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D国 X市某公寓 2011年10月15日21时

一老一少两位出版社编辑萨同格、柯华坐在靠墙的沙发上，各自手里捧着本书。老的虽装着在看书，但显然什么也没看进去，半天不见翻动一页。少的则将书置于膝上，抬头紧张地注视着奇人的背影。

奇人（原名和木真雄）双手反剪在背后，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似是专注地观望着X市灯火璀璨的夜。

电视台制片人文瑾坐在书桌前，在电脑上查看资料。手指敲击键盘就如飞羽落枝，轻柔飘忽，几乎不发出声响。

一阵音乐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份瘆人的安静，奇人转过身，迅速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接听。

文瑾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

两个编辑浑身一震，坐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

三个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奇人。

“伍思诚先生是被绑架了。”奇人放下电话就对屋里的人说。

“啊？！”“真的吗？！”两位编辑“嚯”地站起来，手里的书都掉到了地上也未察觉。

文瑾也站了起来，闻听此言，双手捂嘴，才将惊叫声生生闷了回去。

电视台主持人闵珊珊和外联丁鼎、实习生赵小悟听到这边动静，从另一个房间跑了过来。

“什么情况？”秀丽高挑的主持人闵珊珊悄声拉了拉惊愕无比的文瑾。

丁鼎和赵小悟看看浑身发僵的萨同格，又瞧瞧脸色煞白的柯华，想出声问，但转头看到眉头紧锁一脸肃杀之气的奇人，只得将到嘴的话又使劲儿憋住了。

奇人沉默片刻，转身打开放在屋角的摄像机，仔细观看伍思诚在X市国际展览中心被人拉走前后的情况：伍思诚上车前朝这边挥手；一位显得很干练的小个子年轻小伙拉开车门将他请进了奔驰车；柯华在后面一边喊一边狂追；再往前倒带，有一个白发长髯的高个子男人出现在屏幕上，他正微笑地和手拿稿件的文瑾交流着什么。

一见到这个白发长髯的男人，一直端肃凝重的奇人面部一阵扭曲，牙关紧咬，双手都攥出了汗来。

第一节 展览馆 小米病倒 2011年10月13日16时

X市展览馆门前热闹非凡。有“世界出版界盛会”之称的D国X市第N届书展即将在此启幕。

制片人文瑾与摄像师小米、主持人闵珊珊在紧张地忙碌着。外联丁鼎和见习生赵小悟也在一旁协助。

展览馆附近游人如织。远在书展开幕之前半年，人们就能在X市的每一个角落闻到这个盛会的气息。一轮又一轮的电视报道、平面媒体、灯箱广告、汽车广告等等反复大量宣传，再加之之前就已经有一系列与书展有关的活动在此举办，书展气氛完全不输盛大的节日。

之前几天他们一行对来自中国的编辑、作者、学者、读者、记者等人作了大量访问，这届书展因为中国是主宾国，所以中国来参展的单位和个人均达历年之最。大多数人对展馆内的中国主题馆设计都赞不绝口。

此时闵珊珊正拦住一位朝展馆走去的外国人用流利的外文访问着。

文瑾从不远处看着珊珊，欣赏之情洋溢于外。

珊珊是她亲自挑选的。正式来台工作之前，珊珊曾到台里实习过三个月。文瑾对她印象奇好。那时候没人知道她会五门外语。因她实在貌美如花，总有人喜欢在她面前显摆，女前辈想欺负外来者，充大；男前辈以为她胸大无脑好骗，于是海丢学问；或者同来的实习竞争者意识到了她的威胁时，也会以各种方式来刺激和打压她。每当他们以知识为武器吓唬人的时候，她都会安静地躲在角落里，注视，倾听，在内心吸收并批判着。其实，知识就像钱和天赋一样，有钱的人很多，你有钱，比你有钱的人多得海了去了。换言之，你有知识，比你更有知识的人也海了去了。你有天赋，比你更有天赋的不计其数。深藏不露者比比皆是。所以，她收缩自己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无形的进攻。

文瑾一言不发，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后来与珊珊深入交谈，发现了她更多的可贵品质，更是欣喜不已。直至将她纳入麾下数月后，才了解到这位美貌出众的女子竟是一位精通五国语言的奇才，如同捡到一块宝玉，直让她睡梦里都笑开了花。

……

文瑾看看表，四点半。她走上去叫小米和珊珊收工。

小米动作有些迟疑，文瑾开始没在意，和珊珊紧张地交流着进场以后的处置，看珊珊表情有异，连忙回头看小米，发现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一直往下流，面色也惨白得吓人。她几步并作一步跨过去，从他肩上卸下机器，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太累？”

小米摇摇头又点点头，指指心脏：“很难受。”

文瑾果断地把机器交给身高一米七三的闵珊珊，让她去拍摄开幕式。

“晚上七点多的主宾国开幕式，你先把重要画面都拍下来再说，音效要注意，特写不可多用，回头我们再给你补拍些室内讲述，到时候再来做后期。咱们不是负责现场直播的，你可以随机多拍些有特点的画面。”说完转头嘱咐丁鼎和珊珊一起进场，“机灵点，好生照应珊珊姐。如果晚上九点半在老歌剧院的音乐会我不能去的话，你记着与郎朗再敲定一下专访的时间。有什么事就打我电话。快去吧。”

丁鼎用力点头，并顺手接过了闵珊珊手上的机器。幸亏主持人都了解和学习过摄像技术，尤其珊珊又是个热情好学之人，与小米长期相处融洽，更是巧学了不少高招。她转身心疼地看了一眼小米，然后向文瑾和赵小悟挥了挥手，才和丁鼎大步朝展馆走去。

文瑾和赵小悟迅速护送小米去附近医院。

第二节 河畔 奇人观鸟 2011年10月13日17时30分

穿城而过的河流令刚硬的X市增添了一份温婉柔美同时滋润酣畅的气象。

河畔凉风习习。奇人一边散步一边观赏着河边风景。

河水在宽阔平静的河面缓缓流淌着，道旁树木茂盛，花草繁荣。尤令他心境一爽的，是水中石礅上两只单腿俏立的鸟儿，一只正在用嘴啄弄梳理翅膀下的羽毛，另一只则仰首远眺。奇人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小巧的望远镜看过去，竟觉这只缩起一条腿高昂着头颅一动不动的鸟儿有如一个冥思的哲人。收起望远镜，奇人为这两只鸟儿拍了好几张照片。

他站在河边，静静地注视着清澈的河水和石礅上率性随意的鸟儿。

多年以来，他常常做相同的一个梦，梦见他站在一条河的岸边，看见两只有洁白羽毛的鸟儿在清澈的水底挣扎，翅膀被水草缠住了，怎么拼命也飞不出水面，反而越挣扎被水草缠绕得越紧。看到鸟儿的危境，他正想跳下水去救他们，可转眼河水就变浑了，刹那间，变得什么也看不见。他心里一急，忍不住大喊……每每都会伴着喊声醒转过来，满头大汗。

这个梦困扰了他多年，一直未解其意。

河岸两侧有一些散步者，以及悠闲地坐在凳上小憩的人。其中有一个老者身边坐着一只毛发雪白的狗，伸舌喘气，仰起头，一双黑眼珠亮晶晶地看着奇人。

奇人停下脚步，看着这样黑亮可爱的眼睛，童心大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老者的一头银发与小狗相映成趣，他友好地看着奇人，笑了笑。“这种狗叫银狐，与人很亲近的。”

奇人朝老人微笑着点点头，又朝这只可爱的银狐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去。

远些的地方，有几群游人。从一路蹦跳着行走的身形看，大约可算满心愉快的。奇人脸上漾起一股笑意。

十多年前曾在D国留学工作五年，奇人对X市并不陌生。之前他曾来过三次X市。每次来，它的变化一定是有的，只是他不曾切身生活其间，无法细致体味到内中的变迁罢了。惟有这条河，可以肯定地仍是一如既往地奔流着。

奇人朝流动的长河按下了快门。

不远处有游人用微型摄像机拍起了录像。

放下相机，奇人站在河岸沉默一会，心中慨叹。曾有中国人想在清澈委婉的河上放孔明灯，放飞一份诗意和美好的愿望，被D国人严厉禁止。浪漫与严谨，美丽与清澈，想象力与规范度，互为代价。

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第三节 某医院病房 奇人侠义救场 2011年10月13日18时

到医院后，全靠精通外语的赵小悟与医生护士周旋沟通，文瑾只是紧紧搀扶着小米。

给小米做完检查，医生说需要急诊留观。

吃药打针以后，小米渐渐平静下来。

“睡吧。你太累了。”文瑾轻轻拍了拍小米露在被外的手，温存地说。看他闭上眼，慢慢进入梦乡，她也陷入了沉思。

他们一行是10月8日到达X市的，这几天以来，中国作为主宾国展开了一系列的活动，像9日亮相的“世界遗产在中国”摄像展、中国剪纸展及木版水印展，再有随后开幕的中国当代美术展和“传统的复活——中国当代艺术展”等等，以及X市展览馆中心广场设立的以“共享非物质文化遗产之美”为主线的活动区各项活动的筹备和开展情况等。他们一到X市，也没顾得倒时差，就投入了紧张的工作。

现在小米病倒，可怎么办？虽然小米刚才还说没问题，只是这几天太累，休息半天也就能调整过来，但文瑾不敢大意。前些年雅典奥运会期间，北京电视台的一位摄像师就倒在了拍摄现场，沈阳现已停办的报纸《球报》，其旗下的一位编辑也在后半夜的足球比赛直播期间，因过度劳累心脏病猝发死在电视机前，诸如此种，不能不让她高度警惕，她可不想让小米为她的节目在这里光荣了，无论是从公还是从私出发，她都必须为小米的安全负全责。

小米这些天是不能再奔波了，他是个拼命三郎，待在这里，根本不可能让他完全歇下来，得想办法让人护送他回国休息调养一段时间。谁来接替他的工作呢？

文瑾紧张地思考着。

若重新从国内派人，恐怕来不及了，书展已开幕，签证的时间再加上飞到这里的时间，只怕等人来了，书展早已闭幕。珊珊虽然可以顶一时，但她的主职毕竟是主持。赵小悟外语虽好，毕竟才来实习不久，丁鼎也是学中文坐办公室的出身，对外联络安排各项琐细事务临时写写串场词都是一把好手，但对电视拍摄诸流程还很陌生，更别提专业技术了。自己倒是懂摄像，可个子小，有些移动画面占不到制高点拍不到好东西不说，体力也不足，不支三角架的话，支撑不了多久。再说所有的工作调度场面变化节目传送与各方商谈协调等等都需要她作总体安排，不能顾此失彼丢了大局。另外，安排谁送小米回国呢？这也是个问题。赵小悟才到，而且是他自费来的D国，肯定不好让他回去。丁鼎倒是可以，但他也是第一次到D国来，各项准备工作联络细务之前也是叮嘱他具体操作的，若临时换手，到时候怎么能衔接得妥当不出纰漏呢？

一时就想得头生疼。

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一惊，沿着手看上去，发现小米漆黑发亮的瞳仁正照向她。小米的手是筋骨瘦削型的，与他的高大身材相比，有些不大相称，但若有某人笑他手小的话，他总会偶露一手，握住某人的手或膀子，只稍用力，人都会在疼痛不止中笑骂他是武功高手，会告饶，说自己小人不识相，说他是高人不露相。小米其实年纪并不小，他比文瑾还大一岁，他的全名叫米家骐，只是当年进台的时候，主任开玩笑说米家骐这名字有意思，不过咱们国家的建立就是靠小米加步枪，有了小米，再来步枪就容易了。于是大家就小米小米的叫开了。现在连丁鼎他们这些后来者也叫他小米，至多尊称的时候叫小米哥。小米一概笑纳，从不着恼。

这时候，这只平日刚劲有力的筋骨的手握着文瑾的手，却是这般轻柔，甚至有些微微的发抖。“瑾导，你别担心。我，”小米一边轻声说着，一边看着眯着眼打瞌睡的赵小悟，“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耽误你的工作。”看着文瑾要发作，他赶紧手上用了一点力，“好，不是这样说，我每天工作半天，另外一有时间就教丁鼎拍摄，或者我在旁边指导他拍，这样行吧？不会有事的，你别忧虑了，好吗？让你这样揪心我很难过。那还不如……”

文瑾从他的手中抽出手来，捂住了他的嘴。

正在百般发愁没奈何间，文瑾的手机响了。她打开一看，紧皱的眉头瞬即舒展开来。奇人！之所以称他为奇人，也许是他总能在人最困急的时刻从天而降吧？文瑾不无戏谑地想。之前她虽然知道奇人会来X市与她一道去探寻叶子在X市曾留下的痕迹，但没想到是此刻——她正愁肠百结之际，居然就能如此正点地接到他的电话！奇人虽非专职摄像师，但他业余时间拍摄的野外风光纪录片曾获过大奖。想到这，看着小米苍白的安睡的面孔，文瑾的心略为安稳下来。

为了找到奇人这个人，耗费了文瑾大半年时间。自好友叶子过世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文瑾一直伤哀不已，发誓要找到那个曾令叶子心碎肠断之人，虽然她根本不知找到后会如何对待他，但“找到他”这个意念，已成了她消解失友之痛的日益膨胀的心病。后来与几位女友一道，费尽周折，终于寻到了令叶子爱入心髓又伤心欲绝的男人——奇人，原以为内心的愧疚伤痛会随着对奇人的怒斥而有所缓解，但当她得知他从前竟是一位出生入死的特工时，心中却被一片迷雾笼罩起来：叶子的死，究竟还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曲折？

在电话里，文瑾简略说了小米病倒的事，请奇人尽快到医院来一趟。

不久，奇人骑了一辆山地车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文瑾看着站在医院急诊大厅灯光中喘粗气的奇人，觉得他似乎变得比从前更黑了。“你也成赛车高手了？真服你，到了D国还不忘锻炼。”文瑾想把气氛弄轻松点，就笑了说道。

奇人也笑了笑：“租的。道路熟悉的话，还是骑车便当，另外也像你说的，确实也能顺便锻炼。”稍息片刻，就对尽力掩饰着焦虑的文瑾说：“你别急。摄像的事我可以解决，跟导演朋友混久了，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猪跑。另外，我业余自制过好些纪录片呢，对摄像，多少有一些心得。你放心，这几天我保证替你圆满完成任务。”

文瑾瞪眼看着奇人，没有言声。心想这家伙无所不能，称为奇人真是再合适不过。

奇人跟她边往留观室走边说着，几乎不容她插话：“如果小米情况允许，明后天下午或晚上就可以回国，我有一个朋友明天可以陪同他。你可以放心。他会备齐医生嘱咐要带的药，我也会告诉他注意事项。他虽然是心理医生，但总也是个医生，比一般人要懂得多。”奇人看着文瑾，又说，“另外，我有位助手也在D国公干。原预备这两天回去，可以叫他调整一下行程，与小米同行。”

文瑾听了，点点头，心里感激，嘴上却没说什么。

这是小米第一次见到奇人。之前他听文瑾谈起过他，对奇人早已充满好奇。

“奇总好。您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呢。文导早就说过您的辉煌事迹。”

奇人将要坐起来的小米按下去重新躺着。笑谓文瑾道：“小文你捏造了什么事情，怎么一下就辉煌起来了？”

文瑾只是微笑不言。

床对侧的赵小悟听到动静，醒了过来。

“这是赵小悟，刚来的实习生。”文瑾为奇人介绍，又对赵小悟说：“这是和木真雄先生，大家都叫他奇人。”

赵小悟听到这么个名字先是有些吃惊，然后腼腆地看着奇人，说：“叫您奇叔行不？”

小米扑哧一笑：“那你也得叫我米叔。”

奇人也笑：“奇叔好啊，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听着挺新鲜的呢。”

正说笑着，医生走了进来。

看小米的生命体征平稳，转身对赵小悟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赵小悟翻译说，虽然小米现在已无大碍，但他验血的检测结果，很多指标都在临界状态，他建议小米之后得好好对身体各个器官都做一次全面检查，如果都无大碍，也要至少休息半个月到两个月进行恢复，具体看恢复的情况，同时注意不要过度劳累。

“生命是最宝贵的。”临走前这位不苟言笑的D国医生又说。

第四节 老歌剧院 伍思诚出场 2011年10月13日20时30分

待医生确认小米暂无大碍，文瑾仔细叮嘱了一番赵小悟，然后和奇人一起离开了医院。

八点半，奇人和文瑾准时赶到了市中心的X市老歌剧院。

珊珊和丁鼎已在门口焦急地等着他们。文瑾指指奇人，说他是新找来帮忙的摄像师，“叫他奇总就行。丁鼎，那些需要专访的人都联系好了吧。珊珊，我们在音乐会开场之前，你出镜做些背景介绍和现场访问。我们得准备一点能剪到当天新闻里用的东西，还得兼顾专辑要用的，完了以后你仔细观摩音乐会，为之后的专访做准备，丁鼎一会要是没事了，也和珊珊一起看音乐会，除了我们之前准备好的专访文案，再把今天音乐会的现场情况加一些东西进去。”

大家遵文瑾吩咐各司其职，迅速行动了起来。

2011年10月13日晚上9点，中国主宾国开幕式音乐会在位于X市市中心的老歌剧院里隆重举行。

奇人担起了摄像的重责。他虽非专职的摄像师，但却有着丰富的摄像经验。且对拍摄甚至比某些专职摄像师有着更灵敏的直觉。

比如某次中央电视台某栏目通过奇人联系采访一位百岁老人。建国前后他参与过很多重要外交谈判，在周恩来总理身边也工作过挺长一段时间。此时的百岁老人神智已不是太清楚，他的家人曾和奇人交流过好几次，认为此时老人已不可能谈得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奇人传递消息给中央台时，编导认为在该纪念专题里，如果能出现老人的声像，哪怕只是拍下老人生活的片断，再配以当年的影像资料和画外解说，也会使片子更生动更具有说服力，且能留下极为珍贵的历史镜头。

反复交流几次后，终于敲定了拍摄时间。

那天到现场后，家人推着百岁老人来到客厅，平日神情混沌的老人在看到厅中周总理的一幅画像和题字时，眼中突露精光，嘴里开始念念有词。此时该栏目组名享天下的一流摄像师正在指挥安排灯光机位等一干事宜。奇人二话不说，操起摄像机就将这瞬息即逝可遇而不可求的稀有画面捕捉下来。

事后编导对奇人无限感激。称他对拍摄的悟性、感觉和敏锐都超一流。

后来在一些国际会议中，奇人除了前期筹备工作，往往还会在现场拿一个DV自由抓拍一些场景，编导以及相关人员看到他的东西都会喜出望外，因为他捕捉到的某几国要人会前或会中的交头接耳神色传递，或关键时候某人欲说未说之态欲举未举的手，或在离去的顺序上一些人等的刻意或无意，等等，都是一般新闻报道里很少能看得到的。即使不便播出，这样的素材带也极具价值。

回到老歌剧院。时间慢慢地在音乐的梦幻中流过。这时候，有一曲特别的歌震撼了全场。

D国某合唱学院少年合唱团的小演员们在用中文演唱一首《书的世界》，这是国内著名作曲家王立平先生特别为本届X市国际书展中国主宾国活动创作的歌曲。

奇人敏锐地感觉到了场中微妙的心灵悸动。他将机器从三角架上取下来，将镜头从台上依序扫向了台下，当他扫到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时，停了下来，将镜头拉近，放大，这时候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个大男人眼里一汪晶亮的泪水正泫然欲滴。文瑾看到这人的特写镜头，迅速做出了一个决定：音乐会后即时采访他的感受。

这位含泪倾听的男人叫伍思诚，国内知名学者、作家、摄影家，拍过很多城市和农村古迹建筑的经典照片，国庆六十周年盛典他的照片也被国内媒体和外电一致评为角度最独特最有思想最具创新精神的艺术精品。他的小说则因其深奥艰涩而闻名，而他的杂文却对诸多社会现象展开了毫不留情的批判，犀利果敢，痛陈时弊，引起了国内外的诸多关注，在业界产生过重大影响。

文瑾在元旦时还做过他一辑专题节目。只是那时候的他显得比现在要略胖和白净一些。

音乐会结束，奇人看到伍思诚站起身从右侧通道出来，迅速与文瑾交换一下眼神，便提了机器走到音乐厅外的走廊等着他。

伍思诚一走出音乐厅，文瑾就上前与他握手问好。令她奇怪的是，伍思诚似乎并没认出她，只略有些生硬地朝她笑着。因她急于把这个短访问做完，也没在意，径直说明来意。伍思诚正准备说什么，旁边一个身材颀长的姑娘挤过来请他签名，他看了看旁边等着的像是出版社模样的两个人，犹豫了一下，接过姑娘手中的笔和书，翻开扉页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字。

文瑾正想把话筒递给伍，又过来一位黑色卷发的小个子小伙子，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和一支签字笔，请他签名。

奇人在一旁把这一切都拍了下来。

第五节 机场送别小米 偶遇向秋生 2011年10月14日15时

奇人在X市的朋友安排了一辆舒适的奔驰旅行车送他们去机场。

文瑾坚持让小米躺在后排的长椅上，她侧身坐在前面一排，随时关注着他。

“真把我当病人了。”小米躺下去的时候说，苍白的脸上泛着无可奈何的笑意。

文瑾不言声，在他躺下去后，扯了扯他衣服的前襟，将他的肚子遮严实了。

“你眼里有慈母的光辉呵。”坐在一旁的奇人对文瑾说。

文瑾没笑，抬头看向奇人，发现他笑着的眼里透着一种少见的温存，不由愣了两秒种。印象里，奇人一直是豪爽大度，气定神闲的强势姿态，想扮弱都难的那种。

X市机场。

这个D国最大的国际机场被誉为欧洲最漂亮的机场建筑之一，远远看去，像极一只庞大的恐龙。记得赵小悟当时出了机场回身看这个恐龙时，说，敢情咱们都是龙口脱险呀。引得大家一片笑声。

走进一号候机楼，文瑾抬头看去，机场里的玻璃、顶棚和幕墙都是透明的，令人觉得十分高旷。

楼内人流涌动，颇为繁忙拥挤，不过，幸好头等舱办理处人不多。他们很快就办完了登机手续。

一行人念念惜别。

穿过候机大厅的时候，奇人低声对文瑾说：“有人跟踪我们。”

文瑾就想回头看，奇人装作随意地拍拍她的肩，“别回头。照常往前走。”文瑾有些纳闷，也悄声道，“你怎么知道？我一点感觉没有。”

“相信我。”

文瑾这才想起奇人之奇来，心头一紧，脚下就生了风。

到了门口，奇人停下脚步：“我去买瓶水。”文瑾想说车上有，奇人已离开。

文瑾站在门内，漫无目的地望向熙熙攘攘的大厅。

“你是，文瑾吗？”

文瑾吓了一跳，转过头，发现一个留着长长胡子和一头半白长发的男子站在她身侧。他刚才从她旁边经过，出门去了，现在显然是又折了回来。想起刚才奇人说有人跟踪他们，心里就有些紧张，也不敢抬头看他。想抬腿走人，步子却迈不出，一急就蹲下身去搬弄鞋带，那是一双平底的白色皮凉鞋。

“文导，怎么了？”奇人及时赶了过来。

“你真是文瑾？剪成这样的短发，又戴上眼镜，一时还真不敢认。”那人在文瑾立起身后又不管不顾地直瞪着她，“咱们可曾经是同行呵。”说着坦然自若地朗声笑了起来。

闻言，文瑾有些猝不及防，忙抬头朝这个胡须男人仔细看去。那双深眸！不是向秋生是谁？（向秋生原为经济学者，后为某媒体总编。五年前去沙漠旅行后杳无音讯多年。作者注）多年不见，他的头发胡子除了长竟还白了一半，原先亮堂饱满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喑哑低沉，以至刚才都没听出他的声音来。这些年他都经历了些什么？文瑾握住他伸过来的手，一时间心中转过无数念头。

奇人先是在得知这个白发长髯的男人与文瑾是相识多年的媒体朋友时，暗松了口气。其实他早在走进候机厅时，就发现这个男人在不远处一直盯着他们，所以整个过程都提了气，全身心处于一种戒备状态。后又听得文瑾介绍此人叫向秋生，一向稳健如山的奇人脚下一个绞绊，差点跌倒！

正因为当年向秋生的一句无良唆使，使他永失挚爱，此生再也无从向叶子解释那些难以明言的误会。几年来，他的内心一直燃烧着一股邪火，有时候甚至发誓要将向秋生暴揍一顿，或是将他捏成齑粉！

两年以前。

那段时间，面对叶子痛苦的质询，当时的奇人不能解释，也无法解释。一切似乎无可辩驳。令他深心里稍可安慰的是，叶子从来就是一个不拘小节的大气之人。或许，待所有的事情过去后，当他无需再隐藏一些东西，而叶子又已经自我消化，能够冷静下来，理智地看待他周围的人物事件时，他便可以找合适的时间和方式来向她说明一切。

然而。没有后来，也再没有给他说明的机会了。当他与叶子隔绝音讯大半年，历经百般曲折回到国内，迎接他的，只有叶子冰冷的墓碑。

他跪在叶子的墓地撕心裂肺地放声大哭。

从婴幼儿时期被弃白水河，到恩人永廉法师的过世，再到刀尖苦胆生涯中痛失心爱的女人，几十年来一直压抑隐忍的情感，在这一刻全都爆发出来。他的哭声惊起了墓地树林里的栖鸟，一只只呼拉拉从各自藏身的枝头纵跃而起，鸣叫着向高空飞去。

奇人足足哭了有半小时。许是他哭得太过凄惨，近旁两家也在暗自垂泪的扫墓人都收了泪，愕然抬头望向这边。后来，一位老者终于忍不住，在后辈的陪同下，来到叶子墓地。老者蹲下身，不停地抚摸着哭得浑身颤抖的奇人的背，嘴里轻轻唤道：“孩子。孩子。”奇人才慢慢平复下来。

也因此，这两年来，他首次对他的职业生出怀疑，他的人生将永在这样的失去中继续么？

看着眼前这个被称做向秋生的男人，奇人内心的悲愤又起，恨不得一拳朝他面门捣去！但他强忍着。还有一些细节尚不清楚，总有一天，他要将所有的来龙去脉都弄明白，然后，到叶子的墓地去向她已在天堂的灵魂诉说一切。

向秋生看着从不相识的奇人，明显感觉到他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他奇怪的表情和神态令他敏感地意识到对方对自己有一种莫名的敌意，只是他有些纳闷，不知道这种敌意源自何故？在与文瑾的简短交流中，他一直被这种暗藏于空气中的无形的敌意弄得有些心神不宁。是自己的哪根神经出了错生出无端猜疑，还是对方认错了人平白冤枉了自己？

这一场劈面相逢，让向秋生陡增困惑。

回城这一路奇人和向秋生都心思重重，且按下不表。

第六节 《天山雄鹰》国际版权推介会 伍思诚失踪 2011年10月15日10时

国际展览中心中国展厅。《天山雄鹰》国际版权推介会现场。出版社工作人员早早到场布置各项细务。令他们有些紧张的是，展厅外的街道上，一大群人举着标语在游行示威。虽然X市的警察在维持秩序，工作人员也知道这些人就是想借书展的巨大影响力来聚众博眼球，并不一定会针对具体活动搞捣乱，但心中仍是有些忐忑。

不过，之前书展开幕当天，发生过铁路工人罢工事件，因为X市的城铁地铁是主要的交通工具，工会就是挑选在全世界瞩目的时候，对政府和垄断企业提出要求，涨工资和缩短工作时间。每年书展前是车展，据说车展也都有其他行业的工人罢工。

几位布展的年轻姑娘和小伙就说着这些罢工、游行的事，相互打趣道，多经历点事，说不定神经也可以变得坚韧些。说笑归说笑，一个个随即认真地干起了活。

文瑾一行到达的时候，正听见一个中年男子在打电话。“请增派些人手来现场。人数之多超出了原本的想象。怕万一有变故。”

被文瑾临时请来充当摄像师的奇人早已拿起了摄像机在拍摄游行的队伍。

游行队伍开始慢慢聚集，之后在广场坐了下来。

赵小悟和丁鼎大约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景，紧张而好奇地观看着。后来不时走近那些静坐的人，和他们聊着什么。

主持人闵珊珊在一旁和出版社的人交谈，熟悉相关情况，做拍摄前的准备工作。

正低头看着手中稿件的文瑾忽觉脑后一热，不由自主地转头一看，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白发长髯身材高大的向秋生脸上挂着笑大步朝她走过来。

“我到处看看。难得盛会，中国又是主宾国。”向秋生笑看着文瑾说。

文瑾仰头看着向秋生，那双眼眸仍如数年前一般清澈。当年向秋生由国务院某研究机构的知名经济学者改行到媒体做总编，得以与文瑾相识，并成为知交。五年前，他忽然辞职前往沙漠探险旅行，之后音讯全无，直至前天在机场与文瑾骤然相遇。

“这些年来，你都到哪里去了呢？叫朋友们好生想念啊。有段时间，我们以为你像余纯顺一样光荣伟大了呢，几乎都要抱头痛哭祭奠了。今天有些小忙，咱们另找个时间好好聚聚？”文瑾看看表，离推介会开会时间已近。

“好啊。我的电话和公寓地址你都有了，随时恭候。你先忙你的吧。不用管我。”说着向秋生朝文瑾挥挥手，朝展厅走了进去。

奇人从镜头里看到向秋生与文瑾在谈笑风生，心头又起剧痛。架着摄像机的肩膀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数十位身着便衣的安警在现场各个重要位置观察情况，维护秩序。

不久，美国、D国、法国、英国、加拿大、日本等众多国外出版社的代表及海内外媒体人员陆续到场。相关领导也随后到达。

一切都已就绪，推介会即将开始。

奇人听到文瑾在耳麦里提醒他会议即将开始，这就准备进入展厅。突然听到一个人喊：“让我一起去呀。”循声望去，看见一辆奔驰车正要启动，一个学者模样的中年人在朝这边挥手，旁边一个小个子年轻人将他请进了车。后面一个年轻小伙子追着开动起来的奔驰车在跑。他迅速将机器扛上肩，把这一切摄了下来。

奔驰车启动后一溜烟远去了。

追车的小伙子有些沮丧地看着远去的车。然后回头朝展厅走了过来。奇人这才看清，小伙子正是13日在歌剧院遇到的一个编辑，当时他正在伍思诚旁边。

“发生了什么事？”奇人待他走近了问。

“没事。一个当地华商会和留学生组织联合邀请伍思诚先生去做个讲座。”迟疑了一下他又说，“下午两点半伍先生还有个活动要参加，所以我想陪同他去，好把控时间。谁料……”他耸了耸肩，摊开了双手。

小伙子给奇人递了一张名片。奇人接过一看，某出版社编辑柯华。

原来伍思诚给《天山雄鹰》写了序，出版社就请他在会上作些介绍和推荐。以伍的国际知名度和影响力，对《天山雄鹰》的国际版权交易能起到不小的促进作用。可……居然现场抢了他去搞什么讲座！柯华说社里虽不会把他怎么样，但人是从他手里走的，且下午两点半还有伍先生的一场活动，如果不能按时回来，他可真就要抓狂了。

奇人腾出一只手，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

出版社负责人听柯华如此这般解释一番，也来不及过分责怪他，只迅速交待主持人改变一下推介会的流程，并叮嘱柯华下午的活动可得抓紧。场馆布置是现成的，只需换个背景就行。

柯华诺诺应承着。

到了下午近两点，伍思诚的电话一直都打不通。柯华满头大汗，急得在展厅内团团转。

社领导有些生气了。“派你们两个人负责一个伍思诚，临到头还会出事！”

萨同格上午因为拉肚子去看病买药，没到展厅来，心想一个大活人，柯华就送他到展厅来参会，能出什么乱子？根本没想其它。中午吃完药后，感觉略有好转，虽然身体还十分虚弱，仍然强撑着来到了展馆。这时候听到领导的呵责，也急了。毕竟他们两人都是伍思诚的责任编辑，他是部门主任，柯华是研究生刚毕业几年的编辑，他肯定要负主要责任。萨同格把柯华拉到一边，追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柯华什么话也不说，只知道不停地给伍思诚打电话，可那边传来的声音永远是关机。

下午两点四十分，出版社终于宣布活动取消。

中外媒体哗然。

记者们比宣布会议如期召开要兴奋得多，见人就逮着采访，追问。出版社领导早在宣布活动取消前就已撤退，其它工作人员对具体情形毫不知情，只能老实交待说不知道，相关情况要问柯华和萨同格编辑，如此这般地敷衍推脱了过去。

事情的扑朔迷离只能更刺激起人的好奇心。于是记者们一窝蜂朝柯华和萨同格这边涌过来。

柯华早已脸色惨白。萨同格更是气得满脸通红。

奇人敏感地意识到要出事。迅速和文瑾、珊珊低声说了几句，就拉了珊珊走到柯华、萨同格身边。

“听说伍思诚先生突发急病住院，是真的吗？”珊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萨同格，沉着地问。奇人刚打开摄像机，就被别人挤得一歪，忍不住咳了一声。

满脸怒容的萨同格似是被这一声咳惊醒了过来，浑身一激灵，看着珊珊，又看看突涌过来的大把的长枪大炮，略为镇定，神色也放平和了一些，稳声说：“对。谢谢大家关心。今天的事情，请各位宽谅。”说着朝大家抱拳致歉，拉过柯华就往外走。

记者们追过来，还想继续询问真相。“为什么不早一点通知呢？”“伍先生到底是几时发病的？”“伍先生住在哪所医院？”“伍先生突发什么病？”

第七节 某酒店 怀疑齐新 2011年10月15日16时

X市某酒店，出版社驻地。

奇人仔细调看上午拍下来的录像，一格一格地回放慢镜头。在一个镜头出现时按了暂停。镜头里柯华正追奔驰车喊着，车门还没关，副驾驶位上那人脚已进入车内，头还在车外。他将这头放大。一头黑卷发。在哪见过？奇人觉得有些眼熟。

文瑾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镜头里的黑卷发。“昨天傍晚我见过这人。在一个古董相机店门口。”

“哦？当时有其它情况吗？”

“我从店里买了一个古董相机出来，看见他从店前走过，当时就有眼熟的感觉。”文瑾说。停了停，又补充道，“当时伍思诚、柯华和萨同格都进了店里。”

“我明白了。”奇人沉思片刻，转头问文瑾，“你记不记得十三号那天在老歌剧院，散场的时候，有几个读者请伍思诚签名？”说着调出十三号的录像资料。

文瑾看着镜头里的黑卷发男子，惊得张大了嘴：“难怪我怎么觉得他眼熟呢，就是他，那个小个子卷发男人。”

奇人沉思片刻，转头问柯华：“小柯，你认识这个小个子卷发男人吧？留学生会的？还是当地华商会的？”

柯华仍在那里如机器人般一个劲地在那发短信，打电话。奇人的问话他听若罔闻。萨同格朝他吼了一嗓子：“柯华！”他才像是突然吓了一跳，抬头道：“什么？”

奇人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柯华皱着眉头想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张名片看，说，“是留学生会的干事。叫齐新。”

奇人接过名片，认真看了看，递还给柯华。“之前认识他吗？”

柯华像电影慢动作般缓缓摇了摇头。

奇人将这个叫齐新的卷发青年的图像资料和名字一并发给了国内的伙伴李刚。叫他调查一下齐新的背景，看是否与李刚前几个月在意大利抓获的G所在组织有关。

早在G被抓之前数月，奇人就在国内抓住过一位该组织成员，他以满脸大胡子而让人记忆深刻。当时他们有过一丝疑惑，认为大胡子如此招摇，似乎不符神秘组织的低调风格，故一度怀疑所抓是否有误？后来经过审讯，发现这种故意显形于众的做法，是他们特意制造的假象，自以为高明的所谓“大隐之术”。

在得到国内回音之前，奇人和领事馆的蔡安制止了萨同格报警的冲动。

中国驻X市领事馆官员蔡安是听闻此事后迅速来出版社驻地了解情况的。奇人与之相熟，便一起听柯华和萨同格讲述前后经过。

一开始在焦急之下，萨同格提出报警，请X市警察出面弄清状况。柯华则持不同意见，说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不可轻易惊动外国警察，闹大了，动辄就是国际事件。

萨同格在生了柯华半天气后，这时候已从暴怒状态中慢慢恢复了理智。他说之前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个组织要请伍思诚，也没有人事先和他打过任何招呼，今天上午他因为肚子痛，腹泻，去药店拿了些药，休息一上午，自觉得好些后，就赶到展厅来了。没想到离开伍思诚一上午，就出事了。

蔡安转向柯华。

柯华说，之前他也没有与这组织有过什么接触，只是今天在路上劈面相逢，一位小个子华人匆匆给他一张名片，说要请伍思诚先生去做一场很重要的讲座，这里一边说，那边就有人不由分说地将伍先生请进了车里，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待他反应过来时车已开走，他追都没追上。“奇总知道当时的情形。”他说。

蔡安看着奇人调出的上午拍下的画面。“就是这个小个子黑卷发？”

“是。”

“他在13日老歌剧院的音乐会后找伍思诚签过名。14号你们到古董相机店时也尾随过你们。”文瑾在一旁补充道：“那天不是在店里遇到你们吗，出门后就看到了这个小个子，不过他没有进店，而是就那么往前走了。当时我只是觉得有些眼熟。现在看来，他们是有预谋的。”

柯华一听，眉头紧锁，又开始拨打电话。不通。面上神色紧张更甚：“我打这人留下的电话，一直也打不通。是不是他们一直还在讲座或会议中？”

“你不是三岁幼童吧？到现在已经6个多小时了，开这么久？！就算开这么久，中途也可以打个电话和我们解释一下吧？那组织的人不打，伍思诚总该打啊。”萨同格没好气地白了柯华一眼。

一旁的丁鼎趁他们在聊，悄声请示文瑾道：“我们要不要把这一条独家新闻播出去？根据上午奇总拍到的录像，以及现在伍先生仍无消息，据此做一条独家。明天大家若是都知道了，可就错过机会了。”他特意强调了一下独家，提醒文瑾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具有极高新闻价值的独家报道。

“不可。现在伍先生到底是被人请去讲课，还是遇到了其它情况，我们还不清楚，不能胡乱无根据地作猜测性报道。难道你就说他无故失踪？再有，下午刚说他突然发病，我们这边单独发布下落不明这样的消息，万一有差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尤其现在是在国外，牵扯到方方面面，所以更要慎重。”文瑾紧锁眉头说。

站在柯华身旁的蔡安在对面欣赏地看着文瑾，点头同意：“文导说得对，在各方情况并不明朗的情况下，不能为了追求一时的轰动而轻易发布一条所谓独家新闻，那样会造成多方被动。我们现在的首要目的是，搞清这个组织是什么性质，他们请伍思诚去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伍思诚目前究竟处于怎样的境地。必须尽快搞清一切！”

奇人也说：“千万不可莽撞。”

丁鼎和文瑾都目瞪口呆，他们说话的声音实在是够小，而且蔡安和奇人明明刚才还在与两位编辑谈话，且隔着相当的距离，怎么会将他们耳语般的对话听了个透？大眼瞪小眼后，就相互吐舌做了个鬼脸。

柯华毕竟年轻，伍思诚和小个子的电话都打不通，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各路问责蜂拥而来，加之萨同格怒气冲冲，当初坚持不愿报警的想法已动摇。“奇总，要不，还是报警吧？”

奇人和领事馆的蔡安私下商量了一会，决定暂不报警。

第八节 国内 齐新的疑点

奇人之所以请李刚调查齐新，出于几种考虑，一则李刚是他最了解最知心的战友，二是两个月前李刚在意大利秘密逮捕了一位某组织的非核心成员G。G当时供出了该组织的两个据点，其中一个就是X市远郊的一幢别墅。齐新与这个组织会否有关联？还是别的情况？目前只有齐新的照片及他在X市的手机号码，名字是否是真实的尚不得而知。三是李刚调查无头案件的智谋，在整个局里是公认的数一数二的怪才。

当李刚接到奇人邮件时，还在休假。但他没有半点犹疑，马上在第一时间展开了行动。

直接进入身份认证系统找寻齐新的名字。居然在数十个同名同姓叫齐新的人中找到了符合奇人传过来的那个年轻小伙子的照片！既然名字是真实的，身份资料很快被调出来。父母双亡，有一位姐姐在D国。各类记录里，没有污点，品学兼优，硕士研究生毕业后，于去年夏天到D国留学。也就是说，到X市不到两年。

李刚面对着这些材料，脑子里快速作着各类分析。然后打开奇人传过来的录像资料，仔细研究着。

使用真名实姓，没有伪装，说明事情也许不会太坏。如果是刻意绑架或其它情况，齐新为什么不将自己隐藏起来呢？这一个疑点在李刚脑海里盘旋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决定还是迅速提审G以及大胡子。

看了齐新照片只一秒，大胡子就一口否定坚持说自己从不认识齐新，也从未见过此人。而G在仔细看过齐新的照片后，有过几秒钟的犹疑，但最后还是否认自己见过他。之后无论怎样威逼利诱，他就是不松口，说，其它那么多重要的事情都交待了，要是认识这个人，我绝对不会隐瞒的。

李刚对G的那几秒钟犹疑反复掂量，直觉这里面一定有原因。但无论他们换了什么方法审问，G都不改口，李刚也拿他没辙。但齐新的身份在他心里显然已起了疑。

李刚将情况通报给奇人，二人短暂商量过后，决定启用潜伏在X市那幢郊外别墅不远处的小店里当小店主的同伴许中理，让他探听一下情况。

接到奇人的询问信息和发来的相关资料后，长驻在别墅附近以开小店为掩护的许中理，马上仔细查看装在小店屋顶的监控头在下午录下的影像资料，发现那辆在展馆前截住伍思诚的奔驰车的确开向了别墅的地下车库。但伍思诚是否随这辆车一起进了别墅？不得而知。

与此同时蔡安已派人到伍思诚所住宾馆，用气味跟踪器从他留在宾馆的衣物上提取到了气味，然后立即驱车前往远郊，交给了许中理。

这种气味跟踪器比猎狗的鼻子还要灵敏上百倍，且感应的距离更远。许中理装了一些食品和啤酒放到电动车的置物栏里，然后就朝别墅骑去。那里的人不时会打电话到他的小店订购一些食品和日常用品，这天也不例外。

平日他能进到别墅的一楼会见厅，但今天大门处的守卫没有让他进门。把东西留下就行了。守卫面目严肃地说。

许中理心中一紧。意识到肯定有非常事件发生。不过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将东西放到门口的时候，跟踪器已明确显示伍思诚的气味进入了别墅内。而且随着他与别墅的距离拉近气味跟踪器反应的强度越来越增大。

第九节 某宾馆 伍思诚之谜 2011年10月15日19时

奇人在反复观看13日晚上老歌剧院以及上午在展厅外拍的录像带。

文瑾来到奇人身边。看了一小会，突然对他耳语道：“伍先生是个著名的左撇子，怎么现在用右手签名了呢？而且在老歌剧院，他好象不认识我。”

奇人的眉毛不易觉察地挑了一下。“你确定？”

文瑾点头。又指着画面里伍思诚的右手背：“我记得伍先生右手背上有一个比较明显的咖啡色胎记，怎么突然没有了呢？”

奇人听后，默然不语。沉思了片刻，他走到阳台上，拨打了几个电话，发了几条短信。

柯华和萨同格坐在靠墙的长沙发上，脸上现出长时间过度紧张以后的疲惫和茫然神色。

闵珊珊丁鼎赵小悟分别歪坐在床上、靠窗的沙发上，用丁鼎的话说是，“战后调整，战前准备。”

奇人去上卫生间。

文瑾对珊珊丁鼎赵小悟说：“你们到另外房间去继续准备明天的工作吧，该干嘛干嘛。”众人闻声而起。

正在此时，奇人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嘀嘀响了。赵小悟正巧经过，就停下脚步，看了大伙一眼，迟疑了一下才拿起手机。“幺妹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别缠她了。”赵小悟看了两遍信息后，终于笑着念了出来。

众人听后神色都一缓，露出了一丝笑意。

文瑾没笑，心里却咯噔了一下。这样类似的信息，以前好友叶子和她说过。叶子为了奇人而凄然离世，难道，奇人果是一个四处留情的登徒子唐璜？在叶子为他而去以后仍然劣习不改？可据她最近与他几次接触以及他的朋友们那里了解到的奇人来看，却又不像。到底这背后有什么秘密？

奇人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原本神色紧张的诸位现在脸上现出了难得的轻松，略显诧异。当他接过赵小悟递过来的手机，看了上面的信息，似是有所了解，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就手机放到了口袋里，然后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见奇人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神色，闵珊珊、丁鼎、赵小悟轻手轻脚地到隔壁房间去了。

“据文瑾说，伍思诚以前是个左撇子，上次在老歌剧院签名时用的却是右手，还有，他似乎没有认出文瑾来，你们有解释吗？”

萨同格托腮想了一下：“我没有注意到这情况，是真的吗？没有认出文导，也许是误会，当时人多，可能不太热情。”说着看了一眼文瑾，她未置可否。“用右手签字，我还真没注意。难道他想左右手双修？有些艺术家是喜欢这样做的。”

奇人调出13日伍思诚给读者签字的画面给大家看。

萨同格仔细看着，摇摇头，念叨着：“这些作家就是喜欢标新立异，说不定到时候该表演左右手同时挥毫的壮举了。”

看了录像，柯华却有些激动：“我看还是赶紧报警吧，现在还没有消息，时间一长，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看着激动的柯华，奇人若有所思。他用手往下按了按空气， “冷静。”奇人再次拿出手机短信看了一眼，问萨同格，“你对伍思诚很熟悉吧？”

萨同格有些诧异地看着奇人，不知他意何指：“还算熟悉。不过大都是网上来往比较多，实际见面次数也就约稿谈合同时那几次。怎么，他这人有问题吗？”见奇人没吱声，他有些躁动，起身去洗漱间倒了一杯水，顾自喝着。X市大部分宾馆饭店的水笼头里流出来的水接了就能喝，奇人从前留学并工作在国外多年，已经习惯，文瑾一行几人虽到过其它国家和城市，有些城市也是如此，却因为多年习惯，仍是有些不适应，都要烧开了再放温了喝。“总觉得直接喝管子里流出来的热水像喝洗澡水”，丁鼎当时这么说的时候，惹得赵小悟好一阵笑。

一时间大家都有些沉默，只听得见萨同格喝水下去的咕咚声。

奇人装作低头沉思，但眼尾余光却紧跟着萨同格。为什么时间这么巧合？他的肚子早不痛晚不痛，刚一痛伍思诚就出意外？

“文瑾，辛苦你安排一人，到网上把能查到的关于伍思诚的所有资料，包括关于他的新闻他的介绍他自己写作的东西以及网民留言什么的通通找出来。”奇人一旦进入某种状态，会生出一种叫人不可抗拒的威严。

文瑾二话没说，自己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悄没声息地开始了搜集工作。

萨同格与柯华都有些心神不宁，他们站起身到隔壁房间去拿了两本书来读。

奇人走到窗前眺望着X市的夜景。

屋子里一时就安静下来。文瑾触击键盘的轻微声音以及两位编辑偶尔翻书的声响都清晰可辨。

第十节 伍思诚确认被绑架 2011年10月15日21时

一阵音乐铃声响起，打破了这份瘆人的安静，奇人迅速掏出手机接听。

几个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他。

“伍思诚先生是被绑架了。”奇人放下电话就对屋里的人说。

“啊？！”“真的吗？！”两位编辑“嚯”地站起来，手里的书都掉到了地上也未察觉。

文瑾也站了起来，闻听此言，双手捂嘴，才将惊叫声生生地闷了回去。

闵珊珊和丁鼎、赵小悟听到这边动静，从另一个房间跑了过来。

国内。

在许中理确认伍思诚的气味进入了那幢郊区别墅后，李刚采取了行动。先是再次提审大胡子。

刚工作不久的他的小助手当时还有些奇怪，说大胡子在上次提审中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啊？

李刚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你记住，像大胡子这样为了发展组织成员而接触过众多人的小头目，如果看都没怎么仔细看，就断定不认识那个人，里面肯定有诈。你得时刻绷紧一根弦，学会从平常的行为里发现不平常来。

小助手当时半信半疑。

但当李刚将齐新走出郊区别墅的一张照片丢到大胡子面前时，他的脸色变了。

这张照片其实是影像制作高手根据许中理发回来的别墅照片以及奇人发回来的齐新照片进行的合成，一般人初看过去绝对发现不了任何破绽。尤其李刚只让大胡子看了一眼即收了回去。之后，他说我方已经掌握了齐新在组织里的真实身份和他的行踪，若大胡子不主动交待的话，将罪加一等。主动交待，尚可立功。

大胡子一开始看到照片，心里惊跳了一下，但他还想扛住，捱时间。

随便你说不说，我有的是闲功夫等。事情明摆着，你不说也无妨。李刚神闲气定地坐在一旁，一边锉磨着手指甲，一边对大胡子说。等了一段时间，见大胡子没动静，他把手一挥，对小助手说，走，我们走。然后对大胡子丢下一句：知情不报的后果，你是知道的。

大胡子原本便忐忑不安，这时候眼见他们无所谓地要走，连呼，我说！

李刚拉住小助手，装作耐着性子坐了下来。

在接下来的交待中，大胡子确认小个子齐新是他安排X市的一位女成员发展的组织新骨干……

小助手听完大胡子的供述后，之前的疑虑一扫而空，对李刚佩服得五体投地。

得到大胡子的确认后，李刚又继续提审G。对G，李刚已不像对大胡子那般客气。他严厉地斥问他，为何要撒谎？！除了佯装不知齐新是组织成员的事，还有什么未交待的，说！关于X市书展的行动，知道多少说多少，不得有半点隐瞒！

G被李刚一连串的严辞怒骂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真的把知道的都说了，再没隐瞒了。

李刚再次把齐新走出别墅的照片拿出来在G眼前晃了两晃，并告诉他，他们已掌握了相关情况，只看G配不配合。见G浑身哆哆嗦嗦，李刚在他身旁站定，将手按在他肩上，让他稍稍平静一下。然后沉声问他知否组织想在X市书展期间搞什么阴谋。

G抬头看了一眼威严的李刚，又低下头，说以他的级别不可能知道什么阴谋，最多是执行的时候叫他按计划去干。

李刚想了想，从裤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从里面抽出一支递给G，并点着打火机，为他把烟点上。

G被李刚的友好举动弄得有点感激涕零，几个月来，他这个地道的烟民都没有闻过烟味了！他什么也顾不得多想，先是深深地吸了几口烟，吸到胸腔里转了一圈，尔后一口一个烟圈地吐了出来。如此这般闭着眼享受了一番，然后才睁开眼，看着李刚。

李刚耐心地等着他，见他睁眼看着自己，便叫他好好想想，有什么之前没有想到的，现在想起来了也不迟。

G一边慢慢地吸着烟，一边认真想了想，说，在被捕前几天，他去X市办事，某次偶尔偷听到一个头目对齐新说，书展期间会有行动，要与B5保持联系，好好掌控B5。但因为也是不经意间偷听到的，算不算得数，还不好说，所以上次审问的时候也就没有坦白这一点，怕没事找事惹祸上身。

李刚一听，神经紧绷了起来，想再问出多些的情况，但G一再摇头说，实在没有更多的了。

第十一节 成立特别行动组

奇人接到李刚消息后，马上向总部汇报请示立即停止休假，在X市就地成立伍思诚案特别行动组，他出任小组负责人，组员是他的两位得力干将，马志和贾林。若有加强需要，可随时与负责书展的相关同志联系抽调人员。再与已经在别墅附近潜伏多时扮成小店老板的战友许中理以及中国驻X市领事馆相关人员协同作战，时机成熟的时候还可借用X市警方的力量，并提议国内的行动组成员及行动实施由李刚负责。

他的请示很快获得了批准。

奇人之所以提议李刚负责国内行动，如前所述，除了李刚是他最了解的战友，还因为这个神秘组织内的非核心人物G两个月前在意大利被李刚秘密逮捕押回国内后，当时供出了该组织的两个据点，其中一个就是X市远郊的这幢别墅。但G从未近距离接近过组织内的所谓“教主”，所以教主的真实面貌和现实里的真实身份仍是个谜。至于他们一直在教内宣扬的“伟大事业”，具体是指什么，从未在集体的公开场合明确阐述过。不过据调查，他们广为笼络国内外知名人士，容留和救助因种种原因流落在外的各国难民，而且还拥有自己的工厂公司，并常常得到来自国际社会的一些资金支持，经济实力雄厚。所以除了他们经常宣扬教义统领组织成员的思想意识，让成员们效忠于组织，从客观的现实意义上来说，对很多人尤其落难之人确实颇具吸引力。

当时听了G的供述，李刚和几位参与审讯的同事深感事情重大，迅速汇报给奇人，奇人又汇报给了上司。

经过集体分析讨论，从该组织后来所做的一些出格事情看，他们认为该组织的“伟大事业”，不仅仅是容留庇护一群难民这么简单。至于具体是什么，他们将来会有什么样的行动，必须严密监控，派员潜入该组织内部，弄清他们的全部真实意图。

行动组成立伊始，奇人首要问题就是思考着B5存在的可能性。是否是G放的烟雾弹？如果不是，那B5显然是指内线，这个可疑的内线可能会是谁？现在书展临近结束，除了绑架伍思诚，这个组织还没有其它的行动，所以若真有B5，是否是与此案有关的人？且该人是已经成为了该组织的成员，还是只被他们利用，对绑架并不知情？B5对营救行动会产生什么影响？是先揪出B5，还是赶紧救出伍思诚？

奇人紧锁眉头，一支又一支地抽着烟。

B5是否是与伍思诚有关联的人？

他一一将周围的人排查了一遍。

首先是懂德语的赵小悟与闵珊珊。赵小悟为何一定要自费来德？他是否有嫌疑？联想到当时在审问胡须男时，他供认的在京城大学里做的许多煽动收买工作，奇人的背脊一阵阵发凉。而赵小悟又是闵珊珊介绍给文瑾的，如果赵小悟有疑，那么闵珊珊是否知情并参与其中？

奇人仔细回忆着案件发生前后，赵小悟闵珊珊等人的表现。

《天山雄鹰》国际版权推介会当天上午，闵珊珊在与出版社的人谈话，赵小悟与丁鼎则在游行现场走动，赵小悟还不时与静坐示威者交谈。这些游行者中有无该组织的人混迹其中？或者这场游行干脆就是该组织发动起来的？趁混乱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游行队伍上，悄没声息地把伍思诚弄走？赵小悟与人的交谈有无可能是提供伍思诚的行程？版权推介会的流程闵珊珊文瑾手里都有，赵小悟要想得到是很容易的。

再就是文瑾和丁鼎。

文瑾和丁鼎看似疑点不多，但一切表象都不能代表真实。文瑾虽然与伍思诚接触不多，但对他的了解却有些异乎寻常，比如从签字的录像发现他从左撇子变成了右手持笔，这或许不算太隐私，但又发现他右手背上原来的胎记不见了，这样的细节就不是一般人会关注到的，她为什么会如此关注伍思诚呢？原是打算敞开心扉和她谈自己与叶子，让她完成为叶子再写一部小说的宏愿，以慰叶子远去的灵魂，可这场绑架案一出，他的心思就不由得收紧了。

而丁鼎，也不能排除被该组织收买的嫌疑。

还有，出版社的那两位编辑也有异状。

出版社将伍思诚交给这两人全权负责打理，可出事后，那位老些的编辑萨同格是一问三不知，到底是在刻意隐瞒什么还是真的一无所知？且要命的是，伍思诚被劫走的那天上午，他居然恰好因腹泻不在现场！是刻意还是巧合？据国内传回的消息，萨同格有位远房亲戚曾因在某次骚乱事件中有过出格言行而被关押过一段时间，出狱两年后出国，目前以政治避难方式在A国定居，虽说不能随意搞牵连冤案，但这里面是否会有某种联系？

而那位年轻编辑柯华，在伍思诚失踪后，一开始他好象并不十分着急，说法也离奇古怪，说当时那个黑色卷毛郑重地知会他，只是一个民间组织以友好方式邀请伍先生去做一场演讲，过后就会送他回来的。他当时追车子只是想与伍先生一起去。大家开始都信了他的，因见伍思诚上车时还回头朝他们微笑着挥了挥手。也就没怎么在意伍思诚的离开，以为也就几小时的事而已。那时候游行静坐的人很多，场面也比较乱，奇人听柯华这么一说，也就放过了伍思诚临时被人拉走这事，神经绷得紧紧地，只拿摄像机仔细拍摄街道和静坐以及游走的人群。可后来，柯华又显得比谁都着急，先是反对报警，其后又焦急万分地提出要报警，这样前后相互矛盾，是为的哪般？

放下柯华，回忆当时现场情况时，奇人的心里突然一跳，又想起一个人来。

他打开储存到电脑里的那天的影像资料，紧张地搜寻着。找到了！

屏幕上，向秋生正与文瑾笑谈什么。当时奇人是无意中扫到这个镜头的，文瑾没带耳麦对讲机，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一会儿，向秋生就朝展厅内走了过去。

奇人按下了暂停键。

无故消失后又在D国呆了几年的向秋生突然出现在文瑾身边，且伍思诚失踪前后，他几次出现在其周围，是巧合，还是预谋？奇人对向秋生虽了解不多，之前也未见过他本人，但他们却很有渊源。每次奇人只要一想到这个名字，他的心都会一阵刺痛。如今一见之下，果觉此人蕴藏不浅。前后思量着，一时心就沉了下来。

他给蔡安打了一个电话。然后请求同在X市的同僚对以上这些人加以足够关注。

奇人把特别行动组的两位同事叫来，询问他们对李刚提供的新线索B5的看法。

贾林和马志思考了片刻。

贾林说：“有没有可能，B5就是伍思诚？”

马志也紧接着说：“说不定B5是他自己。”

这么一说，倒是启发了奇人一下，有没有这可能呢？照目前情况看，伍思诚还真不能排除嫌疑。若是他与组织串通起来演这么一出X市脱逃的双簧，那这事就复杂化了。奇人在对情况进行详细的综合分析后，说。如果伍思诚真是B5，那就得弄清他来德的全部真相，前前后后的相关情况都得弄清楚，看还有些什么人牵扯了进来。

之后奇人回到了文瑾他们的驻地。

第十二节 伍思诚身份之谜

听说伍思诚确是被绑架，屋内诸人虽有准备，还是大吃一惊。

文瑾问：“是什么人想要绑架一位作家呢？”

珊珊等三人看起来是第一次经历这种险情，来不及细想，只是充满了好奇和担心地看着奇人。

两位编辑更是紧张，柯华满脸惊愕，不敢相信：“是真的吗？您能确定他确实是被绑架了吗？”萨同格也顾不得再生柯华气，也跟着连声问：“这消息确凿吗？”

“照目前的情况来分析，是的。伍先生并没有被请去讲课，是有人诱骗他走的。现在他被软禁在离这里几百公里以外的某幢别墅内。”

“怎么，怎么就知道他是被软禁了？”柯华的声音有些发颤。

“文瑾你还记得去年绑架若兮（文瑾表妹，在温哥华留学）的那个大胡子吧？”奇人没理会柯华的发问，转向文瑾，文瑾点头。“我把这边拍到的那个黑卷发小个子录像发回国内让工作人员放给他看，在否认了一段时间后，他终于供认这小个子是他曾经做过劝说工作的留学生。”

“我正想问您，那大胡子他们究竟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会发生那么多离奇古怪的事？您上次说适当的时候会告诉我。”文瑾看着奇人，说。

奇人环视了下屋内诸人，面色更为严肃起来。“我正要和你们说这事。大胡子是总部位于E国的某组织的小头目，这个组织在各大洲若干重要国家设有分部。他们在世界各地活动，以各种手段吸收境外的华人加入他们的组织，并在国内若干大学和工厂里悄悄搞拉拢活动，因为他们的拉拢方法和手段非常隐蔽，一开始根本不会让人察觉他们的意图，等你反应过来时，早已成为了他们组织中的一员。”说着他一一盯视柯华、丁鼎、珊珊、赵小悟，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正好，我也想问问，你们从学校里出来时间不长，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人找过你们？”

“我在学校那会儿学习任务比较紧，因为学了五门外语，所以除了学习，几乎没有闲功夫与别人接触。”停了一下，珊珊仰头想想，说，“倒是有一个偶尔认识的留学生给我发过一些邮件，言论比较出格。我当时只是一笑而过，没有在意。后来他请我去郊游，也被我以忙为由婉拒了。其它的，我还真没想出有什么异常的。”

“发邮件散布他们的思想，当然是一种方法，不过，也许你还没被他们列为重点发展的对象。因为邮件最容易受到监控。你们几位呢，有什么可以和我说的吗？”见大家不言声，他拍了一下赵小悟。

赵小悟：“啊？我的思想倒的确比较开放，也能冷静地看待各种思潮，报喜不报忧歌功不反省的方式不太能接受。学校里接触的人也比较多，除了同学，还参加各类社团活动，认识了不少朋友。大家在一起也会时常讨论一些社会热点。”说完看着奇人，他正专注地听着。

“有没有让你觉得印象特别深的蹊跷事情？”

“蹊跷事情？好象没有。”

奇人转向丁鼎和柯华。

丁鼎：“我是从外地入京的。在学校好象也没发生过什么特别奇怪的事情。来京工作后，接触的大都是工作伙伴，也没有您讲的那些特别之处。“

柯华见大家的眼光都转向他，有些紧张得面色发红，就想幽默一下：“别呀，这么瞅着我，不是阶级敌人也成阶级敌人了。”见大家都没笑，他放沉了声音道，“我也没什么太多好说的。平时比较内向，也不太喜欢交际，到北京上学工作这么些年，总共也没交几个朋友。”

奇人站在屋子中央踱着步子。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条赵小悟念过的短信举起来给大家看：“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这条短信告诉我，伍思诚不是我们派遣的人员。但从这些天拍到的伍思诚图像来看，伍思诚的身份有疑问。如果该人真的不是伍思诚，那还有一种可能性存在，”说着他转向萨同格，“即冒充伍思诚的这个人一开始就处心积虑，成功策划了一次不为人知的出逃。大家都被耍弄了。”

“他不是伍思诚？怎么可能？！又是主动出逃不是被绑架？”萨同格睁大双眼，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

“老萨，你真的一点不知道或者说一点也没怀疑过此伍思诚非彼伍思诚？当然，目前为止，我们也只是假设。如果他真是伍思诚，也有几种可能存在。一是伍思诚是被他们绑架去的，至于绑架他做什么，有待进一步调查。再是在出国前伍思诚就与这些人有过接触，来X市后进一步接触并最终以这样一种方式出走。”

萨同格脸上开始冒汗：“这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可是，这之前，一切都正常啊，怎么可能出现这样不着调的事情？出国前，我忙于将书弄出来，出版流程的每个细节我都得仔细盯着，领导也一再叮嘱要将伍先生的这本书做精做好，一流的内容要有一流的编校一流的装帧一流的印刷……”萨同格一口气说着这些一流，说得太急差点被一口痰噎着，文瑾赶紧给他捶了捶背。“与伍先生的沟通联络，就主要交给了柯华。柯华你，你觉察出了伍先生的异常吗？”

见柯华目光有些发呆发痴，丁鼎就推了推柯华：“你有什么看法？”

柯华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红。“不会出人命吧？”虽年已而立，但却是刚从学校出来踏入社会才几年的柯华，看来是平生第一次遭遇这么大的事，下午的时候似乎还存了侥幸心理，一个劲儿地安慰他的上司萨同格，说也许只是被耽搁了，不要将事情想那么严重。现在大家都指望离伍思诚最近的他能说出点儿线索，没成想他却没头没脑地问出这么一个问题来。

奇人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众人。心里把柯华的话嚼了两遍。

“在弄清真相以前，一切都还不好说，伍先生很可能会有危险。你知道些什么，或者据你的观察，你发现了什么值得推敲的地方吗？”奇人看着柯华。

可柯华并不正面回答奇人和众人的提问，又问奇人道：“您怎么知道伍思诚被软禁在几百公里外的别墅里？”

“这个消息千真万确。你只管把你知道的尽可能全面地告诉我。”

“奇总是公安局的。”文瑾说。

萨同格和柯华对奇人身份心里虽早有猜测，但听文瑾如此一说，还是张大了嘴，心里也起了惊疑，难道，奇人冒充摄像师是早知道绑架会发生，专门来调查这事的？两人面上的神色就起了变化。可转念一想，又觉哪里不对，伍思诚这事，到底有多么严重？二人就面面相觑。

奇人想了想，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证件给柯华和萨同格看。

萨同格与柯华坐回到沙发上，开始面容整肃起来。他们这才明白傍晚与蔡安分手时，蔡要他们二人与奇人一道等待事情进展的具体含义。

“您早知道他会被绑架，来X市是专门来调查此事的吗？”柯华还是没有回答问题，仍旧接着发他的问，只不过这时候的语气和声调都没了之前的疑问，有点儿像求证。

“当然不是。我这次来X市是休假。”

柯华还要问什么，奇人像是预先知道他要问啥，伸手打断了他：“你别再提问题了，说说伍思诚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仔细回忆一下，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柯华双手紧握，开始做努力思考状。

萨同格说：“对了，我记得一个多月前，伍思诚给我打过电话，说他生病了，如果需要动手术，有可能来不了X市。我当时正在西北出差另有重要事情，就派柯华去看望他，后来柯华回来告诉我，没有大碍，保守治疗一段时间伍先生就可以出院正常活动了。这次见伍先生，也就是黑瘦了一点儿，声音略低沉些，别的也没见有什么大变化。是吧柯华？”

柯华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脸憋得通红。“我说。”

奇人一看柯华的模样，意识到他也许会透露非常重要的线索，一种职业的敏感让他挥手止住了柯华。

“你和我到另外的房间去。”说着奇人拉了柯华到另外的房间，并顺手把房门锁上了。这边一干人众相顾愕然。

奇人让柯华把要说的话写在纸上。

“被绑架的不是伍思诚本人。”

奇人见此，有些吃惊，但面上仍保持镇定，在后面写：“是谁？！”

“钟敢。”

奇人将柯华拉到这个房间的卫生间，将门关严，并打开了排风扇和水笼头。“接着说，你是怎么认识钟敢并说服他代替伍思诚来德的，越详细越好，不要漏过任何细节。”

“钟敢是一个民营企业家。那是一次巧遇。香港书展期间我偶尔和一位企业家朋友也是我编的一本书的传主马先生去澳门玩，在新葡京饭店的赌场遇到钟敢先生，他与马总是朋友。当时我非常吃惊，钟敢太像伍先生了，简直像双胞胎。后来看他说话走路都有些神似，便突发奇想萌生了请他替身伍先生来X市的想法。当时他在新葡京饭店赌场的大户室里赢了上百万，请我和马总一起吃夜宵。在马总走开的当儿，我对钟先生说他很像国内一位知名学者伍思诚先生，巧的是，钟说他与伍先生是朋友！于是我寻机小心试探着将伍先生不能来德而出版社又很想让他出席的情况告诉了钟敢，听到这他忽然露出了兴奋的神色，立即与我讨论由他替代伍前来的可行性，回到内地后，我们一起去见伍思诚先生，仔细商量过后，我们达成了一致意见。事情就是这样。”

“有多少人知道这事？”

“就我和伍先生以及钟敢本人，还有伍先生妻子宋玉丽，再没有别人了。连萨同格老师也不知道。也许这一点让钟敢很得意，曾私下里和我说，这么些年来一直受伍先生影响，居然连萨老师都没认出来。”

“伍思诚住国内哪家医院？”

“上海**医院。钟敢来X市前，按照我们当初的计划，伍先生办理了出院手续然后转了院。再入院继续治疗静养时用的是钟敢的名字。”

奇人迅速拿起了电话。

然后，奇人十分严肃地对柯华耳语道：“这事仅限于你我知道，不可再告诉任何人。另外，这几天你不能再随意到处乱走，得把你保护起来。这样，我把你送到领事馆去。由蔡安来负责你的安全。”

柯华点了点头。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要是领事馆的其它什么领导来问我情况，我能说吗？”

“不可。有情况由我知会他们。目前你要千万守住这个秘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记住了？”

柯华点头，接着小声问：“钟敢，会有危险吗？”

“有两种情况，钟敢当初主动提出做伍思诚替身，是事先有预谋的，有可能是与对方一起共同制造了这起假绑架案，借机脱逃。这要看对方与他事前有过什么样的交流。第二种情况，如果他与对方没有瓜葛，只是被误认为是伍，那么一旦被对方觉察真相，他立马就会有生命危险。”

“为什么会有生命危险？”

“丢了也白丢。因为他不是伍思诚，所以他的失踪，没人会关注，你们也不能说什么。他们抓伍肯定是有目的的，既然假的对他们没用，留着他这个活口会是累赘和祸害，所以他们必须杀掉他。”

柯华吓得脸色惨白。

而当奇人从柯华这里得知钟敢是一位温州商人时，心中一惊，脑海里立时掠过前些天从部里获得的秘密消息，一小部分温州商人因非法集资或放贷，目前资金链开始出现问题，已有几位商人携款外逃。钟敢的失踪，会与此有关吗？看着吓坏了的柯华，奇人按捺住心中的波动，只不动声色地拍拍他的肩，拉开了门。

“各位辛苦了。这件事从现在开始，移交公安部和这里的领事馆管，你们各自安心自己的工作，不要散布关于伍先生被绑架的任何消息，人命关天，不可小视。萨老师，您要是想起来什么事情，可以随时给我发短信。柯华你给出版社领导打个电话，这几天配合我去做些工作，也麻烦萨老师和你们领导说明一下情况。”停顿了一下，“另外，文导，你们如果播出任何关于伍思诚在X市的消息，请务必先通知我。事关伍先生生命安全，来不得半点玩笑。”

众人都点头应诺。

柯华被奇人送到领事馆保护起来。

萨同格和文瑾一行感叹一番，之后又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继续书展的工作。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自此，他们的活动和行程安排都已被列入重点注意范围。

第十三节 钟敢蒙了

15日晚上，当奇人他们费尽心思寻找伍思诚下落的时候，钟敢，也即某组织眼里的伍思诚，正昏睡在离X市数百公里外某幢别墅的一个房间里。之前，他被奔驰车拉着转遍了大半个X市城，又在酒店昏睡了一下午，傍晚才被带到这里。

当他醒来的时候，尿憋得厉害，从床上爬起来就找厕所，但转了几圈也没找着门，晕乎乎的脑袋又不听指挥，只急如热锅上的蚂蚁。“要像真正的伍思诚那样思考问题，像伍思诚那样表情，那样行动……”他的脑子里不停地轰响着编辑柯华叮嘱他的话，而内里又越来越急，冷不丁一个寒颤，激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忍不住在肚子里开始咒骂，难道伍思诚拉尿的方式都非同一般吗？娘的，伍思诚会怎么找厕所怎么拉尿呢？！在又昏又急中乱窜一通，他终于憋不住了，对着一个墙角就开始放水。

放完水，钟敢立即觉得浑身舒服通泰，不由得心里一阵暗笑，这伍式尿尿法果然非凡，以后自己得全面模仿伍式思维。这么想着，一阵困意袭来，又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钟敢发现他到了一个陌生的新房间，揉揉眼睛，环顾一下四周，看见床头柜上堆放了几本书，书上面还有一个冒着热气的汉堡包。柜子旁边就是一个敞着的门，另一边像是个衣橱，中间还嵌着一面大镜子。大镜子里面映出对面墙角一盏亮着的地灯，就是这盏灯让他大约能看清房子里面的一切。另一面大约是窗帘，因为有一条缝隙，那缝隙里还漏出一丝光来。看着那一丝光，他呆呆地想，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对了，今天不是还要参加一个研讨会吗，他猛一愣神，接着从床上一蹦就起，直奔衣橱。打开一看，傻眼了，里面只有两件宽大的睡袍。他出席会议的服装呢？他记得明明带了好几套价格昂贵的名牌衣服的，怎么都不见了？这一急，出了一身汗，抬手向手腕上看过去，腕上的名表也不见了，屋子里没有一个可以提供时间证据的东西，除了那丝光。

钟敢蒙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房间不是他来德当天住的那样呢？他颓然坐回到床上，双手捧着头，冥思苦想起来。是柯华怕他发言出差池临时做出的决定？或是真的伍思诚病愈了已来到X市，只好把他藏起来？还是什么别的情况？他仔细回忆着昏睡之前的事情。

当时应该是到X市国际展览中心去参加一本书的版权推介会，在路上有个号称伍思诚崇拜者的小个子黑卷发拦住了他们，和柯华说要请他去做一个讲座什么的，然后有人虽十分恭敬却又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进一辆奔驰车。看到柯华追着车跑，他还朝柯华挥了挥手，接下来就不知道了……

想着想着，头有点昏，站起来去找水喝，也没见有热水瓶烧水器什么的，他摇着昏乱的头，找到敞着门的卫生间，打开水笼头接了水就喝。连喝几口，再洗了把脸，感觉舒服了些，昏昏的头也慢慢清爽起来。

回到房间，他去扯那窗帘，想把它拉开，可任凭他使多大的劲也扯不动，左找右找找不到控制窗帘的机关，只好作罢。又去找这个房间的门，想出去看看这到底是哪个宾馆，想找个电话打给柯华问问这到底怎么回事，却既没找到电话，且除了卫生间的门，无论如何再也找不到其它的门。还有奇怪的，他的所有行李都不见了！这真他娘的怪了！他嘴里骂骂咧咧。把衣橱门打开又关上，把床上的被子掀开又铺上，床头灯开开关关，这样来回折腾了半天，却仍只是个万般无奈。

消停下来后，他觉得有些累，终于躺回到床上，转头看了看，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汉堡包大啃起来。这时候，奇怪的事情出现了，屋子里就有一束灯光打到他身边，吓得他手里的汉堡包差点掉在床上，四处看看，却又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想抬头看看这束光是从哪射出来的，却看见这房子的屋顶装修很怪，都是一道道的槽，这光就是从某一道槽里发出来的。可是这开关在哪呢？他又下床摸索了一番，那束光并没有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四周摸弄了一番，没弄出个所以然。于是他吃完汉堡，洗了手，又躺回到床上。

那束光依然没灭。

他回忆起10月13日晚上的X市老歌剧院。

多特蒙德合唱学院少年合唱团的小演员们在用中文演唱一首《书的世界》，这是国内著名作曲家王立平先生特别为本届X市国际书展中国主宾国活动创作的歌曲。

钟敢听着看着，忍不住双眼潮湿。差点儿老泪纵横。

他想到了自己的儿子。也和台上的小演员们差不多年纪。

因为生意繁忙，儿子长到十多岁，钟敢没有参加过一次家长座谈会，好几次儿子巴巴地恳求他去看他参加表演的合唱演出，他都因为临时有要务而耽搁了。所以这次当他坐在X市老歌剧院听多特蒙德那些少年演唱中文歌时，一时止不住就热泪盈眶，他想象着那里面有儿子稚嫩的声音，他天真无邪的眼光正专注地在看着他。从未感受过艺术魔力的钟敢刹那间胸口发热，思绪飘飞，突然就被这美妙的声音打动了。

那一刻他暗自忏悔着对儿子的忽略，心想以后无论多忙，也要挤出时间去看他的演出，抽空陪他玩耍。错过儿子的成长，将成为永远不可弥补的损失。这时候他恨不得立马飞回国内，陪儿子玩耍，和儿子好好唠唠。

然而，没想到，这会儿他却到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的地方，别说回国，就连与外界联系都不可能。

看着围得铁桶般的四面墙，他的心思跌回到现实。

一开始他想砸墙。

站起来憋着劲挥舞了半天拳头。不过落到墙上的时候，已如蜻蜓点水。不能拿自己的皮肉出气呀，他想。

如笼中的困兽一般转来转去。

终于折腾累了。

抛开了砸墙的想法。转过头看到床头柜上放着的几本书。这些书也不知道是谁放的，整个屋子里只有这么几本书还可供消遣，没有选择。

他拿起其中一本书看了看，封面很怪异。咧开嘴笑了笑，就往后翻了下去。

这一看，着实把他吓了一大跳。接下来的时间他还真被这些书吸引住了。书里讲的一些从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人和事，让他一会儿一头雾水一会儿大彻大悟，让他的心脏如坐几十次过山车，七上八下乱七八糟七进八出……原先的纳闷恐惧倒被丢到了一边。

第十四节 一对不搭调的夫妻

上海某地疗养院一个单人病房。

比X市的‘伍思诚’白净、略胖一些的伍思诚正坐在床上，左手打着吊针，右手拿着一本书在看。从正面看过去，可以看到他浓眉，小眼，狮鼻，宽嘴，按照时下国人对美男子的定义来衡量，他大约算得上一个丑男。他自己便常以丑男自居，甚至以丑为幸。此话怎讲？据他自己说，因为丑，每天便可节约因自恋而频繁照镜的时间，买衣服的时间。他每买衣服，只要看中一种式样，往往一买三五件，轮流穿，了解他的知道他有这习性，不了解的还以为他从不换衣服呢，因此闹出过不少笑话，年轻时更是吓跑了不少愿意与他恋爱的女性。

此时，年轻得有些妖艳的伍思诚的妻子宋玉丽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伍思诚与宋玉丽的故事详见《补记：关于伍思诚与宋玉丽》）

宋玉丽打开食盒，取出热腾腾的鸡汤、煮得软烂的白米饭和素炒胡萝卜。

“今天感觉好吗？”她强行从伍思诚手里拿走书，准备喂他。

伍思诚眉头略皱了下，迅即就松弛了，只温和地示意她在被子上垫一个硬纸板，将饭菜放在床头柜上，让他自己吃。

宋玉丽拿起书翻了下，嘴里嘟囔着“这都什么呀”，就合上书将它放到了床边的柜子里。伍思诚看的这些书她完全不懂，所以以前从不费心去翻，这刻见他饭也不吃仍要读，心想究竟是什么魔书把他给迷成了这样？这才翻了两页，不翻还好，一翻头就大了，趁早给丢开。转身把各样东西摆好，再将一块干净的毛巾掖在他的颌下。

见此，伍思诚轻松地笑了笑：“越老倒越变成小孩子了。”

就在夫妻俩寒暄时，宋玉丽的手机响了起来。这一天，正是钟敢在X市被绑架的第二天。

第十五节 调查钟敢

接奇人指令后，李刚等二人迅速来到温州。

在钟敢任董事长的集团总部，总经理陈军接待了他们。

陈军显然不知道钟敢的X市之行，对钟敢将被提名为优秀民营企业家之事，也毫不知情。这提名的事，是国安部某处经集体讨论后商定来这儿的由头，本是子虚乌有，陈军自然不可能事先知道。

在得知二人的来意后，陈军非常高兴，表示会全力配合，他说钟董目前在北京，为一个大项目的事在与相关领导和合作者商谈。但他会把了解的钟敢详细介绍给他们，其它需要的材料也可安排人整理出来交给他们。

陈军认识钟敢是在深圳，他说自己与钟敢是非常铁心的哥们，几乎无话不谈，对钟敢的了解可说非常透彻。不过，既然几位要钟敢的个人成长故事，那再多叫几个人来充实一下。他先后把钟敢的父亲，一个质朴憨厚的老人，以及和钟敢一起在深圳打工的乡亲、在深圳认识现在集团做管理工作的朋友找了过来，大约七八个人。他们依次把钟敢的故事讲得是绘声绘色。

原来，现在显得儒雅大方饱读诗书颇有伍思诚神韵的钟敢，多年前，并不读书，什么书都不读。（钟敢故事详见《补记：关于钟敢的发家史》）。

李刚一路听下来，生出诸多疑惑，比如这个陈军，有无疑点？是什么会让一个大型国企的中层管理者放弃优厚待遇与一个农村青年来创业呢？

陈军望着他，似乎察觉了他的疑虑，遂笑道，当初也是被钟敢奔放的热情和敢于孤注一掷的勇气所打动。到温州后，虽然我并未提任何具体条件，但从钟敢给我的待遇和职位来看，显然对我是极为信赖和倚重的。如果说来之前还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来后的想法已发生了根本转变。文人讲究士为知己者死，他如此信任我，我怎能不全力以赴，尽自己的一点微薄之才呢。

李刚点头。

后来身在X市的钟敢回忆到此事的时候，也是感慨良多。自此他就相信，很多事情，都有着一种潜在的命定，都讲究一个缘分。当缘分到来的时候，回避它不但是可耻的矫情，更是不懂抓住机遇的倒霉蛋。然当它未至其情未到其境时，强求它，却也只会落下鸡飞蛋打两头空的结局。所以当这次在伍思诚那里偶遇出版社编辑柯华，一提到请他代替伍思诚去D国参加书展的想法，他几乎想也没想就应承了，不仅认为这是给他的生活提供新能量和新视角的极佳机会，更觉得这是一种天赐之缘，如同那次他给陈军打电话一般。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到了D国，会陷入这样一种境地。

回到钟敢的国内公司。

整个故事听下来，没听出钟敢有想外逃的迹象。

两位国安人员接着到钟敢的家里去了一趟。见他妻子温柔贤惠，儿子聪明之极。第二天又到工商税务部门了解钟敢公司的运营和纳税等状况，一切都显示公司处于良性发展中。

奇人接到有关钟敢的翔实资料后，陷入了沉思。他打开电脑，在上面搜索着X市和附近地区地图。这时，他接到了许中理打来的一个电话。

第十六节 向秋生的疑点

许中理在电话里请示使用蚊子窃听器，看能否找到钟敢的所在位置，至少也能获取一些相应信息。

许中理的这一提议被奇人否决了。太冒险！不能在这个时刻冒将许中理暴露给敌人的风险。

奇人指示李刚再次提审胡须男。

胡须男说B5不是他发展的，但他知道B5与X市书展的某个行动有关。具体是什么就不清楚了。

也就是说，B5的确存在。但神秘的B5，究竟隐藏在哪里？！奇人将B5的可能人选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忽然动了一个念头，且这念头一旦动了，便越来越强烈，越发不可遏止。形势紧迫，容不得他细细权衡。职业生涯第一次，他凭意气行事了。

这天，向秋生在家里整理书架的时候，看到伍思诚的书，使他想起伍思诚生病住院的事以及之前一直想与之讨论某个问题的事，是否该找文瑾打听伍住院事宜？再说去探问一下也是应当的礼节。

电话有些嘈杂，听不清文瑾的话，又正好想去展馆再看看，放下电话，他便直奔展馆而去。

文瑾正在忙。向秋生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发现短发的她比从前的长发飘飘显得更多一份干练。多年前，他们因常在一起开会，并曾数次同到一地进行深度联合调查，就许多问题都有过深入探讨，因此而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几至无话不谈的地步。

待她忙完稍歇，向秋生才走上前与她打招呼。文瑾略显疲惫，见到向秋生，笑着挥了挥手，也懒得说话。向秋生深知报道工作的难度和辛苦，有些心疼她。说了一些关切的话后，还是切入主题，向她打听伍思诚住哪家医院，病情不要紧吧？并说他很想去看望一下，亦有很多问题想与伍一起探讨。

文瑾收了笑，定定看着他，只是摇头。

轮到向秋生诧异了，说这算怎么回事，病得很重不治？不便见人？出院了？总有个说法吧。光摇头算怎么回事呢。

远处的车里有人远远注视着他们这边。

文瑾叹了口气，对向秋生说，向老师，我也不知道。真的。

你是新闻界最厉害的女记者，还会有你不知道的新闻和新闻人物？向秋生打趣道。

这回还真得认栽。看来不接地气还真是万事难行啊。文瑾装作很泄气的样子说。

向秋生认真看看文瑾无奈的眼神，安抚道，好好，我相信你，好马也会有失前蹄的时候。停了停，又说，你最近过得可好？什么时候有时间一起唠唠吧。

文瑾想了想，约了第三天晚上在他家见。

当奇人从手下那里得知向秋生在向文瑾打听伍思诚的消息时，更坚定了自己的念头，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立即实施之前的设想。他一直在挣扎和犹豫，是否要实施这一行动，他深怕那是一个掺杂了个人情绪的决定，而这一决定会使他误入歧途，影响他的判断，延误了营救钟敢的时机。但就在他矛盾苦恼举棋不定纠结不已的时候，向秋生居然自己跳将出来，主动往枪口上撞！这就怪不得他了。他再也不似以往那般仔细分析自己的内心状态和这次行动的合理性以及后果，只满怀了即将大功告成的喜悦和终于得以长出一口怨气的兴奋，投入了这样一次没有和任何人商量的单独行动。

在确定向秋生有两节课要上后，奇人立即决定赶往向在X市的住所。出发之前，经验丰富的奇人意识到如何避过大厦管理员很重要。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向秋生的照片放到洗漱间的台子上，将日前下意识买回来的假头套和白色长髯一一装扮到自己头上脸上，然后戴上与向秋生大体一样的眼镜。装扮完毕，朝镜中一望，他自己也吓一跳：与照片上的向秋生太像了！

这般扮像竟惹得他对自己一时火起，一拳打向镜子，镜中人顷刻间面目四分五裂……

快到大厦的时候，才想起，光天化日之下，可不能用常规手段开楼门门禁呀？！奇人有些责怪自己莽撞，一向严谨的自己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正在紧张地思考应对措施，正巧一个老人从楼内出来，奇人疾走两步迅速把门拉住，并友好地朝老人笑笑，从容走了进去。

大厦管理员正端起茶杯喝水，见“向秋生”进来，只是笑着点点头。

两部电梯都在上升中。奇人抬头看了一下，未作停留，就朝楼梯走去。

上到五楼。左边的门是一扇深红色的木门，右侧则是一个绿色的铁门。他一时有些判不准向秋生的家是哪个门。不巧有人也从楼下走上来，脚步声清晰可闻。他连忙退到两个门中间站住，装作走急了喘气，站定了休息。

待那人上楼后，他甩了甩头，整理着思绪。然后他轻轻走到楼下四层三层去看，发现其它住户都是绿色的铁门。

回到五楼，他看了两眼红色的木门，毅然朝它走过去。

进得门内，奇人一时不敢造次，轻手轻脚地走进右侧狭长的厨房，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定下神后，才发现厨房的水槽里放了两个未洗的碗，高压锅里还有小半锅白米粥。奇人摇摇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片刻后，才从厨房出来，朝客厅走过去。迎着光，看到客厅墙上挂着向秋生的照片，一颗心才算完全落到实处。国人对红色和木质门的偏爱由来已久，奇人在看过楼下后，作出了大胆的推测，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有着传统的依据。

奇人在客厅转了一圈，茶几上散乱地放着几张X市当地的报纸，两本德文经济杂志。没有发现特别之处。他走进向的卧室。

或许在他内心深处，无意识地希望向秋生即是B5，那样，他便可以正大光明地把这个可恶的家伙逮住，让他到监狱里去反省他不可饶恕的罪过吧！当然，清醒的时候，他也会为自己这种潜在的想法感到一丝不安，怕这种强烈的个人倾向会影响了他从前无比灵敏的直觉，造成不可挽回的错误。但向秋生显得有些出格的行为和疑点又将他仅剩的一丝冷静给浇灭了。

向的卧室兼书房有二十多平米，一张大床就占了一小半面积，且床上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地方堆满了书。除了床上的书，靠墙一排到天花板的书柜里也放满了书及一些向秋生的读书笔记。奇人在这些书和笔记本中翻拣着，一边寻找着B5的蛛丝马迹，一边试图在这里寻找到关于叶子的信息碎片。

在翻看这些书和笔记的同时，奇人对向秋生的渊博学识和独到见解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之感，这人太有才了！尤其读到他论科学与哲学与文学与社会的关系，以及他对人类发展史的一些深度研究时，甚至生发出由衷的敬重。他居住的环境，亦简朴而清苦。奇人冷不丁这样突然袭击地闯进来，应该说很好地呈现了向秋生生活的原貌，可以看出，没有女人的痕迹，他是独自一人居住在这里的，在这种冷清的生活环境下，一直坚持学术研究和独立思考，而且成就斐然，不能不让人产生景佩之心。

奇人读得入神时，甚至忘了来此的目的——搜集B5的证据了。直到他的手机突然震动，才让他惊醒了过来。重新开始积极的搜寻。书柜里找了一圈，未有收获，他将目光盯向上了锁的两个书桌抽屉。他试着拉了拉抽屉，打不开。是什么东西让他要上锁呢？既然这家中只有他一个人住，还犯得着上锁？显然不是防小偷的，小偷如果进得了门，还打不开锁？也就是说，来他家的尊贵的客人和朋友，或平日来做清洁的工人，他不让这些人轻易动他抽屉里的东西。那么会是什么东西呢？

他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了一个微型螺丝刀。居然打不开！用了几种通常的开锁手段，也都没能打开这两个抽屉。奇人这下真的感到奇怪了。好奇心好胜心大起。他蹲下来仔细研究着锁的形状，抽屉的缝隙大小以及抽屉的长度和宽度，又仔细查看了抽屉四周的细节，发现在左右两侧分别有两个螺丝，开始的时候他没在意，以为是用来固定抽屉的，后来一想，这两个螺丝肯定另有作用。他掏出螺丝刀，小心地将两边的四个螺丝都拧了下来，好长的螺丝！然后再从正面开锁，终于打开了！打开以后才发现向秋生的用心良苦，原来这四个超长大螺丝分别卡在两个木盒之间，光打开锁，抽屉是打不开的，非得将螺丝卸下来才能打开。难道向秋生每次开抽屉都这么费劲？奇人看了看抽屉两侧，见螺丝处并未见破损痕迹，他想了想，也许这个抽屉是向秋生藏物之处，并不见得常开的？带着疑问，他拿出了里面的两个深红色木盒。

两个木盒也都上了老式的小锁。开这样的小锁当然轻易多了。但奇人还是很警惕，先是举起木盒听了半天，又轻轻摇动了一下，这才将木盒放到书桌上，慢慢地打开它们。看到其中一个木盒里是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居然是他日夜萦绕于心的人的照片！这一刻，他几乎要窒息！双眼视物不清，神智也开始模糊起来……

过了大约半分钟，他才按住怦怦乱跳的心，慢慢恢复了理智，甩甩头，将这个有叶子头像的笔记本从木盒里拿了出来。

他用手一一抚摸着叶子头像的每一个部位，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头发……一时情不自禁，竟将照片贴到脸上，久久不愿放开。再吻住那双笑意盈然的美目，一行清泪沿着脸颊一直流到了笔记本上。

这样又过去了好几分钟。他才翻开笔记本。

里面记录着叶子的一些工作心得和备忘。还有心情散记。在这些心情散记里，奇人读到了叶子对一个男人的无限眷念，虽然她没写这个男人是谁，但从事件和时间来看，奇人明白她写的是自己，一时间，又忍不住热泪双流。

继续往下看，他忽然像被针刺了一般，浑身一颤，凝住了！里面记载了叶子因想念自己过甚而又不得见面的痛苦，恰巧与向秋生相逢，于是在向的循循诱导下，开始向他诉说内心的郁苦和伤感。接下来的那些记述，几乎令他陷入了又一场撕心裂肺的仇恨当中，那一刻竟恨不得立即就杀了向秋生！

处于极度愤怒当中的他昏头昏脑地在房间里转悠着，寻找着可以发泄之物。正在暴跳如雷之际，忽然听到开门的声音，向秋生回家了！经过长期训练的超强自控本领战胜了他的感性情绪，趁向秋生关门、换鞋、坐下看报纸的时机，他迅速将笔记本放回木盒，然后将木盒放进抽屉并将抽屉又放回原处，然后从卧室内的厕所窗户那里逃了出去。

这一次搜家因叶子笔记的事使他忘记了原本的使命而彻底失败，更要命的是，什么物证也没找到之外，还肯定惊动了嫌疑人，因为抽屉的螺丝没有来得及拧上！奇人回到住处，对自己极度不职业的行为感到震惊和后悔，这是怎么了？！他跑到浴室，拧开喷头，让冷水淋个了透湿。

再上向家找情报已非上策。全身湿透冷得直哆嗦的奇人想，得寻找另外的机会来解开向秋生身上的疑点。被冷水浇清醒后，他有些懊悔自己感情用事误了工作，但一想到叶子笔记，仍是满腔悲愤。

果然，向秋生进卧室后就发现了异样，床上以及书柜里的书都有翻动的痕迹，但平时不拘小节的他虽有疑惑并未太往心里去，还以为是自己找书弄乱的呢。他走到书桌前，随手拉了拉抽屉，没料一下子就拉了开来。这下他受惊了！这决非自己的错觉！四颗螺丝刺眼地出现在他眼皮底下，有人进来过他家！他开始查看抽屉内的东西。似乎都还在，没有丢什么，连一个木盒内的宝石项链也没有丢，那是他母亲的遗物。

平复了一下心情，再去查看保险箱，还好，没有被撬，开了密码锁打开后，里面的存折和有价证券以及护照都还在。没有丢失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想。那这个小偷是想干什么呢？他一时有些茫然，毫无头绪。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又回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打开了其中一个木盒。他仔细看着叶子的笔记本，好像叶子的笔记本上湿了一块，他怕是灯光的原因，拿出来放近了看，千真万确，有湿湿的一块。看着叶子的照片，他陷入了沉思。叶子的亲人？叶子的朋友？或者，是叶子向他说过的她深爱的人？可是就连叶子自己也不知道她将笔记本落在他这里了啊，记得叶子生前还在邮件里问过他，有没见过她的工作笔记，当时鬼使神差，他居然撒了谎！现在，他永没有还回去的机会了，为此，他内疚，难过，又夹杂着一丝丝安慰。

不过，自此，他还是提高了警惕，专门叮嘱看门人和清洁工对他家多加留意，并加了一个内门。

第十七节 跟踪齐新

根据许中理提供的情报，马志跟踪齐新到了一家古董相机店。

店的面积不大，有里外两间，外面一间放的是古董收音机，整个里间比外面大，东西也多，里外两间中间有道门，进门门铃就会响。里间的房子中央，是四面都是大玻璃的柜子，放着比较贵重的相机和摄影机。

店里很安静，主人是个高个子老人，戴副圆眼镜，脸红红的，身体也很壮实的样子。

令他大吃一惊的是，向秋生居然在店里与年长的店主在喝茶！据他收到的信息，明明说向秋生在家里一直没出门，这家伙怎么突然就从天而降，跑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古董相机店里与老年店主聊大天呢？虽然齐新并没与向秋生说话递眼色，但二人同时出现在相机店的巧合仍然让他的头皮发紧。在寻常人看来，一切都可以是常态，可以是巧合，但在有着丰富侦察经验的特工人员眼里，没有巧合二字，一切都须将之视为潜在的关联体。他迅速判断着眼前突发的局面，在心里掂量着是否要请求增派援手，分兵两路对这两人进行追踪。

正思谋间，齐新经店主同意上了二楼的小阁楼。马志情急之下给奇人发送了求援地址，然后也跟着上去了。上去后才想起自己未请求店主同意，心里有些责怪自己神经大条，但既已上来，也便罢，只装作随意地四处看看。这边楼下店主人抬头看了看，没说什么，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阁楼四壁贴满了照片。马志见齐新在认真看照片，也便装作认真看照片。第一张照片的文字说明，是1970年12月7日，当时的联邦D国总理维利?勃兰特向犹太人死难烈士纪念碑敬献花圈后，突然双膝跪在死难烈士纪念碑前湿漉漉的大理石板上，并祈祷：“上帝饶恕我们吧，愿苦难的灵魂得到安宁。”

另一张照片的文字说明则是，1995年8月，联邦总理科尔出席了在莫斯科举行的纪念战胜纳粹D国50周年的活动。他在致词时表示：“我向死难者们，请求宽恕。”

齐新看马志看得认真，便朝马志这边走过来。“D国这个民族的反省精神是很可贵的。”他用德语对马志说。

马志对这突然的交流没有准备，只是点点头。过了几秒，才想起点头并非最佳应对，便用德语轻声问道，“主人在自己住的阁楼上贴这些照片，是为了一个民族的自省和觉醒，或者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齐新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据我所知，有好几个原因。一是这些照片是摄影者送给老人的，因为他们用于拍摄的相机就是在这个店里买的。你可以想见这个小店存在的时间之久呵。还有一个原因是，二战期间，店主人的父亲是个年轻的纳粹党徒，战后，他父亲的内心一直挣扎在意识形态的斗争煎熬中，精神一度分裂，五十年代中期自杀身亡了。”

“啊，这样？”马志听了心下一沉，有些被这故事打动了，默然片刻，问，“那店主的太太孩子呢，他们不住一起么？”

“他们在郊外另有别墅，他太太和保姆住那里。他们没有孩子。”

“难道就因为他是纳粹之后？我听说希特勒后裔因为憎恶自己家世而决定永不结婚生育，说是要让那个罪恶家族断种绝根。”

“这倒不一定。毕竟他父亲并非罪大恶极的纳粹头目。不要孩子，也许和D国人的生活观念有关。这里有很多年轻人都不愿意生育，整个国家的人口呈现负增长趋势，令D国政府颇为头疼，他们出台有很多奖励生育的政策，比如妇女每生育一个孩子，每月都可获得一笔数目可观的补贴。政府还提出要建立几十万个托儿所，并将延长学校的授课时数，以帮助有工作的母亲等等，和中国的计生政策完全相反的。国情不同，生活观念也不同。”

说到中国二字的时候，齐新特别留意地看了马志一眼，果然发现他右眼迅速眨了一下。

马志发现了这一点，干脆用中文说：“确实是这样，我在大陆出生并呆了很多年。”

齐新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他友好地朝马志伸出手，改用中文说我也是中国人。

马志握住他的手，暗地里探摸了一下他的掌指连接处，笑道，中国若实行生育奖励政策，只怕如今已超20亿人口了。

齐新笑着点头回应。之后他们又探讨了一番D国的房地政策和平仰房价的措施，言谈举止间，齐新都表现出一种忧国忧民的关切之态。

经过这番交谈，马志发现齐新是一个有着古道热肠的知识青年，与他心目中想象的凶狠的绑架案罪犯形象距离甚远。但他仍然保持着一种警惕，齐新到这个相机店里来，究竟有何目的？

下得楼来，齐新开始进到里间仔细地查看大玻璃柜里的古董相机和摄影机。

马志走到外间，发现向秋生已离店。也顾不得再去追踪他的消息，只好在外间店里，装作认真地研究一台古董收音机。这台收音机很重很笨大，不过倒也别有一种古朴的优雅，就在这台收音机前流连了半天。

店主老人见他喜欢，就微笑着对他说，这东西带起来可不方便。之前有个日本人买了一台，是办的航空托运，托运费极贵，很不合算。

马志闻言，初初还有些抵触，若是之前没上过他的阁楼，看到那样一些照片，听齐新讲起他的家世故事，他定会起误会之心。但此刻他看着老人和善的脸，瞬即明白了老人的关切之意，点点头，继续看别的东西。

他有些焦急，因为齐新这时候还没出来。他也不便跟得太紧。

这时一个黄皮肤的亚洲男人走了进来。马志在心里判断着他来自哪里。衣装整洁而时尚，礼仪极为周到，日本人？正在转念间，齐新已从里间走了出来，见到这个男人，点了点头，即准备出店。但这个时尚男人却说了一串话，让他留住了脚步。他说的果然是日语，话是对店主人说的，马志粗通日语，听出他说是要买那个古董收音机，于是便注视着店主人，看他怎么应答。

店主人似乎一开始没听懂，齐新这时候回身过来帮这个日本人做翻译，没料店主人听了翻译后一口答应了！并即刻拿出包装盒，给日本人包装收拾起来。尽管马志不是真心想买，多少还是觉得有点受伤的感觉。便大大咳嗽了一声。

店主人转头看着马志，并未有尴尬之色，而是解释了一句，这个古董相机实际上是由这位先生早已预订了的，便去继续包装了。齐新与日本人背朝马志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回身朝马志点点头，离开了相机店。在与马志错身而过的时候，马志迅速从齐新的衣口袋里掏出了微型录音器。

马志回来后将微型录音器放给奇人听，懂日文的奇人听出他们说，过两天要在一个会议中心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

一干人开始搜集这个学术交流会的资料，发现向秋生也在这个交流会的嘉宾名单之列！奇人马上安排相关人进行进场采访的申请。经过联系，发现会议的采访申请得提前一个月。奇人想了想，只能采取替换掉包的办法。通过内部协调，将国内某媒体的采访人员成功换成了奇人和马志。

接着他们开始分析相机店与组织的关系。分析齐新与向秋生同时出现在相机店的意义。

齐新与向秋生表面上看，显然无往来，也看不出相识的迹象。但齐新与日本人的对话以及这个会议向秋生也将参加的巧合（又是一个巧合！）令他们疑心重重。这个相机店，是这个组织的一个常用据点？还是又一个不幸的巧合？

对古董相机店仔细研究后，发现它已存在有几十年之久，一直由这个高个子老人经营，既不主动做推广扩张，也不增加人手，就他一个人选货进货售货，对他所有宝贝的资料都谙熟于胸。几十年累积下来，赢得极好的口碑。到他店里去的客人大都是回头客，或者购买过他家物品的人推荐来的。店主人是一个纳粹党徒之后，从他所住阁楼上贴的照片来看，是一个充满了反省精神的老人。难道一切只是假象？他会与这个组织有牵连吗？

无论怎样，这个相机店值得重视。他们决定还是对相机店采取实时监控手段。这方面的人手，由蔡安去协调。

第十八节 一条独家消息的威力

钟敢被绑架当天下午出版社就取消了伍思诚的两场活动，对外宣称说伍临时发病，不能出席。许多境外媒体没做深入报道，因为有太多举行了的活动要报道，没举行的自然可以忽略。但毕竟伍是很有影响力的名人，活动取消还是有一些媒体做了简短的说明。

网络上一旦出现这条消息，不久便被敬业而有心的国内记者关注到了，敏锐的记者便想就这缺席做出一篇精彩的报道来。于是便打伍的电话，当然关机，又找关系托人情七打听八恳求，终于找到了伍妻宋玉丽的电话。

看伍思诚吃得正香，宋玉丽拿起电话走到了病房外面的院子里。

电话接通了，双方相互介绍寒暄了几句后，对方便开始盛赞伍先生的杰出学术成就和为民请愿的勇者之举，并适时感叹作为名人之妻之不易。

宋玉丽有些飘飘然。

她这一辈子听的赞美也不算少，但大多不外是她的貌美胸大声音甜，余皆不及。而这位记者一报名字，竟是如雷贯耳的陶托昆！经常看娱乐节目和八卦新闻的她当然知道陶托昆，这位小个子记者经常会挖掘到一些重大内幕，娱乐体育文化财经以及关乎国计民生的一切方面，但凡有新闻有内幕有噱头的地方他都无所不及，别看他个子虽然矮小，但那娇小身躯里却蕴藏着不小的能量，每每弄出一篇真相报道，或揭密小说，几乎都能惊天地，泣鬼神。所以，这个陶托昆自己也成了名动天下的名人。就是这样一位大名人，居然信口谓她有隐忍之智，卓容之慧，虽然她不懂这卓容之慧是什么意思，她都飘飘然了。

闲话少说。

总之宋玉丽就在这样的飘然中对这位记者有问必答起来。

当问到伍思诚的病况时，她说现在已经稳定，这话本没问题的，但记者又接着问，伍先生病了多久了？她的脑子就进水了，诚恳地答他，已有一个多月了。

那边，记者显然惊呆了，病了这么久怎么消息里还说是在X市临时发病呢，他猛然意识到他有可能又搞到一篇披露真相的独家文章，心中激动，表面上还是很镇定，于是细细向她打听如何生病住院住什么医院生什么病怎么治疗伍先生在病中还坚持读书吗等等的事情。

一开始宋玉丽还娓娓叙说，对自己如何悉心照料伍先生添油加醋地狠狠夸张了一番，但这位陶大记者也许是被突然到来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在她谈自己的丰功伟绩谈得正津津有味唾沫横飞时，冷不丁自以为聪明地插了一句话，伍先生是一直住在上海的**医院吗？谈得正来劲的宋玉丽一开始有些着恼，随即就傻了！

原来，昨天上午有位穿便服的公安人员到她家，专门叮嘱她不得向任何人包括亲朋好友透露伍先生住在该医院以及他在国内的情况。原本在钟敢出国前出版社的人也向她认真交待过，她当时记下了，但并没有当怎么严重一回事。当然，伍母去世后，伍思诚已没有太亲近的亲戚，她自己老家在云南，亲朋戚友都远，说漏的可能性大大减少。昨天警察亲自来叮嘱，强调了又强调，神色慎重，她还有些不明所以。直到这一刻，这位陶托昆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问伍思诚是否一直住在上海的医院时，她那平日塞满棉絮的榆木脑袋才忽然开了一丝缝。跟着语气就变得很不友善起来：“怎么，这对您很重要吗？”

“啊，不是，只是想如果有机会，去看望一下伍先生。”陶记者说。

“您在哪儿？”

陶记者说了一个国内的城市。

“你刚才不是说在网上看到伍先生在X市突然病倒的消息才来采访我的吗？你在国内，如何去看他呢？”宋玉丽气呼呼地说，末了，又聪明地接了一句：“几天前他带病飞往X市，原本以为好转了的，没想到又发作了。拜托您别再搅扰他了。让他好好休息养病吧。”说着就挂了电话，为自己多嘴差点坏事犹有余悸，虽然她不知道会坏什么事，但她可不愿招惹警察。

十几个小时后，一篇长达六千余字、看起来有理有据实则充满了推理和臆测的、关于伍思诚当下现况的独家报道，依次出现在各大网站头条。并先后被多家报纸转载。

只不过，陶托昆万万想不到，正是他这篇半真半假推理臆测的轰动报道，使正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奇人等一干人怒火中烧，这怒火又无法向任何地方撒，迫不得已将拟好的行动方案撤消，临时改变计划。

这篇报道也使身在上海的伍思诚和X市的钟敢同时陷入了不可预知的险境。只他们二人自己直到目前为止都还懵懂不知。

第十九节 关于陶托昆

陶托昆的这篇所谓重磅炸弹般的独家报道，获得好评如潮，在他们单位内部甚至被评为了特级稿件，除了高稿费以外还被总编额外奖励两千元。

陶托昆得意之余，在号称有百万粉丝的他的微博上写了这么几句：“今早对*人照片吐唾沫两口，朝*门放屁三响，为*事假哭一次。看有多少傻逼转发这条微博。”一小时后再来看他的微博，发现转发这条微博的“傻逼”已达数万个！陶托昆忍不住大笑，“真是个傻逼年头！”

人们常说，时代造就个人，个人影响历史。大多数时候，似乎这里说的“个人”通常指大人物，因为只有大人物才能影响历史的走向。看起来是这样。然而，凡事都会有例外情况发生。比如当年的家庭主妇斯托夫人闲余写了一本《汤姆叔叔的小屋》，谁料得它会引发美国历史上最大的一场内战呢？沼气发酵到一定的程度，微不足道的一点火星就可以招致一场惊天燃烧。

近二十年来，网络技术一路高歌猛进，各类基于技术基础上的创意层出不穷。除了常规的文字及视频新闻消息报道、评论，以及各式各样的论坛、交友网站、博客日志、聊天工具等，日前各大网站还推出了一个来势无比猛烈的新型武器——微博。微博的势头如此之猛，一开始，许多人大惑不解，待自己深入其境时，方渐渐明白了它之所以如此的奥妙。无论天下大事，还是个人呓语；无论亲朋好友，还是陌生过客；奇闻轶事，奇思异想，奇谈怪论……但凡你想，你就能通过微博了解到。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微博比其它任何网络工具都来得简单、便捷，只需轻按一个关注键，你想看到不想看到的，都蜂拥而来。且无需进入更多网站，只需进入你自己的微博即可享受如此大餐。

是以一个人的粉丝数多少便成就了一个人的话语权影响力（当然，微博管理者除外，他们可以掐断你说话的途径）。要知道，一条消息的这种转发数量，远非他的粉丝数目便可以全部概括，因为每个粉丝还有他们各自的粉丝及粉丝的粉丝……这是一个开放式的链接传递。

一条吐唾沫放屁的微博在一小时后就被转发上万条，这样的影响力，陶托昆并非凭空而得。

陶托昆在转到目前这个传媒集团以前，还在其它好几个媒体干过。他的每次跳槽本身都是一个轰动事件，这使得他的名气随着跳槽的次数而不断累加。

他的每次跳槽之所以轰动，除了各类人等对他的跳槽事件看法不一争论不休而外（这些争论的观点千奇百怪，只举一两个例子即可见一斑，比如他离开的那些媒体，总会有数位曾经的同事在网上匿名或具名发言，直指他“为了个人名声不顾集体利益，为了他个人的道德激情而且天知道是伪激情还是真激情，利用媒体宝贵的话语权，宣扬他的管孔之见，肆意违背管理条例，放任自己激情到失禁，而置大家的饭碗和前程于不顾，弄得单位常被无故停工整顿。被辞职是活该。这种人，远看是香饽饽，实际用起来扎手得很，要不信邪，欢迎大家去试。”另有意见相左的议论则是，“当今社会，敢于坚持原则敢于发表自己意见的人已属凤毛麟角，这种珍贵品质在越来越多的应声虫记者身上早已看不到了，秉承保护珍稀之物发扬百家争鸣的精神，也应让他继续在新闻战线上发光发热，为新闻界树一面特色镜，立一座特色墙，更重要的是，让春天更像春天！”等等，各种议论不一而足），还有造成他跳槽的那些事件的更多真实内幕也会渐渐露出水面，或被他自己勇敢地披露出来，或由知情者爆料揭秘，只引得正缺热点焦点的各路媒体好一顿大炒特炒，电视纸媒不宜爆炒的，网络的自由论坛及个人博客日志则可以无限发挥（较之于传统媒体，那时候的网络相对自由而迅捷）。

到了新的媒体后，他一开始尚且藏头掖尾，中规中矩，待熟悉情况立稳脚跟以后，他又会热血难掩，激情难耐，人生的命运便如故事再现般，又重蹈覆辙。

于是再次燃起新一轮辞职和被辞职的舌战。

如此这般循环往复，陶托昆的知名度逐年递增，受公众的关注度也日益见涨，丝毫没有演艺界明星那般时有色衰爱弛之忧。发展到如今，便有了即使吐口唾沫放个屁也会被全天下疯转的盛况。

看到陶托昆关于伍思诚的独家报道，文瑾神情凝重。

丁鼎在网上看到陶托昆这篇轰动一时的独家报道后，有些憋屈地对文瑾说：“领导，你看，他这算什么鸟独家呀，我们要是发一条新闻出来，那才是真正的独真正的真，真正的惊天动地呢，收视率点击量还不得创纪录吗。”

未等文瑾答话，珊珊在一旁轻声嚷道：“又是这个陶托昆！”

文瑾诧道：“你认识他？”

“到你这来以前，我做过他的短暂同事。怎么说呢，这个人很难说清你对他是什么感觉。但当年我实习时间未到就离开了那家报社，全是因为他。”

听了珊珊的讲述（详见《补记》，关于陶托昆：珊珊的回忆），虽有准备，文瑾还是有点吃惊。“他总是让人意外。”

丁鼎在一旁听着这些故事，眼睛睁得溜圆。“男人的智慧深不可测啊！”他摇头叹道。

“智慧你个头。”赵小悟在一旁撇嘴。

丁鼎不理他，转头问文瑾：“我们是不是出面驳斥陶托昆的一通胡说？绝对可以赢得大量的读者和观众！”

文瑾神色严厉起来：“绝对不可！而且丁鼎我警告你，在目前的态势下，你不可以向任何人透露真实消息，哪怕是你最好的朋友亲人。要是出事，我可保不了你。”说着转向珊珊和小悟，“你们也是。”

其余三人从未见过文瑾如此疾言厉色，一时吓呆了。半晌，才鼓眼伸舌，个个点头称是。

第二十节 替身事件纯属巧合

话说钟敢在一个不明所以的房间里醒来后，狂读着一些匪夷所思的读物。渐渐也被那些读物分散了心中的诸多疑惑，比如他为何会在此等莫名其妙地方，书展他还参加吗，那些编辑呢，他的价值不菲的行李到哪去了？等等。

这些让他着迷忘神了的，会是些怎样的读本？

有一刹那，他会怀疑是谁让他看这样的书？但很快，他就被那些所谓内幕吸引住了。

那些书里讲述的全是举世闻名的政治事件新闻事件人事事件或者其它什么的真实内幕，全都是钟敢之前闻所未闻的所谓“真相”。更有一本书，上书“绝密材料，仅供内部阅读”字样，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书，发现里面是讲述外星人曾经到临地球的故事，有图片有时间地点事件见证人有分析还有实验数据以及各方人士的意见等等。如所有普通人一样，对这样的东西钟敢也好奇心强烈，看到所谓如此重大的机密内幕，忍不住就一气看了下去。五六个小时过去了，连饥饿都不觉得。

有几双眼睛通过监视屏幕在密切注视着钟敢的一言一行。

看到他居然对着墙角撒尿，才想到安排上的疏忽。他们趁他再次昏睡过去的时候，又给他打了一针。然后给他换了一个房间。这次，他们把卫生间的门干脆敞开着，以免他在半糊涂状态下又采取纯自然行动。

一个头目模样的亚洲人转头用英语问身边一个高鼻蓝眼的欧罗巴人，他大约多久会醒来？答说半个小时左右。头目便叫他们在钟敢醒来前给他准备一个汉堡包。

在他们开门进去放汉堡包的时候，可以看到，原来这个房间的门就在衣橱里。衣橱中间那块背板是活动的，只要掀动某个不起眼的按钮它就会向一侧滑动，衣橱背板后面还有一扇真正的门，打开这扇门，就是一间类似小放映厅的宽敞房间，这里有三个持枪的人各坐在这个房间的三个门口把守。这放映厅的另一个门就通往那间监视室，这里有十几个监视屏，监视着这幢楼内的各个房间和大门内外以及走廊的情况。还有一个门则通往外面的走廊。走廊上有一个人在走来走去，警惕地注视着四面的情况。

见钟敢大嚼完汉堡包，一连几小时都泡在床上看那些书，头目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交待手下说，等一会向他喊话，问他想吃什么东西。尽量满足他吃方面的要求。我先去休息一下。有事叫我。醒来后我会再来的。

屋子里突然想起声音，让刚放下书的钟敢吓了一跳。他抬起头朝声音的源头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见，一时就起了疑心，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就在他东张西望疑神疑鬼的时候，那声音又响起来了，问他是否饿了，想吃什么东西。

钟敢腾地从床上跳起来，站在床上，蹦了几下想去触摸天花板，听起来似乎那声音是从那发出来的，这当然是徒劳无功之举。

那略带些东北口音的普通话又响起来了，伍先生别急躁，您先吃些东西，好好看看书，我们是诚心请您到这里来的。到时候想见我们想和我们谈话了，说一声就行。

钟敢颓然跌坐在床上，一时有些发呆，这到底算哪门子事？想了半天，慢慢有些明白，这连门都没有的地方，似乎不可能是出版社安排的场所，那，到底会是什么人安排的什么地方呢？

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可我还得参加书展，有一些活动必须得出席，活动完了再和你们谈行不行？他仰头朝上方的空气说。

到X市来这几天，还没等到正式出场亮相就被人弄走，没把这一个月来精心模仿准备的戏演出来就得退场，这也太了，同时心里也很不甘。

冷静下来后，钟敢不由得想起这次有些不可思议的来德缘起，与编辑柯华的巧遇，以及当初怎么就会接受那个编辑显然是荒唐的建议呢？

去澳门赌博，纯粹是一时性起。

那一阵，集团正在与政府商谈并购一个国营工厂的事情。

这次并购案，并非他的主动出击。因为在企业的战略发展规划中，当时尚无该次兼并计划。这事的缘起纯属偶然。

该国企管理者杨树在偶然场合认识他以后，对他的经营理念颇为认同，对他的胆识也甚为赞佩。恰该国企濒临破产，他们与上级主管部门正在努力寻找挽救之道，是宣布破产，还是融资整改进行股份制改造，正在研究之中。在这个时候认识钟敢，杨树认为是天赐良人良机。

钟敢经营有方资金实力雄厚，且思想观念也与时俱进，每次见面，对他们这个处于危境中的国营大厂的规划转型未来发展方向，都提出不少新的见解和建议。钟敢也许只是站在企业经营的角度与他聊天海谈，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个想法在杨树心里渐渐成形。

几番相谈并实地考察之后，钟敢对接盘该企业从开始的抗拒犹豫到终于有了主动意识。杨树把钟敢介绍给了上级主管单位领导。之后经过近半年的接洽、商谈，他们最终接盘了这家国企。

接盘过程中，有不少曲折。

上级主管单位一把手看了他们做的非常详细的方案，觉得不错，当然，为取得他的支持，杨树和钟敢也没少花功夫。一把手口头表达了支持，并批转给某具体经管的领导D，这位D领导一开始训斥钟敢贪得无厌想趁人之危廉价吞并国企，损人肥己……接下来有意设置种种障碍刁难钟，气得钟敢差点撂担子不理了。

杨树为此上窜下跳，东奔西跑，左右说和……使尽浑身解数才没使事情被领导搅黄。当然，杨树也没亏着自己，在新的股份制企业里按合同仍是董事，持有不少股份份额。

员工安置，企业产品结构调整，闲置厂房或出租或整改或重新启用另作他途，这些事情涉及的大批资金的调动进出……一系列事把钟敢给累够呛。

出钱出力赚累还在其次，闲气更没少受。比如某天，他带了助理一起去找D。

事情是这样。当初合并条约里有一条，工厂的所有地皮都不得用作商业用地。但工厂的工人及家属住宿条件大都较差，并购后，工人代表提出可否在一个废弃厂房那里建一幢职工住房，改善他们的住宿环境，更安心和便利地工作？职工们可以按需购买房子。这房子也出售，但是只售给工厂职工，且职工只有居住权，没有土地所有权，自然售价比市价低很多，纯属为职工谋福利。经董事会投票决定，一致同意将那片废弃厂房改建为住房。

虽说如此，兹事体大，钟敢仍是不敢造次，亲自带了助理一起去找D请示。

到现在钟敢也没明白，当时那个D领导为什么会给他吃那么一大堆牛屎。行就行，不行拉倒，都按政策办事，有必要那样吗？！就与D大吵了一架。

回头就问杨树，这D是如何当上领导，又如何领导一个机构的。杨树百般抚慰他，说D其实是一个心地很好很正直也挺有才能的人，只是生不逢时，久不受重用，长期屈居人下，心理有些变态，待人接物也就苛刻严厉，没有婉转一说。另外，因分管的某新项目上马，涉及拆迁旧民居，施工方处理不当，房主威胁点火自焚，最后虽抢救及时未酿成大祸，但在社会上造成极坏影响，波及面甚广。D心烦意乱脾气不好情有可缘，还请钟总多多体谅。

任是杨树使出浑身解数劝慰安抚，钟敢仍然愤闷不平。与助手到外面喝了大半夜的酒才回家。

回到家，等得烦躁不安的妻子与他大吵一顿，盛怒之下，他摔门而出，找了一家宾馆睡下，彻夜未归。

睡在宾馆的床上，他想起与结婚多年的妻子间发生的种种情形，愈发夜不能眠。按说，他妻子是大学毕业，而他们结婚那会儿，他只有初中文凭。虽然在深圳和温州的打拼过程中，认识了不少人，经了不少事，钱赚了不少，阅历见识都有了飞跃般的长进，但他内心仍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卑感。好在那时候他妻子通情达理，对他坚忍不拔的意志品质也很是钦佩，他们的生活还是美满开心的。转折发生在孩子出生以后。他妻子辞了职在家精心养育孩子。这以后，她也无心再寻职业，家务有保姆，孩子有家教，她闲下来了。闲下来的她，先是迷上瑜珈，后又迷上跳舞，再后来迷上麻将（其实先前那些迷都说不上真迷，所谓迷，就是着魔吧，总得表现出着魔的样子，可她着魔不了多久又倦了，又被人拉得改了爱好，最后只有麻将，才以它独特的魅力将她的心捆住了，让她其后的许多年，爱恨情仇喜怒哀乐，都发生在麻将桌以及它引伸出来的故事中），这一迷，让她生活的方式变成了一切围绕着爱好来转，但凡与她的爱好有时间冲突的事情，一律得低头让路，否则就心情不爽，心情不爽就会寻衅闹事。

略微详述一下这位在钟敢的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的女子。

她虽然是大学毕业，但骨子里并不喜欢读书，智识上比初中毕业的钟敢并无任何优越之处，之所以要上并真的考上了大学，一是随时势潮流之为，高中阶段放弃一切业余时间苦做题海战术，二是如果想找个好些的职业，有大学文凭显然还是略有优势。她毕业后几乎就没再读过要费一点脑筋的书，当然时尚杂志还是看的，不能落后于时尚，这几乎是她本能的想法。嫁给只有初中毕业且奇丑无比的农民企业家钟敢，她并不觉得屈了自己，反之，他有钱，且愿意为她花，也很体贴人，她觉得既面上光彩内里又舒心，反正如今这社会，只笑贫，别的都不笑不是。

婚后七年（据说这是一个坎，七年之痒，许多人都难过得去），某天她在麻将桌上遇到高手惨败而归后，忽然发现，她与钟敢之间变得无话可说了。她完全不知道这种情形已有多久，很长时间以来，她都沉浸在麻将的各类战绩中。一回家，不是找保姆大谈今天的牌经比如又做了一个大方子，又和了个清一色，就是大骂今天与她对垒的牌友，骂她们没有牌德，一赢钱就想走，那副没见过钱的样，简直让她想呕！她再也不愿与这样的无耻小人来往了！可第二天只要那些让她想呕的无耻小人一打电话喊她去打麻将，她立马就会把还没吃完的饭碗放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将出去，让昨天听了她半天牢骚的保姆只惊得张大了嘴一时半会都合不上。或者过了几天甚至是第二天如果没有等到人来电话喊她，她便会无聊无奈到着急，上火，嘴里念叨，心里抓挠，整个一个坐卧不宁，完了问保姆，是不是我主动打个电话给她们？保姆一开始是惊愕不安惶恐不已因为不知道该说些啥，后来闹的次数多了，才终于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且说这天她惨败归家，见钟敢在书房看书，就冲了进来，嚷道，老公，我今天输大了，输得快连裤子都没了。啊啊啊，太不爽了！

钟敢心思在书上，也没听得太明白，就说钱不够了？我这里这张卡上有十万先给你吧，有什么大的花销再和我说。这时候，钟敢正在书桌前看书，这书房原是为妻子建的，但她除了订的各类时尚美容杂志外基本没什么别的书，而钟敢买的、朋友送他的书却越来越多，渐渐地书柜就成钟敢的了。而书房她也很少来，要来也是到这来找钟敢。

这会儿她接过钟敢递来的卡，随手放进上衣兜里，然后坐在他对面，想和他好好诉说麻将桌上受挫的失败感，那些对手人品的不堪，以及自己在麻将桌上曾有过的辉煌。可钟敢没耐心听，她刚开了个头，他就说，这个我不大懂，你也别太当真，娱乐娱乐就可以了。你回来了好，明天周末，儿子和我说他想和我们一起到外面玩一玩，你去和他商量商量定一个地方吧。

女人一肚子气正没地方出，一听他这不痛不痒不咸不淡的话，更是火起，拿起钟敢手上的书就往地上一掼，气冲冲地说，你一回来就看书，你眼里还有我吗？！

一向惯着她的钟敢万分诧异地看着她，我回来的时候你根本不在家，难得有点空赶紧读读书啊，这怎么能说是眼里没你呢？说着弯腰捡起地上的书，痛心地吹着上面的灰，伍先生的书你怎么可以这么鲁莽呢。

女人一听不但不来哄她反倒怪责上了，火气就更大了，把书柜里的书扫了一地，一边丢一边骂，你不就是个初中生吗，还装什么蒜读什么书，成心和我作对不是？我看看，都是些什么东西让你这么着迷，不会是黄色书籍吧？企业成长的关键，投资战略，品牌价值的核心，细节决定成败，忏悔录，战争与和平，拿破仑传，巴菲特传，普希金诗选……哈，你行啊，装高雅充精英啊，你那点儿底子你看得懂吗你。

钟敢见她无故发疯，说这些狠话，心里堵得慌，但他仍极力忍着，皱眉说，正因为底子薄，所以才要恶补嘛。你喜欢的东西我不感兴趣也没极力反对，你总不能连我读读书都不让了吧。这时候的钟敢，因为与伍思诚等诸多学界大家、与陈军以及其它诸多企业精英时常交流，参观过国内外众多大企业，也时常参加各种论坛，见过各路人马以后，让他大开眼界的同时，也痛感自身素养的不足，人到中年开始了理论和人文、历史、经济等各类知识的恶补，甚至到了饥不择食见书就买就读的地步，后来在伍思诚和陈军的建议下，他的阅读才开始有了系统化和条理性。数年下来，这些书这些经历在他身上留下了不着痕迹的痕迹。这也是他能够替身伍思诚前往X市的重要前提。

但终日纠缠于麻将战果与牌友牌品中的她没能发觉他的变化，更感觉不到自己与他身体和灵魂的距离日渐拉远，远到以她的天赋和认知这辈子都难以追赶得上的地步。更可怜的是，她对这距离远没有一点意识，仍然一味沉溺在别人只是当作生活调剂而她却当生活中心的麻坛风云中。她的麻坛生涯也给她的身心留下了印迹，使她从一个当年的活泼少女变成了吆五喝六粗声大嗓的中年俗妇。见一向宠着让着她的钟敢居然脸露不耐的神色，她的火几乎如铁水般沸腾了，冲到儿子房里就把他从床上拎起来，大喊一声，走，你爸不要我们了，我们回外婆家去。儿子吓得大哭。

虽然在保姆和钟敢的劝解下，她放弃了带儿子回娘家的冲动之为，但钟敢看着妻子，忽然发现她早已变得让他倍感陌生。

所以后来这天受了D领导气的钟敢在心境恶劣下与妻子的争吵，其情形可想而知。

正在气头上，恰巧中山市一个合作伙伴邀他去谈一个项目，当即便来了中山。期间与几个朋友一起到了澳门赌场。也许真应了情场失意则赌场得意的老话，他在大户室里连赌两小时，虽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比如某一把，一输就是五百万，但这之后他便再不小心算计，纯碰运气瞎下注，一路下来，除了挽回输的钱，居然还赢了上百万。这让他心中的闷气一扫而空，恰在此时，马总和柯华也到了赌场大户室。当时柯华见到他，张着嘴好半天没出声。

后来当柯华试探性地提出让钟敢代替伍思诚前往X市出席两个多月后的书展时，钟敢在惊讶之余心里展开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先是有一点欢喜的感觉，居然会提出让他代替伍先生出席X市书展！这要放在几年前是不可想象的，他会以为柯华在拿他开涮。因为虽然外形相像，但他自知自己的气质和学识与伍先生比，实在有着天壤之别。那时候伍先生在他的心里有着崇高的地位，他尊敬乃至崇拜他。每与伍先生见面相谈一次，总要为他的渊博学识和识见所征服，甚至有醍醐灌顶之感。心内就更有了提升自己理论素养和知识储备的紧迫感，回头就去买书。

按说当今不少乡镇企业家甚或推而广之有众多形形色色的各种企业家以及在生存道上绞尽脑汁的一干人众，大都以赚钱为最紧要，并不会以读书为意，要读，那也全是如何成功如何励志，以及种种管理或谋略工具书等，总之是功利性目的性极强之类，鲜及其余。对看“酸书”的人则要么嗤之以鼻要么觉得可笑至极，“神马都是浮云，只有实得一个点（指商务谈判中的百分比），那才是真家伙。那些酸书——，屁用没有！”这话并非作者凭空杜撰，而是在一次聊天中实打实地听一位企业家亲口所说。

按说在这样的社会环境和大背景下，勉强可算一个初中毕业生的乡镇企业家钟敢更应该会跌入钻营生财之道中。只不过，上天对某些身怀慧根只欠点化的人，总会不露痕迹地安排一些偶然，而这些偶然便于无形中会促成一个人的根本性的转变。

在钟敢打拼赚钱的这些年月中，他陆续遇到了一些人，正是这些人使他改变了那种市场经济化后在国内迅速畅行的大路观念，并深切体会到他的生活以及生命中缺乏了什么，后来更明白，正是这些他曾经缺乏的东西改变了他抵达幸福的方式，且经由这种方式使得他触摸到的幸福的质地，与蒙昧的从前有着巨大的差异，而这差异，言辞无从表达，只有他自己的内心可以清晰地分辨出来。

他沉浸并陶醉在这样的变化中，饱满而喜悦。更为重要的是，这种变化并未让他的企业利润下降，倒是使他的志向更为高远，视野更为宽阔，心胸更为朴厚，渗入到企业经营理念中，竟使他的企业发展得更为迅捷。

现在柯华竟然会提出让他作伍思诚的替身出席X市书展，显然是觉得他们两人不但外貌相像，精神气质上也已近神似。这让视伍先生如智圣之人的他怎能不生欢喜之心？

接着便生出惶惑。就读书来说自己还只是个半吊子，更况以学者身份去X市书展去演讲，接受采访，搞座谈进行学术交流？……

再后来又有一些新奇和冒险的念头涌了出来，做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这实在是太有趣太刺激了！

加之在这之前，他正有一肚皮的闷气，既不想回头再看D领导的牛屎脸，也不想回家看老婆的苦瓜相，听说这么一件只在电影里看过、小说里读过的刺激新鲜好玩的事，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满脸兴奋地应承了下来。

后来三人见面时，倒是伍先生沉吟了半天，一时未敢轻易松口。许久后，他才问钟敢对出版社要他去书展的要求能应付得下来不？钟敢这才从兴奋的劲头中回到现实，仔细地询问起柯华到德后有哪些具体的事情需要他做。

三个人细细商量研究了一番后，终于达成一致意见。

现在冷眼回看这件事情的始末时，钟敢突然灵光一闪，会不会是官员D的报复？但转念又否定了，因为该官员根本不可能知道他替身伍思诚的事。

第二十一节 神秘组织

钟敢又朝空气喊了一会儿话。

没有回应。

无奈呆坐了一阵，钟敢从床上下来，走到衣橱的镜子前，整理着自己的形象。整理完了，对着不大明朗的镜子开始了他反复练习过上百遍的抑扬顿挫的演讲。

房间的大灯亮了。

正讲得意气风发的钟敢惊了一下，但他已见怪不怪，只稍停顿，又接着旁若无人地讲了下去。

听着钟敢沉浑有力自信满满的声音，看到他偶尔颇有气势地挥一下胳膊，监视器前的人满意地笑了。

演讲完毕，钟敢觉得肚子真的空了。就对空气说想吃中餐。蒜苗炒肉，菠菜蛋花汤再加一大碗米饭就行了。他说。再来一副中国象棋。

不一会儿，他点的饭菜和中国象棋就送来了。

他吃着这蒜苗炒肉，不由得苦笑。这哪里是蒜苗炒肉啊？最多可以说是蒜苗煮肉，吃到嘴里寡淡无味不说，那看相，更令人提不起食欲。不过他确实是饿了，抱着一大碗米饭就着那碗汤吃了个饱。吃完，才无限怀念起国内诸种美食的滋味来。

然后就坐在床上用左手和右手各代表一方下起了象棋。很快，一阵猛攻猛打，一边只剩了一卒一马两象将，另一边则只剩了两兵一炮一士帅，且兵与卒都过了河。

这棋可怎么接着下呢，钟敢嘴里嘟囔着。看了棋盘半天，他忽然跳下床，仰头朝空气说，我现在和你们谈行不行？

过了许久，没动静。困兽般的钟敢转了两圈，显得有些烦躁，跑到卫生间折腾了一阵，又跑出来对着房顶说，能不能看看电视？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卷轴从房顶徐徐下降打开。不一会儿，投影屏上有了图像。

钟敢睁大眼睛看着。

屏幕上，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床上在看书。镜头慢慢拉近，那个男人抬起了头，一个大特写，将这个男人的脸清晰地映在屏幕上。

钟敢吃惊地发现，这不是那位国内最著名的学者**吗？！他走到投影屏前，仔细看着这位学者手里拿的书。似是了解他的心思一般，镜头竟真的就从学者的面部渐渐下移，移到他的手，再到这本书，定格，放大。

老天！那可不正是钟敢之前在读的书？他忍不住说出了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地方，干嘛不让我出去呢？

正在惊疑不定间，那个东北口音的普通话又响起来了。伍先生请放心在这里看书休息，你看，你的好友**先生也在这里安心看书。不着急，适当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安排你们见面聊天呢。

钟敢还想问什么，可这以后无论他说什么，房间里不再有声音了。投影屏幕又重新蜷伏到了房顶。他端起木头棋盘放到地上，又继续坐在床上去看那些书。也亏得那些书全是耸人听闻之言之事，不一会儿，他又被这些书吸引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完全分不清白天黑夜，钟敢只知道自己睡了吃，吃了看书下棋。直到把床边的那几本书都看完了，心里的疑问也越来越大，止不住就自言自语，我的天呀，这些书说的都是真的吗？当他刚念叨完，东北普通话就响起来了，还想看更多的吗？我们还有影像资料，想看就点头。钟敢不由自主地点头。

投影屏又放下来了。

监视屏前的人仔细观察着钟敢面部的表情变化。看他一会儿瞪大双眼，一会儿背过脸去，一会儿聚精会神地看，一会儿又走来走去。他们让镜头跟着钟敢的面部移动，然后放大成特写，这时候可以清晰地看到钟敢丰富的面部表情。惊讶，愤怒，眼里含泪，一脸柔和……

是时候了。监视室里头目模样的人说。他回过头看着另一个亚洲面孔的秃顶的中年男人，你去和他初步谈谈吧。

听到秃顶不知道是胡编乱造还是真有其事的话，钟敢又吃了一惊。不过，好歹他也在魑魅魍魉波诡云谲的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十多年，各种欺瞒奸诈阴谋诡计也见识过，各路人物各种场面也有所涉猎，所以一时还能强自按捺住那颗砰砰乱跳的心。

但接下来的话，却由不得他再强作镇静了。

这时候屏幕上又出现了上次钟敢见到的那位著名学者。他正在房间里打太极拳。

秃顶指着屏幕上的学者说，你的朋友已经同意做我们的旗帜，长驻E国，为“组织”摇旗呐喊。我们恳切地希望伍先生也加入进来，用您在国内外的崇高声望，为“组织”的伟大事业助威出力，发挥您巨大的能量，团结全球华人，推动伟大事业的进步。

钟敢惊得大气也不敢出。虽然他面上还是保持了平静，但显然，看着秃顶的目光已有些傻呆。虽然他没有问出口这“伟大事业”是指什么，但这些天他们给他看的东西已让他猜出了个三五分。

您喜欢X市吗，喜欢D国吗。

钟敢木然地点头。

只要您喜欢，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安排您长居D国，将这里作为您号召全球华人的根据地。秃顶见钟敢不点头也不摇头，又说，当然，无论您喜欢在这个世界的哪个国家居住，都没有关系，我们可以安排您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居留，只要您说一声就行。还有，我们会提供足够的经费，支持您将要进行的活动。

钟敢只是呆呆地看着秃顶。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运转着。他慢慢有些明白他们让他看那些书的用义，也渐渐搞清了自己目前所处的状况。

为什么会是我？钟敢想问，可他没有问出口。他不知道之前伍思诚是否做过什么，才让他们觉得伍会加入所谓“组织”，也不明白如果他替伍思诚拒绝，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或者伍思诚之前就和该组织有过联系？有关这个组织的一切，伍思诚从未和他谈过，不知道他是否知情，现在就是想问也无从问起了。

秃顶还在接着说。地球上的各国领导还在忙着为各自捞名捞利巩固地位。为了各自的利益你打我我打你，把个地球搅得一团乌糟。在外星人大举入侵之前，如果不能团结地球上的一切有生力量，人类灭亡是迟早的事。

钟敢直视着他的眼睛。

但要团结所有地球人，谈何容易！只有先将国家的概念民族的概念以及国家实体全部打破，全部汇合到“人类”这个统一旗帜下来，才能一致对外，战胜这场空前的劫难。而万事总有个起始，中国是最佳入口，因为教主……说到这里，秃顶忽然停住，改口说，这是教主的伟大部署。

钟敢眨巴了一下眼睛，努力认真地分析着他话里的真实意图。听到这里，才明白，组织的伟大理想，竟然是要统治全人类！且战略规划里，分裂中国再粉碎中国的国体存在是第一步。天啊！

见钟敢沉默不语，秃顶又温和地说，我们不会逼您马上做出决定。要是您经过认真思考，觉得不便加入“组织”，我们也不会勉强。您这几天看了这么多真实的惊心动魄的真相，再说您自己在国内也了解很多令您痛心疾首愤怒不已的东西，我们知道您写过好几本关于中国人生存现状以及民族矛盾调查的书，也知道您在网上发表的很多受广大网友热捧的焦点文章，您的犀利您的勇敢无畏令我们佩服和崇仰之至。无论您在形式上参不参加我们的“组织”，我们都尊重您，视您为我们灵魂的导师。

钟敢听得背心里都浸出了汗。心里说，伍思诚同志，这下好，您老人家想不“伟大”都不行了，无论你参不参加，你都在人家黑名单里了。一边在心里调侃伍思诚，一边暗思自己的处境，怎么逃出去呢？先虚以委蛇应承了他们再作打算？只一念闪过，钟敢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他不是真的伍思诚，过不了几天，他就得露馅，到那时，他就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的未来了。默不做声死扛？鬼知道这些“组织”的人是否真会如他们所说尊他为“导师”？但看他们一直把他关在这么一个不见天日的房子里的德性，估计所谓“导师”也就嘴上虚伪那么一句而已。

怎么办？横竖都无路可逃。

钟敢没想到，第一次跳出人生的常规，自以为是一次对庸常生活的有趣反叛，一次没有任何危险的冒险浪漫行动，却就有可能葬送掉自己奋斗半生才拥有的一切。一想起自己国内的那些个公司，想到自己可爱的儿子，还有父母兄弟妻子朋友……钟敢就有了一种悲壮的感觉。

尤其想到为了他而饱受打击的父母，心中更是痛悔自己的不孝。

可是现在，因为他的一时冲动之为，很可能再也没有办法尽自己的孝心了。他环顾四周，前思后想一阵，不免生出绝望之感。极致的时候，甚至想一头撞墙算了。这么想的时候，又一甩头，不对呀，即使他一头撞死在这里，也没有人会为他的死而感到骄傲感到难过，因为没有人会知道他的死啊！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出版社，他们难道不会发现他失踪了吗？发现他失踪难道不会报警吗？警察会不会来救他？他怎么才能让警察知道他目前在这样一个鬼地方呢？对了，这是什么地方他自己也完全不知道啊，这棋该怎么走？

第二十二节 入教谜团

见钟敢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秃顶以为他在思考，便默默地陪伴着他，一言不发。

直到钟敢站起身来伸胳膊踢腿，秃顶才转动了一下眼珠，说，“组织”的生活其实是丰富多彩的，并非整天价批啊斗的杀啊打的。而且大家都因为信仰自由而亲如一家。

显然，在绑架伍思诚之前，“组织”对他下过一番功夫，对他作了充分了解。后来他们自以为在研究他的过程中找到了他的弱点。这时候，他们以为时机到了，于是决定在书籍轰炸后，对伍思诚实施第二轮冲击。

投影屏放下来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群身着黑袍戴着黑色头罩的严肃的人。分不清男女性别，里外围成数圈，席地而坐。圈中心用暗红色的地毯铺出了一块巨大的正方形，红地毯的中心又有一个五米来高四平米左右可以转动的圆台，圆台上铺上了银灰色的地毯，圆台慢慢转动的时候，这些银灰色的地毯便闪闪发着光。

一群黑衣人簇拥着一个黄袍黄帽的人走上红地毯，将其送到银色圆台的台阶旁，黑衣人就四散在圆台下站定，圆台已停止了转动。黄袍人继续走上台阶登上高处的圆台。黄袍人虽然没有像黑衣人一样罩住面部，但镜头从不给他正面，且都是中远距离，其脸部始终模糊不清。

待黄袍人在圆台上站定，台下就有人开始轻声领诵，乌鸦鸦一圈又一圈的黑衣人便都仰视着站在高高圆台上的黄袍人，嘴里整齐划一一同念唱着经语一般的颂词。

秃顶悄悄地观察着钟敢的表情。

钟敢像看电影一般认真地盯着屏幕看着，脸上的肌肉不时抽搐一下。听着这嘤嘤嗡嗡的声音，他在闭上眼的刹那，恍惚以为自己置身于盛夏的野外。

“孩子们——”黄袍人双手平按，声音徐缓沉稳。钟敢正被那些嘤嘤嗡嗡弄得有些迷糊，这惊钟般的声音一下使他醒转了过来。令他惊奇的是，随着黄袍人一字一句浑厚沉雄的声音传向四围，他头上的黄帽子竟发出一缕缕灿灿金光，这时候，圆台已开始转动起来，这转动更使得他每吐一个字都仿佛发射了一线金光，耀得台下的黑衣人们一个个俯伏在地。

钟敢不觉看呆了。

“自由，是活着的最高境界！是我们的灵魂得以通往天堂的必经之路！”黄袍人说完，双手向上斜举，结束了他的演说。

片刻静默过后，底下黑衣人山呼海啸般吼道“敬我主！”然后一齐直起腰仰视黄袍人，接着又以头抵地俯伏下去。这样连续跪拜三次，方才直腰坐正，重新仰视圆台上的黄袍人。

镜头以俯拍的角度逐渐拉远。

钟敢以为这部“影片”也就完了。刚轻吐一口气，预备站起来活动活动，但看秃顶一动不动地继续注视着屏幕，也就按捺住了自己的腿。不料，接下来的一幕显然大大超出了他的心理准备。

两个黑衣人领路，带着一个衣着简单朴素的中年妇人和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女走上地毯，在一个背朝圆台站立的黑衣人面前站定。“欢迎入教。”黑衣人说。然后拿出一本册子说是教规，接着开始有板有眼地念起来。这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虔诚地跪在暗红色的地毯上，专注地聆听着教规。

“敞开你的心灵，放弃畏惧，走一条彻底自由之路吧。”说完就有四个黑衣人分别搀起这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将她们送上银色的圆台。另有两位黑衣人各捧着一套黑色的衣服站在一侧。

“恭请教主点化。”

圆台重新开始转动。只见黄袍人双手抚摸中年妇人的头顶片刻，然后缓缓下移到她面部，再到颈部，然后，一粒一粒解开了中年女人的衣扣。妇人仿佛催眠了一般，双目紧闭，任由黄袍人摆弄着。最后，她一丝不挂地站在高高的旋转着的圆台上。

台底下跪着的黑衣人众鸦雀无声地观看着。

黄袍人双手掠过中年妇人的每一寸肌肤，最后停留在她的双肩上。此时旁边的黑衣人打开手上的黑衣，双手递给黄袍人。黄袍人亲自为她穿上了与众人一样的黑色长袍和黑色头罩。

底下又是一阵山呼海啸。黑衣妇人在这种山呼海啸中朝黄袍人跪了下去。

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注视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你妈妈说你还是处女，对吧？”黑衣人问道。

少女点点头。

黄袍人依样为她脱去了所有的衣服。但这次，他没有让少女一丝不挂地在圆台上旋转，在为她脱掉了最后一件内衣后，即从身旁黑衣人手上拿过了黑袍，为她披上。然后站在她身边手扶她肩膀，任圆台旋转了一周。

钟敢目不转睛看着这一幕，喉结蠕动着。

秃顶坐在钟敢的一侧，悄然观察着他的反应。有一刻，他似乎想按下遥控器终止播放，但终究还是没有动手。

接下来的影像，让钟敢几乎心脏病猝发。

这时候，正是名记陶托昆给宋玉丽打完电话，一个人猫在咖啡馆里奋笔疾书写他的独家新闻之时。

第二十三节 营救与锄奸

就在奇人他们研究营救钟敢方案，讨论着是分出力量来先揪出B5，还是先全力以赴救出钟敢时，名记陶托昆的那篇大著横空出世了。一落地就引起了巨大反响，网情汹汹，不到几个小时，网友的议论就上百万条，而且国内外各方媒体也闻风而动，钻山打洞，找出版社打听采访，媒体间互相打听猜测，然后就是伍思诚和宋玉丽的各路亲戚朋友都被挖了个遍。

局面一下子变得异常紧张，如此，一旦掉包的真相暴露，钟敢和伍思诚立刻危在旦夕！

“向当地警察局请求支援如何？”贾林问。

“不可。陶托昆的这篇猪头报道一出，他们肯定会对钟敢的身份起疑心，一旦报警，他们把钟敢给杀了，来个毁尸灭迹，人证物证全无，警察局怎么查？我们一时根本无法解释清楚伍思诚怎么又变成了钟敢，钟敢怎么又会被他们绑架，这一系列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来不及理清，又没事先与他们备案，搞不好D国警方想到别的地方去了，会把事情搞得更复杂。这个组织得到了西方一些国家的扶持，除了有强劲经济实力，还有政治后台，我们没有拿到确凿证据前，是不好贸然报警的。而且将来真正的伍思诚总要出来的吧？到那时候，D国警方会说中方造谣生事，世界媒体更会挥动他们如尖刀般的利笔，把这整件事描得乌黑！”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想尽一切办法先将钟敢营救出来。救出来后，立即报警，直捣他们的老巢。再在双方警力的配合下，辗转护送钟敢回国，这样才安全稳妥些。”

紧急磋商后，他们决定立即实施营救方案，并通知李刚采取相应措施保护伍思诚。

许中理接到奇人指令，早已将别墅周围的地理环境详细描绘了出来，包括地图上没有标出来的一些小路，和一些很小的建筑物情况。目前比较让人挠头的是不知道钟敢被关在哪间房内，楼内的大致格局以及警卫情况，G倒是招供过，但两个月过去了，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改变。他们将每一个可能关押钟敢的房子都模拟了一遍，看如何营救，如何脱身，又能保留下足够的绑架证据。

第二十四节 闪电转移行动

陶托昆的独家报道在各大媒体亮相以后。

上海**医院。

一个戴茶色宽边眼镜穿棕色套裙一头短卷发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在医护办公室，她问正在埋头写字的年轻护士：“请问伍思诚先生住哪间病房？”

年轻的护士没有马上抬头，继续写着字，几秒钟后，她放下笔，才抬起头来看着茶色眼镜。“谁？您问哪位病人？要不您自己先看黑板上的名字吧。”

说完她又低下头去接着写。茶色眼镜朝她眼睛瞟过的地方看过去，那是一块大黑板，上面写着每个病房的病人名字，疾病诊断以及年龄。她走近去一一看了起来。

医护办公室外一个推担架的男护理工经过。护士看了看表，叫住了那位穿蓝色工服的护理工：“强哥，麻烦你现在送十五号病床的病人去做高压氧，回来后再送二十三号病床的病人去做理疗。下午还有一个要去做B超的，记得啊。”

男护理工看了茶色眼镜一眼，应声而去。

十五号病床是个单间。病人伍思诚正在看书。

“我说你就不能休息一会儿吗？这书看那么多，费眼力，又不能当饭吃。生病了还看。唉。”从不读书的宋玉丽永不会知道一个读书人不读书会是什么感觉，从前每每伍思诚读书读到茶饭不进，晨昏不分，都会被她埋怨，唠叨，但伍思诚听若罔闻，她也无可奈何。但她还是忍不住会见机就说。这会儿见伍思诚不理她的碴，自觉无趣，拿起一团毛线在一旁织了起来。

那个叫强哥的男护理工推了推车进来。他拿出一顶崭新的医用白帽子，又拿出氧气袋，氧气面罩，准备一一给伍思诚武装上。

伍思诚瞪大眼睛，挡开他的手：“小强你这是干嘛，我哪里用得着这个啊。”

强哥不容分说，先把白帽子给他强行戴上，在他耳边悄声说：“别嚷，发生了紧急事件，您得转院。宋大姐，请您赶快收拾好你们的东西，十五分钟后在高压氧舱楼下会合。”说着丢了一个白帽子和一个白大褂给她，“穿上这个。”

宋玉丽还在犹疑，强哥用十分严厉的声音说：“这是公安人员的吩咐，请您立即执行。”宋玉丽吓了一跳，抖开白大褂白帽子赶紧穿戴了上去。

茶色眼镜转过身来。“怎么会没有伍先生的名字呢？我明明记得他说过住在这个医院的。”见护士忙着整理病历，没有对她的话产生反应，又试探着说，“伍先生是知名学者，他到这里住院，你们一定会有印象的。姑娘这么漂亮，肯定心地也很善良，能帮我查一下吗？”

听了这话，年轻护士不反应也不行，一直严肃的脸笑了一下：“您说哪位学者？”

“伍思诚啊，啊，你看，就是他。”茶色眼镜看到护士桌上的一张报纸，拖过来指着上面一个人头像说。

“啊，伍思诚先生，是有点印象。不过好象他早就出院了。”

“出院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好意思，您是他什么人，找他有事吗，如果有事，直接打他电话不就是么。”年轻护士和颜悦色地说。

“是这样，伍先生电话现在打不通。我是法新社驻华记者，前不久请人帮我联系采访他，他们告诉我伍先生生病一般是在这住院，这不，我就赶来了。”说着茶色眼镜打开包拿出一个证件在年轻护士眼前晃了一下。

“是这样？那我帮您查一下。”年轻护士开始拨电话。电话占线。“不好意思，电话占线，请您等一下。”

“没关系。谢谢你了。”茶色眼镜矜持稳重，雍容平和地微笑道。

过了两分种，年轻护士又拨电话，这回通了：“病历统计室吗，您好，我是第五病室的小严，哦，请您帮我查一下，有位叫伍思诚的人在这住过院吗？是什么时候住院和出院的。对，伍思诚。好的，我在这儿等。”她捂住话筒，小声对茶色眼镜说，“在查。得等一下。”

茶色眼镜点点头，仍是雍容地笑着。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去年十二月七号对吗，好的。谢谢。”放下电话，年轻护士对茶色眼镜说，“伍先生去年十二月七号出的院。”

茶色眼镜迟疑了一下，还想再问什么，有病人家属来叫护士，说输液快完了，要换瓶。护士抱歉地朝她笑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茶色眼镜无奈只好走出了医护办公室。但她并没有离开病房，而是朝里面走去，在每一个病房的门口探头探脑地看着。

到了十五号病房时，门是关着的。她从门上的小窗口朝里看去，看到床上是空的，床旁边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的背影，她正在抖搂床上的被子。茶色眼镜摇摇头，继续往里走去。这时候白大褂转过身来。是一个陌生的女人面孔。

年轻护士换完输液出来，在走廊上遇见了到处探看鬼头鬼脑的茶色眼镜。“我说这位大姐，您到底是要找谁呀？”

茶色眼镜脸上的雍容笑意没了，代之以一丝尴尬之色，不过转瞬就恢复了正常。“我就是随便看看。大老远的跑这儿来，参观一下总是可以的吧。小姑娘还真是严厉啊。”

年轻护士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下，笑道：“这里不是别的游览地方，是病房，所以管理严格一些。您别介意。要是没别的什么事了，还是请您尽量别在这儿逗留。呆在病房，对您也无益处是吧。这是为病人好，也是为您好。”

小护士说的合情合理，茶色眼镜寻不着她的漏洞，只得离开了病房。

目送她走远后，年轻护士回到办公室，拿起了电话。

两个健壮干练的小伙子来到高压氧舱楼下，将伍思诚和宋玉丽接了出去。

直到上了救护车，宋玉丽还在犹豫，和那两位年轻人说，住得好好的，思诚的病情刚刚稳定下来了，为什么要转院？

其中一个年轻人看她一眼，忍住气对她说：“还不是因为你接受什么陶托昆的采访……”他话未说完，另一个看起来更沉着些的小伙子就打断了他的话，“别乱讲。宋大姐也不过是无心一说。”说着转过头来对宋玉丽和伍思诚说，“不过，从现在开始，我得慎重和二位说一下，因为发生了很特殊的情况，在这段时间里，宋大姐最好不要再接受外界的访问了，尤其伍先生的行踪，要绝对保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包括你们的亲戚朋友。这不是开玩笑。”

宋玉丽吃惊地看着这两位：“发生了什么事？有这么严重吗？”

“情况很复杂。我们现在也还不知道全部内情，更不便告诉你们了。不过，这关系到伍先生的安全，一定要慎之又慎。”

伍思诚闻听此言，也吃了一惊。他之前并不知道宋玉丽接受过陶托昆的采访，但在钟敢代他出国之初，他就交待过宋玉丽不可与人妄言此事。当初突然犯病，是他始料未及的，出版社编辑当时与他商议此事，他没提出更多的异议，只说要和钟敢好好谈谈。

他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钟敢时的感觉，两人都吓了一跳。除了胖瘦和肤色上有略微的差异，这两人互看简直就像在照镜子。这让他想起那对像陈佩斯的兄弟，心底不禁感慨世界上奇妙奇怪之事真是何其多也。

斯时的钟敢和伍思诚在言谈举止上还有些分别，毕竟他们在不同的环境中生活多年。不过，在钟敢认识伍思诚几年后，由于他常下意识地着力模仿伍思诚，伍思诚也常推荐他读一些书，这样，在气质上钟敢也越来越像伍思诚，不熟悉的人初初一看还真看不出来。就算看出来，也可以以自己个性发生了一点变化来敷衍，一时之间也起不了多大的疑心。这次，就连出版社里那些非深交的编辑们都蒙骗过关了的。

那么，现在公安人员说的特殊情况，是否与钟敢有关？伍思诚不知道的是，因为钟敢的被绑架，他的一切情况包括过去和现在以及将来都被纳入了有关部门详细研究的范畴。

身边这位沉着的年轻人诚恳地问伍思诚，这一段时期以来，有没有异常的情况，不寻常的人或事。

伍思诚摇了摇头。这两天有好几个人问过他了，他实在想不起来该说什么。自打他生病，而他生病又必须保密，所以他几乎与外界没有了往来，除了看书就是看书，有什么稀奇事发生呢？他努力想，也想不起来。年轻人让他往更前些想，看有没有让他觉得不正常的事情，他照样是摇头。除了与出版界的人有些联络，偶尔接受一个访问，这大半年来他都在埋头写书，还真是没有与其它人接触过。虽然有过天价版税一事，但那桩生意并未成功，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

他们转移到了某部队的一个疗养院。这次伍思诚没住单人病房。他与另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住在有两个房间相连的套间里。他住里间，那位男子住外间。在作了一系列全身检查后，医生认为伍思诚已无大碍，只需静养，于是宋玉丽被安排回家里呆着。由一个女警扮成她的闺蜜与她住在一起。

也许是光线又或者是生病的缘故，这位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显得有些黑黄。据伍思诚向医生打听得知，这位男子患的是抑郁症，也就是说目前尚无明显的身体疾患，只是会有些怪癖。闻听此，伍思诚作为知名社会学者的本性又流露了出来。他几乎放弃了阅读的旧习，不动声色而又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他的室友。

该男子从伍思诚住进来起就一直沉默寡言，也不理他，只坐在床上看着门口发呆。

到了半夜，熄了灯，伍思诚仍然双目炯炯，毫无睡意，躺在薄被里凝神谛听外间的动静。过了不知多久，他隐约听到卫生间里传出一阵闷哼声，就悄悄地起了床，蹑手蹑脚来到卫生间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唔啊嗯的一阵哼唧后，只听里面暴喝一声，“他奶奶的！”接着是“啪”！像是一掌击在水泥台面的那种声响，耳朵正贴在门上的伍思诚被吓了一大跳，正要逃开，里面水流声响起，门也随即打开。

从里面出来的人一看门口有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将他抱住，大喝道：“真他妈痛快！无屎一身轻啊！”

伍思诚乍听这话，忍不住想笑，可他还没来得及笑出来，就发现自己在这精瘦汉子的拥抱下完全无法动弹，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我是你同屋。”伍思诚结结巴巴地说。

那男人放开了他。

伍思诚见那男人无意盘问他为何在门口偷窥，也就打消了解释的打算，径直走到卫生间，将门从里面闩上。抚着胸口好半天，心还在扑扑直跳。

待他从卫生间出来，那男人忽然出声道：“您那屋也有方便的地方。”

闻言，伍思诚大窘。才发现这个所谓患抑郁症的男人不可小看。正思谋着解窘之途，那男人又出声了，“抱歉，没吓着您吧，我四天没拉出来，憋着难受，一时痛快，口不择言，冲撞了。”

借着这话，伍思诚赶紧说，“没事。我也要道歉，刚来，对这里的复杂地形没弄清楚，也请您包涵。”

二人一笑，算是化解了一场尴尬。

伍思诚走到半道，又想与精瘦男人聊聊，回头一看，那人坐在沙发上，已然双目紧闭，有微微的鼾声响起。犹豫了一下，伍思诚还是推了男人一下。“上床睡吧。”

那男人睁开眼，“噢”了一声，将鞋一脱，就上了床。随即鼾声大作。

伍思诚却完全没了睡意。他开始分析和猜测此人的职业和心理状态。将种种蛛丝马迹都罗列在一起，再进行逻辑分析，比照，推理，正揣摩得来劲，忽觉窗前有异样的响动，正待起身，却只见一个黑影嗖地蹿了出去，他急忙下床开了灯。

也就一分钟功夫，便见精瘦汉子提了一只猫进来。

伍思诚大骇。

一分钟之前，那汉子还在鼾声大作，一分钟后，居然就能跑到屋外捉到一只无比灵巧的猫！难不成他睡梦中还睁着眼醒着神经么！伍思诚脑子里快速转着，忽然灵光一闪，自以为觉悟出了此人的来历。

那人审视了一番手中的猫，将它放到浴缸里泡了个澡，然后放了。“是只野猫。”见伍思诚一脸愣怔地跟着他走进走出，便笑了道。说完又准备接着上床打鼾。

伍思诚此时心中百感交集。他在这人床边坐了下来。

“您辛苦了。是不是真的外面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已经到了需要贴身护卫的程度？”伍思诚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在盯了足有几秒钟后，他断定，汉子显然知情。

就在对视的这几秒钟里，汉子也做出了决定。

第二十五节 天价版税

精瘦男子看着伍思诚，诚恳地说他叫李刚，的确是专门来保护伍思诚的。

略沉思了片刻，他也像那些小伙子一样，开始问伍思诚这一年甚至两年来有什么令他觉得不同寻常的事没。

伍思诚还是摇了摇头，的确也没想到有什么特别要说明的。

“钟敢在X市被绑架了。您仔细想想，有什么情况您觉得可以告诉我的。无论是什么事，您觉得正常不正常的，都可以。”李刚单刀直入。

伍思诚闻言一惊！任凭他怎么想，也想不到这一点上去。“你是被上级专门派来保护我的？”

“也是，也不是。半公半私吧。这个院子本就是全面戒严的，很安全，不需专门守着你。不过，我在X市的伙伴叮嘱我，一定要与你同住一起。我原本的确患有抑郁症。所以就住进来了。”

这下让伍思诚又迷糊了。“您真的患有抑郁症？”

“我妻子带着儿子改嫁他人了。一急，就犯了所谓抑郁症，治疗了半个多月，领导不让我急着上岗，还在家休息让父母家人陪着呢。正要闲出其它病来，我的伙伴打来电话交给我这么一个任务，一拍即合。”李刚既然决定告诉伍思诚真相，就竹筒倒豆子，一鼓脑全说了出来。

伍思诚吃惊地睁大了眼：“为什么要离开你改嫁他人？”

“聚少离多。且我们这工作性质，有时候十天半月联系不上，造成太多误会难以解释。”

伍思诚点了点头，拍了拍李刚的手背以示安慰。稍顷，他决定和李刚谈谈那件怪事。

大约四个月前，有人电话找到他，说愿意出五十万欧元，买他两年前出版过的发行量并不大的两本书的海外版权以及他那两本书未用到的素材。

“他们怎么知道你有没用到的素材？”

“我在书的前言里就说明了，因为种种原因，许多照片和采访不能在书上一一照登，是为憾事。”

“那是两本什么书？”

伍思诚告诉了他。

“那两本书在国内的影响并不像一些畅销书那么大，读者大多是专业性的。所以很吃惊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一时之间就拖延了下来。谁知后来他们又提高了价码，说如果不行，可以提高到六十万，如果其中图片连底盘都给他们，他们甚至可以付到一百万欧元。这么一来，我更不可能给他们了。因为这太可疑了。在我看来，那本书和那些照片、素材不大可能让他们出如此大价钱啊，其中肯定另有原因。我不敢轻易应承此事，也就一直拖延了下来。”

李刚闻言，眉头锁紧。沉吟片刻，抬头问道：“这本书以及您没用上的素材照片里肯定有他们需要的东西。还能联系上他们吗？”

“他们先后打过三次电话，见我一直没松口，之后没来再找过我，不过留下了一个联系电话。说想好了就给他们电话。”

“在哪儿？还能找到吗？”

伍思诚想了想，摇了摇头。“就没想过会主动和他们联系，所以也就没在意，有可能扔废纸篓了，也可能还在那一堆名片夹里。”

李刚问他可否同意让同伴和宋玉丽一起，上他家里把名片夹拿来让他找电话？

伍思诚点头。

第二天天刚亮，一小伙子就提了个箱子进来了。

伍思诚与李刚面面相觑，这是干什么？装一个名片夹用得着这么夸张吗？

小伙子也不言声，把箱子打开，推到他们面前。

伍思诚一一拿出里面的东西。那里面有他告诉他们的两个名片夹，还有他提到的那本书，书柜里的六本全部被拿来了，相册，放在书桌上的黑皮本通讯录，还有电话机旁的便笺纸条本。

见此，李刚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伍思诚在这些东西中翻拣着。

小伙子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李刚则拿起小伙子带来的书。他认真翻读着其中的章节和照片。良久，放下书，思考着对方出天价版税的用意。

奇人接到李刚汇报的消息后，心思凝重。如果是一般的人，如果只是想利用伍思诚的书赚钱的话，用不着出天价版税来购买该书的海外版权，盗印就是。难道，他们另有天大的野心和阴谋？这些人又会是什么人呢？与绑架“伍思诚”也即钟敢的这伙人是否属同一组织？

奇人未看到伍思诚这两本书，听李刚简短的叙述，知道了大致的内容。伍思诚的书原是对国内一些极端现状非常痛心，在考察过程中，拍下了大量实景，记录了许多真实的人事。在披露这些真情实事的同时，伍思诚也在书里提出了一系列积极的改进建议。

想着想着，奇人似乎有些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与李刚商量后，决定让宋玉丽用家里的座机给伍思诚找到的那个联系人打电话，试探性地与他商谈出售海外版权事宜，看对方有什么反应。

让宋玉丽怎么说，说些什么，奇人与李刚仔细研究了许久。

在让宋玉丽打电话前，李刚申办好手续，去调查这个联系电话的来历。这是深圳的神州行号码，非实名制，启用已五年多。有多个国家的漫游记录。平均每个月的话费在一千二百元左右。打出打进的不同电话号码起码几百个。

李刚一时犯愁，难道每个电话都去查证一番？工作量太大不说，时间也根本来不及。他的助手大学是学统计出身，灵机一动，说利用统计学原理，先选出各类有特点的号码，再取随机抽样调查法，以之类推出大致全貌。李刚想了想，也只能先这样，根据调查的情况，再作机变。

他们先将要调查的电话分成了两类，一是通话次数多的号码，二是通话次数少的。其中通话次数少的又细分为几种类别，一是双方号码互有打进打出的，二是只有打出没有打进的，三是只打进未打出的，四是五年来只通过一次话的（无论打进还是打出），这些号码分别归类后，让机器随机从这五大类中各选若干个号码出来，他们再联合有关部门对这些号码进行调查。主要也只是了解机主资讯，非实名的则取一些重点查看短信记录等。在对该电话机主没有进一步的证据之前，他们不能随意监听这么多的电话。

调查后发现，这个电话联系的大部分人是一些作者，或出版机构，还有餐馆，饭店，旅行社等。未见有特别异常之处。

与奇人汇报结果后，他们决定让宋玉丽打通这个电话。

第一次打这个电话的时候，对方关机。过了几小时再打，才通。宋玉丽这一通电话，让他们有了意外的收获。

第二十六节 牛吃草

且说这边钟敢和秃顶在看录像。钟敢的脸色渐渐变得潮红。

投影屏上，圆台已停止了旋转。黄袍人以手放在黑衣少女和中年女人的头顶，庄重地问道：“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一个木讷的声音答。

“准备好了。”一个稚嫩的声音答。

黄袍人开始了冗长的训诫。

钟敢将目光投向悄立在侧的那位黑衣少女的脸，越看越觉得她像一个人。万霞，对，就是她。简直太像了，与年轻时的万霞一般俊俏，那眉眼神情，楚楚可怜的模样，看着看着，钟敢就出神了……

从挽救皮革厂到发展成集团公司这十年中，他与万霞的感情也历经起伏。

开始的两年里，工厂的事再忙，他也会一有时间就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万霞母子，他答应老万的事，言出必行。

这种长期的相处，将最开始的那一点点火苗越煽越旺，在孩子上了寄宿学校后，因为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更是情不自禁。

钟敢终于向万霞表白了。

万霞虽然心内波涛汹涌，可嘴上却拒绝了他，她说自己的年龄比他大还有孩子还有亡夫还有舆论还有……说了许多还有，一边说一边流泪。

钟敢一再解说安慰并表白自己的心迹，末了将她轻轻揽在怀里，“真正的强者，不是没有眼泪的人，而是含着眼泪向前奔跑的人。”钟敢对万霞说。这句话在这种场合说显然有些文不对题，辞不达意。这是当年他在深圳听讲座时某位讲课的教授讲的，当时对未来一片茫然的他听后有一种特别激动的感觉，仿佛这句话就是专为讲给受伤后又想振作的他而说，所以急忙中，他想把他当时的感受传达给这位让他觉得无比亲近的女人。当时他还读书不多，可用的词汇有限，又想抚平心上女人的伤痕，所以用这样对他来说印象深刻的曾激励过他的语言来慰抚怀里的女人，也是情有可原。

万霞听着他笨拙的安慰，不但没有觉得好笑，心里却流过一阵暖流。

这万霞在结婚生子后上过成教学院之类的函授高等学院，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女人，从书上看过各类风情万种的情书，听人说过或文采斐然或肉麻兮兮的情话，总之也算曾经沧海之人，然而此刻，她对钟敢的朴实却另有一番电流过身的感受。钟敢虽非饱学之士，且出生在穷乡僻壤，但他天生有种不怒而威的气质，又兼经历了失妻丧子这般人生大痛的打磨，以及前些年在深圳的历练，这些年在温州的打拼，又与陈军等高知以及伍思诚等文化大家的往来，所有这些，渐渐沉淀到他的骨子里，使他浑身散发出一种特殊的魅力。

她的身心都默许了他。

令她措手不及的是，儿子却对钟敢有着莫名的抗拒心理。

他们不得不将预备公开的感情转入了地下。

钟敢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万霞的儿子会那么敌视他。他当然不会知道皮革厂里一些居心叵测的小人对他的忌惮和阴谋落空的仇恨。万霞知道，所以她一直不敢答应钟敢的求婚，甚至连私下往来都特别慎重，她怕一个不慎，会毁了钟敢这几年的苦心经营。

为了解除已渐渐长大成人的万霞儿子顾虑，在这个皮革厂，钟敢没持一分股。这时候的皮革厂比原先的皮革厂规模已经扩大了两倍，为了激励和报答功臣骁将，他们共同商议将厂子股份化，万霞母子持百分之六十股份，陈军百分之十，其它功臣勋旧百分之三十。这倒非钟敢矫情或撇清，而是他心里真的觉得，是这个皮革厂挽救了他，而非他挽救了皮革厂。

这之后他又兴办了另外五六个工厂和公司，都非常成功。一起奋斗的这群人对他已形成绝对的依赖，也充分信任他，忠心追随着他，为了能使这些公司能充分共享资源，钟敢召集了各公司的核心管理层开会，大家一致同意将这些实体合并成一个大的集团，经营管理上仍然保持与从前无异的独立，但又可以相互依托，促进各种资源的有效利用，使各单位都能得到最充分的发展。

这时候，万霞劝钟敢离开她，安心去成个家。

虽然不舍，钟敢也只能面对现实。终于与现在的妻子结合了。

从回忆里抽身出来，钟敢凝目看屏幕。这时上来两个黑衣人，给像万霞的少女蒙上眼睛。将中年妇人带下了圆台。

黄袍人亲自解下自己身上的长袍，跪下，将黄袍铺到圆台上，再光身立起，为少女解下刚刚穿上的黑袍。而后，如慢动作般，这赤裸的二人拥抱着卧倒在黄袍上，开始了这场不可思议的入教仪式。

圆台下，红地毯上，以及四周围的草地上，如秋风扫荡了一般，原先矗立的一片黑色全都换成了一片肉黄……

“我主神圣！”“至性至善！”镜头拉近，定格在两对正在狂热交合的教徒身上，他们脸上有着一种虔诚中透着迷醉的神情。

一时间，聚合了各种情不自禁的誓言和杂语呻吟的声音响彻天空。

钟敢双耳轰鸣，汗如雨下，脸色煞白，心脏有骤停之感！似要喊叫制止，却是叫不出声来，只以手撑床，勉强坐稳了。

秃顶一直在观看着钟敢，见他目视少女良久，心中早已有了主意。此刻似是无意地委婉解释道：“这对母女是从国际人贩子手里解救出来的，当时母亲已经病入膏肓，女儿也是衣不蔽体。组织为她们治病，给予她们温饱，人人都关心护爱她们，她们感受到了组织的无限温暖，才主动提出来要加入组织的。”

“每个加入组织的人都得经过如此‘洗礼’吗？无论男女？”憋了半天，钟敢才迟疑着问。

闻听此言，秃顶大喜。似乎觉着伍思诚入会是指日可待之事。

“这是真正的人性的解放。只有彻底解放了自己的人才能领会什么是真正的自由。也才能在相互间建立起绝对忠诚可靠的信念。”

钟敢闻言，心胆俱骇，面上只强自镇定，保持着发痴的状态。照他们的所言所行，这“伟大事业”究竟何指？心内原先有过的对该组织“伟大事业”的一些猜测又变得模糊了。

见钟敢还在痴看着那位少女，秃顶说：“这位姑娘实在是太荣幸了。教主不是常常到这里来的，他巡视世界各地，半年能来一次，有时候一两年才来一次。但这位乞丐女孩偏偏就遇上了，不但得以亲见圣颜，第一次尝禁就由教主亲施雨露，您说，她是不是个大福之人？”

钟敢被他这一番鬼话气得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秃顶看他发痴，趁热打铁，接着说：“若是伍先生真心喜欢这女子，组织可以安排她做您的女人。”见钟敢没言声，又说，“若您厌倦了，还可以随时更换您喜欢的人，只要您愿意。”

钟敢一直表情僵硬脸色铁青，见秃顶步步逼近，知道再这样下去不是好办法，便伸手搓了一把脸，搓热搓软了，才试着扯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笑容，尽力拉长了腔调说：“这个嘛，好说。”然后装作很疲劳了的样子很床上一躺！

秃顶呆了一呆。

钟敢脑筋迅速转动了一下。想起从前儿子给他讲的一个笑话，心里有了主意。

他拿出一张白纸装模作样地在上面画了一通，然后递给秃顶，说：“送你一幅画。”

秃顶接过一看，这就是一张白纸，上面没有东西啊？！左看右看，翻过来复过去，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就巴结讨好地露出媚笑说：“伍先生，我是粗人，对艺术不大懂，您这画的是……”

“这画的是牛吃草。”

“草呢？”

“草被牛吃了。”

“那牛呢？”

“牛吃完草，走了。”

“哈哈哈哈。”

“哈哈哈。”

两人大笑一阵。

秃顶笑得捂着肚子涕泪横飞。然后说：“好，您果真是高！高！我明白了。这就不打扰伍先生休息了。您定好了日子，我们会为您办一个隆重的入教仪式。”

第二十七节 牛马虎狮人

钟敢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他掐了一下左胳膊，钻心地疼！似乎是醒着的。可眼前的景象，却叫他两腿直打颤！最重要的是，他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是怎样来到这么一个地方的。

这屋子屋顶似是透明的，抬头可见屋顶上空有东西飞来飞去，然而没等钟敢看清是什么，眼睛就像被蒙了一层白翳般，看不清东西了。他站在那里低下头，适应了片刻，才逡巡四周。这一看，魂儿掉了。

以前看电视剧《西游记》，看《封神榜》，那里的牛头马面们个个奇形怪状，从未吓着过他。饶是剧情再让人入迷，心里也惦记着那是娱乐剧目，由人扮演出来的假象，拎得清得很。可是现在，他看到周围走动着的这些活物人不人兽不兽，脸容七分像人三分如牛马虎狮，偶尔哈哈笑几声，那声音之浑之粗，直叫人头皮发紧皮肤起栗。

钟敢先是惊怕，后看他们都只是远远地望着自己，也就镇定了下来，用余光瞥见左后侧似乎是一道门，于是眼睛一直紧盯着面前不远处自由走动着的怪物们，脚下悄悄地朝门那边挪动着。眼看快挪到门口了，一个手上脸上都毛茸茸一片的怪物居然走到他身边来要和他握手！他吓得往一边直逃。这边却有一只手拉住了他，他一看这只手，没有吓人的毛，白皙圆润，如少女般青葱如玉，顿时定下神来，准备去感谢好心的女人，可这人却不让他回头，将他的头轻柔地托过去对着墙，然后用这只玉手在他全身上下抚摸了起来。

霎时亮如白昼的灯光暗了下去，周围甚至响起了宜人的小夜曲。“闭上眼，放松，放松。”一个温柔的女声说。天知道怎么弄的，他竟真的听从了这柔媚声音的指示，闭上眼，将全身放松下来。不一会儿，就觉着浑身燥热，膨胀，有点儿忍耐不住了。一阵热潮涌过，他睁开眼，发现这只白净的手用一个小瓶子将他流出来的东西接走了。他羞愧万分，转头朝这位柔声白手的美人看过去，不看不打紧，这一看，他立时被吓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钟敢睁开眼，自己竟被转到了一个全身是毛头顶长角脸部却又像人的“牛人”臂中！当即又晕死过去。

第二十八节 事出意外

宋玉丽用家里电话打那个天价版税联系人电话。

另一头接电话的正是监视器前的头目！

此时他们都已看到陶托昆的“独家消息”，对钟敢果然起了疑心。恰巧接到宋玉丽的电话，眼珠一转，就想试探一下伍思诚的真假。

电话交给了钟敢，也没说对方是谁。

钟敢此时在他之前看录像的房间里。在秃顶给他电话前，他呆坐在床上已有多时。他想不清楚自己是怎样回到这个房间来的，或者他从未出去过，那牛人虎人狮人马人等，不过是他的幻想或者一场可怕的噩梦？可那些情景如此逼真，他甚至还能闻到“牛人”留在自己身上的气味！且如果是梦，他又何以会无缘无故做这样无来头的怪梦？然而若是他真的到过那地方，又是如何来回的呢？让他去那么一个地方的用意又是什么呢？钟敢靠坐在床上，虽是身子未动，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转悠着各式念头。

这会儿见秃顶拿了电话来叫他接听，他只能将这些疑思收起来，努力镇定着自己的心情，仔细听着电话里的女声。这声音有些陌生，又好象在哪里听过，一时没想起来是谁，也就不知道秃顶交给他这么一个电话的含义，便只是静静地听着。电话里的女声还在讲：“我也曾问过我家先生伍思诚，这么好的事，为什么不好好商量呢？当时他只是说有许多事要忙，来不及想这事。前几天他从X市打电话给我要我注意这个事，说你们要是再打电话来，要我转告你们，可以好好商量……喂，喂，您在听吗？”

头目正在监听他们的通话。李刚和几位战友也在监听他们的通话。

钟敢已经知道了对方是谁。他将自己的所有聪明才智都调动起来，紧张地思考着对策。先是掐指咬牙地想着伍思诚太太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原本是晓得的，可在这关键时刻，看着秃顶在旁边悠闲地踱步，他却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更重要的是，他一点也不知道伍太太打这个电话来所为何事，而且她怎么会知道这里的电话呢？！另外，这个时候伍太太明知道是钟敢替身伍思诚在X市，为什么会说前几天伍思诚从X市给她打了电话？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蹊跷？他该怎么办？亏得他是一位极聪明又在各种场合经受过历练的人，情急中，他的脑子以高于平日万倍的速度迅速转动着。终于想出了一个绝招。

“宝贝，别急，是我。思诚。你慢慢说，我在听。”这样模棱两可地敷衍伍太太，要是她够聪明，她就该知道怎么接话。

宋玉丽咳嗽了一声，心里暗骂钟敢吃她豆腐，伍思诚平日都是叫她“玉丽”的，她绝对想不到钟敢是在情势危急中想不起来她的名字。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编，情况太突然了，她料不到钟敢会在这个联系版权的人手里，一时有些傻眼，就眼瞅着李刚，咳嗽了一声。这边李刚他们也吃了一惊，几个人迅速在纸条上写下让宋玉丽说的话。一张张递给她。

“思诚啊，怎么是你？你和海先生他们在一起？你还好吗，这几天没接到你的电话，又听老萨说你病复发住院了，有些着急，没什么大碍吧？要不要我飞过来照顾你？”

秃顶一行人听到宋玉丽此话，知出版社并没有把实情告诉她，心里都在暗自得意。

钟敢看着秃顶此时已停下脚步看着他，脸上就露出温柔的甜蜜状：“意外吗？惊喜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挂念，你乖乖的啊，我过些天就会回去。”然后故做避讳地走到一旁，小声说，“这些天想我了吗，你在家里都还好吧。”

宋玉丽心里就骂钟敢是个色鬼，借机占她便宜，过后得和伍思诚说离钟敢远点。她头脑简单，即使知道钟敢被绑架，心里也描绘不出具体的景况，体会不到他的处境之难。所以在这一场狭路相逢的戏里，她就演得有些蹩脚。只是照着李刚递过来的纸条机械地念，声音里就少了些应有的热度，“我还好。”急得李刚他们在旁边直写“你得用点感情！”，她一看有点发蒙，直接说“你得……”话刚出口两个字，李刚就端起一杯水强行给她灌了进去，她被呛得咳嗽了一下，才明白了过来，立即调整了一下状态，“你得注意保重啊。前几天你不是还电话嘱咐我关心这两本书的海外版权的事吗，我征求了朋友们的意见，觉得这实在是很好的事，如果人家真把版税出到一百万欧元，那你不是下半辈子都衣食无忧，可以安心地做你的调查研究了嘛。你现在见过海先生的面了吧，是和他们在一起正谈吗？”

这钟敢一听，怎么又冒出个百万欧元版税的事来，心里就调侃伍思诚还真是真人不露相，不声不响间就可以搞到上百万欧元。他久在实体企业，深知要获得百万欧元的利润，要多少人经过怎样的努力才能获得。不过这都是一刹间的闪念，心思一闪就回到正题上来了。海先生，这人是谈版权交易的，听宋玉丽的口气，应该以前没有见过。这帮家伙绑架他还为伍思诚的两本书的版权？

“啊——他们刚把我接来，还没具体谈这事呢。那两本书——家里都还有吧。”

李刚一听，就知道钟敢根本不知道宋玉丽指的哪两本书，若之后他们的商谈中钟敢不小心露了馅，麻烦可就大了。立即写了书名，让宋玉丽告诉钟敢：“《双重标准》还有两本，《起点以下》只有一本了。市面上好象也没有买的了，要不要再到出版社问问还有没有存货？”

钟敢一听心里踏实了一点，因为与伍思诚相交已久，伍送了他不少书，其中也包括这两本，之前就读过，这次为了替身伍思诚，他将伍思诚写过的主要书籍又认真过了一遍，做了一个比较透彻的了解，所以听宋玉丽一说，他就大致回忆起了这两本书的内容。心里安定下来，声音也就松弛了许多：“知道了，你可以去问下出版社。今天先聊到这吧，你自己多多保重，别太想我呵。”

秃顶在旁边一听这句就暗笑。

宋玉丽在心里已经不止一次骂钟敢了，嘴上却说：“谁想你啊，我一个人可轻松自在了。你在D国也要多保重。还是尽早回来吧。”见宋玉丽要挂电话，李刚急忙举起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对了，你问问海先生他们除了谈版税的事，还有别的什么事没有，我总觉得他们一下子出这么高价，好象不大可能似的。当然我不懂你们出版界的事，你比我了解。问问清楚啊，可别马虎人家了。”

钟敢一听这话，知道宋玉丽一定是受人指点，以宋玉丽的那点儿认知和与人交流的水准，断不可能嘱咐他这些。之前的疑惑似乎一点点清晰起来。

打完这个电话，钟敢背心里都渗出了汗。不过幸亏衣服还厚，显不太出来。

秃顶拿过电话，走回了监控室。

奇人收到李刚的消息，有些振奋。慢慢要摸清这个组织的目的了。心里产生了若干推断，但推断需要得到证实。

要不要启动潜伏了两年的蜘蛛？他犹豫着。为侦破这个组织的核心机密，上级下了大决心将代号为“蜘蛛”的一个神秘人物通过特殊方式送入该组织在D国的驻点。连奇人也不知道“蜘蛛”究竟是何人，以怎样的方式参与组织的工作，只有一个极为隐秘的联络方式。这次打听钟敢下落的任务，他也没想过要动用这条线。“蜘蛛”好不容易快要接近组织的中心，快要触摸到这个组织的核心领导和行动纲领实施方案了，不能因一个突发事件就毁了全盘计划。

但此时钟敢已处于一种不可预测的境地。陶托昆的独家消息扰乱了他们的营救步骤不说，没想到天价版税的联系人竟果然也是这个组织的，这又将钟敢推向了险地一步。他不知道钟敢能将伍思诚扮演到何种程度，虽说钟敢替身伍思诚纯属误打误撞的偶然，然一旦钟敢的身份暴露，却肯定会引起对方的敏感反应，说不定会产生各种怀疑。这些怀疑令钟敢立刻危在旦夕不说，对方还很可能会对组织内部的核心人员进行清洗甄别，以防被渗透和破坏，那样，“蜘蛛”的安危又将出现变数。

正在奇人想方设法弄清关押钟敢的具体方位和里面的守备情况时，情况发生了变数。

钟敢在别墅里，被请进了一间高级会客室。

头目单刀直入地询问他《双重标准》《起点以下》两书的英文版权是否可以一百万欧元售给他们。

钟敢装作沉思了一会：“这两本书在国内的中文简体版税并不很高，影响也没有我别的书大，不知您为何选中了这两本书，且出此高价？我一直没回答你们，主要是有些担心，无功不受禄，从小受国学教育，实在有些汗颜。”

“伍先生谦虚了。以您的声望，您这两本书极高的学术价值以及它所深含的人文关怀终极理想，一百万欧元还有些屈了您呢。我们主要是想以此与您结缘，诚恳邀请您来我们组织进行指导，成为组织的导师，旗帜，这是我们多大的荣幸啊。请您放心好了，您以后的生活，只要您提要求，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为您效犬马之劳。”

钟敢长身一揖！从前与伍思诚对谈过程中了解到的他的思想他写作的初衷，开始一一浮现于脑海。

有生以来，钟敢从未经历过如此这般的政治斗争，经验阙如，也不知此番情境究竟险恶到何等程度，以为只要尽力展现出伍思诚先生的风采原貌即为过关。在这高度紧张的时刻他根本无暇回忆之前他们给他看的那许多关于“真相”的书的用意，目前他只能用心专注于完成“伍思诚”这个角色。于是他站起来，开始气宇轩昂地朗声陈述伍思诚写作这些书的出发点，对国家和民族所怀的深切忧患，对现行制度下存在的诸多问题的痛心，谋求有识之士的共鸣，探讨解决的方向和思路……他自以为发挥得极好，将伍思诚先生的大气、忧愤以及深深的爱国情怀都一一展现无遗。

头目和秃顶起先都微笑地恭敬地听着。越往后听，脸上的笑容就越僵，到后来竟几乎凝固。但看“伍思诚”还在那里慷慨激昂地满怀忧思地陈说着。

说着说着，钟敢忽然停了下来。他问头目，他们组织在“崇高”纲领的指引下具体从事哪些伟大的工作呢？

头目看着钟敢疑问的神情，哈哈大笑道：“别担心，我们不是基地组织，教主也非本?拉登，恐怖袭击之类的小儿科我们是不屑弄的。我们的志向要远大得多。”说着他给钟敢介绍了一堆不知是真是假的已实施活动情况和待实施计划，主要是全球慈善行动及环境能源的科研项目及对第三世界国家的技术援助计划。

然后，他们将“伍思诚”送回了房间。

这时候，他们和钟敢都并不知道“伍思诚”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显然，钟敢将“伍思诚”扮演得很到位。头目和秃顶们因陶托昆的报道而对伍思诚的身份生出的疑心打消了一大半。然而，也正是因为钟敢对“伍思诚”极度原版化，使得他们想将“伍思诚”纳入组织的热情大受打击，一瓢凉水兜头泼下。

他们想使出谋划已久的“奇招”。

第二十九节 美人计

这天，钟敢拿起“组织”给他的书仔细研究着。衣柜门也即大门，悄没声息地打开了。秃顶身后跟着一个羞怯的女孩。待那女孩抬起头，钟敢的心里惊悸了一下！她就是那天受教主雨露恩泽过的像万霞的少女！

“她叫何娜。这位是大学者伍思诚先生。”秃顶为他们做了个简短的介绍，就准备走开，“你们聊。”说着转身走出了房间。

钟敢有些拘谨，双手不知放哪。何娜比他更拘谨，扭着衣角，眼睛使劲儿看着房屋四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二人难堪地沉默着。

钟敢终于打破沉默，询问她为何会与母亲到国外来并流落街头？

女孩抬起头看着钟敢，眼神里有着不易察觉的伤感。她注视着钟敢疑惑的眼睛，良久，只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然后，她开始解自己衣服上的纽扣。

钟敢有些慌，忙握住她解纽扣的双手，看着她眼睛道：“你，你是自愿来这的吗？”

女孩看着他，然后将头别过去，轻轻地摇了摇头。

钟敢为她掩上解开的衣服，温和地说：“好孩子，你回去吧。我不会伤害你的。”

监视室里的头目看到这里，忍不住对秃顶怒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谁叫你再三建议用这么个嫩妞的？简直是没脑子！我早就说过伍思诚不可能对这样的嫩妞感冒，你想想，他玩到四十多岁才结婚，而且结婚的对象是那样一个超级风骚的骚货，他会对这样涩得不能再涩的小妞感兴趣吗？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

秃顶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小声嘟哝了一句：“那天在这个女孩出场时，明明看到伍思诚口水都流下来了……”

头目生气地打断他的咕哝，喝道：“再给你一次机会，这次再不能失误了！”

“是，是。”

晚上，衣柜门再一次被打开。一位穿着吊带裙装身材高挑丰满双乳高耸的卷发女郎走了进来。

钟敢一看，心里明白这组织不让他落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怎么办？死扛？死扛的话，他们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钟敢心里一点底没有。将计就计？可是怎么个将计就计法呢？从未受过任何特情训练更未经历过如此险情的钟敢背心里都渗出了汗。并非说之前他就从未有过婚外男女事，在某些情况下身体失控的事也发生过数次，但那不过是身体的意外而已，虽然也会有处理上的身心焦虑，但绝不像如今这般，除了道德的审判，更牵扯到了国家利益和荣誉！这种破坏力和危险性是任何婚外情或出轨行为都无法同日而语的。

就在他紧张地思谋着对策时，卷发女郎落落大方地走到躺在床上装作看书的钟敢面前，举起一瓶红酒，微欠了身俯向他，娇媚地笑道：“伍先生好，仰慕您已久，能在现实中结识您真是莫大的荣幸。这是一瓶五十年的法国陈酿，庆祝一下我们的相识吧。”说着又凑近了钟敢的耳朵，“但愿我与先生的缘分有五十年之久。”然后站直了身子拿起开瓶器就打开酒瓶，并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他。

钟敢先是闻到一阵迷人的香气，尔后就见一双忽闪闪的大眼睛在看着他，继而随着“嘭”一声轻响，一股醇厚的酒香又飘逸出来。女郎的这一系列行为如此连贯自然，钟敢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一切就都水到渠成了。

看着这位性感迷人露出友善微笑的姑娘，钟敢一直绷着的心荡了一下，这么多天来紧张的神经也在刹那松弛了片刻。他们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小口。一股热流下肚后，钟敢从神思恍惚的晃荡状态回复了冷静，心里开始分析这组织使美人计的具体打算来。缓解他的紧张情绪让他放松？利用女郎劝他尽快加入组织？留下他的风流证据以作要挟？无论怎样，他都不能中计！一边想着，一边就放下了酒杯。

见钟敢放下了酒杯，卷发女郎并不着恼，自己端起酒杯又轻抿了一口，然后不知按了一个什么开关，屋内就飘荡起一个充满磁性的女声，唱着不知名的徐缓的略带伤感的曲子，这曲调兼之伴奏的小提琴，以及若隐若现的钢琴声，使得屋内充满了柔靡温暖而又有一种懒懒的暧昧的味道。

钟敢干脆躺倒在床上，闭上眼，不去看风情万种的女郎，以抵抗那股莫名涌起的热潮。

女郎并未因此退却，看着闭上眼睛的钟敢脸上渐渐升起的红晕，她朝天花板做了一个手势，脸上露出一丝神秘莫测的笑意。然后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红酒，含在嘴里，俯身下去。她先是捏住钟敢的鼻子，他不得不张开口，她便对着这张开的口将嘴里的红酒递了进去。

钟敢对这一招猝不及防，本能地将流下来的红酒吞了进去（不吞进去就得被呛死），然后努力想坐起来，但被女郎按住，她趁势压在他身上，深深吻住了他。

他的脸变得绯红，渐渐觉得头有些晕眩，全身发软。“别，别……”他还在做着顽强的努力，喉咙深处滚动着抗拒的言词，只是声音发不出来。又从她的身下腾出手来，想去推挡她，但女郎将钟敢挥舞着的手握在自己肥嫩的手里，然后将它们导引到自己肥沃的胸上。然后，她的手也没闲着，在钟敢的全身上下游走着……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女郎坐在床上为钟敢在捏手，沿血流的方向搓揉着，钟敢云里雾里，只觉十分舒适惬意。女郎又将他的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为他按摩肩颈臂膀。接着她又解除他的衣裤鞋袜，为他做起了全身按摩。

钟敢舒服得忍不住哼哼了两声。或许是红酒的效力也开始发挥作用，他的身体已不能听从大脑的指挥，他想逃开，但他的身体却拒绝接受他的指令，全身被揉捏得热血沸腾，到后来，思想里已没有抗拒的碎片，整个大脑只完全集中在这股热流中，世界上所有其它事情都退到爪哇国去了。他闭上眼，任一阵阵波浪般的快意传遍全身。不一会儿，他又闻到一股异样的水果香钻进鼻孔，睁开迷离的双眼，面前是一双裸露的饱满的乳房，粉嫩的乳头上沾满了水果的汁液。他的喉咙顿觉干渴无比，如若没有滋润，必定渴死无疑！他的头脑来不及作任何反应，嘴里已含住了一颗汁液丰厚的樱桃，贪婪地吮吸起来。

醒来看见旁边身体赤裸睡得香甜的女郎，钟敢开始心悸跳了一下，不知发生了什么。几分钟后才露出无奈的苦笑，心想还是中计了，这以后事情会怎么发展？非加入组织不可？显然是不可能的，他并非真正的伍思诚，无权替他做这样的决定。假装加入也不行，且不说装不了多久所有事情就得穿帮，就是不穿帮，他将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不说，伍思诚从此也将无法正常露面。而不加入组织，他们会怎么对待他？将他的艳事公告天下？将来他倒是可以金蝉脱壳，让伍思诚背这黑锅，但这不是朋友所为之事啊？除了公布艳事这一手，他们还会采取什么手段？他想象不出来，干脆也就不想了。事已至此，死猪不怕开水烫，任由他们去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时间不能倒流，爱咋地咋地。把心一横，倒踏实了。

左思右想间，女郎一个翻身，抱住了他的腰。柔软温热的肉体紧紧地贴着他的光身子，那双细嫩的手在他的全身上下抚摸着，他又忍不住膨胀起来，全身躁动，热血奔流。偏偏那张鲜艳欲滴的嘴又挨近了他的嘴，他忍不住再次亲吻住这张香甜无比的丰润小嘴。

良久，她睁开眼，妩媚地看着他。

看着这样一双媚眼，他几乎要动摇。“接下来会怎样？要我一定加入组织吗？”

女郎以手撑头，半俯在他上面：“怎么，您还是不想加入？您不喜欢我吗？”

钟敢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迟疑着说：“这与你没关系。”

“您要是加入组织，我就有依靠了。”

闻言，钟敢的心鬼使神差地悸跳了一下。他轻抚了抚女郎光滑的背脊，女郎趁势抱住他，又开始了新一轮令他销魂之旅……

在监视室注视着这一切的头目，露出得意阴险的笑容。无论事态如何发展，他们都有了进退的凭据。

第三十节 B5疑云

要不要对文瑾一行几人及向秋生、萨同格实施监听？当许中理提出这个动议时，奇人沉默了。这工作量不是他们几个人能够承担得了的，且到底有无必要？马志和贾林则各执己见。

马志认为，头儿对文瑾应该比较了解，所以由她负责的团队应该相对来说是可靠的，再说他们几人的行动也比较一致，行踪上派一个人跟定就可以了，万一他们中有人单飞，突然变故，也可以直接找文瑾，通过她来调理掌控。而向秋生呢，虽然对他之前的底细进行了彻底摸排，没见有重大嫌疑，但他毕竟自失踪后便已长居国外，蔡安他们与向秋生之间虽偶有联络，也并无太密切和实质的往来，且在这个敏感时刻，他突然与文瑾主动联系上，并向她打听过伍思诚的行程，这一切，都不得不令人起疑。至于萨同格，伍思诚失踪后，他暴怒责怪柯华，焦急如焚地要报警等等表现，似乎嫌疑不大。不过，也不能放松监视，因为有时候越是老练的对手隐藏的手段越高明。向与萨的监视不可大意，可请奇总与有关方面协调安排一下人事。柯华已被全面监控，尽在掌握，可以放心。

贾林则持相反意见，抛开已被掌握的柯华，他认为向秋生和萨同格不足为虑，先不说他们对伍思诚被替一事显然一无所知，萨同格因为有亲戚从前犯过事，所以长期以来一直处于秘密的半被监控状态。这事动静太大，而他又是伍思诚责编，如果他真是那组织的内应，不会愚蠢到以这种方式来暴露自己。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被注意，所以一直以来言行举止都比较放松。而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他有任何异状。至于向秋生，他本人原本就是知名度很高的经济学者，与伍思诚一样，是该组织注意的对象，怎么可能会被组织当作B5来使？高射炮打蚊子，不说大材小用，成本高代价大，也不容易击中目标啊。相反，文瑾一行中，成员成份复杂，又利于隐藏，有种种便利条件，应该重点布控。

马志反驳道，你怎知B5只是一个联络员一般的小角色而非居中调停暗中操控一切的高级指挥官呢？

奇人凝神听着他们各人的意见，陷入了沉思。

你们可以分析一下，如果B5是他们中的一个时，各自会有怎样不同的局面？如果B5是萨先生，与是向秋生或者文瑾或者柯华或者其它人，有什么分别？

许中理先说。他分析了每个人不同的状态，B5是不同人时，他对组织的意义和能产生的影响和后果都会有很大的不同，行事的方式和制造的目的也会有很大的区别。

贾林和马志也谈了各自的见解。

奇人点着头，在一张白纸上反复圈画着。俄顷，起身走到了内间。

第三十一节 学术交流会

从齐新与日本人在古董相机店的交谈中获得的消息，该组织将派员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而据会议公布的消息，向秋生是其中嘉宾之一。这之间会有联系吗？向秋生是组织的一员？或者向是该组织要发展的对象？他与钟敢失踪案有着怎样的关联？他会不会是B5？奇人在吩咐许中理密切关注别墅动静、贾林紧盯齐新的同时，与马志一起来到交流会，看能否从向秋生身上打开突破口。

一路上，奇人心潮起伏。他的脑海里一会儿是叶子的清丽面容，一时又闪过向秋生高深莫测的笑。有一刻，他都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仿佛看到这拳头朝向秋生的脸挥了过去。

看着奇人铁青的脸，马志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头儿你怎么了？奇人才从恍惚状态回过神来，努力克制着自己。必须坚决去除掉私人的情绪因素，才能不影响到他做出正确判断，他想。决不能因个人恩怨误了大事。

他们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会场。拿到会议流程表，向秋生是第五个发言者。奇人与马志利用摄像机和相机作掩护，在镜头里严密注视着向秋生及他周围人的动态。

在对别墅长期的监控中，许中理拍到若干出入别墅的人的正面照。据他称，那些人大都是直接开进别墅车库，很少露面，楼内遮光设备又做得相当严实，很难拍得正面头像。对方防侦察手段亦相当高明，绑架伍思诚这么重大的事情，事前他居然一点线索也没有获得。所以拍到的只是进出别墅的部分人的照片。

奇人与马志事前仔细看过许中理拍的那些人的照片，在会议现场仔细搜索过后，没有发现那些人。

他们迅速分工。奇人将精力集中在向秋生身上，马志对周边人等严密监控。

奇人打开摄像机的电池盖，假装换电池，从里面拿出一个微型窃听器。然后忍住心中的波动，主动上前与向秋生握手打招呼，聊文瑾和自己那天在机场与他偶遇的事，趁握手之际，将一个微型窃听器放进向秋生西服口袋里。而后便拿了摄像机自去寻找合适的拍摄角度。

奇人选择了最后一排一个角落，这样可以拍到全局。他戴着耳机，但监听的不是画面里的现场声音，而是向秋生和人的交谈。

有几个人分别过来与向秋生打招呼。表面上没听出有异常。

交流会主要讨论目前在世界范围内爆发的金融危机、能源危机等，研究应对策略以及在世界各大洲各国之间如何达成信息和资源互补，如何反对并有效扼制行业垄断，破除各国因政治或经济制度的差异而人为制造的合作壁垒，以达到一个和谐的全球利益共同体。

马志和奇人留心着会场。奇人在心里作出各种分析。向秋生与齐新和组织之间的关系，齐新与日本人的交谈有否组织的背景？向秋生与日本人之间有无往来的可能、如果有又是怎样的瓜葛？

会议结束后，奇人与蔡安等反复听着向秋生和他周边的录音。未发现有特殊和异常处。

他们商量再三的结果是，一致同意直接找向秋生深谈一次。

在由谁来谈的问题上，奇人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一开始他决定请蔡安去找向秋生面谈。虽然久经沙场，但这一次，他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想到叶子和她的死，他的心便如在热锅沸油中煎炸，疼痛难忍。

但稍后他还是决定亲自与向秋生面谈。总会要直接面对的，于公于私，他都必须站出来，揭开层层纱幕，尽快解开各种疑问的绳结。

在找向秋生面谈之前，他吃了三颗巧克力。这是他的一个特殊习惯，每当情绪激动难以控制的时候，吃巧克力能令他安静下来，恢复理性。

冷静下来后，他思考着与向秋生谈话的方式和内容。单刀直入式？诱导式？威胁式？在没有拿到任何直接证据以前，以上方式显然都不妥当。但种种巧合与疑点显然都指向向秋生。在这样微妙的时刻，不可能有如此之多的巧合！以向秋生找文瑾打听伍思诚为话由开始谈话？似乎也不妥。因为向秋生向文瑾打听伍思诚是他们之间的事，若奇人提出来，肯定会使他警觉，奇人怎会知道？如果他真是组织的人，如此一来，便有打草惊蛇之嫌。

为找谈话由头，奇人颇费脑筋。忽然，一道光在他脑海里一闪！对，就直接以叶子的问题来开始这场艰难的谈话，于私于公，都最当然不过了。一想起叶子的死，一想起在向秋生家里看到的叶子的笔记，奇人又怒火冲天。他干脆服了一片镇静剂，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第三十二节 向秋生遇险

这天晚上，奇人将向秋生约到了美茵河畔。

虽然作了充分准备，这场谈话仍然异常艰苦。一说到叶子，奇人的理性就被一种莫名的烈火烧得几近于无。他努力克制，努力集中注意力去看夜景下的美茵河，想让涛涛河水来冲洗他的悲伤和愤怒。

“你为什么要引诱叶子，玷污她完美无瑕的名节？！”奇人双拳紧握放在裤口袋里，双眼只是直视着眼前静默流淌的河水，咬紧牙关地问向秋生。

叶子？向秋生万万没料到奇人半夜约他见面，居然是谈叶子！当年听闻叶子的噩耗后，他悲伤不已，完全不能相信。因为在他与叶子不多的交往中，她显得那么温和，明朗，坚强。即使曾经问过他一些不着调的问题，也显得都是那么轻描淡写，他甚至以为那只不过是她爱逆向思维的习惯使然。直到她出事的消息传来，他都一直以为是谣传。后来确认她真的已经去世后，他在伤心之余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

有一段时间，他反复阅读叶子那次偶然遗留在他家里的笔记，想从中找出一些线索，但除了她在笔记里细致记述了自己对于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男人的的思念和深爱，未见有其它不可解之处。自那时起，他就很想知道这个神秘的男子会是谁？他是否知道叶子确切的死因？忽然，家中抽屉被撬却未丢失任何东西的场景闪现在他脑中，难道，是奇人所为？！他越想越觉可疑，因为叶子与他的那次极为偶然的激情之为，只有他们二人自己才知道，他从未对外人透露过一个字，相信叶子也不是个轻浮之人，奇人为何会知道并用到“引诱”“玷污”这样可恶可鄙之词？！另外，一个电视台的摄影记者，为何要偷窥他的隐私呢？他看着奇人望向江面的线条坚硬的侧影，一时有些迷糊。一阵风吹过，将他迷糊的脑子吹醒了一半，莫非奇人就是叶子笔记里从未出现名字的男主人公？

“你，你就是叶子日夜想念而不得一见的那个人？”向秋生心中想着不觉问出了口，对奇人的问题未置一词。

奇人见向秋生对他的问话躲躲闪闪，敢做不敢当，眼里就冒出火来，猛地一转身，恶狠狠地盯着他吼道：“是你害死了她！你害死了她！你知道吗你这十恶不赦的混蛋！”

听到这话，向秋生无比惊愕！难道，生活于如此开明的二十一世纪的叶子，会因为曾经有过那样一场酣畅淋漓的身体融合而离开人世？没有道理啊？她与他都是未婚之人，若有变故，完全可以改变现有的生活格局啊？只要叶子愿意，他可以立即回到国内，来到她的身边，与她共度人生，他发自内心的愿意啊。她为什么会要选择离开人世这样最不可思议的行为呢？即使她的内心深藏着另一个男人，也不至于因为这样一场偶发的最自然不过的人性本能（这绝非十恶不赦的罪过！）而放弃掉整个人生啊？

“你是她爱着的那个人吗？你知道她为你所受的折磨和煎熬吗？！你才是令她痛不欲生的混蛋！”向秋生回忆起那场爱娱之前，叶子喝醉了酒自说自话着内心痛苦的场景，心头也有莫名火起，忍不住也朝奇人吼了起来。

“你？！！”奇人一想到叶子被向秋生拥抱入怀的场景，想到叶子墓地那冰凉的墓碑，浑身便如被毒蛇咬了一般，脑袋一热，顺手一掌往前推了出去！

向秋生趔趄着接连往后退了好多步，然后眼看就要倒地。奇人出掌后即从盛怒中稍醒，一道游光闪过，他发现向的身后是一颗尖利的石头，向秋生若倒下去立即就有致命危险！奇人惊出一身冷汗，从昏疯的状态中醒过来，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使出他幼年跟随永廉法师在少林寺练就的轻功，一个飞速旋步转到向的侧面，轻轻一托！重心已严重往后下方转移了的向秋生猛然倒在了奇人怀里，一股冲力加上他的重量压得奇人身形晃了几晃。

几秒钟后，滞在一处的二人才回过神来，向秋生往前一倾，奇人一收腰，就算分开。再面对，之前的剑拔弩张已换成了一片尴尬的沉默。

奇人一时觉得心内无限空虚，痛处还在痛，却没了明显的痛点，只在四处弥漫着，隐约，然顽强而持久。他坐到一旁的树墩上，眼睛久久地看着别处。

向秋生先是惊异于奇人如此敏捷的身手，几乎以为他是飞人！之后再回身看到那个尖利的石头，虽已脱险，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奇人恨他之深，可见一斑。

这时奇人将目光转向向秋生。经过了刚才这一场化险为夷的惊悚战，他眼里已没了熊熊燃烧的愤怒，而只是一种混合了痛楚的没有着落的空洞。

向秋生看着这样一双眼睛，恩义情仇，一时百感交集。

“我不理解，也不明白叶子为什么会选择离开？到现在我也固执地认为，她绝不至于为了与我那样一次算不得出轨的行为而放弃自己宝贵的生命。”向秋生若有所思地诚恳地对奇人说。看着那样一双痛切的眼睛，他的心颤抖了一下，艰难地解释道，“她将我当作知心朋友……我也不知事情到了后来为何会发展成那样……她太痛苦了……她是那么惹人怜爱……我多么想安慰她……”

“安慰她？骗鬼去吧！你整个一个猎艳高手！到现在还不结婚，为了什么？还不是想游戏人生，尝遍人间美色？！可你为什么要对叶子下黑手？！世上那么多女人，你可以将她们一一玩遍，为什么要对我的叶子下黑手？！啊？！叶子啊……”说到后来，奇人的声音已从愤怒转为哀鸣。

看着痛苦不堪的奇人，向秋生有一小丝慌乱，想伸手拍拍他的肩安慰他，又觉不妥，手到了半路又收了回来，转而搓了一把自己的脸。“不结婚的理由很多，并非是心中无爱并非是想游戏人生才不结婚。你自己不也没结婚吗？”

奇人被向秋生这冷不丁的一句噎得说不出话来，只气得满脸通红：“你！”

向秋生看着悲愤交加的奇人，渐渐冷静下来。“叶子对你的深情，苍天可鉴。她的笔记可以为证。我与她的那次偶尔，不过是两个孤独者寻求一丝寒夜的慰藉和温暖而已。我不相信你在叶子之外，从未有过一次暂且之为。你不能要求这样一个美好而柔弱的女子，为你痛苦至死也不能稍稍接受一个深深怜惜她的男子的抚慰。”深吸了一口气后，又说，“我总觉得她的离开，一定另有原因。”

奇人久久地看着这位年岁比他并不大多少却已是白发长髯的向秋生，心中无限悲凄。

第三十三节 叶子骤死之谜

叶子离去后，奇人不相信她没有留下片言只字给他。但他又不敢去找叶子父母，那对可怜的老人，已被这惊天一击双双打垮，如今都在住院治疗。而且，更重要的，他们都不知道女儿的世界里曾经有过奇人的存在，他若贸然去看望询问，只会给老人伤痕鲜明的心再撒上一把盐。

在痛苦中煎熬了很久，某天，奇人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他分别用自己的名字和名字的缩写作为邮箱名，登录叶子生前常用的邮箱，反复以各种组合试了多次，均被提示用户名或密码不对。

又静下心来想了许久。他将自己的名字缩写与叶子的名字缩写当成邮箱名，密码则是他们相识的日子。这一下，居然真的有这样一个邮箱并且进了！看到里面有一封“致和木真雄先生”的信，奇人再次双泪横流，目不能视物。之后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抖索着手点开了这封信。

叶子的信里有这么一段话：

……

从不曾想到和先生在大智慧的表象下，居然藏着那样一个委琐、背叛、恐怖的面目。当我偶然到法国出差，无意中在那样一个阴谋者聚集的场所中看到和先生您，真地被您的言行所骇倒。其后在国内外发生的好些关联暴动事件，其惨绝人寰之程度，令我绝望之余无从宽宥自己。

假如您只不过是常常芳心大动，为美女所倾倒，断不会使我如此痛不欲生。爱美，欣赏并消费美，仍然是生命的正向活动范畴，有可理解之处。然，若是丧失一切原则，推翻一切信仰，对天地万物一概无所敬畏……如此妄为无惧，纵然再有神功高才，又与那打不死的僵尸有何不同？！

无法解脱。身心疲惫。如在巨浪滔天的大海中游泳，脚抽筋了，却找不着一块浮木可依。

更可怕的，是和先生您的电话一来，一切筑好的屏障又都土崩瓦解。这无法根治的毒瘤，反复发作，何时是尽头？

在郊外漫无目的地开车狂奔。感觉窗外的风啸里都带着嘲讽。车里的歌又催我泪下。

脑海里噪声如雷。某些词语反复冲动，似是要冲破语法规则，各自飞天而去。

灰色情绪剧烈地膨胀，蔓延。如被拆迁中的房屋，到处垂吊着裸露的钢筋。

……

在法国时，巧遇久未谋面的向秋生先生，他一直是我敬重的前辈，那一天，我恳请他回答一个问题：如果你是张爱玲，不过并没幸或不幸地成长于遗老之家，而是做了个爱国青年，却爱上滥情且卖国的胡兰成不能自拔，你会怎么办？

向先生先是惊奇我为何问这样无厘头的问题，后在我的一再坚持下，他笑答：如果你作为记者想做一项社会调查的话，我的回答是，要么杀了胡兰成，要么自杀。

向先生多年未见，而今在我最困难时出现，他的惊天之语，虽属玩笑，于我，却似先知的启示。

这是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表面看，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然从深处看，它何尝不是最后的拯救？

没有了你，我活不下去。

你读到此信时，我的灵魂已在永远有绿地和鲜花的地方。但愿她能护佑尘间的你从此活得清澈，无愧，有所敬畏。

纵使生与死能够阻隔众多人与物，然，真情不可惜。我始终相信，这一无外物所制的纯粹的真情，会在超脱生死、超越道德、模糊家仇国恨、无分各族利益的星空中，永远耀闪着光芒。

……

奇人看到叶子的这封信，悲不能禁，几乎当场昏倒！天啊，这是多大的误会啊？！他跌坐在沙发里半天不能动弹。

这是他从事如此职业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心如枯槁。

为什么他深爱的女人一个个都离他而去？难道这就是他的命么？

脑子里忽然冒出某位诗人的话，生命只是死亡的遗物罢了。

遗物。

遗物一词，使他骤然想起多年前的第一个恋人。在他的保险柜里，放着她送给他的一只手表，那只表，他从未戴过。时间从未开启。之前一直以为可以等到团圆的那天，让她亲手为他启动他们共同的幸福时光之旅，然而。还有一个他预备送给她的结婚钻戒，也已永远无法送出。它们，与他一样，都只成了她的遗物。

她是他的战友。某年为运送一个绝密资料，坐了三十几个小时火车，横跨数个国家，再坐了三十几个小时的油轮回国。这期间她几乎未曾闭眼，一直紧紧地怀抱着那资料。她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决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就辜负了其它同志所付出的艰苦卓绝的劳动。这七十多个小时不眠不休心理高度紧张的生活，使她回国后几乎崩溃。将东西交给单位后，上级给她安排了一个宾馆的最高层，这整个一层只有她一个住客。放松神经后的她反而开始做噩梦，梦见东西被人抢走了，那凄厉的尖叫，哭，喊，将走廊里的守卫吓得胆魄俱裂。

一个月后，他被获准探视。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后来，她回到欧洲。再后来，她杳无音讯，如人间蒸发一般，谁也联系不上她了。再再后来，组织确认，她已牺牲。

到如今，她的墓碑上没有名字，相片是一张模糊而抽象的素描画，墓穴里埋藏的是她的衣物。当年，得知消息的奇人到她的墓前跪下，心如绞索，却流不出一滴泪来。

从追忆中回过身，他平心静气再次细读叶子的信，读到最后，感受到了叶子那一颗博大、包容而思考着的心。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思索这样一些熟极而流的名词，比如国家，民族，利益，仇恨与友爱，秘密与阴谋，人类与非人类物体等等。

当他读到叶子说“没有了你，我活不下去”时，又忍不住潸然泪下。

他第一次看见叶子，并非请她吃饭的那天，实则更早，几乎早在半年之前。那天他在一个书吧等人，无事的时候，顺手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看。服务员送咖啡来让他抬起了头。这一抬头，从此改变了他的生活。

他看到右前方坐着一个穿豆色棉麻上衣的女子，脖子上随意地搭了一条深绿色的丝巾。麻料上衣略有些皱，但正是这皱使得她的清瘦更有了一丝丝忧伤的味道。即使她右臂膀倚着墙，坐姿是朝向他这边，他也只看得到她的左侧面部，且这半边脸也被一缕没被束住的长发遮掩掉了一部分。从这有些微黄的黑发的间隙里看过去，她的脸似乎有些苍白，唇色也决无一般女子的艳红，嘴角似抿非抿，随着脸上的头发偶尔被风吹动而略有吹气的动作。从耳到下巴的弧线极为优美，从他这侧看去，下巴是微向上翘的。她的眼神几乎没有挪动过，似乎是盯着前方某排书架上的某本书，但有人从她前方走过，她的眼神也不曾飘移挪动。

他看得有点儿入神。

直至等候的人到了，才醒悟过来。“对她着迷了？”那人问他。奇人悄然笑道，“不认识。”那人就说他认识她，叫叶子，是电视台的，要不要他介绍一下？奇人赶紧把他拉了坐下，开始谈正事。叶子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但他的心里，忽然就有了一丝道不明的痕迹。之后在与其它女子身体友好的时候，这个有些忧伤的女人的身影总会闪过他的脑际。

很长一段时期以来，他已忘记了真爱是什么模样，乃至什么是真。

在他的初恋情人牺牲以后，虽然也与若干女人有过身体交融，甚至偶尔也会生发依恋之念，但再无那种至真至切之感，无论真情假意，谎言抑或实话，他都懒于细究，从不粘滞。

那天在书吧看到叶子，哪怕仅只是一个侧影，却忽然让他的内心生发出一种牵念，一种无以名之的冲动。当时在听到同伴说了她的名字和职业后，便留了心，回家就上网查了一堆有关她的资料。看着电脑里她正面的照片，她说话的样子，以及她说过的话，写过的文字，他的心被轻轻地揪了一下。其后这种微痛的感觉一直在工作之余伴随着他。甚至与女人上床，也是为了体验某种关于她的想象。

纵使他智商160，学富五车，人近中年，也无法解释造物主在他身上究竟施了什么魔法，让他的身心变得如此诡异。

怀揣这种微痛过了半年。在一次会议上，他偶然认识了电视台的小Z，叶子的助理。犹豫挣扎了好一阵，他终于和小Z谈起了叶子，装作无意地说自己小时候在杭州住过，天知道为什么他会撒这种谎。小Z果然说叶子正是在杭州长大的。说不准你们还是亲戚呢，小Z开起了玩笑。后来，他把叶子的电话给了奇人，亲戚嘛，迟早总得相认，他笑。奇人看着小Z，以为他是上帝派来的天使。过后想起这事，还是觉得神奇。

坐在叶子的对面，看着真实的整个儿的她，奇人一直微痛的心安宁了。她不似那天在书吧那般只一动不动地出神，相反，脸上一直笼罩着一份温存的笑意，偶尔还会俏皮地打趣几句。不过，即使她偶尔俏皮，或温存地笑着，也仍然不能驱散她身上某种无法清晰捕捉的神秘气息。正是那缕肉目无法视之却又若隐若无地似乎触手可感的她的特殊气息，让他的心，由微痛着，到安宁了，接着又荡向空中。

那天他前所未有地和她谈了数小时，在她随口聊到情感问题时，他居然会把生命里的所有女人前前后后向她叨叙了一遍。而在此以前，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倾诉经验。向她倾吐的感觉如此畅意，奇妙，毫没有一丝不适，拘谨，或难堪。虽然他们之前是完全的陌生人。

后来他提到了半年前在书吧见到她的事，说她像一个天外来客，来人间考察了一番疾苦后，一时不解其中种种矛盾和纠结之处，便坐在那里冥思，以接通天意，叩问上苍。

听他如此一说，叶子就微笑了，道，那天她的确是到那里去闲坐思考人生的。之所以会恰巧在书吧，是因为走累了，思绪也有些沉重了，想就地歇息一下。那阵子一连串的不顺心，已让她摸不着人生意义的实体。节目被毙，拒绝了一位优秀男子的求爱被骂，女友的误会，爱车被一辆公共汽车撞得面目全非，父亲被迫辞职……

护佑她，成了他的需求。那一刻，他有一种强烈的拥她入怀的愿望，没有一丝的肉欲，只为给她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充满无限爱怜的热吻。但他克制住了自己。只是起身为她的奶杯添加了保温的热奶。

这之后状态的改变，令他自己也始料未及。他从未如此需求过一个女人。除了身体的相互需索与契合，他分明看到自己和她的灵魂，早已从依偎进而相互渗入，到后来，已完全地溶汇为一体了。永不会分离。他想。

而如今叶子的离去，将他的魂灵也一起带走了。留在世间的，惟有他的躯壳，以及他的躯壳所要遵循的行动准则。这一刻，他再一次地深切体验到了真，真的空，真空。

他对他的职业第一次产生了犹疑。

从事这份职业多年，立过若干重大功勋。当他的第一个恋人去世后，还有过好几次升职机会。但奇人让一次次升职机会从身边溜走，除了对那些出生入死多年的前辈的尊重，还有一份隐约的寄望。似乎是想用某种诚心感动上苍，让上苍放弃那种拿事业来惩罚爱情的通常人间设置。他甚至有点儿执拗起来。似乎一定要在同等的情形下拥有真爱并使之长久，才让他对当初的选择完全无悔。他忆起当时突然从科学家的梦想拐个弯进入到这个职业的转折点。

那是一次意外的巧合。当时他还在D国，正为某些实验需要真正的人（这些自愿参加实验的人该有多勇敢才做得到！）而感到有些残忍，精神状态有点儿恍惚，便回国度假。某天，有朋友找他去酒吧聊天。聊天中途，朋友的钱包被窃。奇人使出浑身解数，同时制服了三位参与劫递钱包、身手不凡的“毛贼”，终于让钱包完璧归赵。令他吃惊的是，当他和朋友准备将这三位毛贼扭送公安局时，发现这只不过是一次实地演习活动，三位毛贼全是年轻的国安人员，他们的头儿在一旁冷静地观看了这一切。他才恍然明白，为什么看起来不起眼的毛贼会有如此身手。之后，奇人被他们郑重地请去谈话。再其后，一系列严密的资格审查。最后，他成了他们中之一员。

一旦投身其中，他便全力以赴。种种惊险意外艰难曲折，让他获得了非同一般的生活体验。其中甘与苦，只有他自己知晓，不足为外人道。一直以来，即使是他第一个恋人牺牲，也从未使他有过一丝动摇之念。但自从叶子死后尤其是看到叶子这封信后，他的内心经受了极为严重的考验。他在想，当初放弃研究投身于此，是否是正确的人生决定？

叶子带走了他的灵魂。

灵魂。是的，灵魂。一直以来，人们为究竟有无脱离肉体而单独存在的人的灵魂争论不休。从前他的理想是科学家。他也日益趋近于此。若非意外，说不定在科学领域已有建树。当年他在D国读博时，发现科学界早已对灵魂以及人的意识问题展开了不事张扬极为严谨的科学论证和实验活动。

他是一个唯物论者，同时也是具备科学素养的人，一般情况下，似乎对灵魂和意念之类神鬼之说应会采取远离态度。然而实际上，他认为，这其实是对科学和科学精神的重大误解。未知之谜对于科学家有着尤其强烈的吸引力，为了未知的科学敢于挑战已知体系的科学家从来不乏其人。有些科学家因为探索真理，而让凡人不理解，甚至因为与宗教学说冲突而被残忍地谋害了。比如伽利略等。正是有了了解未知的强烈欲望，这个世界才会不断进步。否则哪会有今天的天体宇宙学说，电灯电话电影电视的出现？几百年前，要是有人说一个人拿一块铁板状的东西立马就可以和万里以外的人通话，而且可以看到对方活动的头像，谁会信？这不是天方夜谈吗？这不是讲神话糊弄人吗？我们甚至可以想象他们吃惊以至愤怒的表情。但仅只是短短百年，一切都变了。如今手机已是如此普及，甚至到了地球外也可以通话。

声音和影像都是可以通过介质进行传播的，那么意识呢？它既然是一种脑部运动，则这种运动定也会有物理的轨迹，只是目前的科技尚无法捕捉到并转化为有形的东西而已，更没弄清它是否会在一定的场中传播，传播的媒介又是什么。有些例证可以证明意识是运动的存在。两个同卵双胞胎，即使分别处于很远的两地，当他们遇到很大的痛苦和欢乐时，对方是可以感受得到的。这是否可以说明一个假设，即意识通过某种特殊介质进行传导，能够感应到它的人，与发出它的人有某种相似性，这也许是他们的脑部活动的频率相似，或者说是另一个人有一个相对应的感应器，别人感受不到，但他们因为有相同的发射器和感应器，因而可以感受得到（如同拨出一个手机号码对应的那个手机就能接收到一样）。而平时的一般生活难以感受得到，在重大事情发生时才有感应，这说明意识也是有强弱的，这种强烈的程度可以影响传递的速度和距离，正如其它我们已知的物事，比如无线信号，核辐射等等。

另外，人们常说，心灵相通，心心相印。或说某某与某某他们之间是多么默契。这种相通，这份默契，是否也是外在的某种物事在两个有着类似心灵的人那里激起了同样的或者相似度很高的脑部活动，因而产生了近似的感觉？这是一种间接的意识传递。

总之，奇人并非像一般的巫婆神汉那般，装神弄鬼故弄玄虚让别人相信鬼神的存在，而是从研究的意义上，站在科学的角度真心实意地相信灵魂的存在。有很多科学实验（或者科学发现），在未成功之前，很可能被人称之为大骗局，研究者被称为大骗子，而一旦成功，则往往成为常识。比如地球是圆的，地球是动的，声音和图像可以借助外物远传万里等等，还有如今的互联网技术，用的人如此之多之经常，俨然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但要将互联网一说放在古代，让古代人想象这样一种全球资讯一体化的场景，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会以为这绝对是巫婆神汉的胡说！搞不好会把你给抓起来或暴打或给判绞刑给绞死了，至少也会扣一顶“妖言惑众”的大帽子。

大部分人只相信眼见为实的物事，殊不知，未知的东西是不可能靠眼见为实来发现的。发现和了解未知，有时候需要独特的想象力。有了奇思异想，然后借着这想象力的指引，才有可能去发现，去了解，去证实，去创造。

奇人某次想问题久了，忽觉头部巨热，且有眩晕之感，忽然灵光一闪：人的思考，是脑细胞的一种活动，脑部发热，说明思考是产生了能量的，那么，这种能量怎样发生转换，是否可以又会怎样施之于其它的人与物？以目前的科学实验水平和成果，也许一时半会儿不可能获得清晰的答案，但奇人相信，既然提出了这问题，也许解开谜底的那一天总会到来。

他捧起叶子的照片亲吻着。

亲吻的这一刻他宁愿相信，人死后其生前的某种意识一定还在空中漂浮着，在寻找着能觉知到它的感应点，一段时间后，若没被感应到，便会渐渐地衰变而逝。但感应到它，需要集中精神，调整脑部各种细胞的活动状态，使它们处于一个最佳和最宜于接受的状态。

有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似乎能够感受到叶子的气息听到她想和他说的话时，电话来了。无休止的无规律的工作使他根本无法安静地接受叶子想传递给他的信息。为此他痛苦不堪。所以后来的某一天他偶尔看到伊斯特伍德的影片《从今以后》（又译《往生以后》）时，禁不住泪流满面（自叶子逝后，他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他忆起叶子生前也是一个情感极为丰富之人，每遇令她感动或幸福或伤感之事之情，都会泪眼盈盈。他多么喜欢她的这份柔软，以致自己也从之前坚硬强忍的状态中解放出来，私底下尤其与她在一起时也会变得无比柔软）。他一直喜欢伊斯特伍德，无论是《廊桥遗梦》还是《百万宝贝》，他都无比喜欢。什么是生活的真实意义，什么是爱，什么是尊严，什么是梦想，什么是现实，还有这部最新影片里的，什么是灵。他觉着《从今以后》无比细微地叙述了他所想的，他所要的，他所慎重思索的。他在心底暗自向伊斯特伍德致敬。当然这一切是后来的事了。

且说当他读到叶子信里的话“没有你，我活不下去”时，泪如暴雨滂沱而下。过了半天，才拭掉在脸上肆意横行的泪，到浴室去泡了个澡。

躺在浴缸里，他反复回忆着叶子的信。忽然，他从浴缸里跳了出来，再次跑到电脑前读着叶子生前写的“致和木真雄先生”的信。这一次，他看到了向秋生的煽阴风点鬼火的话，似乎方才明白和认定了向是罪魁祸首一般，一时间怒不可遏，一拳击在桌上，把显示屏都击得跳了起来，“向秋生，我非杀了你不可！”他一边咆哮怒吼，一边踢木头简易凳，踢字纸篓，踢落地灯架，踢沙发，踢墙……凡能被他踢动的都被踢倒，废纸片、简易凳、碎灯泡玻璃片满地乱滚。踢不动的东西则纹丝不动，只把他自己的脚给弄伤了。

他像个野兽一般在房内转圈，不停地怒喊：“向秋生，这辈子你别让我遇到！逮着你，我一定要亲手宰了你！宰了你！！！”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夜的噩梦。除了梦见叶子从树上冉冉升空飞走，他怎么追也追不到，还有那两只被水草缠住翅膀、拼命挣扎的鸟儿又出现在梦里。可无论他怎么做，他也找不到那鸟儿。一看见那两只鸟的影子他就往河里跳，但只要他一跳，立即就从梦中醒来，大汗淋漓。

第三十四节 敌与友

从回忆里抽身出来，奇人呆呆地看着向秋生，不知拿他如何是好。

向秋生见奇人发呆，抬腕看了看表。

“十点了。我们也该回去了。相信我，叶子之死令我极度难过。但我真的不相信她是因为我的缘故而离开人世。”

奇人却似乎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睁大眼盯着向秋生的表飞快地看了一眼，不由得心头一震！那表芯上的萤光粉在暗夜中闪现出一只蜘蛛的形状！

他试着将一系列不可解的疑点联系起来以确证他的推测。其它巧合都可解释，只是如果他是蜘蛛，为何还会向文瑾打听伍思诚消息？是否组织内部对这一绑架案也是严格封锁的？

只犹豫了一下，奇人还是开口问向秋生：“您的表是去年8月在阿根廷买的吗？”

向秋生显然也吃惊不小，愣了一下，随即摇摇手道：“我在香港出生长大，从未去过阿根廷。”

听到暗语相合，奇人浑身颤栗了一下，好险！差点因个人原因酿成大错！奇人抑制住内心如海浪般起伏翻滚的波澜，伸出手道：“夜莺请求蜘蛛支援。”

向秋生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没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他向奇人说组织将相机店作为一个与国外成员见面的据点，通过古董相机和收音机来传递消息和指令。具体传递方法每次都不同，有时候是通过机子的技术参数和说明书作为密码，有时候是通过价格和说明书作密码，不一而足。从传递的密度来看，传说中教主是日本人的说法有一定的可能性。这次他被指派参加这个学术交流会，是为了获取各位参会专家的具体情况，与他们取得长期联系，看有无发展成高端组织成员的可能。

奇人问他为何向文瑾打听伍思诚消息？难道他不知道伍思诚的去向吗？另外，文瑾曾在古董相机店买过相机，是否与组织也有瓜葛？

向秋生吃了一惊：“你是说，伍思诚在组织手里？”他说，他还真是毫不知情，看来组织对这事采取的是严格保密措施。“不过，组织最近发展了一位代号为B5的新成员，即将送往美国进行培训。我不知道B5具体做什么，是否与伍思诚发病有关，因为这并非我的主要任务范畴，所以也未进行深入调查。”想了想，又说，“文瑾不大可能与组织有瓜葛。她去买古董相机，是我给她的地址。因为我知道她一向喜欢捣弄这些东西，而这个店里又确实有些不错的货色。店主人是个有眼光的人。”

“刚才你说相机店是组织的一个据点，那店主人是否牵扯其中？”

“没有。”向秋生回答得很干脆。“这个据点是我建立起来的。我与店主人有多年交情，对他的为人正派和辛酸身世有很深的了解。他对我也很信任。我是想通过设立这样一个据点摸清更多状况。”

听向秋生如此一说，奇人陷入了沉思。

第三十五节 钟敢危在旦夕

奇人接到贾林的电话，迅速赶了过去。

许中理和同伴在长期监视过程中发现某个经常出入别墅的人在国际展览中心附近的一幢写字楼里有间办公室，经请示上级，他们在这个办公室旁边租了一个小办公室。室内有两张办公桌，两台电脑。其中一台台式电脑，一般常人看不出它有何异常，但细心的人会发现，这台电脑有一个特殊之处——它有一个喇叭形的天线。原来，这是一台监视器。它的大致原理是这样，人在操作计算机键盘的时候，键盘上的每个键产生的辐射都是不同的，这个带天线的监控器可以接收附近的信号源发出的这些辐射，然后通过内部程序运行、解析这些辐射所携带的键盘信息并显示出来，监视器的显示屏几乎可以做到同步显示被监控计算机显示屏上的全部内容。

但在较长一段时间内，他们一直没发现对方有何异常之处，直到绑架案发生后，他们通过仔细反复研究，又请顶尖的密码专家协助，对那些看似十分正常的商务来往、私人邮件内容以及工作计划之类的东西进行分析、解码，终于找出了一些蛛丝马迹。Mr.White近日将来X市签约的这条信息引起了他们的高度重视，循着这条信息挖下去，他们陆续找出了与绑架案相关的线索。

这天贾林将收看到的内容进行解码翻译后，吓了一跳：钟敢危在旦夕！他立即拿起电话向奇人报告。

柯华在领事馆的生活比较单调。蔡安对他的衣食住行都安排得体贴周到，但除此，这个外表文静实则内心活跃的年轻人显然是不惯这种隐匿静默的生活方式的。

自从B5一说出现后，他受到了更严密的看护，当然，他自己毫不知情，只是被劝说这几天不要外出。

这天晚饭吃得较早，饭后，他正在网上游荡，想搜索些比较有特点的网络小说读读，为明年的出版计划作储备。突然手机响了起来，拿过打开一看，是一条短信“You’ve got a mail”。他并没有进自己的邮箱，而是进了一个英文网站的论坛。登录论坛后，他发现了一条私信。看到这条信息，他先是发了一下傻，尔后转到一个音乐网站，点开了一篇文章。不一会儿，柯华就跑出去问工作人员要他前几天送他们的《天山雄鹰》。

“怎么？送出来的礼物又想收回去啊？”领事馆那位看起来有些文弱的小伙笑道。

“不是，我只借用一下，一会儿就还你。”柯华尽量保持从容的神情。

小伙子没再说什么，从书柜上找到《天山雄鹰》递给了他。

这篇帖子是一封叫人填词的简谱乐曲。

柯华一会儿翻开《天山雄鹰》，一会儿在纸上写写划划。有一阵，他紧皱眉头，放下笔，在屋内转着圈。后来，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坐下来，拿起了书。

过了一会，他终于写完了，看着纸上的字，倒吸一口凉气，打了一个寒噤。接着他就拿起纸，飞跑出去，狂喊蔡安。

蔡安已有几天通宵未眠，今天硬被奇人连拉带拽赶回了领事馆，让他好好休息一下。此刻他的房门关得严，睡得就有些深沉。

柯华的狂喊没叫得醒蔡安，倒把其它的人给惊动了。他们都纷纷来到窗口，探出头来。

柯华跑到蔡安这里的时候，仍在大口喘气，神色慌张之极。狂捶门。

蔡安迷迷糊糊拉开门，见到柯华有些扭曲了的脸部表情，一下清醒过来。“出了什么事？”

“他们要杀害钟……伍思诚先生。”说着柯华将手中的纸递给蔡安看。

“这是什么东西？你怎么得来的？”蔡安也是心中一惊，但他看过纸上的字后显然比柯华显得镇定。

“就是那个带走伍思诚先生的黑卷发小个子齐新。是他告诉我，他们原本只是请伍思诚先生去搞个讲座的。谁知后来变成了绑架，现在又要杀掉他！”

他让柯华坐下，递给他一杯牛奶，让他镇定下来。“你和小个子齐新是怎么认识的？这事非常重要，也对这条消息的准确性有绝对意义。再有，你这纸上的消息是怎么来的？”柯华想起奇人叮嘱过有消息不能随便告诉任何人的话，就在犹豫，蔡安强调了一句，“时间紧急，若是钟敢死了，你一辈子也脱不了干系。”

柯华的神色就坚定起来。蔡安既然知道了伍思诚是钟敢，必然与奇人是互通有无的。且他在领事馆承担着重要职责，当是可信之人。便择其简要向蔡安描述了他从未向人透露过的与齐新的相识相交经过，以及他这纸上消息的来历。

今天晚饭后柯华收到了齐新发给他的短信和邮件。原来，他们之间如有重要事情都是用暗语来通信的。那还是在国内他们见面时约定的。在一次偶然他们俩一起看了一部谍战片以后，齐新说，以后他们的联系也用一种暗语方式，用英文写，可以公开发到一个英文网站的论坛，也可给对方发私信。这样既可以训练英文表达能力，挺好玩，也可避过中文网站敏感词的过度过滤。具体的暗语方式是，每个字母对应一个数字，即他们在26个字母中的位置，比如Z就代表26，A代表1，K代表11。依此类推，这样得出的每7个数字为一组，前三个数字为书的页码，后两位数字为行数，最后两位数字则为目标字所在那一行的具体位置。只要选定一本书作为解码本就行。当时，柯华听了，特别兴奋，一直以来他就喜欢看谍战片，觉得那样的生活特神奇，刺激，带劲儿。现在齐新提议以这样一种游戏的方式联系，立即就兴高采烈地同意了，还开玩笑，说，说不定从此咱也可以变成谍战高手了呢。然后他们就商定了发消息的具体网站，并以《天山雄鹰》第一版第一次印刷的书为解码本。

一开始，他们尝试着发了几条问候的信息，费了好大心思才终于完成。

这东西别看说着容易，其实要写出一封带信息的密码信来，殊为不易。因为发的英文文章总得还有表面的含义才行，才不会在论坛里显得太扎眼。为什么不干脆发私信或者往邮箱里发邮件呢？他们一致同意这样一个观点（其实全世界各地都一样），即，越是以为私密的地方越没有私密。当然，齐新说，他们之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秘密，这么做，纯属好玩，挑战智力的一种游戏罢了。柯华同感，在一段时间里，他甚至花了许多时间来研究这种英文“写作”，越写越觉有趣，因此让他的英文水平突飞猛进了不少。

今天这封信齐新没用英文来写，也许是事情紧急，来不及仔细编上一篇文章，直接用数字当成简谱的形式发给他了。

蔡安一听，拿出《天山雄鹰》，并打开电脑，让柯华立即上网打开论坛。

蔡安一边拿书核对纸条，一边叫柯华继续讲。

柯华是在网上与齐新相识的。

齐新在网上与柯华交流了一段时间后，从D国飞回国内，与柯华见了面。在网上就曾提出请柯华介绍面见伍思诚，但这请求被柯华婉拒，柯华说伍思诚正在外地闭关，紧张地对稿子作最后的修订，闭门谢客已有时日，如无必要的重大事情，一律不见客。齐新见网上不能说动柯华，就飞回了国内。

后来齐新通过柯华确定了伍思诚将于书展期间会来X市后，便请柯华转告伍思诚，在德期间想请他为留德学生们做一场讲座。主题由他自由定，或者也可以选择他们为他选的一些题目，讲座时间则根据书展活动安排来定。

柯华当时说这要与社里以及萨老师和伍思诚先生共同商量。

齐新便抛出撒手锏，开出了一个令年轻的柯华无法拒绝的条件。说，书展后，给他一次美国十日游的机会，来回机票酒店都帮他订好，另外还有专门的导游安排他在美国的一切行程。旅游及他购物所需费用以及引见伍思诚等的报酬，共计十万美金，先付五万，事后另付五万。

柯华开始还有犹豫。他怕这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总有代价。但他目前正有一件难事，急需用钱。

他上学晚，兼之考大学和考研都考了两次，毕业后工作几年就年已三十。好不容易与一个可心的女朋友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可女友的父母坚决要求他买到房子才放女儿嫁他。这下可把他愁坏了。

原来，他上大学加读研，开支了一大笔钱，家中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为他的求学已倾尽全力，现在是不可能再支援他了。他深知家中艰辛，故毕业后几年，一直省吃俭用，租住最便宜的房子，连约会女朋友都简约之极，也因此造成许多误会，吓跑了若干女孩。就算如此，也只存下了十多万。

如今这个女友算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好女孩，既不钟情名牌，也不要他带她到高档场所消费，朴素温柔兼大方得体，名校毕业，比他还小了六岁。焉能不视她为自己的心头肉？工作之余的全部精神所寄都是她。只是前不久，他不小心让她怀了孕，女友不想流掉，让他娶她，他多么想把她娶回家！可她父母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怕她跟着他住地下室受苦，也不想孩子一出生就住在空气不好不见阳光的地下。另外就算租好些的房子也不划算，房价涨，房租也飞涨，还不如买。他们苦口婆心劝他，如果要娶她，就至少买一套像样的房子，体体面面的把女儿娶回家。这样游荡不是办法。

按说这要求不算过分。可十几万元存款，在如今的北京，能买到什么房子？连一个宽敞一点的厕所钱都不够！但他仍然和女友一起去看了许多楼盘，最后对一个70多平米的二居室动了心。户型是他们喜欢的那种，实用，又不俗套，朝向楼层都挺不错，地段不算太偏，有轻轨连接市内，价格在北京来说，算是比较低廉的，二万多一点一平米，首付四十万即可入住。可即使这样，他还有二十多万的缺口啊。女友刚工作两年没什么存款不说，又有身孕，肯定不能跟她开口，怕引起她情绪波动，父母那里也不可能，和朋友借？可哪位朋友又能一下子借给他几十万呢？

柯华正处在愁肠百结之中。齐新的提议，其实正可谓雪中送炭啊。只是他毕竟已是一个成年人，对这样从天而降的一大笔钱，还是惊疑不定。齐新就劝导他，你太不懂得自己的价值了，十万美金算什么呢？以你的才华能力将来到我们组织来，一定会大有前途的。相信我。这绝对不是什么贿赂，因为我们还需要你帮我们翻译伍思诚先生之前出版的若干部书，并引见我们与他洽谈国际版权，包括多种语言的翻译版权。给你十万美金，显然是太少了，这只是初步的诚意金，将来会逐渐规范我们之间的合作，按约定来支付你的报酬的。

柯华听到齐新这些话，脑子一热，乱了。挣扎了好几天。这几天在房子、票子、孩子、面子之间来回折腾，被折磨得瘦了两圈。

蔡安听到这里，看着仍显年轻稚嫩的柯华，想，他们选中柯华，显然是有道理的。单纯，天真，敬业，又急需用钱，对未来和外面的世界充满了积极的向往和追求，此类人才，稍加引导，便可为己所用。

最后，一咬牙一跺脚，柯华同意了齐新的要求。因为说到底这既无损于出版社利益，也不对伍思诚先生造成额外的负担，只要如在国内那些大学一般正常讲座就行，都不需另外重新准备。他终于答应齐新可以试试看。

齐新叮嘱他，如果伍先生同意去讲座，此事不必过早告诉萨同格和社里。待到了X市，再根据伍先生日程安排，抽出一个空闲时间去就行。到时候如果没有十分必要，不告诉社里也没问题。如果伍先生不同意，那就更不用说了。

其后柯华与伍思诚沟通顺利。他将去讲座一事的意义和形式又夸大其辞了一番，伍思诚略为思考便同意了他的请求。

齐新十分高兴。立即为柯华办理赴美各项事务。但柯华阻止了齐新，并忐忑不安地提出，可否将赴美费用折算成现金打给他？齐新有些犹豫，也许他们安排柯华赴美另有意图。不过，一天后，齐新就同意了柯华要求，并许诺适当时候仍然可以安排。

然就在这时，伍思诚突然病倒。柯华心中焦急，不愿放弃这眼看就要到手的房子和妻子。正焦虑之际，不意在澳门巧遇酷似伍思诚的钟敢，大喜过望，暗呼天助我也，便试探地提出了由钟敢替身伍思诚前往X市的请求。当然讲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最真实的理由只有他自己明白。

这请求放在任何一个不凑巧的时刻，都是荒诞不经的。偏偏那天就十分凑巧，钟敢当时正处于一种相当烦闷的情绪下，抓到这么一个新鲜刺激富于挑战又无危险的事情可以转移情绪和视线，当即应允。倒是伍思诚有点儿怕出现意外状况，认真地询问了一些细节。尔后才交待了钟敢诸多事情，同意了。之后的一个多月里，伍思诚就以钟敢的名义住在医院，而钟敢，则开始了隐居生活，苦练内功，包括演讲，猛读伍思诚各类著作，看有关他的录像……到X市的时候，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这一秘密，除了伍思诚夫妇以及钟敢、柯华，再没人知道。

蔡安问柯华，与齐新当时在网上交流的工具除了论坛密码信还有什么。

“邮件，还有MSN。”

“赶快，上网看有无他发给你邮件。”

上网后，柯华果然看到齐新给他发了一封邮件。打开一看，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见附件。可齐新为这附件文档加了密码，柯华一时打不开，想了许多种密码组合，仍然不对。“能给齐新打电话吗？”

“不可。如果能够打电话，齐新用不着费这么大心思给你又是暗语私信，又是加密文档的。”

蔡安想了一下。听了柯华刚才的叙述，掂量着纸条上消息的可信程度。不管怎样，谨慎为要。他打电话给奇人告知了这一紧急情况。并紧急调来电脑高手为柯华解开文档密码。

高手听了蔡安的叙述，看了齐新给柯华发的短信息、网上私信及音乐网站的简谱信，做出了各种推测，尔后花了近二十分钟，使用一种特殊解码软件，终于解开了文档的密码。

读完这信，他们心思都有些重。信中讲述了齐新加入组织的经过，这次伍思诚风波的始末，以及他的忏悔。看起来居然有点儿像临别赠言。

原来，齐新在国内读研时，被大胡子慷慨激昂的演说和坚持不懈的煽动所打动，对某组织的“崇高理想”信以为真，怀着一颗虔诚而火热的追求真理的心来到了D国。兼之来德后又遇到一位善良热情的女孩，她对组织的虔信更是打动了他。在她的推荐下，他加入了该组织。与她一起听过几回组织里的大师们讲座，深受感染。后又有幸受到教主亲自接见，更是被教主的渊博学识、雍容风度和宽广胸怀所折服，愈加忠诚追随。后来又因头目交付的几次任务完成得相当出色，因此深受头目器重，这次“邀请”伍思诚的任务就交给了他。

齐新预先了解到伍思诚的很多书都在某出版社出版。便以X市书展工作人员的名义给该出版社去电，询问出版社以及伍思诚先生参展书籍情况。

出版社的工作人员根本不可能绷紧这样一根弦，来怀疑一个书展工作人员，别说绷紧，甚至压根就没有这根弦。接电话的人也就告诉他，他们社正在编伍思诚的一本新书。不过接电话的人并不知道伍思诚的电话和联系方式，但齐新顺利打听到了伍思诚这本新书的编辑萨同格和柯华。在问到了萨同格和柯华联系方式后，他向组织汇报，组织与他一起将这两人研究了一番，决定让他与柯华联系。

他在网上顺利与柯华联系并知悉了伍思诚来德日期。再后来，得到伍思诚电话，听说组织上还与伍思诚直接商谈过他作品的海外版权问题。

……

而现在，齐新突然接到任务命令，与秃顶一起将伍思诚转移到一个更“安全”之处。秃顶因平日与齐新相处不错，偷偷告诉他，在车上要注意防护好自己，因为他们会遭遇到一起合理的车祸！原来，头目向国外的上级汇报伍思诚坚决不肯加入组织的详细情况后，该组织管理层综合分析他们的汇报和建议，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惊人决定。即故意制造一场车祸，让伍思诚死于非命，然后嫁祸中国政府，对世界媒体说是因为伍思诚对国内现状持异议，对他们组织久已仰慕欲成为该组织成员，中国政府在得知情况后就派人暗杀了伍思诚。

齐新从未曾想到他加入的“伟大组织”会有这样险恶的用心！也深知此行他与秃顶很可能会成为这场战役的炮灰，从而使得车祸更为逼真。他不知道秃顶的内心想法如何，但这与他来组织的初衷是背离的，与他认识的组织也有很大的差别，他怀疑这件事另有主谋，但他已没功夫仔细思考和打听了。今日晚上天黑透后他们就将出发，黎明之前一定要将这事处理掉。除了他们，后面还会有两辆车监督执行。请柯华务必报警，救出伍思诚先生……

蔡安立即指示柯华将这封信拷贝出来，并伸头看向门外，天还没黑。

第三十六节 雷霆行动

临走前，蔡安拿过柯华的手机和U盘，说：“你的手机先给我，我得马上去奇总那商量营救钟敢。”见柯华张嘴要说什么，蔡安举手制止了他，“为防意外，你得被严格保护起来。走吧，我将你交给两位武官保护。”

奇人已让许中理把别墅周围的地形地貌摸了个十分精准。在想着如何突击或巧入别墅的时候，接到了蔡安的电话。这个电话与他们刚截获的情报基本一致。

立即连夜召集行动组成员开会。

不能到高速路上去拦截，车多，无法确定具体的车辆目标。只能抢在他们离开小路之前，就暗地跟踪，然后选择时机实施营救。

确定行动方针后，就在放大的电子地图上迅速分析了别墅的两个出口，以及还有可能存在的第三个隐蔽出口，不论多少个出口，别墅门前只有两条路。两条路虽然朝不同方向行驶，但在各自驶出两公里处，这两条路居然有个相交点。

奇人在这个相交点上画了一个红圈。“在这里动手。”

“要是在这个相交点之前，他们制造的车祸就发生了呢？”

“不太可能。因为这两公里内，除了进出别墅的车，很少有其它车辆。再说，他们既然要制造中国政府派人暗杀的假象，就不会在离他们的老巢很近的地方下手。太引人注目，此地无银三百两，那样的话，他们还不如先杀了人，再移尸户外。”说到这里，奇人皱起了眉头，“不过，凡事都怕个意外，既然提出了这个问题，也不能忽视。这样，蔡兄，你可以派两个人在左边那条路上开辆运货的卡车，装作车坏了在那里修吗？据许中理观察，这几天每天都有这样的货车往别墅送货。这货车……你神通广大，我就不管了。”奇人开了句玩笑。

蔡安笑意微露，点头同意。随即马上打电话布置。

“另一条路上，只能来险招。立即把咱们的女警花陶桃找来，书展期间她一直都在X市执行任务，还没走。马志你就委屈一下，扮作陶桃她妈，做一回老太太，母女俩装作迷路了，走得精疲力竭的。对了，手里要拿张纸条，小许，你找个附近的镇子地名用德文写好给马志，到时候见那条路上有车就拦，让陶桃拿着这纸条去问路。如果见着钟敢那车，别采取任何行动，只需给我们发个信号就行。一路上一定要走得慢而又慢，显得疲劳已极的样子，这样也可以方便观察。衣服也极尽沧桑的样子。快去吧。”

马志拿着许中理写好的纸条应诺而去。

余下的人一起讨论如何在那个相交点行动。

议毕，正准备出发，门铃响了。

令他们深感意外的是，文瑾赵小悟闵珊珊丁鼎扛着机器来了，除了赵小悟手上有台标的摄像机，文瑾手里还拿了个微型摄录机。原来赵小悟热爱电视工作已久，趁他爸爸不注意，早就向他们台里的摄像大哥学了不少绝招。奇人这里一有事，他就迅速向文瑾提出做摄像的提议。看了赵小悟拍的样带后，文瑾和珊珊都同意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

“一小时前得到柯华消息，赶紧来拍战地录影。”文瑾说。神情严肃庄重，一点也没开玩笑的意思。

“什么战地录影？柯华说什么了？”

“他就说珍贵的报道机会不能错失，没说具体的。您知道，新、独、真实，可是新闻工作者的命根子啊。”

奇人与蔡安紧急商量了一下。

目前情况来看，B5自然以柯华的嫌疑最大，但还不能彻底排除这几个人中的一个另有机巧。让他们参与记录这次行动，就此也可以观察一下他们。另外，如果该组织想阴谋害死钟敢，并想以此大做文章的话，拍下营救过程，自然是极好的证据。但这样的行动是十分危险的，除了泄密的担忧，他们的安全保障也是个难题。

迅速商量的结果，是让文瑾和赵小悟一同前去。

珊珊和丁鼎与另三个领事馆工作人员留下来，一旦营救成功，就让他们立即报警。不过，他们四人的通讯工具都被没收，尤其文瑾和赵小悟，更经过了严格的全身检查。

“抱歉，非常时期，非常行为。”文瑾被检查的时候，检查人员对她说。她表示理解，并完全配合。

文瑾和小悟由特别熟悉这一带地理状况的许中理带领，在离现场较远的被伪装起来了的一辆车里。

马志和陶桃从公交客车下来后，在路上一步一瘸地走着。眼睛装作看路，耳朵却竖得老高。听到汽车声响，陶桃就全身绷紧，随时做出跳到马路中间的准备。马志扯扯她的手，示意她放松。

一辆车过去了，马志紧拉住陶桃往路边靠。

又过了一会，前方来了三辆车。

车速不慢。

马志怕陶桃贸然跳到马路中间遭遇不测，叫她将背上的一个包袱扔到路上，然后扬起手大呼。

车速果然降了下来，并停在包袱旁边。一个牛高马大的外国壮汉走下车来。他先是看了一眼大声嚷嚷着的陶桃，听不懂她说什么，就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看着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包袱。大约是没见过这东西，他又招手叫车上一个人下来。

见此，马志和陶桃赶快蹒跚着尽量快步走了过来。

“Stop!”外国壮汉指着他们高声呼喝道。

这时候车上下来了一位小个子黑卷发，马志抬头一看，正是在录像里看过多次的齐新。钟敢会不会在这辆车里？马志快速在心里判断着，并紧张地思索着下一步行动，是凑近车窗往里看，还是引诱齐新打开这侧车门？

这边陶桃已装作被高个外国壮汉的喊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一松，手里的纸条就被风刮着舞了起来。陶桃一急之下，丢下马志就去追那纸条，这边颤颤巍巍的老太太马志眼看就要跌倒于地，小个子齐新连忙飞奔过来，扶住了衰朽的老妇人。

“您没事吧？”齐新关切地问。

马志看着齐新真诚急切的眼神，顿时对他有了好感。“伍思诚在车内吗？”马志料定齐新尚不知伍思诚实乃钟敢之事，为免除不必要的误会，便在扶着齐新的手站起来的时候附在他耳边小声问道。

齐新果然惊得一怔，但瞬即就明白过来，一定是柯华报告了相关方面，他们出手救人了。“在！”他小声却简短有力地说了这个字后，就准备用力搀起马志，走向陶桃。

“前面交叉路口，有人救你们，见机行事，准备跳车逃跑。”马志低着头以手扶住膝盖，嘴里把这话低而清晰地递出来。

陶桃还在跳着抓那纸条，眼看抓到，又飞了。“哎呀，天神爷救俺，这可是俺们的命根子，没有它，俺们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呀。”

齐新扶老太太走过来，将“她”交给陶桃，然后跳起来一把抓住了那张正在跳舞的纸条。看了一眼，然后将纸条递给了高个子外国壮汉。

车上司机已在按喇叭。壮汉疑惑地拿过纸条，看了以后，把手一挥，将纸条递回给陶桃，叽哩咕噜了几句，将地上的包袱甩丢到一边，就拖着齐新上车。齐新边往车上走，边说：“你们走反方向了，得掉头走，到时候再问……”话未说完，车子已一溜烟开了出去。

马志按动了信号键。

奇人的车首先遭遇对方。他没有立即发动进攻。其一，这是将来可以用以证明这次行动清白的重要证据。其次，在准确判断出对方意图前，也不可轻举妄动。

饶是奇人车技超酷，他的车也在敌方三辆车的追击中被撞得伤痕累累。

赵小悟拍到奇人与敌人斗车技的场面时，在镜头里都看得傻了！亲眼目睹这样的实战，的确大开眼界！

文瑾也感到十分紧张，端摄像机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她努力镇定着自己，尽力稳住。

奇人仍没有出击。但对方先出手了。

这正是他们战前的设置，在这种冲撞中尽量看清钟敢所在的车辆，避免在之后可能的枪战中误伤到他。

其后奇人与贾林的车一起将载了钟敢的车挤迫到路边停下。

在暗处潜伏的蔡安正准备带人将钟敢救出来，齐新已拉了钟敢跳下了车。蔡安等人迅速上前拖了他们二人就跑。

这时，响起了枪声。

听到枪声，文瑾持摄像机的手抖了一下，脸色煞白。

赵小悟全身贯注地拍摄着，因为紧张，脸憋得通红。听到枪声，想下车去拍，被许中理严厉禁止了。他在镜头里看到奇人等都将车灯开到最亮，另两辆车顶上甚至装了强光灯，这时候也齐齐打开了。赵小悟不知他们的真实用意，也许是想晃对方的眼睛，也许是为了他们拍摄的方便，总之，镜头里的路面情况从开始的模糊暗淡一下子变得明亮清晰起来。几辆车大斗车技，其车技之炫直追好莱坞大片，若非亲眼见到，他以为从前看的电影全都是后期制作出来的特技，这一场真实到不能再真实的激烈比斗，让他浑身绷紧，甚至激动兴奋得有些发抖。又有枪声响起，才将他游离的思绪拉了回来。

流弹飞向远处隐蔽的文瑾他们。

许中理和另一位特工遵嘱没有还击，以免暴露。

因为天色仍是一团漆黑，路灯的势力范围有限，蔡安与钟敢他们已借机迅速安全撤离了危险之地。

收到蔡安的暗号，奇人发出了撤退的信号。

许中理一踩油门，启动性能极佳的车子箭一般离开了隐蔽地，飞速而去。

奇人和对手的车胎被都对方打爆了。但幸运的是，奇人这辆车的车轮是最新研制的产品，目前还处于微量试用阶段，并未普及，即爆胎后，车轮里有一个自动保护装置，可以弹出一个保护性的内圈，使车子可以继续保持高速行驶若干公里。奇人迅速撤退的过程中，瞄了一眼在原地气得干瞪眼的敌方，无声地咧嘴笑了一下。

“啊？文姐！”赵小悟一声大喊，吓了大家一跳。这时候车子已驶入市区，进入相对安全地带，文瑾和赵小悟提在嗓子眼上的心才稍缓了缓。这一缓不打紧，互相看看，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首先就是赵小悟发现文瑾的左耳下流了不少血，于是失声惊叫起来。

文瑾也发现赵小悟左臂的衣服浸透了血。

赵小悟掀起衣袖，发现胳膊上破了一大块皮。文瑾摸摸左耳朵，还好，还在，没掉，让赵小悟看，也没发现有弹孔，大约也只是子弹擦过了皮肤而已。好险！两个人都张大嘴做了个鬼脸。

许中理和另一位持枪特工没理会他们，仍然保持着警惕的状态，对周围的环境细致观察着。

第三十七节 齐新之死

医院。

医生给赵小悟和文瑾做了消毒处理后，给了他们各一瓶消毒药水和几包棉签，嘱咐他们回家注意防止感染。之后，许中理并没有送他们回驻地，而是将他们送到了领事馆，与柯华一起，由几位武官保护了起来。

文瑾与赵小悟、柯华面面相觑。

齐新的伤就没那么简单了。他身中三颗子弹，其中一颗子弹离心脏只有几毫米远！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昏迷。

在路上，齐新曾对蔡安说，他们之所以没有一上来就开枪，是不想造成枪杀伍思诚的样子，因为那样太显眼，也容易露馅。车祸是他们的最佳选择。一开始他们还以为组织改变计划了，由货车变成了由小轿车相撞制造车祸，所以只是狠命地撞击奇人的车。齐新不敢肯定奇人他们是不是来救他和钟敢的，但车停后的千钧一发之际，容不得他多想，只能冒死一搏，所以趁车里人不备，拖了钟敢下车就跑。

尽管蔡安他们立即就接应到他们，齐新还是挨了三枪。

齐新进手术室后，奇人在外面的长椅上闭眼休息，并嘱咐贾林，等齐新、钟敢手术完毕后就叫醒他。随即不省人事般地睡着了。这种抓紧一切机会入眠的能力也是他在长期紧张生活下训练出来的特殊技能。

蔡安经过这一番激战，却睡不着了。对方并未对蔡安和他的助手射击，估计不知对手底细，也不愿惹起更大的国际纷争。但他们是下决心要齐新和钟敢的命的，即使奇人和贾林等人拼命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他们还是瞅空瞄准钟敢和齐新就打。齐新身中三枪，其中两枪是为掩护钟敢而受。钟敢的右胳膊中了一枪，幸得没伤到骨头。

各自被送到手术室做急救手术。

手术完毕，手术室一位华裔女护士推着齐新出来，并小心翼翼地交给蔡安一个芯片。

“病人藏在身上的。”

蔡安握着这个染有齐新血迹的芯片，深感必定极其重要，就推醒了奇人。

齐新从手术室出来就进了重症监护室。最初几小时内不准探视。

钟敢则被安排在一个双人房间。蔡安请医院将钟敢安排到单人房，但医院以床位不够，且他的病情也不严重为由，仍然安排了一个双人间。蔡安还想说什么，奇人挥手制止了他。

昏迷前，齐新曾悄声告诉过钟敢，说柯华是B5。他对蔡安等人不知底细，不敢贸然相告，当时只有钟敢也即他心目中的伍思诚是可靠之人，只能将有关情况告诉他。将来再由他去向有关方面解释吧。

钟敢一头雾水，不知道B5是个什么东西，有什么来历，听到柯华的名字，有些惊讶。但自从经历了这次上天入地的冒险事件后，他也顾不得太奇怪，更兼当时流弹横飞，容不得他多想，齐新让他记住，他就记住吧。齐新还说，B5对组织的情况并不知情，目前只是被组织看中，将来准备要发展的对象。

这时候，惊魂稍定，安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才细细咀嚼起齐新的话来。柯华是B5，什么是B5？联想起这几天来发生的奇情怪事，他似乎隐隐觉察到了什么。齐新明明是组织里的人，正是他把自己骗进了别墅，现在为什么又要拼死救他出来？坐在床边的这几个陌生人，又是什么人呢？一时想得脑筋生疼，又加之这一夜的折腾，困意渐渐来袭，意识就逐渐模糊了……

奇人安排贾林守护在齐新的特护房外。这些天来一直高度紧张，缺乏睡眠，现在营救任务初步完成，神经稍一松懈，就有一股强烈的困意来袭，贾林眼睛一闭，头一歪就要睡过去。

里面的护士出来见他这样，拍了拍他的肩，说：“你到医生休息室去睡一会儿吧，这里有我们专门守着呢。”

贾林被这一拍拍醒了，站起来搓了把脸，伸了伸腰，感激地对这位漂亮小护士笑了一下：“没事。马上就好了。”

女护士摇摇头，往医护士公室走过去。

贾林朝特护室内看了一眼，里面还有一位护士在专门看护齐新，观察他的生命体征，并及时给予各项治疗。再看齐新，仍然麻醉未醒，氧气罩将他的面部盖住了一半。心电监护仪显示他的脉博血压呼吸都处于正常位置。

奇人半小时后过来看情况，见一切如常，就叮嘱贾林，待齐新醒后立即打他电话。他就在院内与蔡安商量事情。

贾林点头。

一个小时过去了，齐新还没醒，护士在给他换输液瓶，监视器数据如前正常。喝了不少水的贾林感觉内急，就轻轻敲敲了门。

“我去小解，几分钟就来。”

女护士觉得贾林有点儿小题大做，微笑着点头示意他尽管放松些：“去吧，没事。这里有我呢。”

洗手间很干净，没有国内某些医院的公用卫生间里难闻的尿骚味。

他一解决完就想赶快回到岗位，旁边一位老兄提醒他说，你还没洗手呢。他讪讪一笑，胡乱地将手伸在水笼头下冲了冲。甩甩手就想走，这位仁兄又说，吹干手，减少细菌滋生机会。一开始他还没听懂这句德语，见他发愣，这位热心的老兄就将手伸到烘干机下吹了一下，烘干机立即启动起来发出轰轰的声音，然后他伸手做出请的姿势。贾林明白过来，心里虽急，但也不便拂他好意，就伸手在烘干机下烘了十秒钟。

出得卫生间，他大步朝特护房疾走而去。迎面碰上一位穿白大褂的男医生一路小跑朝电梯跑过去，他有些纳闷，也许医院又来危急病人了。这么想着，迅速来到特护病房。女护士伏在桌上小憩，齐新仍没醒。再看监视器，不对！他睁大双眼再看，天啊，是真的，之前的曲线现在变成了一条直线！他想推门进去，门打不开，他使劲捶门，那女护士仍只是睡着，他忍不住一边捶门一边狂喊了起来，这吵闹声惊动了旁边病房的病人和陪护，医护办公室的医生护士也纷纷探出头来看，他才想起来叫外面的医生护士，“快，这里病人不行了！”

那个漂亮女护士听到喊，最先冲出办公室跑过来看情况，一看，也急了，想冲进去，门打不开，赶紧跑回办公室拿备用钥匙。

医生护士都跑了过来。

他们打开门冲进去了，里面的那个护士还没醒。漂亮女护士去推她，谁想，一推，她居然倒了下去！这下乱套了，一拨人在那边抢救齐新，这里一边迅速打电话叫人抢救女护士，一边对她进行检查。

贾林从最开始的惊慌中镇定下来，冷静地想着事情的始末。他一边给奇人打电话，一边整理自己的思路：“……就在我上卫生间的几分钟内发生的。现在不知齐新心脏骤停的原因，但那个朝电梯跑的医生和卫生间里与我搭话的男子很可疑……”

奇人闻讯大吃一惊！立即叫蔡安安排给钟敢转移病房，并命马志和许中理时刻不离钟敢。然后迅速与陶桃等几人分头去搜索贾林描述的这两人。

贾林焦急地一边等奇人消息，一边看着特护室内的急救场面。十分钟后，医生宣布抢救无效，齐新已确认死亡。贾林十分懊丧，痛恨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大意！他与医生紧急沟通，请他们查明齐新突然死亡的原因。但尸检需要家属的签字，现在到哪里去找齐新的亲人呢？没办法，贾林当机立断，自己冒充他的亲属在报告单上签了字。

检查结果出来，果然，齐新死于高血钾引起的心脏骤停。医生分析认为是有人给他静脉推注了高浓度的氯化钾。

贾林与医生护士一样戴上手套，和他们一起开始仔细清点齐新房间内的医疗器具。忽然，他在齐新床边的垃圾桶里捡到了一个注射器。他将它交给医生，请他去让化验员去进行检验。

他们来到另一间病房看望昏迷的女护士。她的心跳血压已恢复正常，只是仍昏迷不醒。

“她是被人用麻药迷倒了。你去拿一盆凉水来给她洗脸。”医生吩咐助手。

女护士从昏迷中醒后，没能提供更多情况，只说正在写护理记录，忽然就被人用毛巾捂住了嘴，接下来就人事不醒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时间又紧，奇人一行没能抓住冒充医生的杀手以及那位在卫生间里拖住贾林的人。但贾林从齐新房间的垃圾桶里捡到的注射器，经化验，残留液是高浓度的氯化钾。齐新被谋杀是显然的。

第三十八节 B5的真相

钟敢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不在昨天的病房了。这是一个单间。约有十多个平米，门窗紧闭，窗帘也拉严实了。这使他不由想起在那个别墅的囚禁生涯来。一个寒噤，把床都弄出了声响。

床旁正在看报纸的年轻小伙子随即抬头。“您醒了？”

听到声音，钟敢才又从恐慌的自闭状态中惊转过来。“我这是在哪？”

“医院。”

“昨天好象不是在这。我也没什么大碍，要不还是让我出院吧，出版社是不是在到处找我？他们一定急坏了吧？”

小伙子放下报纸，扶他坐了起来。“您好好静养吧。子弹打进了您的胳膊啊。总得打针消炎，否则的话……这可是您的胳膊。”

沉默了一会，钟敢又问：“昨天与我一起的那个小个子呢？他怎么样了？”

“他……”

这时奇人走了进来。钟敢依稀记得在哪里见过他。“我们之前在哪里见过？”

奇人在钟敢床旁坐下。神色凝重。“13号在老歌剧院。散场后您接受访问的时候，我是摄像师。”

“啊，对对。您……我还得接受采访对吧？”

沉默片刻。“钟先生，齐新，也就是昨天和你一起的那位小个子，去世了。”

听到奇人叫他钟先生，钟敢的脸涨得通红，他已知道自己不是伍思诚？如何对媒体解释这一切呢？“您您，您是记者吗？”一紧张，就有些口吃起来。

对侧的小伙子出声了：“他是我们头儿。就是他把您给救出来的。齐新，昨晚被他们冒充医生用药物谋害了。所以才将您转移到这里来。”

钟敢闻言，大骇。齐新不是组织的人么？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床旁据说是救了他的这二位又是什么人呢？

奇人看着他惊乱的眼神，伸手从衣袋里摸出了一个证件递给他看。

钟敢接过证件仔细看了，又认真审视了奇人和马志良久，才松了一口气。

“齐新和您说过什么吗？”

钟敢想起齐新告诉他B5是柯华的话。虽然他不知道B5是何含义，但既然齐新在受伤之后挣扎着告诉他这件事，说明一定很重要。现在齐新死了！他有些慌乱，这几天来的遭遇，完全颠覆了从前他对这个世界的认识，他已经不知如何思考问题，看待人事。眼前的这些人，值得信任吗？说出柯华是B5，又会带来什么后果？心乱如麻中，他忘记自己胳膊还受了伤，想翻身下床，一不小心，动了伤处，痛得他呲牙咧嘴。

奇人上前扶住他。“别忙，好好想想。我们等你。”说着，转头示意年轻小伙子：“马志，你去请齐敏来这吧。”

一个短发女子走进来。钟敢抬头一看，心嚯地一跳！除了发型，以及皮肤比齐新细嫩外，这女子的神态气质与齐新极像。

“她就是齐新的双胞胎姐姐，齐敏。”

齐敏看到被弟弟舍身救出来的钟敢，双眼潮红。“对不起，伍先生。我今早收到弟弟的信后，急忙找到领事馆，才知道您已经被救出来了。我和他们说一定要亲自来为弟弟所做的事向您道歉。齐新已经过世，还请您原谅！”

钟敢听她如此一说，连忙摆手：“请别这样。齐新过世的消息我也是才得知。我很难过。也请你节哀。”停了停，他又问：“齐新在信里，和你都说了？”

齐敏点头。

原来，早年齐敏姐弟父母离异后，父亲早逝，他们一直跟随在某国企做财务工作的母亲生活。母亲含辛茹苦供他们到大学毕业，姐姐去D国继续留学深造，弟弟则留在国内工作陪伴母亲。几年后母亲所在国企被查出账目有问题，岂料企业领导一鼓脑儿将责任全部推到做财务总监的母亲头上，她被起诉收监。

母亲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在宣告被判刑二十五年的第二天晚上，用衣服打成结系在窗户铁栏上，悬梁自尽了。

齐新姐弟悲痛欲绝。齐敏原预备读完博后就回国发展的，因为在D国，找工作确实不易。然而，母亲的去世，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几年后，齐敏把完成了硕士学业的弟弟也接来D国。

在D国，齐新与一个女孩子好上了，在这个女孩的引导下，齐新加入了该组织。

齐新从小就有理想主义倾向，被女孩描述的该组织对未来如梦幻般的理想所打动，也对他们怜贫惜弱的人道精神所折服，尤其某次他生病住院，该女子和组织的人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让他及因工作无暇照顾他的姐姐倍受感动。他在国内时感情曾受过重创，当年那位女友与他相恋五年，但在他母亲出事后非但没有与他共度患难，反而跟一个大款跑了。故此时这个女孩对他的温存体贴关爱更是格外吸引他。

齐新甚至动员过齐敏也加入该组织，他将她带到她最喜欢的古董相机店，说是组织的一个聚会点，组织里的许多成员都是在这里被成功发展的。一向十分喜欢古董相机店的齐敏一开始真的产生了瞬间的迷惑。但齐敏向来对宗教和政治没有热情，况且这时候她已在一个D国大公司工作，竞争非常激烈，那里面的D国人又相当排外，稍不留神，就可能被挤出去，丢掉收入稳定的工作。比如齐敏有位女同事，她对那些到D国来工作的外国人一律看不惯，除了歧视还是不屑。谈起外国人来似乎他们个个都是王八蛋或没教养的。比如她说英国人傲慢，伪贵族做派；法国人轻浮不稳重；来自俄罗斯的邻居是个酒鬼；波兰人是撒谎的祖宗；而意大利人则粗鲁无礼；日本人虚伪阴沉；巴西人从不讲规矩；土耳其人就和原始人差不多等等。对中国人齐敏当然也不会客气到哪里去。

齐敏所在的D国公司是世界上本行业最大的国际性公司之一，世界各国都有分公司。光管理部门就有好几百人，然而在这几百人管理层中，只有包括齐敏在内的区区几个（D国人以外的）外国人，而这位D国女同事却常故意当着齐敏面阴阳怪气地说：D国人在自己国家的公司里被一群外来少数民族统治着，这样下去还叫D国公司吗？世风日下啊。说话矛头直指齐敏。齐敏每次只是忍着。除了听闲话，工作上有少数D国同事更是与她明争暗斗，制造种种配合上的障碍。

可以想见，在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中，惟有随时提高警惕，才能不被甩出轨道。她甚至紧张得都没顾上生孩子，虽然结了婚，但一直担心孩子会分散了她的精力，所以一直没敢要。哪还有余心余力去做什么组织的工作呢？齐敏谢绝了弟弟的邀请，也腾不出过多的精力去管弟弟来德后的思想和生活。见齐新自打加入这组织以后，精神状态挺饱满，生活用度也很宽裕，就没多在意。直至今天一早，她收到弟弟写的一封类似遗书的密信，才大吃一惊。信里将他骗取伍思诚信任、想让他也加入组织并为之效力的过程但最后发现组织却要阴谋谋害伍思诚的经过粗略叙述了一遍，之后向姐姐忏悔自己一直以来不够关心姐姐，并称如果不能有幸生还，还请姐姐原谅他丢下她孤单一人在这个世界上，但他会在天堂注视并祝福她……

听了齐敏所说，钟敢才发现齐敏年纪轻轻，已有不少白发。一时心酸，久久没有说话。

齐敏离开后，钟敢整理了一下心情，仔细向奇人复述了齐新曾和他说过的话。

至此，B5的真相已浮出水面。

之前，当柯华向蔡安汇报组织欲谋害钟敢的内情后，奇人和蔡安都对柯华既怀疑又不能断定。如果他是B5，为何要自我暴露？对这一点，他们一直有些迷惑，怀疑B5还另有其人。听了钟敢的转述，奇人才将这一切连贯起来，理清了思路。柯华目前并未深陷其中，只因自身遇到困难而无法拒绝利诱。他自己尚不知道他已被该组织标识为B5，只稀里糊涂地跟着事态走。若非如此，也无法解释他在这一场绑架案中的离奇表现。

文瑾等人，同时也被解除B5的嫌疑。

第三十九节 教主和“伟大事业”

打开齐新冒死带出来的芯片，蔡安和奇人心中虽早有预备，但还是有些吃惊。

这个神秘组织的所谓教主，原来有两个。

一个是二十三年前在国内曾因经济诈骗罪被判刑五年的胡道司，出狱后，他改头换面，用了许多伪装来掩盖自己。不知何时来到国外，建立起了这样一个遍布全球的组织。

关于这个教主，国内其实掌握了若干动态，但因为此人极狡猾，善于隐藏，放了许多烟幕弹，使相关方在确定其人身份时，有过好几个设定。就是齐新带来的消息，也未必是最后的结论。这主要是因为与其它几个动作比较大的邪教组织和恐怖组织比，他们在教外的活动更为隐蔽。奇人抓到大胡子，才只是揭开这个组织的一个起点。

还有另一个是一位神秘的日本武士。据日本方面曾经发布的消息，此人是一位私逃出国者。目前在Y国。

究竟两位所谓教主之间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目前不得而知。

里面还有一份名单。

看到这份名单，他们才真正头皮发紧。这份名单显示出该组织的野心显然不只是要制造一些舆论。他们列出的重点关注和争取的人员，从生物学科到军事设备、战略规划，从电子信息到工业制造，从新能源研究到人文社科类等等，全是各类学科的顶尖人物。

名单上还可见他们与若干分裂组织和极端分子保持着联系。

他们究竟要干什么呢？齐新冒死带出来的芯片里未见明确的组织目标和纲领性文件。又想到钟敢所说牛马狮虎狗人及外星人入侵的怪事，以及秃顶“统一地球人思想和行动，中国为最佳入口”的狂言，奇人一行人陷入了仔细斟酌中。

几天后，奇人将资料和初步分析结果呈报了上去。

上级指示，在钟敢身体恢复至允可的情况下，迅速送他安全回国；对该组织严密观察；严格保护蜘蛛，直至彻底挖出“伟大事业”的底细。

又一场惊心动魄的无形之战即将开始。

第四十节 虹

离开X市之前，奇人请文瑾去吃饭。

司机是领事馆的小伙子。“你们想吃什么？中餐还是D国特色菜？”

文瑾先没答，问了一句：“这里中餐馆多吗？”

“多啊。不过如果你们想吃正宗的中餐可要注意分辨，因为中餐馆一般都生意兴隆，客源多，有很多中南亚国家也打着中餐馆的牌子呢。”

“是吗，真亲切，呵呵。”文瑾笑笑，转头看着奇人，“既然到了这里，我们还是去吃X市的特色菜吧？多年前来过一次D国，那时候只知拼命工作，天天吃泡面，完全没有意识到要细细领略当地的饮食文化。”

“行，今天是专门请你，当然都依你。”

司机将他们带到了一个特色餐厅。据他说这个餐厅氛围比较独特，古雅。

这天，餐厅的人不多。气氛比较安静。

奇人给文瑾点了一些当地的特色饮食。先是Handkase mit Musik，翻译过来是奶酪伴音乐。

文瑾对美食向来兴致很高，听到这么个名字就很惊奇，问，这么个名字有什么来历吗？

奇人笑道：“这是一个在D国才能听到的名字。它是一种浸泡在油和醋里并附加洋葱的奶酪，上桌时加上面包和黄油，但没有叉子。这种浓烈的混合物进入人体，会在你体内催生一种自然的气体，随着气体的排放，这道菜的‘音乐’部分便开始了。”

文瑾听后大笑，看看周围，赶紧捂紧嘴巴，换成不出声的微笑，笑完，忙不迭地拿出相机对着桌上的奶酪拍照，一边拍一边说：“我不擅作曲，看来这道美味只能以欣赏为主了。哈哈。”

还有一个叫X市绿色酱。奇人请服务生介绍是用什么原料做成的。服务生说是用欧芹、酸模、小地榆、紫草、雪维菜和细香葱混以酸牛奶、蛋黄酱做成，与土豆和牛肉一同上桌，据说是歌德的最爱。

“就是说，如果我常吃这东西，说不定也能写出一部《老年维特之烦恼》来？”

奇人忍不住哈哈笑了，指着她，说：“我真是没有想到你原来这么调皮。”

除了奶酪和绿酱，他们要了苹果酒和绿色汤料，另外还点了香肠和鱼。

……

“我原是吃不惯西餐的，不过，今天这些东西，除了奶酪，都挺好吃，尤其是苹果酒。”文瑾说完又问奇人道，“你那时候在D国呆了这么久，能吃得惯这里的饮食吗？是不是新鲜劲一过，就腻了？”她这最后一句，话里藏了话，有点儿挑衅的意思，如果奇人装糊涂，没准喝多了苹果酒的她会挑明了直说。

奇人拿着苹果酒杯，放在手里转了一圈，直视着文瑾，笑道：“我们先说说D国人。你听说过吗？D国人如喜欢定一道菜，对其他菜便再不感冒。且一吃便是十几年，也不变换。据说D国前总理科尔先生，餐桌上若是有咕老肉和北京烤鸭，其他的美味可就要失宠了，就算你牛皮吹破天也不能让他将眼睛从这两个菜上挪开。哪怕这只北京烤鸭并非在正宗的挂炉里用果木烤制而成；鸭子本身也非选自北京的潮白河，仅是从柏林的超市里采购来的。你信不信？”

文瑾一听，发觉这奇人果非一般人才。也许他对这样一场迟早会要到来的谈话作了充分的准备，即使文瑾这样事先猜想过，可他在与她相对时那种不容质疑的神气，令她仍然不由自主地掉进他的立场，一时忘记了自己的逻辑。

“我不信，再好吃的美味，常常吃，还不得吃腻歪了。”

“嗯哼？这我可没想到。你不像是这么见异思迁的人。”奇人露着诡笑。

文瑾的脸原就喝得微有酡色，这下更深了。她回过神来，一时窘住。奇人收了笑，恰当其时地递过酒杯与她一碰，脸上已有了一层朦胧之色。

文瑾在醉意里思绪倒清晰了。看奇人神色，听他言外之意，知他要开始向她讲述叶子之事，便敛住窘色，端凝了起来。

其实自上次在秦剑（奇人的好友，知名企业家。作者注）北京分公司的郊外会所见到文瑾后，奇人就一直在考虑如何与文瑾细说叶子离他而去的详情。现在，文瑾既然已有这样一次与他共同历险的经历，了解到他工作的强度密度以及隐蔽的特性，也便无须再详细解释他与叶子之间误会的来龙去脉。他只是给文瑾讲述了自己如何找到叶子留给自己的信的过程，并打开手机，给文瑾看了存储在手机里的那封信。

文瑾当初也曾疑惑过，叶子怎会不给令她狂乱若此的人留一言一句就走？

听了奇人讲述的离奇的找信过程，再读完信，文瑾心下恻然。

她将手机还给奇人。

奇人再次捧读叶子的信，仍然心如刀绞。

看着奇人伤心的样子，文瑾心头一热。此刻，奇人卸下职业的外装，袒露出了埋藏心底已久的真实情感。自认识奇人以来，他一直以超常理性的面目示人。这曾令她偶尔会生出错觉，也许叶子之死只不过他惊险迭荡的人生中一个不起眼的小挫折？

她想起了叶子。她们在一起长谈时，叶子脸上的神色与此刻的奇人何其相似！那时候，文瑾以为，叶子的伤心难过只是大多数人都要经历的情感淬炼，虽因她个体感受的差异而与众人有所不同，然情感波澜的起因和过程甚至最终平复的结果都会大同小异，毕竟叶子是一个拥有强大内心的智者。

然而，她错了。

叶子以一种既传统又反叛的姿态，对她无法舍弃却又难以握定的情感做出了纯粹属于她的个人叙述。文瑾努力想进入叶子的内心深处，以理解她用死来维护“真爱的专一”这份传统价值观、对抗伪善活着的无奈，然她寻迹而去，却发现叶子虽然勇敢、智慧、思行合一，结果终究还是陷入了这个已运转几千年被诸种理论预先阐释过了的陈规旧念的窠臼中。她没有实现她预想的破，更不可能生发因破而进展的立。她对奇人一切因“眼见为实”而做出的判断，都只是缘自于被寻常生活和普遍规律长久遮蔽了真相的伪现实。

想到这里，文瑾的心锐痛。然想起叶子在信的最后写道“纵使生与死能够阻隔众多人与物，然，真情不可惜。我始终相信，这一无外物所制的纯粹的真情，会在超脱生死、超越道德、模糊家仇国恨、无分各族利益的星空中，永远耀闪着光芒。”她的心就又安宁了。她钦佩叶子的果敢，热爱她的纯粹，更歆慕她宽博的胸怀。她相信，叶子越过世俗、既而趋近无我、容纳众相的真爱之信仰，会滋养越来越多被浮名虚利假情伪感腐蚀了心灵的当下以至未来的一干人众。

文瑾抬头看奇人的时候，他仍然双眼潮红，目光迷离。他们长久地对视着。一言不发。

“还需要点什么吗？”侍者的一声问话，惊醒了他们。

出了餐厅，他们缓步走在街道上。

“你如果还留得出时间的话，我建议你到坐落在莱茵河畔的小城林茨去一趟。林茨有1000多年的历史。你会感受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奇人说。

“嗯。有什么特别的么？”

“那里有许多古老的歌特式建筑，连绵紧簇，小路都是鹅卵石铺成的，窄窄的，很亲切。在其中漫步，你会找到另外的感觉。古旧的风灯，斑驳的牌匾，道路两旁满是各有特色的小餐馆、小酒吧、小作坊，还有罕见的铁匠铺。到了那里，你会发现人们始终都保持着悠然的生活节奏和情调，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千变万化，他们都那么宁静，淡泊，平和。我第一次到那里的时候，很有桃花源的感觉。相信以你的细腻，到了那里，一定会有不一样的体会。”

“这次您不能陪我一同前去吧？”

“很遗憾。你知道，我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说到这里，奇人停下来，“你可以叫向秋生陪你一起去。”说到向秋生三字的时候，奇人的牙齿都咬紧了。

文瑾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她想起叶子信中提到过向秋生。“你没事吧？”

奇人找到一条长凳，坐了下来。“不瞒你说，之前我想杀了他。”他握紧拳，喘着粗气。

看到奇人眼中的凶狠凄厉之色，文瑾才意识到叶子在奇人心中之重。

她坐到奇人身边。“向秋生是有蛮可恶，要是我，也想杀了他。”

听到这话，奇人转过头来，看着她，眼中的凶狠渐渐换成了诧异。

“张爱玲爱胡兰成，关他什么屁事啊？猪头！要他胡说！恨不得一脚踩死他，踢死他，然后再往他身上吐一千口唾沫！呸呸！”文瑾一边说，一边狠狠地跺着地，并真的装着往草地上吐空痰。

奇人吃惊地看着秀气文雅的文瑾骂粗口吐痰，先是愣了，后忍不住大笑。

文瑾骂完吐完，还觉不解气，握拳望空打了一下。“打你个死猪头向秋生！”

奇人将她的拳头往自己的身上拉。“打！把我当向秋生打！使劲打！”

文瑾闭上眼，咬紧牙关，在奇人身前背后胳膊腿上一顿乱捶乱打。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人回头看他们这对疯疯癫癫的人一眼。

打累了，文瑾终于停住了手。睁开眼，自己和奇人脸上都已满是泪水。

他们默默地在X市的夜里走了很长时间。拐角处，奇人停下来，认真地对文瑾说：“谢谢。”

文瑾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仔细地寻找着。“这是叶子的手机。留给你吧。”

奇人接过手机，仔细抚摸着。良久，才又重新递回给文瑾：“慎重请求你为我们保存它，好么？这也是叶子的愿望。”

共同商议过后，奇人和蔡安他们都没有把柯华就是那个组织称谓的B5这个事实告诉柯华自己。怕吓着他，从此生活得胆战心惊。就让他在一种已将功赎罪了的快乐心情里继续余下的人生吧。当然，他们会在他的周围筑起一道有效的屏障，防止组织的人再来伤害他。

从X市回京的航班上，文瑾与五年来初次回京的向秋生邻座。

你看！文瑾指着飞机的左下方。

向秋生闻声望去，看见那里有一道极为炫目的彩虹。

他们居然身在彩虹之上！这令文瑾的心从伤怀叶子的凄然中脱离出来，激动得有些脸色绯红。

并非每一场雷雨过后都会有虹出现。也并非当虹出现的时候每个人都能看到。还并非每个看到虹的人会心生感慨。最后，并非每个看到虹而心生感慨的人，身旁会有一个共鸣者。向秋生久久地看着不远处的彩虹，想。

文瑾没动。只全身贯注地看着彩虹，神思也随之飞了出去。

第四十一节 “伍思诚”完璧归赵 钟敢释怀牛屎D

奇人一行将钟敢安全送回国内。

自钟敢回国第二天起，伍思诚就转院到了某中医大学附属医院。

一星期后，奇人与钟敢相约去医院看望伍思诚。见面的时候，奇人吃了一惊，一开始都没认出他来。“你的换颜术挺高明啊。怎么，嫌自己年轻，想扮德高望重？哈哈。”

此时的钟敢将头发全部染成了银白色，刘海则烫了个大波，并戴了副宽边眼镜。颇有精神矍铄的派头。“可再不敢随便与伍大师相像了。”钟敢也小声调侃道。

一见到伍思诚，钟敢就上前用力拥抱。“我把‘伍思诚’安全完整地还给你了。”他附在伍思诚耳边说。

伍思诚呵呵笑着。

奇人对钟敢缘何会替身伍思诚前来X市仍然存疑。就单刀直入，直接问钟敢。

钟敢长叹一声，给奇人讲了去探望病中的伍思诚之前，遭遇牛屎D，及之后又与妻子吵翻的事。事到如今，经历过这样的生死惊险战后，钟敢愈发耿耿于怀于这件事，既不能原谅D领导，也十分不理解其所言所行。

奇人看着钟敢，这样一个大型集团公司的领导，在商海里经历了大风大浪，又在如此这般的人生险地里趟了一回，仍然像个孩子似地，气呼呼咬牙切齿的，就不知道他如何领导一个大企业，又如何与各方人士保持圆滑的周旋。或者，正是他的这种毫无掩饰的真性情，吸引和征服了相关人众？奇人笑着摇摇头。

这是奇人第一次与真的伍思诚接触。已趋痊愈的伍思诚谈兴颇浓，不一会儿，他们就从国际形势聊到了国内的医疗制度改革。聊着聊着，奇人就说，当年他还在这个医院呆过，有不少同事呢，不过，年轻的都不认识了。

伍思诚兴高采烈道：“真的？今天查房的时候，听实习医生说，医院孙福清副院长要亲自来看望我，他不会是你的前同事吧？”

奇人一听，就来了兴致，说此人正是他最熟悉的同事之一，当即与二人回忆起早年在此间医院与孙福清曾经共事的旧故。

那时候他与孙副院长都是刚分来的大学生，虽然不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专业不同所在科室也不同，但刚入社会的新奇和忐忑，使二人相互之间还挺关照贴心。之后住到了同一个宿舍。某次孙福清突生急病，还是奇人背了他到急诊室，找医生看病打针抓药交费，全靠奇人张忙，陪孙福清渡过了一次难关。

只是后来奇人因自己的专业不符从前的理想，便离职自学计算机去了。当时已当上一个小官的孙福清以为奇人是因为与某个官二代竞争副科长职位落败才失意而走，为此还替奇人抱不平，临别请他吃过一顿饭，喝了不少酒。因种种原因，与孙同事分开十多年了，他们再没有过联系。所以这会儿听说孙福清副院长要来，奇人一时还有了一丝小激动。

三人正在伍思诚病床前低声交谈，忽然已任医院副院长的前同事孙福清先生率了一大帮子人来看望伍思诚。

奇人没想到多年后会在这样一个场合与孙相逢，激动地上前和孙副院长打招呼，伸出双手准备紧握前同事的手：“孙院长你好，多年不见了啊。”

令他大跌眼镜的是，这位孙副院长竟视他如隐形人一般，一步跨过他身边，直接将手伸向坐在病床上的伍思诚，“伍先生您好，不好意思，前两天出差没来得及探望，今天一回来，就带着学生一起看您来了。怎么样，医院条件还好吧，要不要换个更大些的单间，待会我叫医生护士都尽心些……”

奇人看得目瞪口呆，只差没把眼珠子瞪出来。饶是他涵养深厚，也气得脸色铁青。

孙副院长直到离开也没正眼瞧过默默无闻的奇人一眼，大约以为日晒雨淋锤炼得黑瘦无比因而显出一丝老农相的他已落魄成了追星一族，见大名人伍思诚在此，特赶来瞧个新鲜，或者是好不容易遇着他这个昔日旧同事今日大领导，有事相求或者借此巴结的吧。

真相不得而知，总之，事实是奇人的牛皮破产了。

待那一群人走后，钟敢和伍思诚看着奇人哈哈大笑。“这就是你吹嘘过的在这个院里的前同事熟人？哈哈哈哈。”

奇人双手一摊，无奈地摇了摇头。“钟总你看，你还用得着为D领导的事生气么？哈哈。”

三人大笑。

钟敢笑道：“早知传奇如你也会享受如此‘待遇’，我那算个屁呢？也不至于去趟X市这趟浑水了。”

“此言差矣，人生这回事，妙就妙在一环套一环，没有这趟经历，天晓得你还在哪重境界里挣扎呢。”听到伍思诚这一说，三人又笑。

钟敢叹了口气：“可叹世人大多都生活在委琐的自以为是里。”像是想起什么，他接着问伍思诚道：“嫂子呢？”

“她妈来电话，丽江的外婆昨天过世。她到丽江奔丧去了。”

“节哀。”

丽江二字从伍思诚嘴里一出，就像什么东西刺了奇人一下，立时使他的心有了一种电感。丽江，他再也不能拖延了。

奇人走后，钟敢才悄声对伍思诚说：“实在太抱歉了。”

伍思诚有些奇怪地看着钟敢，不知他话里有何深意。

“我真是领教了这组织的狠了。”钟敢欲言又止，终于下了决心道，“不好意思，回国后发现他们在我的行李箱里夹了封密信，秘密警告我以后不得随意发言。”

伍思诚只是静静地看着钟敢，等着他把话说完。

“他们手里握有我在被囚期间的一切图像资料。包括极为私密的行动！”

伍思诚询问地看着钟敢。钟敢此时脸上是万分无奈的苦笑表情，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手，低下了头。伍思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叹了口气。

第四十二节 白水河释梦

奇人要去寻找一片钥匙，可以解开那个困扰他多年的莫名的梦。

这许多年来，他一直生活得紧张忙碌，无暇细顾自己的内心。直到遇见叶子，与她深爱，这个梦的寓意和它带来的困扰，才日益严重。

永廉法师在世的时候，他曾经就那个河底白鸟的梦求问过师傅，法师总是慈爱地看着他，说，世间百物，原无本相。虽不可知，自遵法度。

一直以来，他对师傅的话模棱两可，未解奥义。紧张而危险的职业生涯，也不容他静下心细品其深味。任真夫妇从小到大对他的深情爱护，也使他几未想过要揭开自己身世的纱幕。开不了口。

而叶子的死，给了他一个痛击，这个梦也愈加频繁地进入他本就不多的睡眠中。令他悲伤的是，永廉法师已驾鹤西去，一向意志坚定、除了法师从不肯轻易示人以内心的奇人，某一刻，切实地感到了迷茫。养父任真虽一直以来都对他很疼爱，然他如今毕竟是国家领导人，公务繁忙，又兼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奇人不敢亦不愿以这样极为私人的小事去搅扰他老人家。

某天，奇人回到家，竟看见父亲亲自下厨在烙饼，保姆在一边亦步亦趋地边看边点头。旁边还有一碗香喷喷的肉丸子。他兴冲冲地凑上前，说，爸您还会烙饼啊？

任真白眉一抬，笑道，小子你还嫩着呢，你老父亲烙饼是一绝，烧的肉丸子也是你妈的最爱啊。

他忍不住问，今天是什么大日子？

我与你妈结婚六十周年！这日子大不大？我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说想吃我烙的饼，我烧的肉丸子！我那个得意啊。今天买肉和面做馅，捏肉丸子，一切原料准备再到做丸子烙饼，你问问小张，可都是我一个人干的！你尝尝看，味道如何？

奇人看着父亲，他脸上天真得如三岁孩童。就笑着对客厅里的母亲喊道，妈我可不可以吃您的御用肉丸子和烙饼啊？母亲笑着骂他，臭小子，学会挤兑妈了啊，你吃吃看，是不是真的好吃。

奇人咬了一口肉丸子，啧啧称奇，他仔细嚼着、看着肉丸子，发现里面除了肉，还有黑木耳、笋干、姜丝、芝麻等配料，难怪那么好吃！又吃了一小块烙饼，那里面也有若干配料，味道果然是特别的好！后来看到烛光下的母亲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烙饼和肉丸子一边幸福地看着父亲笑时，奇人感受到了父母亲那份特殊的恩爱之情。他的心里不由一动，忽然想起生身父母的身世，一时就发起了呆。

饭后父子在一起闲谈，见奇人老是走神，父亲主动问他，有什么为难的事么？奇人犹豫半天后，才倾诉了自己的困惑。他从父亲那里获得了一个重要信息，即永廉法师当年捡到他的地方是在丽江的白水河边，他的包裹上附有一张字条，说明他的生身父亲姓和，母亲姓木，以及出生年月。

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呢？奇人问。任真看着他，只是拈须微笑不语。

奇人知道自己的来历后，沉默了许久。他细细揣摩着法师和父亲如此安排的用意。

自那以后，好几次他都曾想去丽江，寻找自己的源头，但都因为各种原因，延搁了。这天在伍思诚病房里听到宋玉丽去丽江，立即启程的想法在他心头涌起，竟是一刻也不能耽搁。

然，工作终究是由不得他的。在又忙完了两起重要事宜后，他才抽身出发，直飞昆明。

飞机晚点五小时。候机厅内各类抱怨声不绝于耳。他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些躁动的人们，似乎离他们的情绪有些遥远。机场一角有个小孩子，安静得像只猫儿，倒趴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蓝天和不停起降的飞机着迷。看着这个小孩子，他恍如回到童年，那对一切皆好奇的美好时光。他也随着小孩的目光看向机场的窗外，心思随着那些起落的飞机而起起伏伏。借这样盲目而无意的注视，来努力抑制那种因即将接近被埋藏多年的秘密而骤然涌起的激动。其实之前因为工作他曾来过云南数次，但因为各种原因都错过了探寻机会。

抵达昆明已是半夜。

到丽江的火车、汽车班车、飞机皆无。耐不住，他包了一辆出租车连夜前往。半路上，他嫌司机开得慢，怕司机打瞌睡出事，就与司机商量半天，由他亲自驾车。

一路疾驰而去。

丽江已成了国际旅游胜地。游人如织，人工胜景与原始民居杂糅交错，热闹纷繁。

但他此刻无心览胜。直奔白水河，去寻找自己的起始，寻找解开那个缠绕他多年梦境的钥匙。

曲折，也不曲折。

四十年前的乡下，纳西族人与彝族人不得通婚。因为世代为仇。占山为王的彝族马帮经常抢夺山下辛勤耕种的纳西人的财物粮食，火并是免不了的，伤人丧命之事也时有发生。为此结下血海深仇，两族人相互间都发下毒誓，他们的后代决不允许通婚。违者后果自负。

奇人的生身父母不幸生在不同阵营中，却因一次偶然相遇深深爱上，双双出逃。生下奇人半年后，终究被族人抓了回来。后来的具体过程已不复清晰，只知道他的父母最后双双沉入白水河底。有人说他们各自双手被缚，有的老人则说他们被绑在一起。有老人说他们是自愿沉河，有老人则说他们是被族人施以极刑惩戒。还有人说他们是在一起抢劫案中不幸被人谋杀。各类传言不等，天长日久，真相已变得模糊。惟一可被证实的是，他父母的生身最后是于河底发现。

奇人听后，心如刀绞。

得知自己的身世及生身父母之死的真相后，奇人又想起叶子离去的凄绝，只觉天地一片萧然。

那些日子，奇人情绪纷杂，在白水河畔一户人家住了数天。每日河边漫步，远望玉龙雪山，在心中遥祭。

有人类，有资源，就必有争夺。有争夺，即有伤害，有伤害，必致仇恨。当仇恨成为习惯，必致人性异化。如何防止？有效管理资源，控制并合理分配，调整差异，成必然之势。然而，有控制，就必有被控制；有管理，必有被管理；有调整，必有被调整。在控与被控，管与被管，调与被调所激发出来的矛盾中，如何达成满意的和谐？这是生活于地球的全人类共同面临的困境。非某国某族一家之难矣。

如今，白水河畔的纳西族人与彝族人似已和解。牛耕马跑，通商联姻。男女老少，皆在相互渗透浸润中和睦相处。然他们的内心深处，有无前尘旧事的羁绊？他们的未来，会否长久平安？

这天，奇人来到丽江古城。到热闹的酒吧街、幽静的黑龙潭（又名玉泉公园）转悠了大半天后，发现肚子已在咕咕叫时，天已近黑。漫无目的地信步街头，忽然闻见一阵强烈的肉香，勾得他更是馋涎欲滴。沿着这香味，他找到了一家叫“阿乡姐——塔城风味园”的酒楼。

走上三级石阶，是两扇漆水很旧了的朱色对开门，门两边的对联是“福门富贵日日增”“家地财源月月长”。跨进门内，发现这是一栋类似四合院的民居，宽敞的院子里零星种了几颗树，有几张桌凳相连的简易塑料餐桌，大门左右侧只有一面靠马路的墙，对面有两排成九十度夹角的房子。

见院子里空无一人，他随意朝对面的屋子走去。

好几间屋子里都没人，他进去瞄了瞄，发现这些房子之间都是用木板隔开的，有的屋子里摆了张大圆桌，有的是几张小方桌。见到饭桌，他的肚子叫得更欢了，他忍不住在走廊里叫道，有人吗？

就有人一路喊着从某间屋里跑出来，有人有人！

想在你们店里吃饭。好香的肉味啊！奇人忍不住笑着舔了舔嘴。

啊，今天是大年初一，店里不开张呢。不过，您既然来了，若不嫌弃的话就随意吃点我们自己吃的年饭吧，也不另外给您点菜了，不过大过年的我们今天的菜还算丰盛。

居然是大年初一了。

全是他们家里自己种的土菜、养的土鸡。味道鲜美极了。席间，两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还跑到他吃饭的这间小屋里为他表演起了纳西歌舞。稚嫩清亮的歌声，可爱朴拙的舞姿，无不让他眼眶湿润，感动莫名。

这些天来，奇人略显神经质地问过若干个纳西族人彝族人，对于祖上的恩怨怎么想，在现下的生活中，这些旧事会否影响到他们目前的往来？又是什么令他们化解了故怨旧仇？大多数被问到的人似乎都有些茫然。阿香姐一家的反应也无例外。或说没想过，或说现在大家都在一心致富，没有考虑到那么多。

他注意到，大多数人家里都供奉着财神爷像，也有供佛的，都是求平安保富贵。各自门前的对联也反映了他们的心声。

作为两个民族共同的后裔，奇人既感到欣慰，又略有些惆怅。

不知为何，奇人忆起那个神秘组织宣扬的教义。

略过那些宏伟而虚幻的纲领，奇人注意到他们的某些细节很能迷惑煽动人。比如地球自身的危机。钟敢被囚期间秃顶和他说印尼海啸汶川地震等等（若是钟敢被囚时间往后再挪一些，秃顶一定还能举出更多的例证来，玉树地震海地地震智利地震新西兰地震日本大地震、海啸、核泄露，美国的龙卷风等等，地球即将毁灭的证据将会更多），所有这一切都在警示，若任由地球上的各国政府再这样各自为政、相互为敌、为有限的资源而疯狂抢夺的局面蔓延下去，上天的惩罚会更加严厉。

又比如他们还给钟敢观看了据说是外星人入侵地球的确凿证据。说，在这样内外夹击全面困厄的情形下，地球人惟有万众一心，才有可能抵御这些内忧与外患。所以警惕是必须的，加入这个伟大的组织更是义不容辞的。那些牛人马人虎人狗人等是组织内的顶级科学家们研究出来应对地球危局的手段之一。

这个组织更重要而迫在眉睫的目标，即是想要分裂中国这个正在飞速发展的超级大国，他们想通过破除权威，让国民对政府对民族传统对宗教甚至对媒体以及相互之间都产生怀疑，从此使彼此处于极度不信任的慌乱中，使所有国民无论何种民族都失去其赖以支撑的信仰，其言其行均陷入极度自由又混乱无序并无责的状态。信仰不再，而道德底线又被突破的时候，人们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来……如此，除了精神空虚，每个人最切身的实际肉体生存也受到了巨大威胁。由恐慌导致的不信任大规模爆发并蔓延。而趁天下大乱之际，它再以其教义和它奉行的“宽仁、道德和科学”一统江山。

据发回来的情报，这个组织的宏伟理想远不止此。接下来还有俄罗斯（虽然苏联已被成功解体，但俄罗斯仍然庞大可怵），甚至还有美国等超级大国。为什么会选择先主攻中国？大约是因美国这类国家有基本统一的宗教信仰，那里的民众对主的认识和皈依的程度由心而身，似乎已根深蒂固，一时难以轻易地被撼动。而中国向来没有统一的宗教传统，在发展经济放开精神禁锢以后，除了致富，中国人的信仰业已处于真空状态，他们是最好的教义渗透对象，此时也是最佳入侵时期。而要使他们的教义在浸入过程中不被发觉，除了制造全局的思想混乱，另外的行动则是将中国的省区各个击破，让他们分裂为不同的行政个体，惟有分解了他们，才使他们所具备的军事实力政治能量得到有效的瓦解。解决了中国，然后再针对其它国家实施教义浸入。它的终极理想是要使它的教义成为一切人类的精神信仰从而实现地球的大一统，然后由它来率领全体人民共同应对地球面临的危局！

初初听起来，这组织字面上冠冕堂皇的设想似乎也有其可取之处，某些个别想法甚至是奇人曾经认真思索过的结论之一，然而在这个“人”的世界里，所有美好的纲领如若没有一个如上帝和他的天神们一般的神仙系统来执行的话（从传说里我们看到甚至连天神们也有着诸般人性的弱点，能否完成这一重任也尚存疑），任何单纯而美好的设想都有可能被别有用心的非法组织给利用得面目全非。更何况从钟敢和“蜘蛛”接触到的组织中人所干的事所拥有的素养来看，他们都深感这个组织要想实现“伟大理想”实在是太不靠谱。在这个“崇高的伟大理想”的背后，谁说没有险恶而隐蔽的利益诉求？这个组织之所以有如此强大的经济后盾，不仅是某国或某几个国家的几个有钱人的支持而已。真实情形，要远远复杂得多。

回京之前，奇人在白水河畔再住了两天。每日在河边漫想，看着那些淡定的耗牛在马路上悠然散步。之所以说它们淡定，是无论那些跟在它们屁股后面的汽车怎么按喇叭，它们都听若罔闻，依旧慢慢踱着它们的步子，朝前方走去。这群可爱的耗牛终于让他忍不住微笑了。然转头望向碧蓝的河水，他的心又开始凝滞。

某些时刻，他似乎感觉着父母的魂灵正从河底氤氲而上，悄悄入到这份潮湿空气里，抚摸着他的眉耳鼻眼。随着这抚摸，他们渐渐地渗入到他的食道呼吸道，继尔钻进他的胃里肺里，最后游进他的心，与他的血肉融为了一体。有时能清晰地看到他们在河底依偎的身影，他们互视的眼神里充满了无限爱意，没有一丝的恐惧和痛苦神情。有时候甚至能听到他们在河底的呢喃耳语，父亲对母亲说，但愿我们的离开能化解族人的矛盾，唤醒他们的良知，使大家活得更安稳更幸福一些。同时也为爱情立下一块不可战胜的碑，为后来的年轻人能够自由爱恋开辟一条坦途。母亲对父亲说，我爱你。至死不渝。又说，佛祖保佑我的儿子健康平安地长大。

奇人听到这里，止不住潸然泪下。

一夜无眠。

叶子逝后的有段时间，奇人以为梦中的两只鸟是他先后逝去的两个爱人。如今才明白，却是他的父母，是他生命的来处。他既无法阻止他生命之前的失去，亦无法挽救他生命之中的离开……情何以堪？

自永廉法师去世以后，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无人了悉他内心的惨痛。任真父母也不能全数悉知。他向以冷峻面目示人，从不将埋于深处的情感轻易向人倾诉。这深情这伤痛只默默地在他的心中发酵，膨胀，几欲致他于崩溃边缘。一直以来，他都在用一种极端的理性尽力控制着。然而文瑾的执着追寻，使这种理性的控制濒于破产境地。

他又一次拿出手机，调出里面储存的叶子的信，久久地阅读着。“纵使生与死能够阻隔众多人与物，然，真情不可惜。我始终相信，这一无外物所制的纯粹的真情，会在超脱生死、超越道德、模糊家仇国恨、无分各族利益的星空中，永远耀闪着光芒。”

他将手机按于怀内，脑海里一路掠过永廉法师，初恋情人，叶子，以及从未谋面的亲生父母。想，爱无痕，爱永恒，如玉龙雪山顶上的云雾，永远缭绕于心。

第四十三节 一场激烈的舆论恶战又开始了

钟敢安全脱险回国后，有关部门原打算对这件事采取冷处理，不事张扬地让它湮没在千万件正在发生的民情国事中。然而，之后因故发生了一系列始料未及的事。迫使文瑾他们出面应战了。

应战，是相关部门联合研究后做出的决定。

由文瑾一班人马将“伍思诚”在D国的历险故事做一个简要的专题报道。

原来，钟敢被营救出来并安全回国后，X市警方在接受当地媒体采访时，透露了一些有关此事与中国领事馆的合作细节。报道一出来，立刻引起了各方关注。

以陶托昆极高的专业素养，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绝佳的机会，电话打给伍思诚又打给宋玉丽，他们都含糊其辞不愿再回应他，陶托昆当然有办法，找到当时去报道X市书展尤其是参加《天山雄鹰》国际版权推介会的媒体同行和出版社相关工作人员，采访他们，然后再发挥他无穷的想象力和评论水平，又一篇深刻犀利兼内容丰富的独家报道出台了。

果不其然，这篇长文再次引起了轩然大波。各种猜测，各类谣言满天飞，颠倒黑白不分是非的关于该事件的帖子开始在网上流行。陶托昆更加兴奋异常，紧接着，又开始了十分艰苦的所谓真相大揭秘：飞到伍思诚曾住院的医院调查伍思诚的出入院记录，又到首都机场查询伍的出入境记录，对出版社诸人进行电话采访，又找到赵小悟丁鼎详谈细问，也联系了珊珊和文瑾，但她们没和他说什么，只说叫他详细观看她们将要制作的专题。之后陶托昆再翻阅了大量关于伍思诚的资料，仔细琢磨他的既往学历工作经历甚至包括绯闻，研究他的著作在哪些言论上有自相矛盾的地方……一番证真辨伪之后，他终于在洋洋万言的长篇檄文中直斥伍思诚的伪善，怒骂他既想得勇士之名，又不愿放弃既得利益去触动痼疾根本，既想牵牛鼻子走，又想装大尾巴狼。此外，还大胆推论，绑架伍思诚的境外组织实乃国家安全部门伪装的，其目的是达到在境外秘密处置掉这样的异议分子等等。另外，他还隔天在论坛或微博发四至五条如此这般的重磅消息，而网络也立即将之置于首页头条，一时间，全中国上下，乃至世界范围内的很多媒体，对这事情这组织对陶托昆以及伍思诚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如果再低调下去，不对事实真相有所澄清，越闹越大的话，不但对个人形象国家形象有所损害，还可能影响到国家的若干对外政策，甚至会使不少人受到蒙骗，以后再掉进齐新柯华等曾经陷入过的陷阱。

有关的几个部门终于做出了反应。经他们联合研究，决定让文瑾他们根据在X市拍得的真实素材做一期专题报道。为了追求真实，电视台做了一个报道方案报上级批示，拟补录一段采访伍思诚的画面。批复为由电视台酌情处理。

文瑾征求奇人意见时，奇人心里在作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前，文瑾曾和他聊过数次，新闻的生命就是真实，可如果将来她知道自己千辛万苦冒着生命危险做出的报道却渗透了假相，而知道真相被她视为朋友甚至偶像的他却没有及时告知她……

在长期的职业训练下，真与假的概念在奇人的脑海里已发生了颠覆。真即是假，假即是真。真中有假，假里有真。认真作假，认假作真。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至此，真假之分早非久浸特殊职业的奇人判断人性物事之是非的标准。很长一段时期以来，他的心里，惟执着于信念，以行动准则为准则，方能驱除诸般杂念对坚持的干扰。

这时候，看着文瑾清澈的眼神，奇人陷入了思索。他反复掂量着事件的方方面面。他甚至分别与钟敢和伍思诚交流，是否在电视台的访谈中说出替身事实。钟敢和伍思诚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这二人都一口否定，坚决不同意如此。并一再强调他们之间的替换与这个绑架案的性质没有必然联系，这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原本纯属他们之间的私人行为，若把这事牵进绑架案和国际舆论大战中，只会使事情弄得越发一团糟。且他们二人均不愿意出面就此事再接受任何访问。奇人看他们如此坚决的态度，心里有些疑惑，但他尊重他们意见的同时，心里也长吁了一口气。

他将伍思诚的意见转达给了文瑾，并一再嘱咐柯华和宋玉丽不得将替身事件泄露给任何人。

文瑾对伍思诚的态度有些不解，但又无可奈何。只得放弃补录采访的计划。她想起在X市的时候，关于伍思诚左右手和胎记的那些疑点，一时间满腹疑虑。但时间紧迫，不容她多想，只能与同伴们连夜加班，在已有的素材中将专题制作出来。

文瑾、赵小悟以及另两位编导在编辑室里连夜奋战不眠不休72小时，从半屋子的素材带中终于剪辑出上下各半小时的专题片。赵小悟第一次参与这样高强度的劳动，虽然只是为文瑾找带子查资料，但整三天下来，任是一个正当年的年轻小伙，也熬不住要倒下了。中途几次他都想提出睡一觉，但看文瑾和那两位编导，虽然也是双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但双眼里仍闪着精光，紧盯着屏幕，时不时地叫他拿资料带来，没有办法，他只好大打着哈欠，不停地往太阳穴上抹风油精以打起精神应对这些呼唤。

专题报道出来后，引发了新一轮中外媒体的新闻大战。该组织的行为受到国际社会的一致谴责，就连向来以民主自由人权为题对中国多有指责的西方媒体，对于这次绑架案，也发表了评论，严词批判该组织的非人道不光彩的阴谋行为。

不过，该组织的发言代表强辞夺理，在E国某电视台的一档新闻节目中发表申明，说伍思诚先生是自愿前往D国他们的驻地，主动提出要加入他们的组织的，还将文瑾的专题片作为证据，断章取义，截取《天山雄鹰》国际版权推介会那天，他们在国际展览中心劫走钟敢那一幕，说大家可以看到当初请伍思诚先生上车时他是愉快的，还高兴地朝人们挥了手。这可是铁的事实。而伍先生离开组织驻地，也是尊重他的自愿，他是自由的。至于小个子黑卷发齐新所受枪伤，那是中国的秘密警察开的火，齐新是为了救伍先生才负伤的，他本是组织的一名忠实干事，但为了保护“自由和公正”的火种，光荣献身了。最后，还满脸诚恳地请求中国政府不要对伍思诚采取任何惩罚措施，并充分尊重和保护他的言论自由和人身自由。

专题片播出后取得的轰动效应、海量的观众反馈令台里有些措手不及，该组织的发言更引发了新一轮的新闻战争，重播甚至更详细报道的要求不断涌来。还有一个新情况，即，陶托昆又出手了。

陶托昆选准时机，以该组织发言人在E国电视台的发言为依托，结合他采访的内容以及前几次长文引发的反应创作了一部几千字的短篇小说，每天在微博上更新连载，为了满足博友们对他不断更新小说且对事件发表评论的要求，他连夜奋战，直写到自己吐血了还兴奋不止欲罢不能。

几天下来，他的微博引发了海内外数亿次的爆炸式点击和转发，将这次绑架案的影响以及他微博的影响力都提升到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巅峰高度！放眼天下，其风头之强劲，一时无俩。

短篇小说连载完几天后，陶托昆的微博文章没有新亮点，粉丝数量的上升速度渐渐变慢。这让他心里微有不爽，看着增长变慢的粉丝数，他思量再三，想不出什么法子。打了一番游戏舒解完心里的郁闷后，他又找出文瑾她们的专题片来细看，终于找到了极佳的攻击点。

原来，因为对叶子的死一直心怀惨痛，又亲眼目睹了奇人枪林弹雨的生涯，文瑾在专题片的片尾，终是忍不住给了奇人一个背影（按规定不能给出他的正面肖像），旁白中，解说员充满深情地叙说着他以及他们这个群体为国家为民众所做出的巨大牺牲和奉献。

陶托昆将专题片反复看过N遍后，忽然找到了一个新的突破点，他迅速在微博上发表了他的研究成果，即，这个无名背影男人，他以及他所代表的群体，只是一群没有独立思想只知听命于政府的傀儡战士，他们根本不值得歌颂，更不配得到如此敬意，若非他们硬插一脚，说不定伍思诚先生留在那个组织，会有更大的思想上的建树，对人类历史的发展将产生更深远的影响。写完这条微博还不过瘾，又抓住主持人珊珊嘲笑了一番，说她只知秀美腿露靓脸，会几句英语就忘了自己是谁地在节目里显摆，光会给政府捧臭脚却从不做批评报道……

果然，他的微博又成了全国人民热议的焦点，他在各类网友留言后又回复更为激烈的言辞，一时间群情激愤，虽然人们不知道为啥具体事物激愤，但就是被他的道德煽情给调动得舆情汹涌。他的粉丝数一下子又涨了数千上万。

被陶托昆的短篇小说和他连续不断的微博及微博点评煽起了万丈怒火的不明所以的某位愤青，找不着其它发泄的人与物，思谋了一番，选准了攻击目标——专题片中出镜主持的珊珊。某天，他候在电视台大门对面的一个隐蔽处，待珊珊走出大门不远，捡起地上准备好的石头就朝她的脸砸过去！一边砸一边说“叫你臭美！叫你胡说！”，随后出来的文瑾看到此景来不及出声喊，疯了一般扑上去，将珊珊往旁边一推！飞过来的石头正中她背部，一股腥气从胸腔中弥漫上来，她来不及吐，闷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电视台的保安已闻声跑了出来，珊珊回过神，一边试图扶起文瑾，一边大喊：“抓凶手！”，路上听到喊声的行人纷纷朝逃窜的行凶者追过去。

这次事故造成了文瑾背部两根肋骨骨裂。幸好没造成骨折，也没伤及内脏。

更详细的专题报道迫在眉睫，文瑾挣扎着要出院，珊珊强行拦住了她，并保证会将报道方案和进展都详细向她汇报。

齐新惟一的亲人——齐敏，看了该组织通过E国媒体发表的意见，本就对他们诱惑弟弟然后又谋杀弟弟的行为深恶痛绝，听到他们这一通胡说，更是怒不可遏，气得浑身直哆嗦，非要去找境外媒体说清楚事情真相不可。

蔡安等人及时温言制止了她的冲动之为。他们不想让齐新的姐姐再卷进危险里去。

而中外媒体采访伍思诚的要求，一律被他严辞拒绝，关于真相，他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这神秘感让各路媒体更是如打了鸡血般兴奋。

一场激烈的舆论恶战又开始了。

补记

——关于他们

——关于小米

台里像小米这样的宝贝并不多。不但捕捉画面的感觉连最优秀的电影摄像师都赞叹不已，处理现场突发状况的能力更是超一流，几乎不给编辑导播任何出错的机会，这一点，在大型节目的直播现场尤为突出。他在场的时候大家还感觉不十分明显，只是觉得每次都顺利而出色地共同完成了任务，但当他不在，问题就出来了。

有两次大型直播，小米因故缺席，而这两次直播节目都成了台里的噩梦。

一次是当天主持节目的主持人惟一一次不当言行被无限放大，引发了全国数千万观众的痛骂喝斥。

该主持人有苦难言。

一整天神经绷得巨紧，惟一一次因为万不得已遵从现场调度而出的差错却被摄像拍个大特写，纤毫毕现地暴露在亿万观众面前，整场下来，其它精彩表现都等同于零，惟有这一点差错被人牢牢记住，一贯的亲和智慧形象几至颠覆。非但如此，台里的形象也大打折扣，观众迁怒于电视台，认为是电视台一贯的嫌贫爱富立场造成了主持人当天的行为。

该主持人有冤喊不出。他还不能怨怪摄像，因为那是他的好友。事前喝酒的时候就出豪言向他保证，会多给他一些特写镜头，展现他的风采，以挽住他观众缘渐渐下滑的颓势，老树新姿，再展雄风。可现在出了这情况，他只能有苦难言。这时候，他无比想念小米。其实这是他准备最充分主持最精彩的一次，而以往小米在场拍摄的时候，他出过很多错，有些甚至还很出格，但在小米的镜头下，展现在观众面前的他，总是那么沉着大气机智亲切。

另外一次，则造成了当场节目的导演和导播直接下岗。

因为直播时间长，瞅着一个间隙，导演去上了一趟卫生间。尽管他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厕所并以尼加拉瓜瀑布般的水流速度解决完需要再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回到工作岗位，还是花了三分半钟。

就在这短短的三分半钟里，出大事了。

场上四位摄像师不知道撞了什么邪，都将镜头对准了坐在台下观看节目的某位重要领导人，导播一看正面特写非常正点，便切了进来。也是该他倒霉，这几天因为感冒，他打了一个喷嚏，鼻涕也恰在这时流了下来，就拿了纸巾去擤，擤完抬头一看，正在播出的一号机位正面特写拍到重要领导人左手在挖鼻孔，他慌了，赶紧切换到二号机位，谁知二号机位也是该人的左侧特写，可以清晰地看到鼻屎甩出的方向，忙不迭马上切换到四号机位，四号机位更绝，却是那只甩鼻屎的手正在邻座的名牌西裤上擦。导播也不敢细看三号机位的图像了，只惊得满头大汗，干脆白屏！这就是著名的五秒事件。导播用纸巾猛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再睁大眼仔细查看哪个机位的图像合适，也不管鼻涕已流到了嘴里……尽管直播是延时若干秒播出，然在导播打喷嚏擤鼻涕的当儿，在他手忙脚乱地切换图像的时刻还是有一半播出来了。

这半分钟的直播，有很多观众并没有看到，或许也像导演一样解决个人事务去了，或者干别的事忽略了，但不幸的是，还有更多热心而忠诚的观众却看了个明明白白。

一时间舆论哗然。虽然重播时删掉了这些镜头，而且事后，那位领导人对此事也未发一言，但台里不能没有行动啊，导演和导播直接下课，四位摄像师各记大过一次，扣发季度奖金。

……

台领导和编导以及导播和主持人们都无限想念小米。导演才想起，小米在场上几乎不动声色的指挥。

直播场上形势千变万化，有些变故万难提前预料，有时候光靠导演现场操控调度是根本顾不及的。小米对场上每台摄像机的位置和拍摄的画面都了然于胸，所以他在根据场上情况临机应变改变预定拍摄策略时，都会在耳麦里及时通知导演，并提出其它几个机位该如何做出随机调整的建议。导演大都从善如流，听从他的建议，每次都会得到相当满意的结果。后来各方商量，一致同意将小米提拔为摄像主管，但被小米拒绝了，一是他说自己年轻，向前辈学习的地方多，二是他不擅长行政事务。后来经过一番商议，他不领主管之名，但行业务主管之实，录播节目，仍由编导统领，但在直播现场，他可以对所有摄像师单独发号施令。

文瑾后来和几位编导及主持人聊天，都认为其实小米除了技术精湛，更重要的还是他没有私心，他只是为节目的完整而干，为画面的精美而生。这样一心一用，天长日久，自然渐臻化境。

小米的突然病倒，让奇人来德的行程发生了巨变。文瑾后来感叹，人生无常，时机天定啊。

——关于赵小悟

外人初初看到小不点毫不起眼的赵小悟，也许会生轻慢之心。比如丁鼎，当初赵小悟刚到组里的时候，一向在组里被大家呼来喝去惯了的丁鼎，就有些兴奋，终于也找着可以使唤的人了。于是，一有机会，他就叫黑不溜秋的小不点赵小悟干这干那，偶尔还故意使点小绊子让小悟出出洋相，拿他开开心，涮一涮。小悟总是不声不响地按丁鼎吩咐的办，任他取笑，开心，几乎不作抵抗。

某次丁鼎正欺负小悟，被珊珊逮个正着。她把丁鼎臭骂了一顿，并假装恶狠狠地对小心赔着不是的与小悟同样是少不更事的丁鼎说，如果再见到你欺负我师弟，定叫你满头黑发成银丝！丁鼎一边给珊珊打躬作揖连连求饶辩白说不知小悟乃珊姐门下弟子如若早知哪敢太岁头上动土呢，一边向小悟狂使眼色。小悟装作没看见他递的眼色，只躲在一旁暗笑。

原来小悟是闵珊珊低几届的师弟，外院德语系的。闵珊珊的主科是西班牙语，可她不但精通西语，还熟练掌握德语和英语，法语日语应付日常的生活也没问题。中文……当然更没得说。这样一个语言奇才，兼之身材高挑，面目秀美，毕业后到台里不久，自然很快就成了中坚力量。来X市前两个月，珊珊问文瑾能否帮忙带一个徒弟，是正在外院上大四的她的师弟，对电视很狂热，来德的一切手续和费用都由他自己去办理。

文瑾当时就笑，你向我推荐的人我还敢不要？

珊珊当即抱住她就是一顿猛亲。

当时电视台已实行人事改革，新进人员基本上没有台聘一说，几乎全是节目聘。珊珊如此优秀，文瑾怕她生跳槽之心，对她的合理要求向来是有求必应。

师弟也即赵小悟。当时一见赵小悟，他机智俏皮的自我介绍，令文瑾开怀大笑，就开玩笑，说他太像当今主持界大腕何炅了，只不过比何炅略黑一些。那机灵聪明劲儿，比炅哥没得差的，假以时日，长江后浪推前浪，指年可待。

赵小悟还说起他中学期间就曾到过D国的X市。

那时候在上高中，当时是学校组织的海外夏令营。到D国后就住在D国人的家里，每个接待中国孩子的家庭里都有一个年龄相仿的中学生，这样更容易交流和融入他们的生活。他所在的那个家庭父母均是教师，个子都很高，最矮的女主人也有一米七三。他们对他特别友好，早上起得也很早，待他起床时，都已准备好德式早餐，吃完后还会给他许多零食，怕他出行中间饿着。那些天D国夫妇带着儿子和他去了附近好几个城镇，科隆，雷马根大学，爱尔茨堡，林茨等等。也在D国孩子的学校进行了观摩，他们的教学重在启发思维，许多东西都是以调侃的语气传授的，比较难懂的课，老师会用幽默的措辞和比喻，让人感到轻松之中不知不觉接受到知识。时间虽只有十多天，但临分别时，D国孩子和大人与中国孩子拥抱惜别，个个眼眶潮红，依依不舍。那场景至今犹历历在目。

赵小悟滔滔不绝地说着对D国的喜爱。

文瑾见他说去过X市，心中更有了主意。

还不止此。出发那天在机场候机厅，文瑾一行巧遇友台的一帮朋友，其中包括友台的徐副台长。相互打过招呼，徐台就拽过赵小悟问他，好小子，你行啊，文大导演肯亲自带你，说，是不是打了我的牌子？

文瑾在一旁看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赵小悟原来你早就认识徐台？

赵小悟搔搔头皮，不好意思笑道，他是我老爸。

啊？？文瑾大吃一惊，那怎么不在他那里实习呢，更便利不是。

赵小悟怯怯地看了一眼徐台，说，他就是不想让我沾他的光，怕我没有能耐，别人又不好管，不准我进入电视这一行。

文瑾就笑了，我说徐台，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想管制孩子的未来，操纵他的理想，他们这一代，可不比我们，独立得很呢，你放心好吧，此刻之前，我都不知道他是什么家世背景。对了，你们父子怎么一个姓徐一个姓赵呢？

徐台也放松了神情，笑了笑，他跟他妈姓。旋即这位才子型台长向文瑾一拱手，道，犬子不才，还请文导多多指导提携。文瑾灿然一笑，心里对个子瘦小敏锐机智的赵小悟更刮目相看。

——关于伍思诚与宋玉丽

人们曾经有些奇怪，伍思诚的一贯形象是自觉担当的学者，敢于批判的勇士，怎么会在独身四十多年后娶了这么一个与他完全不搭调的女人做妻子？

他自己也完全不知其所以然。

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大学任教的伍思诚醉心于保护古迹和民间艺术文化遗产的工作，不畏艰苦的他，只要有蛛丝马迹，都会闻风而动，前往拍照，实地细细调查，写文章呼吁，与各种相关组织联系，商议保护方案。同时，在这样的行走中，他也屡屡发现诸多与他心目中的理想社会不符之情之事，体察到来自底层民间的诸般落后面貌，不仅是物质的，还有精神的，观念的……于是开始在各类报章杂志发文，呈现事实，披露真相，或疾呼痛斥，或恳切吁求，公开发行物不予刊行的，他会在自己的个人网页或博客上直抒胸臆，投枪挥匕，痛陈弊端。或委婉曲笔，以小说形式诉诸笔端。多年下来，他的身边渐渐聚拢起了庞大的读者群，或追随他的理想，或赞赏他的勇气和文字，或恨他入骨怕他无情的揭露之笔鞭及自己。

与当代的其它知识分子比，伍思诚更显出了少有的血性和锐气。

其实，当初他也是个喜欢一团和气的人，凡事愿意看到阳光一面，遇人也总喜欢找其优点。之所以会变成如今以批判的眼光看待一切的模样，触发点源起于多年前一件小事。

那时候他尚在读博。某天他与博导一起去会见某位学者，他阅读该学者的书已有时日，只是从未见过。此次博导说因事要与该学者会面，要他一同前往，他着实狠狠地高兴了一把。一见面，就真诚老实地甚至有点儿迫不及待地让自己对那位学者的术业之尊崇溢于言表，而阅读时曾产生的质疑之处则暂存于心，想待恰宜时机再和盘托出。

谁料那位知名学者见伍思诚用语崇敬，态度谦恭，言语间对他也就显摆出德高望重的架势来。从他之后对伍思诚的言行眼神来看，大约心内还生出了小视之意，大体上还矜持着，也只是因为伍的导师在场，不得不收敛利嘴的缘故。否则，只怕他立时就要端出名家的大架子来，好好训诫伍思诚一番。

导师看出端倪，回头就正告伍思诚，某一类人，只要你对他表示尊重，对他的才情和学识表示钦佩，他嘴上谦虚，可心内便会立时看扁了你，觉着你学识浅薄言行轻浮，因为他们自知自身根基浮浅，虽因混世多年积累了不少经验主义的东西，偶尔也有一丝半点巧见，但总体来说，腹中并无深厚学养，脑中并无真知灼见，所以你尊重他，他以为你必定是出于对他名头的看重，所以看扁你也就在当然之中。他们既无识人之慧也无纳人之量更无容人之慈怀。在必要的时候他甚至就可以任意贬损你一番以使他自己获得无形的抬高。对此等人，只有极为严肃地批判他，他才会从内心对你产生诚服之意。所以，当你了解了这种人的实质，你大可不必太书生气，尽可以将自己的欣赏和推崇之情藏于心内认真沉淀，而对外只需狠狠地批判其人的可批判处，指斥其学术中可指斥处，如此，既可以显示你真实的高度，还可以让他那些不时就会抬头的丑陋心理永不见光。

伍思诚先是惊愕，后思索良久，颇觉导师所言甚是。乃依言而行，并渐成风格。其后，他的批判视野渐渐扩充，遍及多种领域。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更兼行走阅读思考多年后，其纵横恣肆的批判更显力度。

有出版社闻风而动，将伍思诚的各种文章分门别类结集出版，一时间，洛阳纸贵。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他在论坛上或博客上写的一些文章，会无端被删除，没有任何解释。他先是吃惊，继而愤怒不已，痛骂网管制度。但有时候他在这个论坛被删的帖子，在另外的论坛却又得以保留，这使他转移方向，开始痛斥删帖编辑的拙劣无耻。

早期出版的作品常有触雷之处，五本里倒有两本被禁，他甚至还被高层在非公开场合不点名地严厉批评过。后期的作品倒是没有被禁的，倒非他因惧怕或愧疚而从此退缩收敛了，而是因为但凡稍有出格的言论，早已在出版前就被谨慎又谨慎的编辑用放大镜捉出来全部予以剿灭。他遗憾，但无奈，同时不服，有时候便在一些小范围的讲座里狂谈他被删的思想和言论。这使他受到了更多的尊崇，同时也受到更多非议。民众的思想原本就是多元的，他的观点和言论掀起了更大范围的争议。

伍思诚无意间的声名鹊起，给他的生活带来了令他想象不到的变化。

先是各种各样的采访接踵而至，一开始他会十分真诚地坦谈自己的观点和想法，但不久他就发现，那些媒体并不想完整体现他的观点，而是断章取义，掐头去尾，怎么引人注目惊动视听怎么来，有时候发布出来的东西居然可以与他的原意完全背道而驰！这令他的很多追随者莫名其妙，甚至后悔自己上了他的当受了他的骗。他愤怒得无以复加，痛加批斥媒体的这种行为，然而他的反击却只会激起更大的议论热潮，正正反反，黑黑白白，越描越描不清，一团混乱。最终获益的只是媒体，他们的收视率发行量在这种暴怒的口水战中呈几何级地倍增。

后来他学乖了，冷眼观察那些媒体，到底哪些是诚心实意地与他对谈，讨论事物的真相和规律，哪些媒体纯粹只是为了找卖点搞噱头，利用完他就将他彻底卖掉。之后再有媒体来访，他便异常谨慎了。

除了大量的媒体，各式女人以及说亲做媒的人们也纷至沓来。有媒体在对他的介绍中，特意强调他目前还是独身，才华横溢，事业有成，风度卓然，标准的钻石王老五。

和他一直相依为命的老母原本对他的婚事已有些心灰意冷，因为之前他谈过多少女朋友，相过多少亲，最终都无疾或有疾而终，比他还伤心的老母后来也就不愿再操心，只听之任之，与他相安无事地平静地过着她的晚年生涯。但这一回如此盛大的说亲声势，多种多样的女人主动来找他，他不动心，老母都动心了。有好几回她都会悄悄和儿子说，今天来的女子很温婉，是不是认真和人家处一下？或者，这姑娘脸盘儿丰满，腰臀肥大，看起来多子多福呢。

弄得伍思诚啼笑皆非，只好敷衍老人家，妈，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国策，她再能生，也只能生一个呀。老母亲就抓住他的话头，紧紧咬住，一个也成啊，你倒是生一个宝贝儿来让我抱抱呀，别让我干急了。伍思诚哭笑不得，只说这东西得讲究个缘分，缘分未到勉强也勉强不得。将老人家一腔热血又浇了个透心凉。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急？只不过这可是急不来的事，越急越忙，越忙越找不着北。所以在经历了一些不算惨痛的小挫败后，他也就把这事给放下了。该干啥干啥。

这个并非他欣赏类型的年轻妖冶的丰满女子做了他的妻子，纯属偶然。

数年前的元旦，有朋友邀他一起参加一群媒体朋友自发组织的联欢会。他原不想去，一直以来，虽然笔头十分利索，但在社交领域要与各色人等圆滑相处，他自认为并没有取得真经。尤其又有接受采访的前车之鉴，一想起他们无所不用其极的挖地雷手段，他便股栗变色。

你什么都不说，就坐那里看热闹呗，这个聚会是非官方的，当这些朋友不代表媒体没在工作状态的时候，你会发现他们其实是多么可爱机智又贴心的人。朋友说。听到最后这一句，伍思诚有一点动心，是啊，他们不工作的时候，还会不会是那个处处设陷阱让你自觉往里跳的可憎面目？他倒真的想知道。见他犹豫，朋友又说，其实有很多媒体人他们自身便是知名的公众人物，也被各路诸侯八卦过，深知其中甘苦。走吧，别老闷在你的书斋里起霉了。

联欢会特别有意思。平日被各种条条框框审查制度框住了的主持人记者们，被压抑了的十足才气在自个儿整的聚会上尽情释放。

“永恒者的永恒体现在哪里？体现在永恒地追求永恒的路上，动词永恒，形容词永恒，副词永恒，名词永恒，永恒早就已经永恒了！”

“你问我有名与没名时的区别？区别就是年轻时俺没有名气，那时候是我把别人的肚子搞大，现在俺有名了，就成了自己把自己的肚子搞大了。”

表演场中的人物们或搞怪整蛊，夸张荒诞，或以极其庄重的形式朗诵极为可笑离谱的对白……一时间场内欢声笑语不断，场下还有笑倒在地上的，有笑得拍桌子打椅，手都拍肿了的，不一而足。

此情此景，令伍思诚亦心下怡然。场中曾被他视为敌人的记者主持人们时不时将他逗得莞尔一笑。

正站在吧台边看得笑得入神，一股强烈的廉价香水味直扑入鼻。伍思诚晃了晃，克制了一下，但鼻头实在是痒，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惹得满身香气的丰满美女格格笑了起来。

伍思诚收了神，定睛看了一眼眼前放肆大笑的美人，心里格登一下，说不定又是哪里派来卧底的奸细，套他话的。时刻不能放松警惕！杯弓蛇影的他渐渐松弛下来的神经又绷紧起来。“你不觉得我这样的丑男人和你这样儿的大美女站一起很不相称吗。”伍思诚嘴不由心地胡乱调侃道。

“丑男人有大智慧。”这妖气女人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这话的时候居然显出一丝憨傻的纯真。

伍思诚不由得咧开了嘴，审视她片刻，觉着在她面前，他也用不着装什么深沉，于是被这场联欢会调教过了的他促狭地一笑，在她耳边道：“凭这一句，你就可以被评为天下第一美女。”

那女人以闪电般的速度用嘴在他的脸上啄了一下，不待他发作，就嘻嘻笑道：“我的话瞬间就验证了不是，你是真正的与众不同呢。”

他的心荡了一下，但随即便镇定下来。“那是，与他，瞧那个正在唱歌的帅哥，肯定不同，没他万分之一的帅呢。你这样儿的大美女，天生与帅哥成双对的。”他又装出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觉得自己慢慢也领会一点社交场上的花腔门道了。

“可要是我一直坚决站在你旁边呢，嗯？”说着朝他又靠近了些，一股女人肉香直扑他鼻子。白嫩的脖颈下两个丰满的肉坨若隐若现，随着她的笑一颠一颤。

伍思诚全身血流乱窜，几欲失语。强自维持了一下，低声道：“你听说过萧伯纳与邓肯的故事吗？”他这几乎是有些自卫得过头了，人家根本没有上升到那种高度呢，也许只不过想在热闹的气氛下调一把情而已，但显然在伍思诚的人生经历中从来都不曾接触过如此生动鲜明的女人，所以，轻易也就上纲上线了。

谁知这女人却歪着头可爱地说：“萧什么娜是电影明星吗？邓肯，没听说过，是不是邓超他弟啊？”

伍思诚被这女人逗得哈哈大笑。

“快讲嘛。”

他先还有些尴尬，以为这丰饶美女涮他，但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忽然就起了歹心，决意打击一下这个白痴美女。煞有介事地把萧伯纳和邓肯介绍了一番，然后将邓肯向萧伯纳求婚遭萧伯纳嘲弄拒绝的事摆乎了一遍。心想这下子她怎么也得有所醒悟了吧，即使脸皮厚到不会发窘。

“这个萧伯纳真是个白痴！你该不会像他一样吧？”说着更是伸双手搂了他的腰，与他正面贴胸而立！

伍思诚本就喝多了酒有些晕乎，被妖气女人的这一套搞得更是头晕目眩。之前他接触的女人类型大都是知识型的，拘谨、矜持，多数还是敏感型的，一旦感觉到一点点毛刺，本要盛开的心花就会收拢了回去，更别提在荆棘丛中主动进前了。他被她紧搂着任她摆弄，满身都被一股肉香塞满，腿脚不听使唤，脑子也不灵光，一时间竟不如如何应付！这女人，完全是个异数！与她又喝了两杯交杯酒后，伍思诚已是满面通红。后来那女人搂了他去上卫生间，天知道怎么搬弄的，他们竟就在这小小的隔断里来了一场惊天动地、粗野狂放的原始战争。

这一晚发生的事在伍思诚的人生历史上是破天荒头一回。他既害怕，也后悔，却又为之着迷。

看过李安的电影《色戒》（未删节的全本）后，许多观众写观后感说，女人的感性，注定她们的思想会从身体出发沿着快感的方向随血液流向心，男人可以通过征服她们的身体进而征服她们的心。

看看伍思诚，谁说男人不同样如此呢？

其实那时候，伍思诚身边有一个说不清是不是女朋友的女性朋友琼，他们没有固定的时间和见面地点，都在一个城市了，电话了，有空了，就见面。每次见面都会身体交流一番，而后各各散去，谁也不谈婚嫁之事。那个女子的生活方式非常前卫，虽说如今的社会（这里的“社会”一词当然只能说是个概念，是一个整体的意识形态和一种氛围）对各种生活形态都很包容了，但具体到每一个具象的人，男人，他们对这样一种女人的如此生活形态，还是颇有微词的。

伍思诚的这位女朋友是一个自由摄影师，之前在某报社工作。后来觉得报社生活实在不适宜她，这才跑了出来，开始了单干生涯。从此天南海北，天涯海角，欧亚非拉丁美洲无所不至。一幅幅精美而又无比独特的照片出现在各大杂志和报刊上，渐渐地，她拍到的奇珍异宝的植物和动物形态，不同形貌的山光水色，人物肖像，建筑奇迹……使她在业界声名鹊起。

因此引得各类型男名男蜂拥而至，想看看这样一个女子有着怎样不同于常的魅力。一般人她都会巧妙地避过，基本上依然保持着一回国就与伍思诚联络的习惯。无约之约。

其实之前伍思诚与女摄影师之间，在很长时间里都只有倾心交谈。虽说他们经常在一起谈天说地讨论人生非常愉快，但毕竟她太不女人了。胸部平坦以外，还声音粗哑，不修边幅。他们之间的交流之所以能从片面进展到全面，得益于某次他们一同前往一个少数民族聚居地去采风。

那一次，他才了解了她的身世。

她原是极为落后的山区里一个少数民族家庭的孩子。兄弟姐妹五个，她排行第四。因为家里极度穷困，她十二岁了还只有一米二几的身高，十二岁了还从未上过学，只一直在山里做着各种杂活。幼小的她在山地里玩耍干活，倒也没觉得委屈，她以为生活原本就是这样子的。她甚至在干活之余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与花草树木虫子蚯蚓们对话，培养出了一种罕见的独白能力，这使得她的世界变得那么丰富和多趣，也因此，她从未觉得她所陷身的贫穷是一种多么可怕多么不可战胜的困局。

后来当地希望小学落成，她终于得以上学读书，从此又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多年后她成了村里的第一位大学生。毕业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不习惯某种定式思维的禁锢，也对种种人际法则茫然无知，干脆辞了职，开始了野外拍摄生涯。

琼叙说这些的时候，一直微笑着。“我没有惊天动地的历史，没有辉煌，没有苦难，很平淡，让你失望了吧？”伍思诚揉了揉她的头发。觉得从前在他眼里一向凝重的琼此刻竟有了一丝年轻的调皮。不过，之后当他们在山间漫步的时候，从她偶尔瞥向山坳的眼神中，伍思诚还是察觉到了一丝迷茫。虽然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这迷茫究竟有着怎样的内质。

然后，他们倾听了一场别开生面毫无伪饰令人沸腾的原生态歌唱。那些歌唱的人衣饰不整，手上脸上泥尘未洗，纯然只是劳动归来的自然放歌。

听到那样的歌唱，有一刻他激动起来，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涌动，恨不得一出口，也能吼唱出那样高亢神奇的旋律。另一刻，他凝神倾听，则听到有一股气从脚板心升起，渐渐流经腿到腹到胸再到头部，再经一个顶尖的颤音，那缕气就从头皮的顶部冲出来直升空中，似是真地与潜伏于空中的天神汇合了，导引着他的灵魂一起往那高旷之地飞腾而去。

这样的感觉，他只在那一次毫无准备的倾听中有过。后来在多次音乐会的聆听中，他下意识地寻找，有意在倾听前作充分的酝酿，想再来一次那种遇神的洗礼，却久不可觅了。

当时女摄影师也听得甚至忘了拍照。后来拍的照片，还是重新组织他们摆出来的造型。

“民间艺术是神奇的。它参与生机的构建，融入生命的进程，它让原始自然成为人类视角下的超自然，它让木讷呆滞的人们拥有了舞动的灵魂。”伍思诚说。

琼不置可否，只是极为罕见地温柔地吻了他一下。

接下来，在山中的那一夜，他们毫无预兆又极其自然地融为了一体。

但自从伍思诚与宋玉丽发生过那一场原始战争后，一切都变了。

在接下来的那一个月里，伍思诚对这个名叫宋玉丽的丰满女人朝思暮想，克制了又克制，仍在这一个月里与她见了几次，次次销魂夺魄。第四次约她见面的时候，她说有事不能来。问她何事，说因为北京的工作不稳定，她准备回云南老家去了，正在买回家的票。伍思诚火热的身心简直立马就要燃烧起来，几乎没经过任何思考就冲口而出，我娶你，你无须工作。宋玉丽先是一阵惊喜，接着却说，不习惯做家庭妇女。伍思诚说，你想工作可以等结了婚再找，不用为它发愁。我们可以一起慢慢努力。

关于结婚工作，也许他们之间还有更多讨论细节的对话，但似乎都无关结果，也便不再穷叙。

总之，除了跳舞（宋玉丽的舞非专业舞蹈，属自由派，她天生的丰乳肥臀和这时候的年轻使得她无论跳什么都充满了魅力），没有一技之长到处在酒吧餐馆打临工比伍思诚小了将近二十三岁的外来打工妹宋玉丽，就这样即将成为著名学者和作家伍思诚的妻子。

恰这时，一脸世界风俗的女摄影师约他见面，说，数月未见，甚是想念，今次回来半月，很想与他一起度过，之后，她要去一个很远的小国家，可能会呆上半年。

伍思诚支吾了半天，终于坦白地告诉她，他要结婚了。

他与女摄影家在酒吧里喝酒。看着舞池中央宋玉丽极为艳媚的舞姿，那柔软至极的腰肢，充满了诱惑的丰满弹性的胸臀，女摄影家明白了。她微笑着祝贺伍，尔后就消失了。再没有主动联系过伍。直到他来找她。

据传，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律，很多天才或者说像伍思诚这样的知识分子，粗俗妖冶年轻的女人对他们有着致命的杀伤力。这些年轻的女人不求文化修养，不读书，但她们有天生的活力，甚至有点粗鄙，但正因为这点“粗鄙”，才让他们觉得惊艳，觉得别有洞天。与他们一贯欣赏的女人趣味虽有天壤之别，但能够尝之前所未尝，享之前不敢想的快乐。这种潜藏在根子里的诱惑，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让他们丢盔弃甲。

这规律据说有百分之七十的有效性。

之前伍思诚曾经看过一部欧洲电影，名字大约叫《激情别动》（也许还有另外的译名），里面讲述一位卓有成就的外科医生，酒后乱性，强奸了一个拼力反抗的清洁女工，事后竟对此女着了迷。当时伍思诚直骂这导演弱智，以为他简直是严重脱离实际的胡编乱造，为吸引观众什么手段都耍得出。然而，现在，轮到他自己，他机智的大脑却与那位医生一样，同样无法“正常”周转了。

不管怎样，伍思诚走进这规律的七成里头了。

惟一的悬念在伍思诚的老母亲。她的意见至关重要。伍思诚忐忑了几天，终于向母亲开口了。

老母亲虽然看宋玉丽这女人有一丝狐媚气，但折腾了这么多年，难得儿子有个结婚的说法，几乎是不加考虑地就同意了。一切障碍烟消云散。

然而后来，这女人却把老母亲给活活气死了。

原来宋玉丽拿不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伍思诚还是前面那个男朋友的（和伍思诚这几次见面期间这女人还与她的酒吧前男友见了几次面情不自禁了几回，直到伍思诚要娶她，她才完全断绝了与那男人的往来）。便自以为聪明跑到医院把孩子悄悄流掉了。流掉了也就流掉了，若是这宋玉丽懂得一点点人情世故，知道一点点藏奸的法子，比如装作不小心流了产等等，也不会造成后来的结果了。原本满心欢喜要做奶奶的伍母得知孩子没了，就如天塌了般，只能忍着受伤的心关切地询问宋，宋玉丽看着既严厉又慈祥的婆婆，想撒谎，却撒不出来，吞吞吐吐半天，还是一五一十告诉了伍母实情。伍母当即气得脑溢血住院。宋玉丽一直在伍母床前精心侍候。

伍思诚大怒之下几乎逐走宋玉丽。

但临上天前，从昏迷中突然清醒过来的老母却恳求儿子原谅媳妇，说那都是这女人之前的事了，只要她以后与他安安稳稳平平静静好好过日子，生个一儿半女的，她也就走得值了。

伍思诚只能在悲哀中长叹一声，都是命。但往后，对这女人一颗巴热的心，就此凉了下来。女人在他面前痛哭，说，如果她不说出实情，或者不去流掉这个孩子，把他生下来，他们也可能不会知情，但她不想瞒骗他们，她只是想与他好好过日子，生个他们真正的孩子，她的前任男朋友不是人，她不想生下他的孽种，让伍思诚当冤大头。看着女人痛哭陈情，伍思诚心中百味俱全，女人虽白痴，却还算诚实，可诚实是有代价的啊，这代价，也太大了。

这婚姻是维持下来了。但他们其后一直没有诞育孩子。每与宋玉丽例行公务，他要么几乎萎顿不能行事，要么不能达到顶峰。脑子在事务进行中会常常走神。这使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生机已从他身上渐渐地撤退，而这只是上苍一个隐喻般的暗示？

但当他后来再遇女摄影家，他发现，他不但雄风犹存，某一刻甚至产生了头上神明在的感觉。整个过程他们一言未发，只是尽情地让身体互相倾诉着。过后，他伏在这个游走女人平坦的胸上，竟流出了眼泪。

大多数时候，每个人在不同人眼里只能印上对方能印上的那部分图像，打个比方，一个黑白电视机是放不出彩色图像来的，即使节目源本身是彩色的。

伍思诚全心全意地致力于他的研究。宋玉丽留在他脑海里的高保真全息图像便是一个喜爱跳舞喜欢看肥皂剧做饭不错的年轻的俗艳的女人。他的眼里从来闪不出舞场中那些紧盯着“伍思诚夫人”的小伙子眼中闪出的那种爱慕的光。从一开始认识她就没闪现过。

而在宋玉丽眼里，伍思诚就是一个可以随意任她摆布的瓷娃娃。一旦她有什么要求，比如想买一件名贵的首饰，她便会巧施手段与伍思诚合欢一次，让他心满意足地愉快地完成她指定的目标。且这手段屡试不爽。她自恃拥有一项独门绝技，因此在婚姻生活行进中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自信。而结婚前与结婚之初，她对于与伍的婚姻生活状态是有些怯懦甚至有些畏怕的，毕竟她对他在婚姻之初试图和她谈论的一些深奥话题实在感到头皮发紧。每当他在完全不行的状态也被她顺利而出色地引导并完成了一次激烈的冲锋时，她的自信和在婚姻中的优越感就又进一步地得到加强。

她压根都想不到对伍思诚来说，她要买什么东西完全用不着任何手段，只要她提出来，又是他能承受的，他绝不会皱眉头，因为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财务上。至于在外面，与舞友们聊友们亲友们的相处中，“伍思诚”更是一顶好用且好看的帽子，戴在她头上，使她广受尊敬和赞羡。

伍思诚深深感到了这次婚姻的荒谬和草率。但终究未与宋玉丽离婚。

一是不想耗这气力。

在宋玉丽自认自己没有大过错的前提下，连离婚的理由都想不出，或者换个说法，是即使想得出理由，也无法和她解释清楚，因为她的惯性思维及智力范畴，她由始至终的生活态度和内容，她的思考方式和思考力等，都不足以使她能够领会透他要表达的东西。君不见电视里众多的故事，一方要离另一方不肯，那种鸡同鸭讲对牛弹琴的局面完全让人不忍卒看？感情这东西，某些时候在某些人那里，如同性一般，纯属无厘头。

再是他对她有所顾念和怜惜。

嫁给他，她就再也看不上其它男人了，如果他不要她了，她就会去自杀。她曾经对他说过。他当然不会傻到认为这世界上就他是完美男人的顶峰，但对于她来说，他无疑是强大的，可靠的，可以提升她生活质量的。虽然他做过诸般努力，想使她的脑袋从塞满了生活碎絮的拥挤中腾出一点点空隙，从而缓慢地运转起来进而使她的生活可以焕发出全新的光彩，但他的努力只不过是白费工夫而已。当然，无论怎样，至少她的生活空间和视野还是得到了足够的拓展。她与他是夫妻！这样一种辉煌的外在形式，也足以使她得到外界广泛的尊重进而使她生活的快乐指数自然升级。

三则他并没有要与另外的女人结婚的热望。

婚姻，他尝过了，看清了它的实质，也便更不会让他在精神上有所寄爱的女人陷进这样一种原本可以避免的困局中。他们在同一的精神领空里交流，思念，甚至倾慕，既无拘少束，又心心牵念，这才是比或硝烟四起或庸碌难忍的婚姻美好得多的仙境啊。

后来，当他得机再与胸部扁平到处流浪的女摄影家琼身心交融的时候，才深深体会到了那样一种无以言喻的倾情之感。后来，琼除了摄影，就是致力于希望小学的援建工程，她说她的视野得以扩充命运得以改变，全在于希望小学的启蒙。她得反哺。这令伍思诚对她有了更新一重认识，他们的精神坐标系也进一步靠得更近。

那时候，他再俯瞰芸芸家常生活，竟对他自己对宋玉丽对他们的婚姻，生出了一分悲悯来。比如宋玉丽常会和他念叨，在她爱看的电视剧里婆媳妯娌间因为扫地买菜做饭谁谁占了便宜，斗嘴掐架冷战谁谁又落了下风……伍思诚并非烦她，烦这些生活琐事，他甚至感激宋玉丽能做出令他胃口常开的饭菜（从前老母亲在的时候，那位小保姆烧的饭菜令他实在不敢恭维，但碍于母亲喜欢，从未对小保姆有过微词），而是他完全无法欣赏她叙述的方式和她叙述的内容。他的全部心思他脑子里愿意和喜欢甚至如强迫症似的思考的内容，根本不在此中。这倒非说谈论家长里短就有错，对众多人来说，这恰是生趣盎然之所在。只不过，他的大脑构造上没有安装关于这些东西的兴趣细胞，实在是强求不来的事。

而对于如今的宋玉丽来说，婚姻是生活的全部要义。性，则是一种无坚不摧的工具，一种武器，甚至是她的现实人生可图发展的惟一武器。性让她初到一个陌生城市时得以立足，有居住之所，让她得到工作，获得关怀，最后，还抓住了一个完美婚姻（虽然这完美完全只是处于她个人视角下的完美）。她对性怀有深厚的感情，并具有宗教般的膜拜，她以为每当她处于困境，性必定会解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在一般的蠢蛋男人那里，这的确能算得上妙计，她也每每能得逞。比如当年她从劳务市场的站桩女到成为一个小饭馆的女服务员，再到一个学校的清洁工，再到知名酒吧的女招待，甚至还到几部不怎么出名的电视剧里跑过龙套。总之，百试不爽。

这证明人类文明发展至今，其原始的一面永远有着巨大的生机。

当然，这并非说，她就沉溺其中，愿意长此以往以性为谋生的工具。毕竟在自小就接受的教育熏陶中，此事并非荣光之为。只是年轻如她，除了自身有旺盛的生理需求外，且没有更理想的求生求福途径，于是，这一举两得的事，为何不做呢？

而自从嫁给伍思诚后，她感到开心，满足。她认为自己是爱他的。为此她在内心悄悄发誓要忠诚于他，让他快乐。但她并不真正知道怎样才能令伍思诚快乐。她从未试图从知识储备上改变自己，抑或她的大脑里从来就不曾给读书留有过余地。因为根本不读，所以也就无从知道，很多时候，书其实是启智的最佳钥匙。当然也就不可能了解到，当智慧之门一旦开启，与你在蒙昧时期的熟视无睹甚或一无所视比，世间诸物会在你的眼前呈现出怎样缤纷绚烂的色彩，你的内心世界会因此而变得怎样地斑斓多姿。

读与不读，启智与否，也许与童年的教育方式以及教育条件有关。在15岁之前受到怎样的观念和启发教育，这种观念和它对你的影响便会伴随你终身。但也许，又完全与早期教育无关，而纯然只是因为个体差异。因为有许多例证可以说明，一些从未或只上过很短时间学的人，一旦当他得遇良人良机，启开了他的阅读之欲思考之智，再遇到他所渴求的书本，他会饥不择食地拿来即读即学，哪怕他已经成年、他的世界观价值观业已形成定式的前提下，他的一直潜伏于大脑内的智能细胞一旦被激发，就会在知识的引导下活跃无比，从而拨开愚昧遮蔽在生活表面的那层扁平之膜，见识到多维而立体的物之真相和奥妙，体会到既火热奔腾同时又宁静迷人的幸福。而这种幸福，在只知沉溺于物性生活的从前是从不可能体验过的。

宋玉丽也许并非主观愿意如此。在她家乡的小城，她的父母曾试图倾其所有，让她去读大学。然她复读数次，次次都只是为了对付父母的请求，她自己始终毫无读书的热情，后来终于鼓起勇气向父母说明真相，并表示自己一定会打工赚钱，替父母偿还为让她读书而欠下的债务。所以她只不过属于天生大脑里抽象思维智能细胞阙如的一类，对于她的追求以及她生活的样式，乃天赋所致，实在不可过于苛求。

人之可以被分类的意义，正在于此。平等云云，皆只在于相关为“人”的权利和义务，享受外在的制度和法令等等的平等，与“人以群分”的概念大可不必纠缠在一起。

宋玉丽不会知道伍思诚为了不让她看出他的痛苦做了多么大的努力。她的脑海里常常现出最初伍思诚与她在女卫生间里狂野激情的一幕。即使婚后的几年里她几乎没再见过他如此陶醉的情形，她也认为她一定能令他感受到这种激情的余温。她坚信她本人就是快乐的化身，就是点燃他激情的火种。为此，她常常竭尽全力地为他服务。她看不到他在事毕后尽力掩藏的怆然神色，也决不可能从虚无的角度了解到他内心深处无从释解的悲伤。

她是单纯的，也是快乐的。

在这段关系中，伍思诚无疑是自醒的。

而宋玉丽，她理所当然地享受和咀嚼着这份从天而降的幸福，沉浸在外人看过来的羡慕的眼神里，自得其乐于这份婚姻给她编织出的光环中。她没有明显意识到伍思诚身体上的变化，或许感受到了，也并不以为意。她自有弥补之法。她不曾或者永不会知道，一缕戏剧性的幽光已经笼罩在她和她的婚姻上，且因内在张力不够，这戏剧性显得愈加顽强。这使看得到那缕幽光的人，比如伍思诚，比如作者和读者，哂笑的同时，心头又涌起一阵伤感的难过，以至无奈。

——关于钟敢的发家史

钟敢的初中，也只能说是勉强混到毕业。当然，这与当时的大环境有关，在提倡“交白卷是英雄”的历史时期，以不读书为荣的数以千万计，他自然也不例外。少年时期的他，对未来完全茫然无知，别说理想，甚至怎么过生活都没有想过。在家里种了几年地，到了农村青年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家里给他谈了一门亲。

不幸的是，后来他的妻儿都因意外故去，钟敢几乎疯了。在钟敢变成“疯子”之前，村里村外就发生了很大变化。钟敢是在村子里种果树养鸡鸭勤劳致富，另有一些年轻人则选择了远赴广东深圳，开始了他们的南下打工生涯。当年，正在兴建中的深圳，正是需要大量劳工的时期。同村的伙伴在深圳打工回来，和钟敢津津有味地说着那里的多姿生活，钟敢嘴上不说，心里却起了向往。

年后，钟敢很快就随同老乡一起到深圳去打工。在这里他大开眼界，新人新事新景新观念叫他目不暇接，那些心底的阴影无形中在慢慢地消散。

最初几年，他一直待在深圳，连过年也没回家，同乡来叫他的时候，他连想也没想就摇头。他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这些年里，他只是定期给父母寄些钱。

总之，几年下来，他也有了一点积蓄。这时候深圳证券交易所的出现，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

当年他并不知道许多证券市场内幕，只是跟随大潮赚取了自己的第一桶金。后来才知道，深圳的证券市场经历了怎样的起起落落。

总之，证券市场的开放这一事件，在中国，乃至全世界，引起了万众注目。尤其是深圳当地，更是议论纷纷。经历了大涨大跌的起伏后，许多人都在观望，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一个玩法。

不过后来，股市在各方的合力下，又热了起来，听说头一拨买股票的人几乎都赚了大钱，风闻此消息，原本早就手头存了些钱的人们终于又蠢蠢欲动，蜂拥而至。

工余，钟敢和同乡开始到证券交易所彻夜排队买股票申购表。那时候买股票是盛况空前，他们排队买的，还不是股票，只能说是购买股票的申请表，或者称为委托书，这些申请表上面都有序列号，得看到时候这些号码能不能中签，中签了的才能买上股票。这些中签的申购表后来也被炒到高出很多倍的价格。所以，排队的长龙，可蜿蜒数里，实在蔚为壮观。有钱的大佬们，专门请一帮人在这里排队买号，于是排队的职业也就应运而生。

刚开始，他和同乡们都是替人排队一族的，后来看着买股票个个都能挣钱，心眼儿就活了。与几个同乡一合计，留下平日要用的钱，其余的钱都用到买号上面。

除了脑筋灵活，也是他走运，第一年，小赚了一笔，第二年，钱开始变多，到了第三年，他的钱有了飞跃的发展，俨然一个小富豪了。他辞了工，整天泡在交易所里专门研究和买卖起股票来。他开始喜欢听电视里的人讲股经，谈理论，也会不时到大学和图书馆去听关于证券的讲座，他甚至与几个讲座的学者认识上了，其中有个叫陈军的青年讲师还成了他的朋友。正是通过陈军，他后来认识了伍思诚。

买股票的第四个年头，他购买的一支高科技公司的股票涨疯了，比发行价高了近三十倍！他正经是个百万富翁了，在陈军的鼓动下他去买了一个手机（当时的手机被人们叫做大哥大，块头也比较大，像半块小砖头），这样，无论他在哪里，都可以通过大哥大及时查询股票行情，购进卖出操作起来也更便利。

年底老乡又来叫他回家的时候，他正在与知识分子陈军一起喝酒庆祝。

“回家？”他迟疑了一下，因为足足喝了有半斤白酒了，眼睛有些红，舌头有点结。“来来，先和我们一起喝酒。”

“我说钟敢，你也该回家看看了，你弟都已经结婚生子，你爸妈也盼着你呢。再说，如今家乡变化可大了，你再不回家看看，以后老朋友家的门都找不着。”

钟敢沉默了。他这一离家就是六七年，父母兄弟再也没见面，只是隔半年写封信，有老乡回家就捎些东西带给他们，再就是不时寄钱回家。

这一年，他回到了家乡。

而这一次及时回乡，让他即将失去的财富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

挽救财富的话如何说呢，这得从他回家探亲说起。起因很简单。当他回到家乡后，果然发现家乡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家家都盖了新瓦房，有好几户人家还盖了两层小楼，他们家也盖了新房，弟弟也在一个小山的山腰处建了新房，搬出去另住了。门前的池塘里养了很多鱼，长着很深的水草。沿着那条小溪通往青河的路加宽了四倍，足可以过一辆大型拖拉机了，而乡亲们见了他则一个劲地夸他，感激他的义道。

原来，他父母将这些年来他寄给他们的钱大部分都捐给这修路的工程了，这一来，不说建房子从外面拖材料进来，就是买肥料送公粮迎娶新娘子等等，这条公路都提供了极大的方便。看着乡亲们憨厚淳朴的脸，看着须发皆白的父母笑得合不拢嘴，钟敢鼻子一酸，险些下泪。晚上，他就坐在灯下包了一些小红包，给村里的每个孤寡老人送过去，表示一点点敬孝之意。

这天，他给老万送红包点心的时候，看到了回娘家探亲拜年的老万女儿和十岁的外孙。老万女儿叫万霞，大他三岁，多年前远嫁温州。前不久丈夫出车祸不幸身亡。她丈夫生前是一位在温州开皮革厂的个体老板，她则一直在家里相夫教子。突然之间没了主心骨，她又不懂经营，一时之间皮革厂的前途她们母子的前途都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三十出头的女人正是水丰草茂的成熟时节，又兼了这份丧夫的悲痛和对未来的恐慌，使她显得憔悴沧桑，另有一种别人装也装不出来的凄美神韵。

这些天正被侠义心肠激荡着的钟敢，见了这对楚楚可怜的母子，心里就涌出一股豪情来。

他问万霞和老万，是不是信得过他？要是信得过他愿意来接手皮革厂的管理和经营。其实这时候，他对管理和经营还一窍不通，这样一说，纯粹只是出于一种英雄情怀，一股这些天来被乡亲们不断夸赞而催生出来的豪气。

老万父女惊讶地盯着他看，半信半疑。

钟敢就拿出砖头般的大哥大，给陈军打电话。陈军本身就是学现代企业管理的，又有大企业的管理经验，现在正在某个大型企业做部门经理呢，叫他过来一起帮忙，一定能把这个皮革厂搞红火。

那时候的钟敢，还真是无知者无畏，换到现在，他是无论如何不会也不敢打这个电话了。对工厂的规模它的运转流程工人状态资金情况什么都一无所知，且在厂主人还没答应他的前提下，想请到一个在大型企业里有着大好发展前途、现在过得很滋润的优秀人才，谈何容易？但那时候的钟敢没有什么好失去的，尤其是面子，至多陈军不来就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令人叫绝的是，与他认识不过几个月的陈军，居然想也没想，一口就答应了！

得到陈军的应诺，钟敢英雄救美的豪情更甚。

为了打消万霞的顾虑，他说，过完年后就陪她先到皮革厂摸清基本情况，然后再与她签订经营管理协议，也或者他还可以以他的百万家财作抵，解除她的后顾之忧。

万霞搂着儿子，六神无主，望向她的老父。

看着钟敢从小长到大的老万，默不做声地抽了一袋旱烟，然后慢条斯理地敲掉烟灰，又站起来伸了伸腰，这才不疾不徐对钟敢说，就这么定了。说着，他拍拍闺女的肩头，钟敢是我看着长大的，相信他，有什么难处他会尽力而为的。

年后，钟敢果真就随万霞母子到了温州。

到厂里摸底的结果，令他大出意外，原来万霞丈夫的死并非偶然，而是事出有因。年前厂里的供销科长卷款潜逃，原料供应商前来催款，已付现款的商家又来催货，银行贷款又已到期，银行催还贷款，工人工资年终奖金都待发放……当财务一股脑儿向老板汇报这诸多烦心事务时，这位中年男人的灰色情绪到达了顶点。而随着了解的深入，发现万霞丈夫生前还有一位婚外情人，在他死前，曾两次到厂里来闹，要求他与妻子离婚，这事厂办的人知道，厂办主任私下悄悄和钟敢说，可不能让万霞知道，孤儿寡母已经怪可怜的，不能再让她心里添堵了。出事前老板还和主任谈过心，说恨不能杀了那个逼他离婚的骚货，给过她一笔又一笔钱偿还风流债，可她仍在无休止地纠缠。厂办主任还对老板说要去给那个女人做做工作，只是没料到，什么还没来得及做，老板已魂归天外。

了解到这些真情实况，钟敢还真是心里一惊，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在老万面前下的决心做的保证，不能什么事不做就打道回府吧。他跟万霞说要回深圳把那边的事情尽快处理好，一个星期之内就回温州来。其实这时候他已不再像来温州时那样热血沸腾，而是心里打着鼓，这样的烂摊子毫无经验的他能收拾好吗？

到深圳后，他把温州皮革厂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陈军，陈军详细询问了工厂生产和销售的规模能力，机器设备和工人管理等相关情况，钟敢将他知道的都一一说了。思考了一会，陈军问钟敢准备怎么做。钟敢说，无论如何，他都得救万霞一把，不光因为他是她娘家人，还因为他得说话算数。陈军就问他现在有多少现钱可以用，钟敢说把股票债券和储蓄的钱全部抽出来，大约有三百八十多万，陈军问他敢不敢把自己的身家全押进去救这个厂，他眉都没皱一下就说没问题。

现在回头想，钟敢自己分析，除了义气，也许，是那几年钱赚得容易，导致他没有将这些钱看得那么严重？因为即使是到了更有钱的现在，要他拿出四百万去砸一个前途未卜的地方，他也要费一番斟酌，甭说那是他当年的全部身家了。

见钟敢如此，陈军二话没说就向单位告了长假，和退了房从证券市场撤掉了一切资金的钟敢一起回了温州。

俗话说，好人有好报，这话正应在钟敢头上。

几个月后，互联网泡沫逐渐破灭，他曾购买的科技股股票价格一路狂泻，连续跌停。他居然几乎是在最高峰时撤退出场的！

这件事给了他很大的震动，他更加以为这次温州之行是上苍对他品行的一种考验，他通过了考验，所以，上天也给了他恩赐。

于是接下来他几乎是以玩命般的状态来对待工作。他和陈军再加上原来管生产的副总和新招聘的销售副总一起，分头处理各项事宜，他将自己的钱投进来，放到最急需用钱的地方，完善各类管理制度，巩固已有的客户关系，拓展新的出路……

当然这中间几位高管之间因为生产管理的理念不同也曾发生过严重分歧，比如排污问题。管生产的副总说他们一直以来应对环保检查的妙招是当检查人员来的时候就开动净化机器，使得排污治理各项指标完全达标，而等检查人员一走，他们就关闭处理设备。为何如此？因为开动设备所费资金太多，工厂利润本就不高，再加上亚洲金融危机爆发，资金极度紧张，目前工厂的正常生产好不容易恢复，运转都艰难，哪还顾得上排污处理。钟敢和陈军商量后，坚决不同意这种短视行为，认为宁可在一两年内不要利润，不求扩展，也要做好排污处理。

他们的决策在几年后得到了报答。几年后，优胜劣汰，仍然坚持下来的少数几家皮革厂中就有他们。

几年下来，通过他们不懈努力，不仅填补了皮革厂因某人携款外逃所欠下的债务，还略有赢余。

第三年，陈军彻底从深圳辞了职，一心一意将精力全部放到了皮革厂，他们同心协力，将这个原本要破产的厂子办得风生水起。

后来，不但皮革厂利润大增，他们还办了服装厂鞋厂，衣帽鞋袜一条龙服务。

到了第十个年头，他们已经成立了包括有皮革厂服装厂食品加工厂连锁商场物流企业和投资公司等等在内的企业集团。

这时候，钟敢已做了集团的董事长，万霞是副董事长，陈军是执行董事兼总经理。原先的几位副总也先后做了董事和各分厂的总经理。

年迈的父母和弟弟都被钟敢接到了温州，他们开始关注他的个人生活。钟敢弟弟儿子所在的那个私人幼儿园里有个漂亮活泼的老师，他弟妇就留了心，有意将那个女老师请到家里来参加儿子的生日会，让钟敢过目。

就这样，钟敢与这个比他年轻近二十岁的女老师结了婚（这使得他与伍思诚也有了一样相似之处），一年后生了一个儿子。

钟妻自生下孩子，便辞了职，在家里专心带养儿子。

——关于陶托昆：文瑾的回忆

就在一年前，她曾与陶托昆有过一次不算遭遇的遭遇。那是一个极端事件。

当那个女孩跳楼身亡后，网上言论极多。有对拆迁方、开发商及政府各方行为失当的批判，有对跳楼女孩的同情和惋惜，也有对在这场事件中起着推波助澜作用的陶托昆的称赞或讽刺。其中有个帖子引来了无数跟帖，内容是模拟陶托昆的心理活动：“……陶托昆的心里燃烧着一股激情。他想，我一定要为无官无职的百姓呐喊，为他们的权益而奔走呼号。所以决不能放低调子，让这件事情还没发展就这么平息下去，女孩你不能软！不能撤退，一定要坚守阵地！我陶托昆支持你，在道义上顶你到底！当然，除了这些想法，陶托昆这股熊熊燃烧的激情烈火，还有着另一个助推剂，那就是他的事业心。新闻事业，没有新，没有奇，哪能引起闻，引起围观？没有围观，哪有影响？没有影响……也就没名气，没点击量，没发行量，没收视率，进而没高收入，没成就感，没有进身之阶……”

这场悲剧的起因，是因某地要兴建一个大型商居项目，必须对老房进行拆迁。

这个女孩的父母离异，多年来父母皆不见踪影，一直与奶奶住在这栋四层楼的旧房子里，下面三层的人都搬走了，住在四楼的祖孙二人不肯搬。

开发商在让这些居民搬出之前，并没有为他们找好临时的落脚点，而是通过居委会做他们的工作，承诺会给予他们合理的甚至是高额的补偿，动员他们一个个签订了补偿协议。那些同意搬出的，一般都可寻到别的住处，或亲戚家，或另有住房，实在寻不到住房的，就让他们临时住到居委会或开发商临时搭建的办公室里（这里搬出去的人中，有一部分在新房子建起来后至今也没拿到全部补偿款，有的人甚至到现在还住在居委会的办公室里，这是后话。且不提）。

这祖孙二人无论如何不肯搬。她们说若是搬了，儿子（父亲）若是回来，就找不到她们了呀。这一老一少还在痴望着那个没心肺的男人。另外她们一辈子都住在这里，从没到过别处，不知道到哪里可以安身。要是让她们搬，那也得对方必须找到一个可以踏实安下来的地方，不要让她们再搬来搬去了，奶奶身体不好，女孩又要读书，家里没钱，经不得这搬来搬去的折腾。

拆迁队说这不归他们管，他们只负责拆迁。推给开发商。开发商说没有这样的现成好房子安排给你们，谁叫你们早不搬，现在连办公室都住满了。房子你们自己想办法找去，先给一笔补偿金（相当于该房目前价值的百分之十），余款待房子建成了再陆续付清。

女孩根本不知道这样的条件是否合理，但她与奶奶只是不想离开这熟悉的还留有父母气味的房子。还有，让她们自己去找房子，上哪找？怎么找？她还在上职高，奶奶又年事已高，耳朵背，不可能与别人谈事。

先是停水停电。接着，强拆队来了。强拆队接到命令是来拆房子的，他们不是慈善家，也不是心理学专家，更不是社会学家，他们只知道拿了钱干活，活没干成拿不到钱。女孩痛骂了他们几句，这些只知拿钱干活的大汉们操起工具就挖了半面墙。

矛盾激化，一时僵住。

此时已有大量媒体涌来现场。陶托昆赶到现场，看到此情此景，二话不说，小心翼翼地直接上了四楼。看到怒眼圆睁的少女和伤心流泪的老奶奶，不免义愤填膺。他拍了她们二人的情况直接微博了出去。并将前些日参加什么活动得来的手机送给了女孩，让她用微博将自己的想法和这次事件的发展情形发布出来，他会链接她并将她的动态消息即时广而告之。做完这一切，陶托昆站在四楼的窗口，举起手喊起了口号。

这一切都被媒体拍录了下来。

而后，民间支持的声浪越来越大。女孩甚至俨然成了明星般人物。电视里可以看到，报纸上也在热议，网络上更是有她的大量视频和图片。有的网站甚至开设了专栏，名为“孤岛的战斗”，分成好几大版块。事件回放，目前动态，未来预测；专家看法，网友声音，媒体观察员评论；政府态度，开发商意见；类似事件国内链接，国外链接……

这一事件同样惊动了政府，严厉责成开发商与她们尽快达成搬迁协议，以免事情越闹越僵，造成极坏影响的同时，也影响项目的推进，影响环境，影响市容市貌。开发商从一开始的居高临下不屑一顾到指使人蛮横强拆再到现在万分被动的情况下准备不惜血本再次与她们协商。

但此时情况已经变了。

从后来发现的女孩留下的日记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心理轨迹。

女孩从前是有过明星梦的。最原始的想法是当上明星了，她的父母一定会为她自豪然后就会回到她的身边，电视上不是经常有那些参加选秀的男孩女孩，父母也离异了，可当他们一站到万众瞩目的舞台上，平日见不到的父亲或母亲就都冒了出来为他们加油打气甚至表达对自己孩子的思念和牵挂吗。再有，明星们的闪闪光彩的确也吸引着她，使她年轻的心充满了激动的向往。于是她为了实现明星梦想尽了办法……可是当然，现实是残酷的。正当她已感绝望之际，不料这回因了奶奶的房子拆迁之事，她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成了勇于为自己的权利斗争的草根英雄了！

每天有无数人在微博上报道她的一切动态，众多媒体蜂拥而至，一轮又一轮的采访，拍照录像……她先是飘飘然如坠五里云雾中，再就是窃喜于这种被关注中，要是哪天人们对她的微博报道热情淡了些，转发条数少了些，她就顿感失落，甚而生出一丝红颜薄命的凄凉感来。如何就与红颜薄命牵扯上了？不知道，总之，她陶醉甚至可说是沉溺在这样一种被高度关注的准明星状态中。这种沉溺的无限扩张到后来竟发展成了她代表耳聋的奶奶不接受拆迁方的任何补偿方案。这种坚持到了此刻，已成了纯粹为对抗而对抗，当初反拆迁的目的是什么早已忘得精光。自小就缺乏父母亲情从不被外界关注的渺小的她，在这样突如其来铺天盖地的关怀和支持声中，魂魄出窍了。她的心里甚至生出了一个朦胧而有些壮烈的想法，若是大家都不关注她了，她就去死！终究是要造出个大轰动来，让大家注目她到底。能在辉煌的顶点上去往天国，此生也无憾啊。

那时候，文瑾刚从国外出差回来。看到百姓时间栏目里这位女孩神色游离而又语词激烈时，吓了一跳，凭着敏感的职业素养，觉得也许可以做一期深度报道，挖掘出女孩潜藏于事件背后的真实心理，或许有助于事情朝良好的方向进展。她随即调看了所有关于该事件的报道，并与各方包括强拆方的那些民工以及女孩本人开始了联系。这些准备工作做下来后，她不免大吃一惊，一切都走火入魔了！

先是强拆队的民工。见文瑾来采访关于强拆女孩家半面墙的事，他们坚决拒绝。劝说半天无效后，文瑾无奈退出。

回到台里机房，她调出那天报道的图像资料仔细研究了半天，找到了采访的突破点。

再次回到民工区，她看到他们正在吃饭。工棚里的小桌子上摆着三个菜，一小碗辣椒炒油渣，一大盆酸菜汤，一大碗大白菜。

摄影师小米把这一切都用影像记录了下来。

文瑾从小米的包里拿出两大瓶饮料，放到桌上给他们饭后喝。尔后，文瑾真诚地和他们聊他们的生活聊家庭聊孩子聊故乡……见文瑾并不似其它媒体那般以谴责和揭露的姿态对待他们，之前神经都绷得紧紧的的民工们渐渐松弛下来。

闲谈中，文瑾特别注意到一位形容憔悴、略有些腼腆的年轻小伙甚至可说是一个大孩子总是呆坐在角落，望着棚子的窗户出神。她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杯倒好的饮料。

小伙子先是红了脸拘谨不安得双手都不知往哪儿放，后来在文瑾温和的问候中，终于逐渐放松了下来。经过反复耐心的说服，他终于答应等时间允许以及工头也同意了，他就会接受文瑾的采访。

原来这个半大孩子父母双亡，家中只有年岁已高的爷爷奶奶，一家人的生活全要靠他在外打工来维持。这个拆迁员工作还是他在努力了又努力，托村里的乡亲找了不少关系才得来的，所以格外卖力，生怕因自己怠工而丢了工作。强拆女孩家墙的那天，正是他上工第一天，工头一声令下，他便第一个积极地上前挥动了铁镐……其实早先他想上学，可读到初中，爷爷生了病，家里不但没钱支持他继续念书，而且还需要他来养活一家人了……在做拆迁员之前，他还做过其它一些临时工作，像搬运工，挑沙工，看店，管道疏通等等……

不知为何，看着这个衣服有些脏旧了的腼腆的大男孩，文瑾心里生出一份深深的感动。从前无论多么难采访的大牌，当她成功地完成节目时，也从未产生过这样一份莫名的情愫。多少像他这样年纪的孩子，还在父母的怀里撒娇啊。

回到台里后，文瑾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后来她和小米一起到商场里为那个男孩买了冬袄和秋衣秋裤棉鞋棉袜等，并给他爷爷奶奶寄了一年的生活费。当然，她知道这一切根本不够。

采访男孩后，她的心里开始被两种声音拉扯着：一是推迟节目计划，并打听同事里谁人认识陶托昆。陶一篇又一篇充满了道德激情的热烈之文，将事情一步一步推向白热化。危险！她的某种直觉告诉自己。她想联手陶托昆和其它媒体一起，去与各方进行推心置腹的交流，看能否成为沟通各方的一个有效桥梁，使事态不至于进一步恶化到不可收拾。二是抓住这件与其它拆迁案有所不同之处，从新的视角进行即时报道，能很快从一大批报道此事的媒体脱颖而出。权衡再三，还是准备推迟报道。

陶托昆的电话打不通，或者通了也不接。

这时候他正在忙着赶制下一个火箭助推器，沉寂了两天，好好休息了一下，准备迎接新一轮核爆。当长文发出，他欣慰地吁了口气。

而在陶托昆的长文发出之时，女孩正在经历着人生的巨痛。两天没有看到关于她的大量新闻报道了，微博转发数也已下降到个位数，给了她力量和勇气的陶记者也不见踪影，连电话都打不通了！决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下去！女孩在经过了一番几乎不算激烈的思想斗争后，终于决定从四楼跳下去。她摸了一下正在午睡的奶奶满是皱纹的脸，神色坚定地走到阳台，纵身一跃，跃向了报道热潮的顶点。

正在机房看编辑剪片的文瑾听到此消息，一时怔住，而后十分难过，心里无比懊悔没有早一步与女孩当面交流。也许能够说服她呢？这几天心里一直只纠结于节目的制作和播出与否，哪里从女孩的角度考虑过问题？！

到达现场的时候，她看到那位著名的陶托昆正在接受一个电视媒体的采访。只见他拿着一张血淋淋的女孩照片说，这是最直接的证据，她的死，是最有力的控诉。她是一个勇敢的人，是一个勇于呐喊勇于献出自己生命来换取公平的壮士。我对她的死不同情，不是同情，而是敬佩！

看着警戒线内躺在地上的女孩血肉模糊的样子，文瑾心内恻然。

——关于陶托昆：珊珊的回忆

五年前，珊珊在沿海某报社实习。她刚去不久，该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个未至而立的年轻白领阮先生，其女友及父母一家三口全部被歹徒杀害于家中。当年这起刑事案件引起了广泛关注，因其性质之恶劣，手段之残忍，俱使得群情激愤，大有与凶手不共戴天之势。网情汹汹，几天内关于此事的网上留言上千万条，电视纸媒也连续不断地进行报道。如此光天化日之下，公民安居于家中居然能被一个不留地杀害，如此，天理何在，安全何在？公安机关背负着重重压力展开侦查，终于于九天后神速破获这一泼天大案。在开往香格里拉的火车上，阮先生作为杀人嫌疑犯被警察带回警局。

阮先生成为嫌犯有很明显的几条理由。

首先，死者那套小二居家里的门没有被撬痕迹，而他持有他们家钥匙。这一事实被死者邻居证实无误，因为他们从前经常看见他用钥匙开死者家门。二是他与女友一家正闹矛盾，因为他们恋爱五年，他以为感情已水到渠成，便向女友求婚，不料女方家长强烈反对。奉父母意见为圭臬但又不舍多年感情的女儿左右为难，只好有意与男友保持距离。为此双方弄得极不愉快，争吵不断。某次与女友大吵过后，他与朋友痛喝大醉了一场，酒后胡言乱语道，恨不能将她们全家杀了，才解心头之恨。估计该酒友在惊闻这一惨案后，早已向警方如实汇报了他的如此言行。三是案发当天，有人曾看见他走进了这幢楼。调看当天小区录像，果然证实了这点。离开的时间也与推算的案发时间前后大致相符。四是惨案发生后，阮先生居然像人间蒸发似的消失了。畏罪潜逃！警方展开了拉网式的调查，终于查出他正在前往香格里拉的火车上。在警方出示的若干证据面前，阮先生一言未发，既未肯定，也不申辩，只痛心疾首状说了句，是我的错！

在正式审判前，各路媒体不断报道，众多网民及街头百姓都参与了一场大讨论，诸般猜测推理，有怒斥阮先生人渣的，也有怀疑证据不足的，毕竟警方没有找到一个铁证可以证明凶手是阮先生。所有的证据都只是合理推测。总之，关于这场凶杀案，万众瞩目。

闵珊珊被安排给陶托昆带实习。经过有关部门审核批准后，他带着她一同去采访阮先生。本来嫌犯在被审判定罪前，一般不得接触媒体，但陶托昆在申请单上详细阐明了他的采访观点，并通过一系列朋友的帮助，终于得以实现这次探视采访。闵珊珊因此对陶托昆很是钦佩，同时对这样一次非同寻常的访问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陶托昆采访过程中，珊珊只在一边旁听和记录着。阮先生刚进来的时候面色平静。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陶托昆不问案情，只事无巨细地询问着阮先生之前的生活、工作和思想状态。采访快近尾声时，他才突然问到阮先生对女友全家被杀现在是什么感觉。珊珊看到阮先生面色一变，全身颤抖了一下，继尔眼中泪光闪动。陶托昆静静地坐着，一语不发地看着阮先生，等待着他的回答。“是我的错。”珊珊在旁边看到阮先生的面部表情，似乎是咬了咬牙，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陶托昆仍然无声地坐在对面看他，脸上显出无限同情的悲悯神色。

似乎是忍受不了这种骇人的安静，阮先生站起来说，我走了。说着就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后，他忽然回头说，“人不是我杀的。”声音虽小，但却有力而清晰。珊珊心里一动，想叫住他仔细询问缘由，但第一次出来采访的她没能说出声。转头看陶托昆，他依然坐在那里，冷静地注视着阮先生离去的背影。

回去的路上，闵珊珊问他为何不在阮先生说出“人不是我杀的”后，跟进或核实一下案件的实际，陶托昆看了她有好几秒之久，看得她心里都有点毛了，才咧了下嘴算是一笑，说那是公安局和检察院的事，记者或者说媒体的功能，在于从事件中启发出之于民众的警示意义。“各司其职，各安其位，才是一个成熟社会所应具备的正常形态。”珊珊当时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但又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她找不出不对的理由或者说漏洞。随着事件的发展，以及她后来单独到监狱去访问阮先生后，她才意识到外表相似的谬误与真理之间的差别。

起初珊珊对陶托昆能成为自己的实习指导老师很是飘飘然了一阵子。在他的报道中，无论是普通新闻或人物事件，哪怕是规定了报道方向的会议报道，他的笔下也极少那种通篇采用通稿的千篇一律的拿来稿。他是首席记者，大多数时候为头版和专题版供稿，文章不限题材，社会新闻、财经、文化、娱乐、体育等，因博学，涉猎广泛，充满热情又兼思维敏锐等诸般特点，使得他的文章极富个人特色，即使是普通的会议报道，也总能写出与别家有所不同的格局。故独家之王的称号，绝非浪得。

这次在惊天杀人案的报道中，陶托昆的写作角度也与众人颇有不同。与其他媒体大谈特谈案件本身及周围人的反应不同，他对案件本身并不多谈，也不过多渲染周围人的情绪。在指出案件的血腥之处后，笔锋一转，开始了极为深刻的人性异变叙述和分析，通过对阮先生生活和工作的环境描写，情感发展细状，梦想与现实的冲突，在社会各方的巨大压力挤迫下所不能不产生的思想逆转……无微不至地展现了一个努力进取的热血青年变成一个残忍无情的杀人犯的巨大可能，并高屋建瓴地、透彻地分析了信仰的丧失、成功学对一代人的腐蚀、一切以金钱为衡量标准造成温情缺失的社会伦理以及这案件背后所喻示的社会分配不公症状日趋恶化、在现有制度推波助澜下贫富两极分化日益加剧等等这一切将给发展中的中国带来的不可估量的后果。分析之后，指出此案仅只是冰山一角，但它得以让人窥见到这个社会矛盾重重的内里之一斑。为防冰川崩溃，再不可头痛医头，脚痛治脚，防微杜渐查漏补缺已非当下所要采取的最好措施，在如此艰险的危境下，认真审视天下全局，从制度上从根子上扭转乾坤，消灭腐败及祸乱根源已是刻不容缓！……文章气势如虹，词句一时沉雄有力，一时委婉深情；叙述备细无遗，议论开阔宏伟；通篇情切意厚，理据分明。

此文一出，轰动是必然结果，这期报纸的发行量创造了近年来的新高，网站点击率也达到了一个极为可观的高点，并引发了一轮核弹爆炸般的关于价值观关于道德伦理关于制度关于贫富分化关于信仰等等的汹涌讨论潮。

珊珊读第一遍时，也觉心思鼓荡，热血奔涌，一股浩然正气从丹田之处升起，忧患之心惋惜之情……一时间种种情绪壅塞于胸，渴望着倾泄。这篇大文对刚进入新闻领域的她来说，是一次极好的学习和提升的机会，怀着激动的心情她再次精读细揣该文。然正是这精细的再读，却让她生出了疑惑。

初看之下，通篇文章有细节，有分析，有结论，一气呵成，浑厚有力，掷地有声。可当她读到由阮先生的自述细节到陶托昆的分析那一部分时，脑际忽然闪出阮先生回头一句“人不是我杀的”那个画面，他那种伤感惋惜之情完全不似临时伪装出来的。这让初入社会的珊珊总觉梗了什么在心头。虽然陶托昆在文章里没有直接断定阮先生必是杀人犯，但通篇文章的立意和框架都建立在他是杀人犯这样一个基准点上，以致后来当阮先生真的被判了死刑时，无论媒体还是一般民众，几乎都没有发出质疑的声音。

阮先生杀了人，且他杀人是这个社会逼迫所致，这的确是陶托昆有意在文中暗藏的结论之一。他对深挖这个案件背后的社会意义的热情丝毫不亚于之前半年的另一个案件。

那是一个三十五岁的失业男子因为孩子病重无钱看病，情急之下动了偷盗之念，钱没偷成却因杀死了被偷者以及两个警察而被判死刑。大致情形如下，该男子不是熟手，所以失主很快发现自己被偷，迅速开了豪车追了上去。先是用车将他撞倒，尔后下了车，拿起车上的扳手猛击他的头部胸部腰部。两位警察闻讯赶到现场，起先以为是斗殴，准备制止打人的失主并拘捕双方，在听到失主说明对方是小偷后，便不再制止，只是旁观，且在失主停下殴打、小偷欲爬起来看似要反击失主时，这二位警察对着小偷的屁股又各狠打了一电棒。正是这最后两电棒将小偷内心为偷盗而生出的一丝惭愧之心打得丧失殆尽，并刺激起了他潜伏于体内的反抗之念。

人在极端状况下的反应能力是可怕的，按说两个警察手里有电棒一个失主手上有扳手，人人有武器，但他们三人还是在稍为松懈的一瞬间被这位狂暴的小偷用从旁边水果摊上抢来的刀给刺死了。直到血流满地，小偷才从脑子一片空白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止不住嚎啕大哭，高喊“孩子，爸爸对不住你”就昏了过去。

为了这个案件，陶托昆发过多篇微博，写过数篇专访和评论，那些文章和评论无一例外，观点都是该小偷杀人是被逼自卫，这一杀人行动，既是由于具体的人同时也是因整个社会对弱者无形的压迫而造就的爆发性反抗，他被判死刑于情不合，于理于法也说不通。一些贪腐高官都未被判死刑，这个因自卫而反抗杀人的可怜的慈父缘何要被判死刑？就因为他是无钱无权无势的弱者？他甚至在网上发动了为这位小偷改判的签名运动。虽然最终这个杀人者被执行了死刑，但因为这些充满了同情充满了义愤且理据分明从而显得格外掷地有声的文章，使陶托昆声名愈显，他的影响力不但涵盖了国内所有的网络媒体，在境外也产生了不小影响，许多境外媒体都争相采访他，先只是访问他对各类事情的观点，后来干脆对他进行了长篇的人物报道。

珊珊是那时候才知道陶托昆这个名字这个人的。看了所有他自己以及关于他的文字后，她对陶托昆产生了一种类似尊敬的感觉。不过，对于这起杀人案件，她对陶托昆所言还是有一种隐约的某种程度的“不应”，只是这种“不应”被陶托昆的大名以及他文章中那种滔滔雄辩的气势所遮盖，一直没浮升至她的显意识层面。而现在，当她有机会亲身参与到阮先生案件的报道中，这种“不应”才又一次浮现出来，并逐渐明晰地进入了她的情绪。

珊珊在阮先生被判死刑后，再次到监狱去采访他。

她发现被判死刑的阮先生神色平静，不由得怀疑自己的感受和判断是否有误？她尽量把自己打扮得职业和理性一些，在问阮先生问题的时候，不带任何感情偏向。

阮先生在回答关于死刑的判决是否合理时，说，这是我该得的惩罚。她没有气馁，直视着他的眼睛，接着问他有没有对残杀女友全家后悔过。阮先生定定地看着她，良久，才说，我没有杀他们，你相信吗？

珊珊看着那一双坦然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并问他，为什么不把这情况和警察说？阮先生苦笑了笑，说警察根本不信他没有杀人，“不要狡辩，从实招来”是他们说得最多的话，或者说案情已经大白，你招不招都一样。

用过刑？她犹疑着小声问。阮先生没有出声，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她的心里有一小丝波动，但她努力将这节外生枝的情绪隐藏起来，继续问他，既然没杀人，为什么又说死刑是该得的惩罚？

阮先生神情变得悲凄起来，说话的态度也从之前的冷静而略显疏远变得诚恳。无论你信不信，我都想告诉你，人不是我杀的。

珊珊看着他，问你有实际的证据吗。

有，但我不想再伤害另一个人，另一个家庭，我的罪孽已经够深重的了。他稍停了停，您能替我绝对保密吗？否则又可能造成新的罪孽，这辈子已无法还，下辈子也还不清。

珊珊右手举在胸前，做了一个小小的发誓的动作。

在他们所说的我女友被害的时间里，我一直在另一个女人家里，她与女友住同一栋楼，只不过一个在一楼，一个在五楼。她丈夫在外地工作，孩子在乡下爷爷奶奶家。当求婚被拒，心情极度郁闷的时候，她偶然走进了我的心里，两个孤单寂寞的人在擦出火花后，那份激情……也许您太年轻不能理解。

珊珊连忙说我能感受。

阮先生避开珊珊的注视，看着桌面，迟疑着轻声说，后来被女友知道了。就在她死的前一天，她打电话问我还爱她吗，我说还爱，但爱不起。还是分手吧，免得耽误你的前程，弄得双方痛苦。她说看到我和另外的女人了，分手是不是因为她？我沉默着没有回答。她哭着说她会让我后悔一辈子的！然后就挂了电话。当时我不理解她说的让我后悔一辈子是什么意思，但第二天就发生了这样的惨案，这哪里会是巧合？说到这里，阮先生语声哽咽。我死一万遍也不能赎罪啊，怎么可能还会为了洗刷自己，去让另一个女人为我作证，把另一个可怜的女人拉下水，让她承受她不该承受的重压，毁灭另一个原本安宁的家庭？就让我一个人接受所有的惩罚吧，我情愿。

年轻的珊珊陪他伤感之余，心里却打定了主意。一个愿意用死惩罚自己的人，没有必要对她说假话，她当时这样想。你一定要上诉，万一凶手另有其人，你岂不是白白地替他死了，而且让他逍遥法外？退一万步说，纵使你确实有错，可错不至死呀。你以为你的父母家人就不会对你的死伤心难过？除了忍看他们悲痛难过，你还忍心让他们顶着杀人犯亲属这样的恶名卑怯地活一辈子？

阮先生无语。只是红着眼摇了摇头。

离开监狱后，珊珊心情复杂沉重。她找到陶托昆，说她相信阮先生没有杀人。他们可以为阮先生改判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陶托昆先是表扬了珊珊工作努力，接着说，我没有给人定罪的权力，更没有给人销罪的权力，这些都是职能部门的事。我的职责，上次已经和你说过。另外，告诉你一个我内心的秘密吧，阮先生究竟是不是凶手，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他是。只有他是凶手，这个案件才更具价值，对这个社会的控诉才更有力量。

珊珊定定地看着他，追问了一句：“哪怕造成了对一个人的误判，也在所不惜？”

陶托昆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末了，拍了拍她的腰（他比珊珊矮了一截，原想拍她肩，但那样手需举太高，姿势不雅而且太累，就改为拍腰了）说：“你还年轻，而且是个如此漂亮的年轻女人，有些事你这阵子不会懂得，也可能永远不会懂得。对于你，这是没关系的。”见珊珊虎视着他，又加了一句，“有时候，牺牲是不可避免的代价。”

听了他这样一堆似是而非的话，珊珊一时呆住。

但她没有放弃努力。她去找了住在旅馆的阮先生父母，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不是凶手，应该去上诉。她陪他们找律师找资料找证据，找遍各个可能帮到忙的朋友。在她热血沸腾地做这些事情时，陶托昆对领导说，他不适合作珊珊的指导老师了，请他们另派他人。珊珊得知后，干脆停止了实习，专门去跑这件事。如今想来，还有些为那时候的自己自豪，她不知道换做现在的自己，还有没有那样的一腔热血和正气来做这样一件看似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那时候完全是未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只凭着一股气一份信念在做。后来，在多方努力下，阮先生终因证据存疑而被改判无期徒刑。这一改判，引出了更多故事。

五年后，另一个被抓进来的杀人凶手坦承了他杀害阮先生女友家人的详细过程，令阮先生的案情得以彻底洗清。这位杀人凶手的犯案、被捕故事比阮先生更富戏剧性，其间曲折令众多媒体又趋之若鹜。原来这位凶手又是个小偷，他被抓的原因是抢劫杀人，但他高呼冤枉，据他说，那个死者是他打电话给120急送医院的，如果是他杀的，何必多此一举？当时他路过小巷，看到地上躺着一人半天没动，就俯身去看，地上流了许多血，他以为此人死了，正准备站起身跑，谁料那人发出低弱的一句“救我”，他吓了一大跳，在犹豫了两秒钟后，什么东西电光火石般在他脑际一闪，使他不由自主地拨打了120急救电话并打110报了警。最后伤者没有被救活，但他却成为了杀人嫌疑犯。而且最终也因此被判了死刑。上诉无果，眼看必死无疑，反正是死，他便向媒体吐露了五年前杀阮先生女友一家的事。他说这个世界真是奇怪，当他杀了人，却照样可以无事一般活得潇洒自如，而当他起了菩萨心想要救人，却因此把他关起来要杀了他。这到底是老天见不得坏人做好事开玩笑捉弄他，还是做坏事迟早总要遭报应？

凶犯此言一出，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也因此让他的命又延长了一段时间。陶托昆此时已换了一家媒体，仍是该媒体主笔，遇着这一惊天奇案，自然不会错过，又写出了极有见地的雄文，在社会上产生了广泛而深刻的影响。

阮先生于一年后被无罪释放。他没有反诉政府要求赔偿。他一直坚持这六年牢狱生活是他该得的惩罚。不过，出狱后，他仍然辗转找到珊珊，向她表示了最诚恳的感谢。从此，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阮先生的案情大白于天下后，珊珊忍不住打了个电话给陶托昆，她料他总会有些感想，和对阮先生的怜惜。但从他的回答里，她没有找到哪怕一丝类似于愧疚的东西。他的声音冷静得如同一坨硬铁，他说小闵你真是一个妇人，妇人之仁。试想一下，如果没有这样的案例，何以暴露司法无能，揭露司法腐败？没有暴露，何来整顿？又怎会唤醒麻木的机构和民众？说完就挂了电话，对阮先生，他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提到。珊珊拿着电话木呆了半天，才合上手机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