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一章 游园惊变

第二章 君子好逑

第三章 华宴绮罗香

第四章 豪侠的典故

第五章 花堪堕

第六章 偷袭

第七章 无端锦瑟

第八章 河东狮吼

第九章 计赚

第十章 家有未嫁女

第十一章 怀璧其罪

第十二章 玉碎

第十三章 夺子

第十四章 灯火阑珊处

第十五章 噩耗

第十六章 新仇旧怨

第十七章 迟到的复仇者

第十八章 浮花浪蕊

番外篇 昨夜西风凋碧树

第一章　游园惊变

念汐近来常发这样的梦。

正月里，外边下着鹅毛大雪，夜色暗淡，到处白皑皑的一片。那时她小得很，大概跟饭桌一边儿高。穿着红色贴身小袄，乌溜溜的眼珠又大又圆。可门外鞭炮放个没完没了，震耳欲聋，屋顶都要给掀翻了。各色的烟花，炸出许多火星，漫天漫地，绚烂夺目。

大家全出去看热闹，一房、二房、三房、四房，还有许多姑姑、婶子、叔伯兄弟。数都数不明白的哥哥、姐姐、表兄弟、表姐妹。他们都在外边有说有笑，喧嚷吵闹。念汐自小就怕炮仗声，打死也不肯从床底下出来，捂着耳朵往里缩了缩。

“你在床底下猫着做什么呀？”

那会儿，念汐还不认得他，也不知道他有个很雅致好听的名字叫顾松霖。当然更不知道他日后会发财，会越长越帅气，会读很多书，会讨两个老婆。

自己还会爱上他。

她刚一抬头就看见有个小男孩子，两手撑着下巴，趴在地上歪头瞧着自己。她像轰苍蝇似的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走开！走开！别处玩去。”

那孩子一缩头，不见了。念汐当他是跑了，没承想过了不多大工夫，他又回来，手里满捧着干果和糖，跟招猫逗狗似的，逗引她，“你饿不饿？我这儿有好吃的。咱们分着吃。”

谢念汐瞧他那干巴瘦弱样，连衣服也撑不起，对着她满脸都是好奇不已的表情。她虽不记得他名字，然则记得他算是自己哪个远亲的孩子。只记得他辈分很小，见着谁都得磕头，因此兄弟姐妹谁也不跟他玩。

“你不出来，那我进去啦。你挪挪，给我腾点儿地方。”

念汐本不想叫他进来，可不知道是他口气太诚恳，让她心里有些发软，还是为了他手里东西的缘故，噘嘴让了步：“你待一会儿就得出去，只能待一会儿。”

他一面哼哼哈哈地答应，一面厚着脸皮屁股冲里、横插进来。床下本来便逼仄，两个半大孩子这么一闹，就没了空余地方，脸蛋对脸蛋，膝盖顶膝盖。这里暗得很，没什么光亮，看不清他的模样，念汐嘎嘣嘎嘣嗑瓜子，睬都懒得睬他一眼。他沉默许久，鼓了好几次勇气，才好不容易勉勉强强挤牙膏一般挤出句话：

“谢念汐，我……我偷偷看你好长时间了。”

“嗯？是吗？”

“你……你……你长得真好看。”

“废话。”

夸她长得好看的可不止叔伯婶子们。平日里讨好她的半大男孩子可多了去了，若要排队来数，能从家门口排出半条街。顾松霖头一次表白，碰了老大的钉子，吊着脖颈等了半天，结果人家却没下文了。因此他那句最最重要的“要不你做我媳妇吧”就胎死腹中，没有机会出口。

可他是真心好喜欢她。

顾松霖觉得，她漂亮得像个洋娃娃。他原来曾经有幸见过她妈妈，她是个鼎鼎有名的大美人，缎子般的皮肤，高高的鼻梁，颧骨上两抹胭脂红，永远蹬着高跟皮鞋，看上去贵气极了。比他自己的妈妈美丽洋气得多，简直无法形容。他听过很多人说，那女人不正经，是个妖精。

他虽喜欢她，满心满念想和她做朋友，却始终没有机会。原因是，她不和别人一处玩。每每见到她时，她都一个人堆沙子、踢毽子、自言自语。若有别人想接近她，大多会被揍到臭头。别看她个子娇小玲珑，揍起人来能一个打三个，不打到人家跪地求饶绝不罢手。

她那个成天垂头丧气的爸爸就得被迫出来跟人赔礼道歉：“丫头不懂事，孩子小，请见谅，请见谅！”

顾松霖见她瓜子嗑完了，便把自己那份也递过去。他问：“你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玩？”

念汐幽幽地叹口气，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今天是我妈走了一周年。”

他一怔：“你妈死了？”

“呸！你妈才死了呢！”

松霖被她一个爆栗在头上敲得火辣辣地疼，半带哭腔，期期艾艾地说道：“是你说她走了啊，我还以为……”

“她跟人跑了。跑了你懂不懂？就是私奔。我说了你也不明白，傻子。”

他见她忽然生起气来，登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马上缄口不言。念汐没来由地一阵厌烦，觉得眼前这个和自己同龄的男孩子简直什么都不懂。他这样宅子里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哪里会晓得她的世界？她顿时觉得，他同其他人一样，都是笨蛋。

“砰”，窗户缝里突然扔进来一只爆竹。这下来得突然，念汐吓得“啊”的一声，一头钻进了他怀里。

她最怕的一是打雷，二是打针，三是放炮。松霖抬手帮她捂住耳朵，一边念：“不怕，不怕，有我在呢。”

过了好多年，谢念汐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这句话，“不怕，不怕，有我在呢。”

他是第一个这么对她说的男孩子。以后再有多少男孩子对她说同样的话，她都不稀罕。因为他们都来得晚。有句话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对于她来讲，第一个永远都是最特别的。

何况他还有双清澈的眼睛。

那年他们俩，一个九岁，一个十岁。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念汐，我要去学堂，你若没事便来找我玩。我怕你一个人闷坏了。

念汐，我挨了先生的打，屁股还痛着。哎，哎，你别拿脚踹我呀！

念汐，你送我的皮垫子真管用。我放在屁股上，先生的戒尺怎么打都不痛。你说我笨？下次记得喊痛喊大声一点儿，不然会被人拆穿？你好聪明啊。

念汐，你别理我娘说的话。她不叫我跟你玩，我偏要跟你玩。

念汐，你不要不理我，你跟我说话嘛。

起先她嫌他话太多，后来他长大了，话渐渐少了，她又觉得还是话多些好。再后来他们隔得远，时过境迁。她当然会怀念有人跟在自己屁股后头，没完没了地叫“念汐，念汐”的时光。

男人，或许是永远不长大好。

“姑娘，醒醒。到了。”

念汐脑袋往下一滑，猛点了一下头，醒过来。宝瑟还不住地推，嘴里念念有词：“姑娘，醒醒！醒醒！到啦，别睡啦！哎呀，手绢在这里，妆都花啦！”

她最怕被人念，忙打起十二分精神，“醒了，醒了，早醒了，我就没睡，就眯瞪了一小会儿。”

宝瑟向车夫付完钱，两人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地下了车。她们到得迟慢，彼时同院的姑娘们早到多时了。今天叫局的客人出手十分阔绰，除了她，还叫了许若璧和花无忧。三个全是“燕平书寓”的红人。念汐早先才赶完一场，这算第二场。对她来说，这个时辰只算得上一天的开始。听完戏，后边的节目多着呢。

她万万没想到，今天会同往日不一样。虽是千篇一律的莺歌燕舞，然何时开始唱走了板，何时开始突然来了那么一出“节外生枝”，末后峰回路转，奇事连连，竟没半点儿预兆。

园子里边乱哄哄的，戏还没开唱。念汐找个地方补完妆，这才过来。席间花无忧还是老样子，依旧数她话最多，各处兜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言辞谐趣，机敏又健谈，一看便是平康里的行家里手。有她在的地方，谢念汐从来不争风头。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王不见王”。花无忧就是“燕平书寓”里最得意的老虎，是老鸨“平妈妈”手把手教出来的干女儿。近年见老了些，毕竟烟花巷里的倌人总比外边的女人老得快。不过，头牌就是头牌，地位声势不是旁的人随随便便能够撼动的。

如果说无忧是旧人，那么若璧就算是才然捧上车的新人。说到同门所有人里，念汐同她私交最好。两人都算家道中落，时运不济。若璧性子却清冷孤僻，不爱出风头，不像是在胭脂林里长待的人。念汐见她打交道的人中以权贵居多，本还以为她在为将来谋出路，后来过了好长时间才知道，其实她却是瞒着大家跟皇甫家的小公子好上了。这种事，平妈妈自然不许，三令五申，围追堵截，使尽手段。若璧被她折腾得无法可想，只得把皇甫宁暂且冷一冷。念汐见她心不在焉，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瞧了瞧，果然那皇甫家的小公子就坐在对过。两人牛郎织女，可恨银汉迢迢、无舟可渡，只好眉目传情。

花无忧在座，念汐怕她回头去向妈妈打小报告，届时倒霉的仍旧还是这死心眼的姐妹。她便暗地拿手肘将若璧一拐，岔开话去，“今天和盛班唱的哪出？”

许若璧被她一打岔，回过神来，忙回答：“《思凡》。”

“这出有意思，我独爱里边的唱词。”

话说折子戏《孽海记》里有一折，说的是有个小尼姑叫色空。年幼时体弱多病，被爹妈送到尼姑庵里寄养。可怜小尼姑不爱青灯古佛，所以就……

就跑了。

威武雄壮吧？

这词，风流直白又有趣得紧。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见几个弟子游戏在山下。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觑着他。他与咱，咱共他，两下里多牵挂。冤家，怎能够成就了姻缘，死在阎王殿前由他。把那碓来舂，锯来解，把磨来挨，放在油锅里去炸，啊呀，由他！则见那活人受罪，哪曾见死鬼带枷？啊呀，由他，火烧眉毛且顾当下。

配上和盛班里名角也仙的身段，媚眼横波，叫人不禁拍案叫绝。谢念汐作为女人，看到这里简直都要爱上这风情万种的小尼姑了。

可巧开场开得甚晚，大家又胡混一段时光。台下人已等得不耐烦，开始骂骂咧咧。班头忙出来道歉，被人扔了一脑袋瓜子壳，哄下台去。戏，这才开锣。

今晚的好戏，也悄无声息地开了场，只是没人知道罢了。

咚、咚、锵——

小尼姑色空上来，一步三摇，流云水袖，桃腮含春，皓齿明眸，相映生辉。启朱唇，露贝齿，谢念汐目光不离她左右，聚精会神，不曾理会身后突如其来的异样脚步。

色空的诵子本该是：昔日有个目莲僧，救母亲临地狱门。借问灵山多少路，有十万八千有余零。

也仙才开口：“昔……”

台下有人骤起暴跳：“别让他跑了！”

咦？咦？！

也仙老板呆了一呆，也就那么一呆的工夫，一只板凳飞上来，不偏不倚正中前额。接着便炸了锅。嗡地一下全乱了。有人嚷：“杀人啦！”也有人嚷：“抢劫啦！”还有人嚷：“快跑啊！”跟着便是乒乒乓乓，翻桌倒椅、扔盘摔碗的动静。不知哪个白痴，拔枪冲着天花板放了一枪。非但没能起到震慑的作用，反而把灯给稀里哗啦打下来一盏，正坠在过道上，阻住了退路。

念汐差点儿没给砸成肉饼，吓得脸都白了。正要喊宝瑟，这丫头倒好，跑得影儿都没了，当真脚快。她跑不掉，眼瞅着大门口被人堵得水泄不通。跳脚喊着要拿人的一看长相都是彪形大汉，个个虎背熊腰。这要不是寻仇，就是火并，再不然便是捉奸，随便摊上哪样都麻烦。见势不妙，她急中生智扭脸往后门跑。前门人多，早堵上了，任你打破头也难挤得出去，况且她向来以智力而不以体力见长，被人踩扁的可能性只怕太高。

后台通着侧门，这时逃的逃、窜的窜，纵有没跑掉的漏网之鱼，哪里有空理会她？好在她机警，没贸贸然就向外闯，先伸脖子瞧了瞧。原来后门也叫人给把住，正轮流盘查，看来罪魁祸首还没逮住呢。她立时退回来。

她一面数着自己近来有没有结过仇家，一面想着以前得罪过什么不该得罪的人，不慎绊了一跤向后摔去，撞在红漆衣柜柜门上，忽听到里边依稀仿佛有人声。

所谓：偷鸡摸狗，非奸即盗。

也有可能既奸又盗。

遇到这种事，最好的办法就当自己已经瞎了，最好还聋了。念汐想趁对方还没动歹念，偷偷溜走。不料人家反应比她快得多。

“我可……”

“什么都没瞧见”被人拿手捂在嘴里。那人在她耳畔“嘘”了一声：“别嚷。”

听声音，确乎是个男的。

衣柜本是放行头用的，地方不大。硬挤两个人，前胸贴后背，简直就跟烙饼子一般，连一动都没法动。无亮光，黑黑的，闷得人难受。唯门缝里有些许微光。那人比她高一头，左手按在她肩头，压得她臂膀生疼，右手却仍旧捂在她嘴上，力道稍稍松了松，让她好歹能透气，不至于闷死。两人都贴着门缝，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向外张望。

谢念汐感觉到一股热气呼到自己的后脖子里，怪痒痒的。这人手指骨骼劲节，打开来能蒙住半张脸，肌肤上还有股淡淡的烟草味道。他们支着耳朵小心翼翼听了片刻，觉得外边的乱象稍事平息，不似先前那般吵。又等了等，前后有人自房门口经过，奔过来，再跑过去。念汐的心便提起来，再沉下去。可恨这么多人，就没一个寻到这边来，想要拉开柜门搜上一搜。

好容易有人进房，她心中暗喜，以为这下有救了。不想定睛一瞧，进来的却是两个熟人。一个是许若璧，一个是皇甫宁。这两人多天不得见面，趁着大乱，从人不在跟前，才有机会能私下说上几句。

先听皇甫宁说：“你听我说，我当真没有同别人好。那女人是朋友带来的，我不认识她，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你不认识她，她就亲你？”

“那是别人在旁边起哄，闹着玩的，怎么能当真？”

“难不成我还冤枉你了？皇甫宁，你……你……你好……”

念汐见她连说几个“好”字，眼圈都红了，咬牙切齿说不下去。她生性文腼，一句重话都不会讲。说到这里，已气到极限。

她心里替若璧难过，未尝没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凄切。陡然听到身后那人压着声音，低低说了一句：“好白菜都让猪拱了。”

好结实的大实话，单刀直入，应情应景。她勉强扭过头，瞪了那人一眼。他一怔，问道：“那姑娘是你朋友？”

念汐不理，他低下头，在她耳边悄悄说道：“男的我见过，在别处还有相好的。”

她暗里一声长叹。皇甫宁呀皇甫宁，想当初你曾是个何等天真烂漫、温文尔雅的少年郎。同女人连一句利落话都说不完整，羞涩得惹人怜爱。才不过短短几年光阴，便学得如此花言巧语、世故狡黠。

她心中转念，那两人的对话漏听一大段。反正翻来覆去，大意差不离儿，什么你再等等我，我一定想法子赎你出去。什么我时时将你放在心里，吃不下也睡不好。什么我一定不会负你，你等我好消息。总之都是些陈词滥调，空头支票，做不得数的。

若璧听着他这席话，明明晓得做不得数，可最后哀怨里总能生出些光明的希望来。她止了泪，神思不属，漫声说道：“由得你，你要来就来，不来便不来。咱们说好了的，我等你一个月，你若不来接我……以后永远别来了。”

皇甫宁还以为她回心转意，伸手去抱，被她一闪闪了开去。他立时信誓旦旦，“我要不去，天打雷劈，报应不爽。”

若璧听罢大觉没意思，转身便走，他亦跟出去。直到他们走远，那人才松口气。念汐用力一挣，挣脱他手，跳了出来。那人不紧不慢，把头上戏服撩开，大模大样推门而出。她这才看清他的长相。

说声如其人，诚非虚言。那人高高的个子，黝黑的肤色，脸上轮廓棱角十分分明，高鼻，深目，看人眼光极犀利，未言而带笑，这就未免显得有些轻狂、不大正经了。这人面生得很，绝不是当地人，否则她纵没见过应当也都有所耳闻。“燕平书寓”是数一数二的长三堂，来往者非达官、必显贵，自然背后有帮会撑腰。谁是新来的、谁刚拜过码头，没有她不知道的。

这个人，官不像官、匪不像匪，饶是谢念汐自认五湖三江见多识广，也猜不出他到底什么来历。

“都散了。”

胡闹一通过后，园子满目疮痍、遍地狼藉。班头苦着脸，垂头丧气。念汐见人当真都散了，才放心大胆走出来。耽误这些工夫，街面上来往行人寥落。她走到十字路口，一路没见着宝瑟，自然更没见着无忧与若璧。可恼连辆黄包车都没有。冷风嗖嗖地刮在身上，不由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

她想着，书寓离这里足足有一里多地，靠走是回不去的，腿都得走断。她一边暗叫晦气，一边穿街过巷，盘算着沿途怎么想法搭个便车。走夜路她是不怕，怕的是夜里真冷，回头就得伤风，伤风便要卧床，卧床接不着客人出不了堂会，准被平妈妈骂个半死。

这是哪里来的晦气！

她心中有火，烦得重重一跺脚。不巧路灯坏了，黑灯瞎火中一脚踩空，失去平衡，直直向阴沟内栽下。旁边有人眼明手快，探手拉住，忙问：“摔着没有？”

又是他。念汐定住神，甩开他手，俯身脱下鞋。果不其然，右脚后跟用力过猛，鞋跟折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方才还怕回不去，现在连鞋都同她作起对来。她赤着脚，手上拎着皮鞋，立在马路牙子旁边，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她满腹装的都是狐疑，“跟着我做什么？”

那人想了想，“不做什么，看你一个人，不大放心。你住哪里？”

“美国。”

给她噎了一句，那人“哈”了一声，“这可有点儿远。”

念汐本待再挤对他两句，可见他给人追着流离失所的落魄模样，想想还是算了，犯不上跟他一般见识。她不愿跟人一般见识，人家却要跟她一般见识。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她拐弯，他也拐弯。

是可忍，孰不可忍！

“又跟着我干什么？”

“我跟着你了吗？”

“我走到哪里，你走到哪里。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恰好同路。”

念汐一手叉腰，拿出几分彪悍本色，以示自己不憷胡搅蛮缠，“告诉你，听好了，就你这路货色，姑奶奶我……”

或许是心情太过糟糕，或许是太过愤懑，她都没发现自己声音拔得老高，在空寂的窄巷内听来格外分明。货色——色——色——色——色——，就这么一波一荡传了开去，叫那埋伏在附近守株待兔的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前前后后两头一堵，正好瓮中捉鳖，这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他这时才真急了，束手无策，“完蛋。”

他们是给人“请”回去的。

如果把捆成粽子、硬塞进车里、一路被三双眼睛眨也不眨地轮流盯着这种行为叫作“请”的话。

这还算够客气的呢。好歹全须全尾，没曾短少什么重要零件。

至于之后，是给剁碎了包成叉烧包喂狗，还是扒光了拉去沉江，都不好说。翌日，报纸头条再配上个香艳无比的标题——“红牌姑娘会情郎夜奔，裸沉江底香消玉殒”，这就算齐活儿。

好嘛，真劲爆。

要能活着回书寓，她向天起誓，这辈子见到衣柜都绕道走。

全程无话，颠颠簸簸，摇摇晃晃，车行良久。等到了地头，才发现不是荒郊野岭，是幢挺阔气的大宅。谢念汐原本悬在半空中的心登时放下来。这宅邸她认得，从前来过几次。是平妈妈道上的“朋友”，主人姓洪，混帮会的，这一带无论赌坊也好、堂子也好、小本买卖也好，都属他管。往来各路商户，跟他按人头缴钱。若知道她是“燕平书寓”的姑娘，应该能保太平无事。

他们给两人松开绳索，扔到一间空屋，将门反锁。两个人摸着黑好容易开了灯。他先推开窗户往下看，底下守着一堆人，都严阵以待。回头又去推门，锁得死紧。再拿肩膀试着撞了五六下，根本纹丝不动。谢念汐啼笑皆非，坐看他贼心不死里外折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忍不住说：“你这娄子一定捅得不小。人家三四十个逮你一个，抓住了还容得你跑？死心吧。”

他也觉得此话有理，点点头，“别害怕，我保你没事。”

念汐愈感有趣，“没事？你自身都难保，拿什么保我没事？”

“你信我好了。”

她小嘴一撇，“孔子说得好，‘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

他忍俊不禁，回头笑道：“孔子还说过这话？”

“其实这话是我说的。”

两人你来我往说笑几句，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立时缓和下来。他见实在无路可逃，便听了劝，走回桌边坐下，“刚才事太急，还没问你名字。你叫什么？”

“谢念汐。”她说完，将起皱的旗袍拂了一拂，双手缓缓展平，“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吧？”

初时他尚没注意，这时灯光下仔细打量，才发现她着艳装，脑后头发盘得高高的，一张精致端庄的脸蛋，却涂脂抹粉、描眉画眼。这装扮，绝不衬她这等年纪。

“知道。”他沉吟片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补了句话，“我妈以前也是十里洋场的舞女。”

“是吗？”

“后来嫁了人，就不出来了。”

他说这话时没笑，仿佛若有所思，想到许多心事，表情忽地沉重起来。念汐瞧他神色不善，忙岔开话题：“我说，你究竟惹了什么是非？说来听听如何？”

“你猜呀。”

她双手抱胸，拿出十二万分的兴趣，兴致勃勃乱猜起来：“私贩烟土？不对，你一个人，干不了。小偷小摸？不对，这么折腾，绝不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那就只能是一件事啦。你跟洪全发的姨太太有一腿？”

他一口水全喷出来，几乎没给当场呛死。念汐还当自己猜中了，继续说道：“是二房的烟霞，还是三房的侍喜？侍喜原先是从我们班里出去的，我还同她有些交情呢。你能搭上她，眼光不差。”

这都挨得上吗？！

“咳，咳咳，没有……没有这回事。”

整个猜错，完全不对。她不禁有些失望，“猜不着，你告诉我吧。到底怎么回事？”

“这原因，要说出来你都不会相信，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其实是……”

话，不能听半截。卖关子什么的，最最可恶。话说半截就不说的人，都应该被拖出去枪毙！他说到此处，眼珠一转，好像想到什么，硬生生扯开话题：“跑了大半夜，我肚子都饿了。你饿不饿？一会儿我叫他们去买消夜。你想吃什么告诉我，别客气。”

还消夜？她这回真正怀疑，这人要么就是个大有来头的高人，要么就是弱智。是弱智的可能性比较大。

长得挺不错的一张脸，先天不足可惜了。

“七少——”

“少”字拖个长音，跟唱歌似的，愈显滑稽。念汐心说，他行七？不过这称呼陌生极了，不曾听说。门一开，呼啦啦涌上来一帮人。她赶紧退到旁边，不妨碍大家进行武力磋商。

他好像亦没料到，人家进来就没安好心，一个错愕给人拿住，死死按在桌上。洪全发让人把他按牢，自腰间拔出尺来长亮闪闪一把刀，横在他两手手腕上，悲痛欲绝地说道：“七少啊，别叫大家为难，这次你就从了吧。老爷子说，你要不从呢，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从今以后不准姓王，还让留下你两只手。你说这是何必呢？”

“不从，你砍吧。”

念汐心头一颤，大感不忍，闭上眼睛别过脸，不想看这血淋淋的场面。后边的话，字字惊心，句句吓人。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您可三思，再问一遍，从是不从？”

众人屏息，都等他一句话，偌大的房间里，只听到人的粗重呼吸。

过了会儿，他断然回答：“不从！”

好贞烈的大男人。她自忖：看来今天消夜是吃不成啦。

洪全发一声怒吼，刀，劈了下来。

平妈妈一个耳刮子掴到宝瑟脸上，打得小丫头脑袋一歪，半边圆圆的脸蛋上出现五只手指印。

“你死的吗？出了事就知道跑，跟没见过世面似的！不就地痞打架放了两枪吗？别说这地界，就咱们这院子里头，一个月里流氓打架要打三十回。屋顶上那窟窿瞅见没有？昨天夜里刚开的！新鲜着哪！没用的废物！遇上这种事，你就该先保着姑娘，自己上去挡枪子儿。你一条小命才值多少？我呸！”

宝瑟受她一通数落，哪里还敢还嘴？低着头呜呜直哭。花无忧忙上来给妈妈顺气，一面叫伙计赶紧出去打听下落。平妈妈还在念念有词：“这年头，调教个好的我容易吗？花了大功夫教出来，才刚刚上道，就出这种事，背运！”

许若璧同谢念汐私交不错，虽在旁边没吭声，暗地里却忧心忡忡，真怕她有个好歹。花无忧忙拿好话相劝：“干娘，别着急，念汐那孩子你还不知道？是个机灵人，最懂审时度势。吉人自有天相，我看呀，她出不了事。哟，你瞧，人这不就回来了……”

果不其然，门口有辆黑色小汽车，刚停，里边就下来俩人。女的正是失踪了整整一晚上的谢念汐。男的是开车的司机，一直恭恭敬敬给送到门口，口里还不住地说：“姑娘，您慢走。耽误您好些工夫，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大家一场误会，多多包涵。以后呢，七少爷那边，您给咱们兄弟多说两句好话。”

念汐嫣然一笑，接过话头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请回吧。”

“哎，您走好，走好。”

平妈妈先喜，后惊。喜的是摇钱树平安无事，惊的是洪全发手底下的人怎么忽然就对她这般客气。宝瑟大喜过望，抹了眼泪叫道：“姑娘，你可回来啦！吓死我了呀！”

念汐揉着自己肚腹，笑嘻嘻地说：“我可快要撑死了。你们干吗这么隆重，列队欢迎？”

平妈妈赶紧上去将她揽过来，叫了声“心肝”，又使个眼色，“这一夜去了哪里？可吓死为娘了。看来有奇遇？”

“咱们进去，听我慢慢给你们说。”

这会儿堂子里的人，上上下下但凡空闲的全拢上来，将屋子围得满满当当的。个个都当听书一样，听她绘声绘色从头至尾地学说一遍。比书里说的精彩多啦，唯有说到躲在衣柜听壁角那段，她抬头瞅了若璧一眼。若璧蹙眉，微微摇头。她便两三句瞒去不提，只说后边怎么怎么跟那位七少纠缠不清、怎么落到洪全发手里头、怎么在屋里互探虚实，又怎么差一步没能把他实话给套出来。最后，一帮人凶神恶煞冲进房，拿刀砍手。

说到这里，打住，不说了——

众人胃口吊得老高，等得好着急。平妈妈忍不住，“真剁了？”

她干咳两声，松松衣领，“说得我嗓子快冒烟了。折腾一夜，腰酸背痛的。”

花无忧沏盏热茶，给她端上来，又笑嘻嘻地给她捏肩膀，谑道：“好大的谱，你要不把故事说完，今天不放你走。那位少爷的手，到底保住没保住？洪全发是真砍了他吗？”

“当然是假的。流氓的手段不都那一套？拉大旗做虎皮，还能真砍呀？就看他年纪轻，想吓唬吓唬他，让他就范。这人胆也忒大，好倔的脾气，死不松口。人家没辙，只好把他放开，跟他赔礼道歉。他就让人出去买消夜。我这不是酒足饭饱，才辞了回来。”

“末了还是没打听出来到底哪条道上的，什么来头。”

“困死了，我可得去好好睡一觉。”

念汐哈欠连天，伸个大大的懒腰。这一夜，有意思。

这人，更有意思。

第二章　君子好逑

念汐上边还有个哥哥，叫谢元朗。要不说一母所生的亲兄妹，如何能天差地别呢？谢念汐性情模样都随妈，长相娇丽，性子柔中带辣，自幼在一众同龄孩子里便出类拔萃。谢元朗相貌脾性都随爹，瘦黄脸皮，八字眉，三角眼，过了二十五六以后身材有些发福。娶了个年轻寡妇做老婆，带着小妹妹瑶佳一块儿过。

自小的时候，念汐娘跟一个教书先生跑了，至今杳无音讯，本就见颓的家势更为衰败。他们那不中用的爹便整日泡在黄汤里，醉生梦死，后来抽上大烟，身子垮得越发厉害，花钱如流水，倾家荡产地往那没底窟窿投下去。没上几年，他死了，留下一屁股外债。三兄妹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最后元朗咬牙一狠心，半骗半哄，将念汐卖掉，这才勉强将债还上。他原本是大家公子，家业是没了，自己亦没傍身之技，成日游手好闲，靠媳妇带来的丁点儿产业养活，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得过且过。

他不思量着将妹子从烟花巷里救出来，有时手紧反厚着脸皮向念汐要钱。元朗窝囊惧内，怕老婆同他翻旧账。所以信奉的人生准则是宁得罪妹妹不得罪媳妇。况且，媳妇养着他，供他吃穿。妹妹嘛，是他欠着她的情，这情还不上了，索性多欠些。债多不愁，虱多不痒不是？况且在他心里，“燕平书寓”可不是火坑，那是个好地方，普通嫖客拿着钱都进不去的。招待的全非简单的人物。自家妹妹还是镇班的红牌姑娘，每日迎来送往，将来找个下家做了姨太太，前途光明啊。亏得自己这个当哥哥的把她送对了地方，不然做落魄小姐穷困潦倒一世，又有什么好处？

谢念汐厌烦这个人，可惜是亲哥哥，厌恶也没法子，又不能找人把他杀了。他来要钱，有时低声下气看着可怜。她就给他两个钱，买个眼不见为净。后来来得越来越频繁，简直把她当作提钱的洋行。她就翻脸，叫宝瑟给轰走，这才收敛一些。元朗之所以敢来要钱，如此有恃无恐，还有个原因——念汐疼爱瑶佳。因瑶佳还小，不得不倚靠兄嫂，寄人篱下。念汐有心病，唯恐哪天元朗一个不顺，将瑶佳也给卖了。所以时常接济他些钱财，让他送小妹妹去学堂念书识字。

元朗向来不会天黑时辰来，要来都是白天过来。这是行规，倌人们上午睡觉，下午出局，晚上彻夜上工。他赶早来，叫人把话递进去，没多大工夫念汐自侧门出来，劈头第一句：“你把她带来干什么？！这是她来的地方吗？”

瑶佳连着几个月不曾见她，这时姐妹重逢，欣喜不已，“二姐！”

元朗忙解释：“我早拦着不叫她来，她不听，说不带她她就不吃饭，非要见你一见不可。”

她将小妹拉过来，好生瞧了瞧，不免心酸，“又长高了，气色也好，到底是大姑娘了。怎么就不懂事？不叫你来是为你好，万一被熟人看到，回头又要说三道四。你哥是男的，不怕人说闲话，你一个大姑娘凑什么热闹？”

瑶佳委屈，拉住她手，说道：“这么长时间都没见，怪想的。”

念汐听她这么一说，登时心肠便软了，温言软语说道：“你是念书的人，要懂事，以后别来，我好得很。听我的话，乖。”

说着，她自身上摸出张折好的银票，“这是瑶佳的学费，裁衣服的钱，还有伙食费。”

谢元朗立时笑逐颜开，伸手去接，她手一晃，叫他扑个空，“要让我知道你那个寡妇老婆又私下克扣，我跟你没完。”

元朗连连说：“不能，哪能够呢？”说着接了过来，顺势将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啊，‘那个人’他来信了。”

念汐一头雾水，莫名其妙，“什么那个人？”

“就是你的那个……那个啊……”见她仍是没听明白，元朗只好说道，“顾松霖。”

他！

乍听这名字，好一阵天旋地转，她自感声音都快要发颤了：“他……他的……信……信呢？”

元朗将信给她，还怕她会站不住。念汐稳了稳神，背倚墙壁，先将信封扫了一眼，上边写着：念汐亲启。确是顾松霖的笔迹。

要拆，还是不拆？

既是他的亲笔书信，信里讲的什么，会说些什么？只是想想，都觉可怕。真不想拆，却不得不拆。他都一年没来信了，整整一年零两个月又十四天。她本都认为他再不会给她捎信。那段时光是难过，难过且伤心，好不容易终于扛过来。这时又来什么信呢？他若想同她断绝关系，不闻不问任她自生自灭不就行了？何必正式修书？

还是……他有别的意图？

念汐深吸两口气，撕开封口，信上字不多，句句简洁直白：

见信如面，自去年遥遥一别后，家中老母病榻缠绵，几经反复，滞留难归。曾修书四封，均石沉大海。恐是战乱之中，有所贻误。累你牵念，特此告知一声，我已整装待发，不日便可见面。千言万语信内不能尽诉，你须保重。

顾松霖上。

他要回来了？撇开一年，这时候回来？

念汐读了一遍，再读一遍，还是打消不了许多猜疑。最最要紧的话，信里全没提。他回来要干什么？要复合还是要分手？

而且，他的承诺到底要不要兑现？

顾松霖原来念的私塾外边，窗户下有丛开得娇艳的秋海棠，学名八月春。红红白白，灿胜云霞，将窗户掩住半边。念汐去找他时常趴在墙头，有时瞧得见，有时瞧不见。即便瞧见，也只见到个后脑勺。她就等他下了学，两人偷偷出去玩。还不能去人多的地方，怕他妈知道了要呵斥。那时候谢家家运已看着不行了。顾家太太是老派人，守旧，对独生儿子将来寄望颇高，讲究门当户对。加上谢念汐模样太招人，且有个名声坏透的妈，自然是长辈人眼里的“小妖精”，必得门户禁绝的对象。所以念汐无法明着同顾松霖往来。可两人的情谊绝没因这样那样的阻挠稍有减少。恰好相反，越是爹妈不准的事情，在情窦初开的少年男女眼里，越有种冲破禁忌的诱惑。他为此事挨了不止十回八回的打，最厉害的时候，打得屁股都烂了，趴着养伤养了大半个月。纵然如此，他却一声疼都不喊，更是一句错都不认。顾太太当真气得要死，恨儿子瞎眼，恨小妖精狐媚手段太高明。恨她恨到骨头里，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

念汐不便在私塾门口蹲着，就走远些。两人约好的，在西边城门口一棵槐树底下碰头。待到夕阳漫山，她眼巴巴地望着，最后实在无聊睡着了。松霖这才不疾不徐翩然而至。这人行止坐卧，干什么都不紧不慢，自有自的节奏。长大后便不似孩提时代那般瘦小，模样周正了，人也俨然长成了衣服架子。因家教的关系，有些前朝遗少风范，除长衫马褂外，其他衣裳一概不穿。众所周知，长衫这等衣裳最是挑人，身形气度略差一点点的，都穿不出个味道。在谢念汐眼里，只有他顾松霖能穿出玉树临风、飘逸洒脱来。当然情人眼里出潘安，她喜欢他嘛，就看他哪里都好，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风口上睡觉，也不怕着凉？”

念汐睡眼惺忪，嗔怪他来得迟慢：“又被你妈缠住了？等你等到黄花菜都凉了。”

“先生考查功课，多耽误一刻钟，方才刚刚下学。”

她本有些小脾气要跟他撒，然则这位竹马就像个棉花球，轻飘飘地不受力。一拳打上去，劲道全懈。松霖牵起她手，两人没多大会儿工夫又有说有笑起来。

松霖腋下夹着书，等她把话讲完，这才将那本《诗经》打开，里边有一页，平平整整压了一朵粉色八月春，连花带叶，煞是好看。“你说你喜欢窗台下边的秋海棠，我看它开得正盛，就顺手掐一朵送你。”

随便一句玩笑话，倒让他如此当真，念汐接过来，花已压干了，戴不到头上去。不过干花亦有干花的美丽，关键是那份温柔的心意，窝心且熨帖，使人如饮暖水。念汐心中欢喜，翻过来掉过去地欣赏半晌。闪眼见那页纸上正好写了四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关关鸣叫的水鸟，栖息在河边沙洲。温柔善良的姑娘，正是君子的好配偶。

她虽不及松霖念书多，但幼时她妈妈曾亲自教过她念书识字，头一本便是《诗经》。这句话的意思她最熟悉不过。念汐把书举到他眼前，含笑问：“你故意的吧？”

顾松霖笑而不答，一副人畜无害的温良神色。她就将那页纸“嘶”地撕下来，“这个我拿走，等我走了，多少有个念想。”

“走？”他不由一愕，“去哪里？”

“我们家欠了一屁股外债，爹死以后，什么都没留下。天天有人上门要账。哥哥被他们迫得没法，将老宅折现抵掉一些，仍旧还下欠许多。这里无处落脚，明天便搬走，说要搬到乡下去，以后再要找你就不方便了。”

他眉头深锁，郁郁寡欢起来。一则舍不得；二则家里门风严格，这一别后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得见面；三则这些事一点儿忙都帮不上，空自替她忧心。

松霖恐她伤心，找些话来宽慰：“无妨，你不方便来，我想法子去看你。说是乡下，其实来往也不远，雇辆车，不过半天的路程。若想见，随时都能见得到。”

念汐哪会不知这话只能嘴上说说而已，便道：“别来。你妈本就恨我恨得要死，防贼似的防着。况你还在读书呢，读书也是挺要紧的事，不说将来打算考学吗？等到明年后年，你考学考出来，自己谋到差事，就不必瞻前顾后的了。”

“你要等我吗？”

她给说得脸上发热，别过头，咬唇哼了半声：“谁要等你？我到时早早地找个乡下有钱财主嫁了。”

“有钱财主有什么好？”

“比你好。”

彼时，她在秋光里，亭亭玉立，真是如诗如画的景象。他一时动情，轻轻钩住她的下巴，俯身吻下去。

念汐恍了一下神，这等感觉，既新鲜又奇异。

原来他的吻，是清凉的、沁人心脾的。

谢念汐自接到顾松霖的书信后，便日日神思不属。说想见吧？却又微惧。说不想见吧？却又忍不住总去想。被平妈妈瞧破，拿话揶揄：“又为你那个不靠谱的花头哪？你说你多机灵的人，这会子还想他的账？替你不值。人家那边孩子都快打酱油了。不是妈妈说，你们如今根本不是一路上的人。”

老鸨说这话，私心固然有，道理却未尝不是真道理。她原来信过他的话，信他会守承诺，信他大丈夫一诺千金。说救她出火坑就一定会救她出火坑。哪怕赎她出来不能够娶她，也没关系。结果怎么样？

结果他一消失便是一年。

这一年，她能活过来，简直是奇迹。

上吊、跳河、服毒、刎颈，什么死法都想了一遍，也差点儿就全都试了一遍。后来活着，不过是半死之人，对什么都不抱希望，勉强凑合着活。多少还有个小妹妹瑶佳需她看顾，要不是有这点儿牵念，死之有余。

人活一世，累得慌。

上次衣柜事件后隔了三天，洪全发派人来接。平妈妈赶忙地打发念汐出门，嘱咐她好生周旋。

“洪爷真给咱们姑娘面子，好生伺候。不急，姑娘快去慢回。”

念汐翻个白眼，心说你知道人家这回来请，是好意还是歹意？总之得好处归你，若得了坏处我就头一个当炮灰。不过人家礼数甚为周到，面上不太像有霉可倒的模样。

她立在车门旁边，一哂：“不捆了？”

底下人忙赔笑：“姑娘说笑了。”

檐前滴水，积在大瓷缸里。几尾鲤鱼正然衔草玩，互赛着吐泡泡；两只燕子筑窝，忙碌不休。房檐下有张躺椅，椅上睡着人。念汐入了他的宅院，跨过月洞门。这小院幽静别致，洪全发还是那副模样，敞着襟，露出硕大的肚子，满面横肉，手里一下一下地转着核桃。念汐照样依礼问过好，他指指旁边的空凳，示意坐下。

有个大姐端上茶来，她便接过搁一边，安静听他示下。不想，洪爷浓眉拧成疙瘩，一脸消化不良的蛋疼表情，一巴掌不轻不重拍在自己锃光瓦亮的脑门子上，哀叹：“这个小老弟，真难办哪——”

他瞥了念汐一眼，问：“你就是七少的相好？”

“不是。”

“嗯？不是？那你是他什么人？”

“什么人都不是。”

“那你们……这个……这个……”

她便将那天的实情大略再讲一回。洪全发听完，犹不大相信，“你真不是他相好？可我看他对你不错，倒挺上心的。还当你们早有往来。”

念汐实不想再就这话头纠缠下去，便道：“洪爷找我来，有何贵干？是为着他的事吗？”

“可不就是为了他。事情是这样，咱们这会里有个大人物，上海‘三大亨’，黄、杜、张，其中有个杜月笙你知道吗？”

开什么玩笑！赫赫有名的青帮老大，十里洋场的无冕之王，道上一代风云人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凡大烟馆、戏园子、燕子窝、赌场乃至夜总会等声色场所，全归青帮所辖。她沦落风尘，整日都跟黑白两道的人物交陪，这些名字，这些人的来历，那都是必得晓得的常识。何止知道，简直太知道了！

她小心谨慎地问：“……是他爹？”

洪全发啧了一声，忙解释：“怎么可能，想哪儿去了。要有这么大的来头，我区区姓洪的哪能攀得上？”

她松口气，还好还好，想自己那天口不择言，曾骂他“这路货色”。若人家记仇，那可麻烦大了，不由嗔怪：“既然不是，你老人家干吗那么激动？”

“虽不是，但也有来历。这位七少爷姓王，单名一个霆字，在家行七。我当年乃是由他家老爷子引荐入会，受过王老爷子大恩。老爷子当年只身闯荡上海，靠贩烟土起家。后来法租界同公共租界有了‘大小八股党之争’。老爷子是杜府门下人，在会，暗中很出过些力气，因此受到上边赏识，飞黄腾达。当时我年轻识浅，有次在外头不慎惹事，被人悬红买我的头。亏得老爷子情面大，叫人出来‘吃讲茶’，这才勉强了事。所以是救命之恩，恩同再造。”

念汐听他说得诚恳，又听说这王七少爷有如此深的道，倒有两分敬畏。“可这位公子如何与他父亲闹得这么僵呢？”

“嗨，还不是少年人那点儿破脾气。他们爷俩性子都硬，好时还好，不好时就天崩地裂。这不是老爷子看七少到年纪了，成天在外胡混不像样子，于是托人做媒说了个大家闺秀。自然也是有背景、有财势的。七少不乐意，后被家人强着见了一次面，不知为什么，就更加不乐意了。最后偷偷跑出来，意思是媳妇不娶了，不然就不肯回去。老爷子气得冒烟，江湖上发了话，各处着人拿他。又说若不肯老实回家娶媳妇，就不要这个儿子。”

原来这么回事。既出意料之外，亦在情理之中。怪不得他对她说“原因就说了你也不会相信，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如果他说出“我是怕娶媳妇所以逃家”这种理由，她更会断定此人精神失常。

“明白了。”念汐乖觉，顺他意思答道，“您是想让我劝劝他，请他回家成亲。”

“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苦口婆心，好话歹话都说尽，他愣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我想你是个女的，软话哄上两句，没准还能劝得动。”

她对这个结果可没把握，索性把丑话撂在前头：“我不是七少的相好，所以只能尽力而为，勉强试试。若不成，洪爷别见罪。”

王霆住在后边厢房，洪全发叫个小丫头领她过去。甚为别致的一间雅房，方至门口，便有三四个汉子在那边站岗，交头接耳讲论些什么。见到她，领头的点点头，往内一指，“里头呢，刚起。”

她挺一挺腰，娉娉婷婷步进房。外边有张红漆的八仙桌，明代式样一色的家具。柜上几样古玩陈设，对面是张鸳鸯戏水绣花屏风。壁角西洋落地钟，钟锤嘀嗒嘀嗒的。越过屏风，内间卧室里床上空着，床前桌上扔着一只长方形纸盒子。

就听他在隔邻扬声说了句：“桌上那双鞋是赔你的。试试合不合脚？”

念汐打开盒盖，果真是双枣红的女式高跟鞋。想起那天晚上她在路上不慎穿坏一对新鞋，没想到这人还记得此事，特意找人买了双新的还她。她将鞋换上一试，不大不小刚刚好，于是在屋里来回踱上几步，谢道：“承赐，七少破费。”

那边沉默片刻，忽听他“啊”了半声，便是叮当一下脆响，金属交撞。她忙赶上去探看。原来王霆方才正对着镜子剃须，不小心刮破了皮，脸上出血。她忙拿自己手帕替他按住，“别动，别动。”

他便歪着头，任她按在伤处，一手将锋利的刮胡刀在脸盆内涮了涮，皱眉递过，“来，你帮我弄。”

这等不情之请，没法推拒。念汐便只得请他在椅上坐下，展开折叠刀片，一下一下仔仔细细替他刮起来。两人谁都没开话头，王霆闭着眼睛，亦不瞧她。她心里便动念，想：瞅他这副八风不动、神闲气定的模样，必然知道我来做说客。我要是先开口，他一定有一堆话拿来堵我的嘴。他不动，我便不妄动。先等他开口，再接他的招儿。想到这里，原本稍有忐忑的心情反而定下来。

她刮下许多胡楂，王霆原本的五官面相便更显出来。他头发有些长，没工夫打理，尽都搭在额前，眉目多少见风霜。想来逃婚路上奔波辛苦，怪叫人怜的。可转头一想，这不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吗？有什么可怜？活该。念汐强忍住笑，目光顺他下巴滑下去。他刚起不久，才洗脸，因此衬衫衣领直敞到胸前。她目光往里扫了扫，悚然一惊。自肩胛至咽喉深深一道疤痕，几乎正切在气管上。她目光不能挪开，瞧得发怔。

忽听他合目说道：“能别用你那色眯眯的小眼神继续非礼我了吗？”

念汐自觉失态，转开视线，故作随意，问：“这道疤，莫不是你的风流债？”

他“哈”了一声，不由自主去掩脖上刀痕，“不是你想的那样。”

念汐将刀片上的泡沫拭净，慢吞吞说道：“一个姑娘，若不是恨绝了你，出手不会这样狠。”

“你怎么就断定是姑娘？”

“直觉。”她笑笑，“我直觉一向灵得很。”

王霆被人无意中戳中心事，不免尴尬，转开话头：“不说我的事。对了，你不是还有话跟我说吗？”

念汐便祭出“装蒜大法”来，“我有话跟你说吗？”

“你不是进来劝我不孝有三，不娶无子，绝先祖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从上古说到如今，摆事实，讲道理，直到我豁然开朗，回心转意为止吗？”

“话都被你说完了，我还说什么？就算我说了，七少会听吗？”

他果断回答：“不会。”

“这不就结了。”

他凑近前，补了一句话：“你回去跟洪全发说，只要我手脚没断，死也要跑，纵然是爬，也会爬出去。”

呀，好深重的怨念！

日暮，天向晚，落叶满阶红不扫。碧云天，黄花地，谁当西窗共剪烛？车正停在门楼外边。老仆人将行李一件一件扛过来。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傅南琴手指点着数了一回，将将都齐全，又道，“跟厨房说，今晚早一个钟点开饭！”

顾松霖回身将帽子自衣帽架上取下，下得楼来，“不必，我赶火车，不在家吃。”

南琴听他不在家吃，心里忍住不快，过来替他把后领整好，顺手掸几下。其实哪里有灰，不过是无事找事，平白叫他多留一刻。南琴大他七岁，两人年纪差得本大，近年她越发现老态，竟不像姐姐，倒像妈了。顾松霖给她将事宜嘱咐明白，又道：“这一去，多则三月少则一月，我便接你们过去。家里诸多烦事都累你了，妈身子不好，你多辛苦。”

南琴淡淡一笑，怪他多余，“说这些话，何苦？你去办事，家里有我，放心。”

顾松霖与她夫妻数年，一向知道她是个稳妥人，婆婆跟前小心谨慎，家中大小事务打点亦周全。倘若撇开这桩婚事乃父母做主不谈，再撇开他对她并无爱意也不谈，单只论“贤”之一字，他是挑不出什么错处的。老太太晚年身子骨弱，脾气比早年还要大，亏得她在跟前能够周旋齐全。

她望着他，目光中分明在说“不走了吧？好吗”，可那份期盼不知是被矜持还是庄重的礼数给生生压着。松霖一时觉得她的委婉顺从很是可怜，忍不住凑上去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南琴平素与他相敬如宾，忽地这般亲近，倒觉不惯。

这时闺女自楼上跑下来，一把抱住他腿，嚷着：“爸爸，爸爸。”

他这闺女自小生下来就是个愁苦模样，永远恹恹然的表情。她跟妈亲，跟他几乎不亲。每每回来，文玉既不叫他，亦不理他。只有要什么玩意儿的时候才会过来搭话。南琴忙将她抱过来，“文玉，别闹。爸爸有事。”

她便翻个白眼，扭过脸去，任怎么哄都不回头。顾松霖只好放弃和解，转身下台阶。最后一眼，母女两个在门口，带着几许僵硬的笑容送他上车。画面有些无奈的伤感。

南琴等那辆车绝尘而去，直至看不到影子，面上笑容慢慢凝固，定格，仿佛被冰镇过。非但不觉凄哀，反有种狰狞的阴冷。

“真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儿心事？想娶个婊子进门，做梦！”

故地重临，感慨良多。他刚下火车，脚一沾地，许多回忆片段都疯了似的涌上来。这一年里净顾着老太太的大病，家中忙乱。他自小受的旧式教育，孝字从来当先。况老太太死也不肯去医院，认为西医治死不治活。看护病人是最累人的事，累起来，什么都忘了。

这时候，想起她，便一发不可收拾。

这一年里定然吃了不少苦。

她等不到他回来大约会很怪责他。不过其中种种误会，总能解释得明白的。

她是性子烈，但并非不讲理。

他了解，谢念汐一向通达明理。若知道个中原因，便会谅解他的难处。

上回离开前，他在城南看中一块地，临街。有幢挺别致的院落，那天井，那格局，都极像从前故乡的老屋。那会子他就起过意，这次回来歇都没歇一脚，立时起程上门去问。所幸院子还没出手，松霖当即付了钱，画了押，地契到手，心中方算踏实。叫了个伙计一块儿去看房，果然还是当年的光景。葡萄藤长得婴儿臂膀一样粗。只是长年无人打理，窗台下生了许多杂草青苔。

他转了一圈，盘算着稍微整理整理，面目便能焕然一新。唯有一样另有安排。松霖指着窗台底下，说道：“这里种上秋海棠，越多越好。”

八月春哪八月春，何等娇艳的八月春。

念汐跟若璧闲聊，说到那个不知所云啼笑皆非的王七少，两人咯咯笑得直打跌。若璧有次出门应堂会，就在街上与他擦肩而过。当时他身边跟着一队保镖，简直就跟那土匪进城一样，蔚为奇观。

念汐有回在茶楼出外条子，也恰好碰见他。两人便抽空搭了几句话。她逗他玩，问：“我还等着你施展金蝉脱壳让我大开眼界呢，如何呀？打算几时把自己给劫出去？”

“别提了。”他摆摆手，烦不胜烦，“如今我吃饭睡觉都有人轮流换班看着。比个大牢里的犯人还不如。昨天上茅房，居然有两个人站在旁边参观我拉屎！这还拉得出来吗？！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

那男的见他不乐，忙转过身。念汐笑得眼泪往下直淌，不停揉着肚子。不知是该同情他，还是该幸灾乐祸。

“还笑？你还有人性吗？”

“哎哟，我的天哪，你别逗我了，笑死了。”

正说这桩趣事，宝瑟跑进来，神色古怪得很，“姑娘……有……有人点你的局。”

念汐奇道：“有人点就有人点呗，你大惊小怪个什么？”

“叫局的人是……顾先生。”

城里第一间番菜馆开张，谢念汐曾去吃过一回。什么半生的牛肉啦、凉拌奶油的大白菜啦，洋人也怪，喝的玩意儿叫作“咖啡”。汤水黑似墨，香是香，可喝着苦极了。还不似中国茶叶酽酽的苦，而是干苦，冲喉。现下她的心情，跟这咖啡差不多，苦而不涩。心内一阵一阵地乱，就仿佛一波一波的浪头迎头拍来。

她都闹不清自己若当真与他照面时，是会放声痛哭还是会忍不住把他给活活掐死。

坐着黄包车穿城而过，到了地方。抬头一看，好眼熟，是个僻静四方小院。在巷子内，一面临街。并非他原来的落脚处，大约是新置办的房产吧？越往里走，越感熟悉，这不就把从前的老宅依样画葫芦给照搬一遍吗？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就立在天井里，仍旧长衫玉立，同一年前一模一样，没什么改变。梦里千百度的想象，正是这个情景。两人目光交接刹那，她只觉得自己心中的怨恨，瞬息便溃不成军。

“宝瑟，你出去。”

宝瑟知趣，忙退出，反手将门虚掩。念汐深深吸口气，一步步走过来，撩起旗袍下摆，坐下，交叠了腿。不是她要摆出这等满不在乎的姿态，是她实在乱得很。若不这样强撑一撑，人都得崩溃。

顾松霖没想到她面色这样冷，拒人千里之外。之前一腔思念，如同浇盆凉水，便没轻举妄动，说道：“这院子，你觉得如何？”

她放眼四顾，点头应道：“挺好。”

“原本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她凄然一笑：“哪还有喜呢？光剩下惊了。”

这下，松霖自话里明白听出幽怨的味道。搁在桌上那只手挪了挪，想要去握她的手，可到底没有能够伸过去，“你在怪我？”

“不敢。”

他说一句，她便挡一句，如同四面密不透风的碉堡，把他的关怀都生生挡在外边。可话又说回来，念汐未必便有表面看起来那般恨他。倘若真恨他负心，其实大可以扭头便走。她不走，坐在这里，便是因为想听他的解释。但凡这解释入情入理，说得过去，她便不与他为难。

然则顾松霖偏偏没法子开得了口。或是他有着成熟男人的自尊心，抑或是他自问口齿不够伶俐，不擅哄女人。他的无奈，尽都化作一声长叹。

她鼻子发酸，仿佛又听到他的心声：

念汐，你不要不理我，你跟我说话嘛。

冤孽。

她背过半边身子，眼睛一闭，泪水断线的珠子般往下掉。松霖见她如此，心里自然难过，起身走到她跟前，递过一方帕子，温声道：“离开这些时候，时时记挂你。只是我口拙，不太说那些花俏言语，并非不曾想着你。”

念汐将左手腕子翻过，上边交错纵横五六道深痕，“当时一心想死，可惜没死成。于你，一年不算什么，晃眼就过去。于我……哼，不说也罢。”

“是我想得不够周到。你也知道，我妈上了年纪，身上毛病虽好，心病却多。我前些年在家时候少，这一年里多陪陪她，也是尽孝道，应该的。我写的信，你没收到吗？”

“只有前几天那封收到了，其他的只字未见。”

她听他说得甚为诚挚，不似作伪，其实也倾向于相信他的话。四封都没送到，说不定真的运气不好，阴差阳错呢？他自小就不大会撒谎，不是那等两面三刀的人。若是假话，不至使她看不出破绽来。

终于打开坚冰，僵局稍有和缓，松霖将她肩头轻轻揽过，心疼她容颜清减，这段日子受了不少苦处。念汐心中一宽，不似先前那般气苦，轻声问：“那你我的事，跟你妈提过没有？”

顾松霖顿了一顿，不好拿实话回她，便道：“我想着以后慢慢地跟她说。这事情，急不得。”

念汐何尝不知道她妈准定反对。可纵然反对，也望他有个明确态度。终不然老这么拖着，他是拖得起，她耗不起。耗到最后，年老色衰的倌人是个什么下场？万不可想象。

正如最古老最无聊的一道题：我和你妈掉水里，你先救谁？

这个没解的。

根本无答案。

所以，永不要在给女人希望后再叫人绝望。这比不给希望还伤人得多。不予答复，却不明确拒绝，无异软刀子杀人，一下死不掉，磨叽着生疼。

松霖回手掏出一张地契，淡淡道：“这间院子我买下来，原本就是打算把你接出来住。早先我都想好了，回家后将家中田产整理整理，卖了济南府的地，正好凑够钱将你赎出来。你先在这边安家，我妈、南琴、文玉不日都会接过来，此后便是一家人了。”

料不到他竟早就打点好了！这叫个转悲为喜。而且，既然他上下都打点好了，看来是跟家里表过态。

她本来还不指望今生今世能入他家门。可如今，喜从天降。入了烟花的女子，最大的期盼莫过从良。

“难怪……你要将这里布置成这样。”

“我还吩咐人在那边窗台下种上秋海棠。”

她回手摸到藏在胸口那页纸。今天，本来打算将那张纸还给他的。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第三章　华宴绮罗香

行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叫“踩屋子”。

是说烟花巷里倌人们供奉的祖师爷乃管仲，各院都立有木头神牌。为着某段时间收入不好，驱驱晦气。倌人们一字排开，在神牌跟前烧香磕头，祷祝：“祖师爷保我人多客源广，无灾无难，钱财广进。”若璧、念汐上罢香，花无忧抱了个问街坊借来的小男孩，给他抓了把糖果，哄他说：“姨姨喜欢你。”转手放到床上，那孩子欢喜了，在床上蹦跳起来，这就叫作“踩屋子”。

别瞧是胭脂林，同行竞争可惨烈呢。平妈妈的“燕平书寓”算起来属老字号。可后来南来北往人烟稠密，院子开得渐渐多起来。一时间群芳争艳，长三幺二，互相倾轧，苏常两帮，明争暗斗。书寓的行情比起前些年，可说一路看跌。可该缴的人头税还得按数缴，不减反增。怪不得平妈妈时时叫苦。

才拜完，就有生意上门。倌人们急急忙忙收拾头面，预备出外局。

这回乃家宴，去的是洪全发的府上。“燕平书寓”这边只点了谢念汐、许若璧，没点花无忧。另外，还有别间堂子里的几个有名有姓的红倌人。洪胖子本就辖这一带的堂子，既叫谁，谁都不敢不给面子。

洪全发招待王霆，因不能不着人盯他盯紧些。恐他“坐牢”坐得不开心，为给他散闷，这才大宴宾客，宴请各路朋友。既有白道小开，也不乏黑道的公子，皆有名姓有来头的人物。念汐大半认得，见王霆在各色人等中间应酬，勾肩搭背的，便暂不上前与之招呼。

待人到齐，入席，开饭。还是老三篇，洪全发先起身，冲众人一举杯，先把王家七少的来历大略道一遍，又说道：“老爷子是在下的大恩人，王家小老弟便是在下的兄弟。从今往后，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在这地界上，还望各路朋友多多帮衬、多多照顾。我这兄弟……”

说着将王霆肩膀重重一拍，大声说道：“性子豪爽，仗义，识人头！为了兄弟，也是两肋插刀……”

不意他忽然插口，伸出两只手指一比，笑道：“为了女人，插兄弟两刀。”

登时哄堂大笑，彩声雷动。念汐见他又来当堂耍宝，忍笑不住，却感到他目光朝这边扫过，在她身上停了停，方才转开。他起身，谢过诸位捧场，照规矩谦词一番，先干为敬。念汐一看这人，果然是家学的江湖中人，为人大方洒脱，说话滴水不漏。之后的节目无非推杯换盏。这帮人虽说不全是俗人，雅也雅不到哪里去。谈诗射覆就拉倒罢，为助兴，先是“容莞院”的朱月娥鼓三弦，来了一段《续黄粱》。这朱月娥个子高挑，肤白人靓，吐字字正腔圆，博了个满堂彩。

若璧凑过来，低声说道：“她这是要和咱们别苗头呢。”

原来“容莞院”与“燕平书寓”就在对门，两家平素里抢生意抢得鸡飞狗跳。这朱月娥乃是那边的头牌，以单弦成名。明里，都是来捧洪全发的场；可暗里，遇上这等场合，自然少不了唱对台戏。

许若璧的长项是琴，在座的人三教九流，未必听得出好来。念汐长于梅花大鼓，只得由她出面应战。

她便端杯含笑，走到王霆跟前，柔声婉语道：“这杯我先干，算是给七少接风。咱们书寓没别的孝敬，小曲一首，聊表寸心。”

说着一饮而尽，宝瑟将鼓摆好。她皓腕轻抬，启齿亮嗓：

唉！唱的是哎，八月里的秋风，人人都嚷凉。一场白（呀）露严霜儿伊呀呼场。小严霜单的打那个独根草。挂大扁要是甩子就在荞麦梗儿上。燕儿飞呀南到北它还知道冷热，秀女在房中她还盼想着才郎。

苏州城啊住着一位王老员外，财大就是业大他还有余粮。虽说有哇银哪钱他还不算富。身前还缺少一个戴孝的儿郎。一母生下姐妹两个，姑娘要是长大成人配才郎。二姑娘许配了这个张庭秀，大姑娘许配了贼子叫赵昂。赵昂南京他还把官做。王大姐就是一位做官儿娘。

……

这一段莲花落，那叫遏云响谷，珠落玉盘，声情并茂，曲折婉转，余音绕梁而犹不绝。王霆微笑，一手支颐，听得入神。方才意气风发的朱月娥面色一沉，自觉无光。许若璧却别有心思，压根儿没在意她们这边斗法，自去与在座的皇甫宁暗送眼色。

谢念汐一曲《王二姐思夫》（又名《摔镜架》）终了，众人都拍手夸赞。她走回座位，王霆眼睛便在后边随着她，目光不离左右。她才待坐下，猛地有人一掌，重重拍在她臀上。她吓了一跳，回头看时，原是个棘手难缠的老油子。

那人姓田名继先，是现任官长夫人的表弟。起先在军中混饭吃，后因人品实在太烂，得罪同僚，又好酗酒兼滥赌，惹恼官长，前些时刚被扫地出门。念汐但凡见着他，必退避三舍。这人逛花街都不付账，还爱乱占人便宜，喝高了便四处闹事，人见人嫌。可田继先偏偏就相中了她，每次上书寓非要她出来相陪，真如瘟神一般。

念汐虽不憷他，可他毕竟有军中背景，好歹是官长夫人的亲戚，明面上不能得罪。尽管厌烦，还是暗中忍耐。田继先伸脖凑过来，“这些时没见，你唱得越来越好了。怎么不给我也唱一个？”

说着，手就在桌子底下不老实起来。她忙把腿往旁一让，转过身，口中还得赶紧拿话圆场：“瞧您说的，今儿这不是给七少接风吗？赶明儿给您上寿，自然再给您唱。到时您想听哪段便听哪段。”

她在这边跟个色狼大打太极。那边皇甫宁早与许若璧暗度陈仓，两人瞅空退出来，在外边一会。若璧还惦记着前些时他们讲好的事，拉住他问：“离一个月的期限已过了一半。你到底有主意没主意？”

皇甫宁面露难色，低声道：“你的事我回家跟二老说了，他们不同意，一个子儿都不肯拿出来。我什么招数都使尽了，就是没用。”

“那你打算撂开手了？”

皇甫宁忙道：“你别急，我如今有门路。我跟你说，最近有桩买卖，是我一个挺要好的朋友介绍给我的，利头能翻十倍，稳赚不赔的。可惜我手上没本钱，哎，你手里若有钱，暂挪借一些，等过了这阵子，准能凑够赎身费用。”

若璧这几年接客，倒私下攒了些家当出来。但他头回开口跟自己要钱，就要这么大的数目，真不知该给不该给，一时踌躇。

皇甫宁见她犹疑，心知要给她加加码，否则她不会痛快答应。于是故作生气，怒道：“我又不是为了自己，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你既不信我，我上赶着贴你冷屁股有什么意思？免得你当我还想你那几个钱！”

话毕，他拂袖要走。若璧心头发慌，忙拉住他，委屈道：“不是我不信你，是那些钱我本是攒来给自己脱籍的，好容易攒起一半，若有个差错……”

“说来还是不信我。可你也不想想，讲到钱，这两年来我只往你这里撒过钱，什么时候问你借过钱？我如果是个小人，就不必多说，别处找乐子不就完了？可不成啊，我是真正想娶你回家，给你个名分，将来长长久久在一起。”

她被他一篇大义凛然的言辞说得动心，心头天平终于还是倾向他，“长久不长久，不到死的那天是说不准了。我就再信你最后一次……也只有……这最后一次。”

皇甫宁喜笑颜开，握住她手，道：“我定不负你。”

田继先行为粗鄙，还一直给念汐灌酒。她尚且没醉，他倒先脸红脖子粗起来，说话舌头也大了。谢念汐见势不妙，告便离席，想找个地方躲上一躲。

酒已过半，略有上头，经穿堂小风一吹，微然发晕。她倚在廊下，瞧着那碧茵茵的院子，自忖：还好这等倚门卖笑的日子快要到头了。等出了暗门子，便可远离纸醉金迷，做个平平淡淡的小女子，舒舒心心相夫教子。以前总觉得是奢望，如今奢望成了真，就觉得是个梦，怕回头天一亮，梦就醒。

有人从后边突然袭击，伸手把她用力一抱，一股子酒味喷到脸上，便听田继先含糊说道：“哟，我说人怎么……不见了，原来藏在这儿。来……给爷香……香一个……”

念汐只觉胃里泛酸，当真烦他烦得要死，用力扒开他的手，道：“你过量啦！”

两人拉拉扯扯，念汐左躲右闪，忍到极限才没脱下高跟鞋拿鞋拔子往他脸上刷。照行规，上上等书寓的头牌姑娘只卖艺，呼作“清倌人”，不靠卖春挣银子。他这个官长不成气候的二道亲戚不识规矩，且做派吝啬。然这人是个老粗，行为不尊重，且不上道，清醒时就跟他讲不清，何况喝醉了？

田继先缠了半晌，见她不肯屈就，脸上挂不住，动了肝火，骂道：“不就一个窑姐儿，装什么装？跟谁没睡过？你还当自己是黄花哪？”

念汐被他骂得着恼，当即反唇相讥：“你不也就是个满肚子黄汤的尿桶？在人家的家宴上，搞人家花钱招来的姑娘。呸，不要脸的铁公鸡！”

他给她气得三尸神暴跳，当即失了分寸，一手狠狠卡住她的脖颈，一手去解她的领扣。他力气何其大，念汐给他掐得喘不过气，眼前发花，再顾不得什么后果不后果，瞅准他裆下，屈膝正要拼尽全身之力给这浑蛋一腿。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倒有人先她半拍，自后将田继先腋窝一架，扯了起身。念汐一面抚颈，一面咳，好容易才站起来。等稳住神，却是王霆方才扯开架，帮她解了围。那姓田的还要不依不饶，王霆一手虚拦住他，顺势将身一斜，刚好插在两人中间。

他盯住田继先，嘴上却对念汐说道：“小辣椒，真亏我找你半天找不着，原来猫在这里。”

她长出口气，站定，冷笑道：“你要再来晚片刻，这龟孙子就被姑奶奶我吃干抹净、断子绝孙了！”

田继先气得不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抡拳道：“嘿！这娘们儿……”

奈何王霆横在中间，就是不让开，“田兄看我面上，我的女人不懂事，她就这毛病，全是我惯出来的。她要不这么呛，我还不喜欢呢。”

“什么？你这么快就上手了？！她……你……”

末了大约感到无趣，且场子是绝对找不回来了，只得狠狠瞪他们一眼，口中骂骂咧咧转身而去。

念汐气犹未消，无处可撒火，迁怒于他，“谁是你的女人？谁叫你帮忙了？多管闲事，无聊！”

王霆没等她说完，骤然伸臂，一把将她揽到怀里，低声道：“他没走，在拐角那边偷偷瞧着呢。”

念汐措手不及，后听说田继先还在偷看，便知对方大概不相信刚才那番搪塞言语，只得逢场作戏，任由他先搂着。

尽管做戏，王霆未免太认真了些。上回与她如此肌肤相亲，还是在戏园子的大衣柜内。那时他在她背后，闻到黑暗中一丝甘甜的暗香，隐隐浮动，撩人心弦。她还不知道那会儿，他就在她身后低下头来，肆无忌惮闻了好一阵，将这味道记在心中。此刻，王霆光明正大借着演戏的名义，欣赏完她的模样，继续欣赏她的身材，把以前没看够的一次性补齐。真是眼福大饱，暗爽不已。

他这等放肆行径，任是个女的都要不好意思。念汐八百年都不脸红的人，此时不禁大觉尴尬，用力推推他，“干什么啊，放手。”

王霆非但不放，反而手臂紧了紧，低头调笑道：“不放，你咬我吧。”

她烦乱已极，别过头去。几缕发丝恰好垂落，衬着一段粉颈，吹弹可破的肌肤，摄人心魄。

王霆如被什么看不到的东西电了一下，实在情难自禁，忍不住说了声：“得罪。”

话音未落，已吻了下去。只觉她双唇柔柔软软，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过了会儿，忽听到她问：“姓田的走了吗？”

“走了。”

王霆心想：你现在问他干吗？他偷香成功，意犹未尽，还想再来一回，又低头朝她唇上吻下。

啪！

他等她先走，自己在后边跟回来。洪全发就在跟前，冲他呵呵直乐，两片嘴皮上下翻飞。王霆怔了半晌，一个字都没听清，不禁问他：“到底是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叫？还是我耳朵在响？”

刚才那个耳光，打得他脸都快瘫了。好不容易耳朵里算是慢慢有了声音，只听洪胖子揽着他肩膀，说道：“……你要真喜欢，老哥哥做主，把她买出来送你做外室。就在这里置一份家当，剩下的你全不用操心，我来给你办妥。”

“你说那只小辣椒？”他摸了摸脸，“我怕被她给活活呛死。”

念汐压根儿没把这出故事给放在心上，转眼就撂到脑后去了。王霆其实也没把田继先这人当回事。谁能够想得到，后边竟会犯了小人，被他暗中使绊子呢。

田继先之前垂涎谢念汐已久，可因她人红价高，想捧她的场都捧不起，吃不到就罢了。现而今，被个外来人占先，肚内能没火？且王霆为人圆滑，擅处世，八面玲珑，初来乍到便哪里都混得甚开。于是争风吃醋化作嫉恨，多一半倒不是冲着美色，反而是冲着打压他而去。

那天吃完回家，他便吩咐人暗地打听这两人的过往，有什么亲戚近邻朋友，最要紧的是有什么把柄没有。没过多大工夫，还真有眉目。有人探听出来，那谢念汐原来在外边有个自幼相好的“花台”，去年走了得有一年光景，近两天刚回，两人旧梦重温。据称那个姓顾的为了她，刚刚买了块地皮，大概是准备要办一所外宅，做金屋藏娇之备。可那人不知道，这块地皮来路不正，原先就是被强霸走的产业。起先的屋主不愿卖，后被打断了腿骨，逼迫着画押。田继先听完大为得意，叫人暗中使钱，唆使原来的屋主去告顾松霖。回头又到自己表姐处运作了运作，背后走了点儿暗处门道，把顾松霖收押入大狱，等人拿钱来赎。

开始时念汐压根儿就不知道，自然更加想不到此事有人从中作梗。后过了三四天，才得着消息，登时方寸大乱。她想顾松霖一个书香门第的少爷，哪历过这种险事？哪进过大狱呀？这进去了，若有个些微差错，还不定人家在里边怎么摆布呢！他哪里受得了这个罪？

越是胡思乱想，越觉得可怕至极。她忙叫宝瑟收拾东西，要去牢里一探。平妈妈怎么能够容她去？做死做活地拦住，“反了你啦！咱这是什么地方？不是菜市场！你还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懂规矩不懂？”

谢念汐早横了心，不管不顾，“你今天是拦着我也要去，不拦着我也要去！我看谁能拦得住？！”

平妈妈被她逼得没法子，不下手不能杀鸡儆猴，扬手作势要打。她不退反进，眼睛一闭，将脸送上去，“你打你打你打！有种把我打死，不然我是你妈！”

花无忧作壁上观，许若璧看不下去，急忙上来扯劝。平妈妈把她打坏了吧，耽误生意，耽误自己挣钱。不打吧，这台可怎么下得去？愤然诉苦：“你们说说，这泼丫头，她讲理不讲理？我拦着她，还不是为她好。她现在去大狱，又进不去那门，根本就见不着。我挡你，那是怕你闯祸！”

若璧亦怕她那个脾气上来，会再搭条人命进去，也哄劝道：“妹妹先别急，妈妈说的有道理。你仔细想想，这个事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中间一定有缘故。”

念汐被她一句点醒，这才熄火。转念想想，近来没曾开罪过什么人，要说得罪，只有那天接风宴上惹了田继先的不快。这事若由他而起，倒完全说得过去。平妈妈看她脸色稍和缓，不再闹了，也就还惦记着今天有堂会要她到场，便卖她小小一个人情，“要我说，你既去了也是不管用的，先回房预备晚上的局。我呢，找个熟人知会一声，叫宝瑟带点儿东西去瞧你的情郎。看看如今这官司，人家是要钱呢，还是要地？”

到了晚上，宝瑟回来报告。顾先生在牢里还好，没人太过为难，也没挨打，也没惩治，只是监押着。他倒并不慌张，自问并无理亏之处，若要三曹对案亦不惧怕。相信真相总能说得明白。念汐听说没打，稍稍好过了一点儿。可听说松霖不怕，反倒替他害怕。他书生意气，哪明白这里边水有多深？人家不打他，把他晾在那里当鱼干晒，其实是做给她看。就这两天，姓田的那里准见苗头。

果不其然，翌日他便来了。特意点了念汐出来招待。她理好妆，慢慢腾腾梳好头，叫他等了好半天的工夫，直等到不耐烦，才要紧不慢迎出来。田继先把她一打量，本以为她多少会有些悲切哀容，没想到仍是那副目中无人的俏模样。心说：看来打错算盘了，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万一她对那姓顾的没当真，这招可算白使了。

田继先心既先虚，便想试试她，将空茶盏往她跟前一推，粗声粗气道：“上茶！”

念汐瞧也不瞧他，跟对过坐下来，眼睛往天上一瞥，“哟，哪儿飞来只苍蝇，嗡嗡地叫？”

田继先大怒，正要起身，可念头一转，却又坐下。他为办成这事，先前花了些钱，现在如果空手而归，这单买卖就算蚀本，不划算，“好，算你损。今天不跟你废话，咱们谈正事。”

“那就谈吧。”

他干咳两下，虎着脸，“这事想摆平，姓顾的得出点儿‘血’。”

念汐听他要钱，心就先放一大半，“要多少？”

他伸出一只手指，在眼皮下边晃了晃，“一万银子。”

她当即色变，想她赎身的价码正是一万银子。如今他管她不多不少正好要一万，这不摆明要坑人吗？！她将桌子重重一拍，怒道：“就这等小官司要一万，好个狮子大开口！”

“小官司？小官司大办哪。上下打点不要钱哪？兄弟们不得分账啊？没钱你让我喝风去吗？就一万，不还价。要给就给，不给，让他等着蹲大牢罢。”

说完，他起身装模作样要走。念汐的短处让他捏着，不想也得暂且服软，忙伸手将他拉回。田继先得了上风，嘻嘻一笑：“怎么？小辣椒肯低头了？不呛我了？”

“一万银子就一万银子。一手交钱，一手放人。”

“爽快，见钱交人。”

“慢着，还有件事。”说着，她冷眼抹着他，道，“既给你一万银子，除了人，地契也得还来。”

“那不归我管，你问衙门里要去。”

“我不问他们要，就问你要。要么连人带地契，要么我一样都不要，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一个镚子儿都甭想见着。”

没想到她这般寸土必争，讨价还价，正是看穿了对方的底牌。田继先实在吃不准她这话是真是假，歪着头盯了她半晌，没看出什么破绽，只好让步，“你行，不去做买卖真可惜你这份人才，就这么定了。不过我也再加个条件，那位七少如果再点你，你不许应他的局。”

“这你也要管？哈！”

“老子就管了。我体谅你们难处，要出堂会，出外条子，打茶围，人多的场合那我都不管。就只他单叫你，我不准你去。我他妈就看不惯他那张狂样。不然，哼哼，你也知道我的手段。我纵不让他栽大跟头，稍微使点儿劲，也够你们喝一壶的。”

所以说，宁得罪君子别得罪小人。惹着这种人，就跟踩了一脚狗屎差不多。不熏死你，也能把你活活给恶心死。念汐无奈，叹了一口气，算是默认。

田继先愿已足矣，算扳回一城，就开了心，道：“好啦，谈完了。要不你再唱个小曲我听听？”

念汐手一抽，没让他摸着，沉着脸，“上火，嗓子坏了，唱不了。宝瑟，送客！”

平妈妈乃大风大浪都过来的人，知道混迹于世，最要紧的便是，遇事了，谁也别得罪，谁也别招惹，息事宁人自保为上。王、田的意气之争，她暗中自然是偏向王霆为多，毕竟七少与洪全发关系匪浅。可这田继先既放话出来，她不能不遵守。于是嘱咐念汐这段时间暂且借故远着王霆，等到事态先冷下来再说。

王霆那边还什么消息都不知道。着人来请，一次两次，都以病恙推辞。他信以为真，择一天，早早地前来探病。平妈妈一时没料到，赶紧叫丫头上楼报信，自己就笑着迎出来，先给抵挡拖延点儿时间。

“哎哟，七少怎么还亲自下顾，这叫咱们姑娘如何当得起？”

“我来瞧瞧小辣椒。她到底什么毛病？这么长时间老也不见好？要紧吗？”

“这不躺着嘛，不能见客，身子且虚。要不您宽坐，我叫无忧来陪？翠秀，叫无忧下来——”

王霆何等精明老辣之人？老鸨的伎俩一眼便看穿，身一闪，越过她，直往楼上而去，“不用了，她不方便下来，我上去看她一眼便走。”

两个跟着的保镖眼一横，并肩把平妈妈阻住。平妈妈只得抬高声，招呼道：“念汐，七少看你来啦！”

念汐与宝瑟慌作一团，心说：这个灾星！害死人。妆是来不及卸的，就急忙拉上窗帘，将屋子布置得暗暗的。她穿着旗袍跳上床，用被子将自己身子严严一裹，裹成春卷模样。将大半脸蛋埋在被中。想来若不仔细，应不会露破绽。

刚布置完，王霆推门而入。宝瑟忙行礼，恭恭敬敬喊了声“七少”，他点一点头，转头瞧向床上的谢念汐。

念汐使出浑身解数，仿着《红楼梦》里那林黛玉临死光景，气若游丝，要死不活道：“七少有心，来看我一个无足轻重的病人……这怎么过意得去呢？宝……宝瑟，扶我起来，这礼数不能缺，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说着一通狂咳，看样子要没人拦着，连心带肺便要一起咳出来。王霆本来只是怀疑她装病，现在十足十地确信她绝对是在装病，忙道：“别别别，你都这样了，还是躺着吧。”

可怜宝瑟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好生痛苦。她依例沏好茶，奉上瓜子、果盘、香烟。王霆坐了坐，似在想心事。念汐不说话，装着病来晒他的台，看他怎么好意思继续待下去。他倒也不恼，耐心好得很，双手抱胸沉吟片刻，忽然抬头，冲宝瑟一笑，道：“你们姑娘病了，累你每日照顾，多有辛苦。”

他如此和颜悦色，把个宝瑟搞得受宠若惊，忙回道：“应该的，七少过奖。”

王霆站起身，目光环顾，“这屋子我还第一回来，不错，挺好看的。”

他念书少，大字不识几个，算个半文盲，早早地自己跑出来混江湖，所以肚内没文墨，说不出闺阁秀雅之类具体的好话，只能道出句“挺好看”。他在这边边走边看，宝瑟随在后边，不好阻他亦不好赶他。念汐思忖：这人还没完了，赖着不走，难不成还等过年？

王霆走到一只青花瓷瓶旁边，眉头微动，计上心来。把瓶子取过来，宝瑟大惊，这件古玩是平妈妈的镇堂之宝，乃出自南宋官窑的真货，稀世少有。原是从前一位大政客送给堂里姑娘的礼物。放在这里，专为书寓撑门面之用。

“七少小心，这个……很贵重的。”

他微微一笑，探手到她颊边。宝瑟还当他调戏自己，登时面现桃红，低头去瞧地板。他却摘下她一只耳坠，说道：“妹子，想不想看我给你变个戏法？”

说着，他将耳坠握在手中，请她朝上吹口气，再打开，便不见了。正在诧异间，他将手伸进瓶肚，摸出一样物件，“你看这是什么？”

宝瑟眼花缭乱，不知他何时偷梁换柱，不禁赞了声：“好厉害呀！”王霆将坠子还她，回手把瓶子放归原位，不料手一滑，不曾拿稳。念汐吓得直挺挺坐起，叫道：“哎呀！”

他就等的这一刻，另一只手紧跟着一接，稳稳接住放下。谢念汐的一颗心，就跟着那瓶子坐了次过山车，差点儿没出心脏病。王霆似笑非笑，看着她道：“你这是养病？”

把戏被拆穿，瞒他不过，她瞪他一眼，恨这人多智狡黠，“宝瑟，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王霆拖过一张椅子，放在床边坐下。这才算入了正题，他直截了当问：“你不肯见我，是不是因为那个姓田的为难你？要是，你得实话告诉我。我找他去。”

她心念疾转，短短一句话之间，心思已转了好几个弯。她掀开被窝，坐直身子，神色郑重，道：“还别说，归根究底，还真不是。”

王霆的神色不免有点儿受伤，“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我不讨厌你。其实我倒觉得你人着实不错，聪明，讲义气，懂得人情世故……”

“完蛋了，要死。”不等她说完，他就把话头截断，人重重向后一靠，又露出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女人脸上出现这种表情，后边准没好话。你不用说了，我替你说。但是，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人，咱们还是做朋友好啦，是不是？”

念汐见他甚有自知之明，也就不再拿明话去刺激他。他怔了片刻，手摸下巴，忽道：“我最后还有个私人问题。”

“可以不答吗？”

“可以不答，但我照问。是不是因为你心里已经有人了？”

她可没忘他的身世背景，两人之前再怎么友好，内心深处仍然不能不略防着他点儿。不必她开口，王霆就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了答案，洒然一哂：“看来你挺喜欢他的。跟着他，你开心吗？”

“开心。”

“要是……没有他在我之前的话，你会不会……”

“没有这个‘要是’。”

她如此决绝，王霆只能作罢，“你这人忒冷情。”

“你以后不会去找他麻烦吧？”

王霆伸个懒腰，烦道：“我都快恨死他了。”

念汐的脸色当即一变，他却转过话头，淡淡说道：“不过我不会去找他麻烦。男人想要回自己的女人，方式有很多，下三烂手段不在其中。”

顾松霖万没料到，才放出来，回到家里，南琴竟在等着他。

“你……怎么来了？”

原来，他惹官非被陷入狱，随来的一个老用人看不过去，悄悄给老家发了通电报。傅南琴接着消息，吓了一大跳，忙忙筹措些钱，收拾行装连夜起程。她不便将女儿带在身边，只好让文玉留在老太太跟前照看。文玉见妈妈要走，满心不快，本就恹恹然的模样，更加阴云笼罩。老太太半卧在帘后的鸳鸯榻上，自外头瞧进去，是个乖戾颓然的剪影，一开口，中气不足。可声音呢？厉、尖、薄，如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自人的耳朵根削下去，让人乍听打哆嗦，再听极不舒服，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南琴与她处了这些年，每每见着她，还是禁不住地胆寒。若要做比，她觉得这老女人就是个成了精的猫头鹰，化作人的模样。家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是老鼠，任她鱼肉，俯首帖耳供养着她。

只听她咬牙切齿森然道：“又是那个小婊子。只要撞上她，就没好事。自小便是个贱胚子，进了窑子里还不肯撒手，死拽着我儿子不放。松霖这没骨头的东西，为她去坐牢，终不然有一天，还要死在她手上的。”

傅南琴低声说道：“妈，那我先走了。我不在时，文玉您就帮忙看着点儿。文玉，听奶奶的话。”

文玉手上拨弄着一串九连环，故意弄得喀喇喀喇直响，偏偏就不抬头看人一眼。老太太本就对这丫头厌恶至极，此时拿脚把她一踢，冷冷道：“去！别跟我眼前晃。”

文玉黑着脸，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又看向自己的妈。小小年纪，却有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怨毒之意。南琴叹了口气，将她带出屋外，蹲下身来对她说：“妈不在时，别惹奶奶生气。爸爸那边出了点儿事，你要乖，别让妈在那边记挂。”

“我知道，是为了爸爸想给我找的那个二姨娘吗？我恨她，我恨爸爸，我恨奶奶，我恨不得他们都死了。”

她神色凶狠，小手挥了几下。南琴忙捂住她的嘴，“宝贝，小声点儿，可别乱说话。放心，妈不会让那个姨娘进门的。妈不会让你受她的欺负，你是妈的乖宝贝。”

她抱抱女儿，在这个家里，她没别的倚靠，也没人站在她这边，除了文玉。

松霖不爱她，只当她是个有正妻名分的摆设。老太太嫌她年纪大，生不出儿子。以后她不能够再生了，她只有文玉一个孩子。

她只有文玉。

文玉只有她。

南琴一路风尘仆仆，等下了火车，在车站口才听说先生平安无事，已开释，马上就回来。于是就在下处等，等来等去等到转钟，还不见他回家。叫人一探听，竟是他半路折去了“燕平书寓”。

果然找她去了！

文妈热了稀粥端过来，劝她：“太太先睡吧，别等了。有我给先生留门呢。”

“不，我等。”

再晚，你总是要回来的。哪怕你心不在这里，你不情愿回来，终究要回来。正如孙猴子翻不出五指山。你顾松霖也总是要回来给我个交代。

念汐待松霖过来，便将要到手的地契还给了他。他折了一万银子，难免悔恨，“当初我办事太急躁，没曾打听明白便交割了。好容易凑齐了钱，如今……”

她忙道：“这都不关你的事，其实是我不慎，被个泼皮找了麻烦。你既无事就算万幸，快快回家，赎身的事，咱们以后从长计议，总能有办法的。”

两人离着团聚仅差半步，当真造化弄人，唏嘘不已。松霖不舍，再坐了一个钟头，这才起身告辞。回到家里，问了南琴近况，说了说夫妻离别后的经过。他把念汐那边的缘故瞒着没讲，只说是因为自己太大意，才招来麻烦。南琴拿好话宽慰他一回，他心中已有定计，鼓起勇气，向南琴开了口。

“有件事，想同你商量商量。”

南琴心中发沉，面上却不改色，故作不经意，“嗯？”

他干咳两声，道：“念汐的事，我已早同你说过的，你也并没反对。你大度，我很感激。”

她笑容有些发僵，不过该说的话，仍还得她来说，“哪里的话？大户人家里，纳妾也属寻常，况且你们还是旧识。我没给你生个儿子，本已有所亏负。她若能给你生个一男半女，为你传宗接代，那是好事。”

她越是大度，他便越是局促不安，“……咳，我想说的也是这个。为打官司，花了不少钱。现在我手上……已拿不出赎身的费用。我想你那里，以往还有些积蓄。我不问你要，只当是向你暂借挪用。等到明年后年，田庄进项收上来，我再还你。”

南琴面无表情，沉默片刻，不冷不热道：“一家人，说什么借呢？有是有一些，只怕凑不到那么大的数目。这也不是笔小款子，不如这样吧，你安心再等些时日，我各处里筹措筹措，能出多少是多少，成吗？”

她如此大方好说话，顾松霖还能多说什么呢？点头“嗯”了一声，算作告一段落。

他想着，南琴这里拿一笔，自己问人再借一笔，跟书寓那里平妈妈砍砍价，加上念汐本身攒的一点儿积蓄，或许就够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到底有多么天真。

第四章　豪侠的典故

大限将至。

王霆最不想听到的消息终于还是来了。上海发来电报，婚期已近，大婚诸多事宜齐备，催请他赴沪完姻。洪全发过来跟他通告，说：“这可不是老哥哥不够意思，现在是老爷子下旨。老弟，烦你赶紧上路吧！哎哟，算老哥哥求你啦！”

他平躺向天，叹道：“拿刀来，我要抹脖子。”

洪全发瞧他如此不情愿，表情痛苦，不禁好奇，“人家那边的小姐是大家大户，据说还是留洋回来的，年轻貌美。家里也是道上的，在上海，势力不小。你们算是门当户对呀。你究竟有什么不满意的？”

“没什么不满意的。”

他顿了顿，接道：“可我不喜欢她。”

有诗云：“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他第一次听到金碧桂这名字时，其实并非没动过绮念。听说留洋回来，琴棋书画皆通，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不禁生出一丝好奇。他对大家闺秀向来没什么兴趣，不过对于读过书的人多少还有点儿仰慕、有点儿自惭形秽的心理。

起先他想，人家是个好姑娘，他是配她不上的。何必耽误人家青春呢？既辞不掉，就见一面，自己表现得浑蛋点儿，将她家里人吓退，这事就算黄了。

他好，她好，大家好，皆大欢喜不是？

所以那天，他是带着故意找碴儿的意图踏进那个房间的。起初只是看到一个少女背影，她坐在钢琴边上，穿一身水蓝的洋装，头发烫得卷卷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来跃去，弹的西洋的曲子。究竟什么名字他说不上来，却觉得那曲子幽怨哀婉。

他小心谨慎地向她走过去，不知要找个什么话来起头才好。他到她身后，停下来，暗想：如果依着他们洋人的规矩，是不是要先亲手指头？还是干脆用江湖上的方式来个自我介绍？

王霆不禁微微局促不安。这是破天荒头一回。他很少在女人跟前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一曲终了，却没转身，而是怔在那里。过了会儿，她低下头，后背屈了一屈，将手放在脸上。

她在哭？

怎么就哭得如此伤心呢？

王霆是最看不得女人哭的，何况她这么柔柔弱弱一个女孩子。他心里一软，就耍不出流氓来，反而劝道：“你没事吧？”

那姑娘不回答，屋里静得可怕。他便道：“我知道你不想嫁。你不想就不用嫁的，我……”

她忽地转身，手里一把亮闪闪的象牙骨柄裁纸刀，一刀刺下。王霆脖上一冷，血唰地便流出来。他倒不是因为招架不住，而是因为事出太过突然，反应不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他离她的脸近在咫尺，分明见她神色凄怆决绝。第二刀便不容她捅下来，伸臂阻了一下。第三刀，她就不再冲着他去，转过刀口往自己咽喉戳下。

王霆顾不得伤势，反手去抢她手里的刀。幸得他动作利落，一把抢下，将她抱住。那姑娘却疯了似的颤抖起来，发出一声长长的号叫。

呀——

他还从来没听到过有人的哭喊如此绝望，如此无助。

后来，念汐无意提到他脖子上刀痕的来历，他还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不舒服。还记得那天给他送行，去车站的人只有洪全发、几个看押他的保镖，再就是谢念汐。念汐想着与他朋友相交一场，他走，不去送送也太不近人情，所以还是去了。

他跟洪胖子道过别，谢过他连日以来的精心招待，又兄弟长兄弟短地论了一通交情。然后走到念汐跟前，低笑道：“我走了，你别太想我。每天最多只许哭三回。”

“德性！”她嗤之以鼻，斜了一眼，祝道，“一路顺风。”

诸事已毕，准备打道回府。站台上列车将发，王霆漫声长吟：“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

念汐心说这人真贫得没边了。他抬腿迈步，正要上车，陡听到有个伙计在站台上一路高叫：“七少！七少等等！”

耶？

小伙计慌忙火急，手里死攥一封电报，玩命摇晃，气喘吁吁：“七少，好消息！啊，不，是坏消息！”

王霆莫名其妙，“你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上海……那边……那边来消息，说……说你媳妇……跟人跑了！”

众人皆是一愣，王霆几乎不敢相信，欣喜若狂，失声道：“这实在是太好了！”

戴绿帽子还能戴得这么开心的，普天底下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大家一时没能回过味儿，洪全发心说：这叫什么事啊？念汐暗想：可称了他的意了。王霆转念一想，不对，自己再怎么高兴，这话也不该这么说，便又硬生生找补一句：“……我的意思是说，她怎么就能跑了呢？我哪里不好吗？洪兄你说，我这么好的人，配哪个女人配不上？”

大家忙一通七嘴八舌，有说恭喜的，有讲节哀的，帮他把场面给圆了过去。家，不回了，时候尚早，兴致颇高，干脆下馆子。吃饱喝足，洪全发知趣，找个由头带着手下人先撤。留念汐与王霆单独说些体己悄悄话。

王霆全不掩饰他的开心，心情好得很，“你怎么不祝贺祝贺我呢？我不走了，多好啊。”

念汐斟上酒，盈盈举杯，不冷不热道：“恭喜七少心愿得偿，保住了清白之躯。”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千万别跟人说。虽然我看起来不像，但其实直到今天，还玉洁冰清，是货真价实的黄花大男人。既然婚不结了，你看要有兴趣的话，不如你收了我，免费白送，怎么样？”

她听这话又开始往那歪门邪道上拐，哪还容他再说下去，即刻拉下脸，霍然起身，“好好一个人，成天不说人话。你要这样，一个人吃吧，我走了！”

王霆忙拉住，收了玩笑，“行行行，不说笑了，你先坐下，我有正事跟你说。”

“那你给我放尊重点儿。”

“绝不调戏你了，我保证。”他停了一停，正色说道，“我以前在茶馆说书的那里听过一个故事。是说有个男的同一个花街里的姑娘好上了，后来那男的上京考学，得了个官做，就另外娶了个媳妇……”

念汐听他话语乱绕，以为他故态复萌，登时甩手，“我走了。”

王霆忙起身将她拦下，语言诚挚，瞧着她认真说道：“你听我说完，好吗？真的，这故事同我后边要说的话有关系。”

她只得再卖他最后一回情面，“有什么要紧话你就快点儿说。下午我还有局。”

“那男的又娶了个媳妇，把花街的姑娘给踹了。再后来有个豪侠黄衫客看不下去，就将那男人劫出来送到那女的跟前。我在想，我做不了那个书生，若能做那个豪侠黄衫客也不错。”

念汐心头不由骤然发暖，眼眶几乎就要湿了。他说的故事，原是《太平广记》中的一则，叫作《霍小玉传》。难为他没读过书，却将这故事记在心里，此时以此做比，可见他虽然平素放荡不羁，但是心中重情重义，当真叫人挺感佩。

念汐一时讲不出话来，只听他缓缓说道：“我盘算了很久，觉得你总待在那里也不是办法。今天既然能有个田继先，难保明天没有赵继先、孙继先。平康是非多，我想把你赎出来。别多心，之后你爱嫁哪家少爷就嫁哪家少爷，我不要你回报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世上哪有白送的买卖呢？七少，我说句话你别见怪。你这么对我，却说不要回报，其实并不是真正地不要回报。只是你想要的回报，并不是当下所有的、双眼所能够瞧得见的东西。”

所以，王霆最怕跟聪明女人打交道。女人聪明起来，真叫人招架不住。他苦笑一声，颔首，“说得对，其实我是想要回报的。我要你开心哪。”

她凄然一笑：“开心啊，世上最难的就是开心。”

她摇了摇头，“我的开心你买不到。要买，得另一个人来买。如果他买不到，那时……那时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机会买得到。”

王霆神色落寞，耸肩道：“随你吧。”

他们对谈时都忘记了，《霍小玉传》的结局并不美好，而是十分凄惨。

黄衫客将薄幸寡义的李益扔到病入膏肓的霍小玉面前，小玉泼水于地，示意二人过往情意覆水难收。霍小玉临终前诅咒：“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后来李益果然因猜忌休了妻子卢氏。之后，“至于三娶，皆率如初焉”。

傅南琴出身大户人家，嫁过来时便带了一笔嫁妆。后来，顾家事务皆由她经手打理，顾松霖只问外务不管内事。顾老太太身子不行了，管不了家。她便从中俭省，省下来的家当暗暗地自己攒起，全锁在一只金边红漆木匣子内。这匣子，连松霖亦不知道，只有她把着钥匙。

她取来钥匙开了锁，里边有几样金条、珠宝首饰，余下的全是银票、借据、地契等等。文妈是她的心腹，站在旁边看她清算，不由得担心：“太太，先生虽是那么说，可您难道还真要拿这些钱去赎那个窑姐儿吗？”

“既然当场答应了，还能反悔吗？纵不答应，那也没法子。我这里不答应，先生仍会找些由头来做这事。我还不如应承下来，索性做情给他。”

“这也……太委屈太太了。”

南琴淡淡一笑，好整以暇地说道：“应承归应承，赎人归赎人，我只应承替他筹钱，又没答应要帮他赎人，这是两码事。数数，这几张票子数目该够了。我是大户家里人，也不知道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的规矩，开出的是些什么价码，干脆，宁多不少吧。”

说着，她将手里的银票递给文妈。文妈反给她弄得没了主意，不知这是闹得什么故事。南琴吩咐：“明天呢，你拿着钱，悄悄地去一趟那个什么书寓，找她们领班管事的，你就这样这样跟他们说……”

文妈从没到过烟花粉弄，这烫手山芋丢给她她还真觉臊得慌。第二天换了身衣裳，拿头巾包了头脸，遮遮掩掩地去了。走到“燕平书寓”门口，门上几个烫金的大字。这时候是早晨，人都没起。她叫小伙计往里递话，打的是顾松霖的旗号。不这么着，只怕人家不会见。领班让她去后楼走侧门。

平妈妈头还没梳，一面嘀咕一面妆容不整披头散发慢吞吞走下来。拿眼将那老嫂子一抹，即刻翻个白眼，“你们这顾先生也真是的，一回一回地给我们姑娘找麻烦。好好地，连个觉也不让人睡整喽。你有什么事赶紧说，我这儿忙着呢。”

文妈嫌恶极了，只得压着气，跟她说明来意：“我是照太太的吩咐，给你送钱来的。”

“钱”之一字，最为管用。有人送钱上门，平妈妈当然却之不恭。文妈将票子往桌上一放，“你数数。”

她拿来点了一遍，神色登时晴转多云，“开玩笑呢吧？就这些？哼，赎个屋里丫头差不多。念汐可是咱们这堂子里的红牌倌人，招待的全是阔少。这连一半都不到，更别说她现在身价可日日看涨，早不止一万银子了。”

说着，将银票往文妈跟前一摔，以示“谁没见过钱”呀。文妈知她会错了意，冷笑一声，将银票推回，“这不是赎身的钱。”

“不是赎身那是什……”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暗忖：顾松霖娶得好厉害一个老婆！手段高明哪！她便试探道：“不是赎身的，莫不是要托我帮你们太太办事的？”

“太太说，只要你把人牢牢扣住，别叫那姑娘被人赎出去，这钱就拿走。”

此话出口，那平妈妈便更不能贸然伸手拿这火烫的银子了。她心说我虽不想这么快就把棵摇钱树给草草卖了，但这事还真由不得我说了算。要扣？也得我扣得住呀。近来闻听王七少那边有意要买念汐做外室，连洪胖子都发过话。若他们来要人，我还能不给？回头我还要不要混了？

文妈见她迟迟不接，就照着事先南琴教好的一套言辞，来个退而求其次：“太太说了，你若有不便，就这么办吧。只要能拖上三个月，让她出不来，也成。”

平妈妈这才笑意重展，急忙接过票子塞入怀内。一世扣不住，三个月多少还是有法子的。扣三个月白挣这么些钱，太划算了。“好说，好说。回去回你家太太，让她放心。”

南琴心中自有韬略，早算计周详了一本账。

三个月后，她的婆婆——松霖的妈就要来了。到时，不需她出面，这事就得泡汤。

顾松霖呀顾松霖，你想先斩后奏？我偏偏不让。

光阴弹指，转眼秋色尽收，立冬已至，寒风乍起。一候水始冰，二候地始冻，三候雉入大水为蜃。霜雾初降，呵露凝珠。

谢念汐立在檐下发了一回怔。自上回松霖入狱后，他家太太赶来，两人如今住在一处。要常上“燕平书寓”，当然多有不便。他来的回数少，这也都能够体谅的。然而她急的是，上回赔了大笔钱，窟窿该上哪里找补去？她满腹愁苦，倒幸好有宝瑟在旁边时常给她解劝。说顾先生人品好，待姑娘情谊深厚，绝不会把姑娘丢下不理。

说是这么说，到底要怎么办，仍没个定论。

屋里又起一阵哄嚷，那帮男的吃够了酒，便拉开架子摆开场地，推起牌九来。他们找乐么，可不就图个热闹？酒是七少摆的。说到王霆，自传未婚妻跟人私奔下落不明以后，他就有了借口不回上海，在这里心安理得待下来。他家里人自也不能叫他老在外边寄人篱下，又知他与老爷子气还没怄完，硬叫是叫不回去的。派了人下来给他送钱，让他在这边宽住，买了宅子，置办一套产业。他本已上了道，刻下不过与洪全发搭伙，一同经营赌场，投资些前途不错的买卖。

王霆人本已极聪敏，同黑白两道关系都不错，声势日隆。“七少”这绰号，数月的工夫，已远近闻名。凡是因遭了难或际遇不堪来投奔他的人，都能得他臂助。大有点儿当年孟尝君门下食客三千的味道。洪全发赞他颇有当年他家老爷子的风范，他一笑置之，不以为意。

有人欢喜，便有人愁；有人开心，便有人生气。田继先本听说这人要卷铺盖滚蛋回上海，喜得一夜没睡觉。后来又听说他没过门的老婆跟人跑了，真是大快平生，逢人便宣扬这件事，忍不住叫全世界都知道自己的对头戴了绿帽子。可惜此事当个趣闻一时传过也就过了，没对人家产生什么影响。最可气的是，他在这里得意，人家七少还一点儿不生气。嘿！哪来的这么没脸没皮的人？！

他一直想暗中恶整此人，便去表姐那边想法子。哪晓得话还没说上三句，人家就说这事不管。人没招你没惹你，你硬要去招人家，这不吃饱撑的吗？况且，人家在这地界上，也是按数上供的，且没违法乱纪，人缘又好，吃得又开。表姐的结案陈词是：“你给我消停两天吧！”

田继先这个恼！

恨得简直牙痒，牙都快磨碎了。

可王霆却未必知道他已气恨自己到了这等程度。两人明面上，还是见面点头的，面和心不和罢了。这天他招了帮狐朋狗友在自家开宴，算是给新开的赌场打广告做宣传。因入了冬，所以叫家里用人把炉子搬出来，就着火烤手取暖，再架上新买的铁网子，专门叫了个擅烤羊肉串的小贩来府上伺候。洪全发见了，笑说：“你就爱跟人不一样，吃个饭还弄这么多玩意儿，透着新鲜。”

赌桌上边，有来有往。田继先小赢几把，后手气背，连输好几盘，赢的钱全折进去，还倒赔了许多。无巧不巧，王霆手风顺，一路赢下来。田继先脸上挂不住，又阴一句，阳一句，找起碴儿来：“哎，我姓田的虽然手气不好，可是命好，不犯桃花劫呀。不像有些个人，虽然手气好，可是命犯桃花。”

王霆瞅他一眼，没理。指望他知趣，自己打住。哪想实在高估了此君，他非但没刹住话头，反而越讲越得意：“你们说，怎么有些男的就那么不识趣呢？明明心上人有别的姘头，还上赶着跟在屁股后头转。可惜呀，那姘头也是个绣花枕头，不中用。哎，你们还不知道吧？前些时候有个公子哥儿，姓顾，惹了场官司……”

念汐在旁边越听这话越不对味儿。王霆没等他说完，早一把将桌上事物掀翻在地，打断他的话，说道：“明人不说暗话，你想挤对人何必遮遮掩掩？冲我来不就完了？”

“嘿，叫板是吧？！”

田继先等的就是这机会，撸袖提拳便上。王霆自然不会怯阵，倒是念汐不欲他因自己蹚这浑水，官长夫人的表弟因为没搞到女人而吃醋是一回事，揍了人家表弟是另外一回事。前者人家理亏在先，后者是伤了人家面子。人家手里除有兵外，还有枪呢，不是闹着玩的。她赶紧上前将王霆扯住，死活不肯叫他动手。

旁边人动作也快，忙从中间把两人隔开，扯劝的扯劝，拉架的拉架。田继先嘴里仍不干不净，念念有词。洪全发见势不妙，揽着王霆肩膀硬将他拽入里屋去了。

田继先铆足了力气要干架，没能遂愿，一腔邪火无处可撒。他眼珠转了转，盯上念汐跟前的小丫头宝瑟，心说：就拿她来作法！总要让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他拔出后腰上挂的枪，气势汹汹说道：“姓王的躲得好！最好一辈子别出头。不然，信不信我一枪毙了她？我当年在军队里，枪法如神，好着呢。来来来，今天趁诸位都在，给大家展示展示。”

说着，他把宝瑟一指，“那边站着去！”

宝瑟遭此池鱼之殃，早吓傻了，脸色煞白，哆哆嗦嗦，“我……我不……”

“去！”

念汐再也看不下去，将宝瑟往身后一拉，冷冷说道：“别跟丫头为难。你不就是记着我的仇吗？我来。”

她走到对面墙下站定。一屋子人，都觉这事不妥，可一则田继先是个浑蛋，犯不上为个倌人冲撞他。二则他手里有枪，大家多少还是胆怯。田继先站好，瞄准，就是一通乱射。念汐给震得脖子一缩，整个人都僵在那里，缓过好一会儿工夫才知道怕，摸了摸身上，完好无伤。打鬼门关里走个来回。

王霆猛听到枪响，急忙出来，见他对着念汐乱开枪，上去便是一拳，两人立时打了起来。一堆人拥拥攘攘，好容易将他们分开。既撕破脸，田继先也就没了避讳，手指着他高叫：“王七！老子看你不顺眼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才什么时候来的？就自封自己是个人物？告诉你，我才不买你的账！”

于是又掉过手，把谢念汐一指，“我就是要搞你的妞！你有什么招儿使去！”

一时，众人面面相觑，闹到这一步，圆场不好打。洪全发本要出来和稀泥，后来想想，这种时候若不应战，将来没法做人，也该给他个扬名立万的机会。于是就没吭声，看他打算如何了局。

王霆站在场中间，一言不发，沉着脸，目光似要杀人。过了半晌，他忽然冷笑一声，点点头，“行，今天就让你服气。”

谢念汐心里发沉，怕他冲动之下铸成大错。哪想他却没扑过去，反而走到炉子跟前，把那小贩一把推开，从炭火内抽出根烧得通红拿来拨炉子用的铁条。他将拨火棍横过来，故意在大家眼前亮了一亮，“都看见了？”

众人正在犯嘀咕，只见他腕子轻轻一弹，铁条空中掉个个儿，烧红那头稳稳当当落在他手掌心里。宝瑟吓得“呀”了半声，念汐心头狂跳几下，拿手掩住嘴。

田继先脸色登时大变。王霆面不改色，花厅上一片死寂。旁边人尽管都没碰那块铁，却禁不住觉得烧得慌。过了大概得有一分钟，他把铁条往田继先跟前“咣当”一扔。

“你来。”

田继先不说话了。

大家全都不说话了。

孰高孰低，高下立判。田继先再浑蛋，此时也心服口服，无话可说。王霆见他偃旗息鼓，这才排开众人，入了后边里屋。念汐回过神来，想也不想便跟了上去。

穿堂入室，拨拉开门帘子，只见他倒在椅子上，铁青着脸，正低头皱眉看着自己手掌心。念汐忙叫宝瑟端脸盆来，自己也没空临时去灶上提冷水，就着桌上一壶冷茶给他冲洗伤口。

伤处着实可怕，皮都燎起来，能明白见到底下的肉。念汐懂点儿他们行里的道，若不这样办，别的法子也不能把对方震住。可他为了个明确拒过自己的女子，值得吗？

王霆平素那般爱说话爱谈笑的人，这时也不开口了。念汐冲完伤口，叫人拿治烫伤的药膏给他敷上，再拿干净纱布来裹，可刚动，他手便一抖，她忙问：“碰疼了吗？”

他咬牙忍下来，摇了摇头，突然笑道：“我离你心目中如意郎君的形象，有没有稍微接近一点儿？”

“越来越接近我心目中大尾巴狼的形象。”

得！还是牙尖齿利，这么爱损人。

傅南琴脾气向来好，连跟家里的下人重话都难得有一句。平素慈眉善目，治家有方，上下皆称道她不愧书香世家、大家闺门的涵养。刚刚嫁过来时，还有人私下说先生娶了个大七岁的老女人，忒亏。现在可没人再拿这话来说嘴了。

松霖虽与她住在一个宅子里，但近些时心全不在家中。他回得晚，南琴必定给他留门，预备好热水、消夜点心，十分殷勤周致。夫妻二人分房分了好些年，顾松霖早嘱咐过千百回叫她不用等，自己先睡。她嘴上答应，只是不听。松霖心肠软，面上又抹不下来，只好每日踩着点数回来。她这等消极式对抗，对松霖每每奏效。

处得久了，渐渐地，他也慢慢摸清了她的行事方法，知道她要做什么，必不会开始就跟你兜底挑明，必然是小火炖鸡汤，悠着来。她若不想做什么，也绝不会拿明话挡你的驾，必定嘴上应承，私下却阳奉阴违，最后总能找着这样那样的理由让你办不成。

撇开外务不谈，单只谈家里。他顾松霖说话不作数的。先前，受老太太辖制。以为成了家立了业就会好起来，没想到后来又受南琴的辖制。

但只有这件事，不管她们同不同意，他都已下定决心。

谢念汐，他娶定了。

他冷着脸，沉默半刻。南琴把一盏龙井要紧不慢地吃完了，叫来文妈，让她收了茶器，取热水给先生洗个脸，文妈应声去了。松霖便道：“那件事，上次问你时，你应得干脆。如今进展如何，是不是也该有个交代呢？”

南琴微微一笑：“是，这事我一直上着心。自你说过以后，我就把账本又理了一理。可也请你体谅体谅，近年来各地兵荒马乱，咱们家业虽不小，但开销亦大，各地田庄上收成一年不及一年。要维持日常吃用已算艰难，再要筹出这么一大笔钱来，仓促间实在为难。”

她这套台面言辞，有理有据，硬要驳她，未免落个不讲道理的嫌疑。松霖说她不过，加倍不悦，皱眉说道：“实在要是难，再卖一处地皮便是了。”

南琴早预备着他有此一想，答词张嘴就来：“这个我也早就想过。可有两样，不大合适。一呢，咱们是大家大户，乡里乡亲都知道。若大张旗鼓地变卖田产，不等于是明白告诉人家家道中落吗？乡亲背后可该怎么议论？你将来回老家面上也不好看，不是吗？二呢，我也是替那位妹妹着想。老太太本就对她颇有微词，若是知道你为她卖了家中产业，将来她进了门，对着老太太也没法交代呀。你不妨想想其中的道理。”

反正她左一句，右一句，背后意思都一样，就是不想拿钱，不想顺他的意。只不过搪塞之语冠冕堂皇。松霖忍无可忍，抬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好，那你说要怎么办？！”

南琴看他恼了，于是回手把银票摸出来递过去，柔声说道：“一万银子情实凑不出，这里有一千五百两，是我变卖了些旧的首饰头面抵出来的。不管怎样，你先拿着。剩下的，容我再来想想办法。”

胡萝卜加大棒，揍一棍子摸三摸，放眼四海皆管用。松霖瞧着手里的一千五百两的银票，不禁苦笑。这才哪里到哪里？怎么够呢？可又不能不接，总比一文没有强吧。

文妈端着脸盆进来，拧好热毛巾奉上。松霖接过刚要擦，不想文妈说了句话：“刚刚接到老家那边的电报，说老太太月底要过来。”

他一怔，南琴忙道：“月底？这么快？这可不好。”

是啊，这边赎身的银子还没妥，太皇太后凤驾便至。她来了，就更难办了！

念汐离了王霆府上，坐黄包车往回赶。可巧路过洋行，在那台阶底下立着一个院里的跟班。她认得这人是负责给许若璧扛箱拎包的。于是叫停了车，等她出来。果然过了不多大会子工夫，若璧扶着丫头环儿走了出来。

谢念汐迎上去，问：“赶巧，我刚好路过，就等你一等。你上这儿来做什么？存钱哪？”

原来，倌人也分好几类，像念汐就是当初签的卖身契，整个人都抵给书寓，不得自由。一应收入，书寓拿走多一半，每月花捐上毕，自己几乎剩不下什么。若璧情况与她不同，只是寄名在“燕平书寓”堂内，每出一次局，只须照比例分成给书寓便可。所以她的来去也不会看管得太紧。逢着收入丰厚时，还常有盈余，可存起来。

若璧心事重重，她说话似也没听见，只敷衍地“嗯”了一声。两人手挽着手一路散步往回走。念汐将方才在七少府上遇到的故事说给她听。她似在听着，其实神游天外，说完了，她仍木木地面无表情。

念汐这可有些担心了，拿手肘轻轻拐了她一下，“你怎么了？今儿怎么痴呆呆的？”

“念汐，我想托你一件事。”

“说呗。”

她拉了她腕子，遣开宝瑟与环儿，两人走到一处僻静墙根底下。念汐见她神色肃穆得可怕，心里很觉得不安起来。

若璧将声音压得极低，自小手包内取出面随身补妆用的菱花小镜子，悄悄塞到她手里。“你替我收好，小心仔细，很要紧的。镜子背面有个暗格，里边压着一张字据。字据上写的是我存在洋行保险箱里的宝贝。你人好，我信得过。这事跟谁也别说，除你之外谁都不知道。以后……我……我若万一出了事，你拿着字据去开那保险箱，你开开来，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念汐忙道：“可别说这不吉利的话，你吓着我了。青天白日的，胡思乱想些什么？”

若璧握她手握得甚紧，瞧着她，神色古怪，一字一字说道：“你答应我，要守信。我在这世上，再没别人可以信得过了。”

她说得极为认真，念汐虽不知道究竟其中有什么蹊跷，却由不得她不答应。

“行……我答应你。可你不许乱想，自己个儿得好好的。”

若璧笑得凄楚。

王霆碰到一宗诧事。

晌午在“醉仙楼”吃饭时，临着窗户坐。吃到一半，远远瞄见对面茶楼有一男一女仿佛吵了起来。男的正是他取笑过“好白菜被猪拱了”的皇甫宁小少爷。女的不是许若璧，却是原先见过一次，“容莞院”的头牌朱月娥。他这下起了兴味，只见这对男女争嚷几句，女的扯手绢抹眼泪，呜呜哭起来，男的立时软了，赶紧去哄。朱月娥掉头便走，皇甫宁跟着追出去。

王霆知道皇甫家小少爷是念汐朋友许若璧的情郎。看这情形，小少爷也是个风月场中人，对若璧不过逢场作戏罢了。他心下一声叹息。

饭毕回来，底下伙计们见着他，都毕恭毕敬喊声“七少”。正环顾时，猛见那皇甫宁也在下注，一把全输，垂头丧气地退出来。王霆灵机一动，伸臂将他拦住。皇甫宁抬头看见是他，急忙赔笑，问了个好。王霆将他领到旁边，问：“输了多少？”

他有些不好意思，支吾了半天：“三……三千……”

王霆双手抱胸，歪头瞧了瞧他，说道：“这样，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是老实回答我，这账我给你销了。”

皇甫宁喜出望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月娥是你相好？”

他一愕，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结结巴巴道：“算……算是吧。”

“刚才茶楼上边，你们两个商量什么？”

“这个……真……真没什么。她就是要我赶紧把她接出去，我……我家里人不同意。我让她再等等，她就……就恼啦。”

王霆明知他这话只有一半是真，也懒得戳穿，冷笑几声：“问完了，走吧。这种地方你就不该来。”

他连连称是，迈步要走，可又想到什么，厚着脸皮转过身来，“七少，你是豪爽人，能不能再问你……借点儿钱？我这两天手头实在有些紧。”

王霆就数了几张钞票，夹在指缝中，却不忙给他，“许若璧模样俊，心地也好，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他顿了顿，又道：“我要是你，就不会伤她的心。”

王霆说这话，出自肺腑。可惜的是，这句肺腑之言，皇甫宁肯定听不进去。

第五章　花堪堕

老太太到的那天，松霖推掉所有外务，同南琴一起去车站接。他的心，忐忑难安，左右为难。这局面，进不是，退也不是。

正所谓：骑虎难下，举步维艰。

顾严氏由人搀着，下了车。她外披一身黑水貂皮大衣，内中是灰红缎面对襟的袄子，脚下包的三寸金莲。就这么个小老太太，却是高颧骨、弯月眉、丹凤三角小眼睛，一头梳得齐齐整整的白头发。纵已老得不成个模样，气势却不曾削减过半分。脚刚一落地，便尖声尖气，不歇口地抱怨，一路上怎么辛苦啦、火车厢里怎么挤啦、饭菜如何难吃啦、伺候的用人怎么作死啦。那伺候她的老妈子就在跟前挨着，听到她的这些诛心之语，还得忍着、受着、点头称骂得是。她说一句，就问一句“对不对”，南琴只拿淡淡的假笑敷衍，不回答。松霖忙着将她的话头给岔开。

文玉跟在众人后头，努着嘴，高高昂着头，满脸不耐烦且不忿的神色。照理说，她是顾家独生孙女，是这家里正牌的大小姐。可从老太太到老用人，没一个人在意她。她跟在众人后边，就像个讨人嫌的小尾巴，砍又不能砍，留着也就将就留着。

南琴心疼自己的闺女，想都想得到，她不在的这些时候，文玉在那老妖精跟前得受多少作践。一路上，又得拿文玉当出闲气的筒。她悄悄蹭到文玉跟前，垂手要去牵她手，却被女儿狠狠一把甩开。她不要她！不要她这等假惺惺的怜悯。文玉深怪她次次都拿“爸爸的事”来搪塞自己。是啊，爸爸的事，奶奶的事，家里所有人的事都比她的事重要。她顾文玉是最不重要，可有可无的。那你们当初干吗把我给生下来？既不想要我，把我掐死不就完了？

文玉眼里噙了泪花，还不肯叫人看见，装作抹鼻涕一起抹掉。南琴心里发苦发涩，直想将这孩子抱在怀里，好好哄她一哄。

等到了家，老太太把房子看一遍，各个房间转了转，便开始劈头盖脸一阵数落：“怎么这么窄？比乡下那间小一半不止呢。而且这都什么朝向啊？屋子光线这么暗！我岁数大了，眼神本就不好，还住这阴暗潮湿的地方，嫌我死得不快？还有这都是些什么布置？这套家具，怎么看怎么别扭。那院子里种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把那花圃给刨了，种点儿自家的瓜果蔬菜，比外头买的还好呢。”

别的倒就罢了，唯有那丛八月春，松霖是绝舍不得让她去糟蹋的。他使个眼色把南琴请出去，叫下人们都退散，掩住了房门。

“窗台下那丛秋海棠，是我特意叫人种的。我打老早以前便喜欢，想种来着。”

老太太白他一眼，“一株破花，吃不能吃，喝不能喝，有什么好？”

“我喜欢。”

老太太恼了，声音立时拔高八度：“你喜欢？你喜欢的东西多了！你还喜欢过那个窑子里的狐媚子呢！”

松霖被她刺耳的声调刺得受不住，“可我就是喜欢她！”

“你说什么？给我再说一回？”

这次，他不想再退让了。站起身，明明白白告诉她：“我喜欢她。我一直喜欢她。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已经想好了，一定要赎她出来，娶她进门。事就这么定了。”

“什么就定了？我看你是烧糊涂了吧！我就知道你平白无故怎么就想着接我过来？原来是在打这主意，我不准……哎，你站住！你给我站住！你给我回来！”

松霖把她丢在房里，自己一径去了。果不其然，身后很快传来哭天抢地的哀号：“哎哟，这个不孝子啊——要把他妈活活气死啊——我养了他是做什么啊——他个白眼狼啊——”

松霖本就是个要脸面的人。她越哭，他越觉脸上无光，走得越快，决意今晚不回来睡了，让她们知道知道他的决心。路过门口，见南琴正拿根糖条在哄文玉，母女两个都似没看见他。

南琴笑着说：“来，宝贝，拿着。今晚你跟妈睡，妈给你讲故事。今晚啊，爸爸不回来了。”

顾松霖一肚子火，想着家里没人能够稍微替他想想，一家人仿佛在合伙将他往外撵。他是个多余的人，做的都是些多余的事。

他去到“燕平书寓”把事情掐头去尾，给念汐讲了一遍。念汐一面亲自给他沏上茶，一面听他说。她是了解他的处境的，他那个妈何等难缠她早就领教过。况且，松霖侍母至孝，为了她跟老太太闹到这等地步，还是头一遭。念汐心怀歉意，说道：“没缘分，想那个时候我若不跟我那浑蛋哥哥走，就好了。”

她若不随元朗走，不回乡下，就不会被骗被卖，便不会有今天的两难局面。松霖叹了口气：“我妈老派，守旧。有好多事，跟她讲不通。可我是这么想的，她就算再怎么折腾，又还能活几年呢？以后你如果与她处不来，多避着她一些，也就算容忍她吧。而且她这几年，气色愈见差了，大病小病一直不断。”

念汐柔声道：“老人家身上不好，脾气大些是常情。气头上的话，别往心里去。”

松霖越发感念她善解人意，伸手将她环住，和声说道：“当初没机会娶你做我正房妻室，内心一直难安。这许多年以来，我始终想念的人只有你。”

他从来不说这等柔情蜜意的话，此话出口，这般自然而然，全无矫饰口气。念汐回抱他一下，无言作答。两人彼此静默，柔情牵缠，此时无声而胜有声。

就在长夜静谧之中，陡然传来一声凄厉呼叫，如泣如诉，令人毛发倒竖。他们吃了一惊，接着便隐约听到哪间屋子里东西倒了，发出闷响。念汐急忙赶到屋外，看到若璧的房间门口围了许多人。平妈妈在里边高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出来，垮着脸道：“散了散了，没什么好看的。”

念汐想起之前若璧说的那些不祥的言语来。她叫松霖先等一等，自己走过来，房里梳妆台倒了，镜子碎片满地都是。环儿正拿扫帚忙着收拾，若璧歪坐在地下，一只手臂放在床沿，将脸埋在臂内抽泣。

念汐扶她转过身，让她面对自己。若璧全身似已虚脱，伏在她肩头，颤声反复说道：“他怎么能这样呢？他怎么能这样呢？我待他那般真心，如此挚诚。他怎么这样回报我？”

念汐一面安慰她，一面望向环儿。环儿苦着脸，替她说出经过：“方才有人带来消息，说那个皇甫家的小公子，这畜生，骗了咱们姑娘的钱，据说在外边还假借做买卖的名义，骗了亲戚朋友一大笔款子。之后，跟那个‘容莞院’的朱月娥，两人刚刚相约一起跑了。”

跑了？！

跟朱月娥？

念汐听罢，不由得后悔。她早看出皇甫宁的不可靠，却因着若璧的情根深重而没能早些提醒她。本想以后慢慢再来揭露这人，哪想到这人竟是如此一个衣冠败类。

若璧道：“我借钱给他……本就没指望他会还我。他纵不还，我也……也就不要了，算是买个一刀两断。可……可他不该骗了我的钱，却……却跟她私奔啊！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负心薄幸，莫过如是。

王霆听到消息，亦颇出意料之外。没想到这位皇甫家的小公子倒还真想一出便是一出。这桩艳闻没过多久，街巷哄传，一时甚嚣尘上。

皇甫宁与朱月娥私奔，有人说是为爱走天涯，可歌可泣；有人说小公子色迷心窍，被那女子的甜言蜜语给骗了；有人说皇甫宁便是个骗子，骗人财色，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宗事件里，无辜受牵连最甚者，莫过于许若璧。她与皇甫宁的情事众所周知，况且她又是一代花魁。皇甫宁跑了，大家的焦点全都转到她身上，都想瞧瞧她的热闹。一时间，“燕平书寓”看客如织，车水马龙。平妈妈生意兴隆，欣喜万分。

若璧性情本就有三分忧郁，三分孤傲，三分冷僻。受情之所伤本就心力交瘁，再遭这等耻笑，简直无法自处。若不是念汐在旁劝解安慰，加之平妈妈吩咐人紧紧将她看住，只怕她早就自行了断了。念汐瞧她整日神思恍惚，面上冷漠麻木，待人礼节生疏，神游物外，真是“哀莫大于心死”。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她替她不值，替她不忿，深恨皇甫宁，恨他虚伪狡诈，不择手段，为一己之快无所不用其极。因着他没本事去骗旁人，所以只能来骗深爱自己的女子。将这片深情当作发财的敲门砖，将个无辜女子当作垫脚石。她厌憎他，未尝不是透过许若璧隐隐看到自己未卜的前途。

王霆运气不好，这天街上偶遇时，正逢念汐心情坏透。他过来打了招呼，两人多天不见，他瞧她气色较前些时差了一些，想是因为烦心的缘故。王霆叫跟班先回书寓，跟平妈妈回一声，自己就把念汐、宝瑟两人给带走了。跟班不敢违他的意，只好先行一步。

一路上，车内气氛像个要点爆的二踢脚，微有点儿火星便得炸。他与她并排坐在后座，斟酌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道：“你这脸色，是冲谁呢？总不会是冲我吧？我可没有得罪你啊。”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我故意的。”

她这么凶，王霆连笑都不敢笑，忙附和：“说得对，说得好，真知灼见！男人全都是畜生。男人算什么东西？根本就不是东西。”

本来满腔怨气，被他这么一搅和，念汐实实地绷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她一笑，气都泄了，宝瑟也跟着笑。王霆转向宝瑟道：“妹子，我说得对不对？”

宝瑟捂着嘴，忍笑道：“七少说得对，七少说得都对。”

念汐拉不下脸，微觉尴尬，将头转向窗外，外边景象越走越荒，已出了城，到了城外一块空敞荒地。她奇道：“咦？这是要去哪儿？”

王霆卖了个关子，“别问，到了你就知道。一准让你高兴。”

又行了一小段路程，方才停下。三个人下车，王霆领着他们离开大道，走到一片空地，再往前，便是小树林，小树林过去是片坟地。这时夕阳西下，晚霞绚烂如织。王霆对宝瑟道：“你走远一点儿，别回头吓着你。”

她依言退开。念汐猜不透这人葫芦里又卖的哪副药，“还神秘兮兮的，打什么主意呢？”

他自后腰拔出一支枪来，上好膛，递给念汐，“你不是早想学着使枪吗？拿着，我教你。”

这下好玩了。她一时贪鲜，将烦心事顷刻扔到九霄云外。便似一个小姑娘，大过年里收到红包。王霆在她身后站好，让她挺胸收腹，步子微微拉开，手臂伸直，平举。

“对准前边那棵树，就当作是……你讨厌得要死的人。”

他一手托在她肘下，凑近她耳边。王霆胸口几乎靠着她后背，眼神不免又开始不由自主地不老实起来，心猿意马。托着她手臂的那只手，也跟着往前送了一送。

忽听她说：“枪可在我手上，敢占我便宜你就试试。”

王霆微微一笑：“没有的事，你这人怎么想法这么不纯洁？手腕稳住，三点一线，看准了再扣扳机。怕不怕响？”

“怕。”

她最怕的三样：打雷，打针，放炮。

王霆对准她耳垂，轻轻吹口气，那口气温温热，带着几根头发丝，挠得人痒痒的。她就在顷刻之间，猛地起了种异样无比的感觉。

“不用怕，有我呢。”

砰、砰、砰、砰、砰！

王霆拍手叫好：“好枪法！”

念汐初战告捷，禁不住小有得意。

王霆一面点头，一面由衷感叹：“你真的很有做女土匪的潜质啊。”

她当即回手，一肘向他肚子狠狠撞去。

直练到天色擦黑，他们这才回来。她发泄一通过后，果然心情松快许多。王霆把她送到书寓门口。平妈妈见她这样晚才回，忍不住想骂，可看到是他给送回来的，当然就把骂人的话生生咽下去，换成曲意承欢。

王霆回自己府上时，听说洪全发派人给捎来口信。他初时没当回事，口信是“这两天有来路不明之人四处打听你，自己仔细着点儿”。他想，以往在沪上，以及在北平混迹的时候，就常有人打听他来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来这边时候短，还没真正树起什么特别厉害的对手，也没跟人结什么深仇大恨。洪全发这般嘱咐，无非是为防万一。

“知道了，让他放心。”

他没往深里想，疏忽大意了一次。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一失，千古恨纵不足，但也后悔了不短的时间。

松霖一页一页翻着账簿，越看越光火，将簿子“啪”地一合，“最近几笔刚刚收上来的账，不都说了钱款到时先知会我吗？怎么我都不知道？”

文妈立在下手，毕恭毕敬回话：“太太说，近些时家中开销大，许多地方需要贴用，急等用钱。因此让收上来的钱款直接交给她。”

又是太太。松霖扫她一眼，文妈是南琴的心腹，面上看着和顺，实际有恃无恐。她的潜台词便是：太太的吩咐，先生若有疑问，去问太太去。

松霖暗忖：她早早晚晚不收账，偏偏这时候收账。意图不是明摆着吗？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个贤妻，长年将家里的钱暗暗扣下，这里一小笔，那里一小笔，悄悄往娘家搬。结婚以来，究竟吞没多少，竟不可计数。松霖原怀着谅解的心态宽容她这等行为，想她年纪大，守着婆婆伺候了这么久，且生的是个女儿，害怕被婆婆一个不顺眼，将她扫地出门，因此存起钱来算有个保障。她治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以往装作看不见，任她胡来。

结果，她拿着他的容忍当武器，来对付他。

他冷哼一声，将簿子甩下，一径去向南琴问个明白。

南琴算到他会恼怒，会来找自己问账目的事。账面上明细，她是动过手脚的，做得极干净明白，不露半点儿破绽。这也是她的心细之处。为免夫妻意气之争，南琴却早有计较。前两天因为松霖冲撞，老太太大闹一场，声称自己旧病复发，倒在床上装相。哪想这次不管用，儿子铁了心肠要跟她作对到底。南琴借着服侍婆婆的由头，衣不解带殷勤伺候。松霖不能到他妈跟前去与妻子理论，心中烦得要死。

顾严氏从来在家颐指气使，西太后一般的人物，如今不遂她意，越发神经质起来，成天不住口地斥那小妖精如何如何地坏。从她爹娘往事说起，直诅咒到她子子孙孙。其实，南琴每天都得听着她这些重复的恶毒话，心里未尝不厌烦。避也没处避，偶尔还得答她两句、哄她两句。

偶尔，她还会借力打力，假装说两句公道话：“妈，我说句不该说的话。既是松霖看上的姑娘，想必也有些好的地方吧。她出身过往虽不好，可据松霖说，性子是极柔和的，模样也俊，年纪轻……”

顾严氏最听不得这些，不说还好，说了更加大发雷霆：“放屁！他懂什么？就知道在花街柳巷里浪。他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臭的？什么性子柔和？娼妇一个。想进我家的门，除非我死了。”

南琴目的既成，便不说话了，任她骂。这骂声，无异敲山震虎。她暗暗在心中笑了一笑。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当日，皇甫宁初会许若璧时，吟的便是这首林逋的《山园小梅》。若璧随即和他一曲《梅花三弄》。吟诗酌酒，对月长歌，那些时光永不会回来的了。

同样的这曲《梅花三弄》，仍是那个音，仍是那个调，调子却全无清俊脱俗，傲雪凌霜之感，反透着无限凄苦，听了使人潸然泪下。

一曲终了，在座的人面面相觑，没一个鼓掌。若璧叫环儿收了琴，神色漠然，僵直坐着。别说是环儿，就连坐在旁边的念汐见她这副半疯的模样，都心里发憷。她近几天倒不哭了，也开始好生吃东西了，然而眼神却一天比一天更空洞。行止坐卧，像个行尸走肉，任人摆布。

客人里多数对她的遭际甚是怜悯，可也不尽都是好人，总还有瞧热闹的、凑趣的、幸灾乐祸的。就有人站起来，要跟她猜拳行令。王霆正想出面阻拦，念汐早抢先端杯站起。若璧骤然起身，说道：“喝酒？好啊。我正想喝呢，来！”

说罢，一饮而尽。王霆冲念汐使个眼色，念汐忙去扯她袖子。她却将胳膊一甩，“扯我做什么？我如今想开了，什么情啊，爱啊，都及不上今朝有酒今朝醉，谁管明天是与非？哈哈！”

她伸手直接要过酒壶，对嘴便一口气灌下去。等念汐醒过神来把她阻住时已太晚了。她打个趔趄，扶着椅背，人已醉得不成模样。

念汐忙叫环儿：“还不快带姑娘去整理整理？”

环儿这才跑过来，将她扶出去。念汐这边应酬了一会子，见主仆两个迟迟未归，放心不下。结果逃席出来，走到楼梯拐角，发现若璧瘫在栏杆底下，自言自语。环儿立在旁边不知所措。

念汐过去扶她，哪想她身子发沉，人又神志迷离，怎么都扶不起来。正在张皇失措，无计可施当口，听到身后王霆问道：“出什么事了？”

念汐叹了口气，侧身让他过去。王霆无奈摇头，俯身将半蜷在地的若璧横抱而起。不知是醉得太厉害，还是怎样，朦胧中她似将他认作了皇甫宁，猛地伏在他怀中失声痛哭，一面拿手重重捶他、一面泣不成声，“混账，混账！你这样折磨我，还不如杀了我痛快。你既不喜欢我，何必说那些甜言蜜语？你害得我好苦，知道不知道？！”

她哭了一阵，声音渐嘶哑，人也累到极限，半昏半睡，喃喃道：“阿宁，阿宁。其实你喜欢我的……你……你多少还是有点儿喜欢我的。你对我……不全是假的，对不对？”

王霆不知该如何答她，转头瞧了念汐一眼。念汐神色极难过，向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口吻竟低沉且温柔：“是，我是喜欢你的。”

若璧听到这句，即刻安静下来，不哭了。

多年之后，念汐还记得她当时唇边挂着抹微微的笑意。乍看这笑是凉的，再看这笑则是暖的，如小雪初晴，似寒梅欲绽。

当天晚上，若璧从书寓三楼一跃而下。

谁都没见着她几时上的顶楼，又在瓦上待了多久。念汐想，她在跳下来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其实还是想活的吧？

只是那种锥心刺骨的伤痛使她终于下定决心。

生，无可恋。

要让一个女子绝望到什么程度才会生无可恋？

她不能向他报复，只有以死亡来控诉。

谢念汐看着他们用草席卷裹了她的尸身。环儿哭哭啼啼，一直跟到门口，嘴里哀哀唤着：“姑娘，姑娘啊——”

鸡唱三回，天，又亮了。

若璧死后，草草殓葬。那样艳名远播风华正茂的一代花魁，入土却如此仓促。今天有今天的故事，不妨碍明天还有明天的歌舞升平。平康里向来只记新人笑，谁记旧人哭？

念汐记起她在世时，曾交代过自己的话，“以后我若万一出了事。你拿着字据去开保险箱，你开开来，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莫非自那一刻起，她便已料到会一语成谶？

等到周遭没人，念汐自手袋内取出她的小梳妆镜，托在手里对着光，仔细瞧了一回，背面果略有松动。她将镜面顺时针旋开，里边有张叠成三角形的字条。字条确实拿正楷印着洋行名称，经手人名，委托人名，标的保险箱号码。她自己不方便去取，只得翌日请松霖帮忙打掩护。为的是防平妈妈对若璧的遗物起邪念。

想若璧如此郑重相托，这样事物对于她，一定十分重要。

松霖听说她的请求，自是欣然应允。两人坐人力车来到正门，松霖乃正人君子，不愿跟着进去窥探人家姑娘的隐私，“你去吧，我在这里等着。”

他拍拍她的肩头，和声说道：“一会儿办完了事，我们去‘乾元茶社’，我还有几句话想同你说呢。”

念汐嫣然一笑，伸脖踮脚在他颊上蜻蜓点水啄一下，这才转身与宝瑟上台阶。来到大堂，跟柜上说明来意，又出示了字据文件，以及若璧生前亲笔所书两行遗嘱。核对无误后，有人将她领入内室，请她坐等。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那人抱个小铁箱子，拿洋匙当她面层层扭开。箱子虽沉，但里边装的东西却不多，只是个小小的红色鸳鸯绣花口袋，袋口勒根黄绳，系的同心结。

她放在手里掂了掂，微沉。解开黄绳，内中滑出块怀表，一张粉色信笺。怀表乍看不觉特别，然念汐是见过多少珠宝的懂行之人。她见那表上镶嵌的四颗钻石成色不但极干净，且个头非小。怀表背面还有镀金翻盖，翻起来，哗啦啦地落下一堆炫光灼灼的石头。

这么多！

数目之大远超预期。

既有材质与工艺皆上佳的钻石，也有蓝宝石、红宝石。若折合为现钱，让她脱离风尘应绰绰有余。

念汐愕然，她为什么不用这些钱来把自己赎出去？

为什么生前隐瞒所有人？

倘若……皇甫宁知道她这般富有，会不会就是另外一番态度了呢？

这般想着，越感所有答案，都在那封信中。她将信纸展开，认真读了一遍。

欲海沉沦，误坠平康，转眼扬州一梦竟十年。朝秦暮楚，迎来送往，叹苦海无涯，回头无岸。十载浮浪生涯，厌享金樽玉爵，平生惟愿，觅一良人共花月之好足矣。惜风月场中，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姻缘难得，多负心背信之登徒子尔。半生漂流，终化南柯。今既见信，想我身必已至泉下，且含冤难瞑。望你以我为鉴，以我为戒，勿将真心轻付于人。囊中珠宝，尽托于你，他日若得见那负心人，余愿效十娘沉江之事，以报他离弃之恨，背义之殇。

然古训有言，“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因我一己之私，牵连于你，歉甚愧甚。你既怀宝，万请小心。再拜而谢之，惜今生无以为报，来世仍为挚友。若璧绝笔。

其实她阅信以前，心里就已隐约猜到她的用意。阅后只是更加证实这一点而已。

她这是要效法杜十娘啊，不然何必非死不可？

念汐只觉脚下虚浮，天旋地转，脑中思绪一团乱麻。她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用死来报复呢？人若死了，就谈不上所谓的报复了。即便报复成功，死去的人也永远见不到了。

许若璧，你想叫那男人后悔今日的行为，就该活下去亲自来做这件事。

而不是假手于人！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并不值得你效仿，她不值得任何一个女人效仿。纵博得烈女的名号，轻贱轻抛的却是自己的性命！

或者你是在逃避，不想承认他不爱你的人，只爱你的钱。

后来，念汐脑中常常会掠过一个念头：

如果她当时没有选择一跃而下，而是忍受一时之痛活下去，会不会有个更美好的结局？

这种可能永远都没有办法印证了。

松霖皱眉，“你脸色不大好。”

宝瑟忙在旁边说道：“姑娘方才在洋行大堂里，险些就晕倒了呢。”

念汐面上发白，双手抓住他的胳膊，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他身上斜靠过去。顾松霖从没见过她如此虚弱，忙回手将她的身子接住，三人慢慢走到街边长凳上坐下。

松霖听说她最近身上违和，心中不忍，屈膝矮身，双手覆住她的手，“你朋友的事我听说了。我知你为了她的事很难过。但自己也该保重。”

念汐一手捂住胸口，一阵阵地翻江倒海。她亦不知近来到底怎么回事，莫名便有这样那样的毛病。若说为了若璧之死，好像也不全对。

待得半晌，晕倒不晕了，就是双腿发软、身上乏力。她不敢冒险，决定先回书寓略歇歇再说。于是念汐抬头问：“你刚才不是有话同我说吗？”

他欲言又止，目光闪了闪，“算啦，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先送你回去吧。”

念汐最受不得猜谜不给谜底，扮个鬼脸，嗔道：“你怎么老这样？话说一半带拐弯。害得我今天睡不好觉，都是你的罪过。”

松霖被她一缠，登时投降，笑道：“还这般急性子，你呀，我不过怕你为了别人的事苦着自己，并不值当。不过以你的性子，估计嘱咐也是白嘱咐。”

她“嗯”了一声，并没戳破他的谎言。他说这话时，有一刹那，神色却很复杂，带着些疑问与不安。念汐知道他心思细腻，想得颇多，却非话多之人。他不问，自一定有其不好开口的理由。

其实，他本来想说，听说你与那个姓王的公子走得很近？是真的吗？

可他笃定，她的回答一定会是，与那人不过场面上的应酬周旋罢了，绝无其他。

他十岁时便已识得她。世上若有其他男人，都不会比他与她在一起的时间更长。

所以，松霖没问。

他是相信她的。

他是爱着她的。

王霆对许若璧说的那句“是，我是喜欢你的”并不是说给许若璧听的，他是说给谢念汐听的。

当时他把若璧当作念汐，因此说那句话时，才会那般动情。

不过……

只怕世界上所有人都听出来这话是对她讲的，偏偏只有她自己听不出来。

王霆真是黯然神伤啊。

也有点儿气苦。

如果他对她的喜欢随着两人的拉锯逐渐减少，也就罢了。问题是，非但没有冷却，反而与日俱增。

他越来越认真。

人之用情，最怕的就是“认真”二字。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也会单恋某个人。

哎——

他拿这话权且安慰自己，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兴许年纪大了，就疑神疑鬼了。自洪全发叫人递过话后，有那么几次，王霆还真觉得好像有人在暗地跟踪自己。回头观望时，却没什么动静。想来想去，他实在找不出有什么人近来非找自己麻烦不可的理由。唯一嫌疑较大的田继先，他那里若有动静，洪全发不会不知道。而且他若要自己倒霉，用不着事先打听消息，多此一举。

王霆的心不定，多少跟他不止一回在街上远远撞见谢念汐与顾松霖手挽手逛马路有关系。她身边的那个小开，穿的白色长衫。个头中等，面目清癯，斯文儒雅，不难看，当然在七少眼里自是算不上好看。胜在气质出众，鹤立鸡群；输在过于文弱，书生气太浓。王霆心道：搞了半天，她好的是这一款的啊，怪不得对我不假辞色。

文弱书生有什么好的？！

不就多念了两年之乎者也吗？不就会作两首歪诗，对个破对子吗？

诗能顶什么用？能吃还是能喝？

老话说得好，“百无一用是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到时你再遇上个色狼，你的男人都没本事替你摆平，还得你自己出手。

王霆对于顾松霖在情场上胜过自己绝对不服。他不觉得他有什么好。

然而，念汐看上去仿佛很开心。

比和自己在一起时要开心。

假如她真的开心，他再不服也就只得放手由她去了。她有句话说得很对，世上最难买的就是开心。他王霆再有本事、再有钱、再有地位权势，也只能使她笑一时，没法令她笑一世。

想通这个道理后，他就不大怎么三天两头找机会去拢她了。他尽量不在念汐的视野里出现。念汐也觉得最近身边好像安静了许多，不像原来那么聒噪了。

戏院里，王霆人在楼上雅座。台上演的什么他全没走心，台下演的什么他可一清二楚。过一会儿，他就朝那边瞄一眼，再过会儿又瞄一眼。明明知道是自己在和自己过不去，就是停不下这等无聊举动。

嗯？嗯？他朝她靠过去了。

她听到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小心下巴砸脚面。

困了吗？枕他的肩膀？

小辣椒，你要睡我肩膀上肯定更舒服。

王霆你变态啊？！你到底是在干什么？！

就在他心烦意乱、五味交煎的时候，戏，方尽半折，中场休息。

念汐起身走了出去。

第六章　偷袭

她早就发现他了，不过一直不动声色而已。松霖倒未觉异样，两人谈笑风生。难得偷来浮生半日闲，念汐绝不想破坏大好一个夜晚。

犹记上回听戏，正是王霆给人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当口。同样是“和盛班”的演出，唱的是她所爱的折子戏《思凡》。彼时，若璧尚在。她自然没忘记在后台大衣柜里遇着王七少，一夜惊心动魄，跌宕起伏，比章回小说还要精彩纷呈。

坐久了，晕，闷，念汐大感不适，就叫松霖去买些爆香的糖炒栗子。她自己就走过夹道，出来透了两口气。返身回来，过道窄而黑，拐角本就逼仄，她猛地被人重重一撞，右肩生疼。撞她那人却非但不曾道歉，反将脸扭过，加紧快步离开。念汐模模糊糊听到背后有人沉声说：“是他吗？”另外一人回答：“嗯。”这等对话本就透着蹊跷，她大感不祥，心口怦怦乱跳。究竟为什么惊慌，自己也答不上来，只隐约预感有大事发生。

会有什么事？

她暗地自言自语，却不由自主举步上楼。等她醒过神时，已停在二楼王霆的包厢门口。两人几乎撞个满怀。

王霆又惊又喜，以为她故意瞒着顾松霖来找自己，“哎呀，好巧，你也在？”

念汐怔怔的，压根儿就没想好该说什么。她连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上这里来都说不明白。于是张口结舌：“呃……那个……我……”

王霆将她的魂不守舍误读成偷情的紧张，一把拉她进来，反手将门带上。他目中闪光，不禁低笑：“说吧，找我什么事？”

“其实……没事……”

她本来想说，你近来有没惹过什么麻烦？转念又觉这话太不妥当。方才的对话，短短四字，如何就能确定一定与他有关呢？就这么思来想去之间，话便说不出口。她吞吞吐吐，目光游移。

王霆又道：“你那位顾先生刚刚出去了。他不会知道你在这里的。”

她似没将他的话听到耳朵里去，双手撑住台面，向两旁张望。她这等奇怪举动，终于引起王霆警觉，“出什么事了？”

“我刚才在楼下，偶然听到有人……”

砰——

一瞬间有时很短，有时很长。

火花爆裂不过眨眼，可那声巨响，好像被拉得长长的。一声、一鸣、一动，都化作慢放的西洋镜头。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如果她不是听信第六感，下意识将他推了一把，故事大概就完全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顷刻大乱，四下一片沸腾。

她伏在地板上，初闻一阵杂乱脚步自廊上经过。转头去瞧王霆，他反应倒快得很，放低身姿抵在门后，神色当真凛然。两人僵在那里，过了不知道有多久，并没再有任何异动，他这才收手去拉念汐的手腕。

念汐一面起身，一面还问：“你没事吧？”

抬头见他神色古怪至极，她就知道大事将要不好……

探手往肋下摸去，摸到一片黏稠，对着光亮一看，果真是血！她脚下发软，或许太过突然的缘故，伤处全不觉痛，只陡然气空力尽，从头凉到脚。

念汐滑坐在地，面无血色，扯住他的领口，咬牙颤声说道：“你……欠我……欠大发了！”

念汐？念汐？快来！

快来，这边景色更好看呢！你瞧，你瞧那边的山，白白的，像馒头。

松霖一蹦一跳，兴高采烈。毕竟是半大男孩子，且打小便生在深宅大院内，见了乡下的野景，任什么都新鲜。她没他的好兴致，心说，下个雪你那般兴奋，倒像下金子似的。便不理他的招呼，低了头，一步一步，爬上山坡。

临川而眺，沃野无垠。她咯咯一笑，搓着冻得发紧泛红的脸蛋，回身瞄一眼，身后一对小小脚印，清楚分明地印在雪地里。

念汐忆起妈妈同她说过的一副对子：

鹤立霜田竹叶三。

鸡鸣桑巅枫叶五。

她尚年幼，还不能深懂得这两句里细微的妙处，只觉得念着好听、贴切。松霖就是立在霜田上的仙鹤，不小心踩出足迹，若雪竹落叶有三。她把自己的脚印，故意一个不落，叠印在他的脚印之上。

这样，看上去就只有一个人的脚印了。

他与她，便不分彼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好不好？

她生出这个念头，莫名欢喜，正想说给他听。猛抬头，周遭半个人影都没有。

“松霖——”

王霆简直气疯了，也悔死了。

气的是，出了这样大的事，对于原因他竟然一无所知、茫无头绪。悔不当初怎么就没听洪全发的劝告，现如今他满世界想找人算账都找不着！

他阴着脸，半靠着墙。病房内，静得呼吸可闻。所幸她呼吸均匀绵长，虽仍在昏迷，却睡得十分平稳。伤势并不在要紧的位置，子弹擦过肋骨，射入墙壁，并没有穿透身躯，卧床静养几天即可。运气当真好到极点。

然而，他疑问重重。她是怎么知道今天晚上要出事？她如果早就知道，绝不会前半场像个没事人一样与顾松霖谈笑风生。如果她是中途遇到什么人或事，那她有没有看清楚对方的长相、衣着？

另外还有个消息，他不愿意，但不得不告诉她知道。

对他来讲是噩耗，对她正好相反。

王霆揉了揉鼻梁，心情灰暗颓丧，听她轻轻唤道：“松霖？”

他无奈答道：“不是他，是我。”

她眼眶发涩，勉力抬起目光，“喔，是你啊。你……”

自这个角度，瞥见他侧脸微有红肿，心说：该不会被松霖给揍过吧？松霖干吗揍他？这才把方才一切尽数回想起来。

“松霖呢？”

王霆朝外一指：“他说不想和我待在一起，怕在医院又打起来，刚刚出去。”

念汐忖道：好么，都“又”了。她长这么大，一向知道松霖是个好好先生，还没见他跟人动过手。

王霆肃容，“你伤势没大碍，别乱动就好。我问你，之前的事，现在还能想得起来吗？”

“大概还记得。”

“那些人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个头高矮？胖瘦？说话口音如何？”

“样子我不曾见到，衣服也没看清。个子中等，比你稍矮一些。不胖不瘦，就是最不打眼的那种。模样实在没什么特点。但口音我记得明白，不似本地人，带北平那边口音。”

这说了等于没说。南来北往的人，带北方口音者比比皆是。照这些线索来找，十个人里就有一个有嫌疑。王霆叹口气，替她掖好被角，“好好养伤，近来我走远点儿，免得殃及你。”

“好。”

她这“好”字答得干脆爽快。王霆忍不住道：“好？没别的话了？”

念汐将被单拉到眼下，双目忽闪忽闪，明眸顾盼，“你不做电灯泡了，我好高兴。”

“……你倒真坦白。还有个消息，我想你反正总要知道的。之前给你诊视时发现，你有孕了。”

念汐愕然，有孕了？！松霖早便提过想要个他们的孩子。想不到来得这般快，这般突然。难怪近来屡感不适，起先根本就没往这上边想。

王霆见她露出绝大的悦色，便说道：“你如想要这个孩子，总不能在书寓里把他（她）生下来。就算你想，也有人不让。因此，我擅自做主，赎还了你的卖身契。”

说着，将那张契约亦递了给她。念汐犹感不妥，“可是……”

他断然说道：“咱们论理论情，你救我一次，我的命总归不止一万银子吧？欠你一次，还你一次，就算扯平。你不想欠我的情，难道我就想欠你的命？”

他这几句，说得入情入理，且铿锵有力，掷地闻声。念汐自然不会反驳，默然无声收下这份礼，柔声说道：“却之不恭，谢了。”

“还有宝瑟。”他再递过一张，“我想她跟你时间那么长，你若走，留她一个，未免可怜。”

这就是他人情练达，细心周到之处。他帮她赎身，她尚且没有如此动容。难得在她之后，他还能想到宝瑟，并不因为她们是主仆关系，就低看人一等。念汐郑重收下，十二万分诚心诚意道：“我替宝瑟谢过七少。”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她瞧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缓缓说道：“我领你这个情。”

正当此际，顾松霖探身而入，见她已然苏醒，万分欣喜。

王七少乃识趣之人，这种时候，不便在这里讨嫌兼碍眼，留他们两个互诉衷肠。

他反过手，小心翼翼带上房门。

顾严氏听罢松霖所述，良久不言。老太太面笼寒霜，薄唇紧抿。顾松霖直直坐在旁侧，自她神色中实在瞧不穿她想法如何。他语气尽管坚定，但对于结果确实无甚把握，难免患得患失，生恐对方再度翻脸、百般刁难。南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既不看自己婆婆，亦不看自己丈夫。她的紧张只怕与松霖不相上下，不过意图却刚好相反。乍闻念汐得孕的消息，于她无异晴空霹雳，之前满盘算计一着尽没。

真应得：人算不如天算。

她于今之计，唯有期盼老太太对谢念汐厌恶至深，不肯认这一胎。如此，事情才有转圜的余地。那女人如若怀着孩子进了顾家大门，请神容易送神难。到时，她和文玉自身难保。更可怕者：谢念汐生下的如果是男孩，那便是顾家长孙！等老妖精驾鹤西行后，要承继家业的。那么她多年经营，就全都在为他人做嫁了。

于此节上，南琴绝不能忍。但凡女人都忍不得。

月桂天使西洋钟嘀嗒嘀嗒地响，犹如一支小槌，敲在她的心尖上。

顾严氏扯了扯嘴角，露出个似笑似哭、极为难看的表情，轻点了下头，“就这么着吧。”

她才不是为了那花枝招展烟视媚行的小婊子才首肯。她是为着自己多年以来添孙子的念想。顾家香火，不能在她这里绝后。傅南琴虽乃有功之臣，可年纪太大，肚子不争气，该让她好好腾点儿地方出来。那姓谢的丫头出身尽管低下寒微，又有过为娼的经历，到底胜在年轻。等得了孙子，到时再想法撵她不迟。

下堂妻是不多见，下堂的小妾莫非还少吗？想整治她，名目可多着哩。

松霖一块大石落地，长出口气。反应最快的倒是南琴，抢先一步站起来，向他道贺兼表白自己立场：“哎呀，这下可好了。难得妈肚量大，你往后也不用成天唉声叹气了。那谢小姐头回出阁，咱们礼上不能太过轻慢人家。你若信得过，备办诸项事宜便让我来吧。你呢，前些时口不择言，也有不是之处。其实该给妈好生赔个礼，以后不必在外头漂着不着家，这样才像是和和睦睦一家人的样子嘛。”

不知为何，她强装笑颜说出这一大篇违心之论，松霖心内反兴厌恶。觉得她这大度，大度得太过心机深沉。不过他向来于孝道不敢有亏，也就站起身来向母亲赔了几句好话。顾严氏洋洋不睬，不紧不慢道：“谁叫我老了呢？既没用，又拖着不死，叫人看了多嫌着我。”

南琴强笑道：“像妈一般年纪还这样身子健旺的老人家，真不多。但叫您能吃能喝能乐，大家高兴还来不及，岂能嫌弃您？”

她冷哼两声，算是将这事揭过不提。

松霖家中既已处置妥当，翌日便火速要接念汐回家。念汐、宝瑟听了消息，欢喜得一夜无眠。尤其宝瑟本就是个孤儿，再想不到自己这样早就脱离苦海，高兴得直掉眼泪，道：“姑娘大德，七少大恩，要不是有你们，我哪能有今天？想隔壁的环儿，无忧姐跟前的翠秀，都羡慕我羡慕得要死。姑娘你上辈子积德，这辈子才有这样的福报。顾先生人好，又有学问，将来姑娘再生个一男半女，这一世便算有了着落，真好。”

念汐听她絮叨个没完没了，给她揩抹掉颊边泪水，笑戳她额头，“傻丫头，叽里咕噜说什么傻话？快睡觉罢。”

第二日，随身家伙乃至簪环首饰，一样不带。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并随身事物，用印花蓝布打个小包裹，宝瑟挎上。平妈妈照例立在院子大门口，脸上挂着暧昧不清微微的冷笑：“姑娘走好，以后去宅门里享福，必也不会再认我们啦。”

有阵穿堂冷风呼啸而过，吹得天井里的树哗哗作响。稀疏的光影投下来，披在身上，仿似镂空的繁花织锦。谢念汐一足迈过门槛，一足尚在门内。她盈盈转身，回眸一瞥。

书寓里许多姊妹出来相送，花无忧立在二楼门廊前，面无表情。她看她们，像画片上所印顶好看如花儿般的人物。只不过她们皆扁平的，再美，也已没了生气。她们是蛾，困在茧里头，自好早以前起，青春便戛然而止。只好无望地浪掷岁月，直待花落凋伤到来。

若璧剪影依稀，于晨光中朦胧未明。即便天人相隔，念汐依然分明感到，她那一种柔淡且深切的幽怨哀冷。

代我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她这么说。

代我看看我不曾到过的地方。

上海，声色犬马，五光十色。十里洋场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实则暗潮汹涌，山头林立。一个大上海，纵纵横横划出的各国租界，俨然便是国中之国。早在流氓大亨黄金荣入在青帮“天”字号门下后，携座下得意门徒杜月笙，两人逐渐垄断了烟土买卖，将个大帮会运作得风生水起，横跨政商两界，如鱼得水。随连年战乱，漕运没落，青帮势力又向外省迅速扩张，将各省水路命脉掐住，以保烟土运输畅通。

早年在会中，王老爷子便曾负责东北三省往来货运事宜。须知烟土生意可不比旁的买卖，既有暴利亦有大风险。除要将上下官长层层孝敬打点妥当外，还要防着路上强盗劫掠。负责押运的王家老爷，说是别着脑袋在玩命也不为过。王义夫事事周密，行止稳健，有察人之明，不乏容人之量。上边见他是个人才，所以破格提拔。当年混迹上海的高人里，都对王家名号颇有风闻。

后王义夫年岁渐增，身子一年不及一年。近两年来，常不离床榻，也就闭门告老，不再插手帮会事务。念他劳苦功高，辈分且长，遇上什么事，道上朋友们皆都卖他情面。所以，洪全发才与王霆那般热络，并不全为报恩的关系。

若说到王公馆，自外头看，确不起眼。普普通通一处门户，见惯了豪华气派的人，看了怕要嗤之以鼻。然老爷子常说“树大招风”，又说：“我已洗手上岸了，这提着脑袋的买卖终不成还干一辈子？总有要上岸的时候。上了岸，不过是个普通的糟老头子，有什么可招摇的呢？”

因此，即便宅邸里头轩敞，格局讲究，到底在外观气派上，大大输于其他豪奢之家，装潢甚为简素。老爷子七子一女，其中立仁、立昭在南洋做生意。王延留学英国，钻研西医。还有一子幼年患急病暴毙。长子王雷，与三子俊清、八女娇雅在他身边侍奉。七子王霆赌气未归。众多妻妾有的住在南京，有的在北平，有的在国外，这样那样种种因由，大多不在身边。唯有一位五姨太太，是刚娶不久的小妾，名唤杨素贞，年轻貌美，从前乃欢场中人。老爷子平素起居，则由她看顾。

杨素贞原是夜总会歌女，为人精明强干，虽为小妈，可将自上而下人事关系搞得十分和谐融洽，无人不服膺她八面玲珑的处世手段。王义夫若碰上棘手难决的事宜，往往还要同她商议。暂放七少在外边一段时间，免起父子冲突的建议，便出自她口。这天早晨，伺候老爷子用罢早饭喝了药，刚走出来，听到电话铃响，拿起接过。她方听开篇寥寥数语，便蹙眉，一径轻轻点头，“嗯，嗯嗯……”

电话打了约莫半顿饭的光景，她压下话筒，想了一想，这才推门入卧室。抬眼时，王义夫难得自床上起来，挪到大窗边，正平平躺在椅上晒太阳。他正要趁人不察去摸兜里的烟斗，被杨素贞一把夺过，“还抽？”

老爷子被她蓦然一吓，连声大咳。好容易平息下来，他自觉理亏，无奈摇头，“你眼神怎的这般尖？”

素贞将烟斗收入盒内，“不尖？不尖由得你糟蹋自己的肺？有个事正要同你说，方才金家那边来电话了。”

一听“金家”二字，他立时转过头来，“喔？怎么说？”

“说是事有变故……”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照着方才的话复述一回。王义夫听完，十指交叉放在胸口，重新躺下，面色如铁块般沉重。他思来想去，过了好一阵子，才沉声说道：“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就依他们说的吧。唉，只怕若跟老七说了，他又要来跟我打擂台。”

杨素贞手上削着苹果，口里不禁道：“怨不得老七同你闹，这回他委屈不小。他那样个野性子，你却偏要狠狠逼他，能不跳脚？”

“那他也是个姓王的。王家的男人以大局为重，为了这个家，该他担这份责。要哭，自个儿被窝里哭去，别在我跟前胡闹。他胡闹得还少吗？”

素贞面泛笑意：“他这性子跟谁像呀？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他要不这么狂，你还没这么宠着他呢。你可知道他电话里跟我说什么了？”

“说什么？”

“他说你再迫他成亲，他回头就去上吊。”

“这混账东西！”王义夫不由笑骂，“我怎么就生出了他这么个兔崽子？下回你跟他说，就算他死了，尸体给我拿盐腌上装火车运回上海。到时候也得给我上那儿杵着去。”

素贞白了他一眼，摇摇头，将切成小块的苹果连盘一道递过，“这话我可不给你带，没的给你们爷儿两个当传声筒。那我回头给他打电报，通知他回来结婚，其他的事我便开始吩咐底下人办了。金家想做西式的婚礼，就得预订教堂，还得请牧师来主持。再就是礼金，金银首饰，宴客名单，请柬……”

王义夫不耐烦听这些琐事，挥手打断：“行了，行了，都交你，你斟酌着办就好。只一样，婚礼不可寒酸，该花钱的地方只管花。老七的婚事，几个孩子里，除娇雅外是我最看重的。”

“遵旨，我心中有数，绝不落外人话柄，放心。”说着，她便要出去打电话。

王义夫将她叫住，踌躇片刻，补道：“老七不是在那边有个喜欢的相好吗？听说是个红牌姑娘。他若实在真心喜欢，就纳来做侧室吧。娶妻上我不能顺他的心，别的地方都随他意。”

念汐的口味嗜酸好辣，尤爱清甜爽口的酸梅膏。自坐孕后，馋得越发厉害，每日不可或缺。吩咐宝瑟上外边买了一大缸子储下，瘾头上来便盛上一盘。这天，松霖刚刚到家，去母亲那边道过安后，即刻便来看望她。见她又抱着这个东西在吃，不禁劝道：“天渐转冷了，这是个性凉的东西。你便再爱，也要节制些。”

他的话，在念汐这里向来不管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宝瑟替他宽了外衣，笑说：“老人都说‘酸儿辣女’，姑娘爱吃酸，没准将来生的是个公子呢！”

宝瑟伺候念汐惯了，多年来都“姑娘、姑娘”地喊。哪怕她入了顾家后，一时也改不过口。比起“二姨奶奶”，念汐自己倒喜欢姑娘这称谓，便由得她叫去。松霖性子宽和，不大计较这些小事，亦随她们。

他听宝瑟说生儿子的事，知这小丫头是在讲好话给自己听，于是笑了一笑，取过念汐手中没吃完的酸梅膏搁到旁边，温声说道：“我没那等老派的观念。无论是儿子是女儿，只要是你我的孩子，我都一样欢喜。”

念汐听了，心中自然大悦，手指朝他胸口一戳，“你敢不欢喜给我试试？”

松霖反手盖住她的手，“你看你看，这还没生呢，就为孩子给我下马威。将来生了，我岂不是还要被你轰得远远的？”

两人笑了一回，他想起正事来，“今天特意过来，是要和你说一声，山东那边有桩生意，得我亲去一趟，大半个月的工夫不在家。我不在这些时候，你只管安生养着。我妈那边我招呼过，早晚问安就免了。只是，中饭晚饭照规矩，仍要大家一起开伙。你就露个面，如吃得不合胃口，迟些再叫灶上另做。家里上下我都已吩咐过，屋子里短缺什么就找南琴，不可委屈自己。”

他打点得妥帖仔细，家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先生宠着二姨奶奶。加之念汐有孕在身，哪里能够怠慢？唯不放心者，怕老太太趁自己不在，借机摆脸色给她瞧，叫她受些闲气。他深知念汐的性情同南琴全然两样，是个刚强明快的脾气。终不能叫她憋久了，给憋出病来。

她能不晓他的苦心？便道：“只管去，我不用你操心。好容易药材买卖有了点儿起色，打铁须趁热，生意经也是同理。你是家里独苗，没兄弟可以帮忙分担，终究不能靠着吃祖产养家活口。只是现在这年月，兵荒马乱，哪里都在打仗，盗匪啸聚，路途遥远，跋山涉水的，让人好悬心。”

“同行的朋友里，有走惯这条路的，我跟他们问了，说走过十来回，从来没出过事。你把心放起来，等我这次跑完，就可在家歇上好一阵子，咱们安安心心等着生产。要我说，倒盼望生个闺女。闺女好，可爱贴心，再加上你的好模样，一准讨人喜欢。况且，文玉若能添个妹妹，还不得乐坏？”

他说到孩子话题上，就刹不住车，一直从该起什么名，名儿是从唐诗宋词里择呢，还是从《诗经》里头选，讲到该念什么学校，女校还是留洋。直说到等闺女大了该找个什么人家的孩子做女婿。念汐忙给掐断，“得了，得了，再讲下去可该没完了。说到闺女你怎的这么兴奋？叫你妈知道了，可该大大地不乐意。”

松霖想再要个女儿，其实有他的心病。想当初南琴生文玉时，他就不在跟前。老太太由不喜欢南琴而连带着讨厌文玉。那会儿他又年轻，压根儿不懂得经营家庭的道理，只管把家事女事都丢给妻子去烦难。及至文玉慢慢大了，养成如今这种孤独冷僻的性子，他才开始后悔当年不曾好好疼爱女儿。念汐若生女，于他，大概未尝不是种情感上的补偿吧。

松霖走后没上两天，念汐的孕吐便明显起来。宝瑟还替她高兴，“都说吐得越厉害，就越是男孩子。我看姑娘这次准生个大胖小子。”

私心来讲，念汐自己希望最好第一胎生个儿子。如此，多少可以缓解与顾严氏的心结。她是不喜欢她，但她也是松霖的妈，血缘这个东西无法选择。等有了儿子，两个原本毫无联系的女人之间，便有了血亲的牵系。那么，她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念汐是孙子的亲娘、是她儿子的妻子、是她的儿媳妇。至于松霖以后想要女儿，他们年纪尚轻，还有很多机会。

晨起洗漱方毕，不想文妈不请自来。文妈在顾家的地位，可高可低，十分微妙。她是老太太的跟前人、传话人。可她又是大太太暗地里的心腹兼探子，大太太在明她在暗，将这个家里男女老幼的行踪牢牢掌控在手里。老太太大病，大太太又不在期间，她便是替补家主，负责打理全家上下大小事宜。

自来那天起，宝瑟见她就会莫名害怕，说不清是为什么。这老妈子长得一副干净慈善样子，穿件半新不旧洗得发白的素色褂子。头发永远光溜溜梳在脑后低低盘成髻。任什么首饰都不戴，一双长老茧的手上指甲总是剪得短短的。文妈见人，先有三分笑，让你觉得亲切，若见的是比她身份高的人如太太，那笑容就带着谄媚奉迎的意思。宝瑟在书寓里养成的处世之道是，只管尽心做好自己分内事，其他人谁也别招惹，谁也别开罪。她想在这家里安稳长久地生活下去。因此，对文妈总是抱着尊敬顺从的心态。

可文妈对她，就如对待无缘无故闯进家的野猫一般。即便在面上，态度也冷若冰山，话中带刺。在底下，众人不察觉的当口，她还会恶狠狠地瞪她。文妈早早就跟家中用人们说过，宝瑟是堂子里的倌人，从前的工作是替二姨奶奶给嫖客暖炕。这话传出去，凡是女的都跟躲瘟疫似的躲着她，凡是男的都会趁着没人的时候凑近来说些不三不四的恶心话。宝瑟不知自己哪炷香没烧到，惹得她如此对付自己。只好成天缩在念汐屋子里，尽量不与其他人打交道。

文妈笑吟吟地进来，对靠在床上的念汐说道：“姨奶奶今天觉得怎样？”

念汐本就有点儿晕头转向，弱声弱气地回答：“肚子还好，就是吐得厉害。”

“哟，要不要叫个大夫来瞧瞧？”

念汐心说，婆婆平日本就嫌我不会养胎，若去找大夫回来，到时候准要唠叨一宿，谁受得了？况孕吐本属寻常，别给人落个大惊小怪的话柄。因此勉颜笑了笑，摇头道：“不妨事。”

“其实我瞅姨奶奶气色还不错，红润。据说近来吃睡都好，人见富态了。方才老太太说，有些日子没在一块儿吃饭，怕您一个人成天在这屋里待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太气闷。因此今儿特意叫人杀了只肥鸡炖汤，说给姨奶奶补身。请姨奶奶午饭时候过去吃。”

念汐可比宝瑟精细多了，一听这话风头不对，立时反问：“喔？当真是老太太的意思，不是大太太的意思？”

她想婆婆虽厌自己，心却没有如此细致。唯有傅南琴能想得这么周到。松霖临走嘱咐大家好生照顾她，南琴作为管家的人自然要做个表率。可明着请，怕念汐不去，所以才挑拨老太太出面。

文妈听她一语道破，心里打个突，忙赔笑：“既是老太太的意思，大太太也说先生走后，一家人还没曾一桌子吃过饭，就叫厨房多做了两个菜，都是专门为姨奶奶弄的。请姨奶奶务必要到。”

宝瑟亦觉出不妥，忍不住低声说：“可是，您瞧姑娘现在难受成这个样子，实在不好挪地方呀。”

“呵，你这丫头不懂。孕吐呢，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并不妨大碍。到时姨奶奶只须露个面，坐上一坐便回来。不然，大家忙了一大天，可不都白忙活了吗？就算到时实在有什么失仪处，老太太与大太太不都是生过儿女的过来人？还能不担待？”

念汐不耐烦与她扯闲篇，认为龟缩不出并非解决之道，反叫她们误认为自己软弱可欺，便点头应允。只有宝瑟，想着中午要跟着一道参见太皇太后，心里咚咚直打鼓。

文玉照例坐在妈妈旁边，规规矩矩一动不敢乱动。南琴也没动筷子，吩咐文妈先上蒸鱼和冷盘，将鸡汤暂热在锅里，等最后再上。顾严氏最后上桌，还是那样不苟言笑，似刚刚办完丧事回家的模样。

念汐扶着宝瑟，抬头一瞧，大家正襟危坐，微微一笑。过来先向婆婆行罢礼，又向南琴道句：“太太受累惦记，念汐不敢当。小姐也在呀？长得高了呢。”

她明知这家里除了松霖以外的所有人不是恨着她，就是厌着她。因此，左右都里外不是人的，还不如态度洒脱大方些好，叫她们挑不出理来。她一句话，将在座的人都顾到了，既不卑又不亢。文玉小孩子心性，不懂掩藏，努嘴轻轻做了个“呸”的口型。她这举动事先并没人教过，只是搁在此处，显得毫无家教而已。南琴瞧见，淡淡笑着敷衍：“文玉快别这样，难看死了。呵，小孩子不懂事，你别在意。”

念汐岂能与她计较？权当没看到，轻描淡写道：“这菜都快凉了，大家赶紧动筷子吧。”

她不计较，那边老太太却不能不计较。老太太家法本就严苛，对文玉这行径硌硬得不行。心说：今儿本是我主张叫她过来吃饭。你却在这里给她难堪，却不是你妈教的是谁教的？傅南琴，你不好好管教女儿，摆明是要下我的脸子！

想到这里，顾严氏脸色一冷，横了文玉一眼，厉声斥道：“哪儿学来的规矩？咱们家里的人，打小都是行走端方。你堂堂一个大小姐，却搞出个下流丫头样儿，是给谁看？！”

南琴见势不妙，忙说道：“妈，别动气，小孩子闹着玩的。”

念汐也正要打圆场，顾严氏却将南琴一并骂进去：“她闹着玩，你以为你就撇清得了？哼！要不是有你这样的妈纵着她，教着她怎么跟她爸作对、跟我作对，难道她就能有今天的样子了？去，让她给我上壁角立着去。我的饭，不给个没家教的人吃。”

她话里挑得这样明白，谁都没法解劝，文妈站在旁边干着急。南琴沉着脸，不说话。文玉怕奶奶向来如同老鼠怕猫，被她连骂带喝，赶紧放下筷子过去面壁罚站了。众人就在尴尬中进餐。念汐这两天反胃得厉害，嫌口里清淡没味。刻下这一桌子菜色，丰盛倒真丰盛，可全都少油无盐，故意弄得清汤寡水。好容易有个开胃菜，却偏偏搁在老太太跟前，够不着。

南琴夹了只鸡腿，放她碗里，和颜悦色地说道：“这鸡汤是用上好高丽参炖的，很补。你多吃点儿。想当初我怀文玉那会儿，每日也是鸡汤鸭汤不曾断过，变着法子吃好的。”

她说这话，明里是说自己往事，其实暗里是在奉承老太太体恤人。顾严氏果然脸色转好许多。谢念汐便也捞了一块胸脯子肉，叫宝瑟过来，“给小姐盛一碗热热的鸡汤，多些肉。孩子正在长身子，不吃饭总怕饿坏了。老太太刚才说的都是气话，哪能不叫小姐吃饭呢？”

宝瑟刚要应声，念汐陡然一扭脸，“哇”的一声吐在了地下。这波来得急，实在没曾预料，肚里倒海翻江的，吐完一口还接一口，直到吐不出什么，尚在干呕。宝瑟忙忙扶住她，替她控背。

顾严氏神色大变，将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冲着宝瑟怒道：“你怎么伺候的？！孕吐这样厉害，也不来回我。你是死的，还是瞎的？”

旁边南琴忙附和：“你这丫头也真是的，如何这样不走心？”

念汐吐空了，清醒几分，抚着胸口慢慢顺过气，断断续续道：“不……不关她事，是我不叫说的。昨天还好的，不知今天怎么就突然不舒服起来。扰……扰了大家的兴，都怪我。”

顾严氏哪里就肯放过，“不成！你这一胎我看着动静像男胎，轻慢不得。平素身边就这么个半大丫头，哪懂生孩子的事情？立马给我换了！”

念汐不能明着跟她辩，只得好言好语道：“是，妈是过来人，想来自是有道理的。可有一样请您体谅，我与宝瑟多年以来，同吃同睡，情同姐妹。一日身边离了她，我便一日连饭都吃不下，我不吃饭倒不打紧，只怕饿着肚里的孩子，又或者郁结于心，伤着胎气，恐怕都不好。”

她拿孩子做挡箭牌，由不得顾严氏不妥协。顾严氏了解她脾气，说不吃饭，真的就可以不吃饭，自幼反叛倔强不服人的。老太太冷哼，宝瑟就先不论，将文妈给顺手推出来。

“你既这么说，我这不中用的老太婆还能说什么？不过你也别任性。这丫头留下可以，但我不放心。我叫文妈每天过去伺候起居，负责你日常饮食，晚上过来给我汇报。就这么定了，不用再争！”

南琴亦道：“文妈当年就伺候过我坐孕坐月子，经验老到。有她在，再没什么不放心的。”

念汐苦笑，有她在，才更叫人不放心。

第七章　无端锦瑟

文妈明面上伺候二姨奶奶孕中之事，私下行监控之实。

她上来就做了一件事：调虎离山。

当然喽，讲宝瑟是虎，未免可笑。与其说她是只虎，倒不如说她是只兔子来得更贴切。她也确有对可爱至极的大门牙，一笑起来便更似了。

念汐怀孕后，身上越来越懒，不大好动。文妈替她打点，倒颇为精心，未有半分怠慢，的确比宝瑟得力许多。她又借口二姨奶奶胃口不好，饮食懒进，支使着宝瑟去厨房帮忙烹饪之事。事先早跟厨房的厨娘打过招呼，尽拣劳碌的活计分派给她，不是挑水便是劈柴，一做便是一整天不得闲。同以前在念汐身边的日子，可谓天上地下。

这一天，灶上米不够，派她上街买米。寻常买米这等力气活，都叫男的去。刻下故意遣她去，就是要跟她过不去。宝瑟拿钱称好了米，偌大一个米袋子，看着比她人还要巨大，连米行的伙计都说：“小姑娘你这怎么扛得动呢？叫你们家里男的来提吧？”

宝瑟老实，哪有胆量跟人抱怨？半拖半扛着出来。走了不到半条街，大汗淋漓，再也走不动。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妹子！”

回头一看，这不七少吗？又惊又喜，险些没当街扑过去。她往日的那些个熟人，除了“燕平书寓”里的二等小倌人外，就只有王霆。王霆与她们又不大一样，更似个大哥胜过朋友。与他虽不及与念汐的姐妹之情来得深，可对他的好感却是常人不能比拟。

王霆头发又长长了，在脑后绑个马尾，还那副嬉皮笑脸漫不经心的模样。他身后跟着个伙计，年纪很轻，一身短打扮，亦是黑黑壮壮，长相显憨厚。一双眼睛盯着宝瑟，瞧得快呆了。

王霆替她介绍：“这是最近刚跟了我的小弟，叫长生。长生，替妹子扛米。”

长生乐不可支，应了一声便轻轻巧巧扛到肩上。宝瑟急忙道谢，王霆说：“甭跟他客气，他是个色狼，刚才偷看你半天，让他出点儿力气怎么啦？该当的。”

长生可不能叫他如此胡乱诋毁，忙解释：“七少乱讲！我哪里有？你别听七少的，他就爱开玩笑。”

宝瑟抿嘴一笑，不置可否。三人一路边说边走。王霆问：“怎么让你做这样的重活？难道顾家连个长工都请不起啦？”

宝瑟不想道出真相，含糊其辞：“也不是的。今天不凑巧，厨下人手不够，所以才派我出来。幸好遇到了你们。”

“小辣椒现在如何？算来也快有四五个月了吧？她在顾家过得好吗？”

“好”之一字，多种讲法，要算好，还是算不好，真难下定论。宝瑟心里发酸，面上仍旧强笑，道：“姑娘挺好的，安心养胎，能吃能睡，比在书寓的时候精神头好多了。”

王霆长叹一声，他说不准到底希望听到她好，还是不好的消息。照道理说，她好，他应该替她开心才对。可事实上并不，事实上他隐隐希望她过得不那么顺心。这想法固然有点儿小人，不过反正他从来也没把自己当作君子。

两个人把宝瑟护送到家门口。王霆眼看着她进去，忽起一念，将她叫住：“妹子，我托付你件事情。”

她看他神色郑重得了不得，不知他意图为何，“七少请说。”

“前街胡同口有七棵大柳树你知道吧？在第七棵柳树下边，有粒圆圆的鹅卵石。你回去跟小辣椒说……说我挂念她。请她写封信，说说她的近况。你将信埋在鹅卵石底下的土内。我回头叫长生去取。”

宝瑟虽知他对念汐仍没全然死心，可也没想到会牵念至此，心里多少有些感动。可如今，顾松霖才是正牌姑爷，况她们主仆两个好容易过上不必担惊受怕、衣食无缺的生活，来之不易。宝瑟便小心翼翼道：“七少的话，我给带到。只是……姑娘肯不肯回信，那我就说不好了。”

王霆点点头，转身去了。倒是长生频频回头，犹有不舍。宝瑟晚上将话悄悄讲给念汐听，她默然，面上神色很是复杂，既不点头亦未摇头。

自那次后，长生天天跑到树底下去瞧。可一天一天过去，什么都没找到。王霆犹没死心，说会不会是宝瑟记错了，记成了别的树？长生只得每棵树下都查一回，倒有不少收获。什么抽剩的烟头，喝空的酒瓶子，揩鼻涕的纸，臭烘烘的狗屎……只苦了长生每每担心今天会挖着什么地雷。

忽有一天，得着了信，他兴高采烈回来禀报。王霆忙将那绑在石上的字条展开。纸甚小，上边拢共只有四个字。他手里捏着这字条，想到她的手也曾落在这张纸上过，就觉得很温暖。

她的眼泪，会不会也偷偷落在上边过呢？

王霆就一直静静瞧着这四个字，不言不语，浮想联翩。

长生在旁边等了好久，实在是看不下去，忍不住提醒：“七少……你拿反了……”

咳咳，拿反了就拿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子不认字？！

王霆将字条倒转过来，装模作样地认了片刻，毅然放弃抵抗，问：“这他妈上边到底写的什么？”

长生尽管出身穷苦，不过他二叔是个账房先生，早年教过他认字，比王霆认得还多些。上边四字分明写的是：勿念，勿探。

长生于是顺口胡诌：“这上边写的是那位姑娘对你朝思暮想，每天都哭很多次，茶饭不思，盼着你的消息……”

“你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很像白痴？会听不出你在这里扯淡？信不信我抽你？！”

他说着，扬手要打。长生忙告饶：“手下留情，别打。我讲实话，这上边其实写的是，让七少你别再惦记了，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去吧。”

嗯，这还比较像小辣椒会说的话。

王霆若无其事地将字条展展平，递给长生，“回头给我找个木头框子镶起来挂墙上。”

“镶……镶起来？可是人家叫你别想了……”

他神色鄙夷，“你这种话一听就是没娶过媳妇将来也娶不上媳妇的衰人说出来的。”

“那请教七少高见？”

“孔子有句话说得好，‘名花有主不要紧，只要你肯用力挖’。她要不要我惦记是她的事，我要不要惦记她是我的事。我爱惦记乐意惦记，怎么？犯法吗？”

“……孔子还说过这话？”

“其实这话是我说的。”

自从良之后，念汐有日子不曾见过娘家人的面。她出了书寓，大哥谢元朗才收到信。后在进门当天，家宴上方得正式团圆。恭贺妹子大喜，连带着念汐那酸里酸气的寡妇嫂子也不情不愿露了面。

谢元朗乃势利之人，向来认钱不认亲的。念汐过门本不想知会自己这大哥，若非看在瑶佳面上绝不会请他们两口子到场。元朗原先听说有个道上的少爷拿一万银子替念汐赎身，当真喜不自胜，就跟自己媳妇夸耀：“瞧我家妹子多有能耐？奉承她的全是阔少。出手便是一万银子！宅子都够买两处了。”他媳妇听了，也就转了口风，刮目相看，“我的娘，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今儿可算见识了什么叫作有钱人呢！我早说咱们家里就数她模样最出挑，行事最大方。你们家三兄妹，就她一个最上台盘，前途无可限量。这可没说错吧？”

夫妇艳羡一回，感叹一回，就开始做起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美梦来。可没过多少天，却听说念汐没曾嫁给那阔少，反而入了顾家的门。嫂子态度立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哎哟！我就说这小姑子是个呆货嘛！放着好好的有钱少爷她不要，去给个乡下寒酸小财主做小妾。她又不是不知道，那顾家的老妖婆是个抠门吝啬鬼，滴溜溜一毛不拔铁公鸡。他们那个大老婆出了名地两面三刀，专爱往娘家搬钱的主儿。合家就没一盏省油的灯！嫁过去能落着什么好？真是脑子进水了。”

元朗也跟着抱怨个不休。心说：这还不如不赎呢，从前她在书寓里的时候，每月多少还能给贴些钱来。如今嫁给那顾松霖，连这些个贴用都没了。自己还得养着个没出阁的妹子，到时瑶佳若出嫁，自己这当哥哥的兴许还得倒赔一笔嫁妆费用，当真亏死。

只有瑶佳替二姐高兴，小声说道：“二姐与松霖哥自小感情便好，好容易有情人终成眷属，我看挺好的。”

嫂子瞪她一眼，厉声道：“你懂个屁！”

果不其然，谢元朗过了俩月，手头银钱短缺，加上这年岁物价飞涨，成日被老婆叨叨得在家立不住脚，便又打起二妹的主意。他心知自己独自一人上门是要不回钱的，必得拿着瑶佳做幌子才好行事。

念汐听说瑶佳来探她，自是高兴不已，急忙使人领进来。顾家与谢家久远以前曾乃世交，未曾没落之初，论财势论地位，谢家犹高于顾家。所以谢元朗对于松霖这妹夫自然大大地不喜，对这家人更打心眼里觉得讨厌。入了人家宅子，也没个谦和态度，昂然步入。

宝瑟被支去做杂活，只有文妈在房里。文妈笑容可掬，沏上热茶，道：“舅爷来啦，二姨奶奶正盼着呢。”

元朗一端茶盅，登时皱眉，这茶叶甚劣，绝非大家门户该拿出手招待人的东西。于是一口不饮，冷着脸随手搁在桌上。倒是瑶佳不欲让二姐为难，勉强呷了半口。

文妈奉完茶，却不走，垂手立在边上。她如此不知趣，便算念汐平素一直容着她，此时也都忍不下去，便道：“文妈，这里没你的事，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

她恭恭敬敬答了个“是”字，脚跟却立得稳稳的，纹丝不动。念汐心头火起，即刻掀开被子，双足下地，扯她衣袖道：“来，你来坐我这座儿。既把自己当作主子，怎么好意思叫你立在旁边呢？不如你来床上躺着跟我哥说话，我来伺候你端茶送水如何？”

文妈连连摆手推拒，念汐不依不饶，元朗心中大乐，冷眼旁观。到底瑶佳老实厚道，急忙上来解劝：“二姐仔细动了胎气，地下凉，站不得。”

念汐横了文妈一眼，这一眼杀气甚重，吓得她心中一悚。

“还不给我出去？！”

文妈气势亏输，嘴里嘀咕两句，扭脸去了。元朗本就忧心她在婆家只怕要受排揎，如今一看这光景，所料丝毫不差。

念汐却不理会哥哥，自拉了三妹的手，与瑶佳讲体己话儿。书念到哪里啦？学校里头如何呀？老师同学都怎样，有没受人欺负？功课学得吃力不吃力？瑶佳笑着一一回答，又回问了她身体如何？姐夫怎不在家？产期是在几时？胃口怎样？

念汐见瑶佳穿的一身蓝布学生装，黑色缎面布裙子，黑布鞋。衣裳都已旧得很了，显朴素。袜子虽洗得白净，却隐约露出半块补丁的线头。她心中暗骂大哥大嫂苛刻，哪里就差这一身衣裳钱呢？昔日送给他们的钱，便做个一千套也绰绰有余。

想到这里，辛酸得不行。她回手拉开床头抽屉，拿出自己仅有的家私来。将两包大洋，并一样嵌金镯子塞到瑶佳手里，“钱先拿去，缴明年的学费，镯子回头当了裁身像样的衣裳。”

瑶佳心疼她姐，忙推回去，“不用，不用。其实大哥才给我裁了新衣裳，是我自己怕弄坏，放在箱里，没穿出来。学费暂且不用交，待年下学校才发通知呢。二姐怀着身孕，正要多买些补品补身子的。”

念汐岂会听不出她是在撒谎？但凡她手里能落着钱，在哥哥嫂子跟前才能勉强有个好脸色，便坚持一定要她收下。元朗在旁边，爱答不理地说：“你二姐一片好心，你若不收，反负了她的意了。”

瑶佳拧不过，只得收下。念汐瞧她眼圈儿红红的，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下不免暗自叹息。要说嫁给松霖后，日子是平静无波，再不需卖笑求存，每日也温饱有余、伉俪情深。只不过在“钱”之一字上，倒还真不及从前。顾家对她吃穿上都过得去，只银钱抠得死紧，半分也不拨。她如今使的零用，全是自己原先的私房钱。松霖在这家里也是不管账的，回回挣回来的款项全由南琴经手。由她经过手，还能有得剩吗？

她为着钱的事，亦不止一次发过愁。

可胳膊拧不过大腿。她们乃是站一边的，人多势众，念汐没法同她们讲理。

而松霖呢？为人夫，样样都很好，也温存体贴。唯独治家上是个温吞性子，但求息事宁人，万事不言语，信奉有情饮水饱。念汐不忍死逼着他，自己却时常两头为难。

他兄妹两个说了会儿话，便告辞。元朗厌烦应付顾严氏，嫌她阴阳怪气，晚饭宁可不吃。瑶佳前脚才出房门，后脚就被哥哥搜刮得一干二净。元朗掂了掂手里的大洋，冷哼一声：“就这么点儿，打发下人也不够。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呀。”

瑶佳蹙眉，忖道：倒没见你挣一个子儿回来，成天就知睡大觉，也好意思褒贬人？

文妈挨撵，当然要去告状。一状告到傅南琴那里，正好老太太也在。她就添油加醋地讲了一番。老太太听罢，挑挑眉，露出鄙夷神色，“到底一窝子下等人，说话做事也只这个德行了。皮相再好，也是下九流的出身。”

又转头瞥了南琴一眼，“比不得你，好歹是正经门户出身，多少晓得分寸。”

南琴一面拿绢子给她把盛药的碗口拭净了，一面和眉顺眼说道：“可听说那谢家原来也是个名门望族，后来不知怎的就没落了。”

老太太最忌讳这个，尖声尖气道：“什么名门望族？不过有几个臭钱捐过几任官儿罢了。以为自己走过仕途就将旁的人都不放在眼里。其实骨子里再下贱不过。不然怎么一个丢了家跟人跑，一个抽大烟把家业给抽没了呢？哼，再好的底子，也禁不住败家子的折腾。那个谢元朗更是个没骨头专吃软饭的。我最看不上这样的人。”

南琴便道：“那位舅爷，我也瞧着有些目空无人。听说不止好赌，还好嫖，不是个正经人。咱们这样人家，重名誉，这样的人时常上门，终怕有些不好听的话传出去。”

顾严氏深以为然，转头吩咐文妈：“跟门上的人说一声。她家再有人来，一律回绝不见。以后也别跟她说有人来过，谁要敢走漏风声，我打烂他的嘴。”

文妈领旨，大有种一报还一报的快感。

且说杨素贞自接过金家电话后，便忙着给王霆张罗婚礼事宜，可谓尽心尽力。这天拿了生辰八字，来见王义夫，“老爷，来瞅瞅，日子算出来了，就在下个月初。专程请人拿到台湾叫一位高人算的，叫作什么‘八月息馆主’，据说极其准。”

王义夫本不信命，所谓排盘排八字不过是表示自己这方十分重视，于细节上并不轻忽，表个态度罢了。他接过随意扫两眼，道：“既定下，就这天吧。”

“我想咱们反正是花了钱，又大费周章地去台湾请人来算，索性就问个详细。于是便请对方又算了算老七的生辰八字，将来命数如何。”

王义夫虽自己不信命，但延及爱子身上，就不由得起了兴趣，忙问：“喔？人家怎么说呢？”

杨素贞笑道：“好玩就好玩在这里。那位半仙把生辰一看，说老七今年红鸾星动，确是宜婚的征象。”

“这不是废话吗？正是要结婚，才会请他算日子。”

“听我把话说完，关键就在后半截。那八月息馆主又说，可他命里不止一婚，论娶妻，该当有两任才是。一任助他避劫，一任助他旺运。”

老爷子听罢，两只手指轮流敲在桌上，扣得嗒嗒直响，费解道：“不对啊，怎么会有两任妻室，问得清楚是两妻，不是一妻一妾？”

“我也觉得奇怪，可那边回得明白，正是两妻，命里无妾。还说他此生福泽深厚，前半生虽历波折却可一一化险为夷，后半世安享终老。”

王义夫哈哈大笑：“这话尽管未可全信，但我听了高兴。他倒福泽深厚呢！我看是瞎子撞大运吧。”

“别这么说，你轻看他了。我看他面上装傻人，其实心里比他几个兄弟都精得多。”

宝瑟好容易汲完水，把水缸灌满，接着便去劈柴。她哪里做过这样的重活？从前在“燕平书寓”，虽身份也不过是个小丫头，但只负责端茶送水，大不了出门帮着拎个东西，或通个风报个信。现在忽然叫她劈劈柴，连斧头该怎样拿都不晓得。那堆成山的柴火，她劈了大半日，连小半都不到。

她坐在一旁发愁。忽听得背后有人嘻嘻直笑。抬头看时，吓了一跳，只见有人站在门后，门缝内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抹来抹去。宝瑟又怕又羞，忙道：“你谁呀？干吗躲在那里？家里有人值班呢，再这样，我嚷了！”

那人手插裤兜，不慌不忙转出来。宝瑟认出，这人叫阿寿，文妈的儿子。经常出入后院，手脚不干净，喜欢小偷小摸，常有下边用人放在伙房里的东西，只要经他面前过，就不翼而飞。因着文妈在用人里的威望，大家敢怒不敢言。

阿寿嘿嘿笑着，只管打量她，如猫儿闻着鱼腥味道，凑近前，“一个人呢？可累不累？这手都扎了木刺了。”

他探手欲捉宝瑟的腕子，宝瑟忙闪开，后退几步，退到厨房边上，惊恐不已：“有……有事吗？”

“没事不能瞧瞧你呀？”

“我忙得很，现在要去姑娘……姨奶奶屋里回话。”

阿寿不屑一顾，“什么姨奶奶，不过因肚子大着才客气称她一声姨奶奶。等孩子落地以后，看这宅子里谁还拿她当根葱？你跟着她没前途。哎，不如跟了我吧？”

“我要走了。”

他好容易得着机会，哪肯容得煮熟的鸭子就飞了？三两步抢上，露出真面目，“别走啊，再说会儿话。”

宝瑟早防着他这一手，忙回手关门，拿门闩闩住。他气恼这丫头刁滑，拿拳头擂门擂得山响。宝瑟瑟瑟发抖，只管用背抵住，死活不开。过了阵子，阿寿觉得无趣，怕闹大了引来闲人，自己嘟嘟囔囔去了。她这才长出口气，几乎瘫坐在地。

自那之后，便连在这个家里，亦不得消停。除要防文妈责难挑理，要在太太老太太跟前谨小慎微，还要多防一个不怀好意的阿寿。那个阿寿呢，自瞧上宝瑟后，越想越觉得垂涎三尺，觉得和平日里见过的村妇不一样。果然是高等妓院出来的丫头，细皮白肉，平头正脸，比那些仆妇的女儿水灵多啦。

他想，搞一个小妾的房里丫头，还不手到擒来？

念汐早对文妈时常支开宝瑟的做法怨愤不满，一主一仆，针锋相对，杀机四伏。她也不想想，谢念汐是何等人物？老到如书寓里的老鸨平妈妈那等样人都拿之不下，何况一个管家老妈子？文妈从前在顾严氏及南琴跟前学的三招两式，在她眼前无异班门弄斧，不够看的。每每欲给她下绊子，都不能得逞，半点儿便宜讨不着，还时常闹个灰头土脸。越是没脸，越是积气。压不住姨奶奶，便都将气撒到宝瑟身上。可怜宝瑟忍气吞声，受她作践，又不敢多说。

念汐亦觉出宝瑟近来不大对劲，成日心事重重，愁眉苦脸比往日更甚，便问：“有人欺负你了吗？谁找你麻烦？”

宝瑟反倒暗中体贴她孕中不宜动气，况且先生不在，姑娘与她们冲突起来以寡敌众定然吃亏。于是当下遮掩道：“这倒没有，只是近来睡得不大稳，所以气色不好，不妨事的。不过，有句话其实我藏在心里好久，一直想问姑娘。”

“说。”

“那个……我就想问问，姑娘当初选了先生没选七少。如今，真的……真的不后悔吗？”

念汐诧道：“怎的突然想到问这个？”

“我看若论用情之深，七少喜欢姑娘恐怕胜过先生喜欢姑娘。”

念汐失笑，说道：“傻。松霖认得我是多早以前？与七少相识才多早以前？男女之间，哪里能一世浓情烈爱？处到最后，也不能天天风花雪月，还不是油盐酱醋？王霆待女人是好，可你看他一时好，能保他一世好？我不信。”

宝瑟嗫嚅：“我觉得七少不是负心的人，他……不像。”

“你觉得他这么好，你去嫁他吧，要不要我去给你提亲呀？哈。”

“姑娘，你又开玩笑，宝瑟一直拿他当大哥瞧来着。我还不是替姑娘着想，况且自那次传过信儿以后，没准那边还在天天盼着姑娘的只言片语呢。姑娘倒狠心不理。”

“不理，是为他好，也为了我好。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与其让他存着念想这么耽误着，还不如快刀斩乱麻。你如真正当他是你大哥，就该指望他早早找着适合自己的女人。而不是这么不清不白空耗着。所以，以后你也别再传递消息了，也别老提这个人了，听话。”

她应得既不情也不愿。

左防右防，东躲西藏，终于没能够躲过一劫。

这天宝瑟奉命到后边取茶叶，翻找半天没找着，正在纳闷。猛听身后“砰”地一响，急忙回头。只见屋门紧闭，阿寿不怀好意朝她逼近而来。宝瑟这一惊，脸色煞白，吓唬他道：“你再过来，我喊人啦！”

不想对方不以为然，“你喊吧，后边这些人早早地被我给遣开了。谁都不知道你在这里。你要聪明呢，就放老实点儿，顺了我的意。听说你是打堂子里出来的，高等堂子我还真没进去过，都什么样儿？你说我听听吧？”

宝瑟听他越讲越下流，惶急无措，扯开嗓子大叫起来。她一叫，登时惹得阿寿恼羞成怒，“还嚷是不是？我叫你嚷！”

说着一拳抡去，正抡在宝瑟的右颊上，宝瑟立时眼冒金星摔了下去。阿寿气犹不出，抓起她头发便往墙上撞，撞得十来下，鼻青脸肿，喉中喊都喊不出声，呜咽不止。他见她不挣了，这才撕开衣裳行强。

宝瑟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半昏半醒中双脚朝空中乱踢，一只鞋子被生生踢落，甩在门上。

门后有个影子，一闪即逝。

念汐觉得奇怪，一大天不见宝瑟人影。取个茶叶怎么就上午取到下午，莫非取到爪哇国去了？恰好文妈去跟太太例行汇报，不在跟前。她便走出屋子，一路寻来。忽看到前边有个丫头，神色不正，甫瞧她过来缩头就躲。她立喝道：“站住，过来。”

那丫头粗手大脚，笨笨的模样，一看就不是在前边做事的人。念汐觉出味儿不对，肃着脸问：“为什么见着我就跑？后厨里有人？”

她缩着颈，低声说道：“我说了，姨奶奶可别跟人说是我讲的。今儿早晨，文妈的儿子阿寿自后门蹿进来。把后院子里帮佣的人都赶散了，说他要用一用院子。我没走远，就蹲在廊下边瞧热闹。没承想姨奶奶房里的宝瑟没多大会儿工夫便进去了。后来我听门里有人打架，悄悄跑过去一看，见着……见着……阿寿把宝瑟按在桌上做那个……”

念汐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花。差点儿没生生磕在台阶上，亏得那丫头急忙扶住。宝瑟！宝瑟！一个没留神，竟被他们给欺负了！这畜生王八蛋！

“二姨奶奶当心——”

她一把扭住那孩子衣领，眼睛里似要蹦出火来，“你说！那畜生现在在哪儿？”

“在……后院晒太阳呢。”

好，给我等着！

念汐一手叉腰，挺着肚腹，气势汹汹来到后厨房。厨子厨娘和几个帮佣的陡然见她下顾，都不明所以，一起停手。其中有个老用人愣了半天，才忙忙道：“二姨奶……”

她目光森然，神色可怕，缓缓说道：“你们都给我出去。把这后院子大门钥匙给我留下。没我的吩咐，谁都不准进来。”

她这话声也不是特别大，可就是慑人，叫人不寒而栗。下人们里有几个机灵的，就猜到大概与上午的丑事有关联，忙乖乖搁下钥匙溜走。等人鱼贯而出，念汐先将门妥妥地锁好，确定断了他退路，这才一撩裙摆找他寻仇。

阿寿夙愿得偿，回味无穷，正在太阳底下眯瞪。冷不丁一个天仙也似的美人儿冒出来，还道自己发梦呢。仔细再看，这不是新娶的姨奶奶吗？他心里打个突，忙起身，有了三分防备。

念汐却冲他嫣然一笑，勾勾手指，和颜悦色道：“你就是文妈的儿子阿寿？你过来。”

阿寿哪里就肯过去，反退了半步，谄笑道：“有什么事？姨奶奶请吩咐。”

念汐拿眼将他一溜，道：“哟，果然是文妈的儿子，啧啧，瞧这身板儿，瞧这块头，瞧这通身的气派，就是比家里那些用人强多了去了。文妈在我跟前经常提你，说你人老实、勤快。我最近听人说呀，你对我跟前的丫头宝瑟有意思？有这回事吗？”

他哪知是计？又何曾见识过这模样娇怯怯的小姨奶奶的厉害？还直点头道：“有，有的。”

“你要喜欢，我去向太太说给你做媳妇儿，好不好？”

阿寿听了这话，将防备全抛到九霄云外，乐不可支，就松了警戒。念汐抬手朝他眼睛就是一抓，正戳中眼窝，登时血就流下来。阿寿一声惨号，自觉一只眼睛被血糊住，都看不到了，双手乱抓。念汐顺手抄起根大木头劈头盖脸便往他头上招呼。这下迅雷不及掩耳，打得他晕头转向。

挨得数十下，他毕竟是年富力强一个男的，被撩上火头，当即一手去抢棍子，一手挥拳要揍念汐。念汐厉声道：“你他妈有种就打！但凡敢碰着老娘一下，我就告诉外头人你要强奸主子的小老婆。送官查办，等着吃枪子儿吧！”

她此语诛心，正捏着对方要害。阿寿因偷东西蹲过几天大牢，最怕见官。想还手又不敢，抱头满院乱窜，大喊：“姨奶奶饶命！姨奶奶饶命！”

他越喊，念汐越恨，下手越狠，生生将一根婴臂粗的棍子给打折了。他看准空当，用力一蹬，翻上墙头，念汐追不及，将半截断棍朝他头上丢去，扬声喝道：“文阿寿，畜生养的王八蛋！我告诉你，咱俩的账还没完呢！”

这边跑了个阿寿，满屋子在外听壁角的人都暗暗拍掌叫好。原来文妈平时趾高气扬，早把人缘都伤透了。可碍着大太太和老太太的面子，谁都不敢把她怎么样。如今阿寿吃瘪，大家乐得旁观，谁都不去告诉文妈。

念汐踹门而出，理也没理他们，阴着脸，一径往自己屋子而去。

戏，还没唱完呢。看我今天饶得了哪一个？！

第八章　河东狮吼

文妈浑然不知后院起火。跟南琴说完近况便往屋里来。念汐前脚到，她后脚至。

她一进屋子里，就闻到火药味道。偷眼瞧小姨奶奶端坐在上，神色冷冰冰的，目光里透着股子凌厉。文妈便悄悄向屋里另外一个小丫头茉莉使眼色。茉莉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摇头轻轻一耸肩。

念汐瞄着她，仿佛瞄着个怪物似的，忽一冷笑：“文妈，给我倒杯茶来。”

文妈恐她无事生非，忙去给她沏上递过。她也不喝，拿手指一量杯子，道：“就给我喝这凉茶？想把我冷死不成？重沏！”

文妈心说：今儿怎么着了？吃枪药了吗？这是存心找碴儿。一连三回，她都嫌冷。文妈怕她挑剔下去没完没了，索性把水烧得开开的，滚得冒泡，烫得接不住，这才一气端上来。念汐接过，点点头，“对了，就要这么烫才好。”

话音未落，兜头便是一泼。满满一盏开水不偏不倚全泼在了她脸上，立时烫得红肿，杀猪般乱叫起来。她一叫，院里往来的下人们皆都一惊，齐齐转头张望。念汐探手扯了她耳朵，提溜起来拖入天井。文妈两眼睁不开，哪还有还手的余地？

谢念汐横眉立目，抬脚就是一踹，踹在她膝盖窝里，她扑通跪倒在地。念汐提气纵声，向着满院子男男女女大声道：“歇了手上的活，都给我看过来。今天给你们瞧瞧，在这家里若有谁敢犯着我跟前的人，这，就是你们的榜样！”

众人被她一喝，都屏息凝神，面面相觑，心说：新姨奶奶好辣手段，以往真没看出来呀！

念汐双手抱胸，气定神闲地立在她跟前，居高临下道：“老蠢物，知罪了吗？”

文妈捂着脸，哆哆嗦嗦，犹犟嘴：“知什么罪？姨奶奶拿着滚水乱泼人！我……我告诉老太太去，我告诉太太去！”

“不把你的丑事揭发出来，谅你不到黄河不死心。你一个老妈子，在这家里横充主子，欺上瞒下，挑三拨四。成日里仗着太太的名义，偷鸡摸狗，浑水摸鱼。有多少次，借太太做幌子，处置下人？太太究竟有没有给你这等权限？你敢实说吗？！”

“太太都说，小事琐事交我看着办就是了。连先生都没说什么的，你一个姨奶奶，倒有话说！你算哪门子……”

后边“主子”两字还没出口，给她一脚踢回肚内，念汐截断她的话，“你敢到老太太跟前说这话？好啊，那我就告诉老太太，大太太让你执家法，让你在这家里为虎作伥，想打谁就打谁。你看到时候你的太太认账不认账？”

大家都晓得顾严氏和傅南琴面和心不和。顾严氏忌惮南琴当面一套背地一套，所以明里暗里处处辖制。方才这话若捅出去，顾严氏准会认为儿媳妇越权，是要和自己夺权。那么南琴肯定也就不会承认自己说过此话。文妈愚钝，一时没转过弯，居然把私下的话当众嚷出口。

念汐见她哑口无言，仍不罢休，穷追猛打，“你纵子行凶，欺侮我跟前的丫头，公然踩到我头上来了！今天要不给你个狠的，你也不认得姑奶奶是谁！你也不晓得这世上谁是好欺负的，谁是不好欺负的。来人！把这东西给我捆上，头冲下扔井里！”

旁人本来听她公审文妈，都大快人心。可她话锋突转，当场就要拿人填井。这眼看要出人命的事，谁敢应声？

又听她接道：“怕什么？怕她死了？这么个东西，死了就死了。主子处置个下人怎么了？该当的！上边若问，还有我呢！我就不信妈跟大姐能拿刀把我给杀了。就算告到衙门里，大不了赔她儿子两个钱。我就花钱买这蠢货一条贱命！”

她这话其实不当真，不过故意发狠，要文妈一次长个教训，把她给彻底扳倒。文妈本是个外强中干、外边跋扈里边胆小的人。听她说得这般厉害，立时认了真，扯脖子大喊：“太太救命！姨奶奶要杀人啦——”

外面传来南琴的声音：“救谁的命？谁要杀人？”

本来都在看笑话的观众，心里一震。大太太到了，姨奶奶要如何收场？

家里一锅乱炖，群魔狂舞，你方唱罢我登场，倒都把主角给忘到脑后。宝瑟失踪一大天，到底跑去哪里了？

宝瑟被阿寿侮辱，伤痕累累，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她羞愤交加，掩了衣襟跑出来，一路痛哭流涕。跑了不知到底有多远，醒过神时已到了河堤边上。她立在上头，胳膊紧紧搂着自己，觉得世界之大竟没有个伸冤的地方。回想到阿寿压在自己身上那副禽兽样的嘴脸，恨极怕极。真想一跃跳下去，死掉算了。可不禁又想：我死了倒容易，姑娘独自一个留在那里，先生刻下并不在家，若受她们荼毒，连个帮忙之人都没有，不是更险恶吗？姑娘的恩情还没回报，我就死也死得太冤太不值得了。

她既断了自尽的念头，便慢腾腾走下河堤，沿着小路漫无目的地乱走。恍惚间，天色已暗，可她只要想到要回那个家里，就胆战心惊。踌躇难决时，后边忽有个人唤她名字：“宝瑟姐！”

长生兴冲冲跑上来，满面堆笑，却也有些腼腆脸红，挠头说道：“我奉七少的吩咐，天天跑到这里来等你的信。可算终于把你给盼来啦！咦？你的脸……你……你怎么了？”

原来宝瑟迷糊中满城乱走，不知不觉就走到原来传递字条的柳树底下，正好碰到长生经过。她忙一手遮盖自己面上青肿，本想说“没事，不仔细摔跤了”。可话未出口，鼻子发酸，已禁不住哽咽起来。

她一哭，长生越发着急，围着团团直转，“你别哭，别哭呀！到底怎么回事？快说呀！姐姐，你快把我给急死了！”

连日以来，她都忍气吞声，受尽欺凌，连苦水也无处可吐。突然有个陌生人如此关心，宝瑟一个小姑娘，能不感动？边哭，边吞吞吐吐把今儿早晨的事给说出来。纵然前言不搭后语，可长生一听之下即刻就明白，气得三尸神暴跳，连说话都结巴了。

“这这这王八蛋在哪儿？你你你带我去！我揍扁了他！”

宝瑟泣道：“求你别说出去，他……他说我若走漏半个字，就要把我给掐死。”

“他敢！还没王法了！”长生是下人出身，且同宝瑟年纪一边儿大，最是同病相怜的，也是最看不得好人受欺负的。当下撸袖子提拳，“你只管放心回去，我去跟七少说。你的事，他准会管，绝不会让你受屈！”

他话是这般说，宝瑟并不相信。想七少虽然神通广大，可这毕竟是人家家里事，他哪里好插手呢？她虽心目中拿他当作大哥，可人家什么身份，她不过是个下等丫头，哪里高攀得上这样的大哥呢？

长生同她交代完，好生打发她回家养伤，送她到门口盯着她平安进门。这才风风火火跑回来。彼时赌坊刚刚清账，将现钱换作金条银锭。王霆正在码金条，刚码到第三层，长生就进来了。他一皱眉，“是失火了是怎么着？门也不知道敲？”

长生气急败坏地把刚才碰到宝瑟的事大略复述一遍。王霆边听，脸上温度就边下降，手指悬在空中。过了会儿，听他冷冷说道：“好办。你明天找两个得力的弟兄，带上刀、上吊绳、老鼠药，上他们家找着这孙子，好好伺候他一顿。”

南琴果不失大家主妇的风范，听说自己心腹被小老婆拿去法办，还能保持风平浪静。先把对词筹算好，这才不慌不忙上偏房来搭救。她是这么想的，先叫文妈吃点儿苦头、受些折辱，叫念汐把这梁子给结深了。然后撺掇老太太出面，弹压儿子的小妾。老太太是老人，文妈又是她跟前伺候惯的，打了文妈就是伤老太太的面子。

所以她进来时，本是本着主持公道的架子，打算要把念汐的嚣张气焰给浇灭。耳闻文妈在里边乱嚷：“太太救命！姨奶奶要杀人啦——”

当下故作不知，顺口便问：“救谁的命？谁要杀人？”

后边原来的台词是，“二妹，你这个样子，是做什么？”没来得及出口。骤见念汐身子就势往地下一歪，她应变太快，倒得也太快，谁都没瞧明白究竟怎么瘫下去的。接着便乾坤逆转，姨奶奶双手捂住肚子，泪如雨下，大哭起来。

“姐姐救命！这是要反了呀！下人打主子，连着主子肚子里的孩子一并打了！肚子好疼，好疼——”

念汐演得逼真，一秒钟变脸如翻书，说来就来。南琴哪曾见过这种演法？当堂怔忪，未能反应过来。念汐躺在地上，呼得越加凄切。众人谁还顾得上去问文妈的委屈？南琴忙唤人将她搀起来，抬到床上。

文妈跪在当庭，又疼，又急，又气，又恨，她一着失先机就步步失先机。刻下再要辩，怎会有人听呢？天大地大，大不过姨奶奶肚里的心肝宝贝。

仆妇们七手八脚把念汐抬上床，南琴忙着人去请大夫。念汐深蹙着眉，手攥帘子，仿佛强忍疼痛，泣道：“求姐姐快请老太太来，家里出了这样丧行败德的事，可不能再兜着啦。我……我原来胆小怕事，指望家里一团和气便好，所以总是大事化小、息事宁人。我当真错了，我……我要亲自向妈和姐姐磕头认错！”

她左一个“丧行败德”，右一个“罪孽深重”，倒把南琴说得云里雾里糊涂起来，忙解劝：“你先顺顺气，慢慢说。”

念汐心中冷笑，如这种家务事，谁先说谁占理，谁哭得大声谁得上风。她在“燕平书寓”里头时，什么三教九流的人没见识过？比文妈刁顽百倍的比比皆是。若不狠狠摆她一道，也就不知道恶人还有恶人磨的道理。

“姐姐听我说，我早晨起来，不见宝瑟，文妈跟我说叫她去后边取茶叶。一直等到下午，人没回来。我就慌了，自己寻摸到后厨房去找。结果……结果在门外边听到两个人在讲话。说文妈的儿子阿寿早晨见到宝瑟，色心大起，就在后院里头……我……我听了又气又急，就去找那孩子理论。咱们这样的人家，用人怎么能随便就上丫头的身呢？可我才问两句，他就急了，扑上来就要扯我衣裳，情急之下我抓花了这畜生的脸，才险险逃出来。他自己也臊得慌，跳墙跑的。我见事情闹大，便赶紧回来找文妈，要把这事跟她讲明白。她却骂我张狂，没缘没故打她儿子，我向她解释，她不听。推搡中打翻热茶，烫了她的脸。她更加恼了，伸手就推，正推在肚子上，摔了好大一跤。亏得姐姐来到，不然孩子还不定怎么着呢！”

于是，又将扯开口子的裙摆指给她看，又边哭边说：“姐姐明鉴，我真不是护短！我自进了咱们家门，哪天不是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老太太一生行得规矩，走得端正，好容易把个大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如何能叫一个下人的儿子败坏门风呢？我即便想瞒，又如何能替文妈瞒得住呢？可怜我这个妹妹两头为难，两头受气！还要受他母子两个的老拳！姐姐，我便被打死气死都是小，目无纲常、德行沦丧是大！姐姐快请老太太过来，让老太太主持公道啊！”

她别的不说，就扣准了“伤风败俗”四字，口口声声要老太太来评理。真正掐在南琴痛处。顾严氏一生最深恶痛绝的便是男女苟且之事。若听了她的话，非得把文妈打板子撵出家门不可。因此她哪里敢闹到婆婆跟前？文妈心里叫苦不迭，口里还欲分辩：“姨奶奶说得不对，冤枉人……你们……你们方才都看见了的，是不是？”

满院子人凡长眼睛的，哪一个没看到方才小姨奶奶整治人的霹雳手段？这时候谁敢替她出头？谁又愿意替她出头？都不吭声。连茉莉也推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怄得文妈一口老血，吐也没处可吐。

仍是南琴明白利害关系，忙放下身段哄念汐，替她顺气，推说老太太这两天病倒了，正在调医问药，不宜动肝火。又许下要文妈赔偿宝瑟，让阿寿亲给宝瑟道歉。

念汐冷笑，道：“道歉？除非让这畜生养的也给人这么糟蹋一回，不然道歉顶个什么屁用？只怕还要把宝瑟给吓得半死呢。”

她张口一句“畜生养的”，真是半分情面都不给人留。南琴一则嫌恶她出言粗鄙，二则当场有些下不来台。其实谢念汐处世向来给人留余地，这回倘不是恨得狠了，断不至于如此赶尽杀绝。

南琴拿话宽解了一回，哄骗一回，待安抚得差不多，才领着文妈回大房。文妈抽抽噎噎随在后头，本指望她替自己出头，可没想到太太一路行来，一路无言。

等身边没旁的人，傅南琴这才说道：“以后二姨奶奶那边你不用伺候了，还是回来我跟前。”

“太太，真不是我！”

南琴淡淡道：“知道不是你，可你儿子没规没矩是事实，你也不算冤。如果知趣，就此打住。”

文妈怎会甘心？继道：“我受她整治倒没什么，可太太若向她让步，依她那个毒辣性子，将来必要得寸进尺的。太太就不怕养虎为患？”

南琴微微一笑：“她占着理，又有把柄在手，当然有恃无恐。文妈，我多说一句，这回是你自己教子无方，闹到妈那里去，你讨不着便宜。不过，话再说回来，她有张良计，你就没有过墙梯？她说你儿子非礼她的丫头，你变个法子给认下来，她就没辙了。”

“太太的意思是……”

“一方相迫才叫非礼，两厢情愿那就叫暗度陈仓。赶明儿你叫上你儿子，上老太太跟前去要人，说想要了宝瑟做媳妇。我在旁边帮你说话。这样，妈就想着他们两人早有私情，到时你是要说宝瑟主动勾引也好，他们两个彼此属意也好，姨奶奶便没有对词了。”

而且，还有个天大的好处。

只要把丫头娶回家里放着，要打要骂要虐要杀，尽可以随意宰割。

文妈得着锦囊妙计，回到家里就同阿寿商议。母子两个都觉只有这个办法，才报得了一箭之仇。唯阿寿被念汐打怕了，略有犹疑：“可我一想到那个小姨奶奶，就发憷……”

文妈拍他一巴掌，恨道：“她一个婊子行出来的下九流，你怕她做什么？”

翌日天不亮，早早起来。母子两个一个面上如被花猫抓过，纵横交错全是井字；一个脸上发肿，裹着绷带。阿寿先出的门，没半刻工夫又回来了。文妈以为他胆小怕事，中途改了主意，刚要骂他没出息。他却耷着脸，浑身颤抖，自背后拿出右手给她看。右手血淋淋的，赫然断了头前三根手指，只剩无名指和尾指。这只手虽还在，可变成这样，就算废了。

这下把母子两个唬得筛糠一般。想不到惹到这个二姨奶奶，不止挨揍挨烫，还能要命！

南琴大觉诡异，如何昨天还说得好好的，今天就变卦？当下细细询问，好在她心思细腻，耐心且好。先时文妈死活不说，后慢慢才算套出些端倪。说是一帮歹人找上门来，半道截住阿寿，扔到荒郊先暴揍一通，然后拿出三样东西叫他自己挑：刀子、老鼠药、上吊绳。要么自己剁掉三根手指，要么喝药，要么自挂东南枝。

如此这般，文妈哪里还敢去要宝瑟？连连请太太千万别提这事，就这么算了吧。傅南琴听说是群混混找麻烦，心中一动，问道：“咦？我记得出钱给二姨奶奶赎身的那个人，就有些不明不白的来路。那人叫什么来着？”

“听说姓王，叫什么不知道，只知道他行七。外头人都管他叫‘七少’。”

王七？原来如此啊。

临到末了，始终不曾吵到顾严氏跟前去，做好做歹压下来。念汐明白，就算到婆婆跟前，她和宝瑟也落不着好。替宝瑟出口恶气，多少挣了分赔偿的银子。轰走了文妈，宝瑟在这家里算立住脚。以后，她们多少收敛几分，不至还像以往那般专门拣软柿子捏。

念汐看宝瑟一身伤，内疚得要死。她跟自己来，一同出的火坑，可半天福都没享到，还受这样糟蹋。叫人怎么不难过？

念汐跟她说：“在这家里，以后谁要再敢虐待你，我撕了她的皮。”

说着将她揽过来，抱在怀里，涩声道：“可你不许寻死，答应我要好好活着。在书寓里那么难都熬过来了，总不能刚刚有点儿安稳日子就死了。多不值！”

宝瑟的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嘴里“嗯嗯”地应承：“我不死，姑娘的恩情，我还没报答呢。”

缓得两日光景，傅南琴亲自前来慰问。念汐以礼相待，请她坐下奉茶。仍旧当作前天没什么事情发生一般，和和气气向她请安、问好，陪她闲话几句家常。把坐胎，老太太的病体，今天的天气等门面话都讲过一遍。南琴便直言来意，招手把宝瑟叫到跟前，温言软语道：“可怜孩子，让你受了欺负。我这个身为太太的，有管教无方之过，给你赔礼道歉了。”

念汐忙拦住，“姐姐使不得。下人的过错那是他们奸猾，连姐姐在内都欺哄住了。你一向公正无私，没有偏袒，光明正大的，岂能为一起子小人给我的丫头赔礼呢？这个，别说宝瑟受不起，我，必然也是受不起的。”

宝瑟急忙要跪，被南琴一手挡下，自怀中摸出个银镯子，轻轻巧巧套到她腕子上，“什么公正无私，光明正大？怪我平时太懒散，不懂理事，放任自流，才会出这闹剧。宝瑟，你委曲求全，顾全大局，是个好孩子。这镯子是我的一点儿心意，你拿去戴吧。如果这个家里以后再有人对你不好，你就说出来，我和姨奶奶一定给你做主。”

宝瑟先拿眼瞄了瞄念汐，见她点了头，这才收下。南琴看事态已然平息，便不多说废话，起身告辞。她走后，念汐把那镯子拿过来，对着光亮一看，就往旁边轻轻一丢，“镀银的。”

这位太太，一张算盘打得还真叫个噼啪作响。就连送人封口礼，都送假货，实属算计精明。

忽听外头有人高声道：“少爷回来了。”

念汐诧道：“我听错了吗？松霖不是要先去药行上货，明天早晨才到家的吗？”

宝瑟忙出门问了问，转头回来禀告：“没有听错，的确是先生提前回来了。临到家门口被土匪给劫了！”

什么？！

松霖在厅上坐着，人倒毫发无伤，算不幸中的大幸。老太太拖着身子出来，看儿子的确安好，这才念了几声佛。他将惊险的地方略去不提，只说自山东上货，一路上都甚为平安。跋山涉水，到了境内，远远都能瞧见城墙，大家放松警戒。不想就被一群山上蹿下来的流寇给劫了。抢走所有药材不说，还把几个伙计和掌柜给扣住，说拿钱来赎人赎货。因此将松霖独自放还，给七天时限。七天不见钱，货便私吞，人就撕票。

老太太听完，禁不住骂儿子糊涂：“早叫你安生在家待着，这年月，外头乱糟糟的，杀人越货，什么事没有？你就不听我的。闯祸了吧？”

南琴没吭声。她是妇道人家，哪碰过这种险事？任什么主意都没有。松霖也头回走这么远的买卖，扔的钱亦不少，不想血本无归。他便道：“光天化日地明抢，实在太猖狂。我明天上衙门里告官，该他们着人剿匪！”

念汐听罢，暗暗摇头，这个事，衙门不管。

当大家的面，她不好驳他。等晚间回房，关上房门，才对他提醒道：“你去找衙门，不济事的。”

“怎么不济事？土匪抢劫，难道不该他们管？”

念汐边替他宽衣，边告诉他：“里头门道深了去了。你是念书人，哪晓得这些？他们跟土匪暗地都勾着。城外强盗抢一笔，回头不还得在本地销赃吗？那销赃的银子有一多半就上了供，送到衙门里头去。你去告官，他们转头便去通风报信，不但剿匪不成，还立刻撕票。”

松霖大怒，将椅背用力一拍，“照你这么说，还没处讲理了？”

念汐沉吟片刻，轻声问：“他们要的赎金，能想法凑出来吗？道上的规矩，害命不谋财，谋财不害命。不会两样都占。”

“七天里要能凑出这么多，我何必在这里干着急？”

她不免叹息：“本来我不想出这主意的。想摆平这事，既然不能找白道，那就只好用江湖规矩解决。有一种人，专门管给道上朋友说合，平事，解决纠纷，从中收钱。不过这种人，一般都在会，本地声望高。据我所知，洪全发乃青帮门下，又是本地地头蛇，你去拜访他，许他从货款里抽成，他就能帮你连人带货要回来。”

松霖从没和流氓打过交道，打心里极厌恶的，“这不等于跟他们同流合污吗？我被抢了，还要拿钱给那些劫我的人？”

“这一单买卖，亏，肯定已经十成十地亏进去了。现在只看亏进去多少，能捞出来多少。只要能回来一半本钱，凭着咱们的家底，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你说是不是？”

思来想去，别无他法，只得暂且听从念汐计策。

顾松霖原来见过洪全发，那还是在进出“燕平书寓”的时候。这人脑满肠肥，满身的匪气，出出进进，身边必然跟着群膀大腰圆的混混。他看不得这样横行霸道之人，念汐却私下嘱咐他，千万别惹此人。惹不得的，碰都别碰，虽说是个地痞出身，可本地官长有时候还得卖他三分的薄面呢。

叹一句纲纪荒弛，豺狼当道。整整衣领，自己打了回气，鼓起勇气上前叩门，递名帖进去。不料搁在门口没等多大工夫，里边立刻相请。那报信的伙计态度客气之至，整个一前倨后恭。弄得松霖一愣一愣，如坠五里云雾。

洪全发人靠在沙发上，正抽烟锅子，吞云吐雾。见了他面上带笑，不起身，言语倒透着礼敬：“哟，顾家少爷，久仰大名，请坐，上茶。”

顾松霖一撩袍子，对面落座，双方客套几句。他到底面嫩，说来说去，都不好意思开口相求。洪全发心念稍转，拐弯抹角笑问：“尊夫人一向可好？”

松霖给问得一怔，心说：他问南琴干什么？只得照实回答：“内子安好。”

洪全发知他没会意，又道：“我问的是另一位夫人。”

他方才回过味儿，忙回答：“啊，都好，在家休养，已经快满五个月了。”

“那预祝少爷得一大胖小子。不瞒你说，我与尊夫人过往的交情，如同兄妹一样，从来不见外。她有什么事，凡我能插手的，一定卖她情面。你不妨就直言来意吧。”

松霖听他这么说，心头一喜，便将山东上货城外遇寇被洗劫的经过说给他听。他听罢，面上笑容仍不变，想了想，“小事一桩。不过少爷你有一样做差了。”

“请指教。”

“你拜错了山头。”他说着，将烟袋锅子拿下，顺手搁边上，慢吞吞地说：“不是我姓洪的不肯帮这小忙。近来我想做些正经买卖，上边查得紧，时时来人盯着。所以这匪路上的事，我近来不大方便出面。”

他听到拒绝的言辞，心就往下沉，以为没了指望。不想洪全发话锋一转：“不过，我指给你一条门路。你去找七少，跟他说明来意。七少家门渊源比我深厚，江湖朋友比我还多，只要他肯点头帮忙，保你平安无事。”

松霖听见“七少”二字，觉得耳熟。对了，这不就是念汐在戏院里凑巧救过命，挨了一枪，后来出钱给她赎身的那个人吗？

洪全发看他神色一变再变，恐他中途变卦，要改主意，于是说道：“在这地界上，除了我跟他，其他人全管不上你这事，再去找谁都没用。若再拖个几天把那些人拖烦了，直接把肉票做了扔到山沟里，到头来人货两空。将来谁还敢来你的药行做事？哪家又肯与你继续做买卖呢？”

寥寥数句，连蒙带吓，松霖忐忑难安。洪全发瞧火候差不多了，就把饵抛出去，“这样，我待会儿就着人把这事带给七少，看他那边的意思。他如果点头，咱们便约地方吃饭。这种事宜早不宜迟，不能耽搁。”

箭在弦上，骑虎难下，不由得他不点头。

王霆听到消息，眉毛一挑，“洪胖子送我好大一份人情啊。”

这不等于就是把那顾家公子绕来绕去，给活活地绕了进来，他不晕头转向才怪。继而吩咐长生：“去给洪爷说，我今天晚上在‘燕平书寓’开桌花酒，邀几个朋友作陪，让那顾先生也过来。”

其实不能责备顾松霖不够聪明。只是论阅历论花花肠子，他这正经人如何与那群妖魔鬼怪绿林豪强较量？打洪府回来，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哪里做得不对。到底哪里不对，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念汐看他闷闷的，问他，他不说话，猜不着到底什么缘故。松霖有心病，不想把王霆的名字讲出来给她听。上回她受伤，从那人包厢里被人横着抬出来，外间议论就没断过。他信得过念汐的人品，绝没任何乱七八糟的事。他信不过的是那姓王的混混，这人一看就不似正人君子模样。

王霆与顾松霖约下，到晚间，歇掉赌坊的业，自己先到书寓。洪全发未到场，派人传信说话已递到，剩下就没他什么事了。平妈妈还是从前那个老样子，倒履相迎，酒席早早预备下。王霆先点了花无忧，另叫上四五个姑娘过来相陪。

灯红酒绿，交杯换盏。一会儿工夫，伙计报说外边顾家少爷已至。王霆略沉吟，打个响指，勾手说道：“无忧，你过来，坐我腿上。”

花无忧早知他惦记人家小妾不是一天两天了，忽出此语，到底打什么鬼主意？可也不能违逆，道声“遵旨”，笑吟吟地走过来挨他身上坐下。

松霖重履旧地，打老远见到“燕平书寓”那块烫金字的大招牌，就浑身不舒服。自谢念汐赎身后，他一直避忌这地方，平素连走都不从这条道上走。甫一进门槛，平妈妈不阴不阳招呼着：“顾先生来啦，这可是稀客，都多久不上门了呀？七少里边久候了。”

他不搭理，一径直入。抬头看到王霆坐在正当间儿，左搂右抱，跟一群人吆五喝六呢。本就嫌恶之心，越加深数分。他非久经世故之人，尽管小心压着，毕竟厌恶之色还是一闪而过。王霆眼尖，全瞧在眼内，冲他点头一笑：“又见面了。”

上回两个大男人在医院里闹得不痛快，彼此还留有那时的印象。王霆对他本就没存什么好心，他既有求上门，自然要摆点儿谱、为点儿小难。因此面上故意礼节粗疏，连坐都不给坐，一声敬语没有，随便得不像话。

松霖冷眼以对，感到桌上数十道目光都朝他投来，还有人在旁窃笑。王霆抬手，按下众人笑声，当庭便静了。他将松霖打量两眼，哂道：“找我有何贵干？”

松霖涵养好，不屑跟他计较，将来意说一回。王霆听完，“喔”了一声：“遭抢？遭抢你找我来了？我又不是那抢你的土匪。”

他这话显带三分挑衅，松霖皱眉，忖道：早就觉得他是个难缠之人，果不其然。他尚记得念汐的嘱咐，这些人都是粗人，不讲道理的，不能同他们硬杠。于是便道：“洪爷称赞七少交游广阔，希望请你出面从中斡旋。”

他摸摸自己左边脸颊，不慌不忙说道：“顾少爷，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前两个月咱们第一回正式见面，你送了我一份难得的见面礼。”

他说着，转向花无忧，“我的脸除了被爹妈揍过，被女人打过，还没有给男人碰过。这位少爷开了先例，你说是不是好胆量？”

花无忧摸摸他脸，故意娇声说道：“哎哟喂，心疼死了。”

顾松霖看不惯他们俩那浪荡样子，当即别过脸。花无忧顺手搂过王霆脖颈，做势要亲，其实却附耳悄悄问道：“哎，我说，你故意的吧？”

“就数你机灵，接着演。”

王霆又朝松霖道：“你的事，好办。只要你现在跪下来给我磕仨响头，再抽自己十耳光，喊我一声干爹。我就帮你摆平。”

磕仨响头？！自抽十耳光？！拜干爹？！别说三样，就算一样都不能答应！

众人哄堂大笑，拍手叫好。松霖怒不可遏，明白自己给人白白耍弄了，愤然道：“七少不愿出面便罢了，如此仗势欺人，未免下作！”

说完，转身就走。王霆厉声喝道：“顾松霖！”

松霖止步，没回头，一字一字冷冷道：“还有什么指教？莫非要动粗？”

在座人等面面相觑，不知事态如何发展。花无忧正要开口打圆场，不料王霆反倒淡淡一笑：“别生气，刚才跟你开玩笑的，那些话不当真。现在说正经的，你的事，洪兄告诉我了，我能替你办。最迟五天最少三天，在家等我消息吧。”

如此峰回路转，他几乎不信，“当真？”

“在座这么多只耳朵，这么多见证，我若说大话，以后就不用混了。”

松霖听他说得实在，确实不像玩笑，这才回身勉强一拱手，道个谢字。

等他离开，花无忧最先转过弯来，“你刚才好像还没跟他议价呢？”

“我做个笼子给他钻。”

“坏透了你！”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松霖装了一肚子气，回到家，连老太太那边请安都没去，径直就到念汐房里。念汐听得片刻，好歹算听明白了来龙去脉。

这洪全发跟王霆两个别是做局呢吧？

王霆欠抽！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当众让人下不来？你跟个正经人家公子使这些流氓手段，什么心胸气度呢？！叫我往日高看你一眼。

她暗骂王霆浑蛋至极，面上还要不动声色。松霖愤懑难平，“你是没见他当时那个样子，盛气凌人，还扬扬自得，简直一副小人嘴脸！这种人，居然还能横行霸道，什么世道？！”

念汐等他的气略平一平，才说道：“不管怎么讲，事算办成了，连人带货也算安全了，不枉跑这一趟。”

“你认识的，都是些什么人？！”

她本要替他拧毛巾来擦脸，陡地被他这话噎得一愣，心说：你这气，如何冲着我来？松霖话刚出口，亦感不妥，铁着脸避开她视线。念汐打手势叫宝瑟先下去，闭上门。

“我就觉得你这段时间有心事不肯说。刻下屋里没人，想问什么就问吧？”

她这两句话，口气故意放得平淡，本想着两人之间若有心结，开诚布公地说明白也就疑云尽释。不料，他居然全不接这话茬，反而冷冰冰道：“晚了，睡吧。”

说着，面冲内躺下。念汐见他如此冷漠回避，气闷于胸，又不好发作出来，急得拿手用力推推他，“你有话倒是说啊，这样憋着算什么呢？”

她口气之所以着急，是不欲两人之间误会隔夜，反郁成心结。可松霖一个大男人却又别样心思，他在外边得了不痛快，虽明知并非念汐故意，可也想着由她而起。她要不出这主意，何至于此？何至于众目睽睽之下遭受如此羞辱？但要明着说出自己不痛快，未免也太小肚鸡肠，所以只好撂开不提。不提归不提，这气哪里下得去？

他越发不理，一把将她手推开。念汐知道硬劝是劝不动了，叹了口气：“你往里挪挪，不然我睡哪里？”

说完，两人背挨背卧下。她久久难以成眠，十指抚摩日渐隆起的肚腹，一时迷惘起来。她满腹的心事，只望松霖能看她一眼、听她一句。她如若对王霆有半分留恋的意思，当初又何必选择进顾家的门呢？自进了他家门以来，哪天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安心做个本分小女子？何况他们都已有了孩子，她怎么可能还生出别的念想呢？

他一向懂她的，他一向也是信着她的啊。

第九章　计赚

王霆说话算话，三天一过，便有确实的消息。说货给他要回来了，叫松霖上府上亲自去提。念汐有些不大放心，松霖说上午过去，下午便回来，午饭不在家里吃。

顾松霖出门叫辆黄包车，没多大会儿工夫便到了。才在正门口停下，就见到好几辆大车，横在街面上，许多伙计正一车车地卸着。他认得这是自家的东西，心说：别瞧那人不正经，行事倒很利落。说三天就三天，本事不小。

这回，王七少并没像上回那般故作轻狂。二人见面落座，松霖只想快些把货要回来，把事给了掉，以后别再与这人打交道了。他就把银票摸出来，朝王霆跟前一放。王霆没接，瞥一眼，笑道：“这是什么？”

“谢仪。”

王霆一指点住，慢慢推回，淡淡说道：“你不是道上人，我就当作你是不懂规矩了。要换其他人拿这个数目打发我，坦率地说，今天都不用打算出这个门。”

顾松霖脸色即变，临出门时，念汐已跟他交代明白，不管王霆与抢匪之间议的什么价。剩下货款里，十成里头许抽一成。他嫌少，这明摆有备而来。

“那依七少什么意思呢？”

“我的规矩，见面分一半。”

“一半？哈！好大的胃口！你要脸吗？”

王霆见他恼怒，面上笑意更深：“听你的口气，是不打算付账了？”

松霖瞪了他一眼，“我只接受公平议价，讹诈，休想！”

“有骨气，我喜欢。”他说着，骤然喝道，“长生，叫人把货搬到院子里，放把火烧了！”

烧烧烧……烧了？！

他能豁得出去，松霖可豁不出去。辛辛苦苦从山东一路艰辛折腾到这里，难道真能看他一句话就付之一炬？

“慢着！”

“顾先生打算付账了吗？”

松霖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他若点头，这一趟亏空，以后就怎么补也补不上了，准要关张大吉。关张不说，还得连累一同开买卖的同行及股东，自己的声誉也就跌到谷底。他若摇头，那后果……

倒是王霆看穿他的心事，替他多预备了条解决之道：“这样，我不为难你。你想要货，又拿不出钱，还有个折中之法，就看你愿意不愿意了。”

“什么折中之法？”

“让我见见谢念汐。”

这次，换松霖笑了。他坐下，一挥手，“那你烧吧。我看着你烧。”

王霆歪头，静静瞧了他会儿，“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怀好意？让我猜猜，你现在心里在想的是，男人之间的事就该男人之间了结，怎么能让妇道人家抛头露面？何况还是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会面？成何体统？”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他也不生气，仍旧心平气和地说道：“那我勉为其难再退一步，你回去问问她的意思。她若愿意，我恭候大驾。她不愿意，这几车货物原物奉还，我一文都不收你的。如何？”

他说得诚挚，开出的条件亦不容人拒绝。可松霖一次上过当，哪里肯再上他当？“你如何取信于我呢？”

他大大方方说道：“你这就把车拉走，我让长生跟着到你府上听信儿。”

反正他所要的，就是见她一回，又不是这几车药材。一直扣在手里，反显得毫无诚意。对于顾松霖而言，如此优厚的条件，要再不答应那就是傻子了。松霖当时认为念汐绝不会答应这等无礼要求。不过既然收了人家的好处，松霖自然要照实履行承诺。

所以，松霖把王霆的原话向她复述了一遍。

念汐听了，蹙眉，沉吟半晌，“我去。”

松霖险些跌破眼镜，以为自己听错。她向他伸手要了那张银票，低声说道：“我去去就回，你放心好了，不会叫他得便宜的。你不了解这人，他想要办的事，即便今天没办到，明天后天使尽手段都会办到。他今天越是大方，就说明他留的后手越多，布置得越周详。我让宝瑟随我同去，把银票交了给他，就算两清。咱们不能欠他的情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转念一想，是这么个理儿。若欠着他的情，将来总落个口实，还不知他要拿来要挟什么。当下嘱咐：“多加小心。”

她已多少时候没来过？自己也记不大清了。上回还是七少赌场开张，在家请客摆酒，来出过一次外条子，之后便再没来过。

他这宅子占地比他们家还要大，可只他一个人住，院子冷冷清清的。他自己不怎么打理，于这些琐事上，王霆远没人情世故上来得仔细，面上将就过得去就结了。所以宅第里头显荒疏，不似念汐所住小小一个四方院落，还养着一只雪团猫、一只虎纹猫。窗户下边种的八月春，长势已好起来。就算南琴那屋子后头还有一垅茄瓜，一架子枝繁叶茂的葡萄藤呢。

念汐穿着一件藕色香云纱旧式旗袍，头发松松绾起。外边披着火狐皮围脖，体态比在“燕平书寓”时丰润了些。因穿的衣裳宽袍大袖，凸起的肚子并不显。王霆从前看她，是娇花照水，甚艳丽。如今看她，丽还是一样地丽，艳却艳得含蓄起来，多了妩媚风韵，又同原来大异旨趣。念汐扶了宝瑟的手，一步一步走上前，凉风几许，吹得头上悬的两只灯笼飘飘荡荡。王霆斜身靠在墙边，双目微睐，“见你一面还真难啊。”

她听了这话，立时止步，屈膝深深福下去，口中冷冷说道：“多谢七少拔刀相助，大恩大德，铭感五内。”

说着，作势要跪。王霆一把将她抓住，不让她膝盖落地，“谢念汐，你这是替你老公报仇来了？”

“请叫我顾姨太太。”

王霆看着她，表情极为复杂，说不出是爱是恨：“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我乐意。”

宝瑟见这两位祖宗又要剑拔弩张的架势，急忙解围，“姑娘，外边风凉，不能久站，与七少先进去吧。”

好在听了劝，两人互瞪一眼，迈步进屋内。宝瑟心想，他们定有些话要私下说，于是便欲退出。不料王霆却叫住她：“你别走，就站这里。不然她那个醋缸子老公又要疑心我图谋不轨。”

念汐怒道：“王霆！你说话给我小心一点儿！”

他看她发火，反觉比方才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可爱多了，莞尔道：“好好好，他不是醋缸子，我是醋缸子，行了吧？堂堂一个大男人，还用得着你这般回护？一句话都不肯叫他吃亏。”

“我的男人，当然不准别人欺负。”她回身在椅上坐下，怒容稍霁，“大老远地做局把我诓来，有什么话就说吧。我耐心可是有限。”

王霆一直以来，想见她一见，真正见着她了，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态，当真好多年都不曾有过。他心事重重，目光投向地板，良久不开口。念汐还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不禁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七少？七少？醒醒了。”

王霆忽道：“我要结婚了。”

她心说，结婚？这是好事啊。回头又一想，莫非还是上次那个他不想娶的媳妇？一定是了，不然他何必这么如丧考妣的模样？

他沉声又道：“上海那边小妈发电报，让我回去。这次情况比较复杂，由不得我做主。那个……我本来是想问你，如果你不想要我回去的话，我就不打算回去了。”

“我为什么不要你回去？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七少大喜，恭喜了。”

王霆长叹，无奈道：“看吧看吧，我就知道你会说这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话。所以现在根本就不想问你这个了。我今天只想你实话告诉我一句，你跟着他，真的过得好吗？”

如果再早几个月，念汐大概会毫不犹豫地说“好”。可刻下，她不知为什么，却鬼使神差地用反问躲开了正面回答：“你为什么会觉得不好呢？”

王霆目光如炬，扫向一旁默默不语的宝瑟，“你真以为我之前是冲吃醋去的？”

关于这一点，念汐就不得不替松霖说句公道话：“宝瑟的事，与松霖无关。若说松霖有心要赶宝瑟出门的话，我根本就不可能进他们家的门。你为宝瑟出手，我很感激，可也不要太偏激吧？”

宝瑟亦道：“七少当真误会先生了。先生当时人在外地，一点儿不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不会是他指使。他这人，单纯得近乎于傻瓜，没有那么重的心机。可是你别忘记，单纯的人最容易被操弄，天真的人才容易被蒙蔽，何况还是在那种家庭。如果一个男人在家里不能做到言出必行，也做不到使人信服，那你作为他排位第三的女人，就危险得很了。”

念汐立时打断，免他说出更难听的来，“不用你操心。”

王霆深深看她一眼，“忠言逆耳，言尽于此了。”

二人默然片刻，念汐回味他方才所讲的话，越想越觉得这些话暧昧得危险，其意深邃。偏又句句属实，情真意切。她回手摸出银票，推到王霆跟前，“我来是为给你送这个的。”

松霖之前给过一回，他没收。念汐自然了解其中缘故，他就想让她欠着他的情，时时想着他做给她的这个情，迟早要把这份人情变成故事。这行为固然好意，可也未必没藏着机心。

不出所料，王霆冷然说道：“我不要，拿走。”

她故作听不见，起身要走。忽听他在背后喝道：“拿走！”

宝瑟吓了一跳。念汐顿住脚，暗自叹息，转身走回桌边，却并没去取银票，反而俯身柔声软语说道：“这样吧，我跟你赌一把，要是我赢，你就把钱收下。”

喔？这倒新鲜，王霆手指来回蹭着下巴，疑惑不已：“要是你输呢？”

“我就把衣服脱了。”

这一定是幻觉！

“你什么？！”

念汐一字一字重复：“我就把衣服脱了。”

王霆还当自己耳朵出毛病了，把她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仔细打量两遍，干咳道：“你今天……穿得可不算多……”

她不耐烦道：“赌不赌吧？”

所谓邀人入局，就是要开出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骗人之前，当须悦人。王霆耍弄松霖遵循的这个原则，念汐替松霖找回面子，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过，王霆本着大男人不该白占孕妇便宜的人生准则提醒她：“算我多说一句。我可是打七岁就开始认牌九，十岁就跟着我爹进赌场，任什么江湖骗术不敢说全见过，大半见过是真的。你真要跟我赌吗？”

念汐将纸牌洗了三遍，挑出大小王牌，将牌堆往他跟前一放，淡淡道：“切牌。”

他们玩的最简单的十三张，乃从西洋扑克牌演化而来。牌分三墩，头墩三张，中墩底墩各五张。可四人玩，亦可两人玩，玩法便捷易上手，又极考临场技巧。王霆见她洗牌、发牌手法娴熟，行云流水，还真不似行外之人。

他一直留意她手势，可以他眼神之锐利，经验之老到，自始至终竟没瞧出半分破绽。二人斗牌，头一场乌龙，王霆以点数险胜。第二场三条对对子，念汐胜。最末一场，两人都出四梅，念汐的四K对他四J，念汐赢。

王霆半晌说不出话来。

搞了半天，这女人还是个老千？！

愿赌服输，他哑口无言。念汐见他吃瘪，心中乐得冒泡，扶着宝瑟悠然行出，王霆追在后头扬声问了句：“我说，你该不会是什么江湖骗子的干闺女吧？”

她嫣然一笑：“不告诉你。”

王家大喜，贺客盈门。

且说那日七少接着电报，说跟人私奔的新媳妇半截道上给找着了。老爷子与亲家公又会了一次面，双方商定条件，便定下日子。杨素贞再次敦促他赶紧回沪上。王霆心内知道，这次再推也推辞不掉。有了上回的经验，再逃只怕也逃不开。加之念汐心有所属，嫁给顾松霖做侧室，木已成舟，他多少有些心灰意冷的意思。当天与念汐一会而别，翌日就上火车。

几年没回家，甫一入家门，就有一人纵身扑上来，搂住他脖子，娇声大喊：“七哥！你可算回来啦！”

“好妹子，快放手，难看死了……”

几兄妹中，论感情，属幺妹娇雅与他最为要好。两人自小便玩在一处，王霆幼时逃学不上课，娇雅便替他打掩护。娇雅在外受人气，他必是第一个替妹妹出头的。兄妹二人感情非比寻常。只可惜这个做哥哥的没个做哥哥的样子，于读书一节，远及不上妹妹。

杨素贞笑吟吟地迎出来，俊清跟在小妈身后，跟着喊了声“七弟”，俊清虽是哥哥，可生性腼腆，又长了张娃娃脸，单瞧模样倒似弟弟多过似哥哥。

杨素贞道：“娇雅，别缠着你哥，看给他勒得快喘不上气儿了。你可能耐啊，一声不吭离家出走，闹了我们一人仰马翻。”

王霆歉然一笑：“这不回来请罪了吗？要杀要剐，任罚。”

“杀你倒是不用，乖乖把媳妇给娶了，就算帮了我们的大忙。”

说到这个，大家全眼睁睁地等他明确表态。到底是为逃婚跷的家，这次回来究竟怎么个想法，还是要瞧他的意思才好办。王霆脸色微微一变，却还是点点头，“知道了。”

众人这才松口气，娇雅拉了他手，“好呀，那我要多个七嫂了。七哥，这次说好了的，我给你做伴娘呢。”

大婚当天，极尽铺张，来了许多宾客。王家老爷子身上不便，却也勉强露面，坐在轮椅上叫人推出来，面色萎黄，中气不足。凡交接应酬之事，都由五姨太太一手操办。来的人里，军警商政，四界皆有，都是上海有头有脸的人物，马虎不得。杨素贞虽有俊清帮忙料理，却也忙得团团转、应接不暇。唯独王霆站在旁边，冷眼旁观，一言不发。这来的众多人里，虽则都是客，各各存心不同，派别相异。面上一团和气，实际笑里藏刀。

若非知晓个中内情，哪里能够想到，其中水深至此呢？

倒是当天要结婚的新人，反成无足轻重的角色。他闪在一边，忙里偷闲，悄悄摸了根烟，还没点，就被杨素贞发现，“你倒清闲啊。”

王霆划着火柴，把烟点上，压低声音说道：“咱们事先说明白。我只管结婚，不管圆房。”

杨素贞不禁失笑：“搁了是别人，这话该倒过来说才对。你可好，连洞房都不想进。”

“反正他要我回来，我回来了，要我上那里杵着，我也去了。别的，我就不管了。不然的话，婚我就不结了。”

“随你，随你，都随你。你只要等会儿往那边一站，后边的事全不归你管。谁有兴趣理你是圆房是扁房？”

“这边弄完，我也不在上海待，还要回去。”

“回去之前，去你爸跟前问候一声。他嘴上不说，其实一直盼着你回来，好歹跟他打个招呼。”

王霆长吐一口气，抬头望着天花板，“不去了，免得不欢而散。”

他连中国书都念不好，更别提洋文。彼时那个牧师念的什么他一个字没听懂。总之站在那里，看着个陌生的女人，只觉得滑天下之大稽。

这个他要娶的女人，上回见面时还拿把刀要杀他呢。

那情形，他记忆犹新。

想到这里，脖上那道疤痕，便如火燎一般烫人。

那姑娘微然垂首，一张脸隐在白色面纱底下，瞧不清究竟什么模样。他见她的手放在身前，十指交握，时紧时松，心潮显然亦是同他一样起伏不定。

他一时神游天外，娇雅狠狠把他一掐，他这才醒悟，抬手揭开碧桂面纱。

王霆愣在当堂。

他失声道：“她……她不是……”

顾严氏的气喘病遇冷即发，因天候渐入凛冬，晨时便厉害些，及至中午方缓，夜里又再反复一回。虽延医问药，精心调理，也折腾了近一个来月光景，这才慢慢好起来。松霖早晚问安殷勤，待药行不甚忙碌，还时时过来作陪闲话。母子二人关系倒不似先前般疏冷。

南琴伺候完老太太服药，打起暖帘见到文玉在院子里自己个儿踢毽子玩。文玉抬头看到她妈，忽然说了声：“刚才我看爸爸拿着一打簿子往二妈房里去了。”

南琴心下微动，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将她带到壁角，“是什么簿子？账簿子？”

“药行的账簿子。”

她的脸色当场瞬变。这个谢念汐，野心不小！莫非已开始打起柜上的主意了吗？

从前，松霖不曾出来当家时，无论家中家外的出入款项均由顾严氏掌管。后松霖成人，顾严氏身子不济了，这才将财政大权移交儿子。南琴几次三番欲同他共同打理田庄每年上来的租子，都被婆婆出手阻住，恐她图谋不轨。尔后还是她想方设法，将家内管事的权力揽在手中，才得以从中取利。

南琴如何不曾打过柜上的主意呢？

丈夫开药行买卖，本身老太太并不大同意，她自己心思亦是不满的，只不能明说出来。松霖若在外头当真找着谋钱的法门，有了大进项，还能将她这正妻放在眼里？男人，在这世道上，万不可指望他飞黄腾达的。他还年轻，还不曾迈入而立之年，正是个行情看涨的年岁。而她，早有自知之明，指望不上能拴得住他的心。所以，她要拴住他的钱，这比什么都有用。想当初，他兜里没钱时，不就得好言好语来给自己赔小心话儿吗？

她原本的打算，是跳过松霖将柜上的伙计给拢过来，再慢慢在老太太跟前递话，借由老太太出面，干预进项出项的银子。由小宗起，逐渐再到大宗。若明着要他交代，他必然是不肯的。不料，这谢念汐倒抢先一步下了手。

于是，南琴就将那些新仇旧怨一并统统忆起来。她如何腆着脸进的家门，文玉罚站，松霖几个月都没上自己屋里来，还有文妈的事，等等等等。

这个窑姐儿，是打算要自立门户跟她分庭抗礼了！

其心可诛矣！

其实南琴全想差了。压根儿不是她所估计的那么一回事。

松霖之所以拿账簿，并非要念汐帮他理事。不过是因前段时候遭遇劫匪，药材各项亏损报上来，他要将账目从头到尾再盘一遍。他生来做事谨慎仔细，不愿全扔给账房打理。况又是头回做买卖，自然凡事喜好亲力亲为。前两天没忙完，今日特意揣回家里做。

前一晚，念汐见他忙到深夜，实为不忍。这天看他案头又堆得高如小山，就拿好话劝他，买卖的事不必事必躬亲，知人善任，琐事就放权去给下边人做好了。松霖不听，执意如此。她恐他累坏，便就替他搭把手。两人将账目一对，一条条一笔笔，没到晌午时分，便都已清楚明白。

老太太叫人过来催饭，催了三趟，松霖道：“你还有孕在身，别跟我这里耗着了，先过去跟她们一块儿吃吧。买卖再如何忙，总不能饿着你跟孩子。”

说着，伸手在她肚上摸了摸，甚为怜爱。念汐将他手里簿子强夺下来，“走走走，吃饭去！我就不信这一会儿的工夫还能耽误什么！你就这个劳碌命，咸吃萝卜淡操心。”

松霖只得撂下。两人手挽手，往前边去，半路念汐想起一事，忽道：“对了，刚才对账时，有个地方对不上。”

于是就把哪里哪里漏了笔款子，如何来去不明，给他说一遍。松霖皱眉，摆手回答：“别提了，这是笔坏账。积欠好多年，怕要不回来的。”

细问之下，他才一五一十将前因后果道出。那欠债的姓关，原本是个沾亲带故的极远房亲戚。其实多少年都两家不曾往来走动过。后有一年，他们乡中遭灾，举家南迁。当初人生地不熟，又要重整家业，于是打着认亲的旗号找到松霖的爸。顾老爷子在世时，为人极是儒雅和善，待人亲厚，慷慨大方。当时立下借据，并未要他的利息，只写明所借款项多少，亦没写几时还款。后老爷子去世，松霖当家，曾执借据去关家索要。不料，人家却来回打太极，推说字据条款不明，不便即刻返还，于是就成了笔陈年糊涂账。松霖要面子，气性高，本就不擅讨债之务，要了好几次，就吃了几次哑巴亏。

顾严氏亦数落此人人品低劣，“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就是个打秋风的。借钱时巴巴地上赶着，嘴里甜得出蜜，还钱时又是一副嘴脸。”

南琴道：“如今放债的倒得赔小心，欠钱的都成了爷。我昨天出门，才听街坊说过，那关照惠家的大闺女上个月出嫁，嫁妆装了满满十八箱，金银彩礼，绫罗绸缎，气派得很。绝不似他口中所说的家内亏空，节衣缩食的模样。”

念汐想起一事，“不好，咱们这对街街面上刚刚开了家药铺子，好像当家就是姓关，不会冤家路窄吧？”

南琴淡然道：“不巧正是他。”

念汐暗道：同行相争，这下子，那姓关的越发不会还钱了。

她最看不得松霖发愁。为补上回的损失，他这数天以来奔波忙碌，早晚饭皆不在家吃，时常还睡在外头。念汐心说，单从账面上看，往来死账坏账糊涂账好几笔，均是这么个状况。纵然家底殷实，可经不住这么折腾。她心中计议已定，叫来宝瑟，两人梳好头打扮停当，便跟门上说在家气闷，出去遛个弯便回来。

主仆二人出去半天，回来时念汐春风满面，嘴里还自顾自地哼着小调。晚上松霖瞧她脸带喜色，不知何故。

念汐说道：“我今天跟宝瑟去那个积善堂踩了回点，探听明白他们底细。那关照惠有一子三女，一妻一妾。这人的毛病是特别爱充面子，外边摆阔，内里悭吝。并非没有钱还，而是不舍得还钱。大概盘算着这笔款子拖久了，他就不还了。”

松霖不乐，道：“我岂不知道呢？可他着实脸皮厚，赖着不给，如之奈何？”

“我有法子叫他把往年吞的银子，连本带利全给咱们吐出来。”

“什么法子？”

“山人自有妙计，等着瞧吧。”

关家二姨奶奶原本丫头出身，小名春燕，模样标致，并没半点儿乡下丫头的味道。后生了个儿子，这才扶上姨奶奶的位置。儿子过给大太太，三小姐依旧随她，照规矩儿子女儿还管她叫姨娘。

这天春燕带女儿婷婷出门办事，上了马车，才走没两步，车忽地停了。只听车夫慌道：“哎呀，这位太太，你……你伤着没有？”

春燕掀开帘子探身向外，瞄见车前似有个女子，被搀扶着慢腾腾站起来。及至她起身，方知是个大肚子，身怀六甲。春燕忙问：“出什么事了？”

车夫将那女子搀过来，“方才一个没留神，将这位太太蹭着了，幸好不曾摔伤。”

春燕自己乃有子女的人，深知怀胎辛苦，看到她就有三分感同身受。加之自己的马车撞了她，甚为过意不去，忙道：“这位太太，要紧不要紧？要不要带你上医院瞧瞧？”

她微微一笑，和声说道：“无妨，并没跌着，是我方才自己不小心。”

她声音极柔和熨帖，如暖风拂过，加上相貌娇丽，举止仪态落落大方，予人先有三分好感。春燕颇感有几分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到底哪里见过。瞧她服饰妆容，不像寻常人家，便邀她上车，硬要送她一程。

关婷婷偷眼观察，亦觉面熟，回思半天，骤然“呀”了一声，脱口道：“我想起来了，我在报纸上曾见到过你的照片，说你原来是‘燕平书寓’的倌人，同本地一个有名的开赌场的少爷有染？是不是？”

念汐笑容不变，目光却已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小姐记错了。我是顾家公子的二姨太太，并不认识什么开赌场的人。”

这一说，春燕倒恍然醒悟，“顾家？中兴药行的当家？哟，这要说起来，还是咱们一门远亲呢。”

婷婷不知这段往事，春燕倒略知一二，就把当年故乡遭灾逃难之事给女儿解释了一回。念汐察言观色，这位关家二姨奶奶其实是个端方稳重之人，小姐涉世未深，是个小家碧玉。车中三个女的，两个都是姨太太身份，不言自明，就透着些许亲近。况且念汐从前学的，便是与人拉关系、攀交情的本事。一路谈天说地下来，早被春燕引为知己，临下车时还嘱咐，以后若有空两家多多走动。

回到家，宝瑟端热水毛巾上来，不免说道：“姑娘要出去也不知会一声。如今的身子，身边怎么离得了人呢？”

念汐将别发银簪子起下，往首饰盒里一扔，回头笑道：“故意不带着你。这局棋里头，我最多是个车，你才是那个帅。还没到你露面的时候，留着你，后边要派大用场的。”

晚上松霖上这边屋里，念汐将白天的故事告诉他。他笑而不语，心里只当是妇道人家一点儿小见识，不能当真。念汐立道：“你还别笑，你这笑容里的意思我看得懂。你想我之前的话是逞能，胡吹大气说着玩的，绝当不了真。我还告诉你，局我可已布好了，下边还得你、大姐一起来演。喔，对了，还有宝瑟，也躲不了闲。”

松霖听得一头雾水，“这里边有宝瑟什么事？”

宝瑟也奇道：“是啊，这又关我什么事了？”

第十章　家有未嫁女

宝瑟虽说当年入书寓时还是个孩子，可这两年望着身量长得高挑起来，人也一年比一年出落得水灵。再不似从前那个羞涩的黄毛丫头样。念汐吩咐开箱笼，仔细挑选几身新裁的衣裳。她们身形高矮差不太多，于是叫宝瑟一件件地试。宝瑟起先不愿，后被她强逼着试了几身，挑了件天青色荷塘月沉纹样，一件紫色翻毛滚金边旗袍。两人早早打扮停当，雇辆车，便出了城。

出城后直向北走到城外大片坟岗上。当初若璧死后，尸首便在此收葬掩埋。其实这片乱坟岗多埋的穷苦人家儿女，大多出不起丧葬费。所以，许多人连棺材也没有，坟坑掘得也浅，常有尸骨被野狗刨出，扯得支离破碎。

若璧的墓起先连牌位都没有，只光秃秃一堆黄土。后来念汐私下出了几个钱，请人立了碑，将墓地略修整了一下，不至叫她死后在地下连个安生之所都没有。那块木头牌位，尚且新着，坟头上拿石头压住几张冥钱。念汐供上香，泼酒于地，心下酸楚。想往日在书寓中时，两人的情谊又与寻常情谊大为不同。她们同时被卖，同时入的班，从前家门背景相近，彼此无话不谈。那一份倚门卖笑的凄凉，身不由己的悲哀，便算是松霖也不能理解。想她在世时，门庭若市，何等喧嚣？死时的光景又如何呢？

她在坟头坐了一顿饭工夫，未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还是宝瑟说这里背阴，风冷透骨，劝她不要太过伤心。于是方才辞别故友，坐车回城。

上车之后，却并不直接回家，绕个弯儿。念汐叫住了车，就停在洋行门口街面上。她向宝瑟吩咐道：“你今儿这打扮，可不是丫头的打扮，是小姐的打扮。待会儿就要拿出个小姐样子。”

“可是姑娘，我不会……”

念汐啧一声，嗔怪道：“这有什么不会的。少说话，多看人眼色，别缩手缩脚。若有话，我来接，你站我旁边听着就是了。”

话毕，她将车前帘子撩开条缝，偷眼往外瞧。没出半刻，果然关家二姨奶奶带着个小厮进了洋行。念汐忙同着宝瑟下车，悄悄跟在她们后头。

宝瑟一边走，念汐一边小声提醒：“挺胸，抬头……哪有大家小姐这么垂头丧气的？”

宝瑟给她唬得手脚几乎不知往哪里搁才好。两人来至柜上，念汐便取出若璧原来留给她的那张单据，交给伙计去对号。春燕哪知是计？十分惊喜，上来招呼：“咦？顾家姨奶奶也在呢？这可赶巧。”

两人立在柜前寒暄数语，春燕抹眼瞅见宝瑟，瓜子脸，乌油油的头发，齐刘海儿，正是二八年华。穿身荷绿色衣裳，更衬得肌肤白皙若豆腐，掐得出水。她羞答答的不说话，静静听着，更觉似个闺秀。春燕笑问：“这位小姐是？”

念汐替她接话：“这是宝瑟，算来是我小姑子，松霖的干妹子呢。老太太许多年前认下的，甚为疼爱。说来也实在可怜，她妈早年走了，去年她爹又病逝，买卖都交由儿子打理，心疼独生闺女姻亲尚没个着落，因此留了大笔的田产。想托老太太给说门好亲事，接到家里暂住着。”

春燕听到“大笔的田产”几个字，就留上了心，小心翼翼道：“可怜孩子。我瞧着她真投眼缘，也帮你们留着意，想找哪样的你跟我说一声。这亲朋好友里倒真有那么几家，近来也在忙着给孩子说亲呢。”

念汐不动声色，微微一笑：“她爹临终嘱咐，不求大富大贵，只要聘个小富即安的就好。可有一条，人品要端正，心地要善，关键是待媳妇要好，不能是个浪荡子弟。不瞒你说，只要男方条件够格，咱们宝瑟这里的嫁妆可丰厚着……”

说着压低声音：“济南乡下有两处产业，天津还有家绸缎庄。外带在这洋行里存的珠宝钱款就有……”

正说至这里，被柜上伙计打断，说保险箱已备妥，请她们亲自查验。念汐特意给她留个谜猜，自与宝瑟入内。她笑道：“若还不上套，我就把姓倒过来写。”

诓骗人钱物，关窍在于不可一次将局做满。且必得是被骗的那方存贪念，才能成功。因此说你要去诈个不贪钱不贪利的正直之人，是难以得手的。

春燕回家后果然将此事与关照惠商议。她说：“你不正给咱们儿子物色媳妇吗？我瞧那姑娘挺不错。可别叫这样好的一门亲，给别人占了先。”

关照惠先听说是顾家人，就有几分不乐意，后听说有大宗的嫁妆，还有一处绸缎买卖行，就心动起来。可悭吝加谨慎的本色却不改，犹问：“你瞧明白了是真的吗？”

春燕嗔怪道：“那洋行的伙计还能作假不成？”

关照惠不见兔子哪里肯撒鹰？冷哼道：“又没见着真金白银，我才不信。他顾家一个乡下穷酸小财主，哪能攀上这么富的亲？吹的吧？！”

“别管是不是吹，赶明儿去他府上探探。”

谢念汐回到家，将白昼洋行遇上春燕之事告知松霖。让松霖请南琴过来商议对策。南琴听说念汐请她过去，先觉一诧。后来听她把前因后果讲明白，不由得就微微笑起来，赞叹：“到底是你有主意。”

她说此话，一半为大局，一半亦是由衷佩服对方确有计谋。论城府，她自认不输于她的；但论机智，南琴自问没有这份邪门歪道的聪明。念汐做这笼子，本就为着大家的利益着想，推测南琴应该不会拒绝，于是便道：“有劳姐姐帮着做戏，到时还请多多担待，主持大局。”

南琴忙谦辞，“哪里，都是你的功劳。”

松霖有感于南琴识大体，对她辞色更比往常柔和几分。她口上敷衍应对，心下其实暗暗地别有计较。大家商议完，妥妥对好戏，南琴回自己的房，照顾文玉洗漱。文妈不欲叫谢念汐得意，私下提醒：“太太何必答应她呢？她若成了气候，到时这家里可永无宁日啦。”

南琴冷冷问：“她今儿白天去了哪里？跟的人回来怎么说？”

“说先是去了趟北门外坟岗，看她原来堂子里一个死了的姑娘。后来就去了洋行，同关家那个姨奶奶说了两句话。”

南琴听罢甚感疑惑，“咱们家在那间洋行里好像并没开过户头，一向也没听说有钱款上的往来。这个事……”

文妈眼珠一转，“宝瑟跟她同去的，问这丫头，准知道实情。”

傅南琴冷笑。

正如念汐所料，过得七八天，关照惠忽递话，借口听说老太太身上贵恙，意欲上门探望。

到了那日，关照惠携春燕拎果品登门。这次有所图而来，便不似以往那般拿腔拿调，面上和气得多了。反倒是松霖，最见不得人前倨后恭，嫌恶此人过分虚伪，待他夫妇虽客套，言辞却甚为生硬。春燕不免微有尴尬。

老太太打发文妈出来说身上不便，就不见客了，留他夫妻在家吃顿便饭。关照惠便又说了一通老人家当注意保养如何如何的场面话。春燕自去与南琴念汐套近乎，套问宝瑟的消息。南琴敷衍说道，如今已物色了几户人家，可也都有这样那样不尽满意的地方。因她父亲临终托孤，老太太又很疼这干女儿，所以不肯轻易许人。

念汐早暗地叫宝瑟穿戴齐整，出来匆匆见了一面。那关照惠见她并没任何残疾，模样也还周正，可他不关心这些，只关心陪奁多寡。听了两位夫人的话，犹有些不大肯相信。

正在这时候，一个仆妇上来，在南琴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南琴眉头一皱，忙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不都说了让他们先回去，改天再说吗？”

话音未落，已有个婆子毛毛躁躁走进来，口中念念有词：“顾太太，顾先生！明明就在，怎么推辞不见？这多少天了，说要给咱们一个准信，却给我吃了多少闭门羹？这什么道理？”

念汐忙迎上，将她挡在门口，道：“哟，婶子如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逢着家里有客时过来？别是故意拆台的吧？”

那婆子双手将腰一叉，直眉瞪眼，“二姨奶奶甭横！今天这事，你们没理！必得给咱们一个说法。把聘礼给抬上来！”

浩浩荡荡进来一队人，好几只红漆大箱子，每只两人扛抬，将担子压得沉甸甸的。关家夫妻不知到底什么故事，在旁瞧得发怔。

那婆子手指念汐，高声叫道：“你们顾家的，凭什么将咱们家少奶奶扣着不放哪？非亲非故的，偏要破人一桩姻缘，可损不损阴德？！今天好好将少奶奶放出来，咱们留个余地好见面！”

念汐一把拍掉她手，毫不示弱，反唇相讥：“什么就你们家的少奶奶？要脸不要？这还没过门呢，就喊上了？是该你喊的少奶奶吗？林家小姑那是老太太认的干闺女，清清白白一个没出阁的大姑娘。你嘴里给我放干净点儿！”

“那我问你，林老爷在世时，是不是应过这门亲事？有没有这回事？”

“老爷子临终前说了，要找的女婿得是规矩人，不求富贵，但求人品，不可三妻四妾。你们那宝贝姑爷啊，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欠赌债给人追，抽大烟抽得没个人样，跟家里丫头搞得乌烟瘴气。老爷子当年就看出端倪，着人退了亲！你们这会子翻出来旧事重提，不就看中咱们小姑子那大宗的嫁妆，外带天津绸缎庄的买卖吗？算盘打得精明啊，可谁也不是傻子！”

说着，抬脚往那木箱子上一踢，将箱盖踢开，露出条缝隙。果然闪眼瞥到里边码得齐整的元宝，金光暗闪。关照惠偷偷与春燕交换个眼色，心道：真是金子！

念汐又道：“咱们家里不卖人！不稀罕你们这两个臭钱，来人给我把东西抬出去，把人轰走！”

那婆子被她赶出门外，口中仍旧骂骂咧咧，声称此事没完，必要秋后算总账。南琴等事态平息，忙向关照惠夫妇致歉，说自己疏忽大意，叫他们看了笑话。两人连称无妨，反而拿话安慰。午饭席间，那春燕惦着自家公子的婚事，就拐弯抹角将儿子的情况捎带提了提。南琴礼貌上夸奖两句，神色不咸不淡。这一来，越发叫人觉得小姐身价不俗，并非愁嫁。搞得关照惠更想与他们攀亲，刻意与松霖亲近起来。

念汐将那婆子与几个伙计领至后门，偷偷将钱打发他们。那婆子嘿嘿笑道：“姨奶奶，以后若还有这样的戏演，记得叫上我。”

她吩咐道：“这两天别在街上露面。事成之后，再来领赏，今天辛苦各位。”

一个伙计笑说：“不辛苦。几枚金元宝，底下全是石头沙子，方才在厅上，人家眼都直了。”

“我那一踢，到现在脚还疼呢。”

众人听罢，止不住呵呵直乐。

经此变故，关家夫妇晚间关上门一合计，都觉若能做成这门亲，好处不小。于是走动越加频繁。春燕话里话外，探听念汐口风。

谢念汐见时机已然成熟，是时候该收网了，便教松霖一套言语，让他上积善堂去找那关照惠。就先透个口风说，家中遇上点儿棘手事，原本约下的家宴不能赴了。关照惠本是想将公子领出来给他们先见见，留个印象，忽听不来了，自然追问。等他们问得急了，再透露出来，说上回那家退亲之人不肯善罢甘休，要往衙门里递状子打官司，问他们要钱。谈了几次，勉强将赔偿数额给谈拢，自己这头现钱一时周转不灵，正为此十分发愁。

关照惠听了，当即慷慨解囊相借，这自是为了将来提亲做预备。双方顺顺当当写好借据，签字画押。松霖当天就拿银票兑现，当初的旧账可算连本带利全回来了。正好补上上回被劫的一笔亏损，真是及时雨。当晚回家吩咐后厨添几样好菜，庆贺此计马到功成。

念汐便道：“以后姓关的若来催账，就将他的借据拿来相抵，正好两清。让他没有话说。”

顾严氏一向对她瞧不顺眼，可也觉此事办得漂亮。气色亦不如往日那般刁冷，口吻不及平素刻薄。

唯有南琴，席间寡言少语，偶有抬头时，目光似有若无扫过宝瑟。宝瑟不知为何，被她这样瞧，感到阵阵发憷。

松霖得念汐相助，方知相识多年，都错看了她，没想到还有这些智巧。以往南琴虽也曾帮着打理财务，可只限于账目，对外事务上远及她不上。于是后来，药行生意遇上麻烦难办之事，倒时常与她商量，将她视作内助。念汐替他出谋划策，并不图他什么，本来只想替他分担些负担罢了。只不过其间谢元朗带着瑶佳来了两次，每次伸手要钱，她这里私房早空，便想向松霖开口说道说道，望他于此节上稍微体谅。

松霖本来心情上佳，忽听她提钱，脸色即刻往下一沉。他想了想，答道：“并非我不肯体谅你。咱们家吃穿用度一律有月例，都由南琴经手，是我妈立下的规矩。额外的开销，也得跟南琴报账。即便我自己，也向来不藏私。况且这些年来她理事一向勤谨，我不好突然向她开这个口。”

念汐不由得蹙眉，心说：娘家好几回来人，都被门上莫名其妙地挡了驾。这分明就是婆婆不待见她哥哥与妹妹。她若向南琴提钱，口都不用张，一准要给堵回来。然而，瑶佳的学费、生活费和各项开销怎么办呢？哥哥嫂子那里，如何肯叫她好过？

她原来除了赎身之事外，从不与松霖谈钱。可如今事出无奈，不得不与他穷磨。磨来磨去，松霖也烦了，讪讪地起身，找个由头去了南琴那边，竟把她独自扔下。念汐气苦，一时又不好冲他发作，胸中闷极，心说：你如何就不能稍微体谅我点儿呢？我知你有难处，你是孝子贤孙，可难不成我就是打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我也有亲有故啊！

松霖却另外一番心肠，觉得她原来不这么市侩啊？怎么这些时越来越爱管自己要钱了呢？尤其还是为了那个不成材的哥哥。她岂不知道谢元朗从来就不曾瞧得起自己这妹夫。每每登门，话里话外都捎带着鄙夷他们家家世寒微，不及他谢家的显赫。你谢念汐既然嫁过来，就是我顾家之人。俗话说，长兄若父。娘家的妹妹照理是该跟着哥哥嫂子过，好与不好该他们去担待。你横插个什么手？

要他为个不成器的谢元朗去得罪南琴、得罪自己的妈，没这道理呀。

宝瑟替念汐卸妆，散下头发，默然片刻，忍不住说：“姑娘，你近来有没有照过镜子？”

“嗯？”

“我近来看你，笑的时候越来越少。”

念汐听出她的话弦外有音，闷不作声。

宝瑟咬着嘴唇，低低说道：“姑娘，我昨天上街，看见七少……回来啦……”

听到这人名字，更觉心烦意乱，“吹灯，睡觉。”

松霖药行买卖日有起色，顾严氏第一个心怀不满，将南琴叫到房里筹谋。

“你倒真悠闲哪，火都烧到眉毛上了，成日还装没事人一样。”

南琴佯装不知，“妈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甭跟我在这儿装相。咱们茶壶装汤圆，心里有数！”

她这才赔笑道：“妈，松霖的外务，我一向管不了的。他这么大个人了，自然有他的主意，您何必多劳这份心力呢？”

“起先我不管，是因觉着那丫头翻不起风浪，又坐着孕，因此暂且容着她。如今她得寸进尺，可不能视而不见了。”她一面说，一面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总得想个法子，让她插不下手，叫松霖远着她点儿。”

南琴暗暗冲文妈送个眼色，文妈凑上来，将那天念汐与宝瑟雇车出城，回来时上洋行的事一五一十抖搂出来。

顾严氏立道：“把宝瑟这丫头给我叫来。”

傅南琴等的便是这一刻，心中道了个“好”字。

宝瑟不知大祸临头，这天晨起，念汐跟了松霖去了趟药行。文妈骤然来唤她去老太太跟前回话，当即吓得脸色发白，不明何故。文妈冷笑，借这机会，正可公报私仇。

宝瑟在家里一怕老太太，二怕文妈，三怕大太太。因老太太规矩繁多，鸡蛋里喜好挑骨头，待下苛刻，脾气反复无常。文妈自是不用说了，欺上瞒下，狐假虎威，加之本身就结着梁子。大太太呢，她说不清，平素说话很柔和，从来重话儿都不曾对人说过半句。可慈善里透着股子冷，端庄中又隐含着极深沉的心思。

老太太歪在榻上，怀中抱着个“汤婆婆”。南琴坐在旁边，和颜说道：“好孩子，今儿找你来并不为别的，就是老太太想问你几句话。你照实回答就是了。”

宝瑟怯怯道：“是，老太太请问。”

“我问你，那天你同着姨奶奶出了趟城有没有这事？”

“……有的。”

“回来的时候，又去了趟洋行，碰上关家的姨太太，对不对？”

宝瑟暗暗惊惧，“是。”

顾严氏目光如刀，仿佛要在她身上剜个窟窿，“她在那洋行里，存了笔款子？有多少？”

她们既能探听到这种程度，念汐在那边有存项之事，宝瑟一时如何替她遮掩？当下慌了神，张口结舌。顾严氏益发确信这主仆二人暗中有鬼，瞪着她厉声道：“吞吞吐吐做什么？说啊！”

宝瑟忙伏身跪下，颤声道：“姑娘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顾严氏勃然大怒，指使文妈：“张着眼睛还跟我这儿说瞎话呢，给我打她的嘴！”

文妈似笑非笑，扬手走过来，“丫头，老太太的吩咐，恕我不能不遵哪！”

话音刚落，左右开弓。她下手又重又毒，将许久以来所累怨气一股脑全撒出来。宝瑟登时两颊高高肿起，晕头转向，摔跌在地。

顾严氏等她缓过这口气，接着逼问：“甭替她遮盖，现在说了，少受些皮肉之苦。”

宝瑟捂了脸，嘴里一阵泛腥，“老太太……太太，明鉴……我真的……不知道。”

顾严氏皱眉：“叫人拿板子，打到她说为止。”

念汐前脚进门，就觉出事不对味。

老太太一向不下床的，这时却端端正正坐在厅上，一副抓贼拿赃的架势。南琴、文妈亦在，各怀鬼胎。谢念汐心中警惕，深吸口气，走上来，问了声好，思忖：这一个两个的，怎么如同审犯人似的？

她自问并无越矩行为，没什么东西怕她们审。哪料她们半晌不吭声，只冷笑。末后，顾严氏一点头，有仆妇将宝瑟拎过来。念汐登时明白了。

这儿等着她呢！

南琴呷口清茶，漫不经心道：“方才老太太跟前说的话，再说一次吧。”

宝瑟一顿板子给打怕了，饮泣小声道：“姑娘上回带我上洋行，说是要查一笔过去的存项。后来伙计出来，我跟了姑娘过去，方知是从前在‘燕平书寓’时，许姑娘托寄在姑娘这里的一只金表。还有些珠宝、首饰，并一封书信。信上究竟写的什么内容我当真不知道，也不曾看过……”

她战战兢兢说完，本以为念汐要大发雷霆，谁想她神色平静，漠不动容。既没斥责宝瑟背着她将隐情供出，也没破口大骂众人卑劣无耻。不过她身怀有孕，终不能一直直挺挺地立着，径直走到宝瑟身边椅上，一撩裙摆，坐下来。

文妈疾言厉色呵斥：“老太太话还没问完呢！怎么就坐下了？懂不懂……”

“规矩”二字，给她一瞪眼，生生吞回肚内。想上回那一杯滚水，一顿喝骂，纵过了这么多天，余威仿佛犹在。文妈自上次事发后，总感觉在小姨奶奶跟前，不自觉地低了三分。

念汐冷笑，软声款言道：“我这儿身沉，时候站长了实在扛不住。请妈跟大姐见谅，容我坐着听审吧？”

顾严氏眼睛内最不揉沙子，自是厌她不明礼数，可瞧在肚子里孩子的分儿上，暂容着她。她便丢了个鄙夷眼色，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咱们家里的规矩，个人不得藏私，进账与开销都要明细。”

念汐一哂：“治家的规矩，开源节流，账面清晰，此乃中正守成之道，大家风范。咱们做小辈的自当凛遵啊。可我没听出来，这同方才宝瑟说的话，有什么关系呢？还要请妈的示下才是。”

她装傻充愣，老太太心下不耐，将床榻一拍，“你这儿存心抬杠是不是？你在家随意找个下人打听打听，进我顾家的门，几时有人敢藏私房不报账的？自我向上三辈起，咱们就没有这么宽松的家法。”

南琴忙解劝道：“二妹初来乍到，有些地方难免疏忽，绝非存心有意隐瞒。对吧？”

念汐双手一摊，“我来时便一穷二白，除了身上的衣裳肚子里的孩子，什么家私都没有。比不得大姐，娘家殷实，贤惠持家，两袖清风，这才称得上众人之楷模。”

她一语双关，明里称赞南琴，暗里却是讥讽她中饱私囊，面上还要假装公允。南琴被她抢白，亦不说话了。

顾严氏道：“一穷二白？你倒在这里哭起穷来。谁不知道你过去是花街的名人？没个一两千大洋，连你们那堂子的门都进不去。一杆嵌珍珠的水烟筒，就得三千多，白花花的银子如流水。跟我哭穷？你个窑姐儿，哭得着吗？！今天你老实将自己藏的私房都交代出来，不然……”

“不然妈要动刑吗？”

她就抓准了即使一字不说，她们如今也不能当真拿她怎么样。可顾严氏左一句窑姐儿，右一句窑姐儿，笔直戳在念汐心上。俗话说，打人不打脸，杀人不过头点地。这老太太之所以招人怕招人恨，便是由于说话刁毒，专爱拣人伤处撒盐。

顾严氏盯着她，“别以为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虽说她是不想将若璧私事拿到台面上向人解释，可暗自权衡，此事大关节上必须跟她们讲明白，不然将来只怕还得惦记。念汐郑重说道：“其实呢，本来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洋行的存项，本就不是我的东西。我一个朋友托我保管，暂且寄在我这里。”

南琴轻描淡写地问：“你那位朋友人呢？”

“死了。”

“她家里人呢？父母双亲，兄弟姐妹？”

念汐心想，若璧临死遗嘱再三嘱托，叫自己万万不可假手他人，亦没提过要将珠宝转留给别人。于是便道：“父母去世，兄妹早已失散。”

“那就是无主之物了。既是无主之物，按照道理……”

她早知道她在打这主意，亦知顾严氏是贪财好利之人，抢先截下话头，“照道理，没有她本人的嘱咐，我一个子儿也不能妄动。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大姐的意思我明白，我领教了。要有什么话，不妨等松霖回来再说，恕我饿到现在还没吃饭，两眼发花，等填饱肚子，咱们再开堂问审好啦。宝瑟，扶我回房。”

说完，不理她们如何呵斥吵嚷，拉宝瑟起身回偏屋。

宝瑟既愧且负疚，方进门，立时双膝落地，被念汐一把扯住拉起身来，“不干你的事，别哭了，看叫她们听见，就更加得了意。”

宝瑟又冤屈又难过，勉强收声，诉道：“她们……她们逼人也太甚。将来……在这里的日子只怕……”

念汐倒在椅上，一手搭住前额，有气无力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你哭也无用。”

谢念汐连气带累，饮食不谐，自午后便歪在床上闭目养神。好容易天色擦黑，不巧今日柜上事务繁杂，松霖迟迟未归。直等到转钟时分，宝瑟在院门口张望，忽进来喜道：“好了，好了，先生回来了！先生回来了！”

她是小姑娘心思，想着只要先生回来，就能主持公道，她们主仆两个多少总有个说理的地方。不想，松霖进了门，先去老太太那边问安，这一问安便绊住不走了。宝瑟心急，来来回回张望多次，就是等不着人。再过好一阵子，听说先生朝这边来，忙到门口去迎。可等来等去等不着人。宝瑟大着胆子出院门，找个值夜的婆子问了问，说先生本是要来二姨奶奶这边，可中途被大太太几句话劝回去。现去大太太那边房里过夜。

宝瑟登时呆若木鸡。

先生不来了？

先生为什么不来了？

便是先生当真因此事不快，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啊！

顾松霖不止当天晚上没来，此后一连数天，都再没到过念汐房里。

花无忧时常想，昔日“燕平书寓”热闹时，三人争宠的光景，虽则处处斗气，倒也有趣。好过如今三人之中去了两个，一死一嫁，反而显得堂子凄清寂寞。

自谢念汐从良之后，无忧只远远见过她一回。如今再不穿那款式时髦的光鲜衣裳，头发梳得整齐洁净，装扮颇为简素，低低簪着支流云纹样雕花木簪。身形渐有福相，肚子比原来要显得多。她坐在黄包车里，穿街而过。烟花不成文的规矩，大凡从良之后的妇人都与从前的故人禁绝往来。因此她并未上前招呼，只在街对面立着瞧看一眼，心中泛起一丝自己亦不曾觉察的艳羡。

做女人，当如是吧？

她如此慨叹的时候，深感自己已老。略有点儿世事沧桑，云烟过眼的意味。

无忧慢慢自红牌倌人的位置上退下来，近来多帮着干妈打理书寓。包括账目经营、各项开销、外务联络等等。姑娘一过双十年华，皮相买卖就不大好做了。她从前的熟客们又去青睐更为年轻水嫩的新倌人。她除了骂上一句“色鬼，忘恩负义”之外，并不能将他们怎么样。

男人嘛，长情的岂止不多，根本就如同大熊猫般存世稀少。

说到长情，就不得不提王七少。她阅过那么些个人，王霆大约可以算作唯一一个叫她意外看走眼的。她本以为最不长情的，结果竟然比那些看似老实憨厚的花头们都要专情专意得多。居然并不因为意中人的出嫁而移情别恋。

谢念汐走后，他几乎也就不大光顾。不过，无忧碰到他的时候倒很多。还是那个老样子，懒懒散散，嬉皮笑脸，仿佛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据说他在沪上有一房正妻，是家里给说合的亲事。所以之前曾经莫名消失过一段时间，之后再出现，不正经依然，可花无忧总觉得他不及原来那般开心。

上回撞见他时，无忧刚刚在酒楼陪人吃罢饭，才结账，忽觉得旁边桌上客人眼熟。仔细看方知是他独自在喝酒，大约已有七分醉意。无忧见他喝得甚是沉闷，仿佛心事重重的模样，便挨他身边坐下。王霆侧过头来，扫她一眼，忽地挥挥手，沉声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啊。”

她看他人已有些晃荡，神志未必十分清醒，不禁蹙眉。王霆自顾自地灌黄汤，往醉乡梦里去，抬手将无忧一推，险没将她自凳上推下地。无忧气得啐他一口，去夺他手里的酒，“你喝高啦！”

王霆半是戏谑，半是恼恨，回道：“你理我做什么？你们家那个顾先生呢？你理他去！”

花无忧恍然大悟，原来这人喝昏头了，把她当作谢念汐。于是忙掰过他脸，正对着自己，说道：“七少，你倒瞧明白我是谁？”

王霆凑近看了一回，叹口气。无忧还道他认出来了，不料这人猛地抬手将她抱了个结结实实。这不明摆着揩油吗？！她心说你蹬了鼻子还上脸，忙推他，“哎，哎，七少！你抱错人了！”

也不知他真醉假醉，赖在人家怀里死活不肯松手。无忧推也推不动，揍也揍不得，全然无可奈何，只得由他去，听他在那里胡言乱语。

“让我抱一下，一下就好……上回抱你，还是你被那个姓田的欺负。都是多早以前的事情了……我还记得你脸红的样子，哈！我一闭眼就看见你那个样子，我遇见过很多……女人，没有一个像你……”

说着，他眼都不睁，换一边肩膀继续赖，“别动，我又不做什么，只是抱一下而已。”

他几根头发挠在无忧脖颈内，痒得钻心。真不知该叫人是该气还是该笑。无忧却不知怎么地，心中一阵不忍。

他涩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喜欢他，只喜欢他。我不开心，这趟回上海，我才……才明白，一个人要想做自己……有多难。”

“只有现在是开心的。我就想这么抱抱你。”

花无忧被他一席醉话说得心软，又唤他几声，见他不动，忙让自己小丫头翠秀去楼下把他的跟班长生给找来。长生见王霆醉得七荤八素的，抱着人家死不撒手，忙给无忧不住口地赔礼道歉。他跟了七少这么长的时间，也没见他这般失态过。

无忧倒很大度，“没事，回家给他洗一洗，倒头睡一觉，包管明天什么都记不起来。”

转念又想：谢念汐啊谢念汐，一个娶了你，一个还恋着你，两个大男人，莫不是真心相待。比起许若璧，你运气好了何止千百倍呢？

第十一章　怀璧其罪

无忧这等想法若叫宝瑟来评断，是万万不敢苟同的。

她起先也以为倌人从良，莫过于嫁为人妇一途。后来才明白，平康里有平康里的身不由己，宅门里有宅门里的言不由衷。许多时候许多事，并不像看上去的那般美好。在顾家，才不过两房太太、一个老而不死的老太太罢了，其尔虞我诈、刀光剑影，并不亚于“燕平书寓”。区别不过是，在书寓里，要应对的是刁横的男人。在这里，要对付的是工于心计的女人。而顾严氏尤比平妈妈更加跋扈专断，文妈也比花无忧要狠毒得多。

有时候，宝瑟私底下不免会冒出些天真的奇想来。譬如：倘若当初姑娘不曾那般恋慕顾先生，而是跟了七少，那么如今应大不一样吧？

七少待人是极好的，尤其是他跟前的人。看似大大咧咧万事不上心，其实心思细致得紧，替人设想无处不周到。

这么说，并非是说先生不好。顾先生有他的好处，是别种不同的好，是女孩子们少艾时代最易爱慕的那种人。文质彬彬，斯文儒雅，博览群书，乃是更为内敛之人。寻常过日子，体贴温存，尽管有一妻一妾，可除此之外并没有再娶的打算。放在现今，男人寻花问柳三妻四妾的多了，肯安安静静守着家过日子的可不多。

姑娘与先生并非朝夕之间的感情，他们的情缘来得久远得多，怕也深切得多。姑娘不曾迁就过什么人，极少对什么人真正走心。她唯独只有迁就他。

七少却迁就姑娘，为了她而不惜伤着自己的心。

念汐总教宝瑟一句话，“别一山望着一山高”。跟了这个就想着那个的好，这等念头绝不可取。然而，宝瑟毕竟没有她那样子阅人无数。她还年轻，免不得多想着“那山”的好。尤其是当“这山”出现了即将要塌方的迹象时。

谢念汐为着若璧一个托付，苦不堪言。正应验若璧信中所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顾松霖一连数日不到念汐这边，对外只说是柜上生意繁忙。每每总要忙到歇业打烊，在外吃罢晚饭才回家。与其说是看顾生意，不如说借口看顾生意回避着她来得贴切。不知南琴与顾严氏究竟与他说了些怎样的话，致令他如此这般？念汐心气高，起初还存着向他好生解释当日缘故的心理。后见他仿佛不打算听的模样，于是心内倒逆反起来，索性不解释了。这反叫南琴与文妈大为欢喜，正可隔岸观火。

念汐既知老太太存心找碴儿，自是尽量不与她们同桌吃饭，自己另外吩咐人在房里开伙。不料，次日午饭文妈特意叫厨下迟慢了一个钟头才送来。宝瑟见饭是冷的，菜也早凉了，明摆的就是成心，忍不住与那婆子争论两句。婆子依照文妈事前吩咐，将饭菜盖上端走，口中还故意说道：“老太太今儿早上说啦，姨奶奶在洋行里有的是钱，是咱们家里第一阔气的主。自来了以后，不单瞒骗大家，成日里横针不拈、竖线不动，又不曾为家里出过半分力气。如今呀，想吃饭就得自己掏钱。”

语毕，厚着脸皮讪笑道：“小姨奶奶是能耐人，这点儿小钱算什么呢？不妨赏了我们罢。立马给您再换热的来。”

宝瑟被这好没来由一顿风言风语怄得起急，“你们……你们太欺负人啦！”

念汐本就难受，听了这等讥讽哪还有吃饭的胃口？躺着喝道：“给我滚！”

婆子用眼睛抹了宝瑟一下，冷冷说道：“听到了？这可是姨奶奶自己不要吃饭，不是我们薄待了你们。”

念汐听她脚步去远，心潮起伏，既感可笑又感可气。笑这么样个人家里，自家人吃饭还要付钱？愤于她们沆瀣一气，勾结起来排挤人，行径未免太过小人。这自是趁着松霖不在家中，才会有此一出。有了这一出，下一出，想必不远了。

晚饭时候，宝瑟不由劝念汐，别同她们硬杠着，糟蹋自己身子不上算。纵然她不吃，莫非肚子里的那个也能不吃饭？念汐苦笑：“你还没瞧出来？这哪里是跟我治气？这是老太太变着法地想榨财。现在不过是借个由头挑明而已。”

她早已下定决心，她自己的钱财，她并不吝惜半分。但若璧的财产，她绝不会交出来。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两句话，乃是为人的底线。若连这都做不到，她该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许若璧？

结果晚晌时候，热腾腾的四菜一汤端上来，叫念汐有些意外。仔细问了一回，仆妇才吞吞吐吐道出大概。说先生回家后，问起小姨奶奶近况，结果老太太就将中午之事给絮叨起来。先生即刻便将筷子撂下发起怒，说如此行事实在有失体统、不成样子。倘照这么说来，那这个家里边人人吃饭都该按饭铺的菜牌算账。于是就自掏出一块大洋重重拍在桌上。老太太大为光火，与先生大吵一架，当场犯了喘病。还是太太好言好语将双方给劝开，刻下折腾着去请大夫呢。

念汐长长叹息一声，他到底心里仍维护着她的。想来前些时候不肯过来，或许是碍着他妈的面子，不好与自己太过亲近。想到这里，心中总算好受些。宝瑟伺候她用完晚膳，整衣正要睡觉，前边却忽传话说先生要在小姨奶奶房里过夜。

她虽说没有盼着他来，不过心中到底还是欢喜的。

松霖神色淡淡的，来了之后亦没直接切入正题，两人相对，似都不知该当说些什么。宝瑟忙知趣退出，将房门反掩。

念汐看他始终沉默，便开口问了几句老太太的情况。松霖回说，仍旧还是老一套，三分的毛病必要装出七分苦楚来。大夫方才诊视，并无大碍，开完方子叫明日照煎一剂，今日早早地歇着了。

他说到此处，停得一停，又道：“老太太近年来身子愈见差了。你并不太常在她身边，所以不觉得。我却心底明白，自爸不在以后，妈的气色每况愈下。”

念汐听这话里有话，心中一凛。松霖清咳两声，“你知道，我是老派守旧的人。爸临逝之前，叮嘱我要好生照顾妈。我自问这些年，算不得十足十地孝顺，但也算得上勤谨。她的话，有些或许没有道理，有时也有专横过度之嫌，不过别人家何尝不是这样过来的呢？”

念汐便郑重地说道：“你说得很是，我没什么不同意的。”

“因此有些小事上，能顺着她，宁可顺着她些。往年，在家里钱财这一项上，确实也是由她经管。如今她不管事了，闲出病来。可也并非老人家贪财，只是为着儿孙着想，怕咱们坐吃山空，所以才要多问多说多所管着。你何必定要同妈呛着这口气呢？”

她心道：何尝是我与她作对？是她们先将宝瑟拿去拷问，且暗中命人盯梢的呀。这哪里是婆婆与儿媳妇斗气？简直是在搜拿贼赃。

可念汐知道松霖心中有所偏向，绝不可拿实话回他，就说道：“若是我自己的存项，便全拿出来亦无妨。可老太太不知道，你难道也不知道？在书寓这些年里，受平妈妈的盘剥，我那卖身契又是把自己典押得丁点儿不剩，哪里还有什么存项？洋行里头寄存的，都是若璧的东西。她临终前遗嘱托付给我，我终不能占死人的便宜吧？”

她一则提到“书寓”二字，正是他的心病所在。二则提到若璧，也是他所不欲联想起的人物。松霖登时不悦，“你既然脱了籍，便同那种地方没了干系。老提书寓做什么？”

念汐恍然大悟，听他的口气，这还是在介意她的过去，并非仅仅只是道义上的偏袒罢了。

“我纵不提，禁不住旁人扣着不放。”

松霖立时光火，“你若断得干干净净，谁会成日提这个？为了那个倌人，硬要同全家人都过不去。哪有一刻的消停？！”

“我……”

念汐当真百口莫辩，往昔的伶牙俐齿，如今变成了无言以对。这是他的心里话吗，还是一时激愤的出口无忌？她竟辨不出来。而他的恼怒是真的，实实在在的。倘是如此，那么这番话，他定藏了很久，否则不会有今天的爆发。

从前都说：一日为娼，终生为娼。

谢念汐蓦地恐惧万分，真怕一念成谶。她恍惚觉得，她未必真的认识眼前的他。她未必真正知道他心中那些隐秘而致命的想法。他一向擅长压抑的，一向有话不说。

不过，她多少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你的过去与你的将来，何者重要，自己选吧！

松霖背对着她，僵立在桌边，一手扶着桌案，指节发白。沉吟良久，念汐涩声道：“你别逼我，我有我的难处。”

她话语虽轻，但字字果决，没有回旋余地。

话音未落，他已重重推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宝瑟不知何故，满面惊愕。唯留屋内一灯如豆，念汐的心直沉到底。

小寒，霜雪交侵，一候雁北乡，二候鹊始巢，三候雉始鸲。

所谓，冷在三九。小寒过后便是大寒。端月岁首，始有了许多年节气象。这年的冬天降雪降得早，六出忽忽如扬花，穿窗入户。下不到一天，连地上青石砖也没曾湿，翌日便化。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很为脆爽。元旦之后，立要预备过年，不论小家门户大家宅院，皆都忙于采买。各店面里出出入入、鱼龙混杂，都是办货之人。抬头见面，互相一拱手，道拜个早年，团团的和气生财。

各行里买卖兴隆，放债的又要忙收债，不然如何会有个“年关”一说呢？上回吃了暗亏的关照惠，受谢念汐一局算计，大剌剌向顾松霖借了许多钱款，迟迟不见归还迹象。借着大过年走亲访友的因由，预备许多烟酒糖茶，上门拜望。傅南琴仍然依礼笑面迎入，与他夫妇喝了会子茶，老太太托病不出，松霖忙着药行生计恰好不在。关照惠便向她提起借款之事来。

南琴笑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向来不管他们外头买卖上的事。松霖刚好不在家，他的事我做不得主啊。”

关照惠立时急了，“我说太太，当初你们家先生问我借钱时，可说得好好的。年下便还，按着外头洋行的利息放的贷，当时我答应得痛快不痛快？占了你们一分的便宜没有？这都已然年下了，也没个动静。喔，你们家有钱亲戚帮衬着，合着我们家就该着过不了个整年是吧？”

她眼瞄茶盅里几点儿浮沫，慢条斯理地回道：“关老板别嚷，我们没说过欠债不还，这件事自然会给你一个说法。”

“那你倒是说呀！”

她就自手边木匣子里翻出那张陈年的字据，“既如此，说不得我就勉强替松霖出个面。这张字据，关老板可还认得吧？”

关照惠接过来看了一眼，即刻不吭声了。南琴接道：“这是往年你在我们老太太跟前许下来年便还的。如今关老板买卖日益兴隆，我想咱们这两笔折抵下来，也就一干二净了。”

他手里捏着那张自己签字画押的借据，满面通红，支吾着说不出话。末了自认理亏，狠狠一跺脚，口里骂骂咧咧，铩羽而归。文妈笑嘻嘻地端着果盘过来，“太太好口才，三下两下把人就给打发了。”

“说到底，不是我的功劳。”她撂下茶盏，一挑眉，“那屋里，怎么样了？”

她指问的是念汐与宝瑟近况。文妈恭敬地答道：“先生如今大多睡在药行，偶尔才去那边一趟，也只是去瞧孩子，坐不上多少时候便出来，不怎么在小姨奶奶屋里过夜……”

才说到这里，忽听文玉喊妈妈，自后堂转出来。南琴见她衣服下边不知塞了什么东西，弄得鼓鼓囊囊，不禁皱眉，“你这是个什么样子？”

文玉不理，自行爬到桌台上去够盘里的果子，文妈替她拿了个苹果，她却要橘子。一面剥，一面含糊地说：“奶奶说，娃娃就是这么从肚子里头出来的。”

南琴将她抱过来，“奶奶还说什么了？”

“奶奶还说，若生的是个小弟弟，就教他读书考学，将来把家里的买卖和地皮都留给他，再给娶一房大家的小姐做媳妇。若生的是个妹妹，就用针扎她的肚脐眼。”

南琴听得一震，忙道：“文玉，这话你还跟谁说过？”

“没人。”

“以后跟谁也别说。”

文玉抬头，怔了会儿，“喔”了一声，甚为扫兴。又宁耐片刻，她不禁问：“用针扎娃娃的肚脐眼真的可以戳死人吗？”

南琴恼怒，喝道：“让你不要说了，你还说！”

她极少有如此呵斥女儿的时候，文玉吃了一惊，掉头跑开。她摇摇头，心想：老太太往日只在大人跟前说说也就罢了，不想现在，竟挑唆到文玉头上了。

念汐临产日子将近，顾严氏勒令不准出门。犹恐她抗命，吩咐人紧紧看住院子，不准她和宝瑟二人出入。念汐住处恰是三间屋里最暗的一间，冲着后院。这一下禁足令，出入不得自由，与坐牢一般无异。加之到冬季，天亮得晚、黑得早，一日里倒有大半日的光景要点灯烛，怪觉阴沉沉的，哪有半点儿喜庆气象？

念汐与宝瑟拿了彩纸剪刀铰窗花，铰了些万字福字、花开富贵、双喜团花、蝴蝶角花，色彩斑斓，不一而足。宝瑟耳听着前院那边热闹，对比这里冷冷清清，就连家里仆妇用人都不来望一望，仿佛空城一般。她不禁眼圈儿发红，鼻子发酸，眼泪含在眼睛里，欲坠不坠。

念汐将花纸依次打开，抹好糨糊，道：“去，贴在窗上门上。回头我再写两幅字。好多时不写字，手都生疏了。要论字，还是松霖的字最好。”

她说到“松霖”二字，也就说不下去，搁下剪刀，望着手里那个红艳艳的“喜”字发怔。记得她净身出胭脂巷，便即入了顾家门。因老太太嫌弃，仪式从简，不曾悬红结彩，也没有设宴宾朋。然而她从不会觉得这里冷清寂寥。

谢念汐起身将“喜”字挂在床头。那张字，孤零零地，空荡荡地，于香帐上静静等待着落满尘埃。

顾严氏近来精神头健旺，气色比之往常康泰，渐渐地也就养得大好。趁这股精神，闲暇时便邀了几家亲戚街坊来打牌，算作无聊之中的消遣。打牌不过应景而已，借着打牌，她就要搬弄口舌，就要对着听客们说说儿子的小妾是什么样的人。听者都晓得顾家小姨奶奶从前乃是风尘中的人物，婊子行里出来的窑姐儿。这年头，窑姐儿从良虽不是什么稀罕事，到底真正见过的人少。女眷们又没有哪个到堂子里去逛过，自然好奇，更要一窥究竟。

顾严氏有听众，便有了说话的热情，从儿子小妾从前如何艳帜大张、门庭若市，讲到打一回茶围就得几百大洋，从前坑死多少土老财，又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手腕厉害着呢，名声可大着呢！且说自己儿子命舛，为了这个狐媚子先是扔了多少钱往那没底的窟窿里头。后又惹官非蹲大狱，最后因大了肚子不得不给接进门。进门之后成日价打鸡骂狗、惹是生非，用她们花街里下九流的花招将儿子夜夜留在房里。底下丫头婆子都晓得这小姨奶奶坐着孕还不肯歇，实在太不要脸。

听客为听下去，纷纷赞同她说的话，表示自家儿子若纳妾，无论如何不纳这等女人。没的给她暗地折腾死哩。老太太便道，早看出这窑姐儿的心计，无非是想谋夺家产，她要生的是个儿子就罢了，万一肚子不争气生的是个雌儿——哼哼，那好日子可就到头了！

顾严氏既认定谢念汐为图财而来，这想法便就扎了根，任怎么都只觉事事印证自己猜测，更将她恨入骨髓。

这天，前边叫人来请。念汐不明何故，整衣理妆，扶了宝瑟出来。她多天没出过院子，乍被明光一晃，几乎晕眩。

前厅里聚了些人，其中有面熟的、有面生的。念汐目光找了一找，没找着自己的哥哥元朗与妹妹瑶佳。她一早便已着人去家里请妹妹过来相聚，想来必然不是给南琴就是给顾严氏中途拦截下来。元朗这没出息的长兄就罢了，见不着瑶佳，她心中不免郁卒忧闷。

那些人看到她，神色登时变得古怪，便有人回过头去窃笑，指指点点。念汐视而不见，依礼先行请了安，因为肚子太大所以免礼，于下手座位上才刚坐下，便听老太太开了腔。

“跟你们说，人家以前可唱的梅花大鼓。哎，比咱们外头听的还要好，又不用花钱。”

她说完便笑，咽喉里努出几下似笑似哭扯风箱般的声音。旁人就跟着讪笑，只为瞧这小姨奶奶有什么反应。念汐脸色唰地白了。

一日为娼，终身为娼。她脑子里这句话，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他们笑得这么难听！

宝瑟牙齿咬住下唇，却不敢说话，只好深深低着头。

顾严氏又道：“把那些家伙什儿拿来，给在座的亲戚唱一曲，也让大家伙儿高兴高兴。”

宝瑟自是不肯，南琴在旁笑眯眯地道：“宝瑟，愣着做什么，还不去？”

老太太的疾言厉色没能吓住她，反倒太太的一团和气惑住了她。宝瑟辨不出她们是当真还是讲笑而已，不由自主回身朝外走了两步。陡听念汐厉声喝住：“宝瑟！”

众人没料到她娇怯怯的身形，中气却如此足，都给震住。她重重一下，拍案而起，冷眼扫了在座众人一眼。

可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还击，而是不能。

她终要顾及松霖的，还要顾及孩子。她再不是“燕平书寓”的红牌倌人谢念汐，可以挨个挑客人，可以想不见谁就不见谁，可以与平妈妈对着干，而无须考虑后顾之忧。

念汐左手虚扶住肚子，白了顾严氏与南琴一眼，掉头走出。宝瑟忙忙跟上。就听顾严氏在后头尖声道：“就这么个没教养的东西，一点儿礼数都没有！亏得还称自己是大家出来的小姐呢！”

于是，年夜三十她是这么过的。

宝瑟一直静静竖着耳朵听壁角。由于这边太清净，尤显得前面喜庆热闹。松霖自是要去前边陪老太太的，南琴亦有文玉相伴守岁。年夜饭老太太没让念汐上桌，说瞧着生气，索性打发了让她们自己在屋里吃。

桌上搁着半盘冷饺子，醋碟内漂着几根黄黄的姜丝。念汐本是跟松霖说让他过来两人一起吃的，他去前边后就再没回来过。再过两个钟点，便开始放炮仗，噼里啪啦，此起彼伏。

念汐猛然忆起，松霖曾说过的话：

不怕，不怕，有我在呢。

那时他们都还小，他已懂得要呵护她了。

这屋子，这屋子未免也太安静了吧。

她让宝瑟把往日放在床头柜底下的大鼓搬出来，放桌上。自己起身，拈起鼓槌，起了个调。

冷雨凄风不可听，乍分离处最伤情。钏松怎堪重添病，腰瘦何堪再减容。怕别无端成两地，寻芳除是卜他生。只因为王夫人追春囊袋，惹出来宝玉探晴雯，痴心的相公啊，他们二人的双感情。

……

文玉总听她奶奶这么说：你就是个多余生的。若非当初以为你妈怀的是个小子，就不会有你了。

丫头都是替别人家养的，赔钱货。不是亲家许下嫁妆丰厚，你以为你妈一个老姑娘能嫁过来？可嫁过来又生不出儿子，难道还要把香火给断在你们这里不成？我绝不答应的。

文玉自知，她奶奶活着一日，她与她妈便一日不好过。但在她看来，老太婆再怎么怨毒奚落，也没几年的活头了。照理说，以她的年纪，并不该有这等盼着家人死的恶劣想法。可她自记事时候起，便没一天不是瞧着人家脸色过活。哪里还余下什么天真烂漫的童年呢？

这世上有种孩童自生下来起就已老去。

顾文玉就属于这种孩童。

她说她恨他们，并非口上说说。她是真的恨，恨他们的漠视与不公。

她有想过要报复，不过那要等太久，至少得等到她长大。她可不想等到那时候。自“小弟弟要出生”这话在家里传开，她便已知道，奶奶与爸爸对尚没降世的孩子得有多上心。

他们给他预备许多小衣裳小鞋子。

早在几个月前就给他取了不下十个备用名字。

且专程请卦师回来算，算出这胎必定男胎，绝不会有错。

文玉自己的衣裳不过两三身，较之同样家世的同龄孩子可谓寒碜已极。顾严氏为了图省事，每年裁新衣裳总叫人给她裁大一码，可以多穿些时候不必更换。因此，顾家小小姐的模样，永远都像个发育不良，给霜打过的茄子。既被人嘲笑不漂亮，也真的认定了自己不漂亮。还有她的名字，乃是爸爸随手翻开字典，乱点的字，凑凑合合地就用了。

她的人生仿佛就是一场凑合。

所以文玉那么讨厌谢念汐。不，比起姨娘，她更讨厌姨娘肚子里的孩子。

以前没有这个孩子，她的凑合还不算显著。如今有了这个孩子，便有了对比；有了对比，便越发显出她的多余与不重要。

文玉近来一直留意姨娘的动向。她个子小，年岁小，不论这屋还是那屋的人，都不怎么在意她。这又是做孩子的好处。姨娘寻常不出院子，都待屋里。那屋子她进不去，妈三令五申告诉她不许进去。因此与姨娘碰面的机会并不太多。姨娘偶尔会走出院子来透透气。

有那么一回，她偷偷跟在姨娘身后，姨娘跟前那个叫宝瑟的丫鬟恰好不在。文玉将身掩在海棠树背后，眼睛觑着她。她出月洞门，门口值班的婆子嫌天冷，去里间避寒。周遭没半个人影，残雪堆在窗台，薄薄一层，屋檐底下结着长长的冰凌子，光闪闪。文玉见她立在台阶顶上发呆，自己便犯嘀咕，拿不准是该走过去是该退回来。

静——

没曾料想，念汐早瞧着她了，冲她招手，“大小姐。”

文玉没处回避，一步一挨，小心翼翼挨过去。可姨娘似并没有同她说话的意思，转过头。文玉在她身后，往下看，下边石头台阶又湿又滑，又高又陡。

往下看，好晕。

她心中动了念想，这念想似道雷电噼啪一下子，使她激灵灵打了个哆嗦，有种鬼使神差的感觉。

文玉不曾细想那念头为何会有，手已然伸出，在姨娘背后用力一推。

她像只装了米的布口袋般跌下去，她就这么看着她跌下去。

文玉吓得慌忙跑开。

念汐脚下踩空，登时天旋地转，顺着长阶一路摔到底。惊愕中只顾拿手臂死死护住自己肚子，万幸是面上背下，摔得虽不轻，却没当真磕中要害。开初尚不觉得疼，只一阵冰凉、一阵麻木。待片刻过后，脚踝扭伤处痛不可耐，手臂亦疼得难禁，便连站起也做不到。念汐勉力回头望去，文玉踪迹不见，她感到身下一暖，低头发现袄裙下襟湿透，想是羊水破了。

肚腹发紧，即刻抽痛起来。

念汐大骇，拼尽力气喊道：“救……救命！要……要生了！”

顾文玉失魂落魄，只管一个劲儿地跑。姨娘死了吗？姨娘伤了吗？流血了吗？人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还活得了吗？她没瞧路，一头撞在文妈身上。文妈忙将她扶住，问：“大小姐哪里去？怎么脸色这样不好？”

文玉气喘吁吁，白着脸，结结巴巴道：“刚才……姨娘摔了一跤，摔……摔坏了……”

文妈手一抖，手里茶盘子摔个粉碎。

顾松霖在药房细料库监督伙计们下货，清点库存。忽有个门房小厮慌里慌张跑进来，说道：“先生，不好了！小姨奶奶摔了一跤，自台阶上跌下来，羊水破了。刻下……刻下就要生了！”

什么？！

谢念汐什么都看不到，似在没边没际狂风暴雨的海上漂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阵痛渐转剧烈，可这孩子脾气当真倔强，如何就不肯下来呢？她意识甚不清明，便听屋里许多人跑进跑出，宝瑟在呜咽，南琴指使婆子换热水热毛巾。还有人在她耳边不住地说着：“姨奶奶用力，用力呀！”

我岂不知道生孩子得用力？用得着这么嚷嚷？

昏乱中她抓住一人的手，便仿佛抓住海上一根浮木。

“头……头已出来了！”

“脚，脚出来了！”

稳婆在孩子屁股上拍个巴掌，立时娃娃大哭，声音洪亮得紧。屋内众人都松一口气，听人带着笑意说：“是个胖小子，快去告诉老太太知道。”

念汐口里发苦，喉咙发干，自感仿佛就快要死过去了似的。她好容易抬起身，想要看看孩子，“孩子……抱过来，让……让我看看。”

可不知因为声音太弱，还是屋内太吵，没人搭理她。

“快去告诉老太太知道，顾家有后啦！”

顾家有后啦——

她听这话刮耳朵，刺着她的胸口。身上力气骤然抽空，往后倒回床上。

顾严氏多年以来将添孙子一直列为自己的人生目标。如今夙愿得偿，自是无限欢喜，当天将孩子抱到自己房里，找了两个精于伺候婴儿的婆子轮班看护。闲杂人等，未经允许，一律不得探视。南琴为表关切，遣文妈早晚勤来问候，都被老太太一概回绝。这孩子来得虽是仓促，不想却生得皮实，能哭能吃能睡。脸型鼻子长得似他爸，长方脸蛋，眉眼却像他妈，漂亮讨喜。众人都夸奖有福相，将来定然前途无量。

比之儿子，顾松霖却对昏迷当中的念汐更为挂怀。他听说当日念汐不慎跌伤，引动胎气，导致孩子提早出世，心内歉疚难安。及至自己亲到床边，才见她面颊消瘦，气血亏虚，花憔柳悴的模样。自悔这些时日以来，真是薄待了她。

松霖尽管孝顺，到底心软。当日两人之所以会生嫌隙，便是因着他有心病。当然，也有息事宁人不欲为媳妇太过违逆家慈的意思。此刻念汐昏迷不醒，大有命悬一线的光景，他方才恍然发现自己未免做得太过。

她脾气刚强是略刚强了些，但一向以来并没有过丝毫歹念。

他只是气她不肯顺着他。

如今这气，早就消了。他衣不解带守着她，只望念汐能醒过来。

其间，她确实醒过一次。眼内蒙蒙眬眬，什么都不记得，就记得有个人一直握着她的手，握她这人手心很暖，使她觉得安稳、舒服。

且使她想起一个人来。

不是松霖，而是王霆。

王霆曾经那么贴近她，近到可以闻到他的呼吸。

他说：“不用怕，有我呢。”

她一睁开眼，忽见黄灿灿的灯光下，七少正握着她的手，一眨不眨瞧着她。念汐奇道：“你……怎么在这里？”

松霖十分困惑不解，“我一直守着你呢。”

“我想……吃桂花糕……”

民间有言：生产如小死。因此亦将生日称作“母难日”。谢念汐身子原本尚算结实，经此一劫，卧床调养足有两月，人才勉强活回来，面颊上慢慢地有些血色。松霖责怪她如何这般不听话，明明下着雪，还要出院子。若非文玉凑巧路过看到，连大人带孩子都要不保。他说这话时音调都快变了，念汐见他之关切出自肺腑，心下大慰，连日以来所受的冷落也就抚平几分。然而关于大小姐那背后一推，念汐绝口未提，只推说雪冷阶滑，不仔细才跌着的。

婴儿虽则比预期稍早几天出世，可并未有早产儿那些病弱征象，反倒是个十足的捣蛋鬼。吃得奇多，睡得亦足，就连拉屎都拉得比别人丰富。昼夜颠倒，白天睡觉，夜晚哭，哭着叫人抱了哄，给他讲笑话，陪他玩儿。念汐一人奶水喂他尚且略不足，老太太急吼吼使银子着人在外头再寻了位奶妈。连老太太也忍不住跟文妈说：“这小子能折腾，我竟不是他的祖宗，他倒是我的祖宗。”

小姨奶奶的屋子，冷寂好些天，忽然就在一夜之间，重新热闹起来。松霖为照顾念汐身子，日日在她房里过夜。夜间端茶送水都不叫宝瑟过手，自己亲来伺候，可说尽心尽意。下边人看姨奶奶生出儿子，将来必定承继家业，都怕素日薄待这屋子里的两位，将来落个秋后算账，所以跟着阿谀巴结起来。

相较，南琴那边可谓失落。南琴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私下着实苦涩。最后一赌，就赌在她不见得能一胎生儿子。不料这个谢念汐，当真受眷顾，如何运气这般好？

她与文玉的将来，恐怕危险得很了。

这天晨时，谢念汐方起，梳好头洗罢脸，才用过早饭。傅南琴便领着文玉笑吟吟地过来探望。念汐瞥了文玉一眼，她将身藏在太太背后，模样瑟缩，脸上还是灰淡灰淡的，木讷没什么表情。唯只两只不大的眼珠子，转来转去，透露出害怕被拆穿的恐惧。

南琴面现关切，问道：“我看你这几天气色不错，想必是要大好了？”

念汐谢过，又将这些时境况略述了述。南琴便问及胃口如何，饮食如何，再聊了聊女人坐月子的种种琐碎事。

念汐笑道：“近来我看外边挺好一丛迎春都开花了，黄灿灿的，怪可喜。不想这样快又开了春，正思量出去走走看看。”

“正是，你自坐孕以来，便没出过门，想来快要闷坏了。过两日天气晴好，我陪你同去走动走动。”

她似笑非笑，答道：“算了罢，不劳大姐凤驾呀。”

南琴将文玉轻推过来，教她道：“快给姨娘问个安。”

念汐便静静瞧着她，她亦悄悄看着念汐，仿佛在说：我才不怕你。然而那等“不怕”的眼神下边，分明写着个大大的“怕”字。

过了会儿，念汐微微一笑，道：“大小姐以后别去露台边上玩了，那里陡，仔细磕着。”

文玉咬牙，脸色也白了。正在这时候，文妈抱了文钦过来，让小姨奶奶给喂奶。南琴识趣，立即起身告辞。

南琴心道：文钦，这名字起得精心。是老太太亲点的名，其实用了祖上太爷爷的字。

文玉二字与之相比，可不黯然失色吗？

第十二章　玉碎

宝瑟近来私底下常拿松霖取笑：“先生疼人也是疼得真离谱。姑娘前些时候不过随口说了句想吃桂花糕。结果先生就天天买，顿顿吃。姑娘吃不了的又分给我们，就连我也腻得顶不住啦。”

“有得吃还抱怨。我说宝瑟姑奶奶你可真难伺候。”

主仆两人换好衣裳，没叫车夫，跟门上说出去散散心，不到正午便回来，命灶上记得给留饭就是了。尽管季候已至开春，但春寒料峭。甫一出门迎面就是一阵透心凉的冷风刮过，给冻得激灵灵打个寒噤。

且说王七少这天办完事，打街市前头过，路上正撞见花无忧。自上回醉酒抱错人，回家酒醒，听长生把那天的经过详详细细绘声绘色描述一回，大感丢人。不料今天当门对脸碰个正着，待他醒悟过来时撤退已来不及，更不能装不认得混过去吧？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赔罪。

无忧见他微有羞赧的模样，越发觉得有趣，不慌不忙道：“哟，这是谁呀？今儿还没喝，怎么脸倒先红了？”

王霆嘻嘻一笑，蹭过来，“上次的事，真对不住。我也不知怎么搞的，后来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啦。绝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的意思。”

无忧啐他一口：“我呸！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混账话了吧？到现在想起来，老娘还气得牙痒！”

“我说什么啦？”

无忧便仿着他当时醉得东倒西歪的口吻，道：“你说小辣椒，你胸口软得跟那外国的鸭绒枕头一样，可怎么腰却似比原来粗了？什么叫作腰粗？感情我是水桶腰吗？恨死人！乖乖让姐姐打两下屁股，这事就不跟你计较了！”

“什么？我……还说过这话？”

王霆失笑，忙把屁股转过来，“那确实该打。请打，请打。”

二人玩笑一阵，花无忧继道：“顾家姨奶奶刚生了儿子，这事你听说了吗？”

他轻叹一声，不作答。无忧斜睨着眼，淡淡道：“还贼心不死？”

王霆耸肩，“有贼心，没机会。”

“机会来了。”

她说着，朝他身后一指，“那不是你的心上人？”

果然，念汐与宝瑟恰自胡同口上过。王霆乍见，连句“告辞”都不说，扔下无忧扭头就跑。气得无忧跺脚，笑骂：“你个没良心的！下回再喝大了甭抱着我哭，不然连牙都给你掰了！”

王霆三步两步抢在前头，截住去路。他突然打横插过来，害得念汐险些没一头撞在身上。念汐蹙眉，白他一眼，心说还是这样冒冒失失。宝瑟惊喜，忙叫了声“七少”。

两人多天未逢，街头偶遇，一时都找不着话头，未免尴尬。宝瑟在旁小心翼翼替他们打破僵局，道：“七少路过办事吗？”

王霆点点头，“你们上哪儿去？”

“出来转转，姑娘嫌在家闷得慌，想散散心。”

谢念汐一言不发，也不抬头看他，神色冷淡得不像话，王霆就越发忐忑。她挪开两步，想绕过去，不料他将手肘往墙上一撑，就把路给生生堵死。

念汐烦道：“让开！”

王霆却不理会她的恼怒，微微向前俯下身，仔细端详她的脸色。尽管抹了胭脂香粉，可还是没能完全盖住底下的气血亏虚。人，明显有所消瘦，眉目之间亦添抑郁。

他不禁伸手，想去碰碰她的脸颊，一面低声说道：“气色怎么这么差？”

念汐自不容他当街放肆，闪身躲开，将他用力一推，“你放尊重点儿。”

王霆只得斜身让开道路，眼睁睁瞧着她们走开。宝瑟尚且犹豫，压低声音道了句“姑娘，你……”念汐立时斩钉截铁道：“别说，别回头。”

她能察觉到他的目光就在身后，一直随着她们。可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思。

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从前不可能，现在更加不可能。

王霆本不信她会这般绝情，想不到她直至拐过街角竟始终都没回头瞧上一眼，居然真的走了。

松霖并非愚蠢之人，但他是个记性很好的人。有言道：水滴石穿，又有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说法。对于记性甚好的人尤甚。况且他自幼受老派家庭的教育，一向以来相信女子以贞静娴德为宜，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道理。或许潜意识里不乏这般想法：行止端正有德行之人，不会无故招来流言。所以，以前南琴跟他说那个什么七少与念汐似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时，起先他不在意，可禁不住有人一再提起。

南琴点到即止，他可以当作是嫉妒。老太太贬低念汐品行，他可以当作是因为成见。可要是连药行的伙计都在背后风言风语、说三道四，那可叫人不能忍。

有天他就无意听到，有个伙计背着他议论，说咱们当家的这位怎么那么傻，白给人做了王八还不晓得？如今竟合家里把个没来由的大肚婆当作菩萨供着。还指着生儿子续香火？岂不知这个孩子的爹到底是谁，还说不好呢。

松霖听到这种丑话，能不三尸神暴跳？当即要发作，可又好奇他说这话的根由在哪里。于是耐住性子往下听。这才听到，那伙计说小姨奶奶原本乃长三堂的红倌人，恩客无数，就连赎身都并非当家使的钱，是本地一个开赌场的少公子给出的赎身银。你说，世上哪有人无缘无故做这好事？咱们小姨奶奶若不是跟人有一腿，这一万大洋哪里能够如此轻易便拿出手？据说从前，这少公子就经常去堂子里寻这位姨奶奶。刻下肚子大了，难保是哪个的种。

松霖要面子，难以即刻跳出去澄清，跟人说这事不是这样这样，而是那样那样。与这些蠢人争论自家孩子的血脉问题，实是丢脸。翌日就将两个散布谣言的伙计找由头给开掉，可心病也就此埋下。外头传这难听话的绝不止一个两个，他总不能把柜上所有人都给开走，那生意便就别做了。由此暗地忍不住埋怨念汐，虽身不由己，可也该避嫌，不应让他难做。

文钦这孩子，生就有松霖面相特征，是他顾家血脉无疑。

孩子出世后，夫妻两人之间感情有回暖迹象，松霖便将以往种种，暂且抛至脑后不提。近来回想自己迁怒于人，将她冷落这些时候，难免歉疚。所以她说想吃桂花糕，马上替她去买。念汐向来嗜好甜食，除了桂花糕、糖炒栗子、云丝切糕等，其余点心一样拿纸包了些，捆作一包，打算到时由她自己挑拣来吃。

想到她笑靥如花地说“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的模样，松霖便觉甚为窝心。于是今日将杂事都交给旁人去打理，药行也不去了，径自掉头回家。岂料到才过街，抬头就见念汐在与王霆说话，那七少神态十分亲密，后又俯下身仿佛要摸的模样。

他脑中嗡地一下，便即炸了。他们短短几句，究竟在说什么？在说什么？！

我早跟她讲过不要再同那人来往，她把我说过的话当成什么了？！

松霖胸口发闷，额上青筋突突直跳，身子晃了两晃。蓦地意识到手上还拎着东西，急怒之下将包裹往地下狠狠一掼。

纸包散一地，桂花糕落在污水内，被路过的黄包车碾作稀泥。

松霖满腔怒火无处可发，手杖重重敲在青石砖上，发出爽决的脆响。他拐过街角时，忍不住将手杖往墙上抽去，手杖应声而裂。饶是如此，心头仍如有团浇过滚油的火焰在烧。他回到家中，文妈诧道：“先生这么早便……”

后头“回来了？”三字还没出口，就被他一声厉喝吓得吞回：“走开！”

文妈忙揽了文玉，蹑脚遁入屋子里。南琴坐在窗台边上做绣活，这时将帘子悄悄撩起一角往外窥看。松霖呆呆立在天井底下，面色铁青，目光环顾，正瞧见种在院里壁角下边那丛秋海棠。而今没到花季，只有些光秃秃的枝叶。他大步流星走过去，抬脚一顿乱踢，将花丛踢了个东倒西歪。末了犹嫌不足，亲用半截坏掉的手杖把剩下的根茎都刨了个底朝天。

文玉不明白，好奇地问道：“妈，爸爸在干什么？”

南琴暗地冷笑，答道：“没什么。不干咱们的事。”

念汐没想到一回来，松霖就在房里等，很为意外，向他解释道：“方才同着宝瑟出去转转，你等多久了？不说柜上这两天收账，不回来的吗？”

他的脸色越加沉下去，咬着牙，一字一字恨恨说道：“你就指望我不回来，是吧？”

念汐只觉得他说话腔调有些怪，压根儿没往那男女之事上去想，还笑道：“你是我丈夫，我干吗指望你不回来呀？你就‘日日君王不早朝’我才高兴呢。哎，说好的桂花糕哪？”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桂花糕，松霖陡然变脸，将桌上杯盘打翻在地，吼道：“还桂花糕？我看你早在外吃饱了回来的。一个妇道人家，成日不安于室，净往外跑，像什么话！”

念汐听出这话里有门道，生气并不在于自己出门逛街，而是另藏缘故。她怕他又在南琴那边听了什么挑拨的言语，皱眉答道：“你有话好好地讲，不要这么大声。到底是为什么生气，你将究竟告诉我，咱们再来分辨。”

分辨？还分辨？若没亏心之事，还要分个什么辨？松霖越来越感这暧昧简直是坐实了的，更为光火，“什么缘故，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好生问他，他却没头没脑丢过这么一句。念汐本也不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火冒三丈道：“我就是不清楚才问你！没因没由的，什么故事？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哈，我不可理喻？我看你……你素常太骄纵，惯出这等脾气来！”

松霖一手指着她的鼻子，气头上话都说得不利索了。宝瑟在院子里听到动静，急忙近前探看。念汐想他是个要面子之人，不喜被下人见到自己失态，忙打发宝瑟出去，反手掩好门。

他发过通邪火，心中稍稍冷静，坐下来冷笑数声：“果然，还知道是丑事，宣扬不得。若光明正大的，哪里怕被人听见呢？”

念汐自幼性情叛逆，向来服软不服硬。较之方才他的严厉质问，这句不阴不阳的讥讽更加不入耳。“顾松霖，你莫名其妙！我跟你好说不是，歹说不是，做这不是，做那也不是，你成心吗你？是个男人的就把话头挑明，我怎么你了你讲出个一二三来！要占理，任你要打要骂要休要杀，我谢念汐绝不说半个不字！”

“好啊，那我问你，今天你出门，路上遇着谁了？”

念汐一怔，出门碰到谁？喔，原来是为他，看样子又喝飞醋了。了解了缘故，她反倒心下略安，口气柔缓几分：“那是赶巧，半路恰好撞到。我想他原来曾帮过咱们跟土匪交涉，人情匪浅。所以也不好装作全然不认识，打个照面就走了。你何必多心？”

她的话，他连半个字都不信，“打个照面，怕没这般单纯吧？”

“青天白日的，大街上人来人往，能怎样？会怎样？连话都没说上半句，哪里有你想的这么复杂？”

“不是我想得复杂，是你心思复杂。”他抬目直视她，口吻满怀疑惑，“你口头总说与这人清清白白，为何我眼里瞧见的是你一次又一次跟他牵扯不清？分明心口不一，自相矛盾。”

“究竟哪里来的牵扯不清？自嫁了你后，莫非我不是天天待在家里待产的吗？便出门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若说碰面，也就那次为遇匪被劫找他摊牌。由始至终宝瑟都在旁边瞧着，没曾离开过。再就今天上午，只说上半句话，扭头便走了。真要想跟他有些什么，我用得着如此避嫌？拿他当个瘟神一样躲？真要想与他怎么样，我何苦来在这里给你费心解释？受你奚落？”

“喔，委屈了？你敢瞧着我说你心里对他一点儿念想都没有？”

把话讲到这个地步，念汐大感悲凉，昔日的心有灵犀不料演变成如此地步的猜疑。那个情深意重、一诺千金的顾松霖到哪里去了？

“没有。”她肃容，郑重地说道，“我选了你，跟了你，就是下定决心要与你成婚生子，白头偕老的。没有那等得陇望蜀的想法！这话我只说一次，你信我不信？”

顾松霖定定望着她，盯着看了许久，忽地发出一声鄙夷的笑声，摇头道：“说得都跟真的一样，我不信。”

她把心都剖开给他看，可倒好，换来一句轻飘飘的“我不信”。

他就这样肆意践踏她的自尊吗？

他也当她是人尽可夫的娼妓吗？

你不信——

你要把我往绝路上逼？

她赫然想起许若璧的话，风月场中，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是了，因你在风月场中待过，所以没人再信你的真、没人再信你有心。她想到若璧的结局，仿佛也看到自己的未来。

她登时失了理智，一声尖叫，顺手拣起妆台上的菱花镜往地上重重一摔。镜子立碎，她将一块碎片抵住脖颈，瞪着松霖，“顾松霖，欲加之罪，还真是何患无辞啊！”

松霖没料到她竟如此刚烈，方才着了忙，阻道：“你别……快放下！”

她不等他说第二句，就手将镜片往颈项上便是一勒，犹恐下手太轻一下不了事，还补了第二下。两道血淋淋的伤口，立时血涌如泉。她心中忽感一阵快意，身上的刺痛倒无关紧要。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向后就倒，软软靠在床沿，听他一面呼救、一面抢上前将自己抱住。

念汐口唇动了动，轻轻吐出三个字。

于他而言，是惊心动魄的三个字。

是她以为她一辈子也不可能会对他说的三个字——“我……恨……你。”

履霜，坚冰至。

步履初秋微霜，即将迎来百丈寒冰。出自《易》之“坤”卦。坚冰将至之前，总会有些不祥的预兆。冰冻三尺，非为一日之寒。

她笑自己，谢念汐，你如何这样笨？

你对自己、对他、对人性都太有信心了，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

你作茧自缚，自作自受。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在嫁他以前，她就已隐约感到内心不安，可她不愿正视那些不安。她总不住告诉自己，你太多虑了，十来年的感情历久弥坚，岂是若璧与皇甫宁那朝夕的露水姻缘？况松霖为人正直，乃谦谦君子，绝非皇甫宁可比。

宝瑟说：“姑娘，你自嫁后便没一天真正开心过。”她还嫌宝瑟这话太过孩子气。她以为夫妇过日子，就该这等平淡如水，互相多所迁就，忍忍也就罢了。

后来又因文钦的降生而高兴得忽略了许多细微琐事。

现在她方知，他的心结从来没有打开过。这个结，已经冰封太久、存得太深。

念汐不得不承认，自嫁他以后，她的确没有一天的开心，其实就连一天的安乐都没有过。

他爱她爱得猜疑，她却爱他爱得卑微。

这般既不对等又不坦诚的感情如何能一直保持表面虚假的平静？

分崩离析不是必然的吗？

谢念汐第二回给人抬进医院，就连护士都认得她了。上回是枪伤，这回是刀伤，这位顾家年轻貌美的姨奶奶还真不是盏省油的灯。日子过得一波三折，有声有色啊。可这两下划伤下手挺狠，要不是她家里人说自己割的，还会误以为路上遇着抢劫的。刀片擦着大动脉过去，稍微偏开一点点，不然早就回天乏术了。赶紧推进手术室，扯线缝针，人已昏了。昏睡大约一宿，直至翌日才醒。念汐醒来，床头除了宝瑟在打瞌睡，周遭一个人都没有。

连松霖都不在。

……都不在。

她深吸一口气，缓过神来，轻扯查房小护士衣角，冲她打个手势。

小护士说道：“你问你们家人？啊，昨晚上那位先生送你来的，后来要上手术台，就给签了字。等到你下了手术台知道没事之后，付过医药费便回家了。”

念汐再打手势问：他还来吗？

小护士笑笑，连她的笑容里都挂着怜悯，“这可没说。不过……昨儿走时，面色不大好。”

她会这么说，念汐一点儿也不意外。他是觉得她又给他丢人，找麻烦了。对啊，一个女人若犯了不贞，做什么都错。好是错，歹是错；解释是错，不解释是错；活着是错，死了照样是错。

谢念汐今天学会了什么叫作“哀莫大于心死”。

按医生说法，伤处位置尽管忒险，不过只要好生养，很快便会愈合。然则即便愈合之后，终不免要留下疤痕。

宝瑟日夜不敢离床，哪怕稍微走开也会叮嘱旁人帮忙盯住念汐，生恐她又做出傻事。其实她多此一举，念汐这回寻死不成，早根绝了自尽的想法。醒来后即刻后悔不已，心想我若死了，文钦就没了妈了，丢他在这世上，我怎么对得起这孩子？纵为他，也当好生生地活着，看着他长大，不能叫人欺负了去。她一面自责，一面重给自己打气，便算松霖将来对她再不念半点儿情分，文钦总是她的孩子，她该顾及他、为他负责。

宝瑟伺候她几日，成天提心吊胆，有天实在忍不住，流泪说道：“姑娘，别怪我多话。算是宝瑟求你，再别干这等叫人害怕的傻事。跟姑娘说句你不知道的，当日我给文阿寿欺负后，也跑到河堤上想跳来着。我要不是想着姑娘会伤心，这时候早死了。我能替姑娘活着，姑娘怎么不能替我略想想呢？你撒手去了容易，我留在这家里还有活路吗？想咱们刚入书寓那会儿，天天被领班拿鞭子抽，逼着学艺，逼着笑脸迎人。那样苦都熬过来了，现在还有了小少爷，就更加要珍惜自己才是，你说是不是？”

念汐鼻子发酸，眼圈发红，翻腕握住她手，颔首动唇慢慢道：“我懂，我懂。”

我答应你。

活着再难，但该活下去的时候，就得咬牙活下去。

她回家那天，自然没人来接。也不知他们怎么跟外头人解释家里姨太太抹脖子，想必又成了坊间谈资。果不其然，路经之处，街坊四邻皆投以注目之礼，眉目一派肃穆。

多天不回，她那屋内桌案积了一层灰。肯定老太太授意底下的粗使丫头不许给打扫。念汐叹口气，让宝瑟将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归置归置。镜子碎片早被扫走，唯地下有摊暗褐色血渍，褪不掉。

她甚为想念儿子，多天没给文钦喂奶，尽管知道老太太定不会叫孙子饿着，可当妈的到底不放心。于是叫宝瑟搀着自己，往婆婆屋子里来。还没到门口呢，就被文妈气势汹汹给截下了。

“老太太早吩咐了，叫小姨奶奶以后别来。问安都免了！”

念汐冷笑：“问安？你发痴呢吧？这是问安的点吗？我来看我儿子。”

“姨奶奶别乱叫，什么儿子不儿子？咱们小少爷管您，只能叫姨娘。小少爷的正经妈，是太太，可不是您。”

“那小少爷可也不是打太太肚子里头出来的。更不是打你这老货肚子里头出来的。你拦得着我吗？”

文钦在屋里放声哭起来，顾严氏的声音便自里间传出：“吵什么？好容易哄着，看又给惊醒了。”

文妈这下有了底气，忙扬声：“老太太，姨奶奶嚷着要见小少爷。”

“见个屁！轰出去！以后敢踏进这院子就给我打！”

母子骨血相连，念汐不等人拢过来，拼命撞开文妈要往里闯，只想看儿子一眼。可她们人多势众，早被几个有膂力的用人给生生拉住，拖出门外，宝瑟还挨了几拳。文妈手脚利落，指使人关门闩牢。念汐只感痛彻骨髓，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不体面，捶着门扉撕心裂肺叫道：“我是他妈！你们总不能不让我这个妈见自己儿子吧？！让我看他一眼！”

任她怎么说、怎么敲打，那扇门再没开过。

谢家长公子的老婆姓秋，单名个英字。名字本给儿子取的，不意生下是个闺女，懒得更替，便将就用了。她名字既有男相，与谢元朗做夫妻亦有妻管严之态。平素谢元朗爱摆少爷的款，拿腔拿调她看不惯，犹要说上两句。现在谢元朗依旧每天出去走鸡斗狗，开销没减少，且不往家里拿钱了。这真要了人的命，犯了她的大忌讳。

她坐在炕上一溜地斥骂：“除却是我这个瞎眼的，给你花言巧语骗到这儿来。不然你上外边瞅瞅，哪个女的肯嫁你这窝囊废？别人家的男人都养老婆，咱们家的老婆养男人。也就是我傻，倒赔着嫁妆让你在外头浪。裤兜里正经票子还没两张呢，就好意思自称财主！你吹吧你！”

说着掉转枪口又直指不在家的小姑子，“还有你们家那两个小姑子。一个嫁了人就忘了本，自个儿攀高枝去了。当初要不是咱们帮衬，她能有今天？她还能从良？她早死在窑子里头拉上城外乱葬岗叫狗啃了！如今怎么着？不念过往也就罢了，禁绝门户算怎么回事情？瞧不起人，可他们顾家算个屁，外边摆排场，内里虚着呢，别当谁不知道。打肿了脸蛋充胖子，总有露馅儿的时候！”

“你家那老三，也是个懒货。小小的年纪就知道吃喝拉撒睡，平日没事便给我拉长一张脸。老娘养着你们兄妹两个，还要她来给我脸色看！明明一穷二白，分文没有，像这样的哪个不是本本分分等着将来配个人家？就说你们祖上做过官儿，那还有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哪！现在不也落魄了吗？想拿大户小姐的架子，也该问问自己拿不拿得起来！你们家老太爷是伺候过宣统皇帝没错，可那都是多早以前的事啦？宣统皇帝都给人打紫禁城里赶到山东去了。今时不比往日，还小姐？哼哼，哪门子的小姐。念了两年学堂学了几个大字，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亏得瑶佳人不在跟前，不然听见这些个冷嘲热讽又得难受半天。谢元朗被她叨叨得立不住脚，摘下鸟笼子就往外走。秋英见他想跑，嗓门即刻高了八度。

“你跑，你跑！有种别回来，死外头得了！”

谢元朗心中暗自嘀咕：说顾家不准娘家人见二妹妹这准是那老妖婆的馊主意。他二妹不会如此。可也气念汐非要去嫁那个顾松霖，弄到他这边人财两空。越这般想越厌憎顾家那群人，个个狗眼看人低。

元朗低头急匆匆出大门，恨不得拿棉花将俩耳朵眼儿给堵上才好。当门正脸正碰上念汐与宝瑟。他呆了一呆，愕道：“你……你来啦？”

后半截“来做什么”不及出口，念汐早越过他，径自排闼而入，口中说道：“大嫂子中气十足，精神头真正不错呀。这可叨扰了！”

秋英心虚，登时一憷。她可领教过这位小姑的厉烈之处，笑里藏刀、变脸如翻书，生得精明，手腕狠毒，全不似瑶佳那般闷葫芦。这谢家三兄妹，一人一个样，数她最为惹不得、躲得起。

秋英噤声，蹑脚下得炕台，悄悄自后门溜走。不料给念汐逮个正着，一脚踢开房门，朗声道：“许久没来看望哥哥嫂子，怪想念的。嫂子怎不多坐会儿，咱们姑嫂说会子话。宝瑟，东西拿给嫂子。”

宝瑟将路上顺道买的水果点心，并一匹缎子搁在桌上。秋英见礼品微薄，自是不快。念汐没工夫同她们计较礼节生疏的问题，只问道：“瑶佳呢？怎没见她？”

往日若知她到，瑶佳必头一个出来迎接。此刻找她不着，念汐能不起疑？秋英答道：“三姐儿不在。”

“去哪儿了？”

这又不是上学的点儿，她向来没几个朋友。就算在学校好容易交得个朋友，也不敢带回家里来的。瑶佳本身极乖巧，下学便即刻回家，从不在外头流连。她刻下不在，大嫂子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难道不蹊跷吗？

念汐心下着慌，默念道：万万不要出事。起身便向三妹屋里探视。秋英忙在后头阻道：“哎哎哎，三姐儿情实没在。方才出去啦，说要去瞧她同学。”

她一个字都不相信，一眼瞧出这准是谎话，大嫂子在信口胡诌。元朗大感不妙，缩了脖子欲待避避风头，给老婆一把扯住，恨声埋怨：“躲哪儿去？这火药桶是你妹子，你不顶着，打量让我给你顶缸，没门！”

谢念汐一间一间屋子挨个搜过去，及至瑶佳闺房，推门看时，大吃一惊。房里空空的，只有张单人的破旧小床，放在窗户边。几把椅子，一张书桌。书桌上书本都被清空，床上枕头褥子全不见，唯余下光秃秃的床板。瑶佳的东西全给搬空了！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不想噩梦成了真！

“谢元朗，你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她劈手一下，将大哥脖领子揪过来，“你还有点儿人性吗？！”

元朗自知理亏，没敢还嘴。念汐气极恨极，脑中乱极，拿手没头没脑死命捶他，愤然问道：“你把她卖哪儿去了？你说话呀！快说，不然我跟你拼命！”

元朗没辙，哪里还能还手，两手盖着脸，由得她打骂。秋英急忙上来拉劝，替他圆话，“不是小姑子你想的那样。三姐儿找了个好人家，比咱们家还好呢。昨天刚刚收拾行李搬了去，是顶好的老实本分乡下人。”

念汐反手一记耳光，给她打得蒙了。她怒道：“再编！把我妹子逼走，这里头准有你一份！别以为我不知道。”

回过头又逼问自家大哥。元朗实在瞒不过，只得照实交代：“今儿清早，我哄她说有个老家的乡亲在外边开绣楼，缺个针线女，想请她过去做事，为家里补贴补贴。她应了，后来……后来就给人牙子带走了。”

“那人牙子现在哪里？”

“这我真不知道。只知道打着山西乡音，似乎是大同那边的人。”

然后将模样大略描述一遍，连姓名都没问出来。谢念汐越听越着急，山西大同是什么地方？是烟花最盛的所在之一。说好听叫绣楼，其实都知道，所谓的绣楼就是做皮肉买卖的幌子。比她从前所在的长三堂燕平书寓还要险恶得多。若是黄花闺女，去了就得破身，当晚便要强迫接客。

瑶佳若去了，会有什么下场？

她连想都不敢想。

再深问，谢元朗也就答不出什么来。念汐知道多说无益，丢下这对混账夫妻便要去寻瑶佳。到门口，跨着他家门槛，厉声道：“这事没完，我回头跟你们算账！”

秋英与谢元朗对望一眼，均没搭腔。

念汐与松霖近来夫妻关系降到冰点，平素几乎互不理睬，话亦说得少而又少。不过论关系，仍为夫妇。此刻出这样大的事，她最先想到的自然还是松霖。

顾松霖是她男人，她丈夫，她有难不向他求助向谁求助？

他再讨厌她，但事理总该明白的吧？

念汐虽如此反复告诉自己，可到底没有多少把握。雇辆人力车，一路风驰电掣奔到药行，上柜上找着松霖，急急忙忙把事情给他一说。松霖听罢，略为失措，道：“怎会这样？你问明白究竟卖到哪里没有？”

念汐焦道：“就是没有，我才这样慌张啊。”

松霖转念想了想，皱眉道：“既不知道卖到哪里，又不知道卖给了谁，你要我怎么做呢？这城里满大街都是人贩子，终不能一个一个去问吧？”

他这话口气颇有些不大想管的意思。她当即心中冷掉半截，试探道：“能不能歇了柜上买卖，将行里伙计抽调出来，去外边寻寻？你知道我这妹子同我大哥不一样，是个好女孩。她……她都还没嫁人哪。”

松霖脸上写明了不赞同，不禁道：“今天正好有当兵的来征饷，大家抽不开身。你看要不你先回家等等，等探听明白了确切消息，咱们再拿钱去赎人。”

“这事等不得，晚一刻都不成的。”

他厌烦道：“你这不逼我吗？不要无理取闹。”

念汐自知再同他磨也没个结果，反耽误救人，就不求了，当下深吸一口气，冷冷道：“好，你忙你的吧。”

说完，她抽身便走。

我来错了。

我想错了。

我大错特错了。

男人，原是靠不住的。我何苦求你呢？无理取闹，好个无理取闹。

松霖刚把她打发走，登时便后悔。他原怕不依她会当场闹翻，引人围观，没想到她竟不吵不闹就走了。这不像她的脾气。他觉得她这样表现一定有特殊的因由。

对了，她会不会上别处想办法去了？

她会不会去找那个王七少？！

念汐先定住神，理一理思绪，好歹镇静下来。继而跟宝瑟吩咐：“你先回家，我自去找三妹。你回家后就跟屋里待着，别理会他们问什么。若先生问你我去哪里，你就说不知道。”

宝瑟瞧她神色不好，亦没多问。谢念汐肚里计较明白，独自一人向王霆宅邸而来。

她这是头回预备要欠他的人情。

除了他，没人能帮她。

念汐登门拜访，长生听说，跑到外头一看，几疑自己眼睛出了毛病。这是稀客啊！简直蓬荜生辉。顾家小姨奶奶竟会不顾世俗流言蜚语，自己上门？七少还不得乐得蹦起来。

王霆倒没蹦起来，不过离蹦起来也差不离儿。他当自己大早上没睡醒，这里发梦呢。

长生将念汐请入厅上，王霆便挥手让他退下，近前问：“小辣椒，好久不见，近来还好吗？”

“承惦记，七少……七……”

她本来并非拙嘴笨舌之人，自打出生以来，什么时候在人前犯过结巴？可话至嘴边，忽然间便成乱麻，居然如此费劲。方才的腹稿，连开篇都没开就说不下去了。

王霆发现她神色有异，“找我有事？”

她以手掩唇，眼中已模糊一片，“瑶……瑶佳被我哥给卖了……”

王霆吃了一惊，“什么？”

念汐语无伦次：“说卖到绣楼，但不晓得卖给谁，又是哪家绣楼。人贩子是山西人，我怕……怕她被人拐到山西去，你……你能不能想想法子？”

他见她方寸大乱，双手按在她肩头，一字一字道：“你别着急，慢慢说给我听。”

念汐眼泪早坠，哭着说个开头。没等听完，他便断然道：“甭说了，赶紧捞人。”

于是把长生叫进来，吩咐道：“你跑一趟洪胖子府上，跟他说我要捞个人，是个姑娘，名字叫作谢瑶佳，大概……你妹子有多大？”

谢念汐就将瑶佳年纪体态相貌特征给长生简略讲了一回。王霆让念汐暂留厅上，自己进屋里挂个电话。她听他说了几人名字，均是这地界上有名姓的人物。末后王霆挂线，取下架上外衣，回头说道：“我得出趟门，不定什么时候能回。你留在这里，一有消息我马上叫人回来送信。”

念汐忙道：“不成，在你这里我不方便。”

王霆这才意识到她还是人家的姨太太，论理不该在自己府上久留。他一拍前额，道：“瞧我这个冒失。那我叫人送你回家？”

她转开头，不与他对视，“没瑶佳的消息我不回去。”

他是聪明人，一听此话，心下即刻了然，不禁一笑：“也好。这样，我叫辆车，给你送到饭店找个房间，你跟那边等着。我找着了人便去同你会合。”

这方案稳妥便捷，最为合宜。二人分道扬镳。王霆乃道上人，比松霖老于世故，见多识广，所以清楚里头的利害关系，分得出轻重缓急。想瑶佳是个规规矩矩的黄花闺女，早上被卖尚算运气，白昼里不忙接客。可这会子就得分秒必争，到晚上如果被嫖客沾身，那就一失足成千古恨。早一刻救出来与晚一刻救出来绝不可同日而语，将来两世为人。这些道理，松霖如何想得到？

谢念汐听从他的安排，先至饭店找个包间。才将房门关起，人就已经挺不住，将头伏在桌上放声大哭。把多天以来的委屈愤怒统统哭了出来。她自己都不知自己到底哭了多长时间，后来实在倦得太厉害，恍惚中沉沉睡了过去。

第十三章　夺子

谢念汐疲累交加，多天以来不曾睡过整觉。这一睡就有半天光景。醒来时已彩霞满天，仍旧没有一星半点儿的消息。她脸蛋发烧，双目浮肿，恍恍惚惚。往镜子里瞧，妆花得满脸都是，憔悴得不成样子。她勉力拖着身子上盥洗室拿凉水洗了把脸，将脂粉洗净。忽听外边有人敲门，大喜，开门一看却不是王霆而是长生。

长生说七少怕她忧心，所以打发自己回来照看着。念汐忙问有没有瑶佳的消息，长生不好直说没有，只说暂且没准信。洪全发已把手底下人全撒出去了，只要她人还在这地界上，就绝没找不到的道理。接着又说了好多安慰话，叫她不要太过焦虑，待会儿准有好消息。

念汐如何能放心？不过转念想想王霆的交游广阔、洪全发的手眼通天，两人都不是什么简单角色。于这市井之中捞一个清白少女，总还是大有把握的。想到这里，方才稍稍安心。

长生看她自早晨就没吃东西，脸色惨白，眼带血丝，便上对街叫了碗清粥并几样可口小菜，让送到房里来。她哪里还有胃口吃饭？只因不想拂了他心意，强着吃两口便搁下。

长生便道：“不吃东西怎么扛得住？七少特意交代要太太你安心地等。七少既答应的事，从来没有办不成的。”

他这话，恰触动念汐的隐痛。同样的事情，她不望松霖做到十全十美，只望他能稍替自己想想，哪怕就在外边做出个假样子来，也不至叫人如此心寒吧！

人还有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呢。

恩德不在，连义字亦消了吗？

但凡只要记过名的下层徒众，在这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不能立马提溜出来的。坏就坏在那山西人贩子并非久做人口买卖之人，是个过路的。拐了瑶佳到手，转手便卖了。须知这买人卖人在那年月里，乃再平常不过的事。一个十岁的穷苦人家小女孩子，卖身银至多也就两桌饭钱。当真人命贱如猪狗。

王霆上洪胖子那边堂口，跟会里兄弟们打个招呼，就让他们赶紧出去打听。不论是长三、幺二还是三等四等堂子，绣楼还是私窝子，哪个所在都别放过，务要仔细翻查。头一个打听出来的，七少这里重重有赏。各人一哄而散，自上午等到傍晚，有小伙计兴冲冲回来递话，道有人在喜鹊胡同的一家小堂子里见过这么个姑娘。身形体态与描述相近，当时还哭哭啼啼的。

王霆忙撂下茶盏，辞别洪胖子，领人照指告找着他说的地方。抬头一看，门额上歪歪斜斜挂着块不起眼的旧招牌，上书“春情”二字。他打个手势，吩咐道：“前后门给我堵上，一个也别放跑。”

底下马仔即刻分头行事，将出入之门围个水泄不通。倒把里边的老鸨子与领班唬得魂飞魄散，不知如何祸从天降。王霆等他们把场面镇住，将人都依次赶到院子中央，这才推门。

抬头只见那些姑娘一字排开，个个涂脂抹粉，打扮得妖妖道道。老鸨子谄笑，领班点头哈腰凑上前，摸出兜里银票，道：“七少，这里一点儿孝敬，众位爷们拿去喝酒……”

王霆没接茬儿，旁边早有伙计将那人一把推开，厉声喝道：“七少是你叫的吗？滚一边去！”

讨个老大没趣，两人灰头土脸，退到旁侧。王霆就自左而右挨个察看，这些女孩子小的十一二，大的也就双十年华，大多是一二等堂院里筛下来的。他细瞧之下，并没一人符合念汐的描述，暗忖：莫非弄错了？于是掉手将老鸨子叫过来：“我问你……”

话音未落，骤闻西北边一声女子呼救。王霆脸色一变，觅声寻来，走到一间小屋门口，听里边确有些动静，当即将门踹开。房内一人正将瑶佳按住，伸手欲解裤腰带。那人好事被人撞破，自然恼怒，触电般暴跳起来，骂道：“你他妈的是谁？！”

王霆二话不说，上前便是两拳，将人放翻在地。那人吃痛，站不起身，倒在床边哼哼。他见瑶佳身上衣物尚完整，幸好来得及时，转头向她道：“你是谢瑶佳吧？”

瑶佳惊魂未定，慌乱中只来得及点点头，“嗯”了半声。

“来，跟我走。”

他方才虽然出手相救，可瑶佳既不认得他，也没听说过他，看他这样行止，焉知他不是个歹人？吓得颤声说道：“我……我不……”

这种是非场所，不宜久留，王霆硬拉她胳膊强行将她带了出来。瑶佳今天一天里迭经波折，刻下有如惊弓之鸟，凄切恳求道：“求……求你放过我吧，我是被人拐骗的。”

王霆即道：“是你二姐谢念汐拜托我来找你的，我带你去见她。”

“二姐？你……认得我二姐？”

他哂道：“现在看我不像坏人了吗？”

她听到念汐的名字登时放下心来，“原来是二姐，她怎么会知道大哥把我给卖了？她……她不是在婆家的吗？我好长时间都没看到她了。”

王霆温声说道：“待会儿见着她，你自己问她吧。”

门一开，念汐即刻自椅上跳起，瑶佳安然无恙，她喜极而泣，哪还顾得上仪态礼节，奔近前将宝贝妹子搂入怀内，泣道：“吓死我了，让二姐瞧瞧，你有没有被人欺负？”

瑶佳抹掉眼角泪水，忙摇头道：“没有，没有。亏得这位大哥及时出手。”

王霆恐她们姐妹俩有些私密话语要说，就冲念汐一点头，“你们聊聊，我先走一步。”

说着带上房门，自己下楼了。向等在大门口的长生嘱咐：“我上洪爷那边打个招呼。待会儿她们姐俩若出来，你就给送到顾家那边去，别有什么差池。”

长生应了，想想没准还能有机会看到宝瑟，喜不自胜。王霆不由取笑他道：“乱七八糟想什么呢？笑得这么淫荡。”

忽听念汐唤他一声，回头见她匆匆赶下楼来。王霆猜她大概要向自己道谢，便走到壁角僻静处，说道：“别忙谢我，等我后边一句说完没准你还要揍我呢。”

“你说。”

他面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神色，将身子向她那边轻轻一压，把念汐紧紧逼到墙角。两人面对着面，逃不开又避不掉，念汐警觉：就知这人不是个善类，没那么好相与的。

王霆舔舔唇，盯着她道：“让我亲你一下，咱们就算扯平。”

“没门。”

“我说你这头朝天椒怎么那么固执？亲你一下怎么了？又没叫你以身相许，又不会少块肉！这儿又没旁人，你老公还在家睡大觉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我不说出去，碍着谁了？”

“那真对不住，我没你那么没操守，不成就是不成。”

“你除了不成还敢不敢说点儿别的？”

“做梦。”

“……还不如那个不成。”

说之不动，王霆无可奈何，正待斜身让开，骤然有人自背后赶上，一把将他扯住，怒喝：“无耻！”

接着便是一拳。王霆晃身立住，果然顾家少爷来捉奸啦！

顾松霖怒发冲冠，全身发抖，手指二人，尾音颤个不止：“你们……不知羞耻！”

谢念汐恐这下误会大了，即刻拦在两人中间，不叫他们动手。可局势哪里是她控制得住的？两个大男人皆红了眼。王霆摸下右颊，侧头吐口带血的唾沫，嘲谑道：“就这点儿力气还叫板？小少爷你太嫩了吧？再来再来。”

瞬息二人就扭打起来。念汐毕竟是女子，力弱，扯不开，忙叫长生过来帮忙。长生才不插手，在旁给他家七少拍手喝彩。周遭围了一圈瞧热闹的人，里三层来外三层，越发不可收拾。谢念汐急得不行，做死做活地把两人隔开。松霖帽子也掉了，衣衫也扯破了，模样狼狈。他自出生就没这么不顾脸面地和人当街干架，大感羞辱，整整衣领，道：“不要脸！你们这些下流行径，真叫人恶心！”

王霆最烦他这种自命清高的做派，松霖越误会，他越要拿些压根儿没有的奸情来怄他。当下便笑道：“还有恶心的你没瞧见呢。要不要我说给你听？”

念汐听他说得太不像话，喝止道：“你闭嘴！还嫌这儿不够乱？！”

王霆冷哼一声，方才脑袋一热，未免口不择言。松霖亦知今天讨不着好，与个流氓继续纠缠毫无意义，横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念汐心道：这局可怎么了才好？

王霆帮了她个大忙，掉头就给她捅个大娄子，到底残局还得由她自己收拾，实在叫人头痛。她了解七少的脾气，无非男人好面子，不肯低头，那几句皆是赌气话语。可松霖不了解，必定会认作真话，就此坐实他们之间有一腿。

王霆这人，你真没法说他。你说他为人仗义吧？的确如此，为你着想时面面俱到，没有个可挑剔的。不为你着想时那就不顾后果，天不怕地不怕，一冲的气性。

念汐先待两个大男人分头回家，末后问瑶佳有没有借住的地方。大哥大嫂那里肯定不能待，而顾家也不会收留她这妹妹。瑶佳便说有个要好的同学，可以暂借住几天。念汐叫她自己先去，回头再替她想法子安排，断不会叫她流离失所。瑶佳依依不舍去了，犹不放心自家二姐，到婆家准没好果子吃。

可谢念汐能不回去吗？儿子还在家里搁着呢，她能不回去？母子连心，纵然要受再多屈辱也得回去。

她叹息一回，硬着头皮回了家。不料走到门口，门房竟不给开门，将大门紧紧关闭。念汐一面敲门，一面道：“是我，开门啊！”

她又捶又唤，这摆明故意的，甭管是松霖的主意还是老太太的主意，看来就没打算让她好过。外边大路上人来人往，见她这般，都侧目而视。念汐明白了，他们想把她逼走，将她扫地出门，连说话的机会也没打算给。

他们真拿活人当块擦鞋布？用完就扔是怎么着？

若以为我会丢下儿子，那是你们招子不亮、狗眼俱瞎，错看我了。

她背过身抵住大门席地而坐。不管人家怎么诧异惊愕、议论纷纷，只堵在门口不让道。非要杠到他们开门不可。枯坐等了一个时辰再一个时辰，夜渐深沉，天幕繁星如堕，念汐身上衣裳单薄，双臂相抱，瑟瑟发抖。

没多大时候，忽见长生抱着件呢子大衣给送到跟前，说道：“七少不放心太太一个人回家，让我过来瞧瞧。他猜得没错，太太果然吃亏了。外衣您先穿上，挡挡寒气。他说事情由他而起，怕你择不清，就不过来给你添乱啦。”

念汐苦笑，无奈地摇摇头，的确冷得坐不住，于是顺手接过披上，立时暖和多了。对这么样个人，你要恨恨不起来、要爱爱不起来。说难听点儿像个皮球，你拍得越重，他蹦得越高，总在你跟前弹来跳去的，能活活把人怄死。

长生看不过眼，想陪她坐在门口一起等。念汐失笑道：“你陪在这儿算怎么回事？我是等我丈夫，你是要等谁？”

长生脸红，傻乎乎地道：“我等宝瑟妹子。”

“这才几天不见，都妹子来妹子去了。”

“嘿嘿，太太别笑话我。我对她是认真的。”

念汐看他人品不错，诚恳实在，并非油头滑脑之人。若将宝瑟托付给他，倒很稳妥。“宝瑟如果愿意，将来她的嫁妆我替她出，只要你能待她好。我这儿现在真用不着你，你回去吧，告诉七少甭操我的心，我没事。”

长生听她执意不肯，便道了句“那太太多保重”，于是告辞而别。

念汐将膝盖并拢屈起，把脸埋入臂弯，默默下定决心。

儿子，我抢定了！

顾严氏已然睡下。剩个奶妈在照看孙子。松霖怀抱儿子陪哄一阵，把个小东西终于哄睡了，放回摇篮。文玉不知何时跑进来，手扶在边上，定定看着弟弟酣睡，将摇篮慢慢荡起。松霖心情坏透了，余怒尽管勉力按下，却未曾消弭。而心绪烦乱之际，竟也无心睡眠。到了将近转钟，仍全无困意。

他只要闭上眼睛，眼前立时便现出白天那不堪入目的一幕。彼时，他一路询问打听，找着念汐所在。本想跟她说，自己并非当真不肯救助她妹妹，然而事有缓急，等他缓过手来再处理。不料甫一入大堂，赫然瞧见那个王七少将她压在壁角。王霆背外面内，身形又高，念汐体态本娇小，被他遮住大半。由松霖看来，分明就是在当众亲嘴！

除非金发黄毛的洋鬼子，否则哪个会青天白日的，有这等伤风败俗的做派？

她竟如此轻浮浪荡，寡廉鲜耻！

当初爱上她，他简直瞎了眼了！

顾松霖两只指头揉着眉心，眉毛拧成疙瘩。失望、羞耻、嫉妒、厌恶，种种种种交织一处，五味杂陈，交煎不已。南琴将件外衣给他搭在肩头，柔声劝慰道：“别长吁短叹了，早些睡罢。明天还得早起。”

松霖方才出神，都不知她何时进的门。将袍子拢了拢，沉吟半晌，涩声问：“依你的推断，你觉得……他们两个，有没有什么……”

话说到此，顿住说不下去。南琴叹道：“要依我的想法，原先也许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的。可现在，想没有只怕也难得很了。”

“什么意思？”

“我是个女人，我以女人家的心思来猜。你想想看，女人什么时候最易动情？自然是落难遇险，求告无门时。那个七少是欢场老手，这种时刻最易乘虚而入。况且二妹整整一天没着家。那七少帮了她这样大的忙，难道没有图谋？二妹受了他的情，如何答谢呢？”

她字字轻柔、句句婉转，可字字句句都说到他的心里去了，更加确定了他的猜疑。

他心里已有了定见。

断不可再容着他们了。

他不是傻瓜！

南琴立在松霖身后，离他咫尺之遥，他们难得有这一刻的宁静。他难得肯静下心来认真听她说几句话。她悄悄地瞧他，犹豫会儿，到底还是试探着伸出手，将他背上笔挺的长衫拂了拂，那衣衫本就未曾起褶。

她只想找个借口碰他一下而已。

她晓得，只有这时候，他才不会拒绝。

文玉还在目不转睛盯着婴儿，在转她自己的心思。

奶奶说用针戳宝宝的肚脐眼能把宝宝戳死。

缝衣针针眼那么小，那么细，戳进肚皮也不会有人察觉。

他还流口水，睡相真难看！

文玉一手缩在袖子内。那只手掌心里，来回搓着支亮晶晶、银灿灿的绣花针。

谢念汐硬生生熬了一宿，及至快要天亮，方才稍微眯瞪片刻。背后家宅大门猛地一开，差点儿没把她给撞个跟头。念汐忙站起身，文妈在里边嚷，“都给扔出去！”

几个身强力壮的用人稀里哗啦一顿折腾。把念汐房里的箱笼、衣物、各色私人物件全给公然扔到大街上了。

念汐扶着酸痛的后腰，不惊不怒，冷眼瞧着。换了旁人或者会恼怒，甚至破口大骂。她却突然不气愤了、不发怒了，除去悲凉以外，反大感好笑。她所爱过的男人，她所嫁的家庭，就是这么个地方。弄了半天，就是这么个以众凌寡、破败腐朽的所在。

这不好笑吗？

三岁小孩才会做的事，这么个体面之家也做得出来？与泼妇骂街的格调有什么高下之别？

东西抛完，大门“咣”的一声重重合上。念汐弯腰拾起地下一件衣裳，是件鹅黄底的素色旗袍，裙角缀朵合欢花。

她就是穿的这身嫁入顾家之门的。今天，也只带这件衣裳走人。

王霆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到她了，大出意料之外。据这么算，昨天他那几句气话恐怕把人家害得不浅。

“你……”

念汐淡淡一笑：“我来自投罗网。”

她接下来的举动更叫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进了宅子，连寒暄也省掉，开门见山说饿得头昏眼花，快扛不住了。王霆忙吩咐厨房备饭，念汐道个谢字，也不同他客气，埋头便吃。她吃得极香，哪有半点儿下堂小妾的凄凉模样？简直就跟大牢里刚刚放出来的一样。

怎么，不伤心吗？

不……不难过啊？

这究竟怎么个意思，我怎么弄不懂？

王霆自问阅人无数，阅女人更是多矣。可对这只小辣椒，实在揣摩不出个所以然。“饭还有的是，管饱。你慢点儿，别噎着。”

念汐手指着盘蹄髈，含糊说道：“这不错，好吃。”

“长生，让厨房再炖两只猪蹄。”

她插口道：“炖烂点儿。”

打硬仗以前不得养精蓄锐吗？没力气你怎么跟人斗？

于顾严氏来讲，用“双喜临门”形容毫不为过。新添孙子，一重喜。轰走碍眼之人，两重喜。她心情难得大好，破天荒地竟不卧床了，天天将下边人支使得团团转。只管一心一意带孙子。一会儿嫌丫头手笨，一会儿嫌奶妈不仔细，一会儿说南琴冷淡，一会儿又大谈特谈自己做奶奶的一套心得。可任谁不知道作为文玉的亲奶奶，她当得怎样？

文钦转眼就到百天，老太太早早吵吵着让给摆上“百岁酒”。松霖没空，只好交给南琴去烦难。傅南琴心里怎能不打翻五味瓶？当初文玉刚出生，老太太一听是个丫头，连抱都不抱，扭脸便回房。之后不管满月还是百天，都没办过酒宴。南琴曾跟松霖提过想办，松霖自也答应，可之后被老太太强行压下。

如今她还得出面去给个小妾生的孩子操办百岁酒。

南琴面上敷衍，不悦之情自不会流露半分。私底下恐文玉眼红，抱着闺女安慰道：“将来等你长大了，到出嫁那天，妈一定给你弄得风风光光，比你弟弟这两桌酒排场还要大得多，好不好？”

文玉冷然道：“他不是我弟弟。”

南琴摸着女儿的头发，在她额头上亲吻一下，轻声嘱咐：“这话可别叫人听见了。”

文玉用力挣脱她的怀抱，跑开去。

酒就摆在府上，拢共十桌，厅上五桌，院子里五桌。预备要请的宾客不少。有顾严氏的亲眷老友，凡从前稍有点儿往来的，无论贫富贵贱全下帖。然后就是松霖这边生意上的朋友，亦在必请之列。唯南琴娘家人及熟人刻意不通知。一则这生孩子没她的功劳，她面上无光。二则顾严氏也不喜欢这亲家，请来反倒尴尬。

到了当天，厨下忙着生火造饭。家中里里外外布置得清洁齐整，焕然一新。仆妇帮佣天不亮便爬起来张罗。南琴把持大局，指挥得有条不紊。贺客络绎上门，送了好些个小玩意儿。大把封的红包，“长命富贵”小金锁，红红绿绿缎面小肚兜，虎头小鞋。一面说着“恭喜恭喜”。松霖陪着男客在外边抽烟，谈论些时事及生意经的话题。女眷们挨个上里间瞧宝宝，舌灿莲花夸一通。都赞这孩子生得好，白白胖胖，眉清目秀，极似他爹。也有人说其实更似当年的老太爷，这更合了老太太的心意。中午开席，奶妈将孩子抱出来给大家看。气氛登时热烈起来。

他们在里边吃饭喝酒，南琴还歇不得，文妈也跟外边候着，各处帮衬支应。想客人大概都到齐了，便去前门上打算嘱咐门房先将大门闭了再说。

才到门口，就见有两人往这边行来。她吓得赶紧回头，慌道：“老李，快把门给关了！小姨奶奶跟她那奸夫砸场子来啦！”

谢念汐提气纵声，断喝：“晚了！”

话音未落，已将文妈揪过来，啪啪便是两耳光，顺脚踹翻在地。文妈自打早晨起床，水米没沾牙，被她这通下马威，揍得眼冒金星，半晌爬不起来。旁的人都踌躇不决，不知如何应付才好。且有个本地著名大流氓王七少在小姨奶奶身边镇场，谁有胆量轻举妄动？

可今天王霆并非主角，至多算个帮凶。他双手抱胸，往旁侧一站，笑问：“哎，用不用我陪你进去？”

“不用，替我顾守退路。”

“嗻。”

念汐抬头挺胸，气势昂扬一路杀入府中。王霆瞥见文妈垂头丧气，哼哼唧唧扶着墙。他不禁莞尔，幸灾乐祸道：“怎么样？女中豪杰吧？”

哈哈哈。

顾松霖近日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已过了当初初涉商海赔本赚吆喝的艰难时期。继而再添幼子，于他现在的年龄，更懂得珍惜父子亲情。因此平素温文寡言之人竟难得地春风满面、谈兴奇佳。

待众人皆都入席，他率先端杯站起，朗声向大家道：“承蒙诸君赏光，驾临寒舍，顾某人何其幸甚？在座的许多是我长辈，冲着九泉之下家严的情义，对我这做小辈的多所提携，松霖铭记在心，不敢忘怀。还有的是我朋友，平时于我多有帮助，在此跟各位道个谢字。这杯酒，我先干……”

正说到兴头上，戛然而止。他面上的微笑忽地冻住。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花厅门口俏生生立着个女子，这女子桃花眼，弯月眉，盈盈一握的杨柳小蛮腰，可谓艳惊四座，笑中带杀。

大家皆错愕，不久便回过味来。莫不是传说中顾家的下堂小妾？那个名动一时，与顾家少爷和道上公子纠葛不清的红牌倌人？这下好，有戏可看喽！

谢念汐似笑非笑，目光如电，缓缓掠过，终在奶妈怀里的孩子身上停顿片刻。松霖放下酒杯，暗怀警惕，心说：南琴怎么搞的？如何放她这个时候进来呢？

他又哪里猜得到傅南琴的用意？

念汐抬腿跨过门槛，一面拍手，一面旁若无人走至桌边，不慌不忙道：“顾先生，孩子亲娘都没到场，你如何就开席了呢？”

松霖嫌恶，可还是要先把脸面顾到，其他私下再论，便道：“今天是老太太给孩子做百天。你要理论可以，咱们改日再谈。”

“别改日了，择日不如撞日。这么喜庆的日子，就今天了。”不等他插口，即刻接着道，“方才听顾先生说，要多谢朋友们平素相帮，否则没有今天顺风顺水的局面。可先生想必忘了，助你重整旗鼓、东山再起的人里头，你最该谢的那个却被你扫地出门无家可归、骨肉分离、不得见面。若说得好听呢，这叫大丈夫成事不拘小节；说得不好听呢，这就叫恩将仇报。始乱终弃、反复无常、恩将仇报，三样你都占全了，不愧为一代奇男子，谢念汐佩服！”

她字字反语，句句讥讽。顾松霖本就拙于言辞，没她的口角噙锋，给她一顿抢白，不知如何对答才好，面上青一阵、白一阵。顾严氏早在边上听得冒火，“别不要脸了。一个窑子里出来的姐儿，也好意思邀功？你邀哪门子功？”

念汐冷笑道：“我功劳大了。帮松霖清库存盘活死账坏账是一笔，让药行扭亏为盈，有没有？运货路上遇匪，末后安然将货要回我有一半功劳。关照惠历年积下的大笔欠款由我想法子全数追回又是一笔。里外里算起来，往小了说也有二十万的银子。若不邀，这功可不都给人私下吞了吗？我为什么不邀？我不但要邀，还要邀个清楚明白！”

三件事，件件正中顾松霖亏心处，他一时哑口无言。顾严氏气得浑身颤抖，不肯容她再揭痛处，厉喝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这个小婊子给我打出去！”

守在厅上的用人，不少都想接着瞧热闹。可老太太的话不能不听，有几个笨拙的就略动了动，仿佛要冲上来拿人。谢念汐自怀里赫然拔出柄明晃晃的匕首，冲着他们道：“敢？！”

“谁要上来，咱们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没点儿防备，我会闯这龙潭虎穴？当我傻？

一句话，将众人震慑当堂，个个目瞪口呆。顾家的人早见识过姨奶奶的狠辣也就罢了。这众多宾朋瞧得真是瞠目结舌，噤若寒蝉。心说这小女子怎么这等厉害！

松霖对她，既怕又恨，勉强沉住气，问：“你到底想怎样？”

她持着刀，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顾松霖直直瞪着她，没有半点儿要让开的意思。

念汐嫣然一笑，道：“把孩子给我吧。”

“孩子姓顾，是顾家人。我绝不会给你！”

“你会。”

松霖手指指定她鼻尖，“你在家纵着性子胡闹我忍了，在外招蜂引蝶不守妇道我也忍了。可今天你公然无理取闹我不会再忍！”

“终于说到了点儿上。正要跟你论一论这个招蜂引蝶的故事。你说我无理取闹，我倒认为我理由充分。孩子是不是你顾家的还两说呢，究竟姓王还是姓顾，你未见得当真知道。”

什么？！

他一阵晕眩，几乎当堂站立不住。

姓王还是姓顾，你未见得当真知道。

姓王还是姓顾，你未见得当真知道。

姓王还是姓顾，你未见得当真知道。

这话来回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过，一次比一次更响亮。接下来的话，他听得真切。

“其实我尚没脱籍时，就已和七少好上了。坊间那些闲话，你自己多少也听过一些。只不过到底好到什么程度，不足为外人道。你不知，别人不知，只有我知道、他知道。”

她边说，边留心观察他的细微表情，果然眼角抽动，额上青筋暴起，双拳紧握。

她趁势继道：“我是孩子的妈，孩子是谁的，世上没人比我心知肚明。今天就要借着这个场合跟大家宣布，这孩子的的确确是七少的儿子。他自己也都承认啦。我将话挑明，一者要让儿子认祖归宗，不能够入错家谱。二者是为不想坑骗他顾家阖家老少。不然，替别人养儿子，做百天，将来让别家的孩子承继香火，这顶绿帽子岂非戴大了吗？”

举座忍笑，顾家上下愤怒尴尬兼而有之，老太太更险些背过气去。顾松霖陡然一个耳光，重重甩过，正中她面颊。她即刻反手还了一巴掌，清脆响亮。

你若不仁，我便不义。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踩我一脚，我还你一刀。

纵使现在松霖不认为文钦真是王霆的种，可她将话撒出去，就已把他的退路给堵得死死的。孩子不论长相还是别的，完全跟那个七少没半分相似，却像极了他。

谢念汐，你好狠！

顾严氏何尝还能坐得住？起身夺过奶妈怀中的婴儿，恶狠狠道：“小杂种，我摔了他！”

说着就要往地上掼，松霖与念汐神色齐变。松霖离得近，眼明手快，一把拉住。阻了一阻的瞬息，谢念汐心电疾转，高声道：“这孩子的爹是王家七少，爷爷乃上海滩有名有姓的道上前辈、青帮门下的大人物。倘若蹭破点儿皮，你就等着家破人亡吧！”

顾严氏本是个缠小脚没见识的乡下婆子，脾气虽恶，可平生最惧的有两样：惧官，惧匪。念汐报出王霆家世，登时把她给吓住，便不敢动了。老太太将孩子往松霖手里一塞，恨声道：“给她！”

他明知这是自己亲生儿子，岂肯割舍？

顾严氏喝道：“你想把你妈气死啊？要做这活王八？给她！”

松霖颜面丧尽，看事态也由不得他不交出去，只得含垢忍辱、不情不愿地将襁褓中婴儿递给念汐。说来奇怪，文钦一入亲妈的怀，便骤然醒来，笑逐颜开，咯咯乐个不停。

念汐望着这张胖嘟嘟的小脸，心中一阵甜蜜、一阵温暖。多天来的悲愤都烟消云散了。

她抱着孩子走到门边，轻描淡写道：“诸位，少陪了。”

念汐这一闹，大获全胜，趁着众人不曾回过味的当口，气势昂扬夺路行出。文妈跑去向太太告状，南琴却拦住她叫她置身事外，甭掺和这烂摊子。谢念汐走到庭前，忽瞥见宝瑟忙忙地跑出来，立在廊下巴巴望着她。她一招手，道：“宝瑟，跟我走。”

宝瑟听到这话，如闻天籁之音，出笼的兔儿一般速速跑到跟前，喜道：“姑娘，我跟了你去，就算露宿街头也甘愿。”

“下堂妾大闹百岁宴，争亲儿夫妻撕破脸”，第二天新闻就上了小报头条，全城哄传。

第十四章　灯火阑珊处

说到这桩艳闻，道上兄弟们讲论起来，都大乐。说七少好样的，果然自古风流出少年，冲冠一怒为红颜。撬人墙角的事天天上演，可撬得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还是头一遭听说。以往据传王七少向来甚少访花街，不怎么爱做狭邪游，还觉得这人奇怪得紧。这么个年纪怎么会不慕少艾呢？原来暗中早有了长久的相好。

唯有洪全发呵呵一笑而过，未感意外。他一早便知这小老弟的心思，只不过从前没机会上手罢了。明里暗里，他也曾出手帮忙撮合过。王霆为着上回捞瑶佳之事，上门拜谢洪胖子鼎力相助之德。

兄弟两人客气了几句，洪全发便笑道：“大哥我这里还要恭喜兄弟喜得贵子。你看你，口风守得死紧。当初我说要将她买来给你做外室你还不要。自己却暗中勾搭上了，猛地来这么一出，真够可以的！”

王霆道：“得了吧，别笑话我了。”

“这事跟老爷子知会过没有？”

“昨儿个刚刚发了封电报回上海，粗略说了说。他对我这些事上一向不大管的，谅来没什么妨碍。”

洪全发就说了些男子汉三妻四妾自古寻常，何况依他王家家世声势，不纳侧室反而不合身份。又说到王义夫早年除正牌大夫人外，亦另有五房姨太太。王霆的妈是老四，于他尚未成年时便已下世。所幸现今身边呼唤伺候的杨素贞精明强干，颇能辅佐。

说着，话锋一转，洪全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这位谢姑娘，老弟打算何时娶进门呢？到时候若要摆酒，咱们堂口一众兄弟必定要去道喜的。”

洪全发不称念汐为顾家姨太，改口叫姑娘，意思是不承认她之身份乃顾松霖妾室。又说要率众登门喝喜酒，是为谢念汐原本出自他辖下的清吟小班。若王霆纳她做小老婆，对他自大有裨益。

王霆岂能不明他言下用意？笑道：“我倒想娶，奈何她那个烈性子劝了多次不肯点头。兄弟我这里搂不住啊。”

洪全发惊怪道：“怎么着？她嫌做小委屈了不成？莫非还想着扶正？”

“那倒不是。不过女人家使小性子，觉着就这么稀里糊涂跟了我，未免太过草率，正闹别扭呢。”

洪全发哈哈大笑：“都说你对女人手到擒来，怎么如今束手无策了？”

“五行还相生相克呢，我看这丫头她生来就克我。我什么招都使尽了，所有的聪明全用完了，在她跟前都不管用。整个一个油盐不进，无奈啊。”

“你这麻烦了，有点儿妻管严的苗头。”

“我也这么觉得。可没辙，见了她，我就没脾气了。”

晚饭王霆做的东道，请洪胖子及几个道上朋友吃饭。席间众人齐齐贺他新得佳丽，金屋藏娇。他一时高兴，多饮了几杯，等回家时已有微醉。屋里已然掌灯，念汐房间门口，昏黄的光线底下有宝瑟守在门外，长生则在她跟前赔笑聊天。长生无话找话，想与她多聊几句，可宝瑟神色总淡淡的，似不怎么有兴致。

长生心下焦躁，耐不住性子，就一溜口把当日念汐说有意将她终身托付自己并出嫁妆的话翻出来。宝瑟面色微微一变，默然无语。

长生瞧出点儿端倪，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她正想把这话头敷衍过去，一抬头见七少回来，忙答礼。王霆便指了指房门，问：“她今天怎么样了？”

“姑娘下午睡了个晌觉，刚给小少爷喂完奶，将小少爷哄睡着了。还没用饭，说要等七少回来再吃。”

王霆听罢一点头，推门进去。宝瑟脸蛋稍稍发烫，低头拿眼角偷瞄了他几眼，忙又转开视线，生怕给人发现。长生仍在旁一迭声急着问：“你心里真有人了？到底是谁？你说我听听靠谱不靠谱。”

宝瑟幽幽道：“我心里没人，你别胡猜。只是姑娘的恩情还没报答，如今又万事没着落。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思说这些呢？”

她说得平缓认真，其话也确在情理之中，长生便信以为真。

王霆登堂入室，灯下谢念汐粉黛未施，着一领月牙白短衣、鸦青的内衫，形容柔婉，端坐于酸枝梅花凳上，怀中抱着熟睡的文钦。正是天然母性流露，无限慵懒适意的模样。又与初见时那种风华正茂的娇媚截然不同。他不由忆起逝世多年的生母，一时无限怅惘，竟神游天外。念汐见他回来，忙起身，将婴儿交给门口的宝瑟，吩咐抱到别间去睡，让她与长生不必候着，她与七少有话要讲。

王霆坐下，看桌上烫得热热的一壶酒，并几样下酒小菜，分毫没动，便道：“不是捎了口信晚饭外头吃，让你别等了吗？何必干饿着？”

念汐替他斟了酒，王霆忙阻她，道：“跟洪全发已然喝过一顿，再喝就过量了。”

她也不相强，接着给自己满上，举杯一仰脖，干了。再斟，再干。三斟，三干。王霆瞧着情形不大对头，翻腕压住她的手，道：“你心里若有什么话便说，别空腹一气灌酒，伤胃。你这个要说不说的光景，我瞧着都替你难受。”

念汐这才止住，定了定神，一鼓作气道：“七少的情义念汐铭感五内。只是前事多有烦你之处，还望见谅。与顾家既然已经一刀两断，将来的事不想再把你牵扯进来。所以我已做好打算，我跟宝瑟明天便会离开府上，还要多谢你多日以来的照顾。”

王霆登时勃然大怒，喝了声：“放屁！”反手将酒杯扫在地上，摔个粉碎。念汐还要去夺瓷壶，早被他抢过，丢在一边，“谢念汐！你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他这边暴跳如雷，念汐那边浑如不见，眼神空茫，也不看他，仍不急不缓接下去道：“是，我辜负你一片情意。说句实话，我自出生到今天，算上亲生的爹妈与兄弟姐妹，知交好友，他们中没一个如你待我这般好。可我下定了决心，不会留下。我是个没有良心的女人，今天要打要骂要怎样都可以，只要你能出气，随便你。只不过明天一早，我必得走。对外的说辞我也都替你盘算好了，就跟人说这孩子其实既不是顾松霖的，也不是七少你的。是我卑鄙无耻，利用七少抢夺孩子，后被你发现孩子并非你亲生，将我赶了出来。这样既能顾全你的脸面，又不至惹人猜疑。”

这都哪里想来的馊主意？！

王霆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一股怨气没处可撒，“以往你口口声声说不想欠我人情，现在欠我这么多人情债你就不怕还不清？”

念汐横了心，索性耍赖到底，“债多不愁，虱多不痒。既还不清，那就算了。”

“什么叫算了！欠债不还，还一脸坦荡！你这是要跟我耍流氓，还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他气得晕头转向，加上本来就有几分醉意，当下脑子已然大乱，口不择言。“噌”地站起身，将外衣脱下，用力往地上一摔，断然喝道：“你也不想想，老子全家都是流氓！”

他一面说，一面又去脱里边衣服。念汐这才慌了神，感到大事不妙，危在旦夕，忙道：“你……你干什么啊？别脱了，有话慢慢说。”

王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喔，现在知道要慢慢说啦？可我不想跟你慢慢说了。你谢念汐欠我的，现在就给我还来。”

念汐知他醉了，刻下跟他没法讲理，掉头就跑。早给他一把搂住，强行拖过。她拼死挣扎，哪里比得过他的力气大？早吓得失声道：“七少，你醉了！宝瑟！宝瑟！”

他由得她大叫，也不理会，自顾自抱过来往床上扔，一臂将她牢牢按住。念汐虽方寸大乱，却也愠怒，恨这人太过张狂，瞪着他道：“浑蛋！”

王霆目光泠泠，凛如春冰，“告诉你，这辈子你要不嫁我，就谁也甭想嫁。”

话音刚落，便俯身向她粉颈上吻下去。

王霆一向不主张对女人用强的。他总觉得女人若要跟你，得是她心甘情愿跟你，这才是爷们儿的气概。你得着她的人，得不着她的心，就如你买颗明珠，只得着了盛珠子的匣子，没得着那匣子里的宝物是一个道理。

可后来他发现，有时候你要是得不着她的心，就真的会有种先把她的人给占住的冲动。这等冲动，类似于小孩子吃果子，将盘里果子一样啃一口，先叫别人吃不着再说。至于自己吃不吃得下，则不在考虑范畴之内。

他岂不知这样会适得其反？但除非柳下惠，不然哪儿有人真能做到君子守之以礼呢？

何况他王七少还不是君子。

一夜缱绻，晨光依稀。王霆睡过整觉，酒意渐渐散了，朦胧中伸手往旁侧一摸，摸个空。他睁开眼，见念汐人在床尾，背向着他，已理好妆，正然在穿外衣。他一手压额，半是烦恼半是窘迫地道：“还早呢，天才刚亮，过来再睡会儿吧？”

她哪里还肯理他？整整衣衫，迈步便走。王霆暗道不妙，抓了裤子跳下床，抢上拦住，“先别走，我有话说。”

念汐忙转开脸，冷冷道：“债也清了，情也了了，这就要告辞了。”

他三两下穿上裤子，还没来得及系腰带，硬了头皮嬉皮笑脸道：“生气了？我这不是喝高了吗？再说你昨晚上那些话也确实气人。你那么激我，我可不就找不着东南西北了吗？”

“以后也气不着了，留步，免送。”

说着推开他，便去推门。王霆索性将后背重重往门板上一靠，让她不能开开，一手提着裤子，一手覆在她手上。念汐慌得往回抽，却被他握得死死的。

王霆收了笑容，沉下脸，认认真真道：“我是真喜欢你，不是随便玩玩而已。昨天晚上是我不好，可我怕不这样留不住你。你好好想想你自己现在的处境：给夫家轰出来，净身出的户，娘家你又回不去，还有个不满周岁的孩子带在身边。你就这么去了要怎么过？是去沿街乞讨呢，还是重操旧业呢？”

她漠然道：“和你无关，让开。”

“不让，怎么着吧？”

念汐这才抬起目光，粉面含霜，“谢你替我想着，替我谋算，替我打点。可我告诉你，王霆！世上也没哪条王法写着，女人若不跟这个男的，就得跟那个男的，必得跟着个公的才能活得下去！你说你喜欢，真喜欢？哈哈，我信。就如喜欢一只家雀儿，一个玩意儿一样的喜欢。要放在手里关在笼子里赏玩，对不对？你们男人，我算看透了！都是一样的德性，始乱终弃，当真得手了，便腻了，不稀罕了。如今你终于得手，高兴了，满意了？可惜我却不是只家养的雀儿，断不会叫你称心如意！”

她越说越发激动，触动心事，不免泪光莹然。他又是焦躁又是怜惜，然而被这一通连珠炮似的发难搞得无辞可答。欲要抱她，她又不肯叫他沾身。

“你这是冲我来，还是冲你那个顾先生？你要为着他而冲我来，我冤不冤？”

说完见她仍旧如竖了刺的刺猬一般。王霆闪身出屋子，反手将房门自外反锁。唤长生过来，吩咐道：“你叫几个伙计守在这门外，给她看住，别叫她走了。”

彼时，念汐早在房里跳起脚。外边人就听“王霆，你王八蛋”“混账东西锁你姑奶奶”“你不得好死”“来人哪！强抢民女啊！还有没有天理啦”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长生黑着脸，小心翼翼地问：“七少……这……这样好吗？”

王霆一耸肩，苦笑着反问：“不然你说怎么办？要放她出来，她不把我剁了才怪。”

弄巧成拙，乐极生悲，如此一来，两人非但不曾有情人终成眷属，反落得势同水火的局面。

王霆光想想，就一个头有三个大。

老关着自然不是长久计策，不过暂且救急之法。除不叫她轻离屋子之外，早中晚三餐衣食无缺，照旧打发人送去。若要喂奶或者想儿子了，便让宝瑟抱了文钦给她瞧。王霆又暗地嘱咐宝瑟，好生观察她家姑娘，还气他不气？脸色有没有稍缓和些？有机会便替他说两句好话。宝瑟满口应承。

可一连数天，念汐始终不肯与他说话，亦不肯见他的面。宝瑟悄悄告诉他，姑娘情绪尚可，起动坐卧都寻常，也没见有什么伤心欲绝、哭天抹泪的迹象。只是常发呆，一怔便是大半天，说话也不应，逗趣也不答，眼里空空的。

她叹口气，轻声道：“要我看哪，姑娘现时的心病有两桩：一者，怕是钻了死胡同，一时之间想不通。二者，怕是……怕是还没全然放下先生。毕竟是夫妻，又是青梅竹马过来的人。如今说断就断，心里哪会不难受？”

王霆深以为然，也觉得自己未免太性急，将她逼得过狠了。她本来就不是个受逼服软的性子，一时强要了她，当时虽出于情不自禁，可人家自尊上如何受得了？一口气怎么咽得下去？于是就让她自己个儿清净两天，好生地想想将来如何打算。

且说七少将意中人扣住，荒废几天的外务仍然还要接谈。他这边把小辣椒三口子妥当安置下，回头早早地去赌场巡了一圈。该嘱咐的嘱咐，该分派的分派，拖着没办的杂事也都利利索索给办完。一晃又是一大天，抬头已天色擦黑，洪全发邀约“熙福楼”一会。

王霆立时收拾了赴宴。方入包间才知，没外人，就他们老兄弟两个，并三个素常跟随左右的旧人作陪。二人坐下吃饭，王霆给他报了赌场这月入的账目，经营上有声有色，稳赚不赔。因是两人共有的买卖，且靠洪全发的地皮及势力才做起来的，所以是洪胖子拿大头，王霆拿小头兼负责具体看场与素常事务。洪全发与之搭档了这些时候，甚喜这兄弟万事能周全，是块经办大事的材料，对他十分另眼相待。

生意经话毕，洪胖子禁不住又老生常谈起来，道：“依老哥哥愚见，你们王家这一辈，兄弟六个里边，要属你最有江湖气概。真算咱们这一拨队伍里的人。况王老爷子在上海，也算会里声名显赫的要人。如何到现在，都不给你引荐入会呢？”

王霆放下酒杯，摆摆手，“我爸说，自他而起，底下的小辈就不给再入帮会了。近年来，他身子不好，闭门谢客。这些举动绝没瞧不起众兄弟的意思，只是人到晚年，没了年轻时候的意气风发，大概是想过两年安稳日子，谋个太平无事罢了。”

洪全发连叹可惜，又说如今帮会声势正如日中天，所谓时势造英雄，乱世发横财。正急需他这样的年轻人，如何如何。王霆只笑听着，不接茬儿。王义夫在这一点上瞧得明白，青帮虽因着家国战乱一时得以坐大，然终究属旁门左道。那戴笠与杜月笙八拜为交，不过是为互将对方当枪，临时使一使。什么上通着军政权贵，下压着平头百姓，都似岸边堆沙，翌日潮头一起，皆化为乌有。所以私下严禁自家子侄擅自掺和道上之事，尽其所能让他们远离是非。王霆与他爸不对付归不对付，大事上立场却很一致，于此点上一向凛遵父意。

洪全发逸兴遄飞地讲论半天，见人家不搭他话，甚为无趣，也便打住话头。话锋轻轻地一转：“说了半日闲话，倒把正事差点儿给忘了。不知你还记得不记得大半年以前，你在戏园子里给人放黑枪，险些丧命那件事。那事当时没个结果，不了了之。谁晓得最近一个偶然的机会，把这消息打听出了点儿影信。”

王霆听得一惊，“是谁做的？”

洪全发打手势屏退闲人，压低声音：“这拨人来头不小。便在上海滩，咱们的人也要憷他三分，乃是昔日洪门王亚樵手底下的门徒。”

他听得吃了一惊。

若说到别人也就罢了，这“王亚樵”三字可是如雷贯耳、名动八方，万万不可小觑！在上海滩，唯一敢同青帮“流氓大亨”杜月笙别苗头的，就是洪门头领王亚樵。绰号王老九，有一说是暗杀大王，一说为江淮大侠。秉性忠烈，有志士风，疾恶如仇，亦杀人如麻。最为惊天动地的乃是先后策划过刺杀蒋中正、汪精卫及宋子文，因而名满天下。便是杜月笙见他，也要绕道走。论台面的声势，洪门或许不及青帮宏大，可论搏命、论豁得出去，杜月笙门人就不及王亚樵门人来得敢拼命。这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狠的就怕不要命的。

洪全发问道：“你仔细想一想，究竟几时惹到了他们的？就要杀你？”

王霆低头沉吟半晌，搜肠刮肚想了一会儿，“我实在想不出他们要我脑袋的理由来。除非不是冲我，是冲我爸去的。不过，我爸他虽然不曾退会，到底收山已久，早不管事了，这也不碍着谁呀。”

“或者跟弟媳的娘家有牵扯？”

这句话倒给王霆提了个醒，金家名义上是生意人，实则后台也通着不小的政治势力。他如今不与金碧桂同住，可终究两人算正牌夫妻。人家因为这个要杀鸡儆猴也不一定。

王霆肃容道：“他们那次没成功，可后来也没再有动静。可见未必是以要我的性命为目的。”

“你别掉以轻心就是了，还是防着点儿好。”

他点点头，“在理。可不能艳福还没享就让人给崩了。那我也忒不划算了。”

洪全发哈哈大笑。

王霆回家时，宝瑟恰抱膝坐在石头台阶上，低头沉思。他微微一笑：“想什么这么出神，一脸的春意。在想你的情郎吧？”

她即刻颊泛红潮，起身嗔怪道：“七少又来胡说八道。我看姑娘今天心情似乎不错，所以特意等你回来知会一声。”

他既听说念汐心情不错，自己也就跟着有几分高兴。到西厢房来探望，先规规矩矩叩了两下，门没锁，虚掩着，屋里并没动静。王霆先将门推开一半，念汐坐在灯台底下，一只腿半翘着，悬在空中。身子斜斜倚住桌沿，一手托住香腮，半截膀子露在外边，如一段粉藕一般。他便道：“我进来了？”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暗自地咬了咬牙。王霆觉得有点儿和好的希望，就入了屋子，到她跟前。念汐仍是洋洋不睬，当他是空气，听他说道：“……刚才宝瑟说你今天心情不错，让我过来瞧瞧。为什么心情不错呀？有什么开心事情你说我听听。”

念汐将下巴往肘上一搁，心里疾转念头，目光却若有意若无意往他那边滑两眼。

她老也不肯开口，王霆无可奈何，便转身道：“算了，早点儿歇吧。”

忽听她道：“慢着。”

王霆一怔，忽感她的手朝后腰上摸来。两人僵持多天，别说肌肤之亲，就连句像样的整话都没说过。她突然如此示好，倒把他弄得糊涂起来。

迟疑不过刹那，念汐已得了手，将他腰上那只枪顺势拔出，后退一步，平平端稳。变生肘腋，纵使王霆素日机警过人，可在自己的家里，对着自己爱得要命的人，哪能不心动神移？这一下，其祸不小，念汐厉声喝道：“别过来，退后！”

她模样不似说着玩的，王霆倒抽一口凉气，忙依她所言，退后两步。他腰上怎会别着枪呢？原来方才在熙福楼与洪胖子吃过饭散席，他深觉洪全发的警告有理，是该防着些才好。于是先去了趟赌场，取了自己的枪回来。才到家就听宝瑟说念汐心情不错，所以没摘枪便往她屋里来，哪里想到一个不慎，栽了跟头。

他反应亦快，故意挡在门前，笑道：“那是我装样子的，里边没子弹。”

这句玩笑就开坏了事。念汐神色当即一变，腕子略抬，照准他头顶斜上墙壁空放一枪。“砰”的一声，结结实实将墙打穿个洞，枪声在夜里越显震耳欲聋。附近的宝瑟和长生听见，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跑过来问：“七少？姑娘？你们没事吧？”

念汐刚要答言，早被王霆抢过话头：“没事，小辣椒跟我闹着玩的。睡你们的觉去！”

“谁跟你闹着玩？！”

他先看看她，辨不出她神色中的狠意有几分是真、几分是伪；再看看那黑洞洞的枪口，头皮有些发紧。“你……先把枪放下，要走火了，就麻烦了。”

“让开。”

王霆摇头。

“让开！”

他仍旧摇头。

他就赌她不会开枪。

念汐神色阴晴不定，那枪举了又放，放了又举，反复数次，终究没有再响。其实她当真用错了招，倘若是拿着自己性命来胁迫他，没准就成了。然则念汐从前在松霖面前自戕过一回，深以此事为耻，所以绝不会再动这等自轻性命的念头。

王霆暗自松了口气，小心翼翼伸出手接过枪来。念汐方才的举动全凭一股怒意，刻下明知无论怎么折腾，也定然走不掉，然而一时之间要既往不咎，她亦万万做不到的。心中激荡得厉害，愠怒愤恨，困窘惶惑，兼而有之。

却听他忽然说道：“你睡完我就想跑，那谁来对我负责呢？”

一语又把人逗得忍俊不禁，明明目中泛泪，却止不住笑出了声。恨得她无计可施，捶着桌子，斥道：“无赖！”

王霆本就胆大心细，脸皮比那城墙拐弯还要厚上三分，于哄女人上太有一手。趁势俯下身，温声道：“我是真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可你这一连多少天都不理我。到底怎么样你才肯原谅我呢？不会真要我给你跪下吧？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

念汐肃着脸，不言语。他瞧了会儿，认了命，“行，我跪。我跪还不成吗？！”

说着故意作势，当真要跪。念汐冷冷道：“就这么跪？”

“那你说怎么跪？”

这可是你问的，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她拣起只杯子往地上就是一掼，碎了满地。念汐眉尾微挑，手指碎片，道：“跪吧。”

王霆平生撞见过的女人都加起来，也没她一半难缠。他双手叉腰歪着头，直直盯着杯子残骸，“你可真成，算你狠。”

谁叫他理亏在先呢？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跪自己的女人怎么了？反正没人看见，也不算丢脸。

他一面这般寻思，一面决心信守诺言，屈膝往那锋锐碎片上跪落。谢念汐本是给他出难题，不过挤对挤对他，出口恶气罢了，压根儿没想过这傻瓜居然还认了真，眼看他单膝就要落地，忙探手扯住，“你疯了啊？！”

不料王霆一把拉过，将她拽入怀中，抱个正着，低声调笑道：“就知道你舍不得。”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的光景，骂也骂过，恨也恨过，刻下再要同这人打擂台，似也提不起精神。虽则仍是郁郁寡欢、愁容难释，可也不像原先那么柔肠百结。

念汐靠在他身上，淡淡说道：“我还没打定主意要不要跟你在一起，心里有些东西没放下。要是没想明白，我谁也不会跟，宁可自己一个人过。”

王霆听她口气已有些和缓，知道这时不可催逼太紧，“有什么打算没有？”

“我得回趟老家。”

“好。”

念汐诧道：“这么爽快？”

“那我说不好你会听吗？”

她嫣然一笑：“当然不听。”

她觉得这人有种难得的本事，能让人舒心、松快。很难让人长久地对他生气。她倚在他胸口上，越发觉得懒洋洋的，像午后晒在身上的阳光，使人哈欠连天、懒得动弹。

有那么一恍神之间，她仿佛将松霖给淡忘了。

翌日，谢念汐草草收拾了随身行囊，将儿子托给宝瑟，便出了远门。长生乍一听说，不知就里，慌忙火急跑来跟七少报告。岂料王霆早知道了，挥手道：“不妨事，让她走。”

长生见他稳如泰山，连头也没抬，忙着帮宝瑟给拉了一裤子屎的文钦换尿布，好生迷惑，不禁问：“七少就不怕她不回来了？”

王霆啧了一声，揶揄道：“你怎么想事情就从来不过脑子？儿子还在，一准回来。”

宝瑟不由得也跟着笑笑，道：“我们姑娘最疼小少爷，命都能不要，也不能不要小少爷。”

长生一想有理，反是自己过于冒失。王霆给婴儿擦完屁股，让宝瑟将裤子穿好，顺手抱过来。分明就不是他的儿子，他自己心里都清楚，可不影响他喜欢这小子，觉得虎头虎脑的，既可爱且好玩。尽管不是他亲爹，但没准我跟他真的今生有缘分也未可知。

宝瑟原先还担忧，怕他容不下这孩子，后见他全不存芥蒂，一样欢欢喜喜地帮着带，这个起劲，方才安心。“七少抱得好，真瞧不出是第一次带孩子呢。”

王霆一面拿胳膊给颠着，一面在屋里晃来晃去，得意扬扬道：“那是，我有当爹的天分。”

说得宝瑟与长生又笑起来。王霆不禁夸，人一夸就忘形。见小婴儿张着小嘴咿咿呀呀的，两手向他够着，便使了个坏。他将桌上的筷子在二锅头里蘸了蘸，往文钦舌头上送去，“来，给你尝个好的。”

慌得宝瑟花容变色，“七少！别胡闹啊！”

王霆哈哈大笑，掷下筷子，将婴儿交还她，“我吓唬你玩的。”

念汐生在济南府。可自举家北迁过后，就再没返归故里。印象里对于家乡的人事物，早被流水的光阴稀释得淡薄。一路上，瞧着窗外的莽荒沃野，云淡风和，只觉白驹过隙、世事无常。

犹忆少小时候，大哥偷偷将她卖了，嘴上还哄她说去一个远方亲戚家玩几天，不多时便接回来。她死抱着床柱不肯离家，不住嚷嚷，宁可一头碰死，也不走。其实哪里是恋家？她是隐隐地害怕，怕如她妈似的，一走便再也没机会回来。

妈走的那年，瑶佳小，根本不记得她。而元朗与她不亲，没什么感情。唯有念汐时时念着她。

她对她的感情颇为深刻而复杂，一言难尽。开始时她是气恨她的，恨她为了那个教书先生丢下自己一走了之。她走了，浪迹天涯去了，一个人风流快活去了。可知她有多想念她吗？念汐断定她妈绝不爱她，若有半分爱她，如何狠得下这个心？

她恨她许多年，结果发现自己心里的爱，远远大过于对她的恨。

不那么爱就没有那么些个恨。

后来她明白，这暧昧难解的恨意中其实还有种身为女人的嫉妒。凭什么她说走就走？如此率性决绝？说不要，就什么都不要，既不怕当了淫妇，也不怕遗臭万年？教书先生有那么好，她爱他什么啊？

现在，她能理解她了，也大约能够原谅她了。

或许她所爱的并不全然是那个教书先生，她所爱的，是那种终于可以做回自己的感觉。那种不为任何人而活着的鲜明且炽烈的感觉。

遇到顾松霖以前，念汐并不能够明白这种心境。遇到他之后，她豁然开朗。什么叫作“他是她的良人”？就是他了。

念汐如此认定，一往无前，从没怀疑过自己的判断。

她就这么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地喜欢他、爱着他。不想，最后仍是走向了决裂。

在念汐心中，顾松霖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设若她连他都不可信赖，那么世上还有谁，还有哪种感情是可以相信的？

她一时不禁茫然彷徨起来。

一路无事，到济南，下火车。谢念汐先找间干净旅馆住下，好生补了个眠。次日用罢早饭，沿途溜达，碰见那空的马车便出钱雇了一乘，一路驰出城外。

旧宅落在郊野，自荒废后便没人打理。谢家以往传下来的祖产田亩，早叫她那个不争气的爹给败完了，如今都绿油油种着别家的粮食蔬果。念汐坐在车前，那老车夫打着乡谈指给她瞧，这边是谁谁谁家的地、那边是谁谁谁家的果园子。她尽管不怎么回答，可跟前有个人说着话，便不觉得太过哀伤，也好得很。

马车停住，她先付了车钱，再加一块大洋，请他稍等一等自己，别走了。另许下他，回头接回城里，还要多加一块钱。车夫满口应承，让她尽管自便。

念汐走到门口，当真有种近乡情怯之意。定一定神，方才迈步直入。屋还是那几间屋，院子空空荡荡，野草疯长，庭深院寂，荒疏败落。时有野鸟低低掠过，那瓦上檐上垒有许多鹊鸟窝巢。她悄然立着瞧了一回，触目伤情，无限感慨。她从前自己睡的小屋屋角搁床的地方已然空了，地下四个床柱压出的浅坑犹在。

松霖第一回跟她说话，就在这里。他赞她模样好看，他给她拿糖果子吃，他抱着她叫她别害怕。

从来没人对她这样温柔和气。

念汐胸口发闷发疼，忙转身步出。她想，这些片段回忆，大概就算到老，也不大可能会褪色吧？只望时光的魔力可使它匀兑得不至太浓烈。多年以后再想起来，别如此心痛就好了。

人就这么奇怪，明明伤感难过的事，反而记得深，且不敢轻易就忘。流连许久，依依不舍别了故居。房后是条清亮蜿蜒的小溪，溪水上边有座小桥。岸边偶有行人路过。

她沿河散步，独自走一段，往昔两人在这溪边钓河虾、摸小鱼的情形历历在目。念汐叹息一回，自身上摸出那张写有“关关雎鸠”的纸来，对半，撕开，再对半，又撕。来回撕了几次，那纸已破碎得不成模样，就着扬手一撒，雪片般落入水内。

她临风合目，默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缘来缘尽，原也不过雪落无痕，雁过留声，徒然叫人怅惘罢了啊。

凝神思忖时，蓦地背后有人疾道：“小姐，别做傻事！”

有人拉了她胳膊往后一带，念汐措手不及，吃了一惊。

咦？怎么回事？

第十五章　噩耗

王霆连打几个喷嚏，长生顺嘴说道：“七少，会不会是谢姑娘咒你呢？走这么大老远的路，可难保路上不会碰到什么青年才俊之类的。没准还有艳遇。”

“闭上你那乌鸦嘴。”

宝瑟在旁打趣道：“你以为姑娘像七少那么风流呀？”

王霆失笑：“妹子，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我听着这话怎么那么别扭？”

哪里想到这玩笑竟应验了一半。千里之外，确有遭遇，不过并非艳遇，而是奇遇。

念汐被人拽回，打个趔趄，方稳住身形。那人一臂托住她手肘，扶她站好，这才松开手指。他那大力一拽固然太冒失，不过似出自好心，恐怕其中多有误会。谢念汐心说怪自己行为可疑，刚刚那些举动怨不得有人误以为她要轻生。那人若有意若无意，将身子拦挡在前。彼时一阵大风刮过，听他干嗽两声说道：“咱们换个地方再说话吧。”

念汐心下感激，将他打量两眼，这人并不是乡下人的打扮，穿得颇为洋气时髦。黑呢子大衣，质地不差，剪裁精细，通身的气派含蓄且低调。他及不上松霖模样俊逸，也没有王霆放荡不羁的性情，却有些两人加在一块儿各增增减减后的中和。较之他们，更近于军官武人之流，然而并未见得粗鄙。

她忍不住“噗”地一下，笑出声来。那人困惑不解，皱眉道：“怎么？”

“……我没想跳河，你大概是误会啦。”

他很感尴尬，一时沉默无言。念汐忙找台阶，引开话头：“我来时还看那土路边上泊着辆小汽车，想来也是才从济南城里开过来的。想必是阁下的座驾？”

他摘下手套，伸出手来，“敝姓吴，浙江督军麾下。刚才冒失冲撞，抱歉。”

就这么简单一个动作，依稀见得举动飒爽，谈吐亦是不俗。念汐在书寓里时，常同军阀底下的高官公子们打交道，便那一拨队伍里头，也少见这般少年英才。她伸手同他握了一握，道：“小女子姓谢，老家济南。咱们身后这所老宅原先是我家。我今天特意回家看看的。还要多谢公子一片好意，不胜感激。”

两人一场误会，不打不相识，寥寥数语，彼此很为谈得来。吴凌见这小女子虽则深宅大院的妇人装扮，言谈举止却落落大方，学问见地不似普通女子，很为好奇她的来头，碍着初见又不好打听。念汐与他随聊随走，词锋机敏，爽朗健谈。既走到车前，吴凌就顺道邀她乘自己的汽车回济南府。念汐难以却他盛情，于是将那乘雇来的马车打发了，便上了他的车。沿途司机开得并不甚疾，加上乡下土路本就长年失修，十分颠簸坎坷。

吴凌始终面朝窗外，目不转睛地瞧那千篇一律的山水野景，瞧得有些出神。

念汐悄然观察他许久，试探问道：“吴公子此来济南为公事还是为私事？”

“私事。”

他说完，突然手指着窗外一条弯曲的羊肠小道，欣然道：“快瞧，那条路我原先来过。呵，我有一个朋友，从前住在济南。”

念汐何等聪明？立道：“公子这朋友，是个慧雅贞静的女子吧？”

“嗯。刚才在河边，我远远看见你的背影，觉得有几分像她。近看才发觉其实不像。”

此话颇有深意，大堪玩味。她既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伤感失落，其中也有相思刻骨、思而不得、移情于物的叹息。回想起自己的心境，与他虽相近，却别有不同。

“你这次回来，可见着她了吗？”

他若有所思，轻轻摇头，“她不在济南。如今我也不知她的下落。大千世界人海茫茫，该去哪里找？”

念汐半是钦羡，半是感叹：“我倒艳羡你，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不论见得到或者见不到，心中总是清楚明白的。”

“喔？”吴凌听出弦外之音，转过头来，道，“你心里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她想了想，柔声道：“我在想，你既然明明不知道她在哪里，也拿不准找得着还是找不着，为什么还要接着找呢？你如何这么笃定一定就能见着她？”

“因为我信她也会以同样的心情来等我。”

念汐怔忪，这般寻常一句话，却猛地将她敲得清醒过来。不错，正是这等默契，正是这等简单到几近于无的心境，是她在上一段婚姻中所丢弃与忘记的。

心似明镜，情若止水。

不正是她想找的答案？

她那时曾口不择言，对王霆说，她如果不跟顾松霖，也未必非要跟着他才能活得下去。她宁可同着文钦、带着宝瑟一起过，照样可以活着，照样可以将文钦好生抚养成人。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是因为她当真一点儿都不爱他？大概并不是。

可现在回想起来，每一次她回头望的时候，只有王霆在等她。

松霖走了，但有人还在。

王霆一直都在等着她。

等她清醒，等她放下，等她接受，等她回来。

她隐约听到内心有什么东西在崩塌，或许是记忆，也或许是壁垒。之后便是一阵巨大的洪流冲撞而来。念汐忙装作去拨额前乱发，拿手虚掩住脸，以免被人看见自己泛红的眼圈。

车，依旧颠簸，道路，依旧崎岖，远远已能看见济南城的城楼了。

她诚心诚意道：“我有种预感，你一定会找到她的。”

吴凌微微一笑：“承你吉言。”

那吴公子既然自报家门说乃浙江督军麾下，自是隶属皖系军阀一派。以大军阀卢永祥为首，自1920年直皖战争后，卢永祥便成皖系主要支柱。首次直奉战争后，又与张作霖、孙文等结盟，以保浙、沪地盘。在上海的影响力，也是不容小觑。就说在上海，卢永祥还与青帮大佬黄金荣之间有段耳熟能详的过节呢。

这事，念汐以前赴堂会时听王霆给她说过。说在杜月笙掌权以前，一手操控青帮通吃黑白两道的是人称绰号“麻皮金荣”的黄金荣。原任法租界巡捕房督察长，后利用手中权势及人脉，贩鸦片开赌场，无所不为，被会中人尊奉为“天字辈”第一号人物。

之后如何被门徒给后来居上取而代之了呢？皆跟一名女戏子有莫大的干系。

那女戏子有个极雅致的艺名曰露兰春，是个擅唱老生的名伶，在黄金荣开办的上海共舞台任台柱。其实私底下早被黄金荣相中，威逼利诱，包身做了地下情人。要不怎么说是红颜祸水呢？横行上海滩的黄金荣怎么能够想到，自己会因为一个小伶人而栽了大跟头？

事情因由起于一次露兰春登台荣记大舞台，那日晚甚不留神，一段戏词唱走了板。无巧不巧卢永祥的大公子、上海四公子之一的卢筱嘉恰在台下，领头喝起了倒彩。这下惹得黄金荣勃然大怒，自感面上无光，遣人过去扇了卢公子两个大耳刮子。卢筱嘉登时放言，“三天之内见苗头”。尔后黄金荣才知道对方身份，后悔不及。

卢筱嘉说到做到，几天后，当真带人闯了租界，将黄金荣生生给架走。亏得杜月笙后来多方奔走，上门赔礼游说，花了三百万之余，且许了卢永祥在烟土生意中分一杯羹，这才把人给捞出来。自此后，黄金荣在帮中的声势江河日下，杜月笙则更有青出于蓝，渐渐接掌帮会要务，有大权交替的意思。

所以，照这样算起来的话，督军麾下的吴公子，与青帮边上混事的王七少还算半个敌对派系。上海滩的各路势力分布之错综复杂，敌友立场之模糊暧昧，可见一斑。

吴凌认为她妇道人家，孤身一人不安全，坚持要送到下处才肯离开。念汐拗不过他，只得依从。暗道：这事可不能叫王霆知道，不然就有一缸子飞醋要喝。

第二天念汐洗漱完毕，上前台结账，忽听人说账已有人帮结了，还留了字条。展开来看，笔走龙蛇，甚是苍劲有风骨，书道：萍水相逢，多有冒撞，失礼之处，还望原恕。谨祝一路平安。落款只有一个吴字。

念汐不禁摇头，笑道：“这人忒多礼。”

她赶回程火车，这时心态情绪已与来时大为不同。路上只多所牵挂文钦，想着王霆。如果不是刻意思及，松霖的名字与模样几乎不会闪现脑海。到家时，正值用晚饭的时辰。谢念汐一进屋子，见王霆、宝瑟、长生还有瑶佳都在，宝瑟正抱着文钦，向她解释道：“七少怕姑娘想念三小姐，所以今儿特意把三小姐也接来了，就等着姑娘回来一起吃饭呢。”

瑶佳也道：“二姐，快来。”

念汐笑了笑，欣然就坐，专给她留的位置正在王霆边上。他便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瞄着她，仿佛在说：等你好久，你可算回来了。

她自语，原来我竟是个傻子。分明那良人就在眼皮底下，自己却满世界去找。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寸阴尺璧，窗间过马。桐叶青过转黄，银蟾满而再缺。弹指一挥，流年忽忽即逝。

都说孩子长得快，昨天望着还是个光屁股的小婴儿，眨眼间就满地爬了，再眨个眼都开始咿呀学语了。什么“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还什么“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文钦学语比别家孩子快，虽说不懂这些诗呀词的什么意思，可模仿起来惟妙惟肖。众人都夸赞孩子聪明，将来准是块读书的料。及至后来，连珠成句，出口成章，什么“春眠不觉晓，处处蚊子咬”，什么“日照香炉生紫烟，李白来到烤鸭店”。被谢念汐听到，立时便知乃王七少背后捣鬼，把他揪过来往死里狂捶一顿。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典范！小孩子家最爱有样学样，正如那根苗刚刚入土的小树，栽正便长正、栽歪便长歪。

她掐着他胳膊道：“你教虎子什么不好？偏教得跟你一样痞！将来这家里一大一小俩痞子，像个什么样？真被你活活气死了。”

孩子自跟了他妈后，各处风传这儿子不是顾家后代，而是七少的种。念汐便给改了顾姓，也没让他随王姓，索性让他随着自己姓谢。因文钦性情一点儿都不应他的名字，哪里“文”了？成日上蹿下跳，一刻都闲不住，跟峨眉山的猴子有得一拼。所以小名小虎，全名谢小虎，村是村了些，倒应景。

王霆臂上早给她掐得青一块紫一块，龇牙咧嘴的，“谁让你整天儿子长儿子短？最近跟你说个话还得挂号排队。这小子哪点儿比我好？”

念汐打趣道：“人家文能背唐诗，武能拍蟑螂。文武双全奇男子，当然好。”

“吹罢。你这么喜欢，让他来当你老公，我来当你儿子。”

“我说你这人能有一天不胡说八道吗？”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儿子你说，是不是？”

谢念汐每每这等时候，便觉自己简直就养了两个儿子一般。

念汐同着宝瑟、瑶佳，如今都住在王霆府上。瑶佳重新上了学堂，接着原来没能念完的课业继续念，学校的女先生见她回来，都十分欢喜。小小一家子，过得其乐融融。谢元朗其间厚着脸皮上门认过一回亲，自是被念汐给骂了出去。瑶佳直到如今，仍怨恨这哥哥没人性，亦不肯睬他。反而王霆看在到底算自己半个大舅子的脸面上，给了几个钱打发他走人。

元朗见王霆比两个妹妹好说话，便又祭出“哀兵之策”，苦着脸色，道：“二妹夫，七少爷，你是个大度明白人。我虽则以往是做了错事，可好歹血亲犹在。不都说‘血浓于水’？自己家里人，哪有隔夜仇？你在我二妹妹跟前，能不能……给说和说和？”

王霆冷笑，将他上上下下扫了几眼，道：“纵然你是我大舅子，也该有个大舅子的样子吧？可你干的那些个事……”说着啧了一声，直摇头。

元朗自作孽，垂头丧气地去了。王霆却也不肯把情分彻底做绝，逢年过节，仍还打发人上门塞些银钱果礼，以封其口。

宝瑟常劝：“姑娘，七少和你虽非名义上的夫妻，可比真正的夫妻也不遑多让。最难得的是，他对小少爷很好，视如己出。何不就点点头，跟了他呢？”

她所指的“跟了他”，是说王霆数次言语间提到收她做小，念汐总不肯，宁可就这么没名没分地混着。宝瑟实诚，替她的将来忧心，姑娘心气有些高，加上上回的教训，大约轻易不敢再信人。然生在这样的年月、这样的时代，别说是七少，就算小家小户哪个不是妻妾同在一个屋檐底下过？况且七少先娶的那位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的家族联姻。他从一开始本不打算要，夫妻两个分居两地。除王霆每年抽上几天时间去昆山看一看，平素几乎没有往来，连个消息也不通，可谓货真价实的挂名夫妻。

念汐不能够数落宝瑟，心里话亦不想翻出来讲，敷衍说道：“我给人做小老婆算是做恶心了。现在这样挺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我就是不跟他，我要跟了他，没准他未必能像现在这样疼人。你别总说离了谁就活不了，要叫我看，只要你自己拿得住、看得开，离了谁都照样活，还活得有滋有味、潇洒快意呢。来，把小虎的裤衩递给我……”

宝瑟劝了几回见她不听，也就丢开话头不劝了。

眼看又到七少探妻的日子，谢念汐替他把行装打点好。王霆先给上海家里拍封电报，然后起程。念汐便自两人房里搬到儿子房里去睡。王霆人不在，生意上的事由她代理。赌场每日进账，伙计如数报给她听。若有什么琐事，顺手也就分派处置了。

没两天，洪全发那边又遣人来找，说有宗买卖要接谈。原来王霆在本地立稳脚跟，生意眼看越做越好，就不想成日只在赌场这边混着。念汐亦同此想，赌场这宗，其一，尽管是问官家拿的执照，可归根究底与黑道通着，成天上门的客人也都三教九流。长此以往，终不稳便。其二，也该是时候慢慢经营些自己的产业，好为将来打江山垒好地基。洪全发纵想留他，可也不能一辈子都在人家手下做事不是？此后王霆就留了个心眼，照念汐私下给出的主意，别辟了一宗买卖。

什么买卖呢？

就是地产，旧铺翻新再出手。为何整这巧宗？有个缘故。王七少在本地，论财势绝非顶有钱的人，可是论人缘之好，那就鲜有可比。黑白两道，无不卖他三分薄面，无论大事小情要找门路，求告他准是没错的。既如此，做个中间人最为合适不过。谢念汐见洪胖子那边时有外地生意人不懂本地规矩，常因收保护费之事闹了起来，轻则聚众斗殴，见血流红屡见不鲜，就给王霆出主意，让他上街市上去打听，若有因经营不善不景气要关张的铺子，就拿回来。回头再有人上洪胖子那边去拜堂口，你就让他给介绍过来。咱们给他包翻新，重修一遍，另上下都给打通关节，官匪两途事先打上招呼，一次到位。让他只管来做生意，保准太平无事。也不必按月给会中上捐，只当先入他一股，赚了大家高兴；若赔了，自有认识的兄弟们外头给你造势去，助你渡过难关。这宗生意，算王霆与洪全发搭伙，这边出本钱出人力出物力，统统不用他操心。洪全发出消息帮牵线就得了，亏了王霆担着，赚了按比例分成。

头两个月便大赚，分得不少红利。本地大小买卖人本就对地头蛇既惧且恶，按月纳保护费更早有腹诽诟议。因此许多人去找王霆周旋。外来的生意人因不熟谙本地势力，能得荫庇大都是乐意的，况价格亦公道，选址上佳，都愿竞标，价位一抬再抬。念汐却说别只给那出价高的，要给，就给那有真才实学确实擅经营的，赚的是个长久利润。倘若给了个没眼力的草包，做上两年就倒灶，咱们可不白忙一场？

渐渐地，王霆就将赌场的事业转手给新人，把重心挪到这边来。王霆与念汐，一个杀伐决断，一个长袖善舞；一主大局，一主内务，配合得天衣无缝。月月的银子如流水盘进盘出，只增不减，手下又雇了不少伙计。念汐边带儿子边做生意，两头兼顾，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有滋有味。

等到存项丰足，看看火候差不多，念汐与王霆商议，将余款拿去做投资，投了铁矿。如今政局纷乱，各处都在打仗，军备吃紧，钢铁乃必需之物，价格准要浮动。用钱生钱如滚雪团。而念汐心底的打算还有一样，就是教他逐步地脱离原来那圈子，为将来留些余地，好做正经买卖。

洪全发牵线，给介绍了个茶商，据说极富，到处开着买卖行，让好生招待。王霆既没在，念汐便将小虎托给宝瑟，自己上阵。

到地头会着人，念汐便领着先上门面瞧了一瞧。恰好正在翻修，刚刚弄完一半。念汐便给他细细地介绍，这地段如何地好？对过儿便是行会，那边西街正通着本城最大的富人聚居之地。东街则都是高档的酒楼与茶楼，那些老板与七少都熟得很。这地方正坐于城中央，是最为繁华的地段，可谓寸土寸金，因此价位必定比别处要高。

徐老板则言道，价位不成问题，只要地段好，他满意，价格只管开出来便是了。念汐一面笑着陪他周旋，一面言语上试探，喜好什么口味？喜欢什么玩意儿？买卖打算几时开，开多久？想做什么档次？想找哪类的客户？随说着随转了一圈出来。

她笑指着空的门额，说道：“回头修完了再请本地官长给题个字，烫金的匾额挂上去。热热闹闹地做个新店开张之贺，就算齐全了。”

正说到此，忽地一停，骤然眼前有个熟人闪过。顾松霖街头偶遇她，见她正与人说话，忙低头装作没看见，匆匆自边上过去。过去后方醒悟过来，自感我并没对不起她，是她对不起我，为何我要羞惭？一时暗自后悔。

念汐只稍停，便神色如常。怪道当初那般刻骨铭心的人，到如今逢着也就无波无漪。她向那徐老板道：“徐老板晚间若肯赏脸，容我邀个东道，‘熙福楼’雅间开一席，也叫上几个本地的朋友。可别怨我一个妇道人家太冒昧，谁叫当家的不在呢？您可一定要来。”

两人略客套两句，那边点头应了。谢念汐叫长生过来，低声吩咐：“你去‘燕平书寓’找无忧姐，跟她说是我说的，让她找两个乖巧伶俐会说话的女孩子，晚上应局。得是那上得了台面的，切记。”

打点完毕，刚要回家，宝瑟却已来了。念汐诧异：“你来做什么？”

“姑娘，家里来了个女客，指名道姓地要找你。”

“女客？”

宝瑟吞吞吐吐，“我觉得……我觉得有点儿像……”

“像什么？”

她凑近耳根，悄悄道：“那气派有点儿像七少的太太。”

王霆的太太，金家的千金金碧桂？

这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瑶佳今日没课，本来一人在家温书，王霆出门未归。骤有贵客到访，瑶佳见了唬得不敢下楼，就立在楼梯拐角上，拿眼睛偷瞄，实在瞧不真切。只隐约瞧着那位太太身形略丰润，个子高挑，烫得一头时髦的波浪卷，衣着光鲜靓丽，仪态万方。她心道，以往听说准二姐夫有位夫人，是个留过洋的大家闺秀，没想到这般漂亮，真如洋画上的大明星一样。如此想着，未免有些自惭形秽。

那位少奶奶见府上无人接待，也不急，就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品茶一边等。约莫过了一刻钟，念汐乘车到家，两人打个照面。念汐见她珠光宝气，年纪较自己稍长，月貌花颜，举止矜贵，便温声和颜道：“回得晚了，失礼，请坐。宝瑟，看好茶来。”

金碧桂不动声色，暗暗将她打量几眼，唇角微曲，道：“无妨，并没等多久。”

宝瑟重新斟上茶，用的王霆送予念汐私藏的贵州湄潭翠芽，色赛翡翠，汤亮味甘，以其醇厚爽口闻名。金碧桂呷了一口，不禁颔首，果然甚好。

谢念汐心念疾转，暗想，王霆原来说好不日便至昆山探望她，她怎么独自一人悄悄来了？啊……莫非是因小虎的事。是了，我离了顾家，与七少的事到处传得沸沸扬扬。虽彼此心知肚明谢小虎到底是谁儿子，可外间的人并不知道，所以这位少奶奶要来找她理论倒不稀奇了。

想到此节，她心中有底，也就不至如没头的苍蝇找不着北，乱猜一气，于是便道：“不巧七少刚刚出了远门，恐怕四天以后才回来。”

她放下茶盏，开门见山道：“我不找他，我今儿是特意来找你的。”

“喔？”念汐笑道，“承蒙青眼相加，念汐受宠若惊。请问有何贵干？”

她思忖，接下来必然是要说你与他的这个儿子来路不明，不可如此稀里糊涂便入王姓族裔。之后，或者给钱了事，或者动用些势力手段逼赶出门，亦所多见，不足为怪。倘若是这样，念汐也就打算将孩子本来的来历照实情道出，顺势将对方疑虑打消。反正她原也没想叫王霆硬认松霖的儿子做亲生儿子，更没打算要将亲爹是谁就此瞒骗小虎一辈子。有了这些计较，所以不怕接人家的招。

一千一万个没料到，对方压根儿没提儿子的事。金碧桂继道：“原有一事奉恳。只是这件事情，有点儿为难，除了你恐怕再没别人可办。”

此话未免太谦，把谢念汐吓了一跳，忙道：“千万别这么说，怎么连‘奉恳’都出来了？这我可无论如何都当不起。太太有话请直言，若办得了，念汐不敢推辞，自然尽心尽力。若办不了，也不敢信口开河胡乱答应。”

“只要你能尽力，倒有一半的把握。”她顿了一顿，又道，“我才自上海来，原想给七少爷捎个话，老爷子……近来怕是快要不行了。”

她心中一沉，往日早听王霆提说过，说老爷子这两年得了痨病，医院里进进出出，没有间断过，拿药吊子焙着。据说大好是不能够的了，只看耗到什么光景罢。可他与老爷子早年有许多嫌隙，除上回结婚回过一次家外，就再没回去过。而上次回家，父子两个心结未解，其实几乎也没说上两句话。

念汐道：“大夫怎么说的？”

她摇头叹息道：“大夫说，也就数月的时间了。因此连院也不曾住，就在家中养着。近来话里话外越发念着七少，明话虽不说召他回去，可谁能看不出来？七少素常喜欢你，他性子骄傲，又固执倔强，旁人的话一概不听。你若劝他，或许还有三分转圜。”

念汐立道：“这是大事，自该回趟家的。我今天便给他拍电报知会一声。恐怕他那边现在还不知道信儿呢！”

“我往昆山打过两通电话，只说他去那边露了个面人就走了。因此刻下恐怕已在回程路上。等他回来，你好生劝劝他，若能劝得动，你们两人就一同回上海。这也是老爷子的意思。”

念汐听说“老爷子的意思”，登时为了难。若追根究底起来，她与王霆虽有夫妻之实，又没夫妻之名，连个妾室都不算。跟了他回去自己倒不妨，可眼前这位正牌夫人呢？可不碍着人家了吗？然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由头来推辞，就沉默不语。

金碧桂察言辨色，看出她心思，道：“你不用犹疑，七少属意你，老爷子是老早以前就晓得的。老爷子最疼七少，这些年他人虽在外地漂着，可一举一动，他爸没有个不看在眼里放在心里的。若不肯容你，必早就想法子撵走了，也不是什么难事。既这么说，那就是要认你的意思。”

“谢少奶奶大度，只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才说到这里，对方已是一愕，禁不住掩口大笑：“少奶奶？哎哟，哈哈哈！你叫我什么？少奶奶？”

她拿手轻拍大腿，乐道：“少奶奶倒没有，老奶奶倒有一个。你将我当成谁了呀？”

念汐见她这个形象，就知自己误会了，“恕眼拙，您是？”

“我姓杨，可不是老七的太太，我是他的小妈呀。”

怪道念汐只觉她身上气派颇熟悉，并不似寻常闺阁脂粉，第一眼便甚感亲切。这位小妈杨素贞原是上海极负盛名的交际花，遇着王义夫后嫁了他做小，以寻个后半世的倚靠，便收了艳帜。王霆与亲爹不和，与这小妈关系却一向不错。因杨素贞待小妹娇雅如同己出，王霆很为感激，所以对她种种事迹亦多所提及。

两人一见如故，尽管隔了辈，其实岁数相差并不大。过去又同为欢场中人，越发有许多话题可讲。念汐便将自己三妹瑶佳叫下楼来向素贞问好，又把如何离开顾松霖随了王霆的始末缘由大略叙一回。

杨素贞柔声道：“别瞧老七平素有些不正经，其实几个兄弟里头真要论精明强干，数他最为拔尖。我冷眼看了几年，老爷子面上不便表露，怕落下话柄，实则心里最最偏宠着的，就他一个。老七是个万事不上心的人，在家从没提过哪个女子的名字，单单就只在我跟前提过你。”

她听了，不好作答，便笑着低了头。素贞接道：“王家如何发的迹，想必你早也都尽知底细，那是不必瞒人的。因此咱们家里并不像小门小户，或者那些固执的旧式家庭，有许多门户之见。相信你也不是那等胶柱鼓瑟，食古不化的人。什么正房偏房，初婚再婚？都不过是个虚名而已。况且老七那桩婚事，本有他苦衷所在，并非他自己的意愿。他常年在外，身边也确实少个知冷知热的人。老爷子说有个女人在，倒还好些，只他觉得到底还是见上一面，才好放心。”

对方将话说得这样和软周全，念汐当然不能再行拒绝，点头道了个“是”字。

素贞见诸事已皆妥，不多大工夫便起身告辞。念汐急忙留客，请她索性就在府上宿夜。素贞却坚辞，道：“你是不知道，老七性子有些叛逆。若见了我，怕他以为是老爷子特意派我来做说客，碍着我在这里，就更加不会走了。我若不在，那还好些。而且我晚间还赶着回沪上，老爷子跟前离不了人。”

念汐听她这么说，不便强留，一路送至门口。

王霆三日之后到的家。他们彼此之间早有默契，到家后谁也不提那边的事。因此念汐并不多问，早叫宝瑟给预备下热水、干净毛巾等。想一路之上风尘仆仆，吃住多所将就，定没睡多少整觉，便打发他赶紧洗了好歇息。哪想他刚洗没多大工夫，就急着大喊念汐名字。她不知何故，慌忙上楼来瞧，给他使坏一把搂住。

都说小别胜新婚，二人温存过后，好生睡了一觉。翌日晨起，宝瑟敲门问何时开早饭，念汐就让把饭端上来，在房里用。王霆会错了意，歪在床上坏笑，问：“怎么要在房里吃？你是想在床上吃呢，还是想在床下吃？”

念汐交叠了腿，捡起地上玻璃丝袜往腿上套，“别说笑了，我有件正事跟你说。”

他眯了眼，看她低下身子，小腹紧贴大腿，脚尖绷得直直的，正往大腿根上套袜子。加之浴袍微松，青丝正散在胸口上，模样可爱兼且撩人，当真活色生香。于是探身握住她的脚踝，拉过来亲了亲，哂道：“不能明天再说吗？”

“不能。”她将脚抽回，打量他心情尚可，不如打铁趁热，“先说正事，说完了，你爱怎样都依你。”

“这是你说的，别反悔。”

念汐便将小妈登门，老爷子病重，想他回趟上海的话试探着说了出来。才说一半，王霆的脸立时沉得如铁块，神色当真要多难看便有多难看。念汐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马上住嘴。

过了好一阵，她小心翼翼低声问道：“毕竟不是件小事，你看什么时候动身合适？”

他赫然起身，披了衣服便出门，将门重重一摔，下楼撞到宝瑟，手里端的东西稀里哗啦打翻在地。宝瑟不知何故，“哎”了一声，险些摔倒。王霆却不闻不问，径直扬长而去。

谢念汐整衣追出来时，他人已去得远了。宝瑟诧道：“姑娘，七少这是怎么了？”

她叹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第十六章　新仇旧怨

谢念汐原以为他不过一时之气，赌过这阵子气去就好了，不想时至晚间仍没回来。左右等不着人，再回想走的时候是那个光景，由不得她不忧心。赶忙叫上长生，让司机把车给开到大门口。

她先去赌场，伙计说今儿一天没见过七少人影；再问有没有去过洪全发那边，也说没有。念汐心头打鼓，转头去他平日喝酒的几家酒楼挨家地问，还是说没有。这下可犯了难。他以往会去的也就这么几个地方，自同与念汐在一起后，连花街都绝足了。这个时辰，能去哪里？

念汐吩咐司机道：“你开着车，慢慢顺街绕。长生，你眼神比我好，替我看着点儿。”

先在几条较繁华的街面上找，一无所获。长生忽然想起原来他们传递消息时常去的胡同口七棵大柳树。于是掉转车头，还没见到柳树呢，刚刚路过河堤，长生陡然瞥见王霆高高坐在堤岸上，不知在想什么心事。念汐忙叫停车，叫长生留在这里，自己一人走了过去。

凉风习习，岸边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她来到跟前，挨他坐下，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她静静坐了一坐，轻轻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之上，感到他似动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听他沙声缓缓说道：“我妈原来……是十里洋场的舞女。”

这话，她很早以前便听过。还是在两人初遇之时，被洪全发关在家宅内，闲聊时曾提过一句。那时候，谢念汐曾问过他猜不猜得出自己是做什么的。他一眼便看穿她的倌人身份，非但未觉低贱，反甚为亲近。

王霆扶着额，叹了一口气：“我看过她早年的相片。算不得多么好看，可是温柔可亲，与她日后的模样全不相似。她出道做这行时才十五岁，寄在一个姨妈府上，拜了人家做‘干娘’。一应吃穿都由她干娘管待。十六岁时身边已经有了不少熟客，只是因为年纪还小，所以不让出师。到二十岁上下，在上海舞场内算得上当时顶尖的交际花了。”

“她在二十二岁正负盛名时，逢着我爸，我爸当时十分喜欢，就半强半诱收了房，行四。算是第四房的姨太太。那时她还有个恋慕的男人，是位正经人家公子，两人交往了三四年光景。本来彼此十分有意，可因为我爸是帮会中人，又在上海颇有权势，那人怕惹火烧身就销声匿迹了。因此我妈跟着我爸本就是不情不愿。”

“我妈二十二岁嫁人，年纪轻，加上自幼受惯了周遭人的宠爱，性情未免有些狂傲。我爸虽然出身市井，但在为人与治家上却很古板，在外又要面子。我妈因怨恨他当初逼娶手段太狠，所以常常在外人跟前对他不假辞色、冷言奚落。一次两次犹可，三次四次之后，别说我爸，上边那三房早已容不下她，背地里百般作践。我爸虽然想撵，可是新娶不过半年，若撵出去他怕面上不好看，就在别处置了间房子给她搬过去。每月送钱米，自己却不过那边。”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我妈肚子其实大了。后来到了五六个月时，体态实在遮瞒不住，才有人悄悄去回了我爸知道。我爸这才上门探望，我妈对他理也不理，他见到这样，只好放下钱就走了。临走时跟她说：‘我知道你心里还想着谁，只要你还想着一天，我就一天不会叫你好过！’”

念汐听得入神，心中未免有些嗤之以鼻，暗道：怎么天下男的全都一个德性？你管得了天管得了地，还管得了人家的心吗？

“我妈当时只以为他这话说说而已，没往心上去。那年冬天我出生，我妈很高兴。据后来老用人说，‘姨太太好几年没曾露过笑容，那一段时间可是高兴坏了。’后来我跟着她，长到十岁，一直由她带着。我爸偶尔来，印象里来得极少。即便来了，也不坐，也并不瞧我，那时他给人印象极坏，我不喜欢他。”

“其间来过一回客。那客人是她从前恋慕的公子哥儿，辞别父母打算留洋。临了路过上海，就想来望她一望。这些事情都是我后来知晓的，彼时小得很，纵模糊感觉到些，也不知就里。当时坐了坐，茶还没冷便走了。不想这下传到我爸那里，他登时勃然大怒，当即便找人将那位少爷绑了来拷问。并没拷问出任何奸情，只是他气不消，剁了那人一只胳膊才放人走。我妈听说后连哭带恨便病倒了……”

说至这里，她感他身上似轻轻一颤。念汐向来只见他人前人后桀骜不驯，嬉笑怒骂随心所欲，从不曾见过他这样脆弱伤感的一面。

王霆说到此处，声音越发低沉，语调更加缓慢了：“……算来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还算正常的模样了。那几天里她就躺在床上发怔，不笑也不说话。有次我看她实在太难过，就想同她说说话。可她一看到我，立时神色大变，把我推开，口中嚷着：‘你是他儿子！你走开，别碰我！’恰好我爸在门外听到，就冲进来，将我带了出去。不知他们在房里说了些什么，后又听我妈哭喊着追出来，可那时我已看不到她了。”

“自跟着我爸回公馆，他就把我关了一段时间，不许我回去看我妈。他送我去念书，我与他不睦，所以故意不念，打小时候起便出去与外边三教九流的人物混在一起，为此没少挨过打。他越打，我就越跑，最后索性将书烧了，学自然也就上不成了。我们家里我是除我爸以外唯一一个不识字的。众兄妹里，他揍我揍得最多最厉害，不过别人都说他最上心的人也是我。我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再后来，你差不多也能猜得着了。直到十五岁时，我才见着我妈。我爸不许我去探她，她原来的住处也一搬再搬。我去望她时，她早抽上了大烟，烟瘾极深，几乎日日不离床，成天吞云吐雾。她已认不得我了，同她说话她也没反应，人瘦得难看，只剩下骨头。全没当年的半点儿丰韵。我那时候并不知道她不久于人世，到她病入膏肓，我想再去瞧瞧她，我爸却不准。他曾说过不会叫她好过，所以至死不让我见她一面。由那时候起，我们父子关系便不大好了。”

王霆以前便说过自己的买卖绝不沾烟土，亦提到过老爷子许久以前就收山不做烟土买卖。当时念汐尚觉诧异，须知青帮在上海本就是靠着这门生意发的家。如何父子两个却对此深恶痛绝？时至今日，方揭穿谜底。

而他心结亦结得尤深，断非一两句话可以开解得了。

不过她此刻倒是深能体悟王霆不想回上海的心境。

她柔声道：“不管刻下回不回那边，但家总是要回的吧？你知我怕冷，在这儿坐久了有些待不住。”

说着斜身往他那边靠了靠，果然手脚发凉，以示自己所言非虚。王霆无奈，只好由得她拉起身，两人并肩下了河堤。

宝瑟见他们同回，喜出望外。念汐吩咐备消夜，又让宝瑟拿瓶上等洋酒到房里。既然清醒时说之不动，不如放倒了再问，没准能成。这些花招也都是原来在书寓时平妈妈教的。如今拿来对付自家男人，虽说失于厚道，然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谁叫他的脾气那么倔？

念汐旁观者清，早瞧出他并非不想回去，只是面上抹不开，心内有坎没过去。这时正需人从旁推一把。

既没别人，只好她来唱这白脸啦。

那洋酒斟在玻璃杯里，琥珀色，浸着冰块，越发剔透。洋酒劲道大，易上头，念汐今儿特意叫宝瑟拿这烈的来。王霆本就心情甚坏，千头万绪，正想借酒消愁。他素知谢念汐一向量豪，不疑有他，就你一杯我一杯喝了起来。

念汐边喝边拿好话为他解劝。酒过三巡，她瞧他已有七分迷糊，说话也左一句右一句，不大着边际。于是放下玻璃杯起身过来，挨他腿上坐下，凑到耳边缓声说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又不能都说出来。当年我妈撇了我同人跑了时，我也是这般怨恨。可你有再多怨恨，终还是忍不住要念着他的，对不对？”

也不知他听到没听到，拿手盖住脸，靠在椅背上，默然无语。

“没人强逼着你要怎么样。只是平心说一句吧，当初他至死不叫你见你妈，如今你至死不肯见他一面。到头来你岂非成了与他一样无情无义的人了吗？我断不会信你有这样的铁石心肠，我谢念汐相中的男人，不会如此冷酷无情。”

他捂着脸，隐隐听得笑了一声，竟不曾全醉，夸奖的话倒听得真切。

念汐见火候差不多，便顺势道：“这样好啦，要回不回你自己决定，你若回呢，我自然明日一早便吩咐打点行李，宜速不宜迟。你若不回呢……哎？哎？醒醒？”

恰逢宝瑟推门，便冲她打个手势，“嘘”了一声。宝瑟问：“着了？”

她笑招手，叫过宝瑟，悄声吩咐，明早起来倘若七少要问，你便这样这样这样回答。

王霆晕乎乎，一觉睡到天亮，被人叫起，立时感到宿醉头痛发作，自是欲仙欲死。念汐早给他备下醒酒的东西，哂道：“早让你悠着些，你就不听。自作孽了吧？”

他强挣着爬起，又听外头脚步杂沓，不禁皱眉，问：“好吵，搬家吗？”

念汐故作淡然，答道：“我让宝瑟、长生收拾行李，下午起程回婆家。”

王霆一口茶汤冲口喷出，险些呛个半死。念汐忙纠正：“口误，是回上海。一不留神就说岔了。”

“回……回上海？你先慢着，谁说要回上海了？”

念汐诧道：“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昨天晚上临睡前分明说得好好的，如何又来问我？”

他十分不信，可细回想，只忆得起昨天晚上到家后，两人豪饮的场景。再往后一片空白，到底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情实是全没印象。

她看他神色将信将疑，索性叫了长生与宝瑟进来，道：“昨晚上七少说了什么，你们当时都在旁边听得真切，再说一遍。”

长生就把昨天她教的那套说辞复述了一回：“七少说叫明儿一早早起，收拾东西赶火车。当时我和宝瑟都在房里，听你亲口这么说的。”

“我这么说了？”

宝瑟忙补道：“不但说了，且着急得了不得。所以今日早早便起，刻下行李都已准备妥当了。”

王霆听到此处已猜度是念汐使了计谋，看着她，笑而不言。末后摇头道：“你来，让我瞅瞅你身上藏了什么迷香？居然下套下到我头上来了。”

念汐被他拆穿，登时正色，“却也不是故意要诓你，不过事急从权。这是你的家事，旁人其实插不上嘴。我多说一句，你别恼火就是了。不论过往怎样的过节，终要当面将话讲明。你便不将他当作父亲，他终将你当作儿子。他如今若是心怀愧悔，肯不肯原恕，你总该是要跟他说一句的。不然，反成了永久的心病。你说呢？”

王霆双手交握，支在颔下，沉吟许久，涩声道：“说得是。”

论浮世喧嚣，繁华之盛，放眼海内，怕未有别处及得上上海了。

那种腐朽衰败中开出的奢华，最是绚烂而唏嘘。是谢念汐大约此生此世，梦里也不曾到过的地方。

可命运就是这等奇妙啊。

她若没同松霖闹翻，仍旧在那幢大宅子里做个低眉顺眼、忍气吞声的小媳妇，哪里有机缘走出来亲眼见到这番景象？她若不曾亲眼见过这些，如何知道在那方小小的天地之外还有这样大大的世界？

套用一句老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王家公馆算不得奢华气派，这话王霆早同她说过。因此，车行至门口，见了那扇漆得溜光不镶金不饰银的门扉，并不觉得奇怪。举步而入时，里头却也未必逼仄。宅邸轩敞，透着明亮，风情是洋派格调。与邻舍较之，确算得上朴素了。

王义夫借口养病，这些年来避世不出，往年会中时有人上门拜望，想请之出山。后看他容色委顿，深居简出，屡屡劝之无益，后也就不来了。念汐与王霆两人到时，楼上走廊早高高矮矮、胖胖瘦瘦，聚了一帮人。大多乃家人。有从天津赶来的，有从北平过来的，除在英国的王延，在南洋的立仁、立昭未曾到场外，其余人等皆到得齐整。谢念汐吩咐长生将行李搬到客房理好，把谢小虎交给宝瑟看顾，便随着王霆来探老爷子。

小妈杨素贞盈盈立在当门口，含笑冲念汐一颔首，以谢她从中周全之德。王霆方才明白原来是自己小妈串通了自己女朋友给他做的局，不免一哂，低声向素贞道：“真有你们的。”

杨素贞道：“七少架子大啊，不设计，怎么请得到你？不然，要跟上回一样遣人押着你回来，你又要说我这个做妈的不给留情面了。”

他当即反唇相讥：“所以说后妈难为，你既做了我妈，反回头给我使美人计，有当妈的这么算计儿子的道理吗？”

“甭跟我贫，你要是孝子，我何苦来与你斗法？回回搞得倒像戏里唱的诸葛亮收姜维，劝降似的。”

这话说得众人皆笑起来，原本有些肃穆的气氛立时松快不少。念汐眼角余光瞥见有个小姐打扮的大姑娘站在壁角，正拿眼睛偷瞄自己。据年纪算下来，该当是王霆所说的八妹王娇雅。不留神之际，旁边老大王雷插口问道：“老七，你来了半天，也没给介绍这带的是哪位？”

王霆即道：“不给你们介绍，你们个个都是色狼。”

王雷笑啐，谢念汐忙过来与他兄弟见了礼。大家事前早听说老七在外边有个相好，连老爷子也早默认二人的关系，因此概不将她当作外人。反倒是真正的儿媳妇金碧桂，今日不曾露面，念汐不禁暗自狐疑。

王霆将素贞拉到旁边，问：“老爷子的病情怎样？”

“前天出的院，仍然气喘，不过这两天气色倒好些，没什么大动静。只记挂着你，听说你要回来，精神头好了许多。”

他亦觉不像原先说的那般严重，且大家的神色也不像病情危重的模样。“你先前说的，是故意往重里说的吧？”

“不说厉害些，怕你不肯回。”

王霆听了，暗自叹息：“我进去瞧瞧他。”

他牵了念汐的手，一前一后，推门而入。屋里暗暗的，天鹅绒布窗帘全拉上了，将外边的光线掩得一点不剩，尚漫散着股子熬药的药汤味道。她隐约望见大床上半躺半坐着个人影子，胸口微微起伏不定。

那人转过头来，向他们招招手，沙声道：“过来。”

王霆肃着脸，走至跟前。王义夫先将谢念汐上下打量一番，末后闭眼点点头，“甚好，听说老七喜欢你，如今与你在一起？”

“是。”

“嗯，你先出去。”

她知有这一句，就算长辈点头允可了，于是恭敬退出，反手掩门。娇雅早等得不耐烦，这时忙近前来，低声问道：“我爸怎么说的？点头没有？”

念汐不好直承其意，笑而未答。娇雅见她如此神色，就知成了，握住她手，开心道：“我早听七哥说过你的故事，觉得可传奇了。我向来不怎么出门，好多事听起来就跟书上写的小说一样。姐姐，你可得讲给我听。哎，听说你是从什么书寓里出来的？那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呀？”

她一派天真，口无遮拦，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念汐听她这么说，一时无法作答，便将话头岔开道：“你是八小姐吧？你七哥也常跟我说起你，想不到真人这样漂亮。”

素贞忙过来打圆场，嗔怪道：“娇雅，别拉着人家问长问短，才到家连水都没喝一口呢，哪经得住你这么连珠炮似的？还这么孩子气。”

念汐即道：“不妨事，我倒喜欢八小姐的率直。”

娇雅自悔失言，冲她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王家父子两个，相顾默然。王霆在外边时，任有多少鬼精灵、多少伶俐言语，此时此刻皆化作无声。他在父亲床头立了会儿，自感浑身不自在，又见老爷子并非垂危的模样，便转身欲走。忽听王义夫道：“坐下。”

他只得回转来，在床边椅上坐下。本打定主意不开口，可人到跟前，心里却先软三分。到底是自己父亲，且乃儿时敬仰的偶像。那会儿初混迹市井时，从别人口里听说自己的爹实在是个传奇的风云人物。若然不是后来种种事端，恐怕父子关系要比寻常更为亲近。这等敬仰里夹着愤恨的心情，才最为交煎。

王义夫把他端详半晌，心中甚慰。往日他虽爱这孩子秉性类己，五官长相又依稀有几分像他已故去的妈，所以殊为纵容。可大了大了反越多忧心，怕他这轻狂个性易招祸患。如今瞧他比素常行事沉稳，再不那么离经叛道地公然乖张，知是这几年独自在外闯荡，成熟世故的关系。

老爷子回过手来，抚着床头一只骨灰坛子，王霆脸色登时一变。王义夫道：“这些年，我一直想着你妈，一刻也离不开。就在这里与她同吃同睡，仍旧像她在生时头两年的样子。”

听他这般说，王霆亦辛酸，低下头去。老爷子平生最恋着的是谁，家里众所周知，不算什么秘密。王义夫早先便说过，“我生时不能遂她的愿，终让她落个死后不安。等我死了，任她所求，愿葬在哪里便葬哪里吧，不必同穴了。”因发过誓愿，所以在生时将骨灰带在身边，日日厮守，转眼已是数十年的时光了。其用情之深，可见一斑。

他长叹一声，躺回枕上，不疾不缓说道：“有些话以往不想讲、不肯讲，不过是为一口气。如今半只脚都进了棺材，才发现什么一口气、一张脸面，都是假的。正应了‘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王霆听这话甚不吉利，便道：“别说这没意思的。”

王义夫微微一笑：“人哪还有不死的，临死把话说开，不留憾恨才是对的。不然我留着一车肺腑之言不讲，死了岂不孤寂？你既回来，那就是你终于肯听我一回话。两件事，我都要一一跟你说明白。”

“说就是了，我这儿听着呢。”

“第一件，就是你妈……”言语至此，喉中一哽，“你妈和我，上一辈人许多恩怨，你当时还小，不能尽知。我只要你明白，无论多少恩怨是非，延祸不及子孙。我待她不能说好，她自己也有对我不起之处。然而逝者已矣，恩怨便该了结。我的错处，是不该不叫你见她最后一面，可原因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当时她抽大烟烟瘾太深，临逝前神志已很不清醒，模样也……我不让你见，是不想要你记得她最后……是那个样子的。”

王霆听他说得诚挚，绝非作假，不由得不信。其实这推测他从前脑子里也有闪现，但王义夫既不说，他心里就不肯如此推定。刻下听他亲口说出，倒觉悬着许多年的疑问终于释然。

“第二件事，咳咳，就是你的婚事。这事犹比上一件事更加重要。这事情，为……为难你啦。”

王义夫一生没跟人说过“抱歉”二字，亦一生不曾向人低过头。此刻将话说到这个地步，恐怕是今生头一遭。王霆心软，立时便道：“也没什么为难的，一桩买卖罢了。”

他合目，深吸一口气：“好一桩买卖啊，搭着合族上下，多少条人命？这买卖，做与不做，皆在两难。”

“人都说，盛极而衰，什么样的生意若做得太大、战线拉得太长，就有赔本的风险。况且帮会一道，历来不是正路子。乱局之中，还能就中取利，时候一长就未必能在上海立得住脚了。”

父子两人，倒英雄所见略同得很。王义夫轻轻颔首，“帮会能够起得来，其根基不过是借洋人的势，在租界里自立为王。于今政局纷乱，日本人步步进逼。明天如何改朝换代，谁都说不好。所以我想说，早日抽身为妙，不必恋栈这些利欲。可是人在其中，太多时候身不由己。杜先生是何等算计深沉的人物？岂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头？”

他口中所说的杜先生，自然不是别人，是指帮中大佬杜月笙，既结交南京汪伪国民政府，又卖好于孙文一系。只哪边都不曾明摆了立场，欲待天下大定后再做盘算。彼时国人抗日情绪高涨，暗杀之事可谓层出不穷。

王霆道：“金家虽说不是汉奸，可到底后台生意都与东洋频繁往来，跟南京那边联络不少。真要翻出来，里头的勾当不足为外人道了。这个时候，两家结亲，当然会有攀附之嫌。”

“这也不是我自己的意愿，是‘其他人’的意思，你心里有数就得了。所以我不叫你过昆山去，让你远着她些，也是这个道理。我这儿已有了退身之策，等我……等我身故以后，家里定会有一场乱。你们兄弟几个长年分散各地，恐怕到时候群龙无首，容易为人所趁。我有份遗嘱，交在素贞手里。先就给你个明话，你们兄妹八个都不在会，所以攀扯起来他们都不存嫌疑，唯独是你，有些危险。到时你大哥同着素贞与老六去香港，娇雅我托付给你照顾，你带着她远走高飞，下南洋找立仁、立昭。立昭那边上月我已去过信了，一切皆安排妥当。”

说着，拍拍他手背，语重心长道：“最怕就是到时候，你会成为众矢之的，兵荒马乱的，脱不开身。几个孩子里，我只叫你去担这份险，是因我知道只有你，担得起。他们都没这个机智，也没这份胆魄。”

王霆一笑，“嗯”了一声：“这还用说吗？不想想我是谁的儿子？”

王霆与老爷子说过话后，便与念汐在客房住下。晚间又把这些话掐头去尾给她讲了一遍，他自己倒不怎么忧心，反是念汐听了，忐忑难安。加之以往还有过一次遇刺客暗杀未遂的经历，能不提心吊胆？王霆自己因从小就混的帮派，于这些险事上早如吃饭喝水一般，习惯了，就拿话逗她，道：“那我要是被人杀了，你哭不哭啊？”

“哭。”

“真哭？”

“哭你个头！”

随说随将枕头朝他脸上丢过去。

老爷子的病况一向起起伏伏，大夫亦没个定见。兼或逢着亲伦团聚，神清气爽，近两日间竟渐趋好转。面上添了红润，饮食也略增。众人看了，都甚感欣慰，悬起的心也便放回腹中。

一住多日，公馆内较之以往热闹许多。娇雅很是喜欢念汐，常常借故来与她做伴说些闲话。娇雅本乃大族深闺中娇生惯养的小姐，素常生活起居十分沉闷，对外边的人事物几乎一无所知。王霆与她虽感情上亲近，可长年不在家，在家时更不会给她说外边的故事。骤有个大姐姐与她说笑逗趣，自然开怀不已。

其他的兄弟，长兄王雷同大嫂子在别处还有住处，老六俊清未娶，房间挨着老爷子。除娇雅外，也只王霆与念汐两个睡楼下。早晚探视以外，王霆尚要帮着理事。他是后生晚辈，既回沪上终究该露个面，执晚辈礼，向从前帮衬过自己的道上前辈问候一声。会中人所询，无非也就是王老爷子病况如何，及他此回回来有什么打算，等等。七少照例客套敷衍，将父亲病势说得甚重，其余则答得模棱，不欲深谈。他乍离几年时间，突然回来，时移物易，万事皆须小心在意，步步为营。

这天话毕，驱车回程，路过点心店，想起念汐跟他说爱吃糟田螺跟排骨年糕。就叫靠边停车，让长生下去买。正候着的工夫，抹眼过去个人影，大感熟悉，继而诧异。王霆叫那司机下车，将路上过去一个野鸡打扮的女人给带过来。

那女子妆容妖娆，扑得厚厚的粉，眼圈乌漆麻黑，柳腰轻摆，带笑近前。王霆等她弯下腰来，猛地将她膀子一拉，拉近跟前，盯着细看。果然应了心中猜测。

“你姓朱？”

她骇一大跳，仓促间不及辨认，忙摇头道：“老板敢情认错了，我叫林瑞霞，不姓朱。”

王霆双目微睐，冷笑松手。她正急着脱身，这一松手，差点儿跌在马路牙子上。看得明白瞧得清楚，当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不是当年勾搭皇甫宁私奔逃走的“容莞院”头牌朱月娥，又是谁？说巧，未免也太巧。想不到他们跑路到了这里，偏偏还就被自己给撞见了。

朱月娥亦觉他眼熟，可究竟时过境迁，她与王霆从前又没打过太多交道，所以到底不曾认出来。然人家一句道出她本姓，自然方寸大乱，还怕是从前的债主找上门来。

王霆懒得与她为难，只挥手遣道：“走吧。”

她如蒙大赦，忙忙蹑脚跑开。王霆看着她走入狭巷中，对跟从之人沉声吩咐：“找人查查她的住处。看她跟谁在一起。”

今天日子特别，有奇遇的可不止王家七少一个人。

念汐正同着娇雅一起教小虎识字，宝瑟忽急急上得楼来，可见王家小姐在旁边，吞吞吐吐地不敢说话。念汐便知有异，将她带出房来询问。这一问不打紧，竟有个再也想不到的人找上门来。

“门房说，大门外头有位姓顾的太太，说有急事要见姑娘。看门的不让进，现人在外边候着呢。姑娘，你……见不见？”

傅南琴？她为何来访？

“请她进来。”

一别数载，她还是那个样子，模样比原先更见老了些。纵是如此，到底身份做派不曾丢，仍是娴静淡漠，不曾把个“急”字放在脸上。

可念汐晓得，若非有大事，她怎么可能会求告到自己的头上来呢？

落座看茶，南琴果然只端一端做个样子，立时便撂下。念汐便知自己猜测落实，不慌不忙道：“太太，许久不见，别来无恙？老太太可安好？”

南琴诸事无心瞒她，照实说道：“老太太年末时走的。如今家里就剩我、文玉、松霖。她走得突然，倒也好，没曾受罪。”

乍听顾严氏离世的消息，谢念汐既不觉大快人心，更没任何悲悯之情。回想这老太太一生汲汲营营、待人刻薄、口舌刁毒，结果也没等到自己想要的亲孙子。死后并无一人念及她任何好处。于是淡淡“嗯”了一声，不予置喙，再细听傅南琴登门拜访的缘由。

南琴面露难色，艰难启齿，道：“从前，你在顾家受了不少委屈。若还恨着我们，也是该当的……”

念汐即刻打断，斩钉截铁道：“不恨，也无怨了。”

存爱，才有恨；有情，才会怨。她对于顾松霖，已经没那种感情，早就消磨殆尽了。

南琴自是懂得其中道理，怔怔瞧她许久，方才点点头，轻声说道：“你这样大度，我也没想到。既如此，后边的话反倒容易说。”

“直言来意吧。”

“松霖……时日无多。”

念汐听得一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什么？时日无多？这怎么话说的？他方当盛年好好一个大男人，如何时日无多？

南琴音已哽噎，强抑伤悲，道：“自老太太去后，他身子便一直不大好。初时没在意，只当作小病来医。不想医着医着就给误了。上月查出来，已入膏肓……刻下尽管将病情瞒骗着他，但据我看，他自己……也猜着三分，就说想见见你。”

后边的话，没有听真。念汐出了一会儿神，才慢慢地缓过来。这些事，听着竟如梦幻，竟不似真的。

南琴见她半晌没说话，心先灰了三分。想到临行前松霖那般渴盼的神色，又不忍就此作罢。丈夫临终唯一遗愿，总要设法替他办到，于是低声下气，恳求道：“不念其他，只念着你们往日一场的情分上，请你去望他一望。他纵然走，也能走得安心啊。”

是啊，往日情分一场。虽已过去，但到底是做过夫妻的人。

她涩声道：“自是该去的。”

听到这话，南琴方才放下心来。

天刚擦黑，王霆到家，还没歇过味，长生便将从宝瑟那里听到的消息透露给他。说顾家大奶奶今儿黄鼠狼给鸡拜年来了。王霆诧道：“干吗放她进门？怎没叫人给轰走？”

“姨奶……姑娘吩咐给让进来的。”

然后又将顾松霖重病，请念汐去望一望的事一五一十告知了七少。王霆的脸色当即阴云密布，糟到极点。恰好念汐没在家，陪着娇雅出去了，无法即刻拘来审问。宝瑟乖觉，看他面色不善，忙劝解道：“姑娘心肠软，况又是病重人的请求。不去怕心中过意不去。先生都快……”

“快死了？死得好！”他向来说话恣意得很，不似松霖那般内敛，不喜欢谁就是不喜欢，掩饰都懒得掩饰，直截了当道：“死得妙！他顾松霖要死了，我王七就在上海敲锣打鼓，鸣鞭放炮，开开心心送他上路。”

说着冷笑一声，自入里间去了。宝瑟与长生面面相觑，无可奈何。

七少什么都好，就是乱吃飞醋这一点实实地令人招架不住。

念汐回得略晚，同着娇雅在外边吃过才回。不想一回来宝瑟便跑过来，冲她挤眉弄眼，拼命打手势。谢念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奇道：“你中邪风了吗？怎的眼皮直抽？”

急得宝瑟悄道：“七少……七少……”

后半截话没来得及出口，王霆早下楼来。劈面看见，二话不说，抢上前把她打横扛在肩上就走。这阵势真像在自己家里抢了压寨夫人。宝瑟、长生、娇雅三个瞧得目瞪口呆。

念汐俯身趴在他肩头，心说这人准是又上哪儿抽了疯了，且看他到底要怎么样。王霆把她扛到寝房内，反手关门，将人往床上胡乱一扔。她才想起身，给他一手按住不叫起来。王霆横跨，虚坐在她大腿上，神色到底是有三分恼怒，皱眉说道：“我正有话要审你呢！”

她听口气，猜度到大约为了南琴之事，便笑着躺了回去，“那就审呗。”

“不准笑！我问你，傅南琴来做什么？”

“你都知道了，何必问我？”

“看你这意思，是应了她了？你都没问过我，便应她？！你当我死的吗？”

“哟哟哟，这么凶干什么？女人是拿来疼的，又不是拿来吓的。都被你吓得忘了要说什么了。”

王霆掰开她的手，“甭跟我装蒜。你就直说，是不是还惦记着你那个前……不对，是奸夫？要是，你赶紧言语。老子立马给你们腾地方！”

好嘛，这醋吃的……

“这话问得奇怪。我惦记他干什么？都已经休出门的人了，他现如今也不归我惦记。有人惦记呢。他惦记的怕也不是我，而是……”

“儿子”两字不便出口，她便将眼往隔壁小虎房间抹了抹。王霆就明白过来。念汐又柔声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谢念汐如今心里只惦记一个人，除他之外，其他男人都是粪土。”

“这话我爱听。”

“你爱听呀？”正说着，她忽将手一探，揪住王霆的领口，翻身将他拽躺下，自己骑了上去，登时放下脸，厉声道：“说完你爱听的，就该我来审你了。老实交代，今天逛马路时招手叫鸡是怎么回事？说！”

王霆一怔，方想起朱月娥那件事，还装糊涂，“这话从哪儿说起呢？”

念汐见他犹不老实，不动刑断不肯招供的了。二话不说下了他的皮带，蜷在手里，照准左脸，佯装要抽，“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给你个狠的你也不认得姑奶奶是谁！”

王霆忙挡住，笑道：“我说我说，今天那路上碰到的人，是你再也想不到的。‘容莞院’头牌朱月娥，虽化着浓妆，可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吃了一惊，“朱月娥？皇甫宁的相好？她？”

“我叫人盯着，寻她住处。让找着了就给送个信过来。你怎么又呆了？真不该跟你说。咦，不对，不是说好今天我在上边的吗？你怎么又跑上边去了？”

念汐心道：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第十七章　迟到的复仇者

这世间，有些情是可以忘的，如顾松霖之于她。

这世间，有些谊是没法子忘的，如死掉的许若璧。

冥冥之中，一定还是有些因果报应的道理，她信。她好友的冤屈，生前讨不着的公正，落在她身上，末了得见真章。

许若璧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话大有道理。

若璧的过错，是不该怀着那样刚烈的真心去待一个错误的人。以至于遍体鳞伤，生无可恋。

然则她，多少总是勇敢的。

这更衬得皇甫宁的利用如此冷酷卑劣。

情就是她怀中所有的璧，璧碎难全。其实她早该明白，世上哪有山盟海誓、情比金坚这回事呢？

栖身风尘，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无争便无得。要么一心一意往前走，要么粉身碎骨。

谢念汐在出发去会故旧之交前，心里便是这样想。

四马路，又有一说称“布道街”，得名于英国传教士来此传教的缘故。上海开埠后，便有秦淮画舫入黄浦江之亮丽景色。后太平军据东吴地，禁娼。苏、扬二州妓女亡奔入沪，渐次以会乐里、同庆里为中心，周遭慢慢成其声色风月场所。东起中和里，西至大兴里，北起三马路公阳里，南至五马路庆云里，灯红酒绿，夜夜笙歌。

虽说这地界繁华，有着高档的长三书寓，可也不乏没钱拿不着工部局所颁执照的游妓，俗称“野鸡”。她们只好趁着夜色在街头拉客，赚两个微薄的卖身钱。这些人，也有挂靠皮条客的，也有自营的。自营的更惨淡些，常被赶来逐去，不得不到处躲藏。

那朱月娥以往曾做过红牌倌人，然在外省漂泊几年颠沛流离下来，一则过了鼎盛年纪；二则诸多忧患，致令容貌多现沧桑；三则皇甫宁一向好赌，她自己又喜奢靡，带出来的钱财没多久便挥霍一空。所以没上两年，便重操贱业、再堕风尘。可以如今的姿色身段年龄，入不得上等堂子，只能去站街，成日风餐露宿、温饱难继。一连三天一单客都没拉上，饿得难忍，只得提前收工，徒步穿街过巷。

她哪里想得到暗中有人跟踪，因此并没提防。来到一幢黑洞洞、破落小旅馆内。皇甫宁早先在这里租了个小单间，两人勉强挤着住。他也不务工，只靠着朱月娥拉客得来的钱养活两人，钱亦不留过夜的，日日仍旧去赌，脾气越发坏了。看她空手回来，劈头便打，一面揍，口中一面骂道：“贱货！哪里躲懒去了？我看一日不打你，你是一日比一日散漫。没拉着客你回来做什么？！”

月娥被他打得起急，也就还了两下手，边躲边泣道：“我在外头容易吗我！回来还要被你欺负。昨晚上才有局子里的人来查，幸好跑得快，不然就被抓了。饿得发晕，忍不了才回来的，你就打！你怎么这么狠的心哪！”

他赌瘾上头，早忍了大半天光景，如今一个钱没落着，大为光火，操起茶壶朝她扔去，“贱人，不是因为你我他妈能到这步田地？还犟嘴？成，你一人待着吧，赶明儿我就回老家去！”

幸好朱月娥闪得快，茶壶再偏三分便要碰着她脑门了。听他又说起回老家的话，她越发大哭起来，跑上前抱住他道：“没良心的，你把我哄出来又不管我啦！当初是谁说要一生一世待我好的？你倒还有个家回，还有你的小少爷可做。我连家都没有，你走了，让我怎么办——”

她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皇甫宁早烦了，甩开手，夺门而出，一气跑到外边马路上，给风一吹，激灵灵打个冷战。方才说“回家”的话，其实也只嘴上说说。他放着好好的少爷不做，当初跟个倌人跑出来，老爷子气得暴跳如雷，当月便登报断绝了父子关系。他现在要回去，家里不会让进门，自己亦是颜面无存。

想当初，哎……还想什么当初呢！

却在这时，忽听背后有人说道：“皇甫宁，有位贵人想见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吓了一跳，不明就里。贵人？什么贵人？我在上海哪里有门路认识什么贵人？

没等回神，眼前发黑，给人打了一闷棍，扛起来就走。

他眼冒金星，腕子给捆得结实，动弹不得。脑中一团糨糊，想不起自己几时得罪了道上人，竟会光天化日被人打杠子？没多大工夫，就听见水声，莫不是到了黄浦江边？果然下码头上了一只小船。掌船的人将船撑开，离了岸。

船行至江心，看看离码头甚远。皇甫宁才然想起身，给旁边人一脚踹在膝弯内，喝道：“跪着！”头套被摘去，便见一位靓妆炫服的美貌少妇，端坐在上，双手笼在毛茸茸的羊皮手围中，跷了腿，注目凝神瞧着他。

乍看第一眼，只觉艳而煞气，三分胆寒。第二眼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你是……谢？谢……那个……”

她微微一笑：“我不叫谢那个，我叫谢念汐。想起来了吗？”

皇甫宁神色大变，如五雷轰顶，“许若璧的……”

“小少爷，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好凶猛的一句别来无恙。

皇甫宁真巴不得自己尚在梦中，再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逢着她。“燕平书寓”三位红牌，许若璧，花无忧，还有个最难惹的谢念汐。她？在上海？还这等架势？许若璧呀许若璧，难不成是你阴魂不散，借着她向我讨债来了吗？！

他这边越是面色如土，念汐那边越是媚眼如丝，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心下叹息：你若当初能预见他如今这等模样，大概也就不会跳楼了吧？

谢念汐柔声道：“小少爷，别害怕。找你来，不过是因我那位朋友临终前一个嘱托，叫我务必转达。可你浪迹天涯，漂泊无定，实在难找得很呀。好在今天偶遇，这真是上天有眼，你说对不对？”

皇甫宁心念疾转，忙道：“姑娘在上，你的朋友许若璧她……她当年是自己跳楼死的，不是我逼她跳的。她的死，断断与我没有半点儿干系。”

念汐冷笑一声，摘了手围，安抚他道：“我也没说要找你算账啊，你这么害怕做什么？我寻你，是有些若璧留下的值钱东西说要给你。长生，拿过来给他瞧瞧。”

他一听“值钱东西”，双眼立时发光。长生搬过一只匣子，冲着跪在下首的皇甫宁，念汐开了锁，明明白白打开来。皇甫宁一看里边的东西，眼睛就发直，颤声问：“这都是给我的？”

“原本都是你的。”

“原本？”

她自袖里摸出若璧那张遗嘱，一字一字漫声念道：“今既见信，想我身必已至泉下，且含冤难瞑。望你以我为鉴、以我为戒，勿将真心轻付于人。囊中珠宝，尽托于你，他日若得见那负心人，余愿效十娘沉江之事，以报他离弃之恨、背义之殇。”

她又重复道：“‘余愿效十娘沉江之事，以报他离弃之恨、背义之殇。’听得可清楚了？长生，把东西扔到江里去！”

长生掉手将那些闪闪发亮的珠宝往江上一撒，好一派满天花雨、光芒璀璨。皇甫宁一声惨号，因双手缚在身后，双膝在地下连连跪行数步，探身望去。不过忽闪之间，尽都消失于潮头。这么多珠宝，这么多钱！都没了？！都没了？！

原本都是他的！

念汐拍拍手，好整以暇道：“好，现在她与你的事，已了结了。接下来，是我与你的事。”

若璧不想找你讨命，不代表我就不想报这个仇。

世上也不是所有女子都如她那般心软的。

皇甫宁仍没从方才的突发状况中回过神来，还怔怔瞧着翻波的水面。谢念汐厉声道：“把他也给我扔下去喂鱼！”

边上人就等这一句，上来捉住放翻。皇甫宁哪见过这种阵仗，骇道：“姑娘饶命！”

“以往罚那不贞的女人，都是拉去沉塘。古往今来却没见这样罚过半个不贞的男人。也好，今天算我开个先例，拿你试试刀，看好玩不好玩。皇甫宁，去了那边，替我跟若璧道个好，告诉她，弄死她的男人多有对不住，可别同我计较。明年上坟时多烧两张纸钱，算我给她道歉罢。”

说着，“咕咚”一声，囫囵入水，眨眼没顶，水面上只余几点翻白浮沫而已。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

这都是她吟过的诗词，他接过的下半阕。一瞬间猛地想了起来，仿佛都是昨天才刚刚发生过的故事。那时他还不是倾家荡产的赌徒，仍旧是养尊处优的公子；而她，也还不是黄土中的朽骨。

她想让他记得她，且让他再次忆起她时愧悔一世。

如今他的确后悔，却不是后悔辜负了谁，而是后悔自己就要死了。

就这样草率简单地死了？

若璧曾说：由得你，你要来就来，不来便不来。咱们说好了的，我等你一个月，你若不来接我，以后永远别来了。

若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会赴约，他一定不会撇了她，他一定会更加用心待她。

更加用心哄骗她。

谢念汐，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你，倒正应了这句话！

如果死在许若璧手里，他倒还甘愿。可死在她手里，他是不忿的，自然不服的……

就在他溺水已深，命悬一线，自忖必死的当口，忽感身子给提了起来，眼前一亮。原来后腰处拴了绳索，给人重新捞起。有人过来控出了水，报道：“还有气呢。”

念汐瞧他罪也受过了，钱也都没了，差不多也就把事在此了结了。等他回过气来，让人搬起脸，双目瞧着自己，一字一字冷冷道：“皇甫宁，要搁着你骗的人是我，你今天的死法准要比这个凄惨十倍。可惜，我还是念着若璧的旧情，不想越过她给你这教训。你后半辈子记得她的好，我就饶了你的狗命。”

皇甫宁半死之中，听见这句，如闻天籁，重重将头磕在甲板上，战战兢兢且狂喜不已，道：“谢……谢姑娘饶命！”

她轻描淡写接道：“我只要你一条腿。”

长生执棍立在他身后，手起棒落，皇甫宁惨号一声，栽倒在地。他只感天旋地转，痛得便连叫也叫不出声，满头冷汗，眼泪鼻涕一起喷出，抽个不止。谢念汐再不理他，吩咐掌舵的将船划回码头。才靠岸，便有个小厮跑上船来，恭恭敬敬向念汐禀道：“七少叫传信给太太，说下礼拜约人看戏，戏票订好了，请你回头去拿。他今儿有饭局，就不过去了。”

念汐便问：“哪家戏院？”

“荣记。”

荣记大舞台，前辈大佬黄金荣的场子，那是无论如何非去捧场不可的。她点点头，迈步上岸，底下人忙问：“七嫂，这落汤鸡怎么处置？”

“哪里来的扔回哪里去。”

皇甫宁方才合上眼，当真好险，九死一生。

谢念汐想过她会离开，却没想过这么快又重履故地。

正逢八月春开花时节。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而旧时墙根底下种的那片娇艳的秋海棠，现在早荡然无存，徒留许多唏嘘。

念汐没带从人，连宝瑟亦搁在家里，只携了儿子小虎。下火车后先去王霆府上看了看瑶佳是否安好。又跟瑶佳说了上海的情况，筹谋着这里也没她的安身立命之处，不如跟了自己回上海倒好。瑶佳虽不愿，可迫于无奈只得答应。家中诸事皆妥，念汐就照南琴先前所述，去了医院。

还是那间医院，只这次进来的不是她，而是他。

走廊里空寂寂的，一股子消毒药水的味道，十分冲鼻。念汐听见金属交撞，喀拉喀拉的响动。正是文玉日日不离身的九连环。文玉体态长大了些，不似从前那般瘦弱，正到了该发育的年纪，可眉目中的阴郁不减半点儿，身上那种厌世且厌人的自闭姿态还是一样。她与文妈并排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文妈见了念汐立时别过头，文玉倒没瞧她，目光扫了扫小虎，皱皱眉，便低头继续弄那九连环。

谢小虎或是火车上睡得不好，或是被这里的气氛所感染，平日的活泼跳荡都不见了踪影，难得乖觉安静。推门进了病房，南琴回过头，眼眶红肿，冲她点点头，又回身跟床上躺的人轻声说两句，便出去了，留他们二人叙旧。

松霖身子一震，目光落在小虎身上，久久不能移开，口中说道：“文钦，来。”

那孩子尚小，听他叫自己陌生的名字，自是不明白，就不肯亲近。念汐见状，拉了儿子小手，将他带到父亲跟前，“他姓谢，小名小虎。才刚开始学认字，说话还不大利索呢。”

松霖目中已泪光莹然，神色无限溺爱，只不想唐突冒撞吓着孩子，犹豫地伸出手，想在他头顶摸上一下。不料他紧着一躲，跑了开去。松霖长叹，念汐亦无法，领小虎到外边，暂交给南琴。

松霖借她出去片刻，忙拭去眼泪，等她床头坐好后，不禁问：“你还怨着我吗？”

她摇头，柔声答道：“过去的提它做什么？”

“我却怨着你。”

我却怨着你呢。

她纵然已不爱他，听到这句，还是忍不住心中激荡。道是无情却有情，道是有情却无情啊。

念汐无辞可答，便放缓语气宽慰他道：“你安心养病就是，莫要多思。该当调理便调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一时半刻，急是急不来的。”

松霖苦笑两声，慢慢摇头，“我就知你是这样的人。我就知你……你不是寻常女子，你的心性总比我要坚强，处世亦比我圆熟，你若是个男的，成就必定比现在更高十倍。有时我想，可惜你是个女人，有时又想，庆幸你是个女人。”

“不管可惜……还是庆幸，有一点我是明白的，我这一生怕都赶不上你。”

念汐，念汐，你不要不理我嘛。

她忙别过头去，免叫那串眼泪当面掉下来。

他就那么认认真真，一心一意地瞧着她。仿佛他们还在十岁，都还不曾来得及长大。

“我喜欢你，又怕你。我恋着你，又嫉恨你。因我知道，我留不住你的，或迟或早，总有一天你会走，走得远远的，走到那些我到不了的地方。所以我想，把你的去路掐断，把你身上的羽毛拔了，或者咱们可以一辈子好好在一起。可终究不成的……”

“你就是你，不管周遭如何，你也不会变成另外一个人。我……我……”

他连说几个我字，一口气上不来，续不下去。念汐忙端水过来给他饮了半口，复又放他躺回枕上。

松霖抬手，覆住她的手背，气若游丝，道：“就当我再自私一回，还有一样请托。”

“你说吧。”

“文钦，他……他是我的孩子，他……他该姓顾，我想让他……认祖归宗。”

念汐定了定神，按下心头激动，轻轻说道：“孩子我不会让他跟着南琴，你应清楚其中的缘故。南琴绝不会好生待他，我更不会让他离开我身边。至于他的身世，他的生身父亲是谁，发生过什么，待他懂得人事之后，我一定不偏不倚一五一十告诉他。由他自己选择。你、我都不能替他做这个主。”

松霖立时面现红潮，“不成，我不赞同。子从父姓，天经地义。我的孩子，我不能叫他落在外边。”

“看，这就是我要走的理由。”

他怔忪，木然，一语惊醒梦中人。她说得对，他们其实本是不同世界的人。

而他才刚刚意识到这一点。

“我累了。”

他收了手，几近瑟缩向被里缩去，含糊道：“想睡一会儿。”

念汐替他掖好被角，俯身道：“歇着吧。”

说着在额上吻了下去。

睡一觉起来，就把烦恼都淡忘掉吧。

多年后，再忆起这段往事，谢念汐还能够想起来，那条空旷的走廊。文妈装作在看窗户外边的马路。南琴揪着绢子低低饮泣，悲痛欲绝。文玉并不伤心，好像躺在病房里等死的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不是她爸，她只顾摆弄那串九连环。

喀啦喀啦。

喀啦喀啦。

陆秃子腿脚快，是个急性子，忍不住对后边跟的人催道：“快着点儿，磨磨蹭蹭地到什么时候了？”

那瘸子听见催促，忙加快两步，不想地滑，一跤跌在沟里。皇甫宁腿上新伤未复，还上着夹板，整个身子就靠一支破拐支撑。别说快走，便在平地上慢慢前行都甚艰难。秃子不耐烦，上前踹了一脚，恼道：“赏钱你还想不想领了？”

皇甫宁忙唯唯诺诺，给他赔了小心。他心中暗骂谢念汐手段歹毒，害得自己如此落魄。两人一高一矮、一前一后，转过脏污狭窄的弄堂，来到一间不起眼的楼门底下。门口立着一人，短打扮，身形魁梧，两手抱胸，顺墙站着把门。陆秃子上去与人接头，对了暗语。那人瞧了皇甫宁两眼，伸出拇指往里一指，“进去吧。”

里边乌漆麻黑，小小一间屋子，一张桌子一张条凳。陆秃子吩咐他在条凳上坐等，自己便出去了。皇甫宁心下惴惴，这洪门中人可不是好相与的角色。一个对答不好，就有大麻烦。所以待会儿更该小心谨慎才是。没片刻的工夫，便听外头有脚步过来，有人在门口低声交谈两句。他忙忙起身，身后之人却一手按住他肩头，不叫他站起。

他只见得地下朦朦胧胧有个长长影子，站在背后。那人问道：“就是你说你有王家七少的消息？”

皇甫宁咽口唾沫：“是。”

那人冷笑两声，又道：“……就你这模样。怎么得着的消息？”

“不瞒您说，往年在老家时，我与他有过几面之缘，是花街里的酒友。后来来上海落魄了，就没打过照面。近来听说他回上海，恰好两三天前，在路上碰上他许久之前一个……一个相好。言语中透露出来的。”

他这话倒也算入情入理，没什么大破绽。那人想了想，道：“王七跟青帮交情匪浅，你却跑来这边泄他的行踪。你跟他结过梁子？”

皇甫宁见瞒不住，索性道：“我这腿，就是拜他……所赐。”

“这就难怪了。”那人颔首，“说说你知道什么？”

“别的消息没有，只有一条，是我亲耳听见的。下礼拜五，他晚晌必去荣记看戏。若是要劫人、要劫车、要下手，是绝好的机会。”

那人“喔”了一声，反身出门。皇甫宁慌道：“哎？不是说好有赏的吗？”

“你若是说的句句属实，赏钱自然少不了。不过你要有一个字的假话，当然也不能让你出这个门。先跟这儿候着吧。”

话毕，反手关门，屋内一片漆黑。

念汐带着瑶佳回上海，本想在外边给她找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不料八小姐娇雅却盛情款留，要她就跟着自己一块儿住，也好多个陪伴。素贞亦说房子本来就大，又不是住不下，何必见外呢？况且瑶佳这孩子，尽管出身寒素，可性子乖觉柔和，很得人怜惜。念汐见素贞开了这个口，就谢过她们，任随其便了。

王霆事忙，各处里应酬，这些时以来，两人虽住一起，说话时候反见少。念汐没法子给他分担太多，也只好衣食上多多尽心罢了。眼看到了礼拜五，两人收拾收拾头面，手挽手出去听戏。听完戏余兴未尽，又下舞场跳了一回，直到转钟，方才罢休。

王霆事还没了，见念汐已有困意，就将她先送出来，叫长生给护着先回家。念汐临走犹打趣道：“你刚才那叫跳舞呀？简直就是在搬棺材。”

“上你的车吧，赶紧的。不损我两句你能死啊？”

她笑得撑不住，屈身钻入车内。王霆目送她走，这才返身回来。谁能想得到平地起惊雷，祸殃从天降呢？

车行风驰，左拐右拐。念汐酒意微醺，心想好长时间不曾同他这般惬意地乐一乐了。等上海这边事了，倒要好生休息休息。虽说成家立业十分重要，可也经不住老这么折腾。瞧他近来心事重重，想必肩上负担不小。

正跟这儿思忖着，忽闻“砰”地一下闷响，车头似撞上什么东西，即刻歪向旁边。念汐人在后座，尚没反应过来，头已碰上前座靠背，撞得红肿。陡听车外有人呼喝，长生立时拔枪。一声枪响放空，却是前前后后数十人团团围住。长生被人拖出车外，拉躺下拳打脚踢。念汐便知他们这准是冲着王霆来的，立时高声喝道：“别动粗，我跟你们走。”

有人一把拉住她胳膊，顺手拖过，愕然道：“是个女的！”

众人停手，似都十分意外，就听有人骂了句脏话。又有人说道：“管他的，先弄回去再说。”

这是第二回了。

跟着王七少，人生就是充满了乐趣。被人绑票、刀剑相逼这种事，搁着别人新鲜，搁着她身上，跟喝白水一样寻常。

算了，想开些，只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

一屋子人，五男，一女。五站，一坐。五个男的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挤眉弄眼。念汐方才给他们一惊一吓，一路扯拽，原本梳得好好的头发也弄得乱七八糟。自顾自地取了发簪咬在嘴里，一绺一绺抿上去，拢好，绾一绾，别住。可惜镜子被他们砸碎了。

干坐着，大眼瞪小眼，实在无聊得很。念汐便道：“各位爷们儿，甭站着了，怪累人的。都坐吧。你们瞧我这样子，跑不了。”

有人背地哂笑，悄悄议论：“这准是上边弄错了。”

“错了就错了吧，干脆让她家里人来赎。我看她这身衣裳，得有这个价。”

随说着，比了四个手指头。念汐不禁笑道：“不是我说，你也太小看人了。我可不止这个身价。”

才说到这里，外边进来一个人打断了他们谈话。念汐方抬头，吃了一惊，那人与她对视，亦是一怔。

“是你！”

“是你？”

来者赫然便是在济南乡下萍水相逢，有过一面之缘的吴凌。念汐知他背景，当时自承乃皖系军阀一派将官，但并没说过与黑道中人也有勾结。谢念汐心思机敏，暗道：我懂了。据传那死在戴笠手里的洪门头领王亚樵，昔年曾经投奔卢永祥。且卢永祥之子卢筱嘉亦曾收买王亚樵刺杀淞沪警察厅长徐国梁。这么算来，这位吴公子与洪门暗中互通往来也在情理之中。

而王霆既与青帮有渊源，两者立场敌对……且别跟他说自己的来历。看他知道多少，再随机应变。

吴凌面上惊诧一闪即逝，立时便道：“谢小姐，你怎么到了上海？”

念汐起身，答复道：“上次一别过后，家中变故，逃难投奔这里的亲戚。没想到今儿……倒是天涯何处不相逢，久见了。”

吴凌听她如此说，便不疑有他，“误会一场。我送你出去吧。”

她点点头，随他一同步出。旁的人既看他们是旧识，自然不加拦阻。走到门口，那司机和长生已被松了绑缚，在外头等。长生见她平安无事，忙跑上来。念汐背过身，朝他悄悄摆摆手，示意他闭嘴。

念汐微微一笑，低声问道：“吴公子，你的心上人找着了吗？”

吴凌摇摇头，神色落寞，“还没有。”

“那我还是祝你心想事成。”

“我也还是承你这句吉言。”

二人相视一笑，吴凌替她拉开车门，道了个“请”字。谢念汐有惊无险，与他道别上车。待人走远了。吴凌这才皱眉，返身对跟的人问道：“谎报消息的那个还关着吗？”

“锁着呢，没挪过地方。”

“做了他。”

你若要问1946年纷乱时局里最轰动的新闻是什么？大约要数那架暴雨中没曾落到上海、转飞南京、中途坠落失事的飞机了。其中死了个名动天下的人物（注：此处指军统戴笠飞机失事一事）。

王义夫的病情在那不久之后便恶化了。

老爷子半夜突然发病，急急送医。念汐安抚好小虎，赶着去了医院。王霆守在病房外头，杨素贞则忙着在外联络。念汐见守在此处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先将哭着的娇雅劝慰好了，自己再去支应素贞，帮着照顾这一干在外等消息的人。

终究在当天夜里，人便不行了，凌晨四点溘然长逝。老爷子生前有言，葬礼一应从简，不要惊动太多人。王霆同着他大哥王雷，两人把持大局，速速将后事给办妥。家中凄惶忙乱自不必赘述。

葬礼过后，倒有些形色各异的人登门。王霆不欲念汐也跟着涉在这趟浑水里，所以这些人谈论什么话、说了什么事都刻意不同她讲。她自然体谅他的良苦用心，只嘱咐他小心些应付就是。私下里，却又见他匆匆安排大哥、大嫂与小妈离沪。

娇雅与瑶佳自是不能留的，船票早就预备下。依照王霆的意思是让念汐跟着她们先下南洋，在两位哥哥那里等着。回头自己这边事一了结，过去同她们会合。念汐与他相处这么久，早知他是这个打算，道：“省省吧，一脱裤子，就知道你想干吗。想把我支走，是吧？”

王霆料到她绝不会如此就被说服，然如今眼下要对付外边的豺狼虎豹就够受的了，她不走，岂不叫人悬心？于是伸臂将她揽到怀里，好言好语道：“我是一向不求人的，这次算我求你略体谅体谅我的处境。你瞧现在这个情形，我哪敢让你跟着？”

念汐心道：正是这等情形，我更加不能走的了。素贞不在，跟前一个兄弟没有，我再一走，万一出了事，连个照应都没有。便道：“我又哪敢让你一个人留下收拾这烂摊子？让我体谅你？你怎不体谅我？你瞧这会子是你逞能的时候吗？”

他还要驳，念汐挨他身上坐下，伸指点在他嘴上，抢道：“咱别意气用事。你好生想想，我若走，等于是明白告诉外头人你打算撤出上海了。你还不如在脑门写上‘我要跑路’四个字呢。”

“我这不是害怕……”

“我知道你怕什么。可我在你眼里就那么弱不禁风？我若是那扛不住事的人，你王七少能瞧得上我？别开玩笑了。王霆，我可告诉你，你要瞧不起我，也行。我就走，我今儿走了，明儿可就不回来了。你这辈子也甭想见着我了。你要不信就试试，看我说得出，做不做得到。”

王霆向来知道她的气性，听她将话说到如此份儿上，既爱又叹，既庆幸自己眼光不错找了个重情重义的人，又觉这般留下她未免太险。念汐掰过他脸，凑近吻下，又道：“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甭说没用的废话。”

真是没辙。

他哀叹一声，无可奈何。

宝瑟她们临走前，念汐亲到码头去送。娇雅与瑶佳依依不舍。宝瑟眼圈泛红，等两位小姐上船后，故意慢得一步，回头对着念汐，张张口，欲言又止。

念汐由不得郑重嘱托，道：“小虎就全都托给你了。”

她忍泪点了点头，忽近前抱住念汐，颤声道：“姑娘你保重，一定要小心啊。”

她们一同被卖入火坑，于最艰难的日子里相依为命。后又一同赎身，一同经历了种种种种。不想就要在此分开，而今生能不能得以再会，实在说不准。

念汐亦抱住了她，在她耳畔低声道：“好妹妹，你放心。”

“姑娘……我对……七少他……你多看着他吧。”

这小妹妹心底一点儿心思，多年来，她如何看不出？她对王霆的暗恋，那一点儿深藏的柔情，念汐全都瞧在眼底。

“你放心，他不会有事。”

我定不会叫他出事。

她与长生立在码头上，长生眼睁睁看到那船去远，两人打道回府。前些时还热热闹闹的宅子，忽而变得安安静静，倒叫人看了心中有些发空。她楼上楼下检查一遍，又吩咐底下人将门户看紧，别大意了。

彼时忙乱一天，实在劳乏，念汐回转自己房间，在床上躺下。身边是个空枕头，没人，心里忽有些发寒，打了两个冷战，眯眯瞪瞪中便睡着了。

睡中做了许多梦，十分乱，究竟睡了多久竟不可知。醒过来时房里已黑黑的，外边一轮明月当空。她黑暗中摸索着开灯，突然长生在外边喊道：“姑娘！出事了！”

她最怕听的就这三个字。

心惊肉跳。

谢念汐顾不得衣衫不整，蓬着头，抓了件睡袍披上便跑出来，“怎么了？”

“七少……七少回来路上，被人给劫了！”

第十八章　浮花浪蕊

是夜，黑云蔽空，微雨将住。

黄浦江畔的码头，大多乃归青帮所辖。青帮与洪门，一明一暗，走的不同路数。夜色既深，船皆入港。纵滩岸上尚有来往运送烟土的船只，亦别寻便处，不会公然驰至码头上边来。谢念汐抬头瞧瞧天色，拢一拢领口，甚感寒凉入骨。

她与长生稍待片刻，暗中有人打个呼哨，招呼他们道：“往这边来。”

转过拐角，却是个避风背阴的所在，越发觉得昏暗。长生低声道：“他们人多，姑娘小心在意。”

“无妨。”

人家约下交接之处既是咱们的地盘，多带些人手做防备倒也情有可原。念汐自问并不是胆小怕事的人，可至现在为止，要说她能全然地淡定自若、等闲视之，那是扯谎。怎么可能镇定得了？要不是临出门那半瓶二锅头，她这会儿怕是说话也没这般音稳。

烈酒下肚，洗了个冷水脸，这才好歹算缓回神来。她一生刚强，心思缜密，手段高明，从来没短处给人捏着，走到哪里都不吃亏。唯一唯一的软肋就是重情。更别提跟王霆两人是历过何等风雨过来，又是如何情投意合的了。

你可万万不要出什么差错。

正这儿焦灼着，对面果然过来一个人。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夜色里。念汐心口也随着连跳数下。

那人离着两步之遥，站定，问道：“你就是……”

甫一开口，她便认出这声音，“吴凌？！”

是了，是他不会有错。再不会有错的了。

这却不是误会，这摆明是有旧账没了，他三番两次，果然是冲着王霆来的！

谢念汐深吸一口气，好歹真相大白了吧。

吴凌比她更加惊愕，怔了片刻，道：“你是王七的女人？”

“是。”

他也不是蠢人，翻回头一想便通了。人家萍水相逢，怎会跟个半生不熟之人把家底给交出来呢？自然是半真半假的了。何况王七少在上海又不是没有对头，她自然更加小心。结果兜兜转转绕一大圈，居然又绕回原点。

吴凌稍作沉吟，沉声道：“真没想到这么巧……”

念汐不欲跟他兜圈子，打断他的话头，道：“长生，把钱拿来给吴公子。”

长生便将装了金条银元的包裹拿上来。吴凌不接，笑问道：“这是什么？”

“江湖的规矩，谋财不害命，害命不谋财。钱你拿走，男人还我。”

他盯着她，摇头道：“我想要的，不是钱。”

他不图财，念汐也只有一半意外而已。但既然他肯谈判，谅来图的亦并非王霆的性命，便问：“你想要什么，只管开条件。”

吴凌近前两步，走到念汐跟前，微微俯身，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我想要个人。”

这就好，只要你有想要的东西，就好办多了。

念汐与他私下谈过后，遣退长生，不叫跟着。长生犹不放心。吴凌便道：“谢小姐不是会中人，又不涉我们这里边的事，我扣下她毫无意义。”

念汐心中只是记挂王霆，即道：“吴公子带路吧。”

吴凌照例给她蒙上眼睛，领着绕了几个弯，来到一间空屋子。念汐睁开眼睛，拾级而上，赫然见到王霆在里边好生坐着，跟前一盏油灯，闪闪烁烁。王霆乍见她来，神色也是一喜，还没来得及起身呢，就有个柔柔软软的身子扑到怀里。念汐抱了他一会儿，定下神，这才放开手，“受伤没有？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王霆忙宽她心，笑道：“他一个大男人能把我怎么样啊？倒是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连个跟的都不带。”

念汐便三句两句将前因后果道了一回。他听罢点点头，“你提防着点儿。这人是个厉害角色，不好糊弄的。”

她见他平安无事，略略放心，不似先前那般七上八下了，也就有了主心骨。王霆与她虽一起过了好几年，可也从来没看到过她如此慌张失态。刻下亲眼见到，心中难免触动，可惜却是这么个急迫的当口，多少话语也只能先吞回去再说。

果听吴凌在门口清咳两声：“谢小姐，请吧。”

王霆烦道：“你怎么这么煞风景？”

吴凌淡淡道：“等到事情了结，两位有多少话说也不会有人拦着。可以回家慢慢叙。”

念汐无奈，只得放手，走了两步猛回头，低声冷然道：“你等着，我一准回来。他要敢把你怎么样，我饶不了他！”

王霆一哂，轻点一下头，“去吧，路上小心。”

她这才转身去了，他就一直瞧着念汐身影消失，叹了口气，心说：怕是看一眼就要少一眼了。

吴凌亲送她出来，临行前试探道：“算我多问一句。咱们约下五天之后见真章。你要到时候没来呢？”

“我一定来。”

“凡事都有个万一。”

“万一我要是没来。”她一步一步近前，明眸微睐，目绽寒光，“那七少的尸，你收。”

“你吴凌的尸，我来收。”

昆山邻着上海，来回来去并不远。路上风驰电掣快马加鞭，忽忽便至。据探听的消息所报，金家宅子座于锦溪一带，风水秀丽，寻常少有访客。那金碧桂出嫁以前就不大爱同外人打交道，更不出席什么宴席舞会之类。因此，金家在上海虽有些财路势力，攀亲的人亦不少，可究竟这位传说中的名门闺秀庐山真面目如何，没一人知道。

谢念汐驻步，就在大门外头细细瞧了瞧。乍看着是挺普通，没什么特别之处。前庭敞阔，后院齐整，前后拿铁篱围起来。王霆以前曾教过她些他们门道里的常识，你若瞧这屋子庭阔阶高，一览无余，正门两旁窗子发暗。那里头住的多半就不是什么好人。这样修房子，是特为提防有人闯空门设计的。

听过他讲的，拿来对照比较，果不其然。据传金家的后台乃日本人，私底下不乏些暧昧的勾当。日寇侵华，于东北扶植伪满政权，步步紧逼，狼烟遍地。国人激愤已久，这都不消说的。金碧桂尽管是个女子，且婚姻之事亦非自己做主，可到底有那么个家族背景摆着。想必如今局势之下，每一日都如履薄冰得很。

只可惜从前不曾向他多问问这位王太太的事情。若能多问几句，刻下也就多了几分把握。

她拾级而上，自大门径入。来人听她自报家门，都大为惊愕。因王霆来得少，且七少在外边做的事从来也不与他们通消息。他在外边的“女朋友”突然登门来访太太，这……能有什么好事？

况这女朋友的行止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吧？

念汐不等他们让座，便大大方方在厅上坐下。茶，那肯定是没得喝的。他们这等戒备森严，礼节粗疏，早在意料当中，不奇怪。也是，正经连个小老婆还没挣上呢，得狂成什么样才会公然跑来同正房叫板哪？

坐不多时，那鼻梁上架着圆圆镜片的老管家独自出来，道：“太太说了，不见外客。”

念汐仍四平八稳，扬眉道：“你说明白了是七少十万火急之事吗？”

那管家十分不屑，白她一眼，“有事叫七少自己来说。外人，太太是从来不接待的。请回吧。”

她瞧着他，冷笑数声，点点头，站起身来，“好，我走。”

“回头府上若是失火，那可一点儿都不关我的事。告辞。”

那人不意她如此难缠，脸色一变，忙伸手拦住不叫走，转身回房再报去了。这次，金家小姐，王霆的正牌夫人总算现了身。念汐只见她自里边出来，着一身洋红家常便服，散着头发。

谢念汐不禁一呆。这便是那位芳名远扬的金碧桂？

就是她？

这……与她所想象中的人，差得……未免也太离谱了。

论闺阁丽质，出身寒门的现有她三妹瑶佳，不说惊为天人，也算眉目清秀。出身豪门的亦有王霆八妹王娇雅，上的洋学堂，请的洋人教师，受的西方教育，可称出水芙蓉。在念汐推测里，能让吴凌这等俊朗人物一往情深者，怎么也不会输于瑶佳与娇雅吧？

可面前这妇人，虽说衣着华贵，模样体态却十分不对景。她肌肤黧黑，稀稀拉拉两道淡眉，小眼睛，厚嘴唇，耸肩缩背，神色略带畏缩。总之就仿佛一身衣服穿在了个不对头的人身上，怎么看便怎么奇怪到了极点。

她本就有些惴惴，碰上念汐的凌厉目光更加忐忑，勉力硬着头皮，问道：“我不认识你。你有什么事？”

“请太太跟我走一趟。”

“为什么？”

她上前一步，断然道：“七少出行不慎被洪门中人路上给绑了。现压在人家手里。绑他那人是太太一位故旧之交，叫作吴凌。吴公子开出的价码便是要见太太一面。”

金碧桂神色惶极，骇然道：“我不去。他们这些人，杀人不眨眼的。我……我不去。”

念汐听她一口拒绝，不禁皱眉，“太太，你可听明白了？是太太的丈夫被人给绑了。你不出面，他们便要撕票的。”

她摇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迭声道：“不去不去，我跟他……根本连面都没见上几回。再说，我……我去了能顶什么用？你走吧，不用说了。”

念汐还要再跟她理论，旁边人已拢上来要赶的架势。她寡不敌众，无法相强，便收声转身，作势往门口走去。忽脚跟一顿，转头伸出手来，道：“我这一走，大概也回不来了。七少这一劫，恐怕吉凶难测。从前一直仰慕太太的芳名与风采，今日有幸一见，死而无憾。临走前，咱们拉个手吧？”

她口气诚挚，话语又说得客气委婉。俗语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金碧桂不与她握这个手，似也过意不去。她扭捏走过来，伸手相握。就在掌心将接未接刹那，谢念汐骤然出手，将她往怀内用力一拉，一手拔出头上银簪，抵在她咽喉之上。这下兔起鹘落，谁都没能料到，看宅的四个汉子忙自腰间摸枪。

念汐将她推到自己身前挡住众人，断喝道：“都给我出去！我跟你们太太有些私事要解决。”

管家吓得够呛，慌道：“这……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谢念汐手下稍稍用力，在她脖上刺出几滴血来，冷笑道：“太太，你叫这些碍事的闲杂人先出去，把门关上。咱们姐俩还有一车私房话要说呢。”

金碧桂早骇得三魂去了七魄，哪敢违抗？众人顷刻散至门外。念汐一手虚抵在她脖子上，一手轻拉她臂膀，并排在长沙发上坐下。

“现在清净了。从哪儿开始说起呢？”

王霆单手洗牌的本事是昔年在赌场混迹时问人学来的。以前跟外头没事时老用这招把妹，一把一个准。后来在谢念汐跟前吃过一回亏，轻易就不太拿出来炫耀了。

吴凌见他手法娴熟，牌艺高超，瞧着也觉得非常有趣。两个大男人闲极无聊，没什么事情可做，便拉开椅子对坐斗牌杀时间。王霆斜靠椅上，玩了没上两盘，就将吴凌兜里的东西赢了个毛干爪净，于是打趣道：“你信不信，不出一个钟头，我能让你连人带钱带这宅子都输给我。”

吴凌不接他话茬，亮了底牌道：“我这里是三条。”

王霆手里是四梅，轻松拿下一局。吴凌淡淡说道：“你想要，这宅子就送你也无妨。”

王霆笑道：“我要你这间破宅子干什么用？我不要这房子，我要你身上现在穿的内裤，要不你脱下来给我？”

话还没说完，早被旁边伙计上来揪住头发便往桌上狠狠一撞，登时就把鼻血给撞了出来。他犹嫌不足，嘴里还说：“……你要觉得不好意思，我可以先出去，等你……”

只觉后脑被枪管顶住，手指扣在扳机上，静等令下。吴凌比他涵养好，不和他计较，反挥挥手，“你们先下去。”

那人方才收枪放手，四人一同退出，只留了他们在屋内。王霆抬头抹掉血，见他两手平平放在桌面，一只手下压着枪，枪口正冲着自己。这人涵养好归涵养好，该谨慎仔细处一点儿不疏忽。王霆看没机会可乘，只好暂且作罢。

吴凌微微一笑，问道：“你一向说话都这副德性？嘴这么欠？”

“那要看是对谁。对你，我没好言语，犯不上。”

“你这人倒挺有意思的。可惜是这样的状况，不然，能交个朋友也不错。”

说着，回手拿过酒瓶，斟上两杯，一杯推到王霆跟前，“时候早，给你讲个故事吧。”

“行啊，我最爱听故事。”

吴凌一声轻叹：“其实，起先我不是做这些勾当的人。”

王霆十分同意，“我看着你也不像。”

“以前年轻莽撞，血气方刚，总觉得自己是个人物，该着生在这个时候，将来要做大事的。”

王霆失笑，不禁插口道：“谁年轻时候不是这么过来的？”

“我是江浙人，念过两年军校，因为家里的门路，没毕业就进了军队。那会儿，皖南一派已不行了，过了鼎盛之势。我在那里待着，不怎么受重用，也觉得没有什么前途，所以胡混了一段时间。结果就偶然认识了洪门王老九。他的为人不必说的，我素来敬仰得很，承他十分爱重看得起，常肯对谈教导，又说让我跟着他做远远强过在军中籍籍无名，就此埋没。所以后来便拜他为老师，追随左右。”

“跟他几年时间，倒也做了些事情，大多都见不得光的。他看我行事也还可以，为人也合他的心意，就慢慢地交给我些暗杀的任务。”

说到这里，他面露些许自傲，莞尔道：“其他的就不必多说了。单单就说几次安排刺杀段祺瑞，虽说最后不曾得手，前前后后我都有份参与。还有些事情，不能多说，可也算得上是惊天动地。你在道上混，应该听说过。”

王霆乃江湖中人，对于他这类人物，多少有些肃然起敬。听他说至此处，即举杯，杯底一碰桌子，道声“好样的”便一饮而尽。

“夜路走多了，就容易马失前蹄。老师死在广西梧州以后，当时的门徒风流云散，天各一方。他一死，风声很紧，各处里有人围追堵截，想要赶尽杀绝。我先到的上海，看情势待不住，幸有许多朋友相助，才逃到济南。在乡下一户人家躲了一段时间，想等风声过去了再说。”

“有天出门与人接头，不防被人盯上了，走在回程山路时借着夜色干了一仗，受了伤。当时情形很不好，几乎丧命。后来半路上碰见一乘车，只好劫了车上的人。可后边已然追上来，看看逃不掉，我想与其落在他们手里，还不如自行了断，结果却被个小姑娘给拦下来。”

王霆再蠢，听到这里也明白说的是谁了，“是她吧？”

“她说害怕，见不得血，劝我先把枪放下，又说有法子搭救。跟她这么争执了两句，后边人已然拢上来。别说，她还真有招，也是搭着运气好，当时天黑，之前交火时那些人没看清我的模样。她就假装扮成男女朋友出外游玩，哄骗过去。我听她自报家门，才明白她是上海滩金家的千金，在济南养病来着。”

“当时金家的背景如何，众所周知，名声并不好听。所以尽管承她相救，我也不买她的账，谢字都没说便走了。不过后来，这事一直没放下，多少有点儿担心她回头出去告密之类。杀人越货做多啦，难免疑心生暗鬼。所以后来留意打听，终于访到她的住处。原来是个疗养院。我想探探她的底，所以当晚便偷偷翻墙进去……”

王霆实实忍不住，鼓掌笑道：“不错不错，真是同道中人，要不是你眼下要杀我，我真要跟你交个朋友了。”

吴凌不理，继续不疾不徐说下去：“我没想到的是，她非但没将消息泄露出去，反倒还替我担忧……后来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就这么好上了。她一开始也明白说过，父母给订下了未婚夫。她自然是不情愿的，可情势所迫，由不得她做主。日本人对于上海，向来有图谋不轨之心，屡屡暗中向青帮施压，想要套取情报。不过杜月笙审时度势，不欲出头，唯有张啸林向来自负，不大臣于杜月笙和黄金荣，所以内部分裂，有些党争的苗头。”

王霆即道：“难怪会里有人极力促成这桩婚事。我爸去世之后，就有人出面要我投诚，开了许多条件。”

“我知道你没答应，而且还有打算抽身的意图。你要答应的话，这会儿也不会好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了。连你这样老道的人都难自保，想碧桂那么个小姑娘涉入其中，还能全身而退？我就跟她讲了讲其中的利害关系，趁着她家里人不备带她逃走了。”

“一路上许多波折，东躲西藏。恰好碰到从前一同逃难的朋友，带了个消息。说洪门在上海两分天下，正缺人手。门中人荐我过去，我觉得机会难得，于是答应下来。”

“可那会儿动荡不堪，我不放心将她带在身边，怕有个好歹。于是就把她托给朋友照顾，想在上海立稳了再回头来接。没想到我刚走，她就留了封信，说自己想家，回家去了。再后来，你应该都知道。我猜她是以为我不要她了，所以赌气出走，到底是小姑娘，太过于冲动。我听说她结婚的消息后，还是暗中设法打听，想与她联络。但不知是她不愿见我，还是别的原因，一直得不着她具体的行踪。”

他将多天来压着的心事说出来，似乎终于舒服了一些，摇头道：“当初若是再仔细几分，不至于弄成这样，怨我太过粗心了。”

一句对不起，过了这么久，竟然没有机会说。

念汐握着金碧桂的手，状甚亲密，实则是咄咄逼人，问道：“吴凌为什么想见你？他是你的情人吗？他暗中曾经叫人去刺杀过七少吗？这里头，你有没有份参与？”

她颤声道：“刺杀七少？和……和我无关啊。我不晓得，真的不晓得。那个姓吴的，我……我有听说过，是……是小姐的朋……朋友。后来引诱小姐私奔的就是他。”

“小姐？你不是金碧桂？”

“我……我叫甘萍，是……是她跟前的贴身丫头。老爷收我做干女儿，叫……叫我假扮成小姐出嫁。”

念汐听得如坠五里云雾，不得要领，“那金碧桂呢？她现在人在哪里？”

王霆真不希望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谢念汐。他本来还想跟她正正式式结一回婚，婚后再生两个孩子，最好一男一女。他还有好多话没说出来，有好多事情没和她做过。

人生啊，就是这样曲折离奇没有下限。

他不怕死，但不想死。

八月春哪八月春，无缘再见的八月春。

彻夜无眠，他许多沉甸甸的心思转来转去。要搁着以往，碰到这样的情形大约还能冷静。可如今拖家带口的，对好多事便不似年少时那般拿得起就放得下。多所牵挂的人、多所担忧的事，哪一样他都没法子撂到脑后去。

她说她一定回来。可她能不能及时找到金碧桂？

即便找到，人家愿不愿意来？

忽听门开，一睁眼，进来的却不是念汐而是吴凌。王霆心先灰了一半。

吴凌仿佛亦有两分歉意，“时候到了，她还没来，公事公办，跟我来吧。”

“我要是死了，你就不怕得不着你小情人的下落？”

他冷笑道：“你们王家虽树倒猢狲散，但王义夫又不止你一个儿子，也不止一个遗孀。金家也还有的是人口。我既然有办法逮住你，就有办法再去逮别人。你不会认为我做事不留后手吧？起来，我不想叫人用强。”

见了他的鬼！王霆无计可施，只好起身随他出门。走到门口，忽止步，指着窗台上一盆开得正艳的秋海棠，问：“这个我能带走吗？”

吴凌不明何故，瞧了瞧他的神色，终于还是首肯。一人便端过花盆来，王霆探手摘下正中间那朵，握在手心里。

一分温柔，一分伤感，还有一分恋恋不舍。

王霆被他们押着一路走出来，找了处荒僻没人的所在。打老远就看见有人在地下刨了个浅坑，预备埋人的。他叹了口气，总听说别人怎么怎么埋人的故事，从来没料到有天会轮到自己头上。

吴凌拔枪，上了膛，道：“你知道规矩，不用我废话吧？”

王霆白了他一眼，双手背在身后，让人捆好，说道：“你要自己动手？承你看得起啊。”

“有遗言吗？”

“有啊。”

于是上前一步，附耳说道：“回头见着我老婆，帮我给她带个好。其实现在想起来，在床上的时候，她那个样子也挺可爱的。”

他腔调狎昵，其意更是下流不堪，表现一如既往地浑蛋。吴凌勃然大怒，反手给了他一下，王霆吃痛，立时踉跄两步。他这话正戳中人家伤处，吴凌恨他太没口德，动了真火，二话不说将他拖到土坑内，一脚踹得他跪倒在地。王霆本意就是要他难受，冷笑两声，好歹算出了口恶气。感他枪口抵在颅后，当即扣下扳机。

孰料卡壳。

王霆火冒三丈，气得吐了句脏话，又道：“你他妈的耍我吗？”

吴凌没料到有这等意外，闪念道：莫非天意他命不该绝？既有犹豫，下手便有两分迟慢，枪虽举起，却迟迟未响。

王霆还当他成心戏弄自己，厉声喝道：“来啊？！”

“慢着！”

众人皆震，齐刷刷回头。谢念汐脸色潮红，气喘不匀，眼眸却明亮得很，“我有她的消息了。”

“你先把枪放下，我就告诉你她在哪里。”

十来个大男人一个小女人，场中骤然静了。只这一句，牵动了原本一触即发的局面。众人屏息，都想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吴凌的脸色一变再变，胳膊低垂下来，盯着她道：“说。”

念汐手抚胸口，定了定神，道：“她给你留信之后就回了本家。再由她爸护送到上海。之后金家便通知王老爷子，召七少回上海举行婚礼。婚礼过后，七少先走，对外宣称把夫人送到昆山疗养。而你自那之后就再没机会见她本人的面了，对不对？”

吴凌颔首，“我去昆山探过，并没见到她。”

“这就是了。因为跟七少成婚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父亲为了掩人耳目随便认的‘干女儿’。”

“掩人耳目？”

“她在婚礼之前就已经死了。”

死了？

死了——

不可能！

吴凌脸色发白，猛地举枪对准谢念汐，“放屁！”

王霆吃了一惊，念汐早料到他必然会有这种反应，于是不等他回过神来，马上接下去道：“她当时留信离开，不是因为在和你赌气，是因为一直有事隐瞒着你。她……她身上有病，是从她已过世的母亲那里遗传下来的。在遇到你时，因为一直吃药调养，所以外表看来没有异样。但其实，在她还小的时候，病症就已经十分严重。她离开你，是因为……不想让你知道……”

“她快要疯了。”

那一刹那，他的双目空了一下。

茫然若失。

念汐忽对这人心生同情，他们想来大概也有些刻骨铭心的故事吧？

“她没有背叛过你，也没有对你耍过阴谋，更没有人加害过她，她是因为神志不清自己从楼上摔下去跌死的。”

事实虽冷酷，但就是如此简单。

因为太简单，反而叫人无法接受。

“你胡扯！”

王霆一见他腕子发抖，就知不好，立时拿左肩重重撞上。两人摔倒在地。念汐惊呼一声，不及赶到跟前，便闻一声枪响。

砰——

船将离港。

码头上人潮涌动，熙熙攘攘。汽笛长鸣，银浪拍岸。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韶华易老，流年易逝。浮花浪蕊，尽付云烟。

谢念汐一身缟素，立在甲板上，心绪便如江浪，起起伏伏。念及那些故旧之人，过去之事，大有沧海桑田、浮生若梦之叹。

也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王霆不在了，她留下来亦徒然伤心而已。

该来的总要来，该走的总要走。

眼见乘风破浪，身后景物渐模糊，终于目不可见。念汐出一回神，转身下了甲板，走入舱中。这趟客船正是要下南洋，照事前计划是打算去与宝瑟、瑶佳会合。可以想见，前路必有一番颠簸。

她双臂支在盥洗池上，低下头，忽感鼻端发涩，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掉落下来。

是伤心？

是感慨？

是失落？

还是……

王霆自身后伸臂将她抱住，诧道：“哭什么？”

念汐抹掉眼泪，转过身，正对上他裹了纱布的伤处。还好命大，不曾命中，不然这会儿她就要带口棺材出洋了。

谢念汐道：“最后一场戏也帮你演完。吴凌让我穿成这个模样，就是想让别人以为你已经死了，免得将来麻烦。”

她顿了顿，“还好他这人虽然手辣，却不算丧心病狂。明白过来以后，倒是挺明事理。”

王霆本就不喜她夸人，皱眉截下话头，道：“说这没天良的干什么？咱们说说咱们自己的事。正好，有件事先前没机会跟你说，现在没妨碍了。等到了那边，你嫁给我吧，正儿八经地结一次婚。”

“好。”

“……你突然这么爽快，我都怀疑不是真的。怎么？不折腾我了？”

她一笑，手按小腹，柔声答道：“纵然我想再折腾折腾你，只怕肚子里的这个不想等了。”

“有了？”

“不好吗？”

她说完，朱唇已吻了上去。

番外篇　昨夜西风凋碧树

碧桂才吃过饭，济南午后的日头暖融融的，将人的瞌睡都熏了起来。她睁开眼睛一看，只见床头西洋钟指着三点。她心说，又睡过了。窗户正在枕头上边，一起身便能见到那乏味无趣的空院子，中间马马虎虎胡乱砌了个花坛，旁边栽着李子树，枝叶浓翠。

这会儿，疗养院里头的住客们都且睡着，四处很是安静。碧桂闷头一觉睡得小脸赤红，碧桂娘雪鸳本坐在床头扎花，这时抬头笑道：“都出汗了，快把袄子脱了吧。”

她便将那件鹿点杏色小薄袄宽掉，跳下床来，抻了一抻腰腿，“今儿说好了晚上进城逛逛的。我不回来陪妈吃饭啦。”

雪鸳怜这孩子命舛，自幼胎里病，近两年身子越发单弱，难得出门一趟，“好，你在屋里闷得久了，是该出去走走，松松心了。记得多穿两件衣裳，别玩得太晚，外头乱……”

“是是是，知道了，真啰唆。”

贴身大丫头甘萍探头进来，眨眨眼睛，问：“小姐，你方才嘟囔什么呢？”

“我跟妈说一声，下午咱们进城。”

甘萍听她这么说，忍不住一蹙眉，“车到了，在外边候着呢。”

那司机姓孟，是她爸从前常使唤的跟前人。她爸有一房正妻，三房姨太太，雪鸳乃二房，因此她是庶出。自幼年时候起，她的身子便一直断断续续不曾好全过。后送去东洋留了几年学，回家后未见康复，反有越发转重的苗头。请了个西医老大夫来瞧，人家就说上海是个喧嚣之地，不宜于小姐这病。最好是找个乡下清净所在，安安生生地养上一段，或者能有些好转。这话正中了她爸下怀，就着人把女儿送到济南一家洋人开的疗养院去调养。

洋大夫的法子果然管用，将养了约莫小半年，人便已慢慢精神起来，气色亦红润了。多天来未有发作迹象，那医生便准了假，许她晚上熄灯前可出院逛逛，散散闷。

金碧桂得了大赦，忙忙地穿好衣裳打扮停当，携着甘萍一块儿出来。她爸素常不怎么理会她，因着近来有生意往来恰好路过办事，方才拨了车驾，让她进城。开了一路，先去找她爸，恰出去了，扑了个空。买卖上的事她没半分兴趣，就借着这个空，逛了逛济南城的街市，又听了一回戏。饭罢，天已擦黑，老孟一迭声催着回去，她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上了车。

“时候还早嘛。”

老孟知她不高兴，也只当这丫头年岁小，贪玩罢了，就赔笑给她解释：“小姐，你是不知道，近来外头乱得很。据说有几个悬赏通缉的刺客在这一带出没呢，地方上正捉拿。你一个年轻轻的女孩子，在外边怕是不大安全。”

碧桂哪里懂得这些？还一径追问：“什么刺客？”

他也不好和她说得太多，只敷衍道：“就是亡命之徒，专杀当官的、有钱人，还杀日本人。”

碧桂虽没太明白其中深意，但听他说话口气不大善，就住了嘴，不想深问下去。甘萍却嘴碎，在旁无话找话地帮腔：“哎呀，小姐，快别问这些吓人的事了。现在外头乱糟糟的，哪有一天太平日子？我都劝你好好的罢了，好容易见好些，就又往城里跑。老爷也要嫌咱们麻烦的，万一……”

她一开口，就滔滔不绝。碧桂知她聒噪，后边的话便没听下去，转了头冲窗外发呆。这漫天的星星，碎而冷。蟹壳青的天际，点着两朵石灰色的云，缥缥缈缈。好容易出来，她想多待一刻也好，于是放下车窗，对司机说道：“我难受，要吐了，你靠边停下。”

说着假装干呕几口。老孟信以为真，将车顺路停住。甘萍便扶着碧桂下来，她说道：“我头晕，胸口发闷，得走两步散散才好。”

话音刚落，只听见山坳里几声炸雷，震耳欲聋，还道有人大晚上放炮仗玩呢。金碧桂激灵灵一哆嗦，顺方才的声儿回头望去。然黑夜里瞧得不真不明。老孟忙说道：“别是有土匪，小姐快上车吧！”

她亦无由地怕起来，低头拉开车门，骤听背后有人喝了句：“进去！”

那人揪住她的衣裳重重一推，将她推倒在后座上。变数实在来得太快，三人全吓傻了，碧桂脑中一蒙。趁这刹那，那人横身挤入，带上车门，一手提枪，冲着老孟比画一下，道：“开车。”

哪想到司机原就没在座位上，见事不谐，他毕竟年纪痴长些，比两个丫头片子反应快。见着枪，小姐死活也不管了，抱头便窜。车正泊在土路边上，他顺着往旁一跳，底下乃数尺高没膝的草丛，搭着光线暗，顺势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那人亦没料到是这局面，怔了怔，喃喃自语道：“……跑得倒快。”

甘萍这会儿醒过了神，骇得哎呀哎呀乱嚷。那男的没辙，只得恐吓她道：“闭嘴，不然毙了你。”

碧桂虽怕，目光却挪不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心说：土匪都这模样？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土匪呢。可惜没亮，看不清。听他声音，年纪也不大。哟，有血！

他将头探出，往前后张望。乍有道明光射入车内，前前后后不少人声脚步声，渐趋逼近。借着那道光，碧桂方才瞧清这人长相。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黑色外衣，额前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太阳穴上，可见得方才跑了不少的山路。只脸色颇惨白，没血色，有些吓人。

他也不理小姑娘跟这儿瞧东瞧西，猜来猜去。眼看着没路可跑，便就作罢，摇头叹了口气，退出弹匣，还好，尚余下一颗子弹。于是上膛，拉开枪栓，冷冷道：“把头转过去。”

他心说：这等场面，少儿不宜。小姑娘若看了，怕得留下阴影。

金碧桂哪能明白他的意图？还傻傻问：“为什么？”

“转过去！”

这声低喝凶得厉害，碧桂吓得忙背过脸，可心里总觉不安。悄悄地又回过来，拿眼角余光瞥去，这不瞥还好，一瞥之下魂飞魄散。只见他合目将枪口抵在下颔之上，欲扣扳机。碧桂轻呼一声，想也不想便伸手相阻，死命拉住他腕子。那人全没料到她胆量这样大，两人争了几下。他心中发烦，用力一甩，碧桂吃不住，额角砰地碰在车窗上，登时红肿。

那人看她碰痛，未免也有点儿歉意。碧桂捂额，眼里汪着点泪花，道：“你别这样，我……我最怕看到血了。你先别忙成吗？我有法子帮你的。”

他自是不信，这么个黄毛丫头，能有什么法子？且一派天真的好心肠，未免也用错了地方。正要开口时，那前前后后追的人，下车的下车，围堵的围堵，散成个圈，都如临大敌，小心翼翼凑上来。

碧桂念头转了两转，将肩头披巾扯下盖在他渗血的伤处，聊为遮挡，又往他那边略靠了靠，低声细语道：“他们追的是你吗？你就假装和我认识，我来跟他们说。”

前座上甘萍见自己家的大小姐要给个匪类打掩护，极是觉得不妙，却不敢说话，低声哼哼。那人便道：“你要乱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家小姐。”

追的那些人本以为他无处可逃，必要殊死相搏。岂料停了半天，这儿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十分奇怪。领头之人小心翼翼走上前，敲敲车窗，见车内坐着两个人，那姑娘穿的一身洋装，是个闺秀打扮，十六七岁的年纪，冷着一张小脸，也不吭声也不搭理人，直直地坐在里边。

“嘿，下车，检查。”

小姑娘白他一眼，忽转过头，急冲冲朝他扔了句日本话。

咦？这……莫非是个日本妞？别说他吃惊，连带着车里的人也跟着大吃一惊，转过头来死死盯着她。

领头的面色一变，态度立时放缓，“这……”

碧桂鼓了腮帮子，做出气急败坏的模样，趴在车窗上，连串的日语又急又快。谁也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可意思不明白，这腔调则是明明白白。大家一则瞧她坐的豪车，二则穿戴不寻常，三则能讲日语，就没人敢轻举妄动了，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僵在那里。盘查也不好，不查也不好。

最为疑心的，是她身边坐的那人。方才黑夜里只依稀瞧见那通缉犯的身形，五官长相没看到，但身量胖瘦跟车里人倒差不多。

正踌躇间，忽然那男的伸臂将小姑娘拦腰一搂，探身和和气气道：“我女朋友脾气不太好，她说刚才和我正聊天呢，突然有人一面放枪一面跑过去，吓了她一跳。现在还没缓过来。”

又回头跟碧桂笑道：“别噘着嘴了，人家也是执行公务。”

他犹恐这戏做得不够逼真，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两句，小姑娘的脸唰地红了，含羞带臊低了头，当真娇憨动人。

可他其实说的是：“你是日本人？”

金碧桂感觉他的嘴唇几乎都要贴到自己耳垂上了，脖子一阵阵发热，都不敢抬眼，不动声色轻摇了下头，表示否认。

他们这般轻怜蜜爱的模样，将将瞒天过海，尽管狐疑，到底没人追问下去，那领头之人便问：“你们见着刚才那人往哪边跑了吗？”

他指着另外一条小径道：“顺着这里岔下去，往山上跑了。”

等追赶的人驾车散走，去得远了。两人这才放手，碧桂大感不好意思，扁了小嘴不说话。车里一阵寂静，一阵子尴尬。那人得她相救，也不道谢，也没声和软言语，默默坐了会子，忽然开口问道：“你日语怎么说这么好？”

碧桂是个没心眼的人，见问，就照实回答：“我到东京留过两年学的。”

他颔首，又追问道：“可是怎么还有上海口音？”

“我是上海人，家里做的东洋生意，爸妈都是上海人。”

听到这里，他更有警觉，“令尊贵姓呢？”

碧桂轻轻说道：“姓金，人称上海的金家。”

“难怪了。”他收了枪，扫她两眼，冷笑道，“原来是金家的千金。”

碧桂知道自己家在外声誉不好，听他口气中带着讥讽，正想出言解释。不料他早推开车门，斩钉截铁道：“幸会，再见。”

不等她多说便下了车，猛地肋下牵痛，想到方才的枪伤还没来得及打理，就回手将她那条披巾抢在手里。

她失声道：“哎，我的披……”

话才说一半，人头也不回地跑了。她忖道：那还是我最喜欢的一条呢，外国货，以后想买都买不着啦。

吴凌才回匿身的住处，立时便后悔，向助他避难的心腹兄弟广桥说道：“我今天办错了一件事。”

谷广桥正到处找他的人找不着，在这里七上八下，陡然见他平安归来，大感欣慰，“刚才听有人说你给人盯上了？”

“何止盯上了。”

两人随说着，随入屋内。吴凌就要了伤药来敷治，顺便把刚才如何泄了行踪在山坳里给人追、如何脱险的经过说了一遍。

末了又道：“当时走得急，现在才觉得不妥。不该留那丫头活口。”

广桥没料到他有如此想法，诧道：“怎么？”

“焉知她不是在下套？又保不齐她虚与委蛇，回头便去泄机。”

理是这么个理不错，但他决意回头去杀那小姑娘，纵广桥这样的人听了，亦觉两分心寒。吴凌行事干脆果断，向没拖泥带水的毛病，决定之事必无转圜，这些众所周知。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儿，终不同于从前遇见的那些穷凶极恶之人，这能下得去手吗？

他既知她名姓与来历，找起人来就方便得多了。在这么个乡下地方，没几个有钱大家小姐，何况还留过学能说日语，何况还模样周正、一身洋派作风。吴凌心下谋算妥当，坐等数日，待风头稍过之后，事前踩好点，决定晚上动手。

广桥见他擦枪，便知要出事，小心翼翼问：“今儿晚上去？”

“对。”

他便打横坐下来，看着他将枪管擦得锃亮，上好弹夹，搁在手边。广桥到底于心不忍，禁不住道：“一个丫头片子，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我看她碍不了事，就算了吧。”

吴凌扫他一眼，哂道：“川岛芳子出来祸害人的时候，比她大不了两岁。”

“那姑娘有那么厉害？”

“你忘了老师是怎么死的？”

这一句，广桥登时不说话了。如何忘得了呢？声震天下的洪门帮会首领王亚樵，叫蒋介石、汪精卫及青帮大佬杜月笙皆为之牙酸胆寒的民国头一号刺客，最后就死在戴笠设的美人计上。戴笠曾跟手下的女特务说过这样的话：绝不要认为王亚樵是个好哄骗的买主。但凡同他有关系的女人，绝伦之美乃必备的条件。但光靠姿色远远不够，奇善奇恶奇智奇毒，都能引起他的注意。

所以会水的死在水里，会什么的栽在什么上边，这句老话再没错。王亚樵死于梧州之后，其身边跟随的人都被追缉，千里逼杀至此。吴凌既身为弟子门徒，对于师尊之死的教训，自然铭记在心。

他淡淡说道：“多情不是什么优点。她既是金家的小姐，死亦不冤。放心，我动手快着些，不让她受罪。”

末后又道：“这叫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金碧桂尚不知道自己的性命给人惦记上了。那天回去以后，嘱咐甘萍别四处张扬去说，免得闯出祸来。甘萍胆小怕事，怨怪不已，“小姐，你好糊涂呀，这包庇强盗的罪名要给老爷知道，准把我打个贼死。”

“所以你跟谁都别说，不然咱们说不定都要被捉去关起来的。”

甘萍气道：“小姐，你是蹲不了大牢的，要捉也只捉我一个。哼！”

碧桂给她赔了个礼，又说了两车好话，将她安抚下来。两人编了套谎话说给司机老孟听。老孟本就因为自己临阵脱逃，怕上头怪罪，哪还敢把这事向外透露半句？好歹算是面上糊弄过去。

是夜，碧桂就着灯光看会儿书。不知怎么回事，眼睛虽盯着书页，看了半晌连一个字都瞧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那天车里的情形，越想越觉面热心跳，越想越觉不好意思。待要强逼着自己读一读文章，可没过一会儿那思绪便不听使唤地又绕了回来。

她心说：这不犯花痴吗？金碧桂你真没出息呀，怎么对着个杀人越货的亡命之徒有想入非非的念头？你的教养哪里去了？别忘了，你救了他，他没说谢，还抢了你的东西呢。

可还是略有点儿动心呀……

想到这里，金碧桂生起自己的闷气来，将书一扔，灭了灯蒙头欲睡。在床上胡乱滚了两滚，忽听有人敲窗，嗒嗒、嗒嗒。她探出头来，恰见到上回那逃犯就在跟前，隔着窗玻璃，冲她微微一笑。

她一怔，莫名其妙，心说难不成我睡糊涂了。于是揉了揉眼睛，可那人居然还在，向她打个手势，请她将窗户打开。

碧桂忙开了窗，正要说话，他已将披巾递过来，道：“那天借用一下，今天原物奉还。”

她心中窃喜，见围巾上血迹早已洗净，收拾得清清爽爽，便道：“我还当你不还了呢。你的伤怎么样？没大碍吧？”

“小伤而已。”

吴凌口中与她对谈，随即倾身向前往房内张望两眼。见陈设普通，不过一个小单间，也没旁的人在。他方才走不了正门，翻墙进来的，这里人多眼杂，要是就在这里动手，万一不慎让她叫嚷起来，恐怕又要多些没必要的麻烦。

碧桂同他说了两句，就要放下玻璃窗。吴凌怕机不可失，忙伸手抓住她的皓腕，温声道：“慢着，我还没跟你道谢呢。”

她摇头柔声款语道：“不用啦，你没事就好。以后多加小心。”

吴凌听她口吻温柔，神色含羞带怯，就略猜着几分女儿家心思，忍不住失笑：“你知道我是谁？就这般关心？”

碧桂被他看穿，越发窘迫，手直往回缩去。吴凌自不叫她逃，将她拉近窗前，又道：“为了答谢你，我备了一样礼物，可不方便带来。你跟我去取，好吗？”

若换了旁人，这样几句话不免疑窦丛生。可金碧桂自幼长在深闺，心性极为单纯，后留了两年洋，也是待在医院的工夫多过待在学校，全没半点儿防人之心。听他这么说，尽管不愿，却不想拂他好意，勉为其难点点头。

吴凌将她哄骗，两人亦是越墙而出。碧桂没曾做过这样胆大妄为的事情，隐隐担忧，觉得不好。吴凌不欲她反悔，便牵了她的手，边走边同她说些有的没的闲话，引开她的注意。

“没翻过墙吧？”

“……没有。”

“还没请教你名字，方便见告吗？”

“金碧桂，碧绿的碧，桂花的桂。”

“嗯，不错。”

“我觉得俗。碧字桂字拆开看都很好，可配上那个姓就未免太俗气啦。”

“金子不好吗？黄金富贵，天下人都喜爱的东西。我觉得很好。”

“你安慰我呢吧？”

随说着，随往荒野中走。碧桂少女心性，全没半分警觉，反觉得就这么轻松漫步月下，有人相伴谈笑风生，没人束缚着监管着，也没人时刻盯着唠叨着，实在开心不已。真希望这路长些再长些，永远都走不完才好。

吴凌瞧瞧四下荒凉，渺无人烟，于是止步。碧桂笑问：“到了吗？”

“你面朝着那棵大树，用手捂住眼睛数十下，再转过身来。”

“哟，还这么神秘兮兮的。”

吴凌揽住她的肩头，将她的身子转过。碧桂信以为真，还当他要给自己什么惊喜，就乖顺地捂了双目，数起数来。

他立时退开半步，掉手拔枪，对准她的头。

一枪足够了。

彼时忽起一阵野风，她双臂合抱，冷得打了两个哆嗦，越显蒲柳之质，弱不胜衣。吴凌心中猛地一动，生出怜惜的意味，手指僵住，不由得踌躇起来。

只听她声音娇脆，仍在数道：“三——”

“二——”

他咬了咬牙，正要动手。

“一！”

金碧桂转过身，恰迎上他目光。吴凌鬼使神差忙将手往后一背，把枪藏起。方才在她身后尚且犹豫着下不了手，这会儿面对着面，不知为什么，就更加不愿动手了。

他这里内心冲撞，许多念头交杂一处。碧桂那边鬼门关走个来回，懵懂无察，见他眼神闪烁，有点儿欲言又止的模样，又把手背在身后，便认定他藏了东西，娇笑着过来扯了扯，“好呀，你藏了什么，是给我的礼物对不对？拿来我瞧瞧？”

吴凌一时无辞可答，忙往后闪过。碧桂更加认定自己的猜测不错，又来拉他胳膊。他仓促中灵机一动，忽然俯下身来，吻在她的樱唇之上。

咦？

她只觉一阵晕眩，整个人呆若木鸡，如五雷轰顶。吴凌趁机将枪别入后腰遮住，免得露了破绽。还好小姑娘人傻，压根儿没弄明白到底怎么一回事。

等她醒过神，双颊红得犹如蒸虾，转身跑开，心说：这也太突然了，怎么没打声招呼就冲上来亲人家？这就是他说的“礼物”啊？既懊恼又困窘，困窘中却不乏一丝欢喜欣然。

吴凌原本的计划被打得乱七八糟，行事不成，满心烦乱。拿下她盖住脸蛋的小手，皱眉道：“来，我送你回去。”

碧桂一手由他拉住，一手仍放在眸子上，半眼也不敢瞧他，自顾自地想钻地缝。吴凌见她被捉弄得可怜，便道：“第一次给男人亲？”

“没……没有，以前和……别人也亲过的。”

她这么说，不过是因对方语带嘲讽，恐他小瞧了自己。可转念一想，和很多人亲过嘴好像也并非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就一时语塞，编不下去。

“吻得好糟。”

嘤！不要活了！

广桥坐等半宿，等到他回来。见他黑着一张脸，气色不好，也不知成功没成功，就问道：“做了？”

“跑了。”

广桥“啊”了一声，大出意料之外，“怎么会跑了的？”

吴凌也不好照实说，见他问得紧，只好顺嘴乱编：“……我不想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动手，想把她骗出来，她没上当。”

广桥听了，反而松了口气，替那小姑娘大感庆幸。他素来知道吴凌行事作风，手里沾着多少血债。这丫头能够险险躲过一劫，当真幸运至极。可一口长气尚没喘匀，又听他淡淡道：“没关系，我明天晚上再去。”

“还去？！”

“不成功，便成仁。”

他说话算话，第二天又去了，依旧越墙而入。其实进去之前略犹豫了一下。依他之谨慎小心，还玩这种单刀赴会的戏码，万一人家是精心设计请君入瓮的圈套，那可不是开玩笑的。因而仔细再仔细，看的确没什么埋伏，才到她窗户跟前。不料这次屋里没亮灯，任他怎么敲，碧桂就是不开窗。

碧桂其实没睡，一丝倦意都没有，眼睛睁得大大的，面冲雪白的墙壁。听见脆响声声，心里乱作一团，一时想到他嘲笑自己青涩幼稚，一时想到他陪伴自己谈笑风生，一时想到他的模样和那双让人印象极深刻的眼睛。总觉不敢面对他，真怕自己方寸大乱，失仪出丑。过了好一阵子，听窗上不响了，心说：大概走了吧？等了一等，果真是走了，这里却又失望起来。

碧桂抬起脖颈，张望片刻，下床趿拉了拖鞋，窗前空空如也。她探身才把窗户开开，就听旁边有人问道：“生气了？”

她见他居然没走，好生无奈，扶了额头道：“你没走呀？”

“想我走吗？”

“你……不是被人通缉了吗？”

吴凌神色一凛，近前道：“所以呢？”

她咬了下嘴唇，蹙眉摇头，“到处有人要抓你，这里不安全，万一要是给人发现了，会很危险。而且……而且……会有人说闲话的。”

吴凌一怔，不想她忽然说出这样一篇言语来，大为震撼。原先只当她是个小女孩，天真无知，不明世事就罢了。未料她待人却是真挚不设防，虽则情窦初开却知自矜守礼的道理。反倒是自己，从一开始就将她想得太过险恶复杂，眼光多有成见。

幸好没有当真杀了她。

想到这里，他便道：“还想出去走走吗？”

碧桂纵心里一万个想，也到底仍是摇头拒绝，“不了。我身子不好，那天回来后略有些着凉。”

“那我陪你聊聊天？”

她巧笑倩兮，明眸顾盼，招手说道：“那你进屋里来吧，站在外头多冷。”

吴凌一笑，这丫头，真没心眼，方才还怕人家说闲话，眼下又邀个不知道底细的男人进闺房。这要被人骗了卖掉，还得乐呵呵给人数钱。

“不了，就隔着窗子吧。我不怕冷。跟我说说你的事。在东京留学时候，都学了些什么？”

碧桂活到这样大，身边还没有一个人如此对她有兴趣，肯如此耐心陪她说话谈天。她爸信奉的人生准则乃“商人重利轻离别”，虽金珠绮罗养着她，不过当她是件将来与人结亲的宝贝。她妈是个传统的女人，素常不过说些知冷知暖，衣食住行的寻常话。从前同学嫌她病弱，都不怎么与她来往。甘萍更不消说了。只有他，肯听她说话，且听得十分认真呢。

旁人都当她是金家的千金大小姐。

只有他当她是个寻常小姑娘。

二人聊了大半宿，碧桂扛不住，瞌睡虫上头，打起哈欠。吴凌见她累了，道：“你歇着吧，我回去了。”

碧桂其实早困了，但就怕话头一打住他便得走，所以强忍着睡意一直漫无边际说下去。刻下他真走，一句真心话想也没想，脱口便出：“那个……你……明天还来吗？”

只见他立在李子树的阴影之下，整个人如蟾光一样凉而透冷，冷凝中又有种隐隐的醇酒般的烈。

吴凌微微一笑：“来。”

广桥听说他二度失手铩羽而归，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这江湖之上可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卧虎藏龙高手层出不穷啊。小姑娘不简单！很有些智谋手段！

吴凌心里在盘算明天的佳人有约，面上却是一副肃穆冷酷，如临大敌的神色，“她是个比想象之中更可怕的对手。”

哎，先这么糊弄过去再说吧……

翌日他去了，聊了一宿。然后他又去了，聊了一宿。之后他继续去，还是聊了一宿。这竟不是去杀人，感情是去茶话会呢。

谷广桥起先因为好奇，还追问两句。末后见得多了，以之为常态，也就不再提那些“成了没成？得手没有”的话题。瞧他准备出门，就漫不经心道句：“走啦？那我不给你留门了啊。”

吴凌只好假装没听到。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般偷偷摸摸难以公开的交往，如何能够长久得了？两人开始时都没想过以后怎样，亦刻意回避去谈结果。然而结果来得总比预料中要快得多。

吴凌这天来时，神态有些不对。饶是碧桂迟钝，也立时发觉了。他一向说话简短利落，少有这等心事重重、沉默寡言。

他忽然郑重地说道：“有件事要和你商量。我在济南待不住了，明天就走。”

碧桂发了半晌的愣，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她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她早知道的，也早早就告诉自己别太难过。

可怎么能不难过？

就在她准备难过还没来得及难过起来的当口，听他又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啊？

一起走？这……简直是连想也没想过的事。她从来没奢望过他会说出这句话来。可是……一起走？私奔？跟一个通缉犯？一个刺客？不成。纵然她不当他是罪犯，而当他是个普通人，可他到底不是。金家的女儿跟人私奔，爸如何做人？妈如何做人？就连甘萍也得受罚。

碧桂说不出“好”字，更加说不出“不”字，深深低了头去弄裙摆，眼中已洇出滚烫的泪水，将坠而未坠。

吴凌见她这个模样，便知她不情愿，一声轻叹，近前替她拭掉颊边泪水。

大约结局就是这样了吧？

也好。

“你保重。”

碧桂泣不成声，她最初的恋情，就这样没有了。她孤零零地站在窗台下，心说：以后又是一个人了呢。

蓦然无由的恐惧，再不会有人像他那样了解她、倾听她。

她怕，再没有人肯这样怜惜她、喜欢她。

绝没有了，对不对？

吴凌突然听到她在背后唤了一声，于是回过身，却感有个轻柔单薄的身躯扑到怀内，泪水登时将衣衫湿了一片。碧桂一面哭，一面结结巴巴说道：“你……你带我走……走吧……”

他抱住小姑娘，听到这答案尽管开心，却也不免歉疚起来。

碧桂从前只在书里看到过青年男女私奔的故事。至于私奔以后发生了什么，大多由“从此以后就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及至自己真正私奔一回才发现，没有“从此以后就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只有“从此以后就过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吴凌可不同于他爸给她订下亲的那位公子王家七少，他没有显赫的家世，不像他爸那么有钱，能够出则香车宝马、入则高屋豪宅，更不可能天天锦衣玉食、绫罗绸缎。正好相反，他所有的净是一大堆麻烦，到处被人高额悬赏，不论死活都奇货可居。绫罗绸缎碧桂是不在乎的，甚至东躲西藏她也没有怨言。她唯一忧心害怕的还是他每次出门，能不能够活着回来都属未知数。

偏偏吴凌经常出门，且经常一连三四天都无法回来看她。她就得一连好几天在惶恐中等待，生恐等来的会是噩耗。

她越发彻夜难眠。

碧桂跟着他一路北上，有时坐火车，有时乘船，有时甚至雇骡车。她还得乔装，扮作村姑，扮作孕妇，将一张俏脸抹上土，以免被路途中不怀好意的歹徒觊觎。她曾问过他，自逃家之后，家里有没有大乱起来？岂能没有？简直已经吵得几乎翻天了。金老爷着人张罗四下搜拿，买通官匪两道，誓要将那胆大妄为的淫贼碎尸万段不可。这新闻，在上海一时哄传，惹出不小的风波。吴凌不欲她忧思过重，将真话瞒过不提，她也就不问了。

吴凌是做大事的人，男人的事，碧桂不懂。她哪懂那些？她想，跟着他，过一天便是赚一天的幸福。何况他虽忙，待她却很不错的，温柔极了。第一次见面时，谁能想到他还有这么一面？

后来她渐渐地发觉，吴凌并非只是亡命之徒，他还很出名。只不过这种出名，不似她父亲那种名气，也不似她未婚夫那种黑道上的闻名遐迩。他的出名都在暗处，不是那种平头百姓人人都会认得的名气。常有些形形色色的人上门来找。

有时候不出门，他也会同那些来找的人谈很久的话。有天下午，碧桂睡了个晌觉起床，无事可做，溜达出来。门廊上恰有只小花猫，正蹲在壁角底下洗脸，她便走过去逗弄那猫。耳听着那边屋里，一线若隐若现的声音，自门缝里传出来。

“……如今南京那边……和日本人交好……那些个爪牙……”

零零碎碎，只言片语，她都没听进去，唯独一句话，她——听进去了。

听得十分清楚。

“你带着那姑娘未免太多妨碍，行事不方便哪。”

“我带着她也是有理由的。她是上海金家的千金，就是同日本人做军需生意的那家……到时候若有变故，她也算是个筹码。”

筹码。碧桂无声无息地笑了笑，筹码？

她自然不知道吴凌说这话，不过只是为他们不明不白的关系找个掩人耳目的借口。她想不到这么深、这么复杂的道理。

她只是觉得很伤心，但不意外。

门“吱呀”一声开了，吴凌一愕，“你怎么蹲在这里？”

她抱了猫，直起身来，莞尔道：“我正和阿咪说笑话呢，喵——喵喵——”

吴凌离开之前，是这么对她说的。

“现如今局势复杂，我在外避了几年时间，一直在等机会。刻下正好有个机会回上海，一切从头开始。你跟我漂了这么些时间，受了不少累。且上海是你本家，你父母家人都在那边。你若随我同去，只要露面就会被人发现。再者那边现在乱得很，你爸做了些事情，惹了众怒，成为众矢之的。但是如果跟在我身边，更不安全。”

她抱着猫咪静静坐在那里，不说话。乌亮的齐刘海底下，是张苍白的脸蛋，越显柔弱无依。吴凌不忍，牵了她柔荑过来，和声说道：“我想把你留在这里，托付给一个朋友照看。等过段时间我在那边站稳了，万事妥当再接你过去，好吗？”

她目光呆呆地，沉默半晌，这才慢吞吞抬起头来，“那你什么时候来瞧我呢？”

“月底一定回来一趟。”

“好。”

碧桂很少拒绝过别人的要求，她一向不怎么向人摇头。他说得这样委婉，道理这样明白，她能说不好吗？

她想，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啊。她跟着他时就知道他不是朝九晚五在洋行上班的小伙计。

月底，还有二十九天。

然后他就走了，她连送也没法子去送。前晚一夜没睡，只合了眸子假寐，心中一下一下暗数着。挨到早晨，天刚蒙蒙亮，感到他轻轻起来，替她掖好被子，又怕惊醒，悄声下了楼。过了会子，“吱呀”一声，开门走了。

走了。

碧桂掰着指头数日子，日子如何变得越来越长呢？过了上午还有下午，过了下午还有晚上。唯有晚上最最难过。她本就积年有浅眠的毛病，成宿成宿地恍惚，不能成眠。白天就睡觉，或者发怔，也没法子出门上街。如困在笼里的小动物，熬着那些空寂的光阴。

她自知那天就要来了，离开的日子可不远了。

不过吴凌说月底定会回来的。她还想再看看他，他那双冷冷的，但是又会笑的眼睛。再有十天，再有九天，再有八天，再有七天……

最后那天，碧桂满怀欢喜，早早地换了身衣裳，倚门守着。日头慢慢高了，慢慢地又下去了，慢慢地没了，月亮悄无声息地升了上来。

她的欢喜都成了惆怅。

笑意都成了哀伤。

他托人捎信回来，说路上遇着些阻碍，今儿回不来了，让她别等。明天呢？她忙问，明天回来吗？后天呢？那人摇摇头，这却说不准了。可不是？他做的那些险事，如何说得准？

碧桂返身上楼，关了房门，喝过药，困劲上来，于是终于好生睡了一觉。难得多天以来，睡了个整觉，次日起床后，精神好了许多。她喝了两口水，咽了半个馒头，坐到桌边铺开纸。可这封信老也写不好，措不好辞，怎么写怎么不合意。她写几行便揉烂了扔掉，再写几行，又烦起来，又团了丢掉。

最后想了想，终于一书而就，封在笺内，落上款，拿镇纸平平压在醒目处。

然后收拾东西，挎上个印花小包袱，草草地理了理头发，下楼。与阿咪作别，走到街上。

今天日头不错呢，真好。

甘萍见到她回来，惊得蹦了起来，“小姐！你到底去哪儿了？把人都快愁死啦！”

她娘雪鸳亦站在台阶上，就在她爸身后，冲她勉强笑了笑，不敢作声。大约是怕丈夫迁怒，可以想见，自己离家出走这些时候，妈必然代她受了不少怨气。她十分自责，低了头，向爹妈问了安好。

金老爷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始终绷得紧紧的。可见宝贝女儿在外头吃苦受罪，人都瘦了一大圈，也不好太过斥责，就板着脸将亲家带人上门的事跟她说了一遍，又道：“结婚日子已经订下，明天裁缝上门给你试吉服。你跟家里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碧桂低低答了个“是”字，转身要上楼。忽见她娘欲言又止，于是走过去，歉然说道：“妈，女儿不孝，惹你忧心，对不起。爸，这事是我自己的主意，若要怨就怨我，怪不得妈的。”

雪鸳摸了她头，怜爱不已，“傻孩子，还是这般爱说傻话。只要你平安回来便好。”

金老爷的雪茄自嘴里掉出来，落在地毯上。甘萍也张着嘴，怔了会儿，过去轻扯她衣袖，小心翼翼地问：“小……小姐，你……跟谁说话呢？”

“跟妈呀，我离开这些天，妈受委屈了。”

甘萍与金老爷不由得对视一眼，甘萍缩了脖子，低声道：“小姐，二姨太太她……早就已经去世了啊。”

碧桂笑道：“胡说什么呢？妈这不就在这里吗？你别开这种玩笑呀。不说了，我累得很，上楼睡觉了。”

金老爷看着闺女上楼，自己却坐不住，在房里玩命踱起步来。

别人都说，这样做是为了她好。她为了别人的为了她好，就只好受着软禁，坐在这金子砌的笼子里等出嫁。

只有妈还能听她说两句心里话：“妈，我不想嫁那个王家七少爷。我都不认识他啊。”

“好，不嫁就不嫁。”

“妈，我给你说啊，吴凌他这个人看着疏冷，其实人很好的……”

“好好好，咱闺女的眼光，那必然是不错的。”

她说一会子话，心里不那么憋闷，就舒服多了，又口没遮拦道：“你说，要是我嫁的人不是王七少而是吴凌，那该多好啊。他要不做那些事情，就让他在爸手底下谋份正经差事，那该有多好？爸疼我，我若去跟爸说，好生求求他的话，他会不会同意？”

雪鸳笑眯眯道：“老爷最疼你了，我看准行的。”

碧桂恍惚之间，就将这话信以为真。那天试吉服的时候，依稀仿佛是要去与吴凌成亲。似乎已同她爸说成了，又似乎老爷当场便答应，还说叫要早些抱外孙。想到这个，真叫人臊得慌！

小姐一反常态，开开心心地预备成婚，甘萍只道她想明白了，暗中报知金老爷。合家都松一口气。所幸人王家那边并不曾挑理，也不过问这准媳妇失贞没失贞。两方心知肚明，这不过就是走个过场罢了，将来的日子如何，自然还有将来的打算。

出嫁那天，好生风光。众多亲朋好友皆至，吹吹打打，坐车到的教堂。碧桂穿的白婚纱，用的乃是个外国裁缝，剪裁合身极了。她耳听着大家拍手相贺，心中无限甜蜜，更抱了无限的憧憬。

从此之后，她便嫁为人妇啦。

雪鸳唯这独生女儿，苦苦盼着，终于盼到她嫁人。既有为丈母娘的高兴，不乏为娘私心的万般不舍。面上虽还微微笑着，眼眶里已含满眼泪。

碧桂带怯低头，唤了声“妈”，又偷目去瞧。吴凌果然在里边等着，那眼神仿佛在说：大喜的日子，你别伤心呀。

雪鸳牵了她手，将她领至教堂门口，道：“乖，进去吧。”

她那么开心。

那么幸福。

于是迈开步，向那梦幻中的美好走去。

只一步——

便从窗口跌了下去。

屋里仍是寂静的，房子已空空如也，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

吴凌忽听到一串银铃似的笑声，有人在他耳畔娇声道：“懒虫，还睡呢？太阳都晒屁股啦。”

他便醒了过来，睁眼一瞧，并不是碧桂，不过是只顽劣的猫儿方才恶作剧，蹲在枕边舔他的脸。吴凌赶开猫，睡意渐散，于是下了床走到窗边。夜风微冷，冰轮中天，树影沙沙地在作响。

他脑子里蓦地闪出一句诗：“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然后心口上微微地，悄悄地，不经意地有点儿疼。

没缘故地疼。

他那时候并不知道有封走在半路，还没送到他手里的信。那封信上并没写一个字，只有一张白纸。

一张曾经沾满了泪水的白纸。

他叹息一声，关上窗，借微光看了眼手表，上边指针正好成个直角。已至凌晨，三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