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盐

作者：孙频

目录

版权信息

乩身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东山宴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无相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袪魅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我看过草叶葳蕤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因父之名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后记 世间的盐

谨以此书献给那些在这个世界上认真、执着、坚强地活着的人。

乩身

她坐在油毡的一朵牡丹花上，一边流泪，一边微笑，像一尊真正的佛。

一

常勇无数次在黑暗中伸出手去，想要摸到那个叫常英的小女孩。

但是，他无法感觉到关于她的一切，他甚至连她的一缕呼吸都捕捉不到。他和她之间隔了太多的生物代，几个世纪的时光像慢慢沉积下来的岩石把他们远远地隔开了。当他偶尔回想起她的一鳞半爪时，也不过像抚摸一只已成化石的古生物。她是一枚沉积在岁月最深处的鱼化石。

当常英长到一岁半的时候，她奇异地变成了一截枯树桩，然后，一个叫常勇的男人就从这枯树桩里，就着她的血液，从她的身体内部长了出来。他掐指算算，就是从这枯树桩里长出来居然也活了二十二年。然而，无论他向着空中长出多高，他都知道，他不过是嫁接在常英身上的一株植物。

她是他深埋在泥土里的那截根。他们永远不会再相见。

常勇在一岁半之前其实叫常英。常英在一岁半的时候得了一场大病，高烧把两只眼睛都烧瞎了。把一个瞎子带大让常英的父母望而生畏，何况他们当时都在铅矿上工作，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照顾一个小瞎子。所以，最后他们做出了一个决定，把常英扔掉。常英的爷爷，一个在五金厂做扳手的老工人收留了常英。他给她改名为常勇，从此以后，常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她像一层废弃的蝉蜕，包裹着常勇一岁半之前的所有岁月。

从小，爷爷只给她留男孩子的短发、穿男孩子的衣服，爷爷像给菩萨塑金身一样替她塑了一具男人的肉身，然后把她深深锁在了这肉身的里面。他强硬地固执地告诉她：“记住，你是男人，不是女人，这辈子你都是男人了，无论什么时候别人问起你，你都说自己是男的。”爷爷知道，他一定要比她先走的，他不可能陪她太久，他这一世也不是白活的，闭着眼睛也能知道自己死后会发生什么。所以，在他死之前，他必须把这个无依无靠的瞎女安顿好才能放心地走。一个无依无靠的瞎女子活在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什么好的命运？只要不被人强奸就已经是万幸了。除了被强奸，她还可能被抢劫、被偷盗，甚至被杀掉灭口。只要别人知道她是女子，还是瞎子，她就迟早躲不开。没有人会把她当人的。这交城县里光资深老光棍儿就不下五条，他们是只要见到洞就不想放过的，一定要插进去试试。何况还有新生代的光棍儿一茬接一茬地生出来，常年无法消解的性欲佩戴在他们身边，寒光闪闪，有如一种气场强大的兵器。

让一个瞎女子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把她的女儿身阉割掉，把一个女人变成一个男人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了从根子上把她的女儿身剜掉，他要求她从小站着小便，他对她说男人就是这样撒尿的。在她十三四岁来月经之后，他告诉她一定不能把月经带晾在院子里，一定不能被人看到，只能藏到最阴暗的角落里。他不让她戴胸罩，常年用布带给她裹胸，把乳房压平压实了，恨不得想像夯地基一样把这两只乳房夯进肉里去。她身上不能佩戴任何的女性特征，因为任何一点女性特征都可能把她置于死地。

女性成了她的一种疾病，一种耻辱，一种遥远而模糊的幻影。

就这样长到十八岁，常勇长成了交城县里一种崭新而陌生的人种，那就是，它是介于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一种人，留男人的短发，穿男人的衣服，穿所有乡下男人常穿的松紧口布鞋，但是它声音尖细，一听就是女人才有的声音，虽然胸部被束平了，但那个肥大的屁股却是搁哪儿都要自己跳出来跳进人们眼里的，男人能长出这么肥的屁股？真像是嫁接在枯木上的一朵繁花。再加上它那两只深陷进去的眼睛，随便一翻，全是眼白，好像黑眼珠子被这眼白蚕食得一点不剩，怪骇人的。人们每次对常勇的性别进行猜疑时，爷爷就把它拎到街上，说“那是我孙子，我们爷俩到西头走走”。爷爷的话像一座炮楼，坚硬地守卫着常勇虚弱可疑的身份，不许任何人靠近一步。一旦有人靠近一步，便会立刻感觉到爷爷身上的杀气，不寒而栗。因为无法准确归类，人们只好给常勇单独开辟出一个新的人种，那就是雌雄同体的阴阳人。

每次爷爷拉着常勇一出现在却波街的青石板路上，便有一大片毛茸茸的目光像菌类一样长到他们身上。却波街是一条明清时期留下来的老街，街道两边林立着破败的老店铺，青砖青瓦上荒草萋萋，在月光下的时候更加凄迷。那些年久失修的老店铺上面还残存着模糊的石刻字——“东关合心皮店”“成记银号”“庆和祥布庄”“四合德粮店”“天义公粉坊”，这些店留到现在仍然是店铺，仍然卖些米面茶油，有几家已经改成了小型超市。很多人家就靠这一间间店铺维持生计。

每次爷爷都拎着大嗓门虚张声势地对坐在街上的人们说：“我们爷俩去买点东西回来，你们先坐着。”他不顾自己佝偻的腿正打晃，昂着头硬做出一副力大无穷的样子，那表情倒像是戏台上提着两把铜锤的花脸似的，一定要唬住观众。常勇拄着竹拐杖，跟着爷爷一步一步地磕着青石板路，笃笃，笃笃，光听这声音倒像有一只诡异艳丽的木屐正独自走在这古老的青石板路上。

冬天，温暾迟钝的阳光像虫子一样一截一截地爬在青石板路上的时候，人们听到了竹杖点地的声音。雨天，整条青石板路筛出雨打芭蕉的哀怨时，人们又听到了竹杖点地的声音。甚至，在深夜，泛着月光的青石板路如一只幽光闪烁、毛茸茸的灯笼挑在月光下的时候，人们又听到熟悉的竹杖点地声飘过去了。

人们知道，这一老一少又在量路。量路就是用竹杖记住走每一条路要用多少步，他们要量出去麻油店要几步，去杂货铺要几步，去粮店要几步，去车站要几步，包括去县委大院要几步。爷爷告诉常勇，这最长的一条路就是告状用的，如果以后有人欺负她，她就走这条路一直走到头。他们的计算精密异常，每一步都是同质的、均匀的，像从钢炉里铸造出来的尺寸统一的零件，每一段路都是这些零件的组合，只要少一枚螺丝，这条路就走不到了。

对于常勇来说，世界上所有的道路就是无边黑暗中的这些数字，大大小小的数字，她在黑暗中温习和抚摸它们的时候，这所有的道路便如菊花一般从她的身体里四处绽放开来，这朵菊花便是她的全部世界。深夜，爷爷在昏暗的灯光下拿出了几枚铜钱，她一听到铜钱的声音就知道，另一门功课又要开始了。爷爷日复一日地训练她，训练她学会用铜钱给人算命。因为，在他死之前，她必须学会一门吃饭的技艺，而对于一个瞎子来说，最好的技艺莫过于算命。瞎子是看不见的，正因为看不见，人们才觉得瞎子更像人、鬼、神之间的通灵者，似乎算命会比正常人更准。于是，算命这一古老行当倒也赐了天下瞎子们一碗饭吃。

常勇看不到卦书，爷爷便口口相传。瞎子算命，一般是以算命人的出生年、月、日、时，按天干、地支，依序排成八个字，再用本干支所属五行金、木、水、火、土的相生相克来推断一生的命运，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批八字。八字排好后，先要看月令，看月令的五行，看月令是木、火、土、金、水中的哪个，这个是算命最重要的一步。另外算命有一些常用的口技是一定要记牢的，比如说，男怕生先、女怕生后，男怕穿鞋、女怕戴帽。人好运不好，人乖命不怕，人能命不能。关于财运要说，命定八字三代良，贵贱高低运气祥，长生遇杀最有灾，沐浴冲宫怕刑伤，冠带临官怕官运，七杀逢财不可当。

常勇每晚背口技背到深夜，她背不完爷爷就不许她睡觉。终于熬到睡觉时候了，爷爷关了灯，两个人坐在炕上的油毡上。月光从木窗格子里涌了进来，汩汩地流满了一屋子，油毡上的那些牡丹在月光下轰然开放了，屋里有一种异样的芬芳，这一老一少坐在满炕的牡丹花上，像两尊莲花上的佛像。爷爷突然对她说：“记住，以后我要是不在了，晚上你就是一个人也要拉开电灯，人看见灯光就像野兽看见火光一样，不敢过来了。”常勇坐在月光的下游忽然转过脸来，一边在黑暗中使劲翻着白眼，一边尖着嗓子问了一句：“你要去哪里？”爷爷盘腿坐在一朵幽静的牡丹花上久久看着她，然后说了一句：“睡吧。”常勇刚躺下又窸窸窣窣地爬起来说：“我要尿尿。”她下炕，趴在地上找鞋找尿盆。爷爷也爬起来，把一只罐头瓶塞到她手里：“就尿到这里面。”常勇两只手抱着罐头瓶不动，爷爷又说了一遍：“尿到罐头瓶里，站着尿。”

常勇还是不动，爷爷一脚踢了过去，常勇连人带罐头瓶摔倒在地上。爷爷坐在炕沿上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和你说过多少次了，要站着尿，像男人一样站着尿。起来，站着尿到罐头瓶里。”

常勇趴在地上开始抽泣，那只罐头瓶像段多余的骨节一样妖冶地长在她两手中间，好像她无论怎样使劲都不能把它从她的骨骼中剔除，它就那么坚硬地茂密地在她两手中间越长越大，长成了一片浩大的湖泊，而她则成了浸泡在湖泊里的尸骸。她终于被尿憋得忍不住了，一边抽泣一边站了起来，她在月光下分辨着爷爷的方向，然后背对着他褪掉了短裤，她站在月光下光着屁股叉开双腿开始对着那只罐头瓶撒尿，淅淅沥沥地一尿完，裤子都没有提，她就开始蹲在地上大声呜咽，她边哭便喊：“我就不是男的，我就是个女的，我本来就是个女的。”

爷爷下炕把她扶起来，帮她穿好了衣服，然后牵着她的手上了炕。她躺在水一样的月光里，爷爷仍旧坐着，他慢慢地说：“勇娃，爷爷已经老了，不能管你太久了。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你就是撒尿也不是撒给自己看的，你是撒给别人看的。一堵墙一扇门根本挡不住别人，你不知道，你以后其实就是时时刻刻都活在灯火通明的戏台上了。你做什么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只有让别人相信了你是男人，你才能活下去啊。”

常勇低低地抽泣着，慢慢睡着了。第二天早晨一醒过来，她就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爷爷。”没有人答应。她爬起来在整条炕上摸索了一遍，没有人，被子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角了。她慌忙穿上衣服，下炕摸到鞋，然后在无边的黑暗中辨认了一下门的方向，她向那个方向走了十二步，她记得的，走十二步就到门口了。站在门口她又叫了一声：“爷爷。”还是没有人答应。她有些害怕了，跌跌撞撞地迈出门槛，她记得出门有三级石头台阶，但一脚踩下去还是踏空了，她整个人摔倒在石阶下的青苔上。她不顾一切地爬起来，在黑暗中又辨别了一下街门的方向，她记得的，从台阶到街门要走三十步。她微微张开双臂朝着那个假想的方向走去，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像一个悬在钢丝上的杂技演员。三十步到头了，她摸到了街门的门闩。她出了街门又喊了一声：“爷爷。”还是没有人答应。她仰起脸，翻着白眼珠又朝着虚空处绝望地叫了一声：“爷爷。”

她的泪下来了，她忽然明白了，对她这样一个瞎子来说，她根本挽留不住任何东西，任何东西、任何人都会像露水一样从她指尖消失，它们瞬间就会消失在她那无边无际的永恒的黑暗中。她曾问过爷爷眼睛不瞎的人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爷爷说：“其实都一样，一切有都是从无中生出来的，你什么都看不到，那才是世界的本质。无论是什么，都不要试图去留，就任由它们来来去去，没有得到也就没有什么失去，你在这无中才是大自在，就像鱼游在大海里一样自在。”原来，爷爷早就把这一天的到来告诉她了，可是，她为什么还是这么疼痛、这么措手不及？她跌跌撞撞地跑到却波街上，伸出两只手四处摸索，只要走过一个人，她就过去摸。她朝天翻着白眼珠嘴里大声叫着：“爷爷！爷爷！”

她不知道爷爷一直就在十步开外的地方默默看着她，这时候他终于向她走过来，拉住了她的手。她一握就知道是爷爷的手，她把这只苍老的手放在了自己脸上，掩住了两只深陷的眼窝里那抹丑陋的白色，泪水从这只手的指缝间哗哗涌了出来。爷爷的另一只手放在了她的头上，久久地摩挲着她的那头短发。她突然伸出手去想摸摸爷爷的脸，她那只手却被推开了，她挣扎着又去摸，爷爷却往后退了几步，她摸空了。她不知道两步之外的爷爷正无声无息地流着泪看着她，他的脸上、脖子上已经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肉瘤，那是已经扩散的淋巴癌症状。爷爷站在那里突然说话了：“勇娃，要是有一天你起来后再找不到爷爷了，就像今天这样，你能不能习惯？记住，下炕十二步就是房门，出房门下三个台阶，再走三十步就是街门，你记住了吗？”

常勇忽然就开始号啕大哭，她顺着声音摸过去抓住了爷爷的一只手：“爷爷，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为什么要扔下我，你怎么就不要我了，连你也不要我了吗？”爷爷流着泪笑了：“娃，没有一个人能一直陪着你的，爷爷也不能，因为爷爷老了，一定要先走的。要是有一天再也找不到爷爷了，也不要害怕，你早晚还会见到爷爷的，我哪儿也不去，就在那里等着你呢，所有的人最后都会再在一起的。”常勇死死抱住老人，哭得泣不成声：“你哪里都不要去，你不要我了让我怎么活，让我怎么活下去？”爷爷说：“你要活到实在活不动的那天，就算什么都看不到你也能每天闻到花香，听到鸟叫，这就够了。人活着不能太贪心。”

这一个白天爷爷一直在忙，忙完院子里忙屋里，他越是忙，她心里越恐惧，她便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她时不时叫一声爷爷。她叫一声爷爷就答应一声，两个人却再说不出什么了。中午，两个人吃了碗河捞面就躺在油毡上歇晌，爷爷给她摇着扇子。夏天天热，裹胸的布条拆开了，两只活蹦乱跳的乳房让她觉得羞耻，本能让她不敢靠爷爷太近。她知道，和她睡在一起的终究是个男人。她握住爷爷的一根指头，渐渐睡着了，蒙眬间还听见爷爷说：“勇娃，记得晚上一定要开灯，记得要站着尿，尿到罐头瓶里。”她含糊地答应着，一种陌生而巨大的恐惧直把她往睡眠深处推去，她沉沉地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那只伸出去的手握了握，里面是空的。她又抽搐着握了握，里面什么都没有。整条炕上都没有。十二步，三个台阶，三十步，她冲到了街上，问每一个路过的人：“我爷爷呢，见我爷爷去哪儿了？”终于有人说在黄昏的时候看到她爷爷一个人穿着一身干净衣服朝却波湖的那个方向走去了，他越走越远，似乎并没有在湖边停下，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见到过这个老人。

爷爷消失了。

二

第一次来找常勇算命的是西街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的儿媳妇三十好几了才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老太太满县城地乱跑，急着给孙子算命，恨不得以百步穿杨的功力在一刻之内便知晓孙儿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老太太兜兜转转，不知怎的就找到常勇这儿来了。

这可以说是常勇第一次正式上岗，她紧张得呼吸都不畅了，她缩在自己那团无处不在的巨大黑暗中用全身的力气捕捉老太太的语气、年龄。在这个世界上她唯一能触摸到的就是声音。她一寸一寸地摸着老太太的声音，想要渐渐把它摸成一个人形，这个虚拟的人形就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却看不到她。所有的人对她来说都是黑暗而透明的，他们就像是那巨大的黑暗身上长出来的琥珀，一只又一只，是琥珀的丛林。她却是一个具体的人，她的每一寸皮肤都是实实在在的，都是肉身做的，她知道她永远无法藏匿自己、隐遁，她是唯一不分昼夜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那个人，就像她是戏台上灯光里唯一的戏子。她是多么孤单。

要活下去是一件多么艰苦卓绝的事情啊。她勉强提着气问了老太太孙子出生的时辰，然后坐在那里装模作样地掐指算起来。她知道算命不是人应该干的事情，她只能算半截人，另外的半截只能是介于鬼神之间的一种生物。她必须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人，一定要带着些鬼气或者仙气，这点气就是她的莲花宝座，坐在这祭坛上她才能有碗饭吃。是啊，爷爷留给她的那点积蓄越来越少了，别说没几个钱了，就是钱再多点，也有坐吃山空的一天。虽然爷爷教给她怎么算命打卦，可是只要没人来找她，她就不能开张营业。所以对眼前的老太太她是感激涕零的。

她暗中把天干地支的口诀背了一遍，然后长叹一声，悠悠地说：“是甲辰时。甲为树木，乙为花草，丙为太阳，丁为灯火，戊为平地，己为山河。甲辰时好斗讼，所以此人心性好斗、压不住火，好斗嘴，这辈子易有官司，口舌之争。怎么个克法？甲辰时在湿土之下，大树有水，湿土能培养木，地能生天。所以名字里带上个木字也就无妨了。”

老太太走了半天，她才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刚才的一点仙气还残留在她身上，挥之不去。她像在冰天雪地里待久了，一时无法回暖，身上还结着一层厚厚的冰雪，动一动都能听到骨骼处嘎吱作响。她在炕上摸索了半天才摸到一张皱巴巴的钞票，她摸着辨认了一下，是张一块钱的纸币。老太太才给她留了一块钱？难道她这半天的口舌就只值一块钱？也许老太太觉得她资历太浅，对她说的那番话也根本是半信半疑，能给她留一块钱让她开张已经算是大慈大悲了。

可是，她不是人，是给人算命打卦问吉凶的通灵者，也算半个仙吧，既然是半仙，怎么能在意别人给的钱多钱少？就是寺庙里的佛陀也不能要求香客一定布施多少，一提要求便折了身价。她捏着那张钞票站在屋里忽然笑了起来，她笑自己刚才装神弄鬼，笑了一半忽然又怀疑这屋里会不会有人正盯着她看，就是有人躲在屋里，她也是不知道的。这种被人窥视的感觉让她觉得羞耻，可是不笑了似乎更羞耻，她便继续站在那里虚弱地假笑，想借着这假笑把心里的恐惧和周围虚拟的人都吓跑。可是这张钞票粘在她手里，它的体温浸润着她，这种浸润像排牙齿生生啃噬着她。一块钱？这是打发叫花子吗？她把钞票揉成一团往炕上一扔，扔到炕上为的是过后便于寻找，然后她伏在炕上开始大哭。

过了几天，又有一个姑娘过来算命，她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结婚。爷爷曾告诉她，给人算命之前先听对方的声音，从声音里判断来人的年龄、心情，再根据来人的需要对症下药。爷爷早告诉过她，来算命的一般都是没文化少见识的人，还有就是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的人，一定要摸到他们的心思，顺着心思来说，给他们宽心是最保险的，不要说绝对的话，尽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让听者自猜自解、自悟自明便可以了。她自然无法知道这姑娘什么时候会结婚，便在掐算半天之后对她说：“你的如意郎君在北面，在满月之夜焚香祭拜北斗七星便可以了。”姑娘走了，一分钱都没有留给她。大约这姑娘觉得神仙还要钱做什么，神仙又不用吃饭。常勇摸了半天没摸到一分钱，便对着门的方向大骂：“你就不怕冲犯了北斗七星更嫁不出去吗？算命有不给钱的吗？”

她几乎没有生意，爷爷留下的钱也山穷水尽，为了不至于饿死，常勇开始到垃圾堆上找吃的。每天晚上到了十一二点，估计家家户户都差不多睡下了，她才开始出门，向城边的垃圾场走去。这本是一块空地，因为家家户户把垃圾倒在这里，便日久成山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很多野猫野狗在这里出没，倒像是传说中倏忽即逝的狐妖。常勇一点都不愁晚上出门，相反，她喜欢黑夜。因为，只有在黑夜中她才能像一条鱼融于水，她瞳孔里的黑暗才能与这满世界的黑暗天衣无缝地融合，那种无处不在的黑暗从她的每一根毛孔里钻进去又流出来，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盏没有重量的孔明灯，周围的黑暗都是托起她的空气，她踩着这黑暗简直是飞起来了。就连她手里的竹杖磕着青石板路发出的滞重的声音她也听不见了，她觉得她身上开了另一双天眼，这双天眼甚至能看到风声和月光。整个县城变成了她一个人的星球，她在这个星球上是没有重量的，是可以飞到任何一个隐秘角落的。

现在，她就这样像女巫一样骑着她的竹杖飞到了垃圾场。来过几次之后她对这个地方已经很熟了，知道什么地方会有新鲜的垃圾，她摸索过去，蹲下去开始在垃圾堆里翻找。有很多是煤渣、废弃的日用品，还有很多已经腐烂的菜叶和食物，有时候还会摸到动物的粪便。她像条狗一样把那些垃圾放在鼻子下面一样一样地闻着，因为没有了眼睛，倒像是补偿她一样，似乎在她脸上长出了好几个鼻子，任何一缕细若游丝的气味都能被她捉到。她一边用鼻子找食物一边用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声音，她倒不是怕猫狗，她是怕这个时候碰到人。在深夜看到有人在这儿翻垃圾，谁都会觉得害怕吧。害怕倒是小事，别人会怎么看她？她一个给人算命的半仙，居然在这儿找垃圾吃？简直要与虫豸猫狗为伍了，连人境都进不去了。不过，在这县城里，可有谁真的把她当人？她什么都不是，不是仙，更不是人，连虫豸都不算，她只是这县城身上的一块烂疮，明晃晃地摆在那里。爷爷当初为什么要收留一个瞎子，为什么还一定要让她活着？一只野猫和她熟了，蹭进了她怀里，她把脸伏在那只猫的身上，那种温暖让她静静地流了一会儿泪。然后，她把那些还没有怎么变质的食物装进随身带的一只布袋里，背着布袋开始往回走。

不重的布袋压着她，她却恍惚觉得这是一座五行山，连身上这层非男非女的皮囊也压着她，似乎正把她向着大地最深处最暗处扣去，她每走一步都要用千钧之力似的。她又担心这时候碰到人，毕竟背着一袋垃圾是一件不体面的事情，可是，就算真的碰到人了，她也无处逃遁。心里着急，步子便快了些，竹竿笃笃地敲在青石板路上，茂密，葱茏，敲成了一片幽深的竹林，她一个人在这林子里豕突狼奔。有月光正落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它纤巧柔软的重量，可是，那月光也不过是天上的街市，她不能像嫦娥一样奔它而去。

这个晚上，在这月光下的却波街上，并不是只有常勇一个人。这个时候路边还坐着三个男人，在乘凉，只是常勇看不到他们罢了。三个男人中有一个是杨德清。杨德清在县城里被纳入“窜房檐的”，意思就是居无定所的流浪汉。其实他老宅中的破屋还是有一间的，只是年久失修，看起来一触就倒。他大约也是怕被埋进里面，十有八九就在外面择一处过夜。就是随便往树上一挂，他居然也能睡着。这杨德清十几岁上便相继没了父母，为了找口吃的，他曾爬上邻居家厨房的屋顶，揭去瓦片，在屋顶上刨出一个洞，再从洞里跳进去找吃的，吃完再从洞里爬出去。后来邻居忽然发现屋顶怎么开了天窗，开始疑心是老鼠干的，后来又觉得没有这么巨大的老鼠，便暗中观察了几日。结果捉到杨德清正吃完往出爬，邻居拽住他的腿像摘枚果子一样把他摘下来，再绑到树上好一阵毒打。

这次差点被打死，此后杨德清偷盗少了，也开始自食其力。谁家办丧事就把他请来，抬个棺材，捧个童男童女、纸牛纸马的。后来有些人家丧事规格高了，他还得负责捧纸宅院、纸汽车、纸小姐，反正这些送往阴间的东西都是他的专利，别人也不会和他抢。纸人、纸马、纸车像绫罗绸缎一样披挂了他一身。身上压的东西太多，他像只寄居蟹一样几乎全部被覆盖了，只能缓慢地往前蹭，从背后看上去，他肥大得惊人，像一坨吸饱了水分的棉花，蛮横华丽地塞在丧葬队伍中缓缓前进。等到丧事办完了，主家赏给他一碗炖菜馍馍，外加几块钱的劳务费。专捧死人的东西，未必有多劳顿，但毕竟骇人，不是人人都干得了。于是，杨德清也算蹭了死人一碗饭吃。

杨德清长到二十多岁的时候还是没有女人，平日里人们见了他连躲都来不及，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他？一天，杨德清在丧事上帮忙，主家为了招待来吊丧的客人特意杀了一头猪，两爿血淋淋的猪肉没人扛得动，主家便让杨德清扛进厨房里。结果杨德清进去半天还不出来，主家打发人去看看那小子是不是在偷吃生猪肉。那人站在门口一看，立刻呆住了。杨德清把裤子脱到脚跟，光着屁股正在使劲戳一爿猪肉。原来他在这爿猪肉上发现了一个洞，这可是肉质的洞啊，带着肉类才会有的荤腥和柔软，不比那些墙上的洞、树上的洞，坚硬而毫无情趣。于是，他如获至宝，毫不犹豫地脱了裤子，拎起自己已经硬起来的家伙塞进了那个肉质的洞。

刚戳了没几下他就被人捉住了，来人像钟馗捉鬼一样一把揪住了他，硬生生地把他从那爿肉里拽了出来，拽出来的时候他的家伙上还挂着几滴猪肉上的血，像一把刚从尸体里拔出来的刀，鲜艳，凛冽，诡异。在被拽出来的一瞬间，他脸上还挂着一种高潮即将到来的表情，紧张，痉挛，狂喜，对那瞬间要死要活的最虔诚、最神圣的期待。然而，这表情在他被拽出来的一瞬间，像婴儿提前出了子宫一样被冻住了，甚至，这冰雪般凝固的表情还在他脸上停留了长达几秒钟。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只要再给他哪怕一秒钟，他就迎来高潮了，他人生的某一种仪式就完成了，不能和女人做，总能和猪肉做吧，他就是死也死得其所了。

可是现在，他几乎是整个人都被连根拔出了，在那瞬间的冻结之后，他就着窗外的阳光，清楚而恐惧地看到，他那个地方蔫了，它挂着死猪的鲜血瞬间便变得很小很柔弱，变得透明而无辜，它几近于消失，要缩回到他的身体里去了。他突然便觉得痛彻心扉，他不顾一切地挣脱开，裤子也不提，光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此后办丧事的人家也不敢雇用他了，县城里老老少少的女人只要远远见到他，必定转身就跑，就连八十多岁满嘴没有一颗牙的老太太也是如此，颠着小脚跌跌撞撞地乱跑，生怕杨德清掏出家伙强奸了她们。她们不仅如此，还恨不得把杨德清碰见的母狗、母鸡、母猪都救下来，似乎杨德清身上的其他特征都已经退化消失了，唯一留下来的只是一根硕大无比、令人恐惧的生殖器。

杨德清为了活着，再次开始小偷小摸，有时候在农忙时节还替种地的人家挑挑粪，把粪浇到地里再守到半夜浇一次水，免得庄稼被粪烧死。可能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缘故，才二十多岁他满嘴的牙就掉了一半，剩下的几颗走风漏气地站在他嘴里遥遥相望，嘴唇瘪进去，活像个老太太。这个晚上，杨德清和两个“窜房檐”的小兄弟正坐在街边乘凉，反正他们也无家可归，夏天的晚上什么时候犯困了往石阶上一躺就是一觉。他们三个听到竹杖声就知道是常勇过来了，他们不说话，像看戏一样等着常勇上场。果然，月光下，常勇背着一只袋子，拄着竹杖笃笃地走过去了。

等到常勇走过去半天了，一个男人忽然说：“一个瞎子半夜出门干什么？”另一个说：“他到底是男的女的？有人说他是男的，还有人说她是女的。”那一个便用胳膊捅捅杨德清：“哎，你知道吗？你要是不知道，那别人就更不知道了。”另一个又接口说：“哥，你给咱们弄清楚瞎子到底是男的女的，要是女的，这不就好了吗？她一个瞎子，谁把她睡了她也不知道。哥，我们可就指望你了。”杨德清身体发飘，站起身来豪爽地说：“你们等着，我这就给你们看看她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在月光下，杨德清一路跟着常勇来到了她家门口。常勇一进去便把街门从里面闩住了。他听到笃笃的竹杖声进了屋便跃上墙头，爬墙进了院子。屋里开着灯，但没拉窗帘。杨德清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往里看，他想，瞎子怎么还开灯，这不是浪费电吗？他隔着玻璃看到常勇先在炕沿上坐了几分钟，然后又起身把布袋里的东西倒在了桌子上。杨德清看清楚了，袋子里装的原来是些垃圾，他明白她刚才是去哪儿了，他心里什么地方忽然难过了一下。

又见常勇走到脸盆架前就着脸盆里攒下的脏水洗了把脸，然后便摸上炕铺开了被子，她一手摸着灯绳，突然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下了炕，摸起一只罐头瓶子，她背对着窗户，一只手脱了裤子，另一只手拿着罐头瓶，她开始站着往罐头瓶里撒尿。昏黄的灯光下，她的屁股正对着窗外的杨德清，那屁股反射着灯光，有一种釉质的光泽。杨德清一阵眩晕，差点没站稳。这么肥、这么圆润的屁股分明是女人的，可是，如果是女人，为什么会站着撒尿？怎么会有女人站着撒尿？莫非她真是传说中的雌雄同体？他忍不住轻轻碰了一下门，里面的门闩轻微地响了一下，也是从里面闩住了，他进不去。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隔着玻璃看到常勇那两条褪了裤子光着的腿正在轻微地打战，但因为她正站在灯火通明处，他看清她的一举一动是毫不费力的，就像正看着被关在罐头瓶里的萤火虫。她打战是因为……她害怕。可是她为什么会害怕？他的手不小心又碰了一下门，里面的门闩又轻微响了一声。他忽然明白了，瞎子的耳朵是远比一般人灵敏的，也就是说，她知道这个时候门外有人，并且正看着她。那就是说，她开灯、她站着撒尿都不过是故意给人看的，让人以为她是男人，而事实上，这瞎子其实就是个女人。难怪会长着这样一个屁股。杨德清再次看到了灯光下那个又肥又圆的屁股，常勇正在提裤子。他马上要看不到了，他不甘心，身体的某一个部位开始冒火，开始不安，他急忙摸自己下面，就是隔着玻璃意淫一下也是好的。

在他用手摸到自己下面的一瞬间，他一惊，那里是疲软的，软塌塌的一堆，就像什么都没有一样。以前，他什么时候一想女人，那里都会立刻变得硬邦邦的，简直像刚淬好的钢刀，现在怎么了？他有些害怕，连忙脱了裤子，开始用手摆弄那个地方，他又是搓又是揉又是拽，不行，它硬不起来。它像摘了壳的蜗牛，软若无骨地缩在那里，没有一点会硬起来的迹象。他又拼命往里张望，奢望能看到常勇更多的部位，好刺激他能硬起来。可是常勇一上炕就关了灯，屋里漆黑一片，他什么都看不到，反而是他暴露在月光下了。他绝望地坐在台阶上，又费尽力气摆弄了半天，最后干脆躺在石阶上，开始拼命想女人，想女人的屁股、女人的乳房，想象他正和一个女人做爱。可是不行，那里始终是软的。他突然想起那次他生生地被从那爿猪肉里拽出来，大约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不行了吧。他被阉了。

他久久地躺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像死了一般。

第二天又在街上碰到那两个弟兄的时候，那两人埋怨他：“你怎么进去就不出来了？害得我俩等了大半夜，你是不是和那瞎子睡了？真是个女的？”杨德清迟疑了一下，说：“是个男的，我见他站着撒尿呢。”那男人又问：“可看清楚了？”杨德清眼睛斜睨着天空，急促地说：“这还能有假？你倒找一个女人站着尿给我看看。”

三

那晚躺在院子里的杨德清一宿没睡，躺在炕上的常勇也是一宿没睡。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的时候，她就知道了，门外正有人偷看她。爷爷说的话应验了，她站在屋里紧张得不知道该做什么，情急之中，她抓起罐头瓶装模作样地往里尿了一次，好让门外的人以为她是男人。然后她便赶紧关灯躺下了。一躺到黑暗中她便感到安全了，像婴儿缩回了子宫里，熟悉的黑暗温暖着她，她知道，一旦落入黑暗，她便是透明的了，别人就都看不到她了。她像一只远古的海底生物一样，用触角用呼吸感觉着空气里的每一道波纹。门外的人并没有走，可是也不再动，门外的人不动，常勇便也不敢动，连身都不敢翻，两个人隔着一扇木门通宵对峙。

熬到后半夜的时候，常勇想，门外的人是不是睡着了？是个男人还是女人？一定是男人。她这么肯定，居然把自己吓了一跳，为什么知道门外的一定是男人？她突然明白了，因为她一直都把自己当女人，即使所有的人都以为她是男人，她还是固执地坚定地把自己当作女人，就是把她烧成灰，她仍然是女人。虽然她害怕别人会认出她是个女人来欺负她，可是她一直不愿承认，她更恐惧的其实是没有人知道她是女人。门外的人一定是个男人，而且他一定认出了她是女人，不然深更半夜的，为什么要在一个瞎子的门外逗留不去呢？

最初的恐惧还没有完全过去，一缕很深很细的喜悦却从她身体最深处钻了出来，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可耻的妖气吞噬着那点恐惧。她居然为门外站着一个偷窥的男人而感到喜悦？怎么能这样，这不是爷爷最怕发生的事情吗？可是，如果门外果真站着一个男人看她，她为什么不能喜悦？他简直是她的知音。她做梦都想从自己身上这无边无际的男人的盔甲中爬出去，现在，她突然摸到了一道缝隙。黑暗中她开始动手脱自己身上的衣服，躺下时因为恐惧，都没来得及脱衣服。她脱了外衣，又解了裹胸，把两只乳房晾在了黑暗中。接着，她又把粗布短裤脱了，把自己整个身体都明晃晃地晾了出来。这时候她多么渴望自己能突然长出一头长发——一头水妖一样的长发，一直拖到脚跟上，能把见到她的每一个男人缠到窒息才好。

她一边用手抚摸自己一边听着窗外的动静。没有声息，他睡着了吗？他能看到她脱光的身体吗？在那一瞬间，她恨不得把灯打开，好让窗外的男人看到脱光的她，让这男人看到她真的是一个女人。但她不敢，她在黑暗中使劲按捺着自己，折叠着自己，她折叠着自己的乳房，想努力把自己折叠成一个男人。可是，她发现，那两只乳房越是折叠便越是硕大，像迎风成长的浆果一样，熟得飞快，几乎是一碰就要流出汁液来了。她小心翼翼地，不敢再去碰它们，然后，她感觉自己又把两只腿分开了，她像一只蚌壳一样把自己分开了，她那里开始潮湿起来，连她自己都嗅到了那种从身体深处渗出来的诡异的潮湿。这个时候她真有一种冲动，她想跳下炕把门打开，让门外的男人进来。但是她不敢。

直到凌晨的时候，她听到门外的男人翻墙出去了。

第二天晚上，她出去捡垃圾回来后就没有再闩门，这个动作让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不敢多想，也不再碰那扇门，匆匆洗了把脸便关灯睡下了。但是这一夜没人来敲她的门，她有些失落，到了晚上照样又留门，还是没人来。就这样等到第五个晚上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了。

常勇躺在黑暗中似睡非睡的时候忽然听到了门响，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她还是本能地抬起头朝着门那个方向看过去。她感觉到进来一个人，听他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她就知道这是个男人。近了，近了，那个男人已经走到炕边上了，他离她不过一尺之远，她甚至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汗腥味。这种汗腥味野蛮地刺激着她，她忽然浑身一抖。那个男人显然已经在黑暗中看到她了，他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她躺在那里也不敢动，那个男人粗重的呼吸扑到她脸上摩擦着她。几分钟的对峙过去了，她觉得她简直要被这呼吸点着了。就在这个时候，那个男人的一只手伸过来了，那只手犹豫着发着抖摸到了她的一只乳房。在那个瞬间，两个人都短暂地凝固了一下，仿佛被一道电流串到一起了。很快，那个男人苏醒过来了，她的另一只乳房也被他揉在手里。她突然发现她的两只手正放在那个男人腰上，她像是怕他跑了一样死命抱着他，后来她又用两条腿夹着他。

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那个男人忙着在那儿找地方急急想插进去，常勇则一边忙着害怕一边忙着快乐。她当然害怕，因为她就要被强奸了，可是她又是那么快乐，快乐得近于淫荡。她甚至想对这个男人说“快插进来，快强奸我”。她突然发现，她竟这么淫荡，原来，她渴望这次强奸已经渴望了这么久，原来，这么长时间里，她虽然假装成男人，一直渴望的却是什么时候能被一个男人暴烈地野蛮地强奸。这么多年里，那些被压制、被禁锢的东西全借尸还魂了，不仅是还魂，还变本加厉地过来问她索取，要把她推倒，把她踩在脚下。

能有一场性事多好。她知道她这辈子都做不了新娘的，不会有一个男人娶她的，她只能一辈子留着男人的短发穿着男人的衣服，像虫豸一样捡垃圾吃。所有的人都不把她当人看，没有人会在乎她是生还是死，所有的人都觉得她不过是一只雌雄同体的怪物，觉得她根本就不是人。可是像现在这样，能做一回自己的女人多好。只有被男人强奸了才能证明她终究是女人，在这个荒凉的世界上，她不是任何男人的女人，她单单是自己的女人，就像是，在一场性事中她把自己嫁给了自己。

那个男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地方，进去得很费事，只两下也就结束了。他轻轻哼了一下，趴在常勇身上的一瞬间，常勇几乎落泪，如果说此时他是她的男人，不如说他是她的战友，她突然很想抱住他痛痛快快地哭一次。她能闻到他头发里的馊味，她知道他一定也是虫豸一样的人，他们根本就是一体的，他们在一起本身就不是做爱，不过是自己忍痛吃掉了自己身体上的另一部分。她什么都不想说，忍着疼痛就只想抱抱他，因为，抱着他就是抱着她自己。可是那个男人缓过来了，他飞快地从她身上爬了起来，没有说一句话便提起裤子仓促地慌张地跑了。

大约过了三个月，杨德清决定在一个晚上去看看常勇。这段时间他通宵达旦地帮人收割地里的玉米，手里有了几块钱，他买了二斤糕点，趁夜色浓重向常勇家走去。他总是想起那个晚上见到常勇背回去的那些垃圾，是啊，一个瞎子，无依无靠，靠什么生活？简直是连他都不如。他起码还有眼睛，还能看见，还能干活儿。他还不时想起她那个背着他撒尿的动作、她那发抖的双腿，那个时候她该有多深的恐惧啊，可是，那恐惧的最下面又分明暗香浮动，波光潋滟，那是一种比恐惧更邪、更妖冶的东西。他知道她是女人，可是她明晃晃地对着男人光着屁股的时候，她身上为什么会有一种可怕的……惬意？她好像在刻意勾引男人，并且，她这么做的时候分明是惬意的。她就好像一个即将坠下山崖的人，拼命在做垂死挣扎，但这种命悬一线的极度恐惧似乎又给了她一种类似高潮的快感。

到了常勇家门口，他正准备翻墙进去，却突然发现街门是虚掩的，一碰就嘎吱一声开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又虚又长，落在石板上有一种冰凉的质感，仿佛他正走进什么鬼魅的宫殿。整个院子里都流转着一汪清凉的月光，那些屋檐下的荒草看起来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渗出一种哀艳的凄清。然后，他看到了窗户里的灯光，月影寒窗，也不像是真的，倒像是贴在夜色里的一层剪影。虽然是第二次来，他却无端地觉得熟悉，熟悉到了害怕。他踩着满地的月光嘎吱嘎吱走到了门口，正准备敲门，却发现这扇门也没有闩住。他有些吃惊，觉得自己像中了一个圈套，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屋里的常勇说了一句：“你来了。”杨德清站住了，想，莫不是因为上次来过，这常勇就一直在等他来？可是，她怎么会知道上次来的是他，她又为什么要等他？他有些口干舌燥，有些害怕，但转念一想，她一个瞎子还能把他怎么样，更何况他今天来也不是来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的。他便拎着那二斤点心进了屋里，他讪讪地站在地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便环视了一下屋里，屋里倒算洁净，不像是瞎子住的地方。他想，真是奇了，莫非这瞎子真是另有天眼？踌躇了一番之后，他说了一句：“我是来给你送点心的，你留着吃，我这就走了。”

他还没迈出脚去，常勇已经异常机敏地快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闩住了。他越发吃惊，说：“你是不是能看见？”常勇背对着他说：“从炕到门十二步，我每天要走无数次，怎么能记不住？”这时候她回过头来了，像只蝙蝠一样用感觉寻找着杨德清的方向。这是杨德清第一次近距离仔细看着常勇，他首先看到的便是她那两只翻起的白眼珠，这两点白让他恐惧，就像是在眼睛里硬生生长出了白森森的骨头。看来她确实是瞎子无疑。因为是晚上了，常勇只穿着一件背心和一条粗布短裤，他一眼便看到了她背心后面的那两只乳房，他突然觉得血往头上涌，一道电流击过下身，他慌忙往那里一摸，软的，仍然是软的。他又是恐惧又是绝望，一边死死地盯着常勇的乳房，一边使劲用手摆弄那里，不行，还是硬不起来。

这时候常勇摸索着走到了他面前，突然幽怨对他说了一句：“你怎么才来？”她这句话让他呆住了，因为，这个女瞎子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周身流动着一种奇异的光泽，像一块吸饱了月光的石头忽然会自己发光了，这使她看起来周身再次充满了动人的妖气。他的一只手还搁在裆部，另一只手却被常勇抓过去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把他那只手放在自己腹部了。她接着说的话几乎让他站立不稳，她说：“我生怕你不来了，我真是吓也要吓死了，连觉都睡不成了，你摸一下，这是不是怀上了？”他那只手已经被放在常勇的腹部了，果然，那里已经隆起来了。

他脑子里嗡嗡直响，这是怎么回事？上次他连她的门都没进，就在院子里躺了一晚上啊。他恨不得连人带手弹出这屋子，他觉得自己误入了一个犯罪现场，他什么都没做就被当成罪犯抓起来了。这留着的门，原来不是留给他的，也就是说，在他来过之后还有别的男人进来过，并且那个男人到底是把这女瞎子强奸了。这个男人是谁？原来，这县城里觊觎女瞎子的远不止他一个人，他顿时觉得黑暗中有无数双阴森森的眼睛正盯着他们看，正一步一步地向他们逼过来。他正想夺路而逃，常勇在背后拉住了他，她死死拽着他，口气出奇地冷静，她说：“我不能把这孩子生出来，你帮帮我吧。别人都知道我是女的我就活不成了，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我看不见，出不了门，更养不活一个孩子，孩子也是你的，只有你能帮我。我求你，你就帮我一次吧。”

杨德清站在那里想，告诉她不是他干的吗，这又有什么意义？无论是这县城里的哪个男人强奸了她，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不过是一个生殖器，连张脸都没有。老的、少的，瘸腿的、长癞疮疤的，对黑暗中的她来说，都一样，都一样。她其实不是被一个男人强奸的，她是被她的命强奸了。是啊，她说得对，一旦有人知道她是女人，就会有更多的人知道，也许以后来强奸她的人就不止一个两个了，反正她什么都看不见，根本不知道进来的男人是谁。他们来了，睡了她就走，不用任何成本，甚至连句体贴的骗女人的话都用不着说。她就是再怀孕几次，也没法知道孩子是谁的。她这靠捡垃圾为生的孤单的女瞎子怎么去养活一个孩子？他的泪差点下来了。

杨德清偷偷带着常勇去邻县的一个小诊所做了检查，买好了药，又是趁着天黑把她送到了家里。医生说这药吃下去后要两三个小时后才会有反应，他害怕她一个人出什么问题，便住了下来。两个人一个睡在炕头，一个睡在炕尾，中间隔着油毡上那几朵怒放的牡丹花。

四

常勇是从后半夜开始腹痛的，下面开始流血。她流的血越来越多，很快就把床单和褥子都湿透了。杨德清抓起身边的衣服，一件一件垫到她身体下面，不一会儿又湿透了。他开始害怕，他想送她去医院，可是没有钱怎么进医院？还有就是他要把不停流血的常勇送到医院，明早全县都会知道常勇是女人。不能送，可是，她这样流下去会不会死掉？

常勇脸色惨白地躺在那里，已经筋疲力尽，身下的血泊像一张巨大的嘴，渐渐地把她含进去了。她突然伸出一只手摸索着，紧紧地拉住了他的手，却不说一句话。这个时候，好像全世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相依为命，她身体里的血液通过她的手流进了他的，他们好像被血液铸在一起了，好像再也不能分开。

他不敢看她的脸，只是呆坐着，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他飞快地跳下炕出了屋，到厨房的灶里扒出一箩筐柴灰。他捧着这筐柴灰飞奔进屋，扯下常勇湿漉漉的裤子，把她的两条腿分开，然后把一捧柴灰堵到了她两腿之间。常勇一动不动地躺着，分开两腿，他迎着她坐着，久久地，就用一个姿势牢牢堵着那个部位，仿佛怕那里会随时决堤一样。柴灰湿透了，他再换上一捧。这是他第一次摸到女人这个部位，这个部位他幻想了成百上千次，可是现在，它真的就在他手中的时候，他只觉得它是一封遥远、褪色的信，从他那遥远的过去寄来，只是，现在，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他们看起来就像在进行一种静止、原始的交媾仪式，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更给这仪式增添了几分神秘与恐怖。绿色油毡上的牡丹因为吸饱了鲜血而更加妖艳，轰然在黑暗中开成了一座花园。

在天刚亮的时候，常勇的血终于止住了。两个人都悄无声息地倒在炕上，像两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战士，丢盔弃甲，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都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以后的一段时间，杨德清每到深夜就翻墙进常勇家的院子，常勇给他留着里面的门，他给她带些白天弄来的吃食，帮她洗两件衣服，然后两个人就关灯睡下了，依然是一个睡在炕头，一个睡在炕尾。他怕再有什么男人来欺负常勇，可是他也怕万一真的有人进来看到了他，又该怎么办。他转念又一想，怕什么，这县城里可有人把他们当人？也就在常勇这里，他还能算个人，因为她比他更弱小、更孤单，她需要他。而他需要她这种需要。

这个深夜，杨德清忽然从睡梦中惊醒了，有一只手在摸他下面。他在黑暗中定了定神，明白了，这是常勇的手。她正在摸他。他浑身的神经开始紧张，开始抽搐，一团火开始在他身体里燃烧。他想，万一呢，万一会好呢。可是，那只器官在常勇手里仍然是软的，有一刻它都有点蠢蠢欲动了，可是很快又缩回去了，软下去了。常勇不甘心，还在继续摆弄它、抚摸它，像只大鸟在抚摸自己的孩子。即使在黑暗中，他也觉得无地自容，他一把推开了她：“干什么？你还没好呢。”常勇手里空了，她在黑暗中呆了呆，然后她又爬过来试图摸索他，她手里有一种快要烧着的蛮力，她一边抚摸他的身体，一边用一种奇异的陌生的声音对他说：“哥，你不想吗，你真不想吗？你上次不是好好的吗，你怎么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整个身体贴了上来，在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因了这黑暗的遮蔽，他的每一个毛孔都能感觉到她身体里的妖娆。盲女常勇在这深夜里忽然如同鬼神附体，风情得让他害怕。她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根本就不是白天的那个瞎子，可是，他必须承认，此刻的常勇是多么女人啊，她真正是比任何一个女人都要女人啊。也许，这样的女人，这样没有眼睛的女人，就只有在黑暗中才会彻底开放吧。可是他不行，他还是硬不起来，他简直要流泪了，他从她手里怀里挣脱出来，他大声地粗暴地吼道：“你想干什么？快放开，睡觉。”

常勇的手一下僵住了，她在黑暗中愣了几秒钟，忽然大哭起来：“哥，你怎么就不要我了，你不想要我了吗？”杨德清哽着嗓子说：“你身体还没好，要好好养着。”常勇边摸索他边哭：“我不要什么好不好，好了又怎样，像我这样的人活长了又有什么意思，你以为我就真那么想活吗？我不想这样半男不女地活着，我就是个女人，我生下来就是个女人，为什么要假装是男人？我就是不要脸，我就是想让男人强奸我，要我，不停地要我，我就想死在这种事上，就是这样死了也比活着好吧。”

杨德清一点一点往后退，想躲开常勇的手，可是他已经贴到墙上了，他无路可去。于是，他就像一枚标本一样被自己干干地挂在了墙上，他挂在那里泪流满面。他是一个被阉割了的男人，而她是一个被阉割了的女人。他想做男人而不得，她却是想做女人而不得，他们是两个在人群中丢失了性别的生物，他们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亲人。

常勇又摸索过来了，她也流着泪，她边哭边摸着他的脸、他的全身，他的全身都在发抖。她又一次摸到了他的裤子，她不顾一切地扯下了他的裤子。在那一瞬间，他多么希望自己能硬起来，如果在这个时候能硬起来能插到这个可怜的女人身体里，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他明白，对他们来说那已经不是做爱了，那是一种对阉人的补偿，只有他的身体进入她的身体里，他们各自的残缺才能天衣无缝地融合起来，他们两个合在一起，才能变成一个人。

可是，不行，他们各自的残疾已经深入骨髓。他抱住了她，开始号啕大哭，她也紧紧抱着他哭。到了后来，他伏在她怀里慢慢变成了抽泣，她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婴儿入睡。窗外，东方已白。

就这样半年过去了，转眼就要过年了。这个晚上，常勇把炉子添好，煮好小米稀饭，照例等着杨德清。杨德清披着一身雪花进来了，他拍打着雪花说：“今天下大雪了。”常勇问：“雪是什么颜色的？”杨德清不说话，他喝了两口小米稀饭，忽然放下碗说：“常勇，你想一直这样活下去吗？”常勇把头偏了偏，寻找着他坐的方向。杨德清顿了顿才说：“今年东街要闹迎神赛社，听说要大闹。我今天听说他们需要两个马裨，你……敢不敢和我一起去做这马裨？”

交城地处吕梁东边，被山川阻隔，所以这个晋中小县城有条件保留了部分傩文化。佛教北传中国后，使当地远古的傩文化演变成了迎神赛社。每逢过年的时候人们就要在成汤庙迎神祭祖，还要二十八宿天神来值日，一般赛期为三天，按照历书排列，选定二十八宿中的三宿当值。为了表示对迎神的虔诚，也为了人与神之间的畅通无阻，每次迎神赛社上都需要几个马裨。马裨是代表神来驱鬼辟邪的，扮演马裨的一般都是最底层的人。因为自古以来人们都认为，不洁的东西往往能抗拒其他不洁的妖魔鬼怪，只有用不洁的底层的人才能镇压那些更邪恶的东西。马裨在迎神赛社中要表演神灵附体，神灵附体后的马裨自然不同于常人，所以在表演中，马裨往往要用一些自残的方式来显示自己真的是被神灵附体了。有的马裨用六七寸长的匕首穿透自己的手腕，有的马裨用七寸长的钢钎刺穿自己的两腮，还要抡着两米长的钢刀，为上香会开路。还有的马裨用带环的钢刀往自己前额上乱砍，满脸是血地往前走。

一些年老的马裨死后便很少有人能再做马裨了，马裨已经成为县城里的一种传说，令听者变色。只听杨德清说：“我们可以表演穿杖。我已经到别的村里打问过两个老人了，其实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神灵附体，只要表演时不停地往伤口倒冰水、用香纸擦拭钢筋，就能起到止血作用，取出钢筋后在伤口上抹上香灰就可以了。”因为穿杖部分在脸部，在钢筋瞬间穿过后，脸部的黏膜、肌肉、皮肤会同时紧密收缩，虽然软组织被破坏了，但血不会流出。这就类似于古时战争中，刀或箭插入体内后，如果不立马拔出，血就不会往外涌。更为重要的是，脸部的血管大部分都是毛细血管，钢筋在里面停留一两个小时，已达到凝血状态了，到拔出时，本身出血就很少了。常勇的脸色已经变了，她战战兢兢地问了一句：“要我做什么？我一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

杨德清说：“你不要害怕，跟着我就行了。到时候我把一根钢筋从我腮帮子上穿过去，再穿上你的腮帮子，我们两个就穿在一条杖上，这样我走，你就跟着我走，就像平时你跟着竹杖走一样，我会给你带路的，也就那一会儿。不要害怕，听老人们讲，只要在迎神赛社上穿杖就没有人会疼的，可能真的是有神灵附身也不好说。现在这手艺基本失传了，没有人愿意做这个，看看都觉得害怕。我今天已经和东街大队里说过了，我说今年的马裨就我和常勇做了，他们正愁找不到人，马上就答应了。”

常勇眼睛空空地对着窗外，忽然阴阴地笑了：“因为我们是这个县城里最烂、最不干净的人，是吗？什么算命，什么神灵附体，说到底了，不过就是给人看的杂耍，只不过，算命这杂耍不用流血、不用死人，而马裨这杂耍是要用命来玩的。”

杨德清走到了她面前，她看不见，却感觉到有一团黑影像鸟翼一样逼了过来，她被罩在了他的影子里，她忽然低下头去。杨德清说：“我知道你害怕，其实我也害怕……我心里也没有底气，我不知道究竟会有多疼，我也不知道我们会不会死。可是，你也说过的，这样像狗像虫豸一样活着，连男人女人都分不清地活着还不如去死。如果我们在今年的迎神赛社上真的表演成功了，真让人觉得我们是神灵附体了，那我们就活出头来了，你知道吗？不是说能挣几个钱，而是，以后任是谁都不敢小看我们了，不会再把我们当狗当虫豸了，就算是不讲迷信的人，对神灵附过身的人心里都是要有几分畏惧的吧。尤其是你，你爷爷不是想让你靠算命来谋一条活路吗？人家凭什么信你说的话？只有你被神灵附过身做了乩身，别人才会从心里敬畏你，才会有人来找你算命，才会把你当神供着。我听人说，文水的一个女人做了乩身后，不仅当地人纷纷找她算命，就连很多当官的也开着小车花大价钱来找她算命，贪的钱越多，心里越是害怕，见个庙就要烧香。听说得和这女人睡一觉才会转运，尽管睡一觉是大价钱，他们还是争先恐后地花上大价钱要和这五十多岁的女人睡一觉。听说她现在住着洋楼开着小车，每天有人把她当神仙供着，她能饿死吗？其实和你说吧，我根本不信鬼不信神，我抬棺材都不怕，我连死人坟上的供品都吃过，这都是骗人的。不错，做马裨的都是最下九流的人，可是你要想好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不这样虐待自己一次我们就一辈子逃不出自己的地狱。你就不想真正地活成一个人吗？”

迎神赛社那天终于到了，大雪已经下了三寸厚，还是没有停的迹象。人们踩着厚厚的雪在成汤庙前围观，先是八音会开道，八音是指金、石、土、革、丝、竹、木、匏八类乐器的合奏，八个乐手穿着长袍马褂，领上斜插一面红色的约一尺多长的三角旗，旗中间绣龙。八音会后面是百戏，有旱船、竹马、高跷、八卦锤、形意拳、大头娃娃等表演。再后面就该马裨表演了，人们在雪地里围成一个圈，把杨德清和常勇围在了中间。两个人都穿着鲜红色的绸衣绸裤，披着大红色的斗篷，戴着大红色的头巾。杨德清一手拿着六寸长的钢钎，一手拉着常勇的手慢慢走到了场地中央。雪越来越厚，他们走在上面咯吱作响，大团大团的雪花扑到他们的红衣上面，瞬间就被烤化了。

一阵西北风刮过，他们的斗篷像血一样在风中燃烧着，灼着人们的眼睛，因为这灼伤，人们更加嗜血了，惊恐地窃笑着，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杨德清的眼睛被风雪迷住了，他突然有些害怕，便更紧地拉住了常勇的手。常勇也死死拽住他的手，几乎把指甲嵌进他肉里去了。他们就像一对即将被执行死刑的囚犯，无处可逃，正要被众人观赏接下来的严刑。杨德清站在那里极力镇定下来，他拽住自己的一口气使劲往下咽。气在往下沉，渐渐沉至丹田了，他感觉自己像被铸了铁芯一样渐渐站稳了。慢慢地，他有了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仿佛都能看见他的灵魂奔向了大雪纷飞的天空，于是他的肉身开始麻木，开始进入一种类似于休眠的状态。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支香点着了，马上就要化成一道青烟，真的要作为一个通灵者去祭祀那天地间的神灵了。

他开始动手。他拿起钢钎，在众人惊恐而贪婪的目光中缓缓举到了腮部。他环视了一圈人群，迎接着众人的目光，他们竟不敢接他的目光，这让他感到满意。他又长长吸了一口气，找准一个位置，一定不能刺到颌骨之类的硬处，他举着钢钎又静静地看了一眼常勇，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了，所有的人都屏着呼吸等着他。就在这一瞬间，杨德清忽然有了一种正站在灯光华丽的舞台上的错觉，他正衣着优雅得体地站在灯光深处受着所有人的膜拜。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一使劲，那支钢钎就穿过腮帮子戳进他嘴里了，人群一声惊呼，有的人捂住了眼睛却又马上透过指缝偷看。钢钎从舌头上钻过的时候，他竟舔到了它的味道，金属伴着雪花的气息，刚烈，冰冷，夹杂着雪的清香。还有，他闻到了自己的血的气息，血和金属融在一起的时候忽然会变得这么诗意，一种残酷的诗意，诗意中还带着兵器的朔气，这诗意与朔气同时浇筑进了他的身体里，像钢筋水泥一样忽然便让他巨大坚硬起来。他的身体深处生出了一种可怕的血腥的蛮力，只轻轻一用力，这钢钎便穿过舌头从腮帮子另一头戳出来了，人群又一声惊呼。他真的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他往中间移动钢钎时，伤口开始出血了，他飞快抓起地上准备好的瓶子，把里面刺骨的冰水往新鲜的伤口上倒。血不流了。

他把目光转向常勇，常勇像一座红色的石碑一样呆呆地站在雪地里，雪花已经把她的半张脸盖住了，她也不去掸，似乎存心等着这大雪完全把她埋掉。他腮上插着钢钎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她感觉到他的气息了，忽然使劲翻着白眼，慌张地茫然地环顾着四周，似乎是期望这时候有人会冲过来把她救走。杨德清拉住了她的一只手，她往后一退，挣脱了，他再一次一把抓住她，牢牢地抓住了她。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拂去了她脸上的雪花。他一边拂一边在她耳边含混地艰难地说：“不怕，真的，一点都不疼。”在那一瞬间，他看到有两行泪从常勇深陷下去的眼眶里流了出来，她的白眼珠更森然了。他替她把泪擦干净了，然后，站到她一侧，把伸出去的钢钎对准了她的腮部。他一手拿着钢钎，一手托着她的腮，他嘴里插着钢钎，费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出挤：“哥就在你身边，哪儿都不去，记住了？”

常勇一声不吭，两只手在剧烈颤抖，似乎急于抓住点什么。杨德清一使劲，钢钎穿进了常勇的腮帮子，人群刚发出惊呼，他已经飞快地又一戳，钢钎从她腮帮子另一头出来了。他不能再扭脸看她，现在，他们被串在一根钢钎上了。他拼命往常勇的伤口上浇冰水，血止住了。他用尽力气地对她说了一句：“我们现在都是神灵了。”他开始往前挪动，他每走一步，钢钎上串着的常勇就得跟着他往前一步，而且他们的步伐必须一致，必须同时迈出一只脚，不然便前进不了。众人的目光像鸡血一样打进了他身体里，他被一种极度的兴奋包裹着，嘴里含着钢钎一次又一次地给常勇发出命令：“起。”两人迈出一步，再说一次：“起。”两人再走一步。这支钢钎像一支射出去的箭，刺穿了他和常勇。大雪中他们真的变成了一个人——一个四手四脚的人，游走在半神半鬼之间。

雪越下越大，两个红衣人像大雪中的两滴血一样，一步步走进了成汤庙。

五

迎神赛社之后，常勇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她突然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她开始不停地自言自语，独自坐在屋里或者拄着竹杖走在街上的时候，她都在那里自言自语，好像她周围始终站着一个肉眼看不见的人，再或者，人们觉得那围在她身边的根本就不是人。就是不自言自语的时候，她也和从前不同了，她随便往哪儿一坐，脸上身上都有一种诡异的端凝空虚之气，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只那么心平气和地空着，好像她是一座空空的庙宇，她的灵魂已经走开了，已经腾空了，给别的什么魂灵腾出地方来了，香火之气却还在这庙宇里缭绕不去。只这袅袅的香火气便在她身体里戳了一根坚硬的芯子，把她牢牢地夯在了那里。插过钢钎的腮帮子上留下了两个浅浅的疤，这两个疤让她看起来神秘了很多，好像什么鬼神在她脸上烙下的印记，使她从人群中一下就跳出来了，就连她那两只可怖的白眼也像某一种谶语了。她看起来，不太像人了。

其实常勇不过是因为经历了钢钎穿腮的极度恐惧以及被万众瞩目的极度兴奋之后，产生了一种类似于精神分裂的癔症。当时为了克服对钢钎的恐惧，她极力给自己一种强大的心理暗示：她可是被神灵附体的，一点都不会痛的，更不会死的。当这种强烈的暗示被一支钢钎瞬间定格下来之后，就再也挥之不去了。穿腮之后她便开始认为，她确实是被神灵附了身的，她不再是一个常人。

在这次迎神赛社之后，果然多了一些来找常勇算命的老头儿老太太。他们来找常勇的时候，常勇就在炕上盘腿一坐，白眼珠使劲翻着翻着，头忽然就耷拉下去了，就像是突然睡着了。等到她再次缓缓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神情和声音忽然都变了，她有时候做出妇人的娇媚状，翘着兰花指，声音也变得又尖又细，好像她已经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了，她身体里正附着一个女人的魂魄指挥着她说下去。有时候她又忽然变成了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又是咳嗽又是打哈欠，连腰都直不起来，脸上也像凭空生出了很多褶子，每一道褶子都拖着她的脸向下垂去，使她看起来瞬间就老去了几十岁。她的声音也是苍老的，老得连字都咬不住了，走风漏气的似乎正从一张没有牙的黑洞洞的嘴里发出来，让人听着都骇然。这时候她好像又被一个老人的魂魄控制了，老人的魂魄坐在她的肉身里，通过她的嘴说着自己想说的话。等魂魄说完之后，常勇开始慢慢苏醒，她耷拉的头慢慢抬起来了，满面倦容，好像刚打过仗一样。她用白眼珠看看周围，说：“我这是在哪里了，怎么这么累啊？”

来算命的老头儿老太太看得目瞪口呆，也不管常勇到底说对了几句，其实就是在被所谓的灵魂控制的时候，常勇嘴里说出来的仍然是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无非就是有求必应，给算命的人各种心理暗示罢了，总之就是要给那些老头儿老太太一种无限的希望。可是来算命的人都被常勇这种诡异的气场镇住了，只觉得这瞎子可能是在迎神赛社中真的通灵了。这可不是丢个铜钱测测八字，这是上了一个档次，她已经变成乩身了。

这话一传出去，有事没事的人都凑到常勇家门口来看热闹，倒是里三层外三层像看戏一样热闹，常勇连门也不出，就坐在自己家的炕上一次又一次地进行着重复表演。最多就是换换附在她身体里的那个神灵的年龄和性别，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反正神仙不问出处，大约和人一样各个年龄层次的都有。

众人的围观给了常勇一种剧烈而新鲜的刺激，就像在她身体里种了一只鱼钩一样，人们期望着能从她身体里钓出更血腥、更刺激、更神秘的东西来，她必须不负众望，必须把戏演到底，演到骨头里，榨出自己所有的可怕潜质，才能在这巨大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站住脚，活下去。她成了人、神临界处的一个优伶，在灯火辉煌处供众生赏玩。

她很快就对这门技艺娴熟了，什么事都是一回生二回熟吧，哪有越做越不熟练的？为了回馈观众，她自作主张，在传统扶乩中加入了很多新的内容。她自小听爷爷唱晋剧、唱上党梆子、唱队戏，什么《太极图》《光武山》《过五关》《斩华雄》《鸿门宴》《气周瑜》，她都能唱下来的，瞎子眼瞎心明，基本听一遍就能背下来。这点童子功，现在居然都派上用场了。表演时她还兼有很多道具，木剑护符不离身。附身的神仙品种也越来越多，她的体内俨然是蟠桃盛会了，众神逗乐打趣，流连忘返。

渐渐地常勇都有点迷恋这种表演了，虽然她心里知道多数人还是把她当个消遣来观看，但就是这消遣也够喂养她一阵子了。她周围聚集的人越多，人声越嘈杂，她就越兴奋，这种极度的兴奋催化她，使她周身迅速发生了化学反应。她暴露出的潜质让她自己都觉得害怕。她入戏极快，而且非常称职，一旦开始表演，她的眼前就开始出现各种神灵的幻象。与其说是众人需要这些神灵，不如说她才是最需要的那个人，于是，她虔诚地向着那些幻象伸出手去，她感觉到那幻象终于握住她的手了，像一个父亲或母亲一样握住了她的手。她像一个基督徒得到了耶稣的庇护，顿时便流下泪来。现在，她是他们的孩子，父亲、母亲、爷爷，谁都会抛弃她，可是这些被她一手造出来的幻象是永远不会抛弃她的，因为他们是被她亲手造出来的，她就是他们的庙宇。

她在黑暗中和这些幻影喃喃说话，她拥抱他们，他们便也拥抱她。在拥抱的那一瞬间，她浑身一抖，仿佛真的在那个空虚的拥抱中感到了他们身上的温度，他们爱她，她相信他们是爱她的，这点爱她渴望了多少年啊。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微笑，一边流泪，众人鸦雀无声地看着她，都被这种神秘的气氛震慑住了。而她在这片寂静中越发满足，越发投入，她被那些神灵的幻象拥抱着温暖着，她觉得她已经不在人间，甚至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登上了云头，再无所谓什么眼睛不眼睛，她坐在那里可以俯视众生，可以悲悯众生，她甚至看到了自己在人群中的那具丑陋的肉身。真是丑陋啊，一个瞎子，一个半男不女的怪物，她那么憎恨它。而现在，她分明是这些俗人的菩萨，她在普度他们。

这种虚幻的崇高感紧紧地裹着她，有如给她塑上了一道金身，她在黑暗中感到了自己此时的祥和、宁静、美丽。她的泪哗哗往下流，就为了能与这些幻影拥抱，她真的情愿再不醒来，她情愿就在梦中要一个长长久久的拥抱，情愿她自己也只做一个没有肉身的幻影。

可是她知道这不可能，没有什么不能醒来。周围再次开始喧哗，那些幻影慢慢消散了，她和他们依依惜别，泪流满面。就在那一刻，她突然明白，原来这世界上其实根本无所谓孤独，因为没有什么是抵达不了的，最真实、最恒久的东西其实就活在人的一念之间，你不让它死，它就永远不会死。你在意念中想着它的拥抱的时候，它就会一直用巨大的羽翼抱着你。

她坐在油毡的一朵牡丹花上，一边流泪，一边微笑，像一尊真正的佛。

众人看戏看够了，还得回家做饭吃饭，还得外出挣钱养家，所以都纷纷散去。散去的时候有的人留下五块八块，有的人给她留下二斤桃酥，还有的什么都不留，赤手空拳地来看戏再赤手空拳地回去。反正一个瞎子也看不见，至于神灵，谁愿意信谁就去信吧。你要是不信，他们也不会赖着你。

其间杨德清也越来越忙，自打过年那次迎神赛社之后，就有邻县的邻村的人陆陆续续过来请他去做求神祭祀的马裨。

他每次过来看常勇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伤，只是常勇看不见。他四处做穿杖、挂铡、吐火等各种骇人的表演，有时候在脸上插的都不是钢钎，而是钢刀，钢刀从腮帮子这边插进去，从腮帮子那边穿出来；还有的时候把几支钢钎一支一支从腮上捅过去，把整个腮帮子捅得像个马蜂窝；有时候还要用刀往自己额头上砍，砍得越狠就越逼真。越是这样，别人越觉得他不是人，越觉得他不是人便越敬畏他。每次表演完他都要歇好多天，白天闭门不出，只在晚上的时候去看看常勇。他一定要等脸上的伤口痊愈了才接着出去表演，马裨是不能受伤的，受伤的只能是人，而他现在已经不是人了。

他每次去看常勇的时候都给她带点吃的，可是他绝不肯过夜，和她坐着聊一会儿就走了，常勇怎么留他他都不肯。事实上，他对常勇的整个态度都不及从前了。他整个人变得很生硬很暴烈，好像那砍在他身上的每一刀、插进去的每一支钢钎都在他身体里一个最幽暗的部分沉积下来了，它们像落叶一样越积越厚，直至在他身体里开始发酵，开始变质，开始蜕变成一种戾气。以前她留他的时候，他便会怜惜她，留下陪她，可是现在，他连头都不回，带着一脸伤疤阴郁地坚决地离开了。他带给她什么吃的的时候，也会不容商量地对她说“你快把这个吃了”。就在她说话的时候，他会非常暴躁地打断她的话，不让她再说下去。

然而这暴戾让常勇心生舒服，她知道这种暴戾不过是他的一支援军，他必须靠这点戾气来支援自己的软弱、无用，只有这样，他才能让自己有一点虚张声势的狰狞。他借用了傩戏中那个驱鬼人的面具，戴在了自己脸上，这一戴他就再也不愿摘掉了。因为他躲在面具的后面忽然产生了一种温暖安全的感觉，似乎这是一个遮风避雨的好去处，他躲在这面具后面其实谁都找不到他，那个他本身忽然从这世界上消失了。他情愿他消失，因为他太厌恶太看不起他本身了。他越是暴戾，她越是心疼他，因为她知道，他越是暴戾便越是难熬，因为他本身摇摇欲坠，他快撑不下去了。

一个晚上，她终于和他说：“咱们不做这个了好吗？要不我们离开交城吧，我们去别的地方，要不躲到吕梁山里去，谁都不认识我们，我们俩就是种点地也能活下去的。”

他粗暴地打断了她：“能去哪儿？我们能去哪儿？去哪儿不都是像蝼蚁像狗一样活着？没有人会把我们当人，我们自己也习惯了不能把自己当人。你信吗，我们就是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照样不能把自己当人。”她说：“像现在这样每天用刀子往自己脸上砍，用钢钎往腮帮子上戳，你就觉得自己是人了吗？”他冷笑：“现在也不是人，但这样做一个怪物要比做一个人好。就算是怪物，别人也是需要我的，敬畏我的。你要知道，现在，我们俩都是需要观众才能活下去的，我们是靠演戏活着的，所以我们不可能逃到无人的地方去，那样我们更活不下去。”

不错，他们都是怪物，可是她明白，更需要这样一个怪物的其实不是县城里的人们，而是他自己。从前的种种羞辱与种种罪恶感在他身上留下了巨大的缺口，不如此自虐他便不足以填补自己身上的那些缺口。他正在把一种暴力正当化，而把暴力正当化的过程就是他正面接受自己耻辱的过程，接受了这耻辱他才觉得自己强大了。她知道，他粗暴地拒绝在她这里过夜是因为他已经做不了爱了。那是他的一种耻辱。男人总是会用加倍的虚张声势的强硬去填补自己一个地方的软弱。

六

转眼已经是夏天，天气越来越热，蚊虫多起来，家家户户挂起了竹帘。竹子是新砍的，帘子一挂，满街是竹子的清香。这点竹香在北方县城的街道上流动着，像长出了一层阴凉的青苔。

常勇有段时间没见到杨德清了，她无端地有些忐忑，但又不知道去哪里找他，便四处问人打听。这个晚上，杨德清忽然敲开了常勇的家门。她一开门就听出他走路有些不稳，便问：“哥，你怎么了，最近你到哪儿了？”杨德清没有说话，进屋就坐在了炕沿上。常勇挨着他坐下来，又疑虑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病了？”杨德清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对她说：“常勇，以后我要是不能来看你了，你自己可要小心。”常勇坐在那儿愣了几秒钟，然后她忽然伸出手向他摸去。他向后躲闪了一下，常勇便用更大的力气扑了过去，他躲闪不及，两个人都跌倒在炕上。常勇的手从他身上一点一点地向上摸着，她一边摸一边恐惧地说：“你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你怎么烫成这样？”等摸到他的脸时，她的手不动了。她把那只手哆哆嗦嗦地收回来放在自己鼻子下闻了闻，她突然尖叫了一声：“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杨德清静静地看着她，一句话都不说。他的脸看起来异常狰狞，上面几处很深的伤口正在发炎流脓，伤口像嘴唇一样翻出来，露出了猩红色的里子，猩红色的最下面若隐若现地沉着几点雪白，那是骨头。事实上，他的整个脸都已经肿起来，变成黑紫色了，只是常勇看不到。常勇的手再次伸过来，他不再躲了，安静地坐在那里让她摸，她摸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嘴唇。摸到后来，她的手渐渐停住了，她像个母亲一样无声地把他的头抱在了怀里。杨德清一动不动地伏在那里闭上了眼睛，他说：“常勇，以后晚上一定要把门关上了，不要再让任何人进来。我就是不来了你也要自己好好往下活。”常勇忽然推开他，从炕上跳下去，开始摸索着收拾东西，她一边收拾一边说：“走，我带你去省城的医院，不要怕花钱，我有钱。我真的有钱，你看，你快看。”她收拾起一个小布包背在身上，然后就跌跌撞撞地去拽杨德清。杨德清不动，她就使劲拖他，她大声说：“快走啊，你坐在这儿干什么，快起来。”

她拖不动他，她又使劲拽他的胳膊，他胳膊一松，她便整个人跌倒在地。她爬起来又一次摸到了那只胳膊，她的泪下来了，落在杨德清那只滚烫的手上。那只手太烫了，以至于泪一滴上去她就能听见它吱吱地被烤干了。杨德清的声音很轻很弱，像个很柔软的婴儿：“没用了，丫头，我就是最后来看看你，我真的不放心你，以后要是有人再欺负你可怎么办。我走了。你就养条狗吧，千万别再让什么人进来了。丫头，你别怕，就是走了我也在那边等着你呢，我们肯定还会相见的。这样死了多好，我起码不是饿死的，不是被人像打狗一样打死的，能这样死掉是好事，你应该高兴啊。”她抱住他号啕大哭：“你也不要我了吗，连你都不要我了吗？”

杨德清静静地流着泪，一句话都不说，泪水在他狰狞变形的脸上沟壑里纵横。常勇忽然把他按倒在炕上，她摸索到他的裤腰，开始拼命往下扯他的裤子。他不反抗，她把他的裤子脱了就开始用手摸索那个地方，那里很安静，她用手使劲抚摸它，但那里始终是软的，没有一点点硬起来的迹象。她的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它上面。杨德清忽然起身，粗暴地把她推在了炕上，只两下他就脱掉了她的裤子，他把她的两条腿大大摊开，然后，他的一根手指头从那里伸了进去。他用那根指头捅着她，她开始呻吟，他便捅得更用力了。他一边捅一边说：“哥对不起你，就当你是哥的女人了。”常勇一边哗哗流泪一边扭着身体大叫：“我本来就是你的女人，我都怀过你的孩子了，快×我，你狠狠×我吧。”杨德清也流着泪，嘴里不停地说：“哥这就×你。你这小淫妇，你真淫荡，其实你是交城县里最淫荡的女人，别人都以为你是半男不女，其实你是交城县里最淫荡的女人，你恨不得让所有的男人都把你×一遍，是不是？你可真是个女人。”

常勇流着泪大笑：“是的，是的，我就想做女人，我本来就是女人，我就想让男人×。哥，你快要我，你今晚就把我弄死了好不好？你×死我吧。”杨德清哽咽着连声说：“好，好，这就要你，哥这不就在要你吗？”他的那根手指更深地伸了进去，那个洞穴把他的一根手指吞没了，他开始伸进去两根手指、三根手指……最后，他的整只右手都伸进那洞穴里了。常勇不顾一切地疯狂大叫，她叫着：“我还要，还要！哥，再深点，再深点，你再插我，再插进去啊。”杨德清的那只手更深地向里伸去，伸去，他把整只胳膊都要伸进去了。常勇把两只腿分开到了极限，她像个真正的荡妇一样大笑着扭动着，忽然她大叫着：“哥，你插进我的子宫里了，你插得好深。”然后，她开始浑身抽搐，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濒死的极致的笑容。现在，她是女人了，他是男人了，他们交媾成了一枚血腥的标本，久久交缠，再不放开。

两个人都久久地一动不动，杨德清的那只手还插在她的洞穴里，他的整只手臂都快被吸进去了，他就那么安静地趴在她两腿之间，看起来他像是刚从她子宫里生出来的婴儿，身体出世了，一只胳膊还没有出世，还连在母亲的子宫里。

一切都那么静谧、安详，似乎一切不过是从头开始。

常勇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她和杨德清在一起关了三天三夜之后，门终于开了。杨德清已经死了，死在了她的炕上。东街大队只雇了两个人，草草地把杨德清埋在了城外的坟地里，送丧的只有常勇一个人。

又是半年过去了，一场大雪覆盖了却波街。枣树和柿树的铁画银钩映在苍青色的冬日天空下，看起来分外寂寞。柿树的顶端有一些够不着的柿子还挂在枝头，这些金色的柿子一半被埋在了雪里面，早已冻僵了，在阳光下闪着一种玉石的光泽。人们踩着积雪的青石板路，小心翼翼地出来进去，忙活着又一天的营生。竹帘已经换成了厚厚的棉布帘，棉布帘多是用碎布头拼成的，一块一块地细细镶嵌在一起，看起来有一种五光十色的卑琐的华美。厚厚的帘子捂着后面白菜炖土豆的气味，窗台的罐头瓶里插着一只白菜花。整个冬天却波街的人们吃的都是土豆和白菜，还有长长的手擀面。这个冬天看起来和以往的冬天没有什么不同，节气的变换微微给人们带来一点调剂。冬至来了要吃顿饺子，然后就该等腊八了，腊八家家户户要做馏米，要腌腊八蒜，然后就该等着过年了，周而复始，永无尽头。

可是就是在这个冬天却波街上忽然平地掀起了风波。县里下来文件，却波街被纳进老街改造的项目中了，这条街道要拓宽要重修，也就是说，临街的老店铺老宅子全部要拆掉。整条却波街鼎沸了，一时间有的人哭，有的人笑，有的人集成一串已经准备要上访告状，还有的买好农药、刀具准备随时以抹脖子、上吊、喝毒药来要挟。几乎所有的人嘴里都说着同一句话：“还让不让人活了？这老街拆了，店铺拆了，老宅子拆了，人们靠什么生活，住在哪儿？”虽说最后也要折合成拆迁房来赔偿，但一平方米的老房子折合一平方米的新房，新房子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盖起来不说，还在偏僻的城郊，店铺是没法开了，这店铺没法开就意味着人们唯一的生路断了，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全家老小都饿着吗？县里的领导自然是管不了这么多的，他们要政绩，要政绩就得先修路，最没活路的永远是平民百姓。

拆迁的最后通牒下来了，到时推土机会开过来把临街的老店铺全部推倒，催促人们赶紧搬家。却波街上的男女老少没日没夜地聚在一起商量对策，不能搬啊，搬走了就是死路一条，可是不搬呢？怎么才能不搬？常勇家的老宅也是临街的，也在拆迁范围。离开从小长大的老宅子，离开没有眼睛也熟悉不过的却波街，她怎么活？常勇心中明白，嘴上却什么都不说，人们这么一忙也顾不得去她家算命看扶乩表演了，她闲得慌，每天也拄着竹杖凑在人堆里，听别人在那儿出各种计策。

人们嘴上说再多终究也没有挡住推土机的钢铁之躯，拆迁如期开始了，先从却波街的最东边开始动工，只半天工夫，房子便倒了一排。虽然人们嘴上硬着说死也要死在自家宅子里，可是真的眼见推土机开过来了，还是没有人敢玩命的，哭着喊着，终究把房子把店铺给人家腾出来了，家具什么的没来得及往出拿的直接就被埋进尘土里了。开旅店的王老七，自恃是个瘸腿的残疾人，旅店又是他唯一的收入来源，眼见推土机开过来了就是躺在床上不起来，他放出话去，推土机有本事就把他直接埋了。结果，拆迁拆到他旅店这里了，几个大汉进去把他连人带床抬了出来，把他露天安置在了雪地里，由他躺着，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不一会儿，推土机轰隆隆地就碾平了一排旅店。

众人一看这形势便越发焦急，这样下去，不过几天整条却波街就会被推平。被拆了房子的杨金花像疯了一样，衣冠不整，蓬头垢面，见人就骂，她跳着脚，嘴角吐着白沫，一个指头直直戳着天空：“我非要去找他拼命不可，我要去堵他家的门杀他全家，让他光着屁股跑出来跑进去地向我求饶，让他给我跪下求饶。”说归说，也没见她哪天早晨去堵县长的门，大伙就任由她跳来跳去地说，说再多也不过是个自我安慰，没有用的。马上就要拆到自己家门上了，除了搬走，真是没有一点办法。可是，又搬到哪里去？天寒地冻的，再租个小破房住？恐怕连炉子都不能生，屋里放盆水都能结成冰。这是北方的数九寒天啊。

众人正围在一起跺着脚想办法，这时候，一个年老的女人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常勇。一瞬间她两眼发光，蹒跚着走到常勇跟前，满嘴走风漏气地对她说：“常半仙，你快给人们算算，这怎么才好啊？快给人们想个办法啊。”众人一听立刻围了上来，急病乱投医，就是有一根稻草都不会放过的，何况常勇还是个半人半仙的乩身。人们七嘴八舌，都包围着她：“快给我们算算，这劫能躲过去吗？”还有个声音在人群里忽然说：“常勇，你也想想办法，你家那宅子不是也靠着街？等那宅子一拆，你往哪儿住去？你连眼睛都看不见，干什么方便？我们好歹有眼睛能看见，你怎么办？”人们一片唏嘘，顿时觉得自己的不幸稍微轻了些，他们把自己的不幸转嫁到这个瞎子身上一部分了。是啊，谁不幸能不幸过常勇？虽说她能算个命打个卦，可大家心里明白，她不过也是个肉身，哪能扛得过一架推土机？她孤人一个，连个住处都没有了，眼睛又看不见，以后怎么活？

众人正唉声叹气的时候，沉默多日的常勇忽然开口了。她静静地站在人群里，脸上有一种神秘安详的微笑，她说：“我来给你们想办法。”人群静了一下，仿佛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继而明白过来了又相继做出了各种复杂的表情，她一个瞎子能有什么办法？除非她真的不是人，真的能召唤神灵来帮助这些肉身的人。可是，她真的不是人吗？她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这么多年里人们一直没有搞清楚，现在，连她到底是不是人，人们都搞不清楚了。不过，这种迷惑稍微安慰了绝望中的人们，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总是会想到向神灵求助的，即使平时不信鬼神，也会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为自己临时杜撰出几个神灵来。

现在，人们齐刷刷地盯着常勇，人们真希望她不是人啊，希望她这副肉身其实是假的，转眼之间她就可以飞上云端，变成救苦救难的菩萨。可是常勇没有任何飞起来的迹象，她还是那么笃实安详地站在那里，还是个翻着白眼的瞎子。

她开始往回迈步，只听她说：“先回吧，明天一早我自会有办法的。”说完便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向自己家门口量过去。没有人敢跟着她，她最后一句话虽然给了人们一些微薄的安慰，但也莫名地让人觉得恐惧，似乎是她真的要在明早摇身变成什么怪物要使出什么可怕的神力了。人们一边期待一边恐惧。这一夜，却波街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失眠了，包括常勇。

这一夜又下了厚厚一层雪，新鲜的大雪把前几日的残垣都覆盖了，整条却波街看上去洁净而荒凉，像是一个异域的星球，雪地上还没有人踩过，所有早起的人看着这原始的雪原都有点莫名地发怵，似乎已经身在异域了。八点以后推土机又开过来了，雪天也不影响工程的，今天要继续拆，再过两天整条街也就被拆平了。人们陆陆续续地来到却波街上，嘴里呵着白气站成一堆，都呆呆地看着那辆推土机。就要开工了，就在这时候，人们忽然听到了竹杖戳在雪地里发出的浑浊沉闷的声音，是常勇过来了。

常勇拄着竹杖，一步步向推土机走去。所有的人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们齐齐为常勇让出一条路来。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常勇，他们想看清这瞎子在一夜之间可有变化。没有，没有一点变化。只是，她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似乎是刚刚不小心掉进水里了，刚从水里爬出来。衣服湿透了，贴在她身上，这一贴，人们突然发现这瞎子居然有胸有屁股，难道，她真的是个女人？湿漉漉的男人一样的短发贴在她额上，正往下滴水。她看起来有些冷，嘴唇冻得鲜红，这抹鲜红使她看起来甚至有些娇媚了。有个男人甚至想，这女瞎子其实还长得不赖，真是可惜了，这么多年就装成个男人，也不容易啊。

常勇已经走到推土机五米开外了，她站住了，忽然回过身来，用白眼珠子看着后面的人群。然后，她扔了竹杖，盘腿在雪地里坐下了，她坐得很端庄很沉静，就像平日她在炕上做扶乩一样，立刻让人感到有一种神秘的可怕的气场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了。众人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法术，全都屏息看着她。忽然人群中有个小姑娘的声音在空气中撕裂开来：“妈妈，她身上有汽油味。”

就在这个时候，常勇那只放在口袋里的手已经掏出来了，她手里捏着一只红色的打火机。就那一点红，跳动在无边的雪地里，看起来有些妖娆。常勇忽然微笑了，很静很深的一种笑，像株莲花一样在雪地里笑着。人群忽然反应过来了，几个男人在雪地里向她冲去，推土机里也跳出了两个跌跌撞撞的男人。可是晚了，她已经打出了一簇火苗，然后，她轻轻一抱，无比安详地把这簇火苗抱在了怀里。

嚯的一声，她整个人都烧着了，很快，她浸过汽油的每一寸皮肤都被火焰吞没了，她变成了雪地里的一团火，照亮了所有人的面孔。在点着自己的一瞬间，她意识里只闪过了一句话，是对死去的杨德清说的：“我们凭着自己的力量终于冲出了自己的地狱。你是，我也是。多么好，我们都不是饿死的，也不是被人打死的。”

是的，爷爷说得对，杨德清说得也对，在这个世界上谁先走都没有关系的，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在一切苦难之后，所有的人都会再次相见，再次拥抱。在即将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钟里，她的盲眼在金色的火焰里第一次看到了她自己的身影，一个女人袅娜的身影站在一条金色的大河边，一头拖及脚跟的长发，衣袂纷飞，她正低头看着自己在河中的倒影，如临水照花。

东山宴

她轰地跪倒在地，把整张脸都埋在泥土里久久抽泣着。雪一样的月光大片大片砸下来，盖住了人间这些大大小小的坟墓。

一

若说这水暖村是镶嵌在吕梁山山沟里的一座玲珑塔，一点都不为过。

村子小巧，不过几十户人家，家家住的都是依山势挖出的黄土窑洞。山是竖着长的，他们就竖着挖，结果这几十孔窑洞便一孔摞着一孔，出了自家的窑洞便是站在别人家的屋顶上了。最高的那孔窑洞都快攀爬到山顶了，耸立于众生之上，让人看着都觉得摇摇欲坠，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村子小不过是个体积问题，更重要的是内部结构错综复杂而又搭配有致，没有一个是被浪费掉的，堪比工艺精巧的玲珑塔。张三家的窑洞里住着一男一女过日子，不过这女人本是他嫂嫂，哥哥死后，身为光棍儿的他便继承了哥哥的窑洞和女人。被继承的女人每日照样活得心安理得，若是这小叔子身板不强壮又死在她前面了，而他碰巧还有个弟弟，那她还会被一路继续继承下去，说不定她活到耄耋之年还要被更小辈的继承。这女人简直就像是张三家的祖传宝物，必得代代相传下去才好，千万不能流到外人家中。李四家的窑洞里住着一个老女人和两个老男人，老女人的孙子管这两个老男人，一个叫爷爷，一个叫小爷爷。小爷爷年近七十，瘦小加老迈，一副随时准备缩回母亲子宫的架势，因为占地面积太小，稍不留意就四下里找不到他了。他已经完全蜕化到废物的行列，终日混吃混喝，专心等死。

这小爷爷是老女人的第一任丈夫，比女人大出二十岁，女人年轻时因为吃不上饭而被这小爷爷收留。女人四十岁尚且生龙活虎的时候，这小爷爷已经衰老，变成满是老年斑的香蕉了，白天不能养活她，晚上不能满足她。后续无援自然让这男人女人都心生恐惧，毕竟还要死皮赖脸地往下活很多年。于是，女人便携夫嫁给了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儿。嫁给他的前提是，得养活她前夫直到把他养老送终。人活着哪能没有一点良心？如今把他当爹养老送终也是应该的。她的第二任丈夫欣然允诺，“老香蕉”已经没有性能力了，要是还能做能动，他一定会无私地让出来几宿。独自霸着一个女人有什么意思？难道见个人就举着喇叭宣扬，老子的女人生的孩子可是老子的血亲，血统绝对纯正？又不是皇族，血统不纯则丢了江山，谁的孩子生下来不是在这山里照样吃饭、照样干活儿？那么把自己当人真是要被人捂着嘴笑话的。虚荣在这吕梁山里不管用，相反，无趣得很。

两个男人相处甚欢，不忙的黄昏，一人抽一支劣质纸烟坐在枣树下聊天，金色的夕阳包裹着他们，令他们全都面目模糊了，同样佝偻着背，同样叼着一支烟，看上去完全就是亲密无间的兄弟俩。

水暖村的人不好面子，只讲实效，难道对哥哥遗留下来的女人就坐视不管任其饿死或逼她出去卖淫吗？老婆的前男人老了残了就把他当包袱扔掉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无论日子怎样艰辛，大家互相搭救一起往下活总比一个人孤零零活着有意思些。再说救人可是积累功德的事，于是水暖村人人都觉得自己是闪闪发光的佛陀，不唯有今生，还必定会有修来的璀璨来世，即使死掉，那也是上得天堂的。他们对此毫不心虚。于是整个水暖村成了颇为壮观的浮屠塔，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里自给自足，巍然屹立。

他们不仅善于以各种精巧结构搭伙过日子，还最大限度地发挥了自己作为穷人的才华。吕梁山缺水，水暖村至今吃的都是旱井水，水对他们来说是贵如油的东西。没有水自然就没有鱼，所以鱼对水暖村的人来说堪比贡品。在红白宴上需要上鱼的时候就上条木鱼，看看就行了。两年前王五外出打工，回来的时候带回来几条活鲇鱼。他边流口水边向村民介绍这鲇鱼肉何等肥美，村民疑惑，比猪肉还好吃？王五不屑于回答，这些山里的鸟人就知道猪肉，却不知道这世上还有鱼肉。他说这鲇鱼不仅肥美，还特别容易饲养，比猪好养多了，还专爱吃粪便和垃圾。他设想，如果把它们养在粪池里，那简直像给庄稼追了强力肥，不出一年便可肥硕如牛，若过年时把这肥鱼宰了，不仅能省出猪肉钱，还省了一年的猪饲料。

众人都被这金碧辉煌的前景蛊惑着，前呼后拥地来到王五家的粪池边，然后像打发菩萨上天一样虔诚地把几尾鲇鱼放养在臭气熏天的粪池里。村里的厕所都是露天的，粪池终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所以养个鱼倒也方便，站在粪坑边上就能看到鱼在里面游来游去。微风过处，众人心情都很不错，觉得自己仿佛也是站在湖边观鱼，风雅得很。

这鲇鱼一入粪池便如虎添翼，不过几天就嗖嗖长大了两圈，一年下来果然肥硕如猪，加上周身滑腻，一个人都捞不出来。王五吆喝来几个男人帮忙，将粪池里的大鲇鱼捞出，然后洗净粪便，杀鱼，架柴生火，炖了一大铁锅鱼肉与村民共享。村民们吃完鱼宴后啧啧称奇，这鱼虽说在粪池里靠吃粪便长大，五脏内却没有任何粪臭，肉质鲜美肥腻，真是天外来物。王五的试验大获成功，一时被誉为水暖村的英雄。接着，王五又潜心于在粪池中培植鱼苗，然后隔三岔五将长肥的鲇鱼送与邻里。于是王五的粪池里常年养着几条肥硕的鲇鱼，水妖似的蛰伏着。有客远道而来的时候，他便捞出来一条宰了待客，至此终于淘汰了祖传了几代的木鱼。

此等盛宴不能不令山外人肃然起敬。

这日，李四家的“老香蕉”寿终正寝，他早已烂熟，就差这往泥土里的最后一落。一落下去，他就会像粒种子一样被种进黄土里，等到再生根发芽的时候就是一个重新开始牙牙学语的婴儿了。众人无不欢喜。一个人能老死是最大的福气，千金难买。他女人送人送到底，极具侠士风骨，虽然一滴泪没有，却还是给死人擦脸理发换寿衣，还给他脸上擦了两坨浓厚的胭脂，好让这死人看起来容光焕发，返老还童。末了，她又给已经僵硬的死人嘴里塞上满满一口饭，好让他去了地下也饿不着。

女人的现任男人则给他打好了棺材，棺材上桃红柳绿地画满了山水、花鸟，有菊花，有兰花，有桃花，看上去金碧辉煌，生机盎然，好像人躺进去不是为了入土为安，而是要轰轰烈烈、正大光明地开始享受了。水暖村的人喜欢把棺材画得桃红柳绿则是因为活着时过于沉闷枯燥了。这黄土高原的山沟里，整整半年是冬天，以至于每年春天一看到小草发芽都会让人流泪，觉得总算又活过来了。活着的时候看不到的，只好齐齐都带进棺材里了，活着的人把这些桃红柳绿给死人做陪葬，再看着它们被埋入黄土。

最后一缕颜色都被黄土吞没之后，活着的人由衷地在心里笑了，就像看着自己远嫁的女儿在别处享福一样，总算是能心安了。

村里平素没什么可供娱乐的，所以一旦有嫁人死人时的红白宴便是全村老小的节日。白宴上，人也埋了，纸也烧了，肥肉和馍馍也吃了，全村人都打着饱嗝心满意足散去了，静等着第二天再排出肥肉味的粪便。这气味让他们颇为得意，就像是家家户户刚吞下并消化了一头肥猪似的，何等殷实。

这时候天色已晚，月亮出来了，金黄地卡在黢黑的山顶上，住在山腰上的白氏忽然发现孙子阿德又不在院子里了。这孩子一定又留在坟地里了。他像根钉子一样动辄就钉在坟地里。阿德今年五岁，出生的时候头被挤压了一下，成了半个傻子。平日里别人问他什么，他好像都听不见，湿漉漉的舌头半耷拉在嘴唇上，不时舔一下嘴唇，他顽固沉默如一座城，薄薄几句语言根本轰炸不到他。可是，这傻子只要一看到往土里埋人就立刻两眼放光。谁家办丧事往坟地里抬棺材的时候，他一定会第一个闻着气味跟过去，辛勤得像蜜蜂一样一路叮着，跟到坟地里一直看到棺材埋进去。等到众人都散去了，他还戳在那里不肯走，像坟前的石碑一样肃穆安静，是所有葬礼中最忠实的看客。每次，他站在人堆里，大睁着眼睛，伸长脖子，嘴半张着，粉色的舌头像狗一样半耷拉出来，一眨不眨地盯着葬礼的每个细节。他表情贪婪狂热地看着这个埋葬死人的过程，就像一个学徒抓住一切时机偷窥师傅的绝技，一心要早日学到手。

白氏打着手电筒朝山下走去。村庄坐落在东面的山头上，而坟地就在对面的西山头上，虽然站在自家门口就可以与那些坟堆遥遥相望，胳膊长点的似乎一伸手都能把那些坟包像馒头一样拿起来，可是，望山跑死马，又不能凌空飞过去，她只好一步一步挪到山脚下。东西两座山头之间有一条山路，这路是水暖村与这个世界的唯一脐带。她穿过山路，再一步步爬上对面的山头。近年来她体形越发臃肿，走一步路全身的赘肉都要晃三晃。

坟地里一片死寂，没有墓碑的坟堆晾晒在月光里分外凄清安静，像一堆没人收留的孤儿聚集于此，摩肩接踵，相互取暖。远处黑色的树影无声而阴森地摇摆，好似很多鬼影正藏在里面向外窥视。即使作为一个资深的彪悍女人，她也不由得有些恐惧，拿起手电筒朝那黑暗处劈了一刀，黑暗处裂开一道口子，黄色的土和绿色的树像肠子一样从里面翻滚出来。她在坟地里走了几步，又胡乱挥了几刀，果然，几刀之后阿德小小的影子被罩进灯光里了，阿德像石马一样守在一座坟堆前纹丝不动，灯光把他罩进去了他也没有动一下。他背对着她，黑暗的轮廓毛茸茸的，看上去，就像一个黑暗的末日世界边缘的守门人，身上带着一缕另一个世界里的诡谲。

她走过去，站在他背后说：“阿德，回家吧，该吃晚饭了。”阿德对着那扁扁的坟堆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忽然犹豫而迟钝地开口了：“奶奶，你说妈妈在下面吃饭了吗？”眼前这个扁平的坟堆下面埋的是阿德的母亲，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少妇，去年某一天忽然肚子绞痛，然后开始呕吐，没过一天就死了。去年阿德只有四岁，他亲眼看着母亲被装进棺材里，然后棺材像种子一样被埋进了泥土里。当时他并没有流太多的泪，可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阿德表现出了对所有葬礼的狂热，他像个牧师一样认真虔诚地把村里一个又一个的死人送到墓地。别人都离去了，他仍然不肯离去，像是要固执地陪伴那些地下的尸体，和他们说话，关心他们吃饭了没有。即使在没有死人可埋葬的日子里，他也终日一个人在坟地里晃着，像常驻这里的魂魄一般，似乎此处才是他的乐园，别处都不是人间。别人和白氏说：“你家阿德是不是被鬼魂跟上了，一个小孩子怎么成天在坟地里玩？也不害怕？”

白氏举着电筒，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小孩。阿德见没有得到回答，便缓缓转过身来，正对着那束手电光。他那张迟钝的脸看起来像发光的风筝一样在夜色里闪动，见她不说话，他又试探着怯怯地问了一句：“奶奶……妈妈在那里吃饭了吗？”

自从他母亲死后，每逢吃饭他便要问一句：“妈妈在那里吃饭了吗？”他不关心任何人的存在，他只关心那个死人。死人没吃，他也吃不下。他是真的吃不下。

一次白氏把饭碗使劲往桌子上一蹾，厉声说：“你妈已经死了，死人不能吃饭。”

“什么是洗（死）了？”

“死了就是闭着眼睛躺在那里，不能吃饭，不能说话，谁也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别人。”

阿德忽然跳起来尖叫着：“我能看到她，我看到她就睡在那里，我知道她就在土里睡觉。”

白氏一把捉住活蹦乱跳的阿德，朝他屁股上猛扇了几巴掌：“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问死人的事。”白氏是个强悍粗鲁的老妇人，自打年轻时男人死后就做了寡妇，不是每个女人都有被男人的光棍儿兄弟继承的命运。虽然经年没有男人摸了，但因有土豆的滋养，她的屁股和乳房却彪悍地一路自己长下去，肥硕多肉，对于一个寡妇来说真可惜了这对乳房和这盘屁股。她力大如牛，独自在山上开垦出十八弯的梯田，靠种莜麦种土豆养大了一个儿子。干活儿的时候她总困惑于怎么搁置这对巨大的乳房，因为它们的广袤和肥硕实在是妨碍了她干活儿时大显身手。

情夫倒也有过个把，只是先前那男人骨瘦如柴还外加是肺痨，晚上在炕上根本勒不住她的缰绳，只好任由她在他身上自由发挥。不仅如此，自打被睡过之后，那男人的地也得由她来种，搞得她要对这个瘦猴似的男人从里到外承包。她被他睡，还要给他种地，就这样，一段时日之后，她听见村里的男人在背后怎么议论她了——那女人既好×又像男人一样能吃苦。显然这话是从肺痨嘴里放出来的，如今已经独自成虎成狮满山跑了。她痛恨自己怎么瞎了眼，恨不得把那肺痨一脚踹到山脚下去。自此白氏安心守寡，断绝了再与男人睡觉的心思。奶奶的，就是被猪睡了也不会转身就被卖掉吧。

儿子好不容易娶了媳妇，生了孩子，眼见自己终于熬成别人的婆婆了，还没开始舒畅一天呢，儿媳妇就早早咽气了。儿子三十岁就又恢复成光棍儿了，终日急得上蹿下跳，看见母猪跑过去都两眼发光。留下这么一个孙子真是可怜，早早就没娘了不说，脑子还不灵光，越是看着阿德傻，白氏心里便越是疼。但是她没有流泪的习惯，从年轻时候就戒了，因为留着没用。任何技能长期不用都会荒废的，她难过的时候只会把泪往里倒流，旁人甭想看到她的一滴泪。她用更流畅更熟悉的身手来掩饰自己的疼痛，比如现在把阿德抓起来粗暴地打一顿。

挨过两次打之后，阿德果然问得没有以前那么频繁了，可是他并没有善罢甘休，他终日观察着她的脸色，捕捉着她脸上乍现的一丝半缕的晴光，伺机再问。每隔几日，一端起饭碗，阿德的嘴就会娴熟地绕到这个话题上来，那就是关于埋在地下的母亲有没有饭吃的问题。白氏从这儿堵住，它又会从另一个地方冒出来，简直拦都拦不住。每到这个时候他简直就像一辆上了铁轨的火车，被轨道牵引着，根本无法停下，即使知道哪个站该停，他也停不下来。他所有的结论一定会准确无误、庄严肃穆地滑进最终的车站，那就是，他地下的母亲究竟饿着了没。

她看出来了，如果有合适的入口，他一定会钻到地下给他母亲送饭的。不管怎样，这个傻子的悲伤还是让她有些吃惊，她看着他迟钝的脸和半伸出来的舌头，忽然觉得她其实并不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小孩。一年前，他母亲去世的时候，他也是木讷的，呆呆的，没有泪。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悲伤会一直持续到第二年。而且就是到了第二年也没有一点刹闸的迹象，他好像不仅没有淡忘母亲的模样，相反，母亲像只会自己发电的灯泡一样在他身体里驻扎下来了，时不时就自己发出光来。她透过他的瞳孔都能看见那个死去的女人发出的诡谲光亮，像荒野上亮着的唯一一点鬼魅的灯火。她忧心忡忡地看着这孩子，他正不顾一切地向这点灯火跑去。他那么渴望去接近它。

现在，站在坟地里，阿德又迎面绕到了这个百问不厌的问题上，这简直是一座可怖而坚硬的礁石，似乎只要出海就一定会迎头撞上去。尽管他小心翼翼、怯生生地拎出这个问题，白氏还是生气地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像拎瓶子一样拎起了他，像晃瓶子里的水一样把他晃了几下，然后大吼：“跟我回家。”说完便夹着双脚悬空的阿德离开了坟地。

她心虚地看看周围是否有人，深更半夜在坟地里流连不去，人们还以为他们祖孙俩是合伙来盗墓的。

二

桌上又是毫无悬念的两碗小米稀饭、一大碗蒸熟的土豆片，土豆片切得厚实，一个个都能赛过磨盘，稳稳地盘踞在碗里。就是靠这土豆，山里女人才长出了敦实的屁股和乳房。白氏夹起一块土豆片，蘸了一圈血红的辣椒就往嘴里塞，土豆片下去了，辣椒酱在嘴唇上落了一圈，像抹了极艳的胭脂，妖媚得很。她吃完两片土豆了，阿德还坐在桌子后面不动。他呆呆地坐在灯光下，像块煮熟的番薯。白氏敲敲桌子，说：“快吃。”阿德忽然抬起头偷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她生怕他嘴里又说出关于那个死人有没有吃饭的话，连忙去堵他的口：“你快吃吧，你妈肯定有饭吃，埋她的时候我往她嘴里塞满了饭，她永远饿不着的。”

阿德看着她，眼睛里忽然就蓄满了泪，泪憋在眼眶里却不往下流。她看得肝肠寸断，她嗓子里一哽，连忙往里又塞了片土豆，好把那哽咽尽快咽下去。阿德的泪转了几圈还是落下来了，他无声地流着泪，忽然大声对她说：“你骗我，你就系（是）骗我，妈妈根本没有饭吃，她洗（死）了。”

白氏吃惊地看着阿德，她忽然觉得此刻的阿德就像魂灵附体，他身体里似乎获得了一尊崭新的人格，这个人格通透、聪敏，把那个傻子阿德打压下去了。但是她反而更加害怕了，就像是坐在她眼前的并不是阿德。这时候阿德蹒跚着从自己的椅子上跳了下来，走到她面前，又是那么无声地落泪看着她。他怎么会这么娴熟地用眼泪摧残她？她一边诧异，一边抱起了他，把他抱在了怀里。他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小孩子，没了娘的孩子总是可怜的。她把他抱紧了，他也把自己扣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尽情抽咽。她像哄婴儿一样拍打着他，想，过几年他就该淡忘了吧，一个小孩子总不能一直这样沉浸在丧母之痛中，这多少有些不正常。她想，给他养只小狗吧，让他试着去爱别的东西，或许他就可以分心了。

阿德又抽咽了两声，忽然把手伸进了她的衣服，一边摸着她的乳房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阿德从没有吃过母乳，因为他母亲几乎没有奶水，他是靠着羊奶和小米稀饭长到现在的。大约就是因为没有吃过母乳造成的不安全感，阿德对女人的乳房异常迷恋，而且不管老少肥瘦，只要是乳房就行。他母亲还没有死的时候，白氏就已经发现了，但凡他母亲把他抱在怀里，他的两只手一定准确无误地放在她两只乳房上。虽然没有乳汁可吃，但他还是孜孜不倦地终日摸着那两只乳房。结了婚的女人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他母亲为了让他摸着方便，正大光明地终日把两只乳房挂出来让他摸，顺便让村人一路瞻仰，看起来他简直像一只挂在乳房上的猴子。

自从他母亲死后，这个任务只好落到白氏身上，虽然是松弛干瘪如布袋一般的老乳房了，但那毕竟是乳房。他母亲刚死的时候，他每夜哭着不睡觉，只有白氏把乳房塞给他一只，他才能停住哭泣，然后专心致志地摸着那只乳房，摸着摸着就睡着了。就是白天不睡觉的时候，他也时不时见缝插针地蹭到白氏身边说：“奶奶，让我摸一下。”白氏正干着别的活儿，两手腾不开，只好用嘴巴叼起衣服，露出两只老乳房让他摸一摸。他摸了两下，她说：“可以了吧？不能再摸了啊。”他和她讨价还价：“再摸一下，就一下。”

阿德父亲本来就嫌弃阿德是个傻子，妨碍了他光宗耀祖，自打死了老婆便终日在外找零活儿干，几乎不管阿德。所以就是去地里干活儿，白氏也得把阿德带上，反正没有旁人，白氏也就由着他摸去，他像玩什么玩具一样终日缠着这两只乳房，恨不得能割下来攥在手里。她一边干活儿一边由他摸着乳房，想，小孩子嘛，又没吃过奶水，真是可怜。

眼看着阿德已经五岁了，个子又长了一截，这摸乳房的习惯却丝毫没有减损，不仅没有减损，反而变本加厉，长势葳蕤。有时候她带着他到村大队里开会，坐了一屋子黑压压的人头，阿德又旁若无人地把手伸进她的衣服摸起来。他随时随地攀缘在她身上，时刻准备摘下这两只乳房。她感觉到这样下去的危险了，再不制止他，恐怕他就要一直这样下去，搞不好到十几岁、二十几岁了还这样，当着别人的面就能把手伸进她衣服里摸来摸去。到该娶媳妇的时候了还这样，当着媳妇的面把手伸进奶奶的衣服里摸乳房？

她决定帮他戒掉这个不能再往大里长的恶习。一天晚上睡觉之前，阿德的手又熟门熟路地摸了过来，她知道他只要摸上两分钟就会自己睡着，可是，她下定了决心，大喝一声：“放开。”屋子里出现了一种异乎寻常的宁静，似乎整个世界都被她的暴力喝停了。阿德的手愣了一下，然后这只手像是不相信这虚假的宁静，又独自前往圣地。他的手刚放上去，白氏的大手就追过来了，啪的一声把那只小手打到一边去了，余震太大，打得那只乳房直乱晃。阿德先是无声地把嘴咧开，表示他要哭了，他要吓唬她。然而他发现白氏是无动于衷的，他的眼泪这才放了出来。阿德坐在炕上号啕大哭，白氏翻过身继续睡觉，心想，他哭一会儿也就自己停了，由他哭会儿吧。半天过去了，阿德没有要减弱的意思，坚持不懈地号哭。白氏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眼睛却酸得火烧火燎，几乎要把休眠多年的眼泪逼出来了，但她多年练出的彪悍箍着她让她一动不动。他俩继续较劲。

阿德哭到后半夜，哭声渐小渐弱，大约实在是哭累了，自己趴下睡着了。白氏睁着两只血红的眼睛，翻过身来轻轻地把他抱在怀里。睡梦中的阿德又挣扎着伸出手来娴熟地搁在了她的一只乳房上，一摸到乳房，他整个人忽然就静下来了，像很深海底的一只珠蚌。白氏又欲落泪，在睡梦中他都能准确地找到那只乳房，他贪恋母亲的怀抱而不得，才会这样歇斯底里地向往一只女人的乳房吧。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他大约在睡梦中都感觉到温暖了，身体放松了，安稳地窝在她怀里，手在乳房上却抓得更紧了，好像又一次抓住母亲的怀抱了。

她心中一阵悲伤，她突然意识到，他需要的如果仅仅是一只乳房的话，他可以向任何一个女人索取，是不是谁愿意给他一只乳房，他就会不顾一切跟着那女人而去？可是她死前寂寥的后半生就只有他了。

她辛辛苦苦一辈子，早年守寡，无人体恤，风骨近于钢铁，又不屑于与猥琐之流搭伙，把自己当牛马使才撑起这个家。无论怎样，这半傻的孩子还是给她平添了不少干活儿的能量。她干活儿干得直不起腰来，说：“阿德啊，来给奶奶捶捶背。”他就爬过去一下一下给她捶背。她说：“来给奶奶唱个歌。”他就站在那里五音不全地给她唱《放牛郎》。有一次祖孙俩坐在崖边数山下的汽车，他突然神秘地对她说：“奶奶，我长大了也买个小汽车，你想去哪儿，我就带你去哪儿，我还带你去公园，好不好？”“公园”二字他说的是普通话，估计是从广播里听来的。他并不知道公园是什么，大约只觉得那是个遥远的好地方。她不搭理他，只起身说要去茅房，一转过身便哗哗流泪，休眠多年的眼泪终究是苏醒了，决堤而下。

打这以后，阿德再把手伸过来时总要先观察一下白氏脸色的阴晴，阴天不宜，傻子也怕招来暴风骤雨。晴光潋滟的时候，她也会额外赏他摸几下。今晚阿德大约是在坟地里又想他母亲了，便敢提出这个要求作为对他的安慰。见白氏不反对，他便爬上她的大腿，放心地把两只手都伸进去。白氏腾出两只手继续喝粥，周身却有一种异样的安泰和宁静，这个挂在她怀里的小孩子就像是她身上长出的一朵蘑菇，他的全部都依赖着她，他的每一天都是她亲手为他制造出来的。他是这世界上唯一真正和她血肉相连的人。这种感觉在死去的男人身上没得到，在儿子永泰那里没得到，在情夫肺痨那儿也没得到，半生渴望，最后倒是一个半傻的孩子给她了。

她唯恐被他窥到表情，便倔强地喝粥，差点把整只碗扣到脸上。

鲇鱼成了水暖村共同饲养的家畜，尽管人们生活不算宽裕，却不吝于把吃剩的饭菜每日倒进王五家的粪池里，在里面尤其以白氏最为慈悲，一天要跑过去看鲇鱼三次，次次不空手，刚煮熟的红薯、南瓜也扔给鱼们。鲇鱼也被喂熟了，一看见粪池边站着人影，便悉数游过来，像群小孩子一样张开嘴等着吃食。天气异常干旱的时候，白氏便从旱井里打出所剩不多的水，浇到王五家的粪坑里。旁人笑：“你对鱼比对人还好啊，这鱼又不是你孙子。”

过了一个夏天又一个秋天，鲇鱼长了不少。

转眼又是冬天，暴躁的西北风开始送来大雪。眼看粪坑快要封冻了，人们不担心住在里面的鲇鱼，因为在粪坑的冰面下待一个暖和的冬天之后，它们又会增肥好几圈。等到来年破冰而出的时候，鲇鱼体形硕大魁梧，简直像冬眠于此的鲸。冬天漫山遍野没有一点绿色，人们打开一人高的瓮，满满一瓮酸菜经过一个夏天和一个秋天的发酵，酸得凛冽、周正，已经可以名正言顺地上饭桌打发馒头和面条了。整个漫长的冬天，人们就指望这一瓮一瓮的酸菜了。谁家要是没有酸菜瓮，那就准备整个冬天吃白水煮土豆吧。

整个冬天没有农事，人们专心待在家里，白天养膘，晚上配种。中午的时候，村口有阳光的地方总会黑压压聚集着一群人，像群跳蚤在晒太阳。男人清一色穿着面色如土的棉衣，女人头上裹着五颜六色的头巾以抗议这枯燥的寒冬。男男女女袖着两只手每日东家长西家短，或者数着山脚下来来去去的汽车，要么就数着对面山头上雪白的坟堆。数来数去，今年村里又少了两个人，移到对面的山头上去了。活着时和这些人每天见三回，死了还是每天见三回，只要抬头就能看见那些新坟和老坟。肥硕的新坟依偎着干瘦的老坟，好似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需要些许包庇。老坟虽然枯瘦，但周身阴气更重些，似长了一身的骨头，硌着活人的眼。众人一边与那些坟遥遥相望，一边唏嘘感叹，大约是庆幸自己还活在这个山头上，可是又不知道哪个早晨就忽然搬到对面的山头上了。人生在世横竖不过“无常”二字，活过三十岁的人就要暗自庆幸已把半辈子交待了。

有时候眼尖的人会猛然看到白雪覆盖的坟群里有一个小孩的影子像幽灵一样一闪一闪，便有人亮起嗓门呼唤白氏：“你家的阿德可又跑到对面的坟地里去了，不知那里有金子还是银子。”

水暖村的春天终于从冰雪里破壳而出，青草稀薄崭新的影子让人们欢呼雀跃，宛如自己重新活过来一般。人们欢呼主要是因为穿了半年的棉衣可以卸下去了。棉衣整个冬天都不洗的，早结了厚厚一层油垢，刮一刮就是二两油，明晃晃得都能映出人影，镜子似的终日挂在身上。小孩子的棉衣尤其脏，又没得换，大人恨不得把棉衣缝在他们身上，又怕虱子吃了他们。鲇鱼破冰而出，一个个水妖一般，魁梧鲜亮，满身是膘，果然不负众望。水暖村的春天来了，永泰的春天也接踵而至。他的第一个女人也就是阿德的母亲死了，现在，第二个女人要走马上任来补空缺了。

这个女人是媒人从十里之外的一个山村里介绍来的，据说她是因为不堪忍受她男人嗜赌和嗜酒，赌博赌得家徒四壁，喝完酒回来还要打她撒气。她一气之下离了婚，在本村是不好再嫁了，便翻过一个山头嫁到水暖村来。山里的女人没有经济收入，一旦脱离了一个男人，必须得在最短的时间内再依附到另一个男人身上。有的女人眼看卧床生病的男人好不了了，在男人还没有咽气的时候就已经给自己找好了下家，男人一咽气，她就拍屁股走人，换一个男人也无非是在晚上被继续睡，前提是先要有口饭吃。

这个女人比永泰大出七岁，已经三十八岁了，还把一个十三岁的女儿留在了前夫家。这是两人定好的婚前契约，谁都不许带孩子。对方要是带过来孩子，既不是自己生的，又要多张吃饭的嘴，如果还要上学，那就更麻烦了，还得年年交学费。带过来的是女儿，那无非是给别人家养着，养大了再嫁出去；如果带过来的是儿子，那分明就是在给自己储蓄一个仇人了，长大了又是自己的首席债主，钱也要，老婆也要，连本带息一齐问他要。至于阿德，他已经和白氏商量好了，从此以后阿德就交给她抚养了。永泰早就为他这个傻儿子发愁，他担心傻子不能给他养老送终就罢了，他还得养傻子一辈子。不过大家就住在一个院子里，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又不是仇人。只是眼下，他急于迎娶这个三十八岁的女人，不得不分开主次，那女人虽说年龄大了些，皮糙肉厚了些，可是他这样的光棍儿还想要什么呢？只要是个女的就行了。他得把阿德搁置到一边，不能让这傻儿子在关键时刻变成他的累赘。

白氏听了这番话，半是喜悦半是悲伤，喜悦的是，这次好像坐实把阿德纳入自己麾下了，他们更要相依为命了；悲伤的是，这孩子死了妈又被爸抛开，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变成了一个人世间的孤儿。好在他还有她这样一个坚如磐石的亲人，可是，如果有一天她也躺到对面的山头上了，他该怎么办？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收留他吗？她用提前过世的眼光审视着趴在窗前的阿德，他背对着他们，透过玻璃呆呆地看着外面，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否听懂了他们刚才的对话。她看着他的背影，希望他能回过头来和她说句话，可是他固执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从玻璃里看到了他的影子，粉红色的舌头耷拉在外面，湿漉漉的。他的脸上也湿漉漉的，全是泪。他用力贴在玻璃上，像是要把自己拼命地镶嵌进去。

三

那女人人高马大，长着一张银盆大脸，眼大嘴大，身上所有的零件都比别人大出了一号，似乎她身上的器官是在热带雨林里催大的，茂密、硕大。她和永泰站在一起，比永泰高出一大截子，像个衣柜似的能整个把永泰装进去。永泰猥琐地站在她的影子里倒是不介意，大一点小一点无妨，只要好用就行。那女人熟门熟路地和永泰住进了一孔窑洞，白氏带着阿德住在另一孔窑洞，两户邻居似的并列着。做饭的时候，那女人独霸灶台，炒一顿菜能倒二两油，看得白氏眼睛都绿了，又不好过去把油壶夺下来，毕竟过门没几天。大约因为女人觉得自己虽是二手的，却是赴水暖村来给死人替补空位的，死人睡过的男人她接着睡，死人用过的她接着用，劳苦功高，霸占个灶台多倒点油也是应该的。白氏用屋檐下的小泥炉做饭，搞得她和阿德像受气的小妾。

他们被迫开始了这种分分合合的相处，忽而合家团圆，忽而又人鬼两不拢。斗争了几日，白氏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几天咽不下去，又没有人可以诉苦，她便见缝插针地捉过阿德抱在自己膝盖上倾诉。阿德反抗，要跳下去，白氏就死死捉住他不放，不管他听懂听不懂，她嘴里不停和他说话：“阿德啊，你说生个儿子有什么好？就是养一个仇人再娶回来一个仇人。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一点家底子几天就要被她榨干了，连点渣子都不留啊。阿德啊，你大了可不能这样啊。”她一边说一边使劲把阿德往自己怀里夯，似乎阿德身体里的热量正长出根须来，正往她身体里驻扎，他们像两株植物绞在了一起。白氏继续倾诉：“阿德啊，等你长大了在城里买了房子会不会让奶奶住？”阿德一边徒劳地挣扎一边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可以理解成同意，也可以理解成不同意，白氏当然是理解成同意了。顿时，她似乎已经把一张未来的通行证握在手里了，简直连月球都去得了了。她更紧地抱住了阿德。

不过她心里明白水暖村之外的世界都是与阿德绝缘的。

在那女人过门后的第三个月，一个早晨，有不速之客来访了。天刚亮，白氏是第一个起来的，起来后一开院门，她吓了一跳，门口蹲着一个人。再仔细一看，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她蹲在地上没有起来，翻起眼皮看着白氏，目光一寸一寸在她身上游走，很阴凉。白氏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那两只冻得发青的光脚，她显然是光着脚跑过来的，脚上已经划开了好几道口子。然后她又看到了她那张脸，宽似银盆，眼大嘴大，活脱儿就是新过门的儿媳妇缩小了一号。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知道来人是谁了，这才过门没几天油瓶就自己挂过来了。

她把那女孩安置在院子里的一张马扎上，由她一个人坐着，然后敲窗户通知那孔窑洞。那女孩像个犯人一样坐在空空的院子里，她坐在那里一边用两只光脚互相迟缓地摩擦着，一边偷偷打量着这院子，再不时偷偷看一眼白氏。窑洞的门嘎吱一声开了，儿媳以蓬着头披着衣服的造型出现在那黑乎乎的门口。她惊讶而略带慌张地看着坐在马扎上的女孩，似乎正在鉴别她的真假，鉴别完毕之后，她终于缓缓地迈出了一条腿。当她终于走到那女孩的身边时，她仍然用困惑的表情俯视着她，似乎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那女孩站了起来，叫了一声“妈”，眼泪已经下来了。儿媳紧张地看了看周围，与站在门口的白氏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她低声对那女孩说：“采采，你怎么跑过来了？”采采用一只手擦着眼睛，说：“我爸又打我，我不回去了。”儿媳又问：“你的鞋呢？”采采使劲憋着嗓子里的抽咽，憋得自己粗声大气地说：“一大早起来我还没穿鞋他就打我，我就跑出来了。”

儿媳一只手放在了采采头上，似乎急着把她的话堵回去，她慌乱地又看了看四周，重点看了白氏一眼，白氏头都不用回，只一个脊背就够用了。这么多年熬过来，那脊背早像块结实的案板一样，要不怎么能经得住各种目光在上面剁来剁去？儿媳看了她一眼又扭头看着洞开的窑洞门，生怕那黢黑的门里突然再走出一个人来，她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挡着采采，似乎想把她藏起来，要是能折起来随身装进口袋里，那就最好不过了。

白氏用了一点眼角的余光就看到儿媳拉着那女孩向院门口走去，那女孩像头牛一样抵抗着，两只光脚蹬着地不愿走。然后儿媳又低声和那女孩说着什么，那女孩只是耷拉着头抽泣，并不说话。忽然之间，那女孩昂起头来尖叫了一声：“我不走！就不走！”儿媳赶紧把她往门外拖，一边拖一边看着窑洞里，似乎那里面随时会蹿出什么怪兽把她们吃掉。白氏站在后面救死扶伤般地发话了：“稀饭好了，还是让她趁热喝一碗吧，大早晨跑了十里路也不容易。”

采采蹲在地上喝稀饭的工夫，阿德起来了，永泰也起来了，一圈人站着，铁笼子似的围观着这地上的小姑娘。早晨的阳光从他们四肢之间的缝隙筛进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了她的光脚上，像长出一层黑白的花纹，越发显出了她的奇异。儿媳束手束脚地站在那里，似乎周身长出了好几双手和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搁。她一边目测采采喝稀饭的进度，一边侧耳聆听着周围几个人胸腔里回响的算盘声。大约每个人都正在心里打着算盘吧，要是把这女孩留下，至少要养到出嫁，那得花多少钱啊。不能不给她吃饭吧，也不能让她光着屁股跑吧？不能给他们小看了她们娘俩，儿媳心里冷笑一声，又高声催促采采一句：“快点喝，喝完就送你回去。”

她提前给他们吃个定心丸，免得吓着他们。这时候白氏又开口了：“大清早跑过来，说什么也要吃了午饭再走吧，一碗稀饭管什么用，撒泡尿就没了。”儿媳不说话了，似乎得了赦令，暂时不用行刑了。白氏站在小泥炉边一副母仪天下的姿态，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高看过自己，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鄙视过儿媳。白氏已经开始雍容大度地和面，准备做中午的手擀面，自己也不觉得这是加快了赶人走的步子。

一碗手擀面吃下去，采采终究被母亲拖着出了门。她身体被母亲押着，眼睛却使劲转过来，绝望地看着他们，似乎想用目光在他们身上抛下锚来。然而她们已经开始下山了，那两缕目光挣扎了几下还是沉下去，不见了。永泰去干活儿，走了，白氏带着阿德久久站在山崖上看着她们的背影。她眼睛里迅速闪过一道罕见的泪影，然后，像个屹立在山头的菩萨一样，她慈悲地说：“可怜的孩子啊，遇上这样的妈。”

晚上白氏正要和阿德吃晚饭的时候，儿媳独自回来了，看来已经成功把包袱甩掉了。她像个刚从战场上逃下来的伤员，溃不成军地进了窑洞，饭也不吃，灯也不开，倒头就睡在了炕上。白氏对她的鄙视仍然散发着余热，这点余热装在她的胸腔里足够烤熟几个土豆了。她想，这么狠心的女人还配吃什么晚饭？然而，第二天一大早，儿媳气宇轩昂地吃了满满两大碗和子饭，把前一晚没吃的又补上了。她吃得理直气壮，大约是觉得自己刚做了回有功之臣，她刚为这个家赶走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战功赫赫，理应多吃点。

第三天晚上，刚到掌灯时分，院门嘎吱响了一声，伴随着几声细碎的脚步声。然后，脚步声消失了，院子里再次寂静下来。白氏心里咯噔一声，从炕头上下来，穿上鞋疾步向院子里走去。在她走出窑洞的同时，她看到另一孔窑洞里也急急走出了一个人影。是儿媳。她们两个人无声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那个小小的身影。那影子被裹在黑暗里，面目模糊，薄薄地立在那里。尽管这样，白氏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这影子是谁——采采。儿媳也认出来了，她们两个都没动，采采也没动，三个人在黑暗中安静冰凉地对峙着，甚是稳当。

最初的惊讶之后，白氏心里一声冷笑，居然自己又找上门来了。她后悔不该喂她那碗手擀面，现在要被赖上了，准确地说是永泰要被赖上了。这时候三角形动摇了，儿媳向院子中央的采采走过去。黑暗中白氏听见儿媳低声说了一句：“怎么又是光着脚跑过来的？”白氏又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小姑娘简直是在使苦肉计嘛，再跑来又不穿鞋，这明显就是计谋了。她倚着门框替永泰后悔，只以为娶了个比自己大七岁的女人安稳点，却不知道其实是娶了母女俩，看这情形他分明是中了她们的套。

儿媳把采采拉进了窑洞，这一晚采采就和儿媳还有永泰睡在一张炕上。一晚上人家睡得熨帖，倒是白氏一宿没睡。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像做秋收一样算了一晚上的账。第二天早晨一起来，儿媳就把采采拖到院子里，她脚上趿拉着一双永泰穿过的破布鞋，鞋太大，她站在这两只鞋里像棵植物被栽在花盆里一样，走一步路都像跋山涉水似的。儿媳把她拖到院子中心往地上一扔，叫道：“你走还是不走？”采采蹲在地上不起来，儿媳上去又拖她，她双手抓地牢牢把自己吸在地面上，她一边躲她母亲的手一边大声号啕着：“我不走，我就不走，我回去了他还要打我，把我打死算了，你们都不要我，我也不想活了。”

矮墙上长出了一排黑压压的脑袋，麻雀似的蹲了一排，是街坊邻居听见哭声都赶来看热闹了。在水暖村，谁家有热闹而不让人看，可是不道德的。什么是他们的道德？道德就是把所有近乎气绝的快乐和无以复加的伤口都割开了给人看供人消遣，绝不能独享。

儿媳抬起头来无声地看了看那排蹲在墙头的脑袋，忽然就泪如雨下，她扭头进了窑洞，再出来时胳膊下夹了个小布包，永泰跟在后面一脸惊慌。儿媳倚着门哭：“我和采采走吧，你再找个女人过。”

永泰急得快跳起来了，让他再次变成光棍儿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地上的采采大声抽泣着，倚门而站的儿媳无声流着泪，配合真是天衣无缝。白氏看到此处已经明白，大局已定，这母女俩赢了。在水暖村可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白氏这一辈子也不是白给的，她在清晨的阳光里迈出了一步，带着巨大的影子走向了采采。她慈眉善目地拉起采采，说：“她不想走就让她留下吧，只是这上学的事……”她得和她们讨价还价。

儿媳还是倚着门，那个做道具的包包还被她夹在腋下。她看起来有一点疲惫。她收起了眼里所有真真假假的风情，不再说话，表示成交。

采采就这样留在了水暖村。

十三岁。

失学。

晚上和生母与继父睡在一张炕上。

四

儿媳在窑洞里叫了一声采采，没有人答应，她掀帘子出了窑洞，站在院子里尖着嗓子又叫了一声采采，声音又干又硬，没有血色。正好采采从外面回来了，一进院子就看到了钟馗一样的母亲正站在那里。儿媳劈头一句过去：“又死哪儿去了？”阿德正在院子里玩蚂蚁，听见声音便抬起头来看这母女俩。采采顿了顿，忽然跳起来冲着母亲尖叫：“那你让我去哪儿，学也不让我上，我每天憋在这里想把我憋死啊。”她开始边哭边叫，“我知道你们都讨厌我，你们都不想让我住这儿，你们都想让我早点死。”

她这番话像寒光闪闪的兵器，一掷出去就把所有的穴位都点住了。她母亲显然战败了，呆若木鸡地看着她，阿德坐在地上，吓得也一动不动，就连正从门缝里往外偷窥的白氏也怔住了。她白氏可是一世英名、有铁腕的彪悍女人，居然被这样一个小姑娘吓住了？可她必须承认，她确实被吓了一跳，就像是亲眼看着一只老鼠忽然摇身变成了一只大象。她看着眼前这张牙舞爪跳着脚的小姑娘，想起那一日清晨她光着青色的脚赖在地上哭着不起来，真是判若两人。看来吃惊的不仅是她，儿媳也站在那里脸色发青。她想起自打采采住过来后，儿媳对采采一直是呼来喝去的，并没有什么好脸色，好像采采是她陪嫁过来的一个小丫鬟。她无非是自知理亏。结婚前讲好的谁都不带孩子，可是结婚之后没几天她的孩子就拖过来了。

她主动毁了契约，大约总是心虚的，凭什么不养阿德却要养采采，面对着丈夫和婆婆就像终日面对一个陪审团一样。所以她不得不对自己女儿粗声大气一点，大约只有通过呼来喝去才能交代过去。她这点狠可不是白狠的，这点狠兑换来的便是采采的口粮，这样采采每日吃的喝的才有保障且名正言顺。哪知她在这里千方百计为采采争取口粮呢，采采却并不领她的情。

她的眼睛还夹在那道门缝里偷看着这母女俩，周身却打了个寒战。

儿媳一手扶头，做头痛状回到窑洞里去了。自打她嫁过来还陪嫁过来一样痼疾，就是头痛。干活儿累了头痛，不高兴了也头痛，把她吃得营养不良了也头痛，这世上所有蝇营狗苟的事情都能变成她头上的紧箍咒，凡事稍有波动便能引发她头上崇山峻岭般的痛楚。每每看到她用弱柳扶风的姿势捧着她那张银盆大脸做头痛状，白氏便嗤之以鼻。她就是发着高烧再夹一泡尿也照样能锄完二亩地。

采采拖着自己的影子在原地呆呆站了几秒钟，眯着眼睛环视了一圈，忽然看到了坐在墙角的阿德。她眯起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皱了皱鼻子，然后拖着影子走到了阿德面前。她俯视着这个傻子，然后问了一句：“阿德啊，你在玩什么呢？”阿德伸着粉红色的舌头看了看她，举起了一只蚂蚁。采采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的脸看：“听说你至今都数不到十，是不是？我教你个儿歌吧，来，你跟我唱啊：‘小蚂蚁，搬虫虫。’”阿德不吭声，畏惧地看着她，她歪着嘴角微笑着伸出一只手，捏了捏阿德的脸蛋，说：“这可是给一岁的小朋友唱的，你都五岁了还不会唱，果真是个傻子。他们就是不让我上学了，我也比你聪明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气死你们全家也没用。”

站在门缝里的白氏听了这话差点被噎住，她嘎吱一声推开门，从窑洞里冲出来，像枚肥大的火箭一样降落在他们面前。采采一看见白氏，又回头对阿德说：“阿德，你跟我唱啊：‘小蚂蚁，搬虫虫，一个搬，搬不动，两个搬，掀条缝，三个搬……’”她边唱边朝白氏那个方向偷看了一眼，看她是不是还站在那里。一看见白氏岿然不动的影子，她立刻掉过头继续唱，似乎是那女人塔一般的影子榨出了她颤巍巍的歌声。白氏站在那里威武地吆喝了一声：“阿德，进屋。”阿德像条小狗一样，伸着粉色舌头跟着白氏进去了。一进门，白氏就大声对他吼道：“以后少和她玩，听见了没有？”

阿德听见没听见不知道，院子里的采采是听得清清楚楚，她一边坚硬地微笑着，一边抓起一根草棍，在地上开始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黄昏的阳光斜斜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压在了那些圆圈上，似乎她正心甘情愿蹲在一个旋涡的中心，任是谁都别想把她拔出来。

白氏和儿媳一大早就扛着锄头下地去了，最近地里忙，只得把阿德留在了院子里。阿德一个人坐在地上玩泥巴。采采凑过去弯下腰看着他，她皱了皱鼻子，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来递给阿德。阿德见了糖，眼睛一亮，飞快地把糖抢过去了。她说：“叫姐姐。”阿德一边吃糖一边含混不清地叫了声：“姐姐。”她见自己的贿赂初见成效，便蹲下去摸了摸阿德的头。她又说：“阿德，你捏的这是什么啊？”阿德像蜥蜴一样吸了一下舌头说了一句：“这系（是）我的妈妈。”采采看着他手里那个泥人，忽然微笑了，她吊起一只嘴角问他：“你妈妈呢？”阿德继续捏啊捏，并不抬头看她：“她洗（死）了。”采采忍住笑，学他说话：“什么是洗了？”阿德说：“就系（是）躺在那里不能吃饭不能睡觉。”她把脸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住阿德那张圆脸了。她勉强抑制住声音里的快乐，因为压抑，竟有些打战，像是她忽然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惧又极度兴奋的东西，她抖着声音问了一句：“那……你……想你妈妈吗？”

阿德没有说话，他两只手还在笨拙地捏那个泥人。采采死死盯着阿德的那两只眼睛，终于，她看到那两只眼睛里结了一层透明的壳，冰花一样挂在上面，那壳越来越厚，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开始往下坠了。在阿德的泪水掉下去的那一个瞬间，采采还是惊了一下，像被一道电流击了一下。她身体深处的某个部位细若游丝地疼了一下，像被什么咬了一口。但很快，那缕细若游丝的悲伤就被更庞大的东西吞噬了。她像在蚌壳里突然发现了一粒珍珠一样，一种近于邪恶的兴奋推着她伸出手去，伸进蚌壳柔软的肉里，她要摘出那粒珍珠。蚌壳的肉太柔软了，她触到它的一瞬间几乎流下泪来，那是怎样一种柔软的疼痛啊。可是，越是想着它的疼痛，她便越是不由得兴奋。

她不顾一切地要把手伸进那蚌壳深处。她紧紧地看着他的眼睛：“你还记得你妈妈的样子吗？你一定不记得。”阿德大颗大颗地落着泪，还是不说话。她抽搐着笑了一下，又说：“你能告诉我她长什么样吗？”阿德把手里的泥人摔在地上，他终于开始失声痛哭，他哭得那么悲伤，像个大人、像个聪明人那样哭，那绝不是一个傻子的哭声。她被吓住了，同时又觉得自己像被针扎过穴位一样异样地过瘾，周身有一种奇妙的舒泰。她一边观赏着他的痛哭，一边再往深里试探：“你知道什么是洗（死）了吗？就是，只要你还活着一天，你就再也见不到她，她再也不会回来看你，再也不能抱着你。你这可怜的傻子，你知道这世上什么人最可怜？就是没有了妈的孩子。可是我有。”阿德已经哭着趴在了地上，他的泪水和泥土搅在一起糊在了他的脸上，看上去他戴上了一副滑稽的面具，像个撕心裂肺的小丑。

她一边观赏着他的哭声，一边断断续续地干笑着，可是她心里却越来越疼痛。于是她一边笑一边开始流泪，倒像是怕哭泣的阿德太寂寞了，一定要陪着他哭一场。

就在这时，白氏从地里回来做午饭了。她一见趴在地上哭泣的阿德就嗖地冲过去，她把泥人似的阿德搬起来抱在了自己怀里。她把阿德那张满是泥巴和泪水的脸紧紧贴着自己的脸。阿德还在哭，白氏一边拍打他一边用喷火的眼睛盯着采采。采采往后退了一步，说了一句：“我没有推他，是他自己摔倒的，真的是他自己摔倒的，你问他。”阿德还在哭，像走进了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

白氏一边说着“不哭了，不哭了”，一边把自己的衣服往起一撩，露出了两只倭瓜似的老乳房，老乳房下垂得很厉害，快能别到裤腰带里去了。白氏把阿德的手放在自己乳房上说：“摸摸就不哭了哈，摸一摸就好了哈。”阿德把一张泥脸藏在她怀里，一边哭一边摸她的乳房，摸了几下，果然就哭声渐小。再摸到后来，他只剩下低低的抽泣了。这点残余的抽泣像秋天的枯枝败叶一样纷纷扬扬地落在了他们的头上、肩上。

白氏看起来已经有点抱不动阿德了。采采看到她屈着膝盖，挺起肚子，把自己架成一把椅子，竭尽全力要把阿德舒服地安顿在自己身上，她怕他掉下去，似乎他一掉下去就会摔成齑粉。他的整个人都挂在她那只老乳房上，像从她身体上长出的一只巨大而畸形的器官。采采不动，呆呆地羡慕地看着他们，一滴泪挂在她脸上，在阳光下静静闪着光。

就在这时，儿媳从外面下地回来了，她一进院门，白氏的目光就嗖地追了过去，一下把她钉在了那里，她指着采采对她吼过去：“你家原来还有没有一点家教，是不是再没人管她了？两只肩膀抬着一张嘴进来，每天吃了喝了还要欺负阿德，看见阿德傻，是吧？你让她从哪儿来的再滚回哪儿去，这里庙小放不下她。”

儿媳看着眼前这形势评估了几秒钟，然后一声不响地揪着采采的衣领把她拖回了窑洞。不一会儿，里面传出了采采的哭声和尖叫声。她像疯了一样尖叫着：“我知道你们都讨厌我，我知道你们都恨不得让我死了给你们省下一口饭。”

但采采并没有至此被赶出水暖村，据说她那十里之外的父亲已经又娶了一个女人，那女人拖着两个孩子，又生了一个。一个萝卜一个坑，那里早就没有她的坑了。自打她把自己点着发射到水暖村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每日送走一个一模一样的日子实在是一件艰难的事情，在无涯的时间长河里几乎没有上岸的地方。为了打发时间，她开始跑出去跟着村里人戳在山头上闲聊，也袖着两只手数山下的汽车，再不就是眯起眼睛数对面的坟包。她学会了向村里人诉苦，她撩起衣袖，像个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士兵一样向他们展示自己身上那些新的和旧的伤疤。她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像村里所有已经生过孩子的妇人一样，向听众描述她生父是怎么打她的，她是怎么光着两只脚跑了十里路跑到水暖村的。跑到水暖村连口热水都没的喝她就又被赶回去了，回去怎么办？回去了就被打得更厉害了，谁让她跑了？她只好再一次偷偷跑出来，又是光着脚跑到水暖村来。

众人像看稀罕的露天电影一样包围她，似乎她是地球上最近才出现的最新物种。众人经年不洗澡的体味像砖头一样垒起来包围着她，竟也让她感到了一种异样的暖意，就像是，她在这世界上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坑，足以把自己埋进去了。她的倾诉越来越流利，像打了蜡。然而众人并不餍足：“还有呢？还有呢？”他们吃进去多少消化多少。她对着一堆模糊不清的脸笑了一下，努力讨好他们。然而他们还是不放过她：“后面还有呢，后面还有呢。”她舔舔嘴唇，脸上烧得通红，如火如荼。

她又开始讲她的生母是怎么对她的，她千辛万苦跑来找她，她连双鞋都不给她找就让她回去了，回去干什么？回去了还不是挨打？她不肯收留她是生怕她连累了她，怕她挂着个油瓶要被婆婆和丈夫小看，怕自己在他们面前活不出来了。众人连声啧啧。她吊起眼角来抹泪：“好像我连个傻子都不如。”有人问：“那白氏呢，白氏对你好不好？”采采冷笑：“她恨不得一口把我吃掉让我给她家省下粮食，她只认识她那个傻孙子，只有他才是人。她们都不喜欢我，都不想让我活，她们恨不得我今天就死给她们看。”忽然又有人问：“那永泰呢，永泰对你好不好？”采采听到这话，一只嘴角吊起来又落下去：“能好到哪儿去？他又不是我爸，我晚上就和他睡在一盘炕上，他就睡在我旁边，他的手……”众人齐齐倒吸凉气，一边吸凉气一边暧昧地笑，末了这招儿真是过瘾。

五

这话在水暖村的上空飞了三圈之后，更加血肉丰满、凹凸有致，只怕再飞一圈就要长出鼻子和眼睛了。最后出了模子的话是永泰把人家十三岁的小姑娘给睡了，晚上母女俩一边一个伺候他。老实巴交的永泰听了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本想着一个小姑娘也吃不了多少，就是添了双筷子，大不了把她养到出嫁。窑洞里都是大得上天入地的土炕，睡十几个人不成问题。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睡炕头，采采睡炕尾，中间是他老婆，没想到他在传说中已经把十三岁的继女给睡了。永泰连夜坐车走了，他要去省城打工，避避这漫天飞舞的邪恶蝙蝠。

儿媳见自己男人都被气跑了，加上自己在这传说里的形象实在有点不堪，简直是个拉皮条的，连着几天在路上碰到村里的男人，男人们都向她投来景仰的目光，似乎不能不慑于她们母女的巨大威力。她躲到无人处哭了一场，哭完了就回去把采采关起来一顿好打。白氏不说话也不阻拦，躲在一边偷听。她听见儿媳在窑洞里一边打一边吼：“谁让你那样说的，你为什么要那样说？这家里谁不让你吃饭了？你说，你为什么要那样和别人说？”

采采一边号哭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叫，声音像刀片一样刮人们的神经：“我爸嫌我是累赘影响他再找老婆，你也嫌我是累赘怕你男人不要你了。他把我赶走，你也要把我赶走，我光脚走了十里的山路你都不给我找双鞋穿，你根本就不是我亲妈，我亲妈早死了。我连傻阿德都不如，他妈死了还有人疼着他，怕他着凉，怕他感冒，怕他疼，怕他死，可我呢？你们就是把我当成一个累赘。你从来就是只顾你自己，我小时候你和我爸一吵架你就往出跑，整夜都不回来。我打着手电筒，踩着大雪整晚上在山里找你，可是你管过我的死活吗？你放心，我这就死给你看。”说完，只听窑洞里咔嚓一声什么碎了，瞬间的寂静之后便是儿媳突然迸出的惨烈号哭声。采采用玻璃片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道。

伤口并不深，在镇里的卫生站包扎了一下就回家了。儿媳被这一吓吓成了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媳妇，一连几天对采采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了，每顿饭给她端到炕头上去。采采则坐在炕头两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梁子。脖子上缠了一圈雪白的纱布，她只得把头高高地昂着，看起来好像她的头和身体是分开的，正各自浮动着。她这颗头倨傲地悬浮着，俯视着这院子里的两个女人和一个傻子。

纱布拆掉之后，脖子上留下了一道粉红色的伤疤，采采扛着这艳丽的伤疤重新回到人堆里，活像个立下战功后荣归故里的士兵。这下她身上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她是个多么可怜的孩子。她昂着头，伸长脖子，一副随时要被砍头的架势，她站在那里被人们瞻仰着新鲜的伤疤，然后一遍一遍细细讲述这伤疤的由来。人们无限同情地一遍一遍听她描述细节。白氏和儿媳不敢把她拖回来，怕她再给自己一刀。

于是她们只好装成聋子和盲人，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尽管如此，她们还是悄悄地羞愧难当，见了村里人就像做贼一样慌忙躲开，因为她们想象不出采采又编出了什么更有杀伤力的武器，她们也不知道她们在传说里又被赋予了怎样一副新鲜的面孔。

再新鲜的东西几天下来也就折旧了，她脖子上的伤疤被村里人轮流瞻仰了一圈之后也黯然失色了。她还是成天往出跑，高高地抻长脖子，歪着头亮出那道粉色的伤疤，像一个佩戴了名表的人，不能不时时亮出来彰显一下，不然白戴在身上真是觉得可惜了。

日子又从春天飞到了夏天，水暖村从肥硕多汁的夏天里繁衍出了更多的小鸡、小猪、小羊、小鲇鱼，还有小孩。白氏和儿媳、采采吵了架就跑到粪池边看鲇鱼，一看就是大半天，好像这鲇鱼才是她的亲人。

活蹦乱跳的生命破土而出，顶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快快入土，好给新人腾出地方来。村里的老人一过六十，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拥有一口上好的棺材，一口优质的松木棺材上面描金画银，还缀以各种俏丽的花鸟鱼虫、各种人间没有见过的亭台楼阁，璀璨华丽得如天上的盛世。能躺进这样一口棺材里入土，那活着时无论受过多少苦都算值了，都能把这世间的苦难抵消得片甲不留。所以村里的老人只要一过六十，就哭着喊着要棺材，心情之急切与小孩子要糖果没有二异。因为村人笃信，在这世上只要能活到六十就够一辈子了，六十岁之外再活几年都是白赚了，既然是白赚的，那就不可惜了。所以，即使随时会被从这个世界上撤掉，他们也没有太多悲伤。悲伤是留给活人的，对他们来说，最要紧的是那一口上好棺材，好装着他们到达彼岸。

但往往是棺材割好漆好，摆在那儿就差装死人了，老人却偏偏死不了。有时候不是几年不死，是二十年过去了，棺材都开始掉漆开始腐烂了，人还没死，还坚如磐石地每顿饭吃两碗干面外加一碗汤面。但是棺材摆在外面，风吹日晒会加剧腐朽的速度，所以棺材割好后一般都要抬进窑洞里去歇着。对村里的很多老人来说，棺材成了他们窑洞里的一种必备家具，就像20世纪90年代嫁闺女时必备组合家具一样，谁家没有那就是落时，就要被人在背后笑掉大牙。老人往往也能把棺材充分利用起来，他们把棺材当柜子用，里面储藏着当年收成的莜麦、土豆、黄豆，棺材盖上则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锅碗盆勺，完全没有一点地府的阴气和妖气，相反，它和窑洞里的任何一件家具一样平凡朴实，恪尽职守。

白氏眼看自己即将六十，转眼就是一辈子，已经是活到这个世界边上的人了，展望一下前景，她觉得黄土已经埋到她脖子上了，也该给自己备下一口棺材了。只是这永泰终年在外打工，只怕这雇木匠割棺材的事还得她亲力亲为。不过这一辈子又有哪件事情不是她亲自操持？就连当年接生也是她自己操持的。只是可怜了这阿德，没爹没娘又是个傻子，万一哪天自己先入土了，又不能把他拽进土里。想到这里，她一阵悲从中来，又把阿德按在了自己怀里，毫不厌倦地问那个已经问了阿德一万遍的问题：“阿德啊，这个世上你最亲最亲的那个人是谁啊？”阿德把重复了一万遍的答案又重复了第一万零一次：“最亲奶奶。”他说得面无表情，就像把一篇演讲稿背得烂熟了，熟得都厌倦了、恶心了还得继续一遍一遍地往下背。白氏半是满足半是不满足，又对阿德撒娇：“再说一次，最亲的是谁？”阿德突然造反了，脸阴着：“妈妈。”

“再说一次。”

“奶奶。”

“阿德，奶奶死了你可怎么活啊？”

“奶奶，我想我妈妈了。”

阿德一边说一边又开始流泪，他咧开嘴，露出了粉色的舌头，表情和一个白痴完全一样。她有些吃惊、有些憎恶地看着他，这个小孩怎么就养不熟呢？她养他这么长时间了，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塞给他，把月亮摘下来哄着他，他居然没有绽开一丝一毫的裂缝，但凡有一点不高兴一点委屈，第一个想起来的永远是他那已经睡在地下的母亲。而她不过是一滴油，永远融不进他们母子的血液里。那个死去的女人岿然不动地长期占据着霸主的地位，光是她的魂魄就够把白氏打败了。铁人白氏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悲伤，这点悲伤很深很静，但是很有力。她浑身僵硬。

她把阿德的哭声留在窑洞里，自己走到了院子里，她又想去看看那些鲇鱼。已经是初夏，夜风如水，儿媳和采采正在篱笆旁边吃晚饭。硕大橘黄的月亮从吕梁山上升起来了，整个水暖村浮动在透明清凉的月光里，微风过处如舟行水上。白氏坐在小泥炉旁边开始煮小米粥，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舔着锅底，金色的小米粥呻吟着翻唱着，溅出一地清香。这时候，白氏忽然听见坐在那边的采采正和儿媳诉苦：“……老有人朝我身上摸。我站在哪儿都有人伸出手来摸我这儿，还有这儿……”她一边说一边在自己身上几处开始凹凸的部位上比画着，以验证自己被摸的经历是怎样不虚。这话像风一样吹进白氏的耳朵，最多不过就是一句话却让白氏觉得异样地惊心动魄。她脊背上一阵阴凉，就像看到了什么似曾相识的可怕东西。

这话她分明是听过的，如此相似的邪气，如此噬人的气场，是在哪儿听过呢？她忽然想起来了，上一次听到的这话也是从采采嘴里说出来的。唯一不同的是听众，上次这番话是采采出了家门后眉飞色舞地说给村人听的，说睡在她旁边的永泰晚上是如何一寸一寸摸她的。现在听众反过来了，她又在向家人诉说外人是怎么一寸一寸摸她的。

儿媳手里的筷子冻住了，她怔怔地坐着，一言不发。白氏顺着月光看过去，儿媳的脸正埋在一片阴影里。但白氏能感觉到，儿媳的目光此时也正往她身上流动。她没有去接，这样会显得她过于友好，但这种被依靠的感觉还是不能不令她舒泰。关起门来终究还是一家人。她们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对视一眼，就已经在黑暗中在月光下结成了罕见的临时同盟。

白氏和儿媳开始跟踪采采，采采一出门，她们便轮流跟着她，观察她的动向。采采最怕一个人待着，谁家一有打架、死人、娶亲之类的热闹，她立刻就跟着人群呼啦啦往过跑。人群密密匝匝围了好几层，连点缝隙都没有。她把自己压扁压平了硬往里塞，周围的铜墙铁壁把她箍死了令她动弹不得，有人在打嗝，有人在放屁，空气又厚又黏稠，吸进肺里像喝了糨糊一样。她试着踮起脚，看到的还是前面的后脑勺——层出不穷的后脑勺。然而，越是黏稠，她越是想搅进去。她专心致志地盯着前面那些后脑勺，表情是僵硬的，身体也是僵硬的。

没有人知道她在人群中正等待什么。

只有站在暗处的白氏和儿媳看明白了。她在人群中等着那幻想中的抚摸。并没有一只手放在她身上，可是每天一回家一关上门，她立刻就会幻想出层出不穷的抚摸与猥亵来。那些男人，她不知道是谁，也看不清脸，也不知道他们的年龄，他们全部变成了一双游走在她身上的手。她编得绘声绘色，为了追求真实效果，她甚至模仿男人的动作在自己身上摸。她说：“喏，他们就这样。”白氏和儿媳作为观众，都看得目瞪口呆。她们明白了，这姑娘是有癔症了。也就是说，永泰睡在她旁边对她的抚摸也不过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

儿媳气喘如牛，倒像是被猥亵的是她自己，她要标榜自己闪闪发光的节操，于是她喘着气一个耳光飞了过去。这个耳光力度之大足以让采采后退三步。她站稳后披头散发地扬起了脸，白氏以为她又要像上几次那样歇斯底里地尖叫号哭了。可是她没有，她如同被鬼魂附体一样，忽然两眼发着诡异的极亮的光芒，妖媚地笑了，她对母亲妖娆地笑着，尖声说：“我知道你们都讨厌我，你们都不喜欢我，没有一个人爱我，可是，你们不爱我，有人会爱我。那么多男人喜欢我，老盯着我看，还要往我身上摸来摸去，呵呵，他们是喜欢我才会这样的，不是吗？”她说着闭上了眼睛，两只手摸到自己刚刚长出骨朵的小乳房上，再往下摸去又摸到自己的屁股上。她假想着那是两只男人的手，正在她身上游动，用她的语言体系来说，是他们正在爱她。采采娴熟地抚摸着自己，观众是无法呼吸、脸色惨白的白氏和儿媳。最后面还站着个面无表情的阿德。

儿媳掐着大腿哭了好几场，她感叹自己命运多舛、家门不幸，怎么能有这样一个可怕的女儿，被人看到了还以为是妖孽。她一边哭一边向白氏申辩，采采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她以前就是个很正常的小女孩，上学的时候也是好学生，前夫家墙上至今贴着她上学得的一排奖状。她离婚前没有发现她有什么不正常，她也从没有过这么可怕的举动。她从小很害怕她爸爸，更不可能胡说。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简直就是被换了一个人。她哭着认为她的女儿被调包了，眼前这个一定不是她生下来的女儿。这么丢人下去可怎么办啊？

白氏只是默默听着，并不答话。院门被严严实实关上，采采被囚禁在院子里了，她母亲不许她再出去丢人。她呆呆地坐在篱笆前，用几个小时去玩篱笆上的一朵喇叭花。她眼睛里那点妖气已经烧尽了，只剩下一堆荒凉的残垣，呆滞、凄凉。白氏久久地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忽然又一次在心里烧过一阵疼痛，她对这个姑娘的疼痛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有时候，人就为了那一点点被爱的感觉，都是情愿赴汤蹈火粉身碎骨的吧。年轻的时候，在丈夫死后，她不也有过这样的渴望吗？那种渴望一旦发作，简直像一种赴死的冲动，不管什么形式，不管多少，不管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哪怕是残的、瞎的，是肺痨，只要有人给她一点点爱，她就会感激涕零，都恨不得能以身相报。再后来，她慢慢想明白，慢慢放弃了，慢慢磨成了一尊铁人。

那一瞬间她有一种上去抱住她的冲动，可是这时候那小姑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忽然邪恶地笑了。白氏再一次怔住了。

六

两个女人又下地去了。采采挑起竹帘站在门口，院子中间生着一棵枣树，早晨的阳光清脆透明，落在枣树的枝叶间像一串串铃铛作响。枣树下坐着阿德，他早早起来坐在那里捏泥巴。院门从外面锁了，不许他们出去。

她从台阶上缓缓迈下来，就像那腿不是她自己的，她是很不情愿地提着它往前走了一步。院子里静极了，连阳光也是恬静的。坐在树下的阿德静悄悄的，他手里的几个泥人也像他一样闲适自在，似乎整个世界都被装在了一扇透明的橱窗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心慌意乱地被关在外面，她进不去，别人也不出来。她无端地焦躁着恐惧着，走到了阿德身边。她俯视着阿德圆圆的脑袋，阿德却不抬头看她，还在专心地捏泥人。她在他对面蹲下来，问：“你又在捏什么？”阿德不说话，像是根本就没有看见她，只一下一下地捏手里那丑陋的泥人。她知道他又在捏那个死去的女人，那女人都死了一年多了，居然还日日被一个傻子惦记着，光这点惦记就够她再活几次了。但让她真正愤怒的是，连一个傻子都有可惦记的人，她却没有。

孤独和嫉妒压在她身上，像一个陌生人的体重，她呼吸艰难，随手抓起地上的一个小泥人摆弄着，好像那小泥人会载着她浮上岸去。阿德忽然抬起头来大声对她说：“你放下我妈妈。”他的表情如此认真严肃，以至于让人怀疑她手里捧着的真是他妈妈身上的肢体。她没有放下，眯着眼睛研究着他的表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原来这系（是）你妈妈啊。”阿德脸涨得通红，像愤怒的公牛一样向她扑过来抢泥人，她拿着泥人往后躲，两个人摔倒在地上，泥人碎了。阿德坐在地上，两只嘴角开始向下弯去弯去，马上就要折了似的。他开始流泪。

采采看着他，先是摇了摇头咂了咂嘴，然后又叹了一口气：“你这傻子，你以后可怎么活啊，等那老东西死了你可怎么活啊。到时候你怕连口饭都吃不上啊，你说你总不能去讨饭吧。我也可怜，可是我和你不一样，我本来是能考上大学的，以前我们学校的老师都这么说我，可是他们不让我上学了，让我给他们省钱给他们省粮食，觉得我就是个累赘。我敢保证，不出两年，他们肯定要把我嫁掉，把我嫁了就不用吃他们的饭了。我嫁出去也就算了，可是你呢，傻子，谁愿意嫁给你啊，老东西再疼你也不能一辈子守着你，到时候你可怎么办啊。”阿德仍然泪流不止，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她抬头看看树梢上的阳光，有些着急了，她怕两个下地的女人快回来了，回来了看见她惹哭了阿德，免不了又要打她一顿。

她皮笑肉不笑地哄他：“阿德，我再给你捏个泥人好不好？我给你捏个妈妈。”阿德不理她，继续号哭。她看着地上的泥土，忽然心里一动，她舔舔嘴唇，声音略有异样地对阿德又说：“阿德，你真想见到你妈妈吗？”果然，阿德的哭声猛然止住了，他的两颗眼珠子还泡在泪光里，却忽然亮了一下，就像忽然被什么隐秘的东西照亮了。她指了指地上的泥土，试探着看着他，说：“她就在这下面。”

阿德说话了，语气急切：“她系（是）在下面睡觉吗？”她忽然一笑：“不，她不是在睡觉。她只是在下面的那个世界里，我们的世界只不过是一个世界，下面，就在这土里，还有好几层世界，每一层世界里都有一个地王。我见过他们，就在地王图里，过年的时候就会在祠堂里挂出来。他们和我们一样，每天也在吃饭、睡觉、干活儿，他们也有钱花、有饭吃，他们什么都不缺的。你妈妈她就在那个世界里，因为不在一个世界里，所以你看不到她。可是不管你看到看不到她，她都在那里。”

阿德身体前倾，好像要把他整个人都送过来了。他说：“那我什么系（时）候能见到她啊？”她邪邪地安静了一下，然后她看着他的眼睛诡谲地笑了：“只有等你死了的时候才能见到她，等你死了你就和她团圆了。”阿德崇拜地看着她：“那怎么才能洗（死）了啊？”

阳光透过树梢落在了采采脸上，明灭不定，光影在她脸上筑起了一种时空的错觉，仿佛她正迅速向一个神秘的隧道深处退去。她的声音也是从那隧道深处浮上来的，诡异幽暗：“死的办法太多了，只要你想死就能死，可以上吊，可以投井，还可以像这样。”说着，她忽然从幽深的隧道里伸出了两只手，渐渐合拢到阿德的喉咙上。就是这样一个傻子也有人不要命地爱他。她却没有，没有。那两只手往紧里一收。阿德被掐住脖子开始剧烈地咳嗽。那两只手忽然松开了，她整个人从隧道里跌了出来，她浑身发着抖抱住了阿德，她一边剧烈打战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这可怜的傻子，我只是在和你开玩笑，姐姐在和你玩呢。”

阿德听不见她说话，他一边红着脸剧烈咳嗽，一边又开始号哭，他大声地抽泣着，一声比一声响亮。阳光已经爬到头顶了，正午了，两个女人马上就要从地里回来了。采采脸色苍白地看着阿德，她开始感觉到恐惧了。她想把他那张开的嘴堵上，可她知道那样他只会哭得更厉害。忽然她像想起了什么，她站起来迅速抱起阿德，阿德反抗着，要从她怀里跳下去。她蛮横地抓起他的一只手，迅速塞进了自己的衣服里，把那只手放在自己一只刚刚开始发育的乳房上。她说：“你摸摸，你不是摸摸你奶奶的乳房就不哭了吗？你摸我的好不好？”

那只小乳房被塞到阿德手里的瞬间，他的哭声戛然而止。他不再哭泣也不再挣扎，整个人忽然变得异样地宁静，好像她正抱着一怀柔静的光线。他久久地靠在她怀里，不说话也不动，眼睛里还包着两滴泪，却不往下落。他那只捏过泥巴的手还在那只乳房上摸索着，她像个母亲一样紧紧抱着他，把他的脸贴在她的脸上。正午的阳光从头顶落下一束，把他们包进去了，他们仿佛正躺在这世界的心脏里，都安全了。

她像刚跋涉了很多路一样，喘着气在椅子上坐定，怀里仍然抱着睡着的阿德。她把他那只手从她衣服里抽了出来，完好无损地放在他自己身上。她刚坐好，院门从外面开了，白氏和儿媳相继出现在门口。两个女人吃惊地看着树下的两个小孩。

自此，阿德成了采采的门客，一刻不见她便满院子寻找：“姐姐呢？姐姐呢？”采采头一次被人这样需要，厌烦之中不乏得意，出出进进地答应着他，以显示自己在这个家里头一次被需要了。两个女人都不在的时候，她就带着阿德在院子里的一亩三分地里捏泥人、捉蝴蝶、采喇叭花贴在他额头上。阿德乐此不疲，和白氏倒是疏远了些。白氏因阿德平白得了采采不少爱，像负债了一般，心里愧疚。再加上她觉得儿媳从没给过采采多少爱，自己当然也没有，现在倒像所有人都在采采面前债台高筑了一样。她便开始主动向采采示好，煮几根玉米送给采采一根，烤个红薯也递给采采一个，甚至当着儿媳的面塞给采采几块零花钱。采采接过钱接过吃食的时候并不看她，只是拼命把鼻子皱起来，皱得高耸在脸上，好把眼睛挤下去，似乎这样别人就看不见她的目光了。白氏给她什么她都不拒绝，仿佛她是一只摆在路边的大邮筒，别人可以随便往里塞信件。

儿媳看在眼里，脸上的霜气又重了一层。本来她就心里有气，自打采采气跑了永泰，她这第二任男人就基本不回家了，除非过年。她好不容易从前夫的凶暴下逃出来，逃到这里，却又入虎口，一不小心做了活寡妇。她怀疑永泰是不是在外面已经和什么女人开始搭伙过日子了，听说但凡常年在外打工的男人都会找个女人同居，俗称打伙计，虽不会结婚，但和夫妻也没什么区别。她白天晚上地被闲置着，身体里早就长满了荒草。有心再离一次婚吧，这油瓶采采肯定还要拖过去的，她可以再光脚跑二十里山路跟过去，反正她娴熟得很。拖个油瓶，这又大大降了她的身价。这十三四岁的姑娘喂又喂不熟，嫁又不能嫁，又不能放出山外去挣钱，一放出去估计就只能卖淫了，想上学又没钱供她，何况她自身尚且难保。这时候又见这采采忽然做了叛徒，一夜之间投诚到对面的部队里去了。她有意惩罚她，便对她越发冷淡，出出进进好像她只是这屋里的一口空气，有她不多，没她不少。

采采自然感觉到了，为了把这惩罚以更大的力度反掷向母亲，她加倍讨好对面的老女人和小傻子。她殷勤地帮着白氏干活儿，忙前忙后。只是在无人处，她便诡异而悲伤地独自微笑起来，如漫天大雪下唯一的夜行人。

白氏对采采的表现很满意，作为奖赏，她还带着采采和阿德一起去喂鲇鱼。这个黄昏，夕阳壮硕如血，洒满了丘壑纵横的吕梁山，连鲇鱼的身上都闪烁着珠玉的光泽。采采一边看她喂鱼，一边问：“你自己都不舍得吃，怎么尽把省下来的吃的都喂了这些鱼啊？”白氏看着这些前呼后拥向她游过来的鱼说：“也不知怎的，我就是可怜它们。自打它们来了这水暖村，就住在粪池里。我这辈子没有出过水暖村，没坐过汽车火车，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我就是觉得，要是它们能生活在别处的大池塘里，到处是干净的水，该多享福。”

白氏和儿媳下地干活儿的时候，采采就带着阿德满山乱跑，跑一圈又绕进水暖村的坟地里去了。村里人在这个山头上立着就能看见对面的坟地里飘荡着两个幽灵般的影子，不过没人奇怪，还能有谁？肯定是傻子阿德呗。只是，他现在势力壮大，后面又跟了一个疯女子采采。那女子，真吓人，年纪不大，但见个男人就想往上贴。男人一边咂嘴，一边两眼放光，仿佛刚刚被采采的小乳房贴过。

采采和阿德在坟地里发明了一种游戏。他们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坟坑，这个坟坑不知道为什么被废弃了，就剩下一个荒凉的长方形大坑，刚好能躺进一个人去。阿德先躺了进去，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睛说：“我见到我妈妈了，她就在下面，她离我好近。”他翻身起来开始用两只手在地里乱刨，似乎急于要挖出一个母亲来，因为找不到，他更着急了，两条腿也开始跟着乱刨，他像只豪猪一样四肢拼命地在土里刨动，如沉在了一个很深的梦魇中。渐渐地，梦魇抽身离去了，剩下了阿德的躯体躺在坟坑的底部。他不再动了，静静地睁开了眼睛，看着头顶的天空。他的眼睛像刚被过滤过一般，纯粹、安详，好像把整块蓝天都装进去了。在那一瞬间，傻子阿德看起来像个天上来的圣徒，周身散发着一种静谧的华美，连坐在一边旁观的采采也看得呆住了。

然后，采采把阿德拉上来，自己跳下去，躺在了坑底。躺了一会儿，她突然唤阿德：“阿德，要不你就把我埋在这里吧，我觉得活着真没有什么意思。”阿德呆呆站着看着她，她躺在那里忽然流泪了，“你真的把我埋了吧，我要让她们后悔。我有个亲妈却连你都不如，你妈就是死了她也爱你，可是没有人爱我，连我妈都不爱我。我恨不得能和你换过来。你说，我要是死了，她会不会哭？我活着就是别人一个累赘，所有人都恨不得我能死。可是我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你妈妈也不在下面，阿德，我都是骗你的，人埋到土里就烂掉了，最后烂成了一把骨头。地下没有什么地王，也没有那十层世界。好人不会上天堂，坏人也不会下地狱，人无处可去，死了就只是一把骨头。”

阿德脸色惨白地看着她，怔了片刻，他忽然咆哮着跳了下去，正好砸在她身上。他一边用手拼命挖土，一边号哭：“你骗我！你骗我！我妈妈就在下面，我能看见她的。”他的手指开始往出流血，他还在不顾一切地刨土，要把他母亲刨出来。采采慌忙爬起来，抱住了阿德，他使劲挣脱了她，继续刨。采采害怕了，从后面又一次抱死了他，她气喘吁吁地说：“是我骗你，阿德，你妈妈就在下面。下面有好多好多人正看着我们，我们看不见他们，可他们能看见我们。地下真的有十层世界，每个世界里有一个地王管着他们，所有的人死后都会去那里，所有的人死了都会再次相见的，你一定会见到你妈妈的。”

阿德的疯狂动作终于停住了，他指头流血，开始大声哭泣。她也开始哽咽，便更紧地把他抱在了怀里。他顺从地用头抵住她的下巴，整个人靠在了她的怀里。她抓起了他的一只手，然后，那只手熟练地伸进了她的衣服，放在了她的那只乳房上。他们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抱在坑底。在他们头顶是一片切下来的四角天空，小心翼翼，蓝如水晶。

七

深秋到了，整个吕梁山染成了剔透的金色。金色的玉米穗一串一串挂在枣树上、墙头上，窑洞前后金色的葵花垂着大脑袋在秋风中站着。柿子像着了火一样把整棵树都点着了。秋风过处红枣落了一地，叮叮咚咚地砸着人们的头，小孩子雀跃着跑过去抢着捡地上的红枣。没有红的青枣就被放在火里烧，不一会儿空气里就溢满了甜腻的枣香。这和吕梁山里的每一个秋天没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这个秋天又有哪个小孩子出生了、哪个老人死了。

就是这个秋天，铁人白氏忽然时常感到胸闷气短，干活儿干着就会忽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黄土融化成了一截一截，踩上去一脚都是软的。她只能坐在地边的石头上先歇息一番再继续。腰腹间经年积攒下来的脂肪像秤砣一样把她压在石头上，又松又老的乳房在胸脯上流着，流到了臃肿的小腹上，合为一体，隔着衣服看上去只看到那里像小山一样隆着一堆肉，她的目光跨过这堆肉只能看到自己下面的脚尖。她心想，一辈子吃土豆、莜面，也凭空长出这么多肉来，简直是无本生利。歇息半天，刚站起来就又是一阵眩晕，她扶着石头悲伤地想，怕是得给自己准备一口棺材了，说不定哪天摔倒就再爬不起来了。村里每年冬天都有这样的老人，不小心摔倒在雪地里，摔倒了就再也没爬起来过。还有一个老太太摔得太用力了些，连眼珠子都摔出去了一只，四处找也没找到。下葬的时候只好在她眼窝里安了一只小孩子玩的彩色玻璃球，老太太带着一只五光十色的玻璃眼珠入了土。

白氏唯恐自己死了没处搁，便快马加鞭地找了个邻村的木匠来给她割棺材。眼看着天就要冷了，一下雪就没法做木工活儿了。老木匠带着一个打下手的小木匠来了，住在旁边一口废弃的窑洞里。白天父子俩来白氏院子里做棺材，晚上回破窑洞里一窝，连灯都不用点，光一点月光就够用了。白氏从地里回来就抱着阿德坐在一边专心看他们做棺材，棺材的雏形已经出来了，四块板往起一合，一个留给她躺的地方已经长出骨骼了，再过几天它就会连血肉都长出来，就差她往里一躺了。随着棺材一天天变真实了，她心里的那点恐惧也一天天变具体了，似乎是一个人已经能数到自己的阳寿了，知道自己哪天钻进那口棺材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事，觉得背上瘆得慌，阴惨惨的。

按照村里的规矩，她还得给自己留一张遗像。等人死了再留就来不及了，村里的老人一辈子不见得照过一张相，但都要趁还活着还能走路的时候赶紧给自己留一张遗像。有个走街串巷的摄影师隔阵子就光顾一次水暖村，看近来可有快要死的老人照相。老人一见摄影师来，就穿着自己平生最好的衣服，拄着拐杖前去村口照遗像。摄影师在村口挂好布景，布景上是粗糙的青山绿水，绿得喜气洋洋，人一走过去就溅得人身上四处都是。摄影师知道黄土高原上的老人一辈子抬头低头见的都是黄土，就是死了也还是和黄土打交道，便在遗像里替他们恶补一番青山绿水。他不厌其烦地摆弄着老人僵硬的脸：“好，稍微笑一下。”“好，把头稍微侧一侧。”“好，看前面。”“好嘞，大爷大婶，包你满意，快拿回家挂在墙上吧。”

是啊，挂在墙上随死随用，倒是方便。老人把遗像拿回家挂在墙上，终日与死后的自己对视着，死后的自己穿红戴绿，背景是一片耀眼的青山绿水，不知底细的还以为老人正在遥远的南国旅游呢。

棺材越是接近竣工，白氏便越是有了身临其境的悲伤，这种悲伤越来越逼真了，仿佛她马上就要穿戴好躺进这匣子里了，可是，她不能把阿德带走啊。她忽然就落下泪来，她说：“阿德啊，我要是哪天死了你可怎么活啊。”阿德伸着舌头说：“奶奶，你也要洗（死）了吗？”白氏悲伤地点点头：“人都要死的，但是有人死得早，有人死得晚。别人都说死了谁苦了谁，我倒觉得苦了的是活着的人，人死了就什么都不会觉得了，连活人哭不哭都不知道了。只是可怜阿德你啊，早早没了妈，你那老子又一年到头不回家来。”阿德眼睛亮了一下：“奶奶，你洗（死）了系（是）不系（是）就能见到妈妈了？”又是他那母亲，她吼道：“不许老提你那死去的妈。”

阿德不敢说话了，两只嘴角又开始往下撇，眼睛里浮出了一层水光。白氏叹了口气，一只手放在他额头上抚摸着，以一种从没有过的悲伤看着他说：“阿德啊，要是有一天奶奶死了，你也会这样想奶奶吗？”阿德不说话，那层水光破了，泪水又纷纷扬扬挂了一脸。她抱住他说：“你这孩子真没出息，这么爱哭，以后可怎么活啊，有人欺负你可怎么办啊。我哪天入了土，还有谁会管你？”

要给棺材上漆了，白氏选了一款轰轰烈烈的大红色，似乎不选这等酷烈的红便不足以对得起这蝼蚁般的猥琐一世，从生到死总应该嚣张一次吧。就算这不过是个盛死人的匣子，也应该搞得像嫁妆一样艳丽。然后小木匠在棺材上面描金画漆，应白氏的要求，他在上面画了蟠桃盛会、三打白骨精、猪八戒背媳妇，画了各色花卉、各种时令水果。生前没吃过没见过的她都让他往上画，一时，棺材盒子被她装饰得像个龙宫宝殿似的，金碧辉煌。

白氏连日沉浸在棺材的巨大气场中，遐想着死后的坦途，这一日忽然抬头猛然发现眼前站着一个端庄安静的姑娘，她竟吓了一跳。仔细一看，不过就是采采，正站在那里看小木匠上漆。可是她却觉得哪里不对，在她抬头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她觉得采采分明脱胎换骨成另外一个人了，就像是另外一个人披着采采的皮囊站在那里，她看着她的目光，也不是采采的。有一种静态的美丽像雪花一样正落在她的眉梢和眼角，散发出一缕绝细的幽香。这姑娘又要摇身变成什么？她一直都有着她危险的变幻。

一连几日，采采都这样文静舒雅地站在一边看小木匠干活儿，给他端茶倒水，中午又把饭给他送过来。小木匠眉目清秀，但有些木头木脑，始终没有抬起头看采采一眼，眼睛只是寸步不离地盯着那棺材。不只是和小木匠，就连和旁人说话采采也忽然变得细声细气，好像周围都是正在睡觉的人，怕不小心就把别人吵醒了。她一旦温柔贤淑下来，也让人觉得妖气森森，觉得哪里不对。白氏终于发现了，采采无论在做什么、无论和谁说话，都把眼角空出来，拴在小木匠身上。那点眼风真是风摇影动，沙沙作响。白氏恍然明白，采采这是看上小木匠了。

采采这边磨刀霍霍，随时都能摆出以身相许的架势了，小木匠那边还是罗汉之躯，百毒不侵，或许人家早看出采采不对劲，许是个花痴？避之不及。白氏在一旁看得心痛。白氏真有心一把把她从小木匠身边拉开，不要让她再像一条小狗一样围着那男子摇尾乞怜了。可是她以后呢？现在她便可一眼看到她的以后了，无非是哪个男人给她一点真的假的疼惜，她便跟了他，只求对方对她有一星半点的好，她便不惜粉身碎骨。想到这里，白氏眼圈发潮，恨不得赶紧把这小木匠打发走。

又过了几日，棺材终于完工了。白氏二话不说，付了工钱，赶紧打发木匠走人。小木匠收拾东西往出走的时候，采采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却不说一句话。事实上，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和小木匠说过一个字。这一个字自然是再没有机会说出来了。小木匠挑着东西就往出走，并没有回头，采采眼睛发直，就要追出去。白氏迅速把院门关上，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垛在了那里，挡住了采采的去路。采采直着眼睛盯着白氏庞大的身体，仿佛不认识那是什么，她神情呆滞，似乎想把目光一寸一寸钉到这庞然大物里。

白氏一动不动。过了半天，采采忽然苏醒，她仿佛终于认清这眼前的城垛是什么了。她看着白氏忽然邪恶地一笑，鼻子又皱了起来，她皱了几皱，终于开口了：“棺材都做好了，你还不进去啊？”白氏见她皱起鼻子，情知她缓过来了，心里松了口气，嘴上却天寒地冻地说：“不劳你操心，什么时候进去是我的事。倒是你自个儿小心别被人拐跑了，又被人当脚下的一坨泥来踩。”

采采脸色惨白，却故意把小胸脯高高挺起来，斜睨着白氏说：“我就愿意，你管得着吗？”说完，她开始在院子里出出进进地高声唱歌，以显示她毫不悲伤。她声音打战，简直像只生物钟紊乱的公鸡。白氏看着她薄薄的背影，偷偷笑了。

第一场大雪下来了。冬至了，岁尾一天天逼近了。晾好的棺材已经被抬进了窑洞，窑洞里黑黢黢的，几件破旧的家具也早已辨认不出颜色，这艳丽的棺材往屋里一放，简直让整间屋子蓬荜生辉。棺材上还画满了大大小小的传说，坐在炕上看过去简直有看戏台的效果，猪八戒和白娘子都从棺材板上走了下来，在这幽暗的窑洞里为这祖孙俩轰然开放。

棺材虽说艳丽，但散发出的邪气还是让阿德有些害怕，他说：“奶奶，这系（是）什么？”白氏说：“人死了就要睡进去，就是死了睡觉的地方。阿德啊，要是奶奶有一天睡进去了，你可不要哭啊。”阿德说：“你要睡在里面，我也睡在里面。”白氏抱住阿德不再说话。黄昏已至，窗外的大雪还在下，整个水暖村都被大雪盖住了，陷入了一种很深很静的睡眠。炉子里的红色火苗噼啪作响，散发着柏木的清香。窑洞里的一切在火光下都长出了一层虚弱的庞大的影子，像森林一样长在一起，包裹着炕上的祖孙俩。

虽然给永泰去了两封信催他回家过年，但永泰只寄回来一点钱还有一封信，说只要采采还在，他就不回去丢人现眼。儿媳读了信之后连声冷笑，她高声说：“估计他在外面已经有人了吧，要不怎么连过年都不回来一趟？看来这婚不离是不行了，还是离吧。你，也该满意了吧？”说完，她对采采一抬下巴，好像在欣赏采采的功德。她以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她，似乎今天才头一次发现这个人原来是长这个样子。她自然更无法相信这是她生下来的。采采则很投入地玩着自己的一根指头，眼睛盯着那指头一语不发，任凭母亲的目光把她剥来剥去，她坐在那里岿然不动。

窑洞里摆着一只老式座钟，时钟嘀嗒着像斧头一样凌空向她们砍下来。白氏坐在那里觉得身上无端地被砍了几刀。她忽然开口：“想离就离了吧，大不了他再娶第三个老婆，你再嫁第三个男人，再多一个也不多。”儿媳霍地蹦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又被白氏堵回去了，白氏看了采采一眼，说，“至于这拖油瓶，估计你再带走还是嫌累赘，又要坏了你的好事。你不想带走就给我留下吧，我养一个是养，养两个也是养，就是多一口饭的问题，只要我不死，就饿不死她。”

儿媳和采采同时回过头，像不认识一样惊讶地看着白氏。白氏并不看她们，用指头抚了抚衣服上的灰尘，她腹部的赘肉连同衣服一起抖动着，那些灰尘则像小鱼一样游进了周围的空气。

八

数九寒天到了。这时候已经到腊月二十三了，水暖村家家户户在灶台上摆上糖瓜祭拜灶王爷，好封住他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还有的人家在一旁摆上两颗鸡蛋，这鸡蛋是给黄鼠狼和狐狸的零食，因为它们是灶王爷的部下，不能不打点一下。二十三一过，年味就越来越重，人们忙着扫舍，忙着贴年画，忙着蒸馍馍，忙着杀猪炸肉丸子，忙着把粪坑敲开把丰收的鲇鱼捞出一头宰了吃。

人们年复一年地按一个程序往前折腾，人在世上一共也不过几十年，却纷纷感觉被这年关岁尾蹂躏了两百次不止，实在是因为无处上岸。人们已经不再去指望哪天早晨醒来时摆在他们面前的日子会摇身一变，变得晶莹发亮，变成另一样东西。他们知道，唯一的变化无非是从这个山头挪到对面那个山头上去。

蹦跶了几日蹦过了除夕，大年初一这一天人们口袋里装着瓜子花生倾巢而出，坐在别人家的炕上嗑着瓜子说三道四，仿佛把整个水暖村的历史都坐拥在自己屁股下面了。白氏接待着前来拜访的老妇人，一面晃着肥乳哈哈大笑一面却如惊弓之鸟般提防着她们，往日她们来了又走了，这窑里就必定要少几样东西，被她们顺便摸走了。

儿媳更忙，她要趁此佳节拜访村里村外的媒婆，她得赶紧行动给自己找好下家，手中有粮才能心中不慌。于是，采采便带着阿德漫山遍野地跑，她带着他去村里的地王殿看热闹。这时候已经黄昏了，地王殿里人烟稀少，只有香火缭绕，大殿已经很旧了，光线幽暗，在清冷的冬日里显得越发阴气森森。采采指着墙上的壁画里那些大大小小的人，神秘地说：“你看，人们死了就到这儿了。他们在那里也要结婚也要种地，和活人也差不多。”阿德瞪大眼睛盯着壁画，忽然问：“我妈妈系（是）哪个，她在哪里？”采采站在幽暗的光线里，带着掌握人物生死大权的得意说：“那只有你自己去了那里才能知道了，我又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天色越来越暗了，地王殿里没有点灯，越发鬼影憧憧。采采和阿德面目模糊地站在那里，心里忽然都生出了些恐惧，似乎误闯进了什么非人间的地方。采采说：“阿德，我们回家吧。”阿德带着哭腔说：“不，我想看到妈妈。”采采忽然大声尖叫起来：“你这傻子，我都是骗你的，根本就没有地狱，人死了就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烂了。你永远都见不到你妈了，可是你见不到她你也不可怜，因为有人把你这傻子当成宝一样。”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了，“阿德，等春天我妈再嫁人了，我就又得跟她走了，我也不知道我会去哪里。你还有奶奶。你奶奶，她其实是个好人。”

天黑了，有人开始放鞭炮，整个村子欢呼雀跃着，亮如白昼。在转瞬即逝的光亮中，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拉着手穿过去了。鞭炮的光芒把他们长长的影子投在了夜幕中，放电影似的。

惊蛰了，百虫苏醒，土地解冻。又一年的农事要开始了。儿媳已经成功地找好了下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儿，除了知道像牛一样往死里干活儿，别的都不知道。儿媳和老光棍儿经过一番谈判，谈妥了条件，她虽是第三次出嫁了，那也是要待价而沽的。她的要求是得带着女儿嫁过去。老光棍儿打了打算盘，最后答应了，拖个十四岁的闺女过来也好，一过来就能干活儿，起码不用白养。

眼看着儿媳即将从她眼皮底下再次出嫁，白氏嘴上不说什么，脸色却是不大好看的。好在春耕开始，地里的活儿耗掉了她的大部分精力，她也就早出晚归忙着耕地，婆媳尽量躲着不见。这一天，快到中午了，白氏忽然觉得有些头晕，但还是决定把剩下的一垄地耕完。她再一次弯下腰的时候，忽然就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头部了，血液就像洪水决堤一样凶狠野蛮地冲了过来，她整个人被冲刷着，再也站立不稳。白氏肥硕的身体轰然倒塌在地头。

等人们发现了把她抬回去的时候，她稍微还有些意识，但是已经不能说话了，身体有半边不能动了，那只僵硬的手和那只僵硬的脚好像忽然和她已经没有关系了，它们只是苍白呆滞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人们心里想，这是脑中风了吧，估计也活不了两天了。人们又瞥见了摆在窑里的那口艳丽的棺材，想，老寡妇还真有先见之明，这棺材做好没几天就要派上用场了。

儿媳不在家，睡到老光棍儿家里去了。夜深了，昏暗的灯光下只有采采和阿德守在白氏跟前。她已经喝不下一口水了，眼睛只能勉强睁开一点。阿德哭累了，趴在炕沿上睡着了。这时躺在炕上的白氏忽然颤巍巍地抬起了那只尚且能动的手，她费力地睁着眼睛却扭不动脖子，只好拼命斜视着采采。她太用力了，以至于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然后，她把自己那只手放在了采采的手上，采采没有挪开，一直静静地看着她。她用尽全力握着采采那只手，斜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有两行泪无声无息地从她的眼角滚落下来，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白氏不吃不喝两天了，她两天没有一滴尿，两天之后忽然尿在了褥子上，尿出来的却是血。儿媳加快了出嫁的进度，她要赶着在白氏咽气之前出嫁，否则还得守孝。两个人像赛跑似的，不知道到底谁要跑到前面。

这个晚上，白氏用那只尚能动的手紧紧抓着阿德的一只手，阿德已经睡着了。采采缩在墙角里也睡着了。等到天亮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忽然感到这窑洞里分外清冷，就好像忽然少了一个人一样。她朝炕上看去，那一大一小两个人都还在。阿德还趴在炕沿上没有醒来，他那只手还在白氏手里。她无端地恐惧，颤巍巍地走到了他们跟前，白氏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眼睛半闭着，露出了一线纹丝不动的眼珠子。她后退了一步，然后把自己的手放在了白氏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已经僵硬了。

白氏被水暖村的人装进了那口艳丽的红棺材里，她生前用过的那把破木梳、她陪嫁过来的那只锈迹斑斑的梳妆盒都被一起装进了棺材里。下葬这天，选了八条汉子抬着白氏的棺材向着对面的西山头走去。采采拉着阿德的手夹在人群里，跟着人群爬上对面的山头，他们亲眼看着红色的棺材慢慢被土埋了起来，直到最后，白氏变成了坟地里一座崭新的坟墓，站在一群肥肥瘦瘦的坟墓中间，宛如刚回到了自己家里。从坟地回来，为了纪念白氏喂养鲇鱼的功德，村人把粪池里的所有鲇鱼都捞了出来，宰了，用杀猪锅煮了满满一大锅雪白的鱼汤，在这东山头上全村人围着热气腾腾的大铁锅美美吃了一顿鱼宴。吃完鱼宴，天已经黑下来了，于是人们再次向坟地出发，该给死去的人烧夜纸了。

就着月光，人们跪在白氏的坟前烧纸，一边烧一边把酒倒上去，就算白氏喝过这酒了。酒一洒上去，火苗忽地变成鬼魅的蓝色跳了起来，这蓝色的火焰燃烧在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看上去，好像从每个人的眼睛里都能达到地面下那个最深的虚无之处。最后火苗渐小，渐渐熄灭了，那一圈被点着的眼睛也跟着熄灭了。夜纸烧完，就等于把死人送到彼岸了，活着的人可以安心回自己家里睡觉了。散去的人心中也不免凄惶，这次他们送白氏，下次还不知道是谁送他们。

刚才人们聚精会神地烧纸，没有注意到这个夜晚那两个小孩子都没有在坟地里。这个夜晚是采采早已谋划好的，在白氏临死前她就已经把这个夜晚谋划好了。那就是，等到村里人都去坟地里烧夜纸的时候，她偷偷潜进每一家的窑洞里翻箱倒柜，因为村里人没有锁门的习惯，都是邻居，锁门要被人笑话的。她在每一家的窑洞里都翻出了一点钱或者是一点她以为能卖钱的东西。她要凑点路费，她要带着阿德离开水暖村。她想好了，去了城里她可以打工，她什么都可以干，她可以赚钱，她可以一辈子去养活这个小傻子。

等到烧夜纸的人快要离开坟地的时候，她带着一个小包和一只手电筒来到坟地里找阿德，她知道他一定在坟地里。她左一声右一声地喊阿德，却没有人答应。人们都已经下山了，她更着急了，万一他们发现自己家里都被翻过了，肯定会想到她这里。她怕被人们听到了，便捏着嗓子唤阿德的名字，坟地里却静悄悄的。

忽然，采采像想到了什么，她浑身哆嗦了一下，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白氏的坟墓跑去。坟墓是白天刚刚垒起来的，扎在坟堆里看起来像个刚入校的新生，呆呆地立在那里竟有几分羞涩。她拿手电筒往坟墓后面一照，果然看到了阿德。他看上去像鸵鸟一样把头扎进了白氏的坟堆里，只把一个身子露在外面。看样子他是先在这坟墓上刨出了一个洞，然后把头钻了进去，结果新坟的土很松软，就势把他的脑袋埋进去了。她明白了，他是想从自己刨出的这个洞里钻进去，他以为钻进去就可以见到妈妈和白氏了。

她开始号啕大哭，一边号哭一边拼命用手刨开那些泥土，她要把阿德刨出来。她尖叫着：“阿德，阿德，你说话，你说话啊。”

可是，阿德只是静悄悄的，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被她刨出来的脸上满是泥土，鼻孔里和嘴唇间也是泥土。

她轰地跪倒在地，把整张脸都埋在泥土里久久抽泣着。雪一样的月光大片大片砸下来，盖住了人间这些大大小小的坟墓。

无相

一具身体真的可以让一个人不孤单吗？她觉得，这个赤裸的自己，在一种十足的丑陋之中，突然臻于一种近于邪恶的美了。

一

于国琴从不和任何人提起自己的大学，别人问起她关于大学的事情，她也向来含糊其词，似乎那四年时间根本就没有存在过，好像她轻而易举地就把它们从时间中连根拔起了，一点影子都没留下。

它们对于她来说，是被她抛在路上的一段时间的尸骸。她亲手把它们埋在了路边。所以，她从不愿去碰触它们。

偶尔想起它们的时候，她还得穿过一条黑洞洞的走道，走到一只关起来的匣子前。那些回忆就是关在那匣子里的魂魄。其实是她把它们关起来的，怕它们随便出来现身。

四年前她回北方工作后才发现，在南方上学时的那种阴冷、饥饿，一旦像大雾一样渐渐散去后，就有更嶙峋、更坚硬的东西浮出来了，鱼骨一样卡在她喉咙里。这更嶙峋的东西其实是一个人，一个叫廖秋良的老教授。

那已经是八年前了，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之后，于国琴便和父亲从吕梁山出发，一路上搭乘拖拉机、汽车、火车、摩的等各种交通工具，千里迢迢到苏南的这所大学报到。父女两人都是第一次出远门，都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像是准备要过年一样。胆怯使他们的身体里忽然获得了一种共同的人格，这使他们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惊人地相似，像戴着同一种型号的面具，恐惧、无措，还有最下面一缕明灭可见的期待。

父女俩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硬座，不洗脸、不刷牙、不上厕所，因为厕所里都站满了人，身体排泄功能只好自动关闭。为了不上厕所，父女俩两天一夜几乎不敢喝一滴水，只能干嚼带在身边的火烧，往下咽的时候噎得直翻眼白，干硬的火烧简直能把食道割开。晚上，于国琴贪睡，整个晚上都是她父亲靠着抽烟解乏，一边抽烟一边吊着眼角看着那卷行李。他固执地觉得会有人趁他们睡着了把行李偷走。于国琴怎么睡都觉得不舒服，一晚上醒来无数次，脚没处搁，只能悬着，肿得都要从布鞋里溢出来了。座位下面像塞麻袋一样塞满了人，她知道一脚踩下去一定会准确无误地踩中一张脸。下面都塞满了，于是有人像鸟类一样爬到行李架上去睡觉了。在这密封的绿皮车厢里，人经过疲劳和饥渴的煎煮已经变成了一种没有尊严的液体，无孔不入，只要有一点缝隙就会势不可当地流进去。

终于，父女俩带着一身臭烘烘的宿夜气息，蓬头垢面地到达了南京火车站。因为两天一夜没有喝水，一出火车站，父女俩就像两头牲畜一样四处找水，然而他们发现要喝水只能掏钱买。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雪碧，实在是渴得不能忍受了，她父亲居然舍得掏七块钱买了一大桶雪碧，然后父女俩就站在路边你一口我一口地把一大桶雪碧咕咚咕咚牛饮完了。

父女俩不敢打出租车，理所当然地觉得出租车一定会宰人，觉得摩的貌似安全一点，于是租了一辆摩的灰头土脸地到了学校，在教学楼前的接待处报了到，又被热情的师兄师姐领到了女生宿舍楼。父亲把她安顿好之后又坐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咣当咣当回吕梁山了。那天她把父亲送走之后出了火车站已经是黄昏，一轮血色的夕阳硕大宁静地在城市的高楼间慢慢沉下去，沉下去，她隐隐约约听到了火车的汽笛声，是父亲坐的那趟火车开走了吧。她不动，站在陌生的人群里久久地看着那轮巨大的夕阳，静静等着那列火车的汽笛声一点一点走远，一点一点消失。

来学校报到她全身只带了四百块钱，像“土改”中被划分成分一样，她被顺理成章地划成了历史系的特困生。学费可以通过申请助学贷款解决，但她还有生活费的问题，最后也是系里帮她解决了。历史系一名已经退休的老教授愿意资助她，他会在每个月的月初往她饭卡里打三百块钱的生活费。这名老教授叫廖秋良，是历史系原来的系主任，著作等身，是中国古代史研究方面的专家。据说他妻子已经病逝多年，有个女儿远在美国，他一个人生活多年，每届系里的新生来了，他都要资助两个特困生。

于国琴在领到饭卡的那个中午，特意早早跑进食堂，心情颇为忐忑地刷了一下饭卡，她要验证一下钱给她打进来了没有。果然，卡里面已经有了新生的三百块钱。一个月的伙食突然固化成一张薄薄的卡被她牢牢捏在手里了，她顿时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徒增了重力，像身体里突然被铸了个铅芯子一样，简直要被夯实在大地上了。一种巨大的踏实感不顾一切地涌进了她的身体里，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刷着她，她简直有些喜极而泣了，恨不得立刻告诉吕梁山上的父母，大学这四年她都算有饭吃了。

她又连忙像剖竹子一样把这三百块钱细细剖开，一个月三十天，她每天可以用卡里的十块钱，但是饭卡也可以在校园里的超市里买东西，如果再买买洗发水、洗衣粉之类的东西，那一天吃饭都摊不上十块钱。如果这个月还想买一件衣服，那就得少吃饭了，也许一天只能吃个一两块钱，可是为了添一件衣服这也值得吧，不管用在里面还是用在外面，总归都是用在自己身上了。她暗暗划算着，已经提前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然后，她像参观展览馆一样把食堂的所有窗口都暗暗观察了一遍，比较了一番，最后才折回去点了一盘看中的菜。这盘菜看上去不会太贵，但还算体面，里面还有些磷光闪现的肉末证明这是盘荤菜。一刷卡，四块钱，她吓了一大跳，一天最多才能吃十块钱，怎么能一盘菜就吃了四块钱呢？她看着卡上显示的那个蓝色数字已经变成“296”了，就像满月忽然被天狗咬了一口，这张薄薄的卡连着她的十指，又直指她的心脏，卡上每少一块钱，就是在她心上扎一针。她心里的余痛乱颤，索性就给自己又添了米饭再添了盆汤，大约是要以毒攻毒，多花点钱才能镇住刚才那点痛。大约是觉得手里的饭菜还能见得了人，无须躲避，她便和其他学生坐在一起，开始体面地享受这顿午饭。她吃得很慢，好像在和一个即将远行的人依依惜别一般，总是不忍把手松开。周围的学生坐在这里真的不过就是吃顿再普通不过的饭，可对她来说，这样的开头其实也就是结尾了。荤菜这么贵，日后为了省出些钱来她恐怕只能打那些最便宜的菜了，从长远来讲，一份凉菜五毛钱还是比较适合她的。

她边吃边像做贼一样窥视着周围的学生，周围的学生都很正常，没有一个人朝她这边看，这说明她看起来也很正常，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任何残疾，她身上的廉价衣服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她吃的饭菜也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起码她现在可以完全混迹于他们中间了，以至于都可以消失在他们中间了。她不由得一阵欣喜，这种在人群中的隐匿忽然让她感到了一种陌生而崭新的强大。

她是多么渴望这种隐身的感觉啊，自从来到这个城市的那一瞬间，她就开始本能地渴望自己能随时随地地从人群中隐身。别人随便看她一眼都具有原子弹爆炸的威力，就是那一眼早就过去了，它的核辐射还是会余音袅袅地笼罩着她、恐吓着她。只要别人轻轻扫她一眼，她就不能不从头到脚再次心惊胆战地把自己审视一番：又有哪里出错了吗？是她的松紧布鞋，还是她的衣服，还是她的整个人就是错的？那一眼两眼的目光直直地就把她身上的衣服消化掉了，被他们看上几眼之后，她就觉得自己已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人群中了，全身上下一览无余。她像一尊裸体的雕塑一样站在那里被人参观着。她在人群里走一圈下来简直就像是被活活凌迟了一场。所以，每次从人群中解脱出来就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都会有种精疲力竭的感觉，真像是已经死过一次了。

现在，借着这顿午饭的烟幕，她居然真的从人群中成功隐身了。但是她明白，如果以后她像做贼一样来食堂偷偷打那些最便宜的凉菜，甚至都不吃菜，就偷偷买一个凉馒头塞进书包里，那么她立刻就会像一个见了阳光的鬼魅，不想现形都不行，不仅学生会盯着她看，就连那些打饭的师傅都会毫不留情地记住她。在她还没有走到窗口前，他们就已经残酷地用塑料袋装好了一个凉馒头等着她，然后不等她开口就递给她：“喏，你的馒头。”因为他们已经看死了她只敢吃一个凉馒头。他们看学生看多了，这已经成了他们的乐趣。在校园里，像她这种生物，唯一的饲料就应该是最便宜的馒头，就像兔子就只应该吃草，吃了肉那就不是兔子了。

一眼望过去，大学四年她都只能这样过了，她插翅难逃。

于国琴的肉身坐在吃饭的学生中间，魂魄却晃晃荡荡地把大学四年提前遨游了一遍，她在空中怜悯地看着自己的肉身，心知这具肉身是怎么也逃不出去了。到最后吃饭的学生都陆续走光了，她还恋恋不舍地坐在那里，在心里与这顿短暂奢侈的午饭告别。

此后的一个月都无出左右，果然是按着她的预想进行的。她每天中午在食堂快关门时才溜进食堂，完全是做贼的样子，在凉菜窗口飞快地打一份凉菜的菜根，因为是剩下的菜根，卖不掉的也就喂猪了，打饭的师傅会慷慨地多给她一些。然后她再蹿到另一个窗口迅速地打一个馒头，接着便躲在食堂一个角落里狼吞虎咽地把饭吃下去。这时候她最怕碰到的就是同学，要是这同学还过来问她一句“于国琴，你今天吃的什么？”，那她简直恨不得立刻就遁地。一看到食堂里还有学生的影子晃动，她便在心里绝望地狂喊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

因为总是最后一个去食堂，再加上早、晚饭通常就是一个馒头了事，打馒头的师傅果然很快就把她认下了，她惊恐地发现，在她刚走到窗口时，就有一个凉馒头从里面伸了出来：“喏，你的馒头。”她简直不寒而栗，就像曾经的一个梦魇突然之间从黑暗中清晰无比地走出来了，纤毫毕见。她一时竟有些恍惚，这到底是梦还是真的？

然而，她毕竟成功地把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买了些其他的东西，洗发水、擦脸油、卫生纸，还有两件便宜的衣服。衣服掉色，穿在身上才一天就把身上的皮肤染绿了，晚上她偷偷看了看身体上被染过的肤色，好骇人的绿，蜥蜴似的。无论形式怎么变化，能量终究守恒，怎么花都只有这三百块钱。她像个掘土工一样把这个坑里挖出的土填补到另一个坑，不知不觉中身后又多出了一个坑，她全然不知道自己每天吃馒头已经吃得面带菜色。就是这样，那张卡仍然在迅速变瘦，她每天心惊肉跳地看着那个蓝色的数字在不断变小变薄，她拦都拦不住。

然而她还有更深的忧虑，她生怕哪天这三百块钱突然就断掉了。就像掐断电源一样，那边只要有人轻轻一掐，她这边就彻底不见天光了。那个资助她的老教授她至今没见过，终究是个陌生人，她只是寄生在这个陌生人身上的一株蘑菇，过一天是一天，但人家随时可能把她掰掉。其实她并不想见到这个资助她的老教授，甚至害怕见到他，所以她努力避免去打听关于他的任何情况。甚至每次把饭卡捏在手里时，她都会觉得烫手，却从不敢细细端详这张卡，像怕照镜子似的，她生怕从里面更清晰地看到自己。被人资助毕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总之，知道他是个好心人就行了。

好在到了下个月初的时候，卡里又如期多出了三百块钱，就像月牙儿一夜之间长成了满月。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又一个月的饭有着落了。可是与此同时，她觉得一个看不见脸的神秘的人正站在暗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在她花卡里的每一分钱的时候也能感觉到这个人正看着她。他像个魂魄一样无孔不入地跟着她。就是因为这每个月的三百块钱，她逐渐感觉到她和这个看不见脸的人之间正有一种奇怪的血肉联系在慢慢建立，就像是她每花掉一分钱，就有一块砖头在他们周围筑起来，一块砖一块砖地垒起来，渐渐把他们夯实在了中间。然而她又根本无从找到他，只有在她花钱的时候才会突然觉得，那个人正站在她的骨骼里、血液里，他好像一直就住在她的身体里，她根本不可能摆脱他。

这感觉让她觉得恐惧而羞耻，在花每一分钱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是在被监视着，在本质上这终究与乞讨无异。这个时候她就会不停地和自己说，忍一下，忍一下，四年算个什么，等毕业以后，毕业以后挣到工资了就好了。到那个时候她才能从这个隐形人身边真正逃走吧。

她只恨大学过得太慢，仿佛存心要扣押着她让她慢慢受辱一样，她恨不得把四年折叠成四天过完才好。好在她因为没有别的寄托和可炫耀的资本，只能把精力和时间都用在学习上。同学周末聚会的时候，她就找个借口躲到图书馆去看书，其实是为了逃避出那份子钱，从不出去逛街自然也是为了避免花钱。别的女生买了什么新衣服在宿舍里炫耀的时候，她从不凑过去看一眼，等同宿舍女生都围上去品头论足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坐在床上捧着一本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对每一个字都要像面目生疏一样看上半天，认真得像个刚能识字的小学生。不过，她脸上倒是风平浪静，几乎没有内容，也看不出什么痛苦的神情。她是真的不痛苦，因为人再嫉妒再挣扎也就能嫉妒挣扎那么一小会儿，人心是块肉，又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矿井。她悟性很好，知道改变不了现状便提前让自己的心进入了休眠状态，就像一只冬眠的动物，耐心地等待着漫长的冬天过完。既是冬眠，最怕的就是有强光照进来，一切光对她来说都是提醒，提醒她提前出洞穴。外面还是冰天雪地啊。这根本就是阴谋。

可是，居然还是有人存心要用明晃晃的手电筒往她脸上照，要把她从赖以生存的洞穴里赶出来。多么残忍。

二

开学一个多月的时候，系里让贫困生们报名参加勤工俭学，也就是打扫一下教室整理一下图书馆什么的，一个月能补助百十来块钱。为了这百十来块钱，于国琴也报了名。这天辅导员对她说，系里有两个退休的老教授没人照顾，其中一个就是资助她生活费的廖秋良教授。系里打算安排两个学生去老教授家里帮忙做做家务，打扫一下卫生，一个星期去一次，系里就安排她去廖秋良教授家里，廖教授也同意了。末了，辅导员说：“这也算是对老教授资助你们贫困生的一种回报吧。”她惊恐地听完了这个消息，她的第一反应是，还是要和这个隐身人见面了，这么快？快得简直让她措手不及。但她知道她不能拒绝，事实上她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她像服毒一样，狠狠心便答应了。是啊，拿人手短，终究是要还的。不过，有个回报也好，省得整天花着别人的钱心虚。

那个周五的下午，按照约好的时间，下课之后，于国琴便从教学楼出来，走了段长长的林荫路。路上人很少，路两旁都是高大的悬铃木，树影斑驳地落在路上，像落了一地硬币。树影又筛落在她身上，把她截成一段一段、明灭不定的。她一边走一边伸出一只手，想接住一片正飘下来的落叶。然而在触到那落叶的一瞬间，她心里猛地惊了一下，秋天已经到了。此时的吕梁山漫山遍野都是金色的，酸枣和沙棘落了一地，鸟儿飞过来一口一口啄着吃，天空正蓝得惊心动魄。

前面是个小花园，她从里面横穿过去，花园里零星地开着鸢尾和雏菊，空气里满是桂花的香味。出了花园绕近道便拐到了学校后面的家属区，她问了问廖秋良教授家在哪儿。别人指给她，就是后面那栋白色的四层楼。离廖秋良家越近，她心里越紧张，到爬楼梯的时候，心简直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花了他的钱，他会怎么对她？刚刚爬上二楼，她就看到门口有个头发花白穿着整齐的老人已经站在那里等着她了。老教授居然在门外等着她，这让她更加惶恐。她站到他面前，不知道该怎样谦恭才好，她气喘吁吁，反复绞着两只手，像受刑一样，嘴里磕绊了半天终于低着头哼出了三个字：“廖老师。”

廖秋良说了句“是于国琴吧”，便把她让了进去，倒算和蔼。廖秋良家里陈设很简单，到处是书，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高高耸到了天花板上，猛一进来还以为进了图书馆。屋里有一种奇怪的气味，于国琴想了想才意识到，这是一种老人才会有的气味。她进了屋都不敢往周围细看，异常紧张地站在那里，手脚和目光都是多余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像一个终于挨到被提审的囚犯，虽然还生死不明，但光是这恐惧就够她死个十次八次了。眼前这个老人说穿了其实就是她的债主，她不能不怕他。虽然进大学还不足两个月，但每过一天她就会欠他一分，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她分明已经有了债台高筑的感觉。逃也无处可逃，她只能站在那里巴巴地等着他给她分配干什么活儿，让她干的活儿越多，她越高兴，她巴不得多干点，再脏再累她也愿意。只要给他干了活儿，他也就无权俯视她了吧，因为这样她就不算是乞讨了。

然后她又听见了廖秋良的声音，他对她说：“不着急，先吃饭，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间，等你回去了食堂都没有饭了，吃完饭再做也不迟。”她心里又是一惊，像是怕有陷阱一样。廖秋良已经坐到沙发边了，又对她说：“孩子，过来先吃点饭，你没来时我都把饭做好了。”他居然叫她“孩子”，这让她又惶恐又感动。她一边慢慢挪到了沙发跟前，一边偷偷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廖秋良指了指两张沙发中间的那张茶几，说：“今天就在我家里随便吃点饭吧，这菜都是我自己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于国琴一低头才发现黑色的茶几上早已摆好了四个雪白的盘子，棋谱似的。四道菜毫无声息地蛰伏在那里，就像一道已经设好的机关——一道豆豉鱼，一道炸丸子，一道白醋洋葱，一道盐水煮花生。她嘴里分泌出了唾液，心里却由不得更加紧张。这时候，廖秋良拧开一只白铁皮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盅酒。他并没有给她倒酒，只是捏着酒盅向着虚无中碰了一下杯，然后就倒进了自己嘴里。

她终于坐下了，他催她吃菜，自己却并不动筷子，只抽了两口烟，接着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酒，抽几口烟后紧接着倒第三杯。两个人半天没说话，倒像事先就分好工一样，一个专门吃菜，一个专门喝酒。她战战兢兢地吃了两口，又停住，但放下筷子，手又闲着，好像坐在这里就为了冷眼旁观一样，也是不妥，她只好若有若无地吃一点嚼半天，再吃一点。而事实上她的肠胃被眼前的食物空前刺激着却得不到满足，正在她肚子里绝望地挣扎着。她一只手捏着筷子一只手偷偷摁着肚子，生怕肚子里发出不争气的咕咕声，正吃着饭却饿成这样？活像只大饭桶。其实现在就是给她一大锅红烧肉她都能吃下去。是啊，一年到头几乎和荤腥绝缘，就像老光棍儿见了女色就难以自持一样，她见到荤腥的时候眼睛里也不可能有任何的漠然和恬适，即使有，也是装出来的。她深信一个人只要肠胃被满足了就不存在贪婪，就像一个天主教徒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战争一样。可是现在，她只能死掐住腹中的饥饿，绝望地装下去，装作对食物不感兴趣，装作她根本就不想吃。

这完全是受刑。她每次偷偷瞟他一眼的时候，都看到他正微笑地看着她，他几乎不吃东西，偶尔才拈起一粒花生米送到嘴里，一粒花生米还要嚼好长时间，像牛反刍似的。其余时间他都在一口烟一口酒，就像是就着香烟在喝酒。在老家的时候，于国琴见过有人就着咸菜喝酒，有人就着一棵大葱喝酒，有人就着瓜子喝酒，还有人就着一只梨喝酒，这就着香烟喝酒的她还是头一次见。然而最让她害怕的还是他的微笑，就像她正站在一扇神秘的门前却不知道门后究竟藏着什么，会有什么东西突然跳出来。她是真的怕他，因为他捏着她的七寸。她恨不得立刻冲到厨房帮他刷碗去，那也比坐在这里舒服。她眼巴巴地等着他结束，可是他显然并不着急。他又喝了一口酒，做出了一副努力要和她闲聊的样子：“听系里说你家在吕梁山区？我没去过，你们那里都吃些什么？”

她审视着他这句话，他想干什么？但是既然她每月要花他三百块钱，那他问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吧。那就给他讲讲吕梁山，也让他知道一下她为什么连这三百块钱都需要。

她说，在她家乡那里至今都是一天吃两顿饭，一年就有大半年时间靠吃咸菜过日子。吕梁山上因为缺水，蔬菜很稀缺，为了节省蔬菜，家家户户在夏天蔬菜最多的时候狠狠腌上两大瓮咸菜，那种大瓮立起来比人还高，取咸菜的时候人必得踩个板凳趴到瓮口才能够着，一不小心就会栽进去。咸菜瓮里的内容也是依季节的不同而变化着的，夏天的时候瓮里扔着茄子、豆角、辣椒、胡芹、芫荽，秋天的时候瓮里补上萝卜、荸荠、白菜，等到菜满得快溢出瓮口的时候，拿一块大青石压在上面，这大青石有专门的名字，就叫咸菜石，必须得找那些巨大而端庄、颜色又匀称的石头才可以镇住咸菜，咸菜石像锁一样压在众咸菜上面。吕梁山上的人整整一个冬天就是靠这些咸菜和土豆过活，一大碗莜面上盖上几块咸菜就是一顿饭。等到春天的时候，还要把一部分已经发酵好的咸菜从瓮里捞出来，先煮再晒，等晒成深红色的时候，咸菜就老了，名字也变成了老咸菜。老咸菜软得像肉一样，一块一块串起来，串成一串往屋檐下一挂，晚上喝小米粥的时候，随手扯下一根腌萝卜就着粥稀里哗啦吃完也是一顿饭。那些继续发酵的咸菜在夏天的时候会生满白色的肉蛆，瓮里密密麻麻地游动着一层白色的蛆。咸菜还是捞出来照吃不误，还有的人专门喜欢吃蛆，且美其名曰“肉芽”。山里人的说法，菜、米、面里生出来的蛆，肚子里还是菜，还是米、面，吃了它们和吃菜、吃米、吃面没有什么区别。

她絮絮地讲着想博得他一笑。可是说到这里，她却突然停住了，两个人之间突然出现了一段短暂坚硬的空白。一阵饥饿袭来，她有些头晕，简直坐都坐不稳了，这个时候她有些恍惚，还有些心酸，疑心自己究竟在干什么，真像个马戏团的小丑一样，这分明是费劲八百地讨好，以此来宽慰自己那三百块钱所得不虚？可能是因为刚才讲话用多了力气，这时候腹中的饥饿再也拴不住了，它自己跑出来冲着她和他狂吠不止，她已经来不及制止它的声音了，连坐在对面的廖秋良都清楚地听见了。她先是一阵尴尬、脸红，紧接着便是一阵悲从中来。她简直恨不得夺门而逃，却听见他说：“孩子，你赶紧吃饭啊，别只顾了说话，快吃快吃。”他像是比她还尴尬，不容她说话便紧接着又说，“有学生来我这里吃饭我都是欢迎的。听系里说了你的情况之后，我就老想着什么时候把你叫来吃个饭，稍微改善一下你的伙食，就怕你不愿意。你今天能来，我真是高兴。你看我家里就我一个人，以后你什么时候想来就来，你想自己做什么吃都可以。”

她不再说话，重新拿起筷子时觉得筷子也好似生锈了一般，但因为刚刚已经付出了劳动，她便多少心安理得了一些。她极力对他微笑着，以示感谢。在他的目光下，她安安静静地吃了两口菜，筷子还没放下，正噙着满嘴的菜，她的泪忽然下来了。

这顿饭就此结束，她把自己关在厨房里洗了碗，擦了油烟机，扫了地，然后又把客厅里四处乱扔的书收拾了一番，扫地、拖地，把屋子打扫完之后她便赶紧告辞，说是还要去上晚自习。廖秋良也不留她，只说下个星期欢迎她再来。然后她便迅速从他屋子里逃了出来，其实她晚上并没有什么急事，却还是一路狂奔。她一边狂奔一边庆祝自己今天刑满释放。她心里却悲哀地明白，下个星期转眼就到，这种苦役分明就没有尽头。

果然，转眼又是周五，又该到廖秋良家里了。星期五这天一大早起来她就开始安慰自己，去吧，怎么能不去呢？就当是在还债，花了人家的钱怎么能白花？到下午的时候，她已经说服了自己，把自己哄劝妥帖了。为了不在他家吃饭，她提前去食堂买了个馒头放到了书包里，然后便向廖秋良家走去。该穿过小花园了。走进小花园中间的亭子里时，她站住了，四下看看没有人，便坐在亭子里掏出了书包里面的馒头，她一边低着头假装看湖面上的残荷，一边偷偷摸摸地狼吞虎咽地啃馒头，因为顿顿馒头，早吃顺了，只几口便全吃下去了，倒也不费力。她一边吃一边暗暗祈祷这时候千万不要有人来小花园，更不要进亭子里来。还好，真没有人进来。一吃完馒头，她就快速站起来，清理了一下掉在身上的馒头屑，又掏出小镜子审视了一下嘴角有没有吃过馒头的痕迹，简直像在毁尸灭迹。又看看周围没有人，这才放心地溜出小花园，拐进家属区，又一次来到廖秋良家里。

在路上她已经想好了这次一进门就先打扫卫生，打扫完就走人，速战速决。她进去时，廖秋良正戴着眼镜看书，他看书的样子让她忽然心生安全感。因为没有开窗的缘故，屋子里流动着一种黏稠的暖意，一切看起来都很祥和，没有什么不对劲。可是，在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话的时候，已经一眼看到了桌子上摆好的饭菜。她恐惧地盯着桌子上的菜，像看着即将用在自己身上的刑具一般。这时候廖秋良已经放下书站起来了，他对她说：“孩子，还是先吃了饭再做其他的，人总不能不吃饭的，在我这里你不用客气的。”于国琴慌忙摆手：“廖老师，我不吃我不吃，我已经在食堂吃过了，我是吃过了才来的。”她说完这句话，廖秋良似乎有些微微的诧异，好像她说错了什么。他似乎想掩饰自己脸上的这种表情，把已经摘下来的眼镜又戴了上去，戴上去又觉得有什么不妥，于是又摘下来拿在手里，好像那眼镜是他的一件道具。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突然声音比平时略高亢了一些，好像没有缘由地兴奋着，但语调略呆了一点，他说：“已经吃过了啊……那就不吃了，不吃了。”

三

他讪讪地弯腰收拾桌上的两双筷子，似乎不愿意让她看见。于国琴盯着桌上的两双筷子，忽然明白了，她能陪他吃一次晚饭，他其实是高兴的。可是今天，她让他失望了，因为她有备而来，连一起吃饭的机会都不肯给他。他一只手拿着眼镜，一只手拿着筷子，像个小孩子抓着两件救命的玩具。他缩在沙发里，看起来突然变得很薄很薄，像一张纸一样贴在那里。她突然之间就在心里生出了一种怜悯，还有一种奇异的得胜感。虽然只有那么细细的一缕，可是就这一缕东西就已经够让她心生舒服了，与此同时她又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很苍凉的安宁正从他们两个人中间生出来。周围一下就变得安静了，他们两个人一坐一站，静静地在暮色中对峙着。然后，她走过去，坐在了他对面的沙发上，她宽容大度地对他说：“我吃过了也可以陪您再吃点。”

屋里的光线已经开始慢慢转暗了，还没有来得及开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坐着就觉得对方开始面目模糊了。她巴不得他不要开灯，她喜欢黄昏时的光线，暮色给她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荒芜、空旷，但是安全。她在这暮色中可以顺流而下，自得其乐。

他任性地把菜夹在她碗里，说：“你吃你吃。”她心里暗暗笑着，知道他在惩罚她，惩罚她居然先把晚饭吃过了才来。这点小任性使他今晚看起来出奇地柔软和可怜，她想，这么多年里他一个人过，确实连个可以任性的机会都没有。上了讲台他是教授，下了讲台他还是教授，他只能被高高地祭起来，没有人会给他一丝一毫可以任性的机会，他连想都不用想。现在，他在她面前突然幻化成了一个满脸皱纹戴着花镜的老小孩，这种感觉让她对他有些怜悯，还有些淡淡的厌恶。

为了补偿他，她还陪他喝了两杯酒。吕梁山上不长别的水果，只有耐旱的红枣和沙棘，秋天的时候家家户户会用吃不完的红枣酿春烧酒，酒色血红，枣香扑鼻。过年的时候，女人就着瓜子稍微一喝就能喝下一两斤春烧酒去，像喝水一样。两杯酒下去，外面那层最生最硬的壳慢慢被撬开了，两个人便都有了些信马由缰的舒泰和吃饱喝足后的昏昏欲睡。屋里仍然没有开灯，他们任凭它暗下去，暗下去，任凭它掉到最深不见底、最不见人烟的地方去，就只剩下他们两个才好。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先是小心地试探着对方，像两只伸出触角接头的蜗牛。渐渐地，渐渐地，两只孤独的蜗牛借助着酒精的力量都缓缓地从壳里爬出来了。

他问她：“你们吕梁山上最好的吃食是什么？”他好像在没话找话。

她说：“油糕。”

小时候，就是在梦里她也经常会梦到油糕。在吕梁山上，逢年过节最好的吃食就是油糕。吕梁山上的男人有一句民歌是专门唱给女人听的，“油炸糕，板鸡鸡，世上两样好东西”。可见山里人对食、色的渴望。还有民歌说“死了好，死了好，又吃馍馍又吃糕”。村里如果有老人去世，除了孝子半真半假的悲痛外，其他人都是丧而不哀的，挤来奔丧其实都是等着吃油糕的。他们一个个袖着手眼巴巴地等着油糕出锅，在死过人的主家面前毫不掩饰盼望吃糕的眼神和心情。山里还有专门的糕匠，婚丧嫁娶时都要被请去领军担纲，在村里地位很高。其实糕匠来做活儿并没有经济报酬，只有事后主家赠送的十个油糕，但在山里这已经是很体面的待遇了。糕面蒸熟后，糕匠赤膊上阵，双手举起熟糕面用力摔在糕案上，这叫摔糕，糕面不摔不好吃。摔糕时响声巨大，方圆十里都听得清清楚楚，幸亏糕案都是用枣木做的，厚有三寸，长约人高，看起来颇像棺材板。完事之后，糕匠带着自己的十个糕，背上棺材板一样的糕案离开，再落脚下一家。

听到这里，他哈哈笑了起来，好像心甘情愿地让自己朝着一个小孩子的方向滑去。她看着他的笑有些微微的安慰，同时又有些无法遏制的厌恶。廖秋良让她吃菜，他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向空中举了一下，喝干了。

她说：“廖老师，您为什么每次喝酒的时候都要向空中举一下杯？”

廖秋良笑着说：“自从退休后，每天除了看看书写写东西，唯一的娱乐也就是黄昏时自己和自己喝两杯小酒。可我总觉得一个人喝酒不如两个知音对酌，所以喝酒的时候我就总是假想着我对面正坐着一个人，正陪着我喝酒。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真是老了，独自喝酒的时候我会坐在这里把过去的事情随便拎出一件来，在脑子里温习一遍，像放电影一样再放一遍，有时想着想着我会独自笑起来，还会自言自语。我经常坐在这里自己给自己放电影，一个人看的电影。”

于国琴有些心酸了，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问：“廖老师，你一个人这么多年就不孤单吗？”

廖秋良看着旁边的那张沙发，说：“我妻子已经去世十几年了，可是我至今仍然会看到她经常坐在这张沙发上，就像她活着时一样。”

于国琴也向那张沙发看了一眼。空的。她一阵不寒而栗。

廖秋良慢慢抽了一口烟，说：“孩子，孤独是人最本质上的常态，无法改变的。我女儿不到二十岁就离开我出国了，现在她已经是麻省理工学院的老师了。她临出国的时候我就告诉她，你要早些离开我，不然如果有一天我突然离开你了，你在这个世界上会更孤独。不过，宇宙间一切有形的东西反而可能是最虚空的，佛家不是说吗，‘照见五蕴皆空’。而那些最虚的东西也许就是世界的本质。所以，孩子，在这个世界上不要过分惧怕孤独。”

于国琴静静缩在一团阴影里不动，两个人都静静坐着，半天没动。

下次再到廖秋良家里的时候，于国琴不敢提前吃饭了，她知道廖秋良肯定在等她，更重要的是，她已经知道，他需要她和他一起吃饭。这次，在两个人吃饭时，廖秋良像个慈祥的长者一样又问她：“孩子，你家里人都还好吗？”

于国琴沉默了半天，神情有些古怪，片刻之后她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头看着他，说：“拉偏套您知道吗？这是大山里多么古老的一种营生。为什么叫拉偏套呢？就像一匹马，虽然架着主辕，但也可以拉上偏套，其实就是兼职的意思。

“在吕梁山的大山深处，很多女人就是靠做这个养家糊口的。大山里的女人只要结过婚，就一人戴一顶蓝色的帽子，把头发包起来，一方面是为了避免头发脏得快，可以少洗几次，另一方面也是一种标志，标志着这个女人可以拉偏套了，这样其他男人才能找上门来，就像妓院门口挂出的红灯笼做招牌用。如果家里有个女人在拉偏套，那男人就是什么都不做，一家人也基本活得了。男人只管每天白天袖着两只手往路边一戳，扯着祖宗八代以上的闲话，数着来来往往的汽车，一见到有汽车过来，就拼命把自己家的鸡和狗往车轮下赶，逼着家畜去碰瓷。如果有汽车碾死一只鸡或一只狗，就可以讹车主几百块钱，算是有了两个月的花销。男人晚上就给自己的女人拉皮条，帮自己的女人拉拉客。来光顾的客人有本村的，有外村的，还有从县里特意跑来体验野味的，还有深山里的那些煤矿里的工人领了工钱就定期过来解决一下生活所需，泄泄火。就是本村来的男人也分光棍儿和有老婆的，别说是光棍儿，就是有老婆的也是正大光明地来再正大光明地去。自己家里睡在炕上的老婆是绝不会管自己男人一个字的，她们根本不把这当回事，你爱和谁睡就和谁睡去。男人们自然也不会怕老婆，还会数落自己的老婆，有本事你也拉偏套去，看看人家一年下来能拉多少，看看人家多能耐。所以在山里人心目中，拉偏套绝不是件见不得人的事情，相反，能拉得了偏套的女人地位很高，就像家里的主劳力一样，自己的男人、公婆也得敬着几分。”

屋里没有开灯，两个人也都没有去开灯的意思。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感觉他的目光在暗处分外明亮。

她继续道：“山里的女人拉的偏套越多，地位就越高，因为拉得越多就说明这个女人漂亮，有能耐，体力好，床上功夫也十分了得。其他女人难以望其项背。山里的女人只要一结婚就都恨不得能做这个营生，因为一年到头在地里扒食，最后也收不下几筐土豆和莜面。如果拉了偏套，男人走的时候有钱的留钱，实在没钱的白面、大米、大白菜、土豆也要留半口袋。而且这活儿操作简单，技术含量有限，只要往炕上一躺就行，多数女人都干得了。最受女人欢迎的还是那些矿工。这些钻在深山里的矿工大多数都是外地人，常年见不到女人，山里那些拉偏套的女人则帮这些出门在外的矿工解决了这个大问题。所以矿工去找女人都是舍得花钱的，尤其有了长期业务关系的就更多了些人情味，看着女人家里什么活儿需要做的伸手就做，和女人的男人、孩子在一口锅里吃饭，根本不把自己当外人。农忙时节他们还会主动到女人家的地里帮着干农活儿，经常是十来个男人不约而同地在同一块地里干活儿，男人一边干活儿一边互相打招呼。几亩莜麦都收好了，女人还不知道是谁帮着收的。”

听到这里，廖秋良微笑着，轻轻地、异样地“哦”了一声。她停住了，看着他。他用手把头发向后拢了拢，迟疑了几秒钟，然后又抬起头，怯怯地、急迫地看着她：“然后呢？”

她心里什么地方抽搐了一下，但是她继续说道：“山里家家户户都住窑洞，窑洞里都是那种长得像要上天入地的大土炕，够十几个人在上面打滚，全家男女老少都睡在一张炕上。女人晚上拉偏套的时候，自己的男人和孩子并不回避。该怎么睡还怎么睡，家人和客人都睡在一张炕上。炕这头折腾得天翻地覆，呼爹喊娘，几乎快把炕压塌了，炕那头几个孩子睡得又死又香，自己的男人则更是早已经打起了呼噜。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也是这样夜夜睡在母亲身边听着母亲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唤，还未嫁人就对这些事烂熟于心了。只要嫁人了便也像母亲一样戴起帽子开始拉偏套，所以拉偏套的传统在吕梁山上才会薪火相传。然后女人把这靠拉偏套赚来的钱供孩子上学，孝敬公婆，给男人买新衣服、买酒，养活一大家子。所以拉偏套最多的女人不仅受男人尊敬，也受女人尊敬，地位相当高。”

说到这里，她突然又停住了，用一种近于挑衅的目光直直看着廖秋良。他与她对视了几秒钟，忽然把目光移开了。但刚才他眼睛里那点明亮像炭火的灰烬一样仍然炙烤着她，使她不能不在心里恐惧和冷笑。她侧着脸锋利地追着他的眼睛：“您觉得这些女人……可怜吗？”语气很平静，但两个人都能听得出这层平静很薄很脆，这层薄薄的平静忽然间让两个人都打了个寒战。廖秋良略略迟疑了几秒钟，然后他慢慢说：“不，我很尊敬她们。这些独特文化的形成是因为你们那里太封闭，山高路远，不易受外界影响，就像那些独立的大陆板块上能保留一些独特的生物。只要不出大山，她们会生活得很好，内心也很平静，在一种独特的文明中有尊严也有价值，她们甚至都很强大。”

于国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她的语气急促，像是在赶路一样一分钟都不能耽搁。她追着他的眼睛：“那您觉得，她们的女儿，那些一直和母亲躺在一张炕上的女孩子，如果她们长大了，有一天离开大山了，她们又会怎么样？”廖秋良没有说话，他眼睛里的那点明亮正一点一点地熄灭，好像被罩在大雾里的灯光。他微微有些困惑地看着她。她顿了顿，看了看周围，像是要看看周围还有没有别的人一样，然后她快速地、坚硬地、狠狠地往下说去，好像生怕被他打断了就说不下去了：“您心里猜得不错，我妈当年也是做这个的。晚上，我们全家七口人就睡在一张炕上，而且，我就睡在离我妈最近的地方……”廖秋良只是坐着，半天没有说话，甚至一动都没有动，她只能就着窗外洒进来的灯光看到他一个毛茸茸的轮廓。他的影子看上去安详、脆弱，还有一点苍老。

于国琴把目光移向了窗外那潭幽深的黑暗，继续说：“您还想听吗？我再给您讲讲我的哥哥。我上大学家里不给我一分钱的生活费，难道他不知道吗？我上大学之后，他居然好意思三番五次地问我要钱，居然问我一个身无分文的学生要钱，时不时让我给他寄过去一两百块钱说他要急用。还有我妹妹，眼巴巴地说等着我回去，你以为她真的就那么想我吗？她只想着让我给她买东西回去。还有我嫂子，我去她家的时候，她居然当着我的面就把桌子上的几块糖收起来锁进了柜子，好像我是个贼，在偷吃她家的东西时被她捉住了。这就是我的家人。”

她像存心自虐一样越说越过瘾，她简直停不下对他的这种倾倒，话越说越多，到最后简直近于癫狂的状态了，大约是因为平时什么都闷在自己心里，生怕被人别窥视到，还以为永不得出世了。不想，今天却是自己亲手把它们都刨出来了。

她把自己的亲人一个个从吕梁山里刨了出来，七零八落扔了一地。最后，她终于不再往下说了，坐在那里麻木而疲惫，看着亲人的碎片遍地都是。

但她必须承认现在她有一种陌生而奇异的解脱感，这是从未有过的。是的，在这个晚上，她愿意牺牲他们，除了为着她自己的倾诉，大约也是为了让眼前这个老人能对她有一点真心诚意的同情吧，她必须承认她需要这点东西，只有这样才能使她接受起他那点施舍来不至于显得无耻。

母亲成了她的祭品，她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像一炷香一样被点着了，然后化成一道青烟向着空中飞去，眼看就要消散不见了。她的泪忽然下来了，仿佛真的在与自己的母亲道别一样。她怎么能不明白，她之所以要出卖自己的母亲，却是因为，她其实是多么渴望与拉偏套的母亲划开界限啊。

这种罪恶感袭击着她，她必须更残酷地对待自己才能减少心中的一点点罪恶感。

忽然，她自己对自己迟钝地笑了笑，说：“其实我有什么好装的，我还能装成什么？这年头，是处女的恨不得在额头上刻行字，我可是处女，我还纯着呢，所以我有资格对男人提出更多的要求。离过婚的女人恨不得在身上贴上标签，我有车、有房、有婚史，男人跟了我少奋斗二十年，欢迎入住。谈恋爱都谈伤了还没结成婚的剩女只好说，别人都装处，我装经验丰富算了。人人都会装。其实，和您说句实话，我恨不得装无耻，因为这样我会更容易活下去。可是，我装不出来。原来，连装无耻都是一件艰苦的事情。”

她在黑暗中泪光闪闪地看着他。像是过了许久，他突然对她说了一句话：“你是个好孩子。”

四

他们在黑暗中默默地呆坐了不知多久，最后是她先站了起来，起身开灯，低头收拾碗筷。然后她照例洗了碗，收拾了房间，尽职尽责的样子。借着这个时间她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从厨房出来时，看到廖秋良正坐在沙发上吃药，她便上去问：“廖老师，您怎么了？生病了吗？”廖秋良抹抹嘴：“没事，我心脏不太好，不是什么大事。”于国琴说：“还是身体要紧，要不我陪您去医院看看吧。”廖秋良摆摆手，说：“孩子，没事的，死生之间自有机缘，不能强求。”说完，他就起身把那瓶药放回了写字台最上面的一个抽屉里，于国琴见他没事便不再坚持。

这时候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多数窗户都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像浸入了无边的大海。海风把一种潮湿的寂寞和巨大的安详送进了这扇窗户，屋子里的两个人顿时都有了一种错觉，觉得他们正乘着一艘小船漂在海面上。在这个晚上，在这艘船上，他们两个忽然都深深地感觉到了一种孤单。于国琴又一次看看表，说：“廖老师，我得走了，下周再来。”说着她准备出门。

就在这个时候廖秋良忽然站起来说了一句：“好孩子，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听见这话的一瞬间，于国琴忽然感到了一种奇怪的紧张，但她还是努力平静地说：“您说吧，只要我能做到。”廖秋良不再说话了，站起来有些踉跄着找到了他的外套，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卷什么东西，然后走到于国琴跟前把手里的东西递到了她面前。他说：“孩子，你答应我，一定要收下。”递到她面前的是一卷钱。她一愣，没有动。廖秋良也不动，那只手像树根一样牢牢地盘在她面前。他说：“你来帮我做家务，这是你该得的，不要多想，拿起来，给自己买件衣服，天冷了，你身上的衣服太薄了。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孩子，你真不容易。”

在最初的几秒钟里她像是被那卷钱催眠了一样，呆滞，一动不动，但是很突然的，她像是身上有什么开关被碰着了一样一下就跳了起来，跳到了一边。她后退两步躲避着那卷钱，唯恐它长出脚追上她一样，她恐惧地、愤怒地跺着脚，手上的书包也跟着她一跳一跳的。由于用的力气太大了，连说话的时候都唾沫四溅，她一边跺脚一边尖叫着说：“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给我钱？把我当什么了？你把我当什么了？”她不知道自己已经突然把“您”改成了“你”。

廖秋良连同他的那只手却已经生了根，牢牢地长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有那卷钱硕大无比地向她压了过来。这时候她的脑子里其实是空的，像悬在半空中一样，只有空气在里面流来流去却全无意识。只有她的嘴还在最本能地挣扎着，一次又一次地重复“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廖秋良忽然像个真正的老人一样宽容地笑了，他力大无穷地把钱塞进了她手里，他说：“我老了，钱对我来说已经没多少用了，孩子，你多不容易啊，让自己强大一点，我希望你活得好好的。我对我女儿说，孤独是一种强大，对你我却要说，其实无耻也是一种强大。”

这句话突然就让她没有了还手之力，她像是突然看清楚了自己原来竟是这么委屈，只是以前她不知道而已。她的泪哗哗就下来了。最后，哭也哭完了，钱终究还是收下了。这钱装在身上当然还是让她觉得羞耻和心虚，可是有更多的东西压在了这羞耻和心虚的上面，她想，是她那穷人的血液使她不得不收下了这一卷钱，是她的血液收下了这卷钱。推拉终于结束了，两个人像刚从战场上下来一样，颓败地、萧索地面对面站着，彼此都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于国琴带着这卷钱逃了出来。她在夜色中一路狂奔回宿舍，进了宿舍楼，她站在寂静无人的走廊里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就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掏出了那卷钱，抖着手数了数。不多不少，整整一千。她第一次捏着这么一大笔数目的钱。她呆呆地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楼道里的灯光从她头上斜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然后她拖着影子，艰难地揉搓着那卷钱，无声地装进了口袋。

下一次再见到廖秋良的时候她战战兢兢的，许久不敢看廖秋良的眼睛，她不能不胆怯，因为她明白，这世上绝没有免费的午餐。她害怕，这个开头已经让她隐隐嗅到危险了，只是她情愿绕开。凡事有了开头就是播下了种子，只要有一点阳光和水分，哪怕就一点，这种子就会破土而出。一切生物求生的本能都强大到无坚不摧，无孔不入，就算是一道缝隙的尽头只有一点阳光，它也会沿着这缝隙爬行生长。

因为愧疚，打这以后于国琴像尽义务一样每个周五下午去一趟廖秋良家，风雨无阻，偶尔廖秋良留她晚一会儿走她便觉得心惊胆战，好在廖秋良从没有对她提出什么要求。时间久了，两个人都不再觉得生分，她去他家的时候也渐渐多了些亲切，不再是应付差事，竟有些回自己家的意味了。只是，她还是时不时会暗暗紧张，这紧张是因为她得提防着他哪天又突然塞钱给她。每月勤工俭学的一百块钱是学校发给她的，廖秋良没有理由再给她钱。不过她安慰自己，廖秋良塞给她钱除了因为他觉得她可怜，大约还因为她能陪他说话，能陪他度过周末的几个小时。

不过，她愿意来他这里还因为每次她来到他家里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他是真心诚意地喜悦。从小到大，因为自处卑微，她几乎像条狗一样是闻着别人的气味长大的，一个人身上稍微散发出点什么气味，她便立刻闻到了。他对她到来的这种喜悦让她觉得放松和安全，让她觉得这确实是她该来的地方。

有时候在她临走前，廖秋良会忽然从柜子里拿出些零食糕点递给她说：“这是专门给你买的，拿回去慢慢吃，小孩子嘛，都喜欢吃零食的。”于国琴接住了，一边心安理得着，一边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还是隐隐硌得慌。

提着一堆吃的在黑暗中向宿舍楼走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脑子里是空的，好像什么都没去想，可是，她必须承认，自己还是有一种想哭的感觉。那就是，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一个人要对她这么好。她必须为他做点什么才能心安吧，可是，她能为他做什么？她心里不安是因为她明白，她做的是远远不够的。

他一直都叫她“孩子”，他总是说“孩子，多吃点，小孩子要多吃点才好”。或者他会说：“你看你需要什么就从我这里拿走，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因为你是小孩子嘛。”他好像蓄意要无限制地纵容她，宠她，好像她真的是个很小的孩子。后来又有几次他塞给她钱的时候也是这样说：“你就是个小孩子，还在上学，还没有挣钱，干什么都需要用钱，小孩子家就不要多说话了。”每次她都是像进行仪式一样，先愤怒、恐惧地挣扎一番，最终还是把钱收下了。

然而更让她惊恐的是，她发现，收下这些钱的时候自己分明是一次比一次心安理得了。就像看杀人一样，第一次看的时候心惊肉跳，吓得要死，第二次、第三次……再看的时候就渐渐麻木了，看见再红再新鲜的血也刺激不着了——反正又不是自己身上流出来的血。

她像是越来越清晰地看清楚了自己身体里一个晦暗可耻的部分，那是她吗？可是，那不是她又是谁呢？她只觉得恐惧，不敢朝自己多看。

但她喜欢廖秋良叫她“孩子”，当他这样叫她的时候，她就会觉得他真的是一个慈祥的老人，而她真的还是一个孩子。然后她慢慢发现，她在他面前居然真的越来越天真了。她会配合着他的慈祥让自己的年龄折回去，从头天真起来。他虽然是一个男人，但已经是一个老去的男人，老得只剩下慈祥了就不算男人了，而是无性别的，单单就是一个老人。这样想的时候她便觉得他这里终究是安全可靠的，她把他这里当成了一处巢穴，让她觉得温暖的巢穴，她可以随时投奔他。她觉得她在廖秋良的话里真的无限小下去了，真的像他说的那样，还是个小孩子。在她被包裹到他话里的那一瞬间，她会觉得自己无辜而柔弱，觉得自己确实是该被怜悯、宠爱的。

但是这些感觉再浓烈也盖不住最下面那点羞耻感，就像是最下面的水果一旦腐烂了，这味道就怎么也遮不住了，在空气里总能闻到。尤其是一天晚上，两个人坐着聊天时，廖秋良忽然问了她一个问题——她是怎么看待人类的肉身的。他说得很严肃，像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但她没有答话，假装没听见，很快，便找了个借口落荒而逃。下次再见时，廖秋良不再提这个话题，他们又风平浪静了。

就这样，一年过去了，廖秋良每个月打到她饭卡里的三百块钱从未间断过，都是在月初就准时打进去。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廖秋良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这每个月的三百块钱，就像他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一样。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她基本可以肯定，自己是遇到了好人。她安慰自己，这是自己的运气。时间长了，她对廖秋良这里也真的生出了些依恋，觉得他真的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亲人。几天不见她就会想念这个老人，就会想着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不管怎样，她在心底仍固执地称他为老人，固执地要把他的性别抹去。她并不知道，这其实是因为她内心深处并不真正感到安全。

在他面前她越来越放松，一进他的家门就像把自己装进了蒸汽室，可以舒展开四肢、舒展开身体、舒展开语言，她把每一个毛孔都张开，变得身心舒泰、恣意任性。她在他这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受气了就和他说，她看谁不顺眼就和他发牢骚，她问他什么他就回答什么，他简直是一本百科全书。他们融洽地站在厨房里，她一边帮他剥葱一边惊叹：“您怎么什么都知道？”他边切菜边微笑着说：“人老了就这样。”哦，他在给她一种暗示，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因为他老了。甚至后来有几次，在聊天时他又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拉偏套的女人身上引，她心里虽然不快却还是原谅了他。

她从小就没有被人疼爱过，从小就得在五个兄妹中间抢东西吃，动作稍慢点就抢不到。兄妹中她既不是老大也不是最小的，什么也轮不到她，反正就是没资格被人疼爱。在廖秋良这里，她忽然得到了一种被人疼爱的假设。虽然心里也明白自己终究是在舞台上客串一个角色，总有卸妆的时候，却无奈像上了瘾一样，渐渐有些欲罢不能了，总想着在这里能多待一会儿就多待一会儿，像冬天里贪恋着烤火一样。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就像童话中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冰天雪地里老想着在他这里蹭点温暖蹭点光亮，一根火柴一根火柴地蹭，那是多么微弱的光亮啊。她心中难免心酸，但一想到他也是需要她的便也释然了。

她更愿意理解成他们是各取所需。因为于国琴看出他其实比自己要孤单。

有时候她去他家晚了一点，他便什么都不做地在沙发上专门等她。他坐在沙发上，看上去忽然变得很瘦、很小、很干，像枚风干的标本一样挂在那里。因为焦急，他满头的白发也不再纹丝不乱了，忽然像抽去了筋骨散了架一样，她发现那些白发一旦乱了，真像满地的枯枝败叶啊，萧索、寒凉，似乎踩上去都能嘎吱作响。她便想，他真的已经是个老人了啊，剥去一切虚假的表象，他就是一个孤单可怜的老人。这就是他为什么会相中她吧，她也是个孤单的人，在人群中无依无靠，他才会一眼找到她吧。她想，怜悯她这种一无所有的人大约是很容易让人有成就感的，因为随便给她点什么她都会感激涕零。

每次她进门的时候，他永远是把白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干净的衬衣在等她，她甚至能闻到他脖领子中间散发出的淡淡的香皂味。他每次都是在精心等她，在看似随意的背后，她嗅到了，他其实每次都在隆重地等她，仿佛她是他这里唯一的贵客。在嗅到这缕真相的瞬间，她有些惶恐，有些感动，还有些得意。她知道自己会更心安理得了，同时她也知道，她更依恋他了。

她觉得她对廖秋良的依恋就是最简单、最原始的动物性的依恋，因为他愿意对她好。同时，她渐渐地感觉到，她对他有了一种奇异的心疼。特别是每次见到他穿得整整齐齐地等她的时候，她都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就像一个母亲心疼自己的儿子。所以每次去他家，她都觉得分明是一个荒漠里的人去看望另一个荒漠里的人去了。每次她都拼了命似的干活儿，恨不得把一切都替他做好了。

这种格局平静安全地持续了一年多，多数时间里他看上去慈祥而虚弱，像个真正的老人一样，她觉得他简直像她的祖父，她心里更愿意把他当成自己的祖父来看。有那么一两个瞬间，她甚至会安慰自己，他一定是上辈子和她失散的亲人，这辈子来找她了。他们就是亲人。她分明可以感觉到，他们两个人之间，正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渐渐长出了血肉联系。这种血液里的感觉成了她那些羞耻感的强敌，它弱化了她那些羞耻感，于是它们在她心里便面目模糊起来，甚至渐渐消散了。

在他面前她越来越感到轻松了。见他毛衣的袖口磨破了，她便省下钱给他买了一件毛衣。买毛衣的时候，她觉得就是在给自己的祖父买衣服，没有什么不妥。她真心希望他穿得暖和点、体面点。他试穿那件毛衣的时候，她不敢细看他的表情，找借口躲进厨房里去了。等她出来时，他已经穿着新毛衣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等着她看了。她戴着围裙，用毛巾擦着湿手，像母亲一样微笑地赞赏地看着他，鼓励他穿上了新衣服。此时的他真像个无依无靠的小孩子啊。

她努力笑着，眼睛却潮湿起来了。有时候她还会想，等到再过两年她毕业了，离开这里了，他一个人怎么办？她相信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就像她已经习惯了他一样。可是，她不可能把他带走，他也不可能把她留下。他们终究是要再次失散的。想着这些时她还是会疼痛，她暗暗希望那天来得慢一点。她甚至想过，他要是哪天突然死了，她就安葬了他再走，这样她还能走得放心一点吧。当然这话是万万不能告诉他的。

五

寒暑易节，又是夏天。那是个夏天的晚上，于国琴像往常一样正准备回宿舍的时候，廖秋良忽然在背后叫住了她：“孩子，我们能再说几句话吗？”于国琴回头看了他一眼，突然发现他酒后的脸上有一种奇怪僵硬的肃穆，这让她有些不安，她站住了。廖秋良脸色苍白严肃，把两鬓褐色的老年斑衬得越发明显了。在暗红色的沙发背景下，他越发像尊塑像。

他们之间的时间突然卡住不走了，拥堵在了一起，堵成了既庞大又空虚的一团，她简直被堵得都有点喘不过气来了，他才终于对她说：“孩子，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对吗？”这话没什么不对劲，可是让她越发紧张了，她干着嘴唇点了点头。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要努力给她一个微笑，他说：“那我们就应该赤诚相见，就可以什么话都说，对不对？”于国琴听见自己喉咙里很响亮地咽了一声唾沫，咕咚一声，简直都能听见回音，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但听上去有些陌生，像是强安在她身上的，她说：“我本来就……什么话都和您说啊……”她觉得自己正试图虚弱地挣扎，她又一次嗅到危险了。

廖秋良站起来，离她更近了些，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像蛛网一样粘在了她的脸上，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站在那里用一种严肃得近乎奇怪的语调说：“那我们就做这个世界上最赤诚相见的朋友，我们不做一丝一毫的掩饰，好不好？”于国琴又后退几步，挣扎着说了一句：“可是，我没有掩饰什么啊，我早说过我是把您当亲人的——”廖秋良把她的话打断了：“那我们今晚就好好地说说心里话好不好？”于国琴觉得自己已经站到悬崖边上了，她整个人都快被凌空提起来了。转而她又告诉自己，怕什么，他一个……老头子了，他是她的祖父，还能把她怎样。想着想着，她便回头看着他，正好和他的目光接上了，这目光似曾相识。她一哆嗦。

就是这个时候，她无比清晰地听到了廖秋良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孩子，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待人类的身体的？”她干涩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这时候她忽然听见他说：“孩子，你把衣服都脱掉，好吗？让我看看你的身体，好吗？”刚才那种若有若无的恐惧忽然就牢牢坐实了，就挂在她鼻子前，她伸手就可以摸到。她悚然地睁大了眼睛，那无辜惊恐的表情就像在问他：“我是不是听错了？”可是他毫不留情地又补充了一句：“孩子，把你的衣服脱掉，好吗？你不穿衣服站到我面前，好吗？我们好好说说话。”这话让于国琴又是大骇，忍不住又后退了一步，却已经贴到墙上了，她无处可去了。可是他的声音已经逼了过来：“孩子，我想和你面对面的，什么都不遮掩的，好好说说话。我是不会做什么的，因为我敬重你，我敬重你的自尊，也敬重你的身体。你知道男人对女人最深的尊敬是什么吗？就是对她身体的崇拜。”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投进井里的石头一样砸进她身体里，激起了轰轰的回声。但是因为已经见底了，她突然就不那么惊慌了，她身体里那些农民和妓女的血液再次苏醒，支援着她。她站在那里冷静地把他刚才那些话过滤了一下，剥去他话里面的所有修饰赘语、所有的定语、所有形式上的内容，最后剩下的赤裸裸的一句话其实就是，她要在他面前把衣服脱光给他看。

她干枯地站着，这句话像一株在阳光下暴晒的光秃秃的树干一样蛮横地立在她眼前，她无路可去，静静地与它对视着。她知道，他对她所有的慈悲和怜悯都是真的，他对她所有的好也是真的，或许，他对她还有一点点喜欢吧。可是这一切都遮不住最底下的这点最锋利的东西，那就是，他要她脱掉所有的衣服。他，一个像祖父一样的男人要她在他面前脱光衣服？她怎么忽然觉得这难道不是乱伦？他为什么要提这样的要求？莫不是因为他觉得她的母亲就是拉偏套的，而她就睡在她母亲的身边，那自然是对这些事早已是了然于心的，是根本不会觉得羞耻的，他是不是觉得在她眼中，脱脱衣服也不过像吃饭一样，是个小意思？

她想不明白他究竟在说什么，她也不想明白。

她无助地站着，突然就回想起了这近两年的时光，这近两年的时间里，她再怎么自以为卖力，能为他做的终究是太有限了，而她在他这里一次次吃饭，一次次地接住他塞给她的钱，一次次肆无忌惮地享受他送给她的食物、温暖和关心，她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诚惶诚恐，她开始习惯成自然了。或者说，她积恶成癖，不仅安之若素，还认为这一切都是应该的。她过度地享受着这种温暖，其实已经有些竭泽而渔了，只是她自己不知道，或者是不愿去面对，于是这种温暖最后也就成了无水之池了。

原来，她其实早已经知道事情不会这样简单的，所以她才拼命地去忽略他的性别，一再暗示自己，他是个老男人，老男人就不是男人了，他只是个祖父一样的老人。时间长了，她习惯了，甚至已经有恃无恐了。她甚至掩耳盗铃地想，她经常去陪他，这对孤单的他来说已经算一种慰藉了吧。

可是，不够。这远远不够。这怎么能够？

她突然又想到，也许他们之间本来就已经到头了，只是还没来得及祸起萧墙被迫造成他们之间的分离。而她所期待的那种和平结束显然也是自欺欺人。她又想起了他一次又一次塞到她手里的那些钱、打到她卡里的那些钱、那些被她藏在被窝里的食物，她一次又一次地接受他的资助，它们滋润了她贫瘠干枯、没有尊严的大学生活，这一切都不是海市蜃楼，是铁一样烙在她身上的，她就是烧成灰也赖不掉的。

站在那里，她绝望地想，这一天终究是到了，到了该回报他的时候了。终究是躲不过这一天的。那么，她就当着他的面一件一件把衣服脱掉？在祖父面前脱光衣服？她怎么就觉得如此害怕又如此恶心呢？脱光之后呢？他让她感到了从没有过的恐惧。

可是她能把钱都还他吗？她能大义凛然地把饭卡里的那些钱都扔到他脸上吗？大学还有两年，她不能。那就脱吧，脱掉也好，就当还债了，每脱一件，她就是在把他对她的所有恩情杀死一寸，到最后她所有的衣服都脱光的时候，她也就把他的所有恩情都杀死了。她就不再欠他了，倒是可以心无愧疚了。

脱吧，她那做农民的不识字的父母告诉她的最基本的道理就是，欠下别人的终究是要还的，没有谁能赖掉。何况是欠了这样一个孤独的老人。这么长的时间里，他对她的全部要求就是这一点了。她又看到了他洗得发白的衬衣领口，看到了他干枯花白的头发，还有他此时像小孩子一样可怜的目光。她一向争强好胜，在这一刻却忽然体会到了一种类似于基督徒的忍让和宽容。一瞬间，她对他竟有了一种很深的慈悲和怜悯，她成了站在他面前的圣母。她想，成全他吧。

像解剖尸体一样，她开始动手了。以前从不曾在一个男人面前，哪怕是一个老男人面前脱过衣服，所以她觉得手生，关节处像是锈了一样不能灵活自如。可是，她要还债。夏天的衣服哪经得起脱，外面一件裙子就是再怎么难脱也不能脱上半个一个小时，裙子窸窸窣窣地像蝉蜕一样自己脱落到地上了。裙子没了，里面的内衣内裤露出来了，遮都遮不住。在那一瞬间，她羞愧，她难受，她无地自容，但是她居然没有忘记去看一眼自己今天穿的是哪一条内裤，她只有两条内裤，其中一条已经破洞了，如果是那条已经破了洞的，着实不够体面，无论被谁看着了，就是被祖父看到了，也都不够体面吧。

可是，他从未有过地残忍，他不制止她，看来他真的是要她一直脱光才肯罢休的。该脱内衣了，她明显觉得难度加大，可是既然已经脱了一层，手就没那么生了，看来，做什么都是熟能生巧的。她不想在这里再拖延时间了，眼看着他们都已经走到这种地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她要加快离开这里的速度，她咬咬牙，把胸罩摘掉了，她都不忍心朝自己的身体看上一眼，就像做手术做到一半却没有麻药一样，唯一能做的就是忍痛加快速度，快快结束，也许还能少受一点疼痛。只剩下一条内裤了，她像站在河边过不了河一样，犹豫了一下，又咬咬牙，狠狠心，一鼓作气，弯下腰愣是把内裤也脱掉了。在内裤落地的那一瞬间，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无地自容，只是，她忽然眼睛湿润了，她在心里对自己冷笑着，看看吧，真是妓女的女儿，连脱衣服都这么无师自通，真是无耻啊。

身上一件衣服都没有了，她赤裸裸地站在灯光下，不说话也不动。没有了任何衣服遮掩的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坚硬如铁，变得刀枪不入，她突然觉得，在这个时候，任是什么都伤不了她了。她真正无所畏惧了。她突然抬起头，像借了别人的魂魄一般，用妓女似的眼神，近于挑衅地看着他，她已经把他对她的所有恩情都杀死了，他还能把她怎样？难道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要强奸她不成？她的身体无耻地晃在他眼前，可是她分明地感觉到她的魂魄已经不在她身体里了，它不愿受难，已经化成了一道青烟往上飞去，飞到高处了却还不忘回过头看着地上她那正在受难的肉身。

在那一瞬间，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吕梁山上特有的那些文明。她是一个大山里的走失者，她回不去了，可是现在，就在此刻，她情愿回到吕梁山，情愿去做一个受人尊重的拉偏套的女人。

廖秋良还是站在原地，一动都没有动。他像枚钉子一样钉在了那里，这时候她突然发现他原来已经这么老了，真的是一个老人了，她甚至无比清晰地看到了他脸上的老年斑和落在肩头的头皮屑。就在刚才那短短几分钟里，他像是又踩着四季走了几回，又老去了几个春秋，他站在那里前所未有地衰老和虚弱。就是这样一个老人两年来一直供养着她，毫无保留地对她好，努力去满足她的一切愿望。她突然又心软了，便收回了目光，却在心里更坚硬地告诉自己，让他看去，让他看去啊，看他还想怎样。

其实，还有让她更恐惧的，那就是，他还要做什么，接下来他要做什么。

这时候他忽然伸出手，把自己身上的衬衣脱了。于国琴不敢看他满是褶子的衰老的身体，连忙低下头去，她的泪几乎下来了。这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像是从冰天雪地里好不容易回暖一样，终于开口了。他颤颤巍巍地，像个真正的老人一样衰弱地对她说：“孩子……你的身体这么年轻这么美……而我却这么衰老丑陋，可是，你能平等地看着我吗？你知道吗，这并不可耻。大约是因为我真的老了，我渐渐开始明白，宇宙间最本质、最圆满的生命，其实是无相可言的，眼中看不到色相，才是真正的光明。所以，我们要敬重那些拉偏套的女人，敬重你的母亲。所有的妓女和妖女其实都是佛的化身。”

她浑身颤抖着，不敢看他，也不敢看自己，只觉得恍惚之间似乎这两具肉身真的要冉冉消失了。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听见他说了一句：“谢谢你，你真是个好孩子。”就是这一句话忽然再次把她的肉身拉了回来。他居然谢谢她，因为她脱光了衣服所以要谢谢她？她心里又是冷笑又是悲怆，忍住了，居然一滴泪都没有流出来。难道他让她脱光衣服就是为了说这几句话？她更愿意理解成，他绕着弯子不过就是要看看她的裸体。这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又复原成一个务实的农民了，他始终藏在她的身体里，只是偶尔出来现一下形。

他们就那样面对面站着，他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她，却没有向她走近一步，一直站在那里不动。她很想残忍地问他一句“看够了吗”。他不动，她也不动，就那么大无畏地展览自己。最后还是他先说话了，他依然没有动，却终于低低地、衰弱地对她说了一句：“孩子，你什么都不和我说吗？快穿上吧，小心着凉了。”她松了口气，他终于下了赦令，她开始拿起地上的衣服，开始一件一件往身上穿。每穿一件衣服她就觉得自己方才的坚硬往下掉一点，鱼鳞似的落了一地。当衣服穿全了，她的盔甲也卸掉了，她整个人彻底地软下去了。她一分钟都不想再逗留了，脑子里反复想的一句话就是“该走了，走吧”。

她像刚打完一场仗一样，深一脚浅一脚疲惫至极地向门口走去。在她开门的那一瞬间，她听到身后这光着上身的老人的声音追了上来：“孩子，你下次再来啊，你一定要来啊，我给你做饭吃。”这句话几乎又让她落泪，往事霍地汹涌而来，几乎要把她淹没。但是她和他之间已经有了一别三秋的感觉，他突然就远去了，萧索了。他也是清晰地知道她不会再来了才这样徒劳凄怆地挽留她吧。

她在从家属楼回宿舍的那段路上木木地走了很久，她自己都奇怪，就那么一段路，怎么能走了那么久还走不完？路过校园里的小花园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拐了进去。她横冲直撞地走到了花园里的人工湖边，也不顾惊着了花园里正亲热的几对鸳鸯。远处的灯光照在了湖面上，柳树和夹竹桃的影子黑黢黢地落在水里，像水底浮出来的水妖。她低着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那张脸，其实她根本看不清的，湖面上只漂着她一个朦胧涣散的影子，可是她还是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像照镜子似的。

虽然刚才走了一路，但其实她还没有来得及细想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往这湖边一站，像是麻药的力量过去了，她豁然就苏醒了，这一醒不要紧，她开始感觉到火辣辣的疼痛。醒过来的羞耻像鞭子一样狠狠抽着她，她恶狠狠地盯着水里的自己。就是这个人，居然毫无羞耻地脱光了自己的衣服，那么驾轻就熟地脱光了自己的衣服，一件不留，居然脱光了给男人看，而且脱得那么熟练。她为什么要脱光了给他看？他让她脱她就脱吗？她就真那么下贱吗？她根本不想明白他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对她来说根本是奢侈品。可是，她怎么可能不脱？她一次又一次厚颜无耻地收下他所谓的资助，既然收了他的钱，她又有什么理由不脱？虽然只是脱一脱，不痛不痒，也没有人碰她，可是，这终究和卖有什么区别？吕梁山上有一句民谣，“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娃娃会打洞”，不错，果真是妓女的女儿。

她看着水中的自己简直嫌恶到了极点，她恨不得跳下去杀了她，剁了她，碎尸了方才解气。她恨不得脚下的这块泥土忽然塌陷下去，突然让她掉进湖里淹死。为什么不死了拉倒，又没有人会拦着她？她跳着脚跺着地，她愤怒地责问自己：“为什么不跳？为什么不跳？湖面上又没盖盖子？”

最后，她没有投湖，而是转身扑向了岸边的一棵大柳树，她像遇见了什么亲人一样一把抱住了它，泪如雨下。是的，她不想死，她不会死的，这么多年里她活得比一只蟑螂还顽强，为了一点钱她可以在一个男人面前把衣服脱光，她怎么可能去死？没有谁是心甘情愿想去死的。还是活着好啊，即使再卑微再下贱地活着，也终究是活着好啊。她的母亲在大山里拉了一辈子偏套，一辈子没有下过山，没有坐过汽车，更不用说火车、飞机，她像一匹骡子一样辛辛苦苦、毫无怨言地拉偏套，到最后老了，皮肤皱了，乳房下垂了，没有男人要她了，再也拉不动偏套了她才能歇下来，就是这样也要活着。就是再艰苦再穷的日子里，她都没有把一个习惯丢掉，那就是每天早晨往脸上抹一层廉价的雪花膏。那种雪花膏在城市里已经绝迹，但在深山的小卖部里还能找到。于国琴小时候端起碗吃饭的时候，时常在饭碗里闻到这种雪花膏的香味，所有的土豆、莜面都带着这种香味。她对它太熟悉了，这种廉价的香味像块护身符一样跟着她，在她身上一戴多年，都能融进她的骨头里。

她的父亲一辈子只知道种地，唯一一次下山就是陪她去大学报到。对他来说，人生最大的享受就是能抽上一支烟，他一辈子只抽一种叫大鸡的香烟，一块钱一包。没钱的时候他曾经从家里的鸡窝里偷出鸡蛋，拿到供销社去换香烟，一个鸡蛋十支香烟，被母亲发现了，被追得满村跑。上大学后，她偶尔偷偷买给他一包稍微好点的烟，他会一直原封不动地保存着一直到过年的时候，家里来了拜年的客人，他才舍得拆开，给客人抽，自己舍不得抽一支，再回头去抽自己的大鸡。当年他结婚的时候做了一件当年时兴的中山装，在后来的四十年里他就一直穿着这件衣服，一件衣服他从二十岁穿到了六十岁，她无论何时回到家里看到他穿的都是这件衣服。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正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已经和他没关系了，他远远地站在时代的车轮之外，被整个时代远远抛下，然后他就在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小角落里一天天地活着，一直到死的那天。

她的妹妹为了活着，十八岁就嫁人了，结果婚后两年丈夫就摔下山，成了瘫子。又是为了活着，她自己学会了修鞋，每天推着修鞋的小推车步行十里路到镇上去修鞋，晚上再步行十里路回到家里。于国琴见过她的手，她二十岁的妹妹长着一双八十岁老人才有的手，没有一片指甲是完好的，每片指甲都是千疮百孔，指甲缝里塞满了厚厚的污垢。

她的哥哥好吃懒做，有一点钱就想赌博，她的嫂子为了活着，跟着一群男人下山给人家盖房子。在烈日下她穿着一件小背心烧石灰，担着两铁皮桶石灰上房顶。山里女人不习惯戴胸罩，她光着肩膀晃着两只乳房，乳房被孩子吸变形了，垂在胸前晃来晃去地碍事，她恨不得把它们甩到背上去。此外，她还要给工地上的男人做饭，为了挣更多的钱，她还要身兼跟工地上外地来的男人睡觉的工作，因为男人多，一晚上得和这个睡完再和那个睡，最多的时候一晚上要和四个男人睡觉。然后她去供三个孩子上学、吃饭、长大。

她们就这样，忍辱负重地，死皮赖脸地活着。她为什么不活着？她要活着，她一定要活着，她要活得比谁都坚不可摧，要活给所有的人看。终于，像赦免了一个死里逃生的犯人一样，她赦免了自己。欠人的账今晚也算还了，她该轻松该高兴的。可是，她为什么还是哭成这样？

她抱着那棵柳树哭了很久很久，她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就像她今晚忽然死去了一个亲人——一个至亲至爱的亲人似的。她在哭声中埋葬他，再用泪水送他走。在这近两年的时间里，她已经把他当成了一个亲人，事实上，他已经是她的亲人了。她不可能不想起他每次为她做的菜；不能不想起他高兴地看着她吃饭；他买给她喜欢吃的东西，让她带回宿舍钻在被窝里慢慢偷吃；他每次给她钱时脸上的诚惶诚恐，唯恐她不收下，她一旦收下钱，他便高兴得像个孩子，使劲搓着两只长满老年斑的手；他一次次对她说“孩子，去买件衣服”“孩子，去买点自己爱吃的东西”“孩子，你父母都还好吧”。“孩子”，他一次一次地这样叫她，就像她真的是他的孩子。他是真正心疼她的那个人啊，从此以后，世界上再不会有人对她这么好了。难道她愿意离开他吗？她久久地在黑暗中哭着，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啊。可是，最后他为什么一定要看她脱光衣服的身体呢？他这个举动就强行把她变成了一个卖淫的妓女，就像她母亲一样的妓女。他的这个举动其实是把她们母女两代人身上遮羞的衣服都揭掉了。

六

于国琴停止了勤工俭学，她自然不能告诉系里是为什么，廖秋良是那么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她只说在校外已经找了份家教的工作，顾不上了。一晃就是半年，这半年里她再没有进过廖秋良的家门。她像一只风筝，想强迫自己把捏在他手中的线剪断。但这根本就是徒劳，因为每到月初，三百块又会如期地从她卡里长出来，她就是再怎么有骨气，照旧还是要把这每月的三百块钱一分钱一分钱地用掉。她也觉得自己恶心，可是，在恶心完之后她还是照用不误。

这半年里，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会时不时给她打个电话，问她：“孩子，最近还好吗，胖了还是瘦了？”她淡淡地说：“老样子。”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下去，她心里其实也很难过，唯恐眼泪出来了，她太了解他的生活了，她知道，如果没有了她，他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他会怎样地孤单啊。但她不想让他知道她的难过，这是他该得的惩罚。她听见他在电话里又说起了她喜欢吃的豆豉鱼，他说他又做了几次，因为没人吃，最后都倒掉了，他说自己也吃不下去。他说起了他们之间点点滴滴的过去，那些已经过去的回忆。他不再敢对她说“孩子，来我家里看看我吧”。他连说都不敢说了，她知道。这也让她想流泪，可是，她一声不吭地听着，任由他说去。说到最后，他也沉默了，似乎都说完了。然后他颤巍巍地说一句：“孩子，那就这样吧。”咔嗒，就挂了。

他已经挂掉电话了。她的泪流了下来，她知道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试图挽回的幼稚手段，无非是想借助外援把感情恢复。就像两个已经不再相爱的恋人，越是感觉到了感情不再，越是要挣扎着问对方：“你还想和我做爱吗？你已经一点都不想和我做爱了吗？”做爱是一种具化的形式，似乎只有用这些具化的形式才能留住那些已成逝水的感情。这是多么徒劳又是多么绝望啊。她还把听筒举在耳边，一动不动地听着里面嘟嘟嘟的忙音。一片空旷凄凉的忙音，像刚被轰炸过的荒原，她一个人在荒原上举目四望，寻找着他的影子，他那高瘦的衰老的影子。

再到后来，他给她打来的电话越来越少，话语越来越稀薄，最后终于没有了，就像一片河滩终于见底了，露出了下面干枯的河床。半年没有见，他好像离她已经很远很远了。好几次路过家属院的时候，她都情不自禁地站在那里看着廖秋良住的那幢楼，他现在每天怎么过？他还是每天黄昏都要和自己喝两杯酒吗？他是那么孤单。事实上，他是那么孤单，只是没有人知道他的孤单，除了她。想到这里，她简直有冲上楼去的冲动，可是她动不了，他停留在了她的心灵深处，像一座陵墓一样庄严肃穆。她忍痛亲手埋葬了他。

有时候在深夜里，想起他的时候，她也会嘲笑自己，说穿了不就是脱了衣服嘛，他又没把她怎样，碰都没碰她一下。她怎么就把自己搞得像个贞洁烈妇一样，恨不得投了河抹了脖子地来证明自己的节烈？时间渐渐流走的时候，她渐渐明白了自己，她那么憎恨自己在他面前脱掉衣服，是因为她挣扎着想证明，她的母亲是个妓女，可她不是。然而事实上她内心里更加确定的是，她身体里流着妓女的血，她在本质上更接近于一个妓女。只要把她逼急了，她就会迅速变成妓女。她具备这种潜质。这就是为什么他让她脱她就脱了。他大约真的是很了解她的，甚至真的算得上她的知音。

这让她怀念，却也让她害怕。

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虽然再不见他，却也不见得她有多快乐，似乎在那做给自己看的节烈面前竟有些上当的感觉了。白节烈了一场，也不见得因此就有人高看她。她又安慰自己，这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事情。不管怎样，她的生活照常继续，没有任何意外发生，每天上课下课，去图书馆去食堂，她还在周末兼了两份家教，手头略微省下两个钱还要赶紧寄回家里。而对廖秋良，她还在有意无意地打听着关于他的任何消息，她本能地想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大三很快过去了，转眼已是大四，有的学生已经开始忙着找工作，于国琴正在读研与工作之间挣扎。读研自然是好，可是经济问题怎样解决？大学四年就这样靠着资助活过来了，读研三年呢，再靠什么人资助吗？被人资助其实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她这辈子再也不想受任何人资助了。还是工作吧，经济问题对她来说就像养在身上的虱子，怎么杀都杀不绝。

剩下半年就要毕业了，在这不联系的两年里，廖秋良仍是每月按时给她打来三百块钱生活费，因为缺钱，她也就厚颜无耻地继续用着这些钱，如履薄冰地一天一天过下来，就等着毕业了。

这天下午，于国琴正在图书馆里查资料准备毕业论文，忽然接到了廖秋良的电话。她看着这个电话号码有点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的，接起来的时候她忽然听到电话里传出了廖秋良的声音。他们之间已经近两年没有联系过了，可是在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她就听出了是他，就像是他一直站在她身边一样，声音这么近。她全身抖了一下，没说话，也没挂断电话。她听见他在电话里说：“孩子，你还好吗？”她说了一个字：“好。”他说：“那就好，孩子，你快毕业了吧，你能在毕业前来看看我吗？我想在你临走前再见你一面，好不好？”

电话里的声音分明已经近于乞求了。她的泪又一次滚了出来。她使劲摁住哭声，不让他听出来，对着电话又说了一个字：“好。”挂了这个电话之后，她久久地难过，难过得令她自己都意外，她问自己：“你究竟在难过什么？”用了几天时间她终于想明白了，她于心不安。终究是她欠着他，她知道她欠他太多了，等到她离开这所大学之后，他们就从人群中彻底失散了，她就再也没有机会报答他了，报答这样一个孤独的老人。她不能就这样走掉，不能不管他就走掉。

等到毕业论文也差不多结束了，她下定决心，去看廖秋良一次，最后一次去看看他。这个下午，她特意洗了头发换了件干净衣服，然后去了他家里。因为是约好的，廖秋良已经在家里等着她了。他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下摆像个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地系在裤子里。一头白发工工整整地梳到后脑勺上，脸色和头发是一个颜色，好像银器上落了一层灰，没有光泽。他站在那里拘谨地笑着看着她，好像在迎接一个尊贵的客人。

她刚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就慌忙从厨房里端出了几只盘子，这次，他又是提前做好了饭菜等着她。她想，这大约是他们最后的晚餐了，临到分别，心里还是不由得一阵剧烈的伤感。他们面对面坐着，就像她第一次在这里吃饭一样。这样的举动给她自己一种错觉，那就是，他们之间的这四年是根本不存在的，他们不过就是昨天才认识，昨天才在一起。时间是多么容易腐朽的东西啊。她想。坐在他家中这张沙发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好像是有生以来她一直坐在这里似的，根本就没有离开过。但事实上几分钟之内足够他们感慨沧海桑田了。他坐在她对面有些微的紧张，她不抬头就感觉到了他的紧张。可是此时，她其实比他更紧张，因为她这次来是有目的的。

为了壮胆，她陪他喝了两杯酒，身体里有了些回暖的感觉，却也在这回暖的同时把其他记忆一同唤醒了。她想起了自己上次赤身裸体地站在他面前的情形，他大约也没忘掉吧，那个赤裸裸的身体像灯泡一样照着她，逼着她的眼睛，可是她的周身分明感到一阵比一阵阴冷，像躺在墓园里冰凉的大理石台阶上。

她听见他在问她：“孩子，你现在过得还好吗？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的你就和我说。”他又说，“好几次我都站在教学楼前面的草坪上想看见你从教学楼里出来，结果一次也没碰见。我经常会想，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孩子。”

说完这话，廖秋良便站了起来，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很快他又回来坐了下来，手却向她递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只包好的纸包，包得工工整整的，像他的头发一样。她不接，怔怔地盯着这纸包，像看着一枚炸弹。她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他那只枯瘦的长满斑点的手近于乞求地伸在她面前，像给佛像进香一样虔诚。他说：“孩子，你拿去吧，我也帮不了你多大忙，就当作留念吧。快拿着，好孩子，你拿着啊。马上就要毕业了，拿去也好请同学吃个饭，给自己买两件上班穿的像样衣服。孩子，快拿去啊。”

他已经近于哀求了，可她不接他的钱，因为他不知道这次她其实是来还他的。她听着他的声音，一边感觉到了一种锋利的疼痛，一边又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快感。她知道他也在试图还债，他要为上一次的事情还债，可是，他又一次要给她钱，这分明就是在添加证据，所有的证据真正指向的是她，证明真正债台高筑的其实是她。四年时间里所有的回忆突然像一堆木柴一样在她眼前烧着了，火星四溅，噼啪作响，他每给她一次钱就是往这火里添一把木柴，所以无论她愿不愿看到，这堆火其实从来就没有熄灭过，这四年里一直在燃烧着。他们两个隔着这堆火站着，默默对视着，就像两个深宵旷野中的旅人不期而遇了。熊熊的火焰烤着她的脸，烤着她的四肢，在她身上嫁接了一种可怕的能量。就着这火光，她终于狠下了心，她必须报答他，横竖也就这一次了。她突然抬起头对他说：“老师，你不是想看我脱掉衣服的身体吗？”

廖秋良那只拿着钱的手还直直地定在那里，像一截繁花落尽的枯树，听到这话的一瞬间，他眼睛里出现了一缕惊恐的神色，这惊恐把他的瞳孔都撑大了。她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的这缕惊恐，她明知道自己今天是来还债的，可是，她还是幻想着他会赦免她，他只需要对她摆摆手，说“你走吧”，就是把她放生了。可是，他眼睛里的那缕恐惧慢慢消失了，一种更可怕的更明亮的东西从他眼睛里小心翼翼地生长出来，那点明亮早在他们刚认识时她就见过了，并不陌生。然后那亮光凝固下来，不再动了，像一块明亮的琥珀长在他的眼睛里。这时候，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喃喃的低低的声音，像是从梦里发出来的：“你……真是个好孩子，从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好过。这两年里我每天都会想到你，想你在做什么、吃了什么，有时还会梦见你……我感到了罪孽，因为我知道你深感羞耻，可是，我还是克制不住地想见到你，孩子，裸体是无罪的，它是一种崇拜。也许……在前世，你是我的佛。”

她是他的佛？她以一具年轻的身体来普度他的衰老和孤独？

她彻底绝望了，她明白了，他不会阻止她的。他上瘾了。

那就脱吧。

脱吧。

权当是一个母亲对一个孩子的慈悲了。多么悲壮啊。她心头忽然涌起了一种巨大的骄傲，她从没有这样高看过自己，也从没有这样小看过别人。现在，就在这个时候，她觉得真正的施与者和真正的烈士其实都是她了。

她再一次站在他面前开始脱衣服。由于这次穿的不是裙子，脱起来没有上次脱得那么容易，可是，第一次都脱了，第二次还怕什么？凡事都只能越做越娴熟罢了。一旦过了开头的生涩，她简直就是在熟练流畅地往下脱了，脱了T恤脱裤子，脱了内衣脱内裤，很快她就像被剥了皮的粽子，光光的了。她站在那里壮烈、无畏、镇定地看着他，远远没有了上次的愤懑和羞涩，但她还是有些暗暗吃惊，她居然脱得比上次熟练，她居然真的能这么无耻。她看着他，突然深深地微笑了。脱掉衣服的新鲜劲过去了，下面的内容也不过千篇一律，就是这样一具裸体，多么丑陋，其实他多看几次大约也就觉得无趣了。她真的不知道他一次又一次想看的究竟是什么。一具身体真的可以让一个人不孤单吗？她觉得，这个赤裸的自己，在一种十足的丑陋之中，突然臻于一种近于邪恶的美了。

原来，这次她不仅仅是在报答他，还要惩罚他。

他脸色奇异地苍白，好半天他才嗫嚅着说：“孩子……我就只是想看看你，我看着你的身体就会感觉我敬重这世上的一切女性，包括你。我正在走向衰老和死亡，可是你让我想起了所有美丽的青春的东西，想起我的母亲、我的爱人。这个时候我会觉得我们跨越一切时空，离得那么近。这一眼就够我回忆几年了，谢谢你，孩子。”

她简直失笑，他们根本就不在一个语言体系里，所以他们才无可救药地孤独吧。他又在谢她，谢她脱了衣服给他看？她想，他们之间终于算是了结了。可是，他突然又说了一句：“孩子，让我抱抱你吧，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抱抱你。”她又惊恐起来了，想，他究竟要干什么……但是她看到了他的目光，他无助惶恐的目光让她又难过了，她想，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反正是最后一次了。她没有说话，他向她走了过来。

在离她一步之遥的时候，他忽然伸开双手，一把抱住了她。她的整个身体都掉进了他的怀抱。他的怀抱原来是这样的陌生。他紧紧地抱着她，一句话都不说，她感觉到他的全身都在发抖，像正在发烧一样。她甚至听到了他低低的啜泣声，然而，她又闻到了他头发上、脖子间散发出的老年人才会有的气味。

她不挣扎，就那样被他紧紧抱着。

他像生离死别一样抱着她，然后，他突然松开了她。他把她一推，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后退一步，忽然捂住胸口低声说：“孩子，你走吧，谢谢你。”又是谢谢，好像她义务为他做了什么似的，感激成这个样子。现在他们是不是真的两不相欠了？她真正地感觉到了轻松，四年来从未这样轻松过、自豪过。她不看他，不言不语地开始穿衣服，她想，是该离开了。

穿好衣服，她一抬头却突然发现廖秋良已经把自己埋在沙发里了，他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倒在沙发里，缩成一团。她本能地问了一句：“廖老师，你怎么了？”她向他走了一步，廖秋良缩在那里，身体一动不动，却用一个遥远的姿势对她摆了摆手，她站住了。屋里的光线已经转暗，她只模糊地看到他正对她微笑着，一种奇异的微笑。然后她听到他嘴里发出了两个微弱但很清晰的字：“走吧。”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秒钟，便果断地走到门口，打开门出去了。临出门的时候她甚至刻意低下头，没敢向沙发上的老人再看一眼。

就是在那一秒钟的时间里，她突然发现，她恨他，她其实一直就恨他，从被他资助的那天起她就开始恨他。当然，如果换一个人资助她，她照样会恨另一个人，因为她是被施舍的。就在刚才她主动脱光衣服的时候，其实她心里是多么渴望他能阻止她啊，难道他看不出来吗，她的内心是多么恐惧、多么疼痛啊。他就真的感觉不到这种疼痛吗？可是，他不。如果还有第三次、第四次……她保证他还会一遍一遍地看下去。他大约是自知衰老不堪、来日无多，所以才纵容自己贪恋这世上的美好吧，比如青春的身体。

可是，四年时间里他对她只有这么一点要求。而且，他曾经是她在这里唯一的亲人，她只能这样报答他，尽管她心里明白这种报恩和卖淫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所以在看到他全身蜷成一团缩在沙发里的时候，她突然有一种邪恶的快感。她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她陷入了一种短暂而玄幻的仇恨当中，在那种梦幻一般的仇恨中，她告诉自己，不管他，不去管他。她没有再做停留，也没有再敢看他一眼就逃了出去。

她逃走了。其实在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她心里害怕到了极点，虚弱不堪，几乎站立不稳，就像在逃离一个杀人现场。她又本能地想起了他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孩子，宇宙间最本质、最圆满的生命，其实是无相可言的。”也许，也许，他要看的，他想要的，真的并不是她这个身体。他想要的是一些更深更暗的东西，是她力所不及的东西。她对自己说，也许，她真的是误会他了，真的误会了一个老人——一个祖父，一个像亲人一样对待她的老人。

可是，她还是最本能地恨他。

因为，他让她看透了自己，憎恶自己，唾弃自己，不能饶恕自己。

七

她是在三天以后突然听到廖秋良的死讯的。那天她去系里办公室盖章的时候，忽然听见辅导员进来对一个老师说：“廖老师的葬礼定在后天了，到时候过去吧。”那老师说：“我还奇怪呢，怎么说没就没了，不是好好的一个人吗？”辅导员说：“他孤身一人又有心脏病，可能是半夜发病了来不及去医院，在自己家里死了一天了才被人发现。他也真是的，这么多年也不说再找个老伴，有个女儿还离那么远，这人老了无儿无女的就是不行，说不定哪天就有什么意外出来了。”那老师叹气说：“廖老师真是个好人哪，我经常见他在校园里喂那些流浪猫，自己舍不得吃都要喂它们，这下那些猫也没人喂了。”

听到这里，于国琴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她的第一反应是，廖秋良死了。她先是莫名地松了口气，紧接着便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悲伤向她袭来，她几乎站立不稳，就像突然听到了一个亲人死去的噩耗。这个时候，她的意识里忽然跳出来的是，他在临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就是她，在她临出门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命悬一线了。接着，她又听见了自己心里一个清晰而恐怖的声音：“难道你不知道那个时候他是心脏病发作了吗？你知道吗？可是，你真的不知道吗？你敢说你真的不知道吗？你甚至知道他的药是放在哪里的。”

紧接着，还有更恐惧的声音像天外来物一样撞击着她，他如果知道自己是发病了，为什么还要让她走，他为什么不向她求救？那个时候她就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是突然发病了？怎么可能？

她突然想起了那天她临离开的时候，看到他脸上那缕奇异的微笑，原来，那已经是他在和她道别了。

她紧张恐惧得已经近于眩晕了，脸色惨白，双手发抖。连给她盖章的老师都感觉到她的异样了，她好奇地看着她：“同学，你怎么了？”于国琴没有说话，哆嗦着抓起盖好章的表格仓皇地从办公室里逃了出去，她生怕会有人再拦住她问“同学，你怎么了？”。

像是身后有很多人正追赶着她似的，她离开办公室，漫无目的地一路狂奔，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跑了多久。最后，她气喘吁吁地在七月煌煌的大太阳底下站住了，那张表格已经在她手心里湿透了，那枚刚盖好的章也晕成了一片红斑。太阳底下，她满脸是泪。那天的校园里，很多学生都看见一个女生泪流满面地一路狂奔，没有人知道她要去哪里。

饭卡里剩下的三十二块钱，她再没动过一分钱，也再没有人往这张卡里打过一分钱。毕业前夕，像其他人一样，她把饭卡交回了学校，连同里面那三十二块钱也留在了她的大学。然后她回到北方，去一所中学做了名历史老师。

毕业两年之后，于国琴才还清当年上大学的全部助学贷款。生活在一天天地继续着，她每天上班、下班、备课、批改作业，自己做饭洗衣，逛商店、逛超市，隔上一段时间回吕梁山去看看正在老去的父亲和母亲，去看看那些将永远生活在大山里的兄弟姐妹。她努力工作，努力攒钱，她知道不久她会恋爱，会结婚，会和自己的男人一起买房，一起生个孩子。然后，这孩子会慢慢长大，而她将慢慢老去。

她将继续这样，慢慢地，一天一天地活下去。

在春天一个寂静的深夜里，她一个人在灯下备课的时候，忽然很奇异地听到一种声音。风声、雨声、雷声、下雪声、抽穗声、拔节声、花开声、落叶声、山川声、水流声，似乎是把所有的声音天衣无缝地融合在一起了，它们就变成了一种声音。那种声音轻微得几乎听不出来，却是排山倒海、势不可当的万物生长的声音。

这深夜里，只有她一个人听见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如水的夜色涌进来，她久久地站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她开始动手脱自己的衣服，她在这奇异的声音里一件一件地脱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

夜色裹挟着万物生长的声音涌了进来，涌到她脚下，直到渐渐把她的身体淹没。

袪魅

对爱情和一个虚假男人的遐想比没有爱情还要让她疲倦。

一

李林燕眯着眼睛歪在火炉旁边烤着两只手。在冬天的夜晚，她最贪恋的地方就是这火炉边了。她贪恋的是坐在这火炉旁边时才会有的那种安定和迟钝。这火炉旁的时间是静止的，独立的，仿佛是从时空中硬剜下来的一块。

这个时候她的心里安静得像一座秋天里颓败的废园，没有一点人声，甚至没有猫的足迹，有的只是那些自生自灭的植物和植物上面流过的一寸一寸的光阴。

她静静地歪在那张木椅上，这种自由简直巨大到了空旷，可以什么都想，也可以什么都不想。很多时候她会不自觉地打开自己身体深处那些镇静地折叠的记忆，她一层一层把它们打开，看过之后，再一层一层包好。她在火光里烘烤着它们，像个农夫在秋天翻晒地里的那些玉米和红薯。

她是1985年考上大学的——苏北的一所师范学院，毕业后按照原籍被分配回了吕梁山区的方山中学当老师。

这所高中虽说是方山县城的高中，但设在县城的边上，出了校门就是黄土高坡，周围全是荒山野林，倒也肃静，寺庙似的。学校里只有一个残缺不全的操场，几排破破烂烂的窑洞就是教室，窑洞是依着山势一层一层摞起来的，楼房似的。摞在最上面的一层破窑洞就是单身教师宿舍，几个刚分配来的老师星星点点地缀在里面。到了晚上亮起灯的时候，从下面望上去，简直有手可摘星辰的耸然感。

李林燕来方山中学报到后的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她就站在单身宿舍前面的空地上来回踱着步子背宋词。“三年枕上吴中路，遣黄耳，随君去。若到松江呼小渡，莫惊鸳鸯，四桥尽是，老子经行处……”9月的山里早晨已经很冷了，她还穿着一条当年最流行的大红裙子，晨风中露着两条细细的小腿，蝙蝠衫系在裙子里，头发一缕一缕地卷在肩膀上。她的脸越往下越细越尖，嘴唇几乎要小到融化不见了，但是一大早起来她就在上面涂了口红，薄薄的一层红落在她苍白的面皮上，雪上红梅似的，萧索中自带着几分妖娆。她的眼皮也是薄薄的单眼皮，便在上面涂了一层蓝色的眼影，蓝色的眼皮沉甸甸地缀在眼睛上面，像两粒熟透了的葡萄。就是出来背个书，她也要化好妆才肯出来亮相。

学生们陆陆续续来上早自习了，听到上面传下背书声，都仰起脸来看着她，学生越聚越多，渐渐围成了一圈，个个仰着脸，像瞻仰升旗仪式似的。李林燕去教室上课的时候，穿着幸子衫、喇叭裤，蹬着半高跟鞋，一只胳膊下面端端正正夹着课本，高高挺着胸脯，因为挺得太高了点，使她看起来就像拎着两只乳房在走路，很容易让人想起“两只黄鹂鸣翠柳”之类的诗句。

大约是她自己也觉得胸脯挺太高了，有点不好意思，于是胸脯挺着，头却垂着，含羞地埋在肩膀上。从背后看上去，她步调凛然庄严，再加上胳膊弯里中规中矩地夹着一本书，俨然像个修女，但裹在喇叭裤里的鼓鼓的臀和两只高高耸起的乳房又给人一种带荤腥的肉感。开学第一天，李林燕就这样披挂着口红、眼影、喇叭裤，庄严地、凛然地走上讲台，开始给学生们上语文课。

李林燕每天早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化好妆，然后到宿舍外面背书，背唐诗背宋词背《诗经》，“出不入兮往不返，平原忽兮路超远……”。她不睡觉，别的老师也睡不成，有个教地理的老师实在忍不下去了便问她：“哎，都上班了你还每天背书做什么？你班上的学生都没你勤奋。”她一边摩挲着卷了一个角的《诗经》，一边歪着头呆呆地看着远处说：“不背怎么能行，总是要离开的，哪能不做点准备？”那老师一听就警惕地说：“什么，你才刚来就要去哪里？”

她看着那个模糊的远处，嘴里断断续续地说：“总不能……一直待在这样一个地方吧，总不能一辈子就在这里了吧，这样一个……地方。”那老师听明白了，说：“可不是，谁愿意来这山沟里？可是你不在这儿，你能去哪里？北京、上海倒是好，可是我们去了能做什么？去那里给人打个工也没多大意思。不过人在哪儿都一样，打交道的人都不过就是身边那几个数得着的人。你想去哪儿？”

李林燕听了这话，并不急着回答，只是神秘地朝虚空一笑，就像那虚空自有人接应她。笑完了，她才心满意足地回过头来看着眼前的真人，但嘴里说出的话仍是没有魂魄的话：“去哪里？这个不好说吧？这个世界这么大，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是不？我们今天就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你能知道你明天可能在哪儿吗？你能知道你明天一定活着吗？我今天在方山，但是明天就有可能在我们的对面、地球上的对面。这些谁能说得来呢？”

那地理老师听着这话，觉得虽不着调却分明铺着些胸有成竹的底气，地球的对面？难不成她随时要出国去？这荒凉的黄土高坡上别的都不好长，唯独流言最容易疯长，越是荒凉的地方，人们的舌头根子越软，人必得有些消遣才能活下去，而消遣是可以从嘴里生出来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消几日，方山中学的老师们就都知道这个新来的李林燕是随时准备要走的，一走就要到国外去了。啧啧。在老师们的口舌中，李林燕仿佛一夜之间长出了三头六臂，人人争着抢着想认识她，唯恐她走了就晚了。

老师们对这个新来的李林燕忽然有了一种怪异的尊重，这尊重的下面掩饰着的却是一天比一天疯长的好奇，这种好奇本身就是嗜血的，长得越大，嗜血程度越深，他们恨不得变成虫子尖尖地钻进她身体里窥视她那些最深最暗的角落。这种带着血腥气的尊重形成了一种气场，悬浮在李林燕的周围。李林燕自然感觉到了，她被这种气压着，就像被很多个隐形的人推着挤着。他们争相推她举她，她便有了一种悬空的幻觉。这让她在慌乱中又有了些微微的得意。慌乱的是，他们必得从她身上采摘到什么成果才肯罢休的；得意的是，他们这样殷切地看着她，仿佛她不是肉身做成的，在这破败的学校里她倒更像一座异域的佛像了，她神秘而遥远，她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别人这样供着她，她不由得高看自己。她更是一心一意地活在自己饱满的情绪中，这团情绪像琥珀一样将她封在了里面，她成了琥珀里的那只虫子。她除了每天早晨早早起来背诗词之外，还自己写诗。她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是专门用来写诗的，她把写诗的时间削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洗衣服洗到一半她想起了一句诗便湿着手写在本子上；看到窗前有一棵树的叶子落光了，她也马上写一首诗出来；闻着邻居炖白菜的味道，她也会立刻写出一首关于白菜的诗，当然内容主要是这炖白菜的气味是怎样的卑微和复杂。

晚上，她把一盏大大的灯泡吊在头顶，然后趴在桌子上写信、写诗、看书，灯泡从她身上兀自拓出了一个青色的阴森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地拉过了半个房间，使她看上去像个困在古堡里的囚徒。深夜，她捧着莎士比亚、捧着巴尔扎克，一本一本地往下看。在白天捡到的落叶上写满诗，一片一片夹进厚厚的书里做书签。她在一方白色的确良手帕上用钢笔写了一首词，题上自己的款，盖上自己的印章。末了觉得还不过瘾，还缺点什么，便蘸上水往手帕上抖，水滴沾到墨迹便晕开了一片，斑斑点点的，有点像黛玉葬花的样子了。她把手帕整整齐齐叠好，和那些准备寄出去的信放在一起。

有时候她会在灯下呆呆地坐一会儿，什么都不做，坐着坐着会突然和自己对话，她自问自答几句，有时候会突然悄悄叫自己“我的女孩”。叫完了，她又脸红起来，连忙拿起镜子，不好意思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像看陌生人一样坐在灯下久久地端详着自己。

第二天一大早，她又像打了鸡血一样从床上蹦起来，到宿舍外面背诗词。她真的像个旅客一样，好像她一直坐在火车上赶路，即使是打个盹也不影响她赶路，就是睡着了她其实也是在赶路，没有一分钟可以停留。她像是时时刻刻都准备着，准备着身上会突然长出翅膀，会从这方山中学突然飞走。当然在没有长出翅膀之前，她还是过着人过的日子。她把老南瓜剁碎了，拌上酱和香油，和成细细的馅儿，给自己包饺子吃，每只饺子都包成吊挂金兰的样子。她把后山的野果子摘回来熬成鲜红的果酱，蘸着馒头吃。她会不厌其烦地用很长时间给自己做一顿捞饭吃，先把小米煮到八成熟，捞出来滗掉水，把酸菜细细地切成丝、辣椒和葱切成丝、土豆切成丝，然后炸了辣椒和葱，把小米、酸菜和土豆丝炒在一起，炒好的捞饭颜色一定得是金黄色的，在里面必得看到四种及以上的颜色——红、绿、黄、白。

她知道她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有人窥视着，她事无巨细地应付着每一个细节，就像是在帮助别人解剖自己。

周末她去县邮局寄信，那个地理老师陪她去的。地理老师自从做了流言的源头之后，更是觉得有责任和义务进一步接近李林燕。两个人到了邮局，李林燕要寄的是航空信，营业员问她寄往哪里，她目若无人却口齿清晰地说了两个字：“美国。”地理老师听得清楚，心下窃喜，仿佛李林燕要飞走的证据已经确确实实被她捏在手里了，尽管这件事于她其实并没有任何利害关系。

回学校的路上，李林燕一边兴奋地抱怨着这航空信花了她多少钱，一边心情很好地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想买，连十字路口每天卖的炒碗托，她都想吃一碗。两人每人吃了一碗碗托，李林燕请的客。两人吃饱了，打着蒜味的饱嗝继续往回走。路上，趁着碗托还没消化，地理老师小心翼翼地问：“信是写给谁的啊？”李林燕心情很好，再加上她也亟须有个人能分享她的喜悦，喜悦和悲伤一样，多到溢出来的时候，都需要有人接着才好。只要有人能接着，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知音。李林燕把地理老师当成了临时的闺密，对她讲起了这信的另一头系着的那个人。她不能不骄傲，不能不往出讲，因为她隔着半个地球系住了信对面的那个男人。

李林燕刚上大学就开始发表诗歌，发表一些豆腐块大小的文章，这在80年代已经够特别了，她便成了中文系有名的才女，大学四年里崇拜者不断，但她只是兀自清高着，不肯和男生多说一句话。上大四的时候，她被一家诗歌杂志邀请去参加一次笔会，据说参加笔会的有很多著名作家。李林燕自然是去了。一行人在广西桂林游山玩水了几天，一路上一名四十多岁的旅美作家一直绅士般地跟在李林燕左右。两个人一直落在人群最后悄悄地交谈着。据说他这次正好回国，是被特邀回来的。两个人一路上谈文学谈诗歌，一直谈到了最后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就要各奔东西了，大家几天下来刚刚有了熟悉感就要道别，都有些不舍，便都喝了不少酒。李林燕也喝了好几杯。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喝酒，几杯下去其实已经不胜酒力，只是被气氛裹挟着，不能自已，别人喝，她也跟着喝。裹在人群中，她昏昏沉沉地听着周围的说话声和女人们发出的低低的啜泣声。她已经辨别不出是谁的声音了，她只是呆头呆脑地坐在那里，胃里燃烧着，眼睛里却越来越湿润。

折腾到半夜，所有的人都醉得差不多了，这才起身跌跌撞撞地回房间休息。李林燕回到自己房间就倒在了床上，脑子里似乎是空的，又似乎太满了，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只是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还没做完。这种感觉就像在她咽喉里卡了什么东西，她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像尾鱼一样烦躁地翻着身。

二

那时正是夏天，他们住的是疗养所的二层小洋楼。李林燕住在二楼，阳台上的门大开着，窗前的紫薇和合欢影影绰绰的，枝叶几乎要探进阳台里来，花香在幽静的夜色里像水一样涌进来，流了一屋子。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涨得满满的。李林燕伏在床上，脑袋昏昏沉沉，被晚风和花香吹着，感觉自己正乘在一只涨满了风的帆船上，不知道漂在哪里。就在这个时候，阳台上的门轻微地响了一声，窗帘忽然被挑了起来，一个男人从窗帘后面走了出来。

李林燕大吃一惊，居然有人翻窗进来了。再看去时，才发现进来的人原来是那个旅美作家。他就住在她楼下，这最后一晚，他踩着窗前的合欢树爬上了她的阳台，来到了她身边。在那一瞬间，李林燕觉得这简直是个梦境，像极了莎士比亚戏剧里的情境，一个男人为他深爱的女人夜不能寐，佩着短剑，深夜从高高的城堡爬进她的闺房。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直到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身边，把她揽在了怀中。她连半点挣扎都没有，他吻她的时候，她也热烈地回应他，好像她对接吻早已驾轻就熟了一样，她不能让他小看了，她好歹也是会写诗的，一个女诗人应该做什么？在这样一个夜晚应该做什么？

他的嘴一边吻她，一边居然还能空出缝隙来说话，他像是在用打字机敲打一些残缺不全的词句：“我的女孩……我是如此爱你……我不舍得离开你……”李林燕彻彻底底地融化在了莎士比亚的戏剧中，在逼真的背景下，她临时变成了里面的一个女主人公。这个时候，她像一粒被树叶托起的早晨的露珠，全心全意活在那一个瞬间里，完全忘记了下一个瞬间随时可能会来的粉身碎骨。

旅美作家带着性欲满足之后类似于酒足饭饱的微醺抱着她，他们继续谈诗歌，仿佛不谈诗歌他们就活不下去，就像鱼儿离了水会死。他们谈普希金，谈济慈，谈里尔克，谈狄金森，他们惊叹他们原来读过这么多相同的诗，就像一轮硕大无边的月亮照着她也照着他，就是把地球绕一圈，他们也生活在同一轮月亮的光辉下。谈到后来旅美作家泪流满面，于是再一次做爱，要是不做爱，这汹涌澎湃的激情用什么表达呢？再没了。用他的话说，“太爱了只好做爱”。于是一晚上做了谈，谈了哭，哭了又做，周而复始，直至天亮。

窗外浮起第一缕晨光的时候，旅美作家警惕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因为怕被人看见，他决定原路返回。从窗子上爬出去，再顺着合欢树爬下去，回自己的房间。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为了一夜贪欢还得爬树上墙，多不容易，只要仔细想想就会觉出其中的滑稽，可是，只有李林燕感觉不到。她只觉得她的骑士要在天亮之前佩着短剑离开她的窗口了，他九死一生地来看了她一次，又要离她而去了。

她生离死别一般紧紧抱着他，她只以为她是抱着她的一生，却不知道她抱着的不过他的一个瞬间。她久久地不肯松开手，抱着他泪如雨下。他一边观察着窗外天光的脚步，一边耐着性子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抚她：“我的女孩，我爱你。我们一定会再见的，有一天你会去我身边的，我会等着你。”为了表示他的诚意，更重要的应该是为了尽早脱身，他给她写下一个他在美国的地址，让她给他写信，并信誓旦旦地说他一回去就尽快给她写信。

她信，她为什么不信？哪个女人要是在年轻时候没相信过爱情，那她不是超人，就是未老先衰了。一个按部就班长大的女人应该是，渐渐发现她所深信不疑的事物其实就在时时刻刻地腐朽。

笔会结束了，她又回到学校。旅美作家和那个夜晚像《聊斋》里那些野外的宅院，不管前一晚看起来多么富丽堂皇得吓人，天一亮却全部都烟消云散了。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些微微的恐惧了，但她拒绝去看烟消云散之后最底下的那点真相，她不让自己去看。她绝不能相信那个晚上不存在，她就是拼了命也要把那个泡沫般的男人打捞出来。因为，只有他的确存在过了，她的那个晚上才能真实地存在过，那么她的爱情就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那她所有的思念就是正大光明、理所应当的。

她开始给他写信，虽然在那封信寄出去的同时她心里已经提前有了百分之五十的绝望，因为她其实一直在若有若无地问自己，如果他给她的地址是假的呢，如果这个地址是根本不存在的呢？那这个人就彻底消失了，这个地址是她和他之间唯一细若游丝的牵连。然而，两个月之后，这点绝望感忽然之间被荡涤一空了。旅美作家来信了。虽然只有短短半页信，内容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但这一天对于李林燕来说简直成了节日，她恨不得举着这封信像举着美利坚合众国的国旗一样把世界上每个角落的人都搜出来通知一遍。

她自然是欣喜的，但这欣喜还是次要的，更重要的，她在捏着那封信的同时感到了一种巨大的踏实和宁静，仿佛就那一个瞬间就足以够她尘埃落定了。她那虚构中的半梦境般的爱情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巢穴，被夯实进去了，就此终于可以落地生根了。她几乎喜极而泣，喜的内容也颇为复杂，除了觉得自己的爱情落地了，稳妥了，大概还因为对方不是个本土的作家，旅美，遥远而辉煌的两个字，就像寺庙里塑了金粉的菩萨。世上之人，是不是只要沾了菩萨的金粉就会看起来都像菩萨了？

一年时间里旅美作家陆陆续续地给她回过四五封信，每封信都很短，内容上也大同小异，说自己正在创作某一部长篇小说，说自己正坐在自家的花园里看书，想她。他说很想念她，“我的女孩”。“我的女孩”，这四个字像只牢不可破的鱼饵一样牢牢把她钓住了。每次她都稀里哗啦地流着泪，像不识字一样，反反复复地看这四个字，看着看着便独自笑起来，笑着笑着泪又下来了，仿佛一人分饰了好几个人的角色，简直要复杂到心力交瘁了。那天她像一个西方人过圣诞节似的，一个人兴奋地去逛街，在街上看见什么平素舍不得吃的东西，立刻掏钱买给自己，还破费给自己买了一只发卡。一个人在那儿大肆庆祝，庆祝了整整一天。

旅美作家在信中承诺说要在她大学毕业之前来看她，然后把她接走，但是直到她毕业了按原籍分配回吕梁山区当老师了，他也没来。他不来，她还能把他从信里揪出来？她失魂落魄地到方山中学报到，如果不来报到，就连工作都没了，吃什么喝什么？她是被迫来的，所以来到方山中学的第一天她就憎恨这个地方，虽然她自己不过就是这吕梁山的某个山沟里长大的女孩子，但她觉得今非昔比，自己俨然已经是半个美国人了，却意外地又来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住的还是窑洞，原始人似的。

她看什么都不顺眼，看什么都和自己不在一个世界里，似乎她是从时光隧道里意外漏出来的怪物。她住在窑洞里，还睡着土炕，这些都让她觉得可怕，觉得不应该。于是每个晚上她都要趴在灯下给他写信，一方面是怕他不知道她换了地址，另一方面是盼着他来救她，把她从这黄土高坡上救出去，救到大洋彼岸去。他现在是她唯一的稻草，贵比黄金。她比在大学时还用力地给他写信，每写一封信都像舍出了半条命一样。但她很享受这个虐待自己的过程，似乎只有在这信纸间把自己榨干了，把自己一身的血肉都灌进这字里行间，她才能稍稍舒服一点，才能踏实地睡一个晚上。

写信成了她一天中的头等大事，仿佛只有到了晚上她才真正复活，苏醒过来。她每晚都会密密麻麻写满一张纸，写她对他的刻骨思念，写她看到了月亮，就觉得他们正在一轮月亮下面，无论多远都被一种月光照着，这种感觉让她幸福。白露了，她便写“露从今夜白，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这样一直写到月末，她才把厚厚的三十张信纸叠在一起给他寄出去。

可是事实上，自从她来到方山中学之后就再没有收到过他的一个字。尽管她每天按时给他写信，每月按时给他寄信，唯恐和他失散了，但他还是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像具渐渐沉到水底的尸体，连个水泡都没有冒出来。她伸出手去拼命地要把他捞上来，可是落在她手里的只有远去的天光云影。

来到方山中学不觉已是一年，这一年里她整整齐齐给他寄出了十二封信，每封信都是厚厚的三十页。可是，他再没有来过一个字。她寄出去的信从来没有被退回过，也就是说他还是能收到的，那他为什么不给她回一个字？她越来越恐惧，越是恐惧，就越是要挣扎。她不能停下写信，一旦停下了，她简直不知道在这方山中学里她该怎样过下去。她只能更深地把自己甩进那种巨大的离心力旋涡里，恨不得让自己在其中绞碎了，化成齑粉。

两年过去了，她还是每天给他写信，事实上她已经忘记了他的样子。他们有的不过是一夜，又有两年多的时光已经从这一夜的上面踩踏了过去，就是石头，又经得起几番销蚀？他已经越来越面目模糊了，可是她不甘心，更重要的是，她不愿意相信，她不愿意相信这就是所谓的欺骗。那个晚上他抱着她流了那么多泪，难道他见一个人就会流那么多泪？不可能。她挣扎着一封接一封地往下写，一旦停下来，她的日子怎么过？她就会被拦腰截断了啊。但在她写信中间，她恍惚看到的分明是另一个男人。这是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陌生男人，是她用最热烈的回忆、最殷切的愿望所编织成的一个幻影。她无法描述他的形象，只觉得他在字里行间离自己越来越近，那么真实，比一个真人还要真实。他像是一尊从苦难深处长出来的基督，不见真身，却慈悲地看着她。她觉得他近在咫尺，只要他一念慈悲就可以把她带走。然而，只要一写完信，她就会立刻跌在地面上，又是加倍的心力交瘁。

对爱情和一个虚假男人的遐想比没有爱情还要让她疲倦。

三年过去了，她一直待在这方山中学里，把一届学生从高一带到了高三，直到送他们参加完高考。他们毕业了，要上大学或回家种地了，她还待在这里。同来的几个年轻老师有的已经结婚，剩下的也在谈婚论嫁了，只有她，没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因为全方山中学上上下下都知道她可是有个远在美国的男朋友，随时可能回来接她走，怎么能给她介绍？那不是害人家嘛。

当然她也绝不会开口求他们，她根本不稀罕，她怎么能在这样一个地方落叶生根？在这三年时间里她也曾想过要不扔了这份工作，出去闯荡，可是去哪里呢？一个城市里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她去了投奔谁？难道做个打工妹？老师这份工作再怎样无聊，毕竟都是旱涝保丰收的，她不必今天担心明天没饭吃，可是如果把这工作都丢了，那是怎样一种危险？随时都会没饭吃，随时可能饿死。不能走。

她终于在某一个早晨停止了在宿舍前面背诵诗词，没有任何前奏的，戛然而止。在那个冬天的早晨，她没有像以往一样早早爬起来，相反，她把窗帘紧紧拉着，甚至没有起来吃早饭。直到快上课的时候她才蓬头垢面地去教室上课，连妆也没化。她轰然塌下去了。自然，她被学校里的老师们悄悄笑了两天。女老师们抿着嘴，无声地笑着交换着会心的眼神，嘴里轻微地啧啧两声。毕竟都是当老师的人，不至于像农村妇女一样拍着大腿大声啧啧：“怎么书也不背了？眼影也不描了？那还怎么出去啊，不是说随时要走的吗？这书也不背了可怎么走啊，啧啧……啧啧啧。”

她关上了眼睛、耳朵，装作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像个盲人和瞎子一样在学校里做行尸走肉状。过了几天，老师们渐渐习惯了没有她背书声的早晨，再加上冬天夜长昼短，人人赖在暖烘烘的被子里不想起来，自然也懒得再去管她，这才算平息下来。只是发生过的事情就不可能完全无迹可寻，此后老师们见了她就都是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暧昧诡秘，深不见底，让她不寒而栗。这些目光就像戏台下准备看戏的目光，期待中略带贪婪，贪婪后面却是拒之千里的一点细若游丝的冷。

她知道，接下来，无论她上演什么，他们都会死死地看着，她就是把自己天衣无缝地藏在一只箱子里锁死了，他们也会把她翻出来、挖出来，把她抖落在太阳下面。

她给旅美作家写信的终结是在她来到方山中学第五年的夏天。这时候已经是1994年了，这年她已经二十八岁了，依旧一个人住在单身宿舍里，住在她周围的老师们换了一茬又一茬，单身老师们结婚后就多半不在这破窑洞里住了，另去找房子或者远一点住到县城里了。周围住的老师都是去年刚刚分配来的新老师，年轻得像一面面镜子一样，明晃晃地照着她，直到照出她的苍老。她就是再努力躲他们，也有不小心被他们照到的时候。一旦被他们照到，她就像中了箭一样在心里默默地呻吟着，脸上却绝不能让他们看出来。她面无表情地、刚强骄傲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就像她谁都不认识，她是一个真正的天外来物，而他们不过是一堆尘世中的肉身。

她二十八岁的那个夏天，方山意外地多下了几场雨，黄土高坡上竟也零零星星多了些草木。这是个周末的下午，李林燕独自从学校里出来，向学校后面的山上走去。她没有什么目的，走走停停，不觉就走到了山顶。她坐在山顶的一片空地上看着周围的山谷树木。她呆呆地坐着，觉得自己心里什么也没有想，单单就只是想坐一会儿。就这样她一直坐到了黄昏时分，直到黄昏漫山遍野的血红色夕阳唤醒了她。她看着周围，疑心自己这是在哪里、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生以来一直坐在这里，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她异常亲切地看着身边那些野草闲花，也觉得像是自家的一样，觉得它们一直长在她身边。她细细地死死地盯着它们看，不过一分钟时间，却像是有无数个四季俯仰着过去了，无数的时光从这些细小的植物叶子上流过去了。

她突然明白了，那其实是时间，那些从叶子上流走的东西就是时间。她悚然而惊，伸出手去想要拦住那些时光，截住那些时光的流逝。可是，最后一缕夕阳从她的指尖无声地流走了，一丝痕迹都没有落在她手上。

李林燕浑身打着战，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手，这双苍白的手像被时光漂白的河床一样萧索荒凉，空无一物。她用这双手掩住了自己的脸，她坐在空旷的山顶上一个人号啕大哭。她终于第一次承认，她其实是受骗了，她其实是被骗了。她骗了自己整整六年，现在，在她二十八岁的这个夏天，她终于残酷地叫醒了自己。因为她知道她的心、她的五脏六腑、她所有的感觉其实早已经醒了，只是她的身体、她的四肢还在冬眠，还是迟迟不肯醒来，她知道她是怕疼，所以她拖延着不肯让自己醒来，可是，可是，一切的一切都要从时光长河中稍纵即逝的，她怎么可能永远不醒来？

巨大的史无前例的疼痛随即便吞没了她，和她预想的几乎一样。她疼痛着，号啕大哭着，一次一次地问自己：你怎么能骗了自己这么长时间？你怎么能这么长时间地自欺欺人？

十年之间，文学神圣的时代正在一点点远去，那个招摇撞骗的旅美作家早已随着时代泡沫般销声匿迹了，不知他是不是已经改行开餐馆去了，大约他早已经忘记曾经还有过她这样一个人，不过就是一夜情，当年和他上过床的女人估计也不止她一个吧。她什么都不算，连情人都不算。可是，她为什么心甘情愿地固执地骗了自己六年？真正骗她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她自己。

一轮焦黄的月亮很近地挂在她的头顶，似乎只要站起来就能碰到它了。她已经停止哭泣了，只是默默地久久地坐在那里，坐在月亮下面。最后，不知道几点了，她终于起身，蹒跚着向山下走去。她先是怔怔地站着，看着下山的路，好像在积攒些力气下山。但是在迈出这第一步的时候，她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古怪的轻松感，就像一个刚被上完酷刑的犯人知道自己还活着的一瞬间产生的感觉，庆幸还活着，却深知活着后面不过是更深不见底的悲伤。

三

两年像两天一样过去了。渐渐地，她变得开始依恋那些无生命的东西，她一只接一只地往回买一些根本用不着的杯子，瓷的、塑料的、玻璃的、不锈钢的，花花绿绿地摆在窗台上。阳光落在窗台上的时候，这些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杯子沐浴着金色的阳光，像陶俑一样纷纷散发着一种暖钝的光泽。阳光穿过那几只玻璃的杯子在窗台上落下了一片粼粼的光影，阳光移动的时候，那些波光像阳光的脚一样，随着阳光变幻着，变成了各种奇怪的图形，阳光渐渐消失的时候，它们便也像植物一样一寸一寸地死去了。

她经常在有阳光的时候长时间地站在窗口，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些光影的变化。有时候她会往其中的一只杯子里灌满水，插上一只山上采来的野花。在冬天的时候，她会把从白菜里剥出的白菜心插进杯子里，等着它开出米粒似的白菜花来。

她每天要把宿舍里的几件家具细细地擦洗一遍，把水泥地扫一遍再拖一遍，她还迷恋上了晒衣服和叠衣服。只要是阳光好的时候，她就会在窑洞前面的铁丝上晒衣服，把好久没穿的衣服也从箱子里挖出来，五颜六色地晒上一片，一直晒到日薄西山的时候，等到衣服像海绵一样吸饱了阳光，她才像收割庄稼一样把这些衣服收回去。收回去了再仔仔细细地叠一遍，然后再压到箱子底下去。过一阵子，她又会周而复始地再晒一遍，再叠一遍，像个按照时令有条不紊地耕种收割的农夫一样。

有时候晒衣服的时候，她会眯着眼睛看着铁丝上那些红裙子、幸子衫、蝙蝠衫、滑雪衫，虽然不过是六七年前穿过的衣服，现在看上去却怎么都觉得像从坟里翻出来的陪葬品，这种感觉让她有些骇然，不过六七年的时间里她就已经死了一回？但不管怎样，这些衣服她再没有穿过，她最多把它们晒一晒叠一叠就又放到暗无天日的地方去了，不许它们出世。她现在穿得像一棵删繁就简的秋天里的树，连片叶子都难见，只有铁画银钩的枝干了。一夏天她就穿着一件的确良衬衫、一条黑色健美裤，冬天的时候就裹着一件咖色西服，腿上的喇叭牛仔裤已经短了一截了她也不管，照样套在腿上，喇叭裤吊在脚踝上面，走起路来像在腿上开出了两朵喇叭花似的。

信早已不写了，诗倒还写，大约也是出于惯性，不写就更孤单了，但就是写了也不再发表，只写给自己看。深夜的时候，她一个人趴在灯泡下，抽着烟写诗。有的老师起夜上厕所路过她窗口的时候，会听见她的窑洞里传出晋剧声，她在听半导体里的晋剧，有时候还能从窗缝里看到她一边抽烟一边摇头晃脑地打着拍子。她让他们觉得害怕，似乎她到了晚上就会卸去画皮变成一个靠晋剧度日的老太太。

这一年，方山县文化馆里一个叫余有生的男人不知从哪里听说李林燕会写诗，便专门跑到方山中学来找她。这年头居然还能有文学爱好者来找她，委实不易。余有生三十出头了还未结婚，据他自己说是为了诗歌事业不肯结婚，怕诗歌的纯洁性被世俗琐事淹没了、腐蚀了。他不肯结婚的原因自然无从考证，不过其中有一个原因大概是他不缺女人，在那个满地是文学女青年的年代，一个会写诗的男人钓几个女文青还是轻而易举的。就连相亲的时候，女文青们都不忘问一句“你会写诗吗？”，就像现在的女青年问“你有房有车有六位数以上的存款吗？”。生态变了，生物们只好跟着进化，物竞天择。无论在哪个年代，如果一个男人既不缺女人又不缺自由，大约都不会太急着去结婚吧。

从旅美作家身边跋涉过来的李林燕再看其他诗人便有了曾经沧海的感觉，就像一个人自以为吃过大宴了怎么还能回头去吃粗茶淡饭。余有生第一次去她宿舍找她的时候，她坐在他对面，叼着烟扯着嘴角冷眼看着他，听他滔滔不绝地讲诗歌和文学。她把油腻腻的头发在脑后胡乱搓成一条辫子，身上套着一件男人穿的的确良衬衫，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她想这足以把他吓跑了，可是没过几天，余有生又颠颠跑过来找她了。他认为像她这样的女诗人在方山县绝无仅有，仅此一人，他认为他千辛万苦地找到了知音。他来投奔他的知音了，她能不收留他？

其实，在这长达七八年的时间里，李林燕一直在反省自己和那个旅美作家最开始的源头，最后她想清楚了，那个源头其实就是她对他有一点崇拜。她高看了他，她心甘情愿地仰着脸看他，把他当寺庙里的一尊佛像似的供起来仰着看。她抢先把自己置于一个低下的位置，那谁还能再把她扶起来？就算人家最后骗了她、抛弃了她，其实都是她自找的，她能说出来吗？她能控诉他吗？傻子吃的亏，骗术失去麻痹力之后的耻辱，这两种质地不同的痛苦居然在她身上兼备了。就是这样，她也只能把它们当成一颗囫囵牙往下咽，明知道消化不了也只能往下咽，万万不能让人看着了。他们除了把她编排成一个坚不可摧的笑话世代流传下去，还能做什么？

因为吃过这样一种亏，所以再看男人的时候，她最怕的、最忌讳的就是，高看他。再见到任何一个男人的时候，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下意识地，先要把他祛魅——先把他身上一切虚假的磁场全部消除掉，把他先变回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吃喝拉撒的男人再说其他。她见到余有生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他甭想着拿两首诗就想把她唬住把她蛊惑了、骗了，就是他诗写得再好，他就是拜伦再世，她也绝不会高看他一分一毫，绝不。

她平视着他，这让她心生舒服，仿佛这也算一种对旅美作家的报复。他每个周末雷打不动地过来找她和她谈论诗歌、文学，他坐在那里滔滔不绝地和她说话，似乎他有生以来嘴一直就是被禁闭起来的，好不容易获释，对说话简直有一种饥渴。她其实也有这种饥渴感，在方山中学的这七八年里，她很少和人说话，别人也很少和她说话，开始几年她还靠着写信能和信里的那个影子说说话，后来信也停了，干脆就没有了说话的机会。她才像真正被关了禁闭一样，一年到头都没有一个人和她说一句人话，无非一张口就是：“你那个国外的男朋友呢？还不来接你？”她恨不得朝那说话的人脸上泼硫酸，不笑话别人就会死啊？专门拣着那处不愈合的伤口捏，大约这也是一种旁人无从体会的乐趣，大约很过瘾。除了上课，她几乎不开口，可是当她一个人躲在宿舍里的时候，她会在那不停地自言自语，她絮絮地问自己今天吃点什么。然后她回答自己，炒个馍花算了，反正也饿不死。她已经几年不肯给自己包一只饺子了。

现在忽然有个真人摆在她面前和她说话，还真让她有些不适应，就像一个在雪地里走久了的人猛然回到暖烘烘的屋子里。她其实并没有仔细地听他在讲什么，她只知道他讲的是诗歌是文学，但是光知道这一点就足以让她觉得温暖了，就像路过一片麦田，明知道自己不会下去收割的，可是只要心里知道那是麦子也就觉得踏实了，知道来年不会挨饿了。她钝钝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和他鱼一样一张一合的嘴，像看着一部年代久远却熟悉万分的默片，就像是，她自己就是从这部电影里走出来的一个已经衰老的女主人公。她有些怅惘，有些感动，还有些不甘。毕竟有个能说话的人也不是坏事。

他们来往一年后的一个深夜，因为一时谈得兴起忘记了时间，想起来要走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窗外已经开始下雨了。余有生为难地站在门口，不敢说话，他要是主动说“我今晚就住这儿吧”，那不是摆明了自己的居心吗？她心里明白，于是她豪爽地掐掉烟，说了一句：“今晚不走了，就住我这儿。”余有生毕竟是诗人，也不推辞，果然就住下了。宿舍里就一张炕，两个人自然要睡在一张炕上。装了前半夜，到了后半夜终于还是睡到一起了，李林燕也没太多抵抗，睡就睡了，她这样一个名声的女人要是留宿一个男人而没睡，那是万万没有人信的。既然没有人信，她索性就把它给坐实了，也不枉他们笑话她一场。

和旅美作家那一夜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和余有生这一夜对她来说其实不过是第二夜，两夜之间一隔就是十年，她从二十岁一步奔到了三十岁。和余有生这一夜，她依然生涩幼稚，似乎中间这十来年的时间根本就是空的，白过了，她不过是从昨天走进了今天，可是心境却不同了。她问自己这十年时间里究竟做了些什么，她对自己的回答是，她做了十年贞洁牌上的烈妇，做了十年莫须有的寡妇，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男人，她整整守了十年。“傻×。”黑暗中她默默地骂了一声自己。

她在黑暗中看不清余有生的脸，她也不想看清他。她依稀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和一个男人流着泪接吻，拥抱，生离死别。那可真的是生离死别。那时候的她恨不得告诉全世界，她是个新女性，她可是要爱情也要自由的新女性，就是没有性经验，她也恨不得装得经验丰富一样，好让别人不要以为她是伪装的新女性。她在黑暗中无声地残酷地笑了，把头侧到了一边以免被他看到。

她和眼前这个男人自然不可能有十年前的感觉，那种感觉，美好也罢，残酷也罢，无耻也罢，一辈子也就那么空前绝后的一次，以后，再不会有了。她在这个夜晚的感觉很简单，那就是，她像是初尝禁脔一样，心头兜起了一种近乎肉感的喜悦。她报复了旅美作家，报复了方山中学的老师们，报复了这十年时间里的她自己。所有的这些人包括她自己，她都该报复，她积攒了十年，是她揭竿而起的时候了。

就这样，三十岁的时候，她公开和余有生在方山中学的单身宿舍里同居。当她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余有生从她单身宿舍里出出入入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一个词——奸淫。而这个词就是向着她直直戳过来的。她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站在窗前冷笑，那又怎么样？左不过也就这样了。她惧怕的并不是这个词本身，而是在这段时间里，她在这种奸淫与偷情过程中再一次发现了生活本身的平淡无奇和庸常本质。谈完诗歌就不吃饭、不睡觉、不上厕所了吗？早知道本质上不过如此，她又何必用十年时间绕了一个大弯？当初早早嫁个平庸的男人，十年后也大不了就是现在这种平淡无奇了。她越发觉得自己这十年时间里真是亏了。

她后悔这十年时间不该为一个男人白白守着，就像一个犯人后悔当初不该犯罪一样。于是，她不由得开始欣赏眼前的奸淫，即使眼前的男人并不是多么令她中意的。可是，他毕竟帮着她从这牢狱般的十年里跳出来了，她看着这十年彻底离开她了，永远不再回来，她看着它的离去，就像亲眼看着一个仇人咽气一样过瘾。

可是一切的感觉都不过像烟花一样短暂，都不过在转瞬之间就无迹可寻，面目全非，很快变质。很快，她再次厌倦了这种状态，她已经三十岁了，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就这样无偿地给一个男人做知音加情妇？再过几年呢？他去找更年轻的女人去谈论诗歌和爱情，而她将在这破窑洞里孤独终老？其实，她早已经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注定有些人是要孤独地生再孤独地死去的，可是，她并不愿意成为这些人中的一个。她本能地想逃开，只是一种本能。

有了这种心思之后，她便再次认真审视余有生，像解剖人体一样仔仔细细审视他。她对他并没有那种惊心动魄的爱，可是，现在她已经不需要这些了。那些东西他妈的一辈子有一次就够了。他毕竟也是个没结婚的男人，难道他就不想有个家？再说了，无论别人怎么嘲笑她，余有生还不是风雨无阻地每周来看她？他毕竟也是个诗人，无论什么时候，只有同类才更珍惜同类吧，永远只有同类项才能被合并，才能水乳交融甚至血脉相连吧，就算整个世界都不理解你，只要有一个人知道你是怎么回事，这也够了吧。他们在一起也一年时间了，别的不敢说，惺惺相惜这一点她相信他们还是有的。他倒没有什么钱，但是毕竟有份稳定的工作，在一起生活的话，日子总还是能过下去的。现在她也不要别的了，就想要个日子。

于是，她向余有生提出要结婚。余有生没说结也没说不结，只说再处段时间看看。他都说这样的话了，她还能说什么？总不能用鞭子赶着他催着他结婚，好像自己已经十万火急地搁不住了一样，多放一天都会变质。她有些后悔先开口，怎么能这样赤裸裸地着急呢？被他看轻了。

又过了一阵子，余有生忽然兴奋地跑来找她，原来他的一首诗在全国的诗歌比赛中得了一等奖。他跪在她面前泪流满面地说，他这首诗的灵感全部是她给予他的，没有她就没有他的这首诗。她呆呆地坐着，惊恐地看着他哭，他的诗得奖并没有在她心里掀起多么巨大的喜悦，同行永远相轻，她压根没觉得他的诗写得有多好。真正让她触动和惊悚的是他的眼泪，又一个男人在她面前哭得一塌糊涂。她在那一瞬间便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男人，他当时也是哭成这样。第一个男人在她面前流泪的时候，她是感动；第二个男人在她面前流泪的时候，她害怕了。她突然怪异地笑了，男人流个泪怎么这么容易，似乎是因为流个泪太容易了，没有成本，又不用花钱，所以就随意使用，不加节制？

她看着满脸是泪的余有生，忽然觉得隐隐不安，似乎仅仅是凭着十年前的经验，她便觉得这眼泪其实是一种危险的征兆。她定了定心神，趁机又提出了要结婚的话。余有生正在兴头上，胆汁分泌正旺盛，什么都答应，两个人甚至开始商量着什么时候去领证。

然而，在他们还没来得及领证之前，余有生忽然被调到省里去了。就是因为他这首在全国得奖的诗，他被调到了省文联，直接从县城到省城去了。一听到消息，李林燕心里就明白了，他们这就算是完了。忽然想起几天前自己心里的预感，她忍不住背上一阵阴凉，像是不小心触到了命里一处阴暗的玄机，脸上却还在木木地独自微笑。果然，余有生被调走之后，就再不和她提结婚的事，都两地了还谈什么结婚，这不是明摆着不现实嘛。开始时他还写写信，偶尔打打电话，以尽尽义务，大约也是为了求得心安，毕竟，白白睡了人家一年。时间一长，他果然就心安了。

于是，他们和平分手。

这时候，李林燕已经三十一岁了，仍然独自一人住在学校的破窑洞宿舍里。方山中学的老师中也不乏才子，有好事者在余有生调走之后给李林燕封了一个雅号——“作家的摇篮”，以此来纪念曾在她身边出入过的两位男作家同志。虽然他们压根没见过第一个男人，但是，只要他还在传说中活着就足够了。

在传说中活着是一种更坚不可摧的存在。

四

此后，在方山中学，老师们只要看到李林燕远远地走过来了，便无声地抿着嘴笑着，对接头暗号似的说一句：“‘摇篮’过来了。”“李林燕”这个名字简直要被人们渐渐遗忘了，人们强迫性地把她装进一只坛子里，不让她出来，还要贴上封条，上面盖个戳——“作家的摇篮”。于是，她被迫变成了另一种物质。

她惊恐地发现，年龄越大，她就越不可能离开方山中学了，因为她老了，还因为她已经有了可怕的依赖性。她仍然寄居在原来的人形里，仍然终日在这方山中学晃荡着。校长总不能因为她是“作家的摇篮”就把她开除吧，毕竟，就算和两个男人睡过觉也终究不算犯罪。虽然没有人开除她，但她知道，在这方山中学里，她其实已经被彻底流放了，她走在方山中学的任何一个角落里，其实都是走在渺无人烟的大漠里。为了活下去，她只能进化自己，让自己被迫长出了两座驼峰，驮着水和脂肪，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送走一个白天再送走一个晚上，然后又是白天。她一步都不敢停，只怕一停下就彻底走不动了，可是心里却再明白不过，自己不过是走在一只圆形的玻璃球上，兜兜转转绕一圈不过是又回到起点，她永远都出不去了，她其实已经被焊死在这只玻璃球上了。

是啊，她就是再憎恶这些人——这些叫她“摇篮”的人，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在方山中学一窝就是十年，十年可以让多少东西灰飞烟灭，一个三十二岁的单身女人能逃到哪里？现在所有的国企都在改革，多少工人下岗失业，连口饭都没得吃，她好歹是个老师，不用下岗失业，偷偷庆幸都还来不及。回父母家吗？山沟里的父母已经把她视为耻辱，都怕她回家被邻居笑话。只有在这个角落里还有一份微薄的工资养着她，她起码饿不死，有一间破窑洞可以住，她起码淋不到雨。她知道自己一离开这里就会像一只离了水的螃蟹，爬不了几步就会被晒死在阳光下。

就这样活吧，她告诉自己。别人叫她“摇篮”的时候，她就假装听不见，她要装厚颜无耻，百毒不侵。装无耻都不够，她还要装彪悍，她几乎已经是手不离烟了，比学校里的任何一个男老师抽烟都厉害，成了传说中可怕的“丁丁烟”。她与一切女性化的东西绝缘，弃之不及，她脸上不再涂抹任何东西，赤裸裸地被黄土高坡上的阳光晒着，脸颊两侧各长出了一块喜气洋洋的红斑。这个世界上的女人们正时兴什么衣服已经与她无关了，她穿一切让人混淆性别的衣服，衬衫、球鞋、军大衣，只有那条油腻腻的辫子她始终没舍得剪，终日像条蛇一样爬在她背上。她不舍得剪大约是因为心里终究恐惧，如果剪了，她就连一点女人的痕迹都没有了，仿佛被毁尸灭迹了，那个作为女人的她就彻底烟消云散了，连一点证据都没有了。当然，她也不可能真的变成一个男人，那就是说，她将变成一个男人和女人之外的第三种性别的人，她将变成一种全新的生物。

她可能终究担心变成这种生物后会被彻底逐出人境，于是便为自己保留了这条油腻腻的辫子。

无耻和彪悍成了她身上的两座驼峰，她驮着它们才能保证自己活下去，只要她驮着，别人就休想把她困死在方山中学。她就是要活，谁敢拦她？走路的时候，她昂着头，假装什么也看不见，也避免了和人打招呼。因为经常连胸罩也不戴，自然也不可能再拎着两只乳房走路了，塌了，她的全身上下除了目光，别的地方几乎都塌了。不过，她愿意，她就是狠着劲让自己往松松垮垮里塌。

不如此，就不足以报复她自己。

那年到正月二十八了，还有两天就过年了，她已经连着几年不回家过年了。父母跟着哥哥一家子过，她插不进去，嫂子把她当灾星。她父母也不想让她回去丢人败兴。她准备自己一个人在宿舍过年。这天她去菜市场买菜买肉，准备包点饺子吃。忽然，她在猪肉摊上看到了一只褪得干干净净的猪头，眼珠子还没烫掉，灰蒙蒙地瞪着，耳朵、嘴都完好无损。不知为什么，她就站在那肉摊前看着那猪头看了很长时间，她呆呆地和那猪头对视的时候，肉摊老板问了她一句：“想买？快过年了，买回去一个整猪头正好供在牌位下。”他说的“供在牌位下”就是说先拿猪头祭祀祖先了，人们再吃。祭品？她脑子里跳过这个词。然后，她盯着那只猪头忽然无声地笑了，她明白她为什么一直盯着它看了，因为她和它其实没有本质上的区别，都不过是个祭品。它祭祖先，她祭文学。她在这儿又遇到同类了。

硕大的猪头她自然没买，她没什么可祭祀的。至于那一堆往事，她连埋都来不及埋，更不用说去祭祀了。她割了二斤羊肉，买了几根胡萝卜、一块姜、一把葱，准备除夕夜里包顿羊肉饺子吃。但是真的到过年的时候，她却不是一个人过的，终究还是有个人陪她过了，是她的一个学生，叫蔡成钢。因为这个学生也不回家过年，就孤零零地住在学生宿舍里，全方山中学就他们两个人。她便把他叫到她宿舍，和她一起过年。

他们两个人一起包饺子，她问他怎么不回家过年。他说，回家太麻烦了，来回得花车票钱，下了汽车还得爬一天的山路。他要是不回去，还能给弟弟妹妹省出点吃的来，所以估计他们也不盼着他回去。再说，现在都高三了，还剩半年就高考了，过个年也就吃点好的喝点好的，没多大意思，还不如在学校里一个人能多看看书。

李林燕至今都记得这个学生高一刚来到方山中学的情景。他是从吕梁山最深处的大山里出来读高中的，在他们那儿，人们一年到头都下不了几次山，因为光是下山就得一天工夫。深山里星星点点的几户人家，就是去串个门也得下个沟爬个山，得半天时间才能走到。所以，邻里之间有什么事的时候就站在崖口喊山，效率倒比上门高得多。他母亲是个瞎子，家中有一堆弟妹，他是老大，两个小一点的孩子因为没有衣服穿，终日就被放在炕上，身上盖着条破被子。衣服只能先紧大一点的孩子穿，他妹妹十几岁的女孩子了，一年到头只有一条花内裤，洗了就没得换。洗了衣服也只能躲在炕上，出不了门。其他孩子都是上几年小学就不上了，女孩子们更是认两个字就不错了，唯独他学习好，一下就考上了方山中学。方山中学在方圆百里还是最好的高中，他父亲实在不忍心，便带着他来了方山中学，让他读高中、考大学。

李林燕至今都记得那天，开学报到的时候，忽然进来一对奇怪的父子，父子二人都是灰头土脸，好像刚刚赶了几天几夜的山路一样。儿子背着一卷薄薄的行李，父亲驮着一只沉重的纸箱子，箱子太重，压得他抬不起头，他因为要努力抬起脸看人，翻出的都是白眼，脸上却谦卑地笑着，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他打听到办公室的位置，进去就把纸箱放在地上，打开一看，原来是一箱最不值钱的沙棘罐头。吕梁山上盛产一种叫沙棘的植物，果实是橙色的，小而酸，枝条上满是荆棘，很难采摘。那父亲每从箱子里取出一瓶罐头，就走到一个老师跟前，先是深深鞠一躬，差点跪下了，再双手哆哆嗦嗦把罐头捧过头顶，递上去，嘴里说：“没有什么稀罕物给老师们，就背下来一箱沙棘罐头，让老师们解解渴。我家的六个娃娃都没有尝过一口的，他们连什么味都不知道。老师们好好教他，不听话就打他，往死里打。”

他给每一位老师都分了一瓶沙棘罐头，给每一个老师深深鞠躬。那个男孩子一直站在那里不动，看着窗外。他的嘴唇干裂，看起来也是很久没喝过一口水了，但他对那箱沙棘罐头看都没看一眼。没有一个老师说话，都默默地收下了那瓶沙棘罐头。

李林燕从蔡成钢高一的时候就开始带他的语文，现在他已经高三了。这个学生在数理化方面天分很高，语文基础却很薄弱，刚开始写出来的作文简直连字句都不通。好在他勤奋好学，经常追到办公室去问她问题。她给这个学生批改作文的时候也格外认真，认真到不放过每一个标点符号。到高二的时候，蔡成钢的语文开始有了起色。除了给他补课，她还送过他几件便宜衣服，她给自己买衣服时顺手给他买的，因为他身上的衣服太不像话。后来每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发现他身上都穿着她送的衣服。她这么做多少有点身不由己，因为每次她一看到这个学生，就会想起当年的那瓶沙棘罐头。自然，那瓶罐头她一直没有吃，就一直放在柜子的角落里等着它慢慢变质。

这个学生连过年都不回家倒也不怎么奇怪，她就把他叫过来和她一起过年。两个人过年总比她一个人过年要好。一个人平时怎么也能过得去，唯独过年这天，真是像照妖镜一样要把所有孤单的人都照回孤魂野鬼才肯作罢。

除夕晚上，蔡成钢来到了李林燕的宿舍，有些紧张，他站在地上闷声不响地擀饺子皮，倒是很娴熟，一看就是在家里做出来的。李林燕盘腿坐在炕上包饺子，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一个码在高粱匾上，炉子上架着铁锅，铁锅里的水已经煮开了，水花大朵大朵地翻滚着，水蒸气浸润在两个人中间，减少了他们之间那种生涩陌生的摩擦。他是学生，她都教了他两年半了，但是今天晚上，他们之间的那种落差忽然奇异地消失了，就像她从高山顶上下来，一步落到了他面前，他习惯了仰着头看她，现在忽然面对面了，竟有些猝不及防，甚至不敢抬头仔细看她。

她虽然落到平地上了，但自己也觉得似乎还被惯性架着，滑翔在高处，他的一举一动都能轻而易举落在她眼里。她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因为生满了冻疮，冻疮和冻疮叠加在一起使他的手指看起来异常粗大，像长了一身牡蛎壳的海洋生物。她问：“宿舍里没炉子？”他说：“假期里没人住校，学校就不给生炉子了。”她说：“没有炉子你怎么住？”他低着头吭哧吭哧地擀饺子皮，说：“就那样住。看书的时候我把电灯泡抱在手里手就暖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脱衣服就钻进被子里，刚睡进去的时候特别冷，睡着了就觉不出冷了。”李林燕想起有一年冬天，有一个晚上火炉到半夜时自己熄灭了，她也不知道，等到早晨从被子里爬起来才发现，前一晚洗脚剩下的半盆水已经结成冰了。她又朝他的手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饺子熟了，两个人蘸着醋各吃了一大盘饺子。两个人都是甩开腮帮子吃，不觉竟把这晚包的饺子全吃光了。吃完饺子李林燕要出去提水，水龙头在外面，是公用的，住在窑洞里的老师们都备着一口大缸，里面蓄着水。她刚提起水桶，就被蔡成钢抢过去了，虽是个高三的男生，却已经是一米八的个子，往她面前一站，比她足足高出一头。他把水缸接满水了，又抢着出去把炭盆拿回来往炉子里添炭。

李林燕忽然有一种奇异的尴尬，觉得这些事情万万不该是一个学生为一个老师做的，刚才吃饺子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时候忽然发现屋子里弥漫着一种男人身上才有的汗腥味。这种味道也让她忽然一惊，像忽然看见别人身上藏着刀锋一样心惊肉跳。太长时间没有男人在她面前这样晃来晃去，猛然闻到一点男人的味道顿时比和尚闻到荤腥还害怕。虽然他只是她的一个学生，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但是，就是这样，她也不能把他当成一个女人来看，他终究是个男人。

为了消除自己的紧张，她盘腿坐在炕上抽起了烟。蔡成钢手里已经闲下来了，他东找西找见实在没事可做了便站在那里搓着两只紫红色的手。她眯着眼睛，借着烟雾想，现在，他是不是该回去了，回他那冰天雪地的宿舍去。突然地，她心里有些微微的难受，怕他回去挨冻。但蔡成钢没走，自己坐到了火炉旁边，他好像忽然放松了很多，开始拨弄那只炉子。他又往炉子里加了几块炭，红色的火苗忽地蹿起来，把半间屋子都照成了血红色。

就在这时，坐在火炉旁的蔡成钢忽然问了她一句：“李老师，你为什么一直不结婚？”

窗外响起了几声鞭炮声。李林燕一惊。

他这句话像斧头一样向她劈了过来，顿时，回忆的火星噼啪作响，她扑过去想把这堆火扑灭，可是，没有用，这火星一旦燃烧起来了，她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最远的回忆和最近的回忆都从一间关着的黑屋子里蹿了出来，向她扑过来，十多年前她那些可笑的瞬间里的幸福，还有她那更可笑的道德，在这个除夕之夜全都借尸还魂了。

眼前这个男生，就是这样一个小孩子，居然敢把它们都放出来？

他是不是也知道她叫“作家的摇篮”，所以他来做他们的帮凶，做全方山中学老师们的帮凶？

五

她依然盘腿坐在炕上，一动不动，像寺庙里的一尊破败的泥塑。她借着火光，冷冷地看着他，这层冷飕飕的东西像盾牌一样挡在他们中间，但是他还是立刻就感觉到了。

他慌忙站起来，情急之中一只手扶着炉子就站起来了，炉子已经被烧得滚烫，一碰就是个水泡，他也没有觉出疼来。他慌忙说：“李老师，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结婚，我早就觉得你应该结婚，可你一直就一个人过。你那么好的人，其他老师都没有你心好，都没有你善良，我听别人说你原来是学校里最漂亮的老师，穿的衣服都是最时兴的。我就想，你这么好的人怎么能不结婚？李老师，真的，你教得也好，还送我衣服，从来没有人送过我一件衣服。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他反反复复地解释着，李林燕只是闷声不响地坐在那里抽烟，不理他。最后，蔡成钢也不说话了，他哭了。他站在炉子边，低着头，两只手使劲扭着，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李林燕其实已经不生气了，刚才看到他摁着火炉站起来的那个瞬间，她就已经不生气了。她只是太久没有一个可以任性的机会，于是趁着这个机会让自己任性了一回，在自己的学生面前任性了一回。结果，她这一任性把她的学生吓哭了。她这才觉得，自己虽然三十三岁了，其实本质上还是个孩子，只是平日里没有人给她机会做孩子，没有人允许她任性，没有人疼爱她，她也就忘掉了自己还是个孩子。刚才，她在自己的男学生面前做了一回孩子。回头想想，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心里觉得可笑，可是泪却出来了，就好像被这男生给惹哭了。她就索性哭了起来，索性让自己变得更小一点，更彻底地做回小孩子。

虽然两个人哭的缘由不同，但各自哭了一回之后却突然有了些亲近感，就像是刚才两个人一起从什么荒山野林里走出来了，忽然就有了些患难与共的感觉。后来，李林燕开口了，给他讲起了自己的十几年前，那时候她还在上大学，她热爱诗歌，然后认识了一位旅美作家。太长时间没有去碰这些往事，已经有些生锈了，她刚开始讲的时候觉得有些生涩，但讲到后来慢慢就流畅了。讲着讲着，她已经忘记了她是在自己的学生面前，暖烘烘的火光催眠着她，她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教堂，在神父的面前事无巨细地和盘托出，把所有让她自己觉得恶心的不堪的细节都说了出来，双手捧过去给他看。与其说她在求得神父的宽恕和慈悲，不如说她在求得自己的宽恕和慈悲。原来这么多年里，她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地宽恕和原谅过自己。

她是一个被自己亲手抓起来的囚徒，又被自己亲手钉在了十字架上。

她抬起头来，泪流满面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假想中的神父。一个影子真的走了过来，走到她面前，一把把她抱在了怀里。在触到他的肩膀的一瞬间，她忽然惊醒了：抱住她的是蔡成钢。她一阵恐惧，她怎么能寂寞到这种地步，她怎么能寂寞到对一个学生说这么多真话？她想挣扎出来，可是，他死死地抱着她，她听到了他无法压抑的抽泣。她想，他还真的是个孩子啊，甚至他的肩膀上还带着奶气。可是就是这点奶气让她越发心酸，她都到什么地步了，让一个还带着奶气的孩子来收留她，来拥抱她？她想把他推开，可是不能，他力大无穷地抱着她，这究竟是一个男人的怀抱，她挣脱不出来。他抱着她只是不停地抽泣，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简直变成了号啕大哭。

这是第三个男人在她面前哭，在看到他哭的一瞬间，她条件反射想到的是要发生什么了。她又是恐惧又是羞耻，前两次男人的哭都闻着气味追过来了，追加在这第三个男人的眼泪上。它们摞在一起，裱在一起，像道奇怪的符咒一样贴在了她身上。她死命挣扎着，急于逃走。但是他紧紧把她箍在怀中，号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他不给她留一丝逃走的缝隙，仿佛她是长在他身上的一处伤口，别人不小心碰了他的伤口，他疼得撕心裂肺。

他全身几乎都要哭到抽搐了，就是在那一瞬间，她却突然感到有一种奇怪的血肉相连的东西正在他们之间迅速地生长起来。继而她又觉得荒唐，她怎么能这么饥不择食，怎么能寂寞到这种地步？他只是个十八岁的孩子，她怎么能见一个男人就想索要疼爱、索要理解、索要不孤单，她怎么能可怕到这种地步？她整整比他大出了十五岁，如果放在古代，她都可以做他母亲了。多么无耻。她心里挣扎着，只觉得自己荒唐可笑，可是身体和身体上的每一个毛孔却更深地陷在他的怀抱里，迟迟不肯抽身出来。

这是一种多么新鲜的疼痛，像一只新张开的蚌壳。她喜欢感觉他的疼痛。

他越疼，她就越觉得舒服，她像只嗜血的虫子一样，身上的每一个干旱的毛孔都张开嘴，像吸收血液一样吸收着他身体里渗出来的疼。他的疼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养料，滋润着她，柔软着她。她知道，如果一个人不是真的疼，他就不可能把这疼辐射向对方，不可能让对方感觉到。也只有一个孩子才会这样无偿地新鲜地为别人疼痛吧。换一个人，她就是给他钱，他肯为她疼一分一寸一丝一毫吗？可是现在，真的有一个活生生的人为她疼得撕心裂肺。于是，在这个除夕之夜，她纵容自己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小下去了，在那个瞬间，她抽去了他们之间的年龄、身份、性别，她把所有这些外在的东西全部抽掉，剩下的，唯一剩下的，那就是一个拥抱。

可是，这个拥抱又是多么令人绝望啊。一个学生对一个老师的拥抱，一个男孩子对一个比他大十五岁的女人的拥抱，它本身就带着先天的绝望和转瞬即逝，带着与生俱来的羞耻和无处藏身。

他死死地不肯松手，她便贪恋着他的怀抱，反正也就今晚了，这个夜晚再怎么长都会过去，又不是永生永世过不去了。她知道他这样固执地不肯松开她，也许只是一种回光返照，他心里也觉出了他们之间这种拥抱的可耻和绝望，只是因为还不到明天，所以他还来不及细细审视，还来不及心惊肉跳。而她以后又如何面对他，面对一个比自己小十五岁的男学生？是不是过了今夜，他们以后只能彻彻底底地装陌生人，只能老死不相往来？如果是那样，那今夜对于他们来说本身就是诀别了。谈不上有什么男女之情，只是，她心里有一种很异样的痛，就像是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在她面前向水底一点点沉去，她却无法把他捞出来，直至他在她面前彻底消失。

眼前这个人，这个小男生，如果对她没有一点懂得，他为什么会这样疼痛呢？他横竖也在这个世上做了一回她的知音吧。她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对他说些临别的话，她说：“你肯定能考上大学的，你的成绩没有问题的，你的语文也好起来了，不会拖你的后腿了。等考上了大学要好好学习，毕业了找个好工作，然后攒钱成家娶媳妇，再把你父母接到城里去，他们一辈子也没享过一天福。这两年多里我一直记得你父亲当时的样子，一直记得他手里拿的那箱沙棘罐头。你要好好对他们啊。”蔡成钢的哭声却更大更凶猛了，他更用力地抱着她，几乎要把她嵌进肉里。她简直都能感觉到疼了，她明白，虽然是些离别的话，却分明起到了欲擒故纵的效果，竟让他更加不舍了。她下意识地问自己，她是故意的吗？如果是故意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然而，这个时候，她惊恐地发现，她的嘴已经不长在她身上了，她已经无法控制这个独立的器官了。她居然说：“我知道你家里困难，知道你父母根本供不起你上大学。你别害怕，我都想过了，我反正就一个人过，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等你考上大学了，我把我每个月工资的一半给你寄过去给你做生活费，这样你就能安心把大学上完了。我一个人也用不了什么钱的，你看我，夏天就两件衬衫换，冬天一件军大衣，你别怕学费的事。”

她的效果达到了，蔡成钢已经泣不成声了，她有些害怕了，就像是看着自己把一只烟火的芯子点着了，却不知道下一步它会燃烧成什么样子。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把事情向更复杂的方向推了一步，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接下来，他竟然对她说了一句让她觉得惊心动魄的话：“老师，你嫁给我吧，我会好好对你。”

他这句话着实把她给吓住了。她说些伤感的话一方面是因为她感谢他对她流露出的疼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安慰她自己心里的难受和孤单，多少有些火上浇油的意思。可是，他怎么能突然说出这样一句可怕的话来，怎么一步就上升到了结婚的地步？真是童言无忌啊。她很快就从惊吓中清醒过来，继而笑了，这绝对是一个孩子才能说出的话。她前面的两个男人，就是再怎么热泪盈眶地说她给了他们多少美妙的感觉、多少汹涌的灵感，都从未干脆地不假思索地对她说过一句“你嫁给我吧”。

而这句话是她一直想要的。

如今，她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诺言不可信，一句话不过是个一戳就破的泡沫。可是，当一句诺言从一个孩子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为什么还是觉得温暖？她明明知道它是假的，是骗人的，可是她还是愿意从它那里烤烤火取取暖。

这个除夕之夜，蔡成钢是在李林燕的宿舍里过的，没有回自己冰窖似的宿舍里。最后，李林燕说：“别回去了，就在我这儿睡吧。全学校里也就剩咱俩了，不用管那么多，这炕这么大，你睡那头，我睡这头，肯定能睡得下，你不就是个小孩子嘛。”末了，她特意补充了这一句，似乎是刻意要把他验明正身似的，她要告诉他，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睡在一起是不犯法的，也不会发生什么的。

即使这样，他们仍然谁都不敢脱衣服，都和衣躺下了。夜已经很深了，炉子里的火焰渐渐安静了，窑洞里的温度开始降低，整间屋子里的空气也开始收缩，像心脏一样，渐渐把他们俩挤到了一起。最后，他试探着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胳膊，把她抱在了怀里。他的怀抱也带着些生涩的奶气，闻着这奶气，她简直有些于心不忍，不忍再躺在他怀里。可是，他牢牢地抱着她，真的像个男人一样抱着她。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一寸一寸地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身高、他的肩膀。然后，她渐渐地把他抽象化了，她试着把他从那个学生的蜕里取出来，试着去感觉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性别的气味。男人的体味终于压住了孩子的奶气，她开始大胆了一点，心安理得了一点。她瑟瑟地偎依着他的肩膀，一动不敢动，仿佛他的肩膀终究不过是个玻璃器皿，一碰就会碎。

她必须承认，在这个除夕之夜，她是多么需要一个怀抱啊。她几乎泪下。

他就这样坚如磐石地抱了她一晚上，没有脱衣服，也没有一丝松动，他整整一晚上就像石头一样保持着一种姿势。她问他那只被她压着的胳膊会不会麻木，他说没有，一点都没有。可是第二天早晨起床的时候，她分明看到他那只胳膊几乎失去了知觉，他掩饰着，不敢动那只胳膊，似乎那里长的是一只假肢。他坚持了整整一个晚上。她心里忽然一阵又酸又堵的感觉，连忙走到窗户前开窗，把这宿夜的气息散发出去。窗外是大年初一的早晨，新鲜凛冽，空气里散发着鞭炮的余香。地上有一角被风撕下来的春联正瑟瑟地抖动着一点鲜红，整个方山中学就像一座孤岛，她和他是这岛上唯一的幸存者，而且，他们这对师生，隐秘地践踏伦理地在一起睡了一晚。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像刚从战场上下来一样，壮烈而凄凉，还有一缕很深很细的温暖。

大年初一这天，两个人就守在李林燕的宿舍里，守着那只火炉。没有人给他们拜年，他们也无处可去，不过是两个异乡人，没有谁会分给他们一点多余的温暖。两个人中午继续包饺子煮饺子，像是要把一年里欠下的饺子全在这一天里吃回来不可。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蔡成钢说他出去买串鞭炮，说是前一晚就没放鞭炮，今天应该放点，讨个吉祥。她就由他去，但是在他临出门的时候，她塞给他二十块钱。他脸红了一下，像躲块烙铁似的避开了这二十块钱，飞快地冲出窑洞，冲出校门，向县城方向跑去。

天已经黑透了，蔡成钢才从外面回来。他身上带着霜气，不停地呵着两只紫红色的手，把买回来的东西堆在了桌子上。这种类似于农民赶集归来的喜悦也感染了李林燕。她甚而感觉到了自己小时候过年才有的喜悦，她打开桌子上的布包，里面有一串一百响的鞭炮、一只卤猪蹄、两只猪耳朵、一瓶高粱白，还有两支红蜡烛、一条红色的头绳。目光触着那红蜡烛时，她一怔，赶紧把目光移开了，假装没看见。

这时候，她感觉到蔡成钢已经走到她身后了。她听到了他的呼吸声，浑身一紧，更不敢动了，她忽然有一种异样的紧张。他也不动了，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窗户上的帘子已经拉上了，整个窑洞都和外面与世隔绝开了，炉子里的火噼啪地跳着，铁锅里的水哗哗响着。整个窑洞像被裹在了一只蛋壳里，裹在了俨稠的蛋黄里，她感觉每动一下都很费力，像是全身上下都被周围的空气粘住了，动弹不得。

她终于听见了他的声音，也是黏稠的、湿漉漉的。他忽然把“李老师”三个字去掉了，从这天早晨开始他就忽然把这三个字去掉了，但是他不给她补充任何称呼，于是他不加任何称呼，光秃秃地和她说话。他的声音很紧张，就像一个在课堂上背诵课文的学生。他说：“如果你愿意……我们今天晚上就算洞房花烛了，我愿意娶你，如果你愿意嫁给我，就等我四年，我大学一毕业，一到二十二岁就和你领结婚证。我一毕业就和你领结婚证，你只要等到我大学毕业就行了。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相信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我就喜欢你，因为我开始盼望着上语文课，可是语文课以前是我最讨厌的课，所以我语文才一直不好。你要相信我，我真的……很心疼你。我知道你写诗，我就找你以前写的诗来看，你的好多诗我都能背下来，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背几首……我不喜欢看你抽烟，因为我觉得那一定是因为你心里不好受，我一看见就觉得心里疼……”

六

她很静很静地听着，一动不动，像是沉在了一种很深的睡眠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在她三十三岁的时候，终于有一个人向她求婚，却是个十八岁的小孩子。他像小孩子过家家般买来两支红蜡烛，然后对她说：“如果你愿意，我们今天晚上就算洞房花烛了。”多么幼稚的语言，带着异想天开的荒诞，可是，就是这样一句话，却为什么让她这么难过？他还在说：“你相信我，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的，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吃一点点苦，等我满二十二岁的第一天，我就和你去领结婚证，你相信我吧。我不会写诗，可是这辈子，你写的每一首诗我都会去读。”

李林燕已经有两年不写诗了，不仅不写了，还唯恐和人谈诗，别人一说诗歌，她就避之不及。现在一听他这句话，她立刻像触到了烙铁一样一哆嗦。她跳到一边，仍是不敢回头，她背对着他说话，唯恐看见他的脸。她急匆匆地说：“你不知道吗，我比你大十五岁？”他抢着说：“这不算什么，年龄不算什么，我根本感觉不到你的年龄，现在你在我眼里就是个小姑娘，我根本没有觉得你比我大多少。”李林燕明显地感觉自己在往下坍塌，她更加恐慌了，她说：“十五岁，你知道十五岁是什么概念？等你二十二岁了，我已经——”他又一次打断了她的话：“如果你愿意，我们今晚就算结婚了，就算没有那张结婚证，我们也是在一起了，我不会变的。从我来了方山之后，你就是唯一对我好的人，只有你对我好，从来没有人送过我任何东西，可是你给我买衣服买吃的，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亲人了。结婚不过是个形式，领不领结婚证，你都已经是我的亲人了。如果你愿意嫁给我，我会好好对你；如果你不愿意嫁给我，我也会照顾你一辈子。”

李林燕已经泪如雨下。她知道，她知道他这些话里未必有几句是能拿来当真的，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他的一切都在变化之中，也许不等他大学毕业的时候，就已经物是人非，也许他一进大学就会有一个女朋友，两个人在大学的林荫路上散步时，他想起他今晚说的话会不会脸红？可是，也许就在今晚的这个瞬间他是真的吧。

她突然想起了十三年前的那个晚上，旅美作家对她说的话：“我的女孩，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到一起的。”那个瞬间她信了，她总是这样，相信人世间一个又一个的瞬间，大约是因为她心里早已明白人世无常，世上并没有什么真正可靠的东西，才会在这一个又一个的瞬间寻找真相吧。她突然感到了一种来自命运深处的很深的悲哀，还有一种比悲哀更深的无奈。她不过是一只蝼蚁，再怎么用尽全力地挣扎，也挣不出这张早已织好的网。

她清清楚楚地、恐惧万分地像看着另外一个人一样看到，在这个瞬间，她再一次感动了。

眼前这个少年忽然让她想起了十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二十岁。她为什么总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和十三年前的自己如此相似呢？她看到十三年前的自己从时光深处走了出来，正一步一步走向这个少年，然后，他们的影子奇异地重叠在一起了。她忽然明白了，这个少年现在对自己的感情就是自己当年对旅美作家的感情，真挚的、带着仰望的，却是从一开始就是无望的。是啊，他像当年的自己一样，还不懂得祛魅，还不懂得在接触一个人之前先要把他祛魅，他还来不及懂得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如果要有一点真正的幸福，那必得先有一种真正的平等。遇到第一个男人的时候，她仰视着他，崇拜着他，结果也就那样了，因为吃了亏，所以她力求在第二个男人那里得到一种平等，但结果也就那样了。现在，第三个男人站在她面前仰视着她，真像风水轮流转一样，现在，她被推到了旅美作家的那个位置上去了。这可是对她的一种补偿？

她站在那里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却有一种流年暗中偷换的感觉，好像几个春秋都从她身体里密密匝匝地穿过去了，有四季在她身体里更迭，她感觉自己凭空膨胀了好几倍，像只巨大的容器似的。他站在她的脚下只有那么小的一点点，他看起来真的还是个孩子啊，这么小，这么单薄，身体还没有发育完全。她看着他，忽然就一阵心疼，像个母亲心疼自己的儿子一样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同时又让她觉得自己可耻，像在乱伦。

她忍不住又一次质问那个虚无中的男人——那个已成逝水流年的旅美作家，当年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没有这种心疼的感觉吗，就没有觉得她还是个孩子？他居然忍心那样残酷地骗她，如果不是他给了她那样一个开头，她怎么可能在三十三岁的时候还孤身一人住在破窑洞里，没有人疼她，没有人爱她？她分明已经是荒山野地里的一个孤魂野鬼。

她已经多少年不允许自己委屈了，现在，沉渣泛滥，她的委屈倾泻而出，立刻就把她淹没了。她趴在他的肩膀上号啕大哭。他紧紧抱着她，天衣无缝地把她镶嵌在自己的怀里，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小孩子睡觉一样，他居然很神奇地无师自通地用下巴蹭着她的脸，不停地说：“不哭不哭，我会好好爱你的，我爱你。你知道吗，我很爱你。不哭了，不哭了，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她在他的话语里忽然感到了一种奇怪的角色替换，她觉出了在这个少年的身上居然有一种类似于父爱的东西，此时，他居然像个父亲一样爱着她哄着她。她依然哭着，却浑身一震。因为她明白，一个人爱另一个人到深处的时候才会有这种类似于父亲母亲的感觉，你足够爱她（他）了就会不自觉地把她（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就会奇异地觉得你是她（他）的母亲或父亲，因为不如此便不能深不见底地去爱一个人。

可能是为了补偿自己，也可能是为了报复当年的旅美作家，当然更重要的是，这个父亲般的拥抱一针便刺进了她的穴位，为此她撒手放开了自己，纵容自己在时光中迷失了，她从这十三年的上空跳了过去，然后摇身变成了这个男人的女儿。

现在，他是她的父亲。

这是李林燕和第三个男人做爱。他确实远比前两个男人生涩，尤其是第一次，他一进去就出来了。她再一次感觉到了角色的置换，想起了自己十三年前那个晚上的生涩，现在想来，那时真是飞蛾扑火啊。红烛已经慢慢烧尽了，她想，这就是洞房花烛的感觉？这种新奇的感觉又让她流泪，她毫无羞涩地教他，安慰他。在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每一次拥抱时的温度，没有一点点虚假掺在里面，她感觉到了，此时此刻，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命拿出来给她。他疼惜着她，亲吻着她，恨不得把她在前两个男人身上受的苦都一次性弥补她。她想，他虽然生涩，但是就像一只刚切开的椰子一样，新鲜，一尘不染，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那么，他对她总该有一些真心吧，总该和以前那两个男人不同吧。她暗暗告诉自己，一个男人如果很年轻也是有好处的，那就是，他还有一点真。原来，她已经说服了自己。在一切还前途未卜的时候，她已经说服了自己，这让她在黑暗中又是一阵恐惧。

恐惧已经成为她的常态，和她如影相随。

此后，蔡成钢会在周末的时候偷偷到她宿舍里过一夜，她给他做些好吃的，还要在灯泡下给他补一会儿语文课，然后两个人才熄灯睡下。1999年，蔡成钢顺利地考上了省城的理工大学。开学的时候李林燕把他送到大学报到，给他买好了脸盆、毛巾，买好一切日常用品，她浑然不觉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真的就像他的母亲一样，她只是本能地想为他多做点什么，在她眼里，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她临回方山之前，他像下保证似的又对她说了一次：“等我毕业，我一毕业咱们就领证，我就把你接过来。”一个四年以后的承诺，多么遥远，又是多么脆弱，可是她还是对他笑着表示答应。

此后的四年时间里，李林燕每个月都把自己工资的一半通过邮局汇给上大学的蔡成钢，给他做生活费。第一次给他汇款之前，她其实还是犹豫了一番。因为她在下意识地问自己，这样做值得吗？这样做她真的会有什么回报吗？她知道这样做她其实冒着很大的风险，她知道她不过是爱情上的亡命徒，不过是在孤注一掷，他说四年以后怎样就怎样吗？他能知道这四年里会发生多少事情吗？如果他在大学里遇到更好的女孩子，他变心了，她又能把他怎么样，难道她能把这钱要回来吗？到时候她会成为方山中学更大的笑柄，又是赔人又是赔钱，大到她无处容身的地步，甚至连这破窑洞里也待不下去了。到时候，她怎么办，她又该去哪里？

可是，她眼前又出现了他高一来报到时的情形，压都压不下去，她甚至从柜子底翻出了那只沙棘罐头，像是要核实什么证据似的，又仔仔细细把那瓶罐头看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办法，她真的心疼他，可能是因为单身时间太久了，她太需要亲人了，她经常会不自觉地觉得他就是她的孩子。她又想起了那些个夜晚他抱着她时的温存，那些温存、那些话起码都是真的吧，就算他以后变了，他对她起码真实过、爱过吧。既然这样，他横竖也算在这个世上做了一回她的亲人，她也算没有白认识他一场吧。三十三岁之前从没有人向她求过婚，他是第一个，就为这一点，也算值了。人活一世，本质上不过就是爱与被爱，这样算计又能算出什么结果？就算他最后也不过是骗了她，她就权当自己是行善做好事了，资助一个贫困生上完大学，也算是功德一件吧。因为老了几岁，她越来越开始相信世上真有因果报应。最后，她还是把第一笔钱给他汇了过去。

这一开头就是四年。蔡成钢一个学期回来一次，学校放假之后，他先到方山中学来看她，和她在一起住几天，然后再回趟家看自己的父母，临开学前再来方山中学和她待几天，帮她做些体力活儿，提水、捣炭、修补房顶，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学校的老师们看在眼里，风声四起，她也不管。反正这么多年里她在这学校里从来就没有过好名声，她就是什么都不做也就是那样一个恶劣的名声，还不如索性真做点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给他们看看，也不枉他们这么多年费尽心机地笑话她，践踏她，不把她当人。作家的摇篮？那自然不是人。

而事实上，她心里比谁都恐惧，她再明白不过了，蔡成钢也不过是牵在她手里的一只风筝，就那么细细一根线，随时会被风刮断，甚至被它自己咬断，无论是道义还是经济原因，都是靠不住的，都是脆弱不堪的。它一旦飞走，她根本奈何不了它，像旅美作家一样说消失就消失了。就是因为这种隐隐的恐惧时时刻刻像虫子一样啃噬着她，她只能加倍地对他好，近于讨好。除了生活费，她还定期给他寄去吃的、衣服、自己亲手织的毛衣，她像个隐形的保姆一样负责他的全部生活。她一人兼顾了多种角色，母亲、姐姐、老师、保姆、资助人、妻子、女儿，一开始的时候她简直有点应接不暇，手忙脚乱，经常陷入多种角色的冲突，就像落进了自己摆好的迷局。但不管怎样，这样的忙碌和操心总算给她枯燥贫瘠的生活找了点事做，使她得以填满那些无尽的日日夜夜，那些像长明灯一样永生的日日夜夜。

蔡成钢因为人机灵，素来和老师们关系好，毕业的时候便留校做了辅导员，工作刚安排好，他就去方山中学找她，要和她去领证。虽然蔡成钢不过是信守了四年前的诺言，但这对李林燕来说还是多少有些意外，就像凭空捡了个便宜一样。这四年时间里，她尽管供给着他的一切生活费用，心里却根本就没有底气。她太老了，而大学校园里的年轻女生比比皆是，蔡成钢长得不丑，个子也不矮，人又机灵，怎么可能没有女生喜欢他？她们当然不会知道，他身上的一针一线都是她给他买的、织的。她们只会看到一个现成的他。所以，在她源源不断地供给他钱的同时，心底里却是时时刻刻做好了准备，准备着哪一天他先变卦、反悔。她必须准备好了，只有在心里一直准备着，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她也好有个缓冲力，痛也痛得少一点，不至于让她到时候痛得无法自持，颜面尽失。

可是，四年之后，他真的过来找她了。她一面再次惶恐地打量着她和他的年龄，一面暗暗地欣喜着，他还算有良心。她今年已经三十七岁了，她知道以她的名声和年龄，在方山县再不可能有机会嫁出去了，不会有男人娶她的。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比她小十五岁，可是，他起码是真心要娶她。这对于她来说，是结束后半生孤独生活的唯一机会。

原来，她是这么惧怕孤单，原来，她没有一天不怕它。她是恐惧太深了，就自己以为根本没有恐惧可言。

这是2004年，他们领了证，虽没有摆酒席，却在方山中学发了一圈喜糖。尽管是个小男人，毕竟也是男人，而且是被自己一手打造培养出来的，李林燕心里多少有些见不得人的窃喜，自己培养出来的就总该忠于自己吧。这样一想她又觉得自己实在可怖，怎么像个一心要培养党羽的宦官似的，而培养党羽无非是因为自己无能。

结婚后又有新的问题出来了，那就是，李林燕是跟他去省城去住还是继续在方山中学教书。李林燕考虑再三，决定还是先两地分居，因为她如果跟着他去了省城就没有工作了，她这把年龄了再到省城给人打工？她能在方山中学忍辱负重待了十五年就是为了这碗饭，况且这么多年过来，她觉得自己除了教书，别的都不会了，长期在方山中学这座孤岛上窝着，她像鲁滨孙一样已经不习惯和外界打交道了。如果连这份工作都扔了，那就意味着她在经济上没有办法再独立了，她将不得不依附一个男人。她不敢。就算他们已经领证结婚了，她也不敢。没有办法，她在他面前将注定永远是心虚的，永远是没有底气的，因为他们之间的十五岁像座泰山一样压着她，她根本不得出世。

她不得不时时刻刻考虑着下一步，再下一步，如果他哪天变心了怎么办，如果他终究嫌她老了要和她离婚怎么办？到时候，她像个衰老的弃妇一样被扫地出门，连个寄身的地方都没有？所以，她不能，她万万不能把这个世界上她最后一个栖身的地方——这孔破败的窑洞也放弃。

七

他们的格局变成了被一条公路挑在两头的两地夫妻。

蔡成钢一个月回方山中学看她一次，过个周末就又回省城去了。蔡成钢总是抢着回来看她，她也不说什么，由着他去，心里却明白，八成是因为这样老的一个妻子着实拿不出手，猛地被旁人一看，很容易以为他们是母子。他回来也有他回来的好处，给方山中学的老师们看着，她男人跑得多殷勤，心里要是没她，能跑这么勤？有时候会有一两个老师似笑非笑地问她：“你家蔡成钢跑得还挺勤嘛，不过年轻人嘛……”她便笑着对眼前的人说：“我们好得很。”这句话也是一语双关的，意思是要告诉这人，我们哪方面都好得很，不用你操心。有时候她甚而要暗自庆幸，亏得蔡成钢是个理科生，几乎没有文学修养，不然的话，她那“作家的摇篮”的名分简直要稳如磐石、固若金汤了，她这辈子都甭想再翻身了，好像她怀里就是专门出男作家的。

她心里也明白这种格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一种隐隐的危险沉在她心底，就像一只沉船沉在了海底，就是隔个十万八千里，她也能闻到它的气息，它就沉在那儿了，它就是锈迹斑斑、腐朽不堪了，也还在那儿，它根本不可能长出翅膀从这海底飞出去，不可能。可是，既然没有更好更稳妥的办法，她也就强迫自己安之若素。日子一天一天过得疯快，又相似得可怕，所以倒也过得流畅，不觉一年又一年。她蛰伏在这孔破窑洞里，蛰伏在巨大的惯性里，倒也过得下去，只是不能去想明天，好像从一开始她就是个没有明天的人，好像她天生就是个残疾。

一度她也想过要个孩子，孩子毕竟可以稳固夫妻关系。但不知什么缘故，结婚两年了也不见怀孕，她偷偷去县医院检查了一次，没有问题。难道是蔡成钢有问题？这个话她怎么和他说？算了，年龄都这么大了，何况她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挫伤他，因为在她心里，他其实一直还是个孩子，她不忍心。那就随遇而安吧，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真要发生什么的话，谁都拦不住。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往死里对他好。一年又一年，她真像他母亲一样对他，以至于有一次晚上两个人躺在一起的时候，他忽然对她说了一句：“有时候觉得你就是我妈。”他母亲是个瞎子，能为他做的事情极有限，为此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自己缝补衣服钉纽扣。现在他在她身上把这二十年的缺失全找回来了，所以他不能不依恋她，可是再怎么依恋，她也觉得像是儿子依恋着母亲，而不是一个男人依恋一个女人。就这样过吧，无论是哪种依恋，只要能把两个人牵扯在一起不能分开就够了。

但她必须承认她仍然时时刻刻紧张着，这种紧张其实让她很累，她和这个小男孩结婚本身就是冒风险的，如果他们终究有一天离婚了，有多少人在等着看她的笑话啊。他们简直恨不得把她做成一枚标本展示给世人看。她不能让他们得逞。

可是，无论她怎么恐惧，该来的终究来了，她挡不住。这时已经是2008年了，这是他们婚后的第五个年头，就是在这一年，她发现蔡成钢回家的次数开始减少，不再是一个月回一次家了，改成了三个月甚至四个月回一次家。他借口说自己正在读在职研究生，学习紧张，回家次数就得少点了。她冷笑，借口，时间是个什么东西，哪有挤不出来的时间？她站在窑洞的窗前，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一个虚无的地方。她已经感觉到了，他们之间正像一座开始融化的雪山一样，已经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开始坍塌了，接下来，该是整座雪山了。她站在这雪山脚下，不过是螳臂当车。

马上就到年底了，整整一年时间里他只回了三次家。他不回家，她就绝不催他，晚上他不给她打电话，她就绝不先给他打。晚上，她经常是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书，看了半天，书上的字却一个个面目可憎，都不认识。她自己都不知道其实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那电话上了，她一晚上一晚上地等着它响，可是，它比一个哑巴还安静。她和那电话静静地相望，但她不会去碰它。她看看墙上的表，十一点。如果他身边有人的话，这个时候两个人应该正是如鱼得水的时候吧，她怎么做，难道她打过去骂他？连着那女人也一起骂？你们还在做啊，也没猝死？她不能。她开始看电视，正在播放一部正妻斗小三的电视剧，看了几眼她就不敢看了，关了电视，因为她恐惧，觉得她在提前看自己的明天。

今年她已经是个四十二岁的女人了，他今年只有二十七岁。她凭什么把他捆绑在她四十二岁的身体上，不许他再去碰别的更年轻的身体？傻子都知道年轻的身体好，不然的话，怎么会连八十岁的老儿还想娶少年妻？既然她的身体已经不年轻了，已经有皱纹了，乳房已经下垂了，已经有鼓起的小腹和腰上的赘肉了，既然这样，她凭什么去阻止一个男人去喜欢更年轻的女人的身体，她凭什么阻拦人家在一起睡觉？是啊，谁没有二十岁过，她也有过，和旅美作家在一起的那个晚上，她就是二十岁。怎么转瞬之间二十二年已经过去了？她怎么还是什么都来不及做，就忽然之间变成了一个心力交瘁的老妇人了？她靠着墙坐着，怔怔地盯着那喑哑的电话，但一滴泪都没有。

蔡成钢偶尔回一次家，也是一进家门就见什么做什么，恨不得把一年用的炭都给她准备好，话说得越来越少，活儿做得越来越多，一看就是一个正在愧疚之中的男人。他这些举动更证实了她的想法，但她什么都不说，由着他去。既然他觉得她像他的母亲，她就要把这慈母的形象维护到底。她不和他吵，她就是要让他愧疚，她倒要看看一个人究竟能有多少良心、有多少忘恩负义，还有多少心安理得。

更多的时候，屋子里都只有她一个人，除了去上上课，其余的时间她都是一个人在窑洞里过的，这孔窑洞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根据地。现在她已经很少看书，也无法喜欢上电脑和网络，她就靠织毛衣打发时间，这种机械而不用动脑子的古老活计让她有些迷恋，让她暂时忘记了时间的存在，她变成了一个真空中的人，与世隔绝，也与世无争，整个世界上的战火都烧不到她这里来。

在这种简单、巨大、无边无际的安详中，有时候她会忽然兀自变得宽容起来，她会在心里对自己说，是啊，人家有什么错，四十二岁的女人和二十多岁的女人有什么可比性？他不提离婚就算不错了。如果他一直不提离婚，她怎么办，难道她先提出来吗？离婚之后她一个人就这样静悄悄地老死在这孔破窑洞里？余生她将被方山县的这些八卦女人摧残致死？所以，如果他一直不提离婚的话，她就这样装下去吧，就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她惧怕更老之后的孤单，她不能到时候连个陪她的人都没有，她生病了怎么办，瘫痪了怎么办？难道她也像她家邻居那个孤老太太一样，因为没人照料，又瘫痪在床，干儿子为了不给她洗被褥，把她裹在一块塑料布里，她就像只蚕蛹一样被裹在里面，尿在里面，拉在里面，直到整个人都被苍蝇包围了、吃了？

再说了，再过几年她就五十了，五十岁是什么概念？那就意味着她真是个老妇人了，可他才三十五岁，对一个男人来说是一枝花正在开的年龄，她凭什么把人家霸占在她松弛的身体上？人不能太自私了，尤其是对男人，尤其是对这年头的男人，你还想要求他多少？要他从一而终？她疯狂地想着，疯狂地织着，像一架织布机一样，忽然，她一针戳进了自己的指头。

她本想着如果能平平安安就这样过吧，她情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让她没想到的是，终究还是有人不让她这样往下过。她正在那里使劲全身力气努力去消化这件事情的时候，有人主动来找她了。那天不是周末，她下了课往办公室走，得先批改作业本。这时候她看到办公室前面站着一个女孩子。一个老师见她进来了，对她努努嘴：“喏，找你的。”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孩子。她在看到这个女孩子的一瞬间，浑身立刻像剑龙一样竖起了所有的尖刺。不用别的了，就她这个年龄，就只她这个年龄，就够了，就让她知道她是谁了。她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子，就像是很多个晚上都梦见的一个鬼魅突然真实地出现在她眼前了，她有些恐惧，有些憎恶，还有些好奇。

但是在这个时候，她万万不能先失了身份。她要是先歇斯底里了岂不是被她小看？她算什么东西，她是正房，是领了结婚证的妻子，她充其量就是个男盗女娼中的小三，她还真和她一般计较？不能让老师们看了笑话，她带着她出了校门，两个人向后山走去。她不能带她回自己的宿舍，免得让这淫妇脏了自己的地盘。

李林燕默默走着，不说话，她等着来客先说。果然，那个女孩子先说话了，她居然先进行了一下自我介绍：“我叫董萍，是理工大学大四的学生，蔡成钢……是我大学里的辅导员。”

李林燕淡淡地一声“哦”，表示知道了，心却像被十条章鱼缠住了，根本无法呼吸。她微微侧转了一下头，大吸了一口气，免得把自己憋死。居然和她预料中的一模一样，好歹也有点新意，好歹也有点让她出其不意的波折，可是没有，居然和她预想中的分毫不差，这种感觉简直让她觉得更加受辱。她成百上千次地在深夜里猜测着那个睡在他身边的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的直觉告诉她应该是个女学生，应该是他的学生。没有更多的理由，就是一种直觉，她甚至看死了他一定会和他的女学生有染。但是那些都不过是活在她脑子里的假想，再怎么绘声绘色也是假的，没有机会变成真的，现在，这个人从她的假想中跳了出来，并跳到了她面前，长成了一个庞然大物。这种逼真让她觉得恐惧而窒息，但她要撑住。

果然是他的学生，一个崇拜他的女生？多么雷同的情节，真让她感到彻骨的厌倦。这简直就是一种可怕的轮回。也或许他在她这里终究亏欠下了，所以必得找更年轻的女人来补偿自己。

这个自称叫董萍的女生还在继续说：“我来找你是经过认真考虑的，我觉得应该和你谈一谈。”李林燕又是淡淡一声“哦”，表示“知道了，你继续”。董萍也不客气，继续：“我大三的时候，蔡成钢带上了我的班主任，也就是说，我们认识两年了。”李林燕心里已经快要炸了，但她强忍住不说话，听她往下说。董萍又说：“我开始和他好的时候并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我不知道他有妻子，不然我也不会和他开始，就是说，我从一开始就被他骗了。”

李林燕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之间她总算把她看清楚了，皮肤白净，五官疏淡、普通，一头没有修饰过的直发，看着也就是个大学里的普通女生，他居然和这样一个女生在一起？既是偷情，还要找这种普通到没有任何悬念的女人？真是浪费。忍不住让她在心里对他一阵鄙视，也就这点审美了。就这样一个普通得落到人堆里就捡不出来的女生，居然敢上门来找她？好像真正的奸妇是她李林燕而不是她自己。无耻。

然而董萍还在继续，大约也是为了早早说话好尽早解脱。她说：“我和他在一起已经两年了，嗯，你知道我的意思，就是说，我们已经在一起同居很长时间了，他可能没有告诉过你吧。”李林燕的腿和嘴都开始哆嗦，这是什么世道了，现在的女学生已经变得这么可怕了吗？说起和一个男人同居的时候就像说起自己刚刚吃了什么。她当年再惊世骇俗也不过和旅美作家一夜，却为他守了整整十年。而眼前这女人呢，竟然无耻地告诉别人自己和男人怎么睡觉。她是不是接下来还要详细告诉她他们做爱的细节？她简直要心惊胆战了。

董萍不理会她的表情，事实上她也没有看她，直视敌人的目光是需要胆量的，她避重就轻。她看着别处说：“我今天来找你也是迫不得已。其实我一直在问他什么时候和我结婚，他一直含糊其词，一拖再拖，直到前不久我才知道他早已经结婚了。我质问过他，他也承认了，他说他不能和我结婚，因为他离不了婚，他说他老婆不会同意离婚的。可是你想，我和他在一起都两年了，我现在马上要毕业了，我得确定我去哪里找工作，只有我和他确定要结婚了，我才能在省城开始找工作。如果他不和我结婚，我怎么办？我和他在一起两年，出出进进，我班上的同学都知道，如果不能和他结婚，我以后怎么见人？他……是我第一个男人，你说让我怎么办？”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山崖边，李林燕停住了，只是看着远处，半天才像从冰天雪地里爬出来一样说了一句：“你觉得你找我有意思吗？你要是想结婚就应该去找他，而不应该是来找我。”可眼前的女生也不是善茬儿，她说：“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是他不离婚，是你不离婚，只要你同意离婚，他就离婚。”

李林燕虚弱地冷笑着，浑身的血往回倒流，心脏像一台水泵似的哗哗把血全抽回去了，她手脚冰凉，却死死地撑着说：“这好办，把他叫来，我们三面对质，把话说清楚，只要他当着我的面和我说要离婚，我马上就离。”那女生不说话了，眼睛也看着远处。李林燕心里多少有些明白了，八成是蔡成钢死活不同意和她结婚，她急了，决定先从她这里下手，让她主动离开。两个女人一时都不说话，迎风站在崖边，衣袂翩翩的，像两个随时准备着要跳崖的人。那女生忽然又喃喃说了一遍：“他怎么能不和我结婚，我第一次就和他在一起了，你让我怎么办？”这句话简直让李林燕有一口啐到她脸上的冲动，你以为就你和男人有个第一次啊，你以为你和他第一次了就必须有回报啊，让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一个晚上，然后你整整等他十年，然后你名誉扫地，被人唾弃为“作家的摇篮”，如果这些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会觉得怎样？就你觉得你是真情，又有哪个女人第一次深陷爱情的时候不是真情？凭什么就你一个人该有回报该被疼惜，凭什么她李林燕就该受这么多年的苦？她不是人吗，她没有纯洁过、纯情过？她没有真正爱过一个男人吗？凭什么以为世界就是她一个人的，凭什么她就不该受一星半点委屈？

她连连冷笑着，忽然怒从心头起，积压了一年多的怨气忽然倾泻而出，她扭过头冷冷地对她说：“离婚？你想都不用想，我不会离婚的，不要以为这个世界是你的，不要以为你想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你太小了，过几年你就明白了。你回吧，婚，我不会离的。”董萍也一声冷笑：“你觉得你这样有意思吗？如果我没记错，你比他大出整整十五岁吧，你这样霸占着别人的青春有意思吗？而且我这样一个清清白白的人，你让我以后怎么办？”

李林燕冷笑：“清白？睡都睡了还一口一个清白，连他有没有老婆都不搞清楚就睡到一起？不是清白吗？这么容易你就和他睡了啊。”

董萍毫不示弱：“我就是再怎么容易也不过和一个男人睡过。你呢，你很清楚你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情史，就前段时间，我们晚上做爱之后，他还详细地给我讲过你的情史，我都知道你和几个男人睡过觉，我还知道你有一个好听的外号，叫‘作家的摇篮’。”

董萍连夜走了。第二天一早，蔡成钢回来了。

他们两个人在窑洞里默默对峙着。李林燕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她看了他半天才悠悠说了一句：“听说你要离婚？”蔡成钢慌忙抬起头：“不离，我什么时候说要离婚了？我不离。”李林燕一笑：“你难道不知道昨天谁来找我了吗？你不想知道她对我都说了些什么吗？她说，只要我同意离婚，你就立马离婚，然后和她结婚，是这样吗？”蔡成钢往前连走两步，忙不迭地说：“不要听她胡说，没有的，我绝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承认，我确实和她……好过，是她先追我的，老去宿舍找我。我也是一个人住校……可是我从来没有说过要和你离婚的话，我从来没有答应过要和她结婚，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说过，是她自己着急结婚了，老逼我，我们就吵翻了。我明告她我不会和她结婚的，她是丧心病狂了，不知去哪里打听到了你的工作单位就偷偷来找你了，我根本就不知道。我不可能和你离婚的，你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我不离开你，我怎么能离开你？”

李林燕冷笑：“哦，这么离不开我，却能在那边再找一个小姑娘一起住？”蔡成钢连连说：“是我不对，我知道是我不对，我受不起诱惑，可是我心里真正爱的人是你啊，你对我来说是和其他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一样的，谁都无法和你比，你不仅是我的妻子，还是我的母亲、我的姐姐、我的老师，你不知道，我们之间是割不断的，我们之间是血肉相连的啊。”

李林燕脑子里忽然想起的一句话却是“再怎样血肉相连，也抵不过一具年轻的身体”。她毫不退让地逼视着他，更深地笑了：“是吗？这么血肉相连却能详细地给别的女人讲我的情史，讲我和几个男人睡过，还有，给她讲我的外号叫‘作家的摇篮’？你倒是记得很清楚嘛。”蔡成钢的头猛地垂下去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林燕忽然就弯下腰捂住胸口，泪如雨下：“你还有没有一点点良心，你还有没有一点点……良心，你是怎么上的大学，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就算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过，就算我不过是个陌生人，你怎么能在别人面前这样说我，这样说我的时候你是不是很愉快？是不是这样说我才能讨好她？”

蔡成钢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他失声痛哭：“我已经后悔了，我真的很后悔，那是我一时……你原谅我一次吧，我真的后悔了。这个时代的道德底线太低了，外面的很多男人都这样，我也就控制不住自己，其实我一直都很内疚。她说是要和我结婚，其实也是为她自己打算，现在的大学生就业特别难，理工科的女生更不好找工作，她是想着和我结了婚就让我给她找工作，想留在校图书馆工作。她当时为什么对我投怀送抱，我后来才明白，其实也是想利用我。可我们是亲人啊，我不会和你离婚的，我绝不和你离婚，我娶你的时候就没打算再和你分开，你就是比我大二十岁我也不怕，你比我先老了我也不怕，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我们不要分开，没有人能取代你，没有人比你对我更重要，真的，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好不好？我求你了，你相信我一次吧。”

李林燕汹涌却无声地流着泪，其实在前一天下午，在听到董萍说出“作家的摇篮”的那一瞬间，她的心已经死了，那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他们再不可能在一起了。他们，缘分已尽。现在她流这么多泪，却是因为她忽然悟了，其实不是谁害了她、骗了她，而是，她其实就是为一个时代而生的，她只能昙花一现，属于某一个时代和时代中的某一种特质。其实她早已经被这新鲜的时代远远抛下了。在这个世上，她其实是一个遗物。她的所有挣扎其实是多么荒唐，让人泪下。

蔡成钢抱着她的腿还在继续说：“眼看就要毕业了，她一直没找到工作，就老来逼我，让我帮她找工作，让我和她结婚，简直就是个疯子。她昨天深夜突然去找我，她像疯了一样哭着骂着，她问我到底离不离，我说不离。听见我这样说，她突然不哭了却说，不和她结婚也可以，我必须在一周之内给她三十万的青春损失费，不然的话，她就告到校领导那里去，说我玩弄女学生，让我在这个学校里臭名远扬，待不下去，让我滚蛋，她还要让我活得不得安生，我以后就别想好好过。你看看这是什么样的女人，多么可怕，当初是我看走了眼，是我错了，我真的很后悔，我怎么能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结婚？不过你放心，我会打发她走的，我会把她打发掉的，给我点时间，打发掉她我们就好好在一起。我把你接到省城，我们再也不要分开。我怎么可能和她结婚？我要是和你离婚再和她结婚，我会恨她一辈子，我会一辈子不得安生。”

李林燕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像块淬好的钢铁，她说：“哦？三十万？你怎么打发她？你去哪儿弄这三十万？”

蔡成钢不说话了，只是抱着她的腿，哀戚地哭着，真的像她的孩子一样。她忽然想起了十年前他到学校报到那天，穿着不合身的大人衣服改成的衣服、破了洞的球鞋，看什么都怯怯的目光，还有他父亲背上那箱沙棘罐头。她汹涌地流着泪，伸出一只手摸着他的头发，突然她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你告诉我，我就要一句，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蔡成钢又号啕大哭起来：“我真的不骗你，这个世上我最爱的人就是你，就是我和多少个女人睡过，我最爱的人也是你，我就是卖肝卖肾也要把她打发掉，也不能和你分开啊。”

她苍茫地微笑着说了一句：“男人是不是都可以这样，把身体和心分开，就是和一百个女人睡觉了还可以冠冕堂皇地说，他心里其实就爱着一个女人？”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久久地保持着这个姿势，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两个人很久都一动不动，像两座山峰似的。不知多久过去了，李林燕忽然推开了他，对他说：“马上就要过年了，还是快了结了好。这样吧，明天把她叫来，你们在方山住一晚，给我一晚上的时间，我有办法的，我再帮你一次。”

蔡成钢火速回了省城，第二天果然和董萍一起来了方山县。看来这女生也是无计可施了，但凡有点机会，还是不想放弃。李林燕知道的，他其实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可施了，不然他不会来求她。她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当时天色已经晚了，三个人在县城里找了家旅馆，开了两间房，李林燕和董萍住一间，她说要和她彻夜谈心，蔡成钢自己住一间。

三个人甚至在一起默默地吃了顿简单的晚饭，董萍一直等李林燕开口提钱的事，但李林燕一直没有说话。然后各回房间。两个女人歪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看了会儿电视，彼此无话。董萍显然沉不住气了，她起身洗漱，说她先睡了。临睡前，她戏谑地问李林燕：“听说你要和我谈心？怎么一晚上不见你说话？要和我谈什么？告诉你，别再枉费心机了，如果他不和我结婚、不给我找工作，那也简单，给我三十万块钱我就走人，一分都不能少，我就和你们再没关系，要是说婚也不结，钱也不想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亏你们也想得出来！”李林燕忽然很想对她说一句，你也配说你有过爱情？你要是真爱过一个人，回头就能问他讹三十万块钱？可是她微笑着，一句话都没有说。这种笑容她已经保持一晚上了，使她看起来文雅得不近人情。董萍胸有成竹地睡下了，头朝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李林燕一直歪在那里看电视，不脱衣服也不换姿势。她一个频道一个频道地换着，直到深夜两点的时候，她轻轻地从床上坐起来，关了电视。然后她看了一眼邻床的董萍，她好像确实睡熟了，呼吸均匀，连身都没翻一下。李林燕在壁灯下盘起腿默默地抽了一支烟，把烟头掐在烟灰缸里之后，她无声地站了起来，打开了放在床头的自己的包。

她从包里取出了一柄新磨好的斧头，然后她一手提着斧头，无声地向另一张床走去。

八

她对蔡成钢撒了谎。她根本不指望能说服这个女人，她知道根本不可能，这个女生已经被这个时代逼急了，她不会放开蔡成钢这根稻草。她也知道蔡成钢根本没有办法给她这三十万。她还不知道他有几个钱？然而，还有更重要的，从前天下午董萍走后，她就忽然有了这种感觉，那就是，一种很深却很静的厌倦。她内心里忽然有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安宁，再不留恋什么，包括蔡成钢。

她能在方山中学撑二十二年，已经够本了。她也相信蔡成钢真的爱过她，那也够本了。一个人真的爱过另一个人哪怕一瞬间，也算够了吧。她不是爱够了，是整个活够了。原来人的一生真的就是一滴水，在时光的洪荒中转瞬即逝。她不过是曾经的一个时代留在这世上的遗物，是用来祭祀那个时代的祭品。是该回去的时候了，总不能一直占着世上这活人的位子，应该让给那些年轻的人，让给那些新出生的婴儿。他们是多么新鲜啊，像眼下这个时代一样新鲜而可畏。

当然，她在临走前还要帮他最后一次，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她的学生、她的弟弟，这个世上唯一曾经真正疼过她爱过她的男人。她甚至想起了他那遥远的面目模糊的父亲。多少年过去了，他还是会让她落泪。

其实这个叫董萍的女生也不容易吧，就算她是她的仇人，她也知道她不容易。抓不到男人、抓不到工作的时候就去抓钱，也是一种保全，总不能让自己什么都捞不着。可是，无论如何，她还是应该帮他。她真的心疼他，她不能让他在二十七岁的时候就名誉扫地，前途尽失。

她已经无声地走到董萍床前了，董萍显然没有任何感觉，还在熟睡中。李林燕站定，默默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举起了那把斧头。

在斧头劈下去的那一瞬间，她清楚地看到了自己落在墙上的影子，壁灯把她的影子放大了，又像投影仪一样把它投在了墙上。它看起来像个诡异的魅影，硕大，狰狞，虚弱，紧握一柄斧头。

那斧头正像一支脱弦的箭一样迅速向另一个女人的脖子上飞去。

我看过草叶葳蕤

肉身只是一种随时会腐烂的植物，一春，一秋，一夏，一冬，一枯，一荣，每个瞬间都会腐烂。

一

李天星俯下身去，把一根指头浸在水中，一片织锦般血红的鱼便旖旎而来，鱼嘴冰凉地啃着他的指头，似乎知道那里面深埋着一截白骨，知道即使这肉体有一天腐烂化作灰尘了，那截白骨还是深埋在其中。

肉身只是一种随时会腐烂的植物，一春，一秋，一夏，一冬，一枯，一荣，每个瞬间都会腐烂。

这俯下身去的当儿，脸上已经濡湿了。雨水从树梢间、竹叶里生长出来，长熟、长肥沃，长成绿色的雨滴，然后像脚步一样，一脚一脚地踩到他脸上。他张开嘴接了几滴妖冶的翠雨，然后把头收回了，在曲寂的游廊上，继续画这红鱼翠雨图。雨天就这样，游人少，他的生意便也少。

九曲的游廊，好像一条秘密的隧道里摆满了迂回的镜子，到处是正面、背面、侧面，到处是零碎悲伤的器官——眼睛、鼻子、嘴唇。这时候他看到先前坐在石舫里的那个女人还在。一个年轻的女人一直坐在那里，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他早就注意到这个女人经常坐在那里偷看他画画。坐在这里他都能闻到她身上肉质的潮湿，似乎那潮湿的肉体里长满了蕈子、苔藓、地衣、木耳等植物，它们要在那肉体深处长成一片阴郁的森林。这所有的植物有一天也会一起走向枯萎，厚厚的落叶踩上去会嘎吱作响，会发出如玻璃破碎般的声音，凉、脆、锋利。

微风过处，蔷薇、木槿如雪，散落在水面上。绿色的雨滴激起一圈圈细细的涟漪，血红的鱼群游过来嘬食着花瓣。他又画下去一笔荷。颜料落入画布，像骨埋于土，血融于水。

最近，他总是想起自己已经四十岁了。一个逐渐开始丑陋的年龄。

衰老只是从一出生便活着的证据。他又一次想起了外婆的乳房，干瘪的布满青筋的乳房，一尺见长，从胸前一直吊到裤腰带上。他从小和外婆相依为命，只有摸着这两只乳房，他才会觉得自己没有被这个世界遗弃，这乳房便是他的家。可到他十岁的时候，外婆也死了。外婆顺便带走了那两只干瘪的乳房，从此他彻底无家可归。

他又想起了外婆邻居家的那个老头儿，老头儿干瘦如虾米，夏天的时候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肥大的裤头。他一人度日，便尤喜串门，夏天的正午总是往人家的门前一坐便久久不愿起来。肥大的裤头间不时抖搂出一团紫黑色的东西，他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还以为是老头儿在和他玩捉迷藏，把什么好玩的东西藏在裤裆里了。他痴笑着让老头儿掏出来给他玩。

他又想起了最近几年，自己每次和女人做爱之后都会蜷缩成一堆苍老的肉，一堆丑陋得没有了名字和身份的肉。一旁的檀香点缀着这肉身，使它看起来加倍妖冶、丑陋。

老是丑。醉是丑。疼是丑。恐惧是丑。不死也是丑。

丑是一种蔓延，一种表演，一种最后的信以为真。它将像一只血红的果子一样挂在枝头，灿烂如春，向他怪笑。

天光云影和时间，一起急速地向一个黑暗处坠去，近处的树影开始变得模糊，开始陷入阴森的寂静，就连水中那片血红的鱼影也开始褪色，开始变为苍白，变为无。

女人终于站了起来，他心里一笑，想，她到底还是向他走过来了。几分钟后，女人站在了他的身后。他没有回头，是闻到她走过来了。只听女人在背后说：“我总是看到你在这里画画。”

不远处，在渐渐变厚变稠的暮色里站着几枝荷。只是，荷也褪去了颜色，只剩下一副坚硬的骨骼。他坐着，她站着，他们中间隔着一个盛大的黄昏。他说：“你是不是也经常来这湖边，好像见过你好几次了。”

她说：“我每天下班路过这里时都要坐一会儿，看你画画。”

看来她早已注意到他了。他用一只手顺了顺自己的长发，又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心里有些得意，还有些悲伤，他又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女人面色苍白，几乎能看到皮肤下面的血管。忽然，不知为什么，他又闻到了那种类似于菌类的腐败气味。

他看看天色，问：“家离得远吗，天已经黑下来了。”

她说：“远。”

他站起来收拾东西，说：“我家就在湖边，去我那里坐坐吧。”她便跟在他后面来到他在湖边租的老房子。

这座老房子年久失修，外墙上、窗户上爬满了阴郁的藤萝和青苔，房间的每个角落里都弥漫着行将糜烂的潮湿气味，古老繁复的枝形吊灯构成回忆的基调，浑浊而黯淡，适于绵长、跌宕、无死无生的孤独。他把她带到卫生间，卫生间里点着熏香驱赶霉味，熏香里蜿蜒存在着一种植物性的勾引。他放开热水，摸了摸她的手，说：“在湖边坐久了，手凉成这样。先冲个热水澡，不然你会感冒的，要听话。”然后又指指搭在架子上的一件男式衬衣说，“洗完澡先穿我的衬衣吧。有时候女人穿一件不合身的衬衣看起来会更妩媚。”

过了一会儿，她从水汽弥漫的卫生间出来了，身上果然穿着他那件格子衬衣，衬衣长度刚好过臀。她赤着两只脚，光着两条明晃晃的腿，坐在了他对面，头发湿漉漉地伏在她背上。他没想到她的头发居然这么长，猛地从一朵发髻里释放出来，竟令人感觉有点富丽堂皇，又有点杀气腾腾。

他指着桌上的两个纸包说：“饿了吧，刚才你洗澡的时候我出去买了点吃的，附近只有生煎和桃子卖。赶紧吃点东西吧，不要饿坏了。”

他们坐在地板上，打开纸包，开始一起吃那些金黄色的生煎。他们一口一口地吃，落地玻璃窗里的两个人也在一口一口地吃，像一顿四个人的盛宴，盘旋流转，天上人间。他看到她嘴角沾着油光，便将她搂过来细细地拿毛巾替她擦干净了，嘴里只怜爱地说：“吃东西的时候嘴角还沾饭粒，真是个小孩子。”

女人的脸红了，低下头用手摆弄着自己的嘴角，好像怕那里还有油光，又好像要温习一下他刚才擦拭过的地方。他心里笑了。这就是女人。无论是什么样的女人，强的、弱的、高的、矮的、长的、扁的，只要你肯给她一点或真或假的疼爱，她势必像狗一样温柔地趴在你脚下。

他站起来关了惨白的吊灯，开了橘黄的台灯，又开了半扇窗户，晚风像水一样流了进来，整个屋子里水波荡漾。挂在墙上的画里夹杂着花影、树影、鱼影，它们像古老的化石一样纷纷沉淀在这屋里，使这屋子看起来斑驳、曲折、幽暗、鬼魅。她说：“这都是你画的？”

他说：“是的。”

她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他说：“很小的时候。”

她说：“……你的画卖得好吗？”

他不再说话，把长发拨到脑后，看着窗外。前段时间有个画商终于答应来看他的画，他为此欣喜若狂了好几天。最后，画商却没有带走一幅。画商告诉他：“不要再画这些植物了，除非你能把植物画得不像植物。你得给它们创造出另一种魂魄。”

天更黑了，想象窗外那一池湖水已经沉入这黑暗的底部，像一只巨大的黑暗之眼，那些无人理会的花瓣兀自飘零，一瓣又一瓣，如茫茫大雪。蛙声和蛩声如黑夜上的斑纹，只要伸出手去，便可以摸到它们清晰的纹理。

更多的夜从窗口流进来。雨停了，开始有月光流了进来。

此时，他已经断定她不会拒绝，但是，他在犹疑，这样又有什么意思？这样的夜晚太多了，究竟有什么意思？他站着，她坐着。最后，他还是对她说：“不早了，你路远，赶紧回家吧。当然，你住我这儿也可以。”她不吭声，忽然开始啃手边的一只桃子。

这些女人都是一夜的菌类，天亮就会消失。月亮离这窗口更近了，好像随时会跃进这房间。月光像琴键一样在他们身上跳动。月光，月，光，像水一般，像水，水，浩大的水，水波，波光，光，水波一样的月光，月光，光，还是光。

他看着她脸的侧面，满是月光，月光凶狠地要淹没他们，要把他们置于死地。

他躺下说：“睡吧。”她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继续啃食那只桃子，好像那只桃子是今晚一件隔在他们中间的道具。他一言不发地夺下那只桃子，放在床边的柜子上。她的目光又顺着桃子攀爬过去，似乎唯恐这桃子会把她扔下，扔在原地，她急于要抓住它。他看出了她的不安，心里忽然有些恨她，又有些可怜她。如果今晚她执意要走，他倒会松一口气。

一夜。只是一夜的光阴。只是些黑暗中的菌类在盛开，在糜烂。最后，它们像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样。

他不再理她，闭上眼睛装作睡着了，耳朵里仍是啃桃子的咔嚓声，咔嚓咔嚓，像一只深夜的钟摆在动。忽然，钟摆停了。时间静静地浮动在他们之上。他没有睁开眼睛，却感觉到那女人伸过来一只冰凉的手，摸索着放在了他的身上。

虽然死死抓着他，但她身体僵硬，青涩异常，他不得不一再对着她的耳朵轻声说：“乖乖，宝儿，宝，放松，放松点，我喜欢你的，你看我有多喜欢你。”这是他非常拿手的，把语言如微温的糖浆徐徐灌入女人的耳朵里，然后，那些女人一一投降，柔顺而笨拙地趴下。这些可怜的听觉动物，只要喂给她们足够的情话，她们便可以在暗处长得葳蕤妖娆。

因为父母丧生于一起当年轰动一时的铜矿事故，他从小便跟着外婆相依为命，外婆年龄大了之后就住到了舅舅家里，他便也跟着寄人篱下。因为知道那不是自己家，所以他从小便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怎样取悦别人。舅舅家的一块点心放在桌子上，他就是流着口水盯着那点心看三天也不敢走过去碰一下。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在自己家里，他只是一个客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讨好主人。没想到，这从小练就的察言观色的本领有一天在女人这个世界里派上了用场，竟如一种战无不胜的锋利兵器。

是的，他没有钱，甚至到后来，他也不再认为自己有才华。可是，还是不断会有女人喜欢他，愿意和他做爱。当他去努力回忆她们的时候，记忆里没有画面，也没有声音，只有重重叠叠的气味，那近似草叶腐败的气味，最后的浆果挂在枝头的气味，肉体老去衰败的气味，近似于死亡在弦的气味。但他最迷恋的，还是那些乳房的气味。那些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乳房。这些气味在记忆中散发着惨烈坚硬的浓香，如同挣扎着即将消融在黑暗中的霞光。

如出一辙的情欲高潮再次把他击溃，像塑雪人一样把他塑成了一堆丑陋不堪的肉，一堆坍塌在地的肉。他看着自己的那堆肉歪在床上点起了一支烟，青烟袅袅，有如祭祀。他又看到另一堆白色的肉里长出一只胳膊，她再次拿起了那只啃了一半的桃子。他看到她的唇形和做爱之前咬在桃子上的那个痕迹又对接上了，好像刚才那场性事是根本没有存在过的，它只是一场很深的必然要存在的虚空，它只是镶嵌在他们身体暗处的文身。

他抽着烟，听着她又重复起清脆孤单的啮食声，咔嚓、咔嚓……

夜来风雨又匆匆，故园定是花无几。又是很久没有回过交城了，上次回去已经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了。外婆已经去世多年，至于舅舅家，他是能不去则不去，回交城他唯一要看的人是杨国红。想起她，他的泪忽然便滑了下来，落在枕头上。女人在他身边躺着，还在专心地啃那只桃子。无话。咔嚓咔嚓的啮食声横亘在屋子里像一种庞然大物。桃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了一只暗红色的桃核。

然而她没有扔掉那桃核。她没有动，还是那个姿势，半倚在枕头上，慢慢地吮吸着那只桃核。牙齿与桃核的碰撞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听上去就像金属撞击的声音，让他的牙齿深处一阵酸凉。他终于忍不住了，说：“吃完就把核扔了吧。”她不肯，继续吮吸。他不知道过去多久了，不知道那只桃核究竟被她吮吸了多久。终于，咣当一声，那只桃核掉在了地上，发出了白骨落在地上的清脆寂寞。

他忽然再次感觉到了她的恐惧。他有些愧疚了，她也许不过二十出头，还算是个孩子。他握起了她的一只手，问她：“手还是这么凉，是不是有点冷？”

“有点。”

“来，小姑娘，让我抱抱。”

“……”

“你是做什么的？”

“在成衣厂里做裁缝。”

“哦，现在的女孩子会裁缝的很少了。我记得，我小时候穿的衣服都是外婆用缝纫机做的。她为了赶一件衣服，会通宵坐在缝纫机前，后来眼睛都用坏了，只是不停地流泪。”

性交之后的拥抱就像是他和这怀中的女人正拖着他们的肉身往前走，肉身执拗迟钝，一瘸一拐地跟在他们后面，一路小跑，唯恐被他们扔下。他这肉身每次想性交的时候，就是一种内里生病的状态，就是那种渴望一直在自行分泌，渴望一只女人的乳房，而完全不管其他的存在，遂为病。

而这刚刚与他性交过的女人，他会一时恍惚这样的女人与他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是血肉相连的，是血肉模糊的，如同一条刚刚被卡车碾过的胳膊，然而又是无比遥远的，远得连摸都摸不到，他们根本看不到对方的面孔。

这些年他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女人，这个时代的她们像藻类一样藏在网络里、各种社交工具里，一网下去总能捞上来几个。她们或喜欢他的一头艺术家的长发，或喜欢他哄女人的甜言软语，还或许喜欢他那些永远卖不出去的画，喜欢他千锤百炼的床上功夫。总之，她们会喜欢他，会和他做爱，却不会和他结婚。时间久了，他便也觉得自己天生就是要给女人做情人的。他根本不应该有婚姻。

记得有个女人喜欢每次都把他叫到她家里做爱，每次做完又让他赶紧匆匆离去。他每次到她家里都不放心地问：“你老公不会忽然回来吧？”直到有一次在她家里做完的时候，他忽然看到阳台的衣架上挂着警服。他惊愕地问：“你老公是警察？”女人忽然诡异地一笑，说：“是刑警，他身上还配着枪。”他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起来的，慌忙披挂好衣服便夺路而逃。他这才明白为什么她每次都不愿去宾馆，一定要在她家里做爱，为什么每次做爱的时候，她都能达到一种濒死的高潮，全都是因为旁边就有一个冒烟的枪口正阴森地对着他们。

还有个女人一见面就要求做爱，甚至连话都不肯多讲，他明显感觉到她其实并不是多么喜欢这件事情，可她就是近于强迫性地要求做爱。后来，他有些怕了她，拒绝再和她见面，她还是一遍一遍打电话要求见面。最后一次，被他拒绝之后，她在电话里忽然号啕大哭，她说自己马上就要三十五岁了，患有子宫增生，医生说她过了三十五岁就再也生不了孩子了。她说，她要的其实根本不是男人，更不是性爱，她只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即使这辈子遇不到爱情，不可能和一个男人成家了，她仍然可以和自己的孩子组成一个家庭，那她后半生也就不会觉得孤独寂寞了。她说，她早已经没别的要求了，只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所以，她开始主动四处找男人，只为了上床，为了怀孕，即使明知道对方是在骗她也无所谓，甚至主动付开房钱。但她一直没有怀孕，而眼看着年龄越来越大，她已经三十五岁了。

女人在电话里哭了很久，以至于他挂了她的电话很久了，耳边还能久久听到她的哭声。那些哭声像无数血红色的神经末梢在空气中游动着，虫豸一样要从他的鼻孔、他的嘴唇、他的每一个毛孔里钻进去，钻到他的血液里，要寄宿在他的身体里。

二

月光惨烈。

源源不绝。

源源不绝的月光正在午夜淹没这个世界。年轻的女人似乎睡熟了，暗红色的桃核散发着釉光，锁在桃核里的花纹是女人的年轮。他起身站在窗前抽烟，窗外到处是粉身碎骨的月光，使这月夜看起来像是白天那白骨嶙峋的背面。

月光一波一波地袭击着他，不断把他冲刷向寂静，寂静，越来越深的寂静，他顺着月光的纹路走进了一种滚烫的寂静。

那时候他七岁，开始上学，总是恐惧于人多处，恐惧和同学在一起玩耍。他迷恋上了植物。每天黄昏放学之后，他独自走过破败的魁星楼，楼角的风铃正在晚风中叮当作响，他迎着一群黑压压的暮钟里的燕子，走出城外。走到旷野里，坐到一棵大树的枝杈上开始画那些野地里的植物。唯有这些不语的植物让他放松。他采集各种各样的树叶和花朵，捕捉各种蝴蝶和飞虫，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压在课本里。从此以后它们便被永远囚禁在了那些课本里，渐渐风干如血迹，花瓣和翅膀变得日益透明起来，可以清晰地看到那里面存着地图一样的骨骼。

春天的时候，他画那些灰败的柳树枝上洇出的鹅黄色；夏天的时候，画那些牵牛花、指甲花、鸡冠花和那些渐渐膨胀的葫芦；秋天的时候，画那些血色的红枣和金色的柿子；冬天的时候，画那些雪地里的鸟爪印和鲜红的鞭炮屑。

那时候他十岁，外婆去世。外婆临死前让舅舅答应继续供他上学，让他将来能自谋一条活路。

那时候他十九岁，对，十九岁。当时他已经在太原的一所轻工业学校读完了四年中专，被分配回交城县做了一名小学美术老师。那时候中专毕业之后就分配工作了，是成绩好的穷人家孩子的首选。舅舅早就告诉他，上大学是不可能的，能供他上个中专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而他作为客人，兴奋于终于要逃离舅舅家了。又因为从小画画好，他便考上了这所学校的艺术设计专业。那是1991年。他再次回到交城县的时候是1995年。

年轻的陌生女人在月光里翻了个身，皮肤折射着月光，仿佛满身都是银色的鳞片。床吱呀叫了一声，如遥远的犬吠。地板上的桃核正渐渐长成脸和手，长成一株桃树一样灿烂的植物。

1995年，他再次回到这座北方小县城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搭乘着一艘宇宙飞船在一个虚拟的空间飘荡了四年，但终究还是要在原地着陆。等到他从飞船上下来的时候才发现一切都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县城的四条街还是四条街，县城中心四层的百货大楼还是全县最高的建筑。这四年的时间就像在时间中挖出了一个洞。人一旦爬出来，它便自动复原了。然而相对于四年前的自己来说，他无论如何都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四年前的殖民者。他的交城方言里夹杂着普通话，他还留着一头令人侧目的长发。他主动把“夜来”改成了“昨天”。

那时他住在小学后面破旧的单身宿舍里，每天教小学生画太阳、画月亮、画星星。老教师对他说，工作也稳定下来了，准备找个人结婚吧，一年一年过下去就是一辈子，不知不觉就老了。他想，他怎么可能在这个地方结婚，在这儿结婚了就意味着永远被钉在这里了。他可是要成为画家的。

上课，下课。下课，上课。渐渐地，他连课也懒得备，上课的时候把作业布置给学生，自己就站在教室门口抽烟，被校长抓到好几次。

他开始畏惧每一天的开始，他觉得每个早晨都无比巨大、空洞而陌生。他就是把再多的时间塞进这洞里，仍然填不满它。最好的麻醉方法就是画画。他像小时候一样，背起画板画架到野外写生。马齿苋、蒲公英、荠菜、车前草、苍耳、菟丝子、苣荬菜、瓜子草、繁缕、雀麦还和四年前一模一样，长了一地。就在与这些植物再次相逢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也许，时间是根本不存在的，所谓四年或者更长，八年、十年、二十年，其实都不过是人的幻觉，或者说，一个人的一辈子本身可能就是一种幻影。人所看到的自己其实不过是一种光阴的折射。而这具肉身，其实与一株野草没有任何区别，人就是植物，转瞬即逝，死去，腐烂，成灰。然后，另一个肉身会从他成灰的残骸中长出来，长成另一个人形，继续活下去。

他还是时常会想起外婆，想起外婆的那两只干瘪的乳房。小的时候，明知道没有奶水，外婆还是时常把那两只乳房塞给他，就像塞给他一个虚幻的母亲。他深夜躺在单身宿舍的木床上，身边没有一个人，一次次想起外婆那两只青筋迭起的乳房，还是会一次次泪流满面。

为了抵御这种孤独和恐惧，他开始不节制地自慰。他在床头贴了几张女明星的画报，让她们一字排开，一边看着她们一边自慰，最后还会射到画报上面去。似乎只有射到上面，他才与墙上的这些女人在这个世界上有了一丝微乎其微的联系，她们对他来说才不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然而自慰完之后，她们还会强行带着他，一起向一个更孤独、更深不见底的地方坠去，他坠落在那里，好几次都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血液栖息于血液，骨头栖息于骨头，身体栖息于身体，这个世界是多么荒诞，又是多么坚固。

可是，一觉醒来他便意识到自己仍然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简直是毫发无损。他有些庆幸又有些懊悔自己竟然还是囫囵活在这世上。然而到第二天晚上他便又开始这个过程，试图用那一秒钟里冲上云端的感觉狠狠扎进自己身体里，像一把冷兵器一样蛮横地扎进去，扎得越深越好，然后才能告诉自己，喏，放心，你还活着。

到后来他开始成瘾，会一晚上好几次，直到把床头的那几张画报涂抹得黄渍斑斑。他本身就营养不良，这样一来，身体也就每况愈下，时不时会感冒发烧咳嗽，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了，便想着节制一点。可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已经戒不掉了，如果不再自慰了，他只会更孤单更痛苦，于是只好又继续。

由于过多的自慰，他发现下面很容易被弄伤，他便想了个办法，去地里找了些没有长成的嫩西葫芦，把里面掏空了，再把自己那东西塞进去。他的痛苦已经逐渐成长为一种绝缘体，甚至于要成为充满创造性的发明了，同时，他又怕自己真的早早死了，那植物性的虚无就要成真了，就像看着自己虚构出来的一个鬼竟渐渐长出了真身。他决定还是要补充点营养，便买了些鸡蛋，每晚用开水给自己冲一个服下。服用这鸡蛋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很无耻，仿佛是刚刚从某个战场上溃败下来的逃兵，明明就一个人住在这单身宿舍里，却还是有一种偷吃鸡蛋的感觉，生怕被别人看见了。

已经是午夜时分，月光更盛大了，床上的女人低低地说了句梦话，听不清内容，看来她也是异乡人。读中专的时候，宿舍里他的上铺容易失眠，就说经常会听到他讲梦话，只是基本都是用家乡话讲的，不辨首尾。看来每个失去故乡的人都会试图在梦境中再度闯入故乡，独自走在故乡废墟一般的街道上，像一个伤痕累累、九死一生的老兵，身上的伤疤却如同桃花般灿烂。渐渐地，这故乡的街道上终于有人向他走来，他们都没有脸，如鬼魅一般从他身边飘过。他却还是认出来了，那是父亲，那是母亲。他从记事起就不记得他们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所以他们每次出现在他梦中的时候都是这样——两个无脸的怪物。他站在他们后面泪流满面。

他走到床前坐下，就着月光看着床上的姑娘。她还这么年轻，这么——年轻，这——么——年——轻。她的年轻更让他嗅到了自己被年轻剥离之后露出的骨骼峥嵘的恐怖感，那摸上去全是时间，密密麻麻的时间。生和死是什么？就是时间吧。

他是在二十岁那年的秋天遇到杨国红的。那时候，他定期要去县城中心的百货大楼买画画用的卡纸和颜料。1996年的百货大楼正处在最后的国营性质阶段，只是人们还不知道罢了。当时在这里面做售货员是要被人羡慕的，百货大楼囊括了人们所有的生活必需品，公家人，清闲，干净，是一份很体面的工作。大楼里分很多种类的柜台，有五金交电、日用百货、日杂工具。他每次去卖文具的柜台买纸时，柜台后面坐着的都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售货员，皮肤白净，烫着一头当年正流行的大花卷发，还故意在额头上垂下一缕卷发，再用头油固定了，使那缕卷发看上去钢丝一般岿然不动。他每次到柜台前的时候，她都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也不知道在给谁织，总之，就那么长年累月一针一线地往下织。他感觉她织毛衣的过程就好像在最前方为自己设了一个诱饵一般，明知那诱饵的无聊，却还是要一针一脚地赶下去，倒像一场一个人长年累月的游戏。

事实上，除了最开始的两次他需要说自己要买什么之后，他根本都不需要开口说话了。一见他来了，她就放下织得半截的毛衣，把他要的颜料和纸张放在柜台上。他付过钱，再一言不发地离开。那个下午，他去得比平常晚了些，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百货大楼里也比平常昏暗了很多，以至于看上去人影憧憧，却都面目模糊。他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好像走错了地方，但走到文具柜台前的时候，发现那卷发女人还坐在后面织毛衣。那是一件咖啡色的毛衣，已经有了一只袖子，还差另外一只袖子。这毛衣毛茸茸地伏在她怀里，好像一层刚从动物身上剥下来的皮毛，还温热着。他站在那里忽然便有些紧张，心里想，大概是给她丈夫织的。她工作好，长得也不错，不知道会有个什么样的丈夫。

这时候，女人把纸卷好放在了柜台上，他伸手一接，忽然就触到了女人的手。他哆嗦了一下，纸没接住，掉在了柜台的玻璃上。他低头看那卷纸，忽然发现他和女人的影子此刻都落在了玻璃上，隔着一道笨重的柜台，他和她就像两个站在一条大河边的人，从河里都可以看到彼此的倒影。他不敢抬头，也不想走，只是低头看着这两个波光粼粼的倒影，感觉这两个倒影就像两具刚刚被冲刷到他脚边的肉体。忽然，他站在那里嗅到了从这两具肉体上散发出来的奇异的痛苦。

这时候，百货大楼开始关门了，人声嘈杂，所有的售货员开始关窗户关卷闸。他知道该走了，忙收拾起纸卷和颜料，又匆匆看了一眼玻璃里的两个人影，正准备转身离去时，忽然听到女人用很低却清晰异常的声音对他说了一句：“你先出去，在后门的锅炉房旁边等我。”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竟吓了一跳，仿佛这声音是忽然从她身上长出来的。他收拾起东西匆匆往出走，脑子里完全是空的，他觉得他什么都没有想，一定没有想。等到出了百货大楼，他才忽然发现，自己真的正站在大楼后门的锅炉房旁边。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逃走还是该留下来等着。脑子还是钝着不转，心里却清晰地看到了刚才玻璃上的那两个倒影。那两个薄薄的倒影，随时会被冲走，冲到无限的远方，再也不会回到他脚下。

他躲在那个角落里一动不动，耳朵听着下班的女人们推着自行车说笑着离去。说笑声、车铃声渐渐平息下去了，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竟不敢离开半步，就像在雪地里冻僵了一般。这时候，忽然有个人影向他走过来，低声说：“跟我来。”他便木木地跟了上去。两人又返回大楼，来到楼梯后面的一扇小木门前。女人掏出钥匙开了门，先进去了，他也跟着进去了。女人反锁了门，又把窗帘拉上才说：“这是我们单位的值班室，今晚轮到我值班。”

他抱着纸卷和颜料打量了一下，是间很小的耳房，只摆着一张单人床，床上有一卷绿色的行军被，还有一张旧桌子和两把包了红色人造革的木椅。桌子上还摆着一台破旧的台式电风扇。女人说：“先把东西放下吧。”他顺从地放下了，放下之后，忽然就后悔了，手里空荡荡的让他觉得恐怖，他急于想抓住点什么。他扭过头不敢看女人，目光拼命游动着，想在这房间里随便抓住点什么。刚才在柜台前闻到的血腥气忽然再次苏醒，就笼罩在她和他的身边，不，就蹲在他们的皮肤上。

他对自己说，走吧，现在就走还来得及。心里越是驱赶自己，他的两只脚越是牢牢吸附在地上。他感觉有一种东西正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从那些泥泞中冒出来，正冲出他的身体，要形成另外一种肉身。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人站在他身后，他本能地回头，忽然就看到那女人正裸着上身耸着两只乳房站在他面前。尽管认识这女人也有半年了，但每次都只能看到她脖子以上的部位，现在，脖子以下的这部位忽然就从衣服里冒了出来，以至于使她看上去并不真实，倒更像一个临时拼凑起来的人。他盯着那两只乳房，白的，圆的，很明亮。他有些害怕，想往后退几步，但没有想到的是，那个不顾一切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肉身已经先他一步，一把抱住了那女人。

他对女人所有的想象力在那一瞬间被贴上了封条，加盖上了封印。他的羞愧观察着从他身体里爬出来的情欲，简直像在观看一头愚蠢的生物，这使他近于恼怒，也使他的情欲更加庞大凶猛。

他们几乎整晚都在做爱，一次一次，无休止地。两次做爱的间隙里，他们才想起来要断断续续地聊点什么。

“你结婚了吗？”

“我二十三岁那年就结婚了……”

“你多大了？”

“三十三了，比你大多了吧……”

“你有孩子吗？”

“没有。我和我丈夫已经好几年没有性生活了……”

“感情不好？”

“一天到晚都没有一句话说，他还总是喝醉。”

“你胆子可真大。”

……

“你不怕被你丈夫发现吗？”

“他不会知道的。”

“万一发现了怎么办？”

“……不会的。”

“……怎么相上我的？”

“……见你第一次就知道了。”

“门锁好了吗，会不会有人闯进来？”

“不会的，我们单位每晚只会留一个人值班。”

“再来一次。”

“嗯。”

现在他明白他们的身份了：一个背着丈夫偷情的女人和一个需要女人的单身男人。原来，她确实是有丈夫的，只是，她和他才更像是栖息在同一个星球上的居民。他们都是被抛弃的人。所以这个星球上的居民才会违心地变得残忍。这样也好，和一个有夫之妇在一起，他所承担的责任就会小很多。可是说到底，毕竟是他在睡别人的老婆，这种罪恶感又让他与这女人有了一种两个案犯一起作案的默契。

还有一种对危险的亲近感。

三

因为等不到一月一次的值班，他们便约好在野外见面。

许多人都必须孤独地生和死，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样。从他开始明白这个道理的一瞬间，他心里便长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肉欲的快感，竟无比轻松起来。他看着自己汹涌的肉身从自己的壳里脱缰而出，却丝毫不想加以阻拦。就在一个县城里，他们也会给彼此写信，读着对方的信竟也可以独自到达高潮。他们抓住一切机会见面，在深秋里冒着寒冷在枯萎的草丛里做爱，在树林里的任何一棵树下做爱，钻在金黄的麦垛里做爱，一起在晚上去看露天电影的时候，他们挤在密密匝匝的人群里，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幕布，她的一只手伸进他的裤子里摩挲着他，直到他射在她手里，也是做爱。那最拥挤人群中的高潮是最惨烈的狂欢，他觉得在那一瞬间，自己像只硕大无朋的气球一样简直要从人群中升起，高高在上空俯视着众生，俯视着这人世间。

这人群中的每个人都有家，只有他没有。他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妻儿。这人群里的男人和女人都可以和另一个男人或女人堂而皇之地在一起，只有他必须偷情，必须和一个女人保持奸情。他一开始感到的确实是羞耻，但他很快就发现，羞耻是有极限的，一旦超出这种羞耻，接下来感觉到的便是一种莫大的享受了。而且，羞耻感越是强烈，这种享受便也越壮观。

这肉体的狂欢长得硕大茂密，像个巨婴一样吸收了所有的养料，把其他器官挤得日渐稀薄。他因为不好好上课，几次被学校通报批评，校长还找他谈过几次话。一次，校长找他谈话之后，他背起自己的几件行李和画板就往县城汽车站走，他早就想离开这个小地方了，早就不想做这个小学老师。他想去大城市画画，去那里做艺术家。

他坐着汽车去了太原火车站，在候车室的椅子上坐了一夜，最后还是坐车返回了交城县。他害怕，害怕自己去了大城市花光口袋里的最后一块钱，却找不到工作。他自视甚高的几幅画，投出去参加各种美展，却杳无音信。而教研组里的那几个中年女老师像是已经敏锐地嗅到了什么，经常高深莫测地看着他笑，似乎已经掌握了他偷情的具体证据。连给他介绍女朋友的事都没人再提了，好像他是一处提前被废弃的险滩，任是种下什么都会颗粒无收。而工资还是不多不少的三百块钱。他惊恐地感到，他已经被装进一只笼子里了，很可能这辈子都出不去了。很可能，这辈子他都要死在这笼子里了。

为了抵御这种越来越深的恐惧，他便更频繁地去找杨国红，甚至有段时间他们每天都要见面。在冬天最冷的那段时间里，外面下着鹅毛大雪，他们藏在百货大楼后面黑暗温暖的锅炉房里做爱，锅炉房里到处是煤屑，一关上门便伸手不见五指。他在黑暗中顺利找到了她的两只乳房，他拼命吮吸它们，觉得里面也储满了相同的黑暗。性爱成了一座坚固的建筑，他们两个人一旦进入里面，便可以暂时不顾人世间的一切法则。

锅炉烧旺了，血红色的火焰嘶叫着蹿出来，几乎要舔到他们。他站在血色的火焰旁边，褪下自己的裤子。他说“你用力咬住它”。她便和火焰一起用力地咬住他，直到他痛得大叫。他们像两头互相撕咬吞咽的野兽。他站着，闭上眼睛任凭火焰炙烤，等待着那个万马从身体里奔腾而过的瞬间。甚至在那一个瞬间，他还想要有一圈观众围观他偷情。似乎越是被围观，他越是能感到绝对的自由。他想，什么是自由？这就是自由吧。

每次从锅炉房里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脸上身上全是煤灰，站在白茫茫的大雪中如两颗迷路的黑色棋子。他们看看四下无人，便分头而去，小心翼翼，唯恐被别人知道了他们的行踪。

马上就要过年了。小年这天晚上，两个人来到县城北一家偏僻的旅馆，开了两间房。因为没有结婚证，所以他们只能开两间房。两个人住到其中的一间，把另一间空着。做爱之后，两个人静静躺在床上听外面依稀的鞭炮声。女人赤裸着爬起来，从自己包里掏出了一件毛衣递到他手里，说：“快过年了，送给你的。”他一看，正是她一直在织的那件驼色毛衣。她隔三岔五会送他点东西，有时候用饭盒装一盒饺子，还有时候给他一瓶刚炸好的花生米。可是他从没有送过她任何礼物，马上过年了，他都是两手空空地来见她。

他把毛衣套在身上试了试，刚合适。他再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无耻，作为回报，他一把抓过赤裸的女人又做了一次。这次做爱他感觉机械而麻木，上身还套着一件毛茸茸的毛衣，就好像与女人之间隔了层层叠叠的草木与皮毛、岁月与光阴。他身体下面的女人倒是照旧温顺而流光溢彩，这温顺让他不由得厌恶，以至于让他怀疑，他贪恋性爱的本质其实就是为了舍弃这肉体，贱视这肉体吧。而眼前这被贱视的肉体却不顾一切地吸收着营养，成了一堆如驯化的家畜一样温驯而谦让的肉。

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想，如果和这个女人在一起过一辈子也不错吧。她这么照顾他，像个母亲一样照顾着他，她的工资还比他的高。可是，只要一想到这个女人比他大出整整十三岁，想到再过几年他们一起走在大街上也许会看起来形同母子，又想到自己将来是要做画家的，是一定会离开这里的，他就不能这么早地把自己装进这个女人的器皿里封了口。

与她的奸情，倒是最适合他的。

他觉得被这奸情豢养的他在这个夜晚如同血蛊。

这时候，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响了，小年夜放鞭炮是为了把灶王爷送到天上去替人们说好话。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又熄灭，烟花的余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旅店的地上、床上，一时间整个房间里落英缤纷，璀璨异常，倒不大像在人间了。想到万家团圆的时候，他却躲在这个角落里和一个女人偷情，而这女人不顾一切地来回应他，使这肉身之上的欢娱看起来既巨大又邪恶，更像是高高凌驾在众生之上的杀戮，正强悍地鄙睨着众生。与此同时，他又从没有过地觉得自己可怜，他便从心里对着自己冷笑起来，笑着笑着，泪忽然就下来了。

女人看到他脸上的那两行泪了，便又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两个人就这么在烟花的余光里拥抱着，这时候，女人忽然说了一句：“我正在考虑离婚的事。”他吓了一跳，好像中了什么圈套，连忙对她说：“离婚干什么，好好的。”女人把脸转向门那边，忽然不说话了，似乎正专心致志地猜测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他也沉默了一会儿，觉得不妥，又开口了：“你看你工作也好，人长得又漂亮，过得好好的，离婚干什么？别人会说你闲话的。”女人还是专心地看着那扇门，不说话，也不回头。他看着她脸的侧面，忽然觉得有些难过，便讪讪地为自己辩解道：“我是想离开交城，到外面去，我觉得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做个小学老师……”

女人终于把目光从门上拔了下来，她语气淡漠地说：“你现在的那点学历文凭出去能干什么？怕是工作也找不到，要不你就考大学吧，大学毕业了再出去找工作。你还年轻，想走就走吧，我这辈子估计就在这个小地方了。”

他赶紧说：“你出去干什么？你的工作多好，又稳定又清闲，再说你还有家。不能和我比，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

她又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开始穿衣服。她说：“除夕晚上怕出不来，今夜就当提前和你过年了。”

他无端松了口气，又怕被她看见，便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翻过一个年头之后便是1997年了。这年春天，交城县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各种企业工厂陆续破产倒闭，工人陆续下岗。百货大楼用投标的方式留下了很少一部分职工，开始了承包经营制，更多的人则是一夜之间失业了。杨国红就是在这个春天下岗的。

等到再见面的时候，是在杨国红刚刚开张的小商店里。在这个春天，她离了婚，在中学门口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一间文具店。他忽然发现一夜之间她的头发几乎白了一半。她坐在自己的店里正捧着一只巨大的罐头瓶子喝水。她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他说：“你怎么喝这么多水？”她说：“一个和我一起下岗的同事也像我一样，一下多了很多白头发，她告诉我，不用吃药打针，就一个办法，就是不停地喝白开水，一定能包治百病，就连这白头发也能再变黑。”她目光呆滞，却不看他，她说：“还是你们当老师的好啊，肯定不用讲什么下岗，我二十岁进了这单位，只以为生是这里的人，死是这里的鬼了，没想到三十多岁的时候就下岗了，就忽然没有工作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在国营单位里居然会下岗，这让人怎么活？国家说让你没工作就没工作，说让你死就让你死。我到现在才知道了什么叫小老百姓。”

她一边说一边还抱着那只巨大的罐头瓶子拼命喝水，喝胀的小腹从毛衣后面圆鼓鼓地凸了出来。那毛衣也是她手织的，菱花形的格子。他有些不忍心往下看了，便转身看着地面。只听她嘴里还在说：“你说怎么就能让这么多人一下都下岗了，这么多人可怎么活啊？那些四五十岁下岗了的人还能干个什么？无论去哪儿，人家都不要他们了。我又能去干什么？初中毕业就顶了我爸的班来百货大楼，除了站柜台，我什么都不会。”

喝完一杯水，她又起身去倒水，摇了摇才发现暖壶已经空了。她颓然地抱着那只巨大的空瓶子，仿佛很渴很累，仿佛正站在遥远的沙漠里，而那只空瓶子里面仿佛正泡着她身上某一种悲伤的器官。她紧紧抱着它，不肯松手。

她站在那里对他恐怖地一笑：“去帮我打点水，又没水了，我一上午已经喝完好几壶了。”

这个春天的交城县街头忽然便冒出了很多小商贩，他们密密匝匝地挤在街道两边，卖这人世间能卖的所有东西。下岗工人因为没有别的技术，卖东西几乎成了所有人的救命稻草，卖蔬菜、卖水果、卖衣服、卖袜子、卖手套。清明节快到的时候，他们开始争相卖冥币，卖纸房子、纸人。为了能多卖出去一点东西，他们几乎把地摊摆到了街道中央，像群倾巢而出的蚂蚁一样正渐渐占据着县城的各条街道。有时候，为了抢夺一个顾客，两个摊主会大打出手，一个说：“他要买的是我的土豆。”另一个说：“放屁，他明明站在我的摊子前。”那个又说：“你才放屁，人家明明要买我的。”而那个准备买土豆的人已经被第三个卖土豆的抢走了。

一时间，交城县的街头出现了从没有过的盛况，那就是，头一次卖东西的人比买东西的人还多。这些拥上街头的小贩大多数是刚刚下岗的工人，而原来那些在街头卖菜的城郊农民也不满意了，生意被抢，于是，动辄便和新晋的下岗工人小贩打起来。街头形成了两大阵营，随之又诞生了最威猛、最不怕死的两大霸头各自执掌自己的阵营。于是，这街头每日充斥着各种嘈杂声、叫卖声、骂架声、拉客声、恐吓声，生机盎然得不像人间，倒更像是天上砸下来的街市。然而，为了活下去，更多新下岗的工人还在陆续拥向这里争抢一寸地盘，街上从黎明到深夜都是人头攒动，仿佛众人聚在一起正在过一种奇怪的盛大节日。

多年之后，李天星在异乡的一场小成本话剧里听到了这样一句台词：“没有投票权的一代人是没有节日的。”后来他想，从没有过投票权的人们其实节日并不少，比如那下岗便是节日，万民变成小贩拥上街头抢食也是节日。它们都是节日。再后来，李天星渐渐想明白了，节日几乎是人们活着的必备品。如果没有自己的节日，一代人就白活了。可是，从没有哪代人真正没有节日。没有。而所有的节日在每一个参加节日的人身上都会盖一个戳，永远不会消退。

夹在人群中的李天星在90年代末的这个春天里第一次闻到了那种类似于各种菌类混杂在一起的腐烂的味道。一时间，诸神撤退，出生和死亡同时面世，拥堵在了人间的街头。他再次惊恐地感觉到，他厌恶这里，他必须逃离这个小县城。嘈杂绝望的街头，抢食吃的人们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孤独，巨大得简直不像他一个人的孤独，倒像是有千万个人的重量一起压在了他的身上，要把他压碎，压成齑粉。

怎么逃离，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他一边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和死死包裹着他的嘈杂声，一边惊恐绝望地问自己。找杨国红去，还是找杨国红去。自从上次在她的小店里见了她一次之后，他就再没有去找过她，她也没有主动来找他。现在，她不仅下了岗，还离了婚，不管是谁先提的离婚，总之，她是离婚了，她也成了单身。这个事实让他感到恐惧，让他这段时间都不敢再去找她，似乎他去找一个自由了的女人就必定是危险的，反而没有了偷情时的那种万目窥视背后的安全感。同时，他又想到了她手中抱着的那只巨大的罐头瓶子，想起那里面一瓶又一瓶的白开水，想起了她毛衣下面开始隆起的小腹。他不敢去。

可是在三天后的晚上，他还是出现在杨国红的小店里。当时已经八点了，杨国红还舍不得打烊。他估计她还在侥幸地等待着当天可能有的最后的顾客。她顶着一头半白的灰蒙蒙的头发，正抱着那只巨大的玻璃瓶子枯坐在椅子上。他站在黑暗中隔着那扇玻璃门看着她，就像在看一只透明的罐头，然后，他推了门进去。

她惊讶地看着他进来，起身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就伸手关了灯。再然后，就着外面鬼魅一样漂泊的车灯，她一言不发地拉下了他的裤子，把他摁在了那张嘎吱作响的木椅上。接着，她还是一言不发地低下头，把头深深埋在了他两腿间。他不敢看她一眼，唯恐看到里面一半的白发。忽然，他痛苦地大叫了一声：“放开我！”然后他的泪就下来了。那个跪着的女人顿了一下，也只是一下，然后又继续。他感到自己大腿上一片湿凉，那是她的眼泪。

从杨国红的店里出来很久了，他还是无法停止哭泣。他一边没有目的地走在街上，一边哗哗流泪，后来，他索性当着来往行人的面蹲在了街头，号啕大哭起来。他哭了很久很久，那晚，整个县城的夜空里飘荡的都是一个男人鲜红凛冽的哭声。

四

此后，李天星又去找过杨国红两次，见杨国红再没有提过任何一个关于要和他结婚的字，他才确定她离婚不是为了要和他结婚。他像得了一种新的保障，又往她那里跑得勤了些。杨国红为了多点生意，干脆就住在了小店里，她在货架后面搭了张木床，晚上就睡在那里，早晨早早开门营业，快到深夜了还舍不得关门。

他去找她的晚上，两个人就一起挤在货架后面的床上。她对他每次来找她都表现得感激涕零。她这种感激让他害怕，这种害怕在做爱中又加快了化学反应，过快来到的高潮甚至让他在一瞬间都怀疑他其实是爱她的。做爱之后的两个人拥抱着，一动不动地躺在那简陋的木床上，平静异常，像食物即将腐败的前夕。他抱着她，却仍然警惕着她马上要说出来的每一句话。他生怕在某次做爱之后她对他说“我们结婚吧”。可她一直没有，好像已经忘了世上还有婚姻这件事。

渐渐地，从前偷情时压在他们身上的种种重量忽然被抽去，他竟一时有点适应不了，好像脚下空荡荡的，随时会一脚踩空。从前做爱时的紧张、急促和兴奋等各种骨骼林立的感觉，也在忽然之间长胖，长成了一种好似他们在一起睡了一千年的厌倦感。他想，就是真结了婚也不过就这样了吧，老夫老妻的感觉。不得不说，没有婚姻的形式却能享受到婚姻的实质，还是不错的。只是，他又想，如果他们一直这样下去，她就连再嫁人的机会都没有了。也许等他离开了，她自然就会再找个人结婚了。

他看着陈旧斑驳的天花板说：“真是想不到世道变得这么快，像做梦一样。你看你们单位原来多好，以前你们单位的女人想结婚的话，会有很多男人可挑——”

他不敢说完的话是“可是现在，没有男人会愿意娶你们这些下岗的女人了”。她果断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尖变硬：“下岗就下岗，我自己开个小店，挣得倒比以前的工资还多。”

他踌躇着，怕她会反应激烈：“我……还是想着要离开这里。”

她却只是疲惫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说：“要出去就早点出去吧。你说你要是真的出去了打算干什么，想好了吗？”

“……不知道。”

“听我的，你还是考大学吧，我听说现在考大学的年龄也放开了，你就去报名参加高考。大学毕业了留在外面，就不要再回来了。”

“……就怕考不上。”

“一年考不上就两年，两年考不上就三年，总能考上的。”

“可是……”

“上大学的学费你不用担心，我供你上学。我无儿无女的，又没有什么负担。至于下岗，我已经想明白了，我们什么都没做错，这就是我们这代人的命，每代人都有自己的命。”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在那一瞬间他想他应该赶紧从她这张床上逃走，可是，她挡在他面前岿然不动，她已经提前在他面前高筑债台了。然而更可怕的是，他发现他不但没有逃走，还转身更紧地抱住了她。他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腐蚀出了一个黑洞，于是，他赶紧跳进去藏身。他必须得承认，其实，在她说这句话之前，他就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他拦不住。其实，是他根本不想拦住。

这晚之后，他又有一段时间不敢去找她。不敢去找她的时候又充满了恐惧，仿佛那债台是会自己收利息的，他在她那里越欠越多，以至于就要还不清了。他更坚定了逃离的念头，便在这个夏天跑到教育局，毅然报名参加当年的高考，似乎这是通往外面世界的孤舟。

当时，他报考了南方的一所美术学院，然后，那年，他顺理成章地没有考上。

他在窗前抽烟直到后半夜。一只椰子壳做的烟灰缸里已经戳满烟头，如龟背上驮了一片丰饶的墓碑。蛙声已轻，渐渐沉入湖底，草木则在蛙声零落之后开始舒展，湖尽头墨蓝色的夜空里洇出了几缕血丝，是夜与昼交错而过的摩擦。他开始感到困意了，这才离开窗前，到沙发上睡觉。

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床上的女人已经走了。她走前把他的房间打扫收拾了一番，以至于他一觉醒来竟以为自己前一晚睡错了地方。桌子上床上干净萧索，看上去像刚刚被装进了一只明净的玻璃瓶里。他简直不敢走过去。就连前一晚那只插满烟头的烟灰缸也被拔掉了所有的烟头，只剩下一只孤独坚硬的椰壳，椰壳里的肉早已风干，腐烂，成灰。

他光着脚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一边惶恐，一边感动，与此同时，他在自己身体深处的某个角落里忽然嗅到了一丝隐隐的不安，似乎有只野兽正面目不清地蛰伏在某个角落里，在他与它猛然打到照面的刹那间，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从1997年到1999年，李天星连续参加了三次高考，结果是连续三年都没有考上。第三次高考结果出来之后，李天星不吃不喝，一连几天没有出门。几天后，杨国红去他的宿舍找他。

这是一排破旧的平房，年久失修，因为没人管，房前砖头缝里的荒草已经可以没过人的小腿了。刚分到学校的单身老师在这儿过渡一般都不会超过一年，走了一茬又一茬，李天星成了在这宿舍里住得最久的元老。他的宿舍门窗紧闭，窗户里挂着帘子，从外面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门外面没有挂锁，却推不开，估计是里面闩上了。杨国红使劲敲门，屋里面静悄悄的，隔壁宿舍倒探出两张好奇的脸来窥视着她。敲了半天，里面还是不应，她便从地上捡起半块砖头敲碎了门上的一块玻璃，然后把手从碎玻璃里伸进去把门闩拔开了。

屋里一片狼藉，桌子上放着一碗不知几天前的面条，上面已经长出了一层绿色的霉。床上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床下则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只瓶子，塞着瓶塞，里面装的是浑浊的黄色液体。她弯下腰去捡那几只玻璃瓶的时候，他忽然从床上蹦了起来，一脚踢翻了那几只瓶子，对杨国红大声吼道：“不要碰，你知道这是什么，这里面是我的尿！”杨国红没吭声，弯下腰还要捡，他一脚又把那只瓶子踢飞了，然后指着门口说：“你出去！”杨国红眼睛追着那只瓶子，嘴里却说：“你明年再考一次，我保证你再考一次一定能考上。今年不是美术分都够了吗，就是文化课不够，你再好好把文化课补补，真的，再考一次肯定能考上。”

李天星推着她往门口走：“你出去，快出去，我要睡觉，别管我！”杨国红猛地甩开他的手：“那我把你瓶子里的尿捎出去，你几天不出门，留在屋里都要臭了。”她过去又要捡那些瓶子，李天星跟着扑过去夺瓶子，两个人竟厮打起来。他用力抢过瓶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那些瓶子忽然大声抽泣起来，他说：“你快出去，你来干什么？你也不看看有谁在这破房子里住过四年，我就住了四年。冬天这屋里都能结冰的。你看看我有什么好，我什么都没有，你还来找我做什么？你应该躲我远远的，看都不要看我。你看看，我算个什么东西啊，要钱没钱，要房子没房子，我就是个破小学老师。我什么都不是，我以前学习成绩好，让我去读中专，说毕业就能混工作，可等我毕业了却已经没有人读中专了。我刚毕业就被淘汰了。我讨厌这个地方，可是我又被分配回来了，我哪里都去不了。你说考大学，我就这么大年龄了再去考大学，你也看到了，连着三年都考不上，我只是在丢人现眼。我这样没用的人，你还来找我做什么？以后不要再找我了，我也不会和你结婚的。”

杨国红的泪也哗地下来了，她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和你结婚？你是不是以为女人不结婚就会死？你以为我这三十好几奔四十的女人了离了男女之间那点事就不能活？”她说着拎起地上的瓶子向门口走去。见她要走，李天星慌忙爬起来从背后抱住了她。

杨国红泪如雨下：“如果说我以前还想过和你在一起的话，那也是我工作好的时候，还没有离婚的时候我真想过。可现在我没有工作了，离婚了，我就绝不会再想这事了。以前和我前夫没有离婚的时候，我总觉得我活得不值，我不甘心就这样一辈子没有爱。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是个破下岗工人，我倒什么都不想了。可你是要成画家的，你怎么能和我一样？我早就想明白了，要是心里真的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一定要和他结婚，为什么一定要守着他，两个人真的守在一起的又有几个是幸福的？不如让他想去哪里去哪里。你去上大学，我供你上。人要是只为自己活都活不下去的，都要为点别的，都得在心里相信点什么。”

他从背后紧紧抱着她，泣不成声。他说：“我不考了，我真的不考了，我就这样往下混吧，反正人总归是要死的，怎么活都是要死的。每参加一次高考我就加倍觉得自己无能，什么都不是，我连自己的画也恨不得全都烧掉。不要再让我考了，我就愿意住在这破宿舍里，我就愿意老死在这里。你不要走，我们现在做爱吧，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做爱更有意思？没有了吧？我们还是做爱吧，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不好？”

说着，他开始动手脱杨国红的裤子，杨国红抽泣着把裤子提了起来，他又死命地拉下去，她再提起来，他再拉下去。最后，她站在那里不再动了，她背对着他，声音苍老：“你觉得我们现在还能做爱吗？”他两只手哆嗦着解开自己的裤子，然后想从后面进去，他嘴里喃喃道：“怎么不能，啊？你说怎么就不能了，人总是要死的，是不是？怎么活才叫有意思？怎么活都是要死的，那还怕什么。”

他果然进不去，他又是恐惧又是不甘，便更用力地抱紧她，像是要把她死死镶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看上去并不痛苦，也没有欢娱。最后，他彻底放弃了，却不肯松手，就那么紧紧抱着她，一直抱着她。

1999年结束的时候，令人惊恐不安的2000年终于来到了。这带着三个“0”的貌似庞大的年份像彗星一样落到人间的时候，交城县的人们都不知道在这陌生的年份里会发生什么大事，心里一边忧虑着一边却隐隐盼望着火星撞地球的大事发生，天下大乱了，人间也就没有秩序了，富人成了穷人，穷人兴许摇身变成了富人，干着肥差的丢了工作，已经下岗的说不定又能找到活路，已经开始用手机、电脑的人和那些还吃不饱饭的人看起来也就没什么不一样了。乱世的好处就是，脱了裤子都一样，着急起来都是英雄。

结果，2000年过了一个月，所有人愣是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火星没有撞地球，太阳照常东升西落，阔人依旧开着小汽车，无业游民依旧为抢夺一寸地盘而大打出手。但毕竟是进入新世纪了，县城里不时拔起几座楼房，开始有六层的、十层的，后来居然开始有十二层的了，终于把县城中心称霸多年的四层百货大楼给比了下去。百货大楼彻底宣布破产，那栋四层的老楼已基本废弃，玻璃窗变得黑洞洞的，瘆人，好像里面成了蛰伏着什么怪物的巢穴。不时有些南方过来的游贩打着“清仓大处理”“跳楼大甩卖”的旗号，驻扎在里面，向县城的女人兜售些从南方倒腾过来的廉价商品。

新世纪的1月份过去了，2月份也过去了，春天又四平八稳地来了，该开杨花开杨花，该吹柳絮吹柳絮。这交城县里看起来人人平安正常，一切正常到了不可原谅的地步。但还是有个人在新世纪摊上了大事，那就是李天星。他被人匿名举报了，不知是什么人把他举报到了教育局，说他乱搞男女关系，睡人家的老婆。教育局去学校调查，结果很多老师都知道李天星这点事，说他一点都不急着结婚就是因为有别人的老婆可以睡。然后，学校就做了通报批评，再然后，李天星就被开除了。李天星背着行李直到走出学校的门口了才忽然明白过来，妈的，2000年里的头件大事就是，他居然也成了无业游民。

忽然丢了工作的感觉就好像身上的某根筋突然被人抽走了，路还是能走，但却觉得脚下每一步都是虚的，没有韧性，打着晃，觉得自己随时会摔倒。一路上再看到那些下岗两三年仍旧在摆地摊卖菜的人，却忽然觉得他们原来都是自己的亲戚，只是现在他才有了血缘感。他想冲过去抱着他们每个人痛哭一场，却还是忍住了，灰溜溜忍了一路去找杨国红。他先是失魂落魄地告诉她自己也没工作了，被开除了，接着便开始破案，把自己认识的每个人都拿出来做嫌疑犯，和杨国红商量了一晚愣是没商量出任何结果。最后杨国红说：“你既然连工作都没了，那就死心塌地考大学吧，这是你唯一的出路了。我表哥在县高中当老师，我让他帮你联系一下毕业班，你插进去跟着高中生听上半年课，文化分就一定能考过了。”

确实别无选择了。于是，在这个春天里，他出了一个学校的门，又进了另一个学校的门，只不过是以二十四岁的高龄在塞满学生的高中教室后面做旁听生。每天中午杨国红把饭给他送到教室里，她不让他中午回去吃饭，说这样可以节省时间多看会儿书。晚上她又给他准备好蜡烛，教室熄灯后让他点着蜡烛再看一小时的书再回去。她说：“你看你工作都丢了，要是再考不上大学，你就只能去街上摆地摊卖红薯了。你看看那些摆摊的人，夏天被晒死，冬天被冻死，在路边坐一冬天，脚上全是冻疮，到春天冻疮一化开能把你痒死，像条狗一样，看见什么都想过去蹭一蹭痒处。”

这样蹭了半年课，在第四次参加高考之后，他终于考上了远在杭州的一所美术学院。

五

又是雨天。雨一直在下，一直，在下。

来看鱼和荷花的游客寥寥无几。李天星百无聊赖地把一朵夹竹桃揉碎了，撒在湖面上，一条血红色的大鱼立刻赶过来嘬食花瓣，在它身后，一大团血红色紧随而至，好像湖面划开了一道伤口，鲜血正汩汩而出。这时候，一个女人走进了游廊，走到他面前说要画像。

他端详着坐在眼前的女人，四十多岁，眼睛空空的，总是盯着湖面，好像那眼睛她已经不用了。他一边画一边问她：“以前来过这里吗？”女人看着湖面说：“很早以前了，那时候二十多岁，我们刚刚结婚，一起来这湖边游玩。”他又画下去一笔：“二十年前这湖边好玩吗？”她说：“我记得我们一整天都在这湖边拉着手走来走去，那天他穿的是一件格子衬衫，我穿一条大红裙子。那时候就有这荷花，有这鱼。二十年过去了，荷花还在，鱼还在，只有人回不到从前了。”

他画出了她空洞的眼睛，问了一句：“你丈夫呢？今天没和你一起来？”她把目光投向湖面更深处，半天才说：“那次回去没多久我们就离婚了。”

“为什么呢？”

“……”

他画完了她的嘴唇，又问了一句：“那你后来呢？”

她说：“就一个人，二十年也过去了。我没再找人结婚是因为，我后来发现还是他最好。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都会想他一会儿，都会把我们在一起时的所有情形再温习一遍，我总是一遍一遍想起当年我们一起拉着手走在这湖边。”

“他没有回来找过你吗？”

“这二十年里都没有，就前几天，他忽然来找我了。”

“那就没白等二十年……怎么他没一起来？”

“……没有。”

“你也算没有白等这二十年。二十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

“画好了，你看看满意吗？”

女人拿着自己的画像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默默付了钱。雨还在下，天色开始转暗，湖里的鱼和荷正在渐渐隐身，渐渐掉色。失去颜色的荷花和鱼群在夜色里看上去有些狰狞，他收拾起画板，说：“天黑了，我要回去了，你也找个地方先住下吧。从这儿往右出去就有几家宾馆。”女人说：“谢谢你，我再坐会儿。”

李天星便背起自己的东西慢慢往回走，心里不知什么地方有一种奇怪的紧张。走了一段路停下来想返回去，却又觉得这样更不妥，他正踌躇间忽然听到湖边传来一声沉闷的扑通声。他扔下东西急忙回到刚才那游廊，却发现那女人已经不见了。游廊里空空的，好像从没有人来过。他四处寻找着，大口喘着气，惊恐地盯着那湖面，却见湖面平静得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只有荷花的影子铁画银钩般地站立在不远处，纹丝不动，有一条鱼探出头吐着泡泡，发出了天真而诡异的扑哧声。

到处都没有那女人的影子，她像是根本就没有来过。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他刚才画的那张人像正挂在夹竹桃的一个枝头。那女人正从画像里安静却阴森森地看着他。

他惊魂未定，背着画板回到了自己租的老房子。他走到门口刚准备开门时，门边的阴影里忽然站起来一个人。是个女人。他吓了一大跳，一时竟以为她是湖边消失的那个女人。这个女人走到他跟前他才认出来，不是湖边的女人，倒是前几天曾在他家里过夜的那个年轻女人。他恍惚记起来她临走前还把他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可是，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怎么又来找他了？

在他这里过过夜的女人倒不止一个，只是，都不过是一夜。女人在这老房子里成了只有一夜寿命的怪物。他也从不期望她们会在这里做更久的停留，因为她们会跑得比他期望的还快。在任何时候，不侮辱自己的唯一方式就是根本不要有任何期望。他习惯了这里只适合女人像候鸟一样做一次性的停留。这里有腐朽的家具、生锈的水管，潮湿的墙角生满了滑腻的青苔，各种飞虫围着惨白的吊灯乱撞，灯上落满了尸体，最后，还有一个喜欢画画的落魄男人。

自从明白了女人只会把他当情人，他就先发制人，再不让任何女人在他这里度过第二夜。过一夜那还算情人，这一夜里他仍是被幻化出来的艺术家，那女人便是艺术家的女人，至于这房子则是荒冢里忽然变出来的狐媚的宅子，带着聊斋式的刺激和惊险，倒也适合做个情欲的巢穴。可是第二夜再来，便坐实了这是人间，这就只能是寒酸丑陋的人间了，那狐媚变出来的五光十色的宅子又变回了一堆破败的荒冢，而他也不再是黑夜里的艺术家，他骤然被揭去了面具，面具底下是个一文不名的穷人，靠给游人画像来糊口。

他对这个女人的再次到来隐隐有些不快，可是她已经站在门口了，又不知等了他多久。他便把她让了进去。屋子里又是多日没有收拾过，一片狼藉，他平日里就是这样。地上堆着一堆要洗的脏衣服，桌上落了一层灰，前两天吃过的快餐盒还放在桌子上，没有扔掉，已经有许多小虫子在里面乱爬。

屋子没有经过丝毫收拾就猝不及防地被这个女人看到了，这感觉类似于不穿底裤被人窥到了里面一样，在那一瞬间他站在那里有些尴尬又有些恼怒，便扔下画板问了她一句：“你今天来又有什么事？”那女人却已经开始动手给他收拾房间了，她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我就是想着来给你收拾收拾家。上次在你家就给你收拾了好一会儿才收拾完，我就猜你的房间又乱了。”

女人已经开始扫地了，然后又忙着洗地上的一堆衣服。他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恍惚，怀疑这是不是上次在这里过夜的那个女人。这些年里，那些和他有过一夜欢娱的女人，他居然都不记得她们的名字，甚至连她们的模样也记不起来了。或者说，她们根本都没有面孔，她们只是一层一层在他记忆里零乱地叠放着，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她们有面孔了。

他从那所美术学院毕业的时候是2005年，那一年他已经二十八岁。毕业之后，他发誓再不回县城，便留在杭州开始找工作。和二十岁出头的小孩子们挤了几天人才市场他才发现，自己的年龄已经没有了任何优势。当年在交城县做小学老师的时候，只想着通过上这大学便可以跳进城市了，从此以后，后半生就要改变了。没想到，等他千辛万苦把大学读完的时候，他突然惊恐地发现大学已经什么都不是了，读完大学可能只是一种失业的开始。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他们这些油画专业的学生找工作的艰难，很多学生最后被迫选择了去当老师——中学老师，甚至小学老师，只要能留在这个城市里，小学他们都愿意去。上学的时候，很多美术专业的男生都是长发飘飘，等到找工作的时候，个个都理成了最规矩的短发，穿着市场上买来的劣质西服，开始忙于各种面试。

人才市场里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到处是穿着黑西服的学生。李天星挤在这样一簇一簇的黑西服中间，恍然有种错觉，觉得这些刚毕业的学生正聚在一起举行一种盛大的集体节日。他们穿着相同的服装，做着相同的事情，把自己的简历高高奉上的动作就像一种祭祀行为，虔诚地、急切地、恐惧地，每个人都前所未有地端庄、恭敬和谄媚，都前所未有地伶牙俐齿，都前所未有地害怕被驱逐出这集体的节日。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后面，跟着他们递简历，跟着他们赔笑脸，跟着他们过节日。

这是属于这些大学生的节日，盛大的、隆重的、无一人可以幸免的节日，而他夹杂其中却像一个走错地方的凄凉老人。就是站在这人才市场的人流中，他想起了多年前下岗工人集体拥上街头抢食的场面。他忽然明白了，确实，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节日，他只是碰巧把两代人的节日都赶上了。

年龄上没有了任何优势，在校时获得过的一个油画小奖也没有给他帮上任何忙，而他是坚决不愿再去一所小学当老师了。好不容易才从一所小学里逃出来，再自投罗网地投进另一所小学，简直是鬼打墙。就这样，在待业三个月之后，他草草地选择了一家广告公司去做美术设计。

他在电话里告诉杨国红他现在是白领了。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每天早晨八点之前必须赶到公司打卡。打卡之后，全公司的员工集合起来，男女老少围成一个大圈，手拉手开始唱《明天会更好》。每次站在公司的标牌下跟着一群人唱这支歌的时候，他都有一种宣誓的恐惧感，每次唱到“明天会更好”那句时，便会不由得有毛骨悚然的感觉，似乎接下来就是举国歃血为盟，奔赴前线了。每天早晨的公司例歌成了对他的酷刑，设计的方案又屡次被总监打回。总监甩着一头油光可鉴的头发对他挥舞着手咆哮着：“你没有任何广告的感觉。要感觉，要找出适合市场的感觉。你不够虔诚，你知道我都是怎么做设计的吗？每次作图之前我必定沐浴焚香，穿着丝麻衣物，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寻找灵感。你以为灵感是谁想找就能找到的？”

另一个让他感到恐惧的问题是，他眼看就要三十岁了，他觉得这回自己真应该结婚了。为此，他悄悄托公司的一个同事给他介绍女朋友，见人家答应下来，便高兴地要请人家吃饭。想来自己好不容易混进了城市，又读完了大学，已不再是当年县城里的小学老师，找个女人结婚总应该容易些了。但那同事迟迟没有给他介绍女人，他有心催催人家，又觉得不好意思，便有事没事往那同事的部门凑。时而去冲杯咖啡，时而去交方案，为的就是在那同事面前露个脸，好提醒人家想起答应自己的事。

过了一个月有余，那同事真的给他介绍来一个姑娘，安排他们当晚见面。李天星大喜过望，上班期间偷偷溜进卫生间照了好几次镜子。他见镜子里的自己虽是长发飘飘，只可惜有两天没有洗了，略显油腻；又遗憾事发突然，当天没穿上自己那身最好的衣服；又数了数自己身上带了多少钱，想着够不够请姑娘吃顿饭。偏偏这时杨国红打来了电话，她隔三岔五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工作的情况，问他钱够不够花。他见是杨国红的电话，便躲在卫生间悄悄接了，唯恐被人听见一般，只敷衍了她两句便挂了电话。

一想起电话的那头还系着这个叫杨国红的女人，他心里忽然一阵紧张，觉得她本应该是藏在匣子最深处的收藏品，却一定要自己跑出来见天光。为了晚上那陌生的姑娘，他急着把她赶回匣子里，更不允许她自己跑出来。至于上大学时的那些学费，他勉强镇定地想，有朝一日他总会还了她的，总不会赖了。

晚上，他带着自己一头油腻的长发和两百块钱前去相亲。那位姑娘长相平庸，两腿短粗，尽管这样，还是毫不留情地花掉了他的两百块钱。第二天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同事已火速把前一晚那姑娘的话传到了，那姑娘说，觉得他人还不错，但不适合结婚，年龄不小了还没房没车，在公司里做个小职员也不会有什么前途。没爹没妈倒是个有利条件，省得赡养他们，但麻烦的是，死了爹妈，生了小孩又没人帮着带了。大家还是做个普通朋友吧。

听了这消息，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前一晚的两百块钱打水漂了。同事见他脸色不好看，便安慰道：“见一个哪够啊，你就得多见，起码得见一个加强连。见多了你就知道了，也不用老请她们吃饭，找个不花钱的地方比如公园门口啊，湖边啊，见见就算了，现在的姑娘哪，也敢吃，见一个吃一个，就在一个城市里也敢从南吃到北，从东吃到西。”

后来，陆陆续续又有同事给他介绍过几个，那些姑娘像经过统一的培训一样，口径完全一致，觉得他人还算老实，但不适合结婚。她们都表示，她们没有信心和他谈感情，也没有耐心等一个三十的男人变成潜力股，以她们的年龄，她们要找的是成品，而且是一开封就能使用的那种加了很多防腐剂的成品。

再到后来，见完一个姑娘临道别之前，他学会了先发制人地告诉对方：“我觉得我们不合适。”然后当着姑娘的面，他忍痛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因为觉得在这等酷烈的情境之下，还要慢慢等一辆公交车载他而去实在是显得气势不够恢宏。他自己像一个提前缴了械的战俘，事先就把对付打击的防卫力量解除了，当打击真的降临时已经砸不到他身上了。对于他来说，相亲的接连失败竟成了对某种打击的不断期待。

这天，他去新来不久的艺术总监那里交方案。新来的总监是个三十多岁的少妇，据说已经有一个上小学的儿子，但皮肤保养得像十八岁。新总监对他此次设计表示很满意，并提出下班后要和他共进晚餐讨论下一步的设计方案。说完，她扬起一条眉毛对他一笑，他也连忙对她回笑，真笑完了，继之以假笑，好把心里的恐惧吓退。在下班之前又频繁地出入了卫生间几次，他发现自己很紧张，却一时想不出是为什么紧张。趁着卫生间里没别人，他站在镜子前细细端详着自己。他发现自己长得确实还不错，除了穷点。他又觉得今天的情境似曾相识，似乎在哪里见过，而这似曾相识又让他不由得心生恐惧。

下班之后，他忐忑地去赴宴。总监请他吃西餐，两个人喝光了一瓶上等红酒。餐厅昏暗的大堂里有人在弹钢琴，音乐一缕一缕地飘过来，如同飘零的落叶一般落在他们中间，落了厚厚一桌子。他们俩围着一盏烛光对坐着，女人脸颊绯红，眼角波光潋滟地看着他。他忽然感到了一种黑暗的热闹，如此熟悉，熟悉得简直不敢再多看她一眼。这时，对面的女人飞着眼角说：“我喝得有点头晕，你送我回家吧，这几天我老公带着儿子去日本了。”

他脑子里轰隆一声，整整一下午的猜测和恐惧忽然都夯进了那条准确无误的缝隙。他心里明白过来，浑身炙热，脸上却还是不得不大义凛然。然而，他还是把她送到了她家楼下，然后，应她要求又把她送到家门口。然后是家里，再然后是床上。

在走进她家门口的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十年前交城县百货大楼下面的那间值班室。眼前这些精致的家具和那张阔大的床如同摇曳在那间值班室里的倒影，这些柔软妩媚的倒影与值班室那张粗糙简陋的木床交叠在一起，波光粼粼，风摇影动，却更显得妖气森森。他站在那里忽然就想起了杨国红，想起了当年杨国红站在那里向他露出的两只乳房，想起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给她打过一个电话了。他忽然就眼眶潮湿发涩，一步走到床前，一只手粗暴地伸进那女人的衣服，准确地摸到了她的两只乳房。他恍惚觉得这乳房也是杨国红的。在那一瞬间，他的泪还是下来了。

这一年里所受的所有屈辱在这个夜晚忽然都轰然复活了，从他身上的每个毛孔里生长出来，急着要长成一片茂密广阔的森林。它们压在他的身体上面，变成了他的一部分体重，他忽然觉得自己力大无穷，近于野蛮。床上的女人却是得了意外之喜，似乎没想到他床上技艺竟如此上乘，又如此温柔体贴，立刻对他青眼有加，还没做完就承诺只要她丈夫不在家就让他来她家欢娱。

他心里明白他这是又一次被女人当情人了，就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再一次充当了一样的角色。妈的，好像他天生就是这块料。他想娶一个女人的时候，女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嫌他穷，嫌他没有房子，她们不给他发那张通往婚姻的通行证。她们其实是在告诉他，想走进婚姻是必须有执照的，像他这样的男人还是更适合做做情人，无照营业。这年头，总有寂寞的少妇，总有性生活不和谐的女人，就是以前不敢寂寞的女人现在也忽然觉悟了，于是，他便有了一块还算丰饶的市场。

在这个夜晚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么多年里他看似自由，孑然一身，其实身心都不是自己的。其实，他从来就没有过一点自由。

第二天在公司见了总监之后，他发现，她见了他，面不改色，只谈工作，好像压根儿就不认识他这个人。然而，临下班之前她又对他发出了新的暗示，希望他当晚再去她家共度良宵。他自然去了，侍奉上司是员工的本分，更何况是和这些中产阶级的少妇。

于是，在她老公带着儿子从日本回来之前的几天时间里，他每晚都在她家度过。做爱之后，在床头挂着的巨大结婚照辐射下，他抱着照片里的女人聊天。他说：“你胆子真大，敢把我带到你家，你不害怕吗？”女人一笑：“现在不都这样，男人找情人，女人也一样？我的女友都有情人……不一定是身边的，有的是从网上找的，反正又不是冲着结婚，大家高兴了就在一起，不高兴就散了，也是好聚好散。”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说，现在的人们为什么会这样放纵自己的情欲？”

“……也没什么奇怪的吧，现在的人都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去做什么、该去想什么，或者说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相信的时候，人就会开始向情欲靠拢吧，纵欲成了一个社会必然的需要。要不然做什么？大脑简单、心灵空虚的人们。更何况现在的人，有钱人钱多到不知道该怎么消费，死活花不出去，没钱的人说不好最后还得靠卖淫为生。大约也只有靠情欲，所有人才会觉得暂时总算有点事做了，不必有那么多的痛苦，也不必再思考那么多无用的东西。我们只是最渺小的个体，不随波逐流，我们能做什么？”

女人倚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了。他在黑暗中一直睁着眼睛，在他的头顶悬挂的那张结婚照里，一个陌生男人正抿紧嘴唇微笑着无声地注视着他。而男人臂弯里那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女人此刻正赤裸着躺在他身边。他唯恐这男人一步从照片里跨出来，便翻来覆去，想找到一个最合适的角度好避开照片里那男人的目光。

到了后半夜还是睡不着，他便干脆爬起来到阳台上抽烟。整个小区里寂然无声，黑乎乎的树影如波涛起伏，站在阳台上倒像是舟行水上，所有的时光迎面袭来，又在瞬间迅速后退。站在黑暗中他再次想起了十年前那间锅炉房里，就着锅炉里血红色的火光，他和杨国红站在漆黑的煤屑里不顾一切地做爱。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整个时代的叛徒，是独一无二的，他和杨国红做的是当时别人都不敢做的事情，他敢去挑衅整个庞大的社会秩序。那时候，无论别人怎么看、怎么说他，他都觉得自己和杨国红不是在偷情，倒更像是英雄。

而现在，情境与十年前如此形似，本质却已完全不同。他不仅仅是在和一个女人偷情，更是在被一条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河流裹挟着往前走，他不过是河谷中的一粒石子，和其他所有的石子没有任何不同。他不再出奇，再没有英雄色彩，更不用说叛逆。他只是在和一个女人为了情欲而偷情，而且，这种偷情居然是服从秩序的，是顺流而下的，是合理的。

也就是说，他其实已经成了某种新秩序的道具。他只是肉身的一种道具。

六

这一夜过去后不久，他便从这家广告公司辞职，去了一家杂志社做美编。因为被拒绝的次数太多，他已经从内心相信不可能再有女人愿意和他结婚，他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前途，很快连年轻都没有了，他根本就不配得到婚姻，就像一个人不小心提前看到了自己的阳寿，情知没有未来反倒更坦然无畏了。他像法官一样果断地给自己提前下了判决，连所有的希望都一刀斩断之后，便发现确实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他开始更多地回忆当年在交城县和杨国红在一起的那几年时光，越发眷恋，他心里开始认定，那段时光是最好的，虽然他们没有结婚，但那也是最好的时光。可见好时光与婚姻根本无关。于是，他开始陆续从网上找些寻欢的女人，那些女人多数都有自己的家庭，和他在一夜或几夜之后便纷纷销声匿迹了，连个泡沫都没有留下。他毫不意外，甚至认为这是最好的结局。终归是要分开的，时间的长短只不过是幻象。时间是幻象，情欲是幻象，人也是幻象。

接触的女人多了，他便发现他从小在舅舅家养成的察言观色的习惯竟成了降服女人的撒手锏，他发现，无论什么样的女人，你只要肯对着她的耳朵灌一些情话，做出温柔体贴的样子，她就会对你俯首帖耳，即使年龄再大的女人也会在这样的情话面前返老还童。他一边制服女人，一边需要女人，一边又深深地厌倦她们。

与此同时，他又暗暗宽慰自己，这样也好，不用担心有什么伤痛随时到来，他已是钢铁不侵之躯了。

尽管有时候他也会因为很深的厌倦而躲着不想见任何女人，然而在这短暂的厌倦之后他还是要再次出发去寻找女人。他渐渐发现自己需要的其实已经不再是女人，也不是性欲，他需要的，其实只是一种对成瘾心理的满足。

他绝望地感到，自己成了一名性欲患者。一种新鲜的疾病，它像病菌一样在新的时空和光阴里生长着，进化着。

和他发生一夜情的女人各种各样，有公司小白领，有在校大学生，有家庭主妇，有银行职员。她们来来去去，脱下白天的职业装却连一个真实的名字都不会给他留下。她们有丈夫，有男友，却还是需要他，需要和他之间水草般纠缠的情欲，也需要这偷欢里长出来的愧疚去喂养她们的婚姻和恋爱。当他想起她们那些已经重叠在一起的面孔时，忽然又想到了那个词——节日。这种庶民的情欲狂欢原来也不过是一种节日。他亲眼看着自己这么多年里从一场节日奔赴另一场节日，就像一个急吼吼地忙着要在节日的集会上抢到一串糖葫芦的少年。

在这家杂志社里的境遇并没有比在先前那家广告公司好，仍是一份勉强糊口的工资，城市里一路欢呼雀跃的房价和他也没有关系，他看都不敢看，那是别人的房价。这天，杂志社两个编辑忽然在下班后叫住他，悄悄对他说，大学毕业总不能一直就租着房子住吧，要在城市里扎根总得买房的，买房是要钱的，办杂志其实就有生财之道，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去。他问去做什么。他们说，就是去找一些企业给他们写些收费的稿子发在杂志上，这种稿子都是按版面来收费的，一版的稿子收个十万八万是不成问题的。并说他们有记者证，联系这样收费高的稿子不成问题，他们以前就做过。一起去的话，事后三个人分成。李天星第一次遇见这种事，略一犹豫便答应下来，他甚至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得在这个城市里待下去还是有希望的。房子在遥远的地方向他招手。

过了几天，这两个同事果然叫上他，一起去了郊区的一家建材厂揽活儿。李天星没有想到他们身上带的居然是假记者证，当谈判到收费问题时对方不客气地拒绝，表示没兴趣。然后他们便亮出记者证威胁会给他们工厂曝光问题，结果假证被当场识破，对方以被敲诈为名报了警。李天星因为参与诈骗罪被判处了两年有期徒刑。

眼前穿着碎花裙子的女人已经把整个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地上的脏衣服洗过了，正湿漉漉地搭在阳台上，好像刚刚打捞出来的水生植物，滑腻而冰凉。她在卫生间里点起了熏香，莲花燃烧的味道清新、悲伤，使这老旧的房子里忽然有了一种寺庙的肃穆和慈悲。除了杨国红，她是第二个给他打扫过房间的女人。很多年没有女人对他这么好过了，这让他有些感动，然而更多的是隐隐的不安。他摸了摸她的手，说：“这么凉，快去冲个热水澡吧。不然会感冒的。”

当她又穿着他那件男式衬衣站在他面前时，他忽然有些绝望。这个时候，他希望她能离开，他隐隐感觉到她是携着一座深渊来到他身边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这时候，他却又撞到了这个女人的目光，这目光让他叹了一口气，他把她拉到身边，说：“谢谢你，今晚就住我这儿吧。”他意识到，她根本不想走，他不能赶走她，这是他今晚能付出的唯一酬劳。他忽然觉得自己无比恶心。

和这女人是第二次做爱了，他却是才开始细细打量她，开始看清楚自己身体下面的这张脸。这是一张还算清秀的脸，淡眉疏目，五官轻巧，随时都能融化，不容易让人记住。但在和她做爱的途中，她表现出一种很诡异的快感，她似乎无比兴奋，指甲用力地掐着他的肩膀。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嗜血的气息，她不像在做爱，倒更像在打仗。他不禁一哆嗦。

第二天等他醒来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走了，又给他留下一个干净得有些刺目的房间，桌子上的陶罐里还插了一枝明艳的荷花。他有些懊恼，想，她应该不会再来了吧。应该不会了，她从他这里不会得到任何好处的。他没有钱，没有爱，也没有更多的东西。她应该不会来了。

他赤着脚在空荡荡的家里走了一圈，被这突然而至的洁净弄得有些无所适从。他忽然又想起了杨国红。从他留在杭州之后，他从没有提出过让杨国红来杭州住几天，他不敢让她来，怕她看到自己住的地方。他知道，只要他不先开口说这个话，她就绝不会主动提出要来杭州看他，虽然她至今都没有出过交城县一步。他只是告诉她他离开公司了，自己开始画画，只是有的画卖得好，有的卖得不好。艺术家嘛，都这样。

只是，每年过年的时候他都会千里迢迢回到交城县，和杨国红一起过年。他每次回去，杨国红还守着那间校门口的小商店，商店的门窗一年比一年陈旧斑驳，杨国红的体形也渐渐变胖了，虽然皮肤还算白净，但脸颊处的肉已经开始下垂了，头发却还是原来的卷发。十几年过去了，她还是完好无损地保持着当年最流行的一头卷发，大花卷，发卷上抹着茉莉头油，额头上垂下一缕卷发被头油抹得纹丝不动，这使她看起来像个布满灰尘的文物。

那是他大学毕业后第二次回交城过年。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又转汽车，一直到除夕的晚上才到小小的交城车站。当时正下着大雪，站在夜色里看上去，整个小城都被风雪吞没了，车站没有什么人，他一个人提着包站在那里，像来到了一个陌生荒凉的星球。突然，他看到不远处有个披满雪花的人影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雪地里。是杨国红在那里等着他。

他们走进了她的小商店，把卷闸从里面拉下来，添了几块煤，把炉子生旺，她下锅给他煮饺子。一年不见，两个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说“快吃饺子，快吃快吃，再不吃要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他一个饺子一个饺子慢慢地吃，恨不得把每个饺子都变成四个慢慢咽下。但就是这样，一盘饺子还是被吃完了。

大大的白瓷盘子空了，悬在他和她中间，像一轮他乡的月亮。窗外的鞭炮声和烟花声响起，震得卷闸轰隆作响，仿佛这小小的商店是一节火车车厢，正在这除夕之夜载着这两个异乡人驶向不知名的远处。烟花飞到夜空里，似无声地炸开，火星斑斓地散落在窗户上、雪地里。两个人都看着窗外，烟花透过玻璃，映照在他们的脸上、手上，他们周身落满了烟火的盛世，那些斑斓的火星有着近于气绝的欢乐，还有着无以复加的疲惫。

烟花落尽，鞭炮声渐渐稀薄，夜已深，终于是该睡觉的时候了。终于到了这个时刻，他无端地烦躁，还有恐惧。她给他泡了脚，然后两个人来到货架后面的床上。他迟疑了片刻，勉强把她抱在了怀里。她像小女孩一样把自己肥胖的身体伏在他怀里，他不动，她也不动。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她忽然又挣脱出来，半笑不笑之中也掩藏着一缕若隐若现的紧张和恐惧，她羞赧地半笑着，眼神朝他飞过来，说：“都忘了，还给你准备了一件过年礼物呢。等着啊。”

她朝外屋走去，他越发紧张不安地坐在床上，两只手垫在屁股下面，又抽出来，又垫下去，又抽出来搓动着。这时候屋子里忽然响起了音乐声，是一支他从没有听过的华丽隆重的交响乐，音乐咚咚地敲打着整间屋子，好像他们正被装在一面鼓里。他正惊恐地四下里捕捉这音乐是从哪里放出来的时候，她忽然出现在了柜台后面。他只看了她一眼便再动弹不得，她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蕾丝镂空睡衣。因为睡衣是镂空的，透过睡衣他看到了里面蠢蠢欲动的两只乳房，不唯是乳房，连小腹上层层叠叠的赘肉和松松垮垮的臀部也一览无余。这时候，她半是羞涩半是淫荡地看着他笑着，又往前走了两步，然后随着音乐缓缓跳起了舞步。她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一种诡异的舞步，大约在见他之前已经排练了很长时间，舞步笨拙机械，却是一丝不苟的，简直认真得像完成作业的小学生。他的眼睛开始发红，他张了张嘴，想对她大喊：“你在干什么？不要再跳了，求求你不要跳了。”

可是就在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之前，她忽然冲着他撩起了睡衣的下摆，对着他露出了自己那松弛而苍老的臀部。紧接着，她又随着音乐的节拍扭了几下那苍老肥白的臀部。他的泪夺眶而出，他终于冲着她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不要跳了，不要再跳了，你他妈的不要再跳了。”

音乐戛然而止，她穿着那件透明的睡衣瑟瑟地站在他面前，火炉里的灰烬开始暗下去了，屋子里的温度开始降低，她的嘴唇开始冻得发抖。而他只是坐在那里号啕大哭，怎么也停不下来。她把一只冰凉的手放在他的头上，像母亲在安慰一个做了噩梦的儿童，他听见她说：“……我只是，怕自己太老了……想给你个惊喜……”

他接着哭，哭到最后还是把女人那冰凉发抖的身体抱在了怀里。他全身都在发抖，女人也在发抖。他的手落在那件镂空的睡衣上，睡衣上的折痕压得整齐、锋利，这是一件全新的睡衣。这折痕像刀子一样划过他的手心，那里立刻便鲜血淋漓起来。他的手穿过睡衣落在她下垂的乳房上，他一边使劲流泪一边在那儿久久揉搓着，然后撩起她的裙摆试图进去，可是他可怕地发现，他根本进不去。事实上整个晚上他都进不去。

和杨国红在一起住了三天，初四那天他便说有事，要启程回杭州。临走前他把这一年攒下来的两千块钱都放在了她的枕头下面，可是等到汽车开了，他一打开自己的包却发现，一沓钱正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里。他疑心是自己放在她枕下的两千块，数了数，三千块，比他放在她枕头下面的还多出了一千块。

车窗外正燃烧着冬天的夕阳，把整个苍青色的天边都烧红了，把落满厚厚积雪的旷野也烧着了。路边的枯树上筑着很多大大小小的鸟窝，像很多悬挂在树枝上的心脏。远处，一只灰喜鹊闪电般从雪地上掠过。他从车窗里看到了自己那张挂满泪水的脸正与这雪地和枯树慢慢融化在一起。

第二年、第三年的除夕之夜，他仍然回到交城，仍然和杨国红在一起过年，他们仍然抱在一起睡觉，却再没有做过一次爱。到了第四年的时候，他没有回去和她过年，因为那时候他已经在监狱里了。临进监狱之前他给她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他要出国两年。他说他的一幅画被法国的一所大学看中了，他们邀请他去他们学校做驻校艺术家，可以在那里待两年，这两年他就不回国了，不能回去看她，也不能和她联系了。她在电话里说：“这是好事啊，你都要去国外了，看看你现在多有出息。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就你考上大学那年，你记不记得你被人举报才丢了工作，其实那个举报你的人就是我。我举报你就是为了让你丢了工作，没了后路，这样你才能横下心来考上大学，才能离开交城。不然你就一辈子在这里了。你看你现在多好。”她的声音兴奋急促，又说，“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我哪里都不去，我会一直在这里守着我的小店等你，无论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在这里。没钱了就说一声，我就给你寄钱。我一个人攒下钱也没有用。”

他一个字都没有再说就挂断了电话。窗外是4月鹅黄色的阳光，煦暖无边，正像一台庞大的机器一样从他身上碾过。

七

南方的雨总是无休无止，无休，无止。

游廊旁边的那片夹竹桃开得如烟似雾，粉色的、白色的花瓣下雪一样落在湖面上，那些血红色的鱼成群结队地旖旎游来，用嘴嘬食着那些花瓣。几株细小的翠竹被雨水冲刷得浑身剔透，雨滴像眼泪一样从竹叶间一滴一滴地滴入湖中。不远处的荷花开得既天真又苍老，浓烈过剩了，总让人觉得里面藏着杀机。

李天星坐在游廊里一遍一遍画雨中的这些植物。他把它们抽象、还原、再抽象，好像它们已经变成了生活本身。雨季游人少，他一连好几天没有什么生意了。几年前从监狱里刑满释放之后，他发现找工作更难了，即使再找，因为有这样的前科，他知道也没有什么好的工作等着他了。那天，他独自在湖边闲逛时，看到有个瘸腿的男人坐在湖边给游人画像，他顿时想到，这正是适合自己的工作，多自由自在，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和一群傻×拉着手唱歌。更重要的是，好歹和画画还有点联系。只是在这湖边摆个画摊，感觉已与那些沿街乞讨的流浪歌手无异了。

这是离开交城的第十五个年头了。最近，他总是越来越频繁地回忆起那段在县城里的生活。回忆起他当年住的那间宿舍，回忆起他一个人在苍茫旷野里写生，故乡田野里所有的植物和它们草叶的清香都被他画了下来，事实上，这么多年它们一直藏匿在他所有的画里。他又回忆起那个冬天的锅炉房，在血红的火光里两个人一见面就不要命地做爱。那时候，他觉得整条命都可以扔进去，像把炭扔进那滚烫的锅炉里，直到烧成鲜血。

可是回忆得越多，他越是不敢回去。

那守着小门面的女人仍是时不时给他寄来钱，寄来衣服，只是她不再寄那种手织的有菱花格子的毛衣。她说，过时了，现在没有人穿这种手织的毛衣了。越是这样，他越不敢给她打电话。

天色渐晚，夹竹桃和荷花再次变成了一堆狰狞的剪影，他忍不住又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在湖边消失的女人。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愿告诉自己，那个女人一定还在这湖里。也许她的肉身早已经被那些血红的鱼分食光了，只有那副洁净的白骨留在了湖底与肥藕们做伴。除了他，根本没有人知道她来过这里，又在这里消失。她的那张画像，他一直替她保存着，好像这样他就可以替她把这无休无止、无死无生的活着继续下去了。

他心里又涌出一阵恐惧，开始冒着雨往回走。连日下雨，他住的老房子有几处开始漏雨，他便在地上摆了几只大大小小的器皿接雨水。几只高矮不齐的陶罐蹲在那里，像是刚刚从地板里长出来的，显得肥胖可爱。两只玻璃瓶子则显得高瘦凛冽，还有一只不锈钢的杯子散发着金属才有的腥味。玻璃、金属和陶器的纹理芜杂地长了一地，不时有雨滴滴入其中，如音律在这屋子里潮湿地回旋。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刚要推门进去，有个人影忽然出现在他身后。他吓了一跳，再仔细辨认，居然又是那个前几天来过的年轻女人。

她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却不大敢走过来，只是像个幽灵一样站在那里远远看着他。在看清她是谁的一刹那，他几乎有点愤怒，他没好气地说：“怎么又是你？”女人低声说：“我就是来看看你。”他长叹了一口气，挣扎了几分钟，最后还是把她让了进去。地板上的那几只器皿已经快接满雨水了，灯光的倒影落在其中，每只陶罐、每只瓶子里看起来都浸泡了一束灯光，竟也丰收了。

李天星扔下手里的东西，不耐烦地对女人说：“你怎么又来了？”他不想再遮掩自己的任何情绪。女人像知道自己做错事一样不敢抬头看他，只说：“我下班路过这里，想着你房间里肯定又乱了，就过来帮你收拾一下。”他听了，心里有些难过，又觉得气愤未消，便递给她一条毛巾说：“快把你头发先擦干吧，也不怕感冒。”女人接过毛巾像得了赦令一般，飞快地擦了擦头发，便忙不迭地动手收拾房间。她把地上那些罐子瓶子里的水都倒掉，却把刚才大约是又在湖边摘的一枝荷花插进了其中的一只陶罐。这陶罐里的荷花忽然变成了这屋里新添的一座建筑，使这散发着腐朽潮湿之气的老房子竟明亮慈悲了许多。

反正这屋里的零乱是早已被她看过了，就像彻底暴露了底牌的人倒也无所畏惧了。看着她出出进进地打扫房间洗衣服，他发现自己竟没有上一次那么紧张了，甚至连愧疚也没有。这种感觉又让他忽然心生恐惧，就像是眼看着一个妖怪就要被他从瓶子里亲手放出来一样。他决定今晚不能再留她。他说：“你到底为什么来找我？”

“我觉得你需要我。”

“你为什么觉得我需要你？”

“我觉得心疼你。你看看你连个房间都不会收拾，你住的地方乱七八糟的。这房子又这么破旧……”

这最末一句话仿佛揭掉了他最后一层遮羞的衣服，他面红耳赤，又分外恼怒起来，大声说：“谁让你来了？我根本不需要你给我收拾房间，如果需要，我自己会收拾，我自己会。”她垂着头站了一会儿，像个刚刚被惩罚过的小孩子，忽而又抬起头对他叹气：“从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很心疼你，就总想为你做点什么。你也没吃晚饭吧，我这就去厨房给你做饭。”

他没法把她赶走。很久没有和一个女人坐在家里一起吃顿晚饭了，他坐在那里闻着米饭和蔬菜的清香，只觉得这个夜晚生疏可怖，貌似安详，内里却包裹着一种很深的诡异。她菜烧得居然很好吃，他越发害怕，觉得一个更大的阴谋正蹒跚着向他走来。吃完饭，他咬咬牙，对她说：“你以后真的不要再来找我了，真的。你也看到了，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我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租着这样的破房子，我只是这个城市里的无业游民。和我在一起你什么都得不到，以后就不要来了。”

女人的泪水忽然就流了下来，她仰头看着他，一脸奇异的悲伤：“其实我都知道，我早就看出来你的不容易了，所以才总想着要帮你做点什么，不管能帮你做点什么我都高兴，只要你不把我赶走。”李天星眼眶也开始发潮，他说：“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怎么也能过下去，两个人就不一样了。你还这么年轻，应该找个人结婚，以后就不要再来找我了，这对你不好。”

夜已经很深了，雨还在若有若无地下，屋里裂缝处滴下的雨水一滴一滴地被收进了那些陶罐。墙角长着绿色的青苔，居然还有一只雪白的蘑菇，散发着白骨般的光泽。他看着窗外的雨，犹豫了几次，终究没忍心让女人连夜离去。

女人一动不动地伏在他怀里，他余悸未消，却又不知所措，只抱着她说：“快睡吧，明早你还要上班呢，是不是？来，小姑娘，我抱着你睡。”女人在黑暗中安静地伏了一会儿，忽然就抽泣起来。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一跳，说：“你这是怎么了？”女人又抽泣了半天才说：“你为什么都不和我做爱了？”女人的哭声忽然苍老遥远，这哭声让他一时疑心她前一天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第二天早晨他却突然发现枕边有一缕灰白色的长发，她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老人。除了一缕头发，她在他这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李天星觉得恐惧，又觉得这个女人有些可怜，心中不免酸涩，明明知道两个人的身体里都干涸如土，丝毫没有情欲，但为了安慰她，他还是让女人自己动手，草草应付了她一回。女人拼了命地把身体向他靠近，索取，像一只幻化出来的野兽一样要用自己青色的舌湿润他的全身。她的身体蠕动在一团深夜的雨声里，看起来很渴，很饿，很干，看起来她所有的干渴只是为了能向他靠近哪怕一寸。他忽然又想起了家乡的那些植物，想起了那些向死而生的植物。在这个世上，向死而生才是唯一的活法。

粗糙的性交之后，她装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在他身边沉沉睡去，似乎刚才那次草草的性爱给了她一颗定心丸，她被男人爱过了，在这个夜晚她终于暂时可以去睡了。

万物为刍狗。

已是半夜，窗外的雨一阵紧似一阵，簌簌地敲打着门口的那棵香樟树。在这样的雨夜，不知道湖边那个流浪老人和他的流浪狗是在哪里安身。有一天早晨，他走到湖边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他看到那老人就在游廊的泥水里睡着，那条狗正使劲把自己蜷成一团取暖，浑身的毛已经湿透了。

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

第二天醒来时，身边的女人已经走了。桌上摆着金色的生煎和雪白的豆浆，还没有凉透，这温度好像也是刚从那女人身上剥离下来的，血淋淋的。

杨国红又给他寄来一张汇款单，没有一句留言。他拿着这张汇款单难过了好几日，却不敢给她去电话，又生怕她会给自己打过来，以至于他一听到电话响就浑身紧张，得用很大的力气才有勇气看看来电显示的是不是她。尽管这样，他还是在几天后等到了她的电话。

这天晚上，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呼喊挣扎了很久才把她从手机里放出来。接起电话，他不敢说话，只听杨国红沉默半天才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在那里不好就回来吧。”他还是不说话，电话那边便也久久沉默着，这沉默一直下坠，最后戛然碎了一地。

就在这时，传来了几声怯怯的敲门声。他心里一阵紧张，看看周围，竟想把自己藏起来。打开门，果然又是那个年轻女人抱着一只袋子正站在他门口。

她穿着一件西瓜红的长裙站在那里，嘴唇上还涂了一圈浅红色的唇膏，来之前特意修饰过的。他盯着那唇膏看了两秒钟，心中忽然觉得前所未有地厌恶。那女人紧张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刚刚刑满释放的囚犯，不知道下一秒钟该进去还是该转身逃走。她终于还是仓皇地抢先开口：“我是来给你换床单的，你看看你的床单已经很旧了，也破了。我从我们厂给你拿的新床单。”

他阴沉着脸。她抱着那只袋子瑟瑟地跟在他后面走进了客厅。他们都不说话，桌上的老座钟在嘀嘀嗒嗒地独自赶路，卫生间里的水龙头好像没有拧紧，缓慢滞重地跟在座钟的后面跋涉。这声音正把这房子一点点放大，简直有点像旷野了，似乎所有的物件正离他们越来越远。她一言不发地向他的床走去，从袋子里掏出一条崭新的猩红色床单，准备给他换上。

他站在那里忽然对她大吼道：“不要动我的东西，谁让你动了？”她背对着他低声说了一句：“已经很旧了。”他大声说：“我不需要。”她还是背对着他，身体晃了几晃，却接着又要换那条床单。他越发气愤，一步跨过去，伸手就夺下她手里的东西，说：“不要给我收拾。我过得好好的，谁让你来了？你每次来都会把我的东西弄乱。”

她死死地抱着那条床单不放手，忽然就大声抽泣起来，哭声鲜艳，有如血迹。她映衬在红裙里的脖颈与手腕看上去分外苍白，像这里正埋葬着一种奇怪的罪孽。

他再次于心不忍，口气却仍是生硬的：“你说你为什么要一次一次来我这里，我真的什么都给不了你的，你到底为了什么？你根本不了解我，你知道吗？我曾经因诈骗罪坐过两年牢，我只是个刑满释放的无业游民，我什么都不是。知道了这个你还敢再来找我吗？”

她忽然扔下床单哭着扑在他身上，她说：“就是因为知道你太不容易了，就是因为觉得你太可怜，我才总想来为你做点什么。你看看你住的地方，你看看你睡的床单。我真的对你没有任何要求，我只是想对你好，想为你做点什么。你说你坐过牢，我只会更心疼你，更想对你好了。以前我有过一个男朋友，我就有过这一个男朋友，我十六岁就和他在一起了，就是因为我没有照顾好他，他才会死于吸毒。我知道你和他一样，没人关心你们，没人照顾你们，没有人把你们放在眼里，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你是和他一样的人。所以无论我能帮你做点什么，我都会高兴。我知道我在这世上过于卑微，我什么都不是，我只会一点裁缝活儿，我也知道没有男人会真的爱我。我十六岁就辍学和他在一起了，后来我甚至帮他去买过毒品，我只想对他好一点。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女人，我根本不值得被人爱，可是我早就想明白了，没有人爱我，我可以去爱别人啊，没有人对我好，但我可以全心全意去对别人好去照顾别人啊。这样不也是活着吗？又有怎样不是活着？……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第一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对我那么好、那么温柔，我就想，只要你肯把那温柔再给我一点我就满足了。我为你做什么都愿意。”

她死死地抱着他，一刻都不想停，只想不停地往下说，仿佛他的耳朵是那树干上张开的树洞，她急于把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埋葬其中，似乎她已经忘记了那树洞里也许还住着危险的生物。最后他也不由得抱住了她，他摸到了她身上一种奇异的干枯与渴求，摸到了她身上那种鬼魅般燃烧得噼啪作响的荒凉信仰，摸上去是血红的。他一边害怕一边疼痛，竟也满脸是泪。

她闻到他的眼泪了，这让她如蒙大赦，她忽然指着那条猩红色的新床单，目光焦灼而妖冶，她对他乞求着：“和我做爱吧，好吗？我喜欢做爱，只有在和一个男人做爱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这世上所有的痛苦都被溶解了，只有在那一瞬间，我才觉得我和这个人融为一体了，我太想要那种融为一体的感觉了，只有在做爱的时候，我才会觉得起码在这一瞬间这个男人是爱我的。”

他恐惧地往后退了一步，说：“你真的不能再这样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她的目光再次绝望地向他扑过来，她几乎是在哀求着：“你和我做爱吧，好不好？我什么都不会问你要的，我对男人从来没有任何要求，我就只是想付出，心甘情愿地付出，可是你怎么能连我给你的都不想要？求你了，现在和我做爱吧，起码在做爱的时候我会觉得你还是爱我的。”

他忽然觉得他和眼前的这个女人都不像真实的人，他们似乎都已经失去了真身，只是在别人的梦境里充当着没有名字的路标，那路标又指向了众多分叉的小路。他流着泪说：“你为什么这么当真？你明明知道我们不过就是一夜情，我甚至到现在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已经不顾一切地把手伸进了他的两腿之间，抚摸着那里，他恐惧地感觉到，她要强迫他。她脸上蔓延着一种因为不真实而看起来近于可怖的情欲，她更像一个正陷入某种可怕角色的优伶。她仰着脸看着他：“都没关系，名字没关系，你不对我好也没关系，只要让我对你好就行，我愿意。你越是要赶我走，就越是让我想对你好。一个女人愿意对一个男人好的方式就是想和他不停地做爱，你信吗？”

他再一次闻到了那种似曾相识的血腥气，他背上有些不寒而栗，然而他的下体已经脱离了他的身体，在她手中无耻地硬起来了。

这次做爱让他越发难受、痛苦，他只觉得他完全是被眼前这个女人强奸了。精液味、汗臭味、泪水味，和一种越来越尖锐的刺痛搅和在一起，围剿在周围的空气里。他和那女人躺在那条猩红色的新床单上，感觉他们正躺在一摊血里，而这血液分明是从他们身上汩汩流出来的。这时，他听见躺在身边的女人温柔地说：“饿了吧？我给你做饭去。”

看着她那缕苍白的脖颈消失在厨房门口的一瞬间，他忽然想到，如果他让她嫁给他，她是不是一定会答应？她甚至会诚惶诚恐，感激涕零。在这个城市里他不是一直找不到一个不计较一切现实问题的女人吗？接着，他又马上想到了杨国红，他看到那个女人顶着一头半白的卷发正孤零零地等在她的小商店门口，她已经弯腰驼背，已经赘肉横生，正在悄悄地变成一个小老太太。在想到杨国红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其实他早就没有自由了，只是他从前不知道而已。这一辈子他和别的女人结婚都将是一种罪孽。

他躺在那里看到那女人从厨房里端出了金黄的煎鸡蛋，又端出了切好的木纹般的面包，还有两杯雪白的牛奶。她此刻看起来多么像一个人间的小妻子啊。然而在她转身的瞬间，他又突然看到了她如白骨般可怖的背面。他再次打了个寒战。

他躺着不肯起来，又想起了这些年里他与那些女人的苟合，想起他舔着她们的耳垂，想起他喜欢她们穿着黑色的丝袜和血红色的高跟鞋，想起他的情话如微温的糖浆徐徐灌进她们的耳蜗，像贝壳一样的女人的耳蜗。然后她们或笨拙或风骚地与他做爱，然后，纷纷离去。他不过是她们的工具。他先是同情她们，然后又同情起自己来。他，和那些女人之间的欢娱与苦痛多么像一场逼真的狂欢派对，多么像这个世纪里一场盛大的节日。

那个女人坐在桌子后面等他起床，那两只金色的煎鸡蛋摆在桌子上，像一对眼睛正与他对视着。他与它们久久对视着，然后他躺在那里静静地流下两行泪来。

他已经记不清究竟又过了多久，终于有一天，他主动拨打了杨国红的电话。他感觉自己其实一直在等这天。电话那边的人几乎立刻就接了起来，好像她如一头石狮一样，正日夜守在那电话的身边等着它响起。电话那边的声音勉强按捺着，有一种发着抖的镇静：“……喂。”

“……最近商店的生意还好吗？”

“学校旁边又开了几家文具店，现在做什么的人都太多，生意越来越难做了，昨天才刚刚和旁边那家新开的吵过架，她每天坐在店门口往进拉客人，我气不过就吵了几句。”

“你们百货大楼当年的那些同事后来都怎么样了？”

“死的死，老的老。有几个年龄稍大的都已经死了。那个年龄和我差不多的贺改帆你还记得吗？就是原来在百货里卖衣料的那个女人，高个儿、瘦长脸。她和我一起下岗后就去卖水果了，这些年就一直在十字街头卖水果，刮风下雨都没歇过一天，被晒得像块黑炭。从去年开始忽然看不见她卖水果了。问了问别人才知道，她得了癌症，已经死了两年了。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就这么死了。还有那个卖交电的孟小兰，就是那个矮胖的白脸女人，下岗后在街上卖了一段时间的袜子、内裤，听说她后来就得了抑郁症，三番五次寻死都被人救下，可最后还是死成了。我最近老是梦见当年我们一起刚进百货大楼时的情景，那时候多年轻啊，女人多，我们老是暗地里偷偷比发型，比衣服的式样，只以为一辈子就在那儿平安到老了。”

“你们那百货大楼还在吗？”

“听说快要被拆掉了，有个开发商要在那里开发楼盘。”

“它以前是咱们县里最高的楼。”

“是啊……你还是回来吧，我早想对你说了，其实画不画真的没那么重要的。”

“……”

“哪天想回来就回来吧。”

“……”

“我都在这里。”

“……”

八

又是这九曲的游廊。

雨在所有特征之上，它们没完没了，仿佛下了一个世纪。雨让这整座城市看起来病恹恹的。周围高大的香樟树把灰蒙蒙的天空高高举起，使这湖边就像一口深井。天空落下雨滴，淅淅沥沥，在这湖面上，在湖面的荷花上相继碎开，腾起了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他孤独地站在游廊里，旁边摆着他的画板，只是没有游客，这里已经很久没有游客来了，仿佛这湖边是一处已经被废弃的深宫，这里所有的故事都很潮湿，摸上去都是沁骨的冰凉。天气渐凉，荷花已残了不少，残荷如尸骨一般遍布湖面。几朵没开败的站在水中，太过骄傲，竟有了兵器的寒凉与冷傲。一群血红色的鱼从这残荷中间无声地游过，向他脚下游来。它们越来越肥沃猩红。他站在那里无端地又想起了那个在湖边消失的女人，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她却让自己永远消失在这湖底。她的那张画像至今还保存在他的画夹里，好像那女人将永世住进他的画夹里。

正在这时，游廊的尽头出现了一把红色的雨伞，还有伞下裸露出的苍白的小腿。红色的雨伞和苍白的小腿如一张底片一般，从游廊最纵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显现，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渐渐地，雨伞后面那张面孔也清晰起来了，他又闻到了她那潮湿的肉体里长满的各种菌类的气味，有蕈子、苔藓、地衣、木耳，它们决意要在那肉体深处长成一片茂密的森林。

他约她来的。这么久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约她。平日里他根本没有主动约她的机会，因为无论他对她说了什么可怕的话，甚至动手把她推到门外，几天后，她还是会准时无误地再次出现在他的门口。她会站在门口对他说“因为你需要我”。

她的声音有些激动：“怎么不在家等我？走，我回去给你做饭吧。”

他看着雨说：“这南方的雨总是下个不停，去过北方吗？我的家乡在北方，那里到处是黄土和白杨，只是没有雨，很久很久都没有一滴雨。”

她有些羞涩地说：“我长这么大哪里都没有去过，只觉得北方肯定很干旱，春天到处都是风沙，女人出门的时候都得遮一块纱巾在脸上，对不对？”

他忽然把脸从雨中转过来转向了她。湖水映照在他脸上，几缕波光在那里绽开，使他在这个黄昏看起来无比柔软。他对她说：“我要回北方了。明天就走。”

她先是呆呆地盯着他，半晌之后却不再看他，只是看着湖面，脸色苍白如雪。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抱住了她。他感觉她浑身僵硬、冰凉，她像是已经燃烧了很久之后的灰烬，很干，很渴，很饿。夹竹桃在他们身边真诚而邪恶地开着，枝叶里的毒汁从叶梢滴进湖水里，一滴一滴，如观音的眼泪般慈悲。

她在他怀里瑟瑟地靠了很久。天色越来越暗了，忽然她挣脱出来，在夜色里直勾勾、恐怖地看着他，她说：“我知道你不会带我走的，那就再和我做一次爱吧，就在这里，就当留念了。”

他往后退了几步，她又一步逼上来，再次盯着他的眼睛：“你就再和我做一次爱，好不好？最后一次了，好让我觉得你也是留恋我的，起码在那个瞬间你是爱着我的。”她说着，不顾一切地撩起了自己身上的碎花裙子，褪掉内裤。她很干很渴很饿地对他乞求着：“再和我做一次吧，就这一次了。保证是最后一次了，只要你还肯和我做爱，我就觉得你是爱我的。”

他站在那里泪如雨下，他说：“认识你这女人真是倒霉，总是要被你缠着做爱，好像你不做爱就会死。”她踉跄着过来要解开他的裤子，她一边哗哗流泪，一边妖气森森地使劲笑着：“如果你连做爱都不愿意和我做了，我是不是就更没有人爱了？你说是不是？”他流着泪再次把她揽入怀里，他们在夜色里紧紧拥抱着，就像一对真正的恋人。然后他对着她的耳朵说话，就像第一次和她做爱时那样，把温柔的话灌进她的耳蜗，她便放弃了一切挣扎。

“你到底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

“你觉得你爱的是我还是别的什么？”

“……”

“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你以前和我说的话都是假的，其实你找过很多男人。你第一个男友死后，你就一直在不停地寻找，每个男人离开你之后，你都会不顾一切地去寻找下一个，是不是？”

“……”

“你对每个男人都会这么不顾一切没有尊严地好，都会把你的命拿出来对他们好，是不是？因为你怕他们离开你、抛弃你，是不是？”

“……”

“最后在最绝望的时候，你对每个男人都会说‘你和我做爱吧，求求你再和我做一次吧，只有这样我才能知道你是爱我的’，是不是？”

“……”

“你越是绝望就越是要拼命对一个男人好，然后，你把他们全部都吓跑了，是不是？”

“……”

“越是贫困潦倒的男人，你越想对他好，是不是？因为落魄的男人会让你觉得你起码可以控制他，你控制不了这个世界，你就拼命对他好，用你的好去控制他，只有这样，你才会有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是不是？”

“……”

“所以，你为什么喜欢去爱贫穷落魄、身陷困境的男人？因为这样的男人对你来说其实是一种毒品，他们让你有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你甚至无法戒掉他们，是不是？”

“……”

“做爱只是你的工具，你根本不在乎你自己的感受，你也根本没有感受到身体的愉悦，在你口口声声纠缠要做爱的时候，你其实对这件事充满了恐惧。你要的只是男人的感受，你只想让那个男人快乐，因为这是对你最好的感激和回报，是不是？”

“……”

“是不是？”

夜色更多地从香樟树里、从夹竹桃里、从荷花里分泌出来，浩浩荡荡地铺满了整个湖面。两个人就那么一高一低地站在湖边，看着这南方的雨，看着夜色彻底包围了湖面，看着远近的几枝荷花渐渐变成剪影。像是站了很久，他拉起她的手，像个即将远征的恋人一样说：“明天我就走了，这辈子可能就见不到了，你要保重。小姑娘，你不是一直喜欢荷花吗？走，到湖边去给你摘一朵荷花。”

他在夜色里拉着她的手走下湖边的游廊，向着靠近荷花的那个长满青苔的石阶走去。他伸手去摘，那朵傲立的荷花看似不远，伸出手去却怎么也够不着。她说：“让我来吧，我知道怎么能够到。你往后靠一点。”他便往后靠了几步，她背对着他的影子在夜色里看上去从没有过地单薄和纤弱。他喉咙忽然发堵，却什么都说不出，只是看着她。她站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伸出手去努力够那枝荷花，显然她也够不着。

但他还是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他忽然发现自己的一只手紧紧地握成一团，那只手在发抖，好像他忽然开始发烧一般。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够不着就算了吧。”

听到他的话，她在夜色里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无声无息地对他笑着，像一朵带有毒性的夹竹桃。这笑让他心惊胆战，几乎要扑过去把她拉回来了。她却说：“你不要过来，我能够着。”说完，她俯身向湖面更低处倾去，一只胳膊拼命伸向那枝荷花。他浑身出汗、发抖，他告诉自己把她拉回来。可是他竟然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了。她的胳膊已经伸展到了极致，他听见她说：“就差一点点了，放心。”

放心？他浑身又哆嗦了一下。这时候，夜色更深了，话音刚落，她回过头来又看了他一眼，就是在深沉晦暗的夜色中，他还是清晰地看到了她在那一瞬间诡异苍凉的笑容。然后，他看到她整个人忽然飞起来扑向了湖中的那枝荷花。只听扑通一声之后，她和她脸上的那缕笑容便从湖面上消失了。

就像多年前的那个女人一样，她忽然就从这湖面上消失了。

他还是站在原地，一动没有动，甚至没有往前迈一步。他只是站在那里剧烈地发抖，像个正在高烧的病人。

那枝荷花还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一切。

九

他回到交城县的这天，杨国红早已等在车站接他，她一头花白的卷发，看起来安详如银器。大约是为了迎接他，她特意往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粉底，还抹了油腻的口红。那缕钢丝一样的卷发还挂在她的额头上。

她让他和她一起去逛集市，说是买点东西，晚上要给他做好吃的。

他们一前一后在集市上慢慢逛着，采购着。如今走在街头已经没有人会再注意甚至多看他们一眼，他们只是人群中一个中年的男人和一个开始步入老年的女人。当年的下岗工人死的死，老的老，剩下的已经与城郊的菜农完全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是哪个阵营里的了。他们看起来都已经一模一样，黢黑的面孔，干裂的手指，一边吆喝着卖东西，一边蘸着唾沫数手里一把肮脏的零钱。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见县城中心天崩地裂般的一声巨响。集市上所有的人都朝着发出巨响处跑去，都想看个究竟。他们两人也随着人群一起往前跑，最后，所有的人都在一堆刚刚被炸平的废墟前站住了。他们静静围观着那堆废墟。刚刚被炸平的是县城里曾经最高的百货大楼。

不久，这片废墟上将盖起新的高楼。

黄昏将至，人群渐渐散去。他们两人站在那里还是久久不肯离去。废墟里飞出的灰尘在血色夕阳里如游鱼一般，正出没在他们的鼻息与唇齿之间。

因父之名

她觉得她的灵魂现在正乘坐这些回忆离开她，就像受伤的人临死前觉得生命正从流血的伤口走掉一样。她的身体在渐渐变轻变轻，最后她觉得自己几乎要飞起来了。

一

田小会一进院子便闻到空气里有一种异样的紧张和拥挤。院子里寂寂无人，阳光下铺着一层黑白相间的树影，她却还是准确地闻到了那种拥挤的气味。这说明屋子里还有别人，一个她和苏月梅之外的人。一定是个男人。

她走到枣树边便停住，开始假装细细端详树上的叶子。吸饱阳光的树叶像镜子一样照出了她那张脸，那张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甚至有点迟钝。可是，只有她自己看到了，有一种可怕的东西正试图从她身体里挣脱出来，要冲到她的身体外面，独自形成一具新的肉体。这肉体像猎人一样残忍地向屋里窥探着，它生怕看到什么又生怕什么都看不到，似乎看不到的地方才更加幽深可怖。

她使劲喝住了它，像喝住了一只力大无比的野兽。

苏月梅是她母亲。

那是两年前的一个下午，她冒冒失失地一推门，忽然发现苏月梅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坐在床上。她的下半身埋在一堆花团锦簇的被子里，这使她看起来就像半截刚刚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植物，带着泥土深处的荤腥和潮湿，她坐在那里，僵硬地对她笑着。可是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又朝她身上看了一眼，忽然发现，苏月梅身上的毛衣穿反了。她该是多么匆忙地把毛衣随便套在了身上？毛衣的正面朝后，她的脸却是朝前的，这使她的头看起来好像是草率地安在了她的身上，还不小心安反了。她如一只陶俑一样头发凌乱，笑容呆滞、紧张，眼睛里却是空的，这双眼睛全然忘记了关闭，犹如两扇任凭风雨吹进来却无法抵御的窗户。她的笑容让田小会觉得有些恐怖，忽然又难过起来，她明白了，这屋里还有第三个人，而且是个男人。

一想到有个透明的男人正藏在这个房间的某个角落里，或者他干脆就像水母一样正浮在空气里，她便不寒而栗。一间屋子里挤着三个人，就好像他们正在赤裸裸地骨骼相撞，这种碰撞的声音还在发酵、膨胀，像张开了血盆大口，要把三个人都吞下去。

苏月梅还是那个姿势坐着，一动不动，好像她是这屋里新添的一尊雕塑。这屋里已经有一尊雕塑了，田小会朝墙上看着，墙上的镜框里无声地站着一个黑白的男人。田叶军，她的父亲，在她十四岁那年，因为和苏月梅大吵了一架就离家出走了，离开交城后就再也没回来。十年时间里他从没有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写过一封信，慢慢地，所有的人都觉得他肯定已经死在外面了。于是，他被母女俩从地上移到了墙上，从此定居在那里，冻结成了一张黑白的遗像。日子久了，那照片上的黑与白就像刀子镂刻出来的，黑的更黑，白的更白了，这照片里的男人便在时光里立体成了一尊雕塑，他日日夜夜站在那里，无声无息地看着这母女俩的一天又一天。

苏月梅的表情告诉她，现在她想用一块毛毯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包起来，装进去，永世不再出来。田小会想，匆忙间她可能还没穿好裤子吧，所以才坐着不敢动。田小会便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了墙上的那尊黑白雕塑。墙上的黑白雕塑与她对视着，也与那空气中那个透明的男人对视着。四个人的彼此对视饲养着屋里那个躲在暗处的秘密，现在它被喂饱了，忽然变得庞大起来。太阳开始落山，屋里的光线开始转暗，明暝分际，她与那秘密相视之间忽然鬼魅地笑了。

现在，她盯着这些树叶，脑子里想象着屋里那个水母般透明的男人。她不知他长什么样，她试图给他安上一张脸，这张脸就像一副面具，他躲在后面可以是任何男人。她离开枣树，向屋里走去，步子迈得很大，故意发出很大的响声。她推开门，佯装出无所畏惧的样子，一脚踏进去，屋里却只坐着苏月梅一个人。她穿得整整齐齐地坐在桌子旁边，好像已经等她很久了。刚才准备得太充分了些，她有一种一脚踩空的感觉。苏月梅眼睛肿着，好像刚刚哭过。她坐在那里看起来很遥远，她的声音听起来也是遥远的：“小会……你爸回来了。”

这时，里间的门嘎吱一声推开了，从那门缝里出来一个扁扁的人。他像枚刚从古籍里取出来的书签一样，满面灰尘地站在了田小会面前，忽然就叫了声：“小会。”这么熟悉的声音，这声音被装进瓶子里，被贴上封条已经十年了，居然没有发酵，没有腐烂，保存得这么完整，简直像在防腐剂里泡过。她无法看清这个男人的脸，只感觉自己像被什么迎面而来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是一种天外来物的力量，类似于一颗外星球。

她几乎站立不稳。她本能地朝着墙上的那尊雕塑看过去，那墙上的才是父亲，那么，这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又是谁？那男人又用微弱的声音叫了一遍：“小会。”她感觉自己又被狠狠撞了一下，这墙上的雕塑和地上的男人同时向她撞了过来，他的生和他的死通过她撞到了一起，然后一种迅疾的化学反应发生了，他们竟然开始合二为一。

她的眼睛像经受过了最初的强光刺激后，渐渐开始能适应眼前的天外来物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忽然飞来的男人，头发半白，满脸皱纹，他的灰败破旧让她一阵疼痛，但她继续打量他，像把尺子一样一寸一寸地量着他。她忽然发现他的右手上只有四根手指，那只手上的小拇指被连根切断了，这使得那只手看起来多少有些狰狞。尽管这样，她还是认出来了，他确实是田叶军。

田叶军站在自己的黑白遗像下，遗像里的男人最多三十岁，年轻饱满，头发乌黑。与这站在地上的男人相比，那墙上的男人好像正骑着快马绝尘而去，然后又在时间隧道的某个出口探出了头，不怀好意地看着远处那已经衰老的男人。

她转过头，近似于绝望地看着苏月梅，她想让她做证人，证明给她看，想让她告诉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月梅只是坐在那里，两只红肿的眼睛远远地避着她。她整个人忽然清冷肃穆如一座教堂，走到她身边都能听见自己脚步声的回音。田小会明白了，他们已经合谋好了，其实她已经把他收留了，在他离家出走十年之后，她毫不犹豫地收留了他。她看着忽然归来的丈夫就像看着漂流到她脚下的一件漂流物一样，她大约也是仔细检查了这具漂在水面上奇异而痛苦的肉体，终于认出了那还是一具有生命的肉体。在田叶军离家出走的最初几年，她不也像个渔夫的妻子一样，天天在海边等待着他能漂到她的脚边吗？

窗外的最后一缕光线也咣当一声沉下去了，整个屋子都掉进了突然而至的黑暗里，这黑暗如此明净又如此巨大，简直像一座凝重而豪奢的建筑。苏月梅和田叶军的面孔渐渐在黑暗中融化，一圈一圈荡漾开去，他们的肉身和骨骼正变成这建筑的一部分。墙上的那尊黑白雕塑却在这黑暗中越发清晰，仿佛那是一处洞穴，在它的里面最初住着的是时间，时间住久了便凝固起来，渐渐地，这凝固的时间开始向某一种幽灵转化。住在里面的幽灵才是她真正的父亲。

父亲。这十年里，她没有一天不想他，她只记得她十四岁之前的父亲是沉默寡言的，喜欢抽烟，喜欢养花，还喜欢下班后拿本小说看。这十年里她从没有觉得他已经真正消失了，她只是觉得他住到了墙上，住到了那照片后面的洞穴里，像个真正的原始人一样。她甚至觉得他住在那里会比他们所有人都活得长久，甚至他会永远活下去。因为，只要用时间饲养他，他就能无坚不摧地活下去。直到有一天她们开始衰老、病痛、死亡的时候，他还是在墙上静静地注视着她们这些老去的女人。

如果父亲在墙上，那么站在她面前的这男人又是谁？苏月梅到厨房做晚饭去了，把他们两个人留在了黑暗里。眼前的这个男人还是站在那里，不敢再往前迈一步，好像再往前一步都应该事先经过她的允许。她在黑暗中都能感觉到他的战战兢兢，这屋里现在只有她和他，也就是说，让他感到害怕的，只能是她。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黑暗中膨胀了一圈，像一只竖起了羽毛的鸟类，在墙上投下了比她体积大出十倍的影子。似乎此时，她才是一个坐在高处的威严家长，而他却是一个贪玩走失了又自己找回来的孩子。

他的害怕在黑暗中锋利地划过她的皮肤，她又是一阵疼痛，然而这疼痛又加倍刺激了她。她觉得自己更庞大也更邪恶了。她近于放肆地看着他，他站在那里只有薄薄一层，好像他早已经被这黑暗烘干了，脱了水，可以在岁月里长久地保存下去。她不用再担心失去他，不用再把一棵树当成他、把一块石头当成他了。

在他最初离家出走的那一年里，每次想父亲的时候，她就一个人跑到县城边上，抱着一棵树或一块石头痛哭，她对着石头、树说话，把它们当成一个个父亲。她进行着人世间一种最悲壮的移情。在十年时间里她慢慢学会了创造，为自己创造出一个又一个父亲。那些父亲从来不会和她说话，也不会回应她什么，可是慢慢地她已经不需要它们的回应了，她只需要它们听她说话就够了。

她像一个基督徒对着十字架一样，跪在它们身边喋喋不休地对它们说话、对它们流泪、对它们祷告。在交城县边上的那片树林里，她像个女巫师一样点石成金，赋予那些石头、木头生命，虽然它们最终还是没有长出肉身，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却已经具备了某种生的机能。这些石质的、木质的父亲从来没有向她展示过任何爱意，但它们教给了她孤独的本领，这本领带着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笨拙地滑翔着、摇摆着，直到归于某种可怕的平静。

他离家出走的那年她十四岁。什么叫十四岁？就是身体刚开始抽条，刚开始懂得羞涩，她正在读初中，而一年以后她就辍学了。当她回忆起十四岁之前和父亲在一起的某段转瞬即逝的雪泥鸿爪时，她一时竟会怀疑那不过是她自己编出来的，它们根本就没有真实地存在过。至于十四岁之后的这十年，却忽然使原来的那个她变得滑溜、游荡，就像在她生活中嫁接了一段蛇的身体，它不顾一切地向前蜿蜒爬行，而不知道自己已经面目模糊，遍体流血。

现在这蛇形的十年也爬过去了，一个男人却忽然出现在她面前，他就像一只从那些石头和木头里蹦出来的石猴，忽然赋予了他自己生命，自命为父亲。

父亲。

他以为他能与十年前天衣无缝地连接。

现在，她死死地看着他黑暗中的影子，仿佛这黑暗的影子只不过是两扇门，还有更多的东西藏在这两扇门后面。他站在那里，仍然不敢往前迈一步，他显然还在等待她的赦令。

这时候灯啪的一声亮了，苏月梅把灯打开了，晚饭做好了。灯光轰地袭来，黑暗猛地被抽走了，屋里的两个人被灯光一照，都有点措手不及，似乎想不到对方离自己竟然这么近，甚至无可回避地看清了对方还没来得及掩饰的表情。更重要的是，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忽然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因为恐惧，多少显得有点狰狞的影子。他们有些被自己吓住了，都不由得倒退了两步。

苏月梅捧着一口铁锅进来，说：“晚上吃面条吧。”声音沙哑疲惫，好像她刚才一个人在厨房里也凭空赶了很多路。那两个人都没有动，苏月梅把那口锅放在桌子上，乞求地看着那两个人。她的声音忽然变尖了，就像刚刚在哪里磨过似的，她又说了一遍：“我们吃饭吧。”田小会慢慢向桌子走去，田叶军跟在她后面也慢慢凑了过去，好像田小会的手里正牵着一根线。三个人围着那张油漆斑驳的桌子坐下了，中间是那口巨大的铁锅，像一轮满月一样悬在那里，照着这桌子边上的一寸人间。

上一次围在一起吃团圆饭最早也是十年前的事了，这桌子是十年前的，铁锅也是十年前的，那时候他们三个人也是围着这张桌子分享一口铁锅里的面条。十年前的情景像一条古老的道路，因鲜有人至而已经变得荒芜。她回头想想，只觉得她曾经在这条路上走过，现在它已被彻底淹没，遥远得如同一场白日梦，而时间用青苔填满了其中的所有缝隙。

碗里白色的是面条，绿色的是豆角。这颜色也是十年前的，葱翠得像一池植物。吃了一口，田小会忽然觉得不对，她怎么能这么容易地就和他在一起吃饭，好让他以为这十年是一步就可以跨过去的？她又把碗放下了，然后，倨傲笔挺地坐在那里，看着另外两个人吃。另外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吃着，吸面条的声音拥挤、眼热，此起彼伏，像是急于制造出一片生硬的热闹来。苏月梅看了田小会一眼，说：“小会，你怎么不吃了，不饿？”田小会不说话，依旧笔直地坐在那里，只是眼神更加冷漠。苏月梅放下手中的碗，忽然转向了田叶军，开始找话：“这些年里你就一直在东北待着啊。”

“也换了好几个地方，后来就在东北的一家农场里干活儿。”

“在农场里干什么活儿？”

“主要是地里的活儿，包吃住，所以给的钱不算多。”

“……那边吃得好吗？”

“……还可以。能吃得饱。”

“你那只手，是怎么回事？”

“……在木材厂锯木头的时候不小心被锯掉了。”

坐在观众席的田小会知道这出一问一答的双簧完全是演给她一个人看的，这样的对话在他们刚见面的时候必定已经彩排过了，现在再拿出来使用一次便有了表演的意味，而且台词必定是经过加工和篡改的，因为苏月梅省掉了那句最关键的台词。

那就是：“这十年时间里，你为什么没有给我们打过一个电话、写过一封信，哪怕就一个字？如果说你没钱买不起回家的车票，难道就连买一张邮票的钱也没有吗？”

这句话她不敢质问田叶军，因为那答案本身已经阴森森地站在她面前了，甚至，只要她一伸手便可以摸到它。如果她一定要问他，那就是逼着自己去握住那只阴森森的手腕，或者，她情愿假装慈悲地去接受一个改头换面却又漏洞百出的谎话，即使当她假装接过那谎话的时候，分明看到真相就在她面前一路小跑，如一群亢奋的永远不会走失的羊，它们会准确无误地再次嗅着气味找到她。她无处可逃。

其实田小会明白，如果田叶军敢把那个答案准确无误地拿出来，苏月梅一定会跳起来，他一旦开始用真相喂养她，他就再不可能喂饱她了，从没有人会被真相喂饱。因为这时候人们需要的已经不再是喂饱本身。她会顺着这答案的纹理挖掘到更新鲜、更可怕的东西，她会问他：“那你在外面这十年有别的女人吗？没有？”然后她会果断地自问自答，“不可能，根本就不可能，如果没有别的女人，你怎么可能在外面待十年而不给家里写一封信、写一个字？甚至，你和别的女人在外面是不是已经有孩子了？如果有孩子，那小孩也该上小学了吧？既然有女人有孩子，你为什么还要回到这里？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她越是往下问越是发现，自己正渐渐变尖、变锋利，她正在变成一只鹰一样的鸟类，她正用自己的嘴巴一层层地把他的皮肉啄开、挑开，甚至已经能看到他皮肉里露出的血淋淋的神经了。然后她还不肯飞走，还不停地盘旋着，残忍地往里窥视着。“你之所以会回来，除非……是那女人把你扫出来了，不要你了，你，没有去处了……”

田小会突然发现，在她面前，苏月梅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口透明的鱼缸，那最后一句话如一条章鱼一样正在她的身体里挣扎游弋，它举起了它所有的手脚，试图从她身体里跑出去。但她终究还是把它关起来，把它摁下去了。因为她害怕田叶军会把相同的问题掷还给她：“你呢，你这十年又是怎么过的？你就没有别的男人吗？”

然而，田叶军已经先发制人了，田小会甚至怀疑是不是他也看到了那鱼缸里的内容。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呢，这么多年怎么过的？过得还好吗？”田小会看到，苏月梅因为紧张，脸色变得略有些扭曲了，她飞快地向她使了一个眼色，她在贿赂她，让她做她的同谋。田小会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他们各自的十年就像两座阿里巴巴的山洞，都塞满了秘密，因塞满秘密而变得滞重、拥挤。

她看着他们，感觉有些透不过气来，一种黑暗而凝固的东西正在她的内部缓缓移动，燃烧。

二

田叶军还在很缓慢地吃那碗面条，似乎这是一项繁重的体力劳动，他看上去疲惫而惶恐。灯光下田小会再次看到了田叶军的那两只手。他只有九根指头，而这九根指头的指甲几乎没有完整的，指甲的中间裂开了宽宽窄窄的缝，缝里又塞满了污垢。她又盯着他那截断指看，那应该是被一把快刀切掉或者是被斧头剁掉的，早已长平，平坦得心安理得，好像它生下来就是这样。

她有些恐惧地与它对视着，十年前，他有着怎样一双灵巧的手啊，他曾经自己学会了木工，家里的很多家具都是他亲手做的，包括这张桌子。现在，她忽然有一种可怕的冲动，她想走过去摸摸它，她想抚摸一下骨头断开又被肉重新包住的纹理，似乎这样的一根手指已经不再属于一个人了。那只是一种对物的抚摸，就像摸一只皮革做成的鞋子，那层从动物身上剥下来的血腥的皮早已冰凉，独立成物了。

她终究没有走过去，她只是坐在那里与那双粗糙丑陋的手遥遥相望。田叶军忽然感觉到她落在他手上的目光了，他像被烫了一下，紧张羞涩地把那只手放在了桌子下面。他这个动作让田小会身体里的某一个部位忽然就裂开了，她清晰地听到自己身体里咔嚓一声，眼睛开始发胀，她知道自己想哭了。就在刚才一刹那，她忽然觉得墙上的父亲走下来附体到地上的男人身上去了，就在刚才的一瞬间，他们差点就合二为一了，那张年轻的黑白的脸与肮脏的满是污垢的手嫁接在一起，合成了一个古怪的父亲。田叶军感觉到什么了，咧开嘴唇，笨拙地笑着，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他的期待猛地推醒了她，她忽然为刚才的自己感到羞愧。十年啊，整整十年怎么能这样就被跨过去、填平了？只有她知道，这沟壑即使被填平了，泥土下面埋着的仍然是她这十年里的骸骨。那些骸骨只会被岁月漂白，磨得发亮，却永不会腐烂。

其他两个人的面条已经吃完了，只有她碗里还是满满一碗，看上去像是她今晚最初的战果。苏月梅担忧地看着她，然后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不早了，洗漱一下准备睡吧。你爸坐了几十个小时的火车，也累了。”

几十个小时的火车？就是那种蜗牛一样爬行的绿皮火车？浑浊得像固体一样的空气，人像麻袋一样睡在椅子底下或别在行李架上，或者干脆躲进卫生间去睡觉。十年之前他是这样离开的，十年之后还是这样原封不动地回来了，就像退回一件无人查收的包裹，他把自己退了回来。

她身体里的那道裂缝在持续变宽，变宽，她都能透过这道裂缝看到自己那张扭曲的脸，那是一张竭力忍住哭泣的脸。她垂下这张脸，看着面前的那碗面，苏月梅没收走，怕她还要吃。她盯着那碗面，好像这碗面是今晚累加在她身上的另一个物体，它绑在她身上增加了她愤怒的重量。可是，这根本不够，这怎么能够？

想到这里，她忽然站了起来，挑衅地看着面前这两个人：“我今晚要去我干爸家睡。”田叶军的嘴唇张开，又合上了，再张开，还是合上了。他像条缺水的鱼一样在那里翕动着，绝望地、干渴地看着她。她说的干爸是个六十多岁的叫李段的孤老头子，瘦小异常，且因为残疾，一直没有娶妻。他因为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路的时候便用全身拖着那条短腿走路，好像那条短腿是辆笨重的马车，得用全身拉着它才走得动。他曾在县城初中做门房，后来不知怎的门房也不让他做了，他就专职做了残疾人。

在田叶军离家出走一年之后，田小会忽然认下了这个老头儿做干爸，她好像忽然就多了个亲人，经常去他家里玩，有时在那里一待就是一天。辍学后她四处找工作，做过售货员，做过玻璃厂的工人。后来，她在交城县刚开的一家美容院里找了份给客人洗脸洗头的工作，每个月有了一点工资，便经常买一些桃酥、猪头肉、二锅头给李段送过去。后来苏月梅开始嫉妒了，那天她一边和面一边愤愤不平地说：“你老买东西孝敬那李老头儿干什么，这不是糟蹋钱吗，他算你什么人啊？”田小会头也不抬地说：“是我认的干爸。”苏月梅使劲用手拍打着和好的面团：“认下了你就真以为他是你爸啊？他做你干爸给过你一分钱压岁钱没有？反倒要你花钱孝敬他。”田小会的脸抬起来了，看上去忽明忽暗：“我自己挣的，花的又不是你的钱。”苏月梅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像是正在和那面团赌气，她说：“那你就和你干爸去过吧。”

结果这晚，田小会真的住到李段家里没回来。等到半夜的时候，苏月梅哭天抹泪地跑到了李段家门口拍门，门一开，她就冲进去把田小会拽了出来：“你怎么能住在他家里？他一个残疾人，一辈子都娶不上老婆，你怎么敢在他家里睡？你就不怕被街坊邻居知道？我早说过你不要找他，不要招惹他……”她的眼睛急切地在田小会身上上下搜索着，似乎一定要在她身上找出什么证据来。

田小会阴阴地站在那里：“他是我干爸。”

“你还真以为他是你爸啊。他是个男人，是个外人。”

“他老了，还是个瘸子。他连路都走不利索，需要人照顾他。”

“他又没生你养你，你又没欠他，你管他那么多做什么？”

“他连一个儿女都没有，他需要有人照顾他。”

“你还要给他养老送终？他到底是你什么人啊，我把你生下来养大，你都没有这样对待过我。你和田叶军都这样对我。”她尖叫着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不由得涕泪交流，她再一次感到委屈。她反身冲进屋里。李段正枯坐在灯下，讨好地看着她笑，眼睛里闪过一星半点刚吃过猪头肉的诡谲，那条短腿从炕沿上拖下来挂在那里，看上去像条胳膊长错了地方。她几乎把自己整个人都向他掷了过去，她尖叫着：“以后不许你再和我家小会来往，你听到没有？不然我打断你的另一条腿。”他还是笑，好像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在这个夜晚她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外星人，田小会听不懂她的话，这老瘸子也听不懂。他们串通一气不去听懂她的话。

从这晚之后，她并没有把田小会从那个外星球上拽回来。田小会照样每天往李段家跑，给他送吃的喝的，还给他买衣服买鞋。她觉得田小会彻底叛变了，李段成了田小会真正的亲人，而她自己却成了一个被收养的母亲，是用来做摆设的。她哭闹，抗争，她数落她：“看人家小丽认的干爸出手多阔绰，连她弟弟妹妹跟着沾光，还在干爸的煤矿上有了工作，看你认的干爸还得你倒贴。”

田小会正大光明地阴笑着：“你羡慕王小丽？我要是把那钱给你用，你敢用吗？”

苏月梅虚弱地大喊：“你也不小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你要这辈子不想嫁人你就每天往他家跑吧，看别人怎么说你，到时候连个给你做媒的都没有。”她说她的，田小会照样往李段家跑，和苏月梅一怄气便跑到李段家一住几天，拽也拽不回来。苏月梅不敢大吵，每天心惊胆战地给田小会做掩护，生怕街坊邻居知道这事儿，女儿认了个干爸却要倒贴钱，这比那小丽常年被她干爸睡还让她觉得丢人。小丽被人家干爸睡毕竟也算一份工作，每月有工资，还顺带着鸡犬升天，终究比较实惠。可这田小会怎么就鬼迷心窍？不知那老瘸子对她下了什么蛊。

田叶军回来后的第二天下午，下班之后，田小会没回家，直接去了李段家，推开院门却发现院子里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李段，一个是田叶军。李段坐在凳子上，长腿着地，短腿瑟瑟地悬在空中。田叶军蹲在地上，两个男人正相对着抽烟。地上横七竖八一堆烟尸，青烟在他们中间缭绕，有些杀气腾腾。那些青烟使他们中间的空气变得像软糖一样黏稠，她一时竟无法游过去。她站在那里假装没看见田叶军，冲着李段喊了一声：“干爸，我来了。”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着她，好像真假李逵。看起来在她来之前他们之间似乎已经有一番较量了。

田叶军夹着烟站了起来，像某块自留地里真正的主人一样对她说：“小会，跟我回家。”他的声音比昨晚粗壮了不少，显然是刚刚被李段的惊慌喂粗壮了。李段也站了起来，因为那条短腿的缘故，他站在那里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好像随时准备要倾斜倒塌下去。他目光惊恐地看着田叶军那只夹着烟的手，他在偷看他那截断指，似乎那截断指上还弥漫着生铁气和血腥气。显然，田叶军这十年的经历正在他大脑的空房间里行走，并强行要找到一个能坐下的地方。

他歪着肩膀使劲眨着眼睛，乞求地看着田小会：“会会，跟你爸回家去吧，他等你一下午了。”尽管李段平时见了谁都是这种懦弱讨好的表情，但现在看起来分外刺目，她现在忽然希望他变粗暴变强硬，变成一堵墙，变成一个穿着铠甲的机器人，可是他还是原封不动地倾斜在那里，摇摇欲坠。她赌气先往出走，田叶军跟在后面也出来了。两个人一起向家的方向走去。

田小会快步往前走，田叶军气喘吁吁地跟着。他的声音比他更着急，一路追着她：“小会，你听我说，这十年里我不是不想你们，真的不是，是我觉得自己混得不好没脸见你们。我一直想着赚钱了再回家，男人都是要面子的。可是，可是，在外面生活太艰难了，你不知道我这十年里吃过多少苦，为了挣点钱我什么活儿都做过……”

田小会不吭声，更快地往前走，生怕被这些声音捉到了。他还在继续：“……这十年时间里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我经常梦到你。有时候在梦里我还会告诉自己，这不是梦，这一定不是梦，我是真的见到你了。醒来才知道真的是一场梦，我会后悔为什么要醒过来，为什么那么快就醒过来了……我知道我不该那么一走了之，可是你不知道那种长年累月的争吵是会把人逼疯的，你还不知道什么是婚姻，你根本不能明白。我那时也是走投无路了啊，我宁愿出去流浪也不愿再受那种折磨。那时候我就想着要去一个遥远的地方，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躲开一切，去内蒙古的大草原放羊。我先去了内蒙古，又流浪到东北……小会，你知道我回来看到你是什么感觉吗？我都认不出你了，我走的时候你十四岁，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二十四岁了。我……对不起。”

田小会越走越快，她简直恨不得让自己飞起来，泪水无声地爬过她的脸，很快又自己风干了。可是后面的声音还在穷追不舍，它们恨不得把自己狠狠锤进她的耳朵里，铸进她的耳朵里，从此就住在她耳朵里。前面就是县城边上的鱼塘了，整个血红的夕阳都要掉进水里了，整面池水泛着粼粼血光。她走到水边站住了，看着自己落在水里的倒影。后面的声音也站住了，跟着她一起看着水中的倒影，他们落在水中的影子耀眼而血腥。她从水中静静地看着身后的男人，他忽然不敢再看她，他往后退了一步，从水里消失了。

她把自己从血泊里捞出来，猛然回头看着他，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刚硬的线，然后那条线折断了，声音冷漠异常：“你刚才是不是威胁我干爸了？你威胁他什么了？是不是说你在东北的黑社会混过，是不是告诉他你的那截小拇指就是当年被黑社会用斧子剁掉的？你是不是想告诉他，这十年里你在外面可是混出息了？”

他脸色惨白地看着她，好像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背对着池水，以至于他都无法看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又说：“他是我干爸，以后不许你再威胁他一次，不然这笔账我都会替你记着的。”他又呆呆看了她几分钟，像是真的不认识她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冷笑一声，表情凄凉干涩：“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干爸。”

“干爸是个什么东西？！”

“他就是我爸，他才是我爸。”

他的整张脸开始扭曲，好像马上就要融化了，五官马上就要绞在一起了。他以一种痛苦异常的姿态对着她，忽然很微弱地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再住在他家了，算我求你了。”

她仍然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背后是一片浩荡璀璨的血光。忽然她邪恶地笑了，她斜睨着他，用不高的声音说了一句：“我愿意。”

他像彻底不认识她一样又盯了她几秒钟，然后他的腰开始佝偻下去，他整个人都塌下去了，好像要就地沉没，永远地沉没下去。他坐在了地上，开始无声地抽泣。

她不敢再看他，转过身去，看着水面泪如雨下。她觉得自己现在残酷得像个女巫，她觉得她应该跳进这血红色的池水里以洗掉罪孽。最后的阳光就要消失了，水面正变得越来越晦暗可怖。此刻她多么希望他能从地上跳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父亲教训他的女儿一样，狠狠地骂她甚至扇她一个耳光，他应该对她大吼：“你够了没有？够了没有？你现在就滚回去，就和那瘸子睡到一起去。现在就去，没有人会拦着你。”

可是，她听到背后的男人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她听见他在暮色中很卑微地对她乞求着：“小会，咱们回家吧。”

三

田小会在家住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她努力把一切时间都和田叶军错开。他吃饭的时候，她就去做别的，等他离开饭桌了，她才开始吃，而且绝不坐到他刚才坐过的椅子上。他在屋里，她就到院子里，他在院子里，她就到屋里。似乎他们是两头庞然大物，头顶这一角的空气根本不够他们俩共用。有一次田小会正坐在那里看电视，田叶军凑过来，也搬了把凳子坐下来看。田小会没看他，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他舒了口气，也专心地盯着电视看。几秒钟之后，田小会忽然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进了里屋，把田叶军一个人撂在了电视前，好像和田叶军共看一个屏幕对她来说都是耻辱。她严格地把自己关在一个暴风半径活动范围之内，不许田叶军跨进来一步。

苏月梅总是一脸忧虑地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显然，她在忧虑田小会对待田叶军的态度。不过田小会觉得她更深的忧虑却是怕她和田叶军单独在一起时，她会向他告密，好像她手里挟着一个炸药包，并随时准备着要把这炸药包引爆。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田叶军和苏月梅的目光一前一后地粘在她身上，正窥视着她。她知道他们正在努力解读她的脸，于是她便加倍用呆板的表情去回敬他们，以至于他们无论什么时候看到她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同一副表情——呆板、恒温，恒温的下面不知埋着什么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她像某海报深处一个巨大的孤单头像一样每天在他们面前招摇，仅供他们瞻仰和揣测。

晚上，他们俩睡外面的大床，她睡里面的小床。深夜她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屏住呼吸，无耻地捕捉着外面的动静。但外面是一团更坚固的寂静，只有偶尔的翻床声嘎吱一声，像鱼儿露出水面吐了个水泡。她想起了这十年里苏月梅那个躲在暗处的男人和田叶军那个匿着脸的女人，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却觉得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他们正在这屋子里无声地行走，然后他们也躺在了床上，和田叶军和苏月梅躺在了一起。他们四个人静静地宽容地躺着，当他们偶尔碰到对方的躯体时，会忽然惊觉，过去的十年或者更早的十年其实就埋葬在这样一截截的躯体里了。现在，对方的躯体就像一座纪念碑一样矗立在自己身边，纪念碑的后面详细篆刻着自己那十年里的经历。他们可以去拥抱它，也可以去憎恶它，还或许会抱着它做爱——和这冰凉的自己的纪念碑做爱。

她任由自己很松弛很脆弱地漂在黑暗的表面上。在荒凉无垠的黑暗中，往事像礁石一样站在那里，不时地撞到她，让她一阵一阵地疼痛。睡不着了，她索性开了台灯，从床上爬起来，拖出了床下一只带锁的铁箱子。打开箱子，里面是满满一箱写满字的纸，整整齐齐地叠起来，一摞一摞地码在里面。这些是十年里她写给田叶军的信。从他离家出走的那年起，她就开始给他写信了。这些信从来没有寄出去过一封，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在写这些信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些信他永远都不会收到。所以她写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一写出来就掉进了无限的时间黑洞，无论她写出多少，立刻就被这黑洞吸收消化掉了。眼前这些写满字的纸其实只是时间留下的尸骨。

她坐在床上一封一封地看下去，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字竟也觉得恍如隔世。在这些信里她详细地告诉田叶军家里每天发生了什么事、学校发生了什么事，后来她退学了，她也告诉他，后来她去给人看商店，再后来去了玻璃厂做工人，每天手都被玻璃割伤，再后来她去美容院找了份工作，所有这一切她都告诉他了。这十年时间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她居然都告诉他了，她在这些信里在这些文字背后为自己创造出一个读信的父亲，她为他制造出一副魂魄，为他制造出某种温度。至于他的肉身，她已经不在乎那是个什么形状了，一块石头可以是他的肉身，一棵树可以是他的肉身，一堵墙也可以是他的肉身，他成了全世界最自由的肉身。她可以在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里遇见他，然后对他说话。至于他的回答，她也不需要了，她早就不需要了，就像她已经忘记他真实的肉身究竟该是什么样子。

她彻底遗失了他的形状。

可是现在，他真实的肉身自己一路寻回来并且就睡在外屋的床上。因为逼真，这肉身显得分外残酷。这些天里她仍然不敢仔仔细细和他那张脸对视，生怕会忽然认出原来真的是他，原来他真的是父亲。她已经不缺父亲了，他忽然变成了一个多余的真人。她把那只铁箱子盖好，重新塞到了黑暗的床底下，就像把一个囚徒重新关了进去。

外屋传来了低低的含混的说话声，是那两个人在黑暗中聊天。原来他们也没睡着。她在黑暗中极力捕捉着他的声音，这断断续续的声音像蛛丝一样绕着她，把她裹起来，这是真正的父亲的声音啊。她想象了十年的声音，那些树、那些石头从不会和她说一句话。她听着他的声音，昏昏沉沉地躲在里面不舍得出去，有一种喝得醉醺醺的感觉。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泡在了里面，里面异常温暖，她像婴儿一样缩成了一团，像回到了子宫里。

第二天下午下班之后，她刚骑着自行车走到家门口，就看见田叶军已经在门口等她了，地上是一堆烟头。他一见她进门便赶紧往前走了两步，要迎接她的样子。她不敢去看他的脸，却还是感觉到他脸上盛出的笑容正齐步向她走过来。他站在那里，谦恭得像个门童一样说了一句：“小会，你回来了。”她厌恶他这样的笑容、这样的表情，只觉得它们溅到她脸上身上时像火星一样恨不得能把她烧出个洞来。她绕开那张皱巴巴的低声下气的脸，理直气壮地往院子里走，田叶军跟在她后面进来了。一进屋子，她忽然发现衣柜前挂着一条白裙子，不知是什么质地，裙子看起来很轻很薄，窗户里吹进来一阵风，裙摆便摇曳生姿地荡漾起来，如一团烟雾罩在镜子前。田小会意识到什么了，她愣愣地与那条裙子对视着，好像与一个等她很久的人终究在山路上狭路相逢了。

苏月梅不知忽然从哪里冒出来了，她带着一种串通好的狡黠与殷勤对田小会说：“小会，这是你爸刚给你买的新裙子，你快试试看合身不。还是托人从省城捎回来的，他在县里转了几天都没相中一件，说还是让人往回捎吧。他说让人捎件白色的，我说白色多不耐脏……试试再说。”田叶军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那条裙子旁边，他和苏月梅像两个武士一样捍卫着这条裙子。裙摆挂在那里还在独自荡漾，这荡漾中甚至有点居高临下的意思了，好像有个隐形的人正坐在裙子里看着她。

她没有说穿，也没有说不穿，只是无声地盯着那条裙子。空气中出现了几秒钟的停顿，这停顿像杂沓的脚步声一样踩着三个人的头顶走来走去。

片刻之后，田小会忽然向裙子走去，她当着两个人的面把裙子摘了下来，进了里间。背后，她听到他们兴奋地吐了一口气，然后便是更为巨大的寂静。她痛苦地知道，他们正在等待这条裙子隆重登场。几分钟之后，她穿着这条白色的裙子缓缓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看起来忽然更加紧张了，好像她身上并不是穿着一条裙子，而是刚刚穿上了一件银色的盔甲。她穿着这盔甲，带着生铁的气息慢慢向镜子走去。她先是不敢朝镜子里看，似乎不忍看到自己此刻的样子，然后她像终于横下心来了，慢慢抬起头，服毒一般朝镜子上看过去。

她呆住了，裙子像是特意为她量身定做的，它居然合身到了无耻的地步，严丝合缝，连一丝破绽都没有。最后一缕夕阳斜斜地打在她身上，裹住了她的身体，正把她往某道深渊里拉，空气在她空洞的脑袋里和身体里流来流去，她看到自己正空荡荡地挂在镜子前。她身后就是田叶军那张因喜悦和紧张而略显抽搐的脸。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跳起来，把这裙子撕碎，她想狠狠诅咒它：“你为什么要这么合身，你他妈为什么要这么合身？”它就像一个预先设好的骗局一样等着她钻进去，等着她严丝合缝地钻进去。

然而她没有动，她继续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年轻女人。因为这条裙子的缘故，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挺拔婀娜，看起来并不像是真的。她与她默默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里间，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身上那条褪色的旧裙子。她没有看那两个呆呆的人，只把那白裙子揉成一团往床上一扔，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不合身，我不要。”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想要，我也会自己去买。”再然后，她开始低头摆弄自己旧裙子上的花边，她看得专心致志，像是正在数上面一共有多少针脚。那条旧裙子她已经穿了满五年，裙边已经磨破。

她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田叶军正缓慢地向床的方向移动，他似乎走得很慢很慢，好像忽然之间就苍老了很多。他慢慢挪到床前，盯着那团白色的东西看了半天，然后用一只手缓缓地把它捞了起来，仿佛它是刚在血泊里浸泡过的，湿漉漉、血淋淋地挂在他那只手上。她更深地低下头去，急于把那条裙子从这余光里赶出去。然而苏月梅的声音又追过来了：“怎么就不合身了，这不是很合适的吗？你知道买这裙子花了你爸多少钱……”她把耳朵也自动关闭了，她只能看到苏月梅的嘴像鱼一样翕动，却再听不到她嘴里发出的任何声音。她像关窗户一样把五官都轰然关闭了，然后她独自躲在自己修道院一样的身体里。

现在她恨不得把自己像炷香一样点着了，让自己乘着青烟赶紧逃到有上帝的地方，此刻她多么想跪在上帝面前忏悔啊，她想让上帝唾弃她、惩罚她，还想让他原谅她。她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她觉得自己凶残得像个刽子手，对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一刀下去唯恐不够，还要再来一刀，再来一刀，好像光是这衣服上散发出的血腥味便足以弥补她在这十年里受过的苦，好像只有血腥味才能喂饱她。

但她没有动，看起来更加平静了，她还在专心致志地数着裙子上的那些针脚，似乎她已经能把它们背熟了。苏月梅不知又说了几句什么，忽然她开始大声抽泣起来，她嗓门粗大地抽泣着，一边用手抹着眼角。田小会却连她的哭泣声也听不到了，她把它们全部自动屏蔽掉了。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样子也并不痛苦。

那条裙子她没有再穿过，它就这样被提前废弃了。虽然她再没穿过，田叶军还是终日把它挂在衣柜前，每天一进门便看到这条空空荡荡的白裙子。它像个人一样日日夜夜悬挂在那里，与屋里这三个进进出出的人打着招呼。田小会始终不敢向那裙子再看一眼，好像它成了她的债主，她欠了它，不得不终日躲着它。

田叶军一连三天没有和田小会说话，也没有再像个仆人一样跟着她出出进进。她开始感到恐惧，她担心他以后就这样对她了，她担心他对她已经彻底绝望了，他不会再乞求她的原谅，不会再费尽心思地去弥补她那十年，他也不打算再做她的父亲，他随她去，她想认谁做父亲就认谁去，哪怕认一块石头、一棵树都和他没有关系。她的恐惧在一天天地加深，她甚至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这天，只有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她悄悄溜到了那条白裙子前面。

她先像做贼一样朝四下里看看，确定田叶军和苏月梅都出去了，她这才放心地盯着这条裙子看起来。她把它的裙摆捞在自己手里，它像水波一样从她手心里流了过去。那天她试穿过的气味还留在里面，经过发酵，像是酒酿坏了，沉了下去。她与它默默地对视着，像是两个有过一面之缘又暌违已久的人，如今对视还是免不了怅惘。她命令自己：“穿上它，为什么不穿？”这裙子本来就是为她买的，这裙子本来就是她的。如果她不穿，这么好看的裙子就被浪费了，它将终日被闲置在这里，直到落满了灰尘。再说了，她真的喜欢这条裙子，她毕竟也是爱美的，她做梦都想有这样一条裙子。

她向它伸出一只手去，抚摸着它，就像在抚摸一只还未被驯化的动物。她在想象她穿上这条裙子之后田叶军会是什么表情。他一定会高兴得不知所措，但是他会假装看不到，他会假装根本没看见她身上穿的是什么。想到这里，她似乎看到田叶军那双眼睛正藏在裙子里看着她，那双悲伤、愤怒、衰老的眼睛正穿透衣服乞求着她，它正在央求她：“穿上吧，求求你快把它穿上吧。”她一旦穿上它便是对他的一种赦免。想到这里，她不由得产生了一阵无耻的骄傲，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犹如造物主，她成了支配他命运的人。穿与不穿，她是随心所欲的，但对他来说却是把铁印压下去盖在了他身上。

她把裙子摘下来在自己身上比画着，裙摆像流水一样从她身上倾泻而下，要流向一个更加幽深的地方。她不舍得放下它，那一刻她几乎就要把它穿在自己身上了。可是裙子冰凉的质地又提醒着她，就这样赦免了他吗？就这样把十年赦免了吗？在那十年里，不管他在哪里，哪怕他就是给她写过一个字，她也不会像今天这样……

在那十年里，除了她，所有的人都觉得他已经死在外面了，连尸首都找不到了。县城里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有些人出去打工就再也回不来了，有的说是被工地的老板扣了工钱，自杀了，也有的说是走投无路混进黑社会，被杀掉了。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穷人，是可以说消失就消失的。只有她还在幻想着，也许哪天他就回来了。后来，这点幻想的上面尽管被压了一层又一层别的重物，但这点幻想还是活了下来。这点幻想像一只奇怪的果子，挂在枝头，在她心里摇摇晃晃地挂了十年，从不曾落下去。所以当有一天他真的活着回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不过把他当成一个死而复生的人，死了的人再活过来，无论活得怎样都足以让活人们惊奇。而对于她来说，他只是回来了，因为他从来就没有来得及在她心里死去。

窗外的天色已经转暗，一缕金色的光线透过窗户打在了她身上，她从镜子里只看到一个浑身散发着金光的轮廓，而她的面孔正从镜子里迅速地消失。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已经具备了基督的宽容，她要给他腾出一片空地，她要准备赦免他了，赦免这可怜的男人吧。她和他都是上帝的孩子，在上帝的面前他们是平等的，他不再是她的父亲，他们更像是一对苦难中的兄妹。

她看着慈悲万状的自己正准备穿上这条裙子，忽听院门嘎吱一响，接着便听到了田叶军紧张而兴奋的喊声：“小会，小会，你快出来看。”

她的手一哆嗦，裙子无声地滑了下去。

四

他脸上带着一种雀跃丑陋的笑容，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口鱼缸。他不知从哪里为她找来两条罕见的恐龙鱼。

鱼缸放在桌子上，在灯光下如同一只充满巫术的水晶球，两条奇怪的蜥蜴似的鱼正安静地蛰伏在里面。两条鱼，一条金色，一条青色，都长着手和脚，手和脚上居然还长着五个指头。她看着这两只怪物，如同透视到了他下一步策略的骨骼，下一步，再下一步，他又将用什么来贿赂她？裙子，怪鱼，下一步会不会是些更鲜血淋漓的东西？她觉得自己已经提前帮他解剖过了，现在，这被解剖过的尸首就摆在她的面前。她不能不恐惧，一边恐惧着，一边却又更加愤怒。

她朝他看了一眼，他正坐在床沿上，像小孩子一样把两只手无辜地压在屁股下面，他正看着她笑。他的笑容像长着两条短腿的侏儒一样讪讪地向她走过来，这侏儒正讨好地卑微地看着她笑，似乎断定这礼物一定能讨得她的欢心。这笑容忽然让她产生了一种可怕的好斗情绪，她恨不得跳起来把眼前这侏儒打一顿，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丑陋？为什么要变成一个侏儒来惩罚她？如果不是这两条从天而降的怪鱼，如果他再晚回来十分钟，她也许已经鼓足勇气把那条裙子穿在身上了，可是现在——

她快步走出了家门，不辨方向地向前疾走了一段路，仍然脸色苍白，浑身哆嗦，好像方才那可怜的侏儒还跟着她。她抬头看了看夜晚的天空，有一弯残月正挂在梧桐树的枝头，不远处有几颗闪着青光的星星。她盯着这苍青色的夜空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它能帮助她消化掉这满腹的憎恨与委屈。在夜色中呆呆站了一会儿之后，她开始向城边的那片树林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竭力回忆着离家出走前的田叶军。他没有什么脾气，从小到大他从没有动过她一根指头，甚至都没有训斥过她一句。每次她吃完饭要去上学的时候，他就拉住她，掏出自己那条脏得认不出颜色的手帕给她擦掉嘴角的饭粒，然后目送她走出巷子。每晚睡觉前，他都要把手伸进她的被窝摸摸她，再把被角给她盖严了。后来他所在的工厂倒闭了，他和其他工人一起下岗失业了。因为没有了收入，苏月梅经常和他吵架，她记得有一次他们两人又大吵起来，苏月梅当着她的面指着他的鼻子说：“一分钱都挣不来，你还算个男人吗？”吵完后苏月梅回娘家去了，他则忽然抱住她号啕大哭起来。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大哭，以至于她久久都忘不了他那天的哭声，好像他亲手把自己身上的一块皮揭开了给她看，她在黑暗中都能闻到那种连着神经的血淋淋的气味。

在他离家出走前一个月的晚上，那时候刚过完年，苏月梅又因为钱的事和他吵了一架，他躲出去了，一个白天都躲着不回来。到了晚上苏月梅早早把门从里面闩上了。她躺在床上，一晚上心惊胆战地等着敲门声，她准备在他敲门的一瞬间就跳下去给他开门。可是敲门声始终没有响起，直到后半夜她忽然听到有人在门外哭，是个男人的哭声。她衣服都来不及穿就哆嗦着爬起来要出去开门，苏月梅把她叫住了，她说那是隔壁的傻子在哭。她不顾一切地冲出院子，在雪光里打开门却发现门口是空的，一个人影都没有。那哭声却还在遥远的地方徘徊着。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预感到，田叶军也许哪天早晨就会忽然消失了。那段时间，她每天早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出里屋，看看田叶军睡过的那个地方是不是空的。吃饭的时候她久久地盯着他看，似乎怕一走就忘了他的模样，就连上学的时候她也恨不得能随身带着一只大口袋，把一米八的田叶军装进去随身携带着。她惧怕一场终将发生的伤痛随时会到来，所以几乎把每天与田叶军的相聚都当成一场送葬。直到年后的那个早晨，血红色的窗花还盛开在玻璃上，她一推开里屋的门，发现田叶军睡过的那个地方果然是空的了。她慢慢走过去，把手放到那个地方，那里是冰凉的。他半夜就走了。

他不辞而别。

她所惧怕的东西就这样逼真地现形了，并在她面前缓缓长出了手和脚，如一个新的可怕物种。

然后，十年过去了。

十年，已经过去了。

她在黑暗中一边蹒跚着一边回忆着这一切，随着回忆越来越痛苦、越来越坚硬，她觉得脚步反而轻得出奇，似乎此刻她的灵魂已经不住在她的身体里了。她觉得她的灵魂现在正乘坐这些回忆离开她，就像受伤的人临死前觉得生命正从流血的伤口走掉一样。她的身体在渐渐变轻变轻，最后她觉得自己几乎要飞起来了。

她来到了城边的那棵大树旁边，走过去无声地抱住了那棵树。这棵树陪了她整整十年，十年里每次她受了委屈想说话想哭的时候就来找这棵树，她已经不再把它当成树了。因为它的无声无息和宽容，她可以对它讲任何话，随便她说了什么，它都会立刻把它们吸收得一点不剩。它像一只巨大的胃一样帮助她消化了所有的悲伤和愤怒。有时候她把它当成了父亲的墓碑，她在墓碑前为他哭泣，把和父亲在一起的所有时光再回锅温热一次，把所有那些不好的日子全在这里过成了好日子。有时候她又把它当成十字架，她跪在它面前忏悔，她真的是一个有罪的人，她和所有活着的人一样，真的罪孽深重。她需要赎罪。现在，她只想让它再收留她一会儿。

她正伏在那棵树上，忽然听到背后有人说话了：“天凉了会感冒的，回家吧。”她打了个哆嗦，是田叶军的声音，他一路跟着她来到了这里。她还是那个姿势伏在树干上，一动没有动。一时间她有些恍惚，她觉得自己正抱着父亲的肉身，他的声音却在她身后响起，好像他的声音与他的肉身早已经分离了，他变得支离破碎，变得东一块西一块，她已经无法完整地把他粘在一起，粘成一个完整的人形。

她没有回头，只听见他在黑暗中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小会，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她想，原谅？什么叫原谅？就是说他承认自己是个有罪的人？

他又说：“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这十年里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我父母早都没了，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啊。”

“……”

“其实我和你母亲早已经没有感情了，我们吵架吵得太多，早已经没有感情了。我回来只是为了能看到你，在外面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想，你已经是二十出头的大姑娘了，也该嫁人了，我总要回来参加你的婚礼，总要亲手把你送到另一个男人的手里……我死前才能放心。”

她的泪哗地下来了：“为什么十年里你都不给我写一个字，哪怕就写一个字也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对不起。”

“你不要对我说对不起，我根本不需要。”

“小会，你不知道人活这一世有多难，很多时候人根本都做不了自己的主。”

“做不了自己的主？”她冷笑，“你在外面这么多年，其实已经有别的女人了，是不是？”

“……”

“是不是？”

“小会……”

“是还是不是？”

“是。”

“……”

“小会，你还不懂，很多时候一个人其实是活不下去的，不是会饿死渴死，是会孤独死。我在东北流浪了好几年，后来确实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了，她的丈夫坐牢了，十年刑期。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孤苦伶仃，也很不容易。我流浪到她那里，没有住处，没有钱买吃的东西，是她收留了我。她一直在等她的丈夫放出来……我们之间从没有任何承诺，我们都知道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我们单单就是凑在一起，只是为了能活下去。”

“……”

“这十年里我拼命打工攒钱，就是为了有一天回来的时候能给你准备一份像样的嫁妆，能把你体面地嫁出去。”

“……为什么这十年里你都不给我写一个字，哪怕就一个字？”

“小会……如果你的父亲在一段婚姻中受尽折磨和羞辱，而另一个女人却给了他起码的尊重，你更愿意他和谁在一起？如果这十年里我一直在你身边，我就只是一个父亲，而根本不是一个男人，也不是一个丈夫，我只是一个摆设……我不在的这十年里，我知道你母亲也许有别的男人，可是你不觉得这样对她也好吗？她起码和一个能照顾她的男人在一起，我甚至为她高兴。小会，你不知道，这世间的婚姻有时候其实是刑具，离家之前我就经常问自己，人结婚究竟是为死还是为活。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告诉我你的婚姻不幸福，我一定会支持你赶快离婚，如果实在离不了，我会支持你去找情人，只要你自己能感到幸福就不要在乎那些形式。”

“……那个早晨，你一声不吭就忽然走了，你为我想过没有？”

“对不起。”

“……你根本没有想过，根本没有。”

“对不起。对不起。”

“……”

她仍然抱着那棵树不肯放开，就像抱着一个人一样，她把脸紧紧贴在上面。在黑暗中，她正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变薄变弱，仿佛成了大树的一部分。似乎过了很久，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小会。”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像是睡着了。他走近了两步，把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那只肩膀正在不动声色地抽搐着，原来她正抱着这棵树悄悄流泪。看来这眼泪让他得胜的信心更强烈了，他几乎断定她会回头扎进他的怀里抱住他号啕大哭一场，然后，他们就算和解了。从明天开始，他们就是这世界上一对崭新的父女。

然而他的那只手刚刚搭上去，她的抽搐就停止了，她在黑暗中慢慢回过头来。他看着她那张脸，却忽然发现这张脸根本不是他方才想象中的那张，这张流泪的脸在黑暗和星光下泛着一层残酷的笑容，看上去有一种阴森感。他的手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他明白了，今晚和早些个夜晚并没有任何区别。这时候他听见她说话了，她语气平静，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那我问你，如果她的男人现在还在牢里……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再说话。他们背后是巨大黢黑的树冠，扎在苍青色的夜空里像只巨大的人头。

第二天下班回来，她发现那口鱼缸已经摆到她的屋里去了。她盯着缸底的那两只四脚怪物，它们也伏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她。她想，它们果然形似恐龙，大约是很古老的物种吧。现在与这样的古老生物对视着，竟感觉她与它们之间隔了许多的生物代，他们都不懂得对方在说什么，她与这史前的物种中间隔了一层抽象的时间，无法穿越。它们忽然让她有些生厌，她觉得它们分明是田叶军派来的说客，让它们替他来讨好她。她捧起鱼缸想把它们送出去，表示她绝不接受这份明晃晃的贿赂。转念一想，她又把鱼缸放下了。

鱼缸的旁边还放着一袋虾米，估计是喂恐龙鱼的饲料。她盯着那鱼缸忽然无声地笑了，他让她好好喂养它们？那她就一定让他失望。这就是他把它们强塞给她企图贿赂她的下场。这时候她忽然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那张脸，竟被自己吓了一跳。因为她发现，那张脸上被逼出了一层可怕的戾气，这使她看起来忽然变陌生变模糊了。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正在渐渐变庞大变清晰，而镜子前的她自己则正被它吃掉，消化掉。

因为这两条怪物鱼盟友的加入，她和田叶军的战争又不得不继续僵持。她想，如果他不请这两个援兵，他们反倒可能和解得更快一点。她想，人真是贱，人确实是这世界上最贱的物种。尽管这样，她还是说服不了自己提前对他扯起白旗，她甚至可怕地觉得自己已经上瘾了。她仍然尽力错开和他共同吃饭的时间，不肯和他共用一张桌子，仍然不肯接受他送她的任何礼物。他和她说话的时候，她就假装没听见，决不再多说一句，似乎再说一句就是要收费的。她变得前所未有地惜字如金。当他讨好地问她那两条鱼是不是养得很好的时候，她就冷笑一声，表示答应过他了。他便趁机多和她说两句话，他说：“听人说这种鱼很好养的，比较皮实，只要每天喂点虾米就能养好，记得要给它们换水，等到它们长大了放不下的时候我再给你买一口大鱼缸。”

他像哄一个婴儿一样信心满满地对她承诺，似乎预料到等那两条鱼使者长肥的时候便是收割他们关系的大好时节。她不搭腔，眼睛看着别处，独自微笑着。似乎在他们的关系中，她已经绝对是那个稳操胜券的人。

这个晚上她再次失眠，躺在床上不停地翻身，只盼着窗外的天光快快亮起来。缸里的那两条鱼似乎也失眠了，它们不仅是失眠，还在这深夜里互相打斗，发出啪啪的拍水声。她躺在黑暗中想，这两条鱼果然皮实得很，她已经十几天没喂过它们任何吃的东西了，它们居然还活着。她本想着一心要把这两条丑鱼饿死，等它们饿死了再把它们的尸体端到田叶军面前去，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策略失算。可是饿了十几天了，它们不但没有饿死，怎么还越来越有力气了，半夜里还嬉戏打闹得这么欢。她忍不住好奇地开了灯，在灯下仔仔细细地盯着那两条鱼看。灯光一亮，那两条鱼又安静下来了，静静地蛰伏在缸底，呆呆地与她对视着。

她忽然发现其中的一条鱼哪里不对，她更仔细地趴上去看，几乎要把眼睛贴在鱼缸上了。确实不对，那条金色的鱼，忽然之间四只手脚都消失了，可是她记得它们刚来她家时都是长着四只手脚的，每只手脚上还长着五个恶心的指头，现在它的手脚怎么忽然都消失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条金色的鱼看着，因为没有了四只手脚，它看起来很怪异，像个被剁去了手和脚的残疾人一样，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截身体静静地躺在缸底。它的两只黑眼珠诡异地盯着她，似乎要告诉她什么话。忽然她看到它曾经长着手的地方露出了一小截森森的白骨，她浑身打了个寒战，猛地从鱼缸前跳了起来，连着退后了几步。她忽然明白了，因为长期没有吃的，为了充饥，那条青色的鱼把这条金色鱼的四只手脚都慢慢吃掉了。它的四只手脚全被身边的伙伴吃掉了。

她忽然便号啕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指着那鱼缸歇斯底里地大叫：“搬走，快把它们搬走。”

五

那口鱼缸已经被田叶军搬出去很长时间了，她仍然不敢朝那个放鱼缸的地方再看一眼，好像那是个小型的杀人现场，她作为一个目击者刚刚从那里逃出来，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满手是血，仿佛她才是那个真正的凶手。她怎么也想不到，在每个静谧的深夜里，有时候还在雪白月光的深夜里，就在她的身边，一场谋杀正悄悄进行着，她却一点都没有觉察到。是的，她原本是想把它们饿死的，为了惩罚田叶军对她的谄媚和讨好，她决定要惩罚这两条鱼。可是这个夜里她突然发现，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更具有独创性的结局被她创造出来了，一种比死更残酷的局面出现了，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田叶军衣衫不整地站在门口，神情疲惫，试图安慰她却又不敢走近，只在嘴里喃喃地说：“再睡会儿吧。没事，不就是一条鱼嘛，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找一条回来。”她怔怔地近于惊恐地看着他：“什么？再弄一条鱼回来？”在这个深夜里，这句话听起来分外邪恶，她看到那两条鱼正趴在这句话的背上，又给它制造出了某种更为强大的加速度，现在，它正裹挟着这种加速度像箭一样向她袭来，她几乎站立不稳。就在被袭击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她其实正变成他制造罪恶的某种材料，而这个事实反过来居然也是成立的，就是说，他也正变成她制造罪恶的某种材料。她和他变成了一尊希腊爱神上的两副邪恶面孔，从正面看是他，从反面看却是她。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出门了，下午下班之后她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李段家。整个白天，那条残疾了的鱼一直在她眼前游动着，无休无止地从深夜一直游到白天，看样子还要游到下一个夜晚。她赶不走它，也无法让它从眼前消解，它的残疾简直成了她身上的某种顽疾。直到黄昏从美容院出来，她才横下心来，对它的存在第一次进行了全面的承认，是的，它就在那里了，它已经没手没脚了，它已经残疾了。是她把它变成了这样，她是凶手，她是有罪的。她本来就是个罪人，索性就背负更多的罪行。这么一承认，她反而轻松了些，连步子也迈得快了些。她赶到菜市场买猪头肉、买烧鸡、买酒，她有段时间没去看李段了，她要把对这鱼的愧疚补偿给他，他会全部接受的。她要多给他买些吃的。买了一堆之后她还是觉得不够，她还是觉得有愧于他，于是她又去商店买烟、买点心，直到把身上的最后一分钱都花出去了，她才获得了一点莫名的心安理得。然后，她哆嗦着，拎着大包小包，在夕阳下蹒跚着向李段家走去。

她切了猪头肉和烧鸡，又给李段开了一瓶高粱白。吃饭的时候，她忽然看了看他身上穿的衣服，说：“干爸，明天我再去给你买一件衣服吧，你看袖子这儿都开口了。”李段呵呵笑着，并不反对，龇着黄牙又咂了一口酒，眼睛一眯，表示他很享受目前的状态。可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够，心里还是可怕地荒凉，她又看见那条残疾的鱼游过去了，为了把它赶走，她手忙脚乱地拆开刚买的烟，给李段点上一支让他抽着。李段便一口烟一口酒地慢慢把自己包了起来。

晚上他照例趴在她身上抽插了五分钟，然后翻身下来睡着了。她躺在他身边，他身上的烟味酒味还有常年不刷牙的馊味腐蚀着她，她却浑然不觉。事实上，在这将近十年的时间里，每当她睡在他身边的时候，她就会奇迹般地忘记了他的年龄、他的瘸腿、他的口臭，他成了睡在她身边的一尊神像。而睡在他身边时，她也根本看不到她自己，她能看到的只是自己身上的那些肉，那些躺在他身边祭祀的肉，那些肉温顺、谦恭、任他摆布。从十年前，她就开始贱视和厌恶自己这具肉体，它却不管她，兀自吸收营养，兀自长得越发莹润，只把她的魂魄像珠子一样包裹在这肉身的最里面。这肉体跟了李段将近十年，早已经像驯服的家畜了，这个晚上又因那条残疾鱼的缘故，罪恶感让这肉身看起来越发驯服，以至于到了下贱的地步。她甚至渴望他今晚能多插她一会儿，她想把对那条鱼的愧疚也弥补到李段身上去。

她在黑暗中抱着一个老人的姿势坚固而邪恶。

第二天下午，田小会刚走出美容院便看到门口守着一个人，她不看也知道是田叶军。田叶军见她出来了，连忙站起来，两只手紧张地在裤子上搓了搓。她装作没看见他，继续往前走。田叶军紧紧跟在她后面：“小会，小会。”她疾步往前走，似乎生怕被他抓住了。田叶军的声音穷追不舍：“小会，你跟我回家吧，那鱼你不喜欢，我已经送人了……”

她猛地站住了，回头直直盯着他：“那条金色的呢……也送人了？”

“……”

“你怎么处理它的？”

“……”

“它是不是已经死了？”

“它连身体都平衡不了了，动物和人一样，让它活着只是在让它受罪……小会，我们回家吧。”

她死死盯着他，眼睛里几乎要蹦出炭火来。她觉得此刻她不过是一件凶器，而他才是那个真正的凶手，他借她的手屠戮了一条裙子，屠戮了一条无辜的鱼，接下来，他还要用什么来款待她？她忽然都感到有些害怕了。她转身就要走，这时候，他忽然对她笑了，很安静的笑，没有任何动作或声音，这是一个真正的老人才会有的笑容，安静，没有想法，没有索取，精疲力竭。

原来他已经这么老了。在那一瞬间，她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原来，她终究是会疼痛的，那疼痛可能来自血液深处，根本无法消除。她知道，他又来惩罚她了。而此刻她根本不想看到他的任何新招数，那些可笑、卑微的招数。为此，她情愿他永远地藏匿在那过去的十年时间里，只有在那截时间的躯体里，他才是永垂不朽的，才是不会腐烂、不会走失的，他才能附着在任何的事物身上，复活成一个父亲——一个真正的父亲。

可是现在，他们之间的障碍赛还在继续，还在被集中强化。他们都停不下来，或者，他们都不知道该怎样停下来。她把眼泪收回去，疾步向一家服装店走去。田叶军像只忠实的老狗一样跟在她后面，跟着她进了服装店。她用无形的绳子牵着他走了大半圈，最后在一件衣服前站住了。那是一件中老年男人穿的衬衣，铁灰色，棉布质地，正是田叶军的年龄可以穿的衣服。在她看这件衬衣的时候，他忽然之间不知所措，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几次想说出口的话都被吞下去了，内里的火山勉强被自己镇压了下去。当她确定要买这件衣服的时候，他因为兴奋和紧张，几乎要站立不稳了，他断定这件衣服是给他买的，除了他，还有谁能穿这样的衬衣？他想他应该抢着付钱，不能让她掏这个钱，只要她有这个心，他就已经感激涕零了。他抢到她面前一边手忙脚乱地掏钱，一边准备结结巴巴地抱怨她：“我有衣服呢，不要浪费这个钱了，衣服哪有个够，有两件穿的就够了。”

然而，她倨傲地把他的钱推开了，她付了钱之后才对他说了一句：“这是给我干爸买的。”他浑身在变冷，在结冰，仿佛正被一条冬天的河流慢慢吞噬，尽管这样，他还是哆嗦着“哦”了一声，表示他明白，表示他本来就明白，他急于要表示他绝没有觊觎那件衣服，绝没有以为是给他买的。

绝对没有。

绝对。

她大步跨出商店，大步往前走，唯恐被他看到她此刻的表情。她走了几步就已经泪如雨下，这十年里，有多少次她幻想着，等她赚了钱能给自己的父亲买一件衣服。她从来没有机会送过他任何礼物，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而现在，这个自称父亲的人就在她身后两步之外。

她听见他又追过来了，像只戴着铃铛的狗，她都能辨别出他的铃铛响。他追过来的声音打着战，有一种赤裸裸的寒冷。他说：“小会，你不能再住在李段家里了，你不能住在他的家里了啊。”

“他是我干爸。”

“你什么时候认的干爸，为什么偏偏要认他做干爸？”

“他早就是我干爸了，你扔下我走了之后他就是我干爸了。”

“……小会，你真的不能再住在他家里了，你知道别人在说你什么？你都二十四岁了，该找个好人嫁掉了啊。”

“你管不着。”

“小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绝望、干冷，听起来就像一层马上会碎掉的玻璃：“小会，求求你了，跟我回家吧。算我求你了。”

他果然用比裙子和鱼更残酷的刑罚对待她了，他居然开始求她了，下一步他是不是还要给她下跪……一半的她正享受着这预想中的乞求，另一半的她却已经恨不得举起匕首，把这卑微的乞求杀得片甲不留。他的卑微让她更加不能原谅他，她转过身来，泪痕未干，却冷冷地毫无怜悯地看着他，就像正把一面明晃晃的盾牌对着他，似乎一切都将从她这愤怒和铁石心肠的盾牌上弹开。她对他说：“我要去找我干爸。”

她的表情告诉他，她现在没有什么父亲，只有一个来路不明的干爸。这干爸就是她的一切。

他呆呆地站着，目送着她走远。

过了两天，刚下班，田小会就又看到了蹲在美容院门口的田叶军。她有些得意又有些悲伤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男人，这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她知道他还会来找她的，她断定他会一趟一趟过来找她的。因为他是如此热衷于强化他欠了她，他欠了她十年，以至于怎么都还不清她，而且他似乎还有志于要把这笔债务展示给整个县城的人看，似乎围观的人越多越可以满足他的补偿心理，就像是他正当众表演，把一把刀子扎进自己身体里，众人一喝彩，他便扎得更深一些，就连从伤口流出来的血也成了喂养他自己继续扎下去的饲料。

此刻她真想求他了，不要把他们身体里那些最丑陋的东西再进一步逼出来了好不好？因为那些东西本来就住在他们身体里，随时准备着活过来。到最后，这与他们是不是父女、是不是亲人已经没有关系了，它被剥掉一切细部，只剩下骨骼与骨骼之间的寂寞和恐怖。

然而他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还是讨好地紧张地站在那里看着她，又叫了声：“小会。”她越发悲伤，心里痛极了，却大声对他呵斥了一句：“你怎么又来了？我不会和你回去的。”田叶军脸上没有太多的变化，还是小心翼翼地紧张地笑着，似乎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习惯她了的大吼大叫。让她更恐惧的是，接下来不知道他还能习惯多少，他简直像一只无底的容器。

他的笑容让她更加痛苦，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脸。这时候他赶紧凑了上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献宝似的递到了她面前：“小会，你看看这照片里的男孩子长得怎么样。”

她一愣，照片里是个长相忠厚、皮肤黝黑的年轻男人，看起来呆若木鸡。

他赶紧解释，怕解释晚了就不给他时间了，他快速说：“这几天我四处托人帮你介绍对象，这是过去我们厂的老张家的儿子，小时候见过他，现在也长大了，比你大一岁，年龄正合适。”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表达她的愤怒了。果然，继裙子和怪鱼之后，现在，他又把新的东西塞到了她手中——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他还在喋喋不休：“小会啊，你得赶紧结婚，二十四也不小了。你不能再住在李段家里了，你说他是你干爸，别人还不知道怎么说你呢，不要再找他了好不好？把你嫁个好人，我和你妈也就把责任尽到了，不管我们这一辈子过得怎样，也就能放心了。”

她想问他：“如果你至今还在东北和那女人待在一起，你还能想起我的死活吗？”

但她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我要去给我干爸做饭了。”然后便径直向前走去，再没朝那张照片看一眼。

背后是田叶军带着血丝的声音：“小会。”

她不敢回头，更不敢停留，匆匆向着那轮血红色的夕阳里走去，似乎那才是她真正该去的地方。

第三天下午，还没出美容院的门，她就断定田叶军一定又守在门外了。她可怕地发现，她已经把他看死了，他已经一览无余地被她看到底了。但她还是抱着一丝明明灭灭的希望，也许，也许他今天并没有来，也许他真的不会来找她了，由她自生自灭，而她将在这被冷落的废墟中重新为自己挖掘出一个父亲来——一个强大的、高傲的、英雄式的父亲。

可是，当她刚走出美容院的门时，就看到田叶军已经等在那里了，不只是他，这次他身边居然还带着一个年轻男人。他们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她很久了。她呆呆地看着他们，像是已经透视到他们的骨骼了，甚至能看到他们即将说出的话。

她发现自己身体里出现了一个毁灭性的黑洞，而她自己正迅速往那些黑洞里坠去，坠去。田叶军看见她出来，立刻就带着那个年轻男人走了过来，他叫了声：“小会。”语调接近于虔诚，里面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她盯着那年轻男人看了两秒钟，忽然明白了，是昨天那照片里的男人从照片里走出来了，忽然像架直升机一样降落在了她的面前。他比照片里看起来更忠厚，忠厚得近于木讷，以至于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也比照片里更黑更粗糙，立在那里简直像一截废烟囱。田叶军手忙脚乱地穿插在他们中间，像个不熟练的皮条客，他对她说：“小会，这是我和你说过的建强，比你大一岁。”又慌忙转向了那截烟囱：“建强，这就是我女儿小会。你看你们年龄相当，咱们两家又知根知底，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呵……呵呵。”他一边笑一边看田小会，好像不确定此刻他该不该笑。

他又说：“今天晚上你们俩就在外面找个饭店吃顿饭吧，年轻人嘛，一边吃一边聊着熟悉熟悉，很快就熟了，啊？”说完，他忙不迭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卷预备好的钱，裤子口袋缩水了，以至于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把那卷钱掏出来，这使他看起来好像万分不情愿一样。

钱掏出来之后，他又把这卷皱巴巴的钞票向那截烟囱递过去，态度很虔诚恭敬，像是在给佛像上香火。他说：“把这点钱装上，你们一起去饭店吃个饭。”那截烟囱看了看那卷钞票，又看了看田小会，表示他不知道该不该接过这卷钱。

此刻田小会觉得她已经彻底被她身体里的那个黑洞吞噬了，她已经彻彻底底掉进去了，并且觉得自己困在里面再也不会超生。她扭头就走，不愿再看他们一眼了，生怕再看一眼就会被他们擒住、被他们同化。可是田叶军的脚步又追上来了：“小会，我都把人家叫过来了，你就和他吃个饭了解一下好不好？他爸是好人，他肯定也是个好人，肯定错不了的。我出这个钱，我请你们吃饭还不行吗？啊？这还不行吗？”

她几乎要跑起来了，她只想跑进前面的那轮巨大夕阳里，然后把自己活活烧死在里面。这才是她应得的下场。

田叶军的声音还是死死跟着她：“小会，你今晚不能再住在李段家里了，跟我回家吧。”

“我就愿意住他家，怎么了？”

“他不过是个老光棍儿，一辈子不务正业，好吃懒做。你一个年轻女孩子，怎么能住在他的家里？”

她停住，挑衅地看着他：“我愿意。”

他先是呆了一下，忽然厉声对她说：“你再去他家试试！”她一愣，仿佛忽然不认识他了。夕阳把他的脸整个儿涂成了泥金色，犹如寺庙里刚刚塑好的一尊狰狞的佛像。

他们对峙了几秒钟之后，她毅然转过身，再次朝着那轮夕阳走去，她走得很快，背影看起来一跳一跳的。她渐渐消失在那轮夕阳里了。

六

第二天，黄昏。田小会一推开李段家的院门就愣住了，田叶军正蹲在地上凶狠地抽烟，李段坐在地上盘着两条腿，满脸是血。一看见她进来，李段就像孩子一样哀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向田小会告状说：“你爸来打我，你快跟他回去吧。”

田小会扔下手中的菜就冲了过去，她扶起李段，一边忙着擦他脸上的血，一边忙不迭地问他：“干爸，你怎么了？把你哪里伤着了？”见他额角绽开一道口子，她连忙用手捂上去，想了一下，又慌忙跑进屋里拿出一块毛巾给他捂上去。李段呜呜哭着，紧紧抱着那块毛巾，好像自己已经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他还盘腿坐在那里，死活不肯起来，一副执意要保护犯罪现场的样子。田小会这时候才转过脸，她愤怒地盯着田叶军：“你为什么打他？”田叶军凶猛地抽着一只烟屁股，马上就要烧到手指了，他迎着她的目光，他的那张脸忽然变生硬了，他说：“是，是我打了这老东西。”田小会咬着嘴唇盯着他，忽然转身抡起地上的一只板凳就向田叶军砸过去，嘴里喊着：“你打我干爸，你打我干爸，你走开，你出去。”板凳正好砸在田叶军肩膀上，他连人带板凳摔在了地上。

整个院子里都静得异乎寻常，似乎空气忽然被某一种暴力喝停了。田叶军以那个摔倒的姿势在地上坐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他好像刚刚从一种漫长的睡眠中苏醒过来，身上不知什么地方忽然流出了一种新鲜的杀气，他抬起那只有断指的手，指着地上的李段，那截断指的横截面上似乎正闪着一种白骨的寒光，让另外两个人不由得一哆嗦。他用四根手指指着李段，声音剧烈发着抖，他说：“我今天就是要打死他这个老东西，他是什么东西？他只不过是个老流氓，他说你十五岁就跟他在一起了，这是真的吗？”

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不说话，也不动。

他的声音终于碎成了一截一截的，再也连不起来。豆大的泪珠哗哗地从他脸上滚了下去，他已经泣不成声了。他捂住胸口，勉强扶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他不再看她，嘴里却在像发高烧一样喃喃自语：“我一定要告他这狗日的，我一定要把这老流氓告到法院，我要告他强奸幼女，我要让他下半辈子在监狱里过，我要让他死在监狱里，要让他……”他开始慢慢往院门外移动，他几乎是拖着自己的两只脚在往外挪动。他看上去像个真正的老人。

忽然，田小会在空气里听到了自己炸开的尖叫声，连她自己都吓住了，她听见自己说：“是我自己愿意的，他赶都赶不走我。”

他回过头来看着她，满脸是泪，他好像不知道她究竟在说什么。

她站在黄昏里的最后一缕金色光线里，看起来无比遥远，无比虚幻，好像她随时会登上一艘飞船离开这个星球，而她的声音正孤单地在这院子里跋涉。她说：“这十年里你管过我一天吗？你想过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你只知道你要离家出走，只知道为了你自己要离开这个家，十年里你没有写过一封信、没打过一个电话，你保护过我一天吗？”

“……”

“你知道你离家出走之后别人是怎么耻笑我的？所有的人都觉得我没爹了，我突然之间就没有父亲了，而这父亲并不是死了，他只是失踪了，但这比死去更耻辱。因为我成了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同学都笑话我，邻居看不起我，谁都可以欺负我……因为我没有父亲……在你离家出走半年之后，我就被强奸了。第一次是被我的数学老师。那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要给我补数学，我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甚至还问了我一句：‘你爸回来了吗？’我说：‘没有。’他说：‘不回来了？’我说：‘不知道。’他说：‘哦。’然后……然后，一道题还没有讲完，他就把我摁在了桌子上，就在那里把我强奸了。”

“……”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很害怕。但这只是个开头，你接着往下听。他把强奸我的事告诉了更多的男老师，有体育老师，有语文老师，还有隔壁班的班主任，先后一共有六个男老师，一共六个。他们在不同的时间找我，叫我去办公室，去学校的某个角落，甚至有时候就在教室里。等学生放学都走完了，班主任让我一个人留下值日，我知道他要干什么，却不敢拒绝，因为他是老师。然后，就在教室后面的课桌上他强奸了我好几次。”

“……”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会这样做吗？过了好几年我才想明白，这就像一块肉在腐烂之后才会吸引来更多的秃鹫，秃鹫们才会闻着气味来争着吃这块肉。因为他们知道我已经被睡过了，他们会想，反正已经是被睡过的了，也不差再多一次。况且她连个父亲都没有了，根本没人会保护她会为她做主。相反，睡一个被睡过的女人会让他们更加心安理得，因为他们觉得这不是他们的错，如果有错，也不是他们开的头，那就与他们无关，他们只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只不过是……不睡白不睡罢了。他们都是我的老师，我害怕他们，我根本不可能反抗他们，而且我害怕被人知道，我害怕极了。这种日子我过了整整半年，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妈。可是，我曾经每天晚上给你写一封信，我在信里把这一切都和你说了，我幻想着你能回来救我。我幻想着一个父亲能回来救我。”

“……”

“可是你没有。”

“……”

“后来有一次，放学之后班主任又在教室里把我留下。那时候，我干爸正在学校做门房，放学后他见一间教室没锁就闯了进去，结果看到了里面正发生的事情。班主任威胁他，要是他说出去，就让他丢掉工作。结果，我干爸第二天就主动辞去了门房的工作，没有了工作，他连收入都没有……可他还是对我说，他会保护我的，他不会把这事情告诉任何人。知道我后来为什么退学了吗？因为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了。肚子开始大了，我就被迫退了学，还是我干爸给我买来了药让我把胎堕掉……这个事连我妈都不知道，我不敢和她说。”

“……后来，你就和他在一起了？”

“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愿意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里，没有人会保护我，只有他会保护我。在我那么害怕的时候，只有他在我身边。”

“……你知不知道，你其实已经被他绑架了……你就没有觉得他其实比那几个老师更可怕吗？事实上，他只是以不说出去为由无耻地挟持了你，绑架了你，还要让你对他感恩戴德。因为他让你觉得是你欠了他，你这一辈子都还不清他……小会，你不过是他手里的一个人质。”

“没有他我早就死了。我愿意买吃的喝的孝敬他，都是我自己愿意的。没人强迫我。你走了之后，他就是我爸，十年前你就不在了，我早就当你不在了，十年时间里你没有回来看过我一眼，你根本没有管过我的死活。在我最绝望最害怕的时候，你都没有管过我。”

“小会，你就不觉得这老浑蛋只是在利用你吗？”

“没有他我会被一群男人轮着睡。”

“小会。”

“十年了，你根本没有管过我的死活一天。”

“小会……”

“一天都没有。”

“小会，听我说，你听我说，你一定要听我说，一定一定，赶紧离开这个老流氓，现在就跟我回家……咱们回家。”

“不许你这么说我干爸，我从十五岁开始就和他在一起了，我也不嫁人了，我就要守着他一辈子。那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愿意收留我，只有他愿意收留我，对我好。你们谁都不会收留我的。”

“他是一个残疾人，你数数他嘴里一共还有几颗牙齿，你看看他那条瘸腿。你今年才二十四岁啊……”

“当初是他救了我，我就要报答他。除了他，你们谁都没有管过我的死活。”

田叶军佝偻着背，几近坍塌地立在那里，田小会则扶起了地上的李段，李段一边捂住伤口一边偷看着田叶军的表情。她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像根拐杖一样撑住他，扶住他慢慢往屋里走去。黑暗从院子的每个角落里生长出来，迅速长成了黑压压的一大片。夜色中的院子就像是一个崭新的地球，浩荡空旷，他和她之间不过几步却已经是咫尺天涯。他看着她扶着李段慢慢走进了屋子，他们的背影看起来就像一个年轻的女孩正扶着自己残疾的爷爷。然后，他们从他眼前消失了。

第二天一整天，田小会都莫名地觉得心慌不安。下午还没到下班时间，她就提前半个小时请假离开了美容院。路过一个卖甜瓜的，她还买了几只地里刚摘下来的甜瓜。她拎着甜瓜推开李段家的院子，李段头上包着一块纱布，正坐在院子里抽烟。没有任何异样，一切都和往常看起来一样。她走到水龙头下，对李段说：“我给你洗个甜瓜吧，刚摘下来的。”洗好甜瓜，她去厨房取篮子放甜瓜。等到再把甜瓜端出来时，她忽然看到院门已经被无声地推开了，有两个人正站在门口。他们什么话都没有说，其中一个大步向他们走了过来，另一个还迟疑地站在门口。

来人背着阳光，又走得飞快，她一时竟没有看清他的脸。等到他走到跟前了她才忽然发现，来人是田叶军。他驮着一身金色的夕阳，浑身毛茸茸的，看起来体形比平时大了一圈。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他的右手还握着一把镰刀。他没有说一句话，快步走到李段面前就举起那把镰刀砍了下去，在他举起镰刀的那一瞬间，她甚至看到一道寒光一闪，不知那是镰刀发出的还是那截断指处的白骨发出的。在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想到的居然是，这十年里，为了活着，他确实做过很多事情，也许……也许，他甚至是杀过人的。

这句话还没来得及从她脑子里落地，那把镰刀就已经砍在李段的脖子上了。李段哼都没哼一声便像截木头一样栽倒了。田叶军拔出镰刀再次挥起来，再次砍下去。镰刀先是砍在肉上发出了噗噗的声音，然后砍在骨头上又发出了一种很钝很闷的响声。

她还死死地捧着那篮甜瓜，干裂的嘴唇张开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嘴变成了一座黑洞。见李段不动了，田叶军才扔下镰刀，抹了抹溅在脸上的血，然后掏出电话，自己报了警。然后，他站在那里回过头，终于开始看田小会，他站在夕阳里久久地对她笑着，他的每道皱纹里都是笑容，他就像是她慈祥的祖父。

他对她说：“其实当年在内蒙古的时候，我手里就已经有一条人命了，为了夺回一点工钱，我误杀了一个人。后来我就从内蒙古跑到了东北，换了个名字，躲在一个偏僻的农场里给一个女人干活儿，这一躲就是十年。我不敢回家，怕一回来就被警察抓到了。所以这十年里我不敢给你们写一封信、打一个电话。后来……后来，我觉得都十年了，人们肯定已经忘记当年杀人的事了，我就想着，该回去了，该回去看看我的女儿了。现在，不过是手里再多一条人命，一条和两条，都是一样的。”

她站在那里，脸色苍白，说不出一句话，手里只是死死地捧着那篮甜瓜，十个指甲几乎都镶嵌了进去。

外面的警车已经到门口了，他点了支烟，猛抽了两口，然后转向那个呆若木鸡的年轻人，说：“建强，今天我带你来就是让你给我做证人的，你亲眼看到是我杀了这个老东西，是不是？你看见什么，告诉警察就行了。”

当几名警察拥进来时，田叶军又猛烈抽了最后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扔在了地上。他指了指地上血淋淋的李段，冷静地说：“是我杀的。”又指了指站在那里的年轻男人，说，“刚才他都看见了。”又指了指田小会，说，“她女孩子家什么都不知道。”两名警察拥向李段的尸体，另外两名警察扭着他往外走去。快走到门口时，他忽然使劲转过头来对着田小会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你恨我吧，我杀了他，你像这十年一样继续恨我吧，你就恨到底吧……”他想用自己的手，可是他的那两只手被铐住都动不了，他便用头拼命指着那个年轻男人，他在对那个年轻男人做最后的哀求：“你一定要救她，你做证把我送进监狱就是救她。我是个早该死的人，还多活了十年，值了。帮我照顾她，算我求你了。求你了。”

这时他已经被拖到了门外，他的背影在渐渐消失，声音却还在暮色中独自挣扎着回荡着：“小会，以后爸爸再也救不了你了，但总有人会救你的……你要相信，总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稀薄，这声音好像自己驾着一辆马车，匆忙地，不舍地，一步一回头地离去了。

最后，他的背影连同他的最后一缕声音都被这如期而至的夜色彻底淹没了。

（完）

后记　世间的盐

《马太福音》说：“你们是世上的盐。盐若失了味，怎能叫它再咸呢？以后无用，不过丢在外面，被人践踏了。”

多年前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并不明白为什么说“你们都是世上的盐”，又过了些年才慢慢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为什么我们都是盐？因为盐是最渺小的、卑微的，但盐是这世间最重要的调味品，没有了盐，世间便没有了味道。这多么像我们人类，在时间的浩瀚长河中，我们每一个个体都是渺小的、卑微的，甚至是转瞬即逝的，也许我们对于他人和世界来说，所有存在的意义便是一粒盐的意义，那就是，我们不过都是这世间的一粒调味品。我们终其一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方生方死、痛彻心扉，放在时间的长河中其实就只是一滴水，这滴水一旦融入大河便会消失不见，成为大河最小的一个细胞，继续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中滚滚向前，永不停歇。

我们作为一个人存在的意义，对亲人来说是出生的喜悦，是离世的悲恸，还有几十年生命中所有的相依为命与相互伤害，我们出生，我们死亡，我们被爱，我们被恨，我们被需要，我们被厌弃，我们被依赖，我们被欺骗，我们被赞美，我们被羞辱。我们以为我们已经在这世上活了太久，简直活到天荒地老了，简直活过了好几个世纪，可是等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刻，我们才发现，我们的一生真的就只是一粒盐，我们不过是用自己的一生为这个世界增添了一点点转瞬即逝的味道。所以，人活在这个世上的真相是什么？就是味道。

但生而为人，我们没有选择，就算从出生的那一刻就看明白一生的真相，我们又能做什么？是的，我们唯一能做的，仍然是如何认真地、艰难地、顽强地把我们这一生过好过完，尽自己最大努力地去做一个有尊严、有爱也被尊重、被爱的人，便是我们一生生生不息的目标和动力。人是多么可怜，又是多么可敬。所以太宰治会说“生而为人，我很抱歉”。深夜里听着窗外的风吹树叶声，细细想起这句话，会一遍一遍觉得彻骨的悲凉，仿佛这是一个黑洞，生命的真相真的在里面旋转、成灰，具有一种巨大的吸附力把人吸进去。但在第二天在重新看到阳光的时候，我便又明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这种无限的循环，才是真正的活着。

所以后来，当我开始写小说的时候，我总是试图去写我看到的那些散布在这世间的各个角落里的人，那些最卑微、最真实、最有韧性的人。我无法为他们做什么，我不能拯救他们于水深火热，我不能施舍钱财让他们远离贫寒，我不能和他们在一起围着篝火载歌载舞乐而忘忧，我甚至不能当着人来人往给他们一个真诚的拥抱，我只是一个作家，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们写进小说，给予他们一个小说的世界，给予他们一种艺术世界的爱与眼泪。当我一次一次拉上窗帘，打开台灯，坐在桌前写作的时候，我便生出那种巨大的渴望，那就是去拥抱文字，去拥抱这些在文字里出生又在文字里死亡的人，如同春花，如同秋叶，如同朝露，如同夕光。我不能不爱他们，不管他们被创造出的生命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都会随着他们一起哭泣，随着他们的被完成而永远把他们刻进心里。对一个人最好的相待是什么？也许就是把他刻进心里吧，哪怕你一生再没有见过他，哪怕他早已离开了这个世界，只剩下你还孤独地活在这里，听着雨打芭蕉，看着星河灿烂。这又有什么关系，这不就是活着？活着不就是这样？

所以，我写的每一个人物，不管他丑陋猥琐还是让人怜惜，我都对他付出了绝大的深情还有真正的同情。人对人最高的同情是什么？就是怜悯。把这本小说集叫作《盐》，便是因为在这本小说集里出现的这些小人物和我们读小说的人一样，都是这世间的盐。我们殊途同归，我们必定要惺惺相惜。在这本小说集里，《我看过草叶葳蕤》里的李天星是一个时代转变中的零余人，怀揣着艺术的梦想，却一再被现实践踏和捉弄。直到有一天，所有的女人对他来说都变成了草叶腐败的气味，所有的女人对他来说都变成了一种符号，而唯有那已经年老的被他嫌弃的女人还站在县城的汽车站等着他的归来。他怎么能不选择归去，不选择和她一起去观看那百货大楼的消逝？《东山宴》里的采采和阿德都是在我脑子里活了太久之后又被我写到了小说里，所以在写他们的时候我不可能不疼痛。那缺爱的采采渴望着幻想中的被抚摸，那失去母亲的阿德把头钻进土中只为了和死去的母亲团聚。我边写边流泪，温暖着自己，也虐待着自己，作家的命运，至死方休。《因父之名》里那没有了父亲的女儿，是经历了怎样一种磨难才会把强奸自己的老头儿认作父亲，认作唯一的亲人，把这感情认作真正的爱情，因为在她即将崩溃的时候，他告诉她，他会保护她的，他不会把她遭遇的不幸告诉任何人的。所以从那一刻起，他成了她真正意义上的父亲和整个世界，成了他的奴隶、他圈养的宠物、他的工具。而她还要在最后为了他而逼死自己真正的父亲。《乩身》里两个残缺的人，最后都用自己的方式跳出了自己的地狱，获得一种新生。虽然他们最后都死了，但他们都以为，他们所选择的是最好的。《无相》中的女大学生，为了每个月的一点生活费而忍受老教授提出的被抚摸的要求，尽管她理解他的孤独，理解他对年轻身体的渴望，但还是要在最后选择见死不救。因为她觉得他无耻，正如她自己一样，同样的无耻。《祛魅》里方山中学女老师李林燕的身上有多少女人的影子？年轻时不合时宜的心高气傲，幻想着远处的爱情和男人，而鄙弃眼前最踏实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承认不能再继续骗自己，却发现自己已经与现实的环境脱离，自己已经是一个遥远的边缘人，于是只能选择更无奈的路，做诗人的情妇，嫁给自己的男学生。直到有一天这一切也无法保全，她必须做更残酷的选择。

这就是世间的悲欢离合，这就是活着和死去的人们，这就是世间的盐，这就是我们的真相。

其实就是做一粒盐，也挺好。

谨以此书献给那些在这个世界上认真、执着、坚强地活着的人。爱你们。

孙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