话里监听我才相信了。我在另一个电话里听到他在给那位物理学教授长篇大论地上课。我当时都听愣了，我不知道迈克竟然还了解一些物理知识，虽然我完全不明白迈克所谈的那些，但那位教授似乎可以比较轻松地理解，虽然他好像有些不太情愿。

听到那位教授问迈克为什么这么了解物质的时候，我差点儿就大笑出来。迈克说这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所了解的那些知识。迈克对教授说应该让物质向他展示物理，而不应该让物理来向他展示物质。然后告诉他的学生们怎么做到这点，再让学生们根据他们的观察来进行小组讨论，而不是仅仅填鸭式地讲理论。最后，教授向迈克道了歉并保证会改进教学的方法。

想到迈克如此流利地和那位教授讲物理学时的情景以及他与那位老流浪汉天衣无缝的配合，我就禁不住想去了解他这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知识储备。让我惊讶的是，他竟然可以顺利地和这么多不同身份地位的人打交道，包括物理学教授、流浪汉，还有我这个不知名的贝司手。他竟然还在一大群围观者中间用歌声治好了一位受伤的男子。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听到他对音调的看法后，我心里就产生了更多的疑问。若真如他所说，我也可以通过改变音调来改变人的身体、思想甚至是态度。这真的可能吗？我想起我在听最喜欢的一些音乐时的所想所感。我喜欢他们的音调，尽管每一个音调都是不同的，而且在听这些音乐的时候，我的心情也会有变化。难道是他们的音调影响到我了吗？我开始从一个更大的角度去看待音调，而我最终明白了音调是怎么让舞池挤满了人的。但我怎么样用音调来做更多积极的事、更深奥的事呢？我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了。

迈克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于是我就开车带他去我家了。我决定进屋以后再用很多问题对他狂轰滥炸。

等我们到的时候，我再次发现了等待我的是一个巨大的惊喜。

【注释】

(1)Thy：古英语，意为“你的”。

第九小节　分节

任何事，包括身体活动在内都是可以被划分的。

等我们到家的时候，克莱德大叔已经在家里等我们了。他在屋内的椅子上坐着等待，不像大多数人一样在门外等待。迈克的朋友在我的家里总是毫不见外。

别问我他是怎么赶在我们之前进去的。我们离开事故现场后，我和迈克就上了车直接往家的方向开了。我们开车走的时候知道克莱德是步行离开的。他赶在我们之前就进了我的家门并没让我感到惊讶或是恼怒，虽然我的门是上了锁的。我非常高兴能见到他，因为在现场我们抛下他一个人离开让我感到有点不安。我本来想把他带上的，可是迈克似乎更了解情况。

“你好啊！克莱德大叔。”

“孩子，你好啊。”克莱德在我家里一点也不拘谨。他坐在迈克和山姆坐过的地方。我猜今天应该是克莱德来给我上课的吧。

“我看出来了，你也不需要钥匙。”我开玩笑地说道。

他看了一眼迈克，然后两人就一起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们俩在那儿做的事可真是了不起！”我由衷地说。

“谢谢，不过这并不全是我们俩的功劳。”克莱德说，“人生也参与了其中，因此她也有一份功劳。”

“所以，我猜你们已经一致认为人生是有生命的喽。”

“对啊，我们已经知道这点了。我们只是想知道别人会怎样反驳。”

我注意到克莱德现在讲话已经没有口音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和他提起这一点，不过最后还是决定要说一说。

“克莱德大叔，我发现你的口音现在变得不一样了。你为什么要改变说话的方言呢？”

克莱德大叔看了一眼迈克才开口说道：“我们会根据具体情况或者根据想达到的效果来改变说话的方式。人们对我们的语言方式有一定的反应。你知道嗓音的音调可以改变说话的意思的，是吧？其实，它也可以改变你弹奏的音乐所要表达的意思。我知道迈克已经告诉你这一点了。记住：我们可以通过一些词或句子来产生一些振动或是情境。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认真地措辞的原因。由于我的行为、说话和生活的方式与别人不同，人们通常不愿意理睬我。而我也不喜欢被人们打扰。

“记住，”迈克接着说，“行动以及词语，都是有节奏的振动，而且不同的组合方式会产生不同的振动，就像音符一样。单独的一个音符只会产生一种节奏，而把一组音符放在一起就会产生不同的节奏，一组和弦放在一起也是如此。将一组较长的音符、音阶、和弦及歌词串到一起就组成了乐句。而现在，这个以特别的方式组合而成的乐句会创造奇迹。”

“普通人认为分节、断句只是就语言而言的，”克莱德大叔接道，“而我们音乐家则会深入一点，将音符也纳入其范畴。我和迈克都知道：任何事情，甚至连身体动作都可以被分节，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可以完成我们要做的事情。你知道，除了音符之外，所有的音乐元素都可以划分成部分。你一直在学习的内容就是该怎样使用这些元素。”

我又一次地听到了这些全新的信息，而我又一次只理解了一部分。我知道有一些乐句要比其他的乐句更悦耳一些，但我并不知道该怎样划分才能产生预期的效果。我的确明白万物都可以划分成部分。至少，我当时觉得自己是明白的。

“孩子，你多大了？”克莱德大叔问我。

“25岁。”

“现在我们可以一起算算。25岁说明你已经活了9000多天了，如果你活着的每天都赚1美元的话，你可能连辆新车都买不到。想想吧：现在，我们假设你50岁了，总计也只过了18250天，就算你活到70岁，你也只不过活了25550天，当然了，闰年除外。每天赚1美元的话，你也还是买不起房子。如果我们把附加到钱上的价值同样附到我们生活的每一天上，也许就可以理解我们在这个星球上生活的时间是多么短暂珍贵。”

我从来没那么想过。这位老人的思想和迈克的一样狂放不羁，充满奇思妙想。让我印象尤其深刻的是，他说话时反应很快，我根本就跟不上。我不知道他说话的目的是什么，很想打断他问一问，但母亲教育我要尊敬长辈，所以我耐心地听他说完。

“现在我们就来看看这25550天中有多少天被虚度了，”克莱德大叔继续说道，“每天你要睡8小时，所以每三天睡觉的时间加起来就是一整天，总共是25550天中的8516天，二者一相减的话，你就只剩17034天了，这比你活到50岁的天数要少。刨去你看电视的时间、生病的时间、干你不喜欢的工作的时间、因为种种原因浪费的时间，你还剩下多少时间呢？也就几千天，仅此而已。而且还得说这是假设你可以活到70岁时的情况。而你要想成为你所说的那种人，这些时间是不够的，除非你能学会使用头脑去思考。”

克莱德大叔指了指他的头，然后又指了指我的。他快速地坐到了椅子边儿上，压低声音强调道：“听着，孩子。你从那短暂的、珍贵的时间分出了多少时间去努力成为理想中的自己呢？知道吗？实际上，你用了所有时间，只是你并没有意识到是你在作出这样的选择。那么，又有多少时间是有意识地在完善自己呢？其实并不多，也许只有几周，甚至只有几天而已。

“如果你回顾你的人生，会发现当你的行动达到预期的结果时，时间框架就会出现。例如，你花了几周用于学习走路，然后成功了；你用了几个月的时间长高，也做到了；你花了很多年学习弹贝司，现在已经成功了。你一直放在心里的事情，都会成功完成的，或是很快会完成。你要相信这一点！”

克莱德大叔说了那么多有趣的观点，所以我一时还不能全都理解。所以当他最后停下来时，我高兴地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可以有时间消化他的话了。可是迈克却并不如我所愿。他趁克莱德大叔休息时把话接了过去。

“如果你一事无成，就只有一个原因。”迈克说，“那就只是因为你最后改变了主意，没有坚持下去！”迈克比画着双手强调着他说的话。“就像克莱德告诉你的一样，所有你下定决心做的事情，你都会获得成功。它可能会花去你一天的时间、一年的时间，甚至是好几辈子的时间，但是只要你不改变心意，它就会实现，而且必须要实现。那是规律！”他看着克莱德，彼此赞同地点了点头。

他们的言论太大胆了。在那之前，那些观点都是我从来没想到过的，而且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相信他们说的话。他们两个都把事情说得很轻巧，非常轻巧，以至于我脑中浮现出了太多疑问。

“我失败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我改变了主意？”只有我这样吗？还是所有人都是如此？他说的是真的吗？迈克刚说的这个“规律”又是什么呢？我认为把一件事放在心里“好几辈子”的说法简直就是疯话。本来那时我想提出自己的疑问的，但他们连想的时间都没给我，更别说提问了。我怀疑他们可能是故意的。

直到多年以后，我才领悟到他们那时说话的用意。我最后才开始思考我的所学，从穿鞋到学代数。好吧，我承认从没有好好学代数，但那些我下定决心学的或坚持学习的事情，我最终都学有所成。而那些我一直都没做成的事情，尤其是每次都失败的事情，我最终都放弃了，没有尽力去学。迈克和克莱德大叔是对的，我是轻易地就改变了最初的想法。尽管还有很多事情我都没有弄懂，但是实在想不出什么去反驳他们。

克莱德大叔打断了我的游思：“所以之前我要说的就是：人生是由很多不同的乐句组成的，而大部分乐句都是稀里糊涂地被放在了一起。既然你已经意识到人生在世不过寥寥数十载，所以聪明的话，就不要再稀里糊涂地活着。选择什么样的生活一直都握在你自己手里。”他点了点头，让我们知道他说完了。

“天哪！”我叹息着说，“我从来都没有意识到我们在地球上生活的时间那么短！”

“大部分人都跟你一样，直到为时已晚。”克莱德说。

“确实，我开始感到有点儿郁闷了。给我讲点高兴的事儿吧，我们回到音乐的话题上吧，可以吗？”

“音乐，”迈克说道，“我们一直谈的都是音乐啊。别管你叫它人生还是叫它音乐——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大部分人的音乐生命没那么长罢了。只有当你不再区分这二者时，音乐才会成为你的一部分。”

“你会发现在你的人生中，如果学会正确地将其划分成部分的话，预期的效果总会产生，无论是在几天、几年，或是几十年后。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设定音乐。如果你正在演出，选择在这个夜晚开始要演奏什么曲目决定了听众整场的感受。你可以使用某些乐句去‘设定’他们的听觉或情感，为你后来的演奏做好铺垫。”

迈克说的大部分话我都明白了，但对于“设定听众感受”的这部分，我并不太明白。正在我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克莱德大叔开始吹口琴，琴声如此动听，我也弹起贝司，同时我也在用心地听。他吹得很出色，但我并没有认为他就是世界上最棒的口琴演奏家（迈克说过大叔吹口琴是世界第一），至少那时候还不相信。

克莱德吹了一些最平常的简单重复的乐句，这类曲子我以前也听别人演奏过很多次。当我注意到他开始吹奏一首蓝调风格的曲子时，终于跟他一起演奏了起来。我一开始弹奏就一直在注意他的表现。他的感觉太让人不可置信了。尽管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简单的乐句，乐音听起来却格外的悠扬！

就在我正考虑他是怎么演绎那些变化的时候，他改变了音乐模式，开始慢慢加大最初他设定的乐句的力度。在几段和声后，他在他那简约的蓝调口琴上进行了前所未有的演奏，之前我从来都不相信能够在那样的乐器上吹奏出那些音符与乐句。然后，让我吃惊的是他又加大了难度，开始同时在不同的琴槽上吹奏出令人惊叹的曲子和乐句。真的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以至于我只想专注地听。他的头摆动着、身体来回晃动着、脚打着拍子，这些都让我们的情绪更加亢奋。

此曲只应天上有，十多分钟后，他又回到了最初吹奏的乐句上。不知是什么原因，现在它比以前更加好听。听起来有家的感觉，很温馨。

克莱德大叔真是一位让人难以置信的音乐家。后来我就理解迈克的话了。我看向迈克，他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点头。但我仍然不理解为什么克莱德大叔要选择那样的生活方式呢——一个住在桥洞里的流浪者。他完全可以通过演奏或教音乐赚很多钱。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答案，所以决定开口问他。

“你为什么不出去接音乐会、录制唱片或者教课呢？你会过得很好。”

我不确定克莱德有没有回答过我的问题。在他说话时好像有自己的打算和人生议程。

“我做了什么？”他边反问我边把口琴放到了胸前的口袋里。

“什么意思？”

“你刚听完我演奏。是什么让你那么说？”

“你的口琴吹得太好了！”我答道。

“除此之外，我演奏时对你做了什么？”

“对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好好想想。”他引导着我。

他倚到椅背上等我的回答，紧紧地盯着我好像要看透我一样。我想了一会，努力寻找一个答案，最后终于领悟他说的话了。

“你设定了我的感受！对，你在设定我！这就是你的目的！你是以一种悄无声息的方式做的，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事情。首先，你以简单的乐句开始，简单重复的乐句，而且你也确保这些乐句都是耳熟能详的。它们是适合歌唱的，你一直演奏到我熟悉它们了，然后，你就改变了音乐模式。我必须承认，一开始我觉得你没迈克说得那么好，但后来你的乐句演奏变得奔放起来，而且是以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方式在口琴上演绎出来。你的乐句在长度上也发生了改变，直到听起来好像你甚至都没在呼吸。之后，在将它演绎到最高水平之后，你又回到了最初的乐句，也将我再一次拉回了现实。”

克莱德笑着说：“哦，你觉得那是我的最高水平？那只不过是我知道你能接受的最高水平，再高你又会理解不了了。如果我愿意的话，我本可以带你到另外一个星空遨游，然后让你挂在那儿风干。我是在为你着想，孩子。”

他和迈克都大笑了起来，当然了，我也附和着笑了起来。

“你没注意到的是，”克莱德继续说道，“我还转换了拍子，开始落后拍子，为的就是让你放松下来。然后，又开始稍稍加快了一点，我把拍子这两种紧弛的状态结合起来。这会让你身体内部稍感不适，然后，在我演奏那些长而奔放的曲子时，我加快了拍子的节奏，不过只是加快了一点而已。而且我留了很少的空间，你听起来就会觉得我没在呼吸一样。不管你是不是意识到了，但我控制住了你的呼吸，让你那时屏息凝气了。最后，我快速回到了最初的乐句，又一次落后了拍子的节奏。那让你开始呼吸并放松，就像你回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一样。即使你没有，但你却想放下贝司开始鼓掌。我知道你肯定是那么想的。这方法真是百试不厌！”他张开双手，在椅子中身体前倾，鞠了一躬。

他说得没错，我那时确实有想要放下贝司鼓掌的冲动。

“我从来都不知道要当场在独奏中加入那么多的思考啊，尤其是口琴独奏。”我略带幽默地说着。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思考’通常都是贝司手的专属，难道不是吗？”克莱德问我。

“没错！”我答道。

“你以前听说过有人用高音调音符打破玻璃杯的故事吗？”克莱德问道。他拿起桌子上那个放橘子汁的空的杯子，那个杯子还是山姆来时拿出来的呢。

“是的。虽然从没见人做过，但我听说过。”我答道。

“其实那就是节奏。如果他们可以打破杯子的话，你就可以想象，他们可以对你的身体做什么。现在，通过设定乐句，我也可以做同样的事。恰当使用乐句会让我逐渐改变你的思想和身体，而一旦完全改变了它们，你的大脑就会像刚才说的玻璃杯那样爆炸。我所做的就是设定一组节奏制造同样的效果。但是和单独一个的节奏不同，我能使用一组节奏。在独奏的过程中可以做到，或者在整个晚上的过程中也可以完成。你知道吗，如果你想的话，几天的时间也可以做到。在那个夜晚的晚些时候，或甚至是之后的人生，你可以‘设定’你的听众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去听或感受，你可以影响你的观众。那也是迈克一直对你做的事情。他一直都是每次把你设定在一个乐句上。而事实上，很多年来你自己也一直在对自己做这样的事情，只不过你不知道罢了。对于现在发生的事情，你自己也是设定好的了，而且已经很长时间了。”他又回到老样子了，我猜他就是为了耸人听闻。

“你以前已经提过了，”我说道，“说我为现在的事已经做了准备了或是类似的事。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克莱德大叔看向迈克，好像要征求他的同意才能开口。他慢慢地站起来，向我走过来。他站得离我那么近，以至于我们都快鼻子贴鼻子了。他在为开口作准备，我能感受到他气息的温暖。迈克每次站起来离我那么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要说重要的事了。克莱德棕色的眼睛盯着我看好像要洞悉我的灵魂。我调整了一下站姿，准备听他将要说的话。他柔和却不乏严肃，低声道：“孩子，你正处在人生特殊的时刻，也可以说，你现在已经结束了一段乐句，正要开始新的一段。你演奏这个乐句的方向完全取决于你自己，不要觉得它不是取决于你的。这十分重要！现在是你掌控自己人生的时候了，而且也是你了解到这个事实的时候了，那就是说，占据主动权的是你。你明白吗？”

他往后退了一步，继续说道：“你知道吗，大部分音乐家都通过演奏大量的音符来展现一个好的乐句，这是可以的，但并不是最佳方法。如果你专注于乐句的感觉、形式和意指，那么所有正确的音符会自然而然在你手下流淌出来。我们谈话也是这样的，不是吗？我们没有必要注意要说的每一个词，除非我们必须要这样做。它就是住在我们心中的感受和意思。如果你试图注意每个音符的话，一切就都会陷入混乱状态。当然了，如果你想那么做也可以——没有关系的——但那么做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他低下头，左右晃动着。

“所以说你在控制那些乐句，但是放手不管每一个单独的音符？”我问他。

“但是不管我想不想，我都可以控制那些音符，”他答道，并且又坐了回去，从口袋里掏出口琴，用它来做手势。“我同时在使用控制和非控制。因为你知道吗，如果你演奏出的乐句一直都是错的，那肯定是单独的音符没有学好，你就需要回到那个水平上去寻找问题的原因所在。你明白吗？你只要想想你是怎么讲话的，就会明白我刚说的话了。将这个道理用于你的演奏上或用在你的人生中，你就会越来越好。”

我终于感到好像开始理解他说的话了，可是就在这时，一个想法突然浮现在脑海，这是由我们先前的谈话想到的，所以我就把理解的事儿先放一边了。

“等等！”我大叫了一声，“迈克，就在几分钟前，你跟我讲了一些关于‘时间’的事情，然后，克莱德就开始谈论我们生活在地球上的时间是多么‘短暂而珍贵’。现在看来，好像你们两人说的话是冲突的。我又开始觉得困惑了。”

“那是因为你对克莱德说的事情都照单全收了。”迈克窃笑着说。

“什么？为什么不呢？”我问道。

“因为他可能会告诉你一些错的事情，一些完全跟我讲的话背道而驰的东西，”迈克答道。

“那我到底该信谁的呢？”

“别听他那个笨蛋的。听我的！”克莱德大叔脸上出现了嘲讽的微笑，“我只说实话，全部都是实话，绝无半句虚言。”

“别信他的！你应该信我的话！”迈克口中也充满嘲笑的语气。

“他说的话你一句也别信！”克莱德大叫道。

“等等！你们真是把我弄糊涂了！”我回叫道，“我现在不知道该信谁了，我的大脑现在是一片空白。”

“太棒了！”迈克开始说话，并冲着我点了点头。

“太棒了？”我回道。他们真是给我的挫败感上煽风点火啊。“怎么就太棒了呢？”

“我俩你谁都不需要相信，”克莱德轻轻地答道，“你只需要听我们说就可以了，那就够了。”

“那么，我要信谁呢？”

“那么，你要信谁呢？”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答道。

他们知道我讨厌那样的答案，所以我只是瞪着他俩看。

“谁给你作决定呢？”克莱德问。

“我自己啊！”

“那你信谁呢？”迈克又一次问我。

迈克真是把我惹毛了，而且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我来来回回扫视着他俩更加重了火药味。我站了一会儿，尽量使自己平息下来，然后再回答他。现在再回顾的话，我明白了他们当时的意图。那时，他们滑稽的行为帮我得出自己的结论。

“我想我应该相信我自己。”我答道。

“那就对了，孩子！”克莱德大叔肯定了我的答案。

迈克拍了拍我的肩膀点了点头。“很好！我知道，关于那点你还有很多想说的，是什么？”

迈克的手还在我肩上放着，这让我放松了不少。我受到了鼓舞，因此说道：“我应该倾听你和任何其他人说的所有话，然后我应该有自己的主见。我自己选择我想要相信的。如果一旦我在找出事实的问题上遇到麻烦，找不出我想要的事实，我应该敢于质疑，并耐心倾听，让以前的经验来帮助我辨明真假。”我终于明白了。

“没错！”迈克宣称。

“你还没有迈克说得那么糟嘛！”克莱德紧接着说道，并且大笑了出来。

迈克走了过来，站到了我和克莱德之间。现在轮到他站得离我那么近了，一直近到不能再近。他说话的时候绿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如果你一直都相信我们说的话，那你永远都不会有自己的领悟，而你自己的领悟于你才是唯一的领悟。如果我们跟你讲的事情是不同的，那你就不得不去作出自己的决定。而你自己的决定是你应该作的唯一的决定。但当你不能作出决定时，你就得依赖过往的经验。如果你没有过往的经验可以吸取，那就信任你的感觉。那样总是最佳方式，因为你的感觉是唯一不会骗你的，会说出你的真实想法。如果你还是不确定呢，那就尝试一下所有理论看看到底哪个行得通。通常，你会发现行得通的理论不止一个，所以你还得继续作出选择。能为你作出最佳选择的人除了你自己以外没有别人。”

克莱德站了起来，把迈克推到了一边，他向迈克摆着手说道：“迈克，这个孩子刚刚都已经说了，而且比你简洁多了。你总是那么啰唆。让我跟这个孩子说几句吧。”

克莱德大叔向我走过来，又是鼻子贴鼻子地站到了我面前，以便强调他要讲的话是很重要的。他现在的行动风度翩翩，跟我刚见他时那缓慢而老态龙钟的样子迥然不同，这让我到现在还觉得很吃惊。

“孩子，你只需要听就可以了，”克莱德继续说道，“让你的头脑对所有信息都保持开放的状态，那会有助你作出最佳的决定。今天一个错误的决定会对你以后的路产生很大的影响，会让你偏离原始目标的轨道。你明白吗，孩子？”

“我明白了，克莱德大叔。”我答道。

“很好！那就不要忘记！”他点点头，然后转身走向他的座位。

我喜欢克莱德大叔。他的性格和迈克很不一样。尽管迈克天生就具有搞怪的天分，但每次讲话时让我想笑的确是克莱德大叔，克莱德的风度让我想起了史特拉瓦里小提琴，这种琴年代越久远，琴声就越悠扬。而克莱德大叔说话的声音对于我来说就如同音乐一般。

“他们为什么叫你克莱德大叔呢？”我问他。

他回答之前慢慢坐回到椅子上，“因为我跟每个人都有关系。你知道吗，克莱德教友或克莱德教父都会让我觉得宗教色彩太浓了，而且他们都不会和克莱德大叔这个称呼产生同样的效果。叫我克莱德表兄或克莱德爷爷其实听起来也挺酷的，但我的年龄比你表兄大，比你爷爷小，所以就这样了。现在我说累了。迈克，听着，你现在去那儿拿那把吉他。孩子，你去拿你的贝司。

让我们来点音乐吧！”

第十小节　空间与休止符

人生音乐几多相似，都需要适当的间歇。

“0。”她说。

“什么？”

“0。”

“它是什么？”

“它是我的神秘数字，我的孩子。”

“所以说？”

“这个数字对你意味着什么呢？”

“没有任何意义！”

“确实如此！它意味着‘无’，但也意味着‘有。’”

我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迈克了。我们和克莱德大叔待在一起的那段时间真是大开眼界，我们通宵达旦地聊音乐、一起演奏，让我十分怀念。听他们俩一起演奏就像听两位智者畅谈他们所选的任何话题。有时候，我能够明白他们说的话，但大多时候，我都只是心怀敬畏地坐着欣赏他们两个人的精彩互动。

我用接下来的那几天练习贝司，同时等着他们俩中的任何一个回来并回答我心中仍存在的疑问。我知道迈克的出现总是出其不意，所以我一直待在家里生怕错过他的到来。在第三天，我带着疲惫、无聊和孤独感醒来。我拿起了我的贝司，但很快就意识到我根本不在练习状态。我试图要逃离这些恼人的想法，去呼吸一些新鲜的空气，所以就把贝司放到了地板上，穿上鞋，跳进车里准备出去走走。

开车一直都是我让自己大脑放松的好办法，好似把大脑放到了一个舒服的空间里。尽管如此，那天我并不想开太远，所以就缩短了行程，驶向最近的书店，看看是不是能找到更多关于小汤姆•布朗的东西。

原本我只是想速战速决，可是一个谜一样的人将它彻底地粉碎了。就在我走进书店的时候，一个古怪程度可与迈克一较高下的女人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然后我清楚地预见到我的一天将会变得趣味十足。

“我说的是0，”她一边重复一边用涂了紫色指甲油的长指甲牢牢抓住我的胳膊，“它指的是最大或最多的，不是吗？”

“你到底说的是什么鬼话啊？当然不是！它指的不是最大，”我答道，心里有些看不起她，“它指的是无！第一个真正的数字是1！它之前才是0，就是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在继续迁就她，浪费时间来回答她的问题。但好像我做的都是无用功。

“你也对也不对。”她答道，透过眼镜抬起头看我，并给了我一个古怪的微笑。

我摇了摇头。彼此间的对话才刚刚开始，我就已经开始碰壁了。我本来计划在书店速战速决，赶紧回家，我可不希望错过迈克到家里找我的机会。可是，生活好像对我的那个上午另有安排，我在书店的入口处和一个奇怪的女人，围绕着一个奇怪的“0”的话题开始了一场奇怪的对话，所以迈克只好等等我了。

在这个书店前门的入口处只安放着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盖着一块紫布，上面放着一个环绕着一圈纸牌的水晶球，那些牌有的是黑色的，有的是正面朝下的。在角落里，有一支蜡烛在静静地燃烧着。

那张桌子上写着：“神奇的伊希斯：卜知过去、现在、未来！并为您免费包装书籍！”她就像我说的，是个奇怪的女人。她也很矮，而且是非常矮，我猜她穿上高跟鞋站起来也就1.3米多。站到她前面，我好像可以了解到《绿野仙踪》里小女孩儿桃乐丝站到奥兹国小矮人面前是感觉到自己多么的高大。我真想立正三次表明自己很赶时间，但也很清楚，即使那样也不会让我快点到家的。

伊希斯说话时口音很重（我猜她可能是俄国人），所以她说的每个字我都得要很仔细地听才行。她透过黑边眼镜抬头看我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的祖母和一个女学生说话的样子。我能想象到我自己拿着她的书的同时还受着她的责骂，怪我不做家务。

她的穿衣风格和迈克一样怪异：一件缀满珠子的宽松的紫色长裙，只要一动，珠子就会叮叮当当地响，齐肩长的棕色头发上戴着一顶不搭调的花边紫色软帽，那是一顶老式的帽子，就好像来自一个南方浸礼会教堂一样。脚被裙边遮去了一部分，即使这样，即使看不到那部分，我也可以肯定她戴着脚镯，从一走路发出的声音上就可以判断出来。

但我觉得她外表最搞笑的地方非那颗美人痣莫属了。就在她下颌左方是一颗大黑痣，上面长着三根毛发，它们都很粗，所以轻易就能被发现。她一说话的时候那几根毛发就一跳一跳的，让我想起唱歌时在电视屏幕下方出现的跳动的小球，为的就是根据它的指示让人们跟上歌词。所以我希望那颗美人痣也能帮我跟上她说的话，因为我很清楚只是依靠我自己还是有困难的。

我快出门时，伊希斯挡到了我前面，就在我想要绕过她时，她抓住了我的胳膊不让我走。我想她需要找个人能说说话，而我成了那名幸运的牺牲者。

以前，我和迈克经常有这种对话，所以都习惯了，她的笑我也就见怪不怪了。但是和一位矮小古怪的女士站在那儿还是前所未有的。尽管有点儿不愉快，但我还是渴望找到她谈话的方向。

“那好，就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吧。”我说。

“行！我们可以看一看，”她绕过桌子在水晶球后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并把双手放到了桌子上，“你说得没错，1排在0后面，但是1是第一个数字吗？”

“好吧，0是第一个数字，我承认了，不过它还是代表着‘无’。”

“那么你把这个‘无’放到1后面会发生什么呢？”她把写着1的牌翻了过来，并从桌上滑到了我这边。

“什么也不会发生啊，还是1。”我答道。

“噢不，当然不是。”

“怎么了？”

她又把另一张牌翻了过来，这次牌上的数字是0，她把这张牌放到了第一张牌的右边。“把一个0放到1后，你会得到10。”她说道。

“哦……”我开始结巴了，试图找点聪明的话说。她又坐回到了椅子上，给我思考的时间。我真是已经厌烦了她的那种笑容。

尽管如此，她还是赢了，她说得没错，在她跟我说这些之前，我从没那么想过。无论把0放在什么数字之后（当然了，不包括0自己），都会扩大原数的十倍。嗯……0确实不只是无。

“嗯……是的，确实是你想的那样。”她肯定了我心里的想法。

我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之情，而她的笑容也因此在脸上荡漾开来，那个痣也随着动了起来。她的一举一动让我想到了迈克。因为迈克说的事情都很有意思，所以他那胜利般得意的笑容后来就不再困扰我了，但是在伊希斯脸上看到同样的表情却让我觉得有些惴惴不安。

我很清楚跟迈克争论我是永远也不会赢的，但这从没有阻止过我去尝试的想法。他也总是被我的努力逗乐，并总是用一些小趣闻吊我的胃口，就像在一只驴子前面悬一根胡萝卜，并一直让它晃来晃去一样。

“所以你看，”她继续说，“我们刚看到的就可以说明0是一个强大的数字。但是事实上，它并不仅仅是一个数字，而是一个原理。就是这个原理让所有其他数字存在并扩展。0就像是一个基数（base），或基础。如果没有它，也就不会有其他数字。”

“等等。”我插话道。我不确定我刚才是不是听清她说的话了。她刚刚一直在谈论的是基数（base）还是贝司（bass）⁽¹⁾？可是她并没给我思考的时间。

“所以我跟你提出这个观点：实际上0要高于其他一切数字，我们刚刚讲的就已经为我们解释了原因。数字1到9总是代表着某些东西，但它们永远也不会代表‘无’，而0就不一样，它既可以表示无，也可以表示某些东西。就像贝司一样，通常都会被人们忽略，但实际上它是既可以处在巅峰又可以落于底端的，正因为这样，它才是完整的。”

我并没有完全理解她的话，但是那些话真的很有意思。因为我仍然不确定她到底说的是基数还是贝司，所以就要开口问她，可是她把手指放到了嘴边然后指了指耳朵，意思让我噤声听她说。

在她桌子旁边只有一把椅子，而且她是坐在上面的。我走近她，站在她对面就高出她很大一截，我们就以这种姿势说着话。在向下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巨人一样，而她则翻着牌，偶尔会抬头看看我。尽管我在身高上占尽优势，我也很清楚自己在当时的情况下完全是处于下风的。她有关0的一番言论足以让我忘记我最初来这儿的目的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讲的话和音乐有关联，尽管我还没想出来那种关联到底是什么。

伊希斯又给我展示一些其他的数字趣事，比如说1和9的关系。数字1，当和本身相加的时候，永远都会以1‘递增’，而数字9，当和本身相加的时候，个位的数字都会以为基础以1‘递减’。如下所示：

1+1=2

1+1+1=3

1+1+1+1=4

1+1+1+1+1=5

……

9加9，重复相加，个位数的数字会呈递减趋势。

9+9=18

9+9+9=27

9+9+9+9=36

9+9+9+9+9=45

……

在乘法中，这两个数和任何数相乘都会最终回到它们本身。任何数乘以0都得0，任何数乘以9得出的结果的各个数相加也都得9。我只知道0有这个规律，但从来都不知道9也有这样的规律。如下所示：

1×9=9

2×9=18（1+8=9）

3×9=27（2+7=9）

4×9=36（3+6=9）

……

她向我展示的关于数字的这些事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比如说它们如何相互依赖而存在。她跟我说每个数字不仅有自己独特的特点，还有和其他数字相似的一些特点。她还能展示数字与人之间的相似点。我从来都不知道哪些数字是阳性的哪些是阴性的，但在她看来这些数字是有区别的。

她的许多话都很有趣也很与众不同，但是最吸引我的还是她关于0的那番言论。她总是把0跟贝司（bass）联系起来，或者也许是基数（base），我现在还是不知道当时她说的到底是贝司还是基数。我只是安静地继续听她说。

“就像乐队成员一样，所有的数字都有各自重要的责任，”她继续说，“0是一个阴阳数字。它代表着相反的两个事物——有和无、满和空、大和小、力量和软弱、底端和顶端。0的形状是圆的，这不是偶然的。圆就是空间的形状，它是无始无终的。很多经典的事物都是这种形状。这是一个神圣的形状，也是所有的事物最终会回归的形状。即使是一条直线，如果足够长的话，在适当时机它就会形成一个圆。”

它也是你的痣的形状。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那颗一跳一跳的痣上了。她皱着个眉抬头看着我，但并没有说话。我发现了，即使是和伊希斯在一块儿，我也得时刻注意我的思想动态。

“像一个黑洞一样，”她继续说道，“旋涡从一边吸入，另一边喷出；0可以向我们展示事物的两面性。”看着她，我总想起迈克，这让我感到紧张不安。不仅仅是她的一举一动和她怪异的外表，就连她说的话和说话方式都和迈克极其相像。不知怎么的，我知道所有的数字绕一圈就都会回到原点，并和音乐产生关系。

我并不是太懂她讲的所有东西，或者说她为什么要跟我讲那些东西，但她确实抓住了我的注意力。我从没有从那个角度看待过0这个数字，所以就更不用说其他的数字了。我从她那奇怪的举止就知道她只是谈论0的问题就已经很兴奋了。然后她盯着那个水晶球继续说着，但这次的语气要更加柔和，并充满的神秘色彩。

“0就像空间一样，你看。空间是万物的根据地（base），而且所有的力量都来源于它。科学家观察原子的距离是足够近的，那么他发现了什么呢？没错，是空间！”她说“空间”这个词的时候摆动着她的双臂。

我想到了高中时的物理课，并在头脑中努力搜寻着任何与原子相关的知识。我想起当时的任课老师教过一些关于原子的知识：原子由原子核、质子、中子，或许还有其他的一些物质组成，但一个原子的大部分还是被空间充满的，或者他当时说的是分子之类的，但我记不清楚了。所以说我没法跟伊希斯争论什么，因此我连尝试都没尝试。我知道我根本就搞不定她，因为光是搞定贝司上的四根弦就已经让我挣扎了好几年，更何况她要比那几根弦难控制多了。

我正这么想着，她就很快地抬起头看我了，并很快反应道：“琴弦！你想要谈一谈琴弦的理论吗？”

“啊，没有。”我脱口而出，并再一次意识到我的想法并不仅仅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那好吧，那我们就继续谈谈数字和音乐吧。”

“所以你刚才是在谈论音乐。”我说道，并觉得很不可思议。而她有一次把手指放到了唇边让我噤声。

“听着，”她说，“如果一个琴师也以同样的方式看小提琴内部，他会发现什么？空间！如果看一下贝司的内部，你会发现什么呢？更多的空间！但是在这个空间里出来的是什么呢？音乐，你知道了吧！”

“如果以一种错误的方式分离一个原子（充满空间的原子），那么就会‘砰’的一声！你肯定知道发生什么了吧！”说这话时她站了起来，猛地在空气中挥了一下胳膊。“但没必要那么做，”她继续说着，并又坐了回去，“如果科学家可以看透你的思想，他会发现什么呢？除了空间外一无所有。在那个能量巨大的小原子内发现的空间同样在你的大脑内也可以发现。这样讲的话你应该就理解你的思想的能量是多么巨大了。正是你头脑中的‘空’或是‘一无所有’才会承载无限的能量。所以下次你觉得‘无所事事’的时候，你就应该意识到在那种状态背后蕴涵的潜在力量。”

她微笑着抬头看我，并冲我眨了眨眼睛，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盯着她的水晶球看！

“你是在说我思想的力量要比一颗原子弹的能量要大？”我问她。

她用只有慈祥的妈妈才会出现的姿势歪头看着我：“我的孩子，原子弹被设计出来是要做一件事，而且只做那一件事，可是你的思想却是有无限种可能的。我们居住的这个世界的万物甚至是其他的世界都衍生于你思想的‘空’。”

“其他的世界？”我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可是她当时说话就像刹不住车一样，根本停不下来，所以我决定先把这些疑惑存在脑袋里，一会再问她。所以我只是继续紧跟着她跳跃的思想。

“任何东西都能在你的头脑里找到，”伊希斯告诉我，“那儿就是音乐生存的地方，就在那片空间里。而空则是关键。想想某件事物，然后让空把它包围起来，你就会得到一个大大的0。你心中怀有的目标足够你完成剩下的事情。你的思想绘制出那个图形，但它不能创造任何事情，就跟你的贝司不能创造音乐一样。所以不用再白费力气尝试了，只是空间而已。试图让某件事情发生就像是你在警察的要求下走直线一样。”

我记得迈克也同样举过“警察”的例子。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巧合，抑或是伊希斯和迈克共同策划了这次偶然的见面。我想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她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很多人都试图进入一个有意识的创造的世界中，其实那就是犯错误。不管用什么方式，你在创造每一件事物，所以当你过于努力去尝试时，你就会把它推走。你可以看到，这可以又一次证明，开启万物的钥匙都可以在空间中找到。”

我好像有点儿明白她的话了，但也只是明白了部分，不是全部。就像跟迈克谈话的时候一样，我很难一下子就消化来自伊希斯的那源源不断的信息，但我已经尽最大的努力去理解了。而且她总是超前我一点儿，这也很像迈克的风格。因为不想错过任何东西，所以我是紧追慢赶。我想他们俩在合力让我在这条路上愈行愈远。

伊希斯又谈了一会关于数字的东西，把她能想到跟数字有关的东西都说了一遍。我已经完全忘了时间并且已经沉浸在听她讲话的心情中。当她结束了谈话之后，我十分恍惚地一直在书店徘徊，试图理顺她说的所有事情。

后来我突然意识到来书店的最初目的，于是迅速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书，付完钱，走回伊希斯的桌旁。虽然我买这本书完全就是自己用，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可似乎冥冥中还是有什么事让我再回到她那里去。也许是我想要把我的书包一下；也许是我知道她还有话要说；也许是我自己有话要对她说；也许是因为我刚要偷偷溜过她身边时她拿那长长的紫指甲掐我胳膊。但无论是因为什么，对她而言都不重要。她为了确定我听她说，一手抓着我，一手扶着椅子以便在椅子上站稳。她那时看着我的眼睛，继续着对我的“折磨”——我的意思是“说教”。

“听着，孩子，我告诉你的东西，你可能现在不理解，”她的指甲好像马上就要把我的肉掐掉了，这使我强制集中注意力，“但某天，总会有一天，我今天告诉你的东西，你会明白的。我的孩子，细细体会我讲的数字，所有的数字，并要了解0的重要性。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理解空间有多大能量。”

“无论你心里想什么，不要让一些干扰性的想法挡住了你实现心里想法的路。把你的想法放进那个胖胖大大的0内。就像一个原子的原子核一样，它的能量是十分巨大的。当你学会把你自己放在中心，让这种力量、这个空间包围着你的时候……那时，无论你作出什么选择都不会再犹豫不定。”

她停顿了一下，向右抬头看着，就好像她在回忆着什么或正在接收思想。然后她握紧了抓住我胳膊的手，转头盯着我看，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听着！在你全部理解这些话之前，亲爱的孩子，你要先了解这些信息空间。空间可以被认为是万物的诞生地。那也就是万物最终都会回归的原因。这也是‘0’的规律。注意我跟你说的话！一旦你理解了这些话，你的音乐就会充满无穷的力量，这是一种改变世界的力量或让世界改变你的力量。但是你要记住，对这一切要负责任的人是你。现在你该走了。”她放开了我的胳膊并冲我眨了眨眼睛，然后在椅子上下来了。

“我的音乐？”我几乎是大喊出来的，“所有的那些数字和音乐有什么关系呢？喂，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是搞音乐的？”

回答问题时她的双臂又猛地在空中挥了一下，带着她自己的风格。“我亲爱的孩子，你是盲人吗，不是吧？难道你没看到我桌子上写的字吗？我可是什么都看到了，一样都没漏！现在，把你那本书给我！”

包书显然不是她的强项。我都怀疑她是怎么得到这份工作的，她将包装纸和包装带胡乱撕开，把书在手里翻过来倒过去，她的卡片弄得满地都是。我想要帮帮她，但还没等我说话，她就开口了。

“你不用管，把包装的活儿留给我就行！”

我不想让她继续包我那本书了。虽然她说起话巧舌如簧，可对包装却不怎么在行。她好像把事情搞复杂了。这位可怜的女士本来真的可以让我帮她的。她抬头看着我，又一次皱了眉头。

在她继续包书的时候，关于她的一些想法和问题如潮水般涌入我的脑海里。她认识迈克吗？她是从哪里来的？她那套疯狂的数字理论是从哪来的？她怎么知道我是弹贝司的呢？或者她是真的知道还是猜的呢？她和其他的顾客也这样攀谈吗？这家书店的主人是谁，竟敢雇用他？是谁跟她说她胜任包书这份工作的呢？而且就是现在，同样一个问题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那就是她认识迈克吗？

她眼睛变化的方式也让我觉得很奇怪。我不记得她的眼睛是不是改变了颜色，但确实在某些方面有变化。尽管山姆才十一岁，但我知道他的眼睛颜色会发生变化。伊希斯眼睛的变化是她站到椅子上后，我才注意。也就是那时候，我才确定她刚一直谈的都是音乐。我所见过的人中，只要是眼睛像那样的都会和迈克搭上关系。可能有些不合道理，但是音乐好像就是通过他们的眼睛传达出来的。

我们这偶然的碰面也有点儿太偶然了。是迈克安排的吧？一定是他。那个想法在我在书店里的时候就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最后，我终于鼓起勇气决定直接向伊希斯要个答案。

“你认识迈克吗？”

她很快就做出了回答：“在杰克逊先生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认识他。我曾经在梦幻庄园⁽²⁾做过八年首席顾问。乔丹先生只来过我这儿一次，他那时还不了解拉里•伯德和魔术师约翰逊，可是我却对他们很了解，所以我很快就可以如数家珍地告诉他。道格拉斯先生在我认识他时还只是一名当地的莎士比亚戏剧演员。现在你也看到他在哪了，好莱坞。我认识安吉洛⁽³⁾先生的时候他还没有改成现在的单名。如果没有我的话，他可能还只是在画简笔人物画。哦，对不起。你说的迈克是指哪一个，我的孩子？”

“好了，好了，谢谢您的宝贵时间，打扰了！”我在嘴里咕哝着。她的表现就像是她说的都是真的一样，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我觉得我还是能从迈克那儿得到更诚实的答案。我抓起书，跑出了书店。在我匆匆进车里的时候听到远处传来她的声音。

“你还没给小费呢！”

在我几乎快到家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伊希斯谈论音乐的时候一点儿口音都没有。是谁促使这种变化发生的呢，是我还是她？我不能确定。

我从车里走出来就听到我的房间里传出了最美妙的音乐，这将我刚才所想的事情一扫而光了。我知道是迈克在弹吉他。我真的很高兴他来我家里了。我站在外面足足听了两分钟，直到他的声音打断了我在音乐中的徜徉。

“你只是想站在那儿呢，还是在找钥匙？”

我打开门，看到他还坐在经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带着他那惯有的笑容。我跑出书店的时候伊希斯的脸上也是这样的笑。迈克把吉他放了下来，并回答了一直在我脑中的问题。（至少我认为他回答了。）

“音乐就是数字，你知道了吧。”

“你认识伊希斯，对吧。”我说。

“噢，你是说在书店残害书的那位女士吗？”他若有所思地说。

我不得不笑了：“你安排了我们在书店的会面吗？”

“伊希斯是个怪人。”他评论道。

他完全无视我的问题，但我没提醒他这点。尽管迈克也是个怪人，但听他说别人怪还是让我觉得很诡异。

“但她确实知道数字。”他继续说道。

尽管伊希斯说的很多话我都不太懂，但我知道她的话和音乐是相关的。为了更好地了解数字是怎么和音乐联系起来的，我开始问迈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处处相关。”他答道。

“这是什么意思？”

“你听说过抑扬格五音部吗？”

“没有，”我答道，“那是什么？”

“它是在写作时有时会用到的韵律模式。莎士比亚就用过，其他很多作家也都用过。它就是数字，就是那样。那么俳句呢？你听说过吗？”

“听是听过，但我还是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不用担心。试试理解这个：在音乐中你是知道一首曲子是怎样和8联系起来的，对吧？”

终于有一个我知道答案的问题了！“数字1，哆，是基础音。而哆-来-咪-发-嗦-啦-梯-哆，第一个和第八个音符是相距八度的两个相同的音。”

“那么数字0代表的是什么音呢？”他问我。

这个问题有点儿难，我必须得想一会儿，但就在那时灵光一现。“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答案很明显。0必须要代表空间，不代表任何一个音。如果0让其他数字的存在成为可能的话，那么空间就会让其他的音成为可能。”我深吸了一口气，同时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伊希斯应该会感到自豪，”迈克说，“现在越过初级阶段，你可以把这个概念应用于音符、节奏、技巧、力度和空间等所有的音乐元素，你明白了吗？”

“当然没有！”我答得理直气壮。

“很好！很诚实，”迈克说道，“知识是不能放到微波炉里的。”

“你觉得我能明白吗？”我问道。

“很多人会非常努力地学习，想要一次就消化所有的知识，却并没有意识到这可能不会对他的演奏技巧有任何助益。知识不是能速成的，像放到微波炉里的食物。你要把伊希斯传达给你的信息小火慢炖，那么她告诉你的所有东西都会在适当的时机变得很有道理。我更感兴趣的是她还说了些什么关于空间的话题。她跟你提到鸟和蜜蜂了吗？”

“她倒是提到了拉里•伯德⁽⁴⁾和魔术师约翰逊。”我答道。

“太棒了！伊希斯今天很在状态啊！”他两只手紧握在一起自言自语道，“她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关于思想的。我告诉过你，音乐是用思想来演奏的。她给你提供了一些简单的提示，教你怎样利用你的思想并将其发挥出最大的潜能。”

“你说那些简单？”我问道。

“对呀，她的提示很简单啊。只不过是你自己在她的言语和数字中迷糊了。而一旦你按照她的建议做，并了解空间的力量和价值时，你也就真正懂得了音乐和思想的无穷力量。”

“我真是不知道有谁听得懂她那糟糕的英语？”

“那是因为你只注意她说的每个字，而并没有抓她要传达的信息。如果你当时清空了你的思想，让她的思想进来，她说什么语言根本就不是问题。你会像懂得音乐一样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用同样的方法你可以和任何人、任何事沟通，包括动物。”

“什么？”

他肯定是在开玩笑吧？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人难以置信。我从来都没想到过自己要相信那样的事，但它确实在我眼前真实地发生了，接下来我具体跟大家分享一下那件事吧！

迈克当时告诉我去屋外面并抬头向空中看看。所以我就照做了。

“你到底让我看什么呢？”我从前院问他。

“十二秒内，会有一只侧翼是红色的雄鹰在你的头顶上空飞过。”他答道。

我不懂，他是怎么可能知道的呢。因为他还在屋里待着，坐在那张椅子上啊。可是，又一次让他说中了。

“哇塞！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是听到它来了吗？”我一边往屋里跑一边叫道。

“也对也不对。”他答道。

“什么意思？”

“我并没有说必须要听这只鹰的动静，我听的是其他鸟的动静。”

“太酷了，它们说什么了？”我兴奋地期待着他的答案。我期盼着一个令我震惊的神秘而不可思议的回答。而他告诉我的答案确实是简单的……让我震惊了。

“那些鸟说的‘无’，或者就像伊希斯说的，它们说的是‘0’。”

“什么意思？”我又一次问道。

“当捕食鸟类在捕猎的时候，几乎大部分较弱小的鸟都会察觉。所以，它们就会为了避免成为别人的口中餐而尽量隐蔽起来。而很多鸟都会选择藏起来并保持安静。因此当我听到鸟儿们的叫声停止的时候，我就知道空中有威胁物在靠近。”

“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威胁物是在空中而不是在地上呢？”我问道。

“如果威胁来自地面的话，鸟儿们不会停止叫声的，因为它们知道在树上是安全的。而如果威胁是来自于另一只鸟类，大树的遮蔽作用就不够了，所以它们就会停止鸣叫或钻到灌木丛中，或者这两个动作同时进行。”

为了让他知道我明白了，我就用自己的方式又说了一遍。“那么你刚才说的就是，你听到了鸟儿们制造的安静。”

“没错！你说得非常好，”他答道，“就是当时那片静寂让我预测到了鹰行进的速度。”

太神奇了！这个道理简单到我都不相信自己以前没注意到过。过去，我注意到的是鸟叫的时候，但鸟儿们不叫的时候却从来没留心过。但他究竟是怎么知道那只鹰的侧翼而不是尾巴是红色的？这到现在仍然是个谜。

“一旦你注意到了那片静寂，或者说‘0’，你就会译解出不同类型的静寂了，”迈克说道，“记住，0和其他数字是息息相关的，那也就是说0或者静寂都会发生改变。你了解到这一点之后，就会知道靠近的威胁是什么类型的了。”

可是，我还不明白。什么是不同类型的静寂呢？他怎么总知道我在想什么呢？每次告诉我一点……每次一点……

“来，看看这个。”他笑着说道。

我们走到屋外面去，迈克开始发出一串短促而尖锐的叫声。他时断时续地重复着那种叫声，之后神奇的事情就发生了。那只红色侧翼雄鹰在我们头顶上方盘旋，并越降越低，转了几圈后，降落到了我院子对面街边的树上。

“就知道它会这么做。”迈克跟我耳语道。

然后那只雄鹰飞到了低一点的树枝上。但接下来发生的事真是打死我也不相信的，因为不可能啊。虽然我当时脑子中是这种想法，但我也知道迈克说过万事皆有可能。

“万事皆有可能哦，”迈克说着眨了一下眼睛，“现在让你的思想静下来，保持静止，保持平静，让静寂掌握发言权，而不是你的想法。”

我该怎么做，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试着按他说的做了。让我惊讶的是，那只鹰从树上俯冲了下来，并直直地向我们飞过来，离我们愈近，它庞大的身躯就愈清晰。我瞄了迈克一眼，想看看他是不是也跟我一样紧张。我发现他只是稳稳地站在那儿，并慢慢抬起一只胳膊。

那种红色侧翼雄鹰——野性十足的、难以控驭的巨型捕食鸟类——栖落在他的胳膊上。真是让人觉得既不可思议又美妙无比。那只有着宽广的褐色的胸膛和锋利的钩状鹰喙的雄鹰低下了头，驯服地让迈克挠着它脖子的后面。

“所有的动物都喜欢爱抚，”他说道，“飞禽类喜欢别人挠它们脖子的后面，因为这个地方是它们自己够不到的。”

他让我也伸出胳膊，而我又一次惊呆了，那只鹰竟然跳到了我的胳膊上。我能感受到它的害怕，这让我很惊讶。它好像也读懂了我的恐惧，于是开始焦躁地拍大翅膀，直到迈克又把胳膊伸出来并挠它脖子的后面它才又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那只鹰也允许我挠它的脖子了。看到那么大一只鸟乖乖低下头接受爱抚而不是把我的手指头咬掉真是让人太难以置信了！

“动物可以感知你的感受，”迈克说道，“你必须清空你所有的念头，那样你真实的感觉才会指引你的内心。”

“我该怎么做呢？”我问他。

“你该怎么做呢？”

“我觉得我应该沉思。”那是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所以我就继续说了下去，“我曾经听说过有的人会通过沉思来清空自己的思想，但我从来都没有真正明白过。你能教教我怎么沉思吗？”

“我会把要做的展示给你，”他答道，“但至于教，你自己就能教自己了。”

我们跟我们的老鹰朋友道了别，并看着它飞走了。我们回到屋里之后，迈克关上了百叶窗，并让我找个舒服的姿势在椅子上坐下。

“清空你的思想，只听我说，并且注意你自己的感受。”

他坐在我身后的地板上，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而且速度要比平时慢。可是我还没有从刚才的兴奋劲儿中缓过来呢，脑子中一直都是刚才的一幕幕。

“兴奋是一种真实的感觉，”他说道，“真实感觉的力量是强大的。如果你知道怎么使用这种感觉的话，你现在就可以用。你感受到的兴奋会激发出你身体的兴奋因子。注意那种感觉，并让它传遍你的全身，让你自己被那种兴奋感包围。”

我在那儿坐了几分钟，试图按他说的去做。但我越试，好像越困难。我发现只有不去试的时候，让一切顺其自然的时候，才能保持那种兴奋感。

“这是一项控制思想和身体的练习，”迈克说，“不要刻意去想它，让它自然发生就好了，这时候就要用上‘不专注’了。用你的意图或目的主导你的身体，而不是用专注。清空你的思想，然后运用你的感觉。”

我又试了几分钟，直到灰心丧气地睁开了眼睛。

“我还是不行，”我说，“我真的很努力地想要持续那种感觉，但好像我越是努力，那种感觉溜走得就越多。”

“你刚说的其实就已经表明问题所在了，解决方法也在其中，”他告诉我，“不要努力去试，而要轻松去试。把它当做游戏就行了，不要有压力。如果不行的话也无所谓。就像用手握住水一样，你的动作要轻柔，要用巧劲儿。”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轻松地试，并因为这个想法而轻笑出声。大约过了有半分钟，我就感受到了。我能感觉到我的整个身体都是兴奋的。迈克让我带着这种感觉坐一会儿。我照做之后，他又告诉我要缩小这种感觉的范围，但是不要让这种感觉集中在某一处。他还让我把这种兴奋感看做一个能量球，然后把它放在我的胸腔中间。而一旦我可以成功完成这几步，我就能够让那种兴奋感持续一段时间。然后他让我把那个球移动到身体的各个部位。他说任何感觉也都是可以以上面那种方式移动的。

“这么做可能会越变越好也可能会越变越糟，”迈克说，“这完全取决于你注意力的分配。”

每次当我将注意力集中到我正在做的事情上时，感觉就会溜走。

“顺其自然吧。”他给出了这样的指导。

于是我开始放松，并“顺其自然”，感觉就又回来了。它总是出其不意地做出回应。越是想要抓住它，反而消失得越快。但当我松开它的时候，它却开始积聚环绕。虽然我并不太确定，但看起来我要做的好像就是要用我的注意力来引导那略带刺痛的兴奋感。而体力上的努力只会适得其反。一旦我可以自由控制那种感觉的时候，我让它开始在我的身体内移动，直到迈克有一次告诉我让那种感觉充满我的身体。

完成之后，他又接着说：“你在用身体环绕着兴奋感。现在你要让那种兴奋感环绕着你。”

如果有人听到他要求我做的事会不会认为我俩是疯子？我尽量不去考虑这点了。

我想象着自己被兴奋感包围着，然后就看到了它环绕着我，就好像在光组成的金灿灿的茧中。不知怎么的，他看起来好像知道我什么时候跨越了一个阶段，之后他就会继续引导我进行下一步。

“既然这种感觉已经环绕在你身体周围了，”他继续说道，“你既可以从那种感觉中走开，就把它放在那儿，也可以把它送到其他的地方。现在，我就想要你把那种兴奋感传到我这儿。”

我听到他从屋那边走过来了，但我没有睁开眼睛。

我该怎样才能做到呢？我在心里暗暗地想着。

“来吧！”迈克回应道，“一个孩子是永远都不会问该怎样去做的。只是让它顺其自然发生。运用你的注意力，像孩子那样去做吧！”

我不知道做些什么，所以无计可施。我吸了一口气，把我的兴奋感看做笼罩着我身体的一束金色的光芒。我在思想上先脱离它，这样我就可以把它本身看做一个实体。然后我呼了一口气，把它推向迈克那边。我看到它慢慢穿过房间。我几乎都要大声地笑出来了，因为它的形状看起来太像一个大大的“0”了。当我一觉得那股兴奋感已经触及他时，他就有了回应。

“非常好！非常、非常好！一试即成！我感到很震惊也有点儿嫉妒你。第一次我向他传送我的光圈时，我完全不能准确定位老鹰的位置，他只能飞到别的树枝上去抓住光圈。”

我的眼睛不自觉地就瞪大了，因为感到有些茫然，所以在听他讲的时候我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消遣我。但别管怎么样吧，他说的方法确实管用。我对自己刚完成的事很吃惊，但也很得意。

庆祝了一会儿后，迈克向我走过来并直直地看向我的眼睛里。我也说不上来他的眼睛到底是什么颜色，但在满屋的黑暗之中，他的双眼看起来闪闪发亮。

“现在，”他继续说道，“我们要讲的这件事真的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了。你刚刚开始的时候可以把它看做一个游戏，但即使是那时候，你的目的也必须是纯粹的。一旦你对自己的能力充满了自信，力量就会增加。那时，你如何去运用它就会对你人生的方方面面都产生极大的影响。你现在可以把它当做游戏，但心里必须清楚其实它不是个游戏。”

他留了一点时间让我想一下他刚说过的话，然后，他在离我更近的地方继续说。我能感到他的双眼在探寻我的灵魂，想要看看他的话是不是在那里扎根深入我心了。

“你对这种能量到底有多巨大并没有概念，”他告诉我，“你能够用它来治愈你自己或是他人，也可以……”

他向房间的那一边看过去，而我随着他的眼光也看过去。厨房桌子上的花瓶里有一枝花，阳光的光线透过窗子照进来，有几片花瓣沐浴着在那样的阳光里。让我惊讶的是，在我看向那里的时候，那枝花竟然枯萎了。就像文学上描述的一样，花朵耷拉了下来。我几乎又出现了同样的表情——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巴。我回头看着迈克。他正在笑。他冲我眨了眨眼并又看向那枝花。我也又看向了那枝花，太神奇太难以置信了，那枝花又活了还长得生机勃勃。我看向迈克，大脑中一片空白。

“你相信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吗？”他笑着问我，把他那柴郡猫⁽⁵⁾的笑容发挥到了极致。

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只是站在那儿，嘴张得大大的，在他和那株植物之间看来看去。他转过身向前门走过去。在他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做了最后的叮嘱。

“十点的时候来葡萄藤咖啡馆来找我。今晚我们就把刚讲到的所有东西都转化成音乐。”

他轻轻地把门拉开就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黑暗中站着，再一次陷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的思考中。

葡萄藤咖啡馆是位于纳什维尔的埃利斯顿街上的一间小型夜总会。埃利斯顿街并不长，但无论白天还是夜晚，这里的生意都是一片繁华之势。在这条小街上，光是酒吧和夜总会就有三四家。

咖啡馆只能容纳150个人左右，但在舞台旁边的那扇大窗户足可以为那些站在酒吧外的人提供很好的视线，让他们看到乐队。在那个特别的晚上，整条街上挤满了人，大家都想要透过那扇窗户观看乐队表演、聆听乐队的演奏。我不知道迈克到没到，因为排队的人太多了，我觉得我也根本挤不进去看看他是否已经到了。

在我离俱乐部越来越近的时候，我注意到人群中有个人正指着什么，我转过头望了过去，看到了奇怪的一幕。有个人从街对面过来，披着一件蓝道黑色斗篷，在脖子那儿用一个银色领针别住。头上裹着一面美国国旗，不管你相不相信吧，他这种打扮还在滑着滑板。

他离我越来越近的时候，我真想悄悄地溜走，这样，人们就不会知道这个奇怪的家伙是跟我一起的。这时，在咖啡馆里传出一声喊叫：“迈克，你的位子都准备好了。大家都在等你呢。”

他正要往俱乐部里走，我马上就跑过去赶上他。“他是和我一起的。”我们一边穿过拥挤的入口处，迈克一边喊道。那些试图要进到里面的人们脸上的表情让我突然觉得跟迈克一起来的其实是件不错的事，即使他披着斗篷又如何。

乐队已经开始演奏了，那声音犹如天籁。直到走到了桌旁，我才注意到演奏贝司的人是山姆。

“我以前都不知道他们竟然允许那么小的成员加入乐队。”我开玩笑道。

“在这个镇上，谁的演奏也比不上山姆，包括你在内。”迈克答道。

这话挺伤人，但确实是真话。镇上大部分的乐手我都认识，但是谁也没有山姆身上的那种感觉。他从来不会为了弹奏技巧而牺牲音乐的动感，而且他演奏时总是面带笑容，就好像他真的享受演奏的过程。（还记得我说过山姆只有11岁吧？）

“今天晚上是一个特殊的场合，”迈克说，“这些人很少在一起共同演奏的。所有的乐队成员都是他们各自领域最棒的乐手。但我今晚想要你特别注意的是鼓手。世界上没有哪个鼓手能像他那样控制乐感，而且他也是运用‘空间’的大师。注意他是怎样去运用空间让他的演奏脱颖而出的。”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道。

“不重要，注意听就可以了。”他答道。

控制乐感，那又是一个新概念。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但我盼望找出答案。

在我们欣赏了45分钟的演奏之后，我突然意识到那个鼓手还没有独奏过。他很少弹奏过门⁽⁶⁾，通常在乐句结束的时候会留出空间而不是用过门来填补空白。而我感觉到整场演奏却因为他这种做法而更有动感，也更连贯。我感觉得到这个鼓手肯定是个牛人，但他却并不炫耀这一点，这着实让我印象深刻。也许这就是迈克让我注意鼓手的目的。我想跟这样的鼓手一起演奏。

就在那时，吉他手开始透过麦克风讲话。

“女士们、先生们，我要向大家介绍一个人，一个世界上最坏的人。他们都叫我‘老师’，但我将要向大家介绍的这个人才是老师，我知道的、不知道的和不应该知道的事情都是他教给我的。宇宙中的旅者、永无岛⁽⁷⁾的常客——世界上唯一的、永远不孤寂的、坏到骨子里的——迈克！”

迈克跳上桌子，拉着他的斗篷盖住半张脸，然后单膝下跪，键盘手也配合着他来了一段欢快的音乐。然后就见迈克很快地站了起来，双手把斗篷展开，就像是在扮演他最拿手的蝙蝠侠。他还真是让人大跌眼镜。人群中的人们都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我也一样（尽管如此，我还是偷偷地想：他那件斗篷还挺有范儿）。

接着，他从桌子上跳下来，抓起我的手就快步向舞台走去，一路上都拖着我跟他一起。所以我都没有时间想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想来点什么，迈克？”吉他手问道。

“我想用C调唱《野马萨利》，”迈克答道，“我的这位朋友想跟你的鼓手合作一曲。他是弹贝司的。”

山姆把贝司拿下来并递给我的时候，我能看到他是笑着的。现在再说不认识这个斗篷怪人已经太晚了，所以我只能硬着头皮接过乐器然后背到身上。

我站在那儿感受到观众投来的注视时，一股强烈的紧张感和恐慌感传遍全身。我当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尽管那首曲子我以前弹过数百遍了，但不知怎么的，那天晚上，我却对着那些音符茫然不知所措。

迈克回头看了看我，我已经是冷汗涔涔了。我怎样才能不输给那个已经弹奏了一整晚的小孩子呢？我想山姆望去，他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笑容。

哦，对，微笑，我记起来了。

鼓声已经响了，我没有时间再东想西想了，歌曲应经开始唱了，我的贝司却还静寂无声。我光顾着紧张了，都忘了弹贝司的事儿。迈克很快就帮我救场了。

“稍等！稍等！我忘记系紧安全带了，”他的动作就好像真的是正坐在汽车里系紧安全带，同时他转过身来冲我眨了眨眼睛。“只要有动感就可以了！”他悄声说道。

我们的开场很不错。以前我从没听迈克唱过歌。他简直太让人不可思议了，他的演唱能交织着奥蒂斯•雷丁⁽⁸⁾、詹姆斯•布朗⁽⁹⁾、鲍勃•迪伦⁽¹⁰⁾的风格。他在观众中穿梭、跳舞、劈腿，可是他的气息却一点都没有乱。他同时也会照顾到那些在俱乐部外透过窗户观看的人们。更让人惊讶的是，在那个小舞台上，他是怎么做到灵活自如地表演而又不打坏任何东西、伤不到自己的呢！

在唱了几段之后，迈克指向了吉他手，他将要带来的是我听过的最美妙的吉他独奏。他的演奏震撼不已，好像那把吉他也活了一般。

吉他声刚落，萨克斯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键盘手的键盘上有一段塑料的小管，他在弹奏的时候把管的一头放在嘴中，听起来就好像键盘在说话一样。真是太绝妙了！我从来都没见过哪组乐队像他们那样具备如此强的能力。

每位音乐家都轮流独奏，我注意到已经快轮到我了。而我还沉浸在刚才的独奏中不能自拔，所以都没有意识到最后该我独奏了。实际上，这样对我是有利的。因为如果我刚一直想着自己一会也要独奏的话，我就会一直紧张，而不会去欣赏他们美妙的演奏了。但是现在，我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点，好像一触即发，这种感觉要把我打垮了。就在那时，迈克看了看我，并深吸了一口气。我理解了他的暗示，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

除了鼓手和我之外，其他人都停止了演奏。我一直都是很讨厌这种状况发生的。其他人独奏的时候是在整个乐队的配合下，而配合贝司手演奏的只有鼓手而已。可是这次的感觉却与众不同，他不仅仅“只是个鼓手”。跟那个家伙一起演奏就像躺在一张豪华大沙发上一样，舒服极了。

他坐在鼓后面看着我，等着我开始。他已经使全场动感十足，这让我镇定了很多，但我还是不知道该演奏些什么。我所知道的就是我不会败给一个只有十一岁的孩子，至少在公众场合这种事绝不能发生。所以我决定竭尽全力。

我很快开始了我的演奏，但是我越弹，那种不安感就越强烈。所以我闭上了眼睛，试图让自己更加沉浸到音乐中去。其他乐手，每个人独奏的时间都很长，所以我决定放轻松，好好利用我的时间，将我想说的每件事都传达出来。我运用了所有的技巧，并把我知道的音符都弹了一遍。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了山姆，他正在微笑。这让我记起了跟他上过的课，于是我也开始微笑。好像有点儿效果。迈克坐在山姆旁边，正对他耳语着什么。我知道他们在谈论我，为了不被干扰到，我又把眼睛闭上了。

那天晚上，即使我很紧张，但我觉得我的独奏也是发挥得比较好的一次。当我完成演奏的时候，人群都沸腾了。那种感觉好极了，所以我忍不住笑了。我向后退了一步，尽量表现得酷酷的，然后靠着话筒，就像那晚精彩的表现是我的家常便饭一样。然后我看向鼓手，期待着看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他只是坐在那儿，嚼着口香糖，上下点着头，看起来很平静也很酷。看起来他好像对我并没有多大兴趣。他的动感是我听过最厚重、最坚定的，而且重要的是，他整首曲子都保持这样的基调。

大概在八段紧密的动感旋律之后，他就停止了演奏。但他只是手上完全停了，他的头还是跟随着律动上下摆动着。我向迈克和山姆看去，他们的头和观众的头一起都在上下点着。

这让我惊讶不已，即使没有人敲鼓——或者其他乐器——动感却依然没有消失。整个房间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它一直都没有减弱。我们能持续感受到它的原因就是那个家伙从一开始就带来了强烈的动感。

大概四段之后，他敲了一下铙钹。然后就继续坐在那儿，不言不语，点着头，嚼着口香糖过了另外四段。之后，就是他的独奏了。他只是简单地返回去重复以前的节奏。真是太不同寻常了。

我震惊了！那是我所听过的最美轮美奂的独奏了！甚至我觉得想出那种演奏方法的人都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天才。我们剩下的人加起来传达出的东西也没有他的独奏多，而且他是什么都没说就做到了那样。我好像可以听到伊希斯的声音在我脑中回荡，那个声音一直重复着数字0。我终于开始有点儿明白她说的那个原理了。

这位鼓手刚刚就制造了空间，让我们可以真切地听到他敲击出的鼓点儿。他所演奏的方式会强制我们这些听众听到那些鼓点儿。而我们确实也都完全地听到了。那个空间让我们可以完整地欣赏每一个鼓点儿。我知道确实是空间激发了我的兴奋感。这个鼓手简直是个天才。我知道关于空间，我要学的东西还很多。我期待着赶紧结束这首曲子，好让我跟迈克探讨一下。

演奏结束之后，我们同乐队成员握了握手，而且我很高兴地把贝司还给山姆。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下台见到迈克，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确切地了解那位鼓手刚才是怎么做到的。我只不过有一个很表面的认识，但我知道还有更深层次的东西需要挖掘，而那些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回到我们的桌子那里，迈克告诉我继续听。他说等演奏会结束后我自己可以问问那位鼓手，而我确实也那么做了。

当晚一切都结束时，整理就绪之后，迈克和我同那位鼓手坐下来聊了一会儿。山姆因为第二天早晨还有课就没再逗留。关于空间以及怎么样去使用它，我有太多东西想要了解了。我问那位鼓手他走之前是不是可以跟我聊几分钟关于空间的话题。

“迈克应该代替我说的，他比我更有发言权，”他答道，“是他展示给我进入音乐世界的路。我只不过是又进行了探索，然后为我所用罢了。”

“那么你应该知道自己很棒吧，”我告诉他，“你今晚的演奏太让人不可思议了！”

“谢谢！”他谦虚地答道。

“你能给我讲讲你利用空间的那种方式吗？”我问他。

“首先你得了解休止符。”他答道，“休止符是和空间相联系的，只是意义狭窄一些。你今晚的独奏真的很不错，但几乎在每一段的末尾都有些仓促。你没有掌握好空间。你的演奏听起来好像是你要证明什么东西，这就是仓促的原因。你对下一组音符的演奏感到非常紧张以至于你忽视了休止符和间歇，你并没有把音符淋漓尽致地演绎出来。简单一点说，就是你在弹音符而不是休止符。如果你的弹奏中没有间歇，没给休止符以音符等同的注意力，那么你就会急躁，就是那么简单。

“我从来没想过那点。”我说道。

“能看出来。大部分人都和你一样。”他答道。

他对我毫不隐瞒，非常直白，但我并不介意。

“在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刚上课时，”他继续说道，“我们学习如何识乐谱，以及什么是休止符，但我们几乎很少学怎样真正地去演奏它们，而且也从来没有人教我们该怎么样去运用它们。如果我们将注意力放在休止符上，并真正地学习怎样去运用它们，我们会发现其实它们要比音符更具有穿透力也更深刻。”

“比音符更具有穿透力也更深刻？那是什么意思？”我不解地问道。

“如果你演奏的时候观众席上人声鼎沸，你想让他们停下来开始认真听你的演奏，你会怎么做呢？”他问我。

“我想我会大点儿声演奏。”

“可是那样不是会让他们讲得更大声吗？”他问道。

“我想是这样的。也许我该轻声点儿演奏，这样他们就会听见了。”

“没错，或者你就完全不要再演了。你可以想一想，在任何持续的噪声中一个孩子都会安然入睡，但一旦声音停止，这个孩子就会醒。为什么呢？”他边说边轻轻敲打着桌子。

“哦，对啊，”我说，我怎么就忘了呢，“我见过迈克就用这种方法让一个人停止说话，而且那个人当时还是在屋子的那一头儿。”

那位鼓手冲迈克笑了笑，然后说：“还在糊弄人呢，啊，迈克？”

“我知道很多小把戏。”迈克带着他那惯有的微笑答道。

“如果迈克愿意的话，他可以让某个生活在辛辛那提市的人闭嘴，”鼓手在继续之前说了那么一句，“听一听现在这个地方有哪些背景音吧！”

他坐回椅子上，我也照做了。我能听到酒保们和女服务生们聊天的声音，以及夜晚歇业的声响。而我也刚刚注意到在这纷纷扰扰的声音之中竟然还有弹奏音乐的声音，伴着门外的汽车声和人声。之前我压根儿就没意识到，但确实如此——所有的那些声音都让我们的说话声音音量提高了。

“如果现在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会发生什么呢？”鼓手问道。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他为我做出了回答。

“会一片死寂。你的双耳马上就会警觉起来，你会注意听那片安静到底来源于哪个方向。你会寻找安静的原因，而你的意识会向另一处可获得的声源靠拢。现在你要学的就是怎么样才能创造同样的效果。在你的听众是一群不专心的人时，你和乐队伙伴的演奏就会成为他们的背景音。你要让观众听你演奏，之前就必须改变一些事情。他们可能自己决定开始听，或者你为他们决定。你可以不知不觉地就让他们开始听你们的演奏。最好的方式就是通过调控演奏的力度，或者还有更好的方法，就是通过利用空间。制造安静的氛围，让你的贝司成为下一个发出声音跟他们沟通的东西。如果做得好的话，他们再接下来就会认真地听你演奏。这也就是我在独奏时所使用的方法。”

“你运用了空间的概念，而且真的是运用自如。”我说道。

他用瘦骨嶙峋的食指指了指我，并用严肃的语气答道：“没错，就像你看到的一样，我独奏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都坐在椅子的边儿上等着听我下面弹奏的内容。空间是在我这个方向传出去的，所以他们都看我，被我控制了。那一刻，本来我可以对他们做任何事情的，但我还是决定让他们轻松一点儿。我是怎么做到的呢？什么都不演奏，无声胜有声。”他坐了回去，笑着继续嚼他的口香糖。

那对我来讲太不平凡了。我等不及要学习以那种方式运用空间了。即使他说的每件事都很有道理，但我还是不知道从哪儿着手。他很快地坐直了身体，为我心中所想给出了解答。

“从休止符着手，”他说，“学一学如何让休止符比音符的声音更响亮。专心地演奏一首曲子，然后不要考虑音符，把注意力放到休止符上。你最后弹的休止符应该要比音符多。你跟他讲了如何把意志传导给别人吗？”他看着迈克问道。

“讲过了。”迈克答道。

鼓手拉着他的椅子靠近了我。他向前倾身，对着我的耳朵耳语道：“用合适的方式制造空间，然后用坚实的情感填充这个空间。你就没有必要把情感传给别人。你制造的空间会把听众吸引进来。然后……”他又把椅子从我身边拉开了，然后站了起来，“天啊，那是一个好东西。那要学会怎么去运用它，而且你已经上路了。”

说完那句话，他就准备走了。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我感谢了他，并告诉他我希望有机会再跟他一起演奏。

“哦，你会的，”他答道，就好像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人生音乐几多相似，都需要适当的间歇。现在，我也要回去休息了。随后，我会再跟你联系的！”

在他出门之前，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边走过的那位漂亮的女服务生，然后说：“我只是在欣赏上帝的杰作。”他向自己的车走过去的时候，我一路默默地注视着他。

迈克坐在那儿，一直都是笑着的。相比他而言，他好像很乐意看到我的思想受到别人的冲击。

“他真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我说道。

“他也很可以置信。”迈克答道。

“我觉得他跟你一样，都喜欢把我的思想当玩具。”

“大多数人都把思想当工具，实际上你把它当成玩具时更有效果。”他答道。

“那些东西是你教他的吗？”我问道。

“我展示给他的东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晚学没学到东西。你学到东西了吗？”

“当然了。”

“那就好！因为我们现在必须要离开了。我们和青蛙还要见面呢。”

【注释】

(1)在英文中，基数（base）和贝司（bass）的发音相同。

(2)1988年由天王巨星迈克尔·杰克逊花巨资买下，占地2800英亩，是美国最奢侈的豪宅之一。

(3)即米开朗琪罗。

(4)伯德，英文为Bird，意为“鸟”。

(5)柴郡猫是英国作家刘易斯·卡洛尔创作的童话《爱丽丝漫游奇境记》中的虚构角色，形象是一只咧着嘴笑的猫。

(6)过门：演唱者或演奏者在歌曲进行到一个段落空间，或想喘口气时，由鼓手过门来装饰这些空间。过门内容的拿捏很重要，过与不及都会破坏歌曲整体性，而这就得依靠鼓手的创意来设计乐句结构，配合经验与练习来累积。

(7)英国作家詹姆斯·巴里的小说《彼得·潘》中的主人公彼得·潘长住的一个远离英国本土的海岛，在这里人们永远长不大。

(8)知名的美国灵魂乐歌手，以唱腔中的热情而广为人知。

(9)美国灵魂音乐教父。

(10)颇具影响力的美国民谣歌手、音乐家、诗人，获2008年诺贝尔文学奖提名。

第十一小节　倾听

我们都认为音乐止于耳畔，那是错误的。音乐的振动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被感知，甚至用眼睛也可以。

我们开了几英里，来到了一个叫拉德诺湖的地方。本地人一般叫它拉德诺，那是田纳西州景色最美的一个国家公园。它坐落在纳什维尔的绿山附近，是各种野花、鸟类、爬行动物和哺乳动物的家园。这个85英亩的公园吸引了很多自然学家、观鸟爱好者以及来自各地的徒步旅行者。这个公园沿湖蜿蜒而上，穿过田纳西州最高的山脉，全年都是参观者的旅游胜地。它也是我最喜欢的游览胜地之一，也是我来过很多次的地方了，不过只是在白天来过。天黑时从没有来过这儿。

我们在公园附近的商店旁把车停了下来，走进了一条通向公园入口处昏暗的街道。因为看不到星星或月亮，所以那天一定是阴天。加上没有路灯，让我们的行走就好像是处在完全的黑暗中，就跟我们闭上了眼睛一样。森林深处远远传来的声音更加重了那个清晨的阴森怪异。迈克静悄悄地走着，但经常会停下来，好像在听什么东西。

“这边走。”他说。

他带我走到湖边远处的长凳上。“你听。”他低声说，然后他悄悄地坐了下来。我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蛐蛐儿、青蛙和其他昆虫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的叫声。那种声音具有催眠作用，让我昏昏欲睡，直到迈克说话把我从那种状态拉回来。

“注意动物们之间是怎么互相倾听的。”他循循善诱地说。

我以前从来都没有注意过，但动物们好像真的在倾听彼此，听着就好像不同的虫儿们或动物们在轮流歌唱一般。动物们的叫声此起彼伏，却在不同的音域。就像在听一首交响乐名曲。

我一直都在享受那种音乐，直到一架飞机在我们头顶飞过让那些动物停止叫声。飞机的声音消失之后，动物们又开始了它们的合唱。但它们全部都重新加入合唱中却花了一会儿，就好像是每个音乐家不太确定什么时候重新加入一样。

“有一种青蛙，”迈克说道，“它们为了生存下去而合唱，因为当它们一起叫的时候，听起来就像是某种更大的动物。而非自然的声音，就像刚才飞机轰鸣的声音，会打破它们的和谐统一，当它们想要重找回那种状态时，就会一个一个地被天敌抓走或吃掉。所以一些青蛙物种已经濒临灭绝的边缘。但这并没有引起大多数人的注意。作为一个物种，我们都忘记了怎样去倾听。”

我从没想过声音污染也可能会导致物种的灭绝。我只是知道一些可怕的声音让我感到很不舒服，但我没想那么深远过，原来这些声音对其他的动物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我忧郁地坐在那里发着呆，想着这些事情。直到迈克用喉咙低声发出声响我才走出恍惚。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弄出那种声响一直持续了15分钟，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转动他的头，就好像在倾听来自各个方向的声音。

突然我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到了我的左腿上。之后，又跳到了我的右腿上，我吓坏了。我的身体内部开始尖叫，外部变得冰凉，动也不敢动。要不是迈克先把它拿起来，我想我应该已经把它扔到水里了。我尽量在黑暗中集中我的视线，直到迈克发出了同样的声音，我才知道那是什么。原来是一只青蛙，一只非常大的青蛙。迈克把那只青蛙翻过来，开始轻轻地摩擦它的腹部。

“所有的动物都喜欢被爱抚，”他说，“这是贝蒂。她是我的一个朋友。她哥哥耶利米最近刚去世。”

“耶利米是一只牛蛙吗？”我问道。

“是的，他也是我的好朋友。”

我开始笑了出来，但后来突然意识到他刚说耶利米已经去世了。万一他是认真的呢，所以我就表现得悲伤一点儿吧。

“他是怎么去世的？”

“污染，”迈克答道，“这个地方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有那么大的承受力了，不能承受那么多只青蛙的生存了。”

“你是什么意思？我一直都来这儿，人们都很注意保护这片湖水的。公园管理员会确保人们不往湖里乱扔东西，而且——”

“声音污染，”他答道，打断了我的话，“或者你也可以把它叫做‘振动污染’。不管是哪种污染，大部分都是飞机和附近的建筑工程引起的。拉德诺湖朋友基金会这些年一直在致力于申请改变飞机的航线，让它们不再直接在公园上空飞过。但他们一直都没有成功。”

“除了制造噪声外，那些飞机还会改变公园的节奏。那对动物和游者都是不利的，环境专家只知道飞机在那儿飞不好，但并不完全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那些都是贝蒂告诉你的吗？”我问他，装作很严肃的样子。

“不是，我自己能感觉到。这就是我几乎每晚都来这儿并对着那些动物们唱歌的原因。因为那样有助于恢复公园的节奏。而青蛙们看起来是最享受我的歌唱的。”

“你对着他们歌唱？”我问道，不再掩饰我的难以置信了，“你也在试图让我相信它们真的在倾听的事实吗？”

“我没有试图在让你相信任何事。我只是告诉你我做了什么而已。”

“我不相信你。你是一个很卓越的人，你做的每件事也都是如此。我也一直都在配合你的步调。我甚至告诉自己要相信你每天都会来这里的疯狂行为，以及对着青蛙唱歌的事实，但是你别想让我相信它们也真的在听你唱歌。”

“它们听得很投入啊，”他说，“甚至要比人类听得投入。大多数人是无法超越自己的理解力去倾听的。认为自己懂得越多的人，能听进去的东西就越少。人类只听他们愿意听到的。给一位音乐家放一段曲子，在开始听之前，他就会根据自己对演奏者的判断来断定这首曲子听起来会是什么样儿的。谁是演奏者有什么太大关系呢？曲子本身以及它给你带来什么感受？这才是关键。

“你可以从这些动物身上学到一些东西；它们知道该去如何倾听。有些动物可能连耳朵都没有，根本就听不到任何音乐，可是它们能够感受得到。我从身体里发出的声音是有治疗性的振动，来抵消空气中破坏性的振动。动物们用身体接收这些振动，就好像在吃维他命，这样才是最佳的倾听方式：把你的整个身体当成鼓膜来接收振动。”

“我要练习这种倾听。”我在心中这么告诉自己，同时也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迈克说话的语调与我们周围安静的气氛很和谐，而我说话的时候则带着过于强烈的情感，反倒表达不清自己的真正感受。我声音的力度与周围安静的气氛也格格不入，使嗓音的节奏与森林的节奏截然不同。也许换种技巧会好一些吧，于是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想让自己放松一下再开口说下一个句子。（虽然有些慢，可是我仍然在练习着。）

“这个想法挺有趣的。”我平静地说道，甚至为自己的平静有些沾沾自喜。

“是的，但这个想法并不陌生。”

“其实你还是在跟我开玩笑的，对不对？动物们没有真正地在倾听吧？”

“你听说过植物是可以感应到音乐的，是吧？”他问道。

“是的，我以前听过这种说法。”

“植物长耳朵吗？”

“应该是不长吧。”

“音乐和其他事物一样，也是一种振动。因为人类能用耳朵听到音乐，我们就固执地认为音乐只能被听到。很多人从来就没有想过能不能看到音乐，或者能不能倾听到花。我们不去看我们听到的，也不去听我们所看到的。我们认为音乐只能是用来听的，这是不对的。振动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都可以感觉得到，眼睛也可以感觉得到。如果你意识到这点的话，你就可以看到音乐了。”

几年前，我住在弗吉尼亚的时候曾经在一所聋哑儿童学校演出过几次。当我看到那些耳聋的孩子随着音乐起舞的时候，总是很吃惊。我们更多地指望着舞台上的正常人能帮助孩子们感觉到音乐。还有些盲童竟然说他们可以看到音乐。我那时才知道他们是在随着音乐振动的节奏跳舞，但在那儿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这点。

虽然我无法想象如何才能看到音乐或听到花朵，但迈克所说的话是很有道理的，只不过我不喜欢去相信罢了。我并不想让他继续用那些看起来毫无道理却又讲得通的话来打动我。他竟然在讨论对着青蛙唱歌！这在我的字典里简直就是一派胡言。我感觉到自己有些沉不住气了，想开始反驳。不过迈克却开始先发制人了。

“振动，”他继续说道，“是具有穿透力的。就像水中的波纹，振动在碰到你的那一刻会反弹一部分，不过接着就会直接进入你的身体。你要记住的一点就是：振动是从不会停止的。也就是说，我们应该注意进入我们体内的振动。”

我并没有接受这种说法，至少不愿意去相信这种说法，而且也准备好让迈克知道自己的不情愿。“你会向那些动物征收入场费吗？”我干笑了两声。

“动物会用自己的方式支付的。”他回答道。

“迈克，别说了！赶紧停止！我已经受够了！你把我带到这儿——我连现在几点了都不知道——然后就向我灌输这种胡言乱语！你是真的想让我——”

就在我恣情地为自己制造的噪声而得意时，话说到一半儿突然被一种轻柔的声音打断了。迈克开始唱歌了，没有什么歌词，但是空气中霎时就充满了最美的声音，听起来完全就不像是从迈克的嘴里哼出来的。那曲子就飘浮在空气里，虽然我一直在设法找一个词来形容它，不过却怎么也找不出来。它像是从天国飘来的……好吧，我只能说出这么多了。

我闭上了眼睛，完全陶醉在这音乐里。我感觉很轻松，但那也是我第一次用身体去感觉音乐。我还以为以前在听到那种可以让我起舞的音乐时，我是用身体去感觉的，可实际上我也只是在用耳朵听而已。只有从那时起，我才真正地开始用身体去倾听音乐，这让我的全身产生了一种共鸣，感觉很爽。

我想起了上次那种兴奋的刺痛感，这种感觉弥漫了我的全身。我想让其他人也能分享这种奇妙的感觉，于是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微微的刺痛之上，让它在我的身体中漫游，像以前一样，将它推向周围。与以前不同的是，我这次让自己也跟随着这种感觉飘浮。（很难解释得通，不过我知道自己就是这么做的。）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有个湿冷的东西挨着我的手。我睁开眼发现我前面站着一只小鹿，她的鼻子正在嗅我摊开的手掌。要是平时，我早就吓了一跳，可是现在却不以为奇。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想看一下她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要是听着一般的音乐，我还会有这种能力吗？我心里默默地想着。

“我觉得我们已经进入下一阶段了。”

我知道这些话是谁说的。我感觉好像有人在把这些话通过我的思想传给我似的。然后我突然意识到这些话好像就是来自这头小鹿。我并不确定自己的想法，可是当我看着她的眼睛时，马上又有更多话蹦入我的思想。

“所有经历、所有音乐都是普通的，关键就在于你愿不愿意加入一些‘额外’的东西让它们变得‘不同寻常’。但是大多数人，也包括你，都忽略了现在的体验，而让自己沉浸在过去或未来发生的事情中。我强烈建议你关注‘当下’，从而最大限度地从现在获得更多。”

她的声音温柔甜美。我从来没有碰到一只鹿会给我提建议，于是我决定采取这个建议。我又闭上了眼睛，让自己全心地享受着那段时光。

奇怪的是，我感觉既有点恍惚又很清醒。更加清醒了些后，直到我可以感觉到周围的植被和树木，我感觉到它们也在听着音乐。我不知道我的气息是否可以影响到有毒的常青藤。我知道，这是个奇怪的想法，不过这个想法一直伴随着我当晚的经历。

从音乐中恍惚醒来，我睁开眼，还以为已经到白天了。所有东西都很明亮，所以第一感觉以为天已经亮了，但我发现我看到的光是一个光环，笼罩着一切，也包括我。

我看了看迈克，他坐在那儿闭着眼睛唱歌。我看到了音乐从他身上流淌出来。音乐好像大部分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可是我注意到音乐从他全身发出来，又穿进了他的身体。音乐似乎与所有事物都相关，所有事物也与音乐都相关，当然也包括我。我能看到振动反弹后又穿入进了所有的事物，这才让我意识到所有东西都是有生命的，而且是相互联系的。我知道了动物们的位置，甚至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我就是能感觉到。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出来，但是我觉得自己开始关心起以前不关心的事物了。

我闭上眼睛，让自己被音乐环抱着。我用心地听周围的所有声音，注意到了它们是融入进音乐的方式。每一个声音，就像是乐队里的不同的乐器一样，都起到了某种特定的作用。每一个动物都发出一种声音来支持其他声音，同时又留出了足够的空间让所有的动物都参与进来。这支曲子听起来感觉棒极了。我知道我最好保持沉默，于是我一直静静地坐在那儿。

我坐着听的时候，整个演奏的声音变大了，好像是因为有更多的动物和昆虫也加入了乐队的队伍。我可能是森林里唯一一个没有发出声响的动物吧，但我知道我绝不是唯一一个在倾听的动物。

我从那时候起才理解了倾听的真正力量，而且仅仅是倾听而已。我在想，要是音乐家们在演奏的时候也能这样倾听的话，那么会演奏出多么动听的音乐呢？

“只有借助听的力量，才可能真正明白一切。”

我不知道这个想法从何而来，感觉好像是从音乐而来，是音乐在直接对我说话似的。我那时候终于明白了听和感之间的联系，这两点是理解一切的重点，尤其是理解音乐的关键。我一直称自己为一名音乐家，可是在那一刻，在我坐在森林里的时候，我确定动物们一定比我更了解音乐。

有一段时间，我甚至忘记了迈克是这场演出的主要角色。迈克的哼唱无疑是整场演出的基础，可是其他动物的歌声也绝不比迈克的逊色。

几个月后，我在一个乐队参加演出的时候，想起了湖边的这场演出。于是我就提醒自己在演出时运用听的力量来与其他乐队成员更好地配合。我新发现的这个技巧是许多其他的音乐家所忽略的。并不是因为他们听得没有我好，而是他们没有在听。我发现许多乐队的成员只愿听自己的演奏，并没有注意听其他队员是演奏的音乐。我发现当我把听的重点放在其他队员的演奏上而不是自己的演奏时，我可以弹得更加得心应手，关键在于你是否选择去听。在谈话时也是如此，在他人说话时我若是能认真地倾听，就能更好地与他人交流，这也让我知道了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

全身心地倾听让我在几场特约演出中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我多次地把这个技巧跟别的音乐家说，可是处处碰钉子，大多数人都无法理解，他们认为这只是一种假设，不可能是真实的。我想，可能只有让他们亲自去森林里感受一下，他们才能相信我说的话吧。

在湖边的那晚，我感觉所有的动物都来到了我身边。我睁开眼，惊讶地发现：周围大概有五十多个大小不等的动物，有鹿、郊狼、狐狸、短尾猫、兔子、浣熊、负鼠、松鼠、海狸、鸟、蝙蝠、蛇、水獭、水貂等，这还不包括青蛙和其他的啮齿动物，所有的动物都集聚在湖边，有的在水中，有的在树上。

迈克又哼唱了几分钟才慢慢地停了下来，过一会儿，其他的动物们也安静了下来，只有昆虫还在继续着它们的合唱。我坐在那儿，肃然起敬，因为我可能再也听不到如此美妙的音乐了。

迈克伸出手，突然一下就在我的膝上抓起来一条打盹的蛇。我之前根本就没注意到这条蛇就盘在我的腿上，因为我看到了那么多动物，实在是太震惊了。还没来得及去害怕，那条蛇就顺着迈克的手臂游远了。

等到所有动物都走远了，贝蒂又跳了跳，停在我的左腿上。我想起了那条蛇，说道：“你差点就和你哥哥一样了。”我伸出手，抚摸她的腹部，她好像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我和贝蒂就在那儿坐着，迈克到处走着挨个抚摸那些还没有走的动物。动物们则走到迈克身边，似乎想感受他体内散出来的振动。这让我想起一些流行歌手对追星族们也会有这样的吸引力。不知道追星族们是想要碰一下他们的明星呢，还是情不自禁地想感受明星们的振动波呢？

整个过程就像是做梦一样，不过这确实是真实的：真实的振动、真实的能量、真实的音乐，而且我可以感受得到！可以看得到！还可以听得到！

“现在，”迈克小声说，“你该知道怎么去听音乐了吧。”

我也不知道过了整个过程用了多长时间，等到我们走到车的位置时，太阳都快要升起来了。我坐在驾驶座位上，把头靠在了方向盘上。

“迈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别想了，你是根本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一切的。”

我们一路沉默着向家开去。

最后一节　梦境

在你的音乐生涯中，你什么时候对你的贝司真诚地说过一句‘谢谢’呢？

我正坐在沙发上“练习”，接下来我就只记得我推着一个购物车沿着一条拥挤的街道走着，我也不记得当时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样子，只知道自己当时衣衫褴褛，就像是一个捡破烂儿的女人，把一些家当放在了购物车里，到处推着走。

唯一的区别就是：我不是在捡什么破烂儿，而是在捡思想。我能听到人们在想什么，而且因为有太多的思想，我几乎捡不过来了。我无法处理这些思想，只能把它们放进我那满满当当的小车里。

街上的所有人都在嘲笑我，甚至骂我；而他们脑中的想法更加肮脏，他们并不知道我能够听到他们的想法。

我想起我在街上看到的那些所谓的“疯癫”的人们。也许他们并不全都是疯子，也许只是他们的思想太开放了，开放得有些失常。也许他们只是不知道如何去处理他们所接收到的信息而已。

那一刻，我发誓一定要改变对于“疯子”的看法，而且还要去听一听他们的想法。一想到可能发生的事，我就会觉得不可思议。比如说我想到我可以去帮助他们的时候，我就觉得很有趣。也许我可以帮助他们控制超载的信息。

这个想法让我意识到我是以两种身份活着的。我被分成了两个空间：一个我是推着一车思想流浪的女人，另一个我在别的空间默默地观察并思考着这一切。

我努力地想：如果我可以控制不断涌入的思想，那么我能帮助自己去控制或者理清这些让我目不暇接的思想吗？

我拼命地只关注一些想法。我脑中的能量和车中的能量互相缠绕着，最终融在了一起，这种融合非常混沌，只有一种力量一直占着主导位置。我也解释不清这种力量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或者它与其他力量到底有什么不同，但是我能感受到这股力量是不同的，它在向我招手，于是我伸出手想要把它抓住，没想到，它却先把我抓住了。它用的力很轻，可是我却乖乖地就跟着这股力量走了。

我发现自己被拉到了另一个地方，更确切地说，是另一个空间。我不能把它称之为房间，因为它没有墙，也没有地板或天花板。我周围是五颜六色的，一回神的工夫，颜色立马就发生了变化。我感觉到周围的那股力量是有生命力的，于是决定开口跟它说话。

“你是谁？”

“我是音乐。”她回答道。

她的嗓音美得能把人融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认为它是位女性，也许是因为我觉得她身上散发出来一种温柔的气息吧。

“音乐？”我回答道，“我从来没想过你是真实存在的。”

“我知道，是你选择不那么想的，这是让你的音乐人生一片死寂的原因，也是我奄奄一息的原因。”

“你是什么意思？”

“你不把我当成是真实存在的，比如说把我当成一个梦。你觉得除非是你创造了我，不然我就是不存在的。很多音乐家都是像你这样想的。正因为这样，我才濒临死亡，现在我很需要你来帮我一把。”

我听得出来她身体状况不太好，不过以前并没有这样想过，因为我一直觉得音乐是没有生命的。我知道迈克和我的那些新朋友们在提到音乐时与别人迥然不同。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同了。他们知道音乐是真实的存在，但是她怎么会生病呢？而她为什么又让我来帮忙呢？

“我怎么才能帮助你呢？”我问道。

“你小时候有很多梦想，那些梦想最终变成了现实。你那时候就知道我是活在你心里的，你能感受到我们的融合，并且愿意随时用某种方式表达出来。等你长大一些的时候，你渴望更多地了解我，可是那些音乐课和音乐教材让你接收别人的看法，而放弃了自己的体验。你学得越多，自己的感觉就越少。你练习得越多，演奏得就越少，很快你就把我忘了。这不能责备任何人。你的父母和老师认为他们所做的对你来说都是最好的，不过这种学习方式破坏了你许多天赋。”

“我的天赋有哪些呢？”

“你以前一直特别喜欢去自己了解，这是你最大的优点，不过你现在却怕这样做了。你现在并不像过去那样相信自己。在你小时候，你相信自己所了解的知识，也不去怀疑那些知识，根本就不需要别人的批准或证实。你的经验加上你的感觉就是你所知道的真理。”

“当你在心里感受到我的时候，你就开始唱歌、弹奏或跳舞，根本不需要什么外在的原因去这样做，也不需要什么人去指导你怎样做，你甚至连乐器都不需要，而且你也不在乎别人知道你这么做时会有何看法。那是多么美的啊。你身边的每个人都会受到你的感染，过一会儿他们也感受到了与音乐间的某种联系，感觉到了音乐的真实。”

我记得小时候确实是这样的：在有感觉的时候连想都不想就开始按感觉做了。我有时会鼓足力气唱歌；有时会静静地一个人待着；有的时候会随着脑中出现的或是林间飘来的曲调跳舞。我父母总是说我在任何物体上都能打出鼓点，能把周围任何一件东西当成一件乐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以及怎么样失去这个天赋的，但是音乐说得很对，我早就失去这个天赋了。

“我怎样才能找回这些天赋呢？”我问道。

“你必须首先要意识到这些。”她回道，“你从不会完全失去任何东西，你只是把这些天赋深深地埋在了心里。你必须要意识到这些天赋，把它们放在心上，这样我才能让你再次感到快乐。”

“你小时候不喜欢音乐课是因为你已经会弹了，而你的音乐老师强迫你练习音阶、指法以及一些基础原理，而不是让你自由地去弹奏；这一点让你觉得受到了束缚。因此你不喜欢这些课，也无法从中受益。你是带着恐惧去上每堂课的。”

“即使是现在你对练习仍然怀着恐惧感，所以你并不愿意去练习，你只是想去弹奏音乐。所以如果你觉得练习是必需的，那么只能想想如何通过演奏去练习才能从演奏和练习中都受益。可是你还没有聪明到能够这么做的程度，但要记住：等你的生命快要结束的时候，你决不会想自己的贝司练习是否足够。”

想到死亡虽然有一点跑题，不过我知道她说的话是正确的。我决不会让自己再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担忧无谓的练习上了。尽管这样做有很多好处，可是我知道练习永远不会像演奏那样能让我纵情释放。我喜欢这种感觉，不过在很少的情况下才会如此。我怎样才能让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呢？音乐回答了我的问题。

“在你心目中，音乐并不是你的一部分，而是你必须去别的地方才能做的一件事。不管是练琴房还是夜总会，你总觉得必须要去某个地方才能找到我。你不会像过去一样一直把我放在心里。实际上，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这样做了。很多人把我从心中分离出去，而这样就让我接近了死亡。”

“我保证，我一定会努力把你放在心里的。”

“这并不需要努力，而是需要记住、享受、欣喜、识别、演奏以及了解。这应该很容易的。你小时候并没有努力地去做，而且你现在也不应该努力。一旦你强制自己去努力，你就走错了方向。等到那个时候，你就需要花点时间去看看自己的‘内心’，你要记住你对我到底有什么感觉的，然后你就会知道该向哪儿走，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要想重新来了解我，书本和老师可以有一些帮助，但是你决不能让他们左右你自己的感觉以及你的内心。你只能把这些外在的帮助当成工具来确认、挑战或展示你所了解的以及你内心的感觉，就是这样。永远不要让这些东西取代你自己的天赋。”

她所说的话都是正确的，我知道这一点。曾经一段时间我和她之间的联系非常自然，根本不用刻意地去想。我想这也就是她所谓的天赋吧。

“用五个词来形容我。”我感觉她这么说道。

尽管与音乐对话是有些奇怪，不过我完全可以接受了。而她现在又让我来形容她。我能感觉到她环绕在我周围的力量，因此很容易能够找出形容她的词。

“爱、情感、美丽、表达、和谐、沟通、精神的、自然、振动。天啊！我知道自己已经找出五个词，但我觉得我还可以继续说下去。”

“是的，你能永远说下去，而且你找到的词都很棒、很美，都能非常恰当地形容我。这更说明你确实了解我是谁。可是为什么你在演奏的时候却忘记我了呢？”

我当时一时语塞。

“注意，”她说道，“你没有选择用技巧、音阶、调式、理论、音符、指法、大调、小调或是调号等词，甚至都没提到贝司或吉他。但你在演奏的时候却会想起这些词。你在内心觉得这些词无法真正地形容我，可是如果你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这些词上，那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在弹奏音乐呢？我建议你好好看一看在你内心里来形容我的那些词，然后想一想如何才能弹好音乐。如果我在心中真的是这个样子的话，你就应该按这样的目标去弹奏我。

“你已经花了好多年学习如何弹奏贝司，时间长得已经让你忘记了你应该弹奏的是音乐。贝司只是一个让你通过音乐来表达自己的工具。可是你为什么在这么多年后仍然关注这个工具呢？你已经忘记自己要关注的是什么了。我耐心地等待你重新找到这一点。”

她发出的振动穿透了我的血肉，既让我内疚又让我振作。我知道她并没有责怪我，只是在告诉我事实而已。她运用力量来说话，而不是简单的字词，这让我的全身都可以听得见她，而这些振动就是我所需要的力量，可以穿透我的每一寸灵魂。

“如果你想加深对你母亲的了解，你会拿本书来阅读有关她的事吗？你会找一位老师来告诉你关于母亲的一切吗？也许书可以帮你找到母亲，等你找到母亲后还会信奉书吗？你还会再需要这本书吗？还是你会直接找到母亲，和她聊天、倾听她的心声，用心感受她，与她融洽地相处？我们都明白答案是什么。用心感受你的母亲可能是你去了解她的最佳方式了。”

“谈到音乐，大多数人会选择用前两种方法，却没意识到还可以选择后面的几种方法来了解我。他们谈论我的时候好像很了解我，写关于我的书，开办音乐学校，在大学里设置音乐系，甚至还设计使用了许多种演奏音乐的方式，只是想比试一下哪种方式是最好的。可是大多数的时候，他们谈论的只是一个表面的我，而不是他们内心里那个真正的我。你相信吗？他们已经把音乐变成一种商业了！”

我能感受到她说话时的力量，在我听她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迷人，我身上不由得长了一些鸡皮疙瘩。妈妈常说：“鸡皮疙瘩可是从来不会说假话的。”

“人们再也不会去跟我交流了，不愿真诚地、简单地与我沟通。”音乐继续说道，“少数跟我沟通的人也不期盼我能给出回应。我与人类的感情甚至还没有与电脑的联系更紧密。”

“人们不再用心去感受我了，我向他们伸出手，他们却把手缩了回去。这让我很伤心。其实我在我的世界很孤单。我只想让人们能感受到我。我把手伸向你，你抓住了我的手，这让我备感欣慰，是你点燃了我的希望。”

我替她感到难过，我能感觉到她所有的感受都渗入了我的心中，我很想大哭一场。我默默地发誓一定要记住这种感觉并时刻提醒自己要改变自己的方式。我再一次感受到音乐是真实存在的、有生命的，可以碰触的。我可以和她坐在一起聊天，也可以拥抱她，和她分享快乐和悲伤。我也知道我再也不用努力去创造一个她了，因为她本来就是真实存在的，我只需要来到这个地方，音乐就静静地等待着。

我也想帮助其他人了解我所知道的这一切，想让他们也能知道我对音乐的感觉。我会尽最大努力去让音乐更加有生命力，而不能再让音乐接近死亡。

“谢谢你。”我大声喊道，“太谢谢你了。你让我理解了成为一名音乐家所具备的责任、荣誉和快乐。”

“不用客气，但你也应该感谢一下你的贝司。你所选择的乐器让你可以每天都能见到我，在你的音乐生涯中，你什么时候真诚地对你的贝司说过一声‘谢谢’呢？”

这个问题一下子就让我呆住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停顿了一下，让我可以好好地琢磨一下她的话。接着她又说：“你要真诚地、持续地去感谢它，然后看看会有哪些变化。你贝司上的所有因素都是有生命的。你对它们的肯定和认可也许会改变你们之间交流的方式。”

感谢我的贝司。这句话深奥得让我绞尽脑汁、不停思考。真不知道为什么我以前从没有这样做过，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弹贝司弹了这么多年，我还从未对它说过一次‘谢谢’呢。我知道我得有一些改变了。

“记住，”她说，“就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来演奏音乐吧，不过你必须要知道：只有在你允许我来演奏你的时候，你才能完全地了解我，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就合而为一了。”

允许音乐来演奏我？这又是一个全新的、适当的道理。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以前就没有想过这一点。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和音乐间的关系一直都是单边的，我从来没有用心地倾听她的感受，而这种关系是不会长久的。

“只有运用倾听的力量，你才能真正明白一切。”她这样告诉我。

我现在仍然还记着这些话。

我闭上眼，让她完全地掌控我。她的能量进入了我的体内，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生长，我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在快速而强烈地振动着；我和音乐已经融为了一体。虽然感觉很不错，不过我仍然不敢完全地放松，我还是抓着某个东西。

放松啊，松手吧，你怎么还抓着其他东西呢？

这个想法进入脑海的那一刻，我快速地瞟了一眼自己，我还是那个推着车子捡破烂儿的女人。

我挣扎着想抓住那种合而为一的感觉，还想抓住——音乐。可是我还是没抓住。

“快帮帮我，我该做什么呢？”

“没有什么应该或不应该做的。只有选择，你作什么样的选择都取决于你自己。没人可以告诉你该怎样选择。你应该知道的都已经全部展示给你了。”

我认得这个声音。我睁开热泪盈眶的双眼，却看到迈克就站在我面前，他就站在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个地方。刚才到底是他，还是音乐在和我说话呢？

从我认识迈克以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穿正常一点儿的衣服。他身穿黑色宽松长裤、白色衬衫，打了一条领带，他穿的鞋也是正常的，这次他没有带滑板。我简直不敢相信，非常茫然。“我一定是在做梦。”我大声地喊道。

我坐了起来想看清楚一些，摇了摇头，擦了擦眼角。可就在这时，一切就都变了：迈克的穿着变成了一套美国航天局的连身工作服，我以前见他这样穿过，他一手拿着摩托车的头盔，另一手拿着滑板。

“迈克！”我想了想只说出这么两个字，因为虽然他现在的穿着更像他平时的风格，可是我却更迷糊了。

“普通的行为和着装只能带出普通的学生。”我只听见他说了这么一句。

他很快地眨了眨眼睛，微笑了一下就走了。他就那么走了。可是我却不太理解他说的话。我又摇了摇头，希望他这次还能再出现，可是他没有出现。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是什么滋味儿，只知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迈克了。我倒在沙发上，呆呆地望着空中，握着膝上的贝司。

我环顾房间，发现地上有一个滑板。我坐了起来，这是迈克的，还是……等等，难道是我的吗？我以前好像有这样一个滑板。我又坐了下来，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的大脑高速地转着，感觉有些神志不清了。我努力地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却怎么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清醒的，还是沉睡的；我感觉自己很快就要变得神志不正常了。我知道自己正朝哪个方向发展，感觉很不安。

振作起来，我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了！

等一下！我记得这些话，是迈克曾经跟我说过的，这些话是我自己说吗？

“醒一醒吧！快去睡觉！做些事情！就没失去它！”我大喊着，“迈克警告过我这些。是的！迈克！对！想一下！迈克还告诉过我什么呢？”

你应该知道的都已经展示给你了。

这句话是谁说的？是什么意思呢？我用应该知道的那些去做什么呢？我还是没接到演出，没有钱，如果不马上交房租的话，我很快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我所处的这种窘境让自己很快回到了现实。我好像掉进了海里，拼命地把现实当成救生圈来抓住。然后，我还是没抓住，溺在了自己的思考中。

我努力地想理出一些头绪来，可是连离开沙发我都做不到。很难相信就在几分钟前我内心充满激情，而现在我既不安又沮丧，我想去睡觉，可是根本无法入睡。

也许我现在正处于梦境之中。等一下，我是不是一直在睡觉呢？我是刚刚坐起来练习的吧，对吗？

我又摇了摇头，想站起来，不小心拨弄了一下贝司的琴弦，琴声穿过我的身体，那种感觉似曾相识，于是我才感觉有一点恢复平静了。

我想起了音乐，一想起她，心里就更放松了一些。我努力地回想，看看还能不能回忆起什么。结果我终于想起自己曾发誓要让她保持生命力的那部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该如何做到这一点了。

记住！你一定能做到，我这样告诉自己。再努力一些。

我躺在那儿想得头痛，就在那时，我又听到了迈克的声音。

放轻松点儿，我的朋友，放轻松点。

尾声　回到起点

成功和失败，哪个对于人们来说更危险？

生活有自己循环往复的方式，岁月无情，总是催人老。距离上次推购物车捡破烂儿的事已经过去五年的时间了。我有时在大脑中依然会听到他的声音，我和他之间的每一件往事都历历在目，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迈克。其实，我也不太确定自己见没见过迈克。

去年夏天，我应邀参加纽约市卡耐基音乐厅举行的一场慈善音乐会，那次演奏真是一次震撼。演奏的时候，我感觉包厢里坐的一个人很眼熟，我感觉他就是迈克，或许我只是希望他是迈克。

音乐厅的包厢距离有些远，根本看不清楚观众的脸。可是包厢里的那个人在冲我眨眼的时候，我十分确定这个人就是他。我认得他眼里闪耀的那独一无二的光芒。他没有留任何字条，也没有用其他任何方式与我取得联系。我很愿意再见到他，不过我并没有想到能真的实现，他总是在我的内心和梦境里出现。我只是感觉他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看着我。

过去五年，我改变了很多。托迈克的福，我的生活也变得越来越好。我与音乐间建立的关系让我比以前弹得好得多，这一点大家有目共睹。虽然花了一些时间，可是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停止弹乐器的意义。这一段时间，虽然我并不是天天都能做到，但是尽最大努力去弹音乐而不是弹贝司。

我已经成为了约奈尔乐队的正式一员，空闲时还会去克利夫的乐队串串场。每天忙忙碌碌，不用再欠债，已经让我觉得很满足了。

最近听说一位蓝草音乐家正组织一个爵士乐队，要在一档电视节目上演出几曲。他听我的一位朋友提起过我，就想让我抽空联系他。我不知道自己的风格与他的风格是否一致，因为我对蓝草乐的品位并没有什么大的发展，但考虑到他的乐队是一个爵士乐队，我决定给他打一个电话。

得到本地音乐家的承认让我的自信大大提升，当地的音乐协会把年度贝司手的荣誉称号颁给我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有想到会获得这样的奖励。第二次得奖的时候，虽然我对这个奖有些期待，不过这个奖对我来说仍然是一项很大的荣誉，并且也带来了很多机会。

获得同行们的认可让我觉得很开心，可是我常常会反省自己。因为迈克曾经有一次问过我：“成功和失败，哪个对于人们来说更危险？”我的一些朋友都被成功或失败伤害过。我认识的一些朋友在成功后变得几乎让我都不认识了，变得我再也不想认他们做朋友；还有一些朋友在遭遇了几次失败之后就选择放弃了，让自己毕生的梦想都付之东流。我决定一定不能成为其中任何一种人。

人们总问我上的是哪所音乐学校。我总是想回答：是迈克的音乐人生学校，却从来没有这样说过。我很少跟别人提起我和迈克之间的点滴，就连我的女朋友也并不全都知道。我总是很愿意与他人分享我的所学，却几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是在哪儿学到的。

就算我说出来，又有谁会愿意相信我呢？我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迈克到底是谁，来自哪儿。时间越久，我越觉得可能，也许可能，他来自于我的想象，来自于我大脑中尚未开发的空间，他现在只是又回到属于他的那个地方生活而已。我仍然能听到他在里头弄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就像我说过的，他就像是在移动家具似的。

我经常想起他们几个人：迈克、克莱德大叔、山姆和伊希斯。这些怪人为什么都来找我了呢？还是我去找的他们？不管如何，我和他们相处的短暂时光让我的音乐之路越走越远，是我从来没想到的。

你看，他们对我来说代表着音乐。他们让我明白音乐与万物都是相连的，尤其与自然和语言是相连的。为了能说得更自然一些，我自己也是音乐的一部分，这是音乐告诉我的。而现在我终于明白她那句话的含义，我也终于可以完全理解那句歌词了：“我曾经一度迷失，现在终于走上了归途。”

至于伊希斯，我现在又花了五年的时间，终于可以清楚地明白数字在音乐中所起的作用。所有的音乐都可以被分解成数字；音乐和人生是一样的，那么人生也是由数字构成的。我曾经听人说过人生可以被分解成数学等式。我无法了解这样的一个数学问题，但是我想万事都是可能的。我确实知道纳什维尔的音乐家们已经找到了一种非字母的音乐读写方法，他们称之为纳什维尔数字体系。

我和山姆已经成为了形影不离的好友。我只能跟他一个人讲一讲迈克的故事。我们经常一起出去，互相交流，帮助彼此消化所学的知识。虽然我已经有能力向山姆展示一些东西了，但大多数时候仍是山姆来做老师。

克莱德大叔几年前就去世了，至少我猜是这样。这让我想起迈克说过的一句话，每一位长者的逝去都代表着一个图书馆的毁灭。这句话很适合来形容克莱德大叔。我知道我所看到的知识只是他的沧海一粟而已。

我过去经常拜访他，直到有一天他和他少有的那么几件私人物品都不见了。等我向周围的邻居打听他的去向时，竟然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有几个人说他们还记得那场车祸，可能就是我目睹过的那场车祸吧，是迈克和克莱德让那位伤者起死回生。我是唯一记得这位老人的人。这让我觉得很奇怪，可是还有比这更奇怪的事。

在我最后一次去拜访克莱德大叔的时候，桥下什么也没剩下，只有他的口琴。那个口琴就在空地上，好像就在等待我一样。我非常惊讶它竟然没被人捡走。迈克要是在的话可能会说这是克莱德留给我的，而且我知道克莱德肯定也是想把它留给我的，于是我把这个口琴拿走了，感到莫名的悲伤。

而整个故事最奇怪的部分就在于：等我捡起这个口琴的时候，我就会吹奏。我刚一碰它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可以用这个口琴来演奏，于是我试了一下。我就在那儿独自一个吹了一首曲子。等我回到家，再拿出这个口琴的时候，那种感觉就没有了，所以我也就放弃了尝试，到现在也没再吹过。我知道等时机到了的时候，我一定会再找回这种感觉的。

伊希斯那儿也发生了同样奇怪的事。我在理解了她所说的话后，我又返回书店，想问她几个问题。可让我惊讶的是，书店里竟没有她的影子，就连她的桌子都不见了。书店的店员告诉我他们从来都不提供礼品包装。我自己都有些糊涂了，所以就没有问伊希斯是否在那里工作。

等我回到停车位的时候发现左侧的雨刷上别着一个空白的卡片。等我把卡片拿出来翻开时，简直惊呆了。上面只有一个手写的圆圈：数字0。

我被搞糊涂了，我找遍了停车场的各个位置，她不可能走太远。我仔细听着是否有铃铛声，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我本来想回到书店再问几个问题，但是有某种声音告诉我顺其自然就好了。

我感到很累、头痛，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于是我钻进了车。在我启动发动机的时候，无线广播传出了披头士的《让它去》。

我就按照歌词所说的那样做了，也把那张卡片一直保存在我的钱包里。

不管你信不信，我跟那只鹰也一直保持着联系，或者说是它一直在跟我保持联系。我把家搬到城西的树林里去时，它也跟我一起搬到那儿去。它与新娘的爱巢离我的小木屋只须一小段路就到了。不管我何时有那种感觉的时候，我出门就会看到它站在低低的树枝上。我看着它，它就那么注视着我，头一会儿歪向一边，一会儿又摆了回来。它好像要告诉我些什么，或者它只是监督一下我。我试着让它飞到我的胳膊上，不过还没做到，也许有一天会做到的。

我听从了迈克的建议，开始每天冥想……几乎是每天吧。这在生活的各个方面都帮助了我，尤其加强了我与音乐和自然的联系。而且我还成为了地地道道的自然主义者和追踪者。我认为这要归功于每日的冥想。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我已经理解了迈克展示给我的大多数内容。他给我上过的课和讲过的道理在我意识到这些之后就变得相对容易理解了。我必须熟悉他的讲课风格。比如说，他第一次告诉我音符的作用被夸大了的时候，我并不太理解他说话的目的。我后来才发现他自己也不相信他所说的话，他只是想让我更加关注一下其他的元素。他觉得其他元素被大多数老师和音乐家所忽略，而这些元素需要更多的重视，我现在也理解并且赞同他的观点。我现在终于理解了。

我开始并不理解他那种夸张的教学风格，可是自从我理解了使用这种风格的缘由之后，我在自己的教学法中也加入了这种风格。

意识法也是他的教学中的一部分，而且现在也成为我的教学法中的一部分。他让我意识到了许多我从未想过的问题。我现在吸收了他的这种思考方式成为了自己的思考方式，并创造了自己的奇迹。

有一天我在巴黎的艺术博物馆参观，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我注意到在大理石地板上有一圈模糊却冒着光的足迹。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足迹，于是我做了任何一个追捕者都会做的事，我跟着这些足迹走，一直走到一个小孩儿那儿。他和父母走散了，他途中停了下来观察，等到一转头的时候发现找不到爸爸妈妈了。他大哭着，让人禁不住地想赶快帮他找到父母。我找到了一个博物馆的员工，告诉了她事情的经过。小男孩很快就与他的家人团聚了。

直到后来，我才想起在看到小男孩时自己涌上来的那种震颤感。在感受到那只鹰或者拿着克莱德大叔的口琴，觉得自己能吹奏时，我都有过这种感觉。这种感觉比现实超前一些，它就像一种预示，总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出现。不管它什么时候出现，我就知道一些特别的事情就要发生了。我现在才明白小的时候为什么会喜欢蜘蛛侠了。这种感觉就像我拥有了自己的蜘蛛侠第六感一样。

我从巴黎回国以后经常会有这种感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会在瞬间获得知识或能量。开始时我有些惊讶，可是现在我开始盼着这种感觉到来了。我的信心让这种感觉变得更加强烈。每次获得这种感觉的时候，我都跟自己打趣说，一定是迈克在我的大脑里。

我也养成了感谢贝司的新习惯。我过去只是在吃饭前才说声谢谢，可是现在我对任何事物都会说声“谢谢”。谢谢头疼、我的衣服、我的人生，我感谢音乐，一直感谢所有的事物，一切都大为不同了。

我第一次感谢我的贝司时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感谢贝司对我来说完全是陌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我只是说了很多声谢谢。

感谢调音弦轴能承受热量，感谢琴弦能被拨弄，感谢木头被切割、削掉或打磨，感谢电线、检波器、电子器件和电池。我甚至还感谢参与了贝司的生产过程的工人们以及它的生产工艺，我感谢了所有生产过程中能想到的所有步骤，同时也为以前没有如此感谢而道了歉。整个过程花了二十几分钟。

等我做完了之后，我站了起来，把我的贝司放进了盒子里，又拿起了其他的几个包。就在我弯腰去捡贝司的时候，它自动飘了起来，飘到了我的肩膀上方。我简直惊呆了。贝司的重量平时就足以让我腰酸背痛了，可那时却感觉它轻得就像一枚羽毛一样。啊！迈克，这一招真的很管用啊！

最奇怪的事情发生在我回弗吉尼亚看望父母的时候。我当时正参加巡回演出，想要回家乡待几天休息一下。我回家后联系了许多老朋友，共同度过了一些愉快的时光。

有一天早晨，出于某种原因，我决定要外出晨跑。等到我到外面的时候才意识到天气要比自己估计的冷一些，衣服穿得有点儿少，阳光并不太足，因此天还没暖和起来。跑步并不是我最喜欢的爱好，但即使冷，我还是想跑跑步。

我回到父母的家，不想浪费时间，于是就想穿上任何一件御寒的衣物都行。可是到家的时候发现自己被锁在外面了，于是我从门廊拿了妈妈的黄色雨衣和爸爸种花时戴的宽边儿棕色帽子。父母还没有起床，我想我跑步这么一会儿的工夫，父母应该也不会着急使用。我知道这身打扮再加上我身穿的蓝色紧身衣，肯定会让自己看起来很奇怪。

我后来跑到了离父母家好几英里的地方，超出了自己的预测，以前没有跑过，所以跑到最后的时候我感觉很疲惫，而且我跑的时候忘记了自己还要再原路跑回了，所以我决定走回去。

我想要穿过百货公司的停车场，抄条近路回家（或许只是当时认为是一条近路）。我看到远处商店的一个垃圾桶旁好像放着一辆单轮脚踏车，等走近一看，我发现我的猜测是对的。我一直爱看马戏团的杂耍，于是我推走了这辆单轮脚踏车，想把它修好。轮子边儿有些弯曲，所以我推着单轮车的时候，轮子摇摇晃晃的。

这个小镇和我上次来的时候变化很大，再加上我抄的是近路，已经让我完全迷路了。在意识到我迷路之后，就发生了这件怪事。

开始时我就有一种震颤感，那天的震颤感比往常都要强烈。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想一定有什么人要对我说话了。我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可是接下来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于是我接着往下走，一直走到了一个公寓区，虽然不知道那儿到底是哪儿，但走到那儿才感觉周围的环境渐渐熟悉起来。

我一边走着，一边注意到某一栋楼的三层处闪过一道亮光，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太阳的反射光，我发现自己拖着单轮脚踏车不由自主地走上了第三层楼梯。

等到走到亮光发出的地方，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公寓的大门外面。我就走了进去，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我也不知道。

等我走进了公寓，我马上就意识到这是一名单身男子的家，家里很乱，我环顾房间，发现沙发上正睡着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你猜我还看到了什么？他的膝上还放着一把贝司。

有意思。我走过去想仔细看看。我一站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你是谁？”他平静地问道。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壮着胆子说：“我是你的老师。”

“教什么的老师？”

“什么也不教。”

“你是怎么进来的？”他怀疑地问。

“是你邀请我进来。”

“我？我把钥匙给你了吗？”

“我不需要钥匙。”

“你要教我些什么呢？”

“什么也不教。”

“‘什么也不教’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样，什么也不教。我什么也教不了你，因为没有人能教给别人任何东西。我只能展示给你一些东西。”

“你能向我展示音乐吗？”

“是的，我可以，不过音乐她自己可能展示得更好。”

“‘音乐她自己’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会知道的，也可能不会知道。”我大大地炫耀了一下自己的柴郡猫笑容。

“如果你不是老师，那你是谁？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我想了想才回答。我可以告诉他任何一个名字。“维克多，”我说，“你就叫我维克多吧。”

他往沙发边儿上挪了挪说：“好的，维克多，我们现在开始吧。”

哇，他要比我当时强得多啊。我不知道当时我是不是也像这个新学生一样做好了准备。

然后我就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了。我第一次完全理解了迈克在讲“火炬手”的用意。

“要记住，”迈克曾经对我说，“学习弹奏乐器很容易，但是弹得好是不够的。你需要成为一名真正的音乐家，成为音乐的一位盟友，受到她的祝福。你现在就是一名火炬手，请一直让火焰燃烧，我是说，请不要让音乐死亡。”

现在我该做些什么？我不是迈克。这只是他的演出，并不是我的。但我在那儿，可他不在。于是我决定就自己试一试吧，还要做些什么呢？

在我要坐下来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意识到自己的样子有些怪异。“普通的穿着和行为只能带出普通的学生。”迈克的这些话再次浮现在我的脑中。于是我决定要尽我所能不辜负他的期望。

迈克一定会感到自豪的。逗那个年轻人思考很有意思，我希望还会发生更多有趣的事。

我坐了下来，准备做个称职的老师。我把帽子边拉下来挡住了眼睛，把单轮车放在腿上。我正襟危坐，拨弄着车的辐轮。

“你想从哪儿开始学啊？”我问道。

他坐在椅子上，用一种熟悉的口吻答道：

“哇，我要学的还真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