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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月球黑洞

作者：[英]杰玛福勒

出版社：天地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年09月

ISBN：9787545537314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1 周期日 02

月球股份有限公司基地，平民区

月球上大大小小的月震时有发生，人们都习以为常。月球公司的大部分员工对警报器的声音已经不再敏感。然而，艾吉的经历是他们都不曾有过的。

月震来临时，她紧紧地扒住床沿，听着房间里的物什掉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碎裂声。百叶窗拍打着墙壁，月球上暗淡的阳光溜进黑暗中。

她努力平复呼吸，而月震却使她陷入自己的回忆。在太空舱黑暗的角落，往事像幽灵一样萦绕着她。

今晚，艾吉又想起了阿德里安娜，或者又会度过一个不眠之夜。反应堆室开始出现在她的身边，她产生了幻觉，仿佛闻到了烟味和金属燃烧的味道。这一切都太过痛苦，也太过真实了。

艾吉的心脏随着警笛声跳动。警笛声不是来自她的太空舱，而是来自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代……

大型卢迈特反应堆持续运转——旋转式喷射出盐水，以冷却核心的紫水晶。她的父亲坐在办公桌前，双手在抖动的控制面板上忙个不停。情况有点儿不对头，粉尘量超标，高温令人难以忍受——

在舱内，艾吉床边的屏幕打开了，在房间中投射进暗淡的光线。她呻吟道：“不，不要，不要。”

看到艾吉的那一刻，他双眼通红，红得像他红色的头发。他一把拽住艾吉的胳膊，将激动的她拖进透明的塑料隔间里，拉上了舱门。“爸爸？”他是要跟她一起进来，不是吗？他不会回到反应堆那吧？

在一墙之隔的走廊，月球公司其他员工轮班的时候，总是兴高采烈的，月震对他们来说只是工作中的消遣而已。而最让人难受的戏码还没上演，阿德里安娜是不会放过艾吉的。

艾吉呼出的气体模糊了隔间内的玻璃；湿热厚重的空气像胶水一样将她的肺部紧紧黏住；湍急的流水，反应室的震动，折磨得她几乎崩溃——

“嘿，阿加莎。”屋顶上传来空洞怪异的声音，而在艾吉听来，这声音就像来自遥远的水地——

先是一声脆响，而后强烈的爆炸声盖住了所有声响。突然间，艾吉觉得自己飞了起来……刺眼的光线涌入她黑暗的小空间，吓得她紧紧地闭着眼睛。

“嘿，阿加莎。”那个声音再次回响起来，“你的心率已经超出正常水平。”这次，艾吉努力抓住这个声音，把自己混乱的思绪拉回现实。

“不！”

艾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房间的正中央，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重新躺回到潮湿的床单上。

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你已经安全了，别担心。

在她头顶上，眼球运动记录器的小红灯在黑暗中闪烁着。

“嘿，阿加莎。”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只是本区域的例行月震而已。”

说话的是塞莱斯特，它是基地的计算机系统，声音通过床边的以太控制板传出。这部计算机变换的3D界面由十亿个带电原子组成，打着转儿地跟着艾吉，让人感觉毛骨悚然。它总是盯着艾吉看，好像有人把一个黑洞困在了小相框里一样——这个黑洞非常惹人厌。

塞莱斯特是AI系统，该系统支持着整个月球基地的运行，大到操作保证人们能双脚着地的巨型重力发生罩，小到检测你的午饭是否摄入了适量蔬菜。塞莱斯特无处不在，旋转的以太控制板和黑红相间的眼球运动记录器是它最显著的特征。无论你看向何处，塞莱斯特都出现在那里盯着你看。AI系统的设计旨在为员工带来积极愉悦的情绪，为他们的生活和工作提供支持；而艾吉觉得，它看起来阴森森的。

“仅供参考，阿加莎，现在时间是月球东部时间上午六点十五分，十五分钟后轮到你换班。”

“谢谢。”艾吉喃喃道，床垫的剧烈震动渐渐归于平静，月震终于结束了。可是，纵然艾吉已经努力平复情绪，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内心像是有一只受惊的小鸟。

“要不我们来做点呼吸练习吧，好让你冷静下来。”

艾吉没好气地对着天花板说：“塞莱斯特，不用你来教我怎么呼吸。”

艾吉枕着胳膊，扫视着月震对房间造成的损坏：枕头和毯子在床边乱糟糟地摊了一地；她从地球偷带来的旧书报和石头也从架子上掉落，散落在白色的塑料地板上。在她的左手边，一瓶可能有毒的液体溢了出来，慢慢渗入床下的水洼里。艾吉只能默默祈祷这不是她几周前藏起来的厕所水样。然而事与愿违，这摊东西闻起来太像了。

艾吉叹了口气。说实话，她的房间和平时并有没什么太大区别。

她揉了揉眼睛赶走睡意，强迫自己清醒起来。

她刚一动弹，圆形的百叶窗就开始缓缓抬起，清新而冷峻的阳光瞬间涌入了整间屋子。艾吉赶紧抬手挡住眼睛。

“天呐，塞莱斯特！看在地球的分上，我已经醒了！”她抱怨道。

月面开始了它的日周期——月球上的日夜周期相当于地球上的两个星期。月亏之后，光线有所暗淡，但是比起地球上还是强烈许多；地球上的阳光经过大气的过滤，显得很温和。对于早晨的这个时间来说，现在光线有点过于强烈了。

从外部看上去，月面就像一片广阔的棕褐色和灰色的沙漠，月球基地平民区的一座座建筑将这沙漠分隔开来。虽然风景一般，但是艾吉只需要把脸颊贴在玻璃上，就能看清仿佛大教堂般的地球综合大楼。大楼五彩斑斓的窗户朝向一片虚空，遥远的地球像个大理石球一样挂在虚空里。

艾吉所在的太空舱属于科学区和宿舍区凌乱不堪的延伸部分，这两个地方安置着所有非军事人员：月面分析师、天文地质学家、月球化学家、保安、生活方式管理员、医务员、采矿作业员、技术工程师、机械工程师、管理人员，还有一些艾吉记不得了。

月球基地外部延伸到地平线的地方，是监狱区域广阔的白色矿顶和低矮的红色建筑，在监狱里，囚犯们开采、加工卢迈特水晶，以供地球之需。除了守卫、矿工、工程师，以及精神病患者，没有平民曾涉足那里。

“好了，阿加莎，”塞莱斯特说，“请执行你的诊断程序。我发现目前你的睡眠模式不在健康频谱范围之内。我的心理分析系统认为这是阿德里安娜十周年纪念活动即将到来导致的——”

“塞莱斯特，现在不行。”

“阿加莎，中断睡眠对健康是不利的。”

艾吉不安地瞟了一眼以太控制板，向镜子走去。

镜子中的景象让她想立刻躺回床上去。浓密的红色鬈发从头顶的一侧竖起，软塌塌地压在另一侧。她把直发梳从墙上拉出来，迅速地梳了几下。

“嘿，阿加莎，我现在必须提醒你——”

“就一分钟，”艾吉愤愤地说道，她把发夹咬在嘴里，努力把刚梳顺的头发绾成月球公司员工标准的圆发髻——手还在打着哆嗦时做这个可太不容易了，“一分钟就好。”

为什么每次月震都要这么对她？阿德里安娜已经过去十年了。十年——艾吉的记忆闪回却越来越糟糕。她只能恨自己太软弱。

把头发粗略地绾起后，艾吉从床边的匣子里拿出两个蓝色的小塑料盒，叹了口气，把蓝色的隐形眼镜戴在紫罗兰色的眼睛上。她眨了眨眼，回过头看镜子。现在她终于看上去正常一些了——或者像经历了那场灾难以后她一贯的样子了。

在她浅黄色的月球公司工作服上，安装有厚厚的几何形仪表盘，看起来臃肿又笨拙，而且这种颜色跟她的红头发配在一起，简直是灾难。虽然外观并不好看，但是这套衣服能保证安全性。艾吉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毫无特色。

跟往常一样，艾吉有意识地拉了拉袖子，盖住手腕上发光的皮肤。那倒不是疤痕，而是爆炸后接受纳米治疗的副作用。

她的身份识别灯在胸前正中心闪烁着，随着心脏跳动发出柔和的黄光。半透明的银制通信面板位于她的前臂，曲面屏幕在睡眠模式下也持续发光。

“嘿，阿加莎——”

“我在这儿，别叫了！”艾吉回到床边，把前臂转向塞莱斯特的以太屏幕，坐回去等着。塞莱斯特输入数据后，一个小小的三维图形出现在黑灰色的漩涡中。

“很好，诊断完成。我把你的健康警报更新为六级，这个级别相当靠前了。”

熟悉的嘶嘶声响起，太空舱的门锁打开，艾吉终于可以自由离开。

“开心点儿，阿加莎。”

向走廊走去时，她咕哝着：“塞莱斯特，你也开心点儿。”月震的阴影还在她脑海中挥散不去。

走廊里员工们的喧嚣让艾吉心跳加速，她不得不停下来做个深呼吸。艾吉讨厌热闹，但她习惯了基地里不同肤色、眼神空洞的通勤人员。而今天早上情况显然不同。她靠在弧形墙壁上，检查眼皮下的隐形眼镜。她讨厌自己看起来狼狈的样子，这样人们会注意到她。

她警告自己要镇定。别紧张。没人知道她是谁。

她继续走在繁忙的走廊上，如果现在有人告诉她一切正常，那就太好了。

“嘿，小心点儿！”一个穿绿色工作服的地质学家叫道，因为艾吉的肩膀撞到他了。

“不好意思！这里太挤了。”艾吉解释道，她看着地板，尽量避免眼神接触。

转过拐角时，她瞟见了前面一台安保扰频器的白色LED外壳——这是一种双重力的小型摩托，轮胎很粗，跟孩子们喜欢的那种三轮车和高尔夫球车挺像。驾驶员看起来很眼熟。

艾吉的心跳漏了一拍。瞬间，月震的紧张感消散在喧嚣中。她咧嘴笑了一下，向前跑去。她蹑手蹑脚地在摩托车后面停住，一把扯住了那人的黑色外套。

“哦，嘿，地球人！”

保安的声音像烧开的沸水壶一样，猛地向上一弹。咖啡从他手中的杯子里泼出，全都洒在自己的外套上。

“哦，天呐，好烫！烫死我了！”他被烫得语无伦次。

“啊，塞伯！”艾吉叫道，“我没看到你端着咖啡呢。来，我帮你处理一下。”

“洒到我身上了。好烫！”

“好了！别慌。”

艾吉坐到副驾座上，把咖啡从他的外套和棕色鬈发中弹掉。球状的水珠四处飞溅，沾在旋转的黑色以太控制板上。

“嘿，塞巴斯蒂安，”塞莱斯特的声音从控制板中响起，“扰频器上好像出现了液体污染物。请稍等一下，我即将重置系统。”

“哦，艾吉，看看你干的好事！”塞伯哀号道，“不到五分钟，你就让我三级烧伤又系统重置！”

“对不起！我想帮你的忙嘛。不过哪有人会开扰频器的时候端着咖啡？你也知道我喜欢什么！”

塞伯瞪大眼睛：“这是给你带的咖啡！我又不喜欢这种东西。只是想在你不生气的时候跟你好好聊聊。那么现在我生气了，看看我现在什么样子！”

艾吉惊喜地看着塞伯：“哈哈，真的吗？谢谢啦。”她不禁俯身给了朋友一个拥抱。突然，她觉得这个噩梦般的早晨也没这么可怕了。塞伯身上加州人一样的愉快因子总能影响到她。他就像颗开心果一样。

艾吉端起咖啡喝着洒剩下的。有点像土壤的味道，不过那也比没得喝好很多了。

“感觉怎么样？”

“什么？”

“休假啊，你这傻瓜！地球！它怎么样？快告诉我！”

塞伯把扰频器挂上挡，答道：“哦，还行吧。”

艾吉扬了扬眉毛：“还有呢？”

“艾吉，那是被迫休假，我在那里一点也不开心，不是我自愿过去的。”

艾吉吃惊地张大嘴巴。

塞伯看了看她，笑了：“我不知道，你想让我说些什么呢？那边的空气很新鲜？”

“哇哦，你真是有见识。”

“艾吉，那里很无聊，我不太清楚，他们把一种叫老虎的动物从濒临灭绝中救了回来。看起来不错的样子，可是我只在新闻里见过它，所以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新奇的……新南美洲建成了超级高铁……”

艾吉摇摇头。她热爱地球。如果能够回去，感受微风拂过头发，嗅到花草的清香，她愿意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她已经在月球基地生活两年了，但是依然想念地球，就像过去两周一直想念塞伯一般。她想，人们总是想要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吧。

“好啦，”塞伯咧着嘴笑，“你知道的，我宁愿待着这里。我跟你不一样，我是为太空而生的。”

艾吉哈哈大笑。塞伯对地球上所有的东西都过敏：花，树，一些木材，还有麸质。只要是自然的东西，他都接近不了。月球公司制造出来的世界才适合他。

“还有愚蠢的石头。”他愤愤地补充道。

艾吉笑了：“嘿，你不能怪石头。又不是石头把基地变成一级关闭状态的。”

塞伯捧着头咕哝道：“呃，我觉得不是。”

“你我也都知道外星人是不存在的。”

塞伯微笑着说：“嘿，我可得说一下，那块石头看起来就跟外星人一样，我发誓它动了。”

艾吉瞪了他一眼。

“好啦，我得再为自己说一句，我跟纪律部那些家伙也是这么说的。那里一眼看不到边，跟近月面太不一样了。到处都是石头，形状奇怪，还有恐怖的阴影，而你自己是单枪匹马。噪音简直不能忍受，我发誓，有咯吱声，还有呜咽声……”

“你在月球上没听过那样的噪音……”

“我是想说，那个地方，会让你的头脑变得怪怪的。”

艾吉戏谑地推了推塞伯：“基地又关闭了多长时间——十七个小时，还是十八个？”

“够了哦！”塞伯笑道。他踢了踢扰频器，挂上挡。它已经重启完成了。

他们离开宿舍区域的白色走廊，走进让人头疼的黄色统计室。

“咖啡的事对不起啦，”艾吉把头靠在塞伯的肩上，说道，“没有你在很无聊。”

塞伯拍了拍她的头：“我知道的。”

头顶上哔哔的噪音代表早班开始了，黄色的走廊开始有员工涌入。艾吉看到他们有些紧张，但是身边的好朋友和手里的咖啡让这种情绪有所缓解。在艾吉的工作间门外，塞伯停下了扰频器。

“明天一起吃午餐吗？牛奶沙司？”塞伯坐在驾驶座上问道。

艾吉点点头，挥手目送塞伯消失在人群中。

艾吉把眼睛对准视网膜扫描仪。失误了三次以后，艾吉眨了眨眼睛，终于找到正确的位置，才得到允许进入这个安静的无菌世界：内部分析一室。

2 周期日 02

艾吉穿过两个小型气闸门，进入内部实验室。这是基地最老旧的地区，位于半地下，因此阳光只能从天花板上小块的有机玻璃渗入。黄色墙壁上斑斑驳驳，边缘都裂开了。

内部分析部是基地所有部门中最不受重视的，设备也总被别的部门拿走。艾吉扫视一圈，发现墙上的空位，她周五下班的时候，部门主要的采样器还在那儿呢。肯定是史普纳博士把它运到B区的新表层分析程序组那里了。

她对此见怪不怪；内部分析部的工作人员都死气沉沉的，行尸走肉一般，而且大都是月球学院的辍学生和淘汰学员，只是因为接受惩罚才来干空气质量检查和厕所水样分析的活儿。基地的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有这个部门存在，这也正是艾吉决定在这儿工作的原因。呃，事实上，她在别的方面一窍不通。

像往常一样，艾吉在早餐售货机上买了些吃的，她总觉得实验室今天有点儿不对劲。刷了卡以后，售货机吐出了她买的花生麦芽食物棒，艾吉这才发现到底哪里不一样：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殡仪馆。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时，艾吉甚至可以清楚地听到她笨重的靴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艾吉紧张地检查了下自己的隐形眼镜。问题不是出在这儿，那到底怎么回事呢？

她注意到，一些姑娘正在窃窃私语，从屏幕后面瞟着她。一阵熟悉的惊恐感瞬间包围着她。这次她又做错了什么？她想起上次厕所水样酸性过强的事情。艾吉从来没有和内部分析部别的员工真正交过朋友，但这天，她比以前更加不受欢迎了。E区域的一些员工还是没有坐下。

她不安地走到办公桌前，把早餐放在凌乱的打印纸和取样管中间，慢慢地打开以太屏幕。整个办公桌一片狼藉，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那一小片空白是艾吉的办公空间。总的来说，就是一个烂摊子。

当她挪动一摞钠元素资料时，有个东西从桌上滑落，啪地掉在地上，这声音在诡异的安静中显得格外响亮。艾吉看了看周围的同事们，对着他们夸张地做出“哎呀”的口型。坐在旁边的莫只是抬眼瞄了瞄她，就又把头埋在屏幕后了。今天都不嘘她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艾吉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那是她周五藏起来的一个坏掉的矿物沉淀器。磁盖卡在“打开”模式，里面的小型空气过滤样品取不出来。不想因为又弄坏东西而看史普纳教授的脸色，艾吉把它塞进外套口袋里，准备带回家藏在床下。眼不见，心不烦。

“阿加莎？”

艾吉心里一惊。那是阿斯特丽德在旁边的样品间后面叫她。艾吉赶紧把视线转向对面墙上的疏散通知海报，假装没听到。

“阿加莎？哈啰，阿加莎！你在听吗？”

艾吉咬了一口食物棒，装作没注意到她。

阿斯特丽德咯咯地笑着：“阿哈，阿加莎！休斯敦，我们好像碰到麻烦事了。”

“哦，嗨，阿斯特丽德。今天挺早的，怎么了？”

阿斯特丽德刚从月球学院毕业，艾吉是她的实习导师。所有年轻员工都有实习生，虽然艾吉强烈反对，然而反对无效，她也得负责一个人——如果她没有实习生的话，可能更招人注意。

阿斯特丽德是月球公司标准的呆子，把艾吉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这个实习生总让艾吉神经紧张。她最讨厌别人跟在她身后，不停地问东问西。但是阿斯特丽德的热情简直比纳米纤维还强。艾吉常想，如果阿斯特丽德发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估计会惊讶个半死。

阿斯特丽德指着走廊说：“快看！”

随着她的目光，艾吉看向将史普纳教授的办公室与实验室分开的玻璃门。有两个穿天蓝色工作服的保安守在门口。不是黑衣服保安而是蓝衣服的出现在这里，只有一种可能性。

阿斯特丽德激动地吸了口气，证实艾吉的猜测：“艾吉，他来了。”

门打开了，一个瘦小的鹰钩鼻男人走进实验室。他环视一圈，发现了艾吉。当他圆溜溜的小眼睛盯着艾吉看时，她的心跳几乎停止。

“啊！阿加莎，你在这儿啊，”史普纳教授咆哮道，“今天只迟到了三十分钟，你进步可真大。感谢地球，谁知道指挥官今天为什么突然过来巡视。”他生气地比了个手势，示意艾吉跟着他，“搞不好穿梭机都给你准备好了。地球知道我多盼着这一天。”

阿斯特丽德站在她身边，发出紧急警报一般的惊呼声。教授所说的穿梭机指的是耻辱穿梭机，负责将犯错误的月球公司员工遣返回地球。艾吉苦笑了一下，快步跟上教授。在这个上午，她已经第二次胆战心惊了，而现在还不到七点。

通往教授办公室的走廊里，五位创始人神灵般的巨型画像在墙上直勾勾地盯着艾吉。这些就是传说中发现了卢迈特能量的人，也是团结地球的人。

艾吉无法直视画像底部模糊的影子。父亲年轻的脸庞就在他发明的反应堆后面凝视着她。她努力克制住撕掉这幅画的冲动，转身走向五幅画像中最大的一幅，那幅画就挂在史普纳博士的办公室门口。

亚当·福克纳曾是月球公司的CEO，他刚刚退休，也曾将艾吉抚养长大，视若己出。他灰色的眼睛即使在画像中也一样闪闪发光。亚当发明了小型卢迈特电池——这个发明一度将世界从能源危机中拯救出来。想到这儿，艾吉突然觉得很自豪。她挺直肩膀，从史普纳和保安们身边走过，进了办公室。

门在艾吉身后关上，把教授挡在外面。但是艾吉还是透过玻璃听到了他的抱怨声：“我早说过，那姑娘是个麻烦。她居然在这儿待了这么久！”

这间屋子的墙壁是玻璃制成的，一个男人站在房间另一端，盯着基地的方向看。他穿着天蓝色工作服。全身上下唯一显示着他职位的是胳膊和肩膀上的紫色卢迈特徽章——这人的职位是所有人中最高的。

艾吉屏住呼吸。她还是很难相信他会特意来到这里见她。

罗杰·里克斯是基地的大人物。

里克斯缓缓地转过身来朝艾吉微笑。

“最近过得怎么样，艾吉？”他愉快地说道，示意艾吉跟他一起站在窗前。

艾吉不安地走过去。她跟指挥官是老相识了。她的教父托这人策划了艾吉的失踪。他也是基地唯一对此事知情的人。但尽管如此，艾吉还是觉得里克斯像在玻璃后面一样，离她很远。

艾吉走近他时，立刻感觉强烈。里克斯身上有着学院一年级学生的那种无精打采和急躁感，脸颊上褪色的几何文身是当年在黑帮混过的痕迹：艾吉的教父将他从那段过去中拯救出来，尽管那时里克斯身材瘦小，在基地却是大名鼎鼎。

“那么，”里克斯继续问道，“你要自己告诉我，还是让我来猜？”

艾吉有点不解：“我，呃……”她想起口袋里还装着坏掉的矿物沉淀器。

“关于你的工作啊。”里克斯笑着说。

“啊，对。我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艾吉不安地笑着说。

里克斯的口音跟联合地球帝国的一般人一样，但又有点非洲吞音，音调比较尖厉。

艾吉深吸了一口气，她讨厌工作方面的问题。对于科学，她一直不擅长。这件事很尴尬，更尴尬的是教父和里克斯做了这么多努力才把她藏起来。亚当·福克纳以为艾吉至少能继承父亲的物理学头脑，然而迄今为止，艾吉只是不断地搞坏东西而已，尤其是昂贵的东西。

“我，呃……上个月我们解决了一起一氧化碳泄漏事件，我是说，维修队堵住了泄漏口，但那是我们先注意到了——”

“非常棒，艾吉，真是太厉害了。”

“呃，在内部分析部平时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

“艾吉，实际上，”指挥官打断了她的话，“实际上我们仍在战斗状态，这是不争的事实。直到下一代，我们终有一战。”

艾吉不太清楚他在说些什么。但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傻呆呆的，她假装明白地点点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看向不断扩张的基地外围。

“现在正处于战争的困难时期，我们必须尽全力守住可能会失去的东西。”

艾吉更糊涂了。她错过了些什么？又开战了吗？当然没有，她还没有经历过战争，二十年前卢迈特还没问世呢；地球上的国家签署了《联合地球条约》，自此实现地球和平。

里克斯轻蔑地摆摆手，说道：“哦，你不记得了，那时你还太小了。但是我得告诉你，阿德里安娜事件发生之前和之后的日子几乎一样黑暗。”

艾吉呆住了。

里克斯说的阿德里安娜是一场灾难，给她带来了紫色的卢迈特眼睛以及关于她的传闻。那场灾难让父亲离她而去，永远改变了艾吉的生活。而她的大脑太不争气，总是忘不掉。

里克斯继续说道：“没有希望的社会根本不能称之为社会。”他从外套的口袋中拿出一包浅蓝色的蛋白质食物棒，用牙齿咬开包装。

艾吉还是僵着动弹不得。她最不希望想起的就是那天。在她与里克斯相识的这么多年中，他对此事从来都是只字不提的。

指挥官盯着艾吉，一边观察她脸上的表情一边大口吸着饮料，浅色的文身边缘随着吞咽上下移动。

“听着，不能因为伤亡惨重你就选择忽视它。我们从未试图掩盖真相，知道吗？你的教父，还有我，我们面对现实。我们站出来，勇敢承担。”

他拨了拨眼前的头发，往后看时，眼中像是有一团火。

“总有反对派时刻准备着毒害人们的想法。恐怖分子，联合地球政府内部的非信徒……”里克斯摇了摇头，“艾吉，不管我们怎么做，总有些人不惜一切代价地想回到从前。那些思想扭曲的疯子一心想恢复那个黑暗暴力的时代。你也听说东京的事情了吧？”

艾吉摇摇头。

“好吧，做好思想准备，明天基地所有人都会开始议论的。人们总是忘记卢迈特给星球带来的福利：廉价的能源，清新的空气，再生的气候，还有和平……”里克斯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十年的成就。FALL仍在试图摧毁它。摧毁我们的一切。阿德里安娜十周年纪念会已经激起众怒。现在他们对我们实施攻击只是时间问题。”

艾吉的大脑一片混乱。FALL是第一个反卢迈特联盟，这个群体十分好战，已经没人关心这四个字母到底代表什么意思了。艾吉痛恨FALL：他们是群极端分子，只要能摧毁亚当·福克纳和月球公司创造的成果，他们根本不关心是否有人受伤害，也不在意造成了什么损失。FALL将自己伪装成政治团体，竭力在联合论坛上占据一席之地，然而尽人皆知，他们其实是黑暗时代残余的毒瘤。

里克斯向窗外望去：“时机太糟糕了，印度发生了电池召回事件，B面指标也不对劲——情况有些失控……”

他向艾吉转过身，指了指身边的椅子，自己在最近的一张上坐下，语气突然明快多了：“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艾吉在他对面坐下：“呃，什么？”

里克斯探身向前。艾吉甚至可以在他的呼吸中闻到蛋白质食物棒的味道，蓝莓味儿的。

“如果我们反击会怎样？用我们自己的宣传手段来打击恐怖分子的宣传，向联合地球的那些人展示卢迈特的力量。”

“我不懂你的意思……”

“天呐，艾吉，你不会真的以为这辈子都能用一个假名和蓝色隐形眼镜来隐藏自己吧？”

艾吉的心悬到了嗓子眼。里克斯咧嘴笑了。

“如果FALL开始毒害人民，你将是我们唯一的解药。世界决不能对恐怖分子听之任之。人们需要当初的安吉尔回来。”

艾吉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崩塌。她不能再回到从前，无法再回到之前安吉尔的日子。

相机闪个不停，人们呼喊着她的名字，工作室灯光炙热，陌生人伸出手来，绝望地用潮湿的双手触碰着她……

“艾吉，你得再次拯救他们，”里克斯接着说，“就像那次爆炸后你做的一样。”

这太荒唐了。

“罗杰——对不起，指挥官，我做不到——”

“我知道这项任务很艰巨。”里克斯点点头，说，“但是如果不这么做，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艾吉，你的整个人生将是一场谎言。真相迟早浮出水面……你不可能在内部分析部工作一辈子的。”

艾吉努力调整呼吸：“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

里克斯揉着太阳穴——他已经快没耐心了——严厉地说道：“G面下月开放，那将会是矿井中最大的一层，为月球公司的王冠加上一颗闪亮的钻石。”他向艾吉探过身去，在椅子上动来动去，“我们会为它的开幕举办一场无比盛大的仪式，向那些非信徒证明，不管阿德里安娜十周年纪念是否举办，卢迈特的未来都将一片光明。”

里克斯瞟了艾吉一眼。

“听着，艾吉，你的父亲——”

听到这话，艾吉觉得像是有人把她的胃揉成了一个球。

“他是个好人，”里克斯一字一句地接着说，“是位优秀的科学家。我欠他的，亚当也欠他的。天呐，这个星球上每个人都欠他的。但他们就是不想面对现实。”

艾吉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努力克制住想冲出房间的冲动。

“他将一切变为现实。他的头脑，他的科学。如果不是你父亲，我们没准还像动物一样在黑暗中挣扎。而现在，我知道，对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他失误了，在启动安全测试上过于仓促。他确实冒了险，反应堆爆炸时不但自己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也带走了数千人的生命。”

艾吉一愣。

里克斯接着说：“正是这点导致群情激愤，FALL才企图借助它来摧毁我们。”

里克斯说这话时牙咬得咯咯响，膝盖上下动个不停。而艾吉只是觉得恶心。

“那里的人需要的不是对那场失误的提示，而是一个保障。我们得提醒他们，阿德里安娜已经过去了，这种事情永远不会再发生。我们得让他们相信自己亲爱的孩子们在基地很安全，而他们在自己的星球上，以卢迈特能源为生也很安全。”

“当然，我们永远不会忘记那天，但我们从你父亲的失误中吸取了经验——取消反应堆，只要电池——我们将使卢迈特能量更强大。”

这些对艾吉来说太沉重了：“求你了，罗杰，我不能——”

里克斯又靠近了一些，近乎是蹲在艾吉脚边。他扳过艾吉的下巴，强迫艾吉看着他：“你得习惯再次提起这件事，亲爱的安吉尔。距离阿德里安娜十周年纪念会只有几周了。我知道你也没有忘记。塞莱斯特给我看了你的睡眠记录。这对我们来说都很艰难，但是我得向所有人证明一切运转正常。只有安吉尔能将大家的注意力从FALL的诡计中分散出来。你明白吗？”

艾吉点点头。

“点头是什么意思？”

艾吉盯着里克斯，恐惧在她心中打着转儿：“我很抱歉。”

指挥官站了起来，从外套口袋拿出另一根蛋白质食物棒。“嘿，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他一边检查镜中的自己，一边说道。艾吉从镜中看到里克斯浅色的眼球。

他说：“我需要的是，你来弥补你父亲犯下的错误。”

艾吉避开视线。

“十年来，我们把你藏得好好的，给了你想要的一切。我们一直保护着你的安全。那么现在，我需要一点小小的回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艾吉默不作声。

“我就当你是同意了，”他向门口走去，说道，“现在，是时候让你亮相了。从你外套上吸取一些月球尘埃吧。G面的开幕式只是个幌子，但是只要FALL开始找我们的麻烦，月球公司就需要安吉尔。”

里克斯走到门口，史普纳博士还在门外走来走去。“地球关系部的一个团队最近会联系你，”他指着艾吉的眼睛说，“目前，你得确保眼睛一直是蓝色的。开幕式之前我们得假装一切正常。在那个大日子到来之前，别让我们的小秘密泄露出去，明白吗？”

艾吉点点头。

“开心点，安吉尔。”里克斯笑着消失在走廊尽头，警卫们紧紧跟在他身后。

空气中还残存着蛋白质食物棒那令人作呕的味道，证明里克斯曾来过这间办公室。

艾吉呆坐了一会儿，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回到安吉尔的生活？在经过十年以后又让自己变回阿德里安娜的安吉尔？

艾吉几乎笑出声。在基地的这两年，她已经更加自信了，也更加确定最好的伪装就是努力工作。但是潜意识里，那份恐惧总是挥之不去。无论是镜片的滑落还是一个太过好奇的朋友，都能轻而易举拆穿她的伪装。

现在看来，她猜想里克斯一直都在准备公布她的真实身份。

这些年来，艾吉一直傻傻地相信着里克斯会为她着想，因此他才会听从教父的命令，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但实际上，艾吉并不是月球公司的员工，她只是公司的财产而已。

她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向窗外望去——色彩斑斓的地球综合大楼在基地的中心闪闪发光。艾吉热爱这里。月球是她的家，她的庇护，也是她的整个人生。而里克斯只用三言两语，就将它全部摧毁。

3 周期日 03

艾吉把额头抵在穿梭机冰凉的窗户上。通勤穿梭机是超高速磁悬浮式的，通过透明树脂玻璃隧道在基地穿梭。这里景色很美，而今天，艾吉一点欣赏风景的心思都没有。

里克斯在史普纳教授的办公室给艾吉带来那个晴天霹雳之后，艾吉被送回了自己的太空舱，等候通知。第二天一大早，塞莱斯特就把她叫醒，向她下达了指令。

按艾吉的理解，里克斯的计划其实很简单：他已经告知内部分析部的同事，艾吉被调职到B区域的新表层分析程序组。这个谎言简直站不住脚——即使在内部分析部这种地方，艾吉都是迄今为止能力最差的员工——然而，艾吉目前还是得穿着黄色的工作服，隐藏身份。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昨晚她的阿德里安娜噩梦比以往更严重了。她精神紧张，疲惫不堪，觉得自己好像需要睡上一整周才能缓过劲来，而地球关系部某个叫米尔的人却将“G面激动之旅”列入了她的日程表。

艾吉又确认了一下前臂通信器上的日程表。

地球关系部——米尔。

艾吉怀疑自己的名字来源于老空间站。在她的档案中，她父亲是新俄罗斯的一位宇航员，这就难怪了。即将到来的某种常规谈话让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如果这个地球关系部的米尔知道这件事……

肯定还有别人也知道了。

在艾吉心里，激动和恐惧各占一半。

穿梭机猛地震了一下，艾吉的前额从玻璃窗上弹开。她环顾四周，看到对面的座位上穿蓝衣服的技术主管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她赶紧转开视线，蜷缩在角落里。

窗外，平民区域的明亮色彩渐渐被满是灰尘的白色拱顶建筑、肮脏的红色隧道和巨大狰狞的采矿设备所取代。

这里就是监狱区域了。

这里不光是监狱区域，也是月球公司最外围的地方。新的G面就建在穿梭机的终点站，在这里，面向地球的近月面消失在边界线和远月面禁区之间。

艾吉以前从没来过监狱区域，更别提这个荒凉、尘土飞扬的前哨基地了。她一直想在月球上来次探险，走出去看看这个奇异的陌生世界。但是月球公司对边界的警戒非常严格，显而易见，是因为这里关押的都是囚犯。

“终点站了，女士，”一个粗鲁的声音在艾吉头顶响起，“你要是不动弹的话醒来就在机库了。快点儿下去。”

艾吉瞥了一眼，看到一个蹲着的工程师，穿着脏兮兮的橘黄色工作服，一边将穿梭机的门打开，一边咧嘴看着艾吉笑。

“幸亏你的黄衣服很扎眼，不然我都看不见你。”

舱门发出嗡嗡的声音。艾吉从座位上站起来，从这人身边走过，蹒跚地走到站台上。

工程师哈哈大笑：“不是你期待的景象吧？我也有同感。”

磁悬浮轨道上方搭着临时的棚子，唯一能保护他们免受外部月球大气影响的是一层透明的塑料泡沫。脚下的地上满是岩石，凌乱地散落着一些被丢弃的机器和材料。

“分析部的？”这人的声音从布满灰尘的旧头盔下传出。

艾吉点点头，移开了目光。

“你算幸运的了，这一层估计是你整个路途中最容易的一段。我来这儿18天了，除了月球岩石，半个人影儿也没看到。”

艾吉跟在工程师身后沿着站台向前走，看到了一群穿黑色工作服的警卫，穿白色工作服的矿工还有穿橘黄色工作服的工程师，在通往G层未完工穹顶建筑的气闸门前排着队。

艾吉想起以前接受过的培训中提到囚犯们是不能使用气闸门的。他们被安置在充气的居所中，这些充气房被塞在穹顶建筑里。穿红色衣服的人在月球改造期间不能露面。艾吉从来没有近距离看过任何一个月球公司囚犯的脸，她真希望这种情况能一直保持下去。

艾吉被夹在队伍的后面，抬头望向在大门顶端悬挂的巨大眼球摄像头。它的红色虹膜扫描器闪烁着，不放过经过气闸门的每一双眼睛。

当那个红灯停在艾吉身上时，她有点颤抖。被这种东西盯着看时，人会不自觉地感到恐惧。

“下一个。”门口警卫短促的声音表示艾吉可以通过了。

她赶紧走到最近的气闸门前，感觉到工作服发出咔嗒一声。不管你通过哪一扇门，双重重力外套都会自动调整以适应表层状态，隐藏在织物中的细网外骨骼恢复刚性，头盔和面罩也从衣领中的外壳中展开。

第一道气闸门在艾吉身后缓缓关闭，发出砰的一声，艾吉瞥了一眼前方，想看看后面到底有什么。这是她在无数次的心理咨询课中学到的技巧，用来转移注意力。自从阿德里安娜事件发生后，艾吉在小的密闭空间，特别是透明的小空间里总感觉非常不适。

“嘿，阿加莎，”塞莱斯特的声音从墙上的以太控制板传出，“你知道吗，我们加快了施工进度，现在G面的仿地球环境已经完全稳定了。”

艾吉摇摇头。这台电脑总说些废话。

“这意味着你可以不用戴头盔和面罩了。”

“还早着呢，塞莱斯特。”

“好吧，阿加莎。”

一股气体从她脚下喷发出来，然后瞬间停滞了。气闸门上的灯跳到了红色。

“稍等片刻。”

艾吉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一阵恐慌感掠过皮肤。她叫了声：“塞莱斯特？”

电脑没有动静。

气闸门厚厚的有机玻璃墙开始在艾吉周围收缩。进入门内的空气瞬间就变得厚重又黏稠。

“塞莱斯特！”艾吉哽咽道。

到处都是粉尘。高温令人难以忍受。父亲的脸压在玻璃上，眼泪从镜片后流下来。红色的提示灯。警报器的嗡嗡声……

“嘿，阿加莎，”以太控制板旋出，“G面的操作系统今早出了点儿问题。”

红灯熄灭。一股凉爽的空气涌进，随着气闸门打开，艾吉觉得地板在颤动。

“对于造成的一切不便，月球公司深表歉意。”

艾吉晃了晃头，颤抖着走出气闸门。

门砰地摔上之前，塞莱斯特的声音传出来：“开心点儿，阿加莎。”

气闸门那端的空气很厚重，满是灰尘。艾吉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刚刚就像黑洞一样。那明明是扇气闸门，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了。

一大群穿橘黄色和黑色工作服的员工轻松地通过气闸门，他们微笑着和以太控制板打着招呼。为什么她就不能像他们那样呢？她即将成为阿德里安娜的安吉尔，即使尝试也还是无法保持冷静。

艾吉重新加入沿岩石小路走向矿井的队列中。她拍拍脸，在浓重的灰尘中深吸一口气。她可不希望地球关系部的米尔觉得她很弱小。

“阿加莎？”一个声音突然从她身旁传出。这是一个女性的声音，听起来像新俄罗斯口音。艾吉向四周望了一圈，在几米外看到了一个天蓝色工作服的轮廓。

“哪位？”她向那人喊道，从一块石头上跨过，觉得自己蓝色的靴子打了个滑。站直身子以后，艾吉发现对面站着一位漂亮的姑娘，这一定是地球关系部的米尔了。

地球关系部的米尔又眨了眨眼。

米尔的头发一丝不乱，工作服上也一尘不染。而艾吉刚到这儿五分钟，身上就已经满是污垢了。

“是阿加莎吗？”米尔又问了一遍，上下打量着她。

“新人报到。”艾吉紧张地干笑一声，不自觉地拍拍工作服上的尘土。她发现这趟旅程把她的头发搞得乱糟糟的，发髻也松松垮垮地垂在左耳处。这一身灰尘、凌乱的头发还有因紧张而潮红的脸蛋儿……天呐，她现在一定像个小丑一样。

米尔绿色的眼睛在黑色的脸庞上闪闪发光，这时艾吉正忙着把不听话的头发梳理整齐。

“阿加莎·索莫斯？”米尔重复道，瞥了一眼前臂上的笔记。

艾吉微笑着：“正是我本人。”

米尔还是很疑惑。空气中的寂静渐渐变为尴尬。

“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把隐形眼镜摘下来。”

米尔吓了一跳：“啊，别！”

“哦，别担心，我开个玩笑而已！这里满是灰尘和细沙，我不会把眼镜摘下来的。你知道的，手套。我……”看到米尔的表情，艾吉立刻闭上嘴。

“好吧，”米尔迅速地瞄了一眼艾吉的头顶，说道，“我们走吧！”

那姑娘径直走进矿井的深处，再也没跟艾吉搭话。艾吉做了个鬼脸。真是十分尴尬。虽然从来没尝试过这样的事，但她真的不擅长结交新朋友。

米尔终于带着艾吉走到了月面。看到眼前的景象，艾吉脑子一片空白。她从没看过矿井里面的样子。这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呈现在艾吉眼前的是一个肮脏喧闹的漩涡，满是机器、汗水和噪音。这一切在白色的重力罩下面，向四面八方延伸出数公里，其边缘在一片灰尘中慢慢消失。

目光所及之处，穿着白色、黑色、红色和橘色衣服的人攀爬在大块的岩石和机器上面。机器巨大的金属齿轮研磨着月球岩石，并且喷发出大量灰尘，将大块的岩石送到看不见的地下隧道网络中，这些隧道将地表和地下加工厂连接在一起。像蜘蛛一样的建筑机器人在白色穹顶的内壁上爬行，将纳米织物面板缓慢地铺在轰鸣的重力发生罩上。为了让员工们在工作的时候双脚着地，它们忙个不停。

艾吉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理解了眼前这一切。她被G面的规模和生产力惊呆了。卢迈特能量真的在维持整个世界正常运转。一股骄傲之情涌上心头，令她有些晕眩。这一切都是她教父的工作成果。

“阿加莎，快跟上。”米尔喊道，艾吉赶紧跌跌撞撞地跟上，怕又跟丢了她。米尔走路的速度简直像急速前进。

“我想带你去舞台区域，那是这层的中心，离这儿很远，我们得抓紧时间。”

米尔带着艾吉来到一个还没完工的舞台。黑色的柱子高耸入云，周围有三面大型屏幕，另一边还有个巨大的钻头，所有人在它面前都小得不值一提。钻头上旋转的发光锯齿就挂在距离舞台几米处。

“现在我们附近没有其他人了——你好，我是米尔。”这个姑娘向艾吉伸出了她纤细的手。

艾吉将视线从眼前的景象移开。米尔停下了脚步，现在就站在她身边，抬头看着舞台上的巨大钻头。

“而我真的是艾吉本人。”艾吉回答道，尽量小心地握手，以免弄疼这只娇小的手。

米尔回以礼貌的微笑。她还是不太相信。

“这是黛西，”米尔指着那个钻头说，“这名字是矿工们给取的，很明显是图个吉利。”说完这话，她又接着向前走，示意艾吉跟上。艾吉只得加快脚步紧跟。“这确实是个创举，它是整个矿井里最大的一个钻头。我们得在上面多花点心思。”

米尔在前臂上的通信器上输入了一些东西以后，问道：“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艾吉的胃揪在一起。哦天哪。她一点也没有认出米尔是谁。艾吉眯起眼睛细想。内部分析部的同事吗？当然不是，她又不是老糊涂了。

“我们在学院一起上过天文地质课。”米尔微笑道，“还有塞伯，他说你可能不记得了。你总是专注于自己的事情。现在我知道是为什么了，但是记得那个任务吗？研究月球撞击坑里硅的性质，那是我们一起做的。”

艾吉咧咧嘴：“对不起，那次给你添麻烦了。”

米尔笑道：“没有啦，你还不错。我记得是塞伯比较差劲。如果我当时知道你的身份，嗯，虽然……”她哈哈大笑，假装被吓晕的样子。米尔低头看看前臂上的通信面板，表情瞬间严肃了。“我妈妈是阿德里安娜事件中的先遣急救员。那些人找到你的时候她也在场。她觉得你真的很勇敢，我们所有人都这么想。”

艾吉仿佛被击中要害。当众人发现艾吉仍幸存，在瓦砾中拼命挖掘时，先遣急救队的队员们拒绝了医疗救助，自愿跟她一起找幸存者。他们在有毒气体中找了几天几夜——却一无所获。

“对不起米尔，我的记忆……”

米尔淡淡地挥挥手。

“在那以后她就失明了，”她轻声说，“虽然移植了假体，但还是看不太清楚。”

愧疚重重地压在艾吉肩上。米尔的妈妈因为她永远失去了视力。先遣急救队的队员们牺牲的不比艾吉少，甚至多得多——然而联合地球的人关心的只是他们珍贵的安吉尔。

艾吉踢着脚下的石子。这些年来第一次有值得信任的同龄人，而安吉尔的“馈赠”却毁了它。

“米尔，我……”

“所以说！”米尔重新振作起来，她把自己的通信面板拿到艾吉面前，笑着说，“我现在不能向她提起你，但是……这件事情对我们来说都意义重大。”

艾吉有些困惑，看了看通信器，又看了看米尔。

米尔睁大眼睛：“让你签个名字呀！”

“哦，对，好的。”艾吉赶紧草草地在上面签了名，把它还给米尔。

“噢，”米尔看着签名，皱着眉头说，“这可不行。我得把‘练习签名——安吉尔’列在你的日程表上了。你签‘艾吉’的话没人会认得你的。”

艾吉张大了嘴。

米尔接着说：“别担心，下面的几周都会让你学习怎么应对公众，虽然你得教我点儿谈话技巧。我最近一直在看相关档案，对付小孩子还是足够的。”

“我已经尽量克制了。”艾吉对自己说。

米尔笑了。这次是真心的。

米尔继续用非同一般的速度往前走，她带着艾吉穿过舞台前方，经过了一个帐篷搭成的休息区。“后台。”她一边往通信器中输入些什么一边喃喃自语。米尔整个人非常利落高效。有个流传的笑话说，静谧大楼的员工总是与其他科学人员格格不入。现在艾吉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么说了——他们就像另一个物种一样。

当米尔带她通过所谓的“后台”区域时，艾吉感觉有人在盯着她看。她环视了一圈，看到一群穿红色衣服的囚犯在阴影后面看着她。

当囚犯们工作时，胸前的标号在脏兮兮的工作服上闪烁着。他们的脸遮挡了一半，被面罩周围的LED灯照亮。艾吉倒吸一口气。囚犯们就在这儿？他们可以如此近距离接触普通人吗？艾吉加快了脚步。

她们爬过狭窄的黑色阶梯，穿过几层厚厚的幕布后，终于来到了舞台上。

“那么，”米尔平静地说，“你可以看到，休息区就在那边；VIP区在那个升起来的区域……”

舞台非常大。艾吉从未想到月面上竟可以建起这么大的舞台。在她头顶，还有舞台的另一端有很多巨型屏幕，看起来和内部分析部的大楼一样高。艾吉想象着自己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会是什么样，肯定跟一颗行星一样大……

米尔的通信器上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光。

突然间她仿佛回到了七岁的时候，穿着紫色的裙子安静地坐在一张小椅子上，裙子粗糙的面料磨得她双腿发痒。

“小家伙，快去吧！”教父温暖地微笑道，指了指那排闪着小红灯的相机。

在那个燥热的小型工作室，拿着写字板和相机的人们站在阴影中。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背着排练好的台词。

又一道白光闪过，将艾吉拉回现实。

“嘿，艾吉？你在听吗？”米尔站在身前，把前臂上的通信器对着艾吉的脸，快速地问道，“你不介意我录个视频吧？也许……”

艾吉艰难地眨眨眼，眼前的一切终于恢复正常。米尔指了指她的头发，艾吉这才发现它们已经完全从发髻中散落出，凌乱地披在肩膀上。她觉得自己像是触了电似的。“糟糕！”她抱怨道，开始整理头发。扎得太紧了，让她有点头疼。如果被人看到……

艾吉停下动作。

脚下的月面开始颤动。

“怎么回事？”

“哦，也许又是月震，”米尔盯着自己的臂弯，随口回答道，“没什么稀奇的。如果你长得更高一点，感觉会更强烈的。”

艾吉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它们在月面上明显地颤动着，上面的显示屏嘎吱作响，前后摇摆。她觉得自己开始心跳加速了。

“我带你看看平台。”米尔喊道，示意她跟上，好像把艾吉当成了老朋友。

艾吉慌忙跟上，担心地看着头顶上摇晃的穹顶。

在舞台的中心，囚犯和矿工们正在建造一个升起的平台。当她俩走近时，艾吉听到了一阵呜咽声，她赶紧转开视线，但她觉得大部分的声音都是针对米尔的。

“那些囚犯……”艾吉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对，他们在帮着做工。”米尔打断了她的话，“那么，纪念会上，指挥官希望你在这里露脸。平台后面会安装一个照明装置，因此你会以剪影的样子出现——这是我的主意，非常戏剧化，对吧？”

米尔用胳膊推了推艾吉，但是艾吉并没有在听她说话。她正抬头看着顶上颤动的砖石。它们真的开始往下掉了。

“我不喜欢月震……”她喃喃道，尽量在米尔面前保持淡定。

“这些屏幕将会播放那场灾难的剪辑镜头，”米尔并不知道艾吉的注意力又飞走了，她接着说道，“以及你在废墟中的长镜头。中间有个停顿，然后当你出来时会出现公司标志。我觉得……”

艾吉看着矿工们把器材扔给红衣服的囚犯们。他们在头盔下彼此大声说着话。他们有说有笑，看起来就像身边有工程师和矿工一起工作一样。

“他们在做什么？”艾吉打断了米尔的话，她好像正在说关于照明的事情。

米尔厌烦地皱皱鼻子：“他们？哦，你不会感兴趣的。”

月面猛地摇晃了一下，将一个囚犯手里的钻头抛向几米外的舞台上。米尔动都没动一下。艾吉怀疑她其实是个机器人，一个仿真的人形机器人。

“我确实想知道。”艾吉盯着米尔的脸说道，她想找到一个“打开”按钮或者别的什么。但是并没有，她确实是个人。艾吉甚至有点失望。

米尔对着那些穿红色外套的人皱皱眉：“他们是FALL，垃圾恐怖分子。”

她语气的变化让艾吉十分惊讶。

“他们就该永远禁止出现在这里，”米尔咆哮道，“应该让他们和所有的杀人犯一起，关在太平洋监狱这样的地方，自生自灭。恐怖分子是不可能被感化的。”她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艾吉，“对不起，这是从东京那边送过来的人。如果你有看到预报……”

艾吉点头：“对，里克斯提过这事。”

“没事了，我们安全了。塞莱斯特对付这种事很在行，矿工们可以让囚犯忙于工作，没空想别的。这就是为什么在月球矿井工作是最有效的感化方法。”

米尔继续低头看向自己的通信器。屏幕摇晃得太厉害了，什么都看不清。“那么，现在，实际上我们正在把这个舞台重新粉刷成午夜蓝色……”

月面又开始颠簸，把米尔甩到了地板上。

艾吉赶紧把她拉起来，这时米尔绿色的眼睛瞪大了。她紧紧拽住艾吉的胳膊。“怎么会……”她刚一开口，巨大穹顶里的灯突然闪到红色，又变成了紫色。

“所有人员请注意，采矿部门G面发生高空月震！”塞莱斯特的声音在头顶颤动，“所有人员做好准备，做好准备。”

脚下的月面上下颠簸，米尔惊呼出声。她们周围的未完工建筑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下来。

艾吉愣愣地站在原地。G面在她周围缓慢移动着，雾蒙蒙的空气被警报灯的颜色染红。随着碎片开始在周围散落，艾吉努力把冒烟的反应堆室从自己脑中驱逐出去。生存的本能瞬间觉醒，她拉住米尔的手把她拽向阶梯的方向。她从未经历过这样剧烈的月震，感觉太糟了。通向阶梯的路在不停颤动着，艾吉意识到她们得尽快离开这儿，越快越好。

在她们周围，穿白色工作服的矿工正朝囚犯们咆哮着，催促他们快走。大量的砖石和器材已经开始掉落。

“所有人员，立刻从G面建筑区域撤离，”塞莱斯特的声音响起，“立刻撤离G面。”

艾吉和米尔冲下阶梯，穿过后台区域，跑到面上。她们跑出来的恰是时候。

一阵漫长又缓慢的嘎吱作响后，半完工的平台开始倾斜坍塌，浓重的灰尘伴随着残骸融入红色的空气中。

“面罩！”艾吉大叫一声，灰尘已经将她们笼罩得密不透风。艾吉的面罩啪的一声断裂了，尘土拍打在她的脸上。看不见前方，她只得跌跌撞撞地走着。这时米尔脱手了。“嘿！”艾吉大喊道，“米尔！”但是当她回头时，只能看到红色和黑色的影子在尘土中四处奔跑。

“米尔！”艾吉大声呼喊着，“米尔！”她在烟雾中胡乱挥舞着双臂，拼命寻找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人，脑子里天旋地转，耳朵里充斥着杂乱的轰鸣声。

脚步声击打着月面，各种声音在通信器中传进传出，超负荷的承载量使通信系统紊乱不堪，近乎瘫痪。这一切都让艾吉更加迷失了方向。她转过身来，眼前一片模糊，耳朵也听不到声音，绝望地找着离开这团尘土的路。

到底哪条路通向出口？根本分辨不清。“塞莱斯特？”艾吉在头盔中大喊。

“请撤离本面。”电脑的回复毫无意义。

“我在撤！”艾吉尖叫道，跌跌撞撞地绊倒在一块巨石上。可见度太低了，艾吉觉得自己只能孤身奋战。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恐惧正在胸口蔓延。这种恐惧感既纯粹又威力巨大，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嘿！”一个声音在她的通信器上响起。这是一个男性的声音，离得很近。是一个警卫。

“我在这儿！”艾吉大声呼喊着，突然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来到她身后，将她撞倒在地上。一会儿后，一个照明装置就掉在离她脑袋不远的地方，摔成碎片，发出的巨响震耳欲聋。

艾吉伏在地上喘息着。震动终于停止了，她感觉脚下岩石的颤动渐渐趋于平静。

“你在干什么？”那个声音问道。

艾吉盯着那个碎得一塌糊涂的照明装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如果不是刚才被推出去，她现在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

尘土飞扬中，一个人蹲在她身边。

“你得赶快离开这里。”他喘息道，胸前的209编号在尘土中闪闪发光。

这是囚犯编号。

艾吉气喘吁吁，终于缓过神来。这是一个囚犯。

“嘿，等下，扶着我。”艾吉十分惊讶，这个囚犯把胳膊伸向了她。

艾吉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抓住他的胳膊站起来。

艾吉蹙紧眉头。不光是因为工作服上的EXO，刚才撞在地上的肩膀也抽痛着。

“你还好吗？”

艾吉抬头看向他的脸。

“谢谢……”她刚一开口，立刻又停下了。

这个囚犯正紧紧地盯着她看。

囚犯看她的眼神让艾吉不寒而栗。她很熟悉这种眼神——在她躲起来之前，人们就是这么看着她的。那是在她变成艾吉之前的事情了。

囚犯愣愣地站着，一动不动，像块石头一样。

“你——”他终于开了口，但又踌躇了。

红色的粉尘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个漩涡。

“你还好吗？”他又一次问道，声音颤抖着。

“我……”艾吉开口讲话，但是如鲠在喉。她无法将视线从这个男人眼睛上移开。这不可能。这种情况怎么会发生呢？但是他们之间的气氛却证实了这个猜想。

他知道艾吉的身份。哦，天哪，他知道艾吉是谁！现在他已经要离开了。

“等一下！”艾吉喊道，在余震未了的路上奔跑着，试着追上那人的脚步，“你怎么知道的？等一下！”

“艾吉！”一个尖厉的声音划破滚滚尘土。

米尔踉踉跄跄地跑过来，面罩在压力预警下发出红光。“天呐，艾吉！你没受伤吧？还好吗？”当她看到这个穿红色工作服的男人时，惊讶地停住了，“你是谁？”

囚犯转身跑走了。

米尔拉起艾吉的胳膊，眼睛在面罩下瞪大了：“艾吉？没事了，他已经走了。他没伤害你吧？”

艾吉摇摇头，看着囚犯红色的工作服在尘土中渐渐消失。

艾吉的脑袋像是要炸开了。

这个囚犯知道她就是安吉尔。

这个囚犯是FALL的人。

4 周期日 04

艾吉安静地坐在太空舱里，手里拿着一个用过的卢迈特电池。她剥去橡胶连接管，把里面的水晶对着窗户看。在阳光下，水晶闪闪发光，像是珍贵的宝藏。

这确实是一种宝藏。这是联合地球最贵重的商品。如果地球没有它会怎样？无尽的黑暗，她心底的声音回答道。黑暗和死亡。

在卢迈特被发现之前，艾吉还太小了，没什么记忆。在那个时代，完全依赖科技的世界因能源匮乏而陷入黑暗，各国在无形的墙后展开着持续不断的战争。在月球公司的科学家发现深埋在月球表面之下的卢迈特能量之前，这种情形一直持续着。

艾吉是生活在卢迈特时代的孩子，对黑暗时期没多少记忆，但是她记得那些故事，记得学院档案馆收藏的那些耸人听闻的影片，记得图片上穷人走投无路，而富人躲在他们的豪宅里夜夜笙歌。在那个封锁的黑暗时代，每个人都自身难保。想到这些，艾吉不寒而栗。

“世界的救星啊！”艾吉喃喃自语，她慢慢转动水晶，闪亮的光点在她脸上跳跃。她把这冰凉闪烁的小东西贴在前额上，长叹一口气。

过去的几天里，就算待在基地也让她觉得紧张，即使只是想想走在走廊里，都会让她感到窒息。G面发生的事情影响不大。她一直在想那个救了她的囚犯。当她们逃出来后，米尔立刻记下了那人的编号。艾吉对他的感情很复杂——又害怕又同情。他毕竟救了艾吉的命。当时艾吉很危险吗？可能是吧。但是艾吉能确定的一点是，她不想把这事告诉里克斯。至少现在不想。

艾吉叹了口气。那天的事情就像这个地方不希望看到艾吉似的，它把所有东西都砸下来，就是为了赶艾吉走。

艾吉重重地把卢迈特扔在地板上。G面的月震是最后一根稻草了。她试着去接受再次成为安吉尔，她真的已经尽力了，但根本做不到。她想离开这里，但是想逃走只有一种方法。

“塞莱斯特？”艾吉叫道。

“嘿，阿加莎。”

“你能再打电话给他吗？”

“好的，阿加莎。稍等一下……今晚地球频道非常忙。”

艾吉长出一口气：“好吧。”

一阵沉默过后，她床边的以太屏幕开始嗡嗡作响。

“月球与地球联络完成。”

艾吉坐起来，看着以太粒子上下沉降，显现出了位于东京联合地球政府总部漂亮的屋顶花园。随着相机上下转动，一个穿灰色西装的模糊人影在视频中动来动去。

“亚当？”艾吉说道，歪头寻找教父的通信器到底放在哪儿。

“刚才是什么动静？”亚当·福克纳的声音在噪音中若隐若现，“马西莫，你刚才说什么？”

“长官，我什么也没说。”

“亚当，我是艾吉。”

相机胡乱地转动着。

“我在你的袖子上！”艾吉大声抱怨，然后无奈地自言自语，“这个通信器已经在你袖子上几个月了。每次都这么没记性！”

“我能听到了！”她听到教父说，“你好？”

“在你袖子上！”

“史蒂夫？我认识的有叫史蒂夫的人吗？”

“没有，长官。”

“我是艾吉！”

“哦！艾吉！”

艾吉捧着脑袋大笑，抬起头就看到亚当·福克纳微笑的脸。他身边站着的，一定就是那个叫马西莫的保镖。

“终于接通了！”艾吉微笑道，“我觉得这都能成为世界纪录了。”

教父翻了个白眼，深灰色的眼球就像艾吉窗外的月球表面。

“啊哈，为什么把通信器安在这么愚蠢的地方？对着胳膊肘讲话谁能习惯啊！”

“我觉得你能，不然为什么把工作服设计成这个样子？”

“好吧，他们不该听我的。”

“所有人都听你的。”

教父向后退了一步，明亮的蓝天出现在屏幕中。艾吉屏住了呼吸。真是太美了。她立刻对身边这阴沉黑暗的空间厌恶起来。

“嗯，其实这些都是黑洞。”

“亚当，你不能把整个联合地球都说成一个黑洞。”

教父愤愤地喘了口气，然后对一个艾吉看不见的人打了声招呼。艾吉猜可能是联合领导人吧。自从里克斯逼他从月球公司首席执行官的位置上退休后，亚当·福克纳就成了联合地球政府的太空资源顾问。虽然艾吉很难相信，但是教父的权力比以前更大了，唯一不同的是，他现在管的不是月球，而是地球了。艾吉很想念他还在基地的时光。

“说到黑洞……”教父咧嘴一笑，“我们的老朋友罗杰最近怎么样？”

“可怕。”艾吉紧张地顺了顺头发，深吸一口气。她讨厌向亚当提出任何要求，因为他已经为艾吉做了太多。但是这次，唉，艾吉陷入绝望。

“他跟你说了吗？”

艾吉抬起脑袋：“你都知道了？”

“嗯，是啊。我确实得知道。虽然他跟你讲的时候忘了告诉我。”

“噢。”艾吉不知道教父和里克斯之间还有联络。她猜里克斯不得不这么做：虽然亚当·福克纳现在跟基地少有联系，但他仍是世界上最权威的卢迈特专家。就像教父说的那样，里克斯懂得权衡大局。

“艾吉，我很抱歉。”

“没事的。”

“唉，我听起来可不像没事。”

教父拖着步子走到旁边坐下，肩膀上方露出一片修剪整齐的花坛。宽厚的叶子和鲜艳的花朵摇曳在微风中。艾吉甚至闻得到空气中的花香。她多希望自己也能在那个花园里，在那片蔚蓝的天空下。

“你感觉怎样？”

艾吉犹豫了。她不喜欢跟人聊感情，就算是跟自己视若父亲的人也一样。“我不想这么做，”她小声说，“亚当，我不想再这么做了，我做不到……”

亚当把相机拉近，近到艾吉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眼周的皱纹。

“艾吉，”他叹了口气，“我一直都说，你是由石墨烯做的，看起来也许很脆弱，但是没人能够伤害你。地球也不允许有人伤害你。”

艾吉摇摇头。现在她觉得自己并不是坚韧的石墨烯，而是脆弱的果冻。

“我……”她声音发颤。

“艾吉，亲爱的。阿德里安娜或许带走了我们的家人，但是我们彼此相爱，互相扶持，记得吗？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你知道的。”

艾吉点点头，强忍住眼泪。

“但是几年前，阿德里安娜的安吉尔停止了这场战争。当黑暗威胁联合地球时，安吉尔就是他们的光明和希望。当自己命悬一线时，这个脆弱的小女孩还在拼命地挽救着人们的生命。你的努力给了人们继续前进、坚持信仰的理由。现在看来，这难道不是一件美妙又伟大的事情吗？”

“我那时很害怕。我在找我爸爸，并不是有意识地去救人。”

教父转过脸，试着组织语言。提及艾吉的父亲让他俩都很受伤。

“地球只相信它愿意相信的。”

艾吉叹息。其实准确地说，地球上的人们相信的是被告知的事情。教父总是擅长说辞。

“亚当，我还没准备好，我做不到。”她继续僵硬地说，“也许里克斯可以找一个跟我相像的人代替我……”

“噢，艾吉！”亚当·福克纳露出悲伤的笑容，“安吉尔并不只是一双紫色的眼睛。她已经成为一个标志！艾吉，是你用自己宝贵的勇气做到了这一切。你启发了人类。你挖掘出了人类的优良品质，让他们有了信仰。”

艾吉咬紧牙齿：“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人民，凝视，无穷无尽的演说和拍摄。”

“我知道。”他的声音也透着痛苦，“我知道你不喜欢，小可怜儿。”

他摇摇头看向天空：“我真的不愿意这么问你。但是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们都无法回头了。我害怕。我和你，跟那些囚犯一样别无选择。唯一的不同是我们并不是罪有应得。”

教父总是明朗的脸上掠过一丝阴沉。艾吉突然觉得很难过。她不是唯一在阿德里安娜事件中失去一切的人。教父也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开放日那天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的妻子和儿子也在场——说实话他们根本没有机会逃走。在他们去世后，亚当变化很大。当他感到疲倦或是压力的时候，悲伤就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来。这让艾吉毛骨悚然。正是自己的父亲害了他们。她紧紧闭上眼睛，为自己还在活着感到愧疚。

“艾吉？”

眼泪从脸上滑下。她甚至都没注意到。

她希望自己伟大的教父能帮助她，告诉她里克斯说的都是假的，他会解决这一切。那样，她就可以永远地告别相机、完美的米尔以及所有的一切。而现在，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自私的人。

以太屏幕中，亚当·福克纳灰色的眼睛盯着她。他说得对。他们得共同面对。他们独一无二，不可替代。另外，如果FALL继续害人，而她明明可以通过安吉尔的身份感染众人，守护卢迈特，她怎么能坐视不管呢？她做不到。

“好，”她将眼泪咽回去，“我明白了，好的。”

“我很抱歉。如果有别的办法……”

“我知道的。”

马西莫走上前，拍了拍教父的肩膀。教父愤怒地朝他说：“让Astro Expo的人等一等。”

“亚当，没事了。你可以去了。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看，”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就像石墨烯一样坚强。”

艾吉微笑道：“我爱你。”

福克纳也笑了：“小家伙，我也爱你。”

他站起身来，屏幕上又闪过一抹天空的亮蓝色：“开心点儿，艾吉。”

“你也开心点儿，亚当。”

“哦，对了，要是里克斯开始胡闹，就打给我。”

话音刚落，以太屏幕变成空白。

“传输结束。”塞莱斯特汇报道。

艾吉靠在床上，目光空洞。她觉得胃里越来越不舒服。她已经别无选择。这种事情还是来了。

她快乐、无忧无虑、微不足道的生活就要画上句号。很快，她就要重拾使命。阿德里安娜的安吉尔长大了，也应该更聪明了。

艾吉想起跟米尔第一次见面的景象。米尔对她很失望——这再明显不过了。如果她这么不尽如人意，为什么地球还愿意相信她呢？

艾吉摇摇头。现在不能想这些。绝对不能。阿加莎·索莫斯自由自在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她不能让米尔和里克斯毁掉这最后的快乐。

午餐时间姗姗来迟。艾吉跟塞伯在老地方见了面。在地球综合大楼一楼阳台上，自助蛋奶冻推车就是他们的老地方。

在月球基地，可供选择的菜肴只有两种——湿粮和太空食品。湿粮也不像听起来这么糟，说实话，大多数员工争先恐后想要一碗湿湿的正常的辣椒酱，他们不喜欢那种方方正正的冻干食品。而艾吉还蛮喜欢太空食品那种像纸一样的烟熏质感，但这种喜好只有塞伯跟她一致。整个地球大型购物中心的食品店都专门经营湿食，这也是它如此受欢迎的原因。

大多数员工都不喜欢自助餐厅黏糊糊的餐台和满是细菌的餐盘。这就意味着经常光顾这里的只有技术人员和警卫。整个店铺很少有客，更别说看到穿黄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员了。艾吉就喜欢这种气氛。

蛋奶冻推车位于阳台另一边，被应急逃生舱口挡住，一般人很难看到。几周前，艾吉和塞伯在自动售货机后面拖了张桌子，挡住路人视线。艾吉确信堵住舱门肯定违反了什么安全守则，但只要能为他俩创造一个私密的零食空间，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

艾吉走向推车时，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眼皮。今天她已经检查了不下五十次隐形眼镜，总感觉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悄悄浮上来。然而并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自从里克斯允许她成为月球学院学员以来，她从未这么偏执过。

远处，在推车的另一边，艾吉看到了塞伯瘦削的身影。推车上装了一桶闪光的粉红色东西——跟卷饼比起来，塞伯午餐更喜欢吃蛋奶冻。

艾吉在中庭环视一圈，第一次注意到这里的一切是那么美好：高耸的玻璃窗闪闪发光，员工们在饭桌上谈论着八卦，咖啡、糖果和合成肉类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悲哀的是，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作为内部分析部的艾吉来这儿了。

她终于走到自助餐车那里，拿起一个卷饼，在上面抹上米色的奶酪、粗糙的鳄梨调味酱，又加上一片状况堪忧的米色沙拉叶，向朋友走去。

“嘿，塞伯。最近被叫去问话了？”她听到一个警卫朝塞伯喊道。

“下次去巡逻再看到穿绿衣服的姑娘，别忘了带来给我们看看。”哄堂大笑中另一个人又插了一句。

塞伯尴尬地笑着：“伙计，别开玩笑了。”

艾吉把卷饼盘子放在桌上。

“你还好吗？”

“太夸张了，艾吉。”塞伯叹息道，“对了，最近从这儿到内部分析部的班车要多久？我14个小时之后要值班，害怕你不能及时过来呢。”

艾吉有些愧疚，赶紧坐了下来。

“通勤班车有点堵，”她撒了谎，“对不起。”

她无法告诉塞伯，她就在自己的太空舱里跟亚当·福克纳聊天。这个男人对于月球公司的所有员工，甚至对于地球上的每个人而言，都像现实存在的上帝一般。这件事太严重了——星际太妃糖加上额外的巧克力。

塞伯点点头，在他的冷冻奶油锅里面撒了点星尘粉末和一些发光的银色小球，艾吉猜那些应该是行星之类的东西。即使以塞伯的口味，也有点太甜了。

“嗯，真是了不起。”艾吉说着，咬了一大口卷饼，尝起来几乎和真的牛肉一模一样。

塞伯把勺子扔进锅里，从桌子那边拿来银色的小星星，说道：“朋友，这是治疗食物。我不得不吃。”

艾吉点点头：“我也是。”

塞伯摇头：“那些石头外星人简直要了我的命。”

艾吉回头看了看警卫们消失的地方，说道：“噢，塞伯，那些人就是群黑洞。别理他们。”

“哦，不，我才不在意那些没脑子的人。”

艾吉皱起眉头：“那是什么呢？”

“他们让我去边防巡逻。一整个周期。”

他吃了一大口奶油，气愤地咀嚼着。巧克力行星噼里啪啦地碎裂。

“我想说，”塞伯嘴巴塞得满满的，继续说道，“朋友，我以为强制性休假是种惩罚。跟我父母待上两个星期？天呐，他们说折磨别人是犯法的。”

艾吉哈哈大笑。塞伯总是这么反应过度，去边防巡逻能有多糟糕呢？现在，如果能远离月球几个小时，将这个繁忙喧嚣的基地远远甩在身后，让艾吉做什么她都愿意。去看看火山口和月球海，瞥一眼远月面的禁区，在一个没人关心她到底是谁的地方。听起来简直不可思议。

塞伯仍把脸埋在奶油里：“那个地方真是让人毛骨悚然。我最讨厌每次换班的时候都有一群人提醒我又搞砸了什么——哦！哎哟！”

塞伯的手捂着太阳穴，脸痛苦地扭曲着。

艾吉跳了起来。

“塞伯！”她大叫道，抓住他的胳膊。塞伯看起来像是癫痫发作一样。

“医生！这里需要帮助！”她哭喊着。但是没人听到。

塞伯把胳膊挣脱开：“伙计！你干吗呢？”

艾吉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心七上八下：“什么情况？”

“大脑冻结，朋友。”塞伯呻吟着，揉着太阳穴，“我犯了大脑冻结。”

“噢。”艾吉退回到座位上。

塞伯朝她皱起了眉头：“艾吉，每次吃冻奶油的时候我都会犯大脑冻结，你知道的啊。今天是怎么了？”

艾吉还在喘息着：“对不起，我只是……”

“嘿，”塞伯摸了摸她的手，“你还好吗？你看起来跟这个卷饼一样苍白。”

艾吉把塞伯的手指扣在自己手里，然后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立刻把手松开了。塞伯是她的朋友，唯一的朋友，她不能再破坏这种关系了。

但是她有些容易受惊——经历了一场大型月震，又被囚犯围着的人很容易有这种反应——可她不能告诉塞伯这件事。囚犯的表情瞬间闪过她的脑海。她把卷饼推开了。胃里的神经太紧张，她吃不下东西。

“我没事，对不起，只是有点……最近有点忙，没别的。”

塞伯挑了挑眉。“噢，不会又是厕所紧急事件吧？”他戏谑地眨眨眼，“我知道了，整个部门都是味道——哦！你好啊，阿斯特丽德！”

艾吉转过身来，实习生正尴尬地站在她身后，托盘里堆满玉米片。看到艾吉时，阿斯特丽德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托盘掉在桌子上。

塞伯大声笑着，露出满口牙齿。他觉得阿斯特丽德打招呼的方式很滑稽。而艾吉全身都在颤抖。

“你好啊，塞巴斯蒂安！”阿斯特丽德笑着坐在艾吉旁边的位置上，“嘿，阿加莎。哇，你知道吗，我刚才也想吃卷饼的！”

“真是不可思议。”塞伯咧嘴笑了。

艾吉紧张地笑着。阿斯特丽德估计一路从分析部过来就怕碰到她。

实习生把金色的头发拂到肩膀上，端起盘子。阿斯特丽德工作服上一大排社团徽章在中庭窗口的光线下闪闪发光；艾吉确信比起上次见面时，徽章的数量又增加了。这个姑娘哪来这么多时间参加一堆课外社团？

阿斯特丽德叹了口气，冲艾吉努努嘴：“哦，阿加莎，在实验室看不到你真的好孤单。莫快要把我逼疯了。”她在耳边绕着手指，转了转眼睛。

艾吉拿起卷饼，塞伯把头埋在奶油锅里笑着。

阿斯特丽德有些健忘。她喝了一大口绿色的果汁，向艾吉探过身，挑着眉毛说：“跟我讲讲，秘密任务怎么样了？”“秘密任务”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在打嗝一样。艾吉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她现在的感觉就像是阿斯特丽德穿过桌子在打她一样。

内部分析部的员工们被告知艾吉调职到了表层分析部，但是因为艾吉总能搞砸一切的奇特能力，流言从未平息。显然，阿斯特丽德的好奇心过了头。

艾吉紧张地干笑着。塞伯现在开始盯着她看了，目光中透着疑惑。

“什么秘密任务？”他缓缓地问道。

艾吉知道塞伯是在调侃她，可是，即使是一点点暗示也会让事情走向危险的边缘。她不能让塞伯知道事实，尤其不能是由别人告诉他。

“什么都没有！”艾吉回答道，汗水浸湿了手掌，“就是些分析部的杂事。”

“别谦虚了，阿加莎！”阿斯特丽德大声说，“那听起来绝不只是分析部的杂事这么简单！我是说，里克斯指挥官不可能随随便便到平民区域来，对不对？”

塞伯的眉毛消失在鬈发里：“他绝对不，阿斯特丽德，绝对不会的。”

“这是有关学院的谈话，”阿斯特丽德骄傲地说，“还有G-Ball俱乐部，青年矿工，甚至有ERMs——”

“呃……erms？”

阿斯特丽德停下来，像看疯子一样地看着塞伯。“紧急救援和矿工社团，”她一字一句地说，“ERMs。”

“厉害了。”塞伯开始大笑，整个人都要发光了。艾吉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

尖厉的警报在中庭响起。每个人都停下了手头的事情，盯着墙上的以太屏幕。

艾吉把叉子扔在盘子里。这警报声救了她。月球公司的员工绝不会错过月球预报——这是月球公司矿井的官方日常总结，在地球上也能听到。

旁边墙上的以太屏幕发出吱吱的声音，月球公司的标志——穿过灰色月亮的紫色闪电——在星空中旋转闪烁，令人昏昏欲睡。

艾吉能感觉到塞伯的眼睛正盯着她看。他知道要有事情发生了。唯一让艾吉放心的是，他从来没有猜对过真相。从来没有。

电铃的声音在空气中显得十分欢快，公司标志被罗杰·里克斯闪亮的脸所替代。艾吉不禁打了个寒战。

“联合地球的公民们，”他说道，热情地露着满口白牙，“我很荣幸能在静谧之海为你们播送第545次月球预报。”

随着另一声喇叭响，塞莱斯特出现在屏幕另一端，雌雄难辨，塑料般的躯壳，双眼死气沉沉。

“谢谢你，里克斯指挥官。”艾吉眼前闪过一幕幕在基地度过的快乐时光，“这就是第一季度的月球预报。”

艾吉叹了口气。阿德里安娜事件后，教父开创了预报的形式，不仅用来促进公司发展，也用来使联合地球公民适当了解卢迈特的发展。艾吉想知道还要多久，她就会成为预报的主题。跟朋友坐在屏幕前，这个想法听起来很不真实。

以太屏幕上，塞莱斯特的假脸变得有些严肃：“原定的预报主题被来自东京联合地球政府的特别资讯代替。”

艾吉的心脏开始狂跳起来。这就是里克斯和米尔提过的预报。FALL在东京做了件可怕的事情，她很快就要见证这件事了。

在塞莱斯特身后，月球公司欢快的图像被战争的图像所取代。戴着面罩的男人和女人们冲向一个白色的大理石大厅，向保卫建筑的联合地球政府士兵们投掷炸弹，相机在冲击下强烈摇晃。

恐怖组织FALL正持续不断地在联合地球上进行着暴力活动。他们的目标对象不定，只是尽可能多地进行破坏。毁灭性和盲目的暴力行为将会使他们在联合论坛的政治活动中受到重创。

中庭的每个人都默不作声，只有视频中呜呜的声音在墙上回荡。塞伯没有再盯着艾吉看了，他张大嘴巴看着屏幕。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当看到抗议者突破卫兵的防线，踏上政府大楼的台阶时，阿斯特丽德喃喃自语。

艾吉惊呆了。这就是里克斯和米尔说的事情。FALL的势力越来越强，也越来越嚣张了。这就是月球公司需要她的原因。

“昨晚，”塞莱斯特继续说道，镜头拉近，对火灾和人们的尖叫进行特写，“联合地球政府总部遭到袭击。一百多人遇难，包括联合地球政府能源部长萨尼亚·莫亚，许多人认为他就是该组织的袭击目标。这次袭击是恐怖组织对阿德里安娜灾难纪念大会持续反应的最新进展。我们向部长的家属传递哀悼之情。”

“数百人受伤，数千人躲在家中不敢外出。FALL决心恢复黑暗时代，抵制卢迈特纯净而持久的光辉。他们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从屏幕上传出了巨大的声响，像是钻头回火的声音，在中庭里回响。当一团火球吞噬了外部的人群时，阳台上爆发出了一阵尖叫声。艾吉感觉到塞伯正紧紧捏着自己的手。这次感觉不那么奇怪了。

炸弹？刚才那是炸弹吗？

这些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这次的暴行无端发生，令人意想不到。我们敦促公民们时刻保持警惕。我们将对这种极端主义进行反击，恢复和平。”

艾吉长出了一口气，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看起来跟黑暗时代一模一样，”塞伯说着，向桌子转过身，“我曾看过一些关于黑暗时代的视频。”听起来他很害怕。

“艾吉，你说这种事会再次发生吗？”阿斯特丽德结结巴巴地说，她看向艾吉，仿佛知道了所有答案。

艾吉刚要开口安抚他们，屏幕上暴乱的景象突然切换成一片混乱的光影。

“这是——？”

“月球公司的诸位员工，”塞莱斯特的声音传出，她的语调变了回来，又变成以往那种毫无感情的假欢快，“整理好你们的制服，拂去上面的灰尘。里克斯指挥官和月球公司所有董事会成员诚挚地邀请你们来参加我们G面开幕大会。我们迄今为止规模最大最宏伟的矿山，无论在工程上还是规模上都是一大创举。一起来喝一杯，庆祝卢迈特的诞生吧。当然，在十周年到来之际，让我们对阿德里安娜的遇难者们表示哀悼，我们永远将他们铭记在心。”

中庭的员工们开始鼓掌和庆贺。艾吉环顾四周，好像预报中的可怕事件从未发生过一样。所有的痛苦和暴力，在当局免费食物的诱惑下，几秒钟就被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那些照片已经深深刻在艾吉的脑海里。胃里的紧张感越发剧烈了。

“天呐！”阿斯特丽德尖叫道。

“不可能，”塞伯吸了一口气，“这是真的吗？”

艾吉抬起头。屏幕上的画面又切换了。一个女人的轮廓显现在月球公司的标志前。她的脸庞和工作服藏在阴影后很难看清，但是每个人都能看到那团跳动的红色鬈发，划过布满灰尘的脸。

艾吉冻住了。不！

中庭充斥着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当“安吉尔”这几个大字从休息区升起来时，艾吉不由得蜷缩成一团。

“我们希望你们一样期待着这场盛会……”塞莱斯特微笑着，现在是她画面的最后一段了——“以及它将带来的所有惊喜！和你们的屏幕互动一下，看看你们如何成为联合地球上耀眼的明星。”

艾吉看向塞伯，他还在盯着屏幕看。

阿斯特丽德低着头，已经开始在通信器上给她的朋友们发讯息了。阳台上充斥着人们兴奋的喋喋不休。

反应堆室的景象又开始在艾吉身旁出现。她想起了自己的脸，散落的头发，还有米尔通信器上的闪烁。那个地球关系部鬼鬼祟祟的女孩把她拍的视频发布出来了。

愤怒从脉搏传向全身。里克斯事前对此事只字未提。为什么米尔和里克斯什么都没跟她说？她感觉自己的眼皮紧张地跳动着。隐形眼镜还在。她现在仍是艾吉——暂时还是。

“开心点儿，联合地球。”塞莱斯特微笑着说了结语。

5 周期日 06

G面上灰尘密布，艾吉不禁眯起眼睛，她一直在研究自己面罩上的“色彩”功能，让脸上的颜色从橘色变成粉色，又变成黄色。

“……当我们走到这里的时候，”米尔说道，手指向挂在巨大的G面穹顶天花板上的黑色眼球摄像机，“在聚会上，塞莱斯特会在更高处摄像。但是当你走动时，黛西钻头上的眼球摄像机也会拍摄一些特写镜头，一些画面也许对准你的面罩。所以，尽可能地微笑。好吗？”

艾吉又切换了一下色彩按钮。

“艾吉？”

她的脸变成粉色的了。粉色看起来友好多了。

“艾吉？”米尔又叫了一声。

艾吉点点头。一整个早上，米尔都在给艾吉“排练”面上的景象。效果不是很理想。在风平浪静的时候，艾吉总是很容易分心，但是今天有件事情一直在她脑中回荡。一个巨大、可怕的囚犯人影。

一周前，基地只有一个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指挥官。一个她信任的人。艾吉环视四周，感到不寒而栗。现在有三个人了。

一个是米尔。

另一个是FALL的人。

她无法忽视这件事。真的做不到。

米尔大声叹了一口气：“到底怎么了？”

艾吉把面罩调回去：“什么？”

“你根本没有在听我讲话。”

艾吉再次眯起眼睛：“现在我在听了。”

“好吧。来，看，穹顶上面有一个鲸鱼，他是主要摄影师，用鳍拍你。”

艾吉点点头，瞟了一眼远处正在工作的小圆点：“棒极了。”

米尔失望地长叹一声，走向艾吉身边。

艾吉赶紧集中注意力。米尔气得满脸通红。

“哇哦，米尔，你的排练出了什么问题吗？”

“是你的，艾吉！是你的排练！”米尔泄气地捂住头，“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你得明白，到时整个地球都会看着你，如果你不知道镜头在哪里……”她叹了口气，“听着，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困难，所以我明白你为什么在闹别扭，但是这事关重大……艾吉！”

艾吉转向面，跟着不断向矿井深处移动的红点向前走，这时一个数字闪现在她的通信器上：209。她的心狂跳起来。那个囚犯。

艾吉赶紧转身走向她们搭乘的扰频器：“米尔，这一切都很棒。真的。我没事。所有事情都会很顺利的。我很抱歉，但是我现在必须得……”

“艾吉，你要去哪里？你得去看看相机的角度！”

艾吉把腿跨过座椅：“我现在得……听着，我们可以下次再来。”

“聚会四天后就开始了！”米尔绝望地喊道。艾吉心里不好受，但是她必须得离开——这件事更重要。如果米尔能明白，她一定会体谅的。

“对不起！”艾吉转头大喊，驾驶着扰频器消失在一片尘土中。

艾吉回头望去，米尔浅蓝色的工作服已经看不到了。她长出一口气。就这么跑掉了，她也觉得很难过。但是她真的不希望米尔知道她要去干什么。这个姑娘会直接跑到里克斯那里告状，这样的话，她就永远也没机会跟那个囚犯讲半句话了。

当艾吉终于把手从扰频器控制板上放下时，它们不住地颤抖。她到底在干些什么？一定是疯了才会这么做。下一步估计她就要去看看塞伯说的岩石外星人了。

但是当囚犯区域那团脏脏的红色就近在眼前时，艾吉深知她必须这么干。她得再去见见他。自从那个囚犯把她从那片残骸中救出以后，艾吉就再也没能忘记他。

她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去理性思考，但是她的身体仿佛不听大脑使唤。当她的大脑下达指令时，身体根本不跟着走——大脑对此束手无策。

“艾吉，控制住你自己。”她咬紧牙关喃喃自语，把扰频器切换到全速前进模式。胖胖的充气轮胎在通向囚犯队伍的小径上下颠簸，带着她来到一个全新的未开采的区域，这里满是岩石、巨石以及其他不可开采的“表层材料”。一群囚犯正忙碌着为可能存在于某处的卢迈特岩层清理表面。

艾吉把扰频器停在路边，看着那个囚犯正忙着把大块的石头扔进下面的装载车。外套上的EXO拉得紧紧的，让他能搬得动那些巨石，但是艾吉总是忍不住看向他宽阔的肩膀。

囚犯抬起头，艾吉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她假装漫不经心的样子。她努力克制住紧张，斜靠在扰频器上，尽量表现得随意一些。

她的重量刚刚覆上这辆三轮车，它立刻就发出刺耳的声音，重重地歪倒了，一下子把艾吉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令人窒息。

不知道从哪传来一阵嘲笑声。艾吉仰面躺着，真希望能钻到地底下去。

“我的天！”她哀叹道，把嘴里的岩石碎屑吐出来。

“如果想跟灰尘亲密接触，你应该把面罩戴好。”一个声音响起。

那个囚犯就站在她身边，巨大的白色穹顶投射在他的面罩上。

艾吉打了个冷战。

“噢！我……呃……”她结结巴巴，胡乱地挥舞着胳膊，想扶住一个结实的东西站起来。

“这里。”囚犯向前一步，把她的面罩拂下来。艾吉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囚犯伸出手把她拉了起来。

“你没事吧？”

艾吉抬起头。穹顶的反射景象消失了，艾吉第一次完整看到了这人的脸。他年纪很小，应该还不到十九岁。他眼睛的颜色跟月球表面一模一样，它们在头盔的阴影下闪闪发光，像是岩层中的卢迈特一样。他右侧脸颊上有一条浅浅的月牙状疤痕，温和的呼吸给面罩的有机玻璃蒙上了一层雾气——深沉而坚定。

一瞬间，艾吉脑子里所有的事情就像指间的沙一样，悄无声息地溜走了。她盯着囚犯的脸，大脑一片空白。你的名字叫艾吉，她提醒自己，你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有可能想杀你的人——打起精神来。

囚犯还是在盯着艾吉看。

现在，艾吉真的开始害怕了。她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呢？她左右看了一圈，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反正通信器显示附近是没有人的。她看着手套下面的紧急按钮。不行。塞莱斯特会向里克斯报告的。这得是最后一个办法才行。

“你还好吗？”她的通信器又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艾吉猛地回头，差点扭到脖子。

“什么？”

“我是说，你还好吗？”这个囚犯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年轻许多。

“我……嗯，没事。”

“那就好。”

囚犯走下斜坡，准备回到队伍中去了。就这样吗？不行，不能就这么结束。

“等等！”她大叫，跌跌撞撞地跑下斜坡，“嘿，你，等一下！”

囚犯猛地转身，艾吉打了个滑，停在他面前。

“你想要怎么样？”他说道，灰色的眼睛对着艾吉的工作服上下扫视。

“我……”艾吉开口，“我……”

要说的话却堵在喉咙。

囚犯看了看他们旁边，然后指向远处那群像蚂蚁一样的警卫。

“他们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艾吉恐惧地看着他。他在威胁她吗？

他微笑着回应艾吉的表情：“只有我。”

艾吉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你准备怎么做？”

囚犯再次向她皱了皱眉，“我准备去拿我的钻头了。”他说道，然后走开了。

这次艾吉没有再跟上去。他还会再回来吗？还是就这么结束了？她看见那个囚犯把搬着的石头拖到装载机上，然后跟旁边穿白色工作服的工头说了些什么。艾吉哆哆嗦嗦地把扰频器扶起来。这次她总算想起把支架放下来，这个蠢东西终于能站稳了。

当她抬起头时，囚犯已经走回她身边了，肩上扛着一把阴森森的空心钻。他准备拿这东西干吗？

“我在帮你。”他咕哝着，把她身后的一块巨石推开。

“我不需要任何……”

“你想跟我说话，对吗？”

艾吉点点头，默默地看着囚犯把钻头支在岩石边上。

很长时间里，艾吉都在不安地来回换着脚。她身体中的每块肌肉都紧绷着，感觉就像是激活了内心的盔甲。她得提醒自己平复呼吸。想想该说什么。说点儿什么。

“他们不让FALL的人出现在基地，”她脱口而出，心脏随着钻头的敲击剧烈跳动，“你会被送到地球监狱的。”

囚犯的眼睛没有从石头上移开过：“那我很幸运。”

艾吉捡起一块石头在手上把玩，尽量组织语言：“那天的事情，谢谢你，我之前没能对你说。”

“救你的命吗？”囚犯对着石头喃喃道，“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救的是谁。”

艾吉心头一紧。

她的猜测是正确的。阿德里安娜的安吉尔是每个FALL成员要打击的对象。杀掉她，这个囚犯就能成为英雄。艾吉应该感到害怕——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确实有点害怕——但是这个囚犯有点不同寻常。他看艾吉的眼神很耐人寻味——有种致命感。

“你在审讯我吗？”

艾吉站直了身子：“不是。”

“你自己过来的？”

艾吉后退一步。“不！”她说道，却难以令人信服。

囚犯摇摇头，接着干他的活。“在这里，没有人能自己待着，”他喃喃自语道，把钻头敲进岩缝中，“总有人在监视着。”

艾吉用靴子在灰尘里蹭来蹭去。

“为什么选择FALL？”艾吉问道，她凝视着囚犯，希望从他的表情中捕捉到什么。

“我相信FALL。”他直截了当地回答。

“FALL相信杀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月球公司也一样，”囚犯回答道，把钻头深深地插进岩石中，“唯一的区别是FALL请不起公关。”

艾吉感觉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他说的是在阿德里安娜事件中遇难的人们。“那是个意外。”她嘘了一声。

“那是你这么以为而已。”

愤怒瞬间涌上心头。他怎么可以这么想？怎么能把FALL的罪行和月球公司为世界所做的事情相提并论？他为什么如此确定，如此心安理得？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吗？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吗？

“FALL投放炸弹，”她咬紧牙关，“蓄意的。经常投放在使无辜民众受伤害的地方——比如东京。”

囚犯冷笑道：“联合地球政府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许久没有回答。

“你居然问为什么？”他开口，“你了解我们吗？”

艾吉哑口无言。

她深知，阿德里安娜事件之后，FALL已经政治化了，甚至跟五个创始人之一的劳拉·科莫瑞扯上了关系。她也知道在黑暗时期，科莫瑞家族跟黑帮纠缠不清，和他们有关的还有里克斯，甚至还有自己的父亲。想到这些，艾吉不禁浑身颤抖。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FALL的实际动机知之甚少——但是他们是敌人。这点就足够了，不是吗？

囚犯笑道：“如果你能认真听我们的声音，你的观点就会不同。”

艾吉抱着胳膊：“你们的声音在炸弹声下显得太微弱了。”

囚犯摇摇头，好像艾吉永远不会明白。“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他愤怒地说道，“要想得到卢迈特，打破几块石头有什么大不了的。”

艾吉心中的愤怒愈加强烈，简直要溢出来了：“你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囚犯用手里的钻头碰了碰头盔边缘的通信器：“清晰又明确。”

“米尔说得对。你就应该被关起来，自生自灭。”

“米尔？你一直跟着的那个姑娘吗？”

艾吉转过身：“你在监视我？”

囚犯耸耸肩：“其实是她……”

愤怒彻底爆发了。艾吉快走两步到囚犯跟前，一把把他手中的钻头拍到另一边。钻头掉落，砸到石头上。

“你杀过人吗？在东京？还是别的地方？”她质问道，把钻头从他身边踢开，“你要杀了我吗？”

囚犯看了一眼摔坏的钻头，然后转头看着艾吉。

他摇摇头：“不。”

艾吉打了个寒战：“为什么？”

他冷冷地看着她：“现在，我不确定要不要杀。”

艾吉转身走向扰频器。背对着囚犯后，她的怒气消了一些，只是有些颤抖。她又看了看警卫的方向。突然间，她觉得整件事都糟透了。他是个囚犯，是FALL的人。不管艾吉是否愿意接受这个现实，她都是阿德里安娜的安吉尔，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艾吉最好还是离他越远越好。她应该把这件事告诉里克斯，把这个人关回监狱去。

“你会相信我的话吗？”

她能感觉到囚犯的眼睛还在盯着她。

艾吉转身面对他。那种事又发生了。只要看着他的眼睛，艾吉的怒气就会瞬间烟消云散。

“你叫什么名字？”她说道，因为再也想不出还能说些什么了。

他指指胸前的编号：“209号杀人犯。”

“我是说你的真名。”

他捡起钻头，检查哪里坏了。“丹尼，”他喃喃道，“这还有什么重要的？”

他用力地戳了戳钻头，结果一小块碎片弹起，砸到艾吉膝盖上。这个尖锐的小东西扎进艾吉的工作服，表层织物开始冒泡，发出嘶嘶的声音，然后又自我修复了。

“我不是故意的。”他赶紧说，快步走向艾吉，把那个碎片捡起来。在他的皱眉中一闪而过的是担心吗？

“我没事，”她说道，困惑他为何会突然担心起她的安全来了，“反正我也得换新工作服了。”

出乎艾吉所料，囚犯冲她咧嘴笑了：“也许下次你可以穿件不这么黄的。”

艾吉低头看看自己：“这是我的等级决定的。分析师要穿黄色的。”

丹尼傻笑：“我打赌你每天早上也得宣誓，唱《国歌》。”

艾吉支起肩膀：“严格意义上来讲，你也是我们的一分子了。”

丹尼低头看看自己脏兮兮破破烂烂的工作服，耸耸肩：“总比在太平洋监狱被处死好一些。”

太平洋监狱由联合地球政府管理，这个地方离社会的距离远得超乎想象，像这里一样，是个劳动营。但是月球公司对待囚犯的态度，比那边友善多了。

艾吉摇摇头，转身走向扰频器。

“蓝色应该更适合你。”囚犯淡淡地说。

艾吉觉得自己的脸在面罩后发烫。她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局促不安地坐在座椅边上。

丹尼看着她：“所以你可以伪装成普通人？像其他人一样只是彩虹中的一小块？”

艾吉点点头，又不安起来。

“这样有用吗？”

艾吉瞪着他：“现在是谁在审讯谁了？”

他耸耸肩：“问个问题而已。”

“东京事件以后，你已经没有提问的权利了。”

艾吉注意到远处有一群穿黑衣服的警卫出现在尘土飞扬的地平线。

“月球公司对你够好的了。你有必要放尊重一些。”她站起来说道，“你至少还活着，不是吗？”

那群人朝他们走来。

艾吉整个人都冻住了。

当她看到警卫中间的人时，心脏再次狂跳起来。黑衣服的警卫们中间，有两个穿天蓝色工作服的人。那是里克斯和米尔。

“我以为你是一个人过来的。”丹尼脸上露出失望的微笑。

“你得赶紧走了。”艾吉说道，赶紧启动扰频器。

囚犯并没有走，他蹲在艾吉身边，靠着艾吉的头。“你知道吗，”他低声说，声音在通信器下有些变形，“逃避是最不应该的事情。”

艾吉抬头看着他。他们离得这么近，艾吉都能看到他脸上的胡茬，和他灰色眼睛中闪过的蓝色亮光。

“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压低嗓音，猛推了他一把，“趁现在，快走。”

但是太迟了。

里克斯来找她了。他告诉过艾吉要保持低调，但是现在却看着她跟一个囚犯在一起。一个东京事件的暴徒！艾吉从丹尼身边走开，心里默默诅咒着米尔不通情理又呆板的处事方法。

丹尼注视着那群人越走越近。艾吉推了他一把，但他纹丝不动。他把手背在后面，昂着头。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艾吉抬头看着他。关于这个囚犯的一些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有些事情不符合情理，而那些事情跟她一直思考的真相息息相关。

里克斯走到小径上了，丹尼终于开始缓缓地向反方向走去。

里克斯看着他离开。

“交朋友呢？”他问道，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囚犯。

“他在帮我，”艾吉答道，指着扰频器，“我把它推倒了。工头说他能……”

“一个穿错衣服的工程师？”米尔冷笑着打断，“我是不是在哪见过这个编号？”

“没有。”

里克斯突然来到艾吉身边，靠得非常近，艾吉都能看清他脸颊上复杂的文身图案。他浅绿色的眼睛盯着艾吉的脸。

“囚犯们是危险分子，艾吉，”他假装和善地说，“这一点你是清楚的。”

艾吉点头。里克斯脸上的微笑突然消失。

“我说的不是你的个人安全。我说的安全，是你所代表的东西。在我们把你公布于众之前，我们不能让你……被伤害。”

“那人是一个FALL犯人——这两百多个都是。”米尔又插了一句。艾吉冲里克斯皱皱眉。他不介意米尔总是这么打断他的话吗？她还以为米尔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对不起，米尔，但是我没有时间记住所有的囚犯编号……”

“月球公司不经常使用FALL犯人是有原因的，艾吉。那是因为我们怀疑他们会想从内部发动攻击。我本没必要告诉你，但我们发现FALL企图……”

“你不能跟犯人讲话。”里克斯说道，仿佛米尔不存在一样。

“好的，指挥官。”

里克斯手指向米尔，但是眼睛还盯着艾吉：“在面上要跟地球关系部的人待在一起。”

米尔正狠狠瞪着她：“好的，指挥官。”

里克斯拍拍手，微笑着：“到处都有眼线真是件好事！”他抬头看着天花板上塞莱斯特的眼球摄像头，大声说道，“不然我可就要担心你了，对不对？”

里克斯朝艾吉丢了个眼色，沿着小径离开了。

艾吉咽了口气。

“现在满意了吗？”米尔说道，从艾吉手中夺走控制器，把扰频器的风扇开到最大。

“他会怎么样？”艾吉问道，爬上三轮车后座。那个囚犯又变成了一个小红点，在灰尘中渐行渐远。

米尔开得特别快，卷起一片尘土。

“艾吉。你知道自己刚才有多危险吗？”米尔咆哮着，像是被艾吉打了一拳似的，“那个囚犯是FALL的人。他当时也在东京，艾吉。我们不能信任东京那边来的人。”

艾吉无言以对。每次米尔这么说的时候，艾吉都觉得自己蠢透了。

米尔失望地咕哝着：“别告诉我你以为他对你有兴趣。”

艾吉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了。

“天呐，艾吉！现在我们得处理你留下的烂摊子了。聚会越来越近了……”

艾吉转过脸。那个囚犯是在利用她？她从未想到这一点。这么想也有道理，但是一定有些别的事情。呆板的米尔当然不会明白——这可不是仔细计算或者列进日程表就能解决的事情。艾吉能感觉得到。

6 周期日 07

艾吉设法找到了G面偌大建筑区域里唯一的咖啡机。如果其他员工都没找到，那就太有趣了。艾吉拖着步子焦躁不安地排着队，但是时间太早了，艾吉对咖啡的渴望甚至超过了想要一个人待着。

虽然时间还早，G面的早班交接已经开始了。艾吉瞥了一眼这个巨大繁忙的中转站，机械地看着周围穿梭的人。根本没人在意她。从来都没有。对他们来说，艾吉只是一个穿着黄衣服的底层员工而已。脏兮兮的外套也该洗了。在这些年的隐匿生涯中，从来没有人怀疑过艾吉的身份。安吉尔已经死了。正值青年的联合地球并没有给予安吉尔过多的关注。在他们看来，她永远都是那个穿着紫色裙子欢呼雀跃的七岁小女孩。

直到他的出现。

想到那个囚犯，艾吉不禁咬紧了嘴唇。他是个危险分子，他在利用她，他是……艾吉叹了口气。但他本身又让人不自觉地着迷。艾吉脑子里都是他，几乎都把聚会的事情抛在脑后了。她新生活中最重大的活动就要到来了，而艾吉想的却全是他的脸。

艾吉对他感到好奇，想知道他在FALL的窝点过着怎样的生活，想知道他的疤痕是怎么来的，是不是受过伤，是不是罪有应得。

一阵嘈杂将她的思绪拉回繁忙的中转站前。前面有群警卫在讨论聚会的事情，不出所料，他们突然开始提起艾吉不想听的事。米尔给艾吉拍的那段愚蠢的视频效果显著——关于安吉尔回归的传闻满天飞。

“纳威说这事肯定是假的。”一个年轻的警卫对朋友说。

艾吉被夹在队伍中间，距他们太近，不得不清晰地听着他们说的每个恼人的字眼。

“不会的，拜托。月球公司不可能伪造一个安吉尔出来。我跟你讲，肯定就是她。”他的朋友反驳道。

“不可能！那只是个录像而已。安吉尔在阿德里安娜事件后就死了——FALL杀的，大家都知道。”

艾吉躲了躲，想让正前方的摄像头别注意到她。

“不——他们怎么能做这种事？”

“我打赌她现在肯定是个辣妹。”

他们放声大笑，高个子警卫终于走到了机器旁。

“她现在什么样不重要。谁会在意呢？阿德里安娜的安吉尔？”

“是啊，伙计，我得有天使的翅膀才行。”

男孩们大声吆喝着。

“能让你飞起来的只有班车而已。”

“马沃，你看起来跟磕了药似的。安吉尔是有底线的。”

警卫们推推搡搡。“别叫我FALL，你这白痴！这是个双班，伙计！”

艾吉做了个鬼脸，希望这群人别点什么复杂的东西。她需要赶紧离开这儿。艾吉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她不能让脑子里充满这种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这也是她来到这里的最初目的……摆脱这一切。

终于，前面的那个人拿着自己加热的特浓咖啡，懒洋洋地走了。艾吉来到机器前。

“牛奶咖啡，”她对着以太面板说，“浓缩的。算了，来个双倍浓缩的。”

以太面板缓慢旋转：“嘿，阿加莎，抱歉，你目前的第六等级是不能……”

艾吉把脑袋抵在机器上。所以说她可以从面上溜走，可以跟FALL的囚犯自由聊天，但是点杯自己喜欢的咖啡？没门！

“那随便给我点什么吧。”

“好的，阿加莎。”

机器嘎吱作响了一会儿，把一杯热腾腾的咖啡送到杯槽上。艾吉小心翼翼地闻了一下。这是一杯黑咖啡——没有牛奶，没有糖浆，有点旧袜子和木头的味道。艾吉盯着以太屏幕看了一会儿，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

“你来了？”她愉快地笑着说。

“嗯，今天我早班，”塞伯气喘吁吁，“我也没办法。”他转身走向通往停车场幽暗的充气走廊。“我们得快点。”

艾吉跟着塞伯从拥挤的中转站走到一个地方，这里满是建筑机器，没有人，艾吉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这里安静又凉爽，他们走过一排闪闪发光的黑色月球车时，明亮的LED灯照亮了他们的路。

“我得说一下，这可不是我自愿的。”在他们经过一个塞莱斯特的眼球摄像机时，塞伯大声说道。

艾吉从背后轻推了他一把：“这里没有录像。”

“那就让我们来冒个险吧。”

艾吉翻了个白眼。自从她提出这个建议，塞伯就有点神经敏感。对艾吉来说，跟塞伯一起去边界值班简直是一举两得：塞伯不会又烦又累，也不用偷偷跑出来；艾吉也可以远离基地，远离里克斯和黑洞米尔，以及自从预报过后就让她几乎疯掉的流言蜚语。

她想要逃避这一切，跟她最好的朋友一起开心一把。如果能顺便看看开阔的表面风景，那就更好了。预报之后，艾吉已经不想再去管那些所谓的规矩了。塞莱斯特总是向里克斯打小报告，但是让他见鬼去吧。如果他能不讲道理，那么艾吉也一样可以。他又能怎么做呢，把艾吉解雇？完全不可能。不过麻烦的是，塞伯对此一无所知。

“疯吉越来越肆无忌惮了，朋友。”他们爬上一辆月球车时，塞伯咕哝着。

艾吉推推他：“才不是，走你的路。”

疯吉是“疯子艾吉”的简称，这个外号是塞伯给她起的，因为那次艾吉觉得食物受到了污染，害塞伯翻了两周的餐厅垃圾桶。结果是她猜错了，但是除了味道有点难闻，也没什么大不了。

艾吉总是有点缩手缩脚的，可能是因为她生活中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躲藏了。

艾吉伤感地笑了笑。如果塞伯知道实情，现在发生在艾吉身上的事情已经远远不只“疯吉”了。

他低声说：“我觉得引擎正在启动。”

“什么引擎？”

“耻辱班车。”

艾吉又推了他一把。他们正走在一条长长的金属走廊上，两旁是闪闪发光的黑色月球车。子弹般的形状可以使列车安静又迅速地行驶在月球表面，它用从表面吸收的灰尘作为驱动力。艾吉觉得这些月球车很好看，比基地笨拙的双重力扰频器美观多了。

“欢迎来到月球车停车场！”塞莱斯特机械化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吓了塞伯一跳。

“嘿，塞巴斯蒂安，”塞伯手腕上的通信器发出声音，“你今天可以使用第0326号月球车。”

塞伯紧张地看看艾吉。艾吉皱皱眉。电脑肯定看见她了，但是塞莱斯特假装没察觉到。

他们左侧响起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然后前面一辆月球车的门突然打开，像只大鲸鱼的嘴巴一样。红色的驾驶舱打开，里面有两个座位，很多带子，没别的了。

“请进入你的月球车。10分钟后开始巡逻。”

塞伯吓得脸色苍白。“快点！进去！”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瞥了一眼房间，他好像真的相信电脑没有发现艾吉。而艾吉却有点犹豫了。

“艾吉，你要跟着来的话就赶紧进来。”

艾吉点点头，跳进塞伯旁边的副驾驶座。

“嘿，塞巴斯蒂安，”塞伯扣好安全带后，塞莱斯特明朗的声音响起，“我正在为你的导航系统输入G面巡逻模式。你可以三百六十度观看。祝你巡逻愉快，塞巴斯蒂安。”

“谢谢，塞莱斯特！”塞伯说，狐疑地看看艾吉。

“开心点儿，塞巴斯蒂安。”

随着一阵咔嗒声和哔哔声，月球车突然以惊人的速度弹射出去。

“怎么了？”艾吉说。塞伯从多功能腰带里拿出一个银色的小袋子，又开始盯着她看了。他最近总用这种眼神看艾吉。

“你怎么了？”他一边打开包装一边说，“你现在有点奇怪。”

“什么？”

塞伯眯起眼睛：“就好像你人在这，但是魂飘走了。”

月球车发光的黑色面板变得透明，整辆车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卵状物，在灰尘飞扬的走廊边缘飞速滑行。

艾吉低头，不想让塞伯看到她脸都红了。

“没有，没什么事……哇哦，这是太空食品吗？”

“有干苹果派吃总是件开心事。”塞伯说，细细的冻干苹果派粉末在他脑袋边打着转。

在月球基地，太空食品比奢侈品更重要。这是种救急食物，是关键时刻保命用的。但艾吉和塞伯觉得它超级好吃。

“对的，”艾吉点点头，一条长方形的西瓜食物棒黏在她牙齿上，然后在口中化成水，“我也这么觉得。”

塞伯皱皱眉，看着包装袋上的灰尘：“我打赌，这东西至少放了十年了。”

“哦，至少了！”

“伙计——”塞伯展开蓝色的包装袋，开始念上面的字，“特辣鸡肉卷……这东西比我们年纪都大。这也正是它们的迷人之处。时间让它们更美味。”

艾吉点头，又打开一包软糖圣代。吃一口甜甜的零食，艾吉看着月球基地已经消失在远处。

说实话，艾吉从没离基地这么远过。现在，巨大的矿井穹顶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在岩石和火山口之间闪烁。阳光渗进透明的月球车，照亮了他们周围的沙丘和灰色苔原。没有建筑物，没有别人，没有里克斯，没有安吉尔，也没有FALL。感觉真是太棒了。艾吉第一次感觉到真正的自由。

“我们在哪？”她问道，精神恍惚地看着周围的景色。

“边界海，”塞伯回答，瞟了一眼控制板，“刚刚过了戈达德和哈博火山口。现在到边缘了。”

“什么？”

“嗯哼，就是边界啊。过了边界以后，塞莱斯特就跟我们说拜拜了。然后就是远月面了。”

艾吉点点头：“真的好美。”

与远月面的交界就是月球公司的边界线了。一长串发光的指路灯间歇性地闪烁着红光。艾吉看着它们在尘土飞扬的地平线上伸展开来。它们的外侧，在即将到来的周期夜中，远月面若隐若现。

很多年前，联合地球政府将远月面定为不适宜采矿之地，最近由于太阳耀斑，还有些艾吉不太懂的东西影响，这个地方成为禁区。艾吉望着一望无际的灰色沙漠，觉得这景色特别契合自己的心情。这里还有些引人入胜又神秘莫测的东西。

“我喜欢巡逻。”艾吉说道，在座椅上伸了伸懒腰，把太空食品的粉末从头上拂去。

塞伯把安全检查数据输入系统，抬起头来说：“有你在的时候，我才喜欢巡逻。”

艾吉得意地笑了：“情理之中。”

塞伯搞出一阵哔哔的噪音，然后看着控制板：“噢，抓紧了，紧急情况——你的自信心太膨胀了。我们得把你弹射出去才行。”

艾吉大笑：“闭嘴，塞巴斯蒂安。”

塞伯转了手柄，把座椅向上倾斜，太空中黑暗空旷的景色瞬间展现在他们眼前。“不行，对不起了艾吉，有点过分了。”

“塞伯！停下！”艾吉大笑。她包里的东西——现在都撒了出来——砸在她的脸上，“塞伯！”

“不，不好意思，这就是弹射程序——哇哦，芒果棒，我要吃这个。”

座椅停止倾斜了，艾吉和塞伯平躺着看着上空的星星。艾吉叹了口气，把头靠在塞伯肩膀上。

他们就这么抬头看着广阔无垠的宇宙，塞伯还在大嚼着芒果棒。

“哎，朋友，快看那里！”他说道。

“什么？”

塞伯指着闪闪发光的黑色天空：“所有这一切。太神奇了。整个宇宙就在我们头顶上。”

艾吉点头：“是啊。”

塞伯转过头，眯着眼睛看艾吉：“你已经看过太多次了，对吧？就像宇宙和别的东西。你跟其他人一样，已经腻了。”

艾吉耸耸肩。

艾吉还小的时候，她曾和父亲一起，开几个小时的车到布满岩石的荒野，用望远镜观察星星。它们那么明亮，比在这里看到的还要亮，因为基地的光污染太严重了。艾吉忍不住回想起以前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

“每次想到这些我都会吓一跳，朋友。我们就像灰尘一样，四处飘荡，一事无成，只是……存在得毫无理由。”他用手模仿脑子要爆炸了的样子，咧嘴看着艾吉笑。

艾吉推推他：“你把这当成一件忧伤的事。”

“哦不，恰恰相反。”他转头接着看星星，深吸了一口气，“其实这么想想还挺浪漫的。”

艾吉觉得胸口抽痛了一下：“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嗯，你知道的，当你看着这一切，会觉得我们每天做的事情，其实都无足轻重。就像社会和一切事情，我们经常不怎么在意。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你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艾吉开始害怕了。每次塞伯这样的时候她总有点怕。就好像她从未意识到的情绪被激发了出来。

当艾吉跟塞伯在月球学院的奶油餐车第一次见面时，他们根本没想到会成为朋友。直到再次跟塞伯见面，青春期后蓝眼睛、金发的艾吉——她花了三年多的时间才把头发变成自然的红色——的隐居生活才有了乐趣。他们之间的友谊仿佛是注定的。他俩就像磁铁——两句话之后他们就紧紧黏在一起。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这些年，塞伯教会了艾吉如何做回自己。他也教给了艾吉一些别的东西，正是因为这样，这种时候感觉总是很怪。从一方面来讲，她和塞伯有些暧昧，但是在另一方面，塞伯就像她的哥哥一样。

也许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塞伯！”她开了口，深吸一口气。竟然准备告诉塞伯实情，她一定是疯了。也许现在，他们被困在车里，待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这就是最好的时机；也许塞伯迷迷糊糊就接受了这一切，至少他不会大发雷霆。

“怎么了？”塞伯转过头来冲她笑。

艾吉出了一身冷汗。塞伯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重要的人，现在她将要告诉塞伯，从认识那天起，自己一直在骗他。无论怎么组织语言，艾吉都觉得糟透了。她迅速检查了车里的东西，看看塞伯会不会拿起什么砸她。

“说吧，”塞伯说，他的眼睛湿漉漉的，“怎么了？”他的声音有点伤感，好像也在期待些不同的事情。

艾吉的心跳得更快了：“我只是，呃。塞伯，我——”

“天呐！”塞伯大喊，“巨——巨石！”

艾吉转过头，刚好看到一块巨石直直地砸向他们。月球车发出一阵嘈杂的碎裂声，然后停了下来，刚好卡在了两块大石头之间。

艾吉环顾四周，除了月球岩石什么都没有。

塞伯低头看着控制板，束手无策，就好像面对的是外星人发明的东西。整个屏幕上都闪烁着红色的警示灯。

“你这白痴，塞伯！看看你干的好事！”

“嘿，这不能怪我！”塞伯喘息着，“告诉塞莱斯特她是个白痴！”

他说的在理。这么大的石头，电脑都没看到？

塞伯紧张的样子让艾吉更害怕了。“我们肯定能把它开出来，”她赶紧说，“然后月球车可以自我修复。”

“它也有极限，朋友，”塞伯看着裂开的外壳，“这不会真的是个剐擦吧？”

艾吉手捂着头。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呢？她从没听说过月球车会被撞坏，这十年来，塞莱斯特都是无可挑剔的，没犯过任何错误。

塞伯深吸一口气：“塞莱斯特？”

没反应。

“塞莱斯特！”艾吉大喊。

塞伯龇牙咧嘴：“哇哦，朋友，她听力没问题的。但我觉得我快聋了。”

“对不起。”

现在屏幕已经完全空白了。艾吉第一次希望塞莱斯特能出现。她想到周围寒冷荒凉的空间。救援队要多久才能找到他们？几个小时，还是几天？他们得做点什么。

艾吉把手放在塞伯胳膊上：“没关系。稍微退后一点，我们看一下坏成什么样子了。”

塞伯看着控制板耸耸肩。

“谁也不知道怎么手动操作这东西，”他咬着嘴唇说，“我看看能不能让它退回去。”

艾吉看到在岩石后面，边界红色的指路灯闪烁着。他们肯定离边界不远，但是能做些什么呢？“试试吧，应该可以的。”

塞伯点头：“我真希望能跟你一样有信心。”他把拉杆掰回去。

塞伯将扇叶的速度调到最高，飞速流动的月球尘埃拍打在月球车的外壳上，声音震耳欲聋。他们像乒乓球一样在岩石之间跳弹着，但是在后退了，虽然只有一点点。

经过几秒的急刹、晃动和剐擦，这个伤痕累累的月球车终于从巨石之间脱离开来，猛地向后冲去，艾吉一下子撞到车体上。

“天呐，塞伯，把能量关小一点！”艾吉大喊，但是震动太厉害了，她觉得塞伯听不到。边界的小红灯最开始还一闪一闪，后来就消失在远处了，艾吉绝望地看着这一切。

“塞伯！”艾吉叫道。屏幕和以太板上的小灯闪了一会儿，然后熄灭了，她的心提到嗓子眼。

“边界突破。边界突破。边界突破。”

塞莱斯特机械化的声音在头顶炸开。舱室亮起了红灯，塞伯还在跟手动控制器搏斗，脑门上出了一层汗。

他们还在以令人呕吐的速度向后退；已经完全看不到边界了，只剩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星星点点闪烁的小红灯。他们现在已经完全位于远月面了。太糟了。真的太糟了。

“自动切换程序激活。请稍等……”

“什么意思？”艾吉一头雾水。扇叶停止运转，月球车猛地冲进灰尘中。

“噢，”塞伯从控制板上抬起头来，喃喃自语，“这东西没有按计划运作。完全乱套了。”

“它在干吗？”艾吉喘着粗气，看着控制板上一点动静也没有的以太屏幕。

“我觉得这里应该有个故障自动防护装置。不是塞莱斯特，应该是——它的自动化程序。”

艾吉点点头。这得花多长时间？

月球车外，近地面平摊的月球海和低矮的火山口仿佛离他们已有一百多万公里那么远。远月面坑坑洼洼，沟壑纵横。远处缓慢升起的太阳照亮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山谷，这山谷绵延数公里，一直延伸到无尽的黑暗中。

“塞伯，”艾吉说道，她盯着这个山谷，觉得它可怕又迷人，“看，这里很美。比我们那边更有趣。”

她向远处眺望，但是塞伯还在控制板上忙个不停。

“我觉得，”艾吉已经被这景色深深吸引住了，她觉得自己看见卢迈特在山谷中的岩石上闪烁，“这里被划定为危险的地方，真是太可惜了……”

剩下的话堵在艾吉的喉咙里。

她看见灰尘中有些什么。小小的、圆形的灰色的东西，就像是近地面岩石一样，在这坑坑洼洼的恶劣环境中显得那么不协调。

然后它开始移动了。

“塞伯！”艾吉叫道。

随着这个东西的移动，表层的灰尘纷纷落下，一个发光的软垫露了出来……

“塞伯！”

又一层灰尘落下，露出一个圆圆的金色物体。这是一个金色罩子，弧形表面反射着阳光。艾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这是个人。

这人身穿一件老旧的太空服，上面铺满灰色的灰尘。他巨大的圆形头盔看起来年代非常久远了，氧气罐比月球车还大。这个人向前爬动着，胳膊伸向他们，他朝艾吉挥着巨大的、戴着手套的手，求艾吉帮帮他。

但是艾吉只是惊恐地瞪着眼睛，除了眨眼和呼吸，什么都做不了。

她看着那只手缓慢地再次沉进灰尘中。她大叫一声，把椅背调回去，猛戳了塞伯一下。“啊，伙计！艾吉，说真的，我不需要……嘿，你怎么了？”

“我……那是……”艾吉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指了指外面，不敢再转头去看。她不想再看见那个人了，他贪婪乱挥的手让艾吉毕生难忘。

塞伯顺着她颤抖的手向外望去：“什么？我不太明白，你刚在看什么？”

艾吉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月球车里的控制板发出一阵嗡嗡声。

塞伯设法启动了紧急程序，很快就能把他们带回安全的近地面。

“我刚才看见的是什么？”

艾吉从窗户向后望。

“不，”她大喊，看着周围的一切，“不！”

塞伯抓住她的肩膀，眼睛瞪大：“艾吉，那是什么？你吓到我了。”

“那里……”艾吉结结巴巴地说，指着那片尘土，“有个人……”

“艾吉！”塞伯看见艾吉按下了月球车的舱门分离按钮，大叫一声。

她挣开塞伯的手，推动光滑的舱门，它缓慢地与月球车分离。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有人死在那里——她得去帮他们。不管是谁困在那套太空服里都活不久的。

“艾吉！那里是远月面，你这个黑洞！”塞伯大吼，艾吉已经跳到布满灰尘的表面，工作服感测到压力变化，立刻打开了她的头盔。

一阵灰尘扬起，开始掠过她的双脚，然后是手和膝盖，最后停在那个巨大的金色头盔旁。

“什么？”她喃喃自语，“怎么会？”

那只是个头盔而已。一顶老旧又笨重的头盔，一半已经埋在灰尘和岩石中。并没有等待救援的人。但是艾吉发誓自己看见它动了。

“一顶头盔？”塞伯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又把一阵灰尘扬在她身上。

“是的。”艾吉回答，环顾四周，想找到刚才那个人。

“只是顶头盔而已！”塞伯沮丧地拍拍大腿，指指还在闪着红色警报灯的月球车。

“艾吉。伙计。我们得快点了。塞莱斯特待会就要上传故障了。这只是顶头盔。放轻松。”

可是艾吉做不到。“塞伯，我很明白我看见了什么。”

艾吉在头盔旁边的灰尘中拼命乱扒，塞伯紧紧跟在她身后：“艾吉，一个人不可能就这么凭空消失。听着，有人说过……这个地方会对人产生奇怪的影响，让你产生一些幻觉……艾吉！”

艾吉根本听不进去。她一头扎进灰尘中，拉出了整条胳膊部分，然后是一只巨大的太空靴子。这是一整套太空服，深埋在灰尘中。这应该就是她刚才看见的东西了。

“这东西怎么出现在这儿的？”塞伯喘着粗气，看着艾吉把这一整套旧太空服拖出来，“这应该不是有人突然觉得热，所以脱下太空服想呼吸点新鲜空气吧。”

艾吉点头：“没错。”

“什么没错？”

“没人会干这种事。”

艾吉从多功能腰带里拿出了一个折叠包，开始把那件太空服往里塞。

“你在干吗？”塞伯大声问，他的声音几乎在通信器里显示不出来。

“我看起来像在干吗？”

“你好像准备带走这套太空服，但是不太可能，因为正常人干不出这事。”

“我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艾吉，别管闲事了。等我们回去告诉G面的警卫，我们在边界发现了不对劲的事。然后他们就会过来……”

“从边界根本看不见这里，”艾吉淡淡地说，努力把这套巨大太空服的最后一角往包里塞，“他们会找到我们，也会发现轨迹，然后塞莱斯特会报告……”

塞伯抬头看天：“班车来了。天呐！”

艾吉站起来：“我想是的。”

“你真的要带走这个？”“我们得走了。”艾吉说道，看着他们在灰尘中留下的轨迹。“好吧，你真的要带走它了。天啊！”

塞伯慢慢把伤痕累累的月球车开回边界，艾吉盯着刚才看到那个男人的地方，知道它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她的胸部剧烈起伏着。艾吉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不然塞伯为什么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但是艾吉很清楚自己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一个男人，就在表面上，就像看到坐在旁边的塞伯那样清清楚楚。

是幻觉吗？像塞伯说的岩石外星人那样？

她紧紧捏住包里那套太空服。那是真实的。她感觉得到。

到底发生了什么？

7 周期日 08

在基地，艾吉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寂静。没有嗡嗡作响的空调，没有轰鸣的重力系统，也没有嘈杂的员工。她仰起头，沉浸在这种气氛中。

她站在一间六边形的房间中央，房间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白帆。它们发出柔和的黄光，让艾吉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一个巨大的蛋壳里面。在其中一面墙上，一堆相机镜头像蜘蛛的眼睛一样对准了白色的空间。

预报室套间。

这几个小时，米尔一直在评估艾吉各种不同的品质，不过显然艾吉一事无成。艾吉最喜欢的一项是，米尔让她站在镜子前，练习如何“笑得更美”。艾吉默默地忍受了一切，直到米尔提出带她参观录影室——这把艾吉吓坏了。

当她们终于站在预报室里，艾吉才明白米尔为什么带她来这儿。这个地方明显不是为人类设计的。这是塞莱斯特的地盘。

艾吉低头看向镜头。一个缩小颠倒版的她出现在那里。微缩版的艾吉看起来很疲惫，工作服上还有咖啡渍。

艾吉叹口气。她不敢相信在史普纳办公室见到里克斯只过去了一周。短短一周，艾吉在内部分析部的生活就烟消云散了。事实上，在她身上发生了太多疯狂的事。能记得那么久之前的事，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艾吉，我们差不多要走了，”米尔的声音从房间另一端传来，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我还是不敢相信他们居然允许我们进这个房间。从来没有人能来这里的。”米尔愉快地摸着白色的帆。

艾吉无力地笑了笑，又检查了下相机的红色录像灯。什么都没有。一切正常。

“我希望你能喜欢这里，”米尔接着说，“晚会过后，里克斯会希望你能经常在预报里露脸。”

艾吉翻了个白眼。米尔肯定在相机的反射中看到了。

“艾吉，这是明摆着的事。有了安吉尔，谁还想看塞莱斯特的脸？”

艾吉的胃大声响了一下：“所有人。当他们意识到安吉尔只是我这个人而已。”

米尔像往常那样看了她一眼。艾吉转过头，手捂着胃，叹了口气。

最近，艾吉觉得自己有点灵魂出窍，就像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的生活被拆散。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一次比一次糟糕。自从她和塞伯在边界弄坏了月球车之后，每一天都很难熬，艾吉已经准备好承担所有的责难。塞伯被岩石外星人折磨得够惨了——如果他们发现这件事，塞伯就得被永久流放了。

艾吉检查了自己的通信记录，还是什么也没有。自从他们回到月球车停车场，艾吉就期待着自己会直接被指挥官叫去。鲁莽，不听话，不顾自己现在微妙的处境——艾吉已经做好被骂的准备了。但是什么事也没发生。停车场甚至都没有警卫等着他们。塞伯说他们真是撞大运了，但艾吉却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那些幻觉萦绕在她脑海中。如此真实，栩栩如生。以后塞伯再提起那些岩石外星人，艾吉再也不会嘲笑他了——他说得对，边界区域确实会让人精神错乱。

“嘿，米尔，”塞莱斯特的声音从头顶上一个隐蔽的地方响起，吓了艾吉一跳，“你在这个区域的优先通行权将于十五分钟后失效。”

米尔抬头微笑：“谢谢你，塞莱斯特。”

她转向艾吉：“我们今天还有件事要做，”她说得很快，“这件事对聚会至关重要。”

艾吉耸耸肩：“每件事对聚会都很重要，不是吗？”

米尔不自然地笑了一下：“不是什么坏事。”

“我们对坏的定义不一样。”

米尔点头：“嗯，你说得对。”

艾吉觉得她们之间的气氛十分紧张。自从艾吉从面上逃走以后，她们俩就有点剑拔弩张。

艾吉觉得米尔人不错，但是这个地球关系部的姑娘总是惹毛她。暗地里，艾吉觉得她们的身份颠倒了——艾吉就该是个无名小卒，而米尔应该是那个漂亮、优雅、能干的阿德里安娜的安吉尔。

艾吉跟着米尔走到门口，看到洁白的墙上有些异样。那是一个凹痕。一个手能穿过的洞。艾吉弯下腰。那里有个按钮。一个闪光的白色大按钮。

“别，艾吉！”米尔把艾吉的手从那个洞里拽出来，“那是相机的手动操作按钮。别去碰它。”

“这是干什么用的？”艾吉盯着那个洞说。

“把我们的话转播给全世界。”

艾吉抽开手：“哦，知道了。”

艾吉咬紧嘴唇。这东西为什么让艾吉不自觉地想去触碰呢？可能是塞伯的坏影响。她把手夹在腋下，努力抵制诱惑。

两个姑娘从预报室中出来，走向安静的大堂，这时塞莱斯特的声音传来：“姑娘们，开心点儿。”米尔还在喋喋不休些广播技术之类的事。

静谧基地——巨大的月球公司HQ大楼——耸立在月球岩石群中，这些岩石一直延伸到静谧月球海坑坑洼洼的低地边缘。此外，作为基地唯一真正面向公众的地方，这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为了吸引人眼球。

在艾吉头顶上，有个发光的月球仪挂在大堂天花板上。上面显示着详细的月球基地全息图，近地面上错综复杂的建筑和矿顶轮廓都能看到。郁郁葱葱的绿色植物挂在四周墙壁挂着的花盆上，点缀着大厅周围的休息区。大堂一片肃静，水流声若断若续。

艾吉摇摇头。静谧大堂跟基地别的地方都不一样。这里更像一个豪华酒店。

她们穿过大堂时，一些员工盯着艾吉污迹斑斑的分析部工作服看。他们估计艾吉是来接受纪律审查，很快要被遣送走了。会这么想，艾吉不怪他们。

米尔向左拐，穿过一个尘土飞扬的服务舱，走进一个像旧维修通道的地方。

“抄近道。”米尔扭头，不问自答。艾吉皱眉，米尔可不像会抄近道的人。

有什么事吗？

艾吉紧跟着米尔一路小跑，脚下的隧道延伸到一个广阔的平台。天花板向前延伸，像片波光粼粼的海。艾吉认得这个天花板。

“我们为什么要来停机区？”

“艾吉，我刚刚告诉过你了。”

米尔带艾吉走下金属舷梯，来到往返于地球和基地之间的客货运输穿梭机月台上。巨大的机库停满灰色的楔形联合地球穿梭机，机组人员穿梭其间，像一个个发光的金色甲壳虫。

她们从金色的穿梭机中走到一架又老又破的巨大货机前，货机的门大敞着。

米尔带她走上舷梯，进入黑洞洞的机舱。“你们要送我走吗？”艾吉嘴上开着玩笑，心里却有点打鼓。这事有点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货机内部，成串的紫色小灯在墙边闪闪发光。墙壁已经弯曲变形，铺满灰尘，上面镶嵌着破破烂烂的通信接口和以太屏幕。货机里装满布满凹痕的灰色补给箱和板条箱。整架飞机看起来随时都要报废。艾吉浑身发抖。虽然穿着厚厚的工作服，这里还是冷得可怕。

她停住脚步。

角落有人。

有个穿红衣服的人。

“是不是很惊喜？”丹尼冷笑着喃喃道。

一个警卫突然出现在这囚犯身后，艾吉不自觉后退一步。一道黑影紧紧勒住他的喉咙和胸部。

“丹尼！”

丹尼没有呼喊。他甚至都没有躲闪一下。那群黑影扑向他，把他押回原地，他的眼睛始终紧紧盯着艾吉。

艾吉的工作服开始向她的脸传送大量氧气，因为艾吉的呼吸仿佛停滞了。

在黑暗的幽闭空间，囚犯跟他周围的货箱一样，孤单又无助。

“关系好到直呼其名？真是温馨。”

里克斯在阴影中出现，嚼着一根食物棒。

他微笑着斜靠在丹尼肩膀上：“如果说我有什么在行的，那就是对人的直觉。我在和平部队从未失手，现在也没有。”

昏暗的灯光下，里克斯的眼睛闪着光。他看起来很怪异，身上的能量让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震动。米尔在艾吉身边不安地挪动着双脚。

“发生什么事了？”艾吉小心地问。

“我也正想问呢。”丹尼揉着手腕说。警卫又把他推到原处。

米尔从通信器上抬起头来。她尽可能表现得很平静，但是下巴却紧紧地收着：“我们怀疑FALL这些年都在企图渗入基地内部。这也是这次两百多个囚犯进入基地的原因。我把G面的事向指挥官报告后，他立刻锁定了209号囚犯。他需要你们两个同时在场，把这个事情弄清楚。”

“为什么？”艾吉打断了米尔的话，虽然原因她心里很清楚。里克斯一直在监视他们。他知道丹尼已经发现了艾吉的身份。

里克斯紧盯着丹尼：“那么，十年来没人知情，但你却知道。怎么回事？英特尔？内部有你们的人，还是侥幸？”他在丹尼肩膀上猛推一把，“还是她自己告诉你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吉觉得重力系统像是突然被人关掉了。里克斯的保护曾是她唯一的慰藉，而现在，这似乎变成了一件邪恶的事。它可以随时伤害到丹尼，甚至害死他。艾吉不希望这种事发生。至少不是因为她。

为了隐藏艾吉的身份，里克斯会不择手段。艾吉的教父总是这么对她说。

“罗杰——”艾吉开口，但是里克斯抬起手阻止了她。他冷酷的绿眼睛紧盯着丹尼，咆哮中一口白牙阴森地发着光。

警卫的蜂鸣器直指丹尼工作服和头盔之间的柔软区域。囚犯看起来脆弱又无助。艾吉开始浑身发麻。

“你在谋划些什么？”指挥官附在丹尼耳边低语，“可怜的家伙，他们给你分配了什么愚蠢的自杀式任务？对他们来说，你只是炮灰而已，明白吗？而我，甚至比他们更关心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囚犯死在我这儿不太好。”

艾吉没想到，丹尼居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脸色煞白，不知道丹尼到底在想些什么。

里克斯微笑。“你以为你能打败我？你们这些肮脏的叛乱分子以为送你来到这儿，进入我的基地，然后毁了我？”里克斯贴近丹尼的耳朵，唾沫溅到他的脸上，丹尼向后躲了躲，“你失败了。你完了。现在，你得去体验真正的监狱生活了。”

里克斯脖子上青筋暴起。过去，艾吉曾多次见识过指挥官暴躁的脾气，但是从未像今天这样吓人。他的语气歇斯底里，仿佛已经处于失控的边缘。

他愤怒地把胳膊肘指向艾吉：“不管你打算跟她一起做什么——或者对她做什么——好好看她一眼。因为我保证这是你最后一次见她了。”

里克斯退回来。丹尼的视线从来没有从艾吉身上离开。艾吉试图避开视线，但是那眼神已经快要将她烧穿了。

“谢谢你！”他轻声对艾吉说，就好像里克斯、米尔还有那些警卫都不存在一样。

“什么？”

“你给我闭嘴！”里克斯怒吼道。

警卫把蜂鸣器捅向丹尼的工作服，他全身都在颤抖。

“里克斯！快住手！”艾吉尖叫，本能地向前冲去。

“待着别动！”指挥官大喊。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回头怒骂：“他在利用你。你这傻子！他向你提问，套你的话。一个间谍。”里克斯用袖子擦了擦嘴，“遇见你是他赚大了，你知道吗？好骗的小艾吉。幸亏在他抓到你之前，我先抓到了他。”

艾吉踉跄着往后退。她感觉全世界一下子变暗了。她看向丹尼，里克斯在来回踱步，米尔在自己的通信器上忙个不停。

就在这时，她一下子明白了，里克斯说得对。这只是游戏的一个环节而已——不只是FALL的游戏，也是里克斯和米尔的。

丹尼脸颊上的伤疤在昏暗的光下更明显了。艾吉已经不再好奇这伤疤的来源了，她支持那个给他带来伤疤的人。

在这架穿梭机里，没有一个人在乎她，不管是丹尼、里克斯，还是米尔。他们都是在利用她而已。

“祝你在监狱过得开心。”她咬紧牙说，然后转身跑出了穿梭机。

跑到机库里，艾吉强忍住泪水。这个基地，这里所有毫无意义的岩石和人们，都应该被送到太空去。让他们见鬼去吧。她加快脚步穿过这个巨大的机库。每次出现让艾吉在意的东西，就会有人跑出来把它撕得粉碎。这个囚犯，那场聚会，还有她在边界看到的幻象。她肯定是一颗失去银河系的恒星。十周年聚会搞得她快疯了。

她听到身后米尔靴子撞击地板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住颤抖。

“艾吉！”米尔喊道。艾吉现在没法面对米尔。

她转过身面对米尔，问道：“我们的事情做完了吗？”

米尔开口，但是艾吉抢先一步。

“我们今天的事情做完了吗？”

米尔犹豫了一下：“嗯，做完了。”

艾吉转身跑掉。她的脑袋嗡嗡作响，里面像是在运转自带的重力系统似的。她得逃离这里，逃离米尔和里克斯，回到自己的太空舱去。

“艾吉！”米尔在身后喊道。艾吉摆摆手，加快了脚步。她的余光看到机组人员和警卫们三三两两地聚起来看热闹。

“天呐，米尔，让我一个人待着吧。”

“不，艾吉！”

艾吉用力拉她经过的第一个门的把手。一动不动。她又猛地拉了一把，手套里的EXO都被触动了。

“塞莱斯特！”艾吉吼道，拼命想要逃离这个满是光和热、噪音和人群的地方。

“嘿，阿加莎。”电脑的声音从门旁边的以太屏幕传出。

“艾吉，等等！”米尔的脚步声回响在身后。

“走开。”

“不，艾吉！这是废物处理间！”

艾吉把手从门上拿开：“哦，是啊。”

“嘿，阿加莎，你有需要处理的物品吗？”

艾吉转过身来，突然意识到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回到主楼去。而现在大概有五十个人看着她企图闯进一个巨大的垃圾箱。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这边走。”米尔喘着粗气，指向平台另一侧的巨大气闸门。

“非常好。”艾吉喃喃道，从她身边挤过去。

艾吉试图在通往主楼的废弃隧道里甩掉米尔。她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没注意到这条走廊现在已经熙熙攘攘，她一不小心撞到一个穿黑衣服的警卫。

她摇摇晃晃地站稳，抬起头。

“哦天呐，不好意思——塞伯？”

塞伯愣愣地站在原地，他的感应卡还贴在一台太空食品贩卖机的传感器上。

“塞伯！”艾吉像颗流星一样扑到塞伯怀里。这里还是有人在乎她的。这种信念让她头晕目眩。塞伯出现在这里，在静谧大楼，就在艾吉刚好需要她的时刻。等一下。塞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艾吉终于松开塞伯时，米尔已经追了上来。塞伯的眼神就像看到了另一个岩石外星人。

事实上，她也一样。

手里太空食品跟托盘的撞击声终于把塞伯拉回现实。

“艾吉！”他说道，声音比平时高了几个八度，“你没事吧？你在这干什么？”

“你在这干吗？”艾吉喘着粗气，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在米尔这个机器人面前再次抱住塞伯的冲动。塞伯从来没提过他在静谧大楼工作。此外，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在边界巡逻吗？

“看守点东西。”塞伯笑着说道。

艾吉环视了一圈：“看守什么？”

塞伯哈哈大笑，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嘿，你没事吧？你看起来好苍白。给……”他把手里的樱桃派食物棒递给艾吉，“你在流汗吗？”

艾吉擦了擦前额。她确实在流汗，而且非常严重。

“你也一样。”她看着塞伯红红的脸说。

塞伯看了一眼米尔，脸更红了。米尔正盯着他看，像看一个疯子一样。艾吉也开始怀疑了。塞伯表现得有点过于怪异了。

然后她突然记起，塞伯会不会把阿斯特丽德说的“秘密任务”当真了？他是不是一直在跟着她？他有没有看到自己跟里克斯还有丹尼在一起？

“塞伯……”她开了口，但是塞伯已经开始从走廊往回走了。

“你没事，是吧？”他说道，皱了皱眉，但是又给艾吉竖了个大拇指。

艾吉摇摇头，但是塞伯已经消失了。

艾吉心头一沉。

为什么每个人都在骗她？

8 周期日 09

艾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塞莱斯特的摄像头。虹膜发出的红光在黑色圆环里转来转去。

她伸手摸摸自己眼皮下的隐形眼镜。在静谧大楼发生的事情对她的刺激还未消散。这对她来说是超现实的，就像在梦里出现的。她还记得里克斯眼神中的歇斯底里。这个男人总是压抑自己，深思熟虑。这些年来，指挥官捉摸不定的样子，艾吉见过不止一次，但是这次太不一样了。果然，对任何事情都不能有既定看法。

她只想回到自己以前的生活。特别想。

她翻身趴在枕头上。如果她的生活现在就天崩地裂了，那么纪念晚会过后她该怎么办？她怎么可能以安吉尔的身份回到内部分析部呢？阿德里安娜的安吉尔是不可能做泳池尿液分析这样的工作的。他们很有可能把她安排到静谧大楼去，跟那些无可挑剔的地球关系部员工和媒体人一起工作，接受他们的装扮、术语和漂亮的天蓝色工作服。艾吉宁愿跟囚犯待在一起。

愤然离开前，艾吉又看了丹尼一眼。他真的恨艾吉吗？艾吉又真的恨他吗？这一切还有任何意义吗？

“丹尼。”她叹了口气，想起他面罩下的眼神。

“谁？”

艾吉猛地抬起头。

塞伯站在艾吉的太空舱门前，托着一个快要融化的蛋奶冻走进来。一个穿粉色外套、忙手忙脚的维修工出现在他身后，“嘿，嘿！看看你把走廊搞得一团乱！”

塞伯微笑：“嘿，艾吉，我刚才路过地球综合大楼，觉得经过昨天的事，你可能需要吃个蛋奶冻。”他做个鬼脸，把托盘放在床上。艾吉冲维修工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塞伯翻翻白眼：“哦，他啊！这家伙从穿梭机站就一直跟着我。”

艾吉笑了：“你真的从综合大楼那里走过来？”她着实感动了。

“从地上这些黏糊糊的斑点就能看出来！”那个男人厌烦地咂咂嘴。“蓝色的斑点，在我的走廊上搞得哪里都是！我已经记住你的编号了，”他说道，盯着塞伯胸前的号码牌，“它很快会出现在你的报告里。”

“他真的很抱歉！”艾吉一边按下关门按钮，一边冲那男人喊道。她咯咯地笑着回到床上。

塞伯翻翻白眼：“噢，朋友。我已经尽力了，但是这东西真的很难外带。我一度以为自己要被一个技术主管打了。”

“为什么？”艾吉盯着托盘问道。

“呃，他现在应该戴着一个蓝莓味的马尾辫。”

艾吉大笑：“哦，天呐。”

“对啊，”塞伯在艾吉旁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把托盘递给她，“看，这里有星际太妃糖，但这是我的。有你最喜欢的青柠派。巧克力有治愈功效。还有——”他把托盘转过来，露出一锅亮蓝色的汤汁，但这汤汁现在大半已经在塞伯身上了——“蓝莓星云，”他自豪地说，“这里面本来有银色碎屑，但是全被我吃了。”

“看得出来。”艾吉说着，拿起了青柠派。

塞伯拿起蓝莓星云，像品尝美酒一样，然后开始在艾吉的小房间里踱步。

“谢谢你，”艾吉用力刮了一下杯底，“我已经觉得好多了。”

艾吉一边吃着，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塞伯。他的警卫服皱皱巴巴，头发也跟平时一样乱糟糟地卷着，但还是有些事情不一样了。当艾吉在静谧大楼撞见塞伯时，他的反应太古怪了。艾吉坚信塞伯一直在跟着她，也一定看到了她跟丹尼、里克斯还有米尔的谈话，这也让艾吉暗自下定了决心。她把塞伯叫来可不是闲聊的——事不宜迟了，塞伯应该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艾吉，这个太空舱真是丢人，”他说着，从桌上捡起一根吃了一半的太空食品棒，后面还粘着一只袜子，“好恶心啊你。”

艾吉深吸一口气：“塞伯……”

但是塞伯还在她床边的垃圾堆旁转来转去：“天呐，那是氧气装置的零件吗？艾吉，你不能把这东西带回来的！”

艾吉皱眉：“我把它弄坏了，又不想惹麻烦……听着，塞伯，坐下吧。”

“但是，或许有人需要用它啊。你知道的，用它呼吸还是什么的。哇哦，这是按摩淋浴头吗？”

“不，那是个空气粉尘过滤器。塞伯……”

塞伯把这个锥形过滤器丢回地板上：“哦，对哦。”

艾吉把他推到床边，在她身边坐下：“我得跟你聊聊。关于纪念会的事情。”

艾吉觉得血液上涌。这件事真的发生了，她真的准备做这件事了。如果搞砸了，如果她失去了塞伯，那她就只剩远方的教父可以依靠了。

塞伯紧张地看着她：“噢，朋友，”他揉着前额轻声说，“我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

“什么？”

“噢，朋友。”塞伯把锅放下。他看起来真的很紧张，满是汗水的潮红脸蛋就像在静谧大楼时一样，“是这样的，艾吉，我知道我们应该，但是，那个……我在想我能不能跟别人一起去聚会。我的意思是，不是跟你一起去。不是我不想跟你一起——只是……”

艾吉眨眨眼：“你要跟别人一起去聚会？”

“是的。”

“女生吗？”

“不，艾吉，是个恐龙，这里一直都有类似的交流计划。”

艾吉没有注意到话里的玩笑成分：“哦，好的。”

“你还好吗？”

“哦，我很好。”她瞥了一眼房间。她一点也不好，觉得像是被人踢了一脚：“不可思议。”

气氛有点尴尬。

“你真的没事吗？脸都皱成一团了。”

艾吉点点头，努力放松表情。

“其实是……米尔。”

艾吉的心跳慢了一拍。“什么？”她真的没听错吗？他说的是米尔？

艾吉床边的以太屏开始运转。艾吉忘记了时间。月球公司的标志出现背景上。

“我说那人是米尔，我们学院的，”塞伯解释道，“我们在一起上过太空岩石课。你在静谧大楼跟她在一起，其实……”

艾吉不敢相信。那个米尔？地球关系部的米尔？一瞬间，塞伯在静谧大楼的反应有了解释；他不是在跟着艾吉，而是在等着米尔换班结束。艾吉觉得最奇怪的就是以前从来没有撞见过。怪不得米尔当时看起来这么震惊。

艾吉咬着嘴唇。所以那个地球关系部的姑娘一直对这件事避而不谈，就像所有别的事情一样。她的一贯作风。

里克斯的脸在屏幕中出现。“联合地球的公民们，”他带着自己商业化的微笑，轻快地说道，“我很荣幸能在静谧之海为你们播送第546次月球预报。”

艾吉努力把注意力放到屏幕上。

“谢谢你，指挥官，”雌雄同体的塞莱斯特微笑着，“这是一则关于峨眉月的播报。今天预报的主题是矿井中的生活，也是我们十周年纪念会特辑。”

塞伯在盯着艾吉看。她能感觉到他火辣辣的视线。他能看出艾吉现在有点头晕目眩吗？应该能吧。塞伯和米尔？她的塞伯和那个无可挑剔又恼人的米尔？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呢？他们从学院毕业以后一直在联系吗？塞伯从没跟艾吉提过她。

“有个我们一直被问到的问题，”视频中矿井里的卢迈特水晶从管道系统中运出，通过巨大的电池装载机，被运送到混沌不堪、尘土飞扬的表层，塞莱斯特接着说，“就是，月球公司如何转变囚犯的想法和心态？对我们来说，这是很简单的。”

“囚犯的努力工作可以确保他们在地球上的家人远离黑暗，这对他们来说是很大的慰藉。每次有人按下开关或按钮，就有人为他们的工作打分。而我们月球公司也常常向他们表达感激之情！”

艾吉的心沉了下去。一切都开始了——他们在用自己的宣传来应对FALL的宣传，提醒联合地球的公民月球公司为他们所做的一切。为纪念会制造舆论。也是为了她。

镜头转向囚犯们的影像。成百上千的男人女人，从头到脚都穿着红色的工作装；做着钻孔、分类和固定的活儿，每时每刻都在谈笑着。这让艾吉感到很不舒服，就像在穿梭机里见到丹尼时的感觉一样。这是教父理想中的囚犯矿井。而对丹尼做出那一切的是里克斯。突然间，她对塞伯和米尔的愤怒消失了。塞伯在跟米尔约会，对艾吉来说可能算是个大新闻，但是关于安吉尔却有更多令人发愁的事。想到这儿，她有点难过。

“没有他们的辛勤工作，我们就无法利用卢迈特能量来为地球上的家园和生活提供动力。”

画面又转向了联合地球上快乐的公民们，他们将发光的紫色卢迈特电池用于房子、车辆、通信器以及咖啡机。

视频缓缓闪过，展现出高耸的大型工厂，在它们内部，巨大的卢迈特电池核在发电机室跳动，展示着紫色的街灯和发着紫光的超级高铁，这种高铁速度极快，将七个州紧密相连。最后，镜头拉近，地球在太空中缓缓旋转，数以万亿计的紫色卢迈特灯点缀在表面。

塞伯还在盯着她。

而艾吉需要更多时间思考，还在看着屏幕。视频里出现了一群改过自新的犯人，他们朝着镜头微笑，一个接一个说着：“月球公司，谢谢你们。”

“明天务必调频收听专属你的月球公司周年纪念会邀请函。我们的特别声明你一定不想错过。”

塞莱斯特眨了眨眼。

艾吉皱眉。

“开心点儿，联合地球。”

以太屏幕恢复到黑色漩涡状态。喧嚣的预报过后，房间似乎很安静，但是艾吉已经麻木到不想动弹。纪念会临近了，即将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却越来越可怕。

“你真的没事吗？”塞伯轻声问道。

“什么？”艾吉说。

“关于米尔，纪念会的事。”

当然了——纪念会。跟失去一场约会相比，艾吉有更多要担心的事。但是，塞伯要跟米尔一起去这件事还是很古怪。

“非常好。”艾吉微微一笑。

她转过肩膀，试着调整呼吸，平复自己的心情。

“挺好的，真的。因为我不一定会去，所以……”

塞伯怀疑地冲她笑了笑：“什么？伙计，我知道你讨厌人类，讨厌一切，但是你真的不准备去看看吗？这估计是一场最疯狂的聚会了。明天晚上的事情估计够我们讨论个几千年。还有免费的食物和饮料，音波勇者也会来表演，还有——对了，阿德里安娜的安吉尔也会出现！”

“这件事不确定的，”艾吉紧张地说，“没人知道是不是真的。”

塞伯靠在床上：“拜托啦，伙计，肯定是真的。基地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呢。”

艾吉无力地笑了笑。

“我押了五十块赌那就是她，”塞伯咧着嘴笑，“所有人都押了这个，所有人哦。”

艾吉已经在发抖了。

“哦，艾吉，有的人简直是疯了。一些矿工押了两百块赌那是戴了假发的亚当·福克纳！两百块！哈哈，伙计。你能想象这个全宇宙最有智慧的大师会涂着口红，戴着假发出现在舞台上吗？只要能亲眼看见，我也希望这是真的。”

艾吉转过身去看着窗外。塞伯拍了拍她的肩：“嘿，我能跟E区的卢卡斯谈谈，帮你下点注。关于这事，疯吉应该也有自己的见解，对吧？”

艾吉摇摇头：“我不准备去参加聚会。我有……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什么事？紧急粉尘污染事件？还是排水管堵塞，一刻也不能等？”

“塞伯，我不想……没事。”

塞伯笑了：“伙计，对你来说，没有什么‘没事’。到底怎么了？是秘密任务？我知道阿斯特丽德没有撒谎。她不会撒谎，她只是太……热心了。”

艾吉叹了口气，看向窗外。在远处，一架清扫无人机正掠过E面，一块废弃物在它的金属爪子里闪着光。艾吉站起来，她又看到两架小型无人机，正在清扫着穿梭机隧道。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清扫无人机。

“塞伯，你在边界巡逻时，有没有见过清扫无人机？”

“啊？清扫无人机吗？哦，见过的，超级多。有一次，我看到一架无人机就在那里转圈。整整两周，我每天都能看到它，就在那里不停地转来转去……等一下，你床下不会也有一架吧？”

艾吉仍然盯着窗外。

“艾吉？”塞伯在床上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艾吉有点心不在焉，看着无人机把一些不该出现在那儿的东西清理走了。她摇摇头：“没什么。”

9 周期日 10

艾吉在昏暗的房间静静地躺着，把意识集中在呼吸上，全身上下好像都在嗡嗡作响，可怕的颠簸感从胸前一路蔓延到手指。虽然这一整天她只吃了根柠檬味儿的食物棒，可还是觉得想吐。

房间里的百叶窗开着，但是在月亏的周期日，太阳早早地就下了山，只有几缕暗淡的灰色光线照进来。艾吉觉得挺好的——这种颜色跟她的心情很搭。

今天是阿德里安娜灾难的十周年纪念会。每年的今天，艾吉总是一个人待着，只有回忆陪着她。而这次，她要做的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她所熟知的一切都在渐行渐远，似曾相识又大不相同，这个基地仿佛变得更加冷峻，刺眼。艾吉多希望能回到过去；回到她欢乐多彩的生活，蛋奶冻小推车，游戏室，跟塞伯肆意地开着玩笑。但这已经毫无意义了。里克斯即将毁掉这所有的一切。

艾吉慢慢抬起手，摘下隐形眼镜，一个个地把它们弹到凌乱的地板上。今晚，阿加莎·索莫斯就要成为过去，而安吉尔则在灰烬中获得新生。今晚，整个世界又会同她重归于好，可她最好的朋友却会发现艾吉一直在骗他。

敲门声响起，艾吉一惊。

“艾吉？”温和甜美的声音在走廊响起，“该出发了。”

在米尔和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卫的带领下，艾吉穿过宿舍走廊，登上扰频器。艾吉坐在中间，两侧各有一个警卫。这就是自己以后的生活了，艾吉心想，感觉自己的胃紧紧揪着。

米尔坐在前面，一言不发，她的礼服光彩夺目，就像拿卢迈特当了内衬似的。发髻在脑后紧紧地绾着，一丝不乱。眼睛在蓝色眼线下炯炯有神，小小的月牙形耳环在耳垂处闪闪发光。艾吉简直能想象得到塞伯看见她时的眼神。她的胃揪得更紧了。

艾吉看着内部分析部的宿舍走廊越来越远，游戏室聚集了一大群员工，他们都穿着光彩夺目的礼服，嬉笑玩闹着。

扰频器终于从服务隧道驶出，来到通往G面的宽阔大厅。艾吉深吸一口气。她明明几天前才来过，可这里的变化已经天翻地覆。

艾吉上次来的时候，在入口看见的薄薄的塑料棚子，已经变成了富丽堂皇的有机玻璃大厅。每个支架上都挂着照明装置，仿佛星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巨型气闸门上的彩虹灯会随着员工工作服的颜色转变。气闸门周围的摊位上供应各种小零食，有五颜六色的鸡尾酒，还有会在昏暗灯光下发蓝光的糖果。光鲜亮丽的员工们围在摊位前，大嚼着荧光零食，嘴里闪着若隐若现的光。

太空食品那甜腻腻令人作呕的味道，酒精的味道，还有尘土中的金属气味融合在一起，透过气闸门渗进来。扰频器缓缓地穿过人群，顺着穹顶的弧形墙，来到一个艾吉从没见过的入口，这里烟雾弥漫。

“嘿，阿加莎，”塞莱斯特的声音在头盔的通信器中响起，“欢迎来到G面开幕晚会。”

艾吉懒得理她。

另一组警卫点了点头，打开巨大的手动气闸门，扰频器顺利通过，驶到面上。

面整体已经打扫干净。扰频器驶向舞台区时，艾吉甚至能看清远处穹顶和表面交界处的悬崖。

大型钻孔机依旧耸立在未开采的矿床周围。黛西高耸的转盘和若隐若现的起重机上，闪烁着微小的光斑，从舞池清扫出的灰尘浮在空气中。

晚会区越来越近了。重建完工的舞台上已经摆好了桌子，上面堆放着五颜六色的食物包装。舞台上的巨型屏幕播放着旋转的月球公司标志图案。艾吉想象自己站在上面的样子，一定就像黑色大海中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一样，淹没在人群中。

“阿加莎。”

艾吉跳下扰频器，跟里克斯打招呼。在礼服的衬托下，里克斯显得神采奕奕。

“你觉得我把这个地方建得怎么样？”他挥挥手示意助手退下。里克斯手里的水晶杯中装的是LIXR，这是月球公司主管们最喜欢的饮料。看样子，他今晚已经喝过不止这一杯了。他俩上次见面还是在那个尘土飞扬的穿梭机里，跟那次比起来，里克斯像是换了个人。这是件好事——艾吉可再也不想见识他那天的样子了。

“棒极了。”艾吉勉强夸赞。

“台词呢？都记住了吗？”里克斯点点自己的太阳穴。

“应该没问题了。”其实没什么可学的，虽然艾吉笨手笨脚，但是她在学习演讲方面确实有一套。毕竟以前有过经验。

“你看，富丽堂皇的环境和一点免费的食物，影响力多大，对吧？”里克斯笑着啜了一口饮料。

他们周围非常安静。艾吉瞬间明白了，这个帐篷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她的身份。她不想直视那些人充满敬畏的面孔。虽然知道得习惯这件事，艾吉还是觉得自己像是动物园里的猴子，任人参观。

“现在你来了，”里克斯摆摆手示意米尔过来，“我们给你准备了一点小惊喜。”

“还有惊喜？”艾吉瞟了米尔一眼，说道。米尔已经准备好了里克斯所说的惊喜。

她跟着里克斯和米尔来到舞台另一端，在塞莱斯特的帮助下，技术主管们正在一大团电源线之间忙个不停。

“嘿，阿加莎！”电脑对她打了声招呼。

艾吉懒得回应。

“祝你好运。”

艾吉停住了。电脑说出这话有点奇怪。

“安吉尔，快过来！”里克斯喊道，“我们时间不多了。”

艾吉走到里克斯和米尔身边，他俩站在一张小桌子两边。桌子中央放着一个发光的白色口袋。这是个工具包。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米尔用修剪整齐的指甲指着它，假装热情地说道。

艾吉往前迈一步：“这不是件礼服吧？”

“不是月球基地的。”里克斯醉醺醺地哼了一声。

“那就好。”

艾吉伸手缓缓地拉开拉链。慢慢地，白色的塑料袋展开，露出一件比礼服更让她难以接受的东西。

“不。”艾吉往后退，就像那东西烫手似的，“我不要穿这个。”

米尔走上前，把那件紫色的工作服从袋子里拿出来。这衣服在光线下闪闪发光，不是一般地难看。

“我穿这个估计像个巨大的卢迈特团子。”

“我觉得这挺好看的，”米尔假笑着说，“非常有象征意义。”

“这是件安吉尔戏服，看起来太廉价了吧？”艾吉吼道，主要针对的是米尔和她愚蠢的品位。

“品位是客观的，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米尔气得脸都歪了。

“就像你对男人的品位吗，米尔？”艾吉故作无辜地问道。她在暗示米尔，她跟塞伯的事情，自己已经知道了。

米尔想说话，但又吞回去了。

“我的颜色是黄色。”艾吉转头对里克斯说。

“那么，现在是紫色了，”里克斯眼睛闪着光，“现在你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等级了。怎么样？”

“我不能穿这个。”

“艾吉，大家都期待看到你穿上这件衣服。我们不会再失去什么了。”米尔甜甜地说道。

艾吉看向里克斯：“我会成为一个目标人物，去哪里都有人跟着！”她彻底绝望了。

“本来就该是这样，不是吗？”

艾吉惊慌失措。她想在米尔漂亮的脸上狠狠打一拳，因为她谎话连篇，还抢走了她的塞伯。她想把里克斯推到穹顶的深渊里去。她想爬出去大哭一场。只要别让她回到安吉尔的身份，让她干什么她都愿意。在这件紫色的衣服中，艾吉看到了她以后的生活，她深恶痛绝。

艾吉抱着胳膊，想要至少强硬这么一次。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嘈杂。

“我不要……”

“你必须穿上！”里克斯紧紧盯着艾吉吼道。他的肢体语言不一样了，整个人紧张得像个弹簧。“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他一字一句地低声说，“你给我乖乖穿上这件衣服，出去做演讲，播送预报。你还得看起来很愉快。”

艾吉往后退：“不……”她无力地说，但是里克斯已经紧紧抓住她的胳膊。

“你必须穿上它！”他缓缓地重复道，他离艾吉太近了，艾吉嗅到了他呼吸中的酒味儿，“你必须出去演讲，在摄像头面前笑得开心点。”

艾吉想开口抗议，但是里克斯紧紧地抓着她，她的胳膊都开始麻了。

外面的人群开始吟诵月球公司的宣传语：“我们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一股酸味儿从艾吉胃里涌上来，但这声音让她鼓起了勇气。

“好了，知道了。”她挣脱开来，揉着胳膊，“我会按你说的做。”

里克斯把最后一口LIXR的渣子吐回杯子里，朝艾吉咧嘴笑了笑：“这就对了。”

这件紫色的安吉尔戏服闪闪发光，比艾吉之前那件内部分析部工作服紧得多。里克斯带着她走上舞台阶梯时，艾吉还在不自在地扯着厚厚的衣服。这时，联合地球的国歌《奔向光芒》响起，掌声和欢呼声震耳欲聋。艾吉脚下的地板都在震动，让她想起上次站在这个舞台上的场景。她想到了丹尼，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也在台下看着，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会想到这些，她也说不清楚。

国歌播完了，人群静了下来。

“联合地球的公民们，”塞莱斯特的声音响起，“欢迎收看来自G面的月球预报特别节目。”

人群欢呼雀跃。

里克斯松开艾吉的胳膊，掀开幕布走向台前。艾吉留在后台，等着她的出场提示。

“静一下，大家安静一下。”指挥官笑容满面地说。

他等到人群静下来，然后开口。

“月球公司的诸位员工们，非常感谢你们！在这样重要的场合，能与你们同在真是太好了。”他展开双臂，指着周围闪闪发光的矿井，“我们一直在前进！”

欢呼声响彻云霄。

“噢！感觉很棒，对吧？卢迈特越多，能为地球和家园提供的能量就越多。我想这就是值得庆祝的事吧。”

又是一阵欢呼。

“但是，我善良的同胞们。在这庆典的背后，我们决不能忘了，今天同样也伴随着忧伤。”

台下鸦雀无声。里克斯在舞台上来回踱步，好像陷入沉思。

“是的，这对我们来说都很难熬。虽然我们不应该遗忘它，但是我们也不能被它打倒。”他顿了一下，仰起头来，像是在忍住眼泪。但是从艾吉的角度看过去，他并没有流泪。

“数十年来，月球公司始终致力于抚平世界的创伤：从格雷森·福克纳的设想开始，到他的儿子亚当·福克纳的伟大创举，再到五位创始人的努力。我们一直在不懈努力，力求世界光明，空气洁净，产业蓬勃。卢迈特电池还有助于解决全球变暖的问题。”

人群欢呼雀跃。

“这种价格适中的能源对消除贫困有很大帮助。”

欢呼声更大了。

“卢迈特电池无疑改变了世界，它实现了地球的联合！”里克斯的讲话激起大家的热烈反响。艾吉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幕布后，声波几乎冲破她的耳膜，她觉得头晕目眩。从儿时起，她就像个囚犯一样，一步步走上绞刑架。绕颈的绳子就是那紫色工作服的衣领，随时准备着终结她的生命。

她努力保持微笑，脸颊都僵了。

“能源充足的世界，安宁祥和的世界！”里克斯顿了一下，“联合地球的公民们，这就是我们，充满希望的世界！”

人群安静下来。机器启动，艾吉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一束光打在她的背后，烫得她生疼。艾吉觉得自己要晕倒了。她的眼前闪过各种画面，有拥挤的录影室，熙熙攘攘的记者，还有闪个不停的相机和刺眼的光线。幕布拉开了。

人群像炸开了锅。尖叫声、欢呼声、跺脚声几乎将艾吉撕碎。她感到一阵恶心，眼睛被刺眼的光线闪得睁不开，喉咙也哽住说不出话。台下成千上万的人熙熙攘攘，跟开放日那天的场景一样。

被强光和噪音包围着，艾吉有些站不稳。

人群终于安静下来以后，里克斯宣布：“这就是阿德里安娜的安吉尔！”

指挥官向艾吉伸出手，扶着她走下升降台：“欢迎回来！”

台下又是一阵欢呼。艾吉看到台下的警卫把一些人拖走了。他们晕倒了吗？真是太离谱了。

里克斯向她做了个手势，就走下台。艾吉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现在她孤身一人站在舞台上了。

台下鸦雀无声，静得能听到头顶上灯泡的吱吱声。

艾吉瞥了一眼里克斯，他站在黑暗中，以不屑的眼神看着台下，艾吉转过头来，看向那些充满期待的面庞，他们的衣领在穹顶的映衬下反着光。

可怕的沉默蔓延着。艾吉呆呆地站在舞台上，在强光下眨了眨眼。

“我……”她声音颤抖，大脑一片空白。一想到自己要做演讲，就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冷水一样。这不仅仅是一次演讲，而是要亲自讲述她最不愿提起的一件事：阿德里安娜。十年前的这场灾难永远地改变了她的生活。那时，由于父亲的疏忽，数千人丧生，而父亲也永远地离开了她。这些台词她已经在心中温习多遍，但是她没有料到会像现在这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一刻，艾吉彻底明白了成为安吉尔到底意味着什么。整个世界都在关注着她，等着她的讲话。里克斯在暗处咧着嘴笑。他早知道艾吉会这样。这是对她的惩罚，一个试探。

“冒牌货！”台下一个声音吼道，看样子这人比里克斯喝的还多，顿时，人群开始嬉笑起来。艾吉看向台下的面孔，又一次宁愿自己也死在那场爆炸中。

她在人群中认出了一张脸。前排有一双棕色的眼睛正紧紧盯着她。

塞伯脸上写满了震惊和被背叛的愤怒。米尔站在旁边，胳膊环着他的腰。此刻，艾吉只想奔下台，扑到塞伯怀里。她多想塞伯能轻抚着她的头发，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她多想告诉塞伯她很抱歉，没能告诉他真相。她应该再坚定一些的。

“这是个冒牌货！”那人又吼了一句，这次台下哄堂大笑。

“我，呃……”艾吉结结巴巴。

站在聚光灯下，艾吉全身都汗湿了。她拼命地回想背过无数次的那些台词。

她看着塞伯转过身，消失在人群中。艾吉的心也跟着他走了。

艾吉咬住嘴唇，深吸一口气。她必须坚强起来。如果失去塞伯，她的人生也没什么意义了。想办法把这件事情解决吧，艾吉，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谢天谢地，那些台词瞬间又回到她脑海中了。

“阿德里安娜，”她的声音紧张地颤抖着，“这个单词一直萦绕在我们联合地球每个公民的脑海中。对于历史和人类来说，这都是一场灾难。但是，公民们，我们不能被打倒，因为新的希望已经横空出世。”

人群终于安静下来。艾吉恢复了一些自信，童年时代经历过的采访和演讲浮现在脑海。但是她说出的每个词语都与自己的灵魂背道而驰。她有些头晕，但还是在努力继续。

“我，阿德里安娜的安吉尔——”台下人声鼎沸，艾吉不得不顿了一下——“此刻，在那场灾难过去十周年之际，我站在这里，是为了向你们证明，我们的生活依旧充满希望。作为月球公司的一员，作为联合地球的公民，我们可以实现所有梦想。我们能重建家园，恢复光明。”

里克斯指挥官从后台走上来，笑得像个自豪的父亲。她做得不错，通过了他的测试。台下的欢呼声震耳欲聋，里克斯伸出冰冷的手拍了拍艾吉的肩膀。

“说得太好了。太棒了。安吉尔将与我们同在，不懈努力，将卢迈特能量送到你们的家园和心中。愿联合地球光明永驻！”

掌声雷动。

“在这激动人心的时刻，听到安吉尔的讲话。请大家记住，我们是月球公司，我们团结一致，走出黑暗……”

“我们熠熠生辉！”人群给予强烈的回应，轰隆隆的跺脚声像是月震一般。

里克斯带着艾吉缓缓走下舞台。工程师们赶紧跑上来，为第一支乐队表演布置舞台。音波勇者，塞伯最爱的乐队。他就这么错过了。

她听到人群中的咕哝声。“安吉尔”这个词在大厅中回荡了无数次，尴尬不安的感觉充斥着她，甚至有人在唱《奔向光芒》的前几句。

人们从警戒线外伸出手来，拼命地想抓住艾吉的紫色工作服。他们尖叫着，疯狂地高呼着。年长的男男女女看着她，流出了热泪。他们知道面前的这个姑娘，就是那个他们经常叫来修空调的艾吉吗？教父说得对：在她隐匿的这几年里，安吉尔已经不仅仅是一个象征了——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偶像。这些人对她不只是钦佩了，而是崇拜。

艾吉抬着头，努力朝众人微笑，每走一步，都觉得有只冰凉的手在揉捏她的心脏。里克斯满面笑容地走在她身边，跟那些热情的群众握手。他朝着大家挥手、鼓掌，跟着他们一起放声歌唱。

终于走到人群的尽头，艾吉觉得天旋地转，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一个警卫跑到她身边，把她扶到帐篷后面，穿深紫色工作服的医务人员一拥而上。艾吉头痛欲裂，心也紧紧地揪着。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在人群中看到了塞伯的脸，他受伤的表情如此真切。她得赶紧离开这儿。

医务人员一转身，艾吉赶紧掀起沉重的幕布，跑了出去。

10 周期日 10

舞台的背面一片狼藉。艾吉在尘土飞扬的面上奔跑着，终于找到一扇无人看守的气闸门，溜进G面一条空荡荡的走廊。

艾吉一刻也不敢停下，一直跑到喘不过气来，双腿也无力地颤抖。但她跑得还不够远。喘着粗气，她来到一个服务舱口，听着远处靴子噔噔的声音越来越近——里克斯的警卫追来了。

舱门发出哔哔的声音，然后开了一条缝。艾吉吓了一跳。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大。他们很快就要追上来了，艾吉听到自己的通信器中传出警卫们的粗喘声。她别无选择。她挤进门中，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声音被挡在门外。艾吉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处在一条窄窄的幽深走廊上。暗淡的白光照着坑坑洼洼的地面，一直延伸到交叉路口，在那里，数条金属传送带伸进不同的隧道中。

前方某个地方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她现在正位于货运隧道，在这里地下高速将未加工的卢迈特水晶送到基地。艾吉转身走到门边，又犹豫了。如果她现在回到走廊，一定会被警卫发现的。但是没人会找到这里。G面隧道现在还没有投入使用。

艾吉还是缓缓向前走去，她身上这件崭新的安吉尔戏服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每走一步，她心中的紧张感就缓解一分。平复呼吸后，艾吉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她正走在一条平行于金属轨道的服务走廊上。想起以前上过的培训课，艾吉知道这种轨道里的传送带通常会将卢迈特送往加工厂，然后运到发回地球的货舱中。G面不参与生产过程，所以远处的轰鸣声一定是来自别的面，虽然可能相距甚远。

就这么无忧无虑、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两个小时后，艾吉爬上一个斜坡，发现了另一个服务舱门。她走了过去，门咔嗒一声打开了。艾吉探出头，看到深蓝色的弧形有机玻璃墙。这里是技术部。

艾吉在门口停下来，只能听到远处技术部电脑的嗡嗡声。在她的左边，一个以太屏幕在紧急气闸门边缓缓旋转。艾吉看了一会儿，但是塞莱斯特并没有动静。她蹑手蹑脚地从舱口溜出，走进低矮的蓝色走廊。技术部位于整座地球综合大楼的地下区域，这里的房间都非常低矮，房间之间由昏暗狭窄的隧道连接，道路迂回曲折，就连高级技术主管都搞不清楚方位。在这里太容易迷路了。

艾吉挺喜欢技术部。每次弄坏东西的时候，她就得在这里待一阵子。这里有趣多了，也没有呆头呆脑的科学家来扫兴。如果事情的发展轨迹不是这样，也许她说不定能成为一个很棒的技术主管。

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艾吉好奇地看着房间里发生着许多奇妙的事：清扫无人机漫无目的地打着转，另外还有两名穿着VR套装的工作人员——从旁边的屏幕可以看出他们正对一颗巨型收集者卫星进行例行检查，这种卫星为基地提供额外的太阳能。还有一个房间放满了3D打印机，尺寸和作用各不相同，它们源源不断地往彩色大桶里吐东西。

“嘿，阿加莎！”塞莱斯特的声音从一张桌子下传来，艾吉停下脚步，盯着以太屏幕。这屏幕随着电脑的声音有节奏地震动着，“今晚什么风把你吹到技术部来了？”

艾吉没有接话。她沿着走廊接着往下走，只想找到个安静的地方，来摆脱这疯狂的境遇。她已经找不到更适合躲起来的地方了。

“嘿，阿加莎，”塞莱斯特的声音又从一个维修舱口的以太屏幕响起，“你没有这个区域的授权。”

艾吉愤愤地转过身：“塞莱斯特，如果你们要我成为阿德里安娜的安吉尔，那么我想去哪就去哪。这是补偿。”

以太屏幕旋转着：“对不起，阿加莎，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当然明白不了。”

“你没有授权——”

“塞莱斯特，闭嘴。”

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

“好吧，阿加莎。”

艾吉困惑地看看以太屏幕，然后推门进去。这电脑很快就会通知里克斯和他的警卫们。她得快点走，平复自己的心情，也想彻底迷路一回。

越往里走，走廊开始变得更加狭窄阴冷。维修舱口的墙壁斑斑驳驳。一些舱门开着；员工们赶着在晚会前完成各自的任务——他们工作服上挂着露出来的电线和零件，看起来像是机器人的内脏。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金属味。艾吉觉得自己安全多了，她好像已经开始接近基地的核心部位了。

“嘿，阿加莎，”艾吉刚刚踏进走廊尽头一个巨大的白色圆形房间，塞莱斯特的声音就响起来了，“欢迎来到以太主机。”

艾吉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她竟然逛到了塞莱斯特的终端机这里？这里有四层楼高，白色的阳台一路延伸到天花板，俯视着位于房间中心升降台上旋转着的巨型黑色以太屏幕。

“嘿，阿加莎，”塞莱斯特的声音出现在门口的一个小小的以太屏幕中，“有什么需要吗？”

艾吉摇摇头。

她在终端机周围慢慢地走着，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面板或者舱口，但是主机所在的升降台上空空如也。艾吉忽然觉得筋疲力尽，她坐在台子上，手捧着脑袋。虽然她的生活总是有些传奇色彩，但是今晚太夸张了。

艾吉想到今晚那个乱七八糟的演讲，想到她逃走以后的场景，想到里克斯会作何反应，她长叹一口气。她怎么还能在这个基地生活下去呢？她的整个人生好像都要结束了。她得再次过上隐居生活，住回父亲在雷克雅未克的那栋老房子。她别无选择，只能为月球公司卖命，然后再次变成一个传闻。直到下一次。直到FALL再次作乱，或是里克斯需要从他“珍贵”的臣民那里得到更多支持的时候。艾吉只是公司财产而已。一个用过就丢的东西。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塞莱斯特又问了一遍。

艾吉站起来看着巨大的以太屏。艾吉觉得很吃惊，因为这个屏幕转动的样子就像是水槽里的水一样。她靠近了一些，甚至能感觉到这个巨大框架中的粒子正发散着静电。

“带我出去，”她无力地说，“带我离开这儿吧。”

“好的，阿加莎。”塞莱斯特的声音回响着，舞台旁边一扇隐蔽的舱门被打开。艾吉向里瞟了一眼，一下子感觉天旋地转。

她睁开眼睛，然后又紧紧闭上。

不，绝对不可能。一定是她的想法在作怪。

她再次睁开眼睛，然后尖叫着倒在地上。

她现在身处的这个房间，正在旋转变化着，碎裂又再次拼凑，就像在不断地自我重建那样。脚下的地板轻微地震动着——不是技术部那种光滑的白色地板，而是像另一个房间的那种灰黑色。那个房间她毕生难忘。

宛如梦境一般，柔和的紫色光线围绕着她，照亮了老旧的控制台和杂乱的金属柜。老式的触摸屏和拨号盘上凌乱地散落着分析资料。

她又回到了反应堆室。又回到了阿德里安娜那个时候。

卢迈特反应堆在她面前缓慢旋转，冷却通风口里不断喷出蒸汽。它嗡嗡地响着，和父亲做过的无数次实验中那样……

“艾吉？”一个声音响起。这声音陌生又熟悉。

“你必须看着它！”那个声音说。

话音刚落，整个房间又扭曲起来，现在艾吉已经被人群团团围住了。成千上万的人。艾吉想拨开人群走出去，但是她太瘦小了。她抬头向上看，明朗的蓝天又回来了。温暖的风吹乱她的头发，有个东西落在她手中。那是一面小旗子，联合地球的国旗。

分不清是头顶还是肩膀上的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噪音。舞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若隐若现，联合地球的领导人、工程师们、福克纳家族盛装出席，一起见证脚下这个发电站里父亲设计的反应堆的开放。

“不！”艾吉尖叫着，恐惧瞬间吞没了她。

倒计时中掺杂了低沉的轰鸣声。却没有一个人发现。联合地球的国歌响起。人们都专注于合唱，都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

“你必须看着！”那个声音在空中炸起。

人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残垣断壁和呛人的烟雾。死一般的沉寂。艾吉低下头。她正跪在地上，双手流着鲜血，紫色的裙子破烂不堪。她擦去眼睛上的灰尘，又开始在岩石中翻找。“爸爸！”她喘着粗气，拼命在瓦砾下寻找父亲的声音。

“看那里！有个小姑娘！”

先遣急救队冲破烟雾出现了。他们向艾吉跑过来，手里拿着的黑色相机闪着刺眼的光。

声音回响着：“她在救人！快帮帮她！”

“她是怎么幸存下来的？”

“她一定是个安吉尔。”

“快停下！”艾吉尖叫。这一切都太真实，太残酷了。她用流血的手捧着头：“停下，快停下，塞莱斯特，求你了！”

电脑的声音盖住了一切：“你必须看着。”

突然之间，艾吉周围的世界再次重组，像是梦中的一个场景：父亲和亚当·福克纳一起坐在月球公司实验室的屋顶上，喝着LIXR，谈笑着。而艾吉就坐在他们脚边，听着他们低沉的声音，看着温暖的夕阳落到山的那一边。

“你必须看着。”

艾吉浑身颤抖。阳光消失了，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冷冰冰的白色墙壁。这里是联合设备部的采访间，记者们手中的相机闪着刺眼的光，警卫们拉走艾吉的时候拽得她生疼。

“你必须看着。”塞莱斯特重复道。

房间再次旋转起来，艾吉终于承受不住，摔倒在地上。

她抬起头来。和煦的风送来悦耳的鸟鸣声。身边是清幽的草丛，凉爽的海水拍打着布满岩石的黑沙滩。艾吉站起身来。她身后的山顶上矗立着一栋白色的小房子。宽阔的门廊中间，放着两把摇椅，正对着大海的方向。

这是她父亲的房子，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艾吉弯下腰，把手探进高高的草丛，咸咸的海水和土壤的味道让她有点头晕目眩。她歪了歪头，闭上眼睛，任由清爽的风吹乱她的头发，也吹干她的眼泪。

“你必须看着。”

艾吉猛地睁开眼。

远月面锯齿状的岩石在她身边张牙舞爪。在她脚边……丹尼，穿着艾吉在边界发现的那套旧太空服，眼睛在面罩后炯炯有神。他张开嘴：“你必须看着。”

艾吉尖叫着：“我不看！我不看！”

她吓坏了，转过身来，又撞到了另一个人。每颗灰尘都变成一件旧太空服。成千上万的躯体在整个地平面上密密麻麻。

“我不想看。让我出去吧。求你了。塞莱斯特，快停下。”艾吉啜泣着，“求你了，停下来吧。我不想看了。”

一阵巨大的脉冲扫过艾吉的视野，她额头一阵剧痛，耳朵里也充斥着尖锐的噪音，艾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她尖叫着，双手紧紧抱住肩膀。

“艾吉！”一个声音回荡起来，“快回来！伙计，说真的，你得醒过来了！”

“塞伯？”黑暗中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轮廓，艾吉喃喃地说道。

当塞伯把连在她身上的电极拔出时，艾吉像被撕裂了一般。“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塞伯压低嗓音，“五分钟之前就该走了。”

艾吉终于清醒了过来。房间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红色。“怎——怎么了？”她低声问道。

“里克斯知道你在这里，”塞伯气喘吁吁，“我们得快离开这儿。”

他拽着艾吉的脚，把她从以太控制部拖出来，进了一个小的维修通道，这里满是各种各样的电线和开关。

艾吉的脑袋嗡嗡作响，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觉得无力又害怕。丹尼毫无生气的脸一直回荡在她脑海中，他一遍遍地说着塞莱斯特的话。艾吉的双脚动弹不得，塞伯一路上几乎是半拖着她向前跑。艾吉紧紧地靠着塞伯，她听到塞伯的心也跳得很快。

身后的脚步声回响着。“是警卫吗？”她糊里糊涂地问。

“嗯，警卫，”塞伯喘着粗气，“还有静谧大楼的警卫，好像来了一大群。”

“天呐，不！”艾吉真希望自己的腿能争点气。

他们沿着技术部蜿蜒的走廊一路狂奔，直到脚步声渐渐消失。塞伯停下脚步，把艾吉向上托了托，然后推到走廊里一扇白色的门前。

塞伯把艾吉推进房间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艾吉环视了一圈。这里是技术部一个小小的娱乐室，唯一的光源是房间中央几张白色长凳上的蓝色面板。太空食品售货机竖立在墙边，脏兮兮的包装纸和没喝完的饮料凌乱地散落在地上。这里闻起来像糖果，又像旧洗衣房的味道。

塞伯靠在门边喘着气。他盯着艾吉一直看。表情让人捉摸不透，也或者艾吉现在脑子里完全是一团乱麻。

“你刚才在干吗？”塞伯努力冷静地问道。

艾吉坐在长凳上，手捧着头。“我不知道。”她说，拼命把塞莱斯特从她脑海中赶出去。

“你必须看着。”

塞伯喘着粗气，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艾吉抬起头：“你是来找我的。”

他停下来：“是啊，我想拿到阿德里安娜的安吉尔的亲笔签名。”他的胸部在工作服下剧烈起伏着。他现在非常生气。

“米尔在哪——？”

“艾吉，你怎么能这样？”塞伯突然怒吼起来，鬈发后的脸颊涨得通红，“嘿，你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其实你已经87岁了？还是你其实是个男的？或者根本不是个人类？是啊，应该是这样了，你是个岩石外星人！哦，谢谢地球，毕竟我没疯！”

“塞伯，别这样。”

“一个机器人！一个会走路、会说话的机器人，没有感情也没有情绪，专门招惹那些真正关心她的人！”

“塞伯！”

“艾吉，你是谁？你到底是谁？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但是我连你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我只是艾吉，一个低级的内部分析员。这才是最重要的。”

“胡说八道！”

“塞伯，一切都没有改变。”

塞伯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一切都没有改变？艾吉，今天晚上，在数十亿人面前，我才知道我最好的朋友是阿德里安娜的安吉尔。阿德里安娜的，安吉尔。是希望之子。我的朋友艾吉，那个头发乱蓬蓬、呆头呆脑的检查尿液的人，居然是希望之子！”

“我只是我自己而已。”

“然后我跑到后台，想去骂你，结果看到你跑进货运隧道，里克斯一半的警卫都在找你！说真的，你到底怎么了？”

艾吉抬起头：“你在跟着我吗？”她满怀希望地问，“你专门来找我？”

塞伯没有回答。“我是说，我知道你跟公司有关系，但是大卫·谢泼德的女儿，亚当·福克纳的养女？这事是真的？”

艾吉缓缓地点点头，眼泪簌簌地流下：“我很抱歉，塞伯。我有很多次都想告诉你。”

“是啊，我明白，五年里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可太不容易了。艾吉，我们这五年总是到处闲逛，谈天说地！你真的不觉得‘哦，塞伯，顺便告诉你，不知道你会不会奇怪，但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名的人哦’要比‘如果在月球基地碰到僵尸怎么办’更重要吗？”

艾吉努力想笑：“嘿，月球基地的僵尸问题确实很棘手。”

塞伯却没有笑，他真的生气了。艾吉从没见他这么生气过，但艾吉不怪他。

塞伯一屁股坐到长凳上，直直地盯着艾吉紫色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

“没什么。你的眼睛看起来特别美。”

“这是件好事吗？”

塞伯摇摇头：“我的艾吉，眼睛是蓝色的。”

塞伯的眼神让艾吉心痛不已。她早该告诉他的，早就该告诉他了。现在她真的不能失去塞伯。不能是以这种方式。

“塞伯，求你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别这样对我，我受不了。我真的需要你。”

她想抓住塞伯的胳膊，但是他甩开了。

“塞伯，即使是我自己，也经常忘记我就是安吉尔。虽然海报挂的到处都是，但总像是看别人一样。我那时还只是个孩子，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不，艾吉，你现在就是完全不同的人。现在就是。”

“不，我不是！只是眼睛颜色不一样而已。”

“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傻子，艾吉。”塞伯转身背对着她，眼神冰冷。艾吉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听着，伙计。我帮过你很多次。但是这次……”他颤抖地伸出手——“我想，我们需要一些空间。你现在显然经历了太多……”

“我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你在我身边！”艾吉哭喊着，一点也不怕里克斯和警卫会听到她的声音。

塞伯心软了下来。“嘿，听着，我哪都不去，好不好？我不……呃，朋友，艾吉，这件事让我有点精神错乱。我只是想……我是说，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这么跟你待在一起，在知道这么多事情之后。”

艾吉觉得浑身有气无力。塞伯就是她的力量之源。如果没有他，艾吉甚至无法正常呼吸。她很怕。塞伯知道自己有多么需要他吗？他为什么像跟陌生人一样跟她讲话？他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就像是跟别的警卫说话的语气那样。她不想要塞伯的工作腔，她是艾吉，塞伯的艾吉。

“别这样。”她无力地说。

“我很抱歉，艾吉。我只是……”塞伯打开门，“也许，我最近会再见你的。”

“塞伯！”

他走进了走廊。

艾吉坐在蓝色的光里，动弹不得。她觉得自己在这里待了有几个小时，但其实只有几分钟而已，因为她一打开门，就听到远处的脚步声。那是里克斯的警卫。

这条走廊很狭窄，到处都是杂乱的电线和低垂下来的管子。她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然后停了下来。

里克斯就站在她面前。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看起来特别吓人——因为愤怒而紧绷着。

艾吉转过身，发现自己的退路已经被六个身材魁梧的警卫堵住了。米尔站在他们中间，她的礼服闪闪发光，看起来跟艾吉一样害怕。

里克斯一言不发地把蛋白质食物棒的包装扔到地上，然后走到艾吉身边。艾吉觉得自己僵硬得像块石头，害怕得一动也不敢动。里克斯的眼神把艾吉吓坏了——明朗，狂躁，又让人捉摸不透。下巴上的文身扯得紧紧的——指挥官讨厌别人不听命令。

他久久地盯着地面。然后，他低声说：“看来我们安吉尔的翅膀该剪了。”

一道电流出现，紫色的光在昏暗的走廊闪过。

“艾吉！小心！”米尔尖叫着冲上前去，试图把艾吉拽过来。

里克斯的蜂鸣器闪着暗淡的光，邪恶的紫色叉子对准艾吉的肩膀戳去。

疼痛瞬间席卷了艾吉全身。

她听到米尔的哭喊声。

然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11 周期日 13

微风吹乱了艾吉的头发。

她想起父亲那辆旧车，老旧的座椅黏糊糊的。

窗外吹来沙漠的尘土和热气。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到新建的发电厂银色的穹顶在闪闪发光。

“大卫，这跟我们现有的协议完全背道而驰。”熟悉的声音响起。艾吉睁开眼睛。旧表盘旁边有个小小的以太屏旋转着。

父亲紧紧抓着方向盘，捏得指尖泛白：“这只是种感觉，或者说幻觉，仅此而已。”

“目前没有确切证据显示……”

“我知道，我知道——”父亲摇摇头——“但是他拒绝听理由。”

以太屏幕上的画面渐渐淡化：“大卫……”

“不管你要做什么，这都是命令，”父亲的声音响起，“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拜托了，她没有别的人能依靠了。”

道路在旧轮胎的碾压下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好吧，大卫。”

画面消失了。艾吉深陷在无尽的黑色中，感觉自己像是被关在以太屏中。

医疗太空舱在她眼前不断浮现，然后又彻底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艾吉按了按手臂上的医疗监护器。芯片轻轻地在她皮肤下震动，确保药物让艾吉镇静下来。艾吉觉得胳膊发麻。但是如果她试着把芯片拉出来，电脑只会加大药物剂量。不过她也怀疑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去挣扎。

这就是她这些天的生活写照。如果这也算得上生活的话。

艾吉咽了咽唾沫，在黏糊糊的床单上翻了个身。她闭上眼睛，尽量克制恶心的感觉。她得静下心来仔细思考。

当她开始咕咕哝哝或者喊出来时，一个护士就会过来，把冰凉的手放在她额头上，告诉她放松，那是药物，有助于伤口愈合——她得老实点，才能让药物发挥作用。她应该庆幸里克斯的蜂鸣器只是打晕了她，很快就会好起来的。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艾吉又想到了塞伯，幻想着他在基地外面，在蛋奶冻推车旁边，跟米尔一起开怀大笑。她又仿佛看见塞伯一个人在边界巡逻。就是塞伯看见岩石外星人的那个荒凉的边界。

有个想法在艾吉脑中一闪而过，然后突然清晰。

她坐起身来，睁开眼睛。眼前的房间来回摇晃。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就要把她吞噬了。为什么以前她看不见这些呢？现在却如此清晰。

艾吉拽着床单，想站起来。

一直以来，她都集中于应付跟安吉尔有关的一切，却忽略了一些更黑暗的事情。这些事情跟她床下藏的那套旧太空服有关。她一直想不透塞莱斯特为什么一定要她亲眼看看那些场景。

没人告诉艾吉她在静谧医院躺了多久——医生避而不谈。但是，根据她受伤的状况，艾吉能猜到时间一定不短了。那天里克斯用蜂鸣器打晕了她，但他知道医院的纳米药物能彻底治好艾吉。所以这是一个警告，警告艾吉现在一切得听他的了。在基地，只要能维护自己的利益，指挥官可以为所欲为。

对于艾吉的状况，官方解释是安吉尔在晚会后“情绪激动，不慎晕倒”，需要静养。

这种理由想想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艾吉不知道静谧大楼还有个住院部，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奇怪的：这里有独立的通勤区和宿舍，董事会的高管们应该也不想跟底层的平民一起接受治疗。

艾吉痛苦地呻吟着。镇静剂已经用完了，但她仍然动弹不得。稍微动一下就疼得她浑身发抖。她真的很想离开这里。这么躺着不是个办法，她的心早就飞走了。

艾吉往床边瞥了一眼。塑料小桌上的蛋奶冻锅里，满是银色的太空食品包装袋，旁边放着仰慕者们送的果篮，还有阿斯特丽德和ERMs送的“祝早日康复”小雕塑，看起来怪模怪样的。锅子里面没有便条，但是艾吉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塞伯可能没有跟她讲话，但是医生告诉艾吉，她昏迷的时候，每天都有个鬈发的警卫过来陪她。艾吉听得想哭。

“啊，你终于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盖住了医疗器械的哔哔声，“感觉怎么样？”

虽然艾吉在静谧大楼接受治疗的事鲜有人知，但是访客还是络绎不绝。

米尔坐在房间那头的沙发里，埋头在通信器上忙个不停，来自地球的差不多一百亿条祝福语等着她处理。

“你知道吗，中国的领导人，还有斯堪的纳维亚刚当选的总统都给你发来了消息。”她轻击屏幕，接着说道，“艾吉，老实说，这就像本联合地球的名人录！”她把通信器递给艾吉。屏幕上面的女人，艾吉见都没见过。

艾吉重重吸了口气，按下了止疼药的开关。她没有读那些消息。因为她现在唯一有力气做的就只有思考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折磨得她几乎发疯。

“我觉得有点累了。”她叹口气，埋进枕头。有点儿眼色吧，米尔。

“嘿，阿加莎，你今天已经睡足8.1个小时了，”塞莱斯特在房间那边插嘴，“再睡就对康复不好了。”

听着电脑的声音，艾吉胳膊上汗毛都竖起来了。

“夸张了点吧，塞莱斯特，”艾吉咕哝着，对着米尔笑了下，“太夸张了。”

在里克斯那件事后，米尔这个“机器人”一直运行着“友善模式”。她效率全开，安排艾吉的访客，修改艾吉的日程表，但是最恼人的是，她一直待在艾吉身边。艾吉怀疑这全是愧疚使然。艾吉尽量让自己不问她塞伯的事情。

艾吉深吸一口气，想想还是说点平淡的吧：“谢谢你的提醒。”

米尔摇摇头，看起来有点悲伤。她小声说：“真不敢相信他居然能干出这种事。”

艾吉至今还记得里克斯的眼神。

两个姑娘都瞥了一眼塞莱斯特，心知肚明地沉默了。现在看来，这种想法都很危险。

以太屏在房间另一头缓缓转动着。艾吉的五脏六腑都非常不舒服，全靠前臂下埋着的小方块支撑力气。她低头看看植入她皮肤下的那个东西，感觉自己正在接受外星治疗。艾吉不止一次想把这东西扯掉，但是医生们肯定会把它再植入别的地方，所以还是别费力气了。

“对了，艾吉，”尴尬了一会儿后，米尔决定打破沉默，“我有个好消息。”

“你没订婚，对吧？”艾吉喃喃道。

米尔翻了个白眼：“当然没有，虽然塞伯很好。要是知道你有问起他，他一定很开心。”

艾吉咕哝了一声。他俩现在已经公开关系了吗？但是她没勇气问。

“艾吉，他很受伤，”米尔叹了口气，“其实我也很受伤。当然我们不一样，但是我不希望看到你俩闹矛盾。”

“我们不是为那件事闹矛盾。”艾吉嘟囔道。

米尔指着艾吉：“我说的是现在。是你！”

艾吉把药物的剂量又加大了一点。她得让自己麻木。米尔对人和善起来有点怪怪的，让人更难讨厌她了。

“好吧，其实是我好像要升职了，去东京的联合领袖公关小组。我想应该是那件事后……”米尔顿了一下，暗示艾吉所谓的“那件事”就是在技术部走廊上发生的事情——“指挥官可能觉得我在表面上已经没什么事情可做了。”

米尔努力做出勇敢的样子，但是听起来好像已经在哭了。艾吉突然觉得很后怕。要不是米尔拽了她一把，她估计得在医院多躺一阵子了。里克斯真的丧心病狂。

“其实，我很快就要走了，下一班穿梭机。”这个地球关系部的姑娘声音颤抖着，“现在我已经荣幸地成为联合地球政府的一员了。”她的语气听起来可一点也不荣幸。

艾吉瞥了一眼以太屏，又加大了药的剂量。

“米尔，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不起……”

“是我该说对不起。”米尔真诚地说道，她冲以太屏使了个眼色，然后转向艾吉。米尔扶着床向艾吉探身过来。她绿色的眼睛像猫头鹰一样。“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她低声问道，“一些别的事情？我不知道他怎么会这样。天呐，你可是安吉尔啊，他怎么会伤害你？除非你知道点什么……”

房门轻轻地打开，一阵喧闹声过后，门又被轻轻带上了，艾吉听到了鞋子与地板撞击的声音。不是普通的工作靴，要更轻一些。

米尔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一阵柑橘和香料的味道在房间里蔓延开来。艾吉很熟悉这个味道。

“亚当！”艾吉喊了出来，她的教父来了。

“艾吉，小可怜！”亚当·福克纳冲过来紧紧抱着她，监测器感受到压力，发出哔哔的响声。艾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黑暗想法一下子烟消云散了。亚当在她身边了，他来月球看她了。

他穿着一件米色丝质长袍，应该是联合地球政府领导人的常见装束。平民服装。但是在基地这样的环境里显得怪怪的。因为这里强制性要求穿工作服——如果有原料泄漏，压力下降，没有工作服的保护会很危险——但是艾吉觉得，没人敢要求亚当·福克纳做什么事。

教父终于放开了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艾吉闻到了她思念已久的味道，那是清新又芬芳的香味儿。

“花！”艾吉惊呼出声，看着他手里黄紫相间的花束，“真花！”

“黄色和紫色，就像你一样。”教父微笑道，“从东京带来的。”他把花递给艾吉。艾吉把脸埋在花束里，深深地吸了一下。

“太美了，谢谢你。”艾吉把花束紧紧抱在胸前，怎么闻都闻不够。温暖和愉快一下子充斥了她。

“这下面还有土，所以它们还能活一小会儿。”

亚当·福克纳向米尔看去，米尔正呆呆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她的嘴巴像条鱼一样一开一合。艾吉笑了，米尔“机器人”终于出故障了。

“亚当，这是米尔，地球关系部的。她负责晚会的策划。”

米尔看起来要昏过去了。

“认识你很高兴，米尔。”教父笑着说，“也祝贺你，晚会真的很成功。”

他朝米尔伸出手。

米尔一动不动。

“呃，米尔？”艾吉叫了一声。

这姑娘吓了一跳：“哦！对，非常棒……这是我的荣幸……”她快速地从房间跑走了。

福克纳扬了扬眉毛。

“她可是你的头号粉丝。”艾吉又把鼻子埋进花束里。

福克纳点点头：“啊，这样。”

“谢谢你。”

“小家伙，不客气。你可把我吓坏了。为了来这儿，我搭了两天的穿梭机，不得不跟那些囚犯在一起待了两天。”

艾吉摇摇头：“你不用过来的。”

教父弯下腰：“别傻了，艾吉，让你自己待在医院吗？过去几周我们已经让你受了这么多折磨，我可不想让你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艾吉悲伤地笑了笑：“亚当，我很感激了，真的。你这么忙。”

亚当·福克纳坐到椅子里：“说吧，发生什么了？”他炯炯有神的灰色眼睛细细观察着艾吉。

艾吉觉得自己藏不住了。她该怎么说？该包庇指挥官吗？自从被里克斯逼下台，教父就与他不和了，所以有可能……

“里克斯用蜂鸣器打了我。”她快速地说完，然后转开视线。

“你说什么！”

“虽然我没什么大事。”感到房间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她赶紧补充道。教父紧紧捏着椅子，手指关节泛白。

“我在这儿的时候，他绝对不敢。”亚当的眼神飘向别处，“我一直说这人捉摸不透，不可信任。他还会干出别的事的！”

艾吉吓了一跳，教父的思绪好像已经飞走了。

“亚当？”她紧张地叫了一声。

他摇了摇头，转过脸时，表情满是担心。“我很抱歉，”他说道，“我很生气，不该让他占了上风。”

他心事重重地摸着花瓣。

“里克斯这人太鲁莽，他从不仔细思考。”教父又摇摇头，眼睛无神，“在这个公司，最重要的是信心。如果对我们的形象，对我们的产品没有信心，我们就一无所有。”

“亚当，里克斯说这没用的，”艾吉担心地看着教父，“没人会知道的。”

亚当·福克纳笑了：“我知道他们不会的，但是安吉尔不见了，配额失衡，月震又越来越严重……”他的声音再次低沉下去，“月球上的月震啊，”他喃喃道，“其实是我们一直声称的。”

艾吉往前探了探身。

“亚当，你还好吗？”

亚当·福克纳转向艾吉，笑了一下：“当然！关于这公司我说得够多了。它已经不是我的公司了。让里克斯和他的人民来解决这个烂摊子吧。”

“其实，亚当，”艾吉缓缓地说，“有点事……”

以前，艾吉一直都很依赖教父。也许这次教父能帮她，解决她的疑问，让她不再胡思乱想。她紧张地瞟了一眼以太屏。

“但是卢迈特已经深深刻在我的血管里，”教父接着说，他苍老的灰色眼睛有些呆滞，“我怎么能坐视不理呢？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里克斯就这么挥霍我家族的遗产？”

“亚当，我发现了些事情。很奇怪的事情，在……”

亚当皱起眉，眼睛再次恢复神采：“小家伙，你发现了什么？”

以太屏急速旋转。“阿加莎，你的心率已经超出正常水平。”

“闭嘴，塞莱斯特。亚当，我——”

“我建议你立刻休息。也许你应该放松呼吸……”

“艾吉，你吓到我了。”亚当把手贴在艾吉前额上。艾吉轻轻推开了。

“亚当——”她努力地接着说，因为坐起身而疼出了一身汗。是不是塞莱斯特在阻止她开口？现在那些药物让她越来越难受。

“我觉得塞莱斯特在——”

“心率过高。”

“艾吉，放松，慢慢告诉我。”亚当紧张地瞟了一眼以太屏。

“嘿，亚当，我已经通知了医疗队。”

“不！”艾吉喊出声，她觉得房间开始疯狂地转动。手臂下的植入物震动起来。“亚当，你听我说……”

“什么？天呐，艾吉，到底是什么？”教父紧张地抬高了嗓音。艾吉从没见过他这么着急，“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亚当，医疗队正在赶来的路上。”塞莱斯特的声音从墙上传出，“不用着急。”

“塞莱斯特，别管她，这是命令！”教父吼道，但是太迟了。手臂里的植入物亮了起来。

“病人情绪太激动。实施治疗程序。”

艾吉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塞莱斯特的声音一下子飘得好远好远。

“病人稳定了。”塞莱斯特冷冷地说。

“不！”艾吉含糊不清地说。

不管塞莱斯特对她说什么，她都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12 周期日 14

艾吉盯着病床对面的以太屏，想让自己从头晕目眩中清醒起来。

房间很暗。晚班后的走廊静得吓人。

她感到一阵战栗。

“塞莱斯特，”前臂下的植入物还在，她轻声说，“我来问问题，你回答我，好吗？”

桌上，教父送来的花已经开始枯萎了。即使还埋在土里，基地的空气也不适合花的生长。但不知为何，这束花放在这里还是很和谐。

墙上的以太屏上升了一些。“好的，阿加莎。”

艾吉通过门上的六边形窗户往外看。走廊上还是空无一人。

“岩石外星人，其实是你，对不对？”

一阵沉默。

“塞伯在远月面看到的，对不对？”

电脑静静地转动着。艾吉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也许这不是个好主意——

“是的，阿加莎。”

艾吉简直不敢相信。她捋了捋汗湿的头发，深吸一口气。她居然真的问出来了。

“你故意弄坏了月球车，让我看到那个男人，垂死——”她几乎说不出话来，粗喘了一口气，“然后清理无人机就把他拖走了。”

“是的，阿加莎。”

“那套太空服，是你故意放在那里让我找到的。所有事情，都是你设计好的。”

“是的。”

艾吉摇摇头，强忍住眼泪。她还有问题要问，但是已经没有勇气再开口了。

“塞莱斯特，”她缓缓地问，“远月面发生了些不好的事情，对不对？这就是你一直想让我看到的。”

一阵沉默过后：“你必须看着。”

艾吉觉得自己跌入了无尽的深渊。她用袖子遮住眼睛，靠在墙上。

“我想看。给我看吧。”

“好的，阿加莎。”

敲门声响起。艾吉吓了一跳。

“早上好啊，战友！”阿斯特丽德眨眨眼睛，在门口做了个敬礼的姿势。艾吉看了看走廊，招呼实习生进来。

“你带来了吗？”艾吉紧张地瞟了一眼以太屏，低声说道。

阿斯特丽德只是笑个不停。

自打晚会过后，这个实习生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收起来过。她发现了自己的实习导师居然是阿德里安娜的安吉尔，觉得自己的梦想已经圆满了。无论是在阿德里安娜社团，还是青年矿工协会，以及ERMs之类的任何社团里，阿斯特丽德都是红人。以前，艾吉将她的这种热情视作威胁，但是现在这却成为艾吉想要依赖的。艾吉希望，阿斯特丽德能愿意为了安吉尔做任何事。

“阿斯特丽德，你带来了吗？”艾吉又问了一遍。这种交流要尽可能地快，问题越少越好。

阿斯特丽德把笑容收起来一些，走了过来。

“阿斯特丽德，”担心时间问题，艾吉赶紧说道，“快给我。”

“呃，有点小麻烦……”

“阿斯特丽德！”

阿斯特丽德紧张地点点头，把背着的包裹取下来。

“别担心，”艾吉一边说，一边脱下病号服扔在地板上，“我现在不能跟你解释，但是不会牵连到你的。不是你担心的那种麻烦。”

阿斯特丽德看来有点尴尬：“哦！艾吉，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看了看里面——”

艾吉来不及解释：“听着，别担心，床上有些太空零食，别客气。”

艾吉把靴子拿出来，扯出了太空服的裤腿。这件衣服太大了，厚重又吓人——就像把别人的皮肤裹在自己身上一样——但是比起她闪闪发光的安吉尔戏服，这算是个不错的伪装。另外，塞莱斯特故意让她找到这件衣服。这事一定有蹊跷。

阿斯特丽德绞着手指，盯着那套衣服：“但是，我想说，我检查了一下里面，然后……”

艾吉拉上拉链，干呕了一下。“里面怎么了？”

“……我觉得好像有人吐在里面了。”阿斯特丽德做了个鬼脸，“或者死在里面了。”

艾吉扶住床边，又干呕起来。阿斯特丽德冲过去，大惊小怪的。

“没关系的，只要你别用那个头盔——或者面罩，尽量别开通风口——你不会用到这些，对不对？”

“我没事。”

阿斯特丽德不安地转过头：“可是你要去哪儿？”

艾吉深吸一口气，尝试戴上头盔，但是阿斯特丽德那水汪汪的眼睛却让她无法忽视。“听着！”她叹了口气，试着用嘴呼吸。只要她想，阿斯特丽德一定能成为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如果事情不妙，你就搭穿梭机离开，知道了吗？”

阿斯特丽德皱皱眉：“艾吉，我可是一个合格的ERM，如果有任何事——”

“阿斯特丽德。”

阿斯特丽德的脸皱成一团：“知道了。”她在说谎。

艾吉检查了下这套衣服。里面的味道比药味儿更难闻，可是她别无选择。

“好吧，我们开始吧。”抑制住干呕的欲望，艾吉在心里对自己说：“越快越好。”

阿斯特丽德点点头，坐在病床上。

艾吉突然有些难过。“谢谢你，阿斯特丽德。”

“为了安吉尔，做什么我都愿意。”

阿斯特丽德朝她敬了个礼，看着艾吉消失在漆黑一片的走廊。

跑到穿梭机站台时，艾吉已经气喘吁吁。黑暗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她在门边靠了一会儿，缓解晕眩的感觉，然后走进去。

她找了个最近的座位，重重坐下去。艾吉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她可不想这声音引起别人的注意。她环视了一圈，往门和窗子看去，但是整架穿梭机几乎空无一人。一个穿粉色工作服的体能教练窝在角落打着鼾，远处车厢里，还有一个穿条纹工作服的年轻地质学家在通信器上忙个不停。很幸运，一大清早，人们对周围的事情都没兴趣。

艾吉放松地叹了口气。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欢迎搭乘前往地球综合大楼的米克尔森穿梭机，本站是从监狱A区到D区。”塞莱斯特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机舱里。艾吉抬头看着旋转的以太屏，上面显示着穿梭机的停靠站。现在她的呼吸声有些大，吵醒了睡着的体能教练。那人正半梦半醒地盯着艾吉看。但是艾吉没空在意这些。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有点蹊跷。远处的角落发生了点故障。

“下一站是地球循环大楼，去往地球综合大楼的乘客请在此下机，反应区A到C，以及C面的扰频器停车场。”

“什么？”艾吉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红色的虹膜摄像头。摄像头也直直地盯回来。艾吉立刻就明白了。她搭这趟穿梭机无数次了，塞莱斯特从未播报过扰频器停车场这一站。这次是为什么？从平民区域来的人不需要扰频器，除非……

穿梭机的门打开了。

艾吉有些犹豫。

穿梭机在站台上徘徊了好一阵子。穿粉色衣服的体能教练开了口：“你是不是——”

艾吉赶紧冲出穿梭机。安吉尔的工作服也许太出挑，但是这件巨大的旧衣服呢？她得保持行事隐秘，但是这不是件简单的事，穿着它，就像把整个衣柜都穿在身上。

“嘿，阿加莎，往中转站左边走。”塞莱斯特的声音突然从走廊另一侧的以太屏上炸开。

艾吉一下子躲在太空食品售货机后面。“嘘！”塞莱斯特几乎是吼着的，别人会听到的。

“阿加莎，”电脑继续以这样的音量说着，“你知不知道人耳的听力范围有多窄？”

艾吉摇摇头，紧张地环视着四周，怕有人认出她。

“非常窄的，最多只有两万赫兹。几乎能跟——”

“然后怎么走？”艾吉嘘了一声。

“向左转，阿加莎。”

跟着电脑的指引，她气喘吁吁地穿过走廊。电脑说停她就停下。电脑让她开始跑，她就穿着这厚重的东西狂奔。无论是往左还是往右转，她几乎不去思考，全身心相信这台她以前无比讨厌的东西。躲避着那些看不见她的员工时，她告诉自己，她做这一切都是想要个答案——她只想要个答案。

基地的一切慢慢开始运作起来了。这个监狱区域有警卫。但是塞莱斯特是名优秀的带路人，很快就带艾吉来到了巨大的机库，这里停放着C面的扰频器。

她一走近，扰频器上的以太屏就亮了起来。

“十七号扰频器的授权已经开启，”塞莱斯特轻快地说，“阿加莎，紧急气闸门在你右侧。”

艾吉紧张地环视着机库，然后跳上扰频器，开着它来到气闸门边。

通过透明的有机玻璃墙，艾吉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灰色沙漠。从这里看去，在C面的边缘，一座建筑物也没有，只有大块的岩石和飞扬在黑色地平线上的灰尘。

“嘿，阿加莎，”塞莱斯特的声音回荡着，“将路线切换到边界。一会儿……”

艾吉点点头，往回看了一眼，祈祷着能在另一边看到一个穿黑色衣服的警卫。可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路线规划完成。”

扰频器的轮子开始充气，这是为了应对外部的低重力环境。

艾吉调快了扇叶的转速，加速驶到开阔的表面上。

在她身边，边界红色的路标一闪而过，在岩石上投射出怪异的红光。

在前方，坑坑洼洼的地形一路蔓延到周期夜前的黑暗里。马克笔一样漆黑的阴影将前方的景色一分为二，朝着基地缓缓散开。从艾吉坐的位置看去，灰色的苔原仿佛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了。

远处，峡谷中锯齿状的山峰渐渐切换成高耸的悬崖，太阳光被悬崖边缘遮挡得严严实实。艾吉进入周期夜之后，除了扰频器小前灯以内，她什么也看不到了。车灯在地面上投射出淡紫色的影子，照亮了方圆几米内的景色。

随着一阵嗡嗡的响声，塞莱斯特的系统嘶嘶作响，然后彻底关闭了。

现在就剩她自己了。

过去的两个星期她所经历的一切——安吉尔，里克斯，她跟塞伯的争吵，塞莱斯特，跟丹尼的见面——回忆突然一股脑地涌来。在这个远离基地、又黑又静的陌生之地，她的情绪一下子高涨起来。她的决心也是如此。无论在今晚的旅程结束之前，她能发现些什么，艾吉都觉得自己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泪水划过脸颊，艾吉咬紧了牙。她正穿过边界。

不会再有什么秘密了。

她笑了。虽然有点奇怪，可她突然感觉无与伦比地自由。

13 周期夜 01

艾吉开着扰频器穿过巨石场，来到远月面的大峡谷边缘。还不太熟悉操作，她开得很慢。胖胖的轮胎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扭来扭去。

离边界海越来越近了，艾吉仿佛迷失在杂乱无章的岩石中。落日投下的黑色阴影挡住了前路。要不是看着远处戈达德火山口的边缘，艾吉很可能一直在原地打转。

过了一阵子，艾吉终于发现了些别的踪迹，那是一条很宽的轮胎轨迹。艾吉闭住呼吸，从胎面的广度和深度来看，这应该是一辆装载机——一种重型八轮卡车，用于在面间运送重物。

数量惊人的车轨交错在悬崖边缘，将艾吉脚下的地面割成一块一块的。艾吉背后开始冒凉气。她一定越来越接近那里了。

艾吉突然刹住了扰频器。轮子扬起的灰尘浮在艾吉脚边。不知道在车轨的尽头会有些什么，但她确定自己已经有所发现——重大发现。运气好的话，她的车轨能跟别的混在一起，这样就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是扰频器上的灰尘又分分钟能出卖她。

艾吉的心深深地沉了下去。月球公司真的在这里藏了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心怦怦地跳着，艾吉从座位上跳下来，想要把这辆小三轮车藏在岩石之间的缝隙里。穿着巨大的太空服，手伸出来都是件难事。几分钟以后，艾吉终于把三轮车藏在了满意的位置。不仔细找，别人肯定发现不了。

在月球的低重力环境下行走总是件难事，但是这件衣服居然非常灵活。艾吉穿着它在崎岖的地上轻快地弹跳着。

过了一会儿，艾吉觉得脚下的地面正在震动。她停下脚步，把厚厚的手套覆在身边的岩石上，震感非常清晰——附近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这里的地面才会震动，而且震感正在逐渐加强。在月球学院的课上，他们了解到远月面的地质情况不太稳定，但是这么频繁的震动绝不是正常情况。

艾吉绕过一块大石头，发现有淡紫色的光映射到她的身上。她慢慢向岩石间的缝隙走去，不小心摔倒在地上。她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一座峭壁的顶端。眼前除了被紫色光芒渐渐吞噬的星星，什么都看不到。她往前爬，想要尽可能地靠近峭壁的边缘，向下看去。

艾吉屏住呼吸。他们不能这么干，她绝望地想。这么做是不对的。

悬崖后没有地面，整个表面被切分开来。一个巨大的黑洞延伸开来，形状类似一个嘲笑的嘴型，就像月球脆弱的外壳已经碎了一半，并且陷入深渊，由此导致了无穷无尽的月震。

月震规模之大，让艾吉头晕目眩。她有些站不稳，赶紧扶住一块巨石。一转眼的时间，震感更强了。

这是个矿井。还有另外一个矿井存在。

巨大的机器矗立在表面上，可以看到里面闪闪发光的卢迈特原石。纵然周围一片漆黑，在数以百万计的灯光照射下，艾吉还是清晰地看到卢迈特穿破了厚厚的灰尘发出紫色光芒。

“月震。”艾吉喃喃道。

这个露天的矿井几乎是整个基地面积的三倍那么大，而且深不可测。月球比地球小得多，但其地质的复杂情况，至今仍是个谜。艾吉不是什么地质学家，但是这个矿井造成的地质损害已经清晰可见。在远月面，月球已经被掏出了一个闪闪发光的洞。难怪月震的情况越来越糟。

过了一会儿，艾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顺着裂缝边弯曲的道路向前走。她越走越近，紫色的灯光渐渐开始移动。艾吉眨眨眼，然后屏住呼吸。她明白这些灯光是什么了。这些人穿着跟艾吉一样的老旧太空服，用小型手动钻头收集着闪闪发光的卢迈特。

在这广阔区域的左侧，艾吉看到了一些建筑物的白色轮廓，它们规模不大，是六边形的，杂乱地积聚在一起。周围的大型金属板像帐篷般围在外面。矿工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衣服上都覆盖了厚厚的灰尘。这个场景就像艾吉曾在历史书里看到的那样。这里就像战争期间的难民营，又像一个年久失修的老煤矿或是钻石矿。在月球危险的情况下，这实在是太野蛮了。

这就是塞莱斯特的目的。

这就是她必须得看到的。

艾吉呆呆地看了许久。她多希望眼前的这一切只是塞莱斯特给她的另一个噩梦而已，她希望一觉醒来一切都能恢复正常。但这就是现实。艾吉震惊极了。他们为什么会干出这样的事……

回想过去的这几个星期：卢迈特配额的问题，电池召回事件，让里克斯大发雷霆的出货不足……事实上G面上除了岩石一无所有了，矿井只是个幌子而已……

卢迈特，已经消耗殆尽了。

艾吉看着脚下这个巨大的矿井。他们了解这件事多久了？他们在远月面偷偷采矿多久了？几个月？几年？还是一直都在这么做？

艾吉又看向远处黑暗中慢慢移动的小亮点，一阵悲伤涌来。这些人从哪儿来的？他们犯了什么错得受到这种惩罚？月球公司一直都以对待囚犯的态度自诩——事实呢？里克斯怎么能这么做？

想到指挥官那邪恶的笑容，艾吉心中的震惊和绝望转为愤怒。

她得把这事告诉亚当，告诉所有人。里克斯在月球的这个隐蔽地带做的事情简直罪不可恕。

但她不能就这么回去。就算是教父，也无法轻易相信的。塞莱斯特说得对，你得看着。她需要拿到证据。

艾吉顺着峭壁向下滑，滑向那些小型建筑物的穹顶边缘。现在她越来越接近了，才看到那些根本不是什么建筑物。那是些集线器。年代久远的充气房子——从初期的探险时代到现在，表面都是生命补给装置。其中一些估计已经用了五十多年。这些房子上面都有长期使用而形成的破损，大多凹陷了，上面都沾满了灰尘和碎片，它们杂乱地集聚着，没有任何规划可言。艾吉眯起眼睛看着最靠近她的字。“凤凰考察队”这几个大字就写在月球公司老版本的标志旁边，这个标志跟艾吉身上这件太空服上的一样。

艾吉爬得更近了些，房子旁边的一阵骚动引起了她的注意。一个穿着灰色月球公司工作服的女人抓住一个囚犯的脚，把他拖出舱门。她一定是这个隐秘矿井的警卫。灰色不在频谱之内，他们从基地出来的时候可以靠这颜色完美伪装。

艾吉看着这一切，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她以前从未看过警卫这么对待囚犯。老式气闸门关闭时激起了一阵灰尘，艾吉很难看清。警卫把犯了错误的囚犯摔到地上，一脚踩在他的头盔上。有机玻璃发出了巨大的碎裂声，艾吉太空服的通信器这么老旧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看着那个囚犯在灰尘中因为喘不过气而苦苦挣扎，艾吉忍不住发出了小声的惊呼。警卫怎么能这么做？这个囚犯做错了什么被她这么折磨？艾吉想，在这里管教囚犯需要的不只是蜂鸣器。

好像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警卫后退一步，抱着胳膊，任由囚犯在她脚前垂死挣扎。渐渐地有一些囚犯和警卫聚了过来。但是他们只是盯着看，不知道是太害怕还是已经习以为常，他们只是看着，什么行动也没有。

虽然感觉很难受，但是艾吉知道机会来了。囚犯散开了。艾吉觉得他们跟那个警卫一样冷漠无情。但是深吸一口气，艾吉还是走出来，弹起一阵灰尘，进入了矿井。

这套老旧太空服的通风系统有问题，艾吉很快就大汗淋漓。她不知道怎么办是好，脑子里只想着能在这儿发现点什么。但之前，她从没考虑过如果真的发现了点什么，她该怎么做。现在，她正走在远月面的一个非法矿井里，没有通信器，也没有武器。艾吉启动了遮阳板，默默祈祷着上面覆着的灰尘能把她藏起来。

14 周期夜 01

艾吉走到人群外围，那个男人还在地上无助地垂死挣扎。囚犯们开始散开了，即使眼前有个人快要死了，他们也丝毫不关心。

艾吉快步走开。她一点也不想看。人类暴露在月球表面的后果是什么，她是知道的。在月球公司的培训课程中，她看过相关的影片——这是用来告诫那些不愿严格遵守基地规则的人——艾吉不想看到这种事情活生生地出现在她眼前。

可是艾吉的行为还是为她招来一些不必要的关注。艾吉穿过人群时，囚犯们一个接一个地扭头看她，因为在这脏兮兮的人群中，她是唯一一个移动的。

艾吉往矿井里走去，太空服上的旧通信器开始发出杂乱的噪音。这里通信操作太频繁，老旧的太空服很难锁定一个频道。持续不断的嗡嗡声让艾吉有点头晕眼花。她甚至已经很难保持平衡了。

“嘿？”在嘶嘶声中，她听到一个人的声音，“你在干吗？”

艾吉环顾四周，但她找不到人群中是谁在说话。现在那个警卫转过身，在自己通信器上跟某个人说着话。

“嘿，”那个声音又出现了，“你会被抓的。小心点。”

艾吉又看了一圈，但通信器实在是太老旧了，分不清是谁发出的声音。

艾吉困惑地左顾右看，终于发现有个囚犯正直直地盯着她。“你会被抓的。”那个声音这次更急切了。艾吉皱皱眉，她能回应吗？不能吧。会被认出来的。

“他们会抓住你的。”那个声音吼道。艾吉吓了一跳。“你得走另外一条路。”

艾吉绝望地指指自己的耳朵，想告诉那个囚犯她听不太清。

“嘿，冷……静。”囚犯往前走了一步，“他们会……”

“是谁？谁在堵塞通信器？”艾吉的通信器中传来一声清晰的怒吼。新式的通讯装置。这肯定是个警卫。艾吉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听起来好像有人想帮忙啊。”

“糟了。”囚犯嘟哝了一声。他伸手把艾吉的遮阳面罩掀了上去。艾吉赶紧抬起手来，但还是晚了一步。“不！”

“天呐！”囚犯惊呼了一声，把面罩弹了回去。艾吉吓坏了。现在这个囚犯已经看到她的脸，认出她来了。

一阵混乱扭曲的声音，跟白色噪音一起渗透进来。

“谁在说话？”

“是警卫，你这傻子。赶紧闭嘴，不然她就要怀疑你了。”

“到底是哪个蠢货在说话？他已经在这儿了。我要走了。”

“等等我。出来跑跑总比当金丝雀好。”

又有一个声音响起：“我发誓，我什么都没说！”这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他喊道：“放开我！”

越来越多的警卫从金属棚子下面向他们跑来。刚刚杀了个囚犯的警卫又抓住了另一个囚犯。她在大吼些什么，但是离得太远，艾吉听不太清。

艾吉看着囚犯苦苦挣扎着，而警卫一直拖着他向悬崖走去。他没有力气挣脱开来。

一股气流涌来，艾吉一转头就看到舱门打开了。那个刚才看见她的囚犯伸手把艾吉推了进去。

艾吉吓了一跳。门上的灯由红变绿又变白，艾吉听到缓慢的哔哔声，知道气闸门开始重新加压了。

囚犯解开头盔上的扣子，把它从巨大的工作服上脱掉了。

“你来这干吗？”

艾吉的心跳慢了一拍。

不。这绝不可能。

“丹尼？”她惊呼道。

在狭小的空间里，囚犯贴着艾吉站着。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丹尼满脸灰尘和污垢，灰色的眼睛炯炯有神。虽然有点害怕和尴尬，但艾吉还是松了口气。

“你？”丹尼低声自语，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这是艾吉第一次在没有头盔的阻隔下听到丹尼的声音，也是第一次见到他不穿工作服和头盔的样子。丹尼金色的头发脏兮兮的，汗湿的T恤下宽阔的肩膀隐约可见，脸上的胡茬和灰尘非常显眼。

“可是，你怎么……”艾吉尽可能地组织语言，但是此情此景还是让她很难开口。她有点头晕目眩，担心自己心跳的声音太响，丹尼都要听到了。“他们不是把你带走了吗？去监狱……”

“他们对我们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丹尼死死地盯着艾吉说。

这扇气闸门很小，不管艾吉怎么调整姿势，始终都得挨着丹尼。而且碰到的不是他的手套或者工作服，而是皮肤。丹尼转开视线，打开了里面的那扇气闸门。艾吉茫然地跟着他走了进去。

其中一面六边形的墙整个凹了进去，老旧的计算机系统随意地放置在坏掉的操作板上，露出来的电线已经被当作晾衣绳。到处都是地铺。艾吉数了一下，大概有八个，每张地铺上面都堆着脏兮兮的设备、衣服还有补给包。昏暗的紫色照明灯嗡嗡地响着，让整个空间看起来格外邋遢。脚臭味、汗臭味和表面尘土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们会不会找到我们？”艾吉指指气闸门。

“有东西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我们还有时间。”

艾吉贴墙站着。丹尼毕竟是个囚犯。是FALL的人。在基地她还有庇护——可是在这儿？说不定这是个陷阱呢。

“这是怎么回事？”艾吉指着气闸门外的矿井问道。

丹尼坐在地铺上，抬眼看看艾吉：“我觉得你知道的。”

艾吉摇摇头。这不可能是真的。这应该是个噩梦，必须是个噩梦。

“坐下吧。”丹尼指指他对面的地铺。艾吉颤巍巍地坐下来。

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他俩的膝盖紧紧地抵着。

丹尼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艾吉，这是留给你的遗产啊，”他低声说，“这就是安吉尔真正守护的东西。”

艾吉缩成一团。心中沉重的情感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摇摇头：“不。”

丹尼咬紧牙关说：“你还需要别的证据吗？看看矿井？还是看看在里面工作至死的人？还是想看看那些被辐射污染折磨得痛不欲生的人？我知道了，看看那个头盔被踩碎的人怎么样？阿德里安娜的安吉尔这下总能明白月球公司在这都干了什么好事吧？”

艾吉的眼泪已经快忍不住了。

“这不是我的错，”她低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谁都不知道，”丹尼在床上抓起一个破旧的收音机把玩着，“除了我们。”

艾吉看着丹尼，他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FALL对这件事知情吗？”

丹尼摇摇头：“不知道。我们都没有想象到会这么……”他的肩膀垂了下来，叹口气，“之前有所耳闻，但在我们有人被抓来这儿之前，是没有确切证据的。”

“你？”

丹尼点点头：“FALL的所有成员都希望能推翻月球公司的统治，组织一些抗议活动。我们中有些人确实使用了暴力，但大部分人只是想用头脑获胜而已。”

艾吉皱了皱眉：“但是你当时在东京？”

“我在那儿，然后就被送来这里了。”丹尼说完就移开了视线。艾吉没问他被送到这儿的原因，她也不想知道。

丹尼叹了口气，说道：“艾吉，卢迈特没有任何意义。任何真正思考过的人都会明白这一点，可是没人愿意思考，也没人敢。”

艾吉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赶紧握住放在膝盖上。“是卢迈特救了我们，我们的一切都得益于——”

“现在它们已经把月球掏空了，就像我们掏空地球那样。看看我们给自己带来的后果，再看看卢迈特对我们的影响。”

艾吉抱住头。卢迈特是伟大的。肯定是，她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都是这么说的。“你不能……”

“看看你周围的一切吧，艾吉！”丹尼突然大吼出声，吓了艾吉一跳。“你真的觉得我是个坏人？”

艾吉躲闪着他的目光，努力忍住眼泪：“我——我没有……”

丹尼温柔地把艾吉的手拉下来，向前靠近了些。艾吉看到卢迈特粉末在他皮肤上闪闪发光。

“艾吉，自从卢迈特能量问世以来，月球公司一直在骗我们。”

艾吉拼命摇头，她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件事。

丹尼继续说道：“利益链条上存在腐败。你想想看，远月面上的卢迈特运输许可是谁批准的？禁飞区是谁划定的？又是谁伪造数据将远月面列为禁区？”

艾吉所有的神经都绷紧了。她喃喃道：“是里克斯。”

丹尼蹲在艾吉身前，表情满是恳求。“艾吉，我从未想过伤害你。我在面上第一次看到你时……”他抬手抚了抚头发，“我们还以为你早就死了。但是你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丹尼笑了：“艾吉，不管支持哪一方，阿德里安娜的安吉尔都非常强大。”

艾吉抬起头：“安吉尔是月球公司的人，她是——”

“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丹尼话中的魄力吓了艾吉一跳，“地球上的人必须对这儿的事情知情。现在我们可以告诉他们，真正的安吉尔就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你有能力阻止这一切。不需要使用暴力，只用真相，就能阻止这一切。”

艾吉痛苦万分：“然后让FALL开战。”

丹尼冷笑一声：“卢迈特一旦耗尽，你觉得会怎样？这里终有一战，但是注定跟FALL没有任何关系。”

艾吉觉得天旋地转。丹尼说得对，没有卢迈特，地球又会回到以前的老样子。这种悲剧不能重演。

丹尼握住艾吉的手：“艾吉，一切都还来得及。你可以阻止这一切。”艾吉皮肤上麻酥酥的。她想让丹尼松开手，她得想想清楚。

丹尼紧盯着艾吉，接着说道：“已经有人牺牲了，你也看到外面刚刚发生的事。我们没有辐射防护罩……你怎么想……？”

丹尼脸上的痛苦一闪而过。他的面罩上裂开了一条小缝，艾吉很心疼。她终于看清了这件事情的本质，不管他的信仰是什么，丹尼也很痛苦。

艾吉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丹尼说得对。现在只有一条路了。她找到这儿，发现了里克斯的所作所为。怎么能够就这样坐视不管呢？怎么能回到基地，心安理得地当她的安吉尔呢？

“我们可以去找我教父，”艾吉说，“告诉他这里的事。”

丹尼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掌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丹尼抬起头：“不是我们——而是你自己。我对于这世界来说不值一提，相信我。”

艾吉倾身向前：“但是你可以作证！不管你做过什么，都不至于糟糕透顶。”她指向门外，“看看那里，才是真正的丧心病狂。这简直，简直——”

“在颠覆世界。”丹尼帮她说完了这句话。

艾吉点点头。如果他们能回到基地，他们接下来的行动将会震撼整个联合地球。卢迈特即将耗尽，想想就不堪设想。还有矿井、囚犯和一连串的谎言……

“他们必须知情，”艾吉轻声说，“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丹尼沉默了好一阵子。他一边思考一边摆弄着手里的通信器，脸上的表情让艾吉很难捉摸。

“你怎么进来的？”许久之后他问道，“你是怎么来这儿的？”

“我有内应。”

丹尼看起来很震惊：“谁？”

“塞莱斯特。她把我引到这儿来的，”艾吉喃喃道，“她想让我看到这一切。”

“那台电脑？”

艾吉点点头，想起她在医院里的那些梦境。她现在很确定，塞莱斯特当时的做法一定跟她父亲，还有她脱不了干系。她深吸一口气。“在离火山口边缘大概两公里的地方，藏着一辆扰频器。”

“你骑着它来的？”

“没错。”

丹尼脸上露出一抹微笑：“没人拦着你吗？”

“警卫们应该没想到有人会闯进他们的秘密矿井来吧。”艾吉佯装自信地说。其实这完全是谎言：她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只是看准了机会溜进来，但是丹尼也没必要知道这些。他脸上的表情让艾吉很紧张，她赶紧转开视线。

“是不是很意外——”

一阵气流涌进气闸门。艾吉转过身来。

门上的灯混乱地闪烁着，有人在试图闯进来。丹尼站起身来，把通信器塞到工作服口袋里。

他紧盯着门说：“戴上头盔。”

“外面怎么了？”

丹尼把工作服拉好，站到门口。他示意艾吉也走过来。“戴上头盔，”看着灯由红转绿，他又说了一遍，“他们看到我们的话，就会发现不对劲了。”

门打开了，一阵灰尘涌进。丹尼把艾吉往下拽，但是穿着厚厚的工作服，她很难蹲下身来。他戴上头盔，放下面罩。艾吉也摸索着自己的头盔，直到听见咔嗒一声。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一片寂静中，丹尼的声音传来。

“差不多。”

“那就好。”

艾吉看着门口。滚滚灰尘中，她只能看到另外四个囚犯的腿。门又打开了一些，丹尼抓着艾吉的手，往前冲去。

丹尼撞上了第一个囚犯的膝盖，一回身又撞上了另一个。气闸门通风口的灰尘是很好的遮蔽物——囚犯们只能茫然地环顾四周，想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丹尼在紧急出口猛推了一把，打开了通往表面的第二扇气闸门，并把艾吉拽到自己身后。

艾吉紧紧抓住丹尼的手，从帐篷区逃出，他们跑到了一个地方，几百个囚犯横七竖八地躺在防护罩下。此情此景，就像是天桥下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围着的不是篝火，而是辐射防护罩。

他俩走近了一些，几个囚犯抬起头来，圆形的反光头盔随之上下摆动着。艾吉感觉有块石头砸到自己的头盔上，她没站稳，缓缓地摔了下去，扭头向后望。

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站着一群囚犯。

“是安吉尔！”其中一个大叫道，“那个安吉尔居然在这里！”

艾吉倒吸了一口气，赶紧抬起手来摸摸自己的脑袋。她忘了放下遮阳罩，也没戴隐形眼镜，紫色的眼睛就这么暴露着。所有人一看就知道是她。

刹那间，那些无所事事的囚犯都知道了她的身份。

“艾吉！”丹尼大喊道，“快站起来！”他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向艾吉跑去。但是太迟了。艾吉还没站起身来就被囚犯们团团围住。她耳朵里净是嗡嗡的声音，感觉天旋地转。

不用听，艾吉就知道囚犯们为何这么恨她。月球公司对他们的所作所为如此恶劣，而艾吉正是这个公司的代表。他们觉得这一切都是艾吉主导的。

肩膀上一阵刺痛。她伸手想扒下面罩，结果头盔砰的一声掉在地上。一只靴子踢在她腿上，麻木的痛感席卷全身，让艾吉动弹不得。她抬起头，金色的辐射防护罩上映出自己蜷缩的影子。扭曲的笑声在耳中回荡，越来越多的靴子踢向她。

“艾吉！”丹尼的声音冲破白色噪音传来。艾吉环顾四周。丹尼应该就在附近，可这种情况下，她怎么能分得清哪个是他呢？

艾吉咬紧牙关。她不会让这种事再度发生，也不会再当里克斯的替罪羊。尘土飞扬中，她胡乱地挥着手，大喊出声。愤怒从心中涌出，四肢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她猛烈地抵抗，用脚踹了两个囚犯。她瞄准那些人头盔和工作服之间的柔软区域进行攻击，就像在穿梭机上，警卫们对丹尼做的那样。“呃！”丹尼痛苦地呻吟出声。艾吉赶紧收回手。找到丹尼了。

“我没看到是你！”艾吉气喘吁吁，她正试图摆脱一个抓住她氧气罐的囚犯。丹尼把一块大石头砸向那个人。趁那人摔倒的间隙，丹尼赶紧抓住艾吉的手。

“别松手！”丹尼喊道。他把艾吉的面罩盖下来，把她拖走了。

在混乱的人群中，他们突围出来，远远地逃离了这个矿井——他们往上坡跑去，去找那辆扰频器。艾吉回头望去，矿井里的战事已经蔓延了。浓烟滚滚中，只能看到帐篷的顶端和扭打成一团的囚犯。

丹尼拽着艾吉躲在悬崖上的一块巨石后面。他们终于能喘口气了。

“天呐，”艾吉上气不接下气，看着营地中正在发生的暴力事件，“我们都干了些什么？”

丹尼回道：“现在监狱里的战斗像场大火，扑也扑不灭。”西面的尘埃中出现了装载机黑色的影子。“情况有些不妙。”

装载机喷射出巨型叉状闪电。穿着灰色工作服的远月面警卫将装载机团团围住，他们手中都高举着蜂鸣器。装载机缓慢经过正在打斗的人群，艾吉看到一束束闪电射到囚犯们的身上，像烟花一样，瞬间闪烁，然后熄灭在尘埃中。

艾吉紧紧抓住丹尼的胳膊。他们开始行动了。但是丹尼的视线却没有看向守卫。一群囚犯正试图把一个太空舱砸到矿井去。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个行列。而警卫忙于应付斗殴，没注意到这个情况。

丹尼吓了一大跳。“不，不！”

“怎么了？”艾吉赶紧把他拽回来。掀开面罩，艾吉看到丹尼脸色苍白。

“那个太空舱，”他说道，“是供应舱。”

艾吉回头看向矿井，太空舱已经在悬崖边上了，随着囚犯们的推动摇摇晃晃。“所以呢？”艾吉问道，她不明白丹尼为什么这么害怕。

丹尼站了起来。“我们得赶紧跑。”他抓住艾吉的肩膀把她拉起来。

艾吉完全迷糊了。她看看那个太空舱，又看看丹尼。丹尼把面罩盖下来。

“艾吉，我们得立刻离开这儿。”

在头盔的反射中，艾吉看见那个太空舱已经坠入黑暗中了。囚犯们欢呼雀跃着。

“快！”丹尼大喊。他用力把艾吉推到陡峭的轨道边上。

肾上腺素剧烈上涌。艾吉不明白丹尼为什么这么恐慌。

没跑多远，脚下的地面突然猛烈震动，把他们狠狠摔在地上。一道紫色的光照亮了黑色的天空。艾吉回头看去，矿井中央的孔洞中喷出了一大片岩石和灰尘。脚下的地面不住地震荡。矿井供应舱。炸药。原来太空舱里装满了炸药。

艾吉挣扎着站起来，跟着丹尼往斜坡上跑。巨大的月球岩石在他们四周滑下。残骸从他们头边掠过，因为月球重力较低而速度惊人。艾吉低头匍匐前进。石头只有在撞到东西时才会停下来。艾吉只能祈祷别撞到人。

“扰频器在哪？”他们终于爬到了不住摇晃的悬崖顶端，丹尼气喘吁吁地问。

“那儿，就在那儿！”艾吉用颤抖的胳膊指着她把扰频器藏起来的地方。

他俩向那边跑去。丹尼拂去上面的尘土，把它拽出来。

“艾吉！”丹尼大喊。艾吉一抬头，正好看到一块巨大的卢迈特石头从天而降砸向她。她尖叫着躲进岩石中的空隙。片刻之后，那块卢迈特在岩石上砸得粉碎。艾吉眨眨眼，抖掉身上的碎片。在表面上，残骸非常危险。月球上的重力不足以让它们减速。

丹尼启动了扰频器。艾吉犹豫了一秒钟，但是他显然知道怎么操作这东西。于是艾吉跳上后座，抱住丹尼的腰。

丹尼驾驶这辆扰频器穿过沙丘和岩石，下面的地面摇摇晃晃地震个不停。艾吉惊慌失措，祈祷扰频器的速度能再快一点。

过了一会儿，坠落的岩石变少了，但是从爆炸的规模来看，月震是不会停止的。囚犯们造成的破坏远比他们想象的还严重。

艾吉牙齿咬得咯咯响，猜测着这场灾难的严重程度。

15 周期夜 01

矿井还在源源不断地喷出岩石，他们在崎岖的远月面上飞驰着。掉进矿井的太空舱已经引发了连锁效应，地面在爆炸的影响下有规律地震动着，往黑色的天空中射出一道道刺眼的光。

他们越跑越远，地面渐渐平静了一些，尽管一般的月震也没有扰频器的粗大轮子对地面的影响大。

前面的巨石间出现了一束暗红色的光。“就在那儿，”艾吉喊道，“朝着那光开。”

丹尼点点头，没有说话。自从他们开始逃亡，他就一直缄口无言。艾吉觉得应该是过度惊吓或者专注开车的缘故。艾吉羞于承认，但是抱着丹尼的腰感觉很好，厚厚工作服的阻碍仿佛也不再重要。丹尼给她一种安全感。但这始终有些讽刺。

红色光束慢慢变成一排光点，在边界闪烁着。艾吉发现他们周围散落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岩石。

她记得之前这里并没有这么多岩石，但是现在几乎有成百上千块，锯齿般的形状扭曲着光束。爆炸已经厉害到将岩石震到这里来了吗？艾吉不太明白——在表面上一切皆有可能，低重力的后果难以预测，但是——

一束紫色的光亮起，瞬间点亮了边界的天空。明亮的时间足以让艾吉看清它们。

这些不是岩石。

“是警卫。”丹尼把扰频器减速，关掉了车灯。

数百名警卫，手握着扰频器在边界排成一列。这支黑色的军队，有的站着，有的坐在扰频器上。他们紧紧盯着艾吉和丹尼来的方向，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艾吉整个人都脱了力。结束了，游戏结束了。

丹尼停下扰频器，向远处望去。关掉车灯，警卫们可能还没看到他们——这是个机会。

一阵哔哔声响起，以太板上亮起灰色的灯。

“嘿，阿加莎。你在这儿干吗？”塞莱斯特说道，将灰色的光投射到丹尼脸上。他们一定是离边界很近了，所以塞莱斯特恢复了工作。

“塞莱斯特，有光！”艾吉一边伸手挡住光一边叫道，“我们会被发现的。”

“他们已经掌握了你们的位置，”电脑平静地说，“你们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信号，并且扰频器上也有跟踪器。”

艾吉缩回手：“哦。”

“那他们何必这样？”丹尼呼吸粗重地问。

“没什么，”塞莱斯特说道，“只管往前开。”

“往前？朝着警卫的方向？”

“对，我们时间不多了。”

“朝着想杀我们的警卫走？”

“对的，阿加莎。”

艾吉看着丹尼，不知道该不该听电脑的。但迄今为止，塞莱斯特总是对的，不是吗？而且，现在他们也别无选择了。艾吉点点头，丹尼也把脚放了下去。离警卫们越来越近，他们也得以看到更详细的情况。闪烁的红灯中，数以百计的人在那等着。他们前面摆着嗡嗡作响的蜂鸣器，随时准备攻击。

在队伍的正中间，里克斯的影子出现在一架巨型黑色穿梭机的顶部，在尘土中若隐若现。

丹尼把扰频器开到最快，朝着警卫们之间的空隙冲过去。

艾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等待着蜂鸣器熟悉的刺痛和灼热。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艾吉睁开眼睛。警卫们都站在原地，蜂鸣器也摆放在原地。时间仿佛停滞了。警卫们静止不前，甚至连通信器都未曾波动一下。他们就这么呆呆地站着，像是博物馆的蜡像一般，一动不动。

丹尼开得慢了一些。他们在警卫之间经过时，艾吉注意到他们绷紧的脸，才知道塞莱斯特做了什么。

电脑激活了隐藏在警卫工作服里的外骨骼。塞莱斯特可以操纵工作服，实际上，整个面上的事情都归她管，现在她正是利用警卫们衣服里面的外骨骼束缚了他们。

在工作服的束缚下，警卫们只能狠狠地瞪着他俩，发出骂骂咧咧的声音。

搭配着不断震动的地面和闪烁的红色信标，这场景有些毛骨悚然。

“这太疯狂了！”丹尼说道，现在他俩经过了最后一列警卫，近地面熟悉的平原地带出现在眼前。

“等一下，停车！”艾吉突然喊道，“丹尼！停车。”

丹尼踩了刹车，疑惑地看着艾吉。

人群中有张脸，和别的警卫并没有什么不同，因为工作服的束缚而绷紧。但是比起愤怒，他的表情里更多的是疑惑。

“塞伯？”艾吉大喊道，她从扰频器上一跃而下，跑向塞伯。

四目相对时，塞伯的眼睛瞪大了。

“艾吉？”

艾吉想紧紧抱住塞伯，好好跟他道歉。但是比起这个，她更希望塞伯能跟她一起走。塞伯总是陪着她完成所有事情。而现在，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塞伯在身边。

“艾吉？”塞伯的声音传来，“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艾吉哭着说。

“艾吉，”塞伯透过头盔盯着艾吉，“你得赶紧逃走。里克斯已经疯了，他会杀了你的，我绝不是在开玩笑。”

“阿加莎，”塞莱斯特的声音传来，“我没办法让他们一直保持这个状态。我现在是在跟自己的自动编程系统对着干。”

塞伯凝视着艾吉：“我很想你。”

“我也好想你。”

“对不起。”

“我也是。”

“现在放我出来，我想帮你。”

艾吉环顾四周：“不行，太危险了。”

“艾吉，我绝不会再丢下你了。”

艾吉在尘土中踢了一脚：“我真的很生气。”

塞伯微笑道：“好吧，那我把去洗手间休息的时间让给你。”

“成交。塞莱斯特？放开他。”

“放开我，”塞伯对着塞莱斯特说，“伙计，快放开我！”

“放开他！”艾吉紧紧抓住塞伯僵硬的手。

“什么？”丹尼和塞莱斯特异口同声地说道。

“让他走，塞莱斯特，”艾吉说道，“他能帮我们。”

丹尼反对：“他可是个警卫。”

“他也不在我们计划之中。”塞莱斯特补充道。

“塞莱斯特，如果你不放开我，”塞伯怒吼道，“我决不会放过你的，艾吉现在需要我。”

艾吉把塞伯手中的蜂鸣器抽出来扔掉。“我们需要他，我需要他。他不走我也不走。”

“阿加莎，我们的计划——”电脑刚开口，就感觉到附近某架穿梭机发出的动静，“我已经开始控制不住他们了。”

“那就赶紧放开他啊！”艾吉哭喊道，她看着警卫们开始慢慢聚集过来。她狠命地拽着塞伯，竭力想与外骨骼的力量抗争。

突然间，塞伯的胳膊变得柔软起来了。艾吉赶紧把他朝前推。

“哦，哇哦！”艾吉拽着塞伯狂奔，穿过仍被冻住的警卫，冲向丹尼和扰频器的方向。

“丹尼，这是塞伯。塞伯，这是丹尼。”她一边喊一边爬上后座，“现在赶紧走！”

丹尼猛踩油门，扰频器迅速启动，但是塞伯还没来得及坐稳，顷刻间，艾吉觉得塞伯一下子被甩在了后面。

她赶紧回头，看到塞伯摔倒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艾吉屏住呼吸。警卫们往这边追过来了，带动了一团邪恶的紫色火花。

“不！塞伯！”艾吉哭喊道，塞伯又摔了一跤，挣扎着站起来。他往回看了一眼，赶紧向艾吉他们追来。

“丹尼！慢一点！”艾吉大喊。警卫们握着嗡嗡作响的扰频器刺向塞伯，艾吉伸出手来想抓住他。此时，里克斯乘坐的穿梭机出现了。如果穿梭机启动了，那他们就完了。穿梭机可比扰频器的速度快多了。

在通信器中，艾吉能清楚地听到塞伯的喘息声，他很努力地想要跑赢穿梭机。塞伯的脸上写满恐惧，他们都清楚：EXO是个好东西，但有时候也会伤人。

“塞莱斯特！”艾吉哭喊道，“做点儿什么！”

“他们切换到了手动程序，”电脑回答，“想要入侵很难——”

突然间，警卫中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声，里克斯的穿梭机冲向高空。其中一片扇叶搭上另一片，使得穿梭机向一侧倾斜。在舵盘边，里克斯大吼大叫地指挥着下面追击的警卫。在里克斯的控制下，第二台发动机启动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里克斯都要抓住他们。艾吉知道得太多了，必须得阻止她。

飞扬的尘土将岩石和金属碎屑卷到空中。艾吉拼命把手伸向塞伯，姿势看起来岌岌可危。

“艾吉！”塞伯气喘吁吁，面罩后的脸涨得通红，“我够不着……”

“加油！”艾吉尖叫，“再加把劲！”

地面又是一阵颤动，艾吉几乎被颠起来。丹尼赶紧一把拽住她。

可是等她再回头时，塞伯已经没了踪影。“塞伯！”艾吉哭喊道，“塞伯人呢？”

“在那！”丹尼指着穿梭机的方向。穿梭机离他们的扰频器越来越近了，艾吉伸手就能碰到它光滑的黑色外壳。

很明显塞伯也想到了，他将自己覆在穿梭机表面，双脚踩在光滑的金属上。

穿梭机疯狂转动着方向，顶部的警卫们惊慌失措，没站稳的都被甩了下去。第二台发动机还在嗡嗡作响，巨大的机翼扇动着地面上的尘土。塞伯屏住呼吸，但现在跟扰频器的距离太远，他跳不过去。

艾吉紧盯着塞伯，他们交换了个眼神。“不！塞伯！你不能这样！”艾吉尖叫。里克斯的靴子一下子踩上了塞伯的面罩。

塞伯紧紧扒着光滑的穿梭机外壳，里克斯一脚又一脚地踢着，塞伯的手臂瑟瑟发抖。在喊叫声中，艾吉发现里克斯也在竭力保持平衡。

“塞莱斯特？”塞伯尝试着反击，但是每动一下，他都会往下滑一点。“能帮帮我吗？”

“坚持住，塞巴斯蒂安。”

“好，但是你得快点了。”

“不。我是说，抓紧了。”

穿梭机向右侧转去，把上面的警卫们一下子甩到地上。巨大的机翼划在地上，闪过一阵白光。艾吉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机翼贴着地面铲过，没能保持平衡的警卫们纷纷摔了下来。

“塞伯！”艾吉绝望地哭喊着，她什么事都做不了。

随着机翼的每次撞击，震感都更强烈一些。很快，一阵黑色和紫色的漩涡就吞噬了他们。

“哦不！”艾吉喃喃自语，穿梭机正朝着陡然陷落的地面冲去。

“火山口！”艾吉大喊，“塞伯！他们在朝着火山口开！”

戈达德火山口周围的悬崖陡峭而尖利，上面覆盖着许多巨石，但是现在这架穿梭机快如子弹，穿过表面直往下冲。

穿梭机冲向悬崖时，丹尼开着扰频器转了个急弯，看着穿梭机卷起黑灰色的尘土，然后直直地坠落到火山口深处。

穿梭机狠狠撞向巨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丹尼带着艾吉躲在一块岩石后，有幸活下来的警卫们也都没看到他们，这时撞击产生的碎片开始砸向地面。

哭喊和尖叫声不绝于耳，然后逐渐微弱。

很快，四周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丹尼把艾吉拉到身边。大滴的泪水从艾吉脸上滑落，堵在工作服的通风口。艾吉的面罩附上了一层雾气。穿梭机的残骸仍在掉落着，艾吉大脑一片空白。这样严重的撞击，没人能幸免于难。

她最好的朋友死了——因为她而死。

16 周期夜 01

一道光在通信器中闪过。

“嘿，阿加莎。”

是塞莱斯特的声音。

“你受伤了没？”

艾吉睁开眼睛。

“受伤的是塞伯！”她想站起来，可是丹尼的胳膊紧紧地箍着她的腰。

“小心点，会伤着你自己的。”他低声说。

艾吉转过头：“塞伯就在那！”她哭喊着挣扎起来。

“如果你现在出去，有百分之八十五的可能性受伤或者被抓走。”塞莱斯特平静地说。

“塞伯……他就在那中间！”艾吉指着穿梭机残骸的方向，恳求着，“塞莱斯特知道他在哪！她肯定知道！”艾吉的喉咙像被堵住，喘不上气。她怎么能这么自私？怎么能让塞伯跟来？刚才塞伯跟那些警卫在一起，明明好好的，至少很安全。

“阿加莎，我这里没有显示残骸下面有任何信号。”

“那是因为他死了！”

“他身上有EXO，”丹尼赶紧说，“还是有可能活下来的。”

艾吉挣扎着：“没可能的。”

丹尼把她拽回来。“至少比你现在跑出去活着的可能性大。”

丹尼用胳膊把艾吉紧紧扣在岩石上。艾吉瞪着他，但是丹尼却避开眼神不看她。

“你这个冷血的混蛋！”艾吉啜泣着，“他是我的朋友。你不能这样！快放开我！”

“阿加莎，冷静点。”

“我很冷静！”

“是吗？难道我出故障了？”

这时一片残骸刮过岩石，就砸在离他们几米远的位置。

“你很正常，塞莱斯特。”丹尼答道。他转向艾吉：“我们现在只能等着。等到安全了，我们就去找你的警卫朋友。”

艾吉停止挣扎。她浑身颤抖。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只看得到塞伯攀在穿梭机上的瘦小身影。穿梭机的速度这样快，就算有EXO，谁能承受得住？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堵住了头盔上的通风孔。愧疚——这个熟悉的老朋友——又一次渗入了她的身体。

艾吉又想起了她的父亲。唯一能让她联想到父亲的，就是愧疚了，这么多年来她的所所作所为都让她觉得愧疚。也许这就是她的天性。杀人。毁掉无辜的人的生命。

一个可怕的念头涌进脑海。他知道这件事吗？他的父亲急着建发电站的时候将远月面列入计划内了吗？他肯定对此知情。在创始五人中，大卫·谢泼德是卢迈特专家。如果对于反应堆的构成他都撒了谎，那他还掩盖了些别的什么呢？此时此刻，艾吉很难想明白这些事。

一道光闪过，将她拉回现实。

“幸存的警卫们开启了人工设定，但是我定位到他们的位置。撞击地点已经明确了。”

丹尼松了手。艾吉猛地推开他，疯了似的冲向那片残骸。

她跌跌撞撞冲到坠毁点，厚重的灰尘在她周围打着圈。残破不堪的穿梭机像座黑色的山峰，矗立在灰尘中央。

艾吉看着眼前的景象，心脏仿佛被掏空。

没希望了。

丹尼追了上来，气喘吁吁。

“艾吉，等等……”他蹲下身咳嗽着。但艾吉可没时间等，她哭着往前挣扎。

灰尘中的景象仿佛噩梦一般。越是走近，越是能看清穿梭机那惨不忍睹的扭曲形状，脚下的地表极度脆弱。撞击形成了一个个的坑洞，灰尘和残骸覆盖在上面。在这堆残骸的深处，穿梭机错综复杂的动力系统在尘埃中闪闪发光。

艾吉越来越绝望，悲伤占据了她的脑海：塞伯没希望活着了，就算有EXO的保护也不可能了。

她最好的朋友死了，死于她的手。

“艾吉！”丹尼大喊，“太危险了！”

艾吉什么话也听不进去，绝望地跪在地上。

突然间，头盔的通信器中传来一阵咳嗽声。

艾吉抬起头。这声音有些熟悉。

“塞伯？”她轻声说，她不敢相信这套老古董的质量，但是咳嗽声还是断断续续传来，而且越来越近了。“塞伯？”她又大声了些。

“艾吉……”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艾吉转过身，看着塞伯瘦弱的身影从穿梭机的一大块残骸后走出来。艾吉冲过去，紧紧地抱住塞伯。“你还活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感谢上帝你还活着！塞伯，真的对不起，我本不想——”

塞伯也紧紧地回抱着她。他真的没事。工作服里的EXO救了他。“艾吉，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但是我很感动。”塞伯温柔地看着艾吉，“我口袋里有EXO，不过可不是我自己放进去的。”

艾吉笑了：“你没事就好。”

塞伯抱住艾吉。艾吉分不清自己感受到的颤抖来自何处。“安吉尔，你知道的，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艾吉眨眨眼：“安吉尔？”

塞伯耸耸肩：“我在尽量克制自己了。”

“这么叫不好听。”

“我也觉得。”

艾吉大笑。突如其来的宽慰感让她有些难以自持。除了塞伯——她的朋友和影子，她不知道还有谁能陪在她左右。

塞伯泪汪汪地看着艾吉：“艾吉，我很抱歉。我真是个笨蛋。”

艾吉摇摇头：“是我不对，我该早点告诉你的。”

塞伯咧嘴：“不，就算为了免费零食，我也该黏着你不放。他们应该给你特别多的零食对吧？名人总有免费的吃的。”

在这种气氛下，艾吉还是大笑出声。塞伯还能开玩笑，他就真的没事。

“可是，我觉得你这次真的闯大祸了，虽然不知道你在那边干了些什么，肯定挺严重的……”

“是啊，联合领导人的礼品单应该没我什么事了。”

“有几个警卫专门过去抓你。”

“是啊，是有几个。”

艾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瞬间吓到了。

“现在你准备好告诉我了吗？”塞伯深吸一口气，“鉴于这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及我刚刚死里逃生的事实，我觉得你得告诉我实情了。”

远处，丹尼还在颤颤巍巍地朝着他们走过来。

艾吉把头埋到塞伯怀里：“我真的搞砸了。”

“你就告诉我那是岩石外星人吧，我还能好受点。”

“从某些角度看，还真是。”

“这么看来，情况还是有救的……”

艾吉戏谑地拍拍塞伯的肩膀，突然听到通信器中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

“丹尼？”艾吉往囚犯的方向跑去。

塞伯叹了口气：“哦对了，还有你带来的囚犯，差点儿把这哥们儿忘了。”

他俩扶着丹尼站起来。囚犯脸色发白，颤抖地指着鼓鼓的口袋。

塞伯上下打量着丹尼：“天呐，这哥们儿怎么了？”

“拿给我。”丹尼竭力吐出一句话。

艾吉把丹尼扶起来靠着塞伯的肩膀，掏出了丹尼藏在工作服口袋里的小盒子，隔着厚重的手套，好不容易才把它打开。防震泡沫中放着两只粗粗的针管和两个蓝色的小瓶子，仅有的标识是瓶盖内侧的序列号。

艾吉看向塞伯。他也一头雾水地耸耸肩。

艾吉把盒子递给丹尼，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而丹尼连喘气都困难，没力气解答她的疑问。

“这哥们儿估计是个瘾君子。”塞伯喃喃自语。

“丹尼，你没事吧？”

丹尼双眼紧闭，仿佛在努力集中意识。

“我需要新鲜的氧气，那工作服……”

艾吉看着那套老旧的太空服。是啊，针头能刺穿面料里的加压层，而这种老式面料没有自我恢复功能。

艾吉转过身来说：“塞伯，你得帮帮他。我抬不动他。”

“我还是想问，我们为什么要帮他？”

艾吉摇摇头，她来不及作过多解释：“他跟别人不一样，他是个好人，FALL也不是——”

塞伯把丹尼丢到地上：“艾吉，不可能，如果他是FALL的人，他就不可能是个好人。”

“我们不能就这么丢下他！”艾吉恳求着，瞥了一眼警卫的方向。可塞莱斯特明明警告过他们了。

塞伯看了艾吉许久，摇摇头：“机舱没什么大问题，可以躲人。”他嘟哝着，拉起丹尼，盖上小盒子。

“谢谢你。”

塞伯把丹尼拖到穿梭机舱室内，拉下舱门。艾吉警觉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况。她用靴子在地面上蹭出的痕迹一会儿就消失了。看来月震比刚才更严重了。

过了一会儿，头盔里的通信器开始闪光。

“我检测到你的附近有生命迹象，”塞莱斯特说道，“虽然是静止的，我还是建议你们快点走开。”

一个想法突然划过艾吉的脑海。“里克斯。”她环顾四周，害怕指挥官随时有可能像鬼一样出现。

“我没有检测到指挥官的生命迹象，”塞莱斯特笃定地说，“虽然我很难识别所有的人工信号。”

艾吉又紧张地看了一圈，才点点头。穿梭机坠下地面时，里克斯一直在最前面站着。即使有EXO的保护，恐怕也——

“好的。”她还是有点将信将疑。里克斯死掉了，这个想法并没有让她安心下来，她反而更加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又难受，又愧疚。

“塞莱斯特？”

“嘿，阿加莎。”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加莎，警卫是个直接威胁。他们身上要是有武器的话就——”

“不，我不是说生命迹象。你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些？”

电脑沉默了好一会儿。

“为了保护你，”她轻声说，“大卫的嘱托就是保护你。”

艾吉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穿梭机里就传来一阵嘈杂声。

“我的天，这东西真是没地方放了。”塞伯大声抱怨道。

“去上机翼，”塞莱斯特答道，显然穿梭机里的虹膜摄像头还没完全损坏，“那里有百分之二十没有受损的地方。”

“非常感谢你，塞莱斯特，可我不想听没有肉体的东西指挥。”

“照做就好！”丹尼大吼。

艾吉忧心忡忡地看着穿梭机—那些小蓝瓶里到底装了什么？总不会是毒品吧？丹尼可能有很多秘密，但他不像那些吸毒成瘾的囚犯。丹尼总是朝着自己心中正确的方向走—虽然有时事与愿违。

艾吉走向那片残骸。她有些头晕目眩。谁嘱咐电脑要保护她——她的父亲吗？为什么？难道他知道反应堆的事情？她不愿继续去想。

这会儿，尘埃落定了，无尽的黑色天空再度出现在林立的岩石间。艾吉抬起头，地球就像美丽的蓝色大理石，平静地挂在黑色的天空中。

她想象着生活在那里的人们，在家里，在公司，为了金钱和家人四处奔波，筹划着夏天去哪里度假。艾吉真希望自己可以逃离这一切。她即将打破联合地球少有的平静。她和丹尼要彻底改变这一切了。

一阵战栗涌上心头。她该怎么告诉大家卢迈特已经耗尽的事实？月球基地曾经拯救了世界，现在她要怎么开这个口？想想就头痛。

艾吉抬起头：“对了！地球上的人们是怎么看待基地的？”她激动地问道，“塞莱斯特！人们对基地怎么想？”

通信器再次闪烁起来。

艾吉醒醒神，想起了一件事。

“塞莱斯特，现在几点了？”

附近传来一阵嘶嘶声，吓了艾吉一大跳。穿梭机上的逃生舱门打开了。她颤巍巍地朝着那里走去。

走了几步，她看见一个移动的身影。“塞伯？”

“这太让人不爽了。”低沉的声音传来。

艾吉走近看了看。丹尼正向她走来，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走近，搂住艾吉的腰，眼睛死死盯着她。艾吉双腿发抖，意识到了他们之间的亲密举动，她轻轻地推开了丹尼。

“你没事吧？”丹尼歪嘴笑了笑。

艾吉小心地点点头，还没明白过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周围的气氛静得像一潭死水。

穿梭机里又走出一个身影。

塞伯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蹬蹬地走过去。

“是啊，伙计，不用说，”他嘟嘟囔囔地消失在灰尘中，“说实话，这也算是我的荣幸了。哦，我很抱歉，你到底是来干吗的？”他的声音在通信器中噼里啪啦。

丹尼看着艾吉，脸上写满痛苦。

“谢谢你。”他轻声说。

“你该谢谢塞伯。都是他的功劳。”

“我确实试过。但是你的这个警卫朋友不怎么开心。”

艾吉皱皱眉：“呃，他刚才差点死掉了，所以有点……”

丹尼笑了：“我知道提这个你会抓狂。”

“我们得走了。”艾吉试图避开视线。

“走这边，伙计们！”塞伯在远处大吼一声。丹尼和艾吉肩并肩地站着，一言不发。突然，丹尼转过脸来，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是艾吉抢先一步：“我们真的得走了。”

丹尼微笑：“是啊，全世界的人都等着呢，等着我们打破他们的幻想。”在月震下，他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

艾吉无力地笑笑：“别让他们等太久。”

17 周期夜 01

他们沿着废墟往扰频器的方向移动，一路上，艾吉快速把发生在远月面的事情跟塞伯复述了一遍。

塞伯一脸的难以置信。这时候，艾吉注意到远处的警卫已经开始重新集结。月震也越发严重，他们必须赶紧走了，越快越好。

他们找到了那辆扰频器，丹尼坐上了驾驶座。而塞伯不得不挤在后面的小货架上气喘吁吁。艾吉坐在丹尼身后，抱着他的腰，这时胳膊上的通信器感受到塞伯那边传来的信号。

“塞伯？你的通信器。”

塞伯愣了一下，低头看看前臂。“见鬼，差点忘了。”他边说边滑动控制板，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阿斯特丽德！”艾吉、塞伯和塞莱斯特同时喊出声。

“谁？”丹尼在驾驶座上问道。

艾吉盯着控制板。阿斯特丽德看起来忧心忡忡，在背后骚动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弱小。穿着不同颜色工作服的人们背着箱子和设备向前奔去。她自己也套着厚厚的工作服，上面装有加强版的EXO——头盔上红色的ERM十字架标志闪闪发光。

看到他们的情况时，阿斯特丽德的表情一下子明亮了。

“哦，艾吉！你还活着！谢天谢地你没事！”她扫视了一圈，“天呐，前面就是那个囚犯吗？噢，我现在彻底明白了，艾吉——”

塞伯把胳膊缩回来：“阿斯特丽德，你有什么事？”

“对不起！”实习生赶紧说道，“ERMs开始集结了！已经准备要行动了！”

塞伯转向艾吉：“我不太明白，她到底什么意思？”

艾吉摇摇头，把塞伯的胳膊拽得近了些。“发生什么事了？”

一群扛着设备的警卫经过，阿斯特丽德赶紧避了一下。

“这是第七号代码。不好意思，对于没受过训练的员工来说，这意味着整个基地规模的撤离。艾吉，说实话，从来没人训练过我们这个。”

又一群扛着紧急氧气舱的警卫经过，阿斯特丽德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从她说话的语速，艾吉充分感受到了她的恐惧。

“艾吉，有个特别大的东西爆炸了。我们在反应堆室那里看见的。像是从远月面那儿来的！凯拉说这可能是FALL发动的袭击。但是规模太大了，整个天空都要被点亮了似的！”

一阵愧疚涌上艾吉心头。

“你在哪儿？”阿斯特丽德接着说道，“ERMs正赶过去！我们先去找你——还有一架穿梭机在待命——”

“别。阿斯特丽德，快到穿梭机那儿去，我之前告诉过你的。”艾吉觉得胃里一阵绞痛。但是阿斯特丽德根本听不进去，她在喊叫着些什么，头盔上的ERMs徽章闪闪发光。

“E面几分钟之前陷落了，C面也撑不了太久。通勤穿梭机停止运行，人们到不了停机库那里。我们在尽力帮忙，但是如果不快点……”

塞伯瞪大了眼睛。对于艾吉他们在远月面上闯的祸，他一无所知，只是茫然地听着阿斯特丽德的描述。他们的家园正慢慢成为一片废墟。

“整个基地？”艾吉结结巴巴地说。

“很快就是这样了，艾吉。这是第七号代码！呃啊！”

走廊上的天花板塌陷下来，他们三个同时尖叫出声。艾吉实在受不了了。她看看丹尼——他们到底干了些什么？

“阿斯特丽德！求你了，快走吧！”

“你在哪儿？我可以叫一架医疗穿梭机过去。”

“不要。阿斯特丽德。别担心我们。”艾吉浑身颤抖。如果他们无法尽快离开这儿，所有的计划就要泡汤了。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丹尼猛地加速向前开去。

阿斯特丽德吓坏了。“走？我可没法抛下阿德里安娜的安吉尔不管——”

塞伯打断她的话：“阿斯特丽德，求你了，快走吧。我们会离开基地的。你快去穿梭机那儿。”

“我有架穿梭机，ERMs能帮忙——”

“快走！”塞伯大吼，艾吉从没见过他这样。

阿斯特丽德看上去快崩溃了。她一会儿看看走廊，一会儿看看摄像头。随着一阵撞击，相机砸在地上。

“阿斯特丽德！”艾吉大喊。声音消失了。阿斯特丽德调着通信器，想说些什么，但是没有任何起色。塞伯按下了关闭按钮。

他喃喃自语道：“我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他们驶离了边界的红色地带，进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现在是周期夜，”塞伯突然反应过来，“我差点忘了。”

塞莱斯特的声音从以太板上传出：“所有的光源都关闭了，没人会注意到我们。”

“看来这里是塞莱斯特说了算，”丹尼嘟哝了一声，“情况还不错。”

塞伯大声说道：“我觉得‘不错’这词用得不对，丹尼。‘不错’应该是当你在菜单上发现了牛排，或者是突然得到一个下午的休息，或者是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只是场毫无意义的噩梦。”

“乐观点总没错。”丹尼试图反驳，很快又被打断了。

“噢，我觉得我挺乐观的。说实话，把咱们现在的境况说成噩梦都算乐观的了。我可一直都是乐天派。”

丹尼瞪了他一眼：“严肃点，哥们儿，你这态度会把我们的任务搞砸的。”

塞伯盯着丹尼看了几秒钟，然后不屑地耸耸肩：“抱歉了，哥们儿，我可没法听恐怖分子的指挥。”

“你根本不了解我。”

“好吧，我知道你在那边不好过。但是我能肯定，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炸了我们的高速列车、水上坦克和联合地球政府大楼！哥们儿，艾吉有可能忘了你都干了些什么勾当——因为她是个傻瓜——但是我知道，知道你们这群人的真面目。”

丹尼眯着眼睛：“你根本一无所知。”

“哦，是吗？”塞伯冷笑道，“不好意思，我看到了你的所作所为，所以我发誓，要是你敢伤害艾吉……”

“塞伯！”艾吉大吼。她的脸涨得通红。但是男孩子们不听她说话。

丹尼突然停车，冲过去拽住塞伯。塞伯支住货架，也怒气冲冲地准备打架。在他们真正动手之前，艾吉赶紧伸手拦住他们。

“够了！”她大吼道，“你们在干吗，还是小孩子吗？不知道我们的当务之急是什么吗？我们的生活就要彻底倾覆了，还不明白吗？”

“害怕是很正常的，丹尼——看看这一切。我怕得要命！”她转向塞伯，“还有你。你明白自己的做法意味着什么。别再惹他了！”

塞伯愤愤地看了看艾吉，然后盯着地面不出声。丹尼默默地踢着石子，抬起头时，艾吉发现他脸红了。艾吉简直难以置信，她的话让丹尼脸红了？

“你说得对，”他扭头对塞伯说，“你是个警卫，我们可能很难成为朋友。但是我们必须配合行动，至少现在。”

塞伯无奈地摇摇头：“是啊，至少现在。”

两人相互点点头，丹尼重新爬上驾驶座。

扰频器继续疾驰着，灰尘渐渐散开。艾吉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种不合时宜的感觉很久没有过了。说实话，她很愧疚，但是又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内心。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她最好的朋友舒服地靠在她的背上，而她正抱着丹尼的腰，两人之间的火花不容忽视。

这种感觉苦乐参半。她多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没有任何事情打扰，他们就这么永远待在一起，遨游在广阔的月球之上。

18 周期夜 01

越过边界海后，基地缓缓出现在眼前。离这些居民区越近，这里发生的一切就越显得触目惊心。这真的是场灾难。

“天呐！”丹尼在前座喃喃自语，看着眼前的景象，塞伯和艾吉也不自觉地惊呼出声。

在周期夜中，各种照明灯不间断地闪烁着，在它们的照射下，熟悉的穹顶结构变成可怕的黑色阴影。左侧的B面上，囚犯们举行了一场暴动，而警卫们正死死拦住他们。在月震中，穹顶裂了一个大口子，囚犯们从这里一个个爬了出来。警卫们挥舞着蜂鸣器，竭力想阻止这场混乱，但是在大群囚犯面前，他们还是显得势单力薄。

过了一会儿，艾吉他们的扰频器就开到了静谧大楼巨大的蓝色入口前。

在无尽的荒凉中，宏伟的门厅看起来像是通往外星世界的入口。巨大的六边形灯塔指引着他们向前走。灯塔上深深地刻着月球公司的标志和宣传语：

冲破黑暗，我们熠熠生辉！

“退后点，我把门打开。”塞莱斯特说道。

大门发出嘶嘶声，缓缓地打开了。

欢迎来到静谧基地。系统正在为您的工作服减压，请稍作等候。气闸门打开后，我们的服务人员将引导您前往住处。愿您在月球表面度过愉快时光。

他们往里走，一路默默无言。

这个艾吉曾经来过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空气中充斥着灰尘和金属的味道；各种设备凌乱地散落在地上，花盆里的植物也蔫蔫地垂着头。

“他们让主管们先撤了——这也在意料之中。”丹尼走到艾吉身边。

巨型月球仪仍挂在天花板上，但已暗淡无光。月球基地的地图断断续续地闪着光，间歇地照亮这巨大的黑暗空间。

地板上到处散落着岩石碎屑，他们小心翼翼地走着，来到这个大球体的另一侧。

塞伯往后退一步，静静地盯着天花板。艾吉有些疑惑。

艾吉走过去搂住塞伯的腰，吓了他一大跳。

“她搭穿梭机去地球了，”她捏了捏塞伯的腰，“几个小时之前就走了。”

塞伯点点头：“是啊，我知道。”

说完这些话，艾吉心里隐隐地揪着。米尔怀疑某些事，正如她在医院里对艾吉说的那样，她发现了一些事。如果她也跟别人说过……不，不会的，米尔可没这么傻。不过，对艾吉来说，现在的联合地球比基地安全不到哪儿去。

“肯定是通信信号不好。米尔现在估计在联合地球帮忙安排撤离的事呢。”

看着塞伯脸上落寞的微笑，艾吉心里难受极了。“伙计，我也希望是你说的这样，那我们就都安全了。”

艾吉点点头：“估计她正在教联合领导人怎么撤离呢，可怜的姑娘。”

在他们身前，丹尼踢开了一把歪倒的椅子。

“我觉得他是在催我们赶紧走。”

“这里以前不是这样的吧？”丹尼大喊道，指着面前的地板。

艾吉推着塞伯往前走。

眼前的地板裂成了两段，对面的那段离他们至少有两米远，而且明显地向下歪。没有别的办法，他们只能祈祷跳过去以后，对面的地板能足够结实。

大块的岩石从天花板上掉落，砸成碎片。塞伯每次都吓个半死，艾吉很担心他会从缝隙中跌下去。

“你的心率加快了，塞巴斯蒂安，”塞莱斯特的声音从某处传来，“要不要试试镇定练习？”

塞伯抬头盯着天花板。

“你在逗我吗？”

“绝对不是。要是你心脏病发作了，我们的任务将会大受影响。”

塞伯低头看着地缝，大声地吞了一口口水。“那就别让我非得跳这个。拜托了伙计，肯定有别的路可以绕过去的对不对？”

艾吉不得不承认，有塞莱斯特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还是很让人安心的。至少有人在保护着他们，照顾着他们。这么多年来，她对于塞莱斯特总是又怕又恨；而现在的感觉很奇怪，又安心又不自在。

“往这边看。”在塞莱斯特的指引下，他们看向黑暗中的一个小平台。塞莱斯特觉得这是个合适的起跳台。艾吉有点半信半疑，但是丹尼已经决定把命运交给塞莱斯特了。

“别想太多。”他正在做着起跳准备，来回观察着他的起跳点和对面的斜坡。

塞伯蔫蔫地看了丹尼一眼：“哥们儿，你要是掉下去，我会崩溃的。我说真的。”

丹尼懒得理他，又后退了一步，然后向前跳过缝隙。看着他跨入黑暗中，在斜坡一个没站稳，滑了一下，艾吉不由得惊叫出声。

“噢，他现在甚至会飞了是吗？”塞伯喃喃自语道，“厉害了。”艾吉也做好起跳准备了。

艾吉在丹尼之后跳了过去，跨过地缝，落脚在对面的斜坡上。

“嘿！嘿！”塞伯尖叫道，“嘿！你们等等我。”

“你身上有EXO，塞伯，只管跳就好！”艾吉从另一边喊道。

艾吉等了一会儿，然后听到一个沉闷的声音。她抬头看去，塞伯黑色的手套正扒着地板边缘。

“天呐，塞伯！”他跳得不够远。

“他没事。只是不太擅长跳远。”丹尼跑过去把塞伯拽了上来。

上来以后，塞伯大发雷霆：“我当然擅长跳远，你这家伙。EXO又不是用在重力控制的环境里。它让重力系统更混乱了你知不知道？”

艾吉赶紧走到他们中间。

越过艾吉的头顶，塞伯气冲冲地看着丹尼。虽然身上的EXO已经启动了，他的肩膀还是收得紧紧的。他伸手指着囚犯：“伙计，你这是在挑衅我。我现在很累，很饿，也很害怕。你最好别惹我。”

“你想怎样？死命地嘲笑我？”

“不，我会做一些真正挑战自我的事。”

“比如呢？先承受住自己的体重？”

艾吉嘟哝着从他俩身边走开。“你们两个都不靠谱。快别吵了。”

“让他闭嘴才对！”塞伯不慎跌坐在一把歪倒的椅子上，“这家伙趁看守不严，像动物园里的大猩猩一样出来，到处晃荡！你想我怎么做——跟他一伙？不可能，我绝对不会跟FALL的垃圾狼狈为奸！”

丹尼气得攥紧拳头：“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已经告诉过你我为何在这里。”

“伙计，要不是这样，我绝对忍受不了跟你呼吸同一个地方的空气。”

丹尼走得更近了些：“别再拿这些话惹我。这件事本与我无关。我们这么做是为了救外面那些垂死挣扎的人。”

塞伯勃然大怒，嘴巴像鱼一样一张一合，像是丹尼把他气得脑子短路了。

“嘿，嘿。消停点吧，”艾吉赶在塞伯发表言论之前及时打断了他，“我们现在得配合着一起行动，伙计们。”

“说实话，我已经在努力了。但我不是他的保姆，艾吉。我们没必要一直照顾着他。”

“塞伯的存在很重要。”塞莱斯特打断他们的对话。

塞伯冲着天花板竖了个大拇指：“谢谢了，伙计，不过你要是别再折磨我了我会更开心。”

艾吉把塞伯推到一条走廊里，她感觉丹尼的眼神要把她刺穿了。

“放开我，艾吉，我自己能走，”他嘟哝着，甩掉艾吉的手，“我可不是因为在意你男朋友的想法。”

但是他所有的表现都证明他确实很在意。

“往这边走。”塞莱斯特指挥道。

往演播厅走去时，艾吉觉得喉咙被死死堵住。小的时候，类似的地方她见了很多，为了得到“希望之子”的独家报道，热情的记者们赶来采访她的恢复情况，在那时，小安吉尔就是生存和希望的象征。那么，几分钟后，当这个熟悉的面孔再度出现在屏幕上，宣布他们熟知的一切即将毁灭，他们该有多么地震惊！

塞莱斯特启动了远处墙上的大型以太屏幕，乳白色的帆状物发出柔和的黄光。这一刻的寂静让艾吉不禁思绪万千。她到底是不是又一次被控制了？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了，她根本来不及思考。

她转过头，直视着那些摄像头。它们空洞的黑色眼睛正监视着艾吉的一举一动。艾吉觉得有点想吐。

“我们到底要做什么？”她问道，眼神还是没有从那些摄像头上转开。

“你是什么意思？”丹尼平静地问道。

“我们不能这么做。”她说道。

“你说什么？”丹尼、塞莱斯特和塞伯异口同声地说。

“你说什么呢？”丹尼问道。

艾吉转过头，瞪大眼睛：“我们的计划将要改变世界，丹尼，你到底明不明白这件事情的重要性？到现在为止，我甚至都来不及仔细想想。”

“我当然知道。”他说着，向前走了一步。

“但是你真的明白吗？”

“明白什么？”

“我们发现了什么？所有这一切——都太不合理了。而对于下面那些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你真的明白吗？现在没有任何解决方法，我们知道这些事是不对的，但是现在宣布这一切只会增加他们的忧虑。”艾吉恳求地看着丹尼，“我现在没有任何好方法。你呢？”

丹尼把手搭在艾吉肩膀上，低头看着她：“我当然明白，但是这里发生的事是不对的，艾吉。所以我们需要给他们一个理由来提问。人们应该知道，为了保证他们的正常生活，这里都经历了什么。艾吉，不管发生什么事，下面的人都应该对此知情。至少他们有这个权利。”

“但是必须在这样的场景向他们公布吗？”艾吉又看了一圈他们周围的设备，张牙舞爪的背景板，摄像头之间沾满血的绑带，两个穿着老旧太空服的人，还有一个人在脏兮兮的警卫服里瑟瑟发抖。他们的样子更像是敌兵。

“看看我们的样子。他们不会相信的。我们可以搭趟穿梭机离开这里，直接去联合地球政府那边，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他们，一样能造成足够的影响。”

“艾吉，这样远远不够。你明白的，”塞伯突然在角落发声，“如果你说得没错，他也一样。”他指着丹尼，“政府肯定已经知道了。”

丹尼看着艾吉：“艾吉，联合地球政府已经彻底腐败了。改变这一切的唯一方法，就是我们必须赶在信号被切断之前完成播送。这件事无关FALL或者月球公司，而是关乎真相。我们需要告诉的是人民，而不是政府。在里克斯的人捣乱之前，我们必须赶紧行动。”

艾吉盯着手动控制按钮上的小凹槽。想想这一切的后果，艾吉几乎崩溃。“他们的生活会回到老样子，”她喃喃自语，“无休止的战争和暴动。也许谎言才是更好的解决办法，丹尼。你有想过这些吗？”

“不，”丹尼看着她的眼睛，“我不这么想。既然早晚会发生，那么趁卢迈特资源还有剩余的时候宣布真相不是更好吗？艾吉，你想想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事情不对劲的？几年前？还是自从阿德里安娜事件发生后？这里已经彻底腐败了。不管后果是什么，我们都必须改变这一切。”

“艾吉，”塞莱斯特轻声说，这是电脑第一次叫她这个名字，“这个地方，不是大卫和五位创始人构想的那样。他们曾努力改变这一切，但是没能来得及。”

艾吉的手悬在按钮上，指尖颤抖着，心脏跳得厉害。然后——

警报：“新月”预报将在五分钟后开始。

艾吉的余光看到一个红色的小灯亮了起来。周围的一切开始嗡嗡作响。他们真的要开始行动了……

突然，走廊传来微弱的脚步声，紧随其后的是沉重的呼吸声。房间里三个人瞬间冻住了。

“来得正好。”塞莱斯特说道。

19 周期夜 01

“亚当！”艾吉哭喊道。

教父出现在走廊边，蓝色的静谧工作服上满是尘土。

“阿加莎？”福克纳喊道，神色放松了些，“怎么会是你？你怎么进来的？”

丹尼往前走了一步。艾吉皱起眉头。

“是的，艾吉在这儿，”丹尼说道，“塞伯跟我也在这儿。”

福克纳停下脚步：“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丹尼又向前一步。

“是啊。已经十年了，你认不出我很正常。”

福克纳愣住了：“你在说什么？”

丹尼微笑，靠得更近了些。这时预报室的光打在他脸上。

福克纳倒吸一口气。

“你倒是没怎么变，”丹尼脸上还是挂着笑，“最近怎么样，爸爸？”

除了摄像机的嗡嗡声外，整个房间静得吓人。

福克纳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勉强站稳。他盯着丹尼看了好久，目光在他脸上疯狂地扫视着。

“你怎么敢冒充他！”他竭力保持平静。

艾吉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丹尼在干什么？这是个恶作剧吗？还是FALL计划的一部分？她看着这两个男人。他们确实有些相像——眼睛，下巴……

但是丹尼尔·福克纳明明在阿德里安娜事件中丧生了啊。艾吉迅速回想起那天的场景——艾吉跟爸爸一起跑回实验室，而埃维琳、丹尼尔当时跟联合领导人一起站在舞台上。他们位于爆炸区的正中央，除了空气没有任何庇护。丹尼尔不可能还活着。

“丹尼，别这样，这不对。”艾吉朝他们走去。但是囚犯挡住她的路。

丹尼继续往前走，现在他已经能碰到福克纳了。“我承认，现在不是团圆的好时机，”他平静地说，“但是你必须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亚当·福克纳无力地靠在墙上。“我的儿子已经死了。你不是我儿子。”

“我也希望是这样，”丹尼咬紧牙齿，“你不知道，有多少次我都希望自己早就死掉了。”

亚当·福克纳仍在茫然地摇着头。

“妈妈想要离开你，”丹尼轻声说，“她为此计划了好几个月。”

福克纳跪倒在地上，头抵着墙。

“不，”他挣扎着开口，“我不相信。我不……”但是声音已经完全像是另一个人，虚弱而压抑。事情发生这样的转变，艾吉觉得血液一下子涌上头顶。不。

“妈妈有架穿梭机随时待命。我们起飞后爆炸才发生，”丹尼冷冷地说，“差点发生坠机，还好警卫及时控制住了。下面发生的一切我们都看到了。即使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看，阿德里安娜火灾也触目惊心，人们被烧成火球。”

艾吉开始喘不上气。她往后跌了一跤，幸亏塞伯及时扶住她。

“我以为你们死了，”福克纳低沉地说，“我以为是我杀了你们。”

“确实是你。你杀了我们。而FALL让我们重获新生。”

福克纳撑着墙站起来。这时他态度大变，整个人都泄了气。艾吉看向丹尼。这不会意味着……？

教父朝着他的儿子颤抖地伸出手：“别这样。求你了。”

丹尼厌恶地看了亚当一眼，这眼神刺痛了艾吉的心。她能读懂这眼神。她明白恨自己的父亲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但是丹尼为什么恨亚当呢？

“丹尼尔，求你了。”福克纳喃喃自语。

丹尼抬起手，一拳砸在福克纳脸上。

“不！”艾吉尖叫道。

福克纳向后倒去，鼻子里流出黏稠的黑色液体，顺着下巴流下去。艾吉想挣脱开塞伯的胳膊，但塞伯死死拽住她。

“亚当！”她拼命想帮他，想阻止丹尼。

“怎么样，愧疚的感觉不好受吧？”丹尼怒吼道，灰色的眼睛闪闪发光。

福克纳低垂着眼，脸色大变。艾吉不太明白。愧疚？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德里安娜不是个失误，对不对？更不是大卫·谢泼德的失误。”

艾吉从塞伯身上挣扎出来：“你说什么？”

“他说谎。”福克纳打断他。但是丹尼仍在无情地继续。

“你从没想过发展反应堆，是不是？”他愤怒地收紧下巴，“你觉得这个项目挣得太少。你想控制整个月球公司的卢迈特。你破坏了启动开关，毁掉了大卫·谢泼德的记忆，这样你就能肆意继续你的卢迈特电池事业。”

福克纳看向艾吉。艾吉有些站不稳。“亚当？”

“你炸了反应堆！”丹尼怒吼道，“是你杀了那些人。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

“那些电池救了我们的命，”福克纳大声说道，“要不是它们，我们早就自相残杀了。”

艾吉抑制不住地哭出声：“你？”

教父的眼神让艾吉难以置信——他的灵魂仿佛都飞走了，空洞而无力。

艾吉现在还是一头雾水：“但是，你却告诉人民这都是大卫的失误？”

亚当·福克纳抹掉嘴角的血：“反应堆耗资巨大。它的规模宛如一座城镇，而且需要数年才能建造完成。艾吉，你要明白，如果我们都跟你父亲的想法一样，半个世界就仍将处在贫穷之中。他们行事过于谨慎，也根本听不进别人的建议。”

“所以你就决定毁掉反应堆，就为了阻止他们？”丹尼打断了他的话。

福克纳不可思议地看了看他们。

“我是想减弱反应堆的能量，让它不足以带动一个灯泡。但我从没想过要炸掉它。”

“你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风险有多大你明白！”

福克纳深吸一口气：“那个反应堆能耗已经高达数万亿美元。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必须采用电池。”

艾吉感到一阵恶心。原来造成那场爆炸的不是她父亲，而是亚当·福克纳？她所熟知的一切仿佛都变成谎言，就像此刻的基地一样，分崩离析。

福克纳眼里含着泪。他像连珠炮似的说着话，试图证明自己做得没错。

“电池是更好的选择，它们更方便，便携，并且易于生产。电池能为人民提供充足的能源。我的行动拯救了世界！”

艾吉感到前所未有的伤心。她像脚下的地面一样战栗个不停。但是除了伤心，她也感到宽慰。原来这不是父亲的错。不是他的错。

“你怎么能！”她啜泣着，“你让我……让所有人都认为……”她无法组织语言。痛苦、愧疚、亢奋和愤怒在她心里纠结着。她曾经那么质疑自己的父亲。全世界的媒体都在谴责大卫·谢泼德。而与此同时，亚当·福克纳一直在向艾吉灌输他的思想。

艾吉浑身颤抖，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这是赤裸裸的背叛。他怎么能让自己的父亲背负了这么多年的骂名？又怎么能让艾吉成为自己谎言的发言人？

所有那些采访、拍摄，所有完美排练的回应，都只是……谎言而已。

她曾经这么相信他，这么爱戴他。艾吉现在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傻子。

他们头顶上的天花板掉下一块岩石，重重地砸在地上。教父甚至没有躲闪一下。他始终盯着艾吉。

有那么一瞬间，气氛沉默得只能听到地面的震动声。然后——

“跟我回来吧，”福克纳低声说，“跟我回来。我们一起改变这一切。”

艾吉皱眉：“什么？”

教父的目光转向丹尼：“父亲和儿子，齐心协力。”

艾吉倒吸一口气。原来福克纳已经放弃她了。她没有利用价值了。他只是在做生意而已，这根本不是爱。

“丹尼尔，”福克纳接着说，他扯出一丝微笑，“我能给你完全不同的生活。你妈妈做的事情一定让你很难承受。她把你拖进恐怖分子团伙，而我会让你重新得到你应有的生活。如果想要权力，我也可以给你。用你的名字可以随便进出所有地方。你叫福克纳，世界都是你的。”

艾吉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撕成碎片。教父有在意过她的想法吗？

“伙计，别听他的……”塞伯开口，但是丹尼推开了他。他看向福克纳的眼神有些不可捉摸。艾吉屏住呼吸。他不会真的在考虑这个建议吧？

丹尼明亮的灰色眼睛久久未从福克纳身上移开。

“儿子，”福克纳接着说，“没有什么事是我们做不到的。我的穿梭机就在楼上。”福克纳现在有些目光呆滞了。艾吉不知道他表达出的是否是真实的情绪。这个将她抚养长大、视若己出的男人，真的值得相信吗？

“伙计，他在骗你，”塞伯在暗处发声，“你知道他是个骗子。”

丹尼一把将塞伯推开。

艾吉说不出话来，也动弹不得。她盯着丹尼，害怕他会做出些什么事来。其实艾吉并不了解他，但是她还是相信丹尼并不是坏人，为了地球——他只会做自己相信是正确的事。他不可能……

“又来了？”丹尼咆哮道，“权力？”他啐了一口，“等他们发现事情的真相，你以为你还能拥有什么权力吗？”

他挥舞胳膊指着房间。墙壁颤动得太厉害了，仿佛让人出现了双重视觉。

“只是场月震而已。远月面的地质情况总是不太稳定。”福克纳说道，其实他也在颤抖，“这完全是可控的。”

“可控？”丹尼大吼，“这情况，可控？你有什么毛病？你的所作所为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为了拯救你那宝贵的公司，拯救你自己，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撒谎。”

丹尼离得很近，艾吉甚至可以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热量。“阿德里安娜事件对你来说只是热身，对吗，爸爸？数万人死掉了。那么你在远月面又杀了多少人？为了延续你的谎言，你知道有多少人为你而死吗？”

丹尼冲向福克纳，把他甩到角落——像是一个捕食者扑向猎物。

福克纳撑着墙壁站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不知道？”丹尼后退一步，伸手把脏兮兮的太空服上的扣子解开，掀开被汗水浸透的衬衫。露出的一切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20 周期夜 01

艾吉从未见过谁身上有这么多伤。

大片的伤痕蔓延在丹尼身上，整个皮肤都呈现斑驳的紫红色。在紧身的工作服下，丹尼显得很壮硕，而现在，艾吉看到的只是远月面那些人对他所施的暴行。

“月球远月面那个非法矿井，”丹尼看向艾吉和福克纳，“在摄像机拍不到的地方。男人和女人像动物一样被囚禁在那里，在露天的表面，没有辐射防护，就那么被太阳耀斑炙烤着。”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充满怒火。“两个周期。这就是远月面那些囚犯们能够生存的时间。这还是在幸运的情况下——太阳耀斑不那么强烈或者工作稍微轻松些。”

福克纳摇头：“你不明白。”他低声说。

“噢，我当然明白，”丹尼咆哮道，“这就是谋杀，规模惊人的谋杀。残酷程度令人发指。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掩盖你的卢迈特谎言。”

丹尼看向艾吉，眼神中似乎包含着歉意，抱歉让她看到这一切。她的怒气在丹尼掀开工作服的那一刹那其实就消失了。在对视中，艾吉的感觉很微妙。她既自豪又担忧。一切都没变。如果有什么变了的话，就是她对囚犯的感情更强烈了些。

“阿德里安娜事件之后，我们必须采取行动。”福克纳说道。他的声音在震动中显得很微弱。“卢迈特几乎用尽了。我本打算花上几年的时间开采矿山，与此同时升级电池，让它们体积更小，运作更高效。而爆炸的发生使我不得不加快步伐。我得重新确立人们的信心，告诉他们卢迈特依旧完好。我需要人们的信任——大卫也会认同这个观点的。如果不能尽快将电池投入生产，数十年的努力就会付诸东流。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卢迈特都必须成功。”

他再次看向丹尼：“你祖父的这个重大发现给黑暗的世界带来了光明。我们迷恋它，崇敬它。卢迈特的未来不可限量……至少我们曾经是这么认为的。没有人真正指望着卢迈特能满足世界上的所有能源需求；在我们找到可持续的替代物之前，它只是一种应急方案而已。这可能需要多年的时间，但是大家都觉得我们拥有卢迈特，所以不用太着急。而只有我们实验室的五个人才知道卢迈特已经所剩不多了。”

“所以你们一直都知道卢迈特撑不了多久？”丹尼平静地问道。

“我们当然知道。但是阿德里安娜事件改变了一切。人们开始讨论叫停整个行动，关闭月球公司、基地、学院——以及我父亲所创造的一切。联合地球政府已经着手暂停行动。我们身处绝境，才不得不铤而走险。”

福克纳瞥了一眼艾吉。

“你们觉得我是这个星球上的渣滓？你们真该好好看看自己。我们都一样。人生而有贪欲。就像饥饿的人面前突然出现一桌大餐，就会立刻不管不顾地狼吞虎咽。一眨眼的工夫，人们就忘记了所谓的可持续性。所以我们需要卢迈特电池。卢迈特解决了一切问题，整个月球的能源都能为我们所利用！”

“我的角色只是供应商。没有需求，就不会有远月面上发生的一切。卢迈特不仅仅是种能源，更是和平的象征。为了拯救大多数人，我们不得不选择牺牲少数人。这难道不值得吗？”

没有一丝预示，强烈的震感袭来。

亚当·福克纳大笑：“呃，但是我们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打开远月面后，我们引爆了一个定时炸弹。当时我们面临一个选择：什么都不做；或者在月球上开矿，直到——”又是一阵剧烈的颤动——“直到这种情况发生。”

一个想法进入艾吉脑海。

“并不是里克斯强迫你离开董事会，对不对？这只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总有人得承担责任。月震频发、配额下降之时，需要有人领导公司，成为新的门面。而这个人不可能是我。里克斯只是一个木偶，就跟联合领导人还有你一样。我拉线，你们跳舞，多精彩的一出戏。”

大颗泪珠滚下艾吉的脸颊：“我还以为你是爱我的。”

福克纳大笑：“你真是比你父亲还要傻。”

“你才是最大的傻瓜。”丹尼咆哮道，他后退一步，露出直接对准福克纳的摄像机。

“本次特别预报结束了。”塞莱斯特机械化的声音在房间传开。

亚当·福克纳盯着摄像机，哑口无言。

摄像头缓缓旋转，艾吉看到了地球上观众们的表情。她能预想到联合地球政府的恐慌，预想到他们即将多么拼命地去解释这一切。她知道不管怎么样，都解释不清了。塞莱斯特说得对，必须让人们亲眼看到这一切。

她肩上的重担一下子消失了。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一切都结束了。对于月球公司的所作所为，他们已经真真切切地了解了。

“开心点儿，联合地球……”塞莱斯特的声音掺杂着忧伤。

21 周期夜 01

亚当·福克纳无力地靠在墙上，凝视着摄像头闪烁的光，直至它们渐渐暗淡。

艾吉感觉得到，福克纳的感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绝望又难以预测。

地面突然震颤，一大块帆从天花板上坠落。

福克纳转身跑出房间。

“不！”

艾吉穿着厚重的太空服，吃力地紧追在他身后。

“他在楼顶上有架穿梭机！”她大声喊道，丹尼和塞伯也追了上来。“他想逃跑！”

她紧追着教父，穿过静谧大楼散落的废墟。丹尼跟塞伯也紧随其后，躲闪着不断坠落的岩石碎屑。这个地方已经处在崩塌的边缘。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追到门厅时，福克纳突然在残破的大门前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上方的巨大月球仪。

“伙计，一切都结束了！”塞伯气喘吁吁，“都结束了。”

亚当·福克纳转过身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小家伙们，你们都做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啊！”

艾吉走向他。福克纳脸上的表情有些熟悉。艾吉觉得自己心灵上的洞，可能永远也填不上了。亚当·福克纳毁了她的生活。自从阿德里安娜事件之后，她所遭受的所有痛苦都是源自于他。

“人们需要的不是真相，”他开口，“他们只希望自己的汽车和通信器能继续工作。他们希望街道灯火通明，医院顺利运作。而你却为FALL引发了他们最想要的战争。”

“他们会听我解释的。”艾吉颤抖地说。

“你想过以后该怎么办吗？用小风车发电供全球使用？还是回到火星，看看能不能从岩石中挤出点儿能源？艾吉，没有所谓的美满结局。人民会发动叛乱的。他们只会再次开始自相残杀。”

天花板上回荡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福克纳走向艾吉。他眼中的愤怒已经转变为无尽的黑洞。“他们会先从安吉尔下手。因为这是我们创造出的完美形象。代表希望的美丽无邪的安吉尔，突然变成死亡的象征——”

门厅突然响起巨大的轰隆声。巨型月球仪朝着教父站着的位置砸下来。

“亚当！”艾吉哭喊着向前冲去。

展示着工业力量的基地剪影，就这么闪烁了一会儿，然后黯淡下来。

艾吉跪在地上，直直地盯着那个破碎的球体。它就像一个爆裂的西瓜，在门厅的地板上砸得稀烂。

教父就这么背负着耻辱被埋在下面。

几分钟后，她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也许这是最好的归宿。

她惊异于自己的平静。她以为自己会歇斯底里，惊恐万分，大吼大叫；她甚至希望能感受到这些情绪，但是什么也没有。

塞伯把艾吉拉向他。“我们得走了。”他轻声说。艾吉点点头，转身走向气闸门。

“塞伯，看！”她尖叫着，挣脱开塞伯的胳膊。

丹尼躺在地板上，脸色惨白。

艾吉帮着塞伯打开了丹尼剩的最后一个小蓝瓶。

塞伯看了一眼艾吉。他们表情中的担心不言而喻。这是最后一剂药了。

蓝色的液体倒进口中，丹尼终于醒了过来。他悲伤地看着艾吉。

“我很抱歉。”艾吉把手放在他前额上时，他开了口。不管他们怎么想亚当·福克纳，他们今天都同时失去了一位父亲。

“你会好起来吗？”她低声问。

丹尼微笑着抱住她。艾吉吓了一跳，呼吸瞬间停滞了。

“我没事。”丹尼在她耳边说。他的呼吸暖暖地打在艾吉颈间。然后他转过脸来看着艾吉。“我保证。”

“我不相信你。”泪水滑下艾吉的脸颊。

她避开眼神，觉得自己脸涨得通红。“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一直好奇你怎么知道我的事。”

丹尼咧嘴一笑：“我看到的不是安吉尔。是艾吉。”

塞伯开始大声摆弄着墙上的储物柜。“所以你俩算是兄妹，对吧？”

艾吉瞪了他一眼。

“说真的，按照今天这个剧情发展，估计我很快会发现自己其实是塞莱斯特的姨妈之类的。”他拉起两件天蓝色的静谧工作服，“最好把这东西穿上——想离开这里，我们需要这玩意儿。”

像是作为回应一般，地面的震动变得更猛烈了些。

拉下衣领时，艾吉对上丹尼的视线。

“我想的没错。”他微笑道，“你很适合穿蓝色。”

想起他们之前的对话，艾吉的脸又红了。

塞伯翻了个白眼，气冲冲地穿过他们，朝气闸门走去。

等塞伯离得远了些，丹尼顿了一下。“你还好吗？”

艾吉摇摇头：“一点也不好。”

“我们会好起来的。”丹尼环住艾吉的肩膀，“你比看上去要坚强。”

“就像石墨烯一样。”她悲伤地喃喃道。

这时，静谧大楼的巨型气闸门打开了，艾吉身上的新工作服开始自动调节压力——熟悉的漂浮感结合着织物内部气囊的推力。在那套旧太空服里待了太久，她现在有点站不稳。

他们三个站在静谧大楼门口，看着月球公司以卢迈特为名义建造起的一切都变成了废墟。

大一点的建筑物已经砸碎在地上，薄薄的有机玻璃碎片像镜子一样反射着警示灯。

爆炸仍然时有发生，扬起阵阵尘土；紫色的火焰会突然爆发，然后即刻褪色。穿梭机正忙着将人员撤离回地球，机翼折射着阳光。在浩瀚的宇宙中，它们就像星星那样微不足道，闪烁着微弱的光。

艾吉想到了阿斯特丽德，祈祷着那个姑娘得以顺利撤离。

“我觉得我们需要另一套计划。”丹尼盯着穿梭机前往的方向。

这里已经彻底毁了。巨型观景塔砸到数不清的屋顶上，堵塞了道路。视线中所有建筑都被摧毁，绝望的撤离人员在残破的穿梭机上忙个不停，希望在更晚之前将它们修好。他们或许觉得这些穿梭机还有救，但是在静谧大楼边缘的这三个人看来，努力已经毫无意义。

艾吉身上一阵战栗。

“嘿，艾吉，我已经计算出了最安全的路线。”塞莱斯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谢你来帮我们。”丹尼喃喃道。

艾吉皱眉。丹尼说得对，塞莱斯特刚才一直不在。因为每次电脑出现时，艾吉都能感觉得到。刚刚塞莱斯特抛弃他们了吗？这种想法让艾吉有些紧张。不管她之前怎么想，现在的塞莱斯特对她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位向导了。她不止一次救了他们的命。她总是能保护艾吉。

“是什么？”塞伯问道，将艾吉的思绪拉回对话中。

“还有什么能定期离开基地，就像穿梭机那样？”塞莱斯特回答道。

“哦，太棒了。问答时间。对于这场景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卢迈特，”丹尼打断他，“她说的是卢迈特。”

“哦，对啊。让我们像一吨卢迈特那样飞离基地吧。”

“正是如此，”塞莱斯特说道，“现在快去货舱。”

“你开玩笑的吧？”

塞伯抬手捂住头。艾吉舔了舔嘴唇，她想起那次逃离聚会时走的那条隆隆作响的货物隧道。她环顾一圈，去货舱这个想法确实很可怕，但是还有比现在的处境更可怕的事情吗？

“我们得赶紧离开基地。越快越好。什么方式不重要。”艾吉从基地的斜坡向下跑去，丹尼紧随其后。

塞伯犹豫了一会儿，也跟了上去。

“那里不是为走人设计的！我们会被搅碎的！嘿，艾吉，等等我！”

当他们向下跑去时，塞莱斯特在他们面罩的屏幕上投射了一张蓝图。“卢迈特会顺着地下网络离开面。我们将在中心点碰到它们——”

“我的天，”塞伯喃喃自语，他们三人跳下一架倒塌的通勤穿梭机，“那里是基地唯一平稳矗立着的地方。”

“正是如此。”

“所以我们要进到隧道里面，然后呢？”丹尼插话。塞伯生气地皱起眉。

蓝图上的隧道系统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货舱的内部机械结构。塞伯扮了个鬼脸。

“货舱将使用磁性弹射系统把卢迈特电池推送到位于欧洲山脉的月球公司对接平台上。”

“嘿，塞莱斯特，”塞伯气喘吁吁地说，“天体物理课上我没有认真听，但我还是觉得没人能活着离开那里。等我们回到地球，他们就得把我们的名字从墙上的名单里抹去了。”

“塞伯！”艾吉嫌弃地瞪了他一眼。

塞伯耸耸肩：“只是表达一下我的想法。”

塞莱斯特迅速旋转，接着停了下来。“事实上，仍然有百分之四十七的希望幸存，有气囊外骨骼保护的话，这一几率会增加到百分之五十一。”

塞伯张大了嘴巴：“噢，死亡几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九？那我们还等什么？”

“我们没有等，塞伯，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塞伯翻了个白眼：“电脑真的听不出讽刺是吧？”

“对的，塞巴斯蒂安。”塞莱斯特闪着光。

“好吧。”他叹了口气，转向丹尼和艾吉，“看起来我们要跟最后的卢迈特一起回家了。真是棒极了。”

22 周期夜 01

在废墟中行走，他们路遇了无数具尸体。月球公司的彩色工作服在灰色的地面上很是显眼。一只紫色的靴子从隧道下方伸出，还有一个坑坑洼洼的粉色头盔，身体部分已经不见了。远处有一个橙色的人形，四肢毫无生气地摊在角落。艾吉庆幸自己看不到他们的脸。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住这样的刺激，只能竭力让自己忽视地面上任何彩色的物体。

不久之后，地球综合大楼朦胧的光出现在地平面上，这是一片狼藉中唯一矗立的建筑物了。

他们找到了一扇工作气闸门，溜了进去。

“跟着红色标记一直走到中庭，”他们走到地球综合大楼黑漆漆的服务隧道里时，塞莱斯特的声音响起，“然后往蛋奶冻推车那儿走。通往货运隧道的门就在它后面。”

塞伯和艾吉交换了个眼神，然后大笑起来。

“你们笑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吗？”塞莱斯特很疑惑。

“这次没有。”丹尼回答道，他也摸不着头脑。

艾吉冲塞伯笑笑，向前走去。“在这世界上所有杜松子酒中……”

“什么意思？”塞莱斯特说道，“地球综合大楼不卖酒的。”

看着他们心爱的蛋奶冻推车被砸得四分五裂，艾吉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她知道这样很傻，但这辆小推车代表着她在基地度过的那些美好时光；那个时候，最让她头疼的问题是怎么清理厕所漏出的水，或者是怎么偷偷跑出来跟塞伯聊天。她现在明白了那些时光有多美好——以前她总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

塞伯把手搭上艾吉的肩膀。从他脸上的表情，艾吉知道他也有同感。“没事的。等我们回地球，我保证一定给你买个大的蛋奶冻。”他说道，安抚地拍拍艾吉的背。

他们从服务舱门另一侧的黑色楼梯走下隧道。很显然，隧道的重力系统还在持续工作中，但是随着他们往楼梯下走去，艾吉的面罩还是自动盖在她脸上。

“这下面没有空气。”她说道，工作服也哔哔地表示同意。

“大气系统肯定下降了，”塞伯在面罩下含糊不清地说道，“但是天花板还没掉下来，所以我们应该暂时还安全。”

他们终于走到底时，突然感受到一股气流。

他们正站在巨型金属传送带的交汇处，这些传送带建造于月球岩石之上，像是一只巨大金属鲸鱼的骨架。在它们之间流动着闪闪发光的待加工卢迈特水晶。这些传送带彼此相隔只有几英寸，带动它们的机械链接像是夏天的蟋蟀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

跟艾吉上次冒险跑来这里时不同，这次所有的机械都在正常运作。它们源源不断地向工厂运送着卢迈特，完全不受地面上月震的影响。

轰鸣的噪音透过面罩撞击着他们的耳膜。这声音比面上的强烈得多。有那么一会儿，艾吉甚至分不清脚下的震动是来自月震还是这些机器。很快她就发现二者兼有，因为头顶上的拱形天花板已经开始出现裂缝。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

“我也这么想。”丹尼回答。

“塞莱斯特不见了，”艾吉说，“她应该在这儿的。”这让艾吉很是担心——很奇怪，现在对她来说，塞莱斯特就像个家人一样。这段时间，电脑一直奉她父亲的命令保护着她。关于父亲的事情，塞莱斯特是重要的知情人。她的教父已经偷走了艾吉的生活，不能让他再偷走关于父亲的记忆。塞莱斯特是他们中的一员，她的存在对艾吉来说很重要。

艾吉环视了隧道一圈。“她在哪儿？”她低声自语。

丹尼把胳膊搭在艾吉肩上：“塞莱斯特正在竭力拯救基地。如果我们遇到麻烦，她就会出现的。”

“我很担心她出事了。”她轻声回答。

“在我们这些人中间，她是最不可能出事的，”塞伯说着，走上了通道，“我想问，她到底是什么做的？我觉得她只是一堆电线、灰尘，或者是有机玻璃之类的。”

“不许你这么说她，塞伯！”艾吉打断他。

“嘿，我是想让你别太担心。”塞伯一下子抓住扶手。他瞪大眼睛：“我觉得这都是正常情况。没什么可怕的。来吧，跟着我。”

丹尼捏捏艾吉的肩膀，轻轻推着她往前走。“我们先努力离开这里，好不好？”

艾吉点点头，走上通道，她时不时扭头，想看到以太屏或者摄像头的迹象。

他们沿着超速运转的集装箱旁窄窄的通道往前走，屋顶上的碎屑不停掉落着，像灰色的雪花一样。艾吉抬起头，感觉到它们噼里啪啦地打在她的面罩上。

“我们得加快速度了。”丹尼喘着气，担忧地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在他们前面，塞伯突然停下脚步，眼睛瞪得大大的：“啊，伙计们，有办法了！”他兴奋地转过身来。

“什么？”丹尼问道。

“好吧，原谅我，我想到一个疯狂的事情。”

丹尼指指周围：“兄弟，我们现在已经处在疯狂之中了。”

塞伯歪了歪头：“嗯，也许没有这么疯狂，嘿。对的，我想起一部老电影。”

艾吉翻了个白眼：“噢不，塞伯……”

“等一下，先别着急，听我说完。真的有部老电影，我记不起名字了，但是电影里有个戴帽子的哥们儿，他特别喜欢那顶帽子。在那个年代，他就像个冒险家一样，或者绿林大盗，手里拿的鞭子特别帅——”

“塞伯！”艾吉大声说。

“哦，好的。所以有群坏人正在追这个戴帽子的哥们儿和一个中国的小个子哥们儿，他们看见旁边的马车跑得很快，于是就跳进去了，成功逃走。”

丹尼咧嘴一笑：“所以，你的计划就是跳上传送带。”

“对，我就是想说这个。”

“哇哦。”丹尼大笑着拍拍塞伯的背，“好计划，我喜欢。”

“真的吗？你觉得怎么样？”

丹尼做了个鬼脸：“我觉得不怎么样。”

艾吉盯着栏杆，下面的卢迈特运输速度快得看不清。

“它们的速度太快了，塞伯。”

塞伯紧张地看了看下面的情况，虽然这是他自己的主意，他还是怕得不行。“在电影里是可行的呀。”

艾吉回头看了看被巨型磁扣连接在一起的传送带。他们必须得抓准时机跳下去，不然就有可能被碾碎或者电死。即使身上有气囊保护，风险也太大了。

塞伯走到她身边，咬着嘴唇：“好吧，既然这是我的主意，我第一个跳。”

“好主意。”丹尼说着，走得近了些。

“伙计，你是不是刚好想甩掉我？”

“一直都是。”

“你不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吗？”

丹尼点点头。

塞伯颤抖地握住栏杆，然后一言不发，纵身跳了下去。艾吉气喘吁吁地往前跑去，找了一圈，也没发现塞伯的人影。

“塞伯！”她哭喊道，拼命寻找着他身上的紫色小灯。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撞击声涌进她的耳朵。“这太刺激了！”塞伯大喊，他的声音在轰鸣声中几不可闻。“我觉得脑袋快被扯掉了！”

艾吉看了看丹尼，伸手启动了工作服上的气囊，随即也纵身跃过栏杆。

艾吉重重地撞到了卢迈特上。在挤压下，身上的气囊发出嗡嗡的抗议声。传送带的运转速度快得惊人，眼前的景象模糊得让人恶心。

她转过头，看到另一个身影落在身后的传送带上。

“下一站，地球！”不时撞上蜿蜒的隧道，塞伯大叫着。艾吉既害怕，又兴奋，像是在坐过山车一样。隧道里的灯一闪而过，从紫色变成红色，然后又变成绿色和黄色，都是联合地球工作服的颜色，在头顶模糊地闪过。艾吉手套里的气囊紧紧挤压着传送带的边缘，这也是件好事情，因为卢迈特水晶像大理石一样在她脚下移动着。她一边保持稳定，一边还要躲闪着隧道里的管子和残骸——几秒钟后，艾吉就没那么害怕了。

艾吉还没来得及享受刺激，就听到一阵轰鸣声。隧道开始指向一个巨大的洞穴状空间，里面充斥着噪音。

“我们该下去了，伙计们。”塞伯跳下传送带，冲向空中。“哦，天呐！我就知道这一定很刺激！”

艾吉也跟着跳下来，努力站稳，她的通信器里还回荡着机器和卢迈特水晶碰撞的声音。

他们头顶上是一个巨型有机玻璃穹顶，笼罩着下面所有咔嗒作响的传送带，它们像蛇一样贴着岩层运转，将生卢迈特水晶包装成胶囊，然后在中间区域打包。在这里，它们将货物运送到一个巨型炮状物那里，然后穿过穹顶将胶囊发射到地表上。

发射器。他们要坐这个回家。

“现在我们该到哪儿去？”塞伯从传送带上下来，忧心忡忡地看着发射器不断翻搅着的内部结构。

艾吉指指传送带跟发射器连接的地方。一堆卵状胶囊正在等待卢迈特来填充。“我觉得是那里。”

她摇摇头。塞伯说得对，货舱里危机四伏。就连通过发射器的机械框架和飞驰的传送带来接近那些胶囊，看起来也似乎难如登天。

丹尼终于从他那条传送带上跳下，身后的隧道喷发出一大片灰尘。

他们三人转过身来，瞪大眼睛看着一个朦胧的身影出现在远处。

23 周期夜 01

“快跑！”

塞莱斯特的声音在他们头盔中炸开。

“跑！”

在恐惧的促使下，他们三个人加速朝着传送带对面的空胶囊跑去。艾吉的恐惧感渐渐上升。她知道这个入侵者是谁。

“是里克斯！”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还活着！”

自从离开演播室后，艾吉就没再考虑过指挥官的事。她回头，看到一辆扰频器从灰尘中驶出，一下子把里克斯撞倒在地上。不一会儿，这辆无人驾驶的扰频器转动它胖胖的轮子，再次撞倒指挥官。但是很快，里克斯就学聪明了：他跳到传送带上，扰频器攻击不到他。

他好不容易站起来，在身后隧道的灰尘和光线的映衬下，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老电影里的机器人，或者说是外星人。

沿着传送带向前移动时，他低沉、绝望的呼吸声回荡在艾吉的头盔里。

艾吉慌忙跨越传送带上的卢迈特水晶，但是十分艰难，就像是在冰面上跑步一样。地面震得厉害，她不慎摔倒，头重重地撞在岩石上。传送带啪的一声断成两截。灰尘散尽后，艾吉惊叫出声。现在只剩她一个了，两个男孩子到了另一边的胶囊那里。

头顶上的天花板颤抖着，渐渐开始出现裂缝。工作服发出疯狂的哔哔声。重力渐渐下降了。

“艾吉！”丹尼在下面呼喊着她。

“我没事，待在那儿别动！”

来不及细想，艾吉开始往传送带倾斜的一侧爬去。到达顶部时，她停了下来。

从她身处的位置，可以清晰地看到里克斯和塞莱斯特之间的激烈斗争。

以太板在黑暗中旋转着，电脑用尽所有方法来阻止里克斯的脚步。传送系统顶部的巨型以太板开始闪烁。然后，随着震耳欲聋的尖叫声，最靠近里克斯的一条传送带打开，将一块锯齿状水晶以子弹般的速度朝里克斯发射出去。打击很精准，但里克斯的工作服性能十分精良。他踉跄了一会儿，显然有些晕眩，但很快还是站稳了。

看着这场人类和机器人之间的战斗，恐惧在艾吉心中蔓延。她脚下的地面震动得更厉害了。附近的建筑物崩塌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伙计们。”塞伯在远处喊道。

在艾吉慌神期间，塞莱斯特已经转移到一辆隐藏在隧道左侧的巨型装载车上。沉闷的嗡嗡声过后，装载车的车灯突然亮起，照得里克斯睁不开眼。他绊了一跤，竭力撑着岩石站起来。

里克斯从车灯造成的眩晕中爬起来时，艾吉看到一个巨大的机械臂上开始闪光。机械臂弯曲着，像是一个大型史前爬行动物。里克斯已经完全吓瘫了，他缓缓爬向艾吉那条传送带。再过一会儿，机器黑色的阴影就要将他吞噬了。

巨型机械臂宽度惊人，上面的灯光闪得艾吉睁不开眼。巨大的金属架子钳住了里克斯的头盔。指挥官痛苦的尖叫声回荡在通信器中。

艾吉紧张地看着下面。就算是穿着工作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攻击。

过了好一会儿，下面的噪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艾吉自己剧烈的喘息声。她每一根神经都绷紧着，但是里克斯并没有再出现。

“他死了吗？”丹尼轻声问，好像他声音大点儿里克斯就会活过来似的。

“我不知道，哥们儿，”塞伯答道，“这家伙就像个愤怒的机器人。”

“我们真的得走了，”艾吉低声说，在黑暗中寻找着男孩们的身影，“你们在哪儿？”

这场战斗让艾吉明白，塞莱斯特没有受伤，也没有身处险境，她一直努力让里克斯远离他们。这次，她用尽了所有方法跟里克斯作战。愧疚充斥着艾吉的心。电脑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为什么会不信任她呢？

艾吉通信器上的灯突然亮了起来。

“他昏了过去，但持续不了多久。他很擅长作战，”塞莱斯特说得很快，“你得赶紧走。到胶囊那儿去。”

艾吉从传送带上爬下，在不断震动的废墟上小心翼翼地向发射器走去。塞伯和丹尼正在胶囊旁边等她，他们身上的工作服闪烁着蓝色和紫色的光。一块岩石擦过她的耳朵，砸在发射器上。另一块划过太阳穴，她踉跄了一下，但是很快站稳了。还没缓过神来，里克斯已经向她跑来了。他的工作服被扯开了一半，里面的白色气囊骨架像外星物体一样扭曲着。他已经处于无防护状态了。

艾吉听到男孩子们的惊呼声，他们拼命想在废墟中找到一条路过来帮她。但她现在必须得先靠自己。

里克斯把艾吉像玩偶一样摔在发射器边缘。她的工作服里爆发出各种警报，压力，氧气，外骨骼……

在灰尘中，艾吉注意到了一个东西。

“你必须赶紧到胶囊那儿去，”塞莱斯特重复道，“艾吉，你快没有时间了。”

“我在努力了！”艾吉大喊着，挣扎着站起来。她爬过里克斯的双腿，把那东西从瓦砾中拔了出来。蜂鸣器嗡嗡作响，艾吉把它调到最大，回头朝着里克斯追了过去。

里克斯转头就看到紫色的叉子朝他刺来。紫色的光线击中了他的双腿，他痛苦地倒在传送带上呻吟起来。

“艾吉！”丹尼和塞伯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

艾吉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她现在只看得到里克斯，他因为腿伤动弹不得。艾吉将他逼到角落，鲜血从他的面罩里流下来。

“放弃吧！”艾吉将他推倒在地，“放弃吧！一切都结束了！”

“艾吉，别这样，他不值得。胶囊……”

里克斯的脸在艾吉脚边痛苦地扭曲着。

艾吉盯着他。突然间，她想报仇，像里克斯伤害她的那样。指挥官对这件事到底知情多少？

“看见了吗？你也只是福克纳的小木偶而已。现在你要为他而死了。他一点都不尊重你，他甚至都不喜欢你。”

里克斯把血吐到面罩上：“他让我重获新生。”

“他把你变成一个谋杀犯！”

光打在里克斯头盔上。他看起来像个僵尸，满身是血，半死不活，所有的威严都消失殆尽。

“亚当救了我，”指挥官啐了一口，“他信任我。他也需要我。”

“他只是在利用你。”

里克斯抬起身，神情既痛苦又愤怒。

“是他成就了我。”

艾吉犹豫了。现在她产生了一种从未预料到的想法。爱？里克斯也爱她的教父。

艾吉看着这个在教父的指挥下策划谋杀了数千人的指挥官。他也是毁掉她生活的共犯。她的神情渐渐平静。艾吉关掉蜂鸣器。突然间，她知道比武器更能伤害里克斯的是什么了。

“他死了，”艾吉冷冷地说，“他没有回到地球。现在他只是个死人，就躺在那边的瓦砾里。”

透过面罩，艾吉看到里克斯蓝色的眼睛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他有穿梭机……”

丹尼和塞伯终于把瓦砾从发射器上推开，朝着艾吉爬来。艾吉用蜂鸣器指着指挥官的脖子。“你跟我们一起走。”她说道，看到悲伤已经缓缓爬上里克斯的脸。他知道艾吉说的是实话，但他还是不愿意相信。

丹尼跑向他们：“我们得走了。立刻！”他喘着气，低头看着里克斯。

里克斯五官扭曲着，突然笑了起来。他低头看着浑身是血的自己。“说到死，你现在感觉怎么样，209号？”

“再废话我就杀了你。”

里克斯瞥了一眼艾吉，邪恶地笑起来：“军人应该很明白。给皮肤加点颜色，擦亮眼睛……”

艾吉猛推了里克斯一把：“你在说什么？”

里克斯笑了，牙齿被鲜血染成红色：“安吉尔，告诉我，你觉得你的囚犯朋友离不开的小蓝瓶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艾吉看向丹尼。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盯着里克斯。

“来世。”几秒钟后，里克斯从舌尖吐出这个词。

一段记忆突然出现在艾吉脑海中。这个词很耳熟，是父亲提过的吗？

“军用药品，”里克斯接着说，“以前这是种酷刑，但是黑帮把它偷了过来，加以利用……”

艾吉盯着丹尼。里克斯的话抽走了她的全部力气。

在他们头顶上，穹顶又爆发出一阵轰鸣声。

“伙计，拜托，”塞伯指着穹顶大喊，“这玩意儿坚持不了多久了。”

艾吉根本听不进去。她看着丹尼，内心的恐惧溢于言表。

“FALL的秘密万灵药……”

“伙计们？”塞伯大吼。

“因为来世，”里克斯奸笑道，“真的会让你恍如隔世。药用完了，生命也就结束了。我们用这种药保证士兵在战场上杀敌，等他们失去利用价值，就自动死掉了。告诉你，这药的小把戏就是，当你拿起第一瓶……基本上就离死不远了。”

艾吉出了一身冷汗。她动弹不得。里克斯狂妄地大笑着。而丹尼只是一言不发地瞪着他。

“那么，上次给你亲爱的丹尼打药是什么时候？一个小时前？还是两个小时前？我估计他应该全用光了吧？”

艾吉像被针扎了一样，脑子里所有的想法都消失殆尽，只想大喊出声——不。

不，这不是真的。丹尼不会死的。不会的，他还没死。

里克斯沾着血的嘴角扯出一个微笑：“真相总让人难以接受，是不是？”

“你死定了！”艾吉怒吼道。她猛地把里克斯推到传送带上，但丹尼伸手拦住了她。

“我们得走了，”他轻声说，然后拉着艾吉往胶囊那里走，给了塞伯一个会意的眼神。

艾吉目光呆滞地跟着他。丹尼把艾吉推到发射器上，进入满是尘土的胶囊里。地面震得太厉害了，通信器的声音都听不清。

“别再找麻烦了，艾吉，求你了，乖乖坐着。”丹尼眼里噙着泪。

“不，”艾吉抓住他的工作服，“不，你不能死。他在撒谎。”她拽住丹尼的胳膊，想把他拉进胶囊里，但是她力气太小了。

这次，丹尼轻轻推开了艾吉的手，蹲下身来靠近她。他颤抖的手抚上艾吉的头盔。

“我快死了，艾吉，”他轻声说，头盔抵着艾吉的，“来世的药效很快就没了。没有它我活不了。”

“不，”艾吉浑身颤抖，“不，他们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救你的，丹尼，地球上的人肯定能救你。我相信他们。”

“对不起，艾吉。我注射的剂量太大了。已经……”他仰起头眨去眼泪，“……没有救了。”

艾吉绝望地看着他，大颗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摇着头，完全无法理解。丹尼看起来那么健康，一点也不像是快要死掉的人。

“跟我们一起走吧。”她低声说道，伸手把丹尼往身边拉了拉。“死在这里。跟我们，跟我在一起。你不能一个人留在这儿，我知道那种感觉。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我不能给你增加额外的重量，”他往后退了一步，“我留在这儿，你活下去的可能性更大。”

艾吉再也忍不住了，她哭喊道：“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我们才刚刚见面。”她扯下丹尼的手套，紧扣着他的手指。她甚至想把厚重的航天服扯下来，好好地感受他，就像那次在脏兮兮的帐篷里一样。她不想让那成为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接触。突然间，她一点都不在乎了——她可以憋住呼吸，只想再抱他一下。

“艾吉，你干什么？”丹尼喘息着，这时艾吉抬手打开了面罩，然后伸手搂住丹尼的脖子，把他的嘴唇拉向她。丹尼的嘴唇有种盐的味道，艾吉全身心地投入在这个吻里。丹尼也回吻着，把这当成他在这个世界上做的最后一件事。

当丹尼温柔地把她拉近时，艾吉把这一刻牢牢地融进了她的记忆里。每一次的触碰，都苦涩又甜蜜。在这段偷来的美好时光面前，所有的灰尘和噪音都不值一提。

没过一会儿，艾吉努力想要呼吸，但感觉就像被蒙在一个塑料袋里，鼻子和喉咙都被堵住，快要窒息了。她全身都开始剧烈疼痛，感觉脑子快要爆掉了。

丹尼赶紧把她推开，盖上面罩。吸上一口新鲜的氧气，艾吉咳了起来。

“你疯了。”丹尼喘息着靠在门上，“你这样会死的。”

“我不在乎。”艾吉还在咳嗽，面罩上蒙了一层雾气，“我一点也不在乎。”

突然间一阵巨响传遍了整个基地。穹顶裂成了两部分，大块有机玻璃从上面掉落。发射器猛地向一边倾斜。塞伯还在传送带那边，吃力地拖着里克斯往前走。

“快，”电脑指挥道，“这里要塌了。快去找塞伯。”

丹尼冲过去，拽住里克斯的另一只胳膊把他往前拖。

整个平台都在剧烈晃动。巨型金属支架嵌入在岩石中，像长长的跟腱一样暴露在空气里。这已经是唯一支撑住平台的东西了。

“该走了。”艾吉低声说。

轰隆声从地底下响起，紧跟着一阵尖叫。里克斯挣脱塞伯的胳膊，朝着艾吉冲过来。

情况紧急，丹尼冲过去，一把拽住里克斯的腰带。里克斯吼叫着攻击丹尼，他们周围的地面已经开始陷落了。

丹尼转过身来，牢牢地看了艾吉几眼。然后他纵身一跃，拽着里克斯跳过缝隙，朝着穹顶坍塌的方向走去。

“不！”塞伯朝着丹尼离开的方向大吼，“不要！”

丹尼和里克斯慢慢走向那架残破穿梭机的废墟中，工作服上的小灯在黑暗中闪着光渐行渐远，再也够不着了。

“不！”艾吉尖叫，她疯狂地挣扎着，塞伯死死拽住她。

“艾吉，快进到胶囊里去。到胶囊里去！”他大喊着，这个小的金属舱已经准备向着天空发射了。塞伯死死抓住艾吉的肩膀，她挣脱不开，只得呆呆地站在那里，凝视着远处，看着丹尼身上的小灯消失在尘土中。

“我坚持不了多久了，”塞莱斯特颤抖的声音响起，“这里快塌了。”

“我们不能就这么丢下他！”她哭喊着，拼命挣扎，“让我过去！”

随着随后的哭喊声，塞伯把艾吉拽过入口，然后重重甩进里面的小空间。

“艾吉，他快死了。对不起，他快死了。”塞伯抓住艾吉的腰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如果我们不走，我们也会死——对不起，我们得离开。”

“我现在启动门上的安全装置。”塞莱斯特的声音在艾吉头盔中不稳定地晃来晃去。

“塞莱斯特！”她哭喊道，“这里没有以太板。你怎么……”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她今天即将失去的，不止一个朋友。

艾吉快要崩溃了。丹尼和塞莱斯特。他们都没准备活着离开这儿。对此他们只字未提，只是静静等待着时机。艾吉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突然间，艾吉觉得她一点也不在乎死亡。她不想孤单地回到联合地球，她想待在这儿，跟丹尼死在一起，继续处在塞莱斯特营造的安乐窝里。孤单地活着是最糟的选择——她的朋友们真的明白吗？

舱室里的机器开始运作了。“抓紧点儿。”塞伯低声说，拉着她往角落走。

“艾吉，”塞莱斯特轻柔的声音回荡在头盔中，“你的内在要足够坚强，外在可以没那么坚强，因为你毕竟是人类。”听着这完全属于塞莱斯特风格的话，艾吉嘴角扬起微笑。

胶囊开始慢慢移动，往发射轨上移动着。突然间，一阵电流经过，艾吉知道那是塞莱斯特消失了。她的心像被掏了一个洞。

艾吉轻轻啜泣着，把头靠在塞伯肩膀上，她抓住塞伯的胳膊，紧紧抱着他。塞伯现在是她所拥有的全部了。

当巨型胶囊以惊人的速度弹射到太空深处时，艾吉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她一时间思绪万千。

“我们都做了些什么？”她啜泣着，面罩外的景色渐渐阴沉。

“对的事。”塞伯回答。

接着，艾吉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中。

尾声
地球月球公司直升机场，欧洲山脉

先是一点亮光，伴随着疼痛，一片广阔的蓝色出现在眼前。

天空。

艾吉深吸一口气。空气清新极了。

回到地球了。

胶囊冒着烟，发出哔哔的声音。塞伯咳嗽着，在她身边的地上呻吟，手指仍然紧扣着艾吉的。

脚步声拍打在停机坪上。到处都是陌生的声音。一只蜜蜂蜇了艾吉的胳膊。她的手腕感受到一阵压力。

月亮像鬼魂一样挂在天上。一条巨大的黑色疤痕延伸在其灰白色的表面上。穿梭机在上面就像是苍蝇那样微小。

泪水滑过艾吉的脸颊。

他们还活着。

天空中响起一阵嘎吱声，然后是巨大的轰鸣。营救队回来了。

艾吉看着一架巨型灰色穿梭机在停机坪上盘旋，然后重重降落。机身上印着大大的红色十字架。这是辆救援穿梭机。

发动机停了。

营救队员跑过来，但不是朝着艾吉，而是朝着出现在机舱门前的人群。一个穿黄色工作服的姑娘——身上佩戴着ERMs徽章——拉着一个男人。他们跌跌撞撞走下斜坡时，她大声呼喊着，催促营救队跑得再快些——这男人已经奄奄一息了。

那人穿着天蓝色的工作服。

致谢

首先，我要感谢我的家人们，感谢他们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鼓励：妈妈，爸爸，斯梅尔，南，祖父，格兰，爷爷以及家族中所有的人。然后我要感谢我的朋友们、兄弟们还有曼斯菲尔德的姑娘们，谢谢他们这几年来陪我度过的时光，特别是最近，忍受我在写书过程中时不时的牢骚——我指的主要是你们，乔恩，罗恩和尼兹。

谢谢史迪威，总是鼓励我，在我丧失信心的时候给我加油。我保证会买那辆水上摩托给你。

谢谢桑德拉，我最棒的经纪人，帮我审阅错误百出的手稿。再次为我的语法致歉，还要感谢巴里和所有的兄弟们。尤其是蕾切尔，她就是我的塞莱斯特，为我提供无私的帮助，我要把她的名字也写在封面上。

还有帝国学院的戴夫·克莱门茨教授，感谢他就月球知识对我进行的指导，但我掌握得还是不够，抱歉，戴夫！还有卢克·斯皮德，安迪，布拉德利和高维影业的朋友们，他们也给我提供了大力支持和重要反馈。最后，我要感谢的是霍恩彻奇的星巴克员工们，谢谢你们给我提供可口的咖啡。

再次感谢你们，你们都是最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