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s

自序：献给城市里花容月貌的空巢女郎们

Chapter 01 荒野女猎人

Chapter 02 深圳没有爱情

Chapter 03 第一百零一次相亲

Chapter 04 七十二小时

Chapter 05 女王陛下，你想吃韭菜鸡蛋饼吗？

Chapter 06 幸运的她

Chapter 07 时差恋人

Chapter 08 星与月

Chapter 09 夏天的坏事，秋天会好的

Chapter 10 云雀

Chapter 11 琥珀

Landmarks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小野兽

艾明雅 著

浙江文艺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小野兽 / 艾明雅著. -- 杭州 :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8.5

ISBN 978-7-5339-5256-3

Ⅰ. ①小… Ⅱ. ①艾… Ⅲ. ①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Ⅳ. ①I247.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62522号

责任编辑：金荣良

装帧设计：陈章

小野兽

艾明雅 著

出版 zhejiangwenyi

地址 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编 310006

网址 www.zjwycbs.cn

经销 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

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刷 北京盛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开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字数 180千字

印张 8.5

印数 1-35,000

版次 2018年5月第1版 2018年5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339-5256-3

定价 42.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自序：
献给城市里花容月貌的空巢女郎们

- 1 -

如果一个女人会写书，那么每一本，都是她的轮回。写完一本，就代表这个轮回的自己死亡了。然后，走向下一本。

这是我的第五本书，也是一个全新的自我。

写这本书的机缘，在 2016 年，我出版了自己的第四本散文集《特别敢，又特别美》。与此同时，自媒体蓬勃而生，市场上很多女性作品，有一种声嘶力竭的感觉，像一场革命，喊着口号掀起一股女性励志风潮。我这个“鸡汤天后”，也不由自主地在一片励志声中冲锋陷阵。

这一年，中国女人似乎陷入了一场“画皮”的狂欢中。她们信奉“你要变得更美，你要变得更好，你要买最贵的，你值得最好的人”并为此拼命。看起来，她们锐不可当，欣欣向荣，即将成为崭新一代的独立女性。

我也一样。

可写完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空惘”了。

不想思考，不想书写，我以为是因为我写腻了，腻了直白去铺说的写作风格。我还以为问题出在灵感本身。虽然我的自媒体公众号依然保持一种和市场对接的套路，叫好又叫座，但是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一场女性自我贴金的盛宴狂欢，即将曲终人散。

如《红楼梦》里那种，“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的感觉。

我自己，更是被割裂。表面上，我欣欣向荣；实则，内心一片荒芜。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很绝望。

情感上，2016 年下半年，我和先生分居，然后办理离婚。

事业上，我把原有公号交给合伙人打理，自己又重新开了一个小号，诈尸式更新。因为我没办法持续写下去。每天晚上，我都觉得很崩溃。不是伴侣的问题，而是，我搞不定我自己。虽然我的闺蜜团在我身边狂欢——庆祝你回到有钱有颜有自由的单身时代，可我知道，我中年危机了。

不要笑——每晚，我都无处可去，不知道生活要走向哪里。

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有过那种每天晚上害怕得发抖的日子。

- 2 -

白天，我穿好衬衣，开着漂亮的进口车，气势恢宏地出门。

夜里，我花容失色， 带着一身的疲惫，万念俱灰地回家。

在这场生活巨变中，我破碎而缥缈，时常以为自己在做梦。那种破碎并不是心碎、悲观、绝望；它是一种很平静的状态—— 一个女人在三十岁，结过婚，生过孩子，却猛然发现，这三十年，一直在按照旧世界的模板而活，却从未问过，什么是自己要的。

我打破了旧的模板，却一时间找不到新的。

最主要的时候，我开车行走在城市的时候，看到千千万万这样的女性脸孔。她们面容精致，背着奢侈品手袋，在星巴克边喝咖啡边敲电脑，看起来坚不可摧又所向披靡，她们就是我们声嘶力竭喊着要成为的那种人。

她们看起来就像我自己——顶着一张画皮，内里却都像破碎的游魂在等待一个摆渡人，心中都有一个黑洞，装满孤寂和苦痛，有的在时间长河中被消化掉了，有的没有。

那一刻我被“灌顶”了。这一年，之所以不再想写那些光明励志的文字，是因为意识到了，在光鲜的外表下，在拼命成为更好的人之际，在自媒体拼命渲染的“独立自由”之下，我们掩盖了一种生命的真相。

那就是，即使美艳如你，聪慧如你，强悍如你，独立如你，依然摆脱不掉生命本身之孤独苦痛。

- 3 -

愈是走上自我实现之路，你的孤独感就会愈加强烈；你愈是不想和这个世界为伍，你就愈是得孤身一人，自造王国。

很多人无法面对这种孤独。太多女人无法言说这种孤独。我眼睁睁看着一日一夜，一点一滴，这种孤独将自己的心慢慢凿出一个黑洞，却成了房间里的大象，没有人说它存在。

他们依然在说，你这么好，你要更好，一定能遇到幸福快乐。

可你知道，如果这个黑洞不被承认，不被探究，而是被刻意掩藏，只是一味地赐予现代女人以盔甲，那么一切所谓励志，看起来都会像个笑话。

这时候，如果你还要喊着更优秀、更独立，只能是饮鸩止渴。

我们最后，真的会变成冰冷的、空心的女人。

那一刻我听到了自己的使命，我要写黑洞，我要告诉你们，房间里有一头大象。那头大象，就是你生而为人的孤独——很多时候，你一瞬间的爱与怕，心慌慌的那种感觉。

我想让你知道，那种感觉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

我们总有缺憾，我们的人生，总有缺憾。

- 4 -

我要写那种缺憾。

这本书的初衷是：总有一个女人，让你看到自己的影子，那个带着缺憾的影子。在你们没有找到填补那种缺憾的怀抱之前，我愿意做那个亲密者，在黑洞里点灯。

我们都得带着孤独前行。当你习惯了，它就是你生命的一部分，就会发现，没有那么可怕。

那一刻，我才明白了“三十岁”意味着什么。三十岁，是你发现，你想为自己的真实感受而活。

于是，在从2016年跨越到2017年的那个时节，真实的那个我几乎没有与任何人产生交集，没有说过几句话，整整九个月，生活周而复始，每天清晨起来独自健身，然后洗漱、阅读……晚上，执笔写下这些文字。某些冬夜的黄昏，还未到眠时，只听到时钟滴滴答答。

如同一场一个人的静修，我吞下了每分每秒的孤独。去思考，每一个类型的女人，会遭遇什么。

静思，体验失去、寂静与悲苦。面临绝望，我真真切切知道了什么是天地，什么是佛陀所说的“皆苦”。

我有一个去参加过灵修班的朋友，二十九岁，单身。那十几天，她们就是打坐。每天十二个小时，不许说话，静思。

后来我问她：有什么收获？

她说：有。一开始，总是忍不住想过去的事，偶尔悲伤，泪流满面，偶尔怨恨，胶着、绝望、低落；最后，通通归于平静。并不曾喊什么口号，也没有去过多地用言语探讨人生意义，但就是在那一场默默无语中，她找到了自己。

自己这个东西，是看不见的。总要失去之后，才知道是什么。

和这本书的写作过程极其相似。极少与人交谈，极少规划未来，如同一场“当下”的修行。

- 5 -

在这本书里，我写下了十几个女人的影子。之所以是影子，是因为她们并不完整。也因为，她们每一个都是我，每一个又都不是我。或者说，她们代表了这个阶段，我眼里所见到的那些女性，她们寻爱之路上的悲欢离合。

这本书里，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求不得，表面看起来是爱，实际上是什么，你要慢慢去体会。真正超越孤独，与之为伍，凝视它，安放它，你才能真心拥抱自己，重新爱上一个静默的、穿梭在都市里的自己。

我想做女人们的撑船人，从此在每一个你睡不着的黑夜，为你点着一盏灯，做你的睡前故事。

从此，是写故事的艾明雅。

希望你喜欢这个写故事的她。

Chapter 01
荒野女猎人

- 1 -

这个月，吴珂的大姨妈没有来。

单身也就这点好，总归不担心是怀孕了。跑到医院检查，医生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之后，意味深长地问她：“结婚了吗？”

摇头。

“该生孩子的时候还是要生，不然激素水平越来越低，影响周期……”

吴珂瞬间懂了。

内分泌失调了。

这真是足够让一个三十岁、未婚未育、一年没有性生活的女人更丧气了。

开药的时候，医生问：“你经济条件怎么样？”

吴珂恶狠狠地答：“很好！非常好！你给我开最贵的，最好的药！”

女人都快做不成了，钱还有什么用？可是把一堆叫不出名字的药拿到手里的时候，疗效没看清楚，就看到一堆可能产生的副作用，还有“激素”“恶心”等字样。

差评差评，零星差评。看到“激素”，直接把一千多块的药坠入垃圾桶里。胖死比病死更可怕，这一堆东西吃下去，鬼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更嫁不出去了。

- 2 -

周期乱了，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春寒天气，幕墙外面也是雾蒙蒙的，飘着细雨。她斜靠在办公椅上，看着玻璃墙外面的人在办公室里穿梭来去的样子。

一个姓林的副总这会儿正从外面奔过来，司机在后面提着他的包。林总，四十岁，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已婚。他最近因为孩子要升小学的问题有些疲惫，前几天还向吴珂打听学区房的事情。一个男人，到了四十岁，就是一个行走的繁杂尘世结合体。想必，跟老婆已经很久没有床事了。可是这般焦头烂额，又跟谁有兴致呢？

而且没必要。与已婚的男人纠葛，不如跑去酒吧街最里面那家“蜉蝣”，摇摇杯子放放电，第二天自然要从谁的床上醒来。吴珂虽然不去，也讨厌这样的地方，可是，她不讨厌这个城市里如此多的、给自己可能性的选择。

她的目光转到新来的一个小男生身上，是真的小，戴着萌萌的眼镜，穿着黄色的T恤，像一个小黄人，正在和几个小女生抢一瓶酸奶。

小黄人，嗯。吴珂突然被自己逗笑了。小黄人是动画片，不是爱情片。

这是怎么了？自己像只发情的母狮子，每路过一个男人，都像看猎物。还好自己是高级生物，是人类，是穿着昂贵皮囊的直立行走的人类。

她撑着精神，把腿搁在桌子上。新换的办公室，能够从窗子看到外面的景象，一览无遗。助理因为甲方放了鸽子，正在骂骂咧咧暴跳如雷，说打乱了吴珂一天的行程。女孩抬起头来，嫁接的假睫毛，朝吴珂这里望了一眼。

大概无数小女生面对这片玻璃墙都有一种别样的感受。这是一片权威的墙，也是一堵神秘的墙。她们有向往，有害怕，有时候也有些鄙夷。她们会想象吧，坐在里面的那个三十岁女人，这几年是走过了哪几个台阶爬进去的？孤单吗？寂寞吗？画地为牢吗？

当吴珂是小女生的时候，也会这样想象。直到自己坐进来，才发现外面的女生在望向里面，而里面的女人，大多数时间在望着窗外更广袤的天地。

小女生……吴珂想不起来了。自己什么时候算是小女生？二十五岁吗？

- 3 -

二十五岁。吴珂和团队去一家高级湖滨会所参展，中午和同楼层的参展商一起在酒店餐厅吃饭。毛手毛脚的服务员失手把一碗汤泼在吴珂的裙子上，惊得她立刻站起来。邻座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手帕捂在她的腿上：“没烫着吧？”

还了手帕，就知道果然是不同物种：邹巍，台湾人，不然这年头谁还带手帕。一来二去，也就熟络了起来。

吴珂对他挺有好感，所以有一晚他约她去湖畔吃饭，她也没拒绝。那天他穿一件米色的针织毛衣，一条浅咖色的休闲裤，一双白色球鞋。吴珂很少看到三十五岁以上的内陆男人，能把这样的装扮穿得这么好看。尤其是结了婚之后的内陆男人，很容易被认出来，油腻相带着一种“此生已成定局”的懒怠，还偏偏要将衬衣塞进球一样的腰围里。

成年男女，要猜心也是耗能的事，索性放开了去社交。他也喜欢她的敞开和爽朗，半个月会展结束之后，邹巍牵起了吴珂的手。当年，邹巍三十五岁。他们成为异地的恋人。邹巍离婚十年，太太和大儿子都去了加拿大，他在台湾，还有个上学的小女儿要照顾。他一直很抱歉：“我应该……没有办法一直留在上海。”

他倒也是惊诧，为什么吴珂没有同龄小女生对感情的依赖性。她像只茕茕孑立的鹤，他每个月像大姨妈一样来一次，她根本觉得这样很好：不黏人，也不吵闹。直到有一次，邹巍因为台风滞留，两年以来的每个月两天的相处时间延长，到第四天，她甚至有点儿嫌他烦。

那晚吴珂开会开到很晚，下班回家路过香薰店，看到两个泡泡浴球，想着回家可以点个小蜡烛。吴珂泡澡的时候，邹巍看到她包里露出来的合同一角，顺手抽出来看了看。他坐在沙发上，吴珂待在浴缸里静静听着他分析最近她户头里的钱要怎么处理。那阵子人民币贬值得非常厉害，他建议吴珂把钱一部分买成美元，一部分放到他认识的一家瑞典理财平台上，一部分咬牙付一间公寓的首付。

有资产，有动产，有外汇，有黄金，他在她的物质依仗上挥斥方遒。他们在一起两年多，不是第一次有金钱往来，她对他是有信任度的。而且那个账户是她的名字，完全属于自己。

吴珂当晚有点犹豫：这样一来，我经济就很紧张的。

邹巍当时说了一句十分霸气的话：相信我。

邹巍的判断十分正确。五个月后，投资理财得当，出售了小房子，熬过了一段精神压力颇大的时光后，她的存款人生第一次直接突破三百万。

不算巨富，可是足够她在这个城市心无旁骛地活着。

有自由，还买了新车，顺理成章变成了车友会一员。年轻兼长腿，没有比吴珂更受老男人欢迎的了，她的饭局开始多起来。邹巍不在的日子里，少女总裁班、各种莫名其妙的社交场合统统找上门来，有个创业基金会采访一百个年收入超过一百万的三十岁以内女性，她莫明其妙变成了其中之一。她以前怀疑自己的能力，曾经想过自己这种理财白痴，就算有一百万捧在手上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可是，真正把钱拿到手里的时候她才知道，钱是带着腥味的血，只要你有，自然有鲨鱼一般的同类嗅到味道朝你奔过来，他们将带领你把这团金滚得越来越大。在三个朋友的推动下，吴珂自己的广告公司成立了。她对广告公司一窍不通，只是越来越发现，万事有其共通之处，加之团队齐备，干吧。

爱情呢？不需要。

每天晚上都有饭局，夜夜笙歌，喝到车都开不回去，直接在旁边的五星级酒店开房睡觉。一个月，几乎睡遍了一个区。有天干脆在车里睡着了。

闺蜜团的羡慕嫉妒一览无遗。

尤其是当时怀孕七个月顶着大肚子，每天还要赶回去给婆婆做饭的大学室友小梦说：你就这样很好，不用结婚。真的，你这辈子，都不要像我这样活着。

是。她并不想以濡沫之名，每天赶回去给一家人做饭。谈恋爱，谈婚姻，成本太高。她并不想成为谁的人生栽培者，各人自己栽培自己不就够了吗？谁能说这是错呢？人类的本能是趋利避害，如果有更单纯简洁且高级的关系，她愿意为此停留。

她倒担心邹巍要结婚，某天吞吞吐吐打听他的心思。

“珂珂……”他一如继往地语调温柔，抚摸着她的头发，“我想，我们都并不需要婚姻，你需要吗？”

她放了心，一颗心犹如沉入海底。那一段时间，每天晚上飞奔回自己的小公寓，听着音乐，有时候兴奋到把头埋进浴缸泡泡里。她充分呼吸，作为一个现代女性，呼吸自由的空气。她点燃所有的小蜡烛，她的房间里充斥着百合的香气。邹巍不需要她给予未来、生儿育女，他们是两个完全成年人的关系。

这样的关系，一直拖了三五年，持续到邹巍有天往她的账户里打了个99999的金额：珂珂，我要再结婚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去旅游吧。

她在空间里看到他新太太凯琳娜的照片，二十二岁的长发大眼睛女孩，毕业于维也纳音乐学院，教小提琴。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穿着温婉的粉色套裙，像一抹梦幻依在他的肩头，笑靥如花。

他们奉子成婚。

这个世界上，凯琳娜这样的女孩，是天生为了邹巍这样的男人而生的。她们温软如梦，是圈养的小软猫，永远会有一个热爱她们的主人。她们的出现，永远是一道闪电，把她们的竞争者的过往，狠狠地踩在脚下，像什么都没有存在过。

而吴珂在那一年，大概已经成为荒野里的母狮。

她不属于任何人，也无法驾驭自己。

- 4 -

从医院回来之后的几天，吴珂发现给几个新人交代过中午之前要收的方案，一个都没收上来。强忍住骂人的洪荒之力，她冷冷瞟了一眼那几个垂头丧气的小姑娘，就噔噔地走出去买烟。

边走边呼吸吐纳，预防骂人。她站在街边点火。不出半晌，下起雨来。

一辆沃尔沃在她身边停下，摇下车窗：“珂姐？！你怎么在这儿？”

开车的是个平头正脸的小鲜肉，吴珂眯着眼睛认了一下才想起来：噢，方志达。隔壁公司的实习生，自己公司的女生都叫他方达达来着。因为长得帅，火速被邀请进了同楼层的群。见过几次面，帮忙搬过几次凳子、纯净水，算得上可爱。

“坐我车回去吧，下雨了。”

方达达。

坐上车，吴珂眯着眼睛微笑起来。

方，达，达。

哒哒，哒哒，战马的声音。她是穆桂英挂帅。时间不能浪费。手上有七个项目在同时推进，加上方达达，那就，八个吧。

给远在国外的邹巍发消息：二十四岁，平面设计师。隔壁公司的实习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帅的，和你不相上下。你觉得行不行？

邹巍秒回：“你这么快就把我这头牌给替代了？”

“少啰唆，你觉得行不行，快说。”

邹巍发了个视频过来。“珂珂。”他柔柔地叫她的名字。他没有穿上衣，头发花白，湿漉漉。看到他，吴珂顿时心软。过去的几年，很多时候他这样叫她，带着一股子年长十岁的怜爱：“珂珂，喜欢的人，就去交往吧，认认真真交往。”

“我连约会都不想，我没有空搞那一套流程，我只想找个干净的男人，睡完就走。”

“珂珂！”

邹巍好气又好笑，爱怜地叫她的名字：“珂珂，耐心一点，真的，耐心一点。你只是没有遇到，不要忘记那种慢慢爱的感觉。”

吴珂哑然失笑：慢慢爱？慢得起来吗？

她也不是天性凉薄。

她也不是从未踏实平凡过。

二十二岁的时候，吴珂一穷二白，心中的好男人还是张一元那样的。当时住在一间破农民房里，那个公共水房的老鼠住得比人还久，根本不怕人，每天晚上去洗漱的时候，老鼠会趴在水管上和人对视。天冷，吴珂没有洗衣机，所有的床单被套全靠手洗。有一天，吴珂接到张一元的电话：你下来一下。那是冷天，张一元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领口也有点磨损了，他的电动小摩托后面拖着一个二手的小天鹅洗衣机，在寒风中他的鼻头冻得通红。

她知道他只有一千多块的实习工资，他用了四百块，买了那台二手洗衣机，并且为了省一百块的运费，在寒风里硬生生地用小摩托给推回来了。

吴珂的眼泪哗哗就下来了：这种时候，这样的男人，简直是猴子派来告诉你什么是真爱的。

吴珂一直是一个很轴的女人，她回报一个男人的方式，从来就是蛮牛一般的工作。吴珂的公司是有加班工资的，她想不出还有什么比加班更适合的方式，在一穷二白的那一年成为正式员工。

而这个世界上任何被称为好男人的男人，其本性是没有太大差别的，他们用各自不同的方式，或是钱财，或是理想，或是才华，得到自己喜欢的女人，如同雄鸟炫耀自己不同颜色的羽毛——但随之，他们就会停止投资。

这是本能。如同张一元用他的温情打动了吴珂之后，就开始展露他与温情相辅相成的那一面：懦弱与倦怠。

吴珂没有见过比张一元更爱哭的男人，常常哭得她手足无措。

“珂，等我们有钱……”他在同事升职而他掉队的日子里哭。

“珂，你可以早点回来吗？”他又哭。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哭，是他在工作上出了一个很大的纰漏，那个失误有可能导致他直接被开除。在那个寒风呼啸的晚上，吴珂陪着他，拎着一袋土特产，站在他女上司的必经之路上。

吴珂做了一年的销售，已经认知到“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商量的”。女人的成熟速度，永远比同期男人快，除非那个男人在情商上被很好地培养过。她是个成年人了，她不是为了送土特产而来，她只是很平静地想知道男友闯的这个祸，是否还有挽回的机会。当晚她服饰得当，表情淡定。当张一元开着奔驰的女上司极其礼貌地停下车来，和吴珂打完了招呼，两个成年人准备对话的时候，吴珂发现：主角张一元不见了。

他逃跑了。

那晚吴珂终于承认，工作对于张一元而言，是一个永远也突破不了的障碍。他没有办法承担这个真金白银的世界里的鏖战。这是成年人的游戏。

那年接近年底的时候，张一元把他的妈从河北老家接了过来，而且，并没有和吴珂商量。那天晚上吴珂接待了几个广东客户，已经被他们连珠炮似的白话轰炸到整个脑子晕乎，还不忘记在门口买了一点菜拎回家。她推门看到张一元趴在他老妈的腿上，嗑着瓜子看着电视。吴珂从未见过张一元如此平静而满足的表情，就是这无意间的表情，令吴珂懂得了这半年来对张一元所产生的、说不出来的感受：他是个巨婴。

他对于幸福的概念，将永远只停留在趴在他妈妈腿上嗑瓜子的这一刻。

在一起三年，她终于明白，这个二十八岁的男人，根本不在乎买房和升职，他只打算住在出租房，并且打算和自己的老母亲，窝在这里享受“天伦之乐”。

吴珂想过什么叫平静的幸福，但绝对不是这样。

吴珂看了看那扇门，沉默了一会儿，把买来的菜放在出租房的门口，掉头离去。

这年吴珂刚好二十五岁，换了一家专门卖大户型的地产公司。那一年正好是房产火爆之年，每天一开盘，就跟抢房不要钱一样。穿着黑色套装和丝袜的吴珂每天看着这蚂蚁一般的买房大军，一股子对金钱的痴迷之心完全挤走了小女生的期期艾艾。

吴珂那次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去。张一元打来电话她不接。有一次，他跑来公司找她，还没有说话，又开始掉眼泪。吴珂彻底烦躁了。那是她最忙的时候，客户几乎是一套一套地买，一栋一栋地买，在这样狂热的财富追逐中，如果一个女人依然沉迷于儿女情长，未免太没有眼力。

站在公司门口，吴珂觉得张一元弱爆了。

那天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看他，心里有一个声音：这个男人彻底让自己失去耐心了。

也是那一年，吴珂顺势成了销售组的第一名。在某个疯狂抢购的下午完结之后，吴珂整个人已经累趴下，倒在贵宾接待室睡觉。就在这时候，一个中年妇女扑在销售大厅的门口开始哀号。

众人火速围上去，才知道这个女人的丈夫就在今天下午，给另外一个女人直接付现款买了一套一百四十平方米的房子，总价值近五百万。糟糠之妻自然不干，盛怒之下直接吵到楼盘来。吴珂看着这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发泄的并非情感之殇，而是这些年的精力付出。她声嘶力竭地控诉那个给小三买房的男人：他有什么？我当初跟他的时候他有什么？

女人从他们刚刚开始开饭馆的从业经历一直控诉到他如今的胡作非为，最后的结论，似乎是说给吴珂听的：你说，我把男人培养得这么好做什么？做什么！培养到……给别人买房子！哈哈！

那个女人最后的“哈哈”几乎成了削断吴珂对张一元最后一丝希望的利剑。她没想过找个富豪，直接拎包入住他的生活，从此过上寄生虫的日子，但是她也懒得从头教一个丈夫。不行。爱情对有些女人是这样一回事：你偶遇，然后你还要浇水施肥，催促，拖拽——吴珂不行。

从此她开始寻找简单一点的关系，她压根儿不相信天长地久这件事。这个世界，每个旮旯里每时每刻都是吵架的夫妻；去便利店买瓶水，一个男人也要指责一个女人为什么要买350毫升而不是500毫升的，真是烦杂透顶。

放过彼此不好吗？为什么要捆绑，为什么要日日夜夜相看两生厌？就那样以最简单的关系相处不好吗？平日里，各过各的，为什么非要住在一个屋檐下，为了牙膏从哪里挤相爱相杀——越想越觉得邹巍是天使，不知道还会不会出现第二个。反正张一元那样的，她不行，不想，不愿。

也没空。

她回头望向办公桌，厚厚的策划案两天不看，又凭空多了几个厘米的厚度。

- 5 -

但是，终归也不能变成机器。

恋爱还是要谈，只是最近没有更好的选择。

方达达，皮肤白，身上有运动香水的味道。但好似，也没有那么急迫非要有什么关系——虽然开机的时候，全是方达达关心的信息。她陪他调侃了几句，才发现自己全是套路。

自己都嫌弃。真心呢，怎么能这么一毛钱真心都没有？

吴珂买了一张软卧票，给助理打了个电话，说要去江西办点事。四月的雨夜，偶有的路灯，仍可看见大片大片金黄色的油菜花已盛开。这趟车人少，一个四人软卧车厢里，只有吴珂和另外一个五十多岁的有浓烈体臭的男人。

吴珂叫苦，很不便。

满大街都是男人，不该出现男人的地方到处是男人，要的男人一个都没有。

到达的第一天，吴珂在大堂里远远瞟见某公司西南区的一个总监罗威，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最近好像换了个年轻些的发型，喷了发蜡，头发顶天立地，正拎着行李箱在接待处领房卡。她想起半年前，这个罗威在一家茶楼里，打了一晚上麻将，对着她把一辈子的黄色笑话都讲完了。

夜里，吴珂在自己的房间洗完头，听见门铃响：吴珂，我合同还在你包里哪！

开门还是不开门？

吴珂咬牙把门打开，一身酒气的罗威倚在门口赔着笑脸：吴总，合同。

吴珂穿着浴袍转身，顿时觉得被一堆酒气抱住。吴珂推攘着笑：罗总，这就过分了哈。罗威像个无赖小孩儿一样：哎呀，抱一下抱一下，就抱一下。

吴珂呵呵冷笑了两声，顺手把合同塞给他：“快走快走，咱明天还一天会呢。”

半恐吓半撒娇地把这只纸老虎送走，吴珂砰的一声摔上门。浴室里的镜子还起着雾，吴珂把头上的毛巾拽下来胡乱擦了一下镜面，看到镜子里波澜不惊的脸。顶灯的光打下来，显得自己的法令纹又深了，一脸凶相。

果然是老了。是无耻了还是习惯了，二十二岁第一次在饭局上被人多劝了两杯酒就眼眶含泪，到了今天平平稳稳送走性骚扰犯，未曾觉得受伤，未曾觉得太难堪，只觉得自己满脸“勇”字。

不当猎人，就是猎物。终归还是有一股恶气的，左右是让男人占便宜，二十四岁的方达达，总比四十二岁的罗威好。

看，男女有什么不一样？男人喜欢年轻的；女人，当然也喜欢。返程的那天，明知降温，明明钱包里大把卡，机场刷一件大衣都来得及，可吴珂故意穿得单薄，站在机场送客平台的凄风苦雨里瑟瑟发抖。她给小猎物发短信：来接我吧。

方达达的沃尔沃一路奔过来，下车看着她雪白的皮肤冻得通红，一激动，用宽大的军绿色外套裹着她，劈头盖脸吻了下去，吻完了只有一句话，不停地问她：“冷不冷？冷不冷？”

她冷的，太冷了，需要一个拥抱。

- 6 -

怎么回家的不知道了。晚上，她达到这几年欲望的顶峰。方达达像只年轻的小兽，仿佛还带着一股子从母体刚刚出生的湿答答的触感，脖子后面有软茸茸的汗毛，又勇猛又清新。哪里都是香的，温润的皮肤，雪松气息的须后水，连睡衣上都有柔顺剂的清新香味。她整个世界像被点亮了一支高级香薰蜡烛，一点点光，一点点香，她从心底里生出一丝感动。

狂风暴雨之后，归于平静，她对方达达突然从欲念又变成一种感激。

一个二十四岁的男生，还不能体会到，对于一个三十一岁独居两年的成熟女人而言，性的意义早已经超越了欲望本身，她得到的不是快感而是心理安慰。他搂着她，依然还在用身体温暖着她，她却在盘算，明天要怎么面对真金白银的现实世界。

吴珂觉得自己很无耻。她只想要召之即来的关系。她盯着床头一个小摆件，白色的陶瓷小鹿，北欧风格，质感温润。

可方达达明显和她不在一个段位，光着身子跳下床，还在给她找新牙刷：“我家没有电动的，你将就着用，下次给你买一支你常用的放在我家里。”

他还是年轻人世界里的那个路子，从这一刻起，他当她是女朋友了。接下来说的话更挑战她的神经——方达达搂着她轻轻吻了一下说：“我妈说她很喜欢你噢。”

“你妈？”吴珂有点震惊。

“哈哈，我妈就是我们公司老板啊。”

那半边被子里的温度还没有散去，但吴珂瞬间清醒了。

她无法想象自己和方达达抬头不见低头见，下班双双把家还，她完全无法设想自己和方达达坐在同一个沙发上吃一碗番茄鸡蛋面的烟火场景。还有个未来婆婆在隔壁公司。

她不需要这个，如果需要，她为何不跟软面团张一元结婚？

她并不想谈办公室恋爱。她找人研究过他的合同，半个月之后，实习生方达达会走掉。这样一来他没有负担，她也没有，这是再好不过的都市情感关系。

她不能允许方达达留在自己身边。这个插曲，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今年，她的收入一直保持在一个很乐观的数字，已经足够让她成为一个不必谄媚，不必期期艾艾的女人，只需披着一身盔甲往前闯。

如果这是工作就能给她的，她愿意只为了工作奋战到死。

准确地说，她压根儿就不想谈恋爱。

是不想，还是害怕？

三年内，她见惯了前一天还在微信上油嘴滑舌的男生，转眼就冷淡如路人。

那些哭着喊着要结婚的男人，愚笨又木讷；有家有口的，在办公室偷瞄她的锁骨。

异地聊了三个月的男人，她想给他惊喜，奔赴另一个城市去看他，却在门口看到女人的鞋子。

她越来越忙，也越来越粗暴。也有喜欢她的男人，她在出差的高铁上收到对方嘘寒问暖的短信。

她在荒野前行，锦衣华服，满目疮痍。

- 7 -

关了几天手机，在家养病，方达达找不到人。根本是蒙的，他不明白为何隔壁公司的漂亮女老板在和他上完床之后冷若冰霜，却又偶尔热情似火。他想要的接下来的关系，是用他那台沃尔沃载着比他大七岁的女朋友，去看演唱会，去喝下午茶，去跑卡丁车的时候也有她坐在旁边。

他没有什么恶习，抽点小烟，不喝酒，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吴珂终于开了机。电影院上了新片，方达达像失而复得，握着吴珂的手，拿着爆米花喂她。她心不在焉。为了他，已经推掉了两个加班会议、一个闺蜜聚会，还有，每周四晚上是她自己的瑜伽时间。方达达恋上她的不黏人。但是她丝毫不享受这种要以女朋友身份四处招摇的关系。但她的冷静、从容得体秒杀他过去所有那些不识趣的查岗小女友，他可是热爱极了。

吴珂突然站起身来。大荧幕上的电影自然缤纷热闹，她拎起大衣，面无表情地迅速走出去。

方达达追出来：“珂，你怎么了？”

她回头，凄凉地对他笑了一下：“达达，别这样。”

“哪样？”

“达达，我没有时间恋爱。”

吴珂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解释，她只是看着这个鲜美肉体。他今晚穿着修身牛仔裤、黑色马丁靴，白色毛衣外面套着咖啡色外套，放在任何一个小女生眼里，他代表着一切美好。可是吴珂觉得自己老了，配不上他。

他眼睛里都是茫然无措，都是向往和期盼，都是自以为永不消逝的热情。他弄不懂什么叫没有时间谈恋爱。

吴珂哀伤地看着他：他也会变成中年人吧，变成娶洋娃娃的中年人，回到家只知道打游戏的中年人，借由衣服掉在你房里来趁机揩油的男人，变成那些面目模糊的中年人。变成对女人毫无热情的中年人，以婚姻之名，抱着身边这个女人一起在生活的悬崖上蹦极，坠落，却又始终无法沉下去。

而方达达几乎是哀怜地看着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她在寒冬季节依然保持光腿单鞋的习惯，披着双面羊绒大衣，头发垂顺，眼神凛冽又哀愁，是他这个年纪根本无法渗透进去的世界。她拎着手袋，转身离去，像从来不曾来过一般。吴珂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很炫目，商场今晚怎么摆放这么多闪着光的东西，刺进眼里令人只想流泪。

爱情是暂时的，只有生活要继续。她讨厌自己在他面前如此刻薄，可是她的深情早已消失殆尽。

咬着牙，觍着脸，一睁眼明天就是房贷还款日。她没有办法把这几年所有的事情告诉他，总是词穷：关于张一元之后的邹巍，关于她在饭局上遇到咸猪手，关于那些职场上的流氓，那黑色灰色的一切。

她曾经有那样一个幻影般的恋人，从此她需要的也只是如此。

这一瞬间，她仿佛看到邹巍的影子，在那个年份，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对她笑。他爱她吗？她不想探究。她爱他吗？她也不需要。她的情感世界被提到另外一个维度里，就像再也无法回到地球一样。在那片黑与白之外的荒野，她遇到那一年的邹巍，然后彼此拥抱。他们是战友，是两匹月夜下的孤狼，是对岁月势均力敌的抵抗，是不需要彼此承诺的夜行侠，是黏腻的尘世情感的冷面杀手。

而方达达是小鹿，被她按在爪下的那一刻，他已经结束了他的使命。她茹毛饮血之后，抬起宛如孤狼的头，发觉自己依然听见远方的呼唤。

女人是怎么老的？有了秘密，就老了；有了再不愿意改变的执念，就老了；女人对着比自己年轻的男人，有着如鲠在喉的情绪，就老了。女人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你只要陪我说说话”的时候，就老了。听到自己老去的吴珂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同类，这件事才最令她悲伤。她快步走过转角，终于蹲在地上哭出声来。

猎捕的雨季，结束了。

Chapter 02
深圳没有爱情

- 1 -

“我后悔了。”从泳池起来洗完澡后，包着浴巾，罗米对着正站在她前面吹头发的周晓兰说。

吹风机的噪声遮住了她的这句话，怀着四个月身孕的周晓兰把吹风机关了，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我后悔这么早和徐无忌上床了。”

周晓兰哑然失笑，一边继续吹头发一边说：“为什么？”

“他是很好的结婚对象。我们上床太早了，我觉得自己有点掉价了，会只被当成床伴的吧。”罗米有点失落。

周晓兰哑然：“那你有标准吗？第几次上床的女人才不会被当成床伴？”

罗米也说不上来。徐无忌是罗米上周在联谊会上认识的一个男人。三十三岁，跟她一样是IT行业的，总是穿着西装、背着很违和的双肩包的那种男人。他们参加一场五分钟约会，女生在内圈，男生在外圈，每五分钟男生就逆时针错一个位子，和下一位女士交流五分钟。罗米看到他的时候，发现他的蓝色衬衣扣子是错位的，于是忍不住提醒了他。

他愣了一下，笑：“糟糕，我今天丢了十五次人。前面的姑娘都没有提醒我。”

然后还顺便夸了一下罗米：“你今天这条米色裙子很好看。”

因为这一次提醒他的是衬衣扣子，在一次酒吧约会后，两人顺理成章解开了衬衣扣子。

回想起来，罗米还是有点后悔的。因为那阵子她有点自暴自弃，对待感情确实不怎么认真。年初，同事介绍了一个男人，但是和那个男人约会几次后发现，他明显地大男子主义，这让在女性地位很高的四川长大的罗米很受不了——他只要在朋友面前吃饭，就必然要求罗米不能插嘴。后来罗米听说，在山东有些地方，至今女人是不上桌吃饭的。

罗米想了想，这不是吃饭的问题，这是以后生活方式问题。空窗几个月之后，看了一轮韩剧，她又突然衍生起对姐弟恋的兴趣。清明长假去江西婺源看油菜花的时候，在异乡的美景熏陶下，莫名其妙和车队里长得像鹿晗的帅哥擦出了一点点爱情的火花，回来之后两人看了两次电影，就滚到床上去了。后来罗米才发现，那个老家是湖北的鲜肉帅哥比她小几岁——如果是去年的心态，她可能还会和他开开心心谈一场露水恋爱，可是今年二十九岁吹完蜡烛之后，她突然发现自己对感情的要求变成了：稳定。

曾经自己最鄙视的稳定。感觉像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渴望，是基因突变，一夜之间的渴望。

稳定压倒一切，能够谈婚论嫁就最好了。所以鲜肉帅哥明确表示他在三十岁之前不会结婚之后，她就有点意兴阑珊了，毕竟这种露水情缘，到处都有。所有感情都是需要维护的，维护一段没有结果的恋爱，要么有经济利益，要么是真爱——罗米觉得，好像都没有，她没什么时间维护。

有点小失望，就有点随心随性了。见到徐无忌后，知道虽然不是小男生，但好在寸头干净清爽，她也就随着酒精激情燃烧了一把。没想过后来要怎么发展——深圳的男女确实太忙了。如果一个女生拒绝了对方第二次约会，对方下个月说不定又出差了；等到第三次约会的时候，自己说不定要加班。总是拒绝的话，对方一定会认为你是真的不喜欢他。真拒绝或是假拒绝之后，彼此就都会觉得有点装，很无趣。毕竟，这座城市青年男女这么多，谁要等着谁呢。

而且，没有一个人愿意把时间花在路上。罗米同办公室有个叫团团的小姑娘，曾经开玩笑说她如今不能接受从南山区到宝安的“异地恋”：“堵车的话，太浪费时间了。”

为了不浪费时间，罗米速战速决了徐无忌。但她没有想到，两个星期接触下来，她这个随便发展的对象，居然比前两个认真谈过的都具备结婚的条件：徐无忌，男，三十三岁，身高一米七六，华南理工大学毕业，硕士学历。如今年收入五十万左右，母亲早逝。只有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父亲在安徽老家，还有个哥哥，也是自力更生，已经移民到加拿大去了。没有婆婆这件事让罗米很满意，所以这让她有点懊恼：早知道，就不要这么快跟他发生关系了——这很容易奠定他们只是性伴侣的基调。

基因还不错，做孩子的爸爸应该也还成。最近不知道是不是被周晓兰的孕气传染了，罗米总是忍不住想到孩子这件事。她最近很想要一个关系稳定的男朋友，周末窝在一起看看剧，喂一下猫咪。会一起吃晚饭，也会一起吃早餐、吃午餐，而不仅仅是床伴。可是，发生的已经发生了，这么快的进展，她觉得自己在这段关系里瞬间失去了主导权。

她一边想着怎么在徐无忌那里扳回一局，一边扶着周晓兰，让她把鞋子穿好。周晓兰今天穿一件吊带的紧身针织长衫，小腹微微隆起，已经看得出孕相了，但还是在镜前完整地护了一轮肤，又挽起头发搽了一个艳丽的口红，自言自语：孕期不保养，会提早十年衰老。

周晓兰是银行职员，平日里朝九晚五，周末时一定要放肆玩乐的。而且为了一解制服之恨，每个休息日，她都要一天换掉三套衣服。

“你还搽口红？张老师都不管你的吗？”罗米口中的张老师是周晓兰的男朋友，也就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爸爸。他是上海一家西餐厅的老板，是周晓兰的客户，后来异地恋，追了她好几年。张老师学艺术出身，比周晓兰大很多，四十岁，有眼角纹，但不胖。听说年轻时候，也是邪魅狷狂，如今成功完成了从浪子到布鞋中年党的转变，但那股子俏劲还保留着，身上一直有好闻的古龙水的味道。罗米对随着年纪增长依然保持好形象的男人都有好感，所以虽然只见过一次面，在言语中，还是很喜欢周晓兰这个正牌男友的。

“你觉得他管得了我？”周晓兰咧着嘴笑，“哎，帮我把润肤油拿一下。”罗米盯着她往肚子上抹防止妊娠纹的油。

既然张老师都放任她，那就随她吧。而且据说，他已经跟周晓兰提过要去领结婚证的事，倒是这只野豹子，总是不置可否：急什么，一张纸的事而已。

“你晚上干什么？陪我去吃比萨？”周晓兰一边收拾游泳包一边邀约罗米。

“比萨就不吃了，我的腰都快比你这个孕妇粗了。”罗米是易胖体质。很无奈，深圳这座城市，90%的约会男女是没有时间在中午碰头的。稍微绅士一点的男生都会在晚上请约会女友吃饭，然后顺便看个电影，为了表示诚意，吃得也不会太寒酸。

“我真是不想去约会了。”罗米很无奈，“这个星期约三次会，剩下三天加班，都没有跑步，感觉已经吃胖了。”

周晓兰笑起来，左边脸有个酒窝：“那你是宁愿胖一点，还是永远一个人回家吃苗条色拉？”罗米愣了一下，笑。这算选择困难吧。她把周晓兰护送到地下停车场，看着她绑好安全带，开着那辆红色的大众甲壳虫离去。

乘电梯上楼的时候，罗米对着镜子看了一下自己的腰。好像真的是胖了，有点沮丧。

电话响起，是徐无忌：“在干吗呢？”

“刚刚陪孕妇游完泳。”

“晚上要不要一起吃火锅？我发现一家新店，牛肉丸做得很筋道。”

罗米在心里哀叹，默默盘算一颗牛肉丸的热量大概有多少，下午的游泳会不会白搭了。

但是拒绝的话，这周他们就几乎没有机会见面了。

- 2 -

罗米叫了一辆车去海岸城附近。好像全国都一样，每个城市都在修路，但凡主干道，隔不了几个月就会被护栏重新围起来一次。今天虽然有点堵，但好在没有堵死，车还是一点点在动。

“还有多久？”徐无忌发微信问罗米。

她看了一下手机导航，大概还有三公里：“你先点菜吧，我应该快了。”

“没事，不急，我还有个朋友在这里。等你来了一起点菜。”

朋友？突然听说要去见徐无忌的朋友，她有点慌张。打开包，掏出粉盒看了一下脸，有点小糟糕，脸上被泳镜压出的痕迹还在，显得眼袋很深，这一会儿估计是好不了了。趁着堵车，罗米往脸上又补了一点粉，刷了一点睫毛膏。而且因为今天下午完全是打算出来运动的，所以穿得很随意，套了网球装就出来。隔着老远，她看到徐无忌和一对男女坐在火锅店的窗边，罗米走过去，微笑示意，没说话，坐在徐无忌旁边。

徐无忌给罗米介绍：“这是我朋友洋葱，也是软件工程师。”

“什么工程师，程序猿，程序猿。”男人点头寒暄。他的女朋友看起来比他小很多，长直发，穿着一件米黄色的T恤，化了一个很流行的咬唇妆。穿着袜套和运动鞋，左耳后有一只小狮子的文身。罗米猜想她是不是90后。

徐无忌接着介绍：“这是AM的罗米。”

AM是罗米的公司名，在深圳还算得上是个比较出名的公司。

他只说了“这是AM的罗米”——她等了一会儿，发现他并没有介绍说：这是我女朋友罗米。

于是，很快，罗米决定用“AM的罗米”的身份来参与这个饭局。徐无忌看起来和洋葱的关系不错，又叫了几瓶啤酒。罗米看到对面的女孩画着粗重的眼线，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玩手机，好像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洋葱问：“罗小姐，听说你在南山买房了？”

徐无忌并不介绍说自己是他的女朋友，他的朋友却知道她在南山买房的事情。看来徐无忌背地里，还是和这个兄弟提起过自己。他会怎么说自己呢？见第二面就上床的女人？没打算结婚的女人？

罗米有点不高兴，但还是很礼貌地应付着对话。过了一会儿，90后的女朋友对着洋葱面无表情地说：“我想再点一个清汤锅。我不习惯用油汤涮青菜。”

洋葱愣了一下，安慰她说：“要不今天算了吧，要两个锅我们得换桌子，很麻烦的。”

“换个桌子而已啊，能有多麻烦。”

罗米和徐无忌都表示要配合，连忙让洋葱去招呼服务员。可是这个男人的倔劲似乎上来了，又似乎不喜欢女朋友在这种场合下指挥自己，温柔却坚定地表示不换。气氛突然变尴尬了。

小女孩突然站起来说：“我去上洗手间。”

罗米说：“我也去吧。”

她看了一眼罗米，算是默认。

在洗手间的梳洗台前，罗米看到90后女孩伸在水龙头底下的手，戴着一只十钻的卡地亚手镯。看来这个女孩家境不错。这样的女孩，在恋爱里，都有一种慵懒而不将就的气质。

女孩对罗米说：“抱歉，让你尴尬了。我的确是故意找碴的。”

罗米愣了一下，笑：“没关系。”

小狮子文身的女孩叹了口气说：“我今天本来不想来的，我们昨天就已经吵架了。他忘记了我的生日。”

罗米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女孩看了一眼罗米说：“我们都是能自己买房子的深圳女孩啊。他们能为我们做的，已经很少了。如果连仪式感都缺失，这恋爱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她蹬着高跟鞋离去。

- 3 -

“能为我们做的已经很少了”，不知道为什么，罗米晚上一直想着这句话。

徐无忌躺在罗米的小床上用电脑。他穿深蓝色的羽毛球服套装，却把袜子穿上了。罗米站在阳台上晾自己的内衣，盯着他的五指袜看，突然觉得很有趣。

“你一直都穿这种袜子吗？”

“是啊，比较方便。”

“洗起来的时候，不会觉得麻烦吗？”

“所以想找个女朋友来洗啊。”徐无忌逗她。

虽然是开玩笑，罗米却立刻在心里问自己：为这个男人洗袜子，可以做到吗？要有多少爱，才可以把这种麻烦得要命的袜子洗一辈子啊。

女人会喜欢一个穿五指袜的男人，觉得可爱——可是为他洗一辈子的袜子，好像马上又变成另外一件事了。罗米有点丧气，于是沉默了。徐无忌从床上站起来，看到罗米的枕边有一本书，抽出来看了一下：“这是什么小说？”

“日本文学大师，渡边淳一写的《失乐园》。”

“讲什么的？”徐无忌一边问，一边翻开了书，“全是在讲性爱啊，这不就是淫秽小说吗？”

“才不是！”罗米有点生气，“它在探讨一种人性，永恒的、无瑕的爱情到底是否存在。”

“你们女人每天就知道情情爱爱，不无聊吗？”

他一边嘲笑罗米的小女生气息，一边倒头：“我睡了，明天早上我要去中山出差。”

罗米在家居内衣里面，其实套了一件蕾丝吊带。她觉得徐无忌今天来她家，当然是打算过夜的。一周见一次的恋人，只有今晚的时间，理所当然应该有一次性生活吧。可是徐无忌好像是真的疲惫了，完全没有打算好好享受彼此的意思。罗米看着背对她而睡的他，想要开口叫他一下，却突然想起一句话：

如若那快乐需要我讨来，我就失去了讨要那快乐的兴趣。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床头的触摸灯，在黑暗里睡去。

- 4 -

“他好像骗我。”周一，罗米在公司的茶水间给周晓兰打电话，“他说要去中山出差，可是他无意中发了一条带定位的微博，是在深圳，而且迅速地删掉了。”

“这又代表什么？”

“他为什么要骗我说去中山呢？”

“罗米！”孕妇周晓兰在那头很无奈，“你太认真了。你们才相处两个星期，你不要把情绪和时间就花在调查他的行踪上，那是结婚十年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谈恋爱不该认真吗？”

“可是，你确定是在谈恋爱吗？”

罗米说不出来——他没有以“女朋友”的身份把她介绍给自己的朋友，她也不想给他洗很麻烦的五指袜。

周晓兰叹气：“你不要太认真，就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最近几年，罗米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走一步看一步”。可是，她并不知道这走一步要走多久；看一步，又要看到哪里。下午的时候，她试着百度徐无忌的个人资料。翻了十一页之后，突然看到一个帖子，上面大概意思是说他结过婚，是骗子。

罗米感觉血液上头。

要不要试探？调查？算了，浪费时间，直接问吧。

“那是我的竞争对手污蔑我。”徐无忌在微信上面对罗米的质问很无奈，对着罗米发了一个摊手的表情。这个理由有点烂，但比这个理由更烂的是，罗米发现自己想先相信他这个说辞——毕竟此刻，她没有更好的候选者。

她决定相信他，再“走一步”。

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徐无忌邀请罗米周五晚上去南沙岛度假。她特地早早地去买了一套灰色蕾丝的内衣放在行李包里。晚上的时候，他牵着她的手在沙滩上散步。

徐无忌好像刮了胡子，头发也抽空去剪短了。罗米又忍不住回想起他在深圳发的那条微博。他为什么要骗自己说在中山呢？他明明在深圳。而且，连形象也收拾齐整了。罗米突然想起来，在老家的母亲很讨厌罗米在深圳找男朋友——“不知根不知底的，怎么靠谱？”

以前，罗米总是听到母亲说“不知根不知底”就有点心烦，她觉得这是个很土的措辞。正因为有神秘感，爱情才有意思呀。难道要和隔壁邻居家的青梅竹马谈恋爱，连从小到大对方吃什么长大的都一清二楚，还有什么话题可以聊呢？

可是，此刻她发现要么在“知根知底”里庸俗，要么在全然不知里恐惧，横竖，都是个悖论。想起公司有个同事是台湾人，罗米有次看到他的身份证上居然还有配偶那一栏。嗯，这方面大陆像台湾那样就好了，是否结婚，配偶的名字直接印在身份证上，谁都赖不掉，就没有那么多感情骗子。说起身份证——她好像真的没见过徐无忌的身份证。他真的是三十三岁？会不会是三十七岁？

徐无忌跑去沙滩上的便利店，给罗米买了一小盒葡萄朗姆味的“哈根达斯”。她有些欣慰，吃完后，她突然很想抽一根烟，于是看了一下徐无忌放在包里的香烟和打火机。他似乎看穿她的心思，递给她一根，还给她点上火：“抽吧。”

罗米吐着烟圈问他：“你接受女朋友抽烟？”

她想试探自己到底是谁。

他却并未接收到女人的信号，也点了一支烟笑着说：“我不介意女人抽烟，也不介意女人喝酒。毕竟，我知道在深圳独自打拼有多辛苦。”

她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对都市人而言，理解是最大的抚慰。

罗米看着他下巴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的一颗痘痘，据说，压力大和作息不规律的人，长痘首先是从下巴长起的。他的压力是什么呢？深圳男人会有压力吗？他们又不在乎要不要结婚，毕竟，结婚对他们而言根本不会改变什么。罗米同公司有一对搞办公室恋情而结婚的，她眼睁睁看着那女孩怀孕之后，因为无法高强度工作而辞职待产，三年过后再见她，憔悴不堪。

而那男人每天意气风发来上班，下班后照例和同事去喝酒。对他们而言，孩子只是一个晚上的事情；而女人，却至少为此付出三年代价。

想到这里，罗米对生孩子又没有什么兴趣了。

徐无忌订了一个靠窗的房间，楼下就是酒店的游泳池。晚上他们喝了冰酒，放了一点音乐看着沙滩烟花。罗米喝一点点红酒就会微醺，趁着酒劲，她坐到徐无忌的大腿上，勾着他的脖子。

他很解风情地给她一个吻。就在这时候，罗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异样，立刻站起来跑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她看着徐无忌，很尴尬地说：“对不起，我大姨妈来了。”

徐无忌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立刻又尴尬微笑：“没关系，没关系。”

不合时宜的生理期让两个人只能在这个浪漫的岛上之夜静默相对。徐无忌是背着电脑来的，晚上既然无处度春宵，他便开始处理这周没有做完的工作。罗米躺在他背后的沙发上，突然想起周晓兰前两天给她发了一个心理测试，来自美国纽约石溪大学的教授。该教授毕生致力于亲密关系的研究。他设计了36道问题，邀请陌生男女依照问题相互回答。周晓兰说，她就是在做完这套测试题后，爱上了艺术家张老师。当天晚上他们就觉得找到了灵魂伴侣。

罗米翻了个身，推搡徐无忌：我给你做个测试题？

徐无忌正纠缠于一行代码：算了吧，我这会儿忙着呢。你啊，也少看点什么淫秽小说，搞这种小女生才会弄的心理测试。

罗米望着昏黄的台灯映照着他的脸。电脑开着，放着一首歌：

反正现在的感情，都暧昧。

- 5 -

“他不喜欢你。”周晓兰往嘴里塞哈密瓜，面无表情。

“就因为他不肯跟我做一套不知真假的测试题？”

“不仅仅是这样。当你要找一个理由说服自己他是爱你的时候，这个男人就不爱你——测试题算什么，喜欢你的男人，会陪着你做一切更傻的事。”

她站起身来，用纸巾擦拭了一下滴在罗米家茶几上的汁水，然后走进厨房去削今晚的第二轮水果：“你知道吗，我有一阵子迷上夹娃娃，我们家张老师，快四十岁的人，每天上网研究夹娃娃的概率和技术要领。”

罗米横卧在地毯上，气若游丝，无从反驳：“你的恩爱秀完了——所以呢，接下来我要怎么办？”

周晓兰一边切着水果一边笑：“你玩一玩就好了呀，还想怎样呢？走心和走肾的，高下立现。他没有真心付出，难道你还要死要活？”

可是玩腻了。罗米觉得，真的玩腻了。她顿时想起远在澳洲的表弟对她说过玩腻的感觉：每天你的荷尔蒙把你叫醒，释放完毕后，它又让你的灵魂在深夜里痛哭。

罗米想成为妇女了——哪怕是有妊娠纹的妇女，像周晓兰一样的妇女。临近三十岁，她仿佛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喊她生孩子。

她看着对面的周晓兰，她的肚子越发大了，但大抵是因为没有胡吃海喝，所以四肢依然纤细，从后面看完全不像是孕妇。她面容宁静，穿一袭黑袍，安安稳稳地往嘴里放一只鲜虾小笼包。罗米看着她，猜想，这便是落定的感觉吗？每天一睁眼，一切都是逗号、句号，而不是问号。只用按部就班思考一日三餐，放进嘴里的虾就是虾的味道，苹果就是苹果的味道。早上出门的那个男人，晚上就回来了——不论是以爱之名，还是以责任之名。不必每日都因着对未来的不确定而食不知味。

周晓兰说：“行啦，别想啦，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呢。”

罗米送她出门，到了电梯间，看到隔壁潮汕人家的师奶，正推着一辆婴儿车，手牵着一个女仔，肚子里和周晓兰一样，还挺着一个。周晓兰立刻叫起来：“哎呀，你三胎啦，几个月啦？”

潮汕师奶皮肤略黑，已经因为怀孕胖得不成形，喜上眉梢，眼睛被孕气挤压成一条：“六个月了。”

周晓兰看了一眼婴儿车里的粉红小人：“肚子里这个是儿子了吧？”

胖师奶咧嘴点点头：“找人看了，看了三次，都说是儿子。”

“恭喜恭喜呀。”

罗米看着周晓兰一副烟火升腾的模样，无论如何不能将她和几年前在培训班见到的那个只穿十厘米恨天高的女人联系在一起。那时的她一如今天的她，每日关心的是：爱不爱？爱谁？谁爱我？那个人值得不值得爱？

几年而已，光景顿变。究竟是爱到了，还是爱累了？

只记得有天周晓兰面带泪痕跑回来，大红色的唇膏糊了一脸，问她什么都不说。回头，对着她说：“罗米，去他妈的爱情，老娘要结婚了。”

大概那晚，她在心里把某个人给埋了；从此不问前尘，心安理得地告诉罗米：我不爱张老师，我就是有一点点喜欢他。

可是张老师喜欢她多啊，所以，婚姻真是博大啊，包容一切懒怠。

但这也好，理直气壮地懒怠—— 一个已婚人士，可以打着岁月静好的旗号，理所当然地丧气着吧。

送完周晓兰上楼，罗米推开门，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想把垃圾提出去，一瞬间却无意带上了门。糟糕！她拿着手机，呆呆站在门口，想着钥匙应该是在外套的兜里。

她有一串备用钥匙在同事团团那里。发了个消息过去，半天没有回，于是她拨了一个电话。那头倒是接了，吵吵嚷嚷，根本听不清楚说什么。后来总算知道，是在KTV，团团喝醉了。

罗米有点懊恼，为自己的智商略微羞愧了一下：为什么要把备用钥匙放在一个二十二岁的野姑娘那里？

她摸黑走去电梯口，想着平日那里贴着一条又一条的开锁小广告——屋漏偏逢连夜雨，保洁阿姨今天无比勤奋，用铲刀刮得干干净净。只能打110的开锁电话了。最后一个0还没有按下去的时候，罗米莫名地想起上次那个90后小狮子文身女孩的一句话：他们能为我们做的，已经很少了。

她有点愤愤地拨徐无忌的电话——心想着：怎么着，为我做点什么事吧。那头倒是接得很快：“啊，糟糕，我这会儿正从外地回来的路上呢。你看看要不去酒店睡一晚，或者叫个110开锁？”

罗米挂掉电话。她站在楼梯走道上。声控灯忽明忽暗，她呆呆地立在那里。听说今晚有台风，这座城市开始乌云密布。罗米站在走道的窗前，感觉自己新种的睫毛正在被越来越紧密的大风一阵一阵地掀起来。

开锁师傅终于来了。罗米为了安全起见，故意打了个空头电话。这是都市空巢女郎们傻乎乎的手段，什么阳台上挂男人的内裤，门口放大拖鞋，当着那个陌生开锁大叔的面对着电话那头的忙音娇嗔：“老公，你快回来啊。”

鬼来的老公。

开锁匠走后，她瘫坐在宝蓝色的沙发上，如同经历一场劫难后唏嘘不已。窗外已经开始下起暴雨，她在等雨停。一如这座城市的所有事物，工作、情感、友谊、机会……都骤如暴雨却总是瞬间停息。有点饿，她光脚走去厨房，找到一张外卖单，点了一份鲜虾云吞面和冰奶茶。

晕晕乎乎在这周末的黄昏睡去，恍惚听见有人敲门。

她走去门口拿外卖，却意外地看到徐无忌。他的领口被风吹乱，一件深蓝格子的衬衣，领口一半压下，一半竖起。虽然开了车，想必多少还是淋了雨，右手提着一袋番石榴站在门口，左手拎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她扑哧一声笑了，然后又哭出声来。

徐无忌哭笑不得：“这是干什么？！”

- 6 -

“总要给人个机会相信一下吧。”罗米对着周晓兰怯怯地说，“他还是很关心我的，昨天冒着台风就回来了。”

周晓兰翻个白眼：“是你一直在选择相信他，迫使自己给他找理由——我问你，他为什么要谎称自己在中山？这件事你调查清楚了吗？”

罗米摇头：“我不想查。”

“你就是选择性障目。你就是故意给自己一个恋爱的理由——我问你，你是真的喜欢他，还是找尽理由说服自己他还是有那么一点喜欢你？”

“我不找点理由，更爱不上了！而且，他也不是完全不想安定吧……”

周晓兰愣了一下，然后嗤笑：“实话告诉你，我帮你查到了。他有个前女友，叫Tina。听说他以前，为了她特意申请去珠海，每周都跑去澳门看她一眼。不过那个女孩儿，人家妈妈是外交官，父亲也是贵胄，金贵得不得了。前几天，那女孩子穿着七万块的礼服坐着玛莎拉蒂订婚了。”

周晓兰扒出Tina的微博。前女友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光鲜亮丽的白富美前女友，这就有点气人了。

好几年没有这种感觉了，罗米感到自己嫉妒的血液在往上涌。她并非多么爱徐无忌，只是嫉妒有些女人已经什么都得到了，还能被一个男人这样藏在心里，如若珍宝。这城市里如今还有这样的男人吗？他们永远清冷，永远爱自己，永远没有谁是谁的唯一那回事。她，罗米，居然还在深圳，此年，听闻一场苦恋。

这世上还有谁在死死爱着谁。

她们却只能想到周末的晚上找个平庸男子一起看电视剧。

她突然有些同情徐无忌，哈哈大笑起来。心理平衡。他也有求而不得啊。那就是他的求而不得。

那阵子，她装着傻，像埋藏着一个令她得意无比的巨大秘密。有时候徐无忌在她沙发上开着电脑工作，她穿着一件优衣库的家居服，端着马克杯窝在地板上看着他。她想象着他独自落寞地背着包，穿梭人山人海去参加一个遥不可及的女神的订婚宴。

周晓兰哭过一场之后就笃定了，放弃了寻找爱情，嫁给了张老师。她的男人会怎样呢？徐无忌以后也会完全忘掉那个叫Tina的女生吗？

她有点心慌。毕竟在这座城市里，如徐无忌这样的男人，他们在经历一个“Tina”之后，从此就没什么真投入了。

可是，别计较了吧。谁又管得了这些？这座城市里，三十几岁的人啊，谁没有穿越过无数条夜路，谁没有穿梭过几个欢乐场，谁没有歇斯底里爱过几个人又失去，最后变成庸常的中年人，找一个同样不爱折腾的人老去。

罗米决定装傻。昨天母亲又打电话来，催问是否有合适人选。

这回罗米没有敷衍她，把徐无忌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对着徐无忌也提了一嘴母亲大抵要来深圳住几天的信息。他那几天忙着做一个解决方案，似乎也没有刻意反对见面。对所有的安排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要见也行，你做主，我听你的。

如若还是二十二岁小女生，她会跳起来发脾气：什么都听我的，要你做什么？

果然是老了，挑剔不动了，折腾不动了——现在看谁都不容易。既然最近他比自己忙，就由自己来安排把。

订好周六的海底捞，罗米给他把衬衣也买好了。到了下午五点周晓兰发来消息：罗米，我要进产房了。

真好，皆大欢喜，世间团圆。下午罗米特地加了个班，赶在四点之前预订了车，五点准时回去接了双亲，就穿过人流往海底捞开过去。一路上，叮叮当当，挖掘机凿着地面，路还在修却没有那么讨厌了。罗米穿着淡绿色的连衣裙，坐在出租车里，看着这座城市，想着，安定吧，安定吧。

只是到了六点，徐无忌还没到。罗米接到电话，压低声音：“你怎么回事？”

她走出火锅店，下了楼，坐在广场上。一堆小朋友在滑轮滑，尖叫，她断断续续听到他的声音。

“我没敢告诉你，我要去雄安。”

雄安？

罗米半天才反应过来：“哦，北京，雄安。”

“罗米，这几天太忙了，还没来得及跟你详细解释这个事，我要调过去了，对不起。我想见你父母这件事，还是不太好……”

后面他说什么罗米已经听不见了。

雄安。新区。来来往往，无数男女奔赴或离开。他又成为崭新的一员，抑或是面目模糊的一员，在那里开始他崭新的生活，他还会碰到穿米色裙子的另一个罗米、小米或者大米吧。

她握着手机站在广场的中央，呆呆望着霓虹闪烁的“飞鱼网咖”的广告牌，灯箱正好挂在火锅店的玻璃窗边。锅底应该已经上了，服务生应该把火开到了最大挡，热气腾腾。父母亲正喜气洋洋地往里面丢着一盘看起来像丸子的配菜。

可还是差一步，就差那一步。可是那一步，好远啊。不怎么爱的都这么难啊。这本该是热气腾腾的夜晚吧，他本该穿着整齐而来，从此之后他是她名义上的男友，在这三年免掉她一人在灯下吃一碗馄饨的落寞。

她也曾想过有谁会问她：

“嘿，罗米，我可以带你走吗？我们去别的地方工作，结婚，生子。在阳台种绿萝，过平淡的日子。”

“嗯，也许可以。”

她吸溜了一下鼻子，转身，上楼。

Chapter 03
第一百零一次相亲

- 1 -

看完电影散场，海归邀请薇拉去他家坐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过年回老家七天，相亲四次，就这个颜值还能看，身上还有Jo Malone香水的味道。

嗯，见面虽然只有三个小时，因为香水，先给三星好评。

今晚其实还有一个选手，是个戴眼镜儿的微胖男，本来也约了她：要不要一起去看《功夫熊猫3》？

薇拉扑哧笑出声，找了个理由回绝了。《功夫熊猫3》不是不好看，但是，和男人第一次看什么电影往往决定他们以后恋爱的画风。

她还是比较喜欢好莱坞，所以直接应允了海归。

至于散场后，第一次见面就答应去男方家——薇拉平日里倒不会这样。但鉴于这人是在隔壁住了十几年的邻居的外甥，彬彬有礼的，薇拉倒也不好意思拒绝。再说了，还会害怕男人有什么小伎俩不成，懒得故作矜持，一般小手段早已突破不了一个三十一岁女人的底线。

但今天更多的是纯粹好奇。这位海归哥开奥迪，车里一尘不染，弥漫着一股品质颇高的车载薰衣草精油的味道。牌子她知道，放在深圳的专柜上，价格不菲。于是她有点不怀好意地想审查一下这个男人的家里什么格调，是不是也可以“表里如一”。

推开门，她倒吸一口凉气。南方城市雪后初霁，室内都没有暖气，但薇拉感受到的这股冷，不是来自温度，而是这男人家里实在是太干净了，地板和家具都闪耀着冰冷的光。内务整洁到可以随时拿出去做样板房。虽然是在老家置业，但这男人完全是按照深圳模式装修的。

原来高冷，是真的有这种冷的感觉。于是薇拉忍不住惊呼：“这也太干净了点。”

海归客气地笑了下：“平时一个人住，还是要收拾一下的。”

不仅仅是干净。拖家带口的人家里不会是这种“高贵”气息。薇拉家里完全是另一种画风：今年哥哥和嫂子早就回来了，还有小侄子，带回来的熊大、光头强的玩具和碎嘴零食铺天盖地；而且母亲爱做饭，餐桌上永远都用隔蚊虫的纱罩盖着几碗辣萝卜酸豆角之类的拌菜——断断不可能像海归这样，餐桌上整整齐齐铺着几张棉布餐垫，摆放着镶金边的英式骨瓷茶具，还用日式瓷瓶插着几支金黄色半开的蜡梅。

海归从鞋柜里给她拿出一双米色格子拖鞋，弯腰放在她脚边。伸进脚那一瞬的触感，薇拉就知道了——无印良品。走进房间，衣帽间清一色的净色衬衣，简直是杂志上贝克汉姆的衣橱翻版。

喔唷，要给四星好评了。

趁着薇拉坐在书房沙发上打量着装修，他又从厨房里沏来一壶茶：“有点晚了，不敢给你泡我自己平日很喜欢喝的杏仁红茶，太浓，怕你睡不着，所以给你泡了点柠檬草淡竹叶。”

五年漫漫相亲路，见多了老家的各式抠脚大汉，薇拉被海归的小品位弄得有点手足无措。但平日里对待客户的应变能力使得她很快镇定下来，露出八颗牙的微笑：“没事，我平日也只喝花草茶。”

今晚的男女主角都很敬业，朝着韩剧画风一路狂奔。男主角西装革履，女主角为了这场二姨特意叮嘱过的相亲，穿得也十分齐整。里面是曲线毕露的杏色洋装，外披一件黑色双面羊绒大衣，戴了Mikimoto的珍珠。房子有个大大的落地窗，外面路灯昏黄的光投射进来，小雪花静静飘着。一瞬间，薇拉有点眩晕。

对话十分顺畅。相亲五年的功底完全在今晚展露。年龄自然引出学历，职业爱好当然就顺便谈及境外旅游，股票大盘PK基金经验，英国留学生畅谈新加坡外派女，银行女白领对话精英IT男，一场和风细雨，两个不露声色，互探彼此身家。

最后还谈到今年的网购假机票事件，发表了一下对各自所处行业的看法，顺便商量了要不要一起订机票回深圳。

到了十点半，薇拉简直是轻车熟路地抿了最后一口淡茶，对着海归微笑说了一句：“太晚了，我要回去了。”

待嫁女心中都有个“十点半”自动闹钟，是告别相亲回家的好时间。再待下去就是深夜。深夜了，女人的盔甲就会掉；掉了，就不好玩了。

夜里十点半，刚刚好。提前一秒，暴露生活无趣，不解风情；推迟一刻，子时更深露重，显得不知节制。

她起身，伸手准备将手中的骨瓷杯顺手放在实木茶几上。在杯底离茶几还有两厘米距离的时候，一张印着几何图纹的亚克力杯垫及时出现。

薇拉愣了一下，抬头看见海归光洁的皮肤，闪着冷光的阿玛尼镜框，还有十分标准的微笑：“Sorry……会留印，垫一下比较好。”

讲究到这个地步，应该给五星好评了吧。

她平日里，没有这个习惯。母亲也没有。她身边的人都没有。薇拉好像突然看见最后一颗星星化作流星，从她心头飘过，连带着前四颗星星一起变成烟花，碎落一地，变成冰雪。

致谢，告辞。

谁呢，谁有这个习惯？薇拉在路上硬是想不起来，后来终于回想起：她的第一个老板。

香港人，永远戴金丝眼镜，西服一丝不苟。薇拉给他当秘书的那一年，每天早上给他泡完咖啡，小心翼翼地把杯子外沿擦干净放在办公桌上，可他还是会让她记得放在杯垫上。那是心惊胆战的一年，也是她在深圳沉淀的一年。早上飞奔去坐地铁，晚上拖着疲惫身躯回家，感觉腰肢竟然被套裙勒到生疼。回到家，换了睡裙，继续看邮件学英语，有时候趴在桌上睡着。

很久以前的事了。

“到了。”

出租车进不去薇拉家住的细细老巷，于是在巷口就停住了。司机大叔说：“妹伢，里面小路没灯，你一个人怕不怕？”

薇拉说：“没事，住了十几年的，怕么子？”

司机笑：“这么晚，要找你家老公来接你哈。”

薇拉又笑：“莫策我，鬼来的老公。”

她裹紧大衣朝深巷里走去。今晚为了配合约会，零摄氏度的天气，为了风度连羽绒服都没有穿，一条丝袜踩着一双尖头单鞋，又冷又疼。走了几步，身后突然亮起来，她转身看见司机用远光灯照着她的路。她愣了一下，笑着对司机喊：“冇事的！你回去咯！”

司机开了一会儿远光灯，便掉头走了。离家里的两层小楼大概还有两百米的距离。薇拉想着今晚怎么这么远，高中时候下晚自习摸黑回家，和几个同学好像飞快地就会跑到家。是因为不穿高跟鞋，所以跑得快些吧。那时，巷口的邻居爱猫，是会先听见猫叫，再闻到六婶婶家咸菜缸的味道，再转两个弯，会听到龙大爷家老电视机咿咿呀呀的嘶哑声音，然后就看到自家的葡萄架从生了锈的铁门前探出来。

准备推门进去，突然听到巷子那一头有人叫卖葱油粑粑。今天初三，还有人出来卖这个？薇拉赶紧迎着人声走过去。还真有，老夫妻摆了个小夜宵摊炸着串儿，一锅滚油在油腻腻的灯泡下热气腾腾，旁边弄了几张简易桌椅，已经坐了一桌，估计是寒假回来参加高中聚会的大学生孩子们。觥筹交错，还喝着啤酒。薇拉认出其中有个女生是住在附近的学妹，穿了套棉睡衣，挽着头发，咧着嘴边吃边笑。

学妹也看见了薇拉，便热情地招呼她去同坐。薇拉坐在这堆孩子中间，从筷筒中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然后十字交叉打磨了一下筷子上的木刺。学妹替她叫了一份猪油拌粉，又和同学开玩笑介绍：“这是隔壁的高材生姐姐，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现在在外资银行。”

薇拉笑笑，看见伸过来一堆端着啤酒杯的手，她便糊里糊涂也喝了几杯。

今晚和海归吃的晚餐是牛排，量少价贵，这时还真有点饿了。换作平日，晚上十一点过后，薇拉是死活不会碰猪油粉和啤酒这种女明星口中“犯罪”的食品的。可是今晚，她想吃一点。

热情的老板娘端了一盆炭火过来：“天气冷，给你们再加一点火。”

炭炉暖了，学妹们热火朝天地聊着，薇拉觉得热了。几杯酒下肚，她的热情也上来了。撸起袖子去夹菜，还是觉得不方便，索性脱了黑色的羊毛大衣随手丢在旁边的凳子上；桌子底下的高跟鞋烤着火实在不舒服，于是哗啦两下也蹬掉了。穿着杏色套装，卷起袖子，和这堆年轻人聊起来。

火红的炭炉静静燃着，学妹瞥见偶有银色炭灰落在薇拉的大衣上，一边惊叫起来：“姐，衣服沾灰了。”招呼着老板娘拿塑料餐布给她把衣服盖上。

薇拉一把拦住她笑：“管那么多干吗？吃菜吃菜。哎呀，别折腾了，累不累？好好吃饭。”

学妹一边给她包衣服一边说：“还是包一下，你这衣服的牌子我知道，死贵死贵呢。”

薇拉笑着摇摇头。一年就放一次假，衣服再贵，没有假期贵。

吃完到家，母亲和二姨还在等着她回来汇报情况。看见冻得直打喷嚏的她，赶紧弄了点姜汤端过来，薇拉喝完便早早睡下了。第二日还没起床便被二姨举着的手机晃醒：“快起来，人家说你不错，可以再见见找找感觉。”

找？感觉？薇拉暗暗笑了一下。

这是都市的暗语。要找的感觉就不是感觉。

他昨天并没有提出要送她回家。薇拉昨天穿丝袜的膝盖还有点发痛。她咕哝着说：“不去了，好像感冒了。”

她起身，套上宽大的棉袍睡衣，打算在家好好蜗居一天。横睡在沙发上，拆开一袋爆米花，肆意愉悦地吃起来。偶有几颗掉在地板上，她看着它们被刚刚跑回家的小侄子捡起来又往嘴里丢。她素颜挽着头发，和小朋友打闹，在沙发上蹦跳开来，爆米花撒落一地，他们笑得很大声。

Chapter 04
七十二小时

- 1 -

这座南方城市已经连续下了超过一个星期的暴雨，新闻里不断播放着内涝的消息。艾琳开着一辆SUV，揣着三家客户的财务报表，提心吊胆，开车如行船，路过几个地势低洼的地方时，车的涉水警示一直在报警，一整天穿梭绕路，来回四十公里，居然没有一个目的地可以抵达，只好给客户打电话问可不可以改天送。这种天气人人理解，客户在那头也劝她早点回家：小姑娘，不要太敬业了嘛。

二十八岁的艾琳不算小姑娘，但今天工作是没戏了。想了想，把车开到加油站，加满了油。

这年头，女人可以没有男朋友，车不能没有油。

不然谁来遮风挡雨？

回到自家小区，业主委员会的几个大妈卷着裤腿穿着雨靴在保安岗亭门口拦住她：“小妹，进不去啦进不去啦！地下车库积水都到小腿了，你下去车就泡汤啦！”

艾琳怔住，又觉得有些好笑：快三十岁，想过自己嫁不掉，可能会孤独终老无家可归，但没想到过是这种情况，一时间竟然不知往何处去。索性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劈头盖脸的倾盆暴雨洗刷着车窗玻璃，打电话给远在上海的姐姐。

“不要回小区，你现在住的那里太偏。也不要乱跑，听说江边的路面在开裂，已经封路了。去我工作室吧。”姐姐在那头支招。

姐姐艾彤是个服装设计师，五年前离了婚，忍着母子别离，跑到法国去学fashion design，回来以后做高级定制套装。创业的苦头一吃完，聪明又肯干，生意自然就红火起来了。上次回来喝过一次茶，竟然越活越年轻了，看起来反倒是妹妹一般。在餐厅穿着Celine的新款冲着艾琳低吼：“你怎么回事，没有男朋友的日子，粉底也不搽了？”

艾琳哭笑不得：以为谁都是你？我一个二线城市连锁商超的坐班财务人员，不知道每天要收拾得百般齐整给谁看。倒不是没有男朋友的缘故，就像同办公室的小妹妹说的：“我也想优秀，无奈城市太平庸。”

- 2 -

姐姐租的公寓在最繁华地段，艾琳进电梯就感觉到这里的人果然是龙凤翘楚了：没有在西裤底下穿凉鞋的，进来的年轻女孩也都背着时髦的包包。

都是精致漂亮的人。她情不自禁想起那句姐姐的名言：一个女孩子住在哪里有多重要——千万不要住在你发现自己的车是最高级的小区里，会丧失往前的动力。

南方的洪灾内涝，很有可能会造成断水断电，食物和水很重要。想着，她便打算去小区便利店随意备一些。

推开便利店门的时候，碰上一个男人匆匆忙忙收着伞进来，雨滴溅了艾琳一身，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

抬头的瞬间，艾琳怔住。来人也愣了，随即笑起来：“艾……艾琳！真巧。”

望着来人，艾琳在心里骂了一万句“该死”，此刻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还有什么比大雨天，趿拉着湿鞋，花着一脸妆，碰上前男友更倒霉的事？

莫非倒是很自然，笑意盈盈的。他穿着一件墨绿色条纹T恤，灰色长裤，即使裤腿已经被积水蹂躏过了，一双麂皮的咖色休闲鞋也被暴雨泡成了深咖色，无奈颜值太高，依然英气难掩。

男人好看起来，也是要命的。

还好，艾琳暗自觉得自己还不算太霉。他毕竟是一个人，身边没有带着长腿精装的新女友。就凭这一点，已经很感恩。

- 3 -

姐姐曾经评价莫非是艾琳的两任半男朋友中，最能拿得出手的一个。

艾琳有些不服气：那半个是怎么回事嘛？

姐姐嗤笑：拉过手就分手还不算半个？

艾琳不作声了。和莫非，艾琳自己一开始也不相信，是怎么开始的呢？她读书的时候，中不溜秋，成绩不好不坏。上班后，稳稳当当进了会计事务所。谈男朋友，谁介绍都去，看不顺眼会说：“我妈说我还小。”

艾妈妈曾经评价她们两姐妹：中和中和才好，一个太野，一个太呆。

所以，和莫非是怎么开始的呢——他明明是不同世界的人，不似前两个相亲对象一个公务员一个工程师，连姐姐都嫌呆，苦笑：能不能来个有趣点的人？

直到拉着莫非的手出现，姐姐终于满意：这才像个年轻人。

他不像这内地城市的男人。用香水，穿平底鞋，很——怎么说呢，很外部气息。独生子，留学回来，被他那位看起来像姐姐的漂亮妈妈，连哄带骗以创业之名好说歹说留在身边，“看看也好”，于是，就莫名地留在这里。本业学法学，律师楼的工作却明显是插科打诨，每天晚上戴着一顶礼帽，端着尤克里里在酒吧唱歌——他的酒吧。

他不太像她世界里的男人，不像那些每天把衬衣扎在西裤里的男人，毫无锻炼痕迹的男人，站在单双分层电梯口的男人。更不像那些就算户头有宽裕资金，也要看着领导的车决定自己开什么车的男人。

回忆嗖嗖袭来。

站在电梯里，艾琳不敢看他，只闻到他还是用那款香水。艾琳不抬头，也不说话。盯着自己的一双大嘴猴拖鞋想着：是怎么开始的呢？是怎么开始的呢？

莫非也沉默。到了二十三楼，下去，转身对着艾琳说：“那个……我最近住在我朋友家。就这里，二十三楼。”

艾琳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张了张嘴，电梯门关掉了。

那晚，两年前的那晚。他分明是那一晚聚会最不羁的一个，顶着一头长发就来了，后来还直接在头顶梳成小辫子。他爱唱歌，当晚还被簇拥着上台去唱了一首周杰伦的歌。艾琳在下面看着他栗色的头发被胶起来，黑色T恤裹着鼓鼓的手臂肌肉，手臂上有一个图腾模样的文身，有好看的背影线条。她坐在下面的沙发卡座上咬着一根芝士奶茶的吸管，看着自己的裸色长裙和一双同色系夹趾平底拖，黑色长直发。

她一直是标准身材，那种宜室宜家的身材，从小就是。不胖，但也不会瘦得像旁边穿热裤大腿上有文身的姑娘那样。

艾琳看着她的腿想：怎么就可以细成这样？

她还看着对面一头黄发的美人心想，自己大抵是这场子里最普通、最无趣、最呆板的姑娘了。

艾琳不爱热闹，只是那晚被同事簇拥上去，点了一首《我》。

“当褪去光鲜外表，当我卸下睫毛膏，脱掉高跟鞋的脚，是否还能站得高……”

刚站上去的时候，的确发现个子不够高，有些羞涩。莫非跑上去给她降了话筒的高度，于是她开始轻轻唱：“当一天掌声变少……”

唱完以后，莫非在下面带头鼓起掌来，还吹口哨。她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然后穿着平底鞋缓慢地走下台去。

离开的时候，她看见他冲自己笑。

后来呢，有些想不起来了。回忆终归是回忆啊。

艾琳昏昏睡去。

夜半，她被雷暴闪电和走廊里嘈杂的声音惊醒。听见邻居们在大叫：挪车！挪车！谁的车在负二楼的，都出来挪车啊！

艾琳腾地一下惊醒，穿着吊带睡裙赶紧打开门，才发现大家都挤在电梯门口。这一栋的管家正在镇定指挥：大家不要慌，有个下水口堵住了，现在只有负二层在内涝，但是不太严重，应该可以把车都先开上负一层……

电梯依然可以下去，到了负一层，艾琳拎着钥匙，被邻居簇拥着从消防通道里挤下去。到了自己的车跟前，发现水已经漫到小腿，她慌忙打开车门，钥匙转了几圈，却发现没有动静。

她有点慌，加上本就是夜里惊醒，头脑也不是太清明，又试了几次，还是不行。

这时她听到有人在敲玻璃。是莫非，他站在她的车窗外，穿一件白色Polo衫，在周边一片嘈杂中，皱着眉示意她赶紧点火。艾琳几乎带着哭腔：“我点不着……”

他明白了，示意她下车，又招呼了几个年轻男孩过来，把她的车从小腿深的水里往前推了几步，然后点火。

着了。

莫非跳上车。循着指挥人员的安排，熟练地把艾琳的车旋上负一楼停好。

“那个……谢谢。”

莫非很自然地笑起来。他一直很注意外表，她注意到他的牙齿明显最近做过冷光美白。一年前，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做过。

他是精致的男人。

“最近好吗？”

他看着她。艾琳的心突突跳起来，似乎又带着一点愤怒。他有什么资格摆出一副“我们是和平分手，再见亦是朋友”的姿态，就算不记得怎么开始，也忘了怎么结束的吗？

- 4 -

怎么开始的，真的已经想不起来了。现代男女恋爱，无非微信往来，因某一句话骤然戳中内心，就觉得那个人变得全然不一样，在手机里的头像都似镀金一般。

回忆太重。艾琳想，明明很快乐的啊，明明很快乐的啊，吃过几次饭之后，他在微信上对她说：我们在一起了吧？

艾琳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从沙发上跳起来。快乐到什么程度呢？第二天姐姐带着五岁的外甥来送早餐，盯着蓬头垢面来开门的艾琳看了一下说：“你啊，完了。”

浑身都是粉色的。

姐姐说她，没刷牙没洗脸都挡不住眼睛里和嘴角的笑意。

那阵子穿什么都好看，一件HM的白T恤，配牛仔短裤和夹趾拖鞋，都让人觉得在发光。开车的时候，连听到TFboys唱的歌都摇晃。

但终归是没什么恋爱经历的女孩子，晚上约会完了回家，总是会蜷缩在姐姐怀里问：“还是不敢相信啊，像莫非那样的男孩子，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他大抵是这城市里太多女孩子喜欢的类型吧：他没有小腹，不抽烟不喝酒，他有留学背景，他有长得像姐姐的漂亮妈妈，他开一辆漂亮路虎，他的一切都带有一股子“骄傲的洋范儿”……

姐姐很笃定地教她：看过《傲慢与偏见》没有？“再有钱的男人，也需要一个妻子”。艾琳，人都是一样的，再漂亮的男人，也需要女朋友。

姐姐离婚后有过三个男朋友，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好看，其中有一个还是意大利人。艾琳忍不住会问：姐姐，哪里来的自信，就觉得自己可以搞定他们？

姐姐搽着大红色的口红，顶着一头微乱的卷发妩媚一笑：“发自内心觉得，我配得上天底下所有的男人，就够了。”

艾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阵子姐姐还在约会一个金融男，晚上出门之前总是喜欢喷一款宝格丽的香水，说那个男人很喜欢：“这是我唯一会讨好他的事，这香水恰恰他喜欢而已。”

姐姐穿着碎花吊带扭着腰身出门，从后面看完全是少女身姿。出门前看了看还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傻笑的艾琳，又补了一句：“虽说谈恋爱是快乐的，可是，再喜欢，你也别太把他当回事了……无常。”

姐姐说得很轻，但艾琳还是听到了，姐姐说的是“无常”。

什么无常？情感无常吗？

那阵子艾琳还不懂，也没法不当回事。怎么能不当回事呢？

莫非是很绅士的男朋友了。他带她去见他的朋友，加分；他每天早上都会发一个五十二块钱的红包给艾琳，加分。在香港出差，发专柜的照片给她：喜欢什么色号的口红？买。后来她就收到野兽派的鲜花，里面是TF全套的口红色号。艾琳才二十二岁啊，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收这样的礼物，怎么能觉得那不是爱情啊。

那就是爱情啊。如今回想起来，那是真的快乐过。那阵子他拉着她的手一起去邻城的草地音乐节，去之前，他到楼下接她，看见她提着的箱子，皱眉：“你穿成这样？”

艾琳脸红了。

他似乎觉得有些过分了，赶紧圆场：“我不是说你穿得不好看——人特别多，你穿裤子会比较方便。”

楼下商店只有男款，莫非拖着艾琳直接买了一件蓝色T恤和一条七分破洞裤。艾琳穿起来竟然也很率性，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她惊了一下。她平日没有尝试过这样中性的风格，穿起来，竟然比软绵绵的真丝长裙更适合她。这飒爽的打扮，中和了她的柔美内敛，仿佛看见艾彤。

莫非很满意地看着他的作品。想了想，摘下他自己手上一只万国男表，戴在艾琳手上：“更搭哎。”

就这样美美地出门了。

荧光棒，尖叫，呐喊，金童玉女。手机自拍的时候，框进去的是一个柔美女生和海归精英的完美搭配。

去看陈粒，直到她唱到声嘶力竭。周身挤满了人，推搡着艾琳往前走，她有些害怕，死死抓着莫非的手。莫非在灯火人群里回头，直接把她搂进怀里。她那晚没有看到舞台，只看到莫非的胸膛，耳边是陈粒的声音：“盼我疯魔，还盼我孑孓不独活。”

后来她说：“我都没有看到耶！”

莫非笑盈盈，一把将她举起来说：“坐稳！”

她尖叫起来。他居然举起她扛在肩头。她挥舞着手里的荧光棒，随着人群疯狂：“与我沉睡，还与我蹉跎无慈悲……”

散场的时候，他们拿着喝光的啤酒瓶，在马路上飞奔。看到前面有个垃圾桶，莫非说：“看我的。”

没丢进去。砸到旁边一辆黑色私家车，警报呜呜响起来。

艾琳呆了。莫非穿着一款黑色跑鞋溜得飞快，一把拉住她：“傻丫头，跑啊！”

快乐到要飞起。

艾琳想：原来用尽全力爱是这样的啊。

夜半，他们坐在飘窗上喝酒，莫非在她耳边呢喃：“艾琳，艾琳。”她又脸红了。

他看着她，手穿过她的头发，夜半他们在飘窗上做爱。艾琳一开始恐慌不已。他关了灯，她却仍可以看到窗下霓虹闪烁，她感到自己发烧到整个身体滚烫。

接近极乐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一条舞动的鱼，她终于迎着惊涛骇浪飘摇起来。

艾琳从未想过自己还可以这么不规矩地活着。坐在男人的肩头看演唱会，啤酒瓶砸中车以后可以不用道歉就逃跑，夜半可以在飘窗上做爱。

她在黑暗里悄悄问莫非：“你快乐吗？”

莫非喘着气：“很……快乐。很快乐。”

- 5 -

不是说好了很快乐吗？

那是怎么结束的呢？

窗外还在下着雨。空调呜呜咽咽，着实令人心焦。姐姐喜欢睡高的枕头，艾琳喜欢软枕。横竖睡不着，捧着手机发呆。

姐姐说：“别等了，别问了，不想回信息不是没看到，就是不想回。”

艾琳问：“为什么啊？我觉得挺好的，怎么就这样了啊。”

明明开怀大笑过的恋情啊。一个星期之前，他们还穿着拖鞋在公寓楼下溜达过，他问她：“亲爱的，要不要吃早点？”只是短短三天而已，她发短信给他，他开始不爱搭理了。

男人一开始说忙。

后来说很忙。

再后来，说太忙。

这个世界的男人从来学不会分手，他们只会用实际行动逼女人说分手。

姐姐还说过这样的话吧：你最好不要知道那理由，有可能只是他嫌你屁股不够翘。那理由，你知道了更闹心。

艾琳有点蒙。她不能接受没有理由的冷淡，问姐姐：“我做错了什么？”

艾彤那晚看着艾琳小鹿般的眼神和毫无岁月痕迹的脸，叹口气：“还是年轻啊。果然是年轻啊。还没有学会有些事就是这样，没有理由也没有原因。”

艾彤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解释，这个世界上，有时候男人就是这样一种生物：他爱的时候，就是很爱；他不爱了，就是不爱。

她果然还是姐姐。她看着艾琳心想，经历过就会发现：当下很快乐的时候，就要跳舞，一直跳舞，因为你不知道那舞伴什么时候会离去。

她是三十岁的姐姐，她早已经习惯这样的情感术语：

“我很忙。”

“你是个好女孩，只是我们不合适。”

“是我的问题，是我配不上你。”

就是冷却了。就是荷尔蒙消退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爱情不一样，会永恒，可是，最终却是失望。

艾琳惊讶到张大嘴巴。就这样？

姐姐穿着Ferragamo的撞色高跟鞋，半倚在门口抽一根细长的香烟，袅袅烟丝里她的眉眼在说话：我说得对吗？就是这三个理由。所有的男人分手，都是这三个理由。

她站直身，掐灭烟，款款走过去，抱住艾琳，亲吻她的黑色长直发：“妹妹，哭啊。这个时候，就应该号啕大哭啊。”

你们这些女孩，再不哭就来不及了。

你就要真的变成成年人了。

成年人不会哭，也不解释，他们只有深深的悲伤，捏着一个名字在手心。

艾琳“哇”的一声哭出声来，抱着穿黑色紧身裙的艾彤，一直一直抽泣，一直一直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艾彤紧紧抱着她：“傻丫头，没有为什么。爱而不得。人人都有求而不得。”

有时候，你刚刚以为找到了那个对的人，可是，他不觉得你是他对的人。“看，相爱这么难啊。”艾彤在艾琳耳边轻轻说，“会习惯的。男人来来去去，习惯了就好——只是以后，不要那么快把整颗心献给那个人啊。”

再过五年，你就不会哭了。

再过五年，受再大的伤，你都会像一匹坚毅的狼被捕兽夹攫住腿，哪怕伤筋动骨，你也只会咬牙呜咽。

过往，太甜蜜。不忍直视。

有人说：爱不动了。

艾琳想：大概，就是这样吧。失恋的那晚，她起床去洗手间，在灯亮起的那一刻仿佛听到自己半扇心门轰然关闭的声音。

她惊讶：一个女人把自己的心门关闭的声音原来是真的可以听到的。

第二日，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眼神变冷，似乎有了些姐姐的意思，对着世界有了玩乐之心，却敞不开心门。腻了。一个女人的一夜长大，有时候是从懒怠开始的。

懒得爱，也懒得恨，也懒得计较。

- 6 -

暴雨还是不停。

朋友圈里全是内涝的图片，这座城市遇到50年一遇的洪涝，周边县市还有泥石流发生。公司表示所有员工在这几天可以待在家里办公。路边有开裂，有下水道井盖消失。

哪里都去不了。艾琳穿着拖鞋走进厨房想拿瓶水喝，打开冰箱发现是黑的：“糟糕，停电了？”

手机显示电量还有47%。艾琳有些慌，她并没有备食物，不知道这电要断到什么时候，而且这是二十四楼啊。

她拿着钥匙，走出门去，发现整个走道都是暗的，电梯明显停掉了。周边邻居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家。她迟疑了一会儿，又走回去，翻出姐姐平日里泡澡爱点的香薰蜡烛，点燃后端着走去楼道。

二十四楼啊，不知道要转到什么时候才能下去。看着黑暗的一圈又一圈，艾琳咬咬牙，往下又走了几级楼梯。也不知道要下去做什么，只是觉得待在这断电的高楼，有些心慌。想了想，又往回走了。还是回房间待着，总会来电的。

不敢玩手机了。残留35%电量。

窗外已是黄昏。夏日本该夜得迟了，这鬼天气，竟像抽干了光亮。走道里光线昏暗，艾琳摸索着又往前走了几步，远远看见那头有个红点在晃悠着，走近后闻到那股子熟悉的、像巧克力烟叶的味道。

是他。他站在那里，依然是熟悉的身影。艾琳的心突突跳。

他倒大方，提着两个纸袋，在黑暗里调皮：来个火锅？

- 7 -

分手的那几个月，艾琳想过无数次和莫非重逢的场景。

那时候的她想去找他要一个理由，被姐姐拦住：“你这时候去，除了上个分手床，毫无意义。”硬生生断了她的念想。所以她的这个手分得相当骄傲，没有挽留，没有哭号，没有追问——当然这一切还是有，只是没有被莫非看到过。

她甚至想过，是不是这样不纠缠，他就会觉得她和其他女孩不一样。

看，女人就爱这样，非要让那个人觉得自己很特别——“特别”是个虚荣的词，不是漂亮，不是气质，不是别的什么，就是为了让自己和爱情货架上其他的女人有区别。

是很特别啊，但他心里特别的不止一个啊。

她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艾琳，你要好好的喔。

看，体面，温情，绅士。男人们从来要设法摆出一副无辜脸孔。

他们不愿意当坏人。

时隔一年，在这个暴雨如注的断电夜里，艾琳一声不吭地望着在她的房间里摆弄经纬的莫非。她双手交叉抱胸——这是拒绝，也是一种防备，捂着一颗发烫的心，让它不要蹦出来。她冷眼看着他。他比几年前更消瘦，脸儿竟然都小了一圈，显得眉眼轮廓极其工整。他铺好桌布，从随身带来的纸袋里拿出小碟子、小碗、火锅灶……天知道这样的天气，还断着电，他从哪儿拿来这些东西。

她从不怀疑他在生活里的创造力，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常常觉得他就是哆啦A梦。车尾箱里永远有想不到的小玩意，什么电动红酒开瓶器之类的。她在他面前甚至觉得自己活得有些糙。

他给她倒酒：“半甜白，你喜欢喝的。”

如果能够记住每一个前女友的喜好，这大抵也算是能力了。

她佩服他。

艾琳笑了一下，坐下来，就着一支小小的香薰蜡烛，仰头，将这一杯一饮而尽。才一年，她就学会了不问、不探。人很多时候，要和一些说不清关系的人吃一顿饭，要和一段说不清楚的关系对峙。她这一年，已经学会了想不清楚的事就不想，问不明白的事就不问。哪有那么多界限利落，黑白分明？她居然花了那么多时间才想明白这一点。

莫非给她碗里倒醋，她移开：“够了够了，我不吃这个的。”

他抬头愣了一下，笑：“记得以前你很喜欢这个镇江香醋。”

他也知道那是以前啊。她缓缓笑起来：“人总是会变的，不是吗？莫非，会变的。”

他听出她话里有话，抿着嘴笑了一下：“艾琳，是我不好。”

“哪里不好？”

他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问她：“你还在恨我？”

恨？恨是多么需要能量的事情啊。她低头给自己夹了一片青菜，她最近几个月都吃得很素，体脂率已经降到23以下。

只记得那三个月，像被人抽干了水分。看到快递员递过来的笔是莫非的手，看到超市里的收银员是他的脸，她甚至在百度上搜索要如何度过失恋的头一个月。最多人提到的答案就是“时间”。时间过了什么都好，可是那时间怎么一分一秒那么慢？终于看到一个中肯的。那姑娘说：如果常常觉得沮丧，那说明沮丧的时候还不彻底。

要有多彻底呢？艾琳干脆在夜里放声大哭。哭到第十几个晚上，终于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于是换了跑鞋出门对着月亮跑步。有时候耳机里放起那些歇斯底里的歌，她干脆继续哭，泪水和着汗水一起流。

这年，终于体验了一场元气大伤的恋爱，以前嘲笑别人的“用情太深”像记耳光打到自己脸上。原来爱情是这样抽丝剥茧，也算是知道了。

姐姐问她：你后悔认识莫非吗？

她竟然又呆呆傻傻地觉得，怎么还是不后悔呢。

那是因为后来见的人没有一个像他吧，没有一个如他那般鲜活有趣，就像一棵蓬勃生长的树。后来她遇到那些“系统”“单位”里的、剪着平头背着双肩包的男人，谈着奖金、绩效，盘算着婚前还是婚后财产，她更觉受伤。

爱情应该是另外一个奇幻世界啊。现实还不够烦闷啊？他每次一来就像带来一整个奇幻世界；每次来，挟着风雨雷暴。

这夜，她沉默地看着他的额角，起身，去冰箱取出一小片奶酪递给他。

他点点头，拉起她的手。她坐在他旁边。

他们喝着半甜的白葡萄酒。这一年，不知道是谁教她，喝白葡萄酒的时候，配一点奶酪片，格外醇厚。这年，她像成熟了好几岁，今晚她穿着挂脖黑色长裙，戴着闪亮的耳钉，手上有一串潘多拉手链。这一年，她种了睫毛，背着GUCCI的酒神包。一场热爱过后，她开始有点烈，又有点小性感。

酒过三巡，她看到火锅气罐的小火苗开始变得微弱。她似乎也要气息微弱了。

与其说她喜欢莫非，不如说她其实比较喜欢在他面前的那个自己。从未那般肆意、热烈。她一人的时候，像合起花瓣的含羞草。后来她交过几个男朋友，无疾而终，她没有再碰到像他那样的人。在那几个人面前，她老是要问自己：

这是爱情吗？是爱情吗？

可是在莫非那里的时候，她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条神经都在告诉她：是爱情，是的，是的，是的。

在莫非那里，她真像姐姐啊。

姐姐当然是美的——

醍醐灌顶。一刹那她心思通明，时隔数年，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莫非是心尖尖上那个人。不是因为她艾琳真的有多么爱他，而是只有在他面前，她特别特别地像艾彤，像她想成为的另一个自己。他激发了她，充盈了她，让她看到自己最鲜活的样子。

原来爱情的意义在这里，它让你看到那个最耀眼的可能。

莫非低头说：“艾琳，我一直觉得很抱歉。”

艾琳听不清他说话，或者说，说什么有那么重要吗？她只觉得他是好看的。男人怎么可以好看成这样？眉梢，眼角，她看到他细长的手指。在酒足饭饱后，他点燃香烟，一如从前。手机马上就要没电了，她刷完最后一轮朋友圈，看到有人说，今夜洪峰要过境，消防官兵在堤坝上守夜，守着最后的城市防线。

她看着他，抿了一口酒，问他：“你明天去哪里？”

他灿烂起来：“飞青海。然后，从青海去西藏。”

她没猜错，他才不会停留。果然，他还是在路上啊。

她突然听到自己心中那只老去的小鹿跳起来：抱他啊！傻瓜！抱他啊！把他抢回来啊！

这一次她决定听话。

- 8 -

这一年，这一天，这一晚，她决定伸手去够一次，去痴缠一次，去挽留一次。

她以前不这样做，觉得太没有自尊。可是她发现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这座城市里，人人都在争抢，抢一桶洪水时期的泡面。KTV里，所有的女生都会挤到喜欢的男人身边坐着。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

她要温柔缱绻。

她要彻夜缠绵。

第二日，艾琳一早拉开窗帘，发现天居然晴了。这天气好得这样快，她赶紧扎起头发，奔到楼下去便利店买早餐。天气晴好，人人脸上都是美满笑意。阿姨说：“茶叶蛋要吗？刚刚煮的，香着呢。”

艾琳笑：“那就来一个啊。”

艾琳坐在那里，看着绿树掩映的地下车库出口。

莫非还在楼上睡着。

她觉得，天晴了，什么都好了。

可是，怎么闻到这么浓浓的离别气息？她吸溜着酸奶，走出门，看到地上倒着一辆橙红色的共享单车。她掏出手机，扫了个码，骑上去。

一上午，她骑着这车四处晃悠，看这座城市被蹂躏过的痕迹。路上依稀有断掉的树枝，环卫工人在用铲子清理堵塞的下水口。

她想起前几日看的一本书，林语堂说：“孤独”这两个字拆开来看，有孩童，有瓜果，有小犬，有蚊蝇，足以撑起一个盛夏傍晚间的巷子口，人情味十足。稚儿擎瓜柳棚下，细犬逐蝶窄巷中，人间繁华多笑语，惟我空余两鬓风。孩童水果猫狗飞蝇当然热闹，可都和你无关，这就叫孤独。

或者像朱自清说的：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原来她终于也活成了这样。自由感，她一个人也可以这样啊。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会遇到情节那么曲折的故事，可是只要在自己身上发生过，被铭记过，那就是爱情啊。

我曾英勇无畏，我曾赤诚爱你。

从此我关闭心扉，变成大人。

我心中的小鹿，打量着每个前来说爱我的人，一脸不屑，缄默无声。

再也做不回小女孩。

她知道自己留不住莫非的。

昨夜过后，她也没想过留住他。

他的机票不会改签，他的人生不会改变航线。她是他夜航时窗外的月——干脆是云，月终究只有一个，云有很多。那又如何呢？

她也二十八岁了。她也终究是自己买房子、买车子，自己穿越黑夜的人了。

- 9 -

雨过，天晴。

她回到公寓，推门却看见姐姐蹲在客厅里收拾行李箱。见她双眼无神地回来，姐姐顿时叫起来：“哎哟，跑哪去了，打你手机……”她突然哭出来，扑上去，抱着艾彤号啕大哭。姐姐皱着眉大笑：“这是怎么了？一场洪水就吓成这样了？你以为你还是十四岁啊？！”

不是洪水。她想着这洪水再也遇不见了吧，听说这是50年一遇的水位。这也是50年一遇的72小时——有些爱情就像洪水，来一次，下一次还会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是灾难还是温柔。这滔天洪水中，她以为她可以回去。终于明白，他也许从来只是一个造梦者，一个展示者，却仍是上天给她艾琳的恩赐。

若你还是喜欢一个人，那就喜欢着。

若你还是想念一个人，那就想念着。

每当想念、喜欢、惦记的时候，就停下来脚步，在街边，在超市，在露台，认认真真想着他的脸，给他祝福。

有些人是来提醒你的：当下，此刻，爱，接受，或者失去。

有些人的爱啊，如洪峰过境。

Chapter 05
女王陛下，你想吃韭菜鸡蛋饼吗？

- 1 -

你的英文名叫安娜，是外贸公司一个英文口语很好的主管。

名字俗，但好记，初入职场的时候，上司给你取的，只因为她以前的助理叫安娜，她懒得改口。

安娜就安娜吧。

你认认真真做了三年安娜，就活成了一个标准的安娜，这座城市里，很多很多那样的安娜。

你在市中心供了一套四十平方米的公寓，开上了一辆MINI Cooper。一万块钱以下的包包不背，出去度假五星以下的酒店不住。今年，GUCCI换了设计师，你爱死了他们家那么少女又浮夸的感觉，买了一件两万块的美女书呆子款西装，这季节穿着到处浪。

今天，是九月份的某一天，是你的生日。处女座。闺蜜提前给你订了一个蔓越莓口味的蛋糕。还有飘满气球、摆满鲜花的KTV包厢。

今晚，你二十九岁。

你想起来，有个你的追求者说今晚要过来，江湖人称Franky，长得像高圆圆老公赵又廷的某海归，就是矮了点，一米七一，和你穿高跟鞋时差不多。晚上十点，小子送来系着缎带的红丝绒蛋糕加双C包包，你却有点心烦。你想要告诉他，他送的这个包你已经买了两个同款，还跟其中一个颜色是重复的。

收不收？你在心里盘算利弊。他的生日好像已经过了，要把人情还回去要等到明年。可那时候什么情况，还认不认识他，鬼知道？

算了，先收了，过几天找个宝格丽还回去。凌晨两点，疯丫头们摆着手说不喝了不喝了，瞟着海归暗示他送你回家。到楼下的时候，你想邀请他上去喝杯咖啡，可最终留给他一个背影。

闺蜜说，无论什么时候，姿态要傲，不然，光环会掉。

今天唱歌的时候，你窝在角落翻手机里的自媒体，全是“你值得更好”的洗脑术。情感专家天天对你说，包要背最好的，人要约最贵的。

你进门，看着自己Ferragamo的鞋子。靠，这么贵居然还有划痕。电梯里怎么有狗尿味？保安怎么搞的，发传单的人也放进来？

生日要快乐，可是今天就是看什么都不顺眼。你就是提不起那个小心情。你知道你在和自己赌气。爱情必须始于一个“非你不可”的执念——可是，你问自己：如今的你有什么执念吗？

新买的包包三个月就会被新款拍死在沙滩上；

没有哪一支口红是用到见底的；

柜子里那件几万块的首饰，还没拆包就不喜欢了。

黑暗中，你背靠着门滑下去，没有开灯，望着对面高楼的霓虹。百合气息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满屋子名牌，一颗钉子都是自己赚来的，这就算女王了？

你女王你全家女王，然后呢？

你看见那个爱抽烟的闺蜜遗留在你沙发上的一包双喜。于是，你拾起来，坐在窗边抽了根。夜色里，突然想起小刘来。

- 2 -

怎么就行至此地？

明明那年才二十一岁，萌萌哒齐刘海，初出茅庐的小公司实习生。

那段日子着实难熬。

工作上，搭档辞职，老板的小姨子跟你一个办公室，脏活累活全归你；屋漏还遭连夜雨，房东逼你搬家，还不肯退押金。那天，你见完客户回家，出了地铁口，下起瓢泼大雨。你狼狈不堪，饥肠辘辘，穿着高跟鞋的脚还有点起泡。于是，你去便利店买了个创可贴，坚持走到附近的一家小餐馆，点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吃着吃着，突然哭了。

你那时住的地方，楼道的地板有油渍，总是黏糊糊潮答答的。晚上总有小年轻在楼下乱吼一些情歌，一有风吹草动你就惊醒。半夜，你在想，如果有一个人陪自己听听这风声雨声业余情歌，也是好的。

那时候，也并非没有人选。同楼层隔壁公司有个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小刘，是本地人，个子不高，平头整脸，请你喝过三次奶茶。想起他应该对无理房东有办法，于是你打了他的电话。

第二天，小刘挡在你的身前，和房东开始吵架，他操一口流利霸气的本地话，你一句话都听不懂。只知道最后房东蔫儿着败下阵，乖乖退回你三千块。

你听人说：爱情就是仰望和依赖。

那一刻，你看着小刘，觉得自己遭遇到电，看见了光，爱情的神话降临了。

后来你们成为这城市里万千同租情侣中的一对。一起挤地铁上下班，时而因为谁更累或谁洗碗而吵架，一起在周末window shopping，望着橱窗发呆。

有一天，你有个热情的客户大姐，说她有个同学的公司待遇不错，缺个助理，就是要口语好。那晚你跟他说，想先刷个信用卡去报班。他穿着大裤衩边打游戏边说：下个月吧，否则房租怎么办？你现在这份工作不是挺好的吗？

- 3 -

是怎么就吵起架来的呢？可能是因为，他忘了5·20那天给你发红包；可能是因为，周末两个人面面相觑；可能是因为，他挨了上司的骂，你的客户对你也不厚道。两个人回到家，都背负着尘世的气，统统撒给对方。

你当仁不让，他针尖对麦芒。

下大雨的某个夜里，你把所有东西都抛在出租房里，穿着人字拖，带着五十块钱直接跑掉。走的时候，他把双手插在裤袋里，靠在门上冷笑：“你终于还是找到金主了。”

他居然觉得有什么金主。

大概对于年轻男人来说，只有金主才是这个城市常见的戏码。但那一刻，你一点都不想解释。那一刻，你觉得他非常可怜，觉得这个城市的人都很可怜，包括你自己在内。活得那么憋屈，活得那么阴谋论，活得把一切事情都要推到钱的头上。

你呢，那阵子，也以为所有不开心，都是因为没有找到更好的男友。

于是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注册了一个ID，在知名婚恋网站上认识了一个叫眼镜儿的男人。眼镜儿是上海人，寸头，戴金边眼镜，干净的白衬衣，铮亮的皮鞋。工程技术男，开一辆二十几万的车，每天接送你上下班，结束了你每天挤成沙丁鱼的日子。你像个午夜的灰姑娘，只要下了南瓜车，回到出租屋，就被打回原形。

你喜欢待在眼镜儿的家，高层公寓有电梯的房子，感觉活得终于像个都市人了。眼镜儿的朋友也几乎都不抽烟，不是搞艺术的就是搞金融，让你觉得恋爱世界干净高雅得像五星级酒店的大堂，像个美丽的泡沫。那段时间班也没怎么上，业绩一落千丈，成天睡到自然醒，下午就喝咖啡，像爱丽丝梦游仙境。

某天你勾着眼镜儿的脖子发嗲说：“你娶我好不好啊？”

眼镜儿一边忙着笔记本上的工作一边哈哈大笑：“好啊。”

但最大的问题是，说完就没音了。更揪心的是，换作任何场合，他从来不坦荡荡介绍说：这是我女朋友。他几乎很少提及自己的家人与朋友。

那晚，眼镜儿在家里做了牛排请你去喝红酒。整个过程你都很想问眼镜儿一句话：我是不是你女朋友啊？最后还是忍住了。你喝了很多红酒，趴在沙发上看电视。后来，眼镜儿走出来抱起你。那一刻你想就这样吧，让自己死一次，然后重生。

距离和眼镜儿上床已经有三天了。除开你主动联系他，其余时间一律不见人影。你惴惴不安，纠结无边，每天在空间里写些期期艾艾的东西。朋友问你：眼镜儿让你有安全感吗？你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一点都没有！

朋友说：这就对了。这个城市里有太多这样的男人。如果你能找到虚伪的安全感来骗自己，只能说明你要走的路还很长。

那晚，眼镜儿打电话给你，继续请你去吃晚饭。你打扮靓丽，喷了香水，欣然前往，蹭了一顿饭。在眼镜儿准备吻你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你张嘴想叫他拿张纸巾，眼镜儿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你想了想，走进里屋去。

听见眼镜儿挂电话了，你走出来，笑着说：“你有女朋友的，是吧——还是，老婆？”

眼镜儿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笑着说：“抱歉。”

你说：“你别急，我喝完了这杯饮料就走。”

这一杯饮料你喝得很顺气。走之前，转过身认认真真对眼镜儿说：“谢谢你，真的。真的真的谢谢你。不过，我以后不会再联系你了。”

从那一刻起，你突然懂了什么。

于是后来那一年每天都很匆忙，匆匆上班，匆匆学习，很晚回家。

一场失恋让你真切地变成了安娜。

今晚，你细数成为安娜之后这几年，遇见的人：高级白领，海归精英，霸道总裁，阳光暖男……层出不穷的“新款”，扑面而来的恋人，各色各款各式各样，轰轰烈烈又总是好聚好散。

你问自己究竟哪里出了错。

- 4 -

二十九岁的第一天早上，你醒来，感觉梦里好像走了很长的路。喷嚏不断，大概是头晚的冰饮喝多了，竟然病了。

秋风乍起，闺蜜约你出门浪。你皱着眉咳得不行，说，算了算了，都要烧人血馒头了。被她取笑：果然流氓怕板砖，连爱马仕的丝巾也挡不住单身的孤寒。

闺蜜好事，通知了一米七一的海归。对方说要来看你，你本想拒绝，可是听到房间里滴滴答答的钟声，想着来点人气吧，这房子阴气太重了。

华灯初上，Franky把在英国留学的那点老底子厨艺全派上用场了。可是你还是没胃口，突然有点想吃意式肉酱面。可是你知道，附近的餐厅没有这个。你问Franky：“有什么好吃的地方？”

Franky说：“我不知道，我上网找找。”他猫下腰，开始认真翻手机。

你突然烦躁起来：“别找了，附近的餐厅我都吃遍，没有好吃的。”

他突然直起身来，走到你面前，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安娜，你就不能假装不知道吗？你就不能依赖我，信任我吗？觉得我连帮喜欢的女孩子找一份好吃的肉酱面的能力都没有吗？还是，你就是习惯了这样质疑所有人，除了你自己？”

你不知道是鼻塞还是感冒，泪流满面。

你说：“我不想吃意面，我想吃韭菜鸡蛋饼。”

- 5 -

那晚你们彻夜长谈。

“Franky，你说，人为什么要走这样长的路？谈过真心，走过套路，到最后圆满成一个圈，我觉得这样自己算是成熟的。可是，我并不快乐。

“真的，Franky，并不快乐。

“我不知道你们男人单身的时候是怎样的感觉。可是，我单太久了。比起孤独，更让我无力的是，我已经……安享孤独。”

他突然笑起来：“安娜，我给你讲个笑话。”

“嗯？”

“从前有个信徒，他每天都去教堂祈祷，求上帝让他中个五百万。几年过后，教堂里所有的雕像都忍不住了，统统活过来对他说：拜托了，您先去买张彩票吧。”

你呆住了。

你听懂了Franky的笑话，笑了，然后又哭了。

你真的懂了。是啊，还是买张彩票吧，买张再试一试的彩票。

Franky转身，带上门。

又扭头回来对你说：“韭菜鸡蛋饼，是吧？等着。”

你捧着一杯热红糖水，坐在暖白的灯光下，想着：那就等一回试试看。

Chapter 06
幸运的她

- 1 -

北京的初春，花开得热烈。她坐在车里，冲着这春景呆看了一阵子，才想到该走了。迷迷糊糊中，雨天充满了酸腐气的电梯开了门，地下室里上来的每个人都肃然起敬：“蔡姐姐。”

“蔡姐姐，桌上文件麻烦签一下。”

“蔡姐姐，今天的项链真好看。”

下了电梯，全天下都在管自己叫姐，全公司比自己大的都死哪儿去了？

她做的事既像媒体公关又像经纪人，业内已经直接给了个名号叫“商务经纪”。

反正都是出来卖。卖力，卖货，卖人情。

每年，全国各地号称自己会唱歌、会写字、会画画的年轻人如过江之鲫，连艺术的门都没摸到，就死在北京这座以文艺著称的熔炉里，爬起来的人少之又少，大多在这个城市里以怀才不遇的心态嚎叫着心中激情，堪比汪峰。

另外那些，人人都道是运气——她冷笑，运气？

这几年，她手底下捧红过丑到人人都说没戏的实力歌手，参加了两期网络选秀就已经身家飙升；她把火车上遇到的在景德镇做人偶的抑郁症宅女包装成艺术女神；会写几个段子，满脸青春痘的宅男分分钟变成百万粉丝大咖。

她搞不清自己究竟是做什么的。找准他们的闪光点，然后用团队力量迅速推出。这些年轻人在成为网红后，极速地累积财富却又极速地消耗掉内心能量：抑郁的，分裂的，自我毁灭的，财富和青春有时候真的不能并存——她负责做他们的鸡血。

红了是吗，就赶紧去卖衣服、卖产品、变现。她没空停，肩颈在痛，一直在飞奔，带着这批想钱想得眼里出血的小妮子小后生一起。来不及想对与错，要在天亮之前，出人头地，站稳脚跟，盆满钵满。

办公室饮水机的上方，她挂着一块小黑板：We all love money。

心惊肉跳又有效。

不是吗，Celine又出新包包，谁不爱？

下班就回。半夜里，突然在公寓一米八的大床上惊醒。妈在隔壁的房里熟睡，有轻微的鼾声。她爬起来穿拖鞋，倒了杯凉白开，坐在阳台上看夜色。雾蒙蒙的，估计第二天又是重霾。不知何处的射灯直指天际，她在这时收到小懒的短信。

姐，生日快乐。想吃桃酥吗？

她想号啕大哭，却又怕吵醒妈，于是在阳台上咬紧嘴唇，狠狠地流了一晚上眼泪。

这个月流泪的额度，天亮用完。

- 2 -

以前她也不抽烟。据说，女人都是和青春期时候的自己反着长的。十年前，她还在凤县，每天下午趴在工作室的栏杆上往下看。那时刚刚流行起玩文艺，凤县在外来投资者的摆弄下，迅速被商业化成一座假装复古的小镇。每家每户都像模像样地整成翘角楼房、小轩窗模样；到处都是夫妻档，摆个小摊在门口卖特产，自家的酥糖，自家的甜酒，整个凤县都是酒香。

“丑死了，那楼盖的，土不土洋不洋的。”二十岁的蔡阳只喜欢吃的，除了吃的什么都看不惯。

喔，还喜欢章小北。

章小北那年还没有发胖，每天早上穿过一堆穿衣戴帽的复古楼房给蔡阳送午餐：芝麻豆子茶，还有瓦子鱼。石板的青苔里夹杂着泥土的味道。章小北在蔡阳工作室的楼下大叫：“阳阳，吃饭了。”

于是在今后的很多年，她只要听到有人叫“阳阳，吃饭了”，都恍惚一下。

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的青春究竟要怎样过完才算数。至少在二十二岁的时候，她在凤县的小机构里当舞蹈老师，天天和一堆不知悲苦的孩子在一起，跳跳舞，唱唱歌，准备嫁给章小北。

蔡妈常年觉得送她去北京读书是白瞎的。四年来，还是高中那个男朋友。混到最后，没有半点志气，两个人都哭着喊着要回凤县。糟蹋钱。大多数从父慈母爱的家里出来的独生女都是这个脾气，睡到日上三竿，饿了就叫唤，从来不知道何为未来。

有爸妈在就是未来，要什么未来？

蔡妈不喜欢章小北，觉得他太……说不出。

他对待女人就是哄，和蔡爸完全不一样。蔡爸是谁啊，虽然也很讨厌，饭桌上，第一碗饭吃完，二郎腿架起来，烟点起来，心安理得地把碗往家里两个女人面前一丢。谁叫他能挣钱呢，20世纪90年代凤县第一个开上桑塔纳的男人。

蔡阳有时也不喜欢妈。一个女人又勤劳，又爱说，说了就等于白做。可她怨气太大了，大概是跟着一个白手起家的丈夫，年轻时候吃过的苦也太多了。

所以不是蔡爸那样，才是章小北。

“好好好，阳阳。”

“好好，阳阳，都是我不对。”

这一天，舞蹈学校要发传单。所有的老师站在街边，给来来往往的家长手里塞两张。蔡阳的懒劲上来，把一沓单子往章小北手里塞：“你去。”

太阳正好。她跷着一双大腿，眯着眼坐在街边，喝一碗加了酸醋的手工凉粉，又嚼了一片酥糖，看着章小北顶着短寸的头发对着小学门口的家长们点头哈腰。她一直都是这样耍赖的。谁叫他是章小北呢。他亲她，吻她，她都不拒绝啊。他就不能拒绝自己这点小小要求嘛。

还有第一次滚床单，没有任何感觉，根本不酥也不麻。她在学校门口的小旅馆，半夜里睁眼看着章小北在卖力，居然笑场。

“我把心给了你，什么都给了你嘛。”

毕业那年，章小北的母亲还没有从凤县的某个要害部门退休，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儿子如此“优秀”——章小北一直是学霸，考个公务员易如反掌——当然是国家栋梁。

反正要跟着蔡阳回老家，章小北也不介意天天喝茶看报纸。

在未来婆婆看来，蔡阳，是太瘦了点。瘦不怕，就怕舞蹈老师大都不愿意生孩子——不然，老师多好，如今老师收入高，还有假期。父母双全，眉清目秀，当然是做儿媳的好苗子。

可那蔡家老娘是个什么态度，有个女儿了不起吗？成天鼻孔朝天。

章小北终于从大学里的普通帅哥一枚变成凤县炙手可热的女婿人选。

蔡阳，这一年二十二岁，蜂腰长腿，风华绝代。她跋扈得理所当然。

谁配不上谁？谁又高攀了谁？

章家和蔡家两个五十岁的女人在菜市场偶遇，点头示意，心知肚明。只有卖菜的老板娘不识趣：哟，俩亲家来了。

安稳妥帖，岁月静好。一点点暗流涌动，不碍事。章母训儿子：要点脸，别太贴。章小北就笑。他对所有女人都笑。

对另外一个办公室的同事，名叫舒燃的追求者也笑。听说舒燃是某领导的侄女，有着一副大胯，却喜欢穿红色裙子，常被蔡阳打趣是为了择偶张开羽毛。

人人都看出舒燃喜欢章小北。也偶尔有单位领导大妈会问：“蔡阳有什么好？那么霸道。我们舒燃才好。”

他继续笑。几番之后，人人便都知道，他和蔡阳一直好得“手牵手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望着天”。得，一物降一物。

舒燃也会偶尔打趣说：“我等。”

她等到最大新闻。

小县城的良家妇女们把所有男人的出轨行为都叫作嫖，全然不管对象到底是不是妓。因为在她们看来，此行为极其恶劣，那女子不论以前是做什么的，都已经和妓毫无分别。

于是蔡阳爸荣登嫖首，当地宾馆某服务员侧身妓界，并且蔡爸爸还在妓女家住下了，不再回家。

小县城刮起风，流言哪哪都是，终于不无聊了。人头攒动，街头巷尾，各种版本。有人说，那服务员的老公去宾馆直接砸开房门，掀开了被子；有人说，是两人在楼下被堵住的……

蔡阳不敢回家，哭到没有眼泪。

章小北和蔡阳在单位宿舍躲了两天，然后那夜蔡阳说：“我大姨妈来了，你送我出去买个卫生巾啊。”

骑着他们一贯骑的那辆小绵羊机车，却在巷口看见舒燃。那天夜里，这姑娘穿着一身大红长裙，脸色如月光却十分刺眼。除了舒燃，在巷口他们看到邻居们围成一圈。

蔡阳莫名其妙地想后退。他们在一个小旅馆开了房间，又睡了一晚。

第二天晚上中秋，章小北的单位上开联欢晚会，她隔老远站在礼堂的外面，看见舒燃明艳照人地站在台上当主持。

在此之前，蔡阳从不觉得舒燃算什么威胁。后来才知道，有时候，终结一个人所有的骄傲只需要一句话，一个眼神。

平日里，舒燃有白皮肤。怕什么，我有长睫毛啊。

舒燃胯大好生养。怕什么，我有大长腿啊。

舒燃喜欢章小北。怕什么，他在我床上啊。

还有，你舒燃永远没有的，我有爸爸啊。

她开始患得患失，追踪章小北的短信，强迫章小北睡在舞蹈室。二十四小时黏着他，控制着他，要着他，没日没夜。

那个月，蔡阳发现，原来一个女人想控制一个男人，是这样可怕。镜子里她的戾气升腾起来，满眼的冷酷。

她只是受不了，就这样惴惴不安，这样如鲠在喉。

只要章小北来晚半个小时，她就哭。夜凉如水，蔡阳手里还抱着当天章小北给她打包回来一种叫油尖的小吃。桥头那对老夫妻卖的，嫩南瓜丝，混着面粉，炸得焦香甜脆。章小北每天都给她买，可她还是手冷得发抖，掉得满地都是，一地的笑话。

人人都知道她要嫁给他啊。行不行啊？还能不能嫁啊？

他们没见面的两天，章小北一直在拨她的电话，打了又挂，挂了又打。短信一百多条，从商量变成哀求，又从哀求变成假威胁。

最后一条：“阳阳，阳阳，这不是什么大事，我会劝我妈。”

那个秋天似乎一夜之间来到。晚上的风刮起来，她披上衣服摸黑走下楼梯，摸进二楼母亲的房间里。

“妈。”她在黑暗里叫一声，然后走过去，仿佛坐在深渊之畔，她叫妈，如同石子落进深渊。

她听见母亲气若游丝却又啜泣起来：“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我没料到他连你的脸面也不要。”母亲蜷缩在床上号啕大哭。

她走过去，抱着蔡妈，母女俩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快天亮的时候，她咬牙，给母亲收拾好所有的衣物：“妈，跟我走，好吗？有我呢，不怕，有我。”

她只是想带着妈出去散散心。但并不知很多女人，一旦出走，就再也无法回头。她开始生命里流浪的第一夜。

- 3 -

二十八岁的时候，蔡阳的微信加满了人，才发现她认识人的速度开始飞涨。

二十二岁离家出走的时候，她并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和人打交道可以容易到这样，并不需要同窗十载，并不需要深情厚谊，并不是谁都需要穿着厚厚的人情棉袄，如同在小县城里那样不能离弃。

后来的她可以在刮蹭事故的现场十分钟和一个四十岁的大姐成为莫逆之交，在饭局上因一本佛经成为一个伪大师的伪弟子，才发现她和老郭的相识只是印证她机缘的开始。

母女俩在她二十二岁的那年几乎是夺路出逃，逃着人言。小康太太成了弃妇，故事曲折迂回，好听得很。蔡阳给远在广州的舅舅打了一个电话，好心的舅妈说：来吧，住几天散散心。她在那晚挽着几乎已经精神崩溃的母亲坐在机场，却恰逢旺季晚点。一堆情绪高亢的旅客围着航空公司的小姑娘一直骂到凌晨三四点，最后这拨人换来两桶泡面一瓶矿泉水，便心安理得地作鸟兽散去。

就在蔡阳发愣的这个空当，被当时的出差佬老郭丢了一桶方便面：“姑娘，吃啊。”

母亲虽然崩溃，却依然本能而警惕地看着这个老男人：“阳阳，你帮我去买瓶水。”

“你叫阳阳？我女儿也叫洋洋。”老郭给蔡阳留了一张名片，说了一句客气话：“实在有难处找我。”北京老炮儿老郭因为他十分自然的一个举动，收获了他后面五年最得意的员工。只是那晚她可没有后来那么狂跩炫酷，母女俩像是被遗弃的人，在空调房里冷得牙齿发抖。蔡阳还是抬起头来，像只可怜的流浪狗般说了一句：“谢谢叔叔。”

后来在无数的会议上，老郭都开玩笑：蔡阳是我捡回来的。

他没想到这个姑娘真的给他打了电话。

并不是不想避嫌，毕竟萍水相逢，她对他仍有戒备。但那个下午她已经穷途末路。舅妈的脸色不难看，但终归是两室一厅的房子，还加上老人，已经足够叨扰。

她问母亲：“妈，你想回去吗？”

蔡妈不吭声。舅妈说：“都老了的人，回去吧。过阵子他会想明白的。年轻姑娘又不会照顾人！”

还能更明了吗？

半夜里，蔡妈轻轻说：“阳阳，如果不回去可以吗？妈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人，真好。”

她似乎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

蔡阳有点哽咽，抱着她：“可以的，可以的。没事的，妈，我可以去找工作，你跟着我，没事的。”

骄傲最贵。蔡阳对老郭说的第一句关于工作的话：“我除了跳舞什么都不会，我只跳舞。”

老郭：“这好办。我这儿有个活动公司，最近正好给参加选秀的模特找形体老师，这你行，错不了。”

那年一节课一百，已是看在老郭的面子上，友情价。

对于这个老男人会要她回报些什么，她在那一阵子做好了足够的准备。蔡爸的名言：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那他是因为什么对那个宾馆服务员那么好？

原来忙碌还有这个好处，这种问题根本来不及想。那阵子她的工作量达到顶峰，生命开始用一百块一百块来计算，每天睡觉之前她只数着自己今天又是多少个一百。她完全没有别的想法，只想给自己和母亲找个安身之所。

没有什么比寄人篱下更能让一个年轻女孩迅速奔向外面的世界。她小说看得多，始终战战兢兢端着一种“报恩”心，看着老郭很多次站在舞蹈教室外，想着：今晚吗？就是今晚了吧。

后来每次说起这事，老郭都苦笑：“我五十几岁了，早就弹尽粮绝了，害你白担心了。”

她每天回到家骨头要散架，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起来再冲凉。她逐渐学会粤语的词汇，洗澡变成冲凉，妹子变成靓女，听懂便利店的“压门”就是一块钱的意思。

只是还是不停地做梦，梦里不是爸爸就是小北。醒来枕头湿漉漉。

一个月下来，竟然把整整一万块递交到母亲手上。原来养家糊口是这样一种感觉，刀口舔蜜，竟也理直气壮。

搬出舅妈家的那一天，她礼貌地、诚心诚意道了谢。

终于知道什么是辛苦钱。母亲不问，女儿也不说，母女俩各自倔着，用各自的方式舔舐着彼此。她开始喝上妈妈牌靓汤，从生地炖到猴头菇，气色也好起来。

妈也随着她，一个五十岁的女人逐渐在这个角落里如鱼得水。妈在电梯里听懂什么叫“无花果煲猪肺”，认识楼下原籍湖北的老姐妹，两个月过后居然跳起了扇子舞。

她想请老郭吃顿饭，于是打电话约他：“我拿了工资，谢谢你。”

收工之后她跟着老郭，走在广州那条名为石牌的老街上。老郭问她：“你还没打算回去？”

她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男人，站在路边给他看自己的手机。后来她也不是没有问过老郭：“你为什么对我好？”

老郭摇头：“这不算好，只是普通的出手相助。”

她后来知道他不是普通相助——她听他的老朋友们说，十年前他就离婚了。前妻也是狠，一眼女儿都不让他看。最近几年他老了，总是说起女儿就有些动容。花白头发，纸巾擦泪。蔡阳大抵猜到他和自己那个死鬼老爸一样，犯了全天下男人都爱犯的错，只是碰到同样烈性的母女，没有给他回头的机会。

蔡阳在那个夜里吃完一个桃酥，对蔡妈谎称要去外地上课，独自坐上回凤县的火车。

她径直去了那个女人的家里，却在楼下碰见毫发无伤的父亲，手里拎着一袋油绿的油麦菜。

她一惊：他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的？他以前连酱油瓶倒了都不会扶。

蔡爸看见突然出现的女儿愣了神：“阳阳！你怎么回来了！你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吗？”

“有人说你生病了。”

“生病？我没有生病。阳阳，来吃饭。”

她突然暴躁起来：“吃饭？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吃饭？这里是哪里你知道吗？爸，你真的就这么没有廉耻吗？”

她闻到夜来香的味道，不知是不是花粉气，让手上的湿疹重新开始隐隐发痒。因为长期上课，最近一直在背痛，但她还是想把很多委屈告诉给了她骨血的男人。他难道不知道他生命里前三十年最亲的两个女人，在流浪……

流浪，知道吗？

蔡爸似乎犟脾气又上来：“阳阳，我跟你说了，你还是孩子，有些事情你以后才会懂。”

“我不是孩子，我二十二岁了，如果不是这件事，明年我就可以结婚了，我和章小北，我和妈……爸你不可以这么自私，你知道吗？”她泣不成声，不敢看这个男人的脸，只是看到他手里的油麦菜。这女人连饭也不做的吗？

蔡爸似乎觉得这样对女儿过于冷酷了些，话锋变得柔软：“阳阳，你要什么，和爸爸说。”

男人从来都不相信，女人什么都不要。

她转身离去。拖着行李箱，在清晨六点的凤县火车站的小铺头上吃了一碗辣辣的米粉。对着老板娘说：“要辣，很辣，辣出眼泪鼻涕的。”

老板娘也笑：“姑娘，你真的眼泪鼻涕都辣出来啦。”

“阳阳，我不知道你连夜就走了。我去火车站找过你，可他们说你走了。阳阳，我不是故意骗你。回来，好吗？我会等你的啊。——章小北”

她从此不喜欢别人叫她阳阳。

- 4 -

三年来，进工作室培训的模特年龄越来越小，妆容却越来越重，蔡阳时常感到这些年轻女孩有着不合时宜的窒息感。在广州几年，她从模特公司的训练老师，转成艺术生的私教老师。渐渐地，脾气也没那么好了。她不知为什么“艺术和舞蹈”这样的词在这个喧嚣的城市里往往听起来就像个笑话。大抵也是女孩子们搞坏了风气。

工作室常年有要来上课的女生，被名车送到门口，还带着一身宿醉的酒气。那些形色各异的男人搀扶着她们，贪恋着蛾眉与柳腰。她从高高的窗户看下去，爱莫能助。过几日，这些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们也许就不会再来上课。她们热衷于精雕细琢自己的眼角眉梢，有时也戴着纱布和口罩来上课，过几日就换一张脸。

像被冰冻，永不老去。

一日，一女孩上课迟到，居然同另一个女生因为争执两个男明星谁长得更好看而大打出手。

蔡阳叫起来：“够了！”

她看着两张花容失色的脸，一字一句说：“你们知道吗，这个世界从来不缺漂亮人，缺的是聪明人。聪明人决定了自己可以漂亮多久。”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碰到陪侄女来上课的思敏。这个四十岁的投资圈出身的女人一脸激赏：“说得好。愿意和我去北京吗？有很多你可以说这句话的地方。”

“好啊。”

这一整年，思敏带着蔡阳四处赶饭局。累到半死，原来倒头就睡是这么好。

后来，蔡阳每每遇到那些骂自己女儿“你不嫁人不生孩子老了怎么办”的母亲，都觉得好笑。上天会给的啊。每个阶段，都会给你一个不一样的人陪着你。

老郭之后，思敏上位。蔡阳觉得，上天待自己不薄。

思敏没有看错人。模特，影视，娱乐，这个行业决定了一个女人心中会有莫大的孤独和空虚感。可越是光鲜灿烂的浮华外表，越是需要一颗冷静而耐得住寂寞的认真灵魂。

这个名叫蔡阳的女孩子，永远会在早晨六点就起来练习基本功。她记得自己是谁。越娱乐，越严肃。这是一个认真搞笑的时代。

学得飞快，聪明得很。

一年会开车，两年会谈事。这一年她变成思敏一样的女人，独身在北京这个城市活得很好。

妈也完全习惯跟着她四处“逃窜”，竟也乐得逍遥：你啊，还是像我。年轻时候，我就喜欢到处跑来着。

也不是没有跑回过凤县。

这一年，五一假日，偶尔想念老家米粉，带着一帮子年轻同事回去住几天。小鲜肉们一边叫着米粉好吃一边感叹：蔡姐姐！原来你老家是风景名胜啊！好美啊！

这么美，也还是要走那么远。

夜晚她和思敏一起去散步，在小县城里沿着静静的河水走着。思敏说：“真没考虑交个男朋友？”

她同思敏说了，是回来参加章小北的婚礼。章小北应该有三十岁了。真奇怪，人短短一生，居然有无数精力要花在结婚生子这件事上。这一年，她一直在透过别人的耳朵听到章小北的消息：他恋爱了，他升职了，他要结婚了。

下午在同学会上见到他，他胖了，胖得几乎令她吃惊。也许这几年，他不必配着一个身姿婀娜的舞蹈生女友，倒也不用有压力。

她在北京的办公桌上常年放着一堆小鲜肉的照片。是卖腹肌还是卖脸，就这么简单。才华？先看看脸，有才华更好。最主要的，不要脸才好。脸皮越厚越好。闻到钱就立刻上去撕咬，要有狼性。

她看到章小北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这娃适合走什么路线？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心真的就不痛了吗？真的就不痛吗？

遇佛杀佛，遇鬼杀鬼，前尘往事。

“阳阳，阳阳，你为什么不回我？我来找你，好吗？告诉我地址啊。”

她不是没有抱着这条短信痛哭过。在广州的某个晚上，她在机场送走移民的老郭，半夜感到自己大腿间有异样，像有蜿蜒的蛇爬过一般，开起灯发现嫣红一片。原来失去是这样的感觉。身体在收缩，它一直试图用强力挤压什么出去，排出一个人最珍贵的记忆——或是一个孩子。

连这孩子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思敏心痛：“傻姑娘，应该告诉我啊。我可以不用那么早叫你上班。”

她摇头笑：“早点好，早上班早安定，不是吗？”

在那个冬天，蔡阳喝完两锅老母鸡汤，继续回工作室结算，转租，飞快办好离开广州的所有事宜。

流浪这事儿她如鱼得水。

这座城市里谁也拦不了谁，谁也管不着谁。茫茫夜色里，每家宾馆都有翻来覆去睡过的男女，谁是谁的谁根本就不重要。第二天早上，他们穿上衣服，各自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走，去到世界尽头。不停，不必停。

- 5 -

思敏给蔡阳送来一个人：你再不恋爱就老了。饭桌上，她惊讶地发现这个男生有着湖水一般的眼波，站在她面前怯生生地叫：“蔡姐姐。”

思敏挑着眉毛说：“怎么样，帅不帅？捡来的。画漫画的，绝对的天然网红气质。”

捡来的好。捡来的都是宝。蔡阳自己也是被捡到的呀。

是不是网红气质她不知道，只是，她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要在健身房负责把他的八块腹肌整出来再说。

她夹了一块肉给这个叫“小懒”的小鲜肉：“吃吧，接下来几个月，再也没这么好吃的了——你现在体脂率多少来着？”

思敏着急：“哎哎哎，我不是要你培养他。我是要你和他恋爱！谈恋爱懂吗，蔡老板？！”

谈哪门子恋爱？还有空谈恋爱？每天早上出门就把手机连上蓝牙，开车的时候听“团队管理术”，到公司就打仗，没完没了。昨晚上是今天早上回来的，今天晚上估计要明天早上回——谁跟这样的人谈恋爱？

这个小帅哥倒是真听话，每天安安稳稳地按小黑板上的计划做事。

“你要听话。拍完广告再吃甜酒汤圆。”

小懒发朋友圈：凌晨两点还在平板支撑。是真的平板支撑！

全公司都好笑：蔡姐，昨晚又搞了他一晚上吗？

她也笑：嗯，今天床都起不来。

她给他接拍一个广告，里面有个差不多要以全裸出镜的镜头。她眼睁睁逼着他以艳星出道，但是她知道，那个美好的肉体，也许会成为他在这世界上的第一通行证。人人都有生存之道，人人都有使命。她知道这很肤浅，她知道这一点都不好，但这最快。谁都等不起。

这段时间，蔡阳像头狮子，眼里充血。她有点担心。这部网剧一旦上市谁也不知道命运如何，做这一行你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都是在赌一个人的前途。别人她才懒得操心。工作室所有人陪着加班研究榜单，微博买粉，各种推手轮番上阵。

不知道是不是思敏叮嘱了小懒什么，除开工作时间之外，他总是甜丝丝地跟着她：“蔡姐，我养了只小乌龟，你要不要去我家看看？”

下午跟他一起去拍个广告，塞在路上，他也不着急：“蔡姐，早上行政美女们说SKP的Ferragamo在打折，我陪你去看看？”

蔡阳看着这个愣头青在心里冷笑：陪你个头。

他永远也不生气。

低头微笑着：“姐，你想吃什么，我去买。煎饼果子是吗？放葱吗？”

一低头的温柔，她突然发现他是那种眼神款——满眼的柔情。蔡阳咬牙：这个人一定要给我弄红半边天，不然对不起这么帅的脸。

那天晚上铺天盖地的案子，二十四岁助理小姑娘的男友已经在楼下等了半夜，蔡阳走出去的时候看见小肉体奔到那个男人怀里撒娇。那男生一脸心疼：你上司真不是人来着。

蔡阳走出办公大楼看到这一幕，一惊：真不是人。多久没恋爱了？

她感觉那个叫恋爱的心魔升腾起来。

顾不上，是真的顾不上。新剧上线，新秀上位。小懒的广告上线十天之后，太火，禁播。一切在她意料之中。但是她知道，他红了。她能看到一个人的未来可以到哪里。小懒随着公务车消失前，他的眼睛一直看她。鲜花和尖叫埋没了他，像昨晚他们在床上的翻云覆雨，缠绵缱绻，花开四溢。

在此之后，小懒还是丝毫不避嫌，在圈内拿个破奖还致辞：谢谢我女朋友蔡阳的支持。

蔡阳一怔。这算是被强加了一个女朋友的头衔？对着思敏摊手：“完了。”

思敏在台下也捂着太阳穴头痛：“要了命了，要了命了，现在90后男孩子都这么谈恋爱？”

思敏有时候也会笑着骂他：“极端分子。要么不泡，一泡就泡我们头牌。”

大好春光。花开得到处都是，静默而热烈。青春年少，不要辜负。蔡阳突然发现，有个男朋友像模像样在家蹲着也不错。在那些觥筹交错的夜里，独自一人回家，在那些感觉自己如秋叶飘零，工作欲为零的偶然间歇，有个人在家里待着，待在床上等着，厮混着，蹉跎着，竟真有一种安定感。

小懒典型地穿衣显瘦，脱衣有肉。他的腹肌是她数着训练出来的。每一块她都摸过，完完全全。她从这一刻知道为什么要管小懒这样的男生叫奶油，他的肩头每咬一口都有油润甜腻的感觉。

忙有忙的乐趣，但终于可以闲下来。

反正钱已经赚过一轮，这几日先坐吃山空着，每天晚上和小懒拖着手去广场轧马路。是女超人，也还是个人。总得容这把老骨头歇口气。

恋爱谈得顺风顺水，乖巧的男朋友，让这半年来蔡阳的拼命节奏渐渐放缓。人一旦有了伴，日子便不经意地快起来。转眼到了冬天，盘算了一整年公司业绩还行，便踏踏实实过年去。

- 6 -

大年初三，鞭炮声声如惊雷，章小北在简陋的县城茶楼，见到他出走八年的前女友。

听说章小北和蔡阳单独见面，舒燃哭着跑到茶楼来，骂骂咧咧。章小北顾及她怀孕的身体，一直在安抚她。舒燃抽泣：我知道你俩有感情，只是我希望你顾及我现在……

原来县城日子这般会糟蹋女人，蔡阳看到舒燃时倒吸一口凉气。她胖得完全变了形，衣服不堪入目。据说怀了儿子的女人最典型的特征是鼻头变大，脸部塌陷。蔡阳不知道是谁鬼扯一个女人怀孕期间是最美的，至少她在舒燃脸上看不到任何与美有关的迹象。

她听母亲说，章母是在舒燃第二次流产以后开始警觉的。她千挑万选的这个儿媳妇居然没有办法生子，这在她的人生信念中犹如一把耻辱的刀，刀刀都在刮骨。第三年，她开始若有若无地逼着舒燃喝各种中药，旁敲侧击地让她去看各种偏门医生。据说去她家的人没办法坐着超过十分钟，送子观音的香火不能停，一个退休干部的家里烟熏火燎。

舒燃开始不遗余力地发胖，为了能把孩子生下来，她没有别的选择。

章小北始终在沉默。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人生中好像没有反抗女人这回事，从那晚他说要去找蔡阳，章母说“你走了就没有我这个妈”开始。

所以才是舒燃。一开始是暴躁，后来是吵，终于变成哭泣。

听附近邻居说，舒燃现在不下床，保胎，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她不能失去章小北，因为她爱他啊。爱，那就没办法了。

在回北京的动车上，想起这句“爱，那就没办法了”。

不过是个发福的中年男子，到底有什么好舍不得的？老娘都市里有八块腹肌的小公子，以为人人如你把这块肥油当宝。

蔡阳哈哈大笑，在列车穿过隧道的那一瞬间。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一个，是被逼走的那一个。

可是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未必不是幸运的那一个。

她自由了。

Chapter 07
时差恋人

- 1 -

桑拿天，周五。

时曼所在公司的这栋楼冷气一向开得大方，秋冬款的黑色西装裹在身上，穿着单鞋的脚还是有点发抖。一场延时到了六点半的会议，各怀鬼胎。旁边的Fiona故作镇定，却又不停地在看表，估计是急着去幼儿园接儿子；后座的迦南一直在轻轻抖脚，大概是裙子穿得太短，已经冻到不行，只等着撤退。

时曼突然站起来，穿着十厘米高的黑色麂皮一字带凉鞋，径直走到坐在最靠前的总监身边，耳语了几句。总监略略皱了一下眉，还是点了一下头。

时曼转过头，穿着剪裁合体的裙装，小腿修长，站在台前说：“对不起，我想，今天让入职才三个月的小迪做这个客户宣讲演练，并没有什么意义，她明显是基本演讲功底就不足，你们除了逼死她也没有什么别的用。不如多给她点时间找资料。明天正式宣讲，还是让老一点的员工去做。如果需要帮助，我愿意加班。”

她穿着白色衬衣，隐隐露出脖子上一根细细的锁骨链，说话的时候有模板式的手势表达。最近有些清瘦，但一字一句仍十分有力，并不怯懦。

众人没有出声，时曼却听到了冰霜化开的声音。半个小时后，Fiona给她发信息：谢谢解救。

她想着要回点什么，写了一句，又删除了。并不是想兼济天下，只是，独善其身。

每个愿意加班的女人，不过都是无处可去。下班之后，百货商场逛一圈，半个月的工资丢掉。时间如果不想用在花钱上，就得放在挣钱上。

下午收到周南的信息：“对不起，我这周又回不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可以过来吗？”

她看着明亮的手机屏，有点沉默。

最后，终于回复：“周南，我很想说没关系，但这样下去，不行。不行，真的不行。我明天要加班。”

不是说好了谈恋爱吗？两个人的日子不是这样过的。

- 2 -

过完这周，时曼清清楚楚地听到，自己三十岁了。

是的，听到。听到自己在没有营养的会议上勇敢发言。听到自己太晚喝咖啡会头痛，脑后发出嗡嗡的声音。听到自己在黑夜里独自呼吸，公寓外夏日的蝉鸣，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

她仍可佯装不介意，可是，她知晓何时该发火的分寸。这分寸是一点点培养起来的。如今的时曼知道什么高度的鞋子可以撑场，也可以走路；什么时候该佯装懂事，什么时候该亮出底线。

这是三十岁女人该有的样子。

这是时光给她的力量，以及礼物。二十五岁的时候号称杰出男青年的同事追求她，可她知道她等的不是那样的人。这城市里有太多这样的男人，当他们没有财富的时候，全力追求财富；可是当财富到手，他们的世界迅速萎缩，变成都市里万千无趣的男人之一，喝酒、泡吧、买最新款的车，女友对他们而言是一种标配，有没有灵魂并不重要，然后让女人变成总是要打电话问他们在哪里的那种人。

这明显不是爱，也不是时曼要的爱。

她宁愿爱自己。那阵子他们总是在一家酒店做培训，夜晚闲来无事，年轻职员们聚集在酒店的小酒吧，一杯一杯，夜夜笙歌，第二日收敛心性坐在办公室里。

那天她觉得自己有洪荒之力要发泄，为那滴滴答答的时光，一步一步，跑在园林酒店舒缓而平坦的道上。就在拐角处，暴雨倾盆而下，周南穿着运动背心，迎面而来，像另一场风雨。

他们见过一面，在正襟危坐的会议室里。他是已经可以不怯场不生疏恰如其分的年纪与职位。她对他不反感。

那一次躲雨自然而然，他们在景区的咖啡厅里对坐，各自手握一杯热咖啡。他从那天开始知道，五点以后她不可以喝咖啡，不然会整夜失眠；知道了她喜欢一切薄荷口味的食物。虽然不熟，他们并无尴尬的时刻。他问她：你喜欢看什么书？

他们熟稔地开始畅谈。

喜好惊人地一致，连猫都养过同样的品种。

出门的时候，他顺利拿到她的手机号码，以握手礼离开。

- 3 -

时曼很快变成自己很鄙视的那种女人。虽然同公司隐秘恋爱的成本很大，但是她依然会在同上电梯的时候，调皮地偷拉一下周南的手。周南回应，偷偷捏一捏她的手心。

她给他买衬衣，看他站在台上的时候，有一种隐秘的愉悦。她开始有点腻烦加班，在公寓里养可爱的多肉植物，力求做一个温润的女友。他总是急匆匆赶回来吃一顿饭，然后再迅速去处理晚上的工作。

虽然时间短暂，但她仍感激他拥有同样的口味和喜好。清淡的食材，加上可控的热量，偶尔有时间，他们会坐在一起看一场老电影。周南有一双好看的手，在她枕着他的腿的时候，抚摸她的额头。她惬意地往嘴里塞零食，如被宠溺的小女生。

这会长远吗？时曼想，应该是。长远给人的，不只是爱，还是感情必须得到的祝福与认证。周南不是不承担的那种男人。很快，他主动提出辞职并跳槽去了邻城，只为了，能把时曼大大方方介绍给所有人。

但，她新学的厨艺从此总是会被浪费掉。收到周南的短信：“对不起，同事聚餐。”她要生气吗？热恋期过后归于平淡，她略略有些心灰意冷，于是恢复平日里的加班女战士的身份，似乎也有赌气的成分：只有你忙吗？我也很忙。

于是，当周南约她的时候，她也会故意回复：“对不起，同事聚餐。”

她有空的时候，约不到他。

他有空的时候，她赌气不应邀。

渐渐地，就有了那么多，一个人想要加班看雨发呆的时间。

现代人能有多少时间留给赏花看雨？所谓恋爱，不过是两个人决定开始一起吃饭，看电影。如果连这种时候都错过，时曼不知道这恋爱要如何谈下去。如今女子总是骄傲的，凭什么我思君不见君，你却要我召之即来？

现代社会，大龄男女，彼此有意，开始交往。然后关系落定，就如同松了一口气，像景观水族箱里的接吻鱼，碰撞一刻之后立刻离开，回到原有领地，彼此把对方遗留，摊晒在爱情的沙滩上。这就是现在的人要的恋爱关系吗？他不在的时候，她仍可以忙碌：练瑜伽，购物，喝下午茶。爱情不是现代男女的必需品，但，周南是锦上添花。

时曼晚上给周南发短信：“我们今晚可以见面吗？”

半个小时之后，手机响了：“对不起，今天我真的在加班。”

第二日清晨，他匆匆忙忙坐一个小时的动车来看望她，她还未起床，床头上放着两张头一晚的首映电影票。

- 4 -

她终于赌气与他分手。

甚至听从母亲安排，开始和别的男人相亲。大好周末，为了见一个憨厚男人而起大早。他穿白色Polo衫、米色休闲裤，上衣塞在裤腰里。这是全天下父母最放心将女儿交付的那类人。

她却是优衣库的T恤，破洞牛仔裤。周末她从不穿衬衣。

母亲说那人安稳平静，朝九晚五，下班就回家。可这时光虽充裕，却无话可聊，于是她气若游丝地问他：“你周末看什么书？”

那平头男愣了一下，支吾了一下说：“很久没看了，太忙。”

他开始反问她一些问题，无非是兄弟姐妹，工作收入，是否会做饭，婚后是否愿意和他的父母住在一起，周末是否愿意去看望祖父母……

她愣了一下，突然莫名愤怒起来——这关系更差，比和两周见不到一次面的周南的关系更差。既然万千快乐都尚未给过一份，又有何权利就此邀请她跳入坑中，从此柴米油盐，生儿育女，赡养老人？

他并不理解她的寂寞，他只想占有她的时间，打发终老。

好可怕。

突然很想流泪。

至少周南每次走之前，仍记得在kindle里下载最新的书籍给她，他给她列好书单：心理学一本，畅销小说一本，美妆杂志一本……

至少周南时不时会发个五块钱微信红包并调侃：“拿去，包养你。”

至少周南会在回来的时候，把她从厨房里拎出来：“女人不要老做饭。走，下馆子去。”

至少周南有运动习惯，自己的衬衣洗得很干净。他偶尔也打游戏，可是到点就起身，从不在无聊世界里沉沦。

他是有趣的男人，区别于太多只想迎娶保姆的妈宝族。他并不以财主身份，剥夺一个女人的自我；更未想过，她属于他，便要燃烧尽所有倔强与任性，变成厨房里的暗黑女人。

被爱很容易，可是，爱的时间，并不是所有男人都能给足。如若时间不足，他依然能给她想要的方式。

还有什么不满足？她打开手机，拨通周南电话，泣不成声：“我只是想见你。”

她以前从未承认。

那头的人有些尴尬：“是时曼小姐吗？周南先生在接受一个采访。”

她说：“你可以视频一下给我看吗？”

他在手机的那头，依然穿着她给他买的衬衣，面对一个视频采访，讲述工作内容。面容憔悴却眼神明亮，声音有些嘶哑，桌上放着厚厚的文件，与她工作时候的状况一模一样。

她想，有多少时间，她就是这样电话打过去，他只能摁掉。

一个人的忙碌，扑面而来，形象而具体。不是不爱，只是，无暇。于是将时间浓缩成方式。

- 5 -

她买最晚的动车票去邻城。请三天假，万事抛下，只想看他。

他还在开会，给她发短信说：“你在大堂等我一下吧。”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她索性打开电脑，处理起工作来。猛然抬起头来，居然发现周边有和她一样的男男女女，好像人手一台电脑等着谁。

都是一边谋生，一边谋爱。谁也不比谁容易。

这世上，总有一个人要牺牲更多爱的时间，来回报另一个人给予的爱的方式。她终于在公司楼下看到他疲惫走出，飞奔过去拥着他。他也紧紧揽着她。

夜里，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美丽的盒子，打开，是一对腕表。他说：“表可以现在就戴上，但纸条只能回家再看。”

她破涕为笑。三天后，她在回城的动车上打开所有的纸条，上面写满了明年所有纪念日的安排：仅剩的闲暇，愿全部给你。

书、电影、旅行目的地，无一不是共同爱好。一个比一个更期盼。

“其他时间，我们尊重彼此的忙碌。”

总以为不能陪伴，就不是爱。可若那不是我们想要的陪伴，有何意义？多少人，沙发上对坐一辈子，相对无言一辈子，相爱相杀一辈子，从不知爱为何物。

爱，不是稀薄的淡漠陪伴；爱，从来是浓缩的默契与期盼。

虽然相聚的时间少一点，但是，我愿意爱你久一点。

Chapter 08
星与月

- 1 -

头天晚上忘了把酒店的窗帘拉紧，闵星早早地被阳光晃醒了。她一直有个习惯，有一点点光都睡不着。带着一点起床气，她从床上翻下身来，打着赤脚飞快奔到窗边，眯着眼睛皱着眉，不耐烦地拉紧那条缝。

试了几下，没有拉动。加上知晓自己是裸体吹着空调风，就更着急了，用力的声音吵醒了尚在熟睡的米杨。

“别拉，自动的。”米杨看到闵星急呼呼的样子，笑了起来。他慢吞吞坐起来，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眼镜戴好，才伸手去按自动窗帘的按钮。

房间暗下来，闵星扑回到床上，背对着米杨，双腿却缠绕了过去。他在背后吻了一下她的脊背，抱紧了她。下床吹了一会儿风，她的体温明显比他要低，于是，年轻男性的热度在她的后背弥散开来。

闵星怎么也睡不着了。她最近有些躁，很清楚地意识到大概是生理期快要到来。这几年，好像不需要看日期了，她对自己的身体信号已经了如指掌。什么时候是健身黄金周，什么时候是排卵期，什么时候是特别嗜甜的生理期前一周，女人的身体就是这样被自己熟知与了解。

仅仅发呆五分钟，米杨重新在后背有了熟睡的呼吸声。

闵星起身，用清水漱了口，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简单收拾了一下，把头发扎起来。上个月她把一头披肩直发烫成了大卷，如果每天早上不洗的话会显得极为蓬松，配上她细长双眼和尖俏的鼻头，如果再画上粗黑眼线，闺蜜Krina说她居然有了一些吉普赛女郎的味道。

想着没有化妆，穿上艳丽的裙子会显得憔悴，闵星随意套上了米杨的一件宽大黑T恤，穿上自己的紧身牛仔裤，拎包就下楼了。裤子过短，衣服很长，露出一双修长美腿。刚走到电梯口，看到即将关门，一位西装革履的老外瞟到美腿女郎，赶紧把开门键摁住，对着她点头说了声：“Morning.”

献殷勤的动作太明显，电梯里所有人都低头抿嘴笑起来。

闵星面无表情地点了个头，并没和那个老外搭讪。下到31楼的西餐厅，选了个靠窗的位子，可以看到江景。无论多么昂贵的酒店和花样繁多的餐厅，她永远老三样，煎蛋、全麦包、一杯牛奶。并不是为了饱腹，她是不想空腹喝完一杯黑咖，才愿意吃早餐的。

电梯上头发花白的老外恰巧坐在离她不远的对面，依然绅士地对她点头。

这座城市里有很多这样的涉外“情缘”，尤其是在这样的酒店。闵星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所有异国配都是“交换”。自己英文倒也不错，可是她是真心对西方男人不感兴趣。爱情口味这个事，真不是说变就变的。

比起换男友，更无法改变的，是生活模式。看着花白头发，想起还在酣睡的米杨，闵星突然发现关注自己的男人年龄有断层了。

某天她去一个婚宴跟妆，散场之后，一堆人去吃小龙虾。他也不知道是男方还是女方的亲戚，一直坐在她身边，看着她闪亮亮的指甲和真丝裙子，体贴地说：“我来，我来。”

他剥了一晚上的虾，好看的酒窝，洁白修长的双手，衣服上有柔顺剂的味道。她穿宽大的重磅黑色真丝长袍，裙摆绣精致莲花和鱼，戴宝蓝色珐琅流苏颈圈，手上戴大颗琥珀戒指，挽着头发，秋风乍起，几缕发丝在脖颈处温柔流动。

她看着他一脸萌，忍不住拿出熟女姿态套路他：“别对我太好，我可是大龄单身姐姐，被我看上跑不掉。”

米杨笑起来，月牙般的眼睛：“姐姐OK的，我喜欢姐姐。”

大家开始起哄。

散场时，米杨问了她的地址，想都没想就说顺路。发车时，他找出几粒口香糖放在她手心，问她：“西瓜味还是薄荷味？”

她选了一粒绿色的说：“薄荷吧，一般都喜欢薄荷味的。”

米杨把手迅速撤了回去，放了一粒在自己嘴里嚼了嚼，然后笑着凑近她轻轻说：“现在，我也是薄荷味的了哟。”

她不作声，笑。然后瞟了他一眼，手指没有婚戒，OK。不是同事不是合作方，无利害关系，OK。长得还行，下得去手，OK。

那好啊，这年头，谁怕谁？

手机响起：“闵小姐吗，快递，你不在家？”

差点忘了，今天Krina把她留在那里的私人物品都寄过来了。

“你能帮我放物业吗？”闵星看了一下手表，估摸着最快赶回去也要半个小时。

“是个大件，要不放你门口吧，你们走廊还比较宽，应该不会挡路。”

“好的，谢谢你。”

闵星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有一个老外在抽雪茄。应该不是无烟餐厅。她翻了一下自己的包，发现没有带烟。寻思了一下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好像只有装着几件休闲装和护肤品小样的包包。于是拿起了手机，想了想，给还在熟睡的米杨发了一条短信：“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吧。”

发完短信，搽了个口红。最近Krina送的这支是纪梵希新款，管身还特别刻着一颗星星。穿着宽大T恤的闵星直走到楼下办好退房手续，对着那个很可笑的不知道哪里请来的“印度包头门卫”咧了一下嘴，然后迅速跳上车，服务周到的专车司机在后面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今天有点起风，在路口等车的那一瞬，阴霾天空下唇色艳丽，秋叶飘落，她的头发飘散开来。

- 2 -

时月去配中药的时候，就知道丈夫穆北今天不会回来了。她索性在楼下农场直营便利店买了一点蔬菜，打算做个简单的蔬菜汤，配着美剧打发夜晚。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闵星。提着菜刚到楼道，就看到她柳叶眉倒竖，准备跟楼里爱管事的大妈干架：“人老了嘴还这么利索。”

“一个箱子放这里两三天了也不知道拿走，本来路就窄！小姑娘，我跟你说，”刚刚跳完广场舞的大妈不乐意了，“这是消防通道，你放在这里，影响整个楼的安全，万一着起火来……”

“OK，OK，我的错，下次不会了。您赶紧回家才是，外面风大别感冒。”

时月看着闵星，忍不住笑。每个年轻女孩子都一样，不怕出钱不怕出力，就怕老人啰唆。她赶紧走过去打圆场：“没关系没关系，我来帮忙马上弄好。”

老人继续交代：“时月，你告诉她，她这个户型洗手间的窗户上，不能搭湿拖把啊，会滴水到楼下的外墙上，时间长了容易起霉斑……”

闵星瞪大眼睛朝向老太太：“Oh my god，还有规矩？”

时月赶紧继续打圆场：“没事没事。”顺手帮闵星把箱子推进门去，“刚来的？”

闵星点点头：“没事，我自己来，不麻烦您了。”

时月说：“好的，有需要叫我，我就住对面。”她转身朝自己家走去，还不忘扭头交代，“有事要帮忙叫我噢。”

闵星这才想起来打扫卫生的阿姨要后天才来，但屋子租下来的时候，是家具齐全的。她朝着没有被褥只有床垫的床上倒下去，顿时扑腾起一阵灰尘。

“啊！”她赶紧又跳起来，拍了拍黑色T恤上的一身灰，“靠，什么朝向，这么多灰！”

她翻开手机，想催促一下家政公司，看能不能明天就派人来做卫生，却看到好几条闺蜜Krina的未接来电。

“干吗，宝宝想我啦？”

闵星翻了翻包，发现还有一瓶饮料，一边吸溜着，踢掉鞋子坐在床沿，一边冲着电话那头的Krina撒娇。

“想你的男人多，不缺我这个老妇女。”Krina在电话那头调侃，“喂，就问你房子怎么样，我没看过，朋友租的。说那个社区虽然贵了点，但周边生活方便。”

“硬件是好，就是旁边老太太真讨厌。”

“够了哈。你啊，不要挑战人家安安静静过日子的人，该收敛的就收敛点。”

“我才没有呢。本来打算带三个男人过来斗地主的，现在为了维持社区秩序，就只带一个来了。”

“你这个语言上的老司机，倒是带个正牌男友出来给我看看！赌一万块钱。”

“不说了不说了，家里有点脏，家政来不了，今天本宫只能亲自打扫了。”

还好户型小，稍微收拾一下，擦擦桌拖拖地，七点不到卫生也就做完了。听中介说，这个户型是每层唯一的带开放阳台的小户。时月换好家居服，倒了一杯白开水，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夜色。楼下人很多，但基本以年轻人为主。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在小区门口闪烁着。

闵星这才想起来，家里一点食物都没有，于是拿起环保袋，拎起钥匙出门。刚到电梯口，就闻到不知是哪家传来的浓浓的中药味，熏得她直皱眉头。

“这下倒好，专门找了个青年社区，倒住进老年人楼层。”

闵星苦笑，蹦进电梯。胡乱吃了一顿晚饭，又在空空的房间里看了部电影。她一直有在一个人睡觉的夜里饮酒的习惯，喝了两杯红酒之后，在沙发上昏沉睡去。

第二日，闵星被似有似无的敲门声吵醒。

她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连带着毛巾被，打翻了头天夜里没喝完的红酒杯。手忙脚乱收拾了一下之后，她光着脚轻轻地走到房门前，打开猫眼往外看。

外面的人大概已经轻声敲了许久，转身准备离去。她认得那个身影，短寸头发，戴着细小钻石耳钉，穿着阔版字母长T恤——米杨。

还有昨天那个帮她推箱子的女人，开了对面的房门，穿着米色针织衫走过来问他找谁。他说：“我女朋友……”

糟糕。闵星哗啦一声打开门，外面两人都吓了一跳。

也顾不上蓬头垢面，打着哈欠说：“谁是你女朋友？！”

米扬见她打开了门，笑起来，露出一口招人喜欢的整洁牙齿，又对时月笑着说：“……前女友。”

闵星觉得前女友这个称呼都过于正式了，但一想到要解释半天，懒得反驳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米杨狡黠地笑了一下，卸下肩上的背包：“你儿子还在宠物店流浪呢，人家打电话来了，幸好你还留了地址。”

闵星这才想起来，前几天和他一起去送过猫。于是跳起来大叫：“Lover！儿子！哇，妈妈差点把你忘记了。”

一个黑色的猫包，里面装着一只灰白相间的英短猫，正在撒娇般地叫着。看见是猫，时月忍不住伸手想去摸摸它的头，却又立时缩了回去。闵星笑起来：“你怕猫？”

时月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闵星失笑：“这到底是怕还是不怕？”时月没吭声，看着这一只猫，还有两个气质比猫还懒怠的人，好脾气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房间。

米杨走进闵星的新公寓四处打量了一下：“还OK噢。采光不错的。就是缺点绿色植物。”

闵星没理他，独自抱着猫躺在沙发上：“我没有空招呼你噢，等下就走。客户约了我化妆。”

米杨去开放式厨房给自己倒水，却发现所有的杯子都似乎没有清洗过。他无奈地摇了一下头，找出橡胶手套，准备清洗杯子。

闵星叫起来：“哎，哎哎，你不用跑到我家来当田螺弟弟——我们分手了，不是吗？我发过短信给你了。以后，请，不，要，来，找我，好吗！”

米杨对她笑了一下，不理她。依然把手浸在一大堆泡泡里面，慢悠悠地洗着几个黑白相间的马克杯。他是好看的，个头不矮，长期健身，弯着腰在水盆边干活的时候，能看到手臂和肩上漂亮的肌肉，头发今天应该是胶过了，眉眼间有年轻人那股子漫不经心却又清新凛冽的朝气。

意识到闵星在看他，他抬头笑：“吃早餐了吗？想吃什么？”

闵星看他一点都没有生气，更没有离开的意思，索性不再客气了：“没吃，不吃。”

他点点头，清理好碗碟。拿起手机对着她说：“你先去洗漱一下，我下楼去便利店给你买早点。”

闵星看着他，没好气又掩饰不住愉悦地笑了一句：“傻子。”

米杨带着面包和酸奶回来，还给Lover买了一小袋鱼干。她已经梳洗好了，长T恤下裸着两条光洁的腿横躺在沙发上，看着一本日系的家居书。米杨走过去，把她的身体扶正：“好好坐着吃。”

然后他转去逗猫。看到地上的快递是没拆封的猫架，又顺便找出一支螺丝刀，蹲在地上捣鼓起来。闵星咬着酸奶的吸管，看着他忙上忙下：“哎，哎，过头了啊。我们就睡过两次好吗？这些是男友应该做的，我可没同意你是我男友。”

米杨不管她，走过去拿掉她手里的空瓶，丢进垃圾筒里。然后躺在她身边，不说话，笑着看着她。

这巨蟹座男生，有着好看的双眼皮和温柔的耐性。闵星突然想到他长得有点像年轻时候的周渝民。那时候，她还在读高中，整个班级的女生摘抄本里全是周渝民的明信片。

她突然淘气起来，转身跃坐在米杨的腿上，抱着他的头，闻到他香水的味道。他仰起脸来吻她，嘴唇交缠在一起。他脱掉她的长T恤，抱着穿黑色运动bra的她，故意吻着她的肩逗她：“还要分手吗？”

她咯吱笑起来，咬着他的耳朵轻轻说：“分啊。我啊，就是你前女友，现在也是，明天也是……”

- 3 -

凌晨两点，穆北惊醒。他看了看手机，有两个时月打来的未接来电。

他的情人柔嘉穿着一件镂空睡衣背对着他，沉睡着，均匀地呼吸。他盯着黑暗的房顶，想起老张说过，男人过了三十五岁，夜里的房顶就成了镜子，映照的都是深邃的心情。他盯着房顶，并没有等到什么深邃浮现，只是借着窗户的微光，看到表面有些裂痕。

他们没有去酒店，直接睡在柔嘉的家里。

只怪那天夜色太美，吃完业务饭，他莫名其妙地送她回家。第一次送到楼下，第二次送到单元门口，第三次直接送上了床。他们倒在床上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清甜的、食物的香气——柔嘉上班去之前，用电饭煲定时煮好的豆沙。她说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于是穆北在一个充斥着豆沙香气的房子里，趁着酒意，完成了一场意外的、和柔嘉的身体链接。

今天是第三次来这里。这个做业务的女生，租住在这个城市靠湖的一个居家小区里，楼下有暖心实惠的港式奶茶店和烧腊饭的那种地段。房间极小，进门就是一览无遗的沙发与床，没有厨房，但房间的一角被她隔开，放了一个小桌，上面放着一台微波炉和一个多功能小蒸锅。旁边整齐码放着收纳罐，里面装着银耳、绿豆、小米、红豆……他盯着那些瓶瓶罐罐，柔嘉呢喃了一下，迷迷糊糊凑过来，下意识搂住他。

麻雀虽小，但她打理得五脏俱全。衣柜门偶尔没有关上，他会看到她挂在里面的花花绿绿的衣服。她买了一个小的投影仪，立在床头，说偶尔会自己一个人放电影看。这房间有一股魔力，尤其是每次他们开始做爱的时候，柔嘉总喜欢把灯关掉，点燃一罐小小的香薰蜡烛。有次她戏谑：“人人都说我这里适合做爱。”

他点点头：“挺……放松的。”

他知道这都市里有万千柔嘉这样的存在——单身女孩，大龄未嫁，从一个遥远的二线城市奔赴过来，于是像野草一样野蛮扎根。她们有生命力，也在风雨中摸索到这城市的气息，慢慢糅进自己的生活里去。一个出租房，点缀以绿萝和水植，或是宜家的白色马克杯、精致的杯垫；如果不出意料，哪个角落里应该还放着一块瑜伽垫，在点滴中筑建起一种自爱的生活方式。

应该是野蛮生长的力量。

她的生命力在床上也表现得相当到位，瘦弱，却投入，给了他极大的撩拨。

他喜欢她身上那股子劲儿。他还是认床，或者说，不是没有愧疚感的，所以睡不着。只是内心也清楚，这关系是庸俗还是艳丽，完全取决于当事人是谁。都市里的已婚红男绿女，如今都是月亮——不是什么坏人，但也不是全方位亮堂堂，总有个不可告人的阴面。

窗外月光今晚极亮，他若有所思，坐起来。

“怎么了？”柔嘉也缓缓坐起来，“你想回去了？”

他点燃一根烟，点点头。

她笑起来：“那你回去呗，我又没说非要把你卡在这里。”

他起身穿好衣服，准备出门。柔嘉拉住他：“等等，吃碗夜宵吧。”

她赤身坐起来，用一条蓝色的浴巾裹住自己，打着赤脚去墙角的“小灶”给他盛出一碗，用一个托盘递给他。今天是绿豆煲银耳，清热解暑。饮食男女，一旦挂上饮食，她会感觉他们的关系变得不再赤裸分明，而是夹杂着一汤一饭的情分。

柔嘉揉着眼睛送他出门：“我真的还挺困的，先睡了。”他吻了一下她，然后转身下楼。

他调频到常听的那个电台，每晚会从十二点起播放岁月流金的老牌音乐节目，顺带介绍歌手。今天主持人正在字正腔圆地做歌手简介：“窦唯如今俨然是一个与王菲脱不了干系的存在……不想多介绍，只想用音乐，让你们感受曾经的窦唯……”

穆北听出那首是《从命》：“也许你不想，不知道我的另一面……”

他停好车，刚准备伸手按电梯，走过来一对男女。

这对恋人嬉笑着，几乎迎头撞上他。女人几乎挂在那个年轻男孩身上，像只狒狒，穿着米色吊带，右手和右肩上有斑斓的文身。男孩子眉眼清明，搂着她，也说说笑笑着，和穆北擦肩而过。

他正准备关上电梯门，突然听到女人的声音：“等一下！”

她想必是刚刚送走情人。穆北看到她按了他的同楼层。他在后面打量这个女人，一头乱卷发，细长双眼和尖尖的鼻头，花臂异常耀眼，有异域风情。出了电梯，女郎径直走向他的对门，掏出钥匙迅速闪进去，砰的一声。

“新搬来的？”他边脱外套边问还在沙发上等着他的时月。

“手臂上有文身的姑娘？前天搬来的。”时月问他，“饿吗？还要不要吃点东西？”

冰镇绿豆银耳的凉意还在胃里，他摇摇头。径直走去卧室，倒头就睡。时月在后面捡起他的外套，看着疲惫不堪的他，叹口气。

第二日清晨，他被门外的吵闹声惊醒。惺忪推开门，发现昨晚的花臂女郎正在对着他的妻子时月大声说话：“反正我儿子有问题我会找你的！”

他走过去问：“什么事？”

时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指着墙角的垃圾袋说：“都怪我，昨天忘了送下去了，被邻居家的猫翻破，可能吃了中药渣。”

闵星抱着Lover，皱着眉心痛：“很麻烦的。现在怎么办？我可能下午要带它去宠物医院检查一下才行。”

穆北把时月揽往身后，对着闵星说：“你先去检查。有什么问题再来说吧。”

闵星气愤起来：“你说得容易！万一有什么问题，我找你，你还承认吗？”

时月拉着穆北：“算了算了，我下午反正也没事，就陪她一起去给猫看看吧。”

“你不要碰猫。”穆北拉下脸，转身走进房内，拿出钱包递了几张钞票给闵星：“你先去检查，不要骚扰我太太，不要让她碰猫——而且，自己家的宠物，自己关好。”

闵星冷笑了一下，刷地一下接过钱：“那就谢了。”

穆北走进洗手间洗漱，对着时月说：“不要碰猫，不要和她交往。昨晚回来，看见她衣衫不整地搂着一个男人在下面，大白天也不上班，应该没有什么正经工作。”

“我上班去了。”

时月不敢忤逆他，点点头。

- 4 -

闵星扳正女孩的头：“别乱动，在粘睫毛。乱动就花妆了。”

女孩是老客户，叫过闵星好几次上门了，也有些熟了，这会儿就闭不上嘴，叽叽喳喳继续说：“还是星星你化的妆好看。前几天我换了另外一个上门的化妆师，什么鬼！我唱K到一半，睫毛掉下来，差点害我在男神面前出丑。”

闵星笑：“男神？又是哪个？上星期不是才换一个吗！”

“哪里靠得住！渣男！这年头，男人，就不能对他们太上心，一宠就上天了。”

“这话倒是靠谱——好啦。看看？”

闵星把手持镜递给女孩：“不喜欢哪里，再调一调。”

“不用看不用看，你画的，我放心——毕竟是美术系的高材生好吗！”

“高材生要回家了，你慢慢玩。”

“真不跟我一起去啦？”女孩儿诚意邀请。

“不去啦不去啦……糟糕！”

闵星抬头，才看到窗外下起暴雨：“我被子还没收呢！”

匆忙赶回家，却发现楼顶阳台空空如也。顶楼门口贴着一张小纸条：下雨天，我帮您收了被子。请至1509房领取。闵星揭下小纸条，走下楼，却看到正是自己对面那家。

那个穿着米色针织外套的长发女人，没错。闵星迟疑了一下，还是敲敲门。

时月开了门，穿着齐整的家居服，看到闵星手里的便条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是的，一点儿都没淋湿，放心吧。”

闵星点点头。取过时月递出来的床单被套：“谢了。”

“你的猫还好吗？”时月还是一脸抱歉的表情。

“没事，照过X光了。”

“那就好，有问题随时告诉我。”

“你炖了什么？好浓的味。”

“熟地煲猪肺。”

闵星皱眉心想：“那是什么？听都没听过。”

再次道了谢。

闵星瘫倒在沙发上。不是不累的。一年前，从银行辞职出来，晃晃悠悠了大半年，不知道做什么。母亲在家里骂人：放着好好的稳定工作不做，搞什么名堂嘛！

那是稳定工作吗？稳定地无趣着。听家里的安排已经很多年了，报考大学，选专业，都是听他们的。什么都可以忍，只是忍不了制服。一周六天重样，美院毕业的闵星顿觉人生无望。

索性辞职，飞去韩国玩了几个月，却意外发现如今有个门道叫上门化妆师，北上广这种地方，一次五六百。在韩国上三个月培训班，把作画的底子拿出来，不过是把画布换成人脸，审美观和艺术底蕴摆在那里，人人称赞，一个月就混成平台五星手艺人了。闵星每天档期全满，累到怀疑人生，好在收入妥妥地摆在那里，总归是完成了自由使命。如今一个月挣的抵以前半年，家里人也再无话可说。母亲出去跳广场舞，眉眼间全是炫耀：衣服，声雨竹的，闺女买的。

谁说亲情里没有势利的成分？终究经济决定话语权。

闵星安顿好后方，在这个城市里，彻底自由了。这是个好时代，美院毕业的高材生，可以画画，为什么就不能化妆？

才晚上九点，她竟然睡着了。迷糊中听见有人敲门。

闵星揉着双眼，猫眼里看到又是隔壁那个女人。

她笑盈盈地，端着一碗黑乎乎的糖水递过来：“这就是熟地煲猪肺。”

闵星愣了一下，却还是迟疑着接过那碗汤。两人呆在门口也有些尴尬。“还是进来说话吧。”闵星一手端着汤，一手打开鞋柜：空空如也。

“糟糕，我家没有多余拖鞋。”闵星抱歉。

时月从她手里接过汤：“没事没事。要不，来我家喝？我老公不在家。他今晚要很晚才回来。”

闵星本想拒绝，却看到时月那人畜无害的眼神，想了想，罢了，无所谓。于是顺手带上房门。

时月给闵星找了一双红格子布面拖鞋换上，拿了一个软垫，让她盘坐在茶几旁边喝。

闵星低头喝光了。味道还行，没有看起来那么可怕。

“还要不要？”时月拿走空碗，“我再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给你家里人留一点。”

“他今晚不会这么早回来呢。”

闵星打量四周。是典型的小主妇家。米色鞋柜，进门有踩脚垫。玄关还有细碎圆叶绿萝。美式长耳兔小摆件。连电视机遥控器上都有碎花布套。哪儿哪儿都是布置，哪儿哪儿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把精力都倾注在煲三个钟头猪骨头汤上的女人。

喝完汤，时月又弄来一碗红豆双皮奶。

闵星尝了一口，绵密微甜，是大师级别甜品的气质：“哪家的外卖？”

时月笑起来：“我做的。”

闵星瞪大眼睛：“你做的？这上面的蜜红豆呢？”

“自己熬的呀。”

“你哪儿来那么多时间？”问完了闵星觉得似乎有点不太礼貌，“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平时，不用上班？”

更不礼貌。

时月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先生因为工作关系，调到这座城市，我先适应一下。”

“多久了？”

“三个多月吧。”

闵星在心里好笑：三个月还要适应？自己来到这座城市不过也就是半个月的事。来的第二周便同城聚会，骑行活动，捡到一个米杨谈了场露水恋爱。

闵星看着自己眼前这个女人，长直发，月牙眼，说什么都要低个头，脑子里浮现四个字：良家妇女。

“对了，你家的猫呢？”说起宠物，时月的眼睛闪闪发亮。

“在家。你喜欢？我抱来给你玩一下。”闵星起身，准备去抱猫，却被时月拉住：“哎……算了，算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其实我在备孕。”

“所以，每天喝这种东西？”闵星冲着黑乎乎的猪肺汤撇嘴。

时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嗯。那个男人……男孩？是你男朋友？”

闵星笑起来：“哈哈，朋友。”

“我看他对你挺好的啦，肯定是男朋友。好几次，我看见他带过来早餐站你门口呢。你们有打算结婚吗？”

闵星扑哧一声，本想解释说他们相识不过半个月，还是改口：“你也知道他是个男孩，你还说结婚？”

“现在很流行姐弟恋呢。”

“你从电视上看到的吗？生活中有几个？我比他大八岁，他三十岁的时候，我已经快要四十岁了。”

“你三十二？和我同年耶，真的看不出来。你看起来像二十五岁的姑娘！”

闵星喝了口茶，还是觉得有点淡：“你喝酒吗？我冰箱里有好喝的气泡酒。”

“不行啦。说了嘛，我在备孕呢。”

“你为什么要活得像个老年人？”

“什么？”

“烟酒不碰，每天熬着大补汤。”

时月没想到闵星会这样直白，笑起来：“总还是要注意一下嘛。你知道吗？我都结婚两年了，死活没有动静。我有些害怕。”

“不不不，你听我说，备孕最大的因素是快乐。快乐你懂吗？整个人的状态，嗨起来，你的激素升腾起来，然后……”

闵星起身做了个飞天的姿势，又觉得不太妥，收起张牙舞爪的姿态。

时月蹲在地上看着她：“你生过？”

闵星愣住，两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闵星突生顽皮：“我认识个专攻千金科的医生，明天介绍给你。”

“好哇。”

- 5 -

第二日，时月站在一家舞蹈室的门口发呆：“你不是说带我看中医吗？”

闵星咬着一杯冰奶茶的吸管，哈哈大笑。今天她穿了一件Dolce&Gabbana的印花长裙，纯黑底色上印着大朵的亮黄色花朵，头巾也是同色系，两只极夸张的民族风耳环，额上架着一副闪闪亮带水钻边的圆墨镜，显得整个人的异域风更浓。

不解释，她拉着闵星走进舞蹈室的换鞋隔间：“先换鞋。”

时月无奈地听话。换好一双平底舞鞋后，抬起身来，她看到一个约莫三十岁的高个黑衣男士走过来，很明显看出有混血基因，直接给了闵星一个大大拥抱：“Hey，Min！”

闵星也热情回应他的拥抱：“Hey， James！最近好吗？我带朋友来学舞蹈。”

“Welcome！”

热情的混血男士迅雷不及掩耳地又给了时月一个拥抱，她一下子整个身体紧绷起来，举着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只好礼貌地拍拍James的背。

“搞什么？”时月苦笑，偷偷问闵星。

“我不是告诉过你，愉悦是最好的妇科药吗？”闵星笑起来，“他可是这一带最优秀的拉丁舞老师了，我朋友。免费给你上一节，好好学。”

“啊！我从来没有跳过舞！”

“所以让你学啊。”闵星挤挤眼睛，轻车熟路往茶水间走去，“你们先跳。我带了百香果，去给你们弄点饮料。”

“每小节四拍走五步：慢、慢、慢、快、快。”

“第一拍动胯，第二拍动脚。”

时月苦不堪言，还是跟着詹姆斯“在这神秘的夜晚共舞一曲恰恰，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已清楚……”

闵星坐在舞蹈室后面的镜子旁边，拿着水果叉吃芒果，笑眯眯地看着一男一女的舞步。

一个小时过后，大汗淋漓。时月似乎有了点感觉，能够跟上了，不时发出尖叫和快乐的哈哈声。下午四点半，她气喘吁吁地对闵星说：“可以了可以了，我要回去做饭了。我老公快回来了。”

闵星站起来拍拍手：“OK，今天到此结束。”

两个人道完谢，背着包穿过门口走下去。这是一幢艺术中心楼，隔壁房间全是乐器和舞蹈室，教室门口长椅上坐着不少前来陪孩子上课的年轻母亲，面无表情玩着手机等孩子下课。

“今天直接在我家吃饭吧？”时月边开门边对闵星说。

“不了，你老公我害怕。”闵星调侃她。

时月苦笑：“那好吧，要是想吃夜宵了，我等下给你送点过去——今天是山药子排汤。”

“真棒。我先送猫咪出去洗个澡。”闵星笑。

把猫留在对街的宠物店之后，闵星穿着一双夹趾拖，悠悠闲闲跑去DQ买暴风雪冰激凌。这是盛夏，坐在夕阳斜照的街头，她舔着勺子上的甜蜜，眯着眼睛看对街小区门口。这是上班族的下班时间，来来往往穿梭的人，在小区门口交错。有保安拦住外来车辆，司机因为要送人与他发生口角；抱着孩子的少妇头发湿透，粘在额角，正和身旁的丈夫吵闹些什么。

恍惚中，她好似看到一个男人开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准备进小区，却又倒了出来。副驾驶席上坐着一个艳丽女子。

她依稀觉得那人有些眼熟，好似有过一面之缘的时月的丈夫。于是她蹦下冰激凌店的凳子，又往前走了几步，看得不算太清楚，但她记得他的发型，有点自来卷，应该是他没错。

那女子抱着他亲了一下。

闵星有些愣住，却又笑起来。

车开走了。

手机闹铃响起，闵星发现有个待办事项，是前几日化完妆的女孩子，说要来闵星家喝酒扯闲篇——想了想，又打包了几个冰激凌回去。

女孩早早到了，穿着一双恨天高，贴着假睫毛，还带着两个女生，站在门口等着闵星。电梯门一开便笑起来，举起手上的塑料袋：“看我带了什么！”

“搞什么啊，这么多比萨、薯条，吃完会胖死的。”

“哎呀，吃完了再减吧。”女孩推着闵星进门，“我跟你说，闵姐姐，昨天晚上我又认识一个奇葩男……”

闵星摇摇头，把这几个闹腾的家伙请进去。

来的女孩和两个闺蜜深谈到半夜。说起近日涨工资的事，埋怨老板太抠。一个女生惆怅着要不要调去上海和男友会合，另一个，大抵和男友吵架，一晚上只往自己嘴里灌酒。

闵星斜倚在飘窗上，看看窗外霓虹再看看她们，想着：二十四岁啊，二十四岁真好。二十四岁还可以理直气壮地把大把时间花在讨论渣男上面。二十四岁，自己在做什么？她想起自己那年的生日，当时的男友给她订了KTV的包间，给她唱张信哲的《爱如潮水》。

爱没有如潮水，岁月如潮水，才恰当。想起往事，她轻轻笑了一下，低头摇晃酒杯。

敲门声响起。几个女孩愣了：“闵姐，你还约了谁？”

她亦是疑惑，把两条长腿从飘窗上耷下来，趿拉着拖鞋去开门。她看见时月捧着一锅汤，站在门口一脸沮丧：“帮我喝了吧。我老公又不回来。”

闻到香味，几个年轻女孩跳起来去厨房找碗筷。

闵星忽地想起傍晚时候，小区门口那个画面，张了张嘴，又停住了，只对她说：“你老公加班？”

“嗯，说最近接了一个项目，特别忙。”

她突然想逗一下时月：“莫不是跟美女约会去了？”

时月愣了一下，笑：“不，我相信他。”

“你们在一起多少年？”

“高中同学。”

“喔……”闵星若有所思，递给时月一杯香槟，“来一点？”

“备孕呢……”

“老公都不回来，备了有什么用？”时月想了想，咬牙接过杯子，也脱了鞋子，蜷着双腿倚在飘窗上。闵星笑：“酒能鼓舞人生，并给人无限快乐——拿破仑说的。”

时月笑起来：“哈哈，瞎说，我怎么没听过？”她顿了顿，轻轻说，“我大学时，其实也常喝呢。”

夜里十一点，三个女孩酒足饭饱，嘻嘻哈哈回去了。时月竟然喝多了，闵星有点后悔，觉得应该拦着她的。想送她回家，却又怕她独自酒醉在家。想了想，直接让她睡在沙发上，盖了一床薄毯。小音响里的音乐一直放着，闵星走进卧室，自己沉沉入睡。

半夜里，她听到陌生的手机铃声响起，睁开眼睛，发现时月正匆匆忙忙摇摇晃晃起身对着她：“糟糕了糟糕了，我老公回来了。不多说了，我走了！”

闵星“嗯”了一声：“门带上！”

倒头。

上午十点，闵星打着哈欠准备下楼买个早餐，却发现穆北一脸严肃，提着公文包，站在电梯口。

被他的冷脸凉得清醒了一半，闵星沉默，站在他的旁边。

“闵小姐很有意思呢。”

“嗯？”

“带着我太太喝酒，不太好吧。”

闵星酒醒了，心里哼哼两声：“她是成年人，我并没劝酒。”

“她和你不一样。有家庭束缚，总要有做太太的样子……”

“是是是。”闵星一脸吊儿郎当，“她是你太太，又不是你女儿，为什么管得这么多？”

“我是她丈夫，你说这种话有点过分吧？”穆北冷笑，“这样说话，可不招人喜欢，会寂寞终身吧。”

“很多人认为三十岁没结婚的女人是因为寂寞，所以脾气古怪，可也许只是因为她们不需要说场面话了。”

“你是说和树一样，年龄大了就脸皮厚了。”

“随便你。”闵星走出电梯，回头给了他一个三秒钟微笑。

在便利店，闵星搅着一杯酸奶，死命往里戳吸管：“讨厌，讨厌。好女人怎么都嫁给这么讨厌的男人？”便利店的老板听到，苦笑：“姑娘，好男人也只会娶到懒老婆，比如我！”

闵星扑哧笑起来，眼睛滴溜溜一转，想出个鬼点子：“越这样，越气死你。”

她打算继续拉时月去跳舞。

转身跑上楼，准备敲时月的门，却正好碰到她小心翼翼探出头来。看到闵星，立刻拉过她：“我老公下楼了是不是？今天我们要去跳舞是不是？！”

闵星呆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你等我，换个衣服马上走——你的汤呢？今天不用炖汤了？”

“反正也不知道他要不要回来。电饭煲预约着，不管了。”

后来闵星记起，那是盛夏的最后一日，她们一起去James的舞蹈室跳完一支舞。

那天时月穿一件十分日系的简洁灰色T恤，却极少见地穿一条玫红色纱质裙子。James教会她前行舞步，她跳得非常好。玫红色飘扬起来，时月一直笑，两条珍珠耳链不时泛起光泽。

窗外有血色夕阳。

她看起来很美，心无旁骛地快乐。

- 6 -

凌晨两点，闵星惊醒，摸到身边的米杨，于是静静呼了口气。

“怎么了？”他迷迷糊糊问她。

她想了想，侧过身，摸着他的脸问：“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隔壁的时月。”

“嗯？”

“我已经不止一次看到同一个女子坐在她丈夫的车上，我不知道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听到这样的情节，米杨清醒了，坐起身来把床头灯打开，陪闵星聊天。她看着他英朗的侧颜。这几年空窗期，她不是没有过露水情缘。只是，即使只是拿来抚慰身体的灵魂，也不可以空洞，闵星没有办法和不能聊天的男人上床。从上海辗转到这座城市，她路过的床上，都有一个这样的男人，在深夜可以秉烛夜谈。几个月之后，她或许要离开，但那过程总归是快乐的。她常常试问男人们对生活的看法。比如眼下，她就想问：

该不该告诉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她的丈夫出轨了？

第二日清晨她没有约客户，走去对面敲门，却看到时月一脸无奈地从家里走出来，示意去闵星家里。她们站在门廊处说话，时月遗憾地说今天不可以去跳舞——大姑姐，也就是穆北的姐姐穆楠要上班，将七岁的侄子丢给时月托管了。

闵星跳起来大声说：“你为什么要给她看孩子！拒绝啊！直接说谁的孩子谁看着。”

时月苦笑：“以前不都是这样的吗？已经形成习惯。”

“不可以，时月，我发现你的问题就是不懂拒绝。”

“今天真的不行啦，明天好吗？反正穆北说他要出差，两天都不会回来。”

无奈到了第二日，闵星依然看见，那位有着一双粗手臂的、理直气壮的大姑姐，清晨又准备将孩子塞进时月的家里。

她想了想，走过去：“时小姐？”

“嗯？”时月正准备把孩子领进去，抬起头来。

“你今天不是答应了去做我的美妆助理吗？我钱都付了，你不要反悔吧？”

时月愣了一下：“哦，对对，不好意思……”闵星掉头朝向亲戚，一脸抱歉：“你看……”

大姑姐愣了：“你什么时候找到的工作？”

“也就……就前两天。”

时月后来才知，一个人但凡流露出拒绝的气息，全世界仿佛都会让路。对一个家庭主妇而言，没有比找到工作更能令脊梁笔直的了。那一刻，大姑姐的声音软下来：“那你以后……”

“是，都要上班。”闵星理直气壮，“我签了她半年。”

母子二人悻悻皱眉而去。

不再是闲散人员，亦不再是时间可以乱占的米虫。时月抱着闵星在门口跳着笑：“你怎么想出来的这个破理由？我每天都不想给她带孩子，但我实在找不出理由——人人都知道我不上班！”

“我还真没有给你找理由，这是真的。”

正好真的去当美妆助理。闵星近日被介绍给一家本地媒体，要去郊区一家农庄跟妆拍摄一期几个主持人的娱乐节目。她问时月：“你看过《末路狂花》吗？”

时月愣了一下，想起那剧里的情节，哈哈大笑起来，开开心心回去收拾行李。

时值盛夏，两个女人戴着大框墨镜，着实有些“私奔”的味道。柏油路被烘烤着，闵星开着一辆红色的小型奥迪，载着时月狂奔。约莫一个小时路程，到达度假山庄。时月帮着闵星把工作箱和服装道具通通拿进房间，才知道晚上有一场拍摄。闵星哀叹：还有半小时开工，今晚又要饿着肚子干活。

时月狡黠一笑，从箱子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冰包，掏出几个餐盒。闵星跳起来：“什么东西！你什么时候弄的！”

“牛油果素食春卷。”时月笑眯眯递给她，“化妆这些我不会，我只知道你等下要饿的。放心吃，超低热量。”

“天使啊天使！”闵星简直要痛哭流涕。

只是那盒春卷并没来得及被享用。来的几个主持人个个风尘仆仆，当家花旦是一位模特小姐，听说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闵星怜香惜玉，便将那盒素食送给她。模特主持边吃边惊叹：“谁做的！这么清爽可口的低脂简食！”

时月站在一旁偷笑。

晚上八点，棚内亮起光。一天没吃饭的模特主持小姐一秒变身专业主播，助理在清场禁声。

闵星和时月靠在摄像师的背面，每人端一杯鸡尾酒悄声聊天。夜风吹起来，这农庄的草木气息也升腾起来，亦有蛙声和莲香。闵星问她，既然搬到这座城市近半年，真的没有出来踏青过？时月苦笑：“每天在家熬补汤，经期一推迟就会觉得自己怀孕，不敢走动。”

闵星笑她：“你这个㞞货。”

这几日，她们已经熟到用一些小讽刺来打趣彼此。时月也不生气，好脾气地笑笑，继续看着那群靓男美女录节目。

模特主持正被问道：“在成为一位成功主持的路上，做过些什么努力？”

那女人穿一袭低胸华服，脖子上戴闪亮项链，棕色长发斜披在肩上，虽是夜里工作却神采奕奕：“每走一步我都告诉自己，觉察到自己走到了哪一步非常重要。我会思考职业内容：编导，超模，主持人……我希望做加法，也希望做减法。希望通过不同的道路和形态让自己不断突破……”

眼神坚定，妙语连珠。这是都市女性惯有的姿态。

导演很满意地喊停：“今天到此收工。”

原定计划是第二日早上九点回程。夜里，时月定好闹钟便睡去了。隔壁单床上的闵星大抵也是累了，早早洗过上床，此刻已有轻微鼾声。时月起来，轻轻走过去，给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凌晨四点，两人被一阵明显的摇晃惊醒。

闵星腾地一下坐起来，在黑暗里叫时月：“什么情况！你感觉到了吗？”

时月也有些害怕：“地震？我们怎么办？”

闵星听到外面的吵闹声，对时月说：“你不要动，我出去看看。”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探出头来。摄制组的几位扛机器男士，裹着衬衣光着脚出来安抚相熟的女同事：“没事没事，是地震，但不是我们这儿。远着呢，四川九寨沟呢。”

“九寨沟？！”

时月在门口，看到不远处的闵星呆了一瞬，即刻转身奔过来，扑到床上去找手机。

黑暗里，时月看到闵星瘦弱的背影，穿阔型白衬衣，却有些微微发抖，披散着长发，对着手机不断拨打电话，却始终通不了。十分钟过后，她拨打的号码通了。

时月听见闵星用四川话对着那头吼叫：“阿姨，娃儿呢！娃儿怎么样啊！你们还好吧！”

清晨，起床，洗漱。返程路上，薄雾绵延，闵星和时月相对无言。临近中午，到了一个服务区，时月打开车门，在热浪中走去买了两瓶饮料。

彼此都似乎怀揣巨大秘密，仍相对无言。

闵星等时月坐回车里后，喝了两口冰水说：“你问吧。”

“真的有孩子？”

她不再说话。发动车辆，继续前行。

到了家，闵星对着沉默开门的时月说：“你过来。”

两人站在客厅里，闵星把衣衫掀起来，露出下腹上明显的剖腹产手术伤疤：“儿子，三岁。”

时月愣住：“真的吗？！那……孩子呢！”

“跟着爸爸，一直放在四川。”

夜里，两个女人似十六岁的少女一样，一人抱着一罐黑啤，叫了一份炸鸡，边吃边聊。时月问：“怎么忍得住不去看？”

“离婚的时候并没有拿到抚养权，后来觉得，要么养得起，要么放得下，那就先放得下吧。”

“你不说，真的没人看得出来你结过婚生过孩子——可是现在，养得起了吧！要过来啊！不想孩子吗？”

“从我决定离开那一天起，就决定接受这个事实了，发生了就接受。”

“你不想过正常的日子吗？跟那个男孩，结婚？”

“结婚？”闵星笑起来。她爱米杨吗？明显是不爱的。可是总得走下去吧。这都市里的人，不曾想过长久，也总得有个人陪衬着，让自己知道心还未冷，血还没凉——总得有个男人映照出自己是活着的。

她无法对时月解释，她觉得如今的日子才颇为正常。静默，冷淡，固执，却又骄傲。平日里，她独住在这个城市，前半生一笔抹去，只是夜里想起孩子偶尔会泪目。只是，她终究不能正常了，她不是那种会清晨去买菜的母亲了，不是那个会带孩子到烦闷偶尔也吼两句的母亲了。对这个孩子而言，妈妈将永远是一个漂泊的存在。既是如此，便只能保证每次相见，都是欢天喜地，自己都笑靥如花，让儿子觉得见母亲宛如约会。她一月一次，穿上最好的衣服去接孩子，痛痛快快地陪着他玩三天。

他依然快乐，对她而言就足够了。接受这样，接受就好。

这些，如何对时月解释？

闵星看着时月。面前的这个女人，长发披肩，穿柔软棉布长裙，一如自己当年。

是那些日子吗？是夜，闵星做梦了。她一直记得那块牌匾：惟楚中医。

把手腕轻轻放在那年过八十却满面红光的老中医的诊台上。她略略听懂了一些术语，气血不足之类的，于是看他用老式钢笔写着：当归，白芍，熟地……那个夏天的香气，都与补血、补肾、补气有关。闵星只是腻烦了等一个人回家，太腻烦了。她每隔三日服完药，就再去一次。吃药，大概是她在那段时间的终极意义，但有着意义也是好的，总比长日干等着强。

一个月后慢慢学着适应。只是偶尔也会在饭桌上，露出眼睛红红的神情。对她而言，丈夫还是回来得太晚了，哪怕是夜里九点，也是太晚了。每天清晨他开车出门后，她便独自到菜市场买一些新鲜食材，为自己准备些许午餐。可是一个小主妇的下午依旧太漫长了，太漫长了。洗完碗，还只到两点。电视剧播了一集，三点。如若在这个时间午睡，醒来还只到五点。他没有回家，她便要呆在窗台前，看着斜阳从金黄变成血红。静谧升腾起来，从她的脚底，蹿进她的头发，她听到夜逐渐变凉的声音。

九点，偶尔她会忍不住困意，醒来却已是夜里十点。她惊慌失措，直到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

可即使如此，静默生长，不憎不怨，夫妻正该如此才是啊。

于是，那些药材终于在自己身体里发芽，一个生命到来——直到发现陌生女人的身影。她仍记得那晚她在黑暗里对当年的男人痛哭：“她是谁啊，你不要再瞒了。整座房子，你的身上，全是那个女人的味道。

“女人很敏感的，孕妇很敏感的，什么都知道。”

闵星惊醒。

她在黑暗里，忍着眼泪，咬着牙想，穆北的秘密不能被时月发现。

不可以。

那些她走过的路，独自痛哭的夜，她不能让时月再经历一遍。

不能。

“好似做贼。”闵星这段日子常对着米杨叹气，“我真是害怕她现在会怀孕。”

米杨说她：“你啊，当了妈的人，果然是操心命。”

“她明显是不知道那女人存在了。”

“女人不会恨丈夫，却会恨第一个通知她丈夫有奸情的人。”

时月浑然不觉，快乐得飞起。跳舞，逛街，打着助理旗号拉着化妆箱穿梭在各式各样的盛大Party中。她爱看闵星工作的样子。盛夏，她常穿一件长款T恤，一双香奈儿山茶夹趾拖透出严谨的随性。她是化妆师，自己平日里却素颜搽口红，一腔热血全放在精心描绘客人的脸上。

时月惊叹：“你画的眼线真是流畅到飞起，无人能及。”

“八岁就开始用毛笔在宣纸上画画，这是功底。”

一站四个小时，纹丝不动。时月从她的呼吸里听出疲惫，周末，都还要陪着她去一家培训机构学英语。时月在出租车上疑惑：“这么忙，为什么还要去学ABC啊？”

闵星开了窗，很平静：“也许有一天，想去伦敦学化妆。”

“就不能留在这里吗？”

“留下来做什么？”

时月有些语塞：“就是……留下来生活嘛。”

闵星不说话。想着：怎么生活呢？窗外黄叶飘起来，很快要到秋天了。立秋了。紧接着，就是冬天。

冬日里虽然节日繁多，但依照她往年的经验，也算是旺季，可是这座南方城市，还是很不客气地对待独居者。冬日早上，她常常听见北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呜咽声。不出门的日子，时常觉得白日太长。房间里空荡荡，她想着这便是“不忍”的坏处。若是那年忍着背叛，婚姻最大的好处便是让人有落脚点。可如今，她成为无脚的鸟。

停不下来的好处是，你只能往高处飞。

有一日，她实在忍不了南方的湿冷，拉着箱子去三亚过了几天。在蓝天白云间，她突然发现这亦是“不忍”的好处：一切由她了。她是主人，她可以选择，想要将自己送去哪里就是哪里，无分冬夏，只看心情。在酒店睡足三天之后，她归来，平平静静做了某所美妆学校的老师，朝九晚五，这便是安稳的好处，不必思索从哪里来，不必畏惧去哪里，像一条摆渡船一样度完这个冬天。

有一天，她在讲色彩搭配的时候，一个瘦削的女人突然哭起来：“闵老师，我明天不来了。请把培训费退给我吧。”

“为什么？”

“老公不让学了，老公不让去……”

每每听到这种理由，她总是沉默着，立刻将费用退还给她们。她明白这世道从无变化，一个女人结了婚，便如同沦为丈夫的私有财产。一个女人要学点什么，丈夫是第一大敌，即使口里说着支持的，也是维持自己的体面：他总会想着，都学习去了，谁照看孩子，洗刷锅子，摆整齐鞋子呢？

她从那婚姻中走出来，却没什么资格去替别人选择承受什么。对很多人而言，总归还要怀着一颗感恩的心，不是吗？那总归是家，即便隐忍，即便冲突，那也是家。家总归可以回去。

一如隔壁的时月，即使在冷清的房子里守着，一颗心还是有落脚点的。

闵星无处可去，她裹紧大衣，行走在这初秋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听到时月敲门：“送早餐啦！”

她咬咬牙，狠心开门，冷脸应对：“抱歉，我今天不待客。”

时月端着漂亮的盘子，慢慢尴尬起来，却依然挤出微笑：“闵星，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只是烦了每天都要在一起，没有边界了。”

时月愣住：“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来的。”

“朋友也是需要各自有独处时间的。”

时月不说话，过了几秒钟，把手边的一个炖盅递给她：“已经炖了银耳，润燥的，你喝了吧。”

闵星狠下心，掀开盖子，一口气喝完，重重放在托盘上：“OK了，今天我只想和自己待在一起。”

她转身关门。

一直昏睡到下午。米杨打电话来，她掐掉。来来回回做梦。

不是狠心，只是今天日子太特别。三年了，仍然记得是今天，从家里搬出去，当时的男人对她说：“你可以去租房子啊！”

那阵子她刚坐完月子，每天喝没有油盐的糖水，毫无察觉。只觉得这个男人日益冷淡，极度冷淡。有一日，他跑回来跟她提离婚，她惊到不行，失声痛哭：“你倒是给我个理由啊！”

所有人都瞒着她，在她闻到那个女人的气息之前。

那年她多单纯啊，这样的招数不过是为了激她主动离婚而已。她更不知道那外面的女人亦是有夫之妇，被丈夫发现，早已经被净身扫地出门。她那年还不知道外面的女人狠起来有如此手段。既然女方已经被扫地出门，这对野鸳鸯合计着的就是要拿到闵星这边唯一的救命房产。于是，男人冷淡，刺激闵星：“我不爱你，你干吗不跟我离婚呢？”

日日夜夜，他穷尽了一个丈夫对自己妻子的嫌弃。

终于有一天，闵星受不了了，跑去他的单位吵闹，放声大哭：“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男人面无表情地说：“我只是不爱你了。我要孩子。”

“什么？”她几乎脱口而出，“好好好，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孩子。”

他终于等到这句。他哪里是要孩子，只是想要顺顺利利地卷走所有财产。闵星记不清自己哭了多少次。恩爱犹在眼前，怎么能一夜之间，依仗全无？事发一年，她才知道，她奔去他的单位吵闹那次，是坐在他身边的那个长发女人，拿走了她所有安稳的梦想。

从此沉寂。

只是依然会午夜梦回，梦到自己身无分文，一无所有地走在街头的那夜。

后来也常被年轻的失恋女孩问到：如何穿越黑夜？

不过是一步步，一步步而已。走不下去了，就蹲在地上哭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再往前走几步。她仍记得那夜，她走过大街，穿过净是茶楼的小巷，走到河堤，走过小学的操场，后来走到一幢老楼旁边的画室，站在玻璃房边看几个十几岁的孩子学油画。橱窗里，她看到自己被大雨淋湿的披肩和鞋，长发散乱，像流浪已久。

她行尸走肉般走过去，坐在一个角落，拿起画笔，泪如雨下。

那是一个老街区，常有游荡的流浪汉出没，他们把她当成神智不清的流浪女人。整个下午，她一直在蘸着颜料和眼泪涂鸦。

她想起自己曾是小学时候的水粉画冠军。那时候，人生并无如此复杂的颜色。

第二日，她明白了自己要如何走出这段日子。

母亲来带孩子，她在摇篮边画画。情绪太差，奶水被生生憋回去了，乳腺胀得生疼，于是不得不断奶，每日去妇保医院打吊瓶。她坐在输液室，看着来来往往的产妇，有的刚刚开始宫缩，有的已经头戴着防风帽准备出院，周边的亲戚七嘴八舌说着催奶要吃鲫鱼不要吃公鸡。

她突然对尘世心如死灰。这不是自己要的日子，不过是以爱之名，蜷缩五年，换来两手空空。

他不是要孩子吗？于是她吻了吻孩子，送了回去——她想着，她会要回来的。

自己有什么能力担负孩子呢？那年，她没房、没车，自己在崩溃。一个女人，遭遇婚姻空难，总得先把自己的氧气面罩戴好吧。

不过三年，回想起，竟像上半生的事情了。

有了一些钱，今年，应该可以试着买个小房子了。孩子大了，总是会说，要来找妈妈。

快了，就快要重逢了吧。

- 7 -

人总有万念俱灰的时刻。

灰了几天，觉得不能再这样，也觉得对不住时月。睡到第四个中午，闻到走道里谁家炒辣椒的气息，烟火升腾起来，于是趿拉着拖鞋，披散着头发，脸也没洗去对面敲门。

“对不起。”对着开门的时月只有这一句。时月跷着兰花指，满手都是黄糊糊的什么东西，看见是闵星，呆了一下，笑了：“先坐。没吃早饭吧，正好。南瓜饼，马上就好。”

今儿的南瓜饼，清甜不腻又少油。闵星不作声，只是一个一个地低头咬。这几日，她常常想到，自己这样的脾性，换作任何男人也接受不了—— 倒是时月，这么容易，就原谅了她这几天的“讨打模式”。

时月给她拿湿纸巾擦手：“心情不好？孩子还好吗？”

闵星点点头：“挺好的，那边不是地震中心，没什么大事。”她环顾四周，发现门口被收拾得很干净：“一大早你就打扫了？”

“不然呢？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做。”

“今晚James做了个小舞会，我带你去。”

整个下午，她不急不忙地帮时月收拾一个新的妆容。一个不常出门的小主妇，断然是接受不了大红大紫的晚宴妆的。她给时月淡淡扫了一下眉毛和唇色，又去帮她收拾衣柜，这才发现，她除了米色开衫、裸色连衣裙，几乎没有能够称得上是“小礼服”的衣服。好在她们二人身型差不多，闵星便给她试了一条自己的露背小黑裙。

初秋的夜里，风开始凉起来，她们在一家爵士酒吧外面站着，靠在一堆共享单车上聊天。透过玻璃窗，看见酒吧的里面，是舞蹈老师的另一个道场。他穿着黑色的礼服在舞台上跳舞，周边围着一圈热辣的女孩，不时给他鼓掌和吹口哨。

“你还会结婚吗？”时月端着一瓶粉象，静静地看着闵星。

“很难说，也不拒绝。”闵星喝了一口起泡酒，却呛到了，时月走过去轻拍她的背。“婚姻是需要付出的，我还没有做好二次付出的准备。倒是你，最近，总喝酒啊。”

时月苦笑着摇摇头：“我对备孕有点失望了——这个月例假也不正常，他也不常回来，应该不是要孩子的好时机。”

好时机？闵星想着，什么时候是好时机呢？生活里没有好时机。就像王菲唱《美错》：要么太快，要么太迟。

她很久以前就学着不再去想明天了。一个人生活的日子，想到接下来的几十年，终归是要发疯的。每天清晨起床，她便只有今日的安排，怕什么黑夜，睡一觉就到了明天。

今天倒是时月喝多了，一直在找她撒娇。下了出租车，闵星扶着她轻轻坐在小区的花坛边：“你别乱动，我去买瓶水。”

在便利店付完钱，扭头那一刻，她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车呼啸而过，那个时月家的男人，那个艳丽女人，在前方停下来。闵星想着糟糕啊糟糕，于是，手里的饼干、酸奶、关东煮，都忘了拿，只是拼命地冲出门去……

还是晚了吧，那车里的男女下了车，愉悦地拥抱与吻别。

闵星愣在那里。

这一刻终归是要发生的吧。这世界上有什么事情可以长长久久地瞒住呢？就像三年前她最终还是闻到了那个陌生女人的味道。任何陷在爱里的人们，都觉得自己是无辜的。

谁又理会那个坐在花坛边，瞪大眼睛的无辜女子呢？

- 8 -

“你想要什么？”

时月一直都以为，自己的答案永远是：我想要孩子。

可是这个秋天她分明在问自己：真的想要孩子吗？难道不是想要陪伴？如果为了陪伴要孩子，那多不公平啊，那未知的孩子会答应吗？

穆北这几天一直在拼命打电话说：“你可不可以原谅我？”

时月想：如何原谅？她并不想跑去和那个女人谈判——那个叫柔嘉的女人已经拥有过她的丈夫了，想必，也没有要长长久久地拥有。如果她要，那就送给她也罢。可是，凭什么是自己前去呢？

“闵星，我该怎么办啊……”日日夜夜只有这一句。闵星语塞，这事换作谁也不好做，不过是看自己想要什么。三年前的自己，终归是不能忍的，于是选择了孤独逃跑，时月这个性怎么跑得掉？闵星想着，还是要快乐吧，先快乐起来，才能不日日夜夜地哭号，才能不翻天覆地地崩塌。

时月在床上睡着，一直睡着，枕头湿漉漉。总要崩溃些日子。

某天晚上，闵星回去得有些晚了，敲时月的房门，居然发现是开着的。她在黑暗里走进去，小声地唤她：“月月？”

她在厨房的地板上找到她，披头散发，泪流满面。面粉鸡蛋散落一地，杂乱不堪。闵星跪下去扶起她，然后抱着她。时月说：“我搞砸了，对吧？我还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闵星把她抱得紧紧的。

总得往前走。

她问时月：“你做什么事情的时候最快乐？”

时月想了想，应该还是烹饪。于是，她陪着时月，在书城下单。《30天不重样的面包》《素食修行》《法式甜点》，每天快递都送来新书。那勤劳体贴的快递员，每次都把书直接送上楼来。闵星打包那些成品，给这个不足二十岁就出门打工的快递小男生吃。他管她们俩都叫姐，只觉得这二人笑靥如花，一个会作画，房间里全是油画，一个会变魔术般做椰丝小奶糕。他对时月说：“姐，你怎么不做外卖呢？放到外卖网上，就你这手艺，每天能接很多单呢。”

没有想到过钱，曾经也只是想做给爱的人吃啊。

糖少许，盐几克。筛过的蛋清才会绵稠。日日夜夜地守候，沉心静气地尝试，才得那一丁点甜。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好好地过去，心爱的人早上出门，晚上会回来，以为可以这样一辈子。

那就给识货的人吃吧。

于是她们在厨房里整整捣鼓了一个月，有了四个招牌美食，其中一个叫“恒星”。

恒星，自主发光的星星。不是月亮，不需要映照、依附，就可以闪闪发亮的星星。

是星空柠檬挞慕斯，做成心形，在绵密的蛋糕最里面，是一颗果酱糖，包上一层巧克力。总要穿越层层苦意，才得到那一丁点甜。一个月卖出一百多单，顾客络绎不绝。人人都知道小区里有个特别会做甜品的姑娘，连那日拍过节目的电视台主播也来惠顾，在本地台宣传着。时月竟然忙不过来，还请了个小帮手。

那阵子，闵星也忙，偶尔下班晚回家，还是会去拿一个留给她的甜品，对时月说一句：“加油啊。”

人人都问，要怎么走出阴霾。

好好吃饭，一口一口。

好好做事，一天一天。

时值寒秋，有个早上，时月开门，发现米杨站在门口，愣愣地提着一份早餐。她走过去：“怎么了？”

米杨静静地说：“她走了？”

时月点点头：“她说过想去伦敦学化妆的。可能是因为我，还迟了几个月呢。”

门口留着一封信。米杨说：“可是她没有跟我道别呀。”

时月笑起来。她走上前去，拿起那封信：

月，房子清空了，可以放几个桌子和摆件，会有客人来吃东西的。

有多少离别是可以好好说再见的呢？

Chapter 09
夏天的坏事，秋天会好的

- 1 -

潘夏最近心情不好。

这话说出口略惭愧，放眼望去，如今的人有几个心情好的？就算好，成年人的心情好也得是吃饼偷偷摸摸地咬到了甜馅儿，自己闷着乐吞下去，千万不要让旁边愁眉苦脸的人看到，招恨。

潘夏是一家小网店的小老板。苏杭地区，她这样的电商小老板女孩如星火燎原，一张小名片上动不动就钉着某某商贸有限公司CEO头衔的到处都是。那正在便利店啃寿司卷的女孩子是，在楼上Costa坐着的有一半都是，洗手间里擦身而过的穿破洞牛仔裤和板鞋的姑娘也是。

这种CEO，一般手持俩手机，一部做自己，一部换个英文名装助理。

潘夏跟她们唯一的不一样，可能就是人家年轻，不像她这样的，三十岁才出来做十八线网红卖货。

潘夏也是被逼的。一个市场营销专业毕业的大龄剩女，不想继承老妈的教育事业，毕业后卖过红酒，做过销售总监，因为喜欢研究面膜，二十六岁的时候开始在一个论坛上误打误撞录美妆视频。鼻子是整过，但如今这早算不了什么，一大批小女生照样追着潘夏叫“潘神”。“潘神”就趁热打铁在如今全国最火的“悠悠购”上做了个网店，卖些护肤品什么的。有时候，真的有上天赏饭吃这回事。流水还不错，时间也自由，一颗星一颗钻，一个客户一个客户服务出来了。

小老板就小老板吧。潘夏有个三十出头的闺蜜，房产小精灵，一年倒卖房子也随便整几百万，每次聚会就说：单身女孩子，千万别开好车，有钱也别开，有诅咒，注孤生。

她叮嘱潘夏：别换车，千万别换。

潘夏看着她那辆小Polo傻笑，不信邪——

一语成谶。潘夏本来还有个老公，几年过后，刚开上宝马小轿跑，老公就没了。

潘夏那一年开始做店，创业。因为审美好，脑子又快，卖美妆的同时，她找原创设计师画一些礼盒插画，配上酷酷的话，什么“我是单身狗但是你牵不走”，配着小蜡烛什么的做一些小礼品套装，很叫座。趁热打铁，咬牙掏钱找了几个网红做直播宣传，卖得也不错，于是“潘神的店”就这么风风火火起来了。虽然只是短短一年，也就两个皇冠的级别，但流水好，回款快。

现在想想，可能就是那阵子，伤害了老公冯帅的自尊心。他是因为潘夏才来的W市，学的是法律，在这个二线城市，着实比不上去北上广的机会多。很长一段时间，潘夏为了货品早出晚归，冯帅第一是拉不下架子每天去看那些粉底、口红，第二是团队人渐渐多起来，他每天宁愿窝在家里也不愿意去老婆的店打工。丈母娘又不给他好脸色，他便开始和这个城市里很多游手好闲的男人一样，打牌，一打一下午。

潘夏经常顾不上他每天吃饭没有。日子久了，他也颇有怨言，偶尔也暗示她，他并不想要一个事业型的老婆。

可在潘夏眼里，这点小基业，这点小忙碌，一个现代都市人的基本生存而已，算什么事业？倒是他，她总觉得他做事太慢，性子太缓，都不知道替未来打算打算，成天这么混算什么呢？

自己累，老公也帮不上，有时候也会生闷气；他娶个老婆，每天只知道看店管店，他也很寂寞。

有天潘夏饥肠辘辘地回家，发现冰箱上贴着一张纸：“我走了，回北京，实在受不了了。”

潘夏默默撕下那张条子，攥在手心里。

就这么散了。

潘夏倒是挽留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真是忙到连“挽留”都显得那么不走心。

冯帅丢下一句：“我看你能混出个什么名堂。”

- 2 -

很长一段时间，这句话气到了潘夏。婚纱都没穿过，离婚女人的名头就背上了，以为自己心里好受吗？之后，她好像一直憋着一股子气在活着，没有什么太开心的，也没有不开心的。最近的憋屈还因为网店里出了个娄子。她好像碰上了恶意差评师，又或许是同行恶意竞争。公司跟了她好几年的小主管小薛说：“估计有同行举报我们。你记得前段时间你妹妹从日本直邮回来的，那几包跟保健品沾边的什么鬼糖吗？我们也是傻乎乎地随手上架了。现在有人说我们没有中文标签，这人肉海淘回来的产品怎么可能有中文标签？我们整个店估计要被这几包糖给坑死了！”

“没有中文标签也不能就说我们是假货啊。”

“但在技术上，我们无法证明。有风险，说不定会被封店。”

她明白了。店不能封，绝对不能，这是她半生的保障。作为一个白手起家的双皇冠电商店，她隐隐感到后面还有大坑等着她。目前，她所在的电商平台“悠悠购”，对进口食品“没有中文标签”这件事，如果有人投诉，少说也会被勒令赔偿，那几个故意钻这个空子的职业差评师，直接把她给告到法院了。

她得去处理一下。因为太明白那帮家伙目的不是赔几个糖钱，而是借封店一事讹诈店主更多金额。昨天上午，她风尘仆仆地从W市坐高铁去省高级人民法院问情况，听说这帮子人已经不止一次恶意上诉，本地法院都已经不受理。可是对她而言，这跟自己没关系，救不来急：“可我的店还是被平台在警告着呀。你们能出个他们是恶意敲诈的证明吗？”

法院的人头也没抬：“这不是我们的业务范围了。”

罢了。人生地不熟，先回公司吧。潘夏抬头看了看高铁站屏幕上显示的发车时间，11:38。

还有半个小时，不尴不尬。去楼上Costa喝杯咖啡的话，还得拎着这24寸的行李箱绕上电梯去，屁股刚坐下估计就要起身了；不去的话，昨晚和团队为了一个订单沟通到晚上三点，不来杯意式浓缩咖啡，一整天估计都掉血。

楼下大厅有一家土洋结合的西餐厅，潘夏随便买了一杯咖啡让打包，付款。服务员小妹搽着夸张的蓝色眼影，递给正在补口红的潘夏一张油腻的二维码塑料纸：“美女，可以扫一下吗？关注我们的公众号减五块钱哦。”

“不用，直接买单吧。”

“我们规定要扫码了才能在系统上付款呢，麻烦您啦。”

看着她的青春痘和蓝色眼影，算了，都不容易。

掏出手机。

捣鼓了半天，发现这家的破公众号无比难用，而且蓝色眼影也不知道如何操作。点了五六个子菜单之后，也没看到优惠券。最后，终于可以为这杯48块钱的咖啡买单——

优惠券过期。

然而此时，看着这张早就过期的优惠券，蓝色眼影竟然忍不住傻笑起来，就像目睹了一场事不关己的、别人的笑话一样。

女汉子潘夏的熊熊怒火烧到头顶：“请问，你笑什么？有什么那么好笑的，要不要跟我分享一下？你作为一个商家，基础工作一问三不知，浪费了客人的时间你还好意思笑？你要是我团队的客服，今天你就可以走人的，你知不知道？这么简单的工作都做不好，你打算凭什么在这个城市继续生活？！”

连珠炮，滴水不进。

周边的人都看着。

潘夏一脸无谓地想着：得，骂我吧，骂我刻薄老女人吧。

服务员也似乎有点被骂蒙了，表情尴尬，赔笑。

不是非要刻薄。这车马驿站，人人行色匆匆，谁的时间都耽误不起。这几年，每分钟对潘夏而言，都应该要么拿来挣钱，要么拿来睡觉，绝不该为了这么个破系统浪费二十分钟。

广播通知要进站了。她揣着一口恶气，包里东拼西凑出五十块钱现金丢下。手边的保温杯没放稳，掉到地上，哐当一声，又滚到隔壁桌一个男人的脚边。盖子没盖紧，扑面而来的狼藉。

桂圆红枣粥洒一地，像极了一个“中年女人”的笑话。

撞了什么邪，一大早兵荒马乱的。

隔壁桌中年男人大概是目睹了全过程，弯下腰，捡起潘夏那个粉红色的Hello Kitty膳魔师杯子，端着一脸和事佬的表情走过来，一口广东腔的普通话：“消消气，消消气，都是女孩几（子），欣（生）气不好欣（生）气不好啦。”

潘夏匆匆接过：“谢了。”转身走掉，匆匆过了闸。

这几年，潘夏只坐商务座——现代人的睡眠都是花钱买的。真丝眼罩，枕套，薰衣草精油，几万块一张的乳胶床垫，以及商务座的清净。

她坐车从来不化妆，先去洗手间用小样洁面乳洗个脸，然后敷上面膜，仰头小憩。女人创业就这点不好，比起男人可以火力全开，终究还是舍不得皮囊。十八线女总裁可以辛苦又霸道，但这美貌舍不掉。再加上自己做的就是护肤类产品，这年头，颜值即正义，长得不好看，谁买你的单？

一个钟头之后，潘夏被前面两排的商务男士吵醒。半个小时了，电话打个没完，满口都是“王总李总高总”，谈的全是几个亿的大项目。潘夏心想：哦哟，A轮B轮CD轮，你可能就差天使轮。

真是烦死现在的人了——可自己也是这样的吧？

醒了就干活，电源插上，电脑放腿上，重新对了一下这个月的出入明细。

动姐端了盒饭过来，潘夏一看时间：一点了。

不能吃盒饭，绝对不能。昨天的晚饭是色拉，今天的午饭还必须是自带色拉。潘夏掏出保鲜盒准备对付。这几天，喝酒、忙碌，压力胖，早上站在体脂秤上看到数字蹭蹭往上涨，不敢吃主食了，紫薯玉米之类的粗粮也不敢吃。

她听到隔着走道隔壁座的男人在轻声问动姐：“请问有不放辣椒的吗？”

这声音比较特别，好耳熟，潘夏一看：是刚刚捡到保温杯的那个中年广东大哥。也端着一个黑色保温杯，正在给盒饭扫码付款。看到潘夏扭头，他笑了一下。

穿得很素，但是潘夏注意到他手上那只表，似乎是价值六位数的某个品牌。倒不是以貌取人——潘夏的职业病。做时尚类快消品的，总是像扫描仪一般注意到这些。看看什么东西配在什么样的人身上好看，锻炼一下自己的审美。

这个年纪的男人，戴这个牌子倒也不错。潘夏注意到他衬衫虽洁净，款式普通，却胜在材质是那种微微厚实的棉麻，显得很书卷气。再配上这只表……潘夏想着给潘老头买一个吧，他戴应该也好看。算了，知道价钱，还不得骂死自己。

比起前面两个男人的聒噪，旁边的男人安静地用完餐，走去前排丢垃圾。他走过时，有一股很好闻的香水味。

手机振动，又来活了。潘夏低头在手机上跟一个品牌商家代表纠缠了两个小时，颈椎暴痛，脑子发晕——到站的时候压根没意识到。糟糕，忙忘了。匆匆忙忙拎箱子，赶紧下车。

走到上楼梯的出站口才发现：完蛋！电脑！动车已经徐徐开动，潘夏站在站台上欲哭无泪，只想把自己掐死。

一小撮行人匆匆忙忙挤过潘夏之后，迎面快步走过来一个人：“哎……”

潘夏定睛一看，是那个香水大哥。

他一手拎着一个黑色格子的BV公文包，另一只手端着潘夏那台果绿色壳的苹果Mac，连充电器都好端端地放着。

潘夏感动得想哭：“谢谢，谢谢……咦？您下车了？”

大哥喘着气笑：“说习（实）话，还恰（差）一站啦。”

潘夏十分抱歉：“真不好意思！您其实可以交给动姐的。”

“不行，万一丢了呢。则（这）年头谁的电脑不比命还重要？耽误不得啦。”

潘夏听到这句，扑哧一声笑起来，想起一句话：同类不必多言。她说：“真是对不起，我帮您再买下一趟车的票。”

“不用不用，我去上面卡座坐一会儿啦。”他抬了抬公文包，“反正带着电脑，哪里都一样啦。”

潘夏的手机又响起来，是自己团队的客服：“潘姐，到了吗到了吗？品牌商到了，就等你了。”

“就来。”潘夏挂了电话，抱歉地递给香水大哥一张名片：“对不起对不起，您加个微信。今天应该好好请您吃饭道歉的。我这会儿有急事，您下次来的时候千万联系我，我请您吃饭。”

- 2 -

开了一下午会，头昏脑涨。

快下班的时候，潘夏揉着太阳穴，突然想吃对街一家小店里的油泼小面。

“吃什么油泼小面？”她揉着自己腰上这几天冒头的一点小赘肉，“忍忍，忍忍。”

忍到七点，还是肚子咕咕叫。算了算了，干吗这么苦行僧？接下来几天是网站大促，估计要连夜作战，身体要紧。她收拾好桌子，拿了车钥匙出门，正好看见她的主管小薛匆匆忙忙走过来。

他比她还大一岁，但脸小，看起来就是显小：“潘夏，我们又被举报了。”

“又？”她有点蒙，“不是昨天才处理了一单吗？”

头皮发麻。

店是她的命。

小薛看她面容憔悴，语气顿时又松弛下来，不敢给她压力：“算了，水来土掩。吃饭没？”

潘夏站在公司门口摇头：“想吃个油泼小面，听你这么一说，我水也喝不下了。”

小薛接过她的包说：“仗要打，饭也得吃。叫个外卖？”

“我想去河边吃，就想坐下安安心心吃一碗面。”

“你这样儿估计也没法儿专心开车了，我来吧。”

夜幕降临，小薛开着潘夏的轿跑，一声不吭。她坐在后面，扭头看着夜幕霓虹。今天是周末，这条商业街堵得厉害，穿着热裤的长发年轻女孩们川流不息，手里不是羊肉串就是比脸还高的巨无霸甜筒、棉花糖。

年轻真好啊，还没遇到要命的客户，一言不合就散伙的老公，吃一点就胖的代谢。

“潘夏，空调凉不凉？”

她回过神来：“喔，还行，没事儿。”

小薛回头看了她一眼：“凉就跟我说，这还得二十分钟呢，你别冻坏了。”他声音很轻。

团队里的人有时候也开玩笑，说他喜欢她。

她呵呵一下。对她而言，比起没男朋友，更怕没主管。两年前某个下午，前主管突然跑路，害得她自己在仓库里盘货，忙到想哭。也是邪门，那天小薛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一脸胡茬走进来问：“招不招帮手？我看你们门口贴了招聘启事。”

那天她下午有个饭局，齐整的珍珠高跟鞋，妥帖的碎花DVF裹身裙穿得体体面面的，对比这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打工仔，简直是公主和流浪汉。那阵子快到6·18大促，她恨不得撒豆成兵，也顾不上那么多，连他脸都没看清楚，就说：“招了招了，这一堆，你先看怎么排列一下。”

他也二话没说就直接上岗了。

后来熟了，也看清了他的脸，胡子刮了倒也是眉清目秀的。断断续续地她也从别人的口里知道小薛的故事。

他出身清贫，大学毕业后，本来在W市附近的一个县级市开了个餐馆，吃苦耐劳肯干，手里有了钱，旁人便给他介绍了一个女朋友。他拿女朋友当女儿宠。在那个一个钟头不到可以游遍市中心的小城里，女朋友倒是跟国际接轨，加了无数个微商代购的号，要什么他买什么，名牌首饰，衣服包包。最后女朋友让他买下一栋城郊的两层楼，让他翻修好了就结婚，他倒是也起早贪黑照办了。

离说好领证的日子还有两个月，女朋友突然反悔了，跟他说爱上了别人。

什么都可以还回来，但那套房子贴进去他所有积蓄和半年的劳心劳力，房产证还写了女朋友的名字。他什么都没要，大手一挥，餐馆也转让了。全家人都骂死了他，说他傻。嫂子没少给他脸色，觉得公婆肯定贴了小叔子钱，得，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不做二不休，他揣着一颗破碎的心和没几个零的存款直接奔到W市来。“那天你要是不给我工作，我估计马上就没钱吃饭了。”他后来跟潘夏开玩笑。

潘夏也老拿这事说他蠢：“房子干吗不要回来啊！”

“房子怎么要？”

“至少让她折算一部分现金给你也行啊！”

他挠挠头，叹口气：“算了，人都没了。”

潘夏环抱双臂斜眼看着他，嘴里啧啧有声。城市里还有这种男人吗？哪个不是算得贼精贼精的。这几年相亲，她见过多少张嘴就说“婚前财产各自分明”的，每次她拎包就走。没意思，真的没意思，到底是有多少钱这么怕被女人惦记？城市里的人仿佛都被吓怕了，男人也吓怕了，女人也吓怕了。各自捂着荷包，又怕寂寞，畏畏缩缩的，人人都是一副捂着自己的钱又想要别人的爱的丑态。

只有这个傻子，傻得骨骼清奇，还给别人修房子造爱巢。

“真的是傻子。”潘夏老骂他，“傻子！”

他赔笑，左脸一个深酒窝，满目清朗。

一个没老公，一个被女朋友骗光了身家，潘夏和小薛，加上两三个客服，还有几个做市场的、品牌对接的、去平台跑资源上头条版面的，渐渐地，她这个电子商务公司也就有了十来个人，二十五岁的时候，潘夏是打死也想不到满脑子只有小龙虾的自己会就这么变成创业女郎的。潘妈每次看着她早出晚归，就是一脸心疼，潘夏夜里十一点回来她叹气，潘夏半夜打个电话她也叹气：“你怎么还不下班哦。”

没恋爱谈，有什么好下班不下班的？

久而久之，潘夏也烦：“妈，你别拿那副可怜的表情看我行不行？这是现代人的工作常态，你以为还是三十年前你做纱厂女工的时候，到点就下班啊！”

……

“潘夏？”

她打了个激灵，才发现睡着了，小薛正找地儿遛弯：“这里一个停车的位子都没有啊。”

“你就停路口，罚就罚吧，我每次来都是吃这碗三百块的罚单面。”自从自挣自花，她任性得很。

“什么？”小薛惊愕地扭头看着她，又摇头，“为了吃碗面花三百块！你真是……算了算了，你别动，我还是去买来给你端到车上，我们绕到别的地方去吃。”

他停好车，打着双闪，走到街对面去买。她的手机在包里响了，有个陌生男人加她，写了备注：高铁哥。

高铁哥？哦哦，那个给她送电脑的中年广东男，想起来了。高铁哥，这备注不错，潘夏觉得他还挺有趣。

他倒是很热情：“请多指教啦，哈哈。”

潘夏今天没心情指教，给他回了个表情就算完。这会儿小薛的油泼面也端过来了，她皱着眉：“我就说了我们下去吃嘛，这三百块罚就罚了，吃得安心，我这端着还得绕回公司去吃。”

“不用绕回去，那边儿有个公园，里面有凉亭，有停车位，你坐那儿吃，我停那儿等你。”

潘夏拗不过他，无奈嘟哝着：“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

“你是你是。咱节省公司成本嘛。”

小薛笑。

- 3 -

店被封了。

被小薛的乌鸦嘴说中了，真是那几包糖惹的事。今儿周五，本该齐刷刷地看着销量上涨坐等收钱的日子，“潘神的店”却直接无法访问。

窗外雨一直下，气氛当然很尴尬，谁也不敢跟玻璃间里面的潘夏说话。她转过椅子，背对着外间，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下午。没了店就没了客户，几个客服小姑娘坐在电脑前面不知道要做什么，又不敢走，面面相觑。小薛蹑手蹑脚走过去，轻声跟她们说：“先回去吧，都待这儿算怎么回事呢？”

小姑娘们提着包一个个悄无声息走掉了，走到电梯口又回来：“薛哥，有事儿马上叫我们回来哈。”

小薛点点头叹了口气，推门进去，坐在潘夏办公室的沙发上，点了根烟：“我们这么着也不是回事儿啊。”

潘夏转过头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小薛眉头紧锁：“你不记得了？那几包糖算保健品来着，平台不是规定卖保健品要执照吗？”

“我们找平台自己的代办商家办了执照呀！”

“还说？就被这几张证坑死了，说是假证！”

“假证？”潘夏简直不敢相信，“平台自己的商家代办的，居然又打回来说是假证？这不是平台自己开假店，自己打自己的脸吗？开玩笑吗？”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平台当然不会说这是他们的责任，说了一句会严查此事就把我们打发掉了。但我们的店，呵呵，该封照封。”

整整一个星期，潘夏申诉无门，平台就是冷血无情，说这是原则问题。

毫无头绪。她睡眠本来就不好，勉强靠一点保健品做调理。平日里每天早上六点起床，锻炼到七点，八点开着她那辆小轿跑穿过江到公司，九点准时干活。这日清晨，她如往常一样习惯性地出门。店也封了，没有销售，去干吗呢？这一年多，她几乎每日穿梭，成了固定模式，有时候不知道是开店为了挣钱，还是挣钱为了开店，傻傻地分不清楚。

罢了，不去公司又能去哪？她早几日就安顿好了几个团队人员，说安心在家，工资照发。几个小姑娘倒也很讲义气：“没事，潘姐，我们拿基本工资就行。我们都相信你能再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起来，只是也不想逼死自己。这几天，就当给自己放假吧，也是拼了大半年。当年稳定做公务员的朋友人人都羡慕潘夏来去如风——“可老娘也没有下班时间呀！”

潘夏守着手机想：终于下班了。可怎么这么慌呢？

在办公室里耗着，夜半不想回家，直接坐在楼下吹冷风。夏末了，温差大起来，她又走回车里拿了条披肩，坐在街心花园里百无聊赖地翻手机，心里却一直在发毛。不远处有个摊儿，上面写着“山东杂粮煎饼”，一个瘦高个大哥生意好得很，正招呼来往客人。潘夏想起昨天在手机上看到，北京地铁口煎饼大妈月入三万，店照这么封下去，迟早比不上卖煎饼。

煎饼不错，香味儿直飘过来，她这才想起自己晚饭也没吃，走过去要了一个，站在晚风中边吃边盘算：

水电，物业，仓储……她低头咬着煎饼，在心里想着这个月的成本。最惨的是，她这个月还有一批无添加的面膜，保质期只有三个月，少说也有三五十万元的库存。

要了命了。她掏出手机准备打开计算器再算清楚一点，一条微信提示蹦出来。她不经意点进去，看到一张照片，中年男女，都是圆脸。

高铁男。

“潘夏，你认识阿萍吗？”

萍姐？喔，记得了。虽然叫萍姐，但比潘夏大不了两三岁，看起来却足足有四十岁了，开了家美容院，脖子上永远戴着比麻将牌大一圈的货，不是蜜蜡就是水头翡翠。她是潘夏去厂家看货的时候认识的。偶尔她们也弄点护肤品业务往来一下。萍姐看起来保养得很好，但也是那种典型中国式中年女人的好，珠圆玉润，腰粗，爱穿旗袍。

潘夏受不了，她想着自己三十五岁以后绝对不穿旗袍，绝对不戴玉镯子，一定是还能把衬衣塞进牛仔裤，法国女人式的清瘦，戴D&G的铆钉手镯。

“来来来，唱歌唱歌。真是缘分啊。我看到她在你朋友圈给你点赞，我跟她先生可是多年朋友啊。”高铁男很热情。

潘夏本来毫无兴致，却又想起木子的话：你除了会工作还会干吗？

反正有熟人，也无所谓。怕你不成？

于是她打了个车，到了地方推开KTV的门，只看到今天穿着一身棉麻袍子的萍姐和依然西装笔挺的高铁男。

“这是许总。”萍姐最近又胖了，眼睛眯眯笑，“我们许总是真成功人士，家里跑车排排队呢。”

“你看你，瞎说什么？”高铁男不乐意了。潘夏心里好笑，有钱人对别人说自己有钱这件事都是又“痛”又“快”的表情，“痛”是害怕炫耀，“快”是除了钱又没的炫耀。

“叫老许，许志国。”这名字果然时代特点明显。

三人叫了一支威士忌，又加了个果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萍姐照例是：“我客人，我店里那个小妹，我老公，我女儿……”

是她老公的女儿。认识她的时候，潘夏就知道她嫁的是二婚，但是未曾想到她先生比她大那么多。有一次在这城里最出名的早茶楼看到他们夫妻俩在饮早茶，她先生的头发全白了，在旁边看报纸，她笑眯眯地剥虾放到他盘子里，他也乐得笑纳。还有他和前妻生的女儿，也是个小胖妹。那阵子她刚怀上儿子，完全没有腰了，一家人其乐融融，都胖胖的，看起来像维尼熊一家。

一个女人心安理得地跟着一个男人一起胖起来，就是真没打算折腾了。

“儿子还好吗？”潘夏放了个葡萄在嘴里。

“皮实着呢。每天四点去接就行。”说起儿子，萍姐又是一脸幸福，“你最近咋样？”

潘夏如实道来，萍姐也是女人式地安慰：“别怕，你人这么能干，肯定能挺过去。再说，你这网店我这实体都是小店，也就那点规模，倒了也没啥可惜。”

“我的姐姐啊，我可不能跟你比呀。你还有老公兜着，我有什么呀？”

许志国倒是听进去了：“你开二店呀，开小店，赶紧开，至少先把库存销出去啦，能卖多少是多少。货不能压啊，一压货，什么生意都死翘翘啦。”

“以前的流量是我从美妆论坛带过来的，现在开新店，完全是寡淡的流量，而且我又没钱去买高价推广，肯定也是投入大回报小。”潘夏一脸丧气。

“没事，你先少砸一点嘛。”

少砸一点是多少？

也许在大咖眼里，这不过是个月流水不到一百万的小店，但对她而言，却是十个人的身家、自己的饭碗、家人的养老金，是她在这城市里遮风挡雨的一棵树。

小薛打来电话：“潘姐，我发给你几个材料，你赶紧填写，我们申诉一下——电脑带着吗？”

潘夏摸了一下自己的民工大包：“嗯，带着呢，我马上。”

她跟两人打了个招呼，走出KTV大厅，在稍微清净一点的角落找了个椅子坐下，打开电脑。二十分钟之后，感觉手边茶几上有人放了一杯橙汁，抬头一看，是许志国。

她这才看清他的两鬓有点白，还是那口广东腔普通话：“小姑娘，别太拼啦。”

潘夏苦笑，这年头，人人都叫你别太拼——可谁帮你拼呢？

他坐在她旁边，问服务生：“这里可以抽烟吗？”

得到默许后，他点了一支雪茄：“我感觉以前的女人不是你们这样的啊。”

“那是怎样的？”

“我太太，跟我去了加拿大十年，什么都不会，还是只会打麻将，只去中国人开的超市，一句英语都没有学会啊。”

“命真好。”

“系（是）啊，好在她还算会照顾家，生了三个孩子呢。”

“生三个孩子？那你还说什么人家什么都不会。”潘夏笑起来，“三个孩子可是大工程。”

他也笑。潘夏继续低头做事——最近流行一个词叫作“尬聊”，她才发现自己和男人永远是尬聊状态。要么恋人，要么陌生人，她真的没法跟男人做朋友，更不知怎么跟老男人做朋友。

她团队的客服芝芝，十九岁的小女生，曾经一脸嫌弃地讲自己的后妈，说她每天在老家镇上和一帮男人打麻将：“你看你看，只有老女人才能跟老男人愉快地以朋友关系相处，一个浪不动了，一个骚不起劲了。所以啊，千万别跟老男人混，没有什么比装嫩和跟老男人混更显老的事情了。”

潘夏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老女人。

许志国倒是喜欢这个新鲜物种般的潘夏。聊了几句她才知道，他不是广东人，是福建人。他周边的女人大多早婚，以传统姿态待着。前几年生意场上碰到的女孩儿呢，又是金丝雀，朋友圈里全是吃喝玩乐，披着羽毛戴着钻石，活得花里胡哨。他很少见到潘夏这种长得像个女人却又活得像个男人的款。她像只刺猬，平日里聪明又倔强，一碰到事儿又蜷缩起来。在他看来，女人做事业，都是故作坚强嘛。

“你给我讲讲你的盈利模式？”

这倒还能聊，潘夏的眼睛亮起来，稍微叙述了一下。

“不错，不错。”

许志国半开玩笑半认真：“我可以投资你，你再开吧。”

“投资你”三个字把潘夏直接惊醒了，许志国又说了一次。她社交性地打了个哈哈。

许志国笑：“小姑娘你瞧不起我呀。”

对他而言，世道果然变了，小女生们都瞧不起他们了。

萍姐倒是不客气：“老许你要投我们潘夏吗？她可是个好苗子呀。”

提起生意，许志国倒是很平和：“可以呀，我们明天去她公司看看嘛。”

第二天是真来了。还是萍姐陪同。许志国穿了件中山装领扣式样的棉布衬衣，萍姐的麻将牌换成了一颗大的紫罗兰。只有潘夏，细手腕上戴着一条细手链，白衬衣，黑西裤，加上最近心力交瘁，遮瑕膏也掩不住的黑眼圈，戴了副无框眼镜。这是这都市里摩登女郎的典型装扮，看起来只有二十三四岁。

小薛跟在后面陪着“领导们”溜达完，一脸不开心地把潘夏拉到一边：“什么人啊？”

潘夏逗他：“金主爸爸。”

“啊？你搞清楚啊，投资人的钱可不好拿。何况那男人……”

“那男人怎么了？”

“反正是男人的直觉。”

潘夏扑哧一笑：“什么时候男人还有直觉了——投资人怎么了，我们未来总归有一天，也会融资的吧。”

“我知道，但总归不是现在，不是我们最艰难最不占上风的时候吧？”

潘夏看着他的神情，知道他是真心疼店。这几天，他也没闲着，在仓库里通风、扫货，生怕货在到保质期之前就出问题。外套一层灰，估计昨晚又睡仓库了。

“没事儿，别担心，我有分寸。”

到了中午时候，潘夏留许志国和萍姐吃饭，被拒绝了：“你呀，自己就够忙了，比不得我们这些闲人。下午我们喝个茶去，你就别操心我们了。”

潘夏点点头，一脸歉意：“那我真不送了——我打算还是先开二店，先把货上架，又得忙活呢。”

许志国跟她握手道别：“有困难，尽管跟我说。”

潘夏坐下来静心想着，决定先开二店。越想越犟：“老娘我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她洗把脸，准备先上个直播。她打算捞一波原始流量，能捞多少是多少。

小薛问她：“要先把小姑娘们叫回来吗？”

“不用，下午我俩先商量一下看上架哪些，先把戏台子搭起来吧。”

两人一直忙到半夜，都饿得不行，小薛说：“我下楼去便利店给你买个寿司卷。还是吃金枪鱼的？”

她点点头，脑袋还是没从电脑上抬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想起一个样品的包装袋好像有改动，于是给小薛发了一条信息，让他上楼的时候顺便带来，结果半天没回，于是自己起身去楼下仓库间。翻了几下，没找着那箱货，却在架子底下捡到一张检查单。

她拿起来，仔细看了一下，皱眉。捏紧那张单子上楼，正好碰到小薛猫着腰在收拾茶几：“快来吃。”

她走过去，把那张单子往他身上一砸：“你爸住院？”

他愣了一下，又开始傻笑。

“你怎么不告诉我啊！人现在怎么样了？”

“没事，我哥也来了，他看着呢。”

“我看检查单子上面写着多发肾囊肿，建议尽快手术啊！住院了吗？”

“还在医院旁边住着。这不是号不好挂吗？我今晚去排队……”

她又心疼又气：“排什么队排什么队！你跟我说，我给你找人呀！再不济买黄牛号啊！”

“黄牛号五百块一个呢。我去排一晚队，都说现在排队还是可以挂到专家号的。”他一脸佯装的淡定。

潘夏看着他。他这几日大抵是憋着在两头跑，左边是公司，右边是憋屈在小旅馆的哥哥、嫂子和父亲。他似乎毫不在意冒头的胡茬，和明显已经发红的眼睛。潘夏的拧巴劲儿上来了，直接命令他：“你，坐这儿等着。我现在给我姑姑打电话，她是第三医院医生，我给你安排。明天看着你爸住进去再说。咱们今天先休息。”

“太麻烦了！”

她没等他回应，直接扭身去阳台打电话，十分钟之后走进来：“搞定了，明天上午十点有号，你等下别去半夜排队了。”

到了第三天，新店“装修”得差不多以后，潘夏听小薛说老人手术已经做完，想着应该去看一下。在医院门口买了束鲜花和果篮上楼，小薛见是她来了，慌忙去医生办公室又搬了凳子给她。小薛的哥嫂都在，一家人也是感激涕零。

潘夏举手之劳，被这一家人的热情反倒弄得不好意思起来，想着寒暄几句就走。病床上的潘爸爸还没有拔尿管，动弹不得，挣扎着想坐起来打招呼，被大儿子给连忙制止了。

小薛轻声跟她说：“你出来，我有事跟你说。”

她点点头，跟着他走出去：“怎么了？”

他支支吾吾，她顿时明白了：“你别急，这个月工资我提前支给你，你要多发点也行。”

他感激地望着她：“二店开了吗？”

“已经开始有流水了。上午走掉一些口红小样。”

“小薛！”他哥哥在里面叫他。潘夏在外面看着他急忙跑进去，蹲在病床边，猫下身去。那年潘妈妈也做过手术，几个管子插在身上，这会儿想必是老人家尿袋满了，要去倒。她觉得自己待着也不是个事，大家都尴尬，于是干脆悄无声息退出去了。

穿过走道的时候，她掀开塑料挡风帘，看到医院中心公园里的菊花已经吐了花苞。深呼一口气，想起最近真是没有任何闲情逸致，于是她干脆坐在长椅边，逗那几朵小花。

手机响。那边是带着哭腔的客服：“潘姐，怎么办？二店也被封掉了。”

理由是，店内口红售假。这批小口红，是潘夏上个月去澳门亲自背回来的，购物小票、产品条码一应俱全。

潘夏赶回公司，全部上传。一直守着系统审核，到了次日八点，通知申诉失败，维持原判。

十一点的时候，潘夏对着小姑娘们说：“你们还是先回去，放假半个月，还是发基本工资。这事儿估计一时半会儿弄不明白，可能有专业差评师盯上我们。过不久可能就会受到讹诈。”

小姑娘们面面相觑，只得收拾东西，默默回家。

下午下了雨，潘夏在办公室里冲了一杯咖啡，深呼一口气，给几个同行打电话，问问这事怎么处理。忙到四点，她感觉腰椎疼，于是站起来铺开瑜伽垫，又稍微活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突然有人按办公室门铃。她走过去，看见萍姐和老许打着哈哈站在门口。

“哎呀，打你电话半天没接呢！来来来，我们昨天去郊区果园摘的红心猕猴桃，还新鲜着，赶紧给你送点过来呢！”

真是快活，好像除了自己，全天下人都快活。潘夏赶紧开门，把这两人迎进去，又泡了壶茶。想着自己还穿着瑜伽裤，就跑进去换裙子：“你们先坐。”

出来的时候，萍姐已经熟练地削好了几个：“我们刚刚说起你，我说你这个勤奋孩子，这周末肯定还是加班。他不信，就跑过来看看。哈哈哈哈——咋样，那事儿处理了吗？”

潘夏只觉得说不出话，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莫名其妙地，竟然哽咽了。越想压，越压不住，几秒过后居然哭出来。

萍姐和老许都吓到了：“这是怎么了？这怎么了嘛，有什么天大的事呢！来来来，跟哥哥姐姐说说啊！”

老许更是手足无措，手上还提着一盒子零食，想必也是带给她的：“我昨天不是说了吗？阿萍开口，他们夫妻俩的朋友，我肯定能帮的啦！别哭别哭！”

说什么呢？再繁杂的事，终究是自己的事，潘夏止住眼泪，又忍不住笑话自己。她不时瞅着萍姐，对方很是奇怪：“潘夏你今天干吗老盯着我看呀？”

“你这串蜜蜡不错。”

萍姐笑得更欢了：“是吗？结婚纪念日的礼物呢。”

潘夏看着她，心想刚认识的时候，她就说美容院是她老公给投资开的。当年她也清瘦吗？如自己这样，在最艰难的时候，遇见自己的“投资人”吗？虽然萍姐遇见白头翁的时候，他已是单身，但潘夏并不是要去评论，她总觉得现在的自己，就与蜜蜡、琥珀、布鞋、保温杯作伴，还早了一点吧。多少次，梦里，她依稀觉得自己还只有二十岁，在校园的枇杷树下，牵着冯帅的手亲嘴呢。离岁月静好，还早了一点吧。

潘夏擦着眼泪想，摇头：“这不是光给钱能解决的事儿。”

有人推门，是小薛，想必熬了一夜，面容憔悴地走进来，看着潘夏通红的双眼，又看了看沙发上两人，顿时像一只警惕的刺猬：“怎么了？什么情况？”

潘夏看他那样子，又扑哧一声笑起来。

- 4 -

次日老许要走，晚上的高铁。萍姐打电话给潘夏，火急火燎：“妹妹，能不能代替我送送他？我家那个今天说税务查账，我这边儿子又好像有点感冒，我这……”

“没关系，我送。”

真的秋凉了。

潘夏早上起来，站在阳台上，穿着家居短裤的腿冻得发抖。换掉夏装，披上一件灰色薄款小西装，头发挽起来，面容沉静，喝了杯参茶就走去地下车库开车。在公司忙到八点，开了二十分钟车到酒店，陪老许吃了个早饭就出发了。老许今天一直在咳嗽：

“哎呀，这雾霾，这真是……我一到秋天就这样……咳咳。”她赶紧又帮他在便利店买了瓶蜂蜜和分装瓶，装了一小瓶递给他。

送完老许，潘夏走出候车大厅，被扑面而来的秋风吹散了头发。这才几个钟头，气温就降得厉害，秋装外套已经穿起来了，还是冻。手机在兜里一直振动。

今天周一，她知道七个人在等着她度过这个劫，她是团队的头狼，孤身寻找水源，却并无人可依。有凉意，这汩汩的凉意不是秋风给她的，是骨子里的寒意。掏出手机，看到小薛和几个两年前就跟着她的客服小姑娘凌晨四点就开始继续盘点，挨个儿给客户发短信解释。

潘夏突然眼眶发涩，一股冲动从心底升起来，掉头跑回进站口。老许已经在排队，觉得被谁从队伍里拉出来，回头看到是潘夏扯着他的衣袖。潘霞几乎带着哭腔，气喘吁吁地问他：“你从商多少年？”

老许愣了一下，说：“三十多年了，怎么？”

“以你三十年的经验，如果遇到我这种情况，你要怎么办？如果你手里也没有多余的钱，你会怎么办？”

潘夏站在熙熙攘攘的大厅憋着眼泪：“我是真的想请教你。我脑子活，学得快，我自己能处理好，只是缺点经验。我不是花瓶，不想要你的钱，你别把我当成楼下老板娘，我不想要男人的钱，我就是想知道这个难关怎么靠自己给扛过去……”

潘夏语无伦次，但意思是清楚的。眼泪哗哗地掉。她太想哭了，从封店到现在，她夜不能寐，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每天早上眼睛一睁就想发疯，然后化着妆微笑着去公司安抚团队。她撑了十几天，已经委屈到无能为力，好想在这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大哭一场。

“哎哎，你看你，别哭啊，你别哭啊。我不该这么莽撞说给你钱，伤你计（自）尊了，系（是）不系？”老许慌忙从西装口袋里掏纸巾，公文包从左手换到右手，愣是没找着一张。于是拉着她走到候车椅上坐下：“你别着急，你慢慢说，我给你分析一下。”

她看着他的眼睛，是纯粹的、平静的、苍老的，前辈看后辈的眼神。她决定接下这份帮助——是，这才是她潘夏要的帮助。渡过这个坎，她将再次攀爬，如男人一样，永远不会想到用情感的交易去获取什么。

萍姐昨晚打电话说她：“你啊，就是轴。这也是正常的关系呀，他不投你也会投别人。你要是个男孩，说不定他也会投呀。”

潘夏摇头：“我心戚戚，这不是收人钱的时候。”

她的路你学不来，你的招她也学不来。生而为人，都在自己的门派。

此刻她软弱，她知道软弱时候收下的帮助，必将成为依仗。潘夏觉得，靠男人解决问题，不是不好，可是从此之后，她潘夏要爬的山要蹚的河要打的怪，终究只有这一个解决方案了—— 去找男人。

她和尘世间的峥嵘体验，始终隔着一个男人。

也没什么乐趣，不是吗？

老许改签车票，足足在车站给她讲了一个小时，她拿出手机做笔记。“你得申诉，持续申诉，最好是动用你以前平台的那些大网红朋友，把这个势头先造起来，引起关注。你不是还有个三十几万粉丝的微信公众号吗？你得求助……”

他狡诈狡诈的，把他在商场里那些不黑不白，只有老江湖知道的坏点子统统抛给她。有些能用，有些她持怀疑态度。不过，统统先记下来。

最后，他拍拍她的头：“好啦，我走啦。加油哦，小姑娘，你聪明又肯吃苦，能有出息的。”

他叫她小姑娘。

她破涕为笑：“谢谢你，许哥。”

她也不知道什么叫有出息，只知道自己无路可退。揣着一肚子想法，连闯三个红灯，赶到公司已经过了饭点。她看到侧门楼梯那儿有灯，闭着眼睛都知道是小薛睡在那儿。

她精神抖擞走过去，面无表情踢醒他：“起来起来，小伙子，我们又准备战斗了。”

小薛揉着眼睛坐起来，摸了眼镜戴上，点点头。他看到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又是一天奔波过的脸孔，粉底有些浮起来，口红也褪掉了，只剩下眼睑上一圈儿的眼线没掉色，瘦，非常瘦，最近愈发瘦了，眼神却是贼亮。

他看到那眼神，就知道店这事儿有戏了。却又忽然很警惕：“你拿到钱了？你哪儿来的钱？”

她哈哈大笑：“没钱，但是有办法——话说你怕什么？怕我卖肾，还是卖身？”

他用一贯的动作，挠挠头嘿嘿笑：“成，我去给你点碗油泼小面。”

而她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人与人，总归是会有些缘分，为什么非得是爱情呢？

她给小薛安排了一个床位。

老许给她出了个点子。

什么男男女女情情爱爱的，麻烦死了。

人人心头在寻找在守候那只爱情蝴蝶，偶尔也未免要和萤火虫作伴，共享这个世间。他们只是在等待的时候，互相搀扶一下。

可是他们不是她的蝴蝶，成年女人分得清。

“一定要找到，那个能让你的心静下来的人，从此不再剑拔弩张、左奔右突；也一定要找到，那个能让你的心精进起来的人，从此万水千山、生生世世。”

冯帅不是。老徐，小薛，他们都不是。

潘夏坐下来，深呼一口气，然后在凌晨三点的W市，打开电脑准备第三次申诉，顺带在工作群发了微信通知小姑娘们：

“明天可以来上班。”

Chapter 10
云雀

- 1 -

章金枝—— 一听我这名字，就知道是平凡人家的女孩。在国内，叫丽的女孩子一定不美，叫鑫的男孩多半囊中羞涩，缺什么要什么。

父母是拿退休工资度日的教职工，每天最大的娱乐活动是吃完晚饭去公园遛狗——当然，那是我父亲生病以前的事了。生病化疗这几年，旁边病友一副哀鸿遍野的样子，他每天扯下吊瓶针头，就又跑去公园和老头们血战楚河汉界。所有邻居都说：我们是他们见过的，最乐观的癌症家庭。

我坐火车去上大学时，他手上瘀青，对我的叮咛仍是：“凡事隐忍，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安康一生。”

所以我想着我的室友最好只是平常人家女孩，没想到，上天发给我一个室友，是个染粉色长发，大长腿，开跑车的富二代——叶榛榛。

她那时就已是小有名气的平面模特，穿最新款品牌服饰，常常在时尚刊物上露脸。有天晚上，她浓妆艳抹一脸疲惫地跑回来倒在床上，似有泪痕，捂着肚子不说话。宿舍里人人大气不敢出，我走过去悄声问：“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痛经。”

“就这样？”

她一脸无辜：“对啊。怎么了？”

可能除了我，全屋子都失望。怎么着，也应该是有私生子弟弟跑出来争家产这种戏码。很多人心里总觉得有钱人要缺少点什么才对，总要有刻薄无情的老爹，虚荣冷艳的后妈，又或者父母关系淡漠，然后教出一个表面纨绔内心苦楚的女儿。

可现实常常是，老天是把好与歹二字分别打包下发的。叶榛榛戴大框墨镜，开敞篷跑车，吆五喝六吃喝玩乐，门门功课A。宿舍另外两个女生进来的第二个月，悄无声息地找借口搬走了。她们搬走的那天，叶榛榛躺在床上玩手机游戏，头也不抬地问我：“金枝，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周到，惹人嫌弃？”

不是嫌弃叶榛榛，而是她这样的存在，总让人嫌弃自己。

我不嫌弃自己，也不嫌弃钱的味道。父亲住院时，挂一瓶营养液一千多，那阵子我恨不得自己是印钞机，从此对财富心生敬畏，从未有半点不屑。但也好奇，单纯地觉得生活怎么可能完美，于是问叶榛榛：“你有什么缺失？”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金枝，我真的没有什么欠缺。父母恩爱，家里还有一个亲哥哥和大嫂，都很疼爱我。我常常在想，自己是哪里修来的好命，人总要有缺失，我也很害怕。”

“你怕什么？”

“我害怕，有一天，上天会把我这辈子该受的委屈一次性打包塞给我。电视剧里常那么演，未经世事的富家女，会栽倒在一段婚姻里。”

我哑然失笑：“我们才刚满二十岁，你已经想到嫁人？”

“只有嫁人这件事，身不由己，无法掌控，像个定时炸弹。”

我打趣她：“明天我立刻去寺里替你求姻缘。”

“好哇。”

- 2 -

第二天风和日丽，我们真的穿起运动服就去爬山。在庙里跪拜之后，各自求了一支签。这时听到身后有人叫：“榛榛？”

我回头，见到一个男孩，不，应当是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那人有一双通透的眼睛，鼻子很挺，抿着嘴唇，染深栗色的头发，打理得很周到。穿深蓝色休闲西装外套，黑色长裤，黑色休闲鞋。整个服饰配色很暗，但肤色在男人当中算白，气质庄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拎着公文包，想必是他的司机。

榛榛惊叫：“菡哥？”随即又笑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她把签递给我：“金枝，你先帮我解签，我在这里等你。”

我点点头，想着不要打扰他们说话，就独自推开那帘子，循着木鱼声走进去。门槛很高，我走进去的时候有点恍惚，便踉跄了一下，手中的竹签掉了下去。

糟糕。捡起来，竟然发现分不清哪支是我的了。

管他呢，先解吧。于是将这两支签都递给垂目的师父，他看了我一眼，将两张红纸递给我。

一张上上签，一张下下签。

我无所谓，一介民女，还有个生癌的父亲，理当得那张下下签。于是，转身出去走到榛榛面前，将那张上上签递给她。

她接过，眉开眼笑，对着那穿深蓝西装的男子说：“菡哥，忘了介绍。金枝，这是我从小就认识的哥哥，许菡，也是我现在的经纪人。”

我抬头看他，只遇到一丝礼貌而浅淡的目光。后来，我寻找了很久，要用怎样的词语来形容那样的目光——疏离。那就是一种疏离，不故作亲热，但也没有情感表露，他不是对我，他的目光所到之处，都是疏离。

“菡哥，这是我在学校的室友，金枝。”

从那天起我被他改了名。“谨……之？”他伸出手来。我笑笑，不置可否，也伸出右手触碰了一下他的礼貌。他随即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一家文化传媒公司的名称，没写职务，只有名字：许菡。

许菡一等一的商业头脑。大四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在热门播放软件上看到叶榛榛的宣传片。她从兼职模特转战演艺界，接了一部网剧，反响还不错，已经拍到第二部。海报上的她黑天鹅造型，穿抹肩黑色绣片华丽礼服，腰部缀满水晶和羽毛，露肩，肌肤雪白，眼眸低垂，头戴黑色水晶王冠。

白天鹅变成黑天鹅，更难得回宿舍一趟，但常常会发送一些电子请帖给我，有时候是她家里的，有时候是她目前所签约公司的。我没有去过，无心置办也穿不下零号礼服，还要端着香槟杯故作姿态，遇到许菡那样的男人，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我而言，母亲每周打一个电话告诉我父亲病情稳定，正在追的韩剧按时更新，考试之前老师很够意思地画了重点，起晚了去图书馆还有位置，这已经是歌舞升平。

某天晚上宿舍快关门前，手机叽叽喳喳闹起来，我顶着刚洗的头，看到同学群里在热火朝天地讨论某剧组男女主角聚众吸毒，已经被拎进去了。群里有发送图片，叶榛榛那辆小跑车赫然在目。

我惊住，立刻打叶榛榛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又慌忙用手机翻起娱乐论坛的新闻来，确定是事实无疑——我并不知道除了她本人之外，她家人和朋友的任何联系方式。

我呆呆坐在床上，猛然想起好像有一张许菡的名片。翻箱倒柜之后终于找到，还好他记得我：谨之，放心。我们都相信榛榛的品性。

他用的是“我们”。榛榛这样的女孩子，背后当然会有大树遮挡关怀，加之连发小挚友都这么说，我还有什么信不过的？

我还是想去看看，便拉着男朋友一起去了。

夜幕下，叶榛榛和许菡站在事发地派出所门口等我们。她光腿，盛装，唇上嫣红，没有一丝慌乱。我一颗心放好。

她笑嘻嘻地凑近撩我的头发：“你才洗的头？还没干？”

我没好气：“吓死我了，还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以为贵圈真乱，以为我花天酒地不知边际和狐朋狗友胡作非为？放心，只是有个人借走了我的车，和我们其他组员也没什么太大关系。”

真是天使，有桀骜资本，却难得还这般自爱自持。我一颗心彻底落地。她看着我后面陌生的腼腆小男士，拉我到一边低头问我：“那是谁？”

我淡淡答道：“我新交的男朋友。何家忠，大四理工科，河北人。”

她奓了毛，压低声音吼：“金枝！你怎么回事！”

我白她一眼：“误以为你吸毒我也没这么紧张啊。”

她面露失望神色：“我不是紧张是遗憾！金枝，不要告诉我，你这个男朋友，二十二岁，是在学校图书馆看对眼领来，每天陪你去食堂吃两顿饭然后上晚自习，团购打折券请你去吃一百八十八块钱的牛排，说不定毕业那日因为去谁的城市工作闹矛盾就要分道扬镳。”

我疑惑：“不然你还想要怎样？全校叶榛榛只有你一个，但80%的女生谈的就是这样的恋爱——噢，我们吃的是99块钱的牛排，而且差不多两个月才偶尔吃一次。”

她一声哀叹：“金枝，你值得拥有更好的世界。你知不知道多少次我想把许菡介绍给你……”

她指指不远处正独自抽烟，气宇轩昂周身冷淡的黑衣许菡：“我都担心唐突，怕你嫌他太老，可你！我不知道原来你不是故作清高，而是真的安于平淡。”

“我不是安于，我就是平淡本身。榛榛，那是你的世界，不是我的。”

她无奈地伸手抚摸我的脸：“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收多少新朋友添加信息，不过是为了来我家混个脸熟吃顿社交饭，很多人胸比你小三寸，长得还不如你好看！”

“那我是不是还要受宠若惊一下？”

她恨得牙痒，指挥家忠：“你！小帅哥！赶紧带她回去！头发都没干就乱跑，冻着凉了我回来找你麻烦。”

何家忠好脾气，微笑着走过来牵我的手：“嗯，早点回去，不然晚了没有公交车。”

“公交车？！”叶榛榛今天的忍耐大概已达极限，追过来一把拉过我，对着何家忠没好气，“公交车暖气不好，她头发还没干透，我怕她着凉。今晚人我带走了，你自己回去吧。”

何家忠对着这个颐指气使的娇嗔小女神一脸无奈，点点头离开了。

累了一晚，我在叶榛榛家的客房里睡足八个小时。第二日中午才发现，叶家在开小Party，衣香鬓影。我低头看看自己的牛仔裤，罢了，躲进书房。只是门口不时有个用人模样的人探头，我不知道是何用意，也不想多问。叶榛榛在客厅哈哈大笑，觥筹交错。

看了半晌书，我有些犯困，迷糊之时听闻外面一声尖叫，我立刻奔出去：“什么？”

榛榛蹲在地上吓得发抖：“有老鼠！有……”

女宾们尖叫起来，一堆人围过来，场面顿时乱成一团。几个胆大的男人走过来，拿起鲜花礼盒，一只血肉模糊的死老鼠，赫然躺在鲜花下面。

意外？谁的恶作剧？

榛榛已经吓到流泪，许菡冲过去扶起她，我赶紧过去抱着她的双臂：“没事没事，我们回房间去。”

安抚好主角和宾客，已近黄昏。榛榛下午受了惊吓，在黄昏带着泪痕沉沉睡去了。许菡接了一个电话，挂掉之后，沉默。过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望着我的眼睛：“金枝，毕业后，你可不可以做榛榛的助理？我知道这太突然，你可以拒绝，但我诚意聘请你，财务发工资，一定高出市面同等职位两倍。这薪水清澈干净，你可以心安理得。”

太突然。“我何德何能？”我的第一反应。

“因为想到做朋友的助理，感觉要端茶递水，自尊受挫？”

我摇头：“不，工作无贵贱。我只是在想，何德何能拿双倍工资，我并没有经验。”

“不需要经验，”他满脸严肃又真诚，“我需要一个真正关心她爱护她的人。”

他望着远处云霞，口气有些无奈：“今天的事，可能与她的前助理有关。因为剧组进警局那件事，我认为她失职，炒了她鱿鱼后她可能是蓄意报复。”

好无耻。

我说：“给我时间考虑。”

他点头：“希望尽快得到你的答复。”他伸出手来，依然客气疏离。我犹豫了一下，握上去。

他吞吞吐吐：“谨之。”

“是金枝。”

他指指我的零钱包：“你就这点行李？”他突然对我道歉，“谨之，对不起。”

我一头雾水。

“我下午派人查你。”

那个探头探脑的用人？就这点事？我无所谓。“可是我看到你的零钱包，我觉得自己小人了。”他看着我的眼睛，“你知道吗，榛榛这人，心思单纯，家里这种Party一周开五次，客房里给客人准备的化妆品和衣服是全套名牌，她从不清点数目。常有小公子们，带着八杆子打不着的女孩过来凑舞会，走的时候，恨不得把客房搬空。”

我哈哈大笑：“原来是这样。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包带小了？下次我带个大点的。”

“衣柜里有新的旅行袋，你哪怕拿走，也不会有任何人问。”

我叹口气：“许老板，你真的是不会和女孩子聊天。”

“对不起。”他有些窘，“谁都不在乎那点东西，可是，可见品性。”

“更聊不下去了。”

他完全呆住。

夜里，我依然陪伴榛榛入睡，谈及许菡，我问她：“他可曾有喜欢的女孩？是不是无论对哪个女人，都没有办法瞬间没来由地动心，从此理智谋杀情感，再也无法全凭热情爱上一个人？这算不算上天对他的惩罚？”

- 3 -

盛夏七月，毕业。我在叶家人威逼利诱连哄带骗之下，当了叶榛榛的助理。假装勉为其难，其实还是舍不得那份薪水。

小男朋友何家忠十分不解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他考取了家乡国企的职位，对他而言，毕业就可以回乡，熬几年，应该可以出头。在他的概念里，我家这种情况，理当和他一起回去，安安心心蹲在四方白墙办公室里终老，顺便照看父母。

他劝我：“金枝，父母在，不远游。”

我点头：“你只是不知道还有后半句——游必有方。”

我需要钱。毕业后我回去看过一次，感觉父亲精神状态不太好，我担心他的病情，我要早做筹谋。这些我当然没有必要跟何家忠解释太多。恋爱这件事，彼此心灵相通是多么容易，可是，要成为生活伴侣，三餐相对，那是另外一回事。人人都觉得，婚姻不过吃饭睡觉，可这都是修行，三观不同，无法共修。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只能祝福他。而我自己，埋头苦干，每晚看看银行卡里的余额，安心睡去。

自从出了上次的恐怖老鼠事件，叶榛榛极少夜里出去应酬。我以为她被吓住，也曾偶尔鼓励她：“没关系，该社交的，还是要社交。”

她在椭圆机上挥汗如雨，轻轻对我说：“路太长，走稳一点。我们这行，半路跌落的，太多了。”

我还能说什么？她已经有忌惮，这是好事。人心一旦沉静下来，就应了她的名字，蒸蒸日上。年底，她参加游戏界代言比赛，捧回冠军奖杯，一发不可收拾，每天行程安排得满满的，成为娱乐行业炙手可热的代言小花旦。

某天她告诉我，接了个娱乐节目要录播，整个拍摄安排在某个湖心岛。除了在棚里录节目，就是回酒店睡觉，叫客房服务。晚上，我拿到她第二日的行程。凌晨四点起床。

早上五点，我蓬头垢面喝着黑咖，看着踩椭圆机的她，竟然一声长叹：“榛榛，外人看你风光，我突然觉得好无趣。”

她一边喘气一边笑：“知足吧。这时候，不知多少小白领爬起床，赶六点地铁，七点公交车，八点半要去公司洗手间刷牙才来得及。”

我还能说什么？兢兢业业，埋头干活。

她从不需要人操心。所以某天晚上，她突然蹦到我房间来请假出门，我立刻警觉起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是要干吗？

她穿着便服，戴着口罩，一双含情美目已经出卖所有。我大惊：“你要去约会？”

她点点头。

“是谁？圈里人吗？许菡知道吗？对方公司呢？你开什么车出去？”

“你真是兢兢业业。”她叹口气，摘下口罩，“看，金枝，我一般不会觉得如今的我有什么不好，唯有到了这种时候……”

我一颗心突然软下来。二十五岁的年纪，同龄的女孩子已经不知道恋爱过几轮，牵着帅哥的手当众亲吻。我答应她：“小心点，不要被别人拍到。”虽然不是什么一线明星，但终归是靠羽毛吃饭的人。

她欢天喜地出门去，看着那个步伐，我知道拦不住了。

我夜夜放水，直到许菡将一张在微博上引起轩然大波的照片转发我。正是我们的叶公主，在某酒店门口被拍到，身边男子看不清脸孔。

许菡第一次露出严厉的表情：“金枝，你知不知道我看中你哪点才找你做事？”

我自知理亏，低头认罪：“请说。”

“艺人的路如履薄冰，没点个性毫无前途；但分寸太难拿捏——你的个性笃定稳重，我当你是把尺子。”

我任由他数落：“我一定会保护她——那个人是谁？”

许菡皱着眉头：“穆晓峰。”

完了，完了。真的是要命。虽然男未婚女未嫁，我也不了解他本人，只知他是举国赫赫有名的富二代，难缠的恐怕是他母亲。白手起家的孤儿寡母，那女人在商场快准狠，在行业内连男性大佬们都要让她几分。榛榛若是和穆晓峰走下去，我不知道她会如何应对那个女人。我们榛榛虽然温润，可骨子里倔强，如果要嫁入豪门过那种戴珠宝要打借条的生活，我不敢想。

我和许菡相对无言，却读懂了各自眼里的不怀好意。我们恐怕都在盼着，他们俩不过是年少轻狂，谈几天恋爱后就此打住，千万不要来真的。女人终归是女人，谈感情伤钱，我看着桌上榛榛的行程表，只觉得前途无量，千万不要就此停滞于儿女情长。

一天晚上，在她的化妆台上，破天荒地出现了一块动过的抹茶蜜豆蛋糕。

“大半夜吃这个，是要找死吗？”我恨得牙痒痒，“你啊，最近背着经纪人谈恋爱也就算了，还自暴自弃吗？”

她羞答答地把头往我怀里蹭：“男朋友刚刚快马加鞭送过来的。”

我简直要翻白眼了。女人谈起恋爱来，天崩地裂。

第二天早上，我在餐桌上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穆公子。他穿浅灰色衬衣、米色休闲裤，清瘦，比照片上看起来要更年轻生动，鼻子挺拔。我刻意盯着他的眼睛看。工作三年，我不敢自居识人无数，可是酒桌应酬少不了，我总归发现一个人的戾气心机都在眼神里，无法遮掩。只是此刻他没有看我，正在往榛榛的盘子里夹一块白鱼，他们对望一眼，微笑。

那笑融化了我。突然满心伤怀起来，我看到自己的小人之心。

我只是好怕他用的是那套阔少的一贯手段，送花送车送礼物，看似娇宠，其实他们找一个小明星做女友，不出于真心不出于爱，如同拍卖会上买到高档红酒或者雪茄，只是为了测试自己的钱财之力有多宽广。我爱榛榛，我不愿看到她成为金丝雀，希望她的那个人，高贵真诚，视她如知己，尊重她的灵魂而不仅仅是皮相——明明是个助理，我居然有了母亲般的心思。

一有心事，就难免恍惚。莫名其妙吃了点东西后，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被许菡一把按住：“大清早的，你就喝上了。”

他的人生里真是一点乐趣都没有。我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他态度松软下来，放开了我的手。

整个早餐气氛凝重。我默默地盯着穆晓峰。他似乎感觉到什么，回望我。

散场的时候，他突然叫住我，走上前来轻声说：“我自然会证明给你看。”

彼此心领神会。他是个聪明人。我的心放下来。我不在乎他准备拿什么证明，而是他说出这句话的一刻，我开始决定相信他一次。做人不能太刻薄，不分青红皂白，把所有人先打入十八层地狱不许翻身，别人怎么跟你合作？

但许菡不信。他在办公室里丢给我厚厚一沓资料，简直把穆晓峰的身世翻了个底朝天。我看完那沓资料，却默默给穆晓峰加了十分。

他是这几年才冒头的新贵，某女富豪的独生子。十七岁出国留学，二十二岁以加拿大酒店管理硕士的身份回国。进入大众视野，是因为半年前有两个女明星为他争风吃醋被人挖出来。目前是某顶级商务餐饮会所的执行董事。我看过某次对他母亲的访问，提起他在国外的开销，那位母亲铿锵地说，从来没有给过他一分钱，他刷过盘子当过模特，汉堡钱要靠自己双手去挣。

我问许菡：“你什么意见？”

“他最近跟一个娱乐业的风投有接触。我担心他不过是借此进入大众视野，表面上是恋爱，实际上是借榛榛最近搜索热度正高，介入风投以便吸金。”

“对榛榛有没有什么实质性伤害？”

他皱眉：“我不知道你们女人所指的伤害是什么。要多纯粹的感情？能不能稍微夹杂经济目的？所占百分比多少你能接受？”

“我的老天，许老板，你到底有没有过女朋友？”

他倒愣住了：“跟我有关系吗？”

我简直要哭：“谈恋爱不是财务核算。”

“那好，两位女星为他争风吃醋这事，要不要减分？”

我摇头：“从娱乐新闻中认识人，这不该是我们的作风。”

我刚刚替这位穆少爷说尽好话，是夜，叶榛榛小姐便哭花了妆从外面回来，扑倒在酒店的床上。我穿着睡衣看着满床的文件，没空搭理她。她哭累了之后，抬头起来问我：“金枝，我们锦衣玉食万事足，为什么还要恋爱自找痛苦？”

也许有时候你爱上一个人，只是因为在一间乌烟瘴气觥筹交错的房子里感到憋闷，独自打开后门去后巷透口气，然后，你恰好遇到一阵穿堂风。

他们冷战一周。周末我们完结了在湖心岛的工作，准备收拾行李回城。出酒店门的时候，发现穆晓峰满面胡茬站在门口，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榛榛看了他一眼，没有打算理他，戴上墨镜转身走进大堂。

我走上前去：“这就是你说过的要证明给我看？”

“金枝，我几乎要打爆她的电话，可是，她丝毫解释的机会也不肯给我。”

“到底什么原因？”

“她在我的家里发现前女友留下来的衣物，我根本忘了还有那些东西的存在。”

“暂时让她坐公司车回去吧。”

我只希望他们快点和好。

他花费一上午时间来等她，时间，他用的是时间，我开始相信他的真心。回到城中寓所，梳洗完毕，我和榛榛开始睡衣会谈。她半倚在窗边，手机扔在旁边，穆晓峰仍不时打电话来，被她挂掉，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我对榛榛说：“为了前女友留下来的衣物吃醋，不是你该谈的恋爱。”

她面露哀怨：“爱情里没有明星——我该怎样？”

“你的时间，他的时间，都太宝贵。你们应该在微博上秀恩爱，让广告商来求你们代言六位数的情侣表、七位数的跑车，占据热搜第一条，在游艇上和导演开酒会，爱情和财路两不耽误——榛榛，不管是他做你身边的男人，还是你做他身边的女人，这才是你们该有的段位。真情假意对你们而言早已经不重要，这是你的命数。”

她一怔，咬咬牙，不再倔强。

晚上，穆少爷送来贴心夜宵，她默然收下。

- 4 -

秋天过后，榛榛正式走向影视拍摄。

我在微博上，常常看见她被穆晓峰揽在怀里的照片。有时候，他们盛装而行；有时候，她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被人在优衣库里拍到，旁边的穆晓峰穿灰色T恤和凉鞋，像千万情侣一般。

他们在微博上会互道晚安。立秋那天，我路过百货店，看见工人在橱窗上挂起穆晓峰和叶榛榛搂抱在一起的照片。底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调，穆晓峰裸露着上身穿着牛仔裤，搂抱着穿运动bra和长裤的叶榛榛，是上个月谈好的情侣运动装的代言。我看着那张照片，站在街头的微风里，捧着咖啡，心满意足地欣赏了一会儿，掉头离去。

搭伙挣钱，盆满钵满。真是圆满。

榛榛的拍摄一直延续到深冬。穆晓峰邀请我们一行人去一个小海岛度假。许菡冒着雨带来一个女孩。我们在岛上的所有人，包括穆公子在内，都是夹趾拖鞋和短裤。那女孩，穿着齐整的新款套装和高跟鞋；许菡也是一丝不苟。我们各自面面相觑，然后大笑。那对木偶娃娃不知道我们在笑什么。我们站在酒店的廊下，与他们打招呼：“我们正要冒雨去沙滩吧烧烤，你们要一起吗？”

人人都说自己没带伞。穆晓峰突然发现旁边有一家咖啡馆的阳伞没有收，便跑去将这把巨无霸大伞借了过来。这把伞下，足够遮挡我们五个人，只是太重，而且场面看起来十分魔幻。他与许菡两个人在风雨中用力保持着这把伞的平衡，伞下空旷得几乎可以跳舞，我们三个女孩疯狂大笑。

我们在黑暗里，笑着闹着前行大约几百米，走到那家沙滩吧旁边。晓峰和许菡走进去点单。雨小了些，榛榛站在屋檐下，发丝被不时飘过来的雨滴打湿，突然扭过头平静地对我说：

“金枝，晓峰向我求婚。”

她的眼神闪亮。

我沉默半晌：“他会不会让你放弃工作？”

“他答应我，不会。”

“榛榛，我希望你幸福。只是，不要成为待在珠光宝气中间，夜夜等着丈夫回家的女人。”

“我答应你不会。”

过了一个月，盛传他们将在马尔代夫的Sea水下餐厅完成订婚仪式，一如身处水族馆。用餐的时候，偶尔会看到海龟游过来。公司邀请了一个珠宝品牌，拿到他们十分耀眼的六克拉钻戒用来做噱头。后来，叶榛榛告诉我，穆晓峰，真的将那只戒指买了下来。

真是快乐。距婚礼还剩两个月，叶榛榛接了新剧本，我开始陆陆续续整理她收到的礼物——钻石、手表、名包，以及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古董。我留在家中帮她收拾新房内物品，只等着找媒体上门拍片大肆渲染。

良辰美景，花好月圆。

某个夜里，我的手机骤然响起，是许菡：“金枝，你冷静点听我说，榛榛不太好，你马上过来。”

我的脑袋里轰的一声，感觉浑身发凉。打开微博搜索“叶榛榛”三个字——哪里用得着搜，今日头条便是：小花旦叶榛榛拍摄过程遇爆破意外，伤情不明。

什么叫不明？

连夜飞。降落北京的时候，又接到许菡电话：“不要回来，金枝，直接去上海。”

为什么是上海？一股凉意从我的后背升腾起来。

“榛榛的伤情太严重，已经送去最好的烧伤科医院。”

烧伤科？

当我见到榛榛的时候，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对我再多透露半分。三度，全身50%面积烧伤。身上裹满纱布，不断渗出液体，包括整个面部。她因为痛，数次昏迷。

三日之隔。我不敢相信。想哭，完全发不出声音。面前的这具血肉躯体，是我最熟悉的人。伸出手，不能拥抱，不能触碰，浑身发抖，无所适从。

我回头流泪痛哭。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见她才三天而已。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告诉我，但所有的娱乐新闻都在津津乐道。我通过零零散散的信息拼凑出事情的原貌，是拍摄过程中的烟火意外。

连续三天的手术，所有的记者守在医院门口。叶家父亲在第二日从国外匆忙赶回。叶妈妈泪流满面，她呼吸不好，已经接上氧气瓶。

我在走廊里看见叶父扶起穆晓峰，一双苍老而笃定的眼睛盯着他，说：“晓峰，这一切和你毫不相关，你无须承担这样的人生责任。你随时可以退婚，叶家不会有半个人归罪于你，我发誓。”

穆晓峰痛苦地摇摇头，又坐下去，颤抖地想点燃一根烟，被路过的护士制止。

所有人过了地狱似的一周。我日日夜夜看护着她。

某个晚上，她在黑暗里突然问我：“金枝，我做错了什么？”

“金枝，我家财万贯，待在家里做个纨绔小姐，照样无数人上门示爱求婚。和我一样的女孩此刻在酒吧里喝得烂醉，我为什么要自力更生？否则这一切不会发生。

“苍天无眼，金枝。”

我只顾流泪，一句话也答不上来。两个月后，她的身体状况一天天好起来，只是晚上，一层一层解下压力带，上药，再一层一层换上紧身衣的时候，她会面无表情地对我说：“好痛。金枝，我恨所有人。”

她拒绝见穆晓峰。两个月，他在叶家的门口，常常从黄昏坐到黑夜。后来，索性不再有人去劝他，任由他来去自如。他送来白色的玫瑰，有时候是康乃馨，到了五月，他送来栀子花。

娱乐新闻的焦点都压在他的身上，在每一个镜头前他都一字一句重复：“我会娶她，因为我答应过。”

我问她：“你真的不再嫁给他吗？”

榛榛望着我，流下泪来：“如果……我还能长出头发的话。”

我抱着她：“会的，会的。”

九月的时候，我与榛榛坐在叶家的花园里，草长莺飞，微风习习。她的新发长出，但有一点点短，穿着松垮的T恤和外套。我问她：“你记不记得有一首歌叫Try to Remember，好像唱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她点点头，轻轻地哼了几句。

她问我：“我现在像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我笑：“很帅。”

她说：“而且是混道上的，你看我这满身的疤痕。”她已经学会拿自己的伤疤开玩笑。前几天复诊时，她盯着医生的眼睛说：“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再也恢复不到从前那样？”

医生沉默了一下：“是。烧伤疤痕恢复依然是现代医学很难的一个领域。如果你要那样做，下半生你便只有一件事，就是致力于无休无止的整形手术——但是从医学上来讲，你已经恢复健康。”

“也就是说，其实我已经恢复了健康，只是，我需要自己选择下半生把人生重心放在哪里？”

“对，除开运动关节部位要再进行手术，你基本已经恢复，和常人无异。”

我扭过头，泪流不止。

十月份，叶榛榛与穆晓峰举行婚礼。

在化妆间的时候，我们看着身穿婚纱的她，人人心中悲恸。她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坚强。

前一夜，我很想问她一些什么，却始终没有张开口。可是她对我说：“金枝，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仍做好未来他可能会离开我的准备，可是，这一生即使平淡无波，谁又能保证厮守一生天荒地老？既然我没有死掉，那么上天应该是给我机会，让我看看穿上婚纱的自己。”

我想她说得一点没错。

仪式上她起身的时候，仍有些吃力，我穿着伴娘裙，和另外一个女生把她略略上托扶起来。穆晓峰伸手，把戒指戴在她的手上。我们不必再问，他为何仍坚守誓言——是舆论压力，还是真心付出，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榛榛决定自己去面对。

昨日一去不返。

- 5 -

榛榛暂时从我的世界里缓缓消失了。

她仍有一年复健时间。作为穆太太而不是演员的她，我没有理由再与她形影不离——我不是专业护士。偶尔去穆家看她，她独自坐在小露台上听书——有时候是历史，有时候是戏曲，有时候是小说；有时候她也看纪录片。

我带给她喜欢的水果和甜品。我不问她是否开心，是否愉悦，一般坐一会儿就离开。我们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总是静静地彼此对坐着。

许菡给了我和以前同等职位的工作，可是，没了叶榛榛，我对伺候那些又漂亮又愚蠢的年轻女孩没有什么兴趣，加之父亲身体愈发虚弱，我想回去照看家人。

所有人都反对：你怎么可以再回小城？

怎么不可以？我可以从那里出生，我为何不可以在那里终老？告别那日，我揽住榛榛的肩头。她出事以来，我第一次，如此冷静地，近距离看她的脸。她的左脸完全毁掉了，经过一次植皮整形，依然无法恢复到原貌。而且她说，植皮手术，是用自己的头皮，疼痛无法形容。经过那一次之后，她问我，有没有必要再去忍受这种痛苦，不断尝试回到从前的样貌。

“有时候想再去做一次手术，觉得不挣扎如何叫生活。可是，是否非要用这样的方式挣扎，又觉得好像可以自己决定。”

我抱着她：“榛榛，你幸福吗？我指结婚后。”

她沉默，过了一会儿，对我说：“以后永远不要问女人这样的问题，因为，没有一个人知道要如何回答。”

我点头。

“你真的打算回家乡？你以何为生？”

“总有办法，你看——”我指指手上的一串佛珠，“我又不奢求每天戴卡地亚，赚得少少生活费就已经足够。”

夜凉起来，只能听到偶尔的鸟鸣。

我想扶榛榛进屋，刚伸出手，她说：“别动，我的腿好像有点麻，你去叫晓峰。”

那场事故对她影响严重，关节上的皮肤很脆弱。我不敢乱动，于是赶紧跑去叫晓峰。夜半，我不敢惊扰他人，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寻找下去，居然找不到人。在餐厅碰到叶家大哥穿着起居服倒牛奶，他问：“怎么了？”

我说明缘由，他赶紧在拐角书房里，把已经在沙发上沉沉睡去的穆晓峰拍醒：“快点，榛榛需要帮助。”

穆晓峰还有点睡意上头，匆匆忙忙在书桌上摸到眼镜，然后到了后花园，抱起榛榛回房。她呻吟了一下：“有点痛，麻了。”叶家大哥似有点心疼，一边给榛榛盖上薄毯，一边责备他：“晓峰你也是，怎么让她一个人在这里待这么久？”

我试图为他辩解，他看了我一眼，示意我不要说话：“是，刚刚睡熟了。抱歉。榛榛，还好吗？”

她点点头。他横抱起她，往屋内走去。

她浅蓝色的裙子在夜风里摇摆，回头望向我，给我一个大大的笑容。

叶榛榛的头发已经扎起马尾，她咬着嘴唇对我说：“金枝，真的不再回来了？”

我抚摸着她的手安慰她：“我很好。榛榛，你也会好的。”

“不要过那样的日子，金枝。三年后，你变成穿棉睡衣去打麻将的女人——无论你对未来有什么梦想，只要看到你的丈夫和孩子坐在沙发上，你就会觉得那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你的切身感受吗？”

她摇头：“不，晓峰对我很好。可是，太好了。”她逐渐平静，“所有人都无法容许他有半点闪失，他不该这么辛苦。爱，不该如此战战兢兢。”

“我看见娱乐新闻爆料，说他深夜惆怅，徘徊大街；还有人说他独坐街头酒吧。”

“谁没有过？倘若我们只是平常夫妻，这根本不值得小题大做，可因为我的身体，他必须活得像个圣人。”

叶榛榛抓住我的手，死死盯着我的眼睛：“留下来，金枝。你说过，是选择，什么都是选择。”

我冲她微笑：“可是，我买了明天下午三点的车票回去。”

次日中午，叶家的打扫阿姨从楼上走下来，递过来一张小纸片：“榛榛，打扫的时候捡到的，还需要吗？”榛榛放下茶杯，仔细辨认了一下，笑起来，然后顺手将那张小纸片递给我。

是那张上上签。数年前，我和她去庙里，求的那张上上签。

那日，清风蝉鸣，佳人明眸皓齿，才子气宇轩昂，我们尚不知何日是尽头。

人生那么长。

那是谁的上上签，那秘密谁都不知道。

Chapter 11
琥珀

- 1 -

琥珀打着哈欠：“还有多久？这是第几套了？”

闺蜜白雪即将出嫁，周末拉着琥珀来南京路试婚纱。套装笔挺的店员满脸堆笑，趁着白雪换衣服的间隙，给伴娘也拼命派发介绍单：“我们的婚纱都是苏州绣娘手工缝制的，这位小姐迟早用得上，先了解了解。”

琥珀苦笑：“别打趣我了—— 一点进来的，这都快五点了，我还答应了画廊六点回去干活呢。”

新郎乔风打趣：“哎，靳琥珀，还说你不是工作狂。”

琥珀暗自想着，工作不好吗？工作才好呢。按部就班，上传下达，KPI明确，哪像试婚纱，长了短了，紧了松了，这是按谁的标准呢？一颗珍珠缀在哪里，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她并没有想到结婚，就算要结婚，跟男友阿超说一声，就像三十年前的外婆一样，到后巷小店去晃一圈，老师傅二十分钟量完尺寸，缝一件大红色丝质暗花旗袍，婚礼头发挽起来，戴一只祖传玉镯，给家中老人敬茶，晚上和三五好友吃顿饭，派发一轮水果糖然后去洞房，就算完。

这已经是琥珀能接受的最盛大的婚礼。哪像如今，繁文缛节，两个月前开始定做婚纱，派发定制请柬，抢酒店档期……

谢天谢地，换到第四套，白雪终于出来了。繁花露肩款，拖尾长裙，脖子上闪着钻石，要多浮夸有多浮夸。

白妈妈合不拢嘴：“就这就这，好得很！”

白雪也是骄傲矜持的女孩子，上大学睡琥珀上铺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以后婚礼要多贵用多贵，贵到那个男人舍不得花钱再结一次婚。

琥珀哭笑不得：婚姻长短看婚礼花费？什么歪理！

不过，贵的果然还是美，再平常的女孩子，穿上这价值五位数的婚纱，也是美得吓人。本来已经打瞌睡的新郎官看到自己珠圆玉润的准新娘，也忍不住迎上去亲了一下。

好好好，皆大欢喜。

琥珀腾地站起来，打着哈欠：“我真的得走了，晚上我要见一个策展人。祝花好月圆。”

白雪拉住她：“别啊，晚上和我们一起吃饭。”

琥珀摆摆手：“真的不吃了，忙着呢。”

白雪给乔风使眼色。

新郎官赶紧打电话，白雪留住琥珀：“再坐一会儿嘛。陪我喝杯茶。最近忙婚礼忙疯了，都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说句话。”

琥珀只得坐下，端起一杯茶。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就听到房间里响起一支熟悉的舞曲，灯光暗下来。门口走进来一个西装笔挺的男子，捧着一束火红的玫瑰，一脸根正苗红——琥珀的二十四孝男友阿超。他深情款款地走过来，单膝跪地，手伸进西服口袋。

什么情况？

琥珀差点打翻茶杯，惊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时呆住。

完了，琥珀心里暗自叫苦。这是谁出的馊主意？这么滥俗且尴尬的桥段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几位围观群众想必是同谋，正一脸夸张的感动，看着这一幕电影般的场景。

琥珀今日是临时从画廊赶过来，头发自然松散着，穿着一件宽大的蓝色罩衫，上面写着“hate”，深蓝色阔腿牛仔裤，好死不死还穿着一双帆布鞋，沾着不少油彩染料。这一身从头到尾，都是女二号，啊不是，女三号的装扮。琥珀面对西装革履、满目深情的阿超，已经汗颜。

闭着眼睛也知道接下来是戒指，琥珀咬牙睁开眼看了一下，还行，六爪tiffany，颇有诚意。

掌声响起来，婚纱店客服小姐最起劲：“嫁给他！嫁给他！答应他！”

当然于她最有利，下个月的业绩只怕又不用愁了。

- 2 -

夜里十点，琥珀回家冲进小闺房，倒头就睡。新换的床单上柔软的薰衣草香气，想必妈妈今天又晒被子了。这柔软香气，着实闻一辈子也不腻。

靳妈妈简直是蹦跳进来，拿着蓝色小盒子喜笑颜开：“他跟你求婚？阿超跟你求婚了吗？”

琥珀一脸无奈地坐起来：“妈，你干吗翻我的包？”

“我可没翻，自己拉链不拉好，收东西的时候就看到了。”妈妈还沉浸在狂喜中：“好好好，你想结婚真好。最近隔壁阿姨说商城在做活动，所有婚嫁床品八五折，我明天给你去看。”

“妈妈！”天下妈妈都是一样，比起嫁女儿本身，对办嫁妆其实更有兴趣。

靳妈妈喜笑颜开地撤退：“我去给你弄甜汤。”

琥珀又倒下去。过了一会儿，听到房门推开的声音，是靳红旗老同志。

“爸，你不会也是来恭喜我的吧？”

靳红旗笑着坐到床边，伸手抚摸琥珀的长发：“不想结婚？”

“爸爸！”琥珀简直要泪流满面，立刻搂抱住老艺术家的巍峨肩膀，“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你最懂我。”

“是戒指不够大？”

“不是。”

“那就是没有做好准备。”

琥珀抬起头来，有些忧郁：“爸，二十九岁的姑娘有没有资格做不好准备？我怀疑自己一辈子也做不好准备。”

“这话我们两年前聊过了。”

“是，可……”琥珀哽咽，“人终归是身不由己的，不是吗？”

两年前，出门游玩。精明的开发商把一处古迹老宅原封不动迁至山脚下，配以现代科技与装潢，成为十分宜人的中国式度假区。琥珀因工作关系受邀前去试住，顺便带着画山水的老艺术家靳红旗同志。因为都学画，父女俩习惯抛弃只爱红中发财的靳妈妈，结伴出门写生。靳妈妈便也乐得逍遥几天，少洗几件衣服。

因为和内部人员相熟，接待十分妥帖。夜里安排在老宅的地下室，风格古朴，美酒飘香，靳红旗同志也欣欣然多喝了几杯。酒过三巡，对方老总带过来一个人跟宾客打招呼：“我太太。”

是年过五十的优雅女士，身材依然曼妙，穿酒红色套裙，脖子上戴着同色珠宝，美目云鬓，虽有鱼尾纹却不掩风姿，双唇微启浅笑：“大家好，我是云罗。”

琥珀只听见餐桌上叮当一声，回头看见靳红旗站起身来，米酒打翻，咖色麻质长裤上沾染污渍。他缓缓抬头，只是垂着双眼道歉：“对不起。”

服务生体贴上前。

那女士也怔住，转而微笑：“红旗，是你吗？”

“是我。你好吗？”

女士淡定冲夫君介绍：“我当年美院的老同学，靳红旗。”

琥珀从未见过靳红旗这般表情，心中已经明白大半。走过去替父亲解围：“爸爸，我们先回房间换件衣服。”

两鬓斑白的靳红旗像个孩子，冲那女士点点头：“我们先回房。”

云罗温和浅笑：“还是女儿乖巧，我只有一个独生子。”

琥珀致谢，退场。

靳红旗坐在酒店的整洁大床上，沉默。琥珀泡好云雾绿茶递到他手里，又坐在他旁边，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抱住父亲：“爸爸，我不该理解，可是我想我懂。”

“作为我女儿说这种话，需要好大的勇气和心胸。”

“爸爸，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靳红旗拍拍女儿的脑袋。

“我不得不问，你对我妈妈是爱情吗？”

“当然是有感情。”

琥珀黯然神伤：“有时候，我觉得人生好残酷，男人好残忍。你们居然可以将感情与爱剥离开来——你爱的是云罗，是不是？”

靳红旗叹气：“在已经快三十岁的女儿面前，谈‘爱’这个字，我觉得自己恬不知耻。”

“爸爸，你是人。”琥珀说，“你是为了我，才留下来？”

“你记得？”

“是我十三岁那年吗？我不是很懂事，但依然记得你消失了半个月，妈妈沉默有泪痕，家里气氛也不对。”

靳红旗仰头看房顶：“我就知道，孩子什么都懂。”

他拉过这小棉袄：“我开一台吉普车，带着云罗私奔去西藏。半路，我见到一户贫寒人家，三餐不继，那女人独自拉扯流着鼻涕的孩子，衣衫不整，不时打骂——那小女孩的眼神震慑了我也敲醒了我，我若离家，不敢想象你今后命运如何。你妈妈能力不强，很快会拖着你再嫁，倘若遇见禽兽……我输不起你的一生。半夜，我留下青旅里的云罗，把所有的钱留给她，然后只身回家。一路上我觉得自己是个空心人。我只听见有个声音说，就这样吧，就这样吧，你的一生就这样吧。”

“我记得那年你没日没夜画画。”

“云罗觉得我始乱终弃。可是，二十年过去，她依然在我心里。看见今天她过得很好，我很开心……”

靳红旗哽咽。

“那又为何那么早娶妈妈？”

“那年代，男大当婚，你妈妈五官端正，传宗为大，没有不娶的理由。和云罗，相逢恨晚。”

琥珀忍住泪意，伸手抱住父亲：“爸爸，我常见你在夜里独坐在沙发上喝茶，发呆。妈妈在旁边看电视睡着了，小小鼾声——我常想，原来所谓幸福婚姻、白头偕老，也不过如此啊。”

“我不是个好父亲，打破了你对婚姻的信心。”

“不不不，爸爸，不关你事。”琥珀顿住，“我们这代的男孩子，整日玩乐，结婚后大多亮出原形。我们的没信心跟你们上一辈其实没什么关系。”

“阿超也是吗？”

琥珀黯然：“爸爸，他没有毛病。可是，我就是提不起结婚的兴趣。”

阿超，三十岁公职人员，身体健康，朝九晚五，不抽烟不喝酒，最爱食物是炸鸡，娱乐活动是回家看球赛，走路从来不闯红灯，也从不泡夜店。多少岳母求之不得的好女婿。

但好女婿和爱情通常不是两码事。

“我怕不出五年，人生已成定局，拖儿带女，岁月静好。我打着哈欠去打麻将，画不出一张油彩。我只是怕变成那样的女人，跟他好不好毫无关系——他越好，我只怕越无追求。”

靳红旗忍不住笑：“又是一枚不羁的灵魂。”

琥珀摊手：“拜你所赐。”

又温柔问道：“再给你添点茶？”

靳红旗将手中杯子递过去：“女儿真真是小棉袄。”

她起身拿起自己的手袋，打算回房间，走到门口却突然哀怨回头：“爸爸，叔本华说要么孤独，要么庸俗，真的吗？”

“温柔缱绻地无聊着，还是惊涛骇浪地孤独着，总得选一个。人生从来没有完美。”

琥珀点点头，关上门。

- 3 -

父女俩云游归家，只见一个半丸子头碎花连衣裙伪少女正坐在自家沙发上梨花带雨。

靳妈妈在旁边好脾气地劝：“别哭了啊，别哭了，消气了就好。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

红旗琥珀对视一眼，已经交流了“不好”二字。

看见琥珀，伪少女又是一声哭号：“表姐……”

“婉婉，你又跟文武吵架了？”靳红旗逗乐，“我们家还真是你们的婚姻避难所啊。”

靳妈妈白他一眼：“好好说话。小夫妻，有磨合期很正常。”

“不磨合！谁跟他磨合！我这次是铁了心要跟他离婚！”

琥珀在心里连连叫苦，在房门口使眼色让妈妈来房间：“居委会大妈，你真打算收留她，又？”

“我只有这一个外甥女嘛。”

琥珀严词厉色：“不行！上上次，她吵架，闹着要独立，我刚给她安排好房子，老公一通电话就哄回去了，害我赔三个月违约金；上次，有长进，待了五天，周末我不过加班两天没陪她，就自己收拾行李回府……妈，你还看不出吗？她是出走不了的娜拉。”

“娜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是婉婉，你的表妹婉婉。”

“你打算让她住哪，又安顿在我的画室？这次我绝对不会再给她找房子。”

“没人让你给她找房子啦。你就带她玩几天。大老远从县城来一趟，她也不容易。”

琥珀皱着眉，透过门缝看门外的婉婉，正捧着半个西瓜拿勺子往嘴里送，看着娱乐频道傻笑。

琥珀对着母亲一声长叹：“同样是快三十岁，我怎么这么命苦？没日没夜工作，和客户谈到口干，画室我一个人打理，每月入账都感觉是血汗钱。婉婉这样的女孩子到底有什么魔力？全世界好像要轮着给她当保姆，理直气壮地胸无大志，要包吃包住，还要包开心！”

“一个女孩子要什么大志？你有大志，还不是能者多劳，这么大年纪还不婚？”

琥珀觉得这句话最是杀人刀——所以呢，无才就是德？傻女欢乐多？

靳妈妈还不依不饶：“你看，还是结婚好。有人疼，有亲戚走动……”

琥珀无奈，吸取上次的教训，只当这个三十岁的已婚少女表妹是来旅游。第二日把她带去画室，一上午为了策展的事情忙得没有空理她，只得安置在会客厅，递给她一个iPad让她尽情煲剧。可婉婉还是觉得无聊，下午五点，不时偷溜到琥珀的办公室旁边看她好了没有。

六点，开完最后一个会，散场之后，琥珀赶紧站起来：“别看了！别看了！带你出去玩！”

婉婉以迅雷之势溜进来拍手：“太棒了！”继而环顾四周，看着光可鉴人的办公桌前站着的因为要会客而穿着笔挺套装的琥珀，面露羡慕：“姐，你穿套装的样子真帅，我也要做独立女性。”

“你？算了——”琥珀打趣她，“你概念里的独立女性只不过是不用给老公做饭，不生孩子，有钱穿名牌，开雷克萨斯，出入酒会，但是不能加班，不能劳累，最好中午还能午休一小时。”

婉婉似乎压根不觉讽刺，瞪大双眼：“不是吗？我看你就是这样的呀。”

琥珀简直失笑，想对婉婉说点什么，干脆挥手：“拉倒。你，去隔壁衣帽间，找我一条绿色的蕾丝裙子穿上——就那条是M码你能穿。我们去个开幕式。”

听说有Party，婉婉欢天喜地去换衣服。琥珀对着玻璃窗看了一下自己的装扮，算了，也没打算社交，脱掉外套，露出丝质衬衣，挽起头发，加了一副水晶耳环，又补了个口红，精神出门。

下电梯的时候，接到阿超电话：“宝宝，冷宫人士求召见。”

琥珀看着手上的六爪钻戒哭笑不得：“稍等，爱妃，今天是真没空。明日一定约。”

挂掉。

婉婉叹气：“你这样是不对的。”

“那你这样就是对的？”琥珀看着眼神无辜的她，无奈摇头。

“同城还不能每天相见？”

“拜托，这里不是我们读高中的县城，骑脚踏车二十分钟游完一圈。这个点，我要去见他，至少九点吃饭，一个晚上的事情全耽误。”

“那你结婚了怎么办？总要回去照顾家。”

琥珀哀叹望天：“所以，我真的还没想好。我不想平衡，我平衡不了。”

“你不爱他？”

琥珀最头痛这个问题，人人以为爱是万金油，仿佛从不知道生活残酷。“爱是一回事，长久是一回事，每日顶着rush hour回去做饭是一回事，365天饭后谁洗碗是一回事，怀胎十月工作全停颗粒无收手心朝上更是另一回事。长久讨下去，真的会把志气讨绝。”

突然好奇表妹平日的生计，琥珀问：“你在县城平日的零花钱找谁拿？”

婉婉瞪大眼：“当然是找我老公文武啊。”

“怎么组织语言？说我没钱了，你给我点钱？”

婉婉笑：“不然怎么说？”

琥珀试着想象朝阿超复述：“我没钱了，你……”

天啊。

终于承认，开口讨要绝对也算一门技能，别人轻而易举，自己做不到的事，都叫能力。

琥珀对着婉婉，顿生崇敬之情。

- 4 -

每个城市都有一些不知所谓的饭局，细长眼线大红唇的社交动物穿梭往来。琥珀每个月总要收好几轮请柬，不去扫朋友的脸，去了无趣，不过是端着酒杯硬着头皮应酬。

最高兴的倒是婉婉，穿着绿色蕾丝吊带裙，虽已嫁做人妇，但并未生养，仍肤白貌美，少女气息满满。咸的烟熏三文鱼也好，甜的巧克力布朗尼也好，统统往嘴里塞。惹得旁边一个穿黑色衬衫的小公子靠在餐台上，端着酒忍不住发笑：“美女真敢吃。”

婉婉瞪眼：“有什么不敢吃？”

“我认识的女孩子，都只敢动水果色拉。”

婉婉又往嘴里塞了一个芝士球：“我吃不胖的。”

小公子忍不住笑：“你很白，像一朵栀子花。”

琥珀在背后听到这拙劣而套路的搭讪技巧，只想发笑，无心拦住，让这一对人继续聊。

小公子大概是使出了浑身解数逗美人开心，于是讲起笑话来：“有个作家叫汪曾祺，他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夏天》，里面写栀子花，白色，极香，粗粗大大，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小公子讲得像模像样，婉婉笑得前俯后仰。

琥珀不知笑点在哪，心想：还不算草包，总归知道汪曾祺。

整个大厅只听到这两人的笑声，旁人频频侧目。

琥珀赶紧过去拉走她，低声道：“你小声点，我的好妹妹！”

黑色衬衣小公子大概还没有乐呵玩，看见又来一位套装美女，赶紧招呼身后一个独自倚在窗边的高大男人：“哥，别啊，一起聊聊嘛。”

转身对着琥珀嬉笑：“你好，我叫张至鑫。”

那高大男人这才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琥珀看见他略有肌肉，虽然穿着正装，手臂有明显锻炼过的痕迹，似乎是络腮胡的底子，却刮得很干净，只是那一汪眼睛全无情感，冷冰冰。他礼貌性点头。端着酒杯的手指修长，戴一枚尾戒。

是正经人的气质。

婉婉却刚刚兴起，还拿着手机找两人要微信。黑衣小公子倒是给得爽快，冰冷高个接了个电话，说声“对不起”，就高傲地递给琥珀一张名片，转身急匆匆走掉。

琥珀在心里呵呵一声。如今这城市里的男人，简直可以由对面这两人全权代表：一种，张至鑫，跟谁都爱搭讪；一种，冰块脸，跟谁都不搭讪，“我有车有房你一定很想扑向我吧”，脸上就这样写着。

于是她拉着婉婉说：“喝点水，我们回去吧。”

小公子体贴周到地送两位女士上电梯。婉婉兴奋地摇手机：“他给我微信了。”

“收敛点，你已婚。”

婉婉哀叹：“看，我就说我婚结早了。二十四岁，县城女人除了嫁人，并没有事情可以做。”

“那是你，我身边二十五岁从县城出来创业的大有人在。”

“姐，那总归是有条件的。像你，运气好，有个早早搬来一线城市买房的爸爸……”

“我的房子并不是靠我爸买的。”

“终归是你的依靠。”

琥珀不再解释——爱依赖的女人，处处是依赖的借口。但逐渐明白，人各有志，她觉得依赖是幸福就好。

发动车，她载着婉婉，穿过夜色往自己的公寓驶去。虽与父母同城，但她眼见着身边有同龄女孩单身不嫁，满脸幼稚，四体不勤，三十岁说起话来左一个“我妈说”，右一个“我爸爸不让”，才知道不嫁人不算丑事，赖在小女孩的世界里不肯梦醒才危险。

所以自己二十四岁那年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搬出去。苦心工作三年，二十七岁首付一间四十平方米的公寓，装修成北欧风，开放式厨房上倒悬着干薰衣草束，偶尔晚归不至于打扰爸妈，温馨自在。闲来钻研烹饪软件，高蛋白低脂肪的健康餐已经做得轻车熟路。

阿超自有住房，常年空置，是他工作地附近一居家小区一百二十平方米三居室学区房，装修全由父母包办，连小孩房的高低床都已经架好，只等着抱孙。可是自己仍觉得灶头清冷，赖在父母家好吃好喝。

婉婉进门倒头就睡。在县城，估摸着平日里十二点就已经满城熄灯。琥珀给躺在沙发上的她搭上一床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干白，凭栏眺望城市灯火。她向来有睡前小饮的习惯，偶尔抽一根小烟。这和酒桌上的觥筹交错不同，那是讨生活，这时候是悦己。人生太苦，总得有二两不良嗜好。此刻，吹着晚风，只觉得人生自在，除了加班辛苦——但谁不辛苦呢，比这更辛苦的，是……

琥珀望着手上的六爪钻戒，怅然若失。

第二天一早，她有些睡过头，想起约了人谈事，匆匆洗漱出门。简单护肤，妆也顾不上化，随手胡乱抹了一通唇膏，推醒身边的婉婉：“电饭煲里有早餐，你自己看着办。我要先上班去了。”

婉婉哼了一声，转身又睡去。

琥珀一整天连番作战，到了画室就看下一个展览的策划案，助理买了咖啡放到凉，又买，又凉。抬起头来发现已中午，她匆忙往嘴里胡乱塞了个鸡肉卷。到了下午七点仍在开会，听见自己的手机在隔壁房间不停地响。实在忍不住了，让助理拿进来，发现妈妈打了六七个电话：“琥珀！婉婉不和你在一起吗？”

琥珀头疼得很：“不是好好在家吗？”

“下午四点突然发消息给我说一个人在家无聊，跟朋友出去玩，可她有什么朋友啊！”

琥珀望着满满一桌文件简直崩溃：“她又不是小女生，当然有朋友。她是成年人啊，妈妈！”

“她和你不一样，你天大地大，她认识的人我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她是良家妇女，你还是要看着点啊！”

听到“良家妇女”四个字，琥珀彻底认输：“好好好好好，我马上去找良家妇女，马上！”

看了一下表，七点半，三个同事也已经面有倦色。琥珀解散众人，在办公桌前收拾了一下，给婉婉打电话。打了十几次电话都打不通，琥珀几乎要报警，对方慢悠悠回了：“喂，姐……”

“哪儿去了？赶紧回家！你姑姑找你要疯。”

“我出来散会儿心嘛。”

“哪里？跟谁？”

“张至鑫，他邀我出来看落日。”

琥珀脑子转了一下才想起这个名字，是昨日酒会那个黑衣小公子：“非亲非故，玩什么？赶紧回——”

话还没说完，只听电话那头喧笑着匆匆收线，看来心情不错。

是不是每个懂事的女孩背后总有个不成器的弟弟或者妹妹用来磨砺心性？

不再着急，反正收工，心平气和回家吃饭，靳妈妈急得跳脚对着父女二人吵闹：“出去找找啊！”

“爸，你觉得妈今晚这鱼烧得怎么样？”

“不错不错，外焦里嫩，糖醋合适。”

靳妈妈气死：“你们俩不要在这个时候打岔！”

“妈，我说了她是成年人，要学会为自己负责。就是你们这样的七姑八姨包办太多，总要让她吃点亏。”

靳红旗放下碗筷抹嘴：“赞同我家千金言论。”

靳妈妈无奈，瘫坐沙发上：“你们俩滚出去。”

“爸，初夏微风，栀子花开，陪你出去看看美好世界？”

“好咧！”

父女两人偷笑，收拾好碗筷，手挽着手出去散步。十点归家，本来要上楼，见到路边有儿童节画展，两人又饶有兴趣地点评一番，到家已经十一点，看到靳妈妈站在门口几乎要哭：“真的找不到人，赶紧啊。”

琥珀也有点心虚了：“还没回来？”

“没有！电话也打不通！早说让你出去看着……”

琥珀扶她进屋坐下，沉思半分钟。再打电话，还是不接。张至鑫，昨天并未加他微信，估计也找不到人——

对了！琥珀奔至门口，打开手包，终于在最底层搜到一张名片，还好没丢。那个冰块脸。

电话倒是接得很快。“请问您认识张至鑫吗？”

“请问哪位？我是他堂兄。”

琥珀没好气：“那麻烦您转告他，将我表妹早点送回家，不然我要报警走失人口了。”

对方顿了一下，笑起来：“请问令表妹贵庚？”

“二十六岁。”

“哈哈，那急什么？我以为是六岁孩子呢。”

琥珀有点理亏：“她人生地不熟，昨天见过你堂弟一面，今天玩到这个时候还没回来。”

“放心，我堂弟虽然爱玩乐，但绝对是正经人家孩子。”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正经。”

对方没想到琥珀动真格，只得苦笑：“好好好，这位美女，你别担心，我马上联系，然后通知你。”

“越快越好。”

十五分钟之后尚无动静，琥珀生气，又一通电话打过去，对方倒是礼貌：“我正准备通知你。送是送不回来了，给你地址，去接吧。我也要去。”

琥珀倒吸一口凉气：真的出事了？

“放心，两人都好，只是酒醉。”

“我马上就来。”

来到城中最喧哗的酒吧街，琥珀下了出租车，直奔Coco店。穿过一堆香水热裤文身，在最里面的一堆红男绿女里找到乐不思蜀的婉婉，穿着一件明黄色连衣短裙，头发高挽，皮肤白到发光，端着香槟与几个女孩子哈哈大笑。张至鑫歪倒在对桌，面前空了一排酒瓶。

琥珀没好气，走过去拉婉婉：“赶紧回家，一家人被你急死。”

只见张至鑫也被一人扶起。来人正是那冰块脸，今天他换掉了正装，穿一件黑色运动衫，短裤，运动鞋，还带着些汗渍，想必是刚刚运动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白裙的长发大眼女孩，背着最新款的名牌手袋，看到张至鑫就冲上去推搡，气极：“你！张至鑫！你求婚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你再也不喝酒的！”

张至鑫已经完全醉倒，搂着那个女孩笑：“哈哈，哈哈。”

冰块脸对着琥珀冷笑：“不是只有你家找我要表妹，我们家也有人找你要堂弟。”

琥珀笑起来：“我表妹心性单纯，而且，警告你们，不要再叫她出来玩。实不相瞒，她是已婚女子。”

“哦？那谁骗谁还说不定，我表弟也是纯粹的人……”

这时只见另一个短发红衣女郎冲进来，把拎包直接砸到那醉鬼头上：“张至鑫！你这个骗子！”

场面混乱，琥珀见这一红一白两位玫瑰背着同款手包，心里已经明白。不由得大笑起来，对着冰块脸摊手：“嗯，真纯粹。”

不想再搭理这对风月俏兄弟，琥珀扶着踉跄的婉婉，径直往外面走去。今天是周末，也是无奈，叫车软件十分钟没有应答。夜里十二点，琥珀扶着仍在喧笑的婉婉，简直忧伤。

“这条街不好叫车，不介意的话，我送你们吧。”

有人在身后说话。

琥珀见到冰块脸，仍是面无表情站在身后。琥珀在心里已经给这对兄弟扣了五十分，没好气地说：“送吧，兄友弟恭你应该的——你没喝酒吧？不是醉驾吧？”

对方愣了一下，终于笑起来，琥珀这才看到他还有个好看的深酒窝：“美女，看来你对我们兄弟二人的人品已经……”

他无奈摇头。

他坐前排，稳当驾驶，不时回头看姐妹花：“没事吧？还好吧？车门上有蜂蜜柠檬茶，先喝一点。”

车内整洁，后排上放着几张英文旅游宣传单。婉婉已经酒醉，伏在琥珀腿上睡着。车里空气变得安静，琥珀有些尴尬，听导航语音说还有九公里，拿起那几张宣传页看起来。天色昏暗，车内无灯，倒也看不出什么名堂。琥珀无聊地打个哈欠。

冰块脸也并不说话。

终于到了。琥珀纯粹出于教养道了个谢，扶着婉婉赶紧下车上楼。爸妈早已等在门口，将这个二十六岁的贪玩幼女扶进去。

琥珀忙了一天，夜里又折腾，瘫在沙发上叫唤：“妈，给我弄点酸奶。”

“啊？酸奶？没了。”

“算了。”琥珀疲惫起身，“我去楼下便利店买——”糟糕！手机。

琥珀一拍脑袋，痛苦不堪，手机一定是掉在那个大块头的车上了。用靳红旗的手机拨过去，发现对方居然还在：“我估计你很快会发现，在楼下便利店等你呢。”

“谢谢，马上下来。”

琥珀走去24小时便利店，看见他正等着她。

“对不起，耽误你时间了。”

“没关系。”

拿起手机，琥珀转身去柜台买酸奶，想了想叫住他：“请你喝一杯吧。”

冰块脸愣了一下，笑起来：“你我表妹堂弟爱喝酒，你却请我喝酸奶？”

琥珀也无奈苦笑起来：“我偶尔喝酒，但不贪杯。”

十二点半，琥珀和这个冰块脸坐在便利店桌子旁。折腾一晚，两人好像都有些疲惫，过了一会儿，居然异口同声：“对不起。”愣住，彼此又笑起来。

“我堂弟真的不是什么坏人，他只是贪玩。”冰块脸一脸郑重地解释。

“男人的坏，和女人的坏定义不一样吧。在我们看来，脚踏两条船已经算坏了。”

“你表妹好像也是已婚人士。”

琥珀叹口气：“那又怎样？不过和你家堂弟喝了个酒。”

“你若是丈夫，能允许妻子婚后与男人喝酒？”

琥珀盯着他的眼睛：“你若是丈夫，你允许吗？”

他笑起来：“我不会结婚，不会成为丈夫。”

“噢？”

“我是个爱自由的射手座，婚姻——”他耸耸肩，“不适合我。”

“听说这是最花心的星座，要交给射手女内部处理才好。”

“是吗？你什么星座？”

“摩羯。”

“最理性和勤奋的星座哦。”

“我是有一点工作狂。”

他沉默，过了一会儿看着她手上的戒指：“你也是已婚人士？”

琥珀想了想：“刚刚遭遇了一次求婚。”

“这个词语有点微妙，遭遇。”

琥珀望着他，直觉两人的关系还未到要向他交代家中人口，于是起身告辞：“说来话长。太晚了，你也要回去了吧。”

“嗯，还不知道你名字？”

“靳琥珀。”

“张至滔。”

“看到名片了。”

“我加你微信，”他掏出手机，“你不会屏蔽我吧？”

琥珀苦笑：“我朋友圈二十四小时对外开放，不喜欢的人直接删掉，分组可见这种事劳民伤财费时，我懒得弄。”

他点点头：“我是翻译，也是专业MFT格斗教练，你有空看看我朋友圈，可以找我上课。”

怪不得两个手臂的肌肉像小山丘。

- 5 -

十天之后的周末，白雪的婚礼照单举行，对方家包下五星级酒店，豪气冲天，听说连婚庆公司都花费了数十万。琥珀早晨四点就起床，匆匆赶到新娘子家化妆，换伴娘服，处理繁杂事宜；等真正到了中午站在门口迎宾的时候，已经哈欠连天，还有一对双胞胎姐妹花伴娘掐她的手臂：“忍忍，忍忍，习惯一下，你同样要做新娘的啦。”

白雪今天一脸不高兴。听说进门四道风俗新郎没有贯彻好，只完成了三道半，这会儿还一直哄着娇娘。

琥珀拿着装饰花束，双目呆滞向天望：我做最繁杂的那个项目的时候，也没有觉得这么难熬过。

“靳琥珀，你工作狂的心性真的要改一改。”

“宁做工作狂，不当结婚奴。”

不远处的阿超倒好似很适应这场面，穿着笔挺西装替新郎迎来送往，散糖发烟，一脸耐烦的喜气。不时地还跑过来，捏捏琥珀的脸蛋。

“别动我，我心烦得很，饥肠辘辘，只想上桌吃饭。”琥珀没好气，对着姐妹花说：“我回贵宾室坐一下，脚痛去贴个创可贴。”

“别动，仪式马上开始。”

天底下的婚礼都差不多，只是琥珀最见不得父亲挽着女儿的手走进来那一幕，人人都觉得感动，可交接那一刻她只觉得心碎。在自己的概念里，她永远不能接受靳红旗把自己的手放在另一个人的手里——或者说，要有多爱，才可以？

折腾完一对新人，琥珀饭也顾不上吃了，只想找个角落瘫痪才好。在走廊迎头撞见一个人，看来眼熟，才想起来：“冰块——你怎么在这？”

大块男人看见琥珀，也愣了一下，又笑起来：“我是新郎宾客。你表妹呢？可好？”

“已衣锦还乡。你表弟可好？搞定娥皇女英？”

张至滔苦笑：“你尖牙利齿——你是伴娘？”

“是啊。你也来沾喜气？”

“不是沾喜气，是凑份子——听说女孩子当伴娘不要超过三次，不然自己会嫁不出去。”

“正好不想嫁人。”

“你这么吊儿郎当对待婚姻的态度，你未婚夫可知道？”

两人正聊，只见一个淘气的小男孩跑过来，拉着琥珀的裙子：“阿姨。”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一位打扮入时的美貌少妇，手里抱着一个小女娃，看样子不足三岁。

是阿超的大嫂与外甥，估计也是蛛丝缠绕的亲戚关系，也凑到一桌来喝喜酒。

见有人来，张至滔礼貌告辞。

“是你朋友吗？”大嫂是开朗人，顽皮一笑，“你的朋友可都是漂亮人呢。”

“泛泛之交而已。”

“正找你呢，原来你在这儿。”阿超兴高采烈，“走走走，去酒店预留的新娘套房，给我们留了一桌麻将，都是自己人。”

琥珀忍住内心不安——她不喜欢麻将，从来不喜欢。麻将对她而言是一个堕落的标志，这世上有太多有趣的事情可以做，为什么偏偏是麻将？一圈一圈的时间都化作肥肉长在腰上，她宁愿出门去迎着阳光跑几圈。

她看着阿超，没说话，于是默默跟着他前往房内。屋内喧闹，几台四方围城已经架好，人人喜气洋洋。她和阿超大嫂坐在房内。大嫂带着一儿一女，今天也是累疯了。两个小家伙歪倒在大床上睡觉。大嫂表情柔软，给他们盖好薄毯。新郎的妈妈来房间拿东西，看到婚床上躺着一龙一凤，笑得合不拢嘴：“真好，借你家孩子给我们压床。”

压床是当地风俗，一般找男孩滚一轮，寓意早生贵子。

大嫂微笑。

琥珀坐在飘窗上。这是一场盛大婚礼过后的下午，阳光昏昏沉沉洒在脸上，她听到喧闹的麻将声。抬眼望去，白雪正给酒醉歪倒在沙发上的新郎乔风整理衣衫。六月天气有些热，她的脸上已经出了汗渍，有一些盛装的疲惫。

“你不爱玩麻将？”

大嫂温柔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琥珀摇摇头：“不太喜欢。你呢，也不玩吗？”

“我？”大嫂失笑，“你看我几点有时间玩？小的刚刚喂完饭，大的就跑出汗要换衣衫，从早到晚没有停过。”

“姐夫呢？”

“今日项目收工，说十分重要，所以一早上就气宇轩昂出门去了。”

琥珀大笑：“气宇轩昂，哈哈，大嫂你幽默。”

“不然呢？总归要给他面子。常常说要给我们母子三人买敞篷跑车，我也故作感动：哇，老公你真棒——心里常想着，不要来第三胎，连婴儿车都买不起才好。”

“哈哈哈，大嫂，大哥知不知道你这么可爱？”

“我想曾经是知道的吧。”

“大嫂，我知道大哥平日里待你也很好的。”

说起丈夫，大嫂还是有柔情流露，点点头：“是呀，家用总是拿回来的，偶尔也还是体恤我，会帮忙做家务——可是你知道的，再体恤，主妇这个身份，总归是洗不完的碗碟和看不完的孩子。”

“比起喋喋不休的小区妇女，你抱怨太少，已经做得很好。”

大嫂笑：“我在结婚之前，曾经给自己规定过‘三个一’的主妇原则：一个星期之内，不能向同一个人抱怨同一件事。”

“自律精神令人钦佩——大嫂，你成为主妇之前做什么的？”

“我是建筑公司的会计。”

琥珀猛抬头：“真的吗？怪不得你这么理智精干。”

“没有用，小女儿是意外怀孕的，呕吐太严重，不得不辞职。辞职那天我就告诉自己，忍忍，总有一天会再回来。”

琥珀不说话，只听到阿超在房间那头叫：“哈哈，自摸清一色。”

手机响起来，是妈妈带着哭腔：“女儿快回来，你爸爸刚刚在楼梯上跌了一跤。”

琥珀冲出房门。

到了医院，看到靳红旗同志并无大碍，长舒一口气。医生交代：“万幸，这年纪要是骨折，没有半年好不了。”

“怎么没打石膏？我还等着往上面画画。”靳红旗说没事，只是略略扭了脚，仍然淘气。

“爸，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琥珀和妈妈从X光台上扶起老艺术家。

阿超此刻也赶来了，抱怨琥珀：“你真是的，突然跑出来也不说一声，我问了大嫂才知道是爸——伯父摔伤。”

“琥珀，你看着你爸爸，他午餐都没有吃，我出去买点粥。”妈妈抬头，“阿超陪我去吧。”

琥珀点点头，陪着靳红旗坐在医院走道里。

“婚礼参加得愉快？”

琥珀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转头问靳红旗：“爸爸，我好害怕。”

“怎么了，宝贝？”

“一上午，我只觉得人事繁杂，头昏脑涨；一下午，我坐在麻将房内急到跳脚，只想回来丢开鞋子，一人喝酒画画，觉得这才是正经事。阿超的大嫂一儿一女，人人羡慕，我只觉得聒噪。可是——”

琥珀突然哽咽：“爸爸，我这么自私，老了摔倒在浴室里，无儿女来看我，要一个人赤裸着挣扎到客厅去打救援电话。”

“你记得从五十岁起，随时把手机挂在脖子上就行。”靳红旗不忘记开玩笑。

“爸爸！”琥珀又哭又笑，“你真的敢放任我终生不嫁？”

“我只是希望每一个当下你都选择快乐。”

“可是人人都说要结婚才是圆满，才会快乐——况且，我并不是不婚主义，我只是当下真的无法。”

“戴那么贵的钻戒都不快乐，这个婚我不敢让你结啊。”

“你打算给女儿养老？”

“我们名下还有三套房产，你老了住一套，租一套，卖一套，你会是生活无忧的优雅老女人，没人敢嘲笑你。”

“哈哈，爸爸。”

靳红旗不愿意待在医院里，黄昏时分，一行人送病号回家。

阿超今天只觉得自己是超人加功臣，坐在沙发上问琥珀：“明天陪我去二姨家喝早茶可好？”

琥珀摇头：“我已经三天没去画室。”

“你也已经很久没有去和我家人吃饭了嘛。”

“……”

“琥珀，你要学会平衡工作与生活。”

琥珀突然激动起来：“我平衡不了，我就是平衡不了。坐下来只为三圈麻将的日子我真的受不了——阿超，我有自己的世界。”

这个平头正脸的男子突然愣住，又挤出笑脸：“琥珀，你婚前恐惧？”

“那是什么意思？”

“我单位的阿姨说，每个女孩结婚前都会焦躁，人人都是这样，一咬牙一跺脚嫁了就会好……”

“阿超，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琥珀痛苦地望着他，转身回房，拿出一张上海画廊的邀请函，“你看，毕加索与达利真迹展览，我想去看，我真的想去看。我还想顺便待在上海谈一轮策展，没有十天半个月回不来——阿超，我问过自己，我对这些，真的比对陪着阿姨喝茶有兴趣。”

“琥珀……”

“我仿佛仍有很多事未完，丝毫不敢分身给婚姻。汽车广告上一家三口养一条大狗的那种画面我丝毫不向往。阿超，对不起。”

琥珀终于咬牙，摘下手上的六爪戒指递给阿超：“我们各自再想想。我不会是个好妻子。婚姻需要妥协，可我仍然不想妥协。”

阿超完全愣住：“琥珀，是不是我求婚太突然？我可以多给你一点时间……”

“我知道你想结婚，我真的不想耽误你。”

阿超突然激动起来：“我们在一起两年。你若是不想结婚，为何不早说？这样对彼此都是耽误。”

琥珀只觉得无奈，果然世道变了，男人也会找女人要起青春损失费来。

他悻悻转身：“琥珀，你好好再想想。你会后悔的。”

- 6 -

从二十八岁起，琥珀就明白：何以解忧，唯有工作。

不是不觉得自己变态的。

可就是没办法，站在画布前面的时候，会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是这天下午，画着画着，她突然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站在二十二楼的画室，看到窗外风雨欲来，突然觉得寂寞。

丢开画笔，奔去更衣室换好衣服，对助理说：“我出去一下。”

并没有目的，只是想吹风。在三环兜了几圈之后，暴雨终于在窗外噼里啪啦开始砸下来。琥珀打开车内冷气，把车停在一条小道的辅路上，听着歌发蒙，竟然在这暴雨中睡着了。

醒来，看见车窗前被风雨刮落的树叶，正夹在雨刮上。于是她打开车门走出去。夏日的热气，从雨后地面上升腾起来。太阳从乌云里冒出来。琥珀眯着眼睛去车前清扫树叶，抬头看见上方一个红色的广告招牌：跃健身。

好似在哪里见过。

她走上去，看到前台一排教练的照片，其中一个穿黑色衣服的阳光笑容男，好熟悉的酒窝。突然间想起来：张至滔。

平日里，他并没有这般阳光的笑容。

前台女孩很热情，给琥珀登记了一下，就放她进去参观了。琥珀在MTF拳台外看到张至滔，纯黑色的运动服，戴着防护板，正在教一个略丰满的女孩做拉伸。那女生白胖白胖，大抵超过一百三十斤的体重，应该是刚上完课，气喘吁吁。他站在身后，给她做肩膀拉伸，转过头来，正好看到琥珀——穿着白色休闲七分裤和杏色T恤，一双金色夹趾拖的女孩。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对那女孩礼貌点头，下课了。

他站在拳台上，示意琥珀脱鞋上来。琥珀迟疑了一下，然后抿紧嘴唇，甩掉夹趾拖就上去了。健身房播放着极其动感的音乐，他说话不太大声，只隐约听到他说：“热身。”

然后他们开始在拳台上波比跳。过了一会儿，他示意她伸出手来，把一根长长的黑色绷带，一圈一圈缠绕在她的手掌上，说：“第一次打的话，不戴这个会很容易受伤。”

缠好绷带以后，他给她戴上厚厚的搏击手套，面对她站着，戴好防护板，然后眉头紧锁，表情开始变得严肃：“左拳，往这边的中心点，用力。”

示范了两轮之后，问她：“可以试试了吗？”

琥珀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要死不活地上去一拳。

“挠痒吗？用力！不要怕打到我。”

咬牙，再上一拳。

“快点！”

琥珀用尽全力再击一拳。

“棒的！听到这个声音没有？这种声音才是打到位了。再来！”

左右连续两次，琥珀找到一点感觉，嘴角开始有笑意。器械区的健身党们开始围上来，饶有兴趣地看这个单薄的女生和大块肌肉的搏击教练对峙。

琥珀从不习惯如此被围观，只是此刻竟然感觉毫不介意，全身心聚焦于这四方拳台，心中琐事也如汗水一颗一颗滴落。对面男子是力量与技巧的结合。加上音乐。

从未有过的感受，是安静的画布并不曾给予的。

半小时后，琥珀跪倒在拳台上，周身湿透，大口喘气。张至滔笑起来，递给她一瓶宝矿力。琥珀拧开，大口灌下，呛到咳嗽。

他坐在她的左边，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盯着穿黑色镂空背心的她，轻轻说道：“你有心事。”

琥珀继续咳嗽，他伸手小心拍她的背部。琥珀拧好瓶盖，控制住喘气，只是用鼻子平静呼吸。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他：“是，有心事，有很多很多的心事。”

“我刚刚给你手上缠绷带的时候，想让你取下戒指的，但是发现它不见了。”

琥珀沉默一会儿，然后叹气，问道：“你可曾向一个女人求过婚？”

“说实话，我刚刚结束一段恋爱。”

“为什么？”

“她想要一个结果，可我尚未做好准备。”

琥珀听到这理由大笑起来，又呛到，继续边咳嗽边问他：

“可曾被称为渣男？”

“挨了一耳光。”

“哈哈，想必耽误人家青春。女朋友不符合你的期待？”

“恰恰相反。她什么都好，只是太热衷结婚。我们研究生毕业后就在一起。对我而言，人生刚刚开始；对她而言，小半生已经结束。她害怕。”

“太正常，女生，想要一个结果。”

“我常常想问，人生什么是结果？你知道我是专业搏击教练，但我的正职是翻译官。每月不断飞行，每去到一个国家，在酒店度过三天，留下一大堆零乱，匆忙奔向另外一个地方。只觉人生如寄。”

琥珀听到“人生如寄”四个字，似被攫住，冰凉小蛇从背后升起，却又缠绕心房。她忍不住去看他说这话时眼里的神情，问他：“你可是不信任婚姻？父母关系如何？”

他站起来笑，拆下防护手套：“太难说出口——他们恩恩爱爱，但对我而言，恩爱是一把双刃剑。”

“怎么说？”

“因为不舍一人，所以必定放弃世界。”他盯着琥珀，“我极度想找到那样的一个女孩，笑容灿烂，灵魂如风。”他继续说：“可太多的她们只想从冷气逼人的写字楼里，以嫁人之名退出来，穿着华衣美服心安理得看着灵魂褪色。从此，丈夫是一件好用的家具。”

“家庭生活虽平淡，也并无你说的那么不堪，教练。”

“我只是觉得，那不适合我。我只能给她今天的陪伴。”

琥珀震惊，看着他，似看一面镜，说不出话来。

他感受到她看他的眼光，问她：“你为什么要把戒指还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还回去？”

“你的眼神里全写着——像你这样画画的女孩，未来是星辰大海，不是灶头烟火。”

琥珀惊住，你怎么知道我画……顿时又觉得多此一问，这年头，有个朋友圈，便已将身世交代大半。

她顿了顿：“如果我说，也因为人生如寄，你信吗？”

他盯着她，也笑起来：“今天上课完毕后，可曾有那么一点放松下来？”

她点点头。

“那做我的会员可好？”

她笑起来：“这个课程十分昂贵——铺陈这么多情感聊天，就为成交一笔业务？”

他哈哈大笑，拍拍她的肩膀，转身。

她也笑着走去前台，掏出信用卡，刷满足足二十节课。

既然是三十岁的单身女郎，钱不是贴在房子上，就是贴在自己的门脸上，前者为了增值，后者为了保值。

- 7 -

周六，难得睡一次懒觉。琥珀睡到日上三竿，走进客厅，只看到靳妈妈神色凝重，心里已经明白大半。

“阿超打电话来，向你爸爸控诉半天，说我们家荒唐。”

琥珀并不抵赖，双眼垂下：“我知道。”

“琥珀，为什么不肯结婚？阿超没有不良喜好。上次出去吃夜宵，你吃虾吃得满手油，腾不出手，他替你擦汗——这样的体贴，你还要怎样？”

琥珀张张嘴：“体贴好，却不是我想要的。”

“你究竟想要什么？”

琥珀只觉得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却无时无刻不萦绕心头。人这一生，索要，拒绝，衡量，选择，不都是因为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她很想说“我要的人是个盖世英雄”，但说出来，恐怕会被全世界耻笑。

下午琥珀逃去画室，呆呆执笔几个钟头，却没有丝毫灵感。打开白兰地，兑着冰块喝了几口，沉沉睡去。到了黄昏，被靳红旗电话召唤：“出来陪爸爸走走？”

靳红旗有一圈极佳的朋友。不同于那些五十岁便只知广场弄孙的街井男女，他们私下有一个小雅集，沙龙女主人是一个极会做甜品的台湾女士，矮胖，笑容却十分可爱，人们叫她阳阳，着实像一缕阳光。早年嫁给他们当中的一位，可怜阴阳相隔，也不知怎么可以独自留在这城市，再也没有回过台北。

靳红旗时常有三五成群朋友造访，颇有《陋室铭》中的风范：对饮推杯，只求天文地理，并不探讨房屋股票。

夜凉，琥珀走出来，坐在小花园的吊床上，呆呆望着天空。阳阳走出来，蒙住她的眼睛：“小公主，想什么？”

琥珀苦笑：“我拒婚，害家族蒙羞。”

“噢？”

琥珀抬头问她：“你已独自生活多少年？”

“约莫十年。”

“可曾寂寞？”

阳阳笑起来。今日她穿绚烂大花裙子，身材丰腴，却有温暖美感：“寂寞这事，随时都有，终生伴随，并不分人生阶段。”

“阿姨，我这么任性，只怕孤独终老。”

“不会，上天会给善良人安排每个阶段陪她的人。”

“真的吗？我都觉得，不会有人愿意只陪我一段……我若不婚，你有何交代？”

“那就生尽欢，死无憾。既然已经不需要每天六点赶回家去给老公做饭，那就把这自由花费到极致，随性夜夜笙歌。只是要学会自处，有人找你去玩乐就搽上口红开开心心出门；孤独到负能量爆棚时蒙头睡觉待天光，然后爬起来给自己做早餐。这一天便安稳过去。不思未来，今朝醉倒在当下。”

琥珀若有所思。阳阳采下栀子，轻轻别在她的胸口。

“阿姨，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嗯？”

“我最近碰到一个人，仿佛像我的一面镜。”

“如果是男人，那就与他恋爱；是女人，那就与她相交。”

“你已经如此通透？我以为，你会问身家背景、工作户口。”

阳阳笑起来：“我今年五十五岁，只觉得该来的都要来，该走的都要走，谁陪我一段，我都是感恩。工作户口，那些又算得了什么？琥珀，你自立自强，不就是为了随心而活，不至于伸手讨要生活费而嫁人？”

夜半，琥珀失眠。她听见父母在隔壁房间的轻微鼾声，拿着手机走出卧室，光脚静静坐在窗边的地板上。

月光如泻。凌晨两点，她盯着朋友圈，看到张至滔发运动照片，于是顺手点赞。

他很快发来一条消息：“你还不睡？”

“失眠。”

“熬夜会影响体形。”

“你真是敬业。”

她与他攀谈起来：“你夜里常做什么？”

“看书，饮酒，发呆。”

她笑起来：“我也是。”

“大概我们都是不给别人结果的人，所以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琥珀看着那条短信，突然问道：“她可曾控诉你始乱终弃——既然不娶，何苦要撩？”

“决定去爱的那一刻，是真的爱；可是非要此刻给一个结果，我想，婚后我若发现不想白头偕老，这是更不负责的表现。”

“我理解。”

第二日清晨，靳妈妈在窗边跳脚：“琥珀！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地板怎么能睡！”

她揉着眼睛发现，自己居然在地板上聊到睡着。她看着手机里满满的信息，突然欣喜到跳起来跑进房间，蒙头偷笑。

靳红旗穿着条纹睡衣走出来：“这孩子怎么了？”

- 8 -

琥珀躲在房间，抿着嘴笑，躺在床上偷偷翻昨晚的短信，快乐得飞起。

“至滔，我上次去上一个身心灵课，有夫妻已经无性十年，却为了维护这种关系，花了二十万块钱去上培训班，仍以经营之名挽救婚姻。在课堂上，那妻子哭到不能自已，控诉丈夫，要他改正二十条坏习惯，我真的不能理解这是为什么。即使如此，依然选择捆绑，我恐怕此生都不能理解。”

“我也是。”

“至滔，我们这种人，会被人称作不靠谱，或是祸害。”

“所以我们彼此祸害可好？”

“我看过一部电影，最喜欢里面一句台词：每一个今天，海边旅馆，两人时常晒得黝黑，抽烟，喝酒，说真心话，拥吻，看着彼此的眼睛做爱，直到死亡，生命的死亡，或者爱情的死亡。”

“那这一阵子我是否可以约会你？你放心，琥珀，我只是专注当下，但并非毫无原则。我们但凡约会过夜，早上我都会给你做早餐，预订你下个月的周一周三周五，晒你的照片在社交网络。”

“算是女友？”

“绝对女友。琥珀，我觉得我们可以长伴。我下周飞去香港，可想要什么礼物？”

“我信用卡额度超高，不需要你宠溺我。只要不逼我结婚，不逼我吃洋葱和猪肝，不逼我打麻将，以及不逼我支持特朗普。而且我刚拒绝了未婚夫，你可曾觉得我水性杨花？”

“Who cares？”

谁要花好月圆却两看生厌？人生若无在深夜里对谈之人，才是真寂寞。

她盯着手机里的信息，翻来覆去地笑。对着靳妈妈中气十足：“妈妈，我今晚不回来住。”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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