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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风的缘故

作者：洛夫

石榴树

假若把你的诺言刻在石榴树上

枝桠上悬垂着的就显得更沉重了

我仰卧在树下，星子仰卧在叶丛中

每一株树属于我，我在每一株树中

它们存在，爱便不会把我遗弃

哦！石榴已成熟，这动人的炸裂

每一颗都闪烁着光，闪烁着你的名字

饮

用一根芦管从你眼中汲取，上升，上升

青脉就像一条新辟的运河

饮你满身的光，你的神奇，以及完整

十九岁的隐笑和浅浅的羞红

你原是一只洁白的玉杯

我便醉了，醉于你柔柔的呵责

醉于一个至美的完成

以及一个诺言

你曾不许我告诉别人

你说要拥有一个茂密的果园

遍布白玫瑰的御林军，然后把我囚禁

用秀发编成软软的绳子

捆我在六月的葡萄架下

这样，我就仰卧不起，饮你的十九岁

你的眼睛使我长醉不醒……

吻

以两片黑水藻

轻轻地掩住

不让晚潮打湿我的膝盖

你当懂得海的韵致

上等麦酒是怎样醉人的

我的语言没有地方搁置

语言焚烧着我的嘴唇

海呀！封闭在一只白釉瓷的瓮子里

被腌咸了的岩石，软软的

果园

这里实在绿得太深，哦，园子正成长

成长着金色的诱惑

一些美丽的坠落……

穿过这片深深的荫覆，四月很浓了

我听见满园的果子摇响如风铃

——一群星子

喊着另一群星子的名字

不要攀摘，哦，青柯正成长

它伸向我

如你温婉的臂

风雨之夕

风雨凄迟

递过你的缆来吧

我是一只没有翅膀的小船

递过你的臂来吧

我要进你的港，我要靠岸

从风雨中来，腕上长满了青苔

哦！让我靠岸

如有太阳从你胸中升起

请把窗外的向日葵移进房子

它也需要吸力，亦如我

如我深深被你吸住，系住

生活

嚼着五毛钱的鱿鱼干

这条路我走得好吃力

黄昏，落叶挂来冬天的电话

说太阳要打瞌睡

在淡淡的雾所统治的十一月

连唆使女人偷吃果子的蛇也要睡了

摸摸口袋，今年该添一袭新的蓝布衫了

我不能让热情再一次押入当铺

昨天，云很低

朋友向我索酒

他说醉后的天会变得很高，很蓝

然而，唉！抽屉里只有卖不掉的诗

我无言关起窗子

任北风讪笑而过……

我曾哭过

三月的阳光缠着常春藤，缠着也笑着

记忆的河床淤塞着泥沙

我曾哭过

眼泪流自阳光的笑声

昨夜，噩梦压我的胸脯

风以软软的脚踹我

沉落沉落，直坠无底的深渊

我是一只追逐落日的纸鸢

晨起推窗，问青山果实几时成熟

青山答我以伐木的叮当

布谷鸟衔来绿色的阳光

三月的丛林中人语隐隐

当河床泛起另一次春潮，我曾笑过

笑声来自一粒种子的死亡

四月的黄昏

是谁偷取了老画师的意境，这一窗风雨

墙上的那幅山水隐藏了一份醉意

每只眼睛都在闪动，每片叶子都在凝定

闪动而又凝定，亦如那子夜静静的星河

当教堂的钟声招引着远山的幽冥

一对紫燕衔来满阶的苍茫……

灵河

我几时说不来的？

我不又在凤凰木上悬着七盏灯笼

你三盏，我三盏

另一盏留给扫落叶的人……

你与凤凰木并立，并立于我的阶前

闪烁着逼人的光，我不敢仰望

你们都是来自太阳的天涯

饮葡萄的紫，芒果的青

饮蓝天的无尽

以及你眼中的一杯醇酒

流自那条长长的灵河

风吹过来，扬起你的裙，你的浅笑

在那小小的梦的暖阁

我为你收藏起整个季节的烟雨

窗下

当暮色装饰着雨后的窗子

我便从这里探测出远山的深度

在窗玻璃上呵一口气

再用手指画一条长长的小路

以及小路尽头的

一个背影

有人从雨中而去

吹号者

我以号角战斗，这仁慈的呼唤

爱与理性的旋律像野火追逐着草原

在雾的深林，落日的海上

我吹醒了黎明，吹燃了星辰的眼睛

我不是圣哲，审判者，或者弄臣

但号角声里有尊严的语言

不是你窗前的夜莺，而是布谷鸟

声声催促着春天的种子植根

这是金属的呐喊

如瀑布从人们心底流过

无需赞誉为和平使者，或骂我战犯

我只用号角作旗，为爱而招展

冬天的日记

春天，嫌阶前的一棵柳树太吵

我把它砍下，劈成一小块一小块

投进了炉子

隔壁的扫叶老人背着我说许多坏话

鸟雀们谱成曲子骂我，啄我的窗

而诗人也在埋怨：

没有那些柳枝

月亮往哪里挂？

（这些，我都记在日记本的十三号里）

今年冬天来得早，昨夜

风雪中有一队旅人从南方来了

于是，我偷偷把日记本塞进了炉子

让烤火的人去恨自己

葡萄成熟时

久久等候一只手的捏破

流质，羞红的脸，如甜美的时光

倾注于我的，没有雕饰的容器

酿制着某一种季节病，某一种忧郁

那忧郁——也许很美

也许是一个孩子从墙外拾来

如果荻奥尼赛斯的诺言能盛满

这么大的一只杯

醉是一种纯真

一个完成

我的神智常在，如醇美的葡萄汁被表皮包着

凡是孤独的，凡是宽容的，都必如此宁静

——爱是恒久忍耐

蝶

法利赛人锤子上的血迹还没有干

你又作了第二个祭品，这是一九五八年

主啊！拔掉你的十字架，我已忏悔

我哭着把春天的一只脚

钉在墙上

自以为完成了一次美的征服

却不是罗丹所能容忍的

沉思的人比影子还冷

今后我再也不敢给思想以翅膀

怕也被人攫住，然后钉死

烟囱

独立于淡淡的斜阳里

风撩起黑发，而瘦长的投影静止

那城墙下便有点冷，有点凄凉

我是一只想飞的烟囱

俯首望着那条长长的护城河

河水盈盈，流着千年前的那种蜿蜒

谁使我禁锢

每天下午我都在仰望

白云在天空留下的脚印

我想远游，哦！那长长的河，青青的山

如能化为一只逐云的野鹤

甚至一粒微尘

但我只是城墙下一片投影

——让人寂寞

有人从雾里来

有人从雾里来，穿过无人的院落

长廊尽头的窗口亮着灯

摘下风帽，合着影子而卧

他缩着躺在床上像一支刚熄的烟斗

叹息已成余烬……

暮色

黄昏将尽，院子里的脚步更轻了

灯下，一只空了的酒瓶迎风而歌

我便匆匆从这里走过

走向一盆将熄的炉火

窗子外面是山，是烟雨，是四月

更远处是无人

一株青松奋力举着天空

我便听到年轮急切旋转的声音

这是禁园，雾在冉冉升起

当脸色融入暮色

你就开始哭泣吧

落叶正为果实举行葬礼

这岛上

这岛上，有神奇的无名树与绿眼睛的叶

根须的触角伸向岩石里，探索时间的奥义

林间隐伏着也激响着的是生命的流泉

我匍地掬饮，亦如心脏之吸取血液

当飞鸟轻快的翅膀吻着那将沉落的星辰

在岛上，我将迎接朝阳，迎接海上的归帆

当我知道落叶祈求埋葬是为了土地的富饶

我再不在午夜啜泣，在海滩上寻觅淡淡的残阳

再不吹弄那支笛，因悲伤已不在我眼里栖息

摔碎那块在暗室专为自己画像的调色板

检点行囊，默默数着征衣上的砂粒

如种子在地层下细数着出土的日期

微云

栖于南山，那时，我曾与你伴游

我们都向往那一点轻盈，一点渺茫

飘然而去，不知所止

冷风扬起你皙白的脸，向大地投一抹微笑

光的透射，影的重叠

你飞过便带走一天星月

超越时空的浩瀚

无心无欲，你便无所羁绊

只是你不愿舍弃那群山，那危岩，即使——

高处不胜寒

世上没有你的家

但你却喜欢遨游，以有涯逐无涯

历千古浩劫无损于你的贞洁，悠悠荡荡

如清风拥抱明月

不羁，不朽，永恒的存在，真实的虚幻

无所生长，何从幻灭？

我恒向你仰望

那里有你的轨迹，你的实体？你只怜我以逼人的

光华

从虚无到虚无，正如我来自红尘又归向红尘

向你仰望，穹苍无际，你正把我引向无际

就这样，我把自己焚烧

远处的火，哦！那闪闪的光，我乃化为一缕烟，一

片虹

本身没有光，赤裸亦如我，谦卑亦如我

冉冉升起，我们同赴太阳的盛宴

众荷喧哗

众荷喧哗

而你是挨我最近

最静，最最温婉的一朵

要看，就看荷去吧

我就喜欢看你撑着一把碧油伞

从水中升起

我向池心

轻轻扔过去一粒石子

你的脸

便哗然红了起来

惊起的

一只水鸟

如火焰般掠过对岸的柳枝

再靠近一些

只要再靠我近一点

便可听到

水珠在你掌心滴溜溜地转

你是喧哗的荷池中

一朵最最安静的

夕阳

蝉鸣依旧

依旧如你独立众荷中时的寂寂

我走了，走了一半又停住

等你

等你轻声唤我

秋语

你是秋，秋水一样的名字

眼睛，在叶子后面闪光

你以九月的小溪说话

说荷池一到下午便单纯多了

说月光的手指太凉

这时，你正坐在窗口，看我

画满纸的圆圈，大圈圈里有小圈圈

看我画满纸的雾，从众山升起

山中亮着一盏灯

闪烁如你

十二月之辩

——夜宿东海大学偶兴

你们问我

灵魂与一束蟋蟀草的关系如何

风中的争辩，亦如

骤然缩起颈子的含羞草

暧昧而生动

暮色中

校园里的路灯说亮就亮

一位女生靠在西洋杉下

寻去夏的蝉声

另一位则在草地上不知踢着什么

如果今晚有月

想必会从

老友庄喆的空屋背后升起

到了十二月

落叶往往成为非常之情绪的事物

我终于选择了那条

通向白色教堂的大学路

至于你们要的答案

多半藏在雾中

你的雪与我的血

皑皑而暖暖的

或许是你的雪

我的血

你乃固体，遇我则成河川

我乃液体，遇你则成岩石

暧昧的微笑是我们蜕变的方程式

软的是我们的黑夜

硬的是我们的白昼

不软不硬是我们用温火炖过的舌头

冷是我们的形式

热是我们的内容

忽冷忽热是我们惊人的语言

我们双手紧紧互握之后

你的掌红了

我的掌白了

而两体豁然分开时

我的血开始在你的雪中

凝成婴啼

和你和我和蜡烛

用我的钥匙

开你的房门

用你的火

点燃我的蜡烛

蜡烛，搂着夜喂奶

夜胖了

而蜡烛在瘦下去

再瘦，也没有我自你房中退出

那么瘦

水之舞

雪白的舞姿

将我抱住

后浪继前浪轰然而下

我举火山以迎

至于长发

不知何时才能从漩涡中捞起

唇

风景

在唇上燃烧

这时，我就在你体内

栽一株银杏

我们白昼长出来的叶子

也许很苦

一到晚上

说不定就甜了

泡沫之外

听完了那人在无定河边钓云的故事

他便从水中走来

漂泊的年代

河到哪里去找它的两岸？

白日已尽

岸边的那排柳树并不怎么快乐而月光

浮贴在水面上

眼泪便开始在我们体内

涟漪起来

战争是一回事

不朽是另一回事

臼炮弹与头额在高空互撞

必然掀起一阵大大的崩溃之风

于是乎

这边一座铜像

那边一座铜像

而我们的确只是一堆

不为什么而闪烁的

泡沫

烟之外

在涛声中呼唤你的名字而你的名字

已在千帆之外

潮来潮去

左边的鞋印才下午

右边的鞋印已黄昏了

六月原是一本很感伤的书

结局如此之凄美

——落日西沉

我依然凝视

你眼中展示的一片纯白

我跪向你

向昨日

向那朵美了整个下午的云

海哟，为何在众灯之中

独点亮那一盏茫然

还能抓住什么呢？

你那曾被称为雪的眸子

现有人叫做

烟

雾之外

一只鹭鸶

在水田中读着“地粮”

且绕着某一定点，旋走如雾

偶然垂首

便衔住水面的一片云

沉思。不外乎想那些

太阳是不是虚无主义者之类的问题

左脚刚一提起，整个身子

就不知该摆在雾里

或雾外

一展翅，宇宙随之浮升

清晨是一支熠熠的歌

在雾中自燃

如果地平线抛起将你系住

系住羽翼呵系不住飞翔

果与死之外

绚烂过一阵子也缤纷过一阵子

我们终于被折磨成一树青桃

谁的手在拨弄枝叶？阳光切身而入

我们便俯首猛吸自己的乳房

这时或许一条河在地下从事一种汹涌的工作

在鲜红的唇上，果核被一阵吻咬开

且用舌尖递出苦味

只有我能说出死亡的名字

当石磨徐徐推出一颗麦子的灵魂

如一根烧红的钉子插在鼓风炉的正午

我们是一篮在恋爱中受伤的桃子

我们把皮肉翻转来承受鞭打

而任血液

在体外循环

饮雨的人

那人在雨天

以冷风燃烧自己

并反身看看自己濡湿的影子

一堆未熄的余烬

他的舌头上没有芒刺

也没有人从墙外

伸手向别人乞讨剩余的狂欢

如马槽里的人

以爱逼着你们相信

爱就是那种东西

凡是众人所见的，神哦

就在你那山上的墓碑旁

他躲在尘土里

为的是怕他的名字在你心里腐蚀

而他也爱哭

常常在窗口

以一只翡翠杯子饮雨

然后面壁而立，然后喷出

他是第一个把虹贴在墙上的人

西贡夜市

——西贡诗抄

一个黑人

两个安南妹

三个高丽棒子

四个从百里居打完仗回来逛窑子的士兵

嚼口香糖的汉子

把手风琴拉成

一条那么长的无人巷子

烤牛肉的味道从元子坊飘到陈国篡街穿过铁丝网

一直香到化导院

和尚在开会

清明

——西贡诗抄

我们委实不便说什么，在四月的脸上

有泪灿烂如花

草地上，蒲公英是一个放风筝的孩子

云就这么吊着他走

云吊着孩子

飞机吊着炸弹

孩子与炸弹都是不能对之发脾气的事物

我们委实不便说什么的事物

清明节

大家都已习惯这么一种游戏

不是哭

而是泣

沙包刑场

——西贡诗抄

一颗颗头颅从沙包上走了下来

俯耳地面

隐闻地球另一面有人在唱

自悼之挽歌

浮贴在木桩上的那张告示随风而去

一副好看的脸

自镜中消失

汤姆之歌

——西贡诗抄

二十岁的汉子汤姆终于被人塑成

一座铜像在广场上

他的名字被人刻成

一阵风

擦枪此其时

抽烟此其时

不想什么此其时

（用刺刀在地上画一个裸女

然后又横腰把她切断）

没有酒的时候

到河边去捧饮自己的影子

没有嘴的时候

用伤口呼吸

死过千百次

只有这一次他才是仰着脸

进入广场

鱼

——西贡诗抄

反正他眼中只剩下那么一朵夕阳

明天摔掉镜子还不太迟

那汉子仍肃然而立，在H镇上

一株白杨绕着他飞

偶然仰首

从烟囱中飘出来的是骨灰

抑是蝴蝶？

然后想着心事搓着手

当窗户亮成许多颜色的时候

他是那个故事中仅有的主角

洗手可能洗出另一种悲哀

翻过双掌，你看

有鳞而无鳍的

算条什么鱼！

然后蹲在屋檐下

吃着一种叫做月亮的水果

嚼碎的果核吐向空中便成星

冰凉的舌尖上

有焚雪的清香

然后踢着石子以三拍子的步度

沿墙垣而南而北而西

而东的一口枯井边

俯身再也找不到自己的那幅脸

城市

——西贡诗抄

想必，它们是生长起来的而且不断上升

为楼阁

为扬尘

为一幅水墨画的空白

整个夏季

全城的太阳都在墙上雕着一张脸

他们很凶地恋着爱

之后擦干身子

之后缓缓举起手

从喉咙里掏出一把黑烟

酒吧开在礼拜六

炮弹开在礼拜三

装甲车边走边嚼着一块牛肉饼

而机枪是一个达达主义者

把街上的积水

提升为一片夕阳

所以说

当一排子弹从南门飞到北门

当我们把自己点燃在

一盏愤怒的灯里

壶之歌

一把酒壶

坐在那里

酿造一个悲凉的下午

一支长长的曲子被它呕出了一半

另一半在焦渴的舌底

死去

如果将其击破

一个醉汉便从中怏怏走出

而壶的碎片

比谁都清醒

一九六七·五·五

额

我翻阅着一本天空

那无字的一页，正是

你眼睛振翅而去的高峰

抱你成风

我跪下，把你仰望成

巍峨

我很快便找到了自己

在水漩中

在积雪千丈的掌心

那里，你曾埋下

一片好远好远的钟声

我或知道

你另一只掌中握着的是什么

而我的额上

流着的白色树汁啊

何时才能汹涌成一枝花蕊？

舞者

呛然

钹声中飞出一只红蜻蜓

贴着水面而过的

柔柔腹肌

静止住

全部眼睛的狂啸

江河江河

自你腰际迤逦而东

而入海的

竟是我们胸臆中的一声呜咽

飞花飞花

你的手臂

岂是五弦七弦所能缚住的

挥洒间

豆荚炸裂

群蝶乱飞

升起，再升起

缓缓转过身子

一株水莲猛然张开千指

扣响着

我们心中的高山流水

白色之酿

把这条河岸踏成月色时

水声更冷了

我便拾些枯叶烧着

且裸着身子跃进火中

为你酿造

雪香十里

随雨声入山而不见雨

撑着一把油纸伞

唱着“三月李子酸”

众山之中

我是唯一的一双芒鞋

啄木鸟　空空

回声　洞洞

一棵树在啄痛中回旋而上

入山

不见雨

伞绕着一块青石飞

那里坐着一个抱头的男子

看着烟蒂成灰

下山

仍不见雨

三粒苦松子

沿着路标一直滚到我的脚前

伸手抓起

竟是一把鸟声

床前明月光

不是霜啊

而乡愁竟在我们的血肉中旋成年轮

在千百次的

月落处

只要一壶金门高粱

一小碟豆子

李白便把自己横在水上

让心事

从此渡去

水声

由我眼中

升起的那一枚月亮

突然降落在你的

掌心

你就把它折成一只小船

任其漂向

水声的尽头

我们横卧在草地上

一把湿发

涌向我的额角

我终于发现

你紧紧抓住的竟是一枚

生了锈的钥匙

你问：草地上的卧姿

是不是从井中捞起的那幅星图？

鼻子是北斗

天狼该是你唇边的那颗黑痣了

这时，你遽然坐了起来

手指着远处的一盏灯说：

那就是我的童年

总之，我是什么也听不清了

你的肌肤下

有晚潮澎湃

我们赶快把船划出体外吧

好让水声

留在尽头

有鸟飞过

香烟摊老李的二胡

把我们家的巷子

拉成一绺长长的湿发

院子的门开着

香片随着心事　向

杯底沉落

茶几上

烟灰无非是既白且冷

无非是春去秋来

你能不能为我

在藤椅中的千种盹姿

各起一个名字？

晚报扔在脸上

睡眼中

有

鸟

飞过

金龙禅寺

晚钟

是游客下山的小路

羊齿植物

沿着白色的石阶

一路嚼了下去

如果此处降雪

而只见

一只惊起的灰蝉

把山中的灯火

一盏盏地

点燃

啸

倘若我们坚持

用头颅行走

天空，会在一粒泡沫中死去么？

全部问题

随着一尊旧炮

从沉沙中

升起

水边，漂来一双脚印

莫不就是那一尊默不作声

患过恶性胃溃疡

吐过血

仰着伤口呻吟的

旧炮

我抚摸过的手

翻转来

一九二八年的那滴血

仍在掌心沸腾

庚子那年

海，抛过来一朵罂粟花

我看见

京城来的那位老将军

以擦汗的手

擦炮

轰，就这么一种过程

他便裸着身子而且忧郁

当炮弹

从水面轻轻刮走了

一层中国蓝

而啸声

已是昨日的白山黑水

黄河激涌

一双血制的鞋子逆流而上

地点七月七

时间芦沟桥

倒过来念

臼炮仍是一个肉食主义者

我们仍能从硝烟中

抓出一大把脂肪

草丛中是钢盔

钢盔中是煮沸了的血

正前方三十里地

一株好长好长的毒藤

自炮口蜿蜒而出

于今，主要问题乃在

我已吃掉这尊炮

而啸声

在体内如一爆燃的火把

我好冷

掌心

只剩下一把黑烟

独饮十五行

令人醺醺然的

莫非就是那

壶中一滴一滴的长江黄河

近些日子

我总是背对着镜子

独饮着

胸中的二三事件

嘴里嚼着鱿鱼干

越嚼越想

唐诗中那只焚着一把雪的

红泥小火炉

一仰成秋

再仰冬已深了

干

退瓶也只不过十三块五毛

心事

我的那件旧衬衣

未经审判

就那么吊在墙壁的

钉子上

我的头发是染过的

我的假牙是编过号的

我的伤口

除了流血之外什么也没说

我曾熟读五经六艺

行事规矩不留长发

按期缴纳房租，报费，分期付款等等

干吗仍把我的

那件旧衬衣

吊死在

墙上

水中的脸

竟然

不相信自己的体温，我把

双掌伸入水中

十指轻挥

池面的脸，便一片片

哗向四岸

月光

在哀伤的另一端

俯首池面

我的脸以水发声

而鼻子

问号似的虚悬着

于今，长安酒楼上的月亮

是种什么样的颜色？

答案

在空白的另一端

水中的面容就是早岁

早岁的自己？问着问着

一株水仙跃起向我扑来

顺手抓去

捞起的竟是满把皱纹

我出神地望着

池中那座举起一只精巧小鸡鸡的

天使

而茫然

在时间的另一端

死亡的修辞学

枪声

吐出芥末的味道

我的头壳炸裂在树中

即结成石榴

在海中

即结成盐

唯有血的方程式未变

在最红的时刻

洒落

这是火的语言，酒，鲜花，精致的骨灰瓮，俱是死亡

的修辞学

我被害

我被创造为一新的形式

一九七三·二·十三

屋顶上的落月

四楼屋顶上

月亮

以三五种晦涩的姿势下沉

白昼为什么那么多浮尘

令人苦思不解

而，比秋寒更重的

是未曾晒干的衣服

是隔壁

自来水龙头的

漏滴

秋日偶兴

那会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吗？

总在雨后

总在钟声轻轻推开寺门的时候

涧水边

一朵山花

在一瓣瓣剥自己的脸

这座山的名字也叫做悠然？

可能是

否则

为什么那游客撩起云絮

如撩起他的袍子

午后无风

戴红帽子的测绘员

从三脚架的镜子里看到

白鹭

飞成一行淡淡的烟

焚诗记

把一大叠诗稿拿去烧掉

然后在灰烬中

画一株白杨

推窗

山那边传来一阵伐木的声音

子夜读信

子夜的灯

是一条未穿衣裳的

小河

你的信像一尾鱼游来

读水的温暖

读你额上动人的鳞片

读江河如读一面镜

读镜中你的笑

如读泡沫

诗人的墓志铭

在一堆零碎的语字中

安排宇宙

我踮脚望去

你正由众人中走出

主要乃在

你把歌唱

视为大地的诠释

石头因而赫然发声

河川

沿你的脉管畅行

激流中，诗句坚如卵石

真实的事物在形式中隐伏

你用雕刀

说出

万物的位置

在此，你日日夜夜

反刍着

昔日精巧的句子

吐向天空而星落如雨

一组意象

从正南方升起

仰着读的那群脸上

开始融雪

你纯粹的眼，亦如

你逃逸的脚

你逃逸的脚　亦如

你反抗的发

你反抗的发　亦如

你痴愚的唇

你痴愚的唇　亦如

你哀伤的血

你哀伤的血　亦如

你化灰后的白

而，举过太阳的臂

向日葵一般的枯萎

最后，最后

苍天俯视你

以一张空无的脸

纵然，在凿子与大理石的激辩中

你的名字

一个

一个地

粗大起来

水灯

清明才遇见你

而今七月又半，秋亦半

露，说白就白了

寺钟还没有说清楚它的含义

便把激动传给了回声

你来了，又将归去

说去就去

自从那年

由水中把你抱起

如抱起房门后骤然跌落的

那件衫子

我便开始扎一盏水灯

开始把信写在火上

说写就写

而今七月又半

哀恸亦半

晨游秘苑

——汉城诗钞之四

侧院里

一株古槐

可说完全没有了叶子

群雀啾啾

从未见一座石像

在寒风中拉起大衣的领子

这座也没有

想必当年是一位清官

上次战役后

就再无人昂然从此经过

那时的雪

想必不如今晨的白

飞檐的背后是

围墙

围墙的背后是

寝宫内熬银耳莲子汤的香味

门虚掩着，积雪上

有一行小小的脚印

想必昨夜又有一位宫女

蹑足溜出苑去

后记：从云堂旅社出来，穿过一条小巷，对街就是汉城古迹之一的“秘苑”。秘苑为李朝之寝宫，二次世界大战中曾遭兵燹，后经政府修复，作为观光胜地之一。廿六日清晨，我等前往散步，惜因苑门正在修理，暂不开放，只得在红墙外面一株古槐下踏雪小憩，想象“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的那种兴味。

午夜削梨

——汉城诗钞之七

冷而且渴

我静静地望着

午夜的茶几上

一只韩国梨

那确是一只

触手冰凉的

闪着黄铜肤色的

梨

一刀剖开

它胸中

竟然藏有

一口好深好深的井

战栗着

拇指与食指轻轻捻起

一小片梨肉

白色无罪

刀子跌落

我弯下身子去找

啊！满地都是

我那黄铜色的皮肤

水之骚动

设若是水

你该温柔而无声

结冰当是千年以前的事了

那时，你曾白得如一块寒玉

痴而

冷

你开始生烟

在我炽热的掌中

看你奔来

我即伸展两岸以迎

举起你

高及我额

举起你如举

千浪

中山纪念馆之晨

提鸟笼者二三

练太极拳者七八

遛狗的妇人兜几个圈子便走了

另外一些则蹲在石阶上

读早报上的奖券号码

读石油上涨

读机车骑士互撞之壮怀激烈

抬望眼，看风啸云卷

其潇洒亦如

林觉民的绝命草书

汗巾是无论如何也拧不干的

心想：河山的泪

只怕也拧不干了

他该回家了

手中拎着

当年路过广州时买的那件灰毛衣

走得实在太慢

退役后

他就怕听到自己骨骼错落的声音

夜登普门寺

说山中月光的皮肤如何如何冰凉

想必无人相信

小径旁一丛青竹

竹林中一座新坟

我站在那里久久守候

一株山茶

从雾中伸出手来

山鸟

隐隐从峰顶掠起

如着火的意象

从一册唐诗中飞出

它的韵味

决不可能在

城市的灯火里寻到

不相信山中月光的皮肤是冰凉的？

你听，一个挑水的小和尚

一路喷嚏而去

妻的手指

昨天刚立春

她便忙着为我收拾冬装

仍是那件脱毛的大衣

仍是那件大衣的口袋

仍是口袋里那个洞

仍是妻的手伸进去

翻转口袋一看

仍是那只又瘦了一些的

食指

回响

怎么也想不起你是如何瘦的

瘦得如一句箫声

试以双手握你

你却躲躲闪闪于七孔之间

江边，我猛然看到

自己那张草色的脸

便吵着也要变成一株水仙

竟不管头顶横过的一行雁字

说些什么

你一再问起：

“千年后我瘦成一声凄厉的呼唤时

你将在何处？”

我仍在山中

仍静立如千仞之崖

专门为你

制造悲凉的回响

战马

风云激变

我自昆仑一跃而下

咆哮亦如天外飞来的黄河

目赤，发白，黄沙滚滚

将军啊！今晚驻宿何处？

餐秦岭之雪

饮关山之月

踏白骨成青山，剑断旗裂

将军，自你巍为广场上的一座铜像

再也无人懂得我对空的长嘶

记起身负曹操退走华容道的那桩事

便不由得脸红了起来

是汉子就当唱溅血之歌

只要不遇到秦琼那一类落魄英雄

将军，我这层皮迟早都会裹在你的身上

蹄印深深，这是谁烙下的伤痕？

挥鞭的人是不会回来了

我随着落日在沙尘中踽踽而行

乍然看到

一群食尸鸟从火焰中惊飞

而今雕鞍虽冷，号角无声

伏枥多年未忘梦中的白山黑水

千里万里

蹄声仍响自昨日的天涯

将军啊将军，我又看到剑气自你额间升起

饮我以花雕

剑一般的年代

曾饮我以高粱大曲

长发披肩口沫横飞亦不负风流之姿

时则豪饮于灯下

独酌于时间的巅峰

下酒物多为整盘整盘的

李白炒波特莱尔

醉后天上的月亮至少四个

久久不敢面壁

一面壁便想把自己的影子撕下来

少年的饮者啊

为写一首小诗而煮酒

而临窗无言

而苦等一树落花

花落时又愁得吐血

而今，则饮我以花雕

槛外雨声如一落拓江湖寒士的吟哦

醉眼中，花雕仍不乏江南水色

有时总忍不住以手指

在桌上写满山河的名字

想想，最后还是用衣袖拭去

真能全部拭去也还罢了，而……

杯弓纵非蛇影

怕只怕喝下去后那种暖暖的涌动

竟成你我明日的警讯

心悸归心悸，这究能引起何种风波？

不论在壶中或腹中

最多漾成一朵小小的涟漪

你们说的也是

地震在唐山，距离

手中的花雕，花雕中的江南

毕竟嫌远了些

双手愈握愈紧

啪地一声，酒杯炸裂

血流满掌

体温

随酒温骤然下降

一九七六·十一·十四

根

1

非茎

非叶

非花

非果实

之能如此安于孤寂安于埋没安于永世的卑微

是血

是盐

是家

是乳汁

大地育我喂我腐朽我又重创我为茫茫的时间

2

我吸取，我输送，我呕白色的血，我枯瘦

我死去，无一棺半冢

我抱他人的骨灰瓮入睡

地面上送葬的唢呐声

早已随风而逝

我死去

很快我又复活了

我是最初的

我是最土的

我蛰伏无声，我正准备

用鲜花为你们营造一座永生的城

我是时间

3

地壳日益阴冷

而我满身是火

我哀伤？

也许是，但泪已凝固

4

我的手长而执拗，相互纠缠

我使土壤与岩石紧紧团结

我慢慢爬行

据说天空是蓝的

我知道我绝到不了那里

我的梦没有翅膀

我从不傲慢，亦无虞于羞辱

因我前后左右

空无一人

无一人能为我忍受化血换骨的蜕变

作证

5

春天

我被挖掘

我被灌以雪水

我毒藤一般被人曝晒，焚毁

我被浓烈的阿姆尼亚呛得咳嗽

风雷动地，我以泥泞塞住耳朵

我怯于嚣骚且拙于诅咒

却无惧于那些胸怀刀子的人

因为我藏在最深处

我是最初的

我是最土的

夜饮溪头公园

雨落在发上

竟然生出冷湿的历史感

在高瘦的柳杉下

商禽之一再咳嗽并非无因

而管管辛郁的引吭高歌

每一句都含有血丝

渡此哀乐中年的最佳方法

是共饮一盏

渗有小量雨水的高粱

而后激辩

而后安静地坐看

路灯从小径的那一头亮起

高歌与激辩无非是为了证明

我们的血在雾起时尚未凝结

至于饮酒，饮酒又有何用？

一到深秋

满山的银杏叶都将一一

被说成夕阳

后记：一九七八年诗人节（端午节），一群台北诗人联袂前往溪头作一日之游。抵达溪头旅社时已近黄昏，但见夕阳满山，轻雾氲氤，间或有一阵小雨自蝉鸣中洒落，胸中暑气顿消。夜间诗友群集柳杉林下，饮酒论诗，畅叙竟夕。

一九七八·六·廿七

三月之惑

烟缸中

堆满了化灰的心事

仰望天花板

把你的脸琢成

一块烟雾氲氤的玉

我突然想到雪

想到箱子底下那件月白的衫子

你说越穿越冷

我轻轻拉你的衣角时

却又烫手

无论如何决不是火

握你时

你掌中仍是

大雪纷飞的三月

边界望乡

说着说着

我们就到了落马洲

雾正升起，我们在茫然中勒马四顾

手掌开始生汗

望远镜中扩大数十倍的乡愁

乱如风中的散发

当距离调整到令人心跳的程度

一座远山迎面飞来

把我撞成了

严重的内伤

病了病了

病得像山坡上那丛凋残的杜鹃

只剩下唯一的一朵

蹲在那块“禁止越界”的告示牌后面

咯血。而这时

一只白鹭从水田中惊起

飞越深圳

又猛然折了回来

而这时，鹧鸪以火发音

那冒烟的啼声

一句句

穿透异地三月的春寒

我被烧得双目尽赤，血脉贲张

你却竖起外衣的领子，回头问我

冷，还是

不冷？

惊蛰之后是春分

清明时节该不远了

我居然也听懂了广东的乡音

当雨水把莽莽大地

译成青色的语言

喏！你说，福田村再过去就是水围

故国的泥土，伸手可及

但我抓回来的仍是一掌冷雾

后记：一九七九年三月中旬应邀访港。十六日上午余光中兄亲自开车陪我参观落马洲之边界，当时轻雾氤氲，望远镜中的故国山河隐约可见，而耳边正响起数十年未闻的鹧鸪啼叫，声声扣人心弦，所谓“近乡情怯”，大概就是我当时的心境吧。

一九七九·六·三

与李贺共饮

石破

天惊

秋雨吓得骤然凝在半空

这时，我乍见窗外

有客骑驴自长安来

背了一布袋的

骇人的意象

人未至，冰雹般的诗句

已挟冷雨而降

我隔着玻璃再一次听到

羲和敲日的叮当声

哦！好瘦好瘦的一位书生

瘦得

犹如一支精致的狼毫

你那宽大的蓝布衫，随风

涌起千顷波涛

嚼五香蚕豆似的

嚼着绝句。绝句。绝句。

你激情的眼中

温有一壶新酿的花雕

自唐而宋而元而明而清

最后注入

我这小小的酒杯

我试着把你最得意的一首七绝

塞进一只酒瓮中

摇一摇，便见云雾腾升

语字醉舞而平仄乱撞

瓮破，你的肌肤碎裂成片

旷野上，隐闻

鬼哭啾啾

狼嗥千里

来来请坐，我要与你共饮

这历史中最黑的一夜

你我显非等闲人物

岂能因不入唐诗三百首而相对发愁

从九品奉礼郎是个什么官？

这都不必去管它

当年你还不是在大醉后

把诗句呕吐在豪门的玉阶上

喝酒呀喝酒

今晚的月，大概不会为我们

这千古一聚而亮了

我要趁黑为你写一首晦涩的诗

不懂就让他们去不懂

不懂

为何我们读后相视大笑

猿之哀歌

桓公入蜀，至三峡中，部伍中有得猿子者，其母缘岸哀号，行百余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气绝，破视其腹中，肠皆寸断。

——《世说新语》

那一声凄绝的哀啸

从左岸

传到右岸

回声，溯江而上

绕过悬崖而泯入天际

泪水滚进了三峡，顿时

风狂涛惊

水的汹涌怎及得上血的汹涌

她苦苦奔行，只为

追赶那条入川的船

军爷啊，还给我孩子

这一声

用刀子削出来的呼喊

如千吨熊熊铁浆从喉管迸出

那种悲伤

那种蜡烛纵然成灰

而烛芯仍不停叫痛的悲伤

那种爱

缠肠绕肚，无休无止

春蚕死了千百次也吐不尽的

爱

军爷啊，还给我孩子

轻舟

已在万重山之外

滚滚的浊流，浊流的滚滚之外

那哀啸，一声声

穿透千山万水

最后自白帝城的峰顶直泻而下

跌落在江中甲板上的

那已是寸寸断裂的肝肠

一滩痴血，把江水染成了

冷冷的夕阳

水涯

也许刚下过一阵雨

水中的影子有着零乱的鬓角

风掠过，众荷纷纷仰起了脸

争相看你，且说：

你比雨后的那排路灯

妩媚多了

而此时

有发香蜿蜒而来

如清泉流过唇际

蓦然反身，居然见到

你眼中开放了

一池那么动人的睡莲

望着远处的灯火暗自揣测

如果今晚有月又将如何？

当我蹑足向水涯走近

发现冷冷的水声

竟响自你那

正在融雪的掌心

你轻轻从肩上推开的那些柳丝

除了月亮

似乎什么也缠不住

至于荷花整个夏天的心事

全给夕阳说尽

蝉说尽

与君谈诗

你们问什么是诗

我把桃花说成了夕阳

如果你们再问

到底诗是何物？

我突然感到一阵寒颤

居然有人

把我呕出的血

说成了桃花

水与火

写了四行关于水的诗

我一口气喝掉三行

另外一行

在你体内结成了冰柱

写了五行关于火的诗

两行烧茶

两行留到冬天取暖

剩下的一行

送给你在停电的晚上读我

秋来

连招呼也不打一声

乍见一片偌大的面包树叶

迎面飞来

我伸双臂托住

奋力上举

它以泰山崩落之势压将下来

我听到一阵轻微的

骨折的声音

好威风啊

那步步进逼的岁月

家书

洞庭湖的鲫鱼正肥时

据说你们仍是素食主义者

难怪信里的字

都一一瘦成了长仿宋

据说四弟仍羁旅山东

仍排队买一棵降霜后的白菜

据说大哥的旧棉袍用冰制成

冬至以前就开始以火去烤

化水的过程是多么长啊

其余的日子

都花在拧干上

而妈妈那帧含泪的照片

拧了三十多年

仍是湿的

鹰的独白

落日，美得要死

纵然美得

像一个坠楼人的故事

我仍不知今宵露宿何处

飞临危岩，脚一着地

双翅便轻轻折起了满天的苍茫

面对沉沉暮色

振衣万仞俨然一落魄异乡的侠士

江湖水阔竟无一滴可饮

当天风骤起，群树索索

羽毛纷纷舞成渐暗渐淡的晚云

今宵露宿何处？

月亮或将升起于左后方

谷底的泉声愈远愈冷

回首只见身影乱如山径的纵横

血战千里，年老剑荒

想必是饮多了月色酿成的孤寂

白发啊！一种千古不治的绝症

独立峰顶岂足以抵抗宇宙洪荒

最具说服力的毕竟还是地心引力

当日出皇皇

我再度向深谷纵身而下

且将阵阵涌向胸口的悲凉

化为振翅时的一声傲啸

今日小雪

——寄赠北方某君

从雨水到小雪

其过程想必不至于

比从湖南到河北更为复杂吧

提起我家的炒腊肉，你家的羊肉汤

以及洞庭湖的浪，黄河之水

何者更为温柔些等等

问题就不单纯了

这是你我久久不愈的宿疾

决非读紫薇斗数，念大悲咒

或写几首乡土诗之类就可治好的

夏也荷过了

秋也蝉过了

今日适逢小雪

一个手抚日历竟然毫无寒意的日子

否则，你我围拥红泥小火炉

亦可高粱火锅一番

月旦天下英雄一番

至于你新裁的那件缎面夹袄

除了使你想起三十年前的那锅羊肉汤

之外，一无用处

而雪，从无南北之分

零度以下的籍贯

同样的冷，同样的白

唯你灵魂燃烧的速度

则远比我枕上的泪蒸化得快

今日小雪

冷是冷了些

如果无酒，又无火炉

就请把这首诗拿去

焚而取暖

因为风的缘故

昨日我沿着河岸

漫步到

芦苇弯腰喝水的地方

顺便请烟囱

在天空为我写一封长长的信

潦是潦草了些

而我的心意

则明亮亦如你窗前的烛光

稍有暧昧之处

势所难免

因为风的缘故

此信你能否看懂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你务必在雏菊尚未全部凋零之前

赶快发怒，或者发笑

赶快从箱子里找出我那件薄衫子

赶快对镜梳你那又黑又柔的妩媚

然后以整生的爱

点燃一盏灯

我是火

随时可能熄灭

因为风的缘故

无病之吟

酒兴方酣

我诧异为何这小小的杯子

仅容涓滴

且浅于江河，当我

口渴如田亩

如一截刚插进土中的断柯

对我而言

冬日抱病胜如抱炉

不咳不瘦

不盗汗

胃口好得像块海绵，而且

夜半惊起

只为窗外倏然飞来

一个得意的诗句

怕只怕太阳骤然冷了

瓶花骤然凋了

酒壶骤然空了

楼梯骤然寂了

墙上挂的那袭旧军装

被电话铃骤然惊落了

而拿起电话筒时

那边

骤然又哑了

问

在桥上

独自向流水撒着花瓣

一条游鱼跃了起来

在空中

只逗留三分之一秒

这时

你在那里？

共伞

共伞的日子

我们的笑声就未曾湿过

沿着青桐坑的铁轨

向矿区走去

一面剥着橘子吃

一面计算着

由冷雨过渡到喷嚏的速度

月亮升起如一首挽歌

一切

从叶子变色时开始……

那人负手行过

午后植物园的一棵

编号54的西洋杉下

侧脸乍见一把花伞搁在石凳上

伞后的骚动

惊起池中的一只水鸟

天

便如此暗了下来

夕阳尚温

一朵望之犹三十许的残荷

在暗想：如果起初

便安置在一只釉青色的康熙瓷瓶中

谅不致萎为

这般绝望的秋色

叶如人面

水珠与泪竟如此难以分辨

风过林梢

月亮升起如一首挽歌

众叶索索

向游客宣读一封诀别书之后

纷纷蝶飞而降

且堆成一冢

埋下了

夏日最后的蝉鸣

去夏的汗

设想你是

一朵大丽花在我股间燃烧

连惊呼都来不及了

便让全部汗腺

决裂成渠

该纵的纵，该横的横

夏末的情欲带一点点初秋的

蓝色

八月江南的水乡

那么蓝

我多么渴望你

仰卧成秋

幽凉的皮肤上一条条胎纹的

那种悲哀

实际上比你动情后

那灼人的微笑

还要来得

悲哀

入秋后

我们不再需要鲜花来肯定自己

有时寂寞

往往成为一种多汁的水果

而事后

寂寞又多半会提升为

天地那么大的寂灭

一切无声

我们躺如雨后的田亩

当我偶然摸到

你背上一颗肉疣而错愕不已时

你笑笑说

这是去夏业已风干的

一滴汗

清明读诗

无家信的日子

又逢清明

风雨说着宇宙性的悲怆

翻读自己的诗集时

实在忍不住

对着那一颗颗，形同

被打落的牙齿般的

六号宋体铅字

苦笑不已

藏在一页空白中的意义

是何种意义

而黑色的标题

哑如盲瞳

这些

全都给我吞下去了

连血

连碎肉

连无牙可咬的痛楚

每个意象

都被强烈的胃酸溶解

吐出来时

竟是一大堆

热得烫手的铁钉

风雨中

凛然面对窗外的青山

大声独诵

一首关于清明的诗

居然有鬼哭狼嚎惊天撼地之声势

而远处传来的回响

则有如

深一脚

浅一脚的

雨鞋踢踏而来的苍凉

昨日的水姜花

当初摘你时

连叶带茎猛然向我扑来

裸裎以白

以薄荷味的体香

如果河的两岸之外还有第三岸

我伸出的臂就是

凡失去的歌都非回声所能弥补

在水之涯

你习惯地俯下身子

努力拼凑那随涟漪层层散去的

昨日的

倒影

早雪

我们正期待突来的寒颤在城市中

我是指零度以下的

那种白。雪

居然提早在昨夜三更降落

在波斯菊开得像小媳妇似的

昨夜　降落

那种白，唉，那种纯粹

不正是我们苦待的风景

然而，唯其纯粹

我不愿它来得太早

融得太早

亦如我不愿你手植的那株报岁兰

提前开

提前落

泪巾

首先感知河水温度的

不见得就是鸭子

亦非入水便手脚发软的柳条

而是桥上的女子

女子手中的

一条被风吹落的

泪巾

蒹葭苍苍

假如隔着一层雨去听

萧瑟未必不就是一种好听的声音

悲凉毕竟是被秋风逼成的

很远就发现一丛芦荻蹲在江边

将满头白发交给流水

乡愁如云，我们的故居

依然悬在秋天最高最冷的地方

所以，我们又何苦去追究

雁群在天空写的那个人字

是你

或是我

墨荷无声

——怀张大千居士

用上等徽墨磨呀磨出来的

最后的一朵荷

忽忽起自胸中的千顷波涛：

之后静止于一旋动的浑圆中

自南朝飞来的一只蜻蜓

安适地立于微颤的枝梗上

此时，水在下面汹涌

汹涌亦如敦煌众佛舞动的袈裟

半空云推烟挤

挪出了一大片永恒的空白

泼墨未干

他悬崖似的前额突然下陷

当柔若春草的长髯

开始向另一大千世界蔓延

惊见荷叶上一滴

黑色的泪

在溜转中渐次扩大

而后

从一面巨幅的粉墙上

无声地滚落

后记：张大千居士于一九八三年四月间与世长辞，结束了他那辉煌的一生。他艺术成就之高，曾有“五百年来一大千”之誉，我除仰慕其艺事和恢宏的胸襟之外，与他素无渊源。今年元月我应邀参加新加坡“国际华文文艺营”，会后新加坡友人托我带一信转交大千居士。返台后本拟亲赴摩耶精舍拜访，但因阴雨连月不停，兼以事忙，故仅将该信以挂号寄去。不料两个月后大千居士竟遽尔去世，缘悭一面，实为一大遗憾，故写这首小诗，以示悼念。

清明四句

清明时节雨落无心

烟从碑后升起而名字都似曾相识

一只白鸟澹澹掠过空山

母亲的脸在雾中一闪而逝

流水的讲稿

双手捧着一片叶子

河水边走边在讲解

春天究竟含有百分之几的糖量

不期撞上岸边的石头

就更加口沫横飞

铿锵有声了

至于擦身而过的那瓣落花

原是去夏讲过的残稿

月出惊山鸟

我曾试着隐藏自己

于柳杉的覆荫下窥探，夜色

三更过后仍然如你梳洗后的

温婉

我不太懂你的沉默

曾一再从窗外的鸟声中去猜度

然后以微笑去填补

一树木棉花落尽后的寂寞

或许，月亮正是你的心事

兀自在高空冷而无声

你不相信爱也有月蚀

而月蚀终于引发你胸中的海啸

你唯一可做的便是坐在镜前

安静地剔着新长的指甲

想远方的雪

雪上深深浅浅的足迹

浅浅深深的

系念

这时，从山中

蓦然传来扑翅的声音

那是你

月出时的惊飞？

葬我于雪

用裁纸刀

把残雪砌成一座小小的坟

其中埋葬的

是一块炼了千年

犹未化灰的

火成岩

一九八四·十一·一

观仇英兰亭图

会稽山之阴

老丈三三两两

青衫儒者成群

铺席，置饮具于一株水柳之下

或绕着兰亭转圈子

俯仰之间，吟哦不绝

饮一些些酒

赋一些些诗

放一些些浪于败草般的形骸之外

时值暮春

老者人手一杖，宽衣大袖

似乎仍抵不住满山的风寒

须眉俨然

历百代仍看不出

身为过客的那种凄惶

只是脸色泛黄亦如纸色

我戴起老花眼镜趋前细看

酒杯空了

诗稿灰了

而形骸早已轮回为山

投胎为水

一九八四·十一·五

我是水

我是水

水是我流浪的脚

我是泡沫

泡沫是我盲了的眼

我是荇藻

荇藻是我最初的胎毛

我是泥沙

泥沙是我喧嚣的童年

我是鱼

鱼是我跳跃的诗

我是水鸟

水鸟是我爱笑的妹妹

我是风

风是我曾经辉煌过的昨日

我是帆

帆是我再次出征的旗

我是夕阳

夕阳是我读完的书

我是月光

月光是——

必然

是

我做爱后悲凉的裸体

蟋蟀之歌

有人说：“在海外，夜晚听到蟋蟀叫，还以为就是四川乡下听到的那一只。”

从院子里

一路唱到墙脚

唧唧

从石阶的缝里

突然又跳到

白发散落的枕边　唧唧

由昨日的天涯

被追到今日的海角

仍只闻其声，不见头，脚，翅翼

探首四方八面搜索

碧落无踪

黄泉无影

裂开胸腔也找不到那具发音器

夜雨骤歇

窗外有月

月光传下伐木的叮当

此时群星如沸

唧唧如泡沫，如一条小河

今夜不在成都

鼾声难成乡愁

而耳边唧唧不绝

不绝如一首千丝万缕的歌

记不清那年那月那晚

在那个城市，那个乡间

那个小站听过

唧唧复唧唧

今晚唱得格外惊心

那鸣叫

如嘉陵江蜿蜒于我的枕边

深夜无处雇舟

只好溯流而泅

三峡的浪在天上

猿啸在两岸

鱼

豆瓣鱼在青瓷盘中

唧唧

究竟是那一只在叫？

广东的那只其声苍凉

四川的那只其声悲伤

北京的那只其声聒噪

湖南的那只叫起来带有一股辣味

而最后——

我被吵醒的

仍是三张犁巷子里

那声最轻最亲的

唧唧

一九八五·七·四

华西街某巷

一位刚化过妆的女人站在门口

维持一种笑

有着新刷油漆的气味

另一位蹲在小摊旁

一面呼呼喝着蚵仔汤

一面伸手裤裆内

抓痒

岁末悼亡弟

我是老二

你是老三

二三之间除了一条风干的脐带

剩下的就只有冻结的童年

岁暮天寒

想起老家屋檐下的冰坠子

便想起了泪

在你左眼眶融化

却从我右眼眶流出

有时想你是小河，是云

有时想你是天井里的积雪，想你是

镜前一小撮哀哀的白发

私塾小学中学及到某年某月

说声再见

各剪一段脐带分道而去

谁也没有回首

我在南方的风雨中老去

你却屈死于另一异乡

据说临终你嘴里

衔着一句话

不吞，不吐，不甘心于

被斗成一摊血

为了听听你那句话

顺便带回一坛灰

今晚我要提早上床

好赶上

赴深圳的头班车

向日葵

太阳俯身

对一株小小的向日葵说：

我给你光

给你体血

给你丰实的

孕育后嗣的子宫

给你稳稳擎起一天湛蓝的膂力

因而你报我以

千年的仰望

向日葵的头

转了三百六十度

又反转了三百六十度

之后问道：

太阳，你在那里？

一九八六·二·三

读诗十二法

如果我用血写诗

请读我以冰镇过的月光

如果我用火写诗

请读我以解冻后的泪水

如果我用春天写诗

请读我以最后的一瓣落花

如果我用冰雪写诗

请读我以室内的灯火

如果我用浓雾写诗

请读我以满山的清风明月

如果我用泥土写诗

请读我以童年浅浅的脚印

如果我用龟裂的大地写诗

请读我以丰沛的雨水

如果我用岩石写诗

请读我以一条河的走姿

如果我用天空写诗

请读我以一只鹰隼的飞旋

如果我用乡愁写诗

请读我以极目无垠的天涯

如果我用邪恶写诗

请读我以一把淬毒的刀子

如果我用爱意写诗

请读我以同一频率的心跳

一九八六·二·五

朗诵一首关于灯塔的诗

我要向你们

朗诵一首关于灯塔的诗

一首

黑夜如何被一道强光

追杀，撕裂

而后撞成一个大洞的诗

一首以和谐的节奏

抚平风浪

以燃烧的意象

煮沸海水

以诡异的隐喻

诠释落日的诗

一首被岛上的灯塔

灯塔中的梦

梦中的晚潮

举起而又轻轻放落的

诗

我要向你们

朗诵一首

弹着铜琵琶

敲着铁绰板

且配以大油轮进港时的汽笛声

东坡式的

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的诗

一首写给潮汐、海鸥、岩石

以及千年前就一直停在那里的

一朵晚云的

诗

我要向你们

朗诵一首

用风沙洗过

用月光腌过

摊在防波堤上晒干过

而后供给海底的水魂

慢慢捞起享用的诗

一首

风停了

灯熄了

守塔人睡了

讨海人以夜色写完最后一句遗言

而太阳又将从

海的另一面哗然升起的

诗

月光房子

我蜷伏

于你暖暖的灯火深处

那是光的引力

那是地热的核心

那是雪

和太阳的临界点

那是大草原

飞鹰盘旋其上

那是死之沼泽

雷声响自大地

那不也是望之魂飞魄散的

万仞悬崖？

实际上那是一间

用月光砌成的房子

一壶

以鲜花引火

以夏日骤雨烹煮的浓茶

或者是

一本厚实而温和的书

悦纳我

吸吮我

折我入一黑格子的梦

最后又将我

还原为一张空白的纸

回首环顾，只见

一屋子

易燃的旧事

一点火便把我烧了

白色墓园

白的　一排排石灰质的

白的　脸，怔怔地望着

白的　一排排石灰质的脸

白的　干干净净的午后

白的　一群野雀掠空而过

白的　天地忽焉苍凉

白的　碑上的名字，以及

白的　无言而骚动的墓草

白的　岑寂一如布雷的滩头

白的　十字架的臂次第伸向远方

白的　远方逐渐消失的挽歌

白的　墓旁散落着花瓣

白的　玫瑰枯萎之后才想起被捧着的日子

白的　马尼拉海湾的落日

白的　依然维持弥留时的

白的　体温。一万七千个异国亡魂

白的　依然维持出击时的队形

白的　数过来，数过去

白的　依然只是，一排排

白的　一排排石灰质的脸

地层下的呼吸　白的

沉沉如炮声起伏　白的

这里有从雪中释出的冷肃　白的

不需鸽子作证的安详　白的

一种非后设的亲密关系　白的

存在于轻机枪与达达主义之间　白的

月光与母亲之间　白的

水壶和干涸的魂魄　白的

钢盔和鸢尾花　白的

圣经和三个月未洗的脚　白的

严肃的以及卑微的　白的

在此都已暧昧如风　白的

如风中扬起的　白的

一袭灰衣。有人清醒地　白的

从南方数起，一小撮一小撮　白的

有磷质而无名字的灰烬　白的

散布于诸多战史中的　白的

小小句点　白的

死与达达　白的

都是不容争辩的　白的

后记：一九八七年二月一日起，我与八位台湾现代诗人，应菲华文艺社团之邀访问马尼拉七天。二月四日下午参观美坚利堡美军公墓，抵达墓园时，只满山遍植十字架，泛眼一片白色，印象极为深刻，故本诗乃采用此特殊形式，以表达当时的强烈感受。

本诗分为两节，写法各有不同，第一节以表现墓园之实际景物为主，着重静态气氛的经营，第二节则以表达对战争与死亡之体悟为主，着重内心活动的知性探索，而两节上下“白的”二字的安排，不仅具有绘画性，同时也是语法，与诗本身为一体，可与上下诗行连读。

一九八七·二·二十七

石榴

我观大地，如掌中

观安摩乐果

——阿难尊者

我怀抱一颗石榴

如怀抱大地

而石榴如是之嫣红

而大地如是之苍白

剖开它，只见

内部暗藏着

一格一格

晶莹的泪

我吃着

一粒一粒的

酸酸甜甜的石榴子

如吃

大地干瘪的奶头

寄鞋

间关千里

寄给你一双布鞋

一封

无字的信

积了四十多年的话

想说无从说

只好一句句

密密缝在鞋底

这些话我偷偷藏了很久

有几句藏在井边

有几句藏在厨房

有几句藏在枕头下

有几句藏在午夜明灭不定的灯火里

有的风干了

有的生霉了

有的掉了牙齿

有的长出了青苔

现在一一收集起来

密密缝在鞋底

鞋子也许嫌小一些

我是以心裁量，以童年

以五更的梦裁量

合不合脚是另一回事

请千万别弃之

若敝屣

四十多年的思念

四十多年的孤寂

全都缝在鞋底

后记：好友张拓芜与表妹沈莲子自小订婚，因战乱在家乡分手后，天涯海角，不相问闻已逾四十余年，近透过海外友人，突接获表妹寄来亲手缝制的布鞋一双，拓芜捧着这双鞋，如捧一封无字而千言万语尽在其中的家书，不禁涕泪纵横，欷歔不已。现拓芜与表妹均已老去，但情之为物，却是生生世世难以熄灭。本诗乃假借沈莲子的语气写成，故用辞力求浅白。

一九八七·三·二十七

雨想说的

在顶好市场购得一把雨伞

其实当时并未下雨

胸中只有灯火，了无湿意

其实买它只是为了丢掉

我真的买了一把雨伞

其实我想说的

正是雨想说的

流过你窗外的淡淡的水迹想说的

一九八七·四·三十

未完工的世界

小时候

挺喜欢画画

用黑蜡笔画一间房屋

不会画窗子

便用小指头戳一个洞

那时我就知道

这个世界在我手上完不了工

又一次

在沙地上撒尿

画一只狗

尿完了

还缺一条尾巴

及到老了才发现

这个世界原本就完不了工

一九八八·八·十五

与衡阳宾馆的蟋蟀对话

醒来

不知身是客

偏偏游子夜尿多

梦，多半黑白交错而且

不时羼杂着

抽水马桶漏滴之

无主题奏鸣曲的配乐

窗外偶尔传来

从欧阳修残卷中逃出来的秋声

小雨说两句

梧桐跟着说两句

其余乱七八糟的想必是

邻室梦话之落叶缤纷了

而夜，已过半

躺在这前半生是故土后半生是

异乡的

衡阳宾馆

辗转反侧，猛然翻身

背上好像压着一枚口哨

只听到一阵唧唧的

呼痛

我趿鞋而起，四处寻觅

仿佛寻找一把

四十年前在此洒落的梦

从枕头到床底

从墙脚到门缝

从满城灯火

到鸡鸣三声

嘿！原来你老兄躲在这里

唧唧

别来无恙乎？

唧　唧　唧　唧

听你的叫声好像瘦了不少

唧唧？唧唧唧唧

什么？脱了数十层皮

唧唧——唧唧唧？

我吗？只剩下最后一层

不敢再脱

唧唧

唧唧唧唧唧唧……

别难过，老乡

更大的悲哀

不在于这一身皮囊

而是一只烂桃子的问题

以及它腐败的过程

你可知道？

你我都住在一个烂透了核心

死后

永世不得发芽的果壳中

唧！唧——唧——唧——唧

唧唧？

你问我今后的行止

终老何乡？

唧唧

这个问题问得我多么难堪啊，老乡

我曾是

一尾涸辙的鱼

一度变成作茧的蚕

于今又化作一只老蜘蛛

悬在一根残丝上

注定在风中摆荡一生

唧唧，唧唧，唧唧

河畔墓园

——为亡母上坟小记

膝盖有些些

不像痛的

痛

在黄土上跪下时

我试着伸腕

握你蓟草般的手

刚下过一场小雨

我为你

运来一整条河的水

流自

我积雪初融的眼睛

我跪着，偷觑

一株狗尾草绕过坟地

跑了一大圈

又回到我搁置额头的土堆

我一把连根拔起

须须上还留有

你微温的鼻息

赠大哥

昨夜梦见钓上一条好大

好大的鱼

我坐在床边拼命地拖

拖得腰酸背痛，脸色发青

举竿细看

嘿嘿，竟是一尾鳞片剥落的童年

我不知为何要告诉你这些

也许只为证明

人过中年仍然有梦

在大雪纷飞之前

仍想起回家烤火

杭州纸扇

（刷的一声）

知

乎

水

月

诗人信手题的四个大字

便如西子动情的小腹

在哗哗的水声中

赤裸地

一一展现

收拢纸扇

细腰的苏堤

又一寸寸地

折进了

梦中的晚秋

你最好把扇子搁在窗口

风来时

当可听到隔世的啁啾

那便是

柳浪闻莺

绍兴访鲁迅故居

那是水做的城市

乌篷小船

缓缓摇过两三座拱桥而来

有时水多也很寂寞

及至一盏马灯

远远亮在他家的后门

故居阒静无人

而厅堂的太师椅上仍能摸到

宣统年间访客的体温

铁锁多少有些锈味

门呀地一声推开

便隐约听到屋里呛呛的咳嗽

当年有人看到

他撑着一把杭州油纸伞

从三味书屋溜了出去

且把折好的一只纸船

放在门前的小河里

从此他和流水都不再回来

雨后百草园的石径上

印有浅浅深深的履痕

浅的是路过的杨花

深的是他魂魄长出的青苔

猛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大叫

原来又是他横眉对着天空咆哮

西湖二题

白堤

白居易是不是一个浪漫派

犹待研究

而他的的确确在一夜之间

替西湖

画了一条叫人心跳的眉

且把鸟语，长长短短

挂满了四季的柳枝

啁啾了千多年才把我

从梦中吵醒

早餐是一窗的云

外带一壶虎跑泉水泡的钟声

饱得打嗝

但散步到堤上

又补了一顿

被荷叶吃剩的秋风

苏堤

只为等我到此一聚

苏堤打扮了好几百年

于今，水牵我而来

让我坐在

苏东坡横躺过的湖中

只见水面走来

一位打着花布洋伞的女子

他想的是朝云

我想的是水月

我跑到桥上俯首细看

原也是

花暗柳明的另一个好梦

再别衡阳车站

那年，我在此向你告别

风中举起的手

如一截断藕

四十年后

藕丝　依旧悬在半空

就那么吊着

一串步步成灰的岁月

倥偬　倥偬　倥偬

铁轨的两条瘦臂

抱不住我冰雪的昨日

又放走了

我秋云的今天

青藤的日子

已在天涯萎成一束苍发

灯火暗了

雕刀锈了

而你额际仍残留着

四个繁体字：衡阳车站

一笔一画

仍坚持

刃的锋芒

以及一个固体化了的梦

而我的

梦

多半由水制成

一面飞行，一面蒸化

贴了多年封条的翅膀疲软乏力

一路心惊，一路掉毛

掉在湘江滚滚的浊浪上

掉在南岳冷冷的危岩上

掉在

荫凉而多蝉的法国梧桐上

挺立而苍古的电线杆上

新漆过而陌生的街名上

一箩筐一箩筐的

叫人冒汗的

红辣椒上

回家真好

凄凉真好

看到自己的影子

浮贴在老屋的半堵墙上真好

只是，衣衫单薄，不耐秋寒

下雪之前

我又带着剩下小半口袋的童年

把碎了的梦

用口水黏合

草草折入行囊

倥偬　倥偬　倥偬　倥

偬，再见，衡阳车站

被汽笛逼出的那滴泪

比当年的淡多了

我依旧靠在车窗旁

看风景倒退

看你的脸

暧昧如风

而我挥动的手

依旧悬在四十年来

未曾冰解的

乡愁里

寄远戍东引岛的莫凡

从激切的琴声中

我听到

你衣扣绽落，皮肤胀裂的声音

啤酒屋里

性征与豪语同惊四座

之后是联考，补习班

是闹钟和脑细胞的叛逆

是春天

春天里内分泌的大革命

之后是失恋

频频用冷水洗头

孩子，搞恋爱怎能像搞夕阳工业

想必这个夏季

你又潦草度过

亦如我这

以语字熔铸时间的人

汗水搅拌过的意象

一句也未发酵

睡在

凶猛的海上

只怕梦

也会把枕头咬破

风，搞不清楚从哪个方向来

你说：冷

只好裹紧大衣

抱住火热的枪

下半夜，以自渎的频率

显示成长

用小刀割开封套

一阵海浪从你信中涌出

那些字

沙沙爬行于我心的方格

你说寂寞炒螃蟹

不加作料也很有味道

你把吃剩的一堆残壳寄给我们

淡淡的腥味中

我

真

实

地

感

知

体内浩瀚着一个

宿命的

孤绝的

海

成长中你不妨试着

以胡茬，假牙，以及虚胖

以荆棘的欲望

以一面受伤的镜子

以琴弦乍断的一室愀然

以悬崖上眺望夕照时的冷肃

去理解世界

刀子有时也很胆小

掉进火中便失去了它的个性

切切记住：

众神额头上的光辉

大多是疤的反射

想想世人灵魂日渐钙化的过程

便够你享用一生

秋凉了，你说：

灯火中的家更形遥远

我匆匆由房间取来一件红夹克

从五楼阳台

向你扔去

接着：

这是从我身上摘下的

最后一片叶子

后记：吾儿莫凡抽签而得以分配外岛东引服役，纯系机率问题，无可怨尤。但他的母亲总不免有爱子“发配”荒疆的感觉，拳拳关切之情，可想而知，我则较重视子女成长中所需自我学习和客观环境磨炼的过程。诗中的琐琐碎碎，看似不着边际，却道出一些亲子之间非散文语言所能表达的隐密情愫。时值深秋，愁结难宣，且以诗作书，既寄情远戍的亲子，也写自己苍凉的老怀。

信

昨天收到一封信

打开信封发现只有一撮灰

拨开灰烬看到一张脸

果然是你，只有你

深知我很喜欢焚过的温柔

以及锁在石头里的东西

邂逅

巷口看到的背影是颇为春意的

星期天是烟视媚行的

麦当劳店是略带狐骚味的

黄昏是极其女性的

一位颇为春意的烟视媚行而略带狐骚味的

黄昏中的女子

在巷口拐一个弯

便不见了

北京梧桐

朝阳门大街的一排排法国梧桐

解放之后

便占领了整个北京的

秋

移植多年

咳嗽时仍多少带点乡音

风中的言语已不再讲究文法了

自由体的诗遭忌后

桐叶便那么一行半句地

写一些些

无韵体的萧萧

香港的月光

香港的月光比猫轻

比蛇冷

比隔壁自来水管的漏滴

还要虚无

过海底隧道时尽想这些

而且

牙痛

诗的葬礼

把一首

在抽屉里锁了三十年的情诗

投入火中

字

被烧得吱吱大叫

灰烬一言不发

它相信

总有一天

那人将在风中读到

给琼芳（隐题诗）

你兜着一裙子的鲜花从树林中悄悄走来

是准备去赴春天的约会？

我则面如败叶，发若秋草

惟年轮仍紧绕着你不停地旋转

一如往昔，安静地守着岁月的成熟

的确我已感知

爱的果实，无声而甜美

酒是黄昏时归乡的小路（隐题诗）

酒在瓮内从不说人世的

是是非非

黄河与血管乍然汇合时我便

昏瞆如一醉汉

时间或可使两岸结扎多年的稻田同时受孕

归途水势汹涌

乡音原是我耳朵里

的一块

小小的平衡骨

路，却越走越斜

一九九一·十一·十五

荷花整夏的心事全被夕阳说尽，蝉说尽（隐题诗）

荷，仰面沉思

花残之后谁来喂养这一池寂寞

整个问题显然与宿命有关

夏日一场骤雨催得一把兴奋

的伞旋飞不已

心境如败叶

事事干扰，不如闲坐听雨，打哆嗦

全世界的凄凉都

被双手盛住，你我都是

夕暮之花。眼见最后的

阳光把遗言写在水上

说来说去

尽是闪烁之辞，而

蝉的心路比较曲折复杂，似有

说不完的后事交代，唱到

尽头终归什么也没有说

一九九二·四·十五

一夜秋风你便瘦得如一句箫声（隐题诗）

一滴

夜色在镜面上渐次晕开

秋叶再也数不清自己额上的皱纹

风，吹乱了一树的心事

你散发，解衣

便有窸窣之声隔室传来

瘦了，瘦

得露出了年轮

如是我见我闻，我全身颤栗于

一阵青铜的激响。你说你是一

句走失了的

箫

声，七窍中发出七种不同音阶的哀怨

一九九二·四·十六

春醒后我将以融雪的速度奔回（隐题诗）

春，蝴蝶与花粉使人浑身发痒

醒来猛然发现

后面追来一群狂吠的狗尾草

我在逃亡途中

将棉袄翻过来细数啃蚀岁月的虱子

以摩擦双掌生火

融化胸中那枚冻僵了的蛹。葬于

雪中的一朵小小火焰

的确是我暧昧的前身，燃烧的

速

度八百里

奔到墓前刚好看到姓名被风刮去

回首，狗尾草又蹲满一地

你是传说中那半截蜡烛　另一半已在灰尘之外（隐题诗）

你说从火焰中可看到我们野草丛生的来世

是耶？非耶？

传给后代子孙一把智慧的钥匙

说说罢了

中国被称之为瓷器任人敲碎

那种窘态曾惹起镜子一阵脸红

半夜起身小解忽闻隔壁大放悲声，因而

截断了我与故人在梦中的对话

腊梅无语，淡淡地在

烛光下绽放异乡的雪意，遂有了

另一种远方的悲情。如遇凶年

一条纸蛇照样很毒

半夜三更突然在体内四处流窜

已不是怀疑论者之言了

在找到葬地之前我们的心

灰冷如大雪之将临

尘土

之

外，无一物可资取暖

一九九二·五·十八

狼尾草的夏天

遍山的

毛茸茸的尾巴

轻抚着夏日晴朗的天宇

山坡地

起伏如动情的小腹……

狼尾草追逐着风骚的蒲公英

蒲公英追逐着

正在低头吃草的羊齿植物

含羞草看到一只毛毛虫爬过来

猛然缩起了颈子

晴朗的天宇下

生命与梦都是绿的

这是我们的大地

富饶而多欲，不断地

怀着孩子

任绵绵后嗣走遍了草地，沼泽，悬崖

承受自然的恩赐和劫难

有的巍为高耸的孤松

有的萎为风雨中的败叶

不论大化如何运转

不论生命将化为青烟，或蝴蝶

这是我们永远依附的大地

唯一的真实

仅有的美丽

一九九四·五

纸鸢

飞翔

与纸帛无关

死亡

与空气无关

纸鸢

与瓷盘中的鸽子无关

猛一拉线

稀里哗啦

上帝踩着一大片碎玻璃滚了下来

它是属于天空的

大部分时间却瘫痪在电线杆上

那种高度

非石头所能企及

一九九四·八

纸船

驶往武陵桃花源

先得回到东晋太元那一年

至于外婆桥

以及水淋淋的童年

早已遍体青苔了

今宵暂泊何处？

只见一只水鸟

敛翅　投向

冒烟的涯岸

我的纸船

远比米罗画的那一艘

要轻

因而在你黑瞳的漩涡中

沉得很慢

解构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张爱玲

昨日

我偶然穿上这一袭华美的袍

我脱去昨日，留下了袍

今日

我被迫穿上这一袭华美的袍

我脱去今日，留下了袍

明日

我无意中又穿上这一袭华美的袍

我脱去明日，留下了袍

留下了袍子

便留下了虱子

留下了虱子

便留下了历史和

痒

一九九六·三

大鸦

它又从我落叶纷飞的额角掠过

清晨，啼声高亢而冷

摄氏10°

其中一句，我相信

可能比天堂的温度还低

蹲在屋脊上，面对太阳

开始设想

今天要做的一件残酷却不伪善之事

那最后的虚无，与它

全身的黑无关

而传说中的风风雨雨和

吉祥与否无关

白杨索索

群鸦总是早我一步找到秋天

它们没有什么可绝望的，它们

总是早我一步

飞起，上升到

高空，不可逼视的悲凉

晚近我们都选择了独处

选择了

一棵最高的树

睥睨，风骨就让它悬在风中吧

仅仅1只脚即足以对付任何岁月的诡异

双翅扇动

轻轻击出宇宙的节奏

那是太阳的呼吸

我的呼吸

再回金门

这次的炮声是来自深沉的内部

而外面

是正在涨潮的沙滩

海的舌头一路舔了过去

及至碰上一枚地雷

突然在历史的某一章节爆炸

至于谁是那埋地雷的人

迄今已无人追究

当史家掷笔而起

只见血水四溅，一滴

飞入对岸鼓浪屿的琴声

一滴，已在太武山顶风干

秋天，我又回到这醉人的酒乡

昨夜拒绝有炮声的梦

却无法拒绝隔壁的鼾声

更不可能拒绝酒瓶，拒绝秋风中

木麻黄的寂寞

十月，没有铜像的岛是安静的

炮弹全部改制成菜刀之后

酒价节节上涨

这是可以理解的

在亲朋好友的宴席上

我终于发现

开酒瓶的声音

毕竟比扣扳机的声音好听

禅味

禅的味道如何

当然不是咖啡之香

不是辣椒之辛

蜂蜜之甜

也非苦瓜之苦

更不是红烧肉那么艳丽，性感

那么腻人

说是鸟语

它又过分沉默

说是花香

它又带点旧袈裟的腐朽味

或许近乎一杯薄酒

一杯淡茶

或许更像一杯清水

其实，那禅么

经常赤裸裸地藏身在

我那只

滴水不存的

杯子的空空里

唐槐

使我惊心的不是它的枯槁

不是它的老

而是高度

曾经占领唐朝半边天空的

高度

年轮，一直旋到骨子里才停住

停在扬州的陋巷中

扬州八怪猜拳闹酒的地方

依然矗立，风中雨中

千年来一向只为别人筑梦

却让自己的梦

如败叶纷飞于荒芜的秋空

它以另一种逻辑活着

另一种语气

述说着扬州的沧桑与辉煌

遂成为一种话题

一种灰尘与时间的辩证

一块长满青苔的碑石

镌刻着一部焚城的历史

我端起相机咔嚓一声

拍下了

它的孤寂

以及整个宇宙的苍茫

注：所谓“南柯一梦”，此“柯”即现仍矗立扬州城内的一株千年唐槐。

夜宿寒山寺

晚钟敲过了

月亮落在

枫桥荒凉的梦里

我把船泊在

唐诗中那个烟雨朦胧的埠头

夜半了

我在寺钟懒散的回声中

上了床，怀中

抱着一块石头呼呼入睡

石头里藏有一把火

鼾声中冒出烧烤的焦味

当时我实在难以理解

抱着一块石头又如何完成涅槃的程序

色与空

不是选择题又是什么

于是翻过身子

开始想一些悲苦的事

石头以外的事

清晨，和尚在打扫院子

木鱼夺夺声里

石头渐渐溶化

我抹去一脸的泪水

天，就这么亮了

后记：二〇〇四年金秋江南之旅，我曾有缘与诗人李岱松夜宿苏州寒山寺三晚，并为该寺佛学院之僧人讲禅诗。诗中所谓“石头”，乃我个人的隐喻，暗指人潜意识中的欲念。

灯火（秦淮河诗抄之一）

在我实际的经验里

秦淮只有九里

另外一里

早已成为历史的浅滩

船，是划不过去了

便泊在

笙歌初起的黄昏

前面是朱雀桥

仍隐隐听到

刘禹锡把桥畔一季的野花

吟成了永恒的夕阳

河的左岸亮起一盏灯

右岸亮起了更多的灯

酒已够了

我将在水声中睡去

就让我

静静地

蜷伏于你那

暖暖的灯火深处

夜寻乌衣巷（秦淮河诗抄之三）

撩起褪了色的酒招

茫然四顾

不知乌衣巷在何处

只记得

刘禹锡确曾把一抹夕阳

斜斜挂在巷口

微温的金陵

便这样

辉煌了千年

却怎么也没有料到

当年一群王谢堂前的燕子

竟跌跌撞撞地

飞进了

隔壁肯德基的烤炉

天黑了

我提着灯笼四处寻觅

找到了，找到了

我欢呼着，顺手触摸那三个字

只见生了锈的六朝金粉

纷纷而落

闲情

檐下滴答之声

我完全听不懂这三月的

难言之隐

墙上的钟

当飞机刚从屋顶掠过

便大叫一声

然后开始沉默，让

时间自己说话

而杨柳

轻衣带起的绿意，据说是

今年春天的第一个情妇

樱花，这爆燃之欲

乃尘世中的好梦，是三月

纷纷洒落的痂，一种

被路人视为不正经的笑

打开窗子

一瓣残花随风而入

我捧在掌心细细打量

这，是唐人的泪

还是一首揉皱了的

现代诗？

秋千仍在晃荡

人散了

秋千仍在晃荡

夕阳仍在晃荡

那女子的发

仍在晃荡

直到

把月亮

扔上了树梢

苦瓜九行

当年，一只迷路的耗子

闯进了

盛满夕阳的箩筐

藤架上

悬着一条满脸沧桑的苦瓜

母亲伸手去摘

又缩了回去

留着吧

苦，也是一种纪念

除夕痖弦夜访

略带病容

所以步履也就从容了

咳嗽

比鞋声

先一步进入厅堂

然后通的一声坐下

有着历史的沉重

热茶就好

酒，下雪之前就已戒了

（诗，当然戒得更早）

郁卒呀，连醉

也成了没有泡沫的往事

脱下大衣

就像拆掉

一座城墙似的轻快

他喝口茶说：

就只剩下一屋子寂寞的铜器了

还有一串

孤悬风中

丢了魂的红玉米

不朽，有时偏偏

就建立在诸多的荒凉上

诗人时兴三窟

河南有间老房子

台北有间好房子

三角洲有间大房子

而家

却已被桥桥连同冷锅冷灶

搬去了深山

无酒也罢

幸好还有蓝波的醉舟

偶尔为他载来一船

带有薄荷味的法兰西月光

火炉旁

突然从瞌睡中惊醒

这是民国几年啦？

陀斯妥也夫斯基和二嬷嬷

来了没有？

窗外仍在下雪

摇椅上小猫诗意地躺着

桌上的酒杯诗意地空着

想起和桥出门散步的日子

一种暖暖的永恒之感

便在远方

还要远的地方

如烟升起

挽歌被泪水浸湿之后

他的弦

是真的哑了

深渊略嫌深了些

而盐

似乎还不够咸

老了，灯火下

就嘀咕这些

自伤

独自坐在房间里

灯火

与心事

还有停了的手表

全都荒凉起来

看看墙上泛黄的照片

那些皱纹几乎要爬出镜框

偶尔背两句“月下独酌”

发现杯子里的蛇影

竟暧昧地笑了

我无事常摸摸自己的头

何时再长出青草？

可是又怕

梦里跑出一群羊来

顿悟

慧能玩腻了钟磬木鱼

于是转过身子面壁

以头

撞墙

冬。

冬。

冬。

终于撞醒了春天

裂开的秃头上

一朵妖娆的玫瑰

含笑而出

豆芽

她干干净净地蹲在桶里

她用胖

来解释木器的包容性

胖不等于伟大，她说

胖只比伟大多了些脂肪

于是她不安地

在锅子里一再翻身

一再唠叨着：

生命之轻，之轻，之轻……

最后成为一滴没有骨头的水

我在悬崖上遇到她

在她掉下之前

梅说

画一株梅花

然后用木框

框住它

雪在外边下

冷在框子里

酝酿那么一点点春意

枝干横斜

蓄势想冲出去

且嘀咕：

我把香气留给你们还不行吗！

周庄旧事

一条

再简单不过的乌篷船

摇过了石桥

摇过了黄昏

涌起一阵微澜

好看，犹之

船娘含笑的鱼尾纹

橹声

时而在左

时而在右

穿过了拱桥

便到了满清末年

话说桥上

站着一个蓄辫子的男人

拱拱手

冷着脸的男人

我刚端起照相机

他却侧着身子

把背影交给了河水

水说

他在镜子里待得太久

便老了

老了又怎样

他二话不说

随着尚未凉透的夕阳

踉踉跄跄走进了河里

一个漩涡

世纪便这样结束了

河蚌

一阵大浪

把幽闭的大门撞开

她把恨

连同一枚铜钥匙

全都沉入江底

让它们

同时生锈

而熬成珍珠

乃出于一时之痴

只要是美的

赔上半生的痛

也值

我的城市

在这个染上严重忧郁症的城市

我写了一首

大雨滂沱的诗

这个城市其实像泥鳅

不，更像一条

咸过了头的腊肠

有人住下

因喜欢某种怪味也就

赖着不走了

有人离去

顺便带走一身脂肪

更多的人

在大街上丢了魂

一只野狗

无奈地望着那人而叹曰：

连腿都没有跷起

便在墙角洒尿

惊愕与忧伤

从想象不到的地方

闪身而出

每天，广场上

总有一伙鬼魂来报到

然后用手机唤来更多的鬼魂

在鸽粪与铜像之间，在

警车与半裸的

辣妹之间

他们选择了一杯约翰走路

一边燃烧一边落泪

而那盛酒的杯子

就在最后一刻

正式

向虚无倾斜

岁末

春天，就这样

从野芹菜回家的那一刻开始了

土拨鼠

整整疑惑了一个冬天

终于探出头

搁在

与雪同时融化的太阳里

那一刻

总是有人赶着回家

（火车到站了，又倥偬倥偬而去）

我习惯迎风而上

一路

追赶

那层层被刮去的皮肤

那一刻，终于见到了母亲

我伸臂抱去

一阵寒风

穿胸而过

发之魅

或许你可以在春天

把发染成红色

让园子里的花朵羞惭而萎落一地

或许你可以在夏天把发

染成绿色

吓得蝴蝶双翅一阵乱扑

抖碎了

那与庄子合建尚未完工的梦

或许你可以把秋天

染成金黄，染成落叶

甚至染成各种颜色的哭泣

当然，你也可以

把冬天染成白发

把打瞌睡的我

染成一块

冰冷的石头

灰的重量

一粒灰尘

有多重？

这得看摆在哪里

摆在屠夫的刀上很重

摆在高僧的蒲团上则轻

至于不经意落在我的衣帽上

掸掉

就好

荷塘月色

那一年

月亮落在清华大学的池塘

游鱼争着吻它

荷叶抢着拥抱它

水鸟用翅膀搔它的痒痒

唯秋风不怀好意

掠过水面

一把扯破了它的脸

那一年

朱自清沿着荷塘散步

突然一阵大风

把帽子和灵感一齐吹落水里

他跳进池塘才想起

是打捞帽子

或打捞灵感？

最后，抱上岸的是

一身水淋淋的月光

他回家的第一件事是

熄灯

摸黑

写了这么一篇

荷塘月色

[1]九九六·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