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陵卫

尘封600年的大明王朝特工档案

◎陈老师　著

alt江苏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孝陵卫／陆老师　著．—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12.2

ISBN 978-7-214-07611-3

Ⅰ．①孝…　Ⅱ．①陆…　Ⅲ．①历史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228336号

书　　名　孝陵卫

著　　者　陆老师

责任编辑　蒋卫国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人民出版社

集团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http://www.ppm.cn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book-wind.com

经　　销　江苏省新华发行集团有限公司

印　　刷　北京市兆成印刷有限责任公司

开　　本　700毫米×1000毫米　1/16

印　　张　19.5

字　　数　250千

版　　次　2012年2月第1版　2012年2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214-07611-3

定　　价　29.80元

（江苏人民出版社图书凡印装错误可向承印厂调换）

楔　子

孝陵卫，不是我们今天熟知的南京地名，而是明朝的一支军队，一支特殊的军队。

明代开国皇帝朱重八赤手空拳闹革命，打翻了陈友谅、张士诚等一干猛人，干死了元朝的皇帝老儿，总算拿下了大好河山。坐稳了帝位之后，造反专家老朱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别人造反，他谁都不相信，包括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于是他为自己设了一堆亲兵，总共有十二卫。卫是明朝一级军队的名称，一卫基本相当于现在的一个军或一个加强师。这十二个卫就驻扎在都城，替老朱守着四面八方的大门，同时弄弄监视、搞搞暗杀、整整黑材料，有时候也客串打打旗搞搞仪仗什么的。十二卫中，最著名的当属锦衣卫了，说它大名鼎鼎也好说它遗臭万年也好，总之有明一代，这支军队是最吸引眼球的了。以锦衣卫为代表的皇帝亲卫，被历代文艺工作者描绘成了兰博式的威武之师、胜利之师、不文明之师、不仁义之师。

其实依我看，这十二卫屁用没有，要是有用，建文帝也不至于被燕王朱棣打败，其行踪也不会成为千古之谜了。但燕王就是燕王，大人有大量，待到他登基，不但没有砸掉中看不中用的十二卫的饭碗，反倒不计前嫌，把自己的“北平三护卫”和燕山都司所属的七个卫也一并调进来充实队伍。这样，皇上直属的近卫军扩充到了二十二卫。都说朱棣跟朱重八最像，从设立亲卫的劲头来看，这话还真靠谱儿。

后来的宣宗皇帝也有样学样，青年近卫军再次扩招，终于在宣德八年，成就了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上二十六卫”。

锦衣卫、旗手卫、金吾前卫、金吾后卫、羽林左卫、羽林右卫、府军卫、府军左卫、府军右卫、府军前卫、府军后卫、虎贲左卫、金吾左卫、金吾右卫、羽林前卫、燕山左卫、燕山右卫、燕山前卫、大兴左卫、济阳卫、济州卫、通州卫、腾骧左卫、腾骧右卫、武骧左卫、武骧右卫。

光听名字，四个字形容——威风凛凛。

等等，说了这么多，怎么没有孝陵卫什么事儿？

哈哈，可怜孝陵卫，压根儿就不在皇帝亲卫的序列里。它就是为朱重八夫妇俩守墓的军队，编制万把人，驻在明孝陵旁边，晒晒太阳，打打苍蝇，混混日子。

但是我要说，如果列位看官读了我后面的故事，知道了孝陵卫的真相和它的所作所为，那包括锦衣卫在内的“上二十六卫”在您眼中立马会变成乌合之众。

第一章　话当年

1

明嘉靖年间，大年三十，夜。

风卷雪片，漫天飞舞。

两天一夜的大雪让南京百姓更感到过年的气氛，家家户户忙着挂灯笼、办年夜饭，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成一片。和热闹的内城比起来，城东郊的明孝陵显得比往常更加孤寂，太祖皇帝和马皇后静静地躺在这里。可怜他们半生荣华，到如今却仅有不远处军营里的几点亮光陪侍左右。

那是孝陵卫的军营，几点亮光正来自指挥使大营。虽然外面的雪已经下到了齐腰深，但大营里却是温暖如春，地火生得很足，通红的火焰映照着周围四个男人的面庞。

围着地火，是一圈板凳高的条桌，上面肉、菜俱全，其中不乏洪武豆腐等只能在皇宫里才能吃得着的御菜。四人席地而坐，每人身旁满满一坛烧酒，竟是宫中御酒“满殿香”。

众人吃酒的方式颇为怪异。每人手持一把纯铜大勺，勺柄长达三尺，勺中盛上坛中冷酒，伸到地火上烧煮。纯铜导热，众人赤手掌勺，仍谈笑自若，至勺中酒水沸腾，转过勺柄一饮而尽，面色与常人无异，丝毫不觉酒水滚烫。

“满殿香”是宫中自酿，以干豆豉为原料，杂以薏米，味香浓烈，加热之后，更是劲道非凡。众人纵使好大酒量，但大半坛下去，多多少少也都有些酒意上来。渐渐地，话语更多，笑声更朗。

“大人，不，老大。今日相聚，又值佳节，实属难得。我有一句话不知是否当问？”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汉子，二十七八岁，一张娃娃脸，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但他偏又生得一副络腮胡，因为今天过年的缘故，他明显专门梳洗过，下巴壳子被刮刀刮得铁青铁青。四个人中，数他酒量最差，他那铁青的面颊早已变得通红。问完话，他想了想，又把铜勺中的烈酒一饮而尽，说：“我知不合适，但实受煎熬，我先自罚。”

他蒙蒙撞撞的举动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这时，居上座的那个被称为老大的男子发话了：“哈哈，老幺，今天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又说：“你呀，这哪是自罚，是逼供啊！手段好生了得。”

青年男子得令，略微迟疑，借着刚才那口酒的劲儿，把心里的话一股脑翻了出来：“老大，当年太祖皇帝在鄱阳湖上大战逆贼陈友谅，后来陈贼在战舰上开窗探望，中流矢身死。我听大家私下议论，说这事儿跟咱们孝陵卫有莫大关系。不知是真是假？”

一席话说过，刚才还哈哈大笑的中年男子，神色突然变得凝重，原本消瘦苍白的脸上越发没有血色，以至于通红的地火也无法在他脸上映出一丝色彩。这个被称为老大的男人，其实在外形上没有一点老大的样貌，倒是像个读书人，面皮卡白如纸，瘦小干瘪的身体外套着一件奇异的衣服。说它奇异，是因为这件衣服明明就是飞鱼服的式样，但却是通体全黑，再看衣服的用料，似乎又比飞鱼服更加贵重。

大家看气氛有变，一时有些无所适从，便纷纷埋怨年轻男子，怪他扰了老大的心情，破坏了过年的气氛。

这时老大默默地伸出手来，轻轻地摆了两下，屋内立马安静了下来。

“这件事跟咱们的祖上确实干系莫大。”老大叹了口气道，“要说的话，那真是说来话长。事情都是一代代指挥使口传下来的，很多情况也许你们先前都听说过一二。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今天在座的都不是外人，平日里大家干的都是绝顶机密的事情，身在天南海北，脚踏阴阳两界，说不定哪天就没了，谁也记不得你。所以，我想大家还是应该知道这些事情。不为别人，就为自己的祖宗，记着他们。”

又说：“但丑话说在前面，今天的话不能出大营门口的金龙碑一步，谁要是漏了，休怪我执法！”

2

话说当年太祖皇帝朱元璋起兵，恭请刘基刘伯温为军师。刘基除军事才能了得外，更是阴阳术数方面的绝顶高手。刘基投朱元璋，身边带着一批人，他们都是刘基的门徒，各个身怀绝技。有的精通风水，有的掌握星象，有的能通鬼神，有的熟知精怪。刘基在他们的帮助下，辅佐朱元璋，摧城拔寨，所向披靡。最后，终于到了和陈友谅大军决战鄱阳湖的时候了。

朱元璋仅有二十万军队，陈友谅则有六十万大军。兵力相差悬殊，朱元璋找来刘基商量对策，刘基认为若想取胜，唯有一个办法，就是杀陈友谅。陈军无首，必乱；乘机掩杀，必胜。但陈友谅的旗舰一定被重重保卫，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谈何容易？刘基也不禁感叹。

回到自己营帐，刘基招来几个贴身门徒，将斩杀陈友谅的想法一说，众人也觉得束手无策。无话间，刘基见一个叫郭岳的徒弟坐立不安，似在犹豫什么。这个郭岳是他最爱的徒弟之一，役鬼术的顶尖高人，于是刘基令众人退出，独留下郭岳。郭岳见事到如此地步，只好将自己的方法和盘托出，这一说不当紧，把刘基吓出一身冷汗。

所谓役鬼术，就是驱使鬼物为人办事。这次郭岳给刘基出的主意，就是操控一鬼，让它附于箭矢上，而箭头用人尸的骨头削制。将鬼箭用强弩射出，这边郭岳运起役鬼术，操纵箭矢，调整方向，寻找陈友谅，射杀之。

但是，鬼怕日光，强光照射便魂飞魄散，一般来说，此术无法在白天实施。另外，合适的鬼物难找，普通小鬼难当大任，鬼气强者又是可遇不可求，即使偶然求得，调教不知又需多少时日。可是，两军交战，迫在眉睫，怎么容得慢慢盘算？踌躇之间，郭岳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郭岳膝下一子一女，儿子叫郭嵩，女儿叫郭岳。役鬼术是郭家世代修习，传男不传女。郭嵩年方十九，从小跟随父亲学习役鬼术，他自幼体弱，阳火偏弱，反而与鬼相吸，练起役鬼术来，比自己老爸当年进步要快得多。郭岳虽怜他身体，但见他聪明伶俐又天赋异禀，心下甚是喜欢，把他当做自己的希望，屡次随军参战也必将儿子带在身边，让他多多历练。

郭嵩性阴，又伴鬼成长，若变成鬼，那鬼气是相当强大，即使朗朗白日，也可支撑片刻。同时，经过多年训练，他谙熟役鬼术，与父亲心灵相通，无需调教，便可顺利操持。但这个独子郭岳视若珍宝，怎舍得让他杀身成鬼？于是，他便异常犹豫，一边是大业成败，一边是亲生骨肉。

刘基一听，觉得此法虽然可用，但需取郭嵩性命，确实不忍。便让郭岳回营，自己再作别的思量。

郭岳回到自己的营帐，犹豫再三，郭嵩看他有心事，便上前求问。知道父亲的想法，郭嵩非但不怕，反而正色道：“大业成败，在我一人，我何足惜！”说罢，将养鬼袋交予父亲手中，拔出佩剑，引颈自刎。郭岳猝不及防，木已成舟，当下只好施展术法，将儿子的鬼魂收入袋中，随即哭倒在地。

刘基得知，泪流满面，下令厚葬郭嵩。

待到鄱阳湖大战之日，刘基、郭岳等人乘快船一艘，外蒙黑布，快速在舰队中穿插巡游，几经来回，终于找到陈友谅所在旗舰。神箭手将附有郭嵩鬼魂的箭矢射向旗舰，郭岳在舱中施出平生绝学，操持箭矢。郭岳父子果然心心相通，鬼箭犹如灵蛇，在空中折了几道弯，撞破窗棂，正中陈友谅的右眼，箭矢穿头颅而过。陈友谅一死，敌人军心大乱，朱元璋趁机率全部战船掩杀，汉军大败。

大战之后，刘基率众弟子陪同郭岳再次乘船到战场，摆出法阵，想召回郭嵩鬼魂，以便超度他早日转世。但郭岳和其他术士使尽手段，都得不到郭嵩一丝回应。待到鸡鸣三声，众人明白，郭嵩一定是在射杀陈友谅时，日光照射，魂飞魄散，从此永世不能超生。郭岳当场口喷鲜血，意欲跳湖自尽，幸好被众师兄弟死命拉住。后来，郭岳大病一场，卧床数月，病愈后身体尽毁。撑到女儿长大，郭岳打破郭家传男不传女的祖训，把浑身绝学尽授予女儿郭岳。但他同时交代妻子，今后为郭岳招婿，男方必须得入赘，子女姓郭。诸事交代妥当，郭岳面向鄱阳湖方向，自刎而死。

郭岳尊父亲遗训，生子二名女一名，都从郭姓。但郭岳并未把家传役鬼术教给儿子，而是传给了女儿郭念嵩，因为她发现，女子阳气弱、阴气盛，更加适合使用役鬼术。据说，郭岳自己的役鬼术造诣在郭家历代中位列三甲不成问题。郭岳还订立了新的训诫：一是传女不传男；二是郭家女儿招婿，男方必须入赘。

使用神鬼术取胜，毕竟摆不上桌面。于是待到太祖登基，嘱咐史官，将鄱阳湖大捷归功于指挥得当、战士英勇。至于陈友谅之死，更是一个意外——陈贼见大势已去，在旗舰上开窗观望，不想被流矢射中头部而死。鄱阳湖之战，以少胜多，朱元璋运筹帷幄，彪炳史册。可怜郭家父子忠烈，英名永埋尘土。

3

太祖即位后，大封功臣，授刘基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上护军，加封诚意伯。其地位尊崇。

一夜，刘基梦见自己回到老家，骑马上山游玩。一路兴致盎然，不觉天色已暗，于是赶紧拍马回家。回到自家祖屋，却怎么也找不到大门。刘基骑马在屋子周围来回绕了九圈，也没见到门，甚至连窗户也没有。刘基急出一头大汗，抬手用袖子来擦，却突然发现自家屋旁不知何时多了许多松柏。

第二天一早，刘基便把精通占梦的沈天佐喊来，把昨天的梦说了一遍。沈天佐听罢，思考片刻，突然跪倒在地，说：“师父，怕是有祸啊！人上山，本来应为吉兆，是地位财势上升显达的象征。但师父梦中上山却是骑马。马者，火也；火者，祸也。既为祸事，那人上山，便是一个凶字；房屋没门没窗，那岂是人住之地？更像是阴宅；松柏也是墓地树木。恐怕师父有杀身之祸啊！”

刘基听罢，点点头，说：“咱们爷俩想的一样啊。皇上铁腕治国，杀人过滥，我屡次劝阻，怕是早已令其不满，祸事可能要起于此。”

又说：“我的祸福倒是其次，但以我现在的位置，有祸肯定就不是一人之祸，怕是要牵连你们和我家中老小。早做打算吧。你把他们都叫来。”

众弟子都是阴阳门中人，都明白这梦非同小可，大家随刘基出生入死，心中难过异常，都伏地痛哭。刘基反倒镇定，嘱咐众门徒悄悄分头离开南京城，从此隐名埋姓，自己则向皇上上书请辞。洪武四年，朱元璋赐刘基归老于乡。

刘基回乡后，整日下棋喝酒，从不提自己当年的功绩。他事事谨慎，甚至对老家青田当地一个小小的知县都恭敬异常。即便如此，刘基仍没有逃脱梦中的凶兆。洪武六年，刘基的死敌胡惟庸担任丞相。胡惟庸这人心胸狭隘、有仇必报。他操纵言官诬陷刘基，说他在老家占了一块地，准备用作自己的墓地，而这块地是谈洋地。所谓“谈洋地，有王气”，乃是龙穴所在。联想到刘基在阴阳学方面的造诣，太祖皇帝深信不疑，于是下旨搋夺刘基的俸禄和伯爵封号，并召他入京解释。可怜刘基旅途劳顿，一入南京便病倒了。太祖派胡惟庸前来查探虚实，胡惟庸带了御医给刘基看病，并当场煮了汤药让刘基服用。刘基害怕有毒，本来不想服用，但考虑自己是戴罪之人，若硬是抗拒，反倒会促使胡惟庸快下杀手，只好硬着头皮喝了。

过了一段时间，太祖朱元璋突然下令让刘基回乡，并派亲兵护送。刘基回家后，没有一年便去世了，死时腹部有一异物，比石块还硬，比拳头还大。刘基终年六十五岁，那一年是洪武九年。得知师父死讯，沈天佐这才明白刘基当年梦中骑马绕房九圈的意思。

4

洪武十二年，夜，月朗星稀。

衢州府，马金镇。

隆昌药铺的老板张济正准备睡下，突然听到窗外有怪音一响，转瞬即逝。这声音似吱吱鼠声，普通人很难察觉，即使听到也不会放在心上，但这怪音对于张老板来说，却好似炸雷一般震撼。张济忙披衣起床，绕过熟睡的妻儿，出了卧房门。一到院子，张济便看见窗下立着一个年轻后生，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张济并不理会他，径直向柴房走去。那后生也不作任何反应。

借着窗外月光，张济看到柴房一角，有一个娃娃脸的胖男人在冲他傻笑。张济心里一喜，脸上却装作愤怒的样子，说：“老幺，你小子！快把院里那精怪收了，别惊着你嫂子。”

娃娃脸男人收起笑容，口中竹哨轻吹，只见院子里的年轻后生突然弯腰弓背，然后跪倒在地，一下子消失在黑暗之中。

做完这一切，娃娃脸男人突然扑上来，紧紧地抱住张济：“沈师兄，想死小弟了！”

抬头再看，张济的脸上已布满泪水。

张济就是当年的沈天佐。按刘基吩咐，他带着一家人秘密离开南京，找到这个小镇，开了家小药铺，过上了隐名埋姓的生活。转眼八个春秋，因为怕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他从不敢联系自己的同门。刘基的死让他痛苦万分，也更增添了他对未来的恐惧。

娃娃脸男人叫杨泰亨，是刘基最小的一个徒弟。刘基的徒弟中有些是带艺投师，身负祖传绝学，自杀身死的郭岳就是其中一个，杨泰亨也是一个。

杨泰亨擅长精怪术。

按照精怪术的说法，无论是器物还是动物，如果在世长久，加之修炼得法，便可成精成怪，具有变化、怪力、敏捷等超越常人的能力。有些几百年的老精还可以幻化人形，但并不像古时《志怪笔记》里描写的那样——跟常人一模一样。老精变人，不能说话，没有意识，仍同动物、器物无甚区别，只是外表的障眼法而已。精怪不可能自行修炼而成，它们都是由掌握精怪术的高人，挑选出“璞物”——也就是先天条件好的器物牲畜，之后精心修炼而成。高人炼成精怪后，驱使其为术士服务。若为善人驱使，便会造福人类，但若为恶人驱使，则会酿成大祸。

精怪不易得，更不易炼，往往需要百年工夫。但人寿短暂，一个精怪术高手，穷其一生还不一定能炼成一两个精怪。可是一个家族就不一样了。起一代人，同时修炼多个精怪，代代相传。杨家精怪术就是世代相传，杨泰亨是在世传人。到他这一代，手中精怪，分门别类，已经是颇为丰富了。但这种功夫毕竟属于逆天之术，违背了事物的本来面目，所以杨家人丁不怎么兴旺，到杨泰亨太爷爷这一辈就已经是一脉单传了。还好杨家从不为祸人间，善事做尽，广积阴德，香火总算还一直延续着。

刘基遣散大伙儿之后，杨泰亨并没跑远，而是在南京的一处地方躲藏了起来，并广布眼线，为师兄弟通风报信。最近，他通过宫中内线得到确切消息，证实刘基并不是病死，而是为胡惟庸所害，便起了为刘基复仇的念头，但事关重大，他拿不定主意，便冒险来找沈天佐商量。师兄弟中，他和沈天佐关系最铁。多年没有联系，他只知道沈天佐隐藏在这一带，但不知确切位置，便在镇上住下，夜里悄悄差使鼠精寻找沈天佐的下落。老鼠的嗅觉比狗强过十倍，鼠精识得沈天佐气味，很快便发现了他的行踪。这次来找沈天佐，杨泰亨还是相当谨慎的——先派鼠精化作人形，在院中引人，自己则躲在柴房里，相机而行。没想到沈天佐一眼便能识破，还真是风范不失当年。

杨泰亨把胡惟庸谋害刘基的来龙去脉讲给沈天佐听。沈天佐知道这个幺弟虽然年龄最小、性格最活，做事却是稳扎稳打，加之又有宫中内线，消息绝对错不了。听了杨泰亨的讲述，沈天佐也是恨得牙痒痒，压低的嗓音也遮掩不住一腔怒火。

“奶奶的，师父死得这么惨，不杀胡贼，誓不为人！”

说罢，一巴掌拍在柴房后墙上，震得墙皮、灰尘扑扑落地。

杨泰亨赶紧止住沈天佐，道：“师兄，嘘，小心！别惊动邻里。我已想好了：我偷进皇城，操鼠精潜入胡贼的卧房，趁老儿熟睡，咬断他的喉头！操持精怪，需要用竹哨引导，我必须潜入丞相府，凶险异常。我来找你，一则听听你的意思，二则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求师兄顾我一家老小。”

沈天佐听了杨泰亨的话，沉默了下来。突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把手重重地搭在杨泰亨的肩上，说：“兄弟，杀身成仁，你我都万死不辞。但单单干掉胡贼一人，又死得不知不觉，真是便宜了他，难慰师父在天之灵。我有一个办法，让他身败名裂。”

俩人在沈家柴火堆里，一直谈到了鸡叫三声……

5

洪武十三年，正月。

丞相胡惟庸家出了件大喜事。

他家的一口废置已久的旧井中，突然涌出了汩汩泉水，请术士前来勘察，判定这是百年难遇的醴泉，乃大明之祥瑞。

胡惟庸大喜，忙换上官服，即刻入宫，向朱元璋报喜。太祖见天降祥瑞，自是高兴异常，吩咐胡惟庸回家准备，自己则带上马皇后摆驾丞相府，共赏盛事。

当圣驾到达西华门时，突然从一旁斜刺出一个小太监，直冲到太祖的红板轿前，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但口中却不言语。朱元璋见他冲撞圣驾，又不说话，极为愤怒。亲卫们见这人竟敢如此冒犯龙颜，一拥而上，举起朱漆木棍劈头盖脸地打了下去。这小太监虽挨了乱棍，胳膊都快给打断了，但依然牙关紧闭，只是一只手拼命地指着丞相府。朱元璋突然意识到，一定发生什么事了，他才敢冒死拦驾。既然此人在自己前往胡惟庸家的路上拦驾，那么这事儿就可能与胡惟庸有关。西华门离丞相府很近，朱元璋旋即登上西华门城楼向丞相府眺望，只见丞相府里有一批壮士，裹重甲，执兵刃，埋伏于墙道中。朱元璋大惊，马上摆驾回宫。

到得宫中，朱元璋急招亲军都尉府都指挥使冯国进殿，打算马上出兵，将丞相府中人等全部铲除。这时，马皇后说话了：“胡惟庸既然敢埋伏刀斧手于府中，必定是决意谋反。既然谋反，便绝不是埋伏几个刀斧手那么简单，不知背后有多少大臣、多少军队支持他。外面情势不明，身边亲兵一时难以整队聚集，如果这时包围丞相府，胡惟庸鱼死网破，反攻皇城，那更是凶险异常。”

听了马皇后的话，朱元璋沉吟了一下，便招来贴身侍从，让其给丞相府送去赏赐，同时捎带口谕一条：“朕身体不适，改日再观祥瑞。”接着，朱元璋密诏上十二卫，加紧戒备，并选五千忠诚可靠、勇武健壮之士，即刻秘密入宫。同时，朱元璋招来九个贴身太监，令每人携皇帝手书密诏一封，乘夜色潜出南京，分别去找宁王朱权、燕王朱棣、晋王朱棡等手握重兵的藩王，一是要随时调集他们进京亲王；二是监督他们，以防同胡惟庸串通谋反。

待到十月，朱元璋的天罗地网已经布下，这时他发现胡惟庸一党并没有想象中的强大。从藩王和军队那边搜集的情报来看，并没有军事力量与胡惟庸勾结。朱元璋觉得下手的时候到了。他招来御史中丞涂节，命他以言官领袖的身份，上书弹劾胡惟庸，罪名是谋反。涂节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他虽为胡惟庸亲信，平日里也为胡惟庸鞍前马后地效劳，但看到当朝皇上的态度便觉察出胡惟庸凶多吉少。他迅速倒戈，出卖胡惟庸。很快，胡惟庸谋反一案坐实，胡惟庸被处死，胡家灭三族。

消息传到马金镇，沈天佐和杨泰亨大醉。

沈天佐除了占梦等小术以外，最为擅长的是堪舆，也就是阴阳风水术，这方面他得到了刘基的真传。那晚杨泰亨带来消息，要杀胡惟庸为师报仇，沈天佐突然想起自己当年在南京城中曾发现的醴泉水脉。

醴泉的泉水略有淡酒味，常饮醴泉，人能长寿。《尔雅》中曾有“甘雨时降，万物以嘉，谓之醴泉”，因此醴泉出现，是祥瑞之兆。当时沈天佐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刘基，刘基打算等太祖大寿，挖开醴泉，贡献祥瑞，但后来未及实行，便发生了梦兆之事。刘基身死，沈天佐逃亡，这事儿就无人再知。

沈天佐觉得可以拿这个作为引子，让胡惟庸付出更大的代价。

柴房密谈之后的第二天，沈天佐便和杨泰亨一起悄悄潜回南京城。在杨泰亨的藏身地，沈天佐凭着记忆画出醴泉水脉的走向，杨泰亨调出爷爷当年在南宁府得到的两只穿山甲精，在水脉和胡惟庸家之间昼夜不停地挖掘。醴泉水脉离丞相府并不远，挖了有月余，一条地下暗渠通到了胡家一个枯井里。挖水脉的同时，杨泰亨又集中了七七四十九只老鼠精——这都是二三百年以上能够化成人形的老精，趁夜里悄悄地钻入丞相府隐藏起来。

一切准备停当。正月的一天夜里，穿山甲精在杨泰亨的操持下，挖通了醴泉水脉和暗渠之间的隔水土层。泉水一涌而出，两只已修炼了七八十年的穿山甲一下子就被冲得没了踪影。杨泰亨顾不上心疼，转身隐入了黑暗之中，他要趁夜色掩护，躲入丞相府邸的花园山石中。

待到天明，朱元璋接胡惟庸报祥瑞，与马皇后乘红板轿移驾丞相府。西华门，正是身在丞相府的杨泰亨能操持精怪的最远距离，他在这里埋伏了一只四百余年的驴鼠精。这驴鼠，体型巨大，是普通老鼠的五倍有余。《搜神记》中有载：“全身灰色，胸前及尾上有白纹相杂，腿脚似象却很短，行动迟缓却十分凶猛。”

那个拦住圣驾的小太监正是这只驴鼠老精变化的。亏得杨泰亨有先见之明，若安排普通鼠精拦驾，亲卫一通乱棍，不被打死，也会散了元神，显出本来面目。这驴鼠却是凶悍异常，虽被打断一条腿，双臂也受了重伤，但仍能硬撑着不露马脚，一直待到朱元璋登西华门观望，才趁乱于无人处还做鼠形，逃回家中。

听到驴鼠对竹哨的回应，杨泰亨知道拦驾成功。朱元璋生性多疑，定会对胡惟庸生疑，必会派人对丞相府进行查探。于是他便紧吹竹哨，将埋伏的鼠精全部催到墙道处，化成兵士模样。墙道两边有墙壁遮掩，胡家上下又都聚在大门口，准备迎接圣驾，无人发觉有何异常。但朱元璋在西华门城楼上却看得一清二楚——胡家除门口人群外，墙道里刀光闪闪。

朱元璋最终没有出现在丞相府，杨泰亨知道大事已成，收了鼠精。待到黑夜，悄悄出了胡家，潜回藏身处，会同沈天佐，连夜向马金镇赶去。

胡惟庸身死族灭，刘基大仇得报，但沈天佐和杨泰亨并没高兴几天。朱元璋认为胡惟庸盘踞丞相位置多年，一定结下遍地党羽，所以才胆敢谋反。于是命身边亲信，彻底查处牵涉人等，以斩草除根。从此便掀起了大明王朝的一场腥风血雨，案件查处绵延数年，死者逾万，其中不乏忠臣能士。胡惟庸一案成一代名案，位列“洪武四大案”之一。沈天佐、杨泰亨未想到这场复仇会掀起如此大的波澜，每隔不久，便会听说有旧日同僚冤屈致死，不免痛苦至极。

还有一件事情他们也没有料到。胡惟庸死后一个月，太祖宣布撤销丞相职位，这个在历代皇朝延续千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因他们的复仇而永远消失了。

6

洪武十五年，马皇后崩，谥号“孝慈”，葬于孝陵。

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崩，启用孝陵地宫与马皇后合葬。

建文元年，燕王朱棣反。

朱棣身边有个高僧，叫姚广孝，法号道衍，人称“黑衣宰相”。他通晓儒、道、佛诸家之学，精于阴阳术数，是燕王身边第一谋士。鄱阳湖一战的实情他十分清楚，对刘基身边这帮能人异士当年的赫赫战绩也有所耳闻。他深知这些人的厉害，如果他们能为燕王所用，那真是如虎添翼。朱棣听从姚广孝的建议，命姚广孝秘密搜罗这些世外高人。

太祖在位时，刘基的徒弟们遵照师父安排，四散躲避，惴惴不可终日。今有燕王之请，是一次大好机会，包括沈天佐、杨泰亨在内的一干人均加入了朱棣的部队。

旧日兄弟终于得以见面，多年压抑一扫而空，沈天佐甚是欢喜。因为姚广孝的灌输，朱棣非常重视这些异能之士，都给予极高待遇。众人誓死追随燕王，在许多不为人知的战斗中，立下奇功。

永乐元年，朱棣于奉天殿举行登基大典。

朱棣在二十二卫亲军之外，加设孝陵卫。大营位于紫金山之南，孝陵陵门东南侧，人迹罕至。孝陵卫名义上是护卫太祖皇帝的孝陵，实则是把阴阳术士编制成军，成立的一支秘密神鬼部队。卫内设指挥使一人，下设五个千户所，各有千户一名。一所名为“堪舆”，主风水之事；二所名为“摄魂”，主控人心智；三所名为“鬼行”，主役鬼、镇鬼；四所名为“精怪”，主调教精怪；五所名为“尸魅”，主操持死尸。五所分门别类，各司其职，尽揽天下精英。

孝陵卫对外号称一万人，其实只有三百多人。兵部并不知情，仍按一万人的饷额拨款。非但如此，每年皇帝还从私家内库中拨出银两来补贴，平时各种赏赐更是多多。孝陵卫待遇之优厚，远超其他卫所，就是名震天下的锦衣卫也难望其项背。跟锦衣卫一样，孝陵卫也着飞鱼服，配绣春刀。但这飞鱼服并未绣有飞鱼，而是通体黑色，材料是用蛊毒喂出的黑蚕所吐的黑丝。这种黑丝织成的衣服，利刃割不破，明火点不着；加之黑蚕寿命短暂，产量极小，所以这种黑丝极其贵重。锦衣卫的绣春刀是按品级配发，职位越高，绣春刀的钢质越纯；而孝陵卫所配绣春刀无论品级都与指挥使的一样，步战马战皆可使用，一刀砍过，足可以斩下整只马头。

孝陵卫不受任何部门节制，只执行皇帝的手书密诏。第一任指挥使由姚广孝兼领，五个千户分别为：堪舆沈天佐、摄魂陆彪、鬼行郭岳、精怪杨泰亨、尸魅夸巴烈。这五人中，郭岳是郭岳的女儿，她和沈天佐、杨泰亨都算是刘基的门人；陆彪是道家居士，此人不仅身负摄魂绝学，道法也很是了得；夸巴烈生在苗族蛊术世家，他苗姓夸巴，单名一个烈字。此人一身怪术，黑白巫术皆通，尤其擅长尸魅术。

永乐年间，许多大事中，都有孝陵卫的影子：

迁都北京，是由孝陵卫事先秘密勘察，统筹了整个新都城的风水。

郑和下西洋寻找建文帝，孝陵卫的船只也在其中。

御驾亲征蒙古，也有孝陵卫随行。

同时，孝陵卫还兼顾着侦查、暗杀、控制当朝重臣，毁灭天下龙脉，处理天下神鬼奇案等多种任务。

永乐十六年，姚广孝去世，按他遗嘱，沈天佐继任指挥使。从此，历届孝陵卫指挥使都由五个千户中资历最深、威望最高者担任。

7

明嘉靖年间，大年初一，天微明。

外面的大雪已经停了，但天色依然灰暗，看样子还会有新的降雪来到。南京城里，守岁的人们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地出门拜年了，噼里啪啦的炮声又开始响起。

孝陵卫营地，指挥使大营中。

众人听罢刚才老大的叙述，有人目瞪口呆，有人摇头感慨，还有人默默无语。

上座男子叫陆子渊，是现任孝陵卫指挥使，兼掌摄魂。其余三人，光头的那个叫夸巴永吉，执掌尸魅；矮小精干的那个叫沈炼，执掌堪舆；刚才问话的那个娃娃脸叫杨大年，执掌精怪。孝陵卫历经多年，来来去去了不少高人异士，中间各所更迭了不少头头，但到这届，一众千户包括指挥使，居然都是第一代千户的后代，实属难得。

“唉，原来郭家一门忠烈啊！”说话的是沈炼，“今儿年三十守岁，我们兄弟聚齐，独独缺少二姐，她要在，我一定敬她满满一坛酒。”

听了沈炼的话，众人皆感叹：“是啊，二姐赶不回来，必是事务缠身。不知办得如何了？”说着，都把目光投向陆子渊。

陆子渊并不答话，拿起铜勺，说一声：“喝酒！”

第二章　阳明院

1

是夜。

一队蒙着黑篷布的四轮马车，在通往孝陵的路上疾驰。每辆车上都插着两只火把，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在黑暗中蜿蜒前行。

此时，在距离孝陵卫大营六百步的下马坊，三个汉子手持火把围绕着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虽然正月已过，但天气依然寒冷，一阵夜风刮过，四人不禁缩了缩脖子。

“大人，差不多快到了。”说话的是夸巴永吉，其他几人便是指挥使陆子渊和另外两个千户。孝陵卫在营的几个头头儿都到齐了。

“嗯，戌时了。三弟，这次生员里有二妹家的那个吧？”陆子渊扭头问夸巴永吉。

夸巴永吉禀道：“正是。本科生员共一十三名，我孝陵卫军士子弟一十二人，还有一人系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之子。”

陆子渊满意地点点头：“嗯，他终于答允了。”

说话间，不远处已传来车轮和马蹄声，已经可以看到点点火光了。

车队一停定，车里的人连同驾车军士都迅速下车，快步跑到下马坊前，刷刷跪下，齐声道：“见过指挥大人，见过三位千户大人。”

四人快步上前，把众人一一扶起，道：“请起请起，诸位兄弟，一路辛苦。”

众人均站起身来。老实的，垂手站在一旁，一些活泼的，因一路不敢讲话，已经憋不住开始叽叽喳喳地聊起来，更有人喊道：“岂敢，几位大人留守大营，那才是辛苦啊！”

“哈哈哈哈……”众人一阵哄笑。

陆子渊拱拱手，表示感谢，笑着说：“劳弟兄们挂念。今日已晚，先回营歇息。明日摆接风大宴，我给诸位拜个晚年，咱们一醉方休。”

说罢，手一挥，众人马上停止笑闹，自行整队。太祖孝陵，神圣之地，凡进皇陵区域，所有官员无论品级，从下马坊开始，一律下轿下马，改为步行，违者以大不敬论处。身为孝陵卫，更是不敢有违圣命，大家成两列在杨大年的带领下穿过下马坊走向大营。驾车军士也牵着马匹的辔头，紧跟其后。

永乐十九年，成祖朱棣从南京迁都北京。孝陵卫因其特殊，并未跟随迁动，而是继续原地驻扎，指令均火漆密封由六百里加急从北京传送。但朱棣却将孝陵卫军士的家属全部迁到了北京，表面上是给予优渥待遇，实则是因为他对这支特殊的部队还颇为忌惮，拿其家属作为人质，以防孝陵卫不受掌控。

南京和北京相距遥远，为解孝陵卫军士思家之愁，每逢年节，便有车队接送大家返回北京与家人团聚。为保密起见，马车均覆盖黑色篷布，白天居于驿站，夜晚加急赶路。今年过年，除在外公干和少量留守大营的之外，共计有一百余人去京师过年。一般过罢正月十五，就有车队去迎接大家返回南京孝陵卫大营，刚才便是陆子渊等人迎接这些返回大营的军士。

这次，车队除了迎接回家过节的军士之外，还接回了一批特殊人物。

军士们和车队离开，下马坊里登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陆子渊三人和一群小黑影。陆子渊的笑容突然慈祥了起来，轻轻招了招手，那些小黑影便向他拥了过来。火把照映下，可以看出原来是一群孩子。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十来岁大小的男孩，他高兴地喊了一声：“大伯！”

2

说话的是现任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儿子，陆子渊的亲侄子——陆亦轩。

陆亦轩今年十五岁，一张小圆脸，浓浓的眉毛，单眼皮，小眼，看面相并不是个聪明人，但他确实是个读书的好手。他爹陆炳虽深得皇帝信任，颇有权势，却没读过什么书，所以历来羡慕那些朝堂上谈论社稷的大学士，一心想培养陆亦轩走科举之途，望其将来能弄个庶吉士，进翰林院，未来能入阁也说不定。但陆亦轩却并不这么想。他读四书五经的同时，更读了不少志怪的笔记小说，从魏晋读起，基本遍览古今此类读物。陆亦轩喜欢怪力乱神，也因为受陆子渊影响。陆子渊膝下无子，所以对弟弟的这个儿子喜爱非常，若不是陆炳就这一个独子，陆子渊真想把他过继来给自己当儿子。只要他在北京，定会找陆亦轩过来住上数日，每次见面，陆子渊便会给陆亦轩讲些阴阳术数、神鬼精怪的事情。陆亦轩喜欢这个大伯，更喜欢他讲的故事。这些仿佛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令他着迷，和它们相比，四书五经是如此的枯燥。

陆子渊知道陆亦轩的心思，便向陆炳提出让陆亦轩到孝陵卫的阳明院做生员。

孝陵卫的军士一般都是世袭，为了培养子弟，孝陵卫内设立书院一座，名为阳明院。阳明院每六年招收一届，军士之子凡愿意加入孝陵卫，年满八至十六岁的，均可以来此学习。六年中，每年一次年考，受训届满，再有一次大考，凡历经挑选不受淘汰者，便由山长根据各自的表现和特点，分配到各所。山长就是阳明院的院长，由一名千户兼任，本届山长是执掌尸魅的夸巴永吉。

陆炳对自己的大哥非常敬重，但在陆亦轩这件事情上，他却并不同意大哥的意见。陆亦轩九岁时便有一次机会来阳明院，但被陆炳硬生生阻止了。陆亦轩寻死觅活，这六年来，不再读四书五经，拒绝参加院试，只是关起门来研习阴阳书籍。陆炳软硬兼施，却怎奈陆亦轩铁了心肠，又加上陆子渊不断修书相劝，陆炳只好在儿子十五岁的时候，把他送上了去孝陵卫的马车。

陆子渊轻抚着不是儿子胜似儿子的陆亦轩，慈爱地扫视着其他的孩子。这帮孩子虽年龄不同，高低有别，但大都衣着讲究、仪容齐整。唯有一个瘦小的家伙，带着一个皱巴巴的帽子，衣服也不太合身，脸上还拖着两管青色的鼻涕。发现对面的大叔在看自己，他有些不好意思，赶紧用衣袖胡乱地在鼻子下面蹭了蹭，反倒把自己糊成了一个小花脸。

陆子渊不禁想笑，但他突然注意到这个孩子背后背着一根长长的东西，用黑布紧紧地裹着，看不出来是什么物事，于是心念一动，问道：“你母亲可是郭山云？”

那孩子仰头答道：“正是。”

又抬手蹭了蹭鼻子，反问：“足下是？”

三个大人没料到他居然如此不惧生人，还有板有眼地反问起指挥使大人的身份，片刻惊讶后，都笑了起来。陆子渊走上前去，怜爱地摸摸他的头，突然鼻头有些酸，说：“唔，唔，好孩子。”

然后转头对夸巴永吉说：“好了，很晚了，带孩子们去休息吧。”

又说：“沈炼，你跟我来。”

众人离开下马坊，消失在黑暗中。

一路上，黑咕隆咚，孩子们紧跟在夸巴永吉后面，感觉走了好久，才到得一个院子里。

分寝房的时候，陆亦轩对这个拖鼻涕的小子非常不满。寝房为两人一间，十三个孩子中，必有一个可以用上单间。论年龄，自己为老大，理当住上单间，但夸巴千户不知为什么把单间给了那个拖鼻涕的邋遢小子，却让自己跟一个叫牛德皋的住在一起。这个牛德皋，一张四方脸，虽然生得高高壮壮，但看起来颇不聪明。

陆亦轩本想找夸巴永吉理论，但看天色实在太晚，加之路途劳顿，决定等明日再说。牛德皋倒是精力旺盛，对这个新地方满是好奇和兴奋，还想找陆亦轩攀谈两句，但陆亦轩一口吹灭油灯，房间一片黑暗，只好也钻进被窝，蒙头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陆亦轩被尿憋醒。想起夸巴永吉走时交代他们不得在院子里随处便溺，需到东北角厕所去，便起身披衣下床，拿火镰引着油灯，捧着走出门去。偌大的一个院子空空旷旷，加之居于野外，周围静得连一丝声音都没有。陆亦轩在喧闹的京城住惯了，觉得这里的气氛很是新奇。他一路好奇地查看着，斜穿过院子，绕过一个大房子的边角，见到不远处的厕所。厕所倚院墙而建，前面是一小块空地，不知被谁种上了青菜。陆亦轩突然发现，在菜地接着院墙的地方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靠在那里。他好奇地走上前，把手里的油灯凑上去……妈也！一泡骚尿差点没尿裤子里，这黑家伙居然是一口直立在那的棺材！

陆亦轩虽喜看阴阳鬼事，但实则胆子甚小。平日里读志怪笔记，也感到十分害怕，却又想追求个刺激。越害怕越刺激，越刺激越想看。见到这口棺材，平日里读的那些鬼怪全涌进了脑子里，他突然觉得周围的气氛阴森可怖起来。

陆亦轩不敢再看，扭头跑入厕所，哆嗦着解开裤子。偏偏路上口渴，睡前饮了不少水，这一泡尿仿佛尿了一个时辰还没尿完。待到终于尿尽，他把裤子一兜，捂住油灯，低着头三步并两步地往院子那边跑去。

陆亦轩没有注意，他身后原本盖着盖儿的棺材，不知被谁打开了。黑洞洞的棺口正对着他跑去的方向。

3

陆亦轩没跑出多远，脚下一绊，摔倒在地，手里的油灯被甩得不知去向。

没了灯盏，四周一黑，心里却猛地静了下来。这一静不要紧，陆亦轩突然听到一个“咯吱咯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双手撑起上身，勉强扭过头去，月光下，依稀可见一个身着短衣蟒裙的女人，面色青白，眼珠纯黑，凸出且大如酒杯，僵硬着腿脚向他走来。地里的冬白菜让她踩得稀烂，所到之处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声。

陆亦轩的心猛一沉，这分明是古人笔记里描写的女僵模样，没想到孝陵卫大营这种术士云集的地方，居然也有这等脏秽之物。不容他细想，那女僵已欺到面前。

陆亦轩想起身跑掉，却因为惊吓过度，腿软得站不起来。他硬是双手撑着地，两腿在后面蹭着，连滚带爬地往院子里蹿去。

刚爬到院子，就听到背后的声音由刚才的“咯吱咯吱”变成了“笃笃笃”，陆亦轩知道那是僵尸踏在院内青砖地上的声响。这女僵虽是行走，但其速度委实太快了，陆亦轩心中暗暗叫苦。不过幸而到了硬地，他能勉强站立起来，踉踉跄跄地往西边寝房奔去。边跑边嘶声喊道：“救！救！救人哪！”

叫声一出，连他都不敢相信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寝房里的孩子，都被这凄厉的嘶叫声弄醒了，纷纷出门看个究竟。

只见惨白的月光下，映着陆亦轩扭曲的脸，在他的后面，跟着一个动作如木偶，但行走却飞快的怪物。

众人都是孝陵卫军士的子弟，平时对这些脏东西也有所耳闻，大家很快明白了陆亦轩的处境。但对于僵尸，大家都仅限于听说，谁也不敢上前，只能站在门前大声呼喝，却毫无办法。眼见女僵紧追着陆亦轩，离他们越来越近，只听“咕咚”一声，众人中一个瘦小矮子吓得一头晕倒在地。牛德皋还算有些许胆量，立马回屋寻找趁手的兵器，但找了半天，只抱出一只睡觉用的陶瓷枕头，高高举着，准备随时砸向女僵。

就在这时，一个白影从最南头的寝房里闪出，迎着陆亦轩来的方向直冲而去。靠得面前，这白影身子一闪，躲过陆亦轩的来路，举起手中的一条黑色物件，劈头向后面的女僵打去。

白影将那黑色物件举得甚高，直照那女僵的头颅而去，但怎奈矮了女僵好几个头，使出的劲道也并不怎么足，那黑色物件只被挥出一半便突然下坠，仅仅打中女僵的左腿。“砰”的一声闷响，白影被震出丈把远，摔在那里动弹不得，黑色物件也当啷落地。

女僵挨了一击，骤然减慢了速度，陆亦轩趁这机会赶紧逃到了众孩子中，牛德皋举着瓷枕把他挡在身后。然而那女僵并未受到重创，稍作停顿，又向人群扑去。显然，刚才的突然袭击激发了她的野性，她虽一瘸一拐，但速度却比刚才还快。只见她举起双臂，十个手指弯曲如钩，嘴里发出如蝙蝠一样吱吱的叫声……

千钧一发之际，突听得“嗤嗤嗤”连发破空声响，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女僵，立时如一根朽木扑倒在大家面前。

黑暗中，只听到空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阴气忽开，阳之吸引，尸随而奔。”

4

大家循声望去，只见从左面那大房子顶上，落下一条黑影。未待众人看清，那黑影便已到了白影躺倒的地方。只听他口念：“布火助我！”手中便多了一支熊熊的火把。

大家见到光亮，惊魂稍定，牛德皋等几个胆大一些的，怯怯地围了过去。借着火光，方看清那执火把的男子，光头、黑脸、蒜头鼻、厚嘴唇，不似汉人模样，原来是山长夸巴永吉。而地上躺着的竟然是个女孩儿。她身着白色寝衣，一头长发在地上铺散开，双目紧闭。陆亦轩定睛细看，突然失声叫道：“拖鼻涕！”

这女孩儿不是别人，正是与陆亦轩他们同车而来的邋遢小子。孝陵卫的马车队夜间赶路一律不许发出声响，加上她戴着帽子，脸上又糊成一片，一路上，居然谁都没有发现她是个女孩。

夸巴永吉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仔细搭了脉搏，舒了口气说：“好采，只是晕过去而已。”

说罢，把胸前挂着的一个铜呼哨含进口中吹响，顷刻，从门外进来两个校尉。夸巴永吉交代了一下，他俩一人背上女僵，一人背上女孩儿，一前一后出了大门。

安排停当，夸巴永吉对孩子们说：“辰时指挥大人要来训话，现已是寅时，大家回去歇息吧。”

说罢，转身拾起地上那根黑色物件，丢下目瞪口呆的孩子们，也出了大门。

卯时，经历司。

孝陵卫除五所之外，还另设一个经历司。经历司长官的职衔虽为百户，但不受任何千户节制，归指挥使直接调度。经历司负责孝陵卫的警卫和后勤、司职大营警戒密件的传递、车马的保障、物用的采买、伤病员的医疗等等。

女孩儿在经历司的医房中整整昏睡了一个时辰。当她睁开眼的时候，陆子渊和夸巴永吉正坐在一旁说话。见她醒来，夸巴永吉脸上露出了喜色，而陆子渊却黑着脸说：“丹鹤，你胆子不小，敢去击打那个东西，可知凶险？”

女孩儿名叫郭丹鹤，是“鬼行”千户郭山云的独女，今年十岁。自打她懂事儿起，也就只有过年才能见到她娘，今年郭山云在外公干，连年都没有回家过。别人都是娘带大，这孩子却是由爹爹一手抚养。

郭丹鹤的爹爹叫李正清，家里也是武术世家，他家的兴隆镖局在老家也是响当当的招牌。有一年走镖，李正清下水洗脸遇上溺死鬼找替身，多亏过路的郭山云出手搭救，方幸免于难。从那时起，李正清便一眼认准郭山云，最后不惜跟家里闹翻，入赘郭家，放弃少东家不做，而在京城开了个小武馆。其实每年郭山云拿回去的银子不是小数，但李正清是个爱武之人，一天不练，手里痒痒，所以弄个武馆供自己消遣。李正清本来请有专人照顾丹鹤，但后来他发现这人背地里对丹鹤不好，就把她辞了，从此再不敢雇人，而是亲自带着丹鹤。丹鹤从小跟爹爹出入武馆，见的玩的都是武术格斗、兵器刀刃。即使后来读了私塾，她还是抽空就出来疯玩，整天像野小子一样，想啥做啥，胆子贼大。不过，男人家招呼孩子毕竟不如女人，李正清在吃穿上虽亏待不了丹鹤，可到了细节却难以顾及周全，丹鹤的小脸儿总是糊得像个猫屁股。

丹鹤八岁时，郭山云就想把她带到孝陵卫，把家传的功夫教给她。但丹鹤舍不得她爹，李正清也舍不得女儿，于是硬是拖了两年，待到今年阳明院开招新科生员，才不得不上了黑蓬马车。从来没怎么哭过的她，一路上趁无人的时候偷偷地哭了两回，到得孝陵卫大营，一张脸又成了猫屁股。

郭丹鹤见陆子渊凶她，并不觉怕，回嘴道：“我见那个浓眉要吓死了嘛，扶危救困方为侠义嘛。”

陆子渊本就不是真生气，他只想吓这小妮子一吓，以免她今后再这样冒冒失失。谁想到这小孩儿居然张口有侠义，于是憋不住笑出声来。笑过之后，陆子渊倒对这个小妮子有些欣赏，不觉赞道：“好啊，爽直泼辣、侠肝义胆，果然有你娘的风采！”

陆子渊这话倒是说错了，郭丹鹤能成这样，还真不是继承她娘亲，而是跟着爹爹从小耳濡目染的结果。

陆子渊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拿起放在一旁的一个物件，那是被夸巴永吉捡来，方才郭丹鹤击打僵尸所用的黑家伙。这东西通体黝黑，摸上去冰凉，即使油灯的光亮照在上面，也仿佛被它吞噬，居然看不出一点反射的光泽。

“灭灵锏。这想必是雌雄锏中的雌锏了，真是宝贝啊！但这家伙需要多年道行方可操持。你小小年纪，居然敢拿它去打阴物，被震昏已经实属幸运啦。不过幸好也只是个走影，换做是别的，唉……要是你出了事情，我还真不知怎么向你们郭家交代。”说罢，陆子渊低头抚摸起这柄灭灵锏。

雌雄灭灵锏是郭家祖传之宝，雄锏性属纯阳，乃熟铜打制，雌锏性属极阴，用玄铁锻造。当年郭家前辈郭岳正是执此双锏，追随刘基，立下赫赫战功。不过自郭岳以后，郭家传女不传男，虽然在法术上大有精进，但在兵刃上，却吃了亏。使此双锏不但需要过人的力量，更要拥有调和阴阳、驾驭阴阳的能力。可是郭家历代女后裔中，从未出过如此人才。于是郭家人也做了变通，练习单锏功夫，两锏中哪个趁手用哪个。郭山云练的是雄锏，雌锏便放在家中保管，这次郭丹鹤过来，考虑到她也要挑选，于是便让她带雌锏前来。

一名校尉在门外禀告说，已是辰时，请指挥大人用早食。陆子渊这才从沉思中抽出身来，他把灭灵锏交予夸巴永吉，伸手拉起郭丹鹤，说：“走，用罢早食，我们一道去阳明院。”

5

陆亦轩回到房中，因刚才的刺激，再无法入睡。辗转反侧，好容易挨到天明，便决定出去透透气，出得寝房门口，他这才第一次看清周围的环境。

阳明院在孝陵卫大营的东北角，独立自成院落。院里三排房子排呈品字形，他们住的寝房在西边，对面也是一排平房，寝房左边的建筑明显庞大了许多，要上个十来级台阶才能到门口，那大建筑后面，还有一个高塔，塔顶好像还可上人。昨天去的那个厕所，就在这个大建筑的左边。三排房子围着的，是一个铺满青砖的院子，一个青衣仆从正在其间清扫。这仆从身板干枯，在晨风中，好像一片树叶，在院子里飘来荡去。

辰时已到，其他孩子陆续都起了床，用了早食。从大家的面色看，似乎昨晚都没再睡。

这时，院门打开，陆子渊背手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夸巴永吉和那个女孩。夸巴永吉招呼大家一起跟在身后走进大建筑。宽敞的正殿，摆了十三张花梨木小桌，上首还有一张花梨紫檀的大桌。陆子渊在大桌后坐定，夸巴永吉立在他后面，招手示意大家坐下。陆子渊给大家简要讲了讲孝陵卫，又介绍了自己和夸巴永吉，一一问过大家的名字，勉励一番后，起身离开大殿。

送过陆子渊，夸巴永吉也坐到花梨紫檀桌后。大家看这个光头黑脸、面貌粗俗的人居然是山长，心里都有些好笑。夸巴永吉倒未察觉，环视一周，说：“诸位，阳明院不同寻常书院，所学种类繁杂，共开博闻、通术、法器、体术、文典五科课程。博闻科的由我教授，至于其他诸科的经长，以后大家自会见到。”

接着夸巴永吉清了清嗓子，又说：“所谓博闻科，顾名思义，是要大家学习各种天文地理、鬼尸精怪的常识。诸位，我们现在便开始第二堂课。至于第一堂课，你们昨晚已经上过了。”

此话一出，大家面面相觑。

阳明院有个传统节目，新进生员的第一堂课名曰“试胆”，即由山长亲自出马，制造恐怖，以检验生员的反应，其实就是对大家的秉性、胆识进行一次摸底。在“试胆”中，生员一般的反应都是害怕和躲避，鲜有几个敢于迎击的。上届山长郭山云操一只缢死鬼试练新生员，当场就吓晕四人。

这一次，夸巴永吉先将一只装有女僵尸的棺材藏在厕所旁，本来想半夜操女僵到寝房窗外恐吓大家，没想到正好看见陆亦轩半夜起尿，于是临时改变了主意，索性放开女僵，让陆亦轩自己引它去寝房，自己则蹲在阳明殿房顶观察众人的反应。未曾想郭丹鹤这小妮子竟如此胆大，居然敢用家传之宝去击打女僵。这女僵受灭灵锏阴气一激，尸气反而大盛。夸巴永吉忙连射七枚枣核钉，钉入女僵的脊背穴，这才解除危险。

听夸巴永吉这么一说，大家纷纷后悔自己昨晚的表现，没在山长面前露上一脸。陆亦轩十分不好意思，他实在不忍想起自己连滚带爬的丑态。还有一个更不好意思的，他叫丁侯，因生得矮小瘦弱，人称丁猴儿，见到女僵，他居然吓得晕了过去，后来是众人把他扶回寝房，约莫半个时辰后方才醒转。

夸巴永吉看着大家面色不定，便知众人心里想些什么，咧嘴笑了笑，说：“诸位不必太在意，六年生员，路漫夜长。今后大家都能习得一身本领，到时区区一个僵尸根本不在话下。”

话音刚落，陆亦轩站起发问：“师尊，昨夜听您念一口诀——‘阴气忽开，阳之吸引，尸随而奔’，想必和僵尸有关，作何解？”

夸巴永吉心里一惊，昨夜情况混乱，这陆亦轩又被女僵追赶，居然还能把自己随口的话记得一字不漏，看来也不是个庸常孩子。

顺着陆亦轩的提问，夸巴永吉就着昨晚的女僵，给大家开始了博闻科的第一课。

僵尸之所以能跟随人奔走，乃是阴阳之气翕合所致，人死亡后阳气尽绝，尸体变成纯阴之物。如果尸体遭变，成为僵尸，遇上有阳气的活人，便会受到阳气的吸引，跟随着活人奔走。僵尸捕捉活人，吃肉喝血，皆因为想补足阳气。昨夜大家所见到的，还仅仅是个最低级别的僵尸，被称作“走影”。走影以上还有毛僵、伏尸、魃、犼等种类，随着僵尸等级的升高，僵尸将会一步步脱离形骸上的束缚，它们的威力也愈加恐怖……

不觉间，一上午过去，下午夸巴永吉又介绍了鬼的种类。众生员兴致盎然，直到晚上睡在被窝里，还在回味白天的东西。

6

阳明院的教官被称为“经长”，大部分经长都是由五个所中抽出的精英来担任。接下来的几天，大家见到了本届其余各科的经长。

通术科主要教基本法术，画符、咒语、护体等均包括在本科当中。经长严锡爵是个神神叨叨的人，说话办事儿总爱卖个关子。大家最想学的开天目、五雷咒他偏偏往后安排，总是先教授一些不起眼的小术。诸如：在山间行走，手拈诀，口念“仪方”可却蛇虫，念“仪康”可却狼虎，念“林兵”可却百邪；渡江河时，用朱笔书写一个“禹”字佩戴起来，便可躲避风涛之类。大伙儿的神情越是急切，严经长就越是得意。

法器科的唐树声是个极其严肃的人，他总是一板一眼地介绍各种法器的用途、质地、制作等等。讲着讲着，还会突然停下，点起一两个因为他言语枯燥而睡着的人，令其重复自己刚才讲授的内容。凡有回答不上者，唐经长并不使用戒尺，甚至连身子都不动一下，只站在梨花紫檀桌后，弹动手指，便会有一颗枣核准确无误的击中该生员的脑门儿，登时鼓起一个小包。

大家最喜欢的是体术科经长萧逊，他本人是经历司百户，人高马大、仪表堂堂，武艺、兵器、骑术、射术无一不精。更重要的是，他性格爽朗，易于接近，平日教习时虽然严格，但一到休息时间便自编游戏与大家同乐。修习阴阳之术，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动而修”，即外练强健体魄，养成松胶之体，同时内练术数；另一条则是“静而修”，即不锻炼体之康健，只着手练习法术。两条路数，以“动而修”为佳，“静而修”一般是半道出家或是江湖术士的速成之道。孝陵卫毕竟是军队，开设体术科，要求生员必须修炼体魄，以练得上乘术数。

几科中，属文典科最提不起大家兴致。文典跟普通书院教授的东西一样，无非是些经史子集类的东西，跟阴阳术数毫不沾边。只是考虑到有的孩子进入阳明院时年龄太小，尚未开蒙；另外，如果有人将来进入“堪舆”，也需要相当的书本文墨功底，于是设文典科权当作为基础。郭丹鹤在家就不喜欢私塾，到这儿来居然还没逃过这些之乎者也，她头都大了。

与众人不同，陆亦轩倒是喜欢文典科。与其说是喜欢文典，不如说是喜欢文典科的经长。那经长居然是那天在院子里扫地之人。原来这人并不是仆从，只是住在阳明院，按他自己的话说，扫地、提水、种菜等皆是他修身养性的方法。上课时，这经长只管自己讲授，摇头晃脑颇为陶醉，而丝毫不理会下面睡倒一片。课堂中，唯有陆亦轩听得入迷，他深知这老头绝非凡人，单是他随口吟诵的诗句，对仗、遣词、意境俱属上品，如果他去考科举，起码位列三甲。

谁也不知他姓甚名谁，当面尊他为经长，背地里却管他叫怪老儿。多年以后，陆亦轩方才得知，当年在阳明院教他文典的这个人，名叫杨慎。

杨慎乃前任内阁首辅杨廷和之子，正德六年状元，位列明朝三大才子之一，另两位是徐渭和解缙。杨慎这人，才高八斗、禀性刚直。嘉靖三年，朝廷中发生了“大礼仪”事件。以杨慎为首，二百余官员高喊“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跪在皇宫左顺门前力争朝纲。世宗皇帝大怒，令锦衣卫对这些官员执行廷杖，当场就杖死十六人。杨慎作为首领之一，受两次廷杖后，被处流放云南。

杨慎之父杨廷和为首辅时，锐意改革，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有密报说仇家意欲在北京到云南的路上设伏，暗害杨慎，作为报复。杨廷和这时已罢官，无能力保护路上的儿子，便写信一封，托旧日同僚密送皇帝，乞求他能帮助保全杨家血脉。

世宗皇帝虽然恼怒杨慎，但考虑到杨廷和乃正德、嘉靖两朝首辅，劳苦功高，便应允了他的请求。不过杨慎得罪皇帝，流放边陲，这是天下皆知，明着护送，实在说不过去。于是世宗密令孝陵卫派员暗中保护。执行这次任务的是陆子渊，当时他还未封指挥使，是“摄魂”的千户。在孝陵卫的护送下，一路历经艰难险阻，终于到得云南。可是陆子渊发现，杨慎在云南并不安全，接连遭遇两次暗算。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必死无疑。他敬杨廷和之为人，惜杨慎之才华，决定将杨慎秘密带回南京，藏在孝陵卫大营中。

世宗接到孝陵卫关于这件事的奏报之时，“大礼仪”已过，世宗得偿所愿，怒气渐消，很多当时挨了廷杖或者下狱的大臣也都得到复用，于是皇帝对杨慎的去处就未作过多追究。复书一封，要孝陵卫用好杨慎之才，但不得让其参与机要。世宗的旨意击碎了杨慎回朝效力的梦想，他一身才学，只能在这里守墓，杨慎不免消极。不过他感念陆子渊的救命之恩，便领了个经长的差事，住在阳明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授课之余，潜心读书著述。有明一代，论记诵之博，著作之富，当推杨慎为第一。直到陆亦轩耄耋之年，还能时常回忆起当年杨慎在课堂上吟诵的那首《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第三章　年终考

1

深秋。

不知不觉，十三生员在阳明院已度过大半年时光。

陆亦轩有了朋友也有了敌人。

同寝房的牛德皋虽然有些话多扰人，但是个直爽义气之人，那夜他拼着危险，把陆亦轩挡在身后，也让陆亦轩感动非常。牛德皋也喜陆亦轩知识广博、谈吐不凡，两人同处一室，无话不谈，渐渐成了莫逆。

对于郭丹鹤，陆亦轩开始也只是感她救命之恩，不过随着时日渐增，发现这丫头泼辣中不失胆识，憨直中不失可爱，渐渐地对她有些欣赏。

其他一些生员，陆亦轩也都处得不错，尤其是丁侯。这丁猴儿是个活宝，一肚子的笑话典故，陆亦轩常同他嬉戏笑闹。加之那晚两人同时现眼，日后见面，总有惺惺相惜之感。

唯有一个叫司马隆的，令陆亦轩不喜。这司马隆是孝陵卫一名百户的孩子，他爹志存高远，一心想把儿子培养成千户以上的人物。此人一字眉，瘦长脸，生得一双大眼，泛着精光，他天赋极高，学业上总与陆亦轩争个先后。陆亦轩倒不是厌烦司马隆跟他竞争第一，而是讨厌这人心机太深。有两件事让陆亦轩最为不齿：一是司马隆喜好接近各位经长，有事没事请教些问题，刻意博得好感；二是司马隆不知听谁说连心眉的人比较阴险，便每隔几日偷偷用剃刀刮眉心，故意把一字眉弄成两片，这让陆亦轩更觉得他狡诈。司马隆忌惮陆亦轩读书的能耐，也把他当成对头，时不时在众人面前想法出出陆亦轩的丑。

郭丹鹤倒没有闲暇顾及与人交往之事，大半年来，她对爹爹的思念与日俱增，娘也总不回来，让她感到更加孤独。从小不喜读书的她，面对这么多知识头晕目眩。唯有体术科，是她最放松的时候，大半年下来，剑术、骑术、神行术、攀天术等，均是名列前茅。

众人中，除了陆亦轩和司马隆，也没有谁比郭丹鹤轻松。仅通术一科，就够大家喝上一壶。光开天目就有五六种方法，严锡爵演示了几日，众人仅学会用乌鸦眼珠煮水，喝一次，能开一个时辰左右的天目。至于最高等的开天目咒，大家只能等到以后慢慢修习，弄得严锡爵连连摇头。学习符箓更是混乱不堪，辟鬼符中的“聻”字总是有人画不好；而把用于焚化的符用于粘贴，把用于粘贴的符化水吃掉，都是常有之事；更有甚者，把布火符当成蔽目符贴在身上，烧掉了一半衣裳。不过大家的禁咒总算学得不错，五雷咒和六丁护身咒均能使用，只是威力欠缺得多。

法器科更不好对付。由于唐经长讲课枯燥，自以为昭昭，却反而使人昏昏，到头来，有的生员连雷击木的几个等级都分不清楚。郭丹鹤倒是每逢法器科便睁大眼睛，她想尽快弄清自己家传灭灵锏的由来与使用，不过大半年来只听到一些诸如桃木剑、天蓬尺、八卦镜之类寻常法器的介绍。

倒是文典科好对付。杨慎只负责讲授，至于大家是否在听，那就不管不问了。后他又主动透露，每年年考并无文典内容，于是大家更加放心，课堂上鼾声一片，唯有陆亦轩摇头晃脑地跟着杨经长感动。

时日如梭，一混就过。这天博闻科上，夸巴永吉告诉众人两个消息：一是明年博闻科增加星象，需要起夜攀爬大殿后的观星台；二是五天后开始第一年的年考，成绩将记录在案，六年之后累积不佳者，将予以退回。

课后，司马隆马上跟到夸巴永吉的屁股后面询问考试要领，其余众人则在大殿上炸了锅：牛德皋不断抓挠头皮，丁猴儿紧张得又想抽倒，郭丹鹤倒是镇定，她对年考并不多看重，反倒希望自己被退回去和爹爹一起生活。陆亦轩却暗下决心，一定要夺得第一。众人中除他之外，皆是孝陵卫世袭，更有郭丹鹤这样出自神鬼世家的人物。自己的父亲虽贵为锦衣卫指挥使，但在陆亦轩心目中，什么也不及孝陵卫来得威风。这次一定不能丢脸。另外，更要让司马隆那小子知道颜色。

五天里，众人忙着抱佛脚，即使平日回房便睡的也开始挑灯用功，陆亦轩和司马隆更是熬到深夜，两人还悄悄出门窥伺对方动静，谁也不肯比对方先熄灯歇息。

到得考试这天，大家在大殿上正襟危坐，心中默念，希望题目都为自己所会。

少顷，陆子渊打头，夸巴永吉手持一木盒，领众经长来到大殿。陆子渊点头示意，木盒中的密封折纸发到众人手中。看到几位师尊一脸严肃，陆亦轩心中不免紧张，他颤抖着打开折纸，发现里面竟无试卷，只有一张黄纸符滑落到了桌面。

2

陆亦轩再看众人，他们手中也都只有一张黄纸符。

符箓按书写颜色分为朱符、青符、墨符和紫符。其中朱符最为常见，是攻击型的符箓；青符是通灵所用，上达神灵下通魂鬼；墨符则是功用符，布火、引水等皆用此符；最罕见的是紫符，以陆亦轩他们的道行，远不能书写。

符箓上的笔法从低到高分为复文、三皇文和天书。寻常符箓，都使用复文；而“道书之重者，莫过于三皇文”，这三皇文适用于一些高级别的符箓；至于天书，连严锡爵经长自己都没见识过。

陆亦轩手中这道符是用三皇文写成的青符，看来也非寻常之物。

疑惑间，夸巴永吉发话了：“此符为灵根符，诸位将自己的鲜血三滴，滴于符上，然后焚毁，灰烬中将有字样。按照所示引导，你们完成此次年考。”

陆亦轩赶紧咬破手指，滴血在这青符上，掏出火折引燃。这符果然不凡，烧出的灰烬居然不散，上有六个字——“扬州青，到鬼营。”

陆亦轩瞥了一眼旁边的丁猴儿，他烧出了一句诗——“一旦百岁后，相与还北邙。”

夸巴永吉逐个看了看大家焚出的字儿，抬头看看陆子渊，笑道：“五道将军这老儿，搜罗的宝贝越来越多了。”

这五道将军原名任安，生前乃一大盗，为朝廷通缉的要犯，他在一次偷盗中不慎引燃别人的家宅，为救主人家的孩子而被官军捕捉，后斩首示众。他死后为鬼，反觉自在，于是买通阴差不肯投胎转世，逍遥阳世。变成鬼后，他盗习不改，网罗一众小鬼，为祸人间。但这任安心地不坏，是个豪爽义气之人，他厌恶人间奸佞之事，不愿转世投胎也有这个原因。他常说：“盗亦有道。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是五者，其所谓五盗。”时间长了，任安混出鬼名，阴界人称“五盗将军”。

宣德时期，这五盗将军见队伍壮大，信心膨胀，率众小鬼来到南京，准备对太祖孝陵下手。这次他真是名副其实的皇帝头上动土。当时在营的孝陵卫全部出马，把五盗将军和一干虾兵蟹将一网打尽。

时任孝陵卫指挥使是个眼光高远之人，他细细盘问了五盗将军生前生后之事，为他的性格所折服，明白这任安不同于寻常游魂野鬼，于是有意放他一马。勒令其不得再从事偷盗，指点他到附近扬州府的青溪一带开辟鬼市，以利阴阳两间。

鬼市这东西，顾名思义就是鬼之集市，有许多无法投胎的野鬼寻一人烟稀少的地方自发建造，吸引其他野鬼来此定居、经营，鬼市首领从中收取税利并加以管理，与生人的市集并无两样。这样的鬼市虽然于天地阴阳规则不合，属于地下社会，但它能招聚游魂野鬼，令其安稳度日，不使他们散落人间、为害生人。所以无论是人间的孝陵卫还是阴界的丰都大帝，都对此持默许态度。不过近几十年来，一些厉鬼、恶鬼害了人命之后，为逃避阴差追捕，也躲入鬼市，丰都城的阴律司对此也颇为头疼。

五盗将军成立鬼市之后，由于他名头响亮又仗义疏财，聚拢了大量鬼气，青溪成了远近闻名的鬼市，五盗将军处处受到尊重，日子比从前更加快活。孝陵卫对于捕捉的低级小鬼，一般施以“往生咒”超度，如若实在不愿转世轮回，便也送到青溪鬼市生活。

五盗将军的生意做大以后，觉得“五盗”之称确实不雅，便自更名为“五道将军”，取盗亦有道之“道”。

这五道将军有个嗜好，喜收藏名贵法器。本来鬼对法器是恐惧之极、恨之入骨，但这五道将军偏偏想方设法将这些东西收归己有，还为此建了个专门仓库。也许他就是为了贪图名望，让众鬼知其连要命的法器都敢玩耍，焉有不服之理。

他这嗜好倒是方便了孝陵卫。五道将军感孝陵卫之德，只要有其所需之法器，不谈出借而是直接奉上。

夸巴永吉迎着陆子渊询问的目光，说：“本届生员的灵根法器，居然有四人的藏在青溪。”

陆子渊也笑了。笑罢，他扫视了一圈，开始申明此次考试的要求。

原来每位术士，命中必有一个和自己的灵根结合紧密的法器，寻找这一法器，是成为合格术士的先决条件。灵根法器不一定是术士的唯一法器，甚至不一定是术士的主要法器，但却是贴身之法器，如同身体发肤一般，同属上天赐予。以前之术士，寻找这一法器需要依靠机缘和运气，而后有一高人，制出“灵根符”，法门中人只需将自己的鲜血三滴滴在符上，便能看到自己灵根法器的所在之处。

此次年考目的有二，一是大家修习将满一年，应该也需要获得自己的灵根法器；二是一路寻找法器难免会遇上艰难险阻，恰是考察生员的大好机会。

陆亦轩烧出的“扬州青，到鬼营”意指他的灵根法器就在扬州府青溪鬼市，跟他烧出一样结果的还有郭丹鹤、牛德皋、司马隆。按夸巴永吉的话说，他们的法器恐怕都在五道将军的藏品之中。他们这四人由严锡爵负责带领。严锡爵本就是“鬼行”的校尉，跟鬼市有过交道。

丁猴儿烧出的北邙在河南府，自东汉城阳王祉葬于北邙后，北邙遂成三侯公卿的葬地。还有三人烧出的地方分别在汝宁府、彰德府和大名府，都在北边。四人由夸巴永吉亲自带领。

还有两人往西，在辰州府一带，由唐树声带领。

萧逊则带领三个向南的。

陆子渊给大家一天时间准备，又给每人发了一柄桃木剑，若干朱砂和黄纸符。

陆亦轩看下来，就属自己要去的地方离大营最近，不免有些失望，加之还要与司马隆同行，觉得十分丧气；但回到寝房，见到牛德皋兴奋的脸，又想起路上还有郭丹鹤一起，又高兴起来。他把包袱收拾停当，和牛德皋念了净口咒和净身咒后，便画起各种已学会的符箓，以备路上使用。

郭丹鹤的灭灵锏那时被陆子渊收去暂存，这次她想把灭灵锏一起带着，陆子渊未答允。郭丹鹤不免有些情绪，什么也未准备，便躺倒在床上。

司马隆又摸去找严锡爵了，他想打听一下严经长的计划。

寝房里一片嘈杂，有收拾包裹的，有交谈计划的，有来回奔忙请别人帮忙做符的。大家均未想到还能出门游历，都非常兴奋，虽然手里忙个不停，心中则只盼明日来临。

3

翌日，晴，孝陵卫大营门。

众人别过指挥使大人和众千户，各自分头踏上路程。

平常有些邋遢的严锡爵，这次也是装束一新，背上一把绣春刀，腰间一对判官笔。这判官笔是严锡爵的灵根法器。寻常判官笔都是镔铁打制，而严锡爵的这对却是桃木所造，比普通判官笔要长，外表磨得油光，一看便知其经年历久。

其他四人皆佩包袱和桃木剑，唯司马隆手中多了个酒葫芦。他爹知严锡爵喜好喝酒，但因平日营中军规甚严不敢多饮，因此这次特地弄了一葫芦御赐的“太禧白”，嘱司马隆带上，好让严经长解馋。司马隆发现陆亦轩在注意他的葫芦，不免有些得意，故意在手中晃了两晃，陆亦轩赶紧投以不屑的目光。牛德皋太久未出门，见到什么都觉新鲜，郭丹鹤也受其影响，一路顺着他的指点到处乱看，把昨日的郁闷抛之脑后。

天擦黑时，几人到得一个镇子，除晌午在路边茶铺打过尖外，大家一天几乎未停脚步。除严锡爵还气定神闲外，其他人皆已又累又饿，寻家饭馆，一头扎了进去。

这饭馆虽名为天海楼，但楼上楼下合起来不过十来张桌子，不过好歹后院还有住宿。

严锡爵挑了张二楼临街的桌子，让店家有什么肉食尽管上来，自己拽着司马隆的酒葫芦，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酒足饭饱之后，开得三间上房，郭丹鹤独占一间，陆亦轩和牛德皋一间，司马隆则要求和严锡爵同住。牛德皋吃饱喝足，又来了精神，拉住陆亦轩说了会儿话，这才各自睡去。

二更不到，陆亦轩翻身惊醒，发现屋中的油灯未灭，再看牛德皋床上空无一人，觉得怪异，便出门寻找。到得院中，环顾四周，见最西头的客房尚有灯光，借着光亮，看见窗旁趴着一个黑影，看身形，就是牛德皋。

陆亦轩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发现牛德皋正扒着窗缝往里偷窥，他心想这小子半夜不学好，刚想猛拍其后背吓他一吓，却突然发现牛德皋脸色煞白，便换用手指轻轻捅了他腰眼一下。牛德皋猛地回头，差点叫出声来，浑身不住地抖动，见是陆亦轩，稍微定了点神。他右手捂着自己的嘴，左手朝窗子猛指。陆亦轩看他这副尊容，不觉好笑，顺他手指，也趴到窗缝上往里看。

这一看不当紧，陆亦轩差点儿坐到地上，心想这牛德皋也忒胆大，居然看了半天。他强忍心中恐惧，拉起牛德皋，小碎着步子蹭回了房间，这一路虽才经过几间客房，陆亦轩却觉得走了几个时辰。

陆亦轩看到那房内满满一桌酒菜旁坐着一个无头人。不，说他无头，却又有头。他那头颅倒挂在胸前，脸贴着胸口，头颅和脖颈之间仅有一点皮肉相连。最为可怖的是，这怪物左手端着一盘菜，右手提着一壶酒，在往脖子的断口处倾倒酒菜。

两人在房间里呼吸吐纳良久，方才镇住扑扑乱跳的心脏。牛德皋说，他因为吃得撑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于是出院子里转转，结果见到两个小二在往西头的一间客房端酒菜，便觉好奇，想看看谁夜里还在客房吃酒。他趁小二上菜完毕，悄悄靠到窗前，见房内仅一名中年男子，面容精瘦，衣装说不出的怪异。那男子看酒菜备齐，便把房门拴住，回到桌前，起初还是小口吞咽，小杯喝酒，谁知没过多久，便突然掀开颈上头颅，将整盘的菜色往脖子里灌。牛德皋万分恐惧，但又好像被一股魔力吸引，双脚动弹不得，直到陆亦轩来将他拉走。

陆亦轩和牛德皋回过神来，跑到隔壁，敲门唤醒严锡爵。司马隆非常不满，正欲埋怨，严锡爵摆手止住他。两人把所见一说，严锡爵也觉得诧异，听描述，这应该只是个断头小鬼，但它居然敢大摇大摆地现形出来，还住店吃喝，倒是十分罕见。

正说话间，突听西头房门一响，众人赶紧吹灭油灯，点破窗纸，向外张望。借着月光，只见那怪物已恢复寻常人的模样，头戴长方帽，身背一个乌皮大口袋。

看着这人的背影，严锡爵更糊涂了：不对啊，这不是勾魂使吗？

4

所谓勾魂使，寻常人都以为是勾走活人魂魄的阴差，因此历代笔记小说中均诟病勾魂使，认为它是制造死亡的罪魁祸首。其实人生死有命，勾魂使并不能勾活人魂魄，只是负责将人死之后的鬼魂带走，引这些新鬼去丰都鬼城转世投胎而已。勾魂使乃丰都大帝属下最低级的鬼卒，一般选择生前忠良之鬼担任，其行使职责也是天地伦常，人鬼皆不得干涉，就是孝陵卫也不得阻挠。

但眼前这个勾魂使着实有些怪异，通常断头鬼都是犯了刑律而斩首的罪犯，怎么会选它担当此任？

眼见这勾魂使走过院子，穿入墙中。严锡爵赶紧吩咐大家带上桃木剑、乌眼水，跟他一起去看个究竟。

陆亦轩忙跑去喊了郭丹鹤，回房从包袱里摸了一把符箓揣在怀里，提起桃木剑，出了门。见大家已到院中，便跟上严锡爵，翻过墙头，甩开大步向黑夜中奔去。

一出院子，勾魂使便遁了鬼形，人眼已无法看到。严锡爵念咒开了天目，其他人也服了一口自带的乌鸦眼珠水。只看见前方影影绰绰一个鬼影，快步向东。严锡爵不敢过分贴近，怕陆亦轩等人尚不会隐藏阳气，被那勾魂使察觉。

约摸半个时辰，他停下脚步，示意大家跟他一起躲到一个土坡后面。众人远远望去，只见那勾魂使从大门处穿入一户人家。这人家门前挂一双大灯笼，灯笼上面写着大大的“华”字。再看其门楼高耸，院落庞大，房顶均为悬山顶。按明制，非品官之住宅不得使用悬山顶或硬山顶。无名小镇里有这么一个大户人家，想必定是个华姓官员的祖宅。

过了半个时辰，这勾魂使又从原路穿了出来，向严锡爵他们藏身的方向跑了一段，然后跃上一棵枯树，斜躺在树杈上歇息起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严锡爵压低声音，吩咐大家到：“走，咱们先去试试这鬼物的成色。”说罢率先从土坡后跃了出来，众人也紧随其后，奔到枯树下面。

在树下站定，严锡爵仰头朗声问道：“尊使到得此地，有何贵干？”

勾魂使突听有人问话，吓了一跳，向下看去，见一头发蓬乱的男子和四个十来岁的孩子。这勾魂使被惊扰，感到有些气愤，便从树上纵身下来，没好气地说：“是谁在此喧哗？”

突然，它鼻子抽动，嗅到一股生人气息，这才醒悟过来：面前居然是五个活人。自己并未现形，他们却能看得一清二楚，这些人是什么来路？

“你们什么身份？不怕被我收了魂魄去！”

严锡爵嘴角一笑，撩出腰牌。这腰牌为象牙所制，没有任何多余雕饰，正面书“孝陵卫”，背面书“三所校尉”。普通人是看不懂的，因为腰牌上的字都是用殓文所刻。

这勾魂使看看腰牌，竟不以为然，道：“哼，孝陵卫又当如何！阴差办事，闲人勿扰。”

孝陵卫掌管人间阴阳鬼魅之事，于孤魂野鬼、凶煞厉鬼等多有约束，丰都城中的冥界诸神均感谢孝陵卫的帮助，上至丰都大帝，下至寻常鬼卒，对人界的这些能人异士都多有尊重，而眼前这勾魂使如此出言不逊，看来并不像丰都城中的鬼卒。

严锡爵倒也不恼，道：“既然尊使是公干，可否拿路引给我们众位瞧瞧？”

所谓路引，乃是一张黄标纸，正面印“丰都天子发给路引”，背面印鬼魂生前姓名。人死之后，必须持丰都大帝签发的路引，经过守门鬼卒查验，方能进入丰都城。勾魂袋里，一般都装着当日需勾鬼魂的路引，勾魂使按路引上的人名办事。孝陵卫哪里有权查看路引，只是严锡爵觉得这勾魂使不太对劲，想诈它一诈。

“路引倒有，不过要问问你这厮有命看否！”勾魂使扔下手中的勾魂囊，右手对准自己的后脑勺猛地一拍，一颗头颅齐齐断开，向前掀开，脸贴在胸口，跟刚才它吃饭时一模一样。这鬼物把右手探入脖子上的断口，从身体里抽出一柄大刀。这刀，背厚面阔，刀柄处雕有一鬼头，乃是刽子手专用之鬼头刀。

勾魂使左手把头重新扶上脖颈，脑袋左右晃了一晃，然后举刀向严锡爵砍来。

严锡爵没想到仅盘问两句，这假勾魂使竟自己掀了底牌，料想它不是什么高级货色。见它凶神恶煞般扑来，只冷笑一声，斜着向后撤了一步，让过对方的刀锋，紧跟着飞起一脚，正踢在鬼头刀的侧面。这一脚力道十足，那假勾魂使竟把握不住，鬼头刀横着飞出丈把远。要放在寻常活人身上，挨这一下，必已是虎口震碎，疼痛难忍。但对方毕竟是一鬼物，见刀被踢飞，丝毫未做迟疑，右臂直接横着抡了过来，月光下，它指甲长达寸许，手如利爪，森森可怖。这时严锡爵踢出的右足正好收回，轻轻点地，身子向后飘出两三丈远。

那假勾魂使两下均未得手，正欲追击，突听严锡爵大笑道：“哈哈哈，这等道行，居然敢冒充勾魂使者。”

说着，严锡爵从怀中掏出一捆细绳，扔给牛德皋：“孩子们，这鬼物交予你们，不要让为师失望！”

众人还在欣赏严锡爵轻灵飘逸的身形，突然师尊就把这假勾魂使交给他们对付，一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有郭丹鹤好像早已按捺不住，严锡爵话音刚落，手中的桃木剑便刺了出去。

假勾魂使见有人攻来，急忙转身避过桃木剑，旋即伸出双爪抓向来人。郭丹鹤还是欠缺临战经验，扑得用力过猛，把自己的身侧都暴露无遗。

恰在这时，陆亦轩的剑正好赶到，这桃木剑向下直削，正中假勾魂使伸出的双臂。桃木乃是五木之精、避邪上品，情急之中，陆亦轩又使了全身力气，一下劈得这鬼物向前扑倒在地，双臂登时废了。

牛德皋上去踩住假勾魂使，将它捆了个结实，严锡爵给他的绳子虽细，但却是柳条制成，用来捆鬼正好，它无论如何是挣不断的。

见那假勾魂使这么快就被制伏，司马隆颇为遗憾，他拈着手诀，一直没找到施展五雷咒的机会，未在严锡爵面前露上一手。

见众徒弟的表现虽有瑕疵，但第一次接仗就能有如此漂亮的收场，实属难得，严锡爵甚是欣喜。他上前踢踢那假勾魂使，道：“说吧，你是何方鬼物，胆敢冒充丰都阴差？”

假勾魂使虽然被捆，但并不服气，瞪着眼睛，嘴里“嗬嗬”有声。

这时，司马隆手拈一剑指，朝向地上的假勾魂使念道：“拜请阴兵鬼将显赫，吊捉真魂正魄一齐归，归在坛前来受刑……”

这鬼物突然浑身抽动，痛苦不已，好像正被烈火焚烧一般。刚才还凶悍之极，仅是一下，便开始求饶。

严锡爵心中一凛：五鬼驱魂咒！

此咒乃是裂人魂魄之咒，若高手使用，无论人鬼，均是瞬间魂飞魄散。仅以司马隆这种浅显道行，便能让这凶蛮粗砺之鬼乖乖就范，可见此咒厉害。也因这咒过于恶毒，所以被列为孝陵卫禁术，不知这司马隆从何处习得。

司马隆见此咒有效，甚是得意，觉得自己刚才没有表现，这下算是找回了场面，便邀功似的看了看严锡爵。

严锡爵想问问司马隆，但又觉得不是时候，于是又上前踢了踢假勾魂使，道：“说！要不教你魂飞魄散！”

那鬼物遭五鬼驱魂咒一击，已如死狗一般，老老实实地来了个竹筒倒豆。

原来它就是个断头野鬼，生前叫王胡子，是个江洋大盗，祸害过不少人命，后被官府抓捕，坐实罪证，判了斩立决。刑场上，他为了少受罪过，悄悄告诉行刑的刽子手，说自己在某处埋有十锭黄金，全部赠予刽子手，希望能一刀解决，赏他个痛快。但这刽子手并不相信，别的死刑犯有家人帮忙打点，而这王胡子无亲无故，只有这空口许诺，于是心中有气，砍头时故意下了数刀，最后还没砍利落，脖颈处尚留一点皮连着脑袋，遍地是血，好不悲惨。

过了几天，那刽子手突然想起王胡子的话，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去他说的那个地点挖掘，果然找到黄金。刽子手稍有些内疚，但很快被发财的喜悦冲淡了，高高兴兴地抱着金子回了家。当天夜里，他睡得正香，忽然听到一个声音：“既想拿钱，为何不办我事？”刽子手随即惊醒，见王胡子就站在他床前。这王胡子生前就是悍匪，心里又恼他害自己受罪，也不跟他废话，伸手便把他掐死，同时把与他同睡的妻儿一并了了账。王胡子走时，还顺手带走了他的鬼头刀。

王胡子灭了刽子手一家，因杀有无辜，怕被阴律司审判，不敢到丰都城报到，便成了游魂野鬼。它处处躲避勾魂使者，过得异常辛苦。半年前，它游逛到扬州青溪，被五道将军的军师收归帐下，成了一名小卒。所做的就是到处走走，收些不愿去丰都轮回的散鬼，引它们到青溪鬼市，以壮五道将军的生意。为了行走方便，军师还发给它一套阴差的行头，嘱咐他但凡遇上盘问，皆说自己是丰都城的勾魂使者。

听完它的交待，严锡爵将信将疑。

这时，郭丹鹤喊了一声，严锡爵扭头一看，原来这胆大的妮子不知何时将王胡子的勾魂囊打开，袋里露出一堆织物。严锡爵走过去，伸手翻了翻，原来是一堆白色绢帕，恐怕有百余条之多。每条绢帕上均绣有人名，随手挑了几个，这些名字居然全都为华姓。

严锡爵往刚才王胡子出来的那户人家望了望，一拍大腿，大叫一声：“坏了！”

5

这些绢帕哪里是什么寻常物事，那是遮盖亡者面部所用白帕，名为蒙脸帕。

当年吴王夫差沉迷于美女，宠幸奸臣，听不进伍子胥的忠言，还赐死了他。后来正如子胥所言，越国大破吴国，夫差悔不当初，觉得死后无颜面对子胥，于是用白布蒙面而后自尽，就此传为习俗。

刚才王胡子进出的宅院正是华家府邸，这些蒙脸帕上的姓名，应该是属于华家上下百十口。这王胡子没说真话，它哪里是到处搜罗孤魂散鬼，它是专门来索人全家性命！

严锡爵转念又想：单凭王胡子这区区小鬼，绝无能力杀死这一大家人，它来这里，恐怕仅是负责将死人鬼魂引去鬼市罢了。这么说，华家的人，已然全部死亡？

大惊之下，严锡爵转头对牛德皋喊到：“你好好看着这鬼物。大家紧跟我来！”

然后率先向华家府邸奔去，陆亦轩等人紧随其后，牛德皋因拽着王胡子，掂着勾魂囊，稍落后方。

众人翻过院墙，尽管有所准备，但还是为眼前之景象而震惊。院子里，到处是尸体，有的趴在地上，有的靠坐在树旁。一些厢房还没熄灯，但门窗已经破碎，一些尸体就倒伏于门槛上，甚至还有拦腰横挂在窗中的。严锡爵找来一根木棍，摸出一张布火符，贴到棍头，念了声“布火助我”，那木棍随即点燃。举着火把，严锡爵细细查探起来，这些人都被利刃所杀，或砍或刺，均是一下毙命，再看他们的表情，死前好像看见了极为恐怖的东西，面容扭曲，狰狞可怖。

陆亦轩第一次见到死人，见师尊去动尸体，略有迟疑，有些不敢上前，便原地站住，挡住了其他人的去路。郭丹鹤心里笑他胆小，正欲推他前行，突然看到黑暗中蹿出一个人来。借着东厢房透出的亮光，可以看见这是一中年男子，身型高大，手执宝剑一柄。这男子径直向严锡爵方向而去，悄无声息，腿不打弯，步幅虽小，但速度飞快，最为诡异的是——他奔跑的时候，居然是踮着脚尖！

转眼间，这男子已欺到严锡爵近旁，郭丹鹤惊得叫了起来。

其实严锡爵早已察觉，不但察觉，他还看得一清二楚，这男子背后，其实还紧贴着一只恶鬼，这人被鬼上了身！

传说中的“鬼上身”，是鬼魂附在活人体内，控制活人，而这活人外表上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其实这都是妄谈，受古人笔记小说误导所致。生人有三魂七魄，鬼魂是不能挤走活人体内的魂魄而占据肉身的。鬼上身其实是鬼魂迷住活人，然后站在人的背后，双脚垫在人脚下面，双手抓住人的双腕，操控活人前进。被鬼上身的人与寻常人有明显区别，最简单的识别办法就是看他的双脚，因为有鬼脚垫着，所以被上身的人一定是后脚跟离地，踮着一双脚尖。

陆亦轩和郭丹鹤他们因是一个时辰之前服的乌眼水，现在效力已过，其实已看不见鬼魂，只看到被上身的男子。而开天目咒的效力则是由施咒人的法力所定，以严锡爵的道行，开一次天目，持续个三五个时辰不成问题，所以那上身之鬼，唯有他看得真切。

那上身鬼扑到之时，严锡爵正蹲在地上查看一具尸体的伤口。知鬼到来，他站都不站，直接双脚蹬地，斜着向后跃出，身体直立的同时已从背后抽出绣春刀在手。没等那鬼再扑，严锡爵直接斜着猛劈一刀，男子的肉身登时碎成两段，落在地上。

一切如电光火石一般，陆亦轩他们甚至来不及眨眼。这男子虽然被鬼上身，但仍是活人，如果及时救下，以桃木煮水灌之，尚且有机会活命。可是严锡爵手起刀落，居然毫不考虑，眼都不眨，没想到平时神神叨叨、邋里邋遢的严经长竟有如此狠辣手段。不但陆亦轩等人吃惊，甚至连那恶鬼都被严锡爵的杀气所震，一时竟不敢上前。

严锡爵毫不停顿，扔下绣春刀，双手抽出判官笔，一个双探，直向恶鬼点去。那恶鬼方才醒悟，忙出双手抓住点来的判官笔。只听一声怪叫，恶鬼如同抓到烙铁一般，赶忙甩手跃向一旁。严锡爵心下一惊，自己在这对判官笔上少说也下了十余年工夫，这恶鬼出招竟如此迅捷，居然能看清来路，还能出手格挡。于是更不敢大意，将一对判官笔舞得密不透风。恶鬼刚才吃了一亏，明白这判官笔乃是法器，不敢硬接，长双臂躲闪攻之。转眼十余招已过，严锡爵点中其双臂几次，但都未有实效。这恶鬼自是强悍，寻常鬼物吃桃木法器一击便如刚才王胡子那般登时废掉，但它双手仍舞动如常，还能瞅空档进行反击。虽然如此，但严锡爵这孝陵卫校尉绝非浪得虚名，又是十余招打过，渐渐占了上风。

那恶鬼见敌不过严锡爵，闪过一个挂笔反刺后，突然从口中喷出一股浊物。因不知何物，严锡爵赶忙侧身躲避，鼻中闻到熏天臭气。趁这一迟疑，恶鬼突然转身，向陆亦轩等人扑来。陆亦轩他们刚才补服了乌眼水，看见严经长与这恶鬼斗得难分，知其厉害非常。没想这鬼竟然转而扑向自己，不禁大骇，忙执各自手中的桃木剑准备迎敌。

这一扑，反倒是恶鬼失算，他将背部全都卖给了严锡爵。严锡爵正愁无从下手，见这恶鬼转向别处，右手扔下一支判官笔，中指节突起，其他四指外实内虚而握，呈五雷手诀，口念“社令雷火，霹雳纵横”，全身劲发右臂，朝恶鬼方向指去。就听“喀嚓”一声雷响，那鬼如同被一重锤击中后背，当即扑倒在地。未等它爬起，严锡爵两步跑上去，踩住其脊背，将左手中的判官笔奋力一插，贯透心脏，钉入地上的砖缝之中。那恶鬼扭动几下，口里发出惨叫，然后便裂成几块，化成黑气四处散开，进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严锡爵长舒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看四个生员皆面无人色，牛德皋的桃木剑居然还拿倒了。他正欲取笑一番，但突然愣住了，眼前似乎少了些什么……

6

“糟糕！王胡子呢？”

听严锡爵大喊，牛德皋方觉手中一空，拽王胡子的柳条绳头早已不在手中。想必是刚才那恶鬼疾扑过来，众人紧张应对，无暇顾及王胡子，给了它逃蹿之机。严锡爵三步并两步蹿上门楼，举目远望，周围黑漆漆的一片，偶有几声狗叫声传来，哪里还有王胡子的影子。心中不禁着恼，落下地来，正见牛德皋赶到门楼下面，劈头盖脸道：“你这憨物，个子倒大，却无一用！”

严经长发这么大脾气，还真是少见。牛德皋又怕又悔，眼泪快出来了。陆亦轩和郭丹鹤皆上前劝慰。司马隆见牛德皋出糗，也上前说话，但心里却有少许幸灾乐祸。

严锡爵见牛德皋沮丧，突感自己有些话重，于是缓了口气道：“日后且要胆大心细，这次权当是个教训。”

又说：“其实也不妨，待会儿咱们启程去青溪，找五道将军那老儿要人。这厮现在竟敢藏污纳垢！”

说罢，严锡爵吩咐司马隆和陆亦轩去厢房找寻几盏油灯，然后重燃火把，让牛德皋举着，用绣春刀在地上写起字来，这院子铺满青砖，刀锋所致，嗤嗤有声。郭丹鹤跟着看了半天，一个字儿也不懂，严锡爵咧嘴一笑，告诉她这是殓文，是写给后面来的勾魂使者，这百十口人横死，需有所交代，便于阴差办事。

字写完，司马隆和陆亦轩也正好捧着五六盏油灯跑来。严锡爵在院子里找了个居中位置，让大家围成一圈，将一盏灯放下，掐灭其他灯，把灯油灌入地上那盏灯中，到九成满，方才住手。然后摸出一符，用灯火引燃，口中念道：“光明特朗，殊胜诸灯。通夕不灭，膏油无尽。”待符燃尽，将所有灰烬全部放入灯中，说来也怪，刚才还是橘黄色的灯火，慢慢变成了莹莹绿色。

“这是无尽灯，又名长明灯。人之新死，鬼魂双目所见皆是一片黑暗，因此需要指引。我点此灯，能照阴阳两界，华家新死鬼魂见到亮光，将拢聚此处，待勾魂使到来，好引它们去丰都城中。”

说话间，陆亦轩他们便已见到周围有鬼魂慢慢聚拢。新死之鬼，七窍未开，混沌一片，如同聋盲哑痴，无法从它们口中得知任何消息。那恶鬼也被打散，王胡子又逃了，整个线索都断掉了。

这恶鬼从何而来？为何要杀人全家？

这王胡子引了这么多鬼魂，究竟是要去哪里？难道单单为壮大鬼市生意？

它又为何如此胆大，居然敢扮作阴差的模样，这事是否跟丰都城有所牵涉？

严锡爵一肚子疑问，无人能解。再想这五道将军，居然指使手下夺人一家百十口性命，严锡爵气得肺炸。

只听霍的一声，他猛地站了起来，收起自己的器物，右手掂起勾魂囊，说：“孩子们，回天海楼休息，明日早些起，我们去找这五道将军问个究竟！”

第四章　游鬼市

1

孝陵卫，指挥使大营。

就在严锡爵他们跟踪王胡子的同时，沈炼快步来到指挥使大营，未经守门军士通禀，便一头闯了进去。按孝陵卫制，擅闯指挥使大营者，格杀勿论。守卫军士知是沈千户，但又不敢破坏规矩，便上前拽他。

陆子渊正在读王守仁的《传习录》，突听外面有人喧哗，出门一看沈炼被军士拉住，一脸紧张，手里还在比划什么。这沈炼，平日里颇为老成稳重，今天却是怎么了？陆子渊快步上前，喝令军士退下，上去执沈炼右手，把他拉入房中。

“四弟，深更半夜，冒冒失失，万一经历司的人眼神不济，把你给砍了，那当如何是好？哈哈哈……”说着笑话，陆子渊将沈炼让到他对面坐下。

“大意了，大意了！”已经是深秋，沈炼竟憋出一头的白毛汗，不停地用手抹擦。

少顷，他略略定神，用眼扫了一下房门，身体前倾，压低嗓音道：“大人，我从观星台来。今日按例查看星象，见一客星，巨大如瓜，在南斗第四星东约三尺，忽隐忽现，运行无度，犯帝座星而去。”

客星属妖星，为祸殃之星，但凡客星现，必有兵祸内乱、国灭君亡等灾难。

陆子渊忙问：“这客星去势如何？”

沈炼答：“还好，并不甚急。”

陆子渊稍感安慰道：“希望不要像上次那样。”

陆子渊所说的上次，是正德十四年。当年五月底，孝陵卫观得一客星犯帝座星，去势甚急，便连夜招“堪舆”的几个高手起了一大卦，得谶语云：“邪人进，贤者疏，下人象，兵之应。”

下人乃百姓之意，兵者则兆示必有战争之祸。大家判断，整个谶语所含意思，是指有起自民间的叛乱发生。在此次叛乱中，皇帝将有生命危险！孝陵卫立刻全军戒备，一边六百里急递示警，一边由指挥使江玉和亲率精兵一百人日夜兼程赶往京师勤王。

果不其然，正德十四年六月十四日，宁王朱宸濠起兵谋反。正德十四年八月，武宗皇帝在宠臣江彬的鼓动下，不顾众臣一片反对，尽召京军精锐，决定亲征。江玉和秘密觐见也不起效果。无奈之下，只得带齐部属，紧随武宗，日夜戒备。

其实，未等武宗亲征队伍出发，汀、赣巡抚副都御史王守仁已一举平定宁王之乱，活捉朱宸濠。但为了保全御驾亲征的颜面，王守仁得令，将宁王押解至南京，由武宗亲自抓捕。

武宗名为亲征，但从北京到南京，他在江彬等佞臣的陪伴下，一路搜刮勒索、拘括妇女，百姓不堪其扰。

江玉和等人，一路担惊受怕，到得南京，已是正德十五年八月。顺利与王守仁交接完朱宸濠，武宗心满意足，决定打道回府。叛乱平息，皇帝安然无恙，江玉和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但他还是担心路上有宁王余孽，于是决定护送武宗回京。

正德十五年九月，武宗一行到达太监张阳的老家——清江浦。张阳属江彬一党，为博武宗宠信，在家设宴张灯，征歌选色，接连三日。见武宗玩得畅快，江彬等人乘机献媚道：“清江浦是著名水乡，此间有一积水池，汇集涧溪各流，水势甚深，鱼族繁衍，可以布网。”

武宗大喜。隔日，也不通知侍卫，只和江彬、张阳等人，带几个贴身太监，悄悄前去。到得积水池，发现这池占地并不大，行不得大船，于是便乘一小舟，二人划桨，二人布网。行至池中，见白鱼一尾，生得异相，银鳞灿烂，晔晔生光。武宗忙命左右下网捕之，谁知这鱼儿刁滑，如何也网它不住。武宗不禁心急，从舟中取出鱼叉，亲自试投，结果用力太猛，船势一侧，扑通一声，竟跌落水中。

众人忙把武宗从水里救出，武宗受点惊吓，倒也不以为意。回到张阳家，江玉和得知事情原委，隐隐有不祥之感，本欲责怪江彬，但顾虑到他是武宗第一宠臣，便自作罢。

正德十五年十二月，武宗在通州处死朱宸濠，挫骨扬灰，宁王之乱从此结束。但自清江浦落水以后，武宗原本健壮的身体却江河日下，御医百般诊断，怎也不得头绪。待到凯旋还京，在南郊祭祀天地时，武宗竟口吐鲜血，从此一病不起。

正德十六年三月，武宗崩于豹房。

武宗死后，江玉和动身返回南京，途经清江浦之时，他突然想起那日落水之事。于是他悄悄到积水池查看。只见那池，四周层山百叠，古木千章，环抱一沼。在文人雅士眼中自然是洞壑清幽，别具雅致，但在江玉和等术士眼中，这却是个极阴之地！

江玉和定定地望着池中各色鱼类，突然明白那卦中含义：鱼生于水，乃为阴类，是下民百姓之象，即“下人象”也；鱼有鳞甲，乃是兵甲之征，即“兵之应”也；而武宗捕鱼，事起江彬、张阳等奸佞小人，即“邪人进，贤者疏”也。

武宗驾崩，源于一条白鱼，原来他自始至终都没逃过那句谶语。

江玉和又走访积水池附近人家，有人说起武宗南下平叛，其属下有一宦官名曰吴经，因武宗喜好女色，便在扬州城内抢夺黄花闺女，用于进贡。清江浦有一女子，正在扬州城内亲戚家小住，被吴经强抢了去，受武宗侮辱。后此女回到家中，无颜存世，便投积水池而死，至今未见尸首。

江玉和这下全都明白了，这积水池本就是阴气聚集，那女子定是怨气不散，化作溺鬼，索了武宗的命去。

想起武宗在位多年的作为，江玉和不禁感慨，叹道：“人命可改，天命难违，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回到孝陵卫，他便上书新皇帝，托辞年事已高，举荐陆子渊接替自己，从此不知去向。

陆子渊想起往事，叹了口气，道：“种因得果，业报轮回。希望我皇懂此道理。”

又说：“我皇登基之时，咱们用五星之术推算，料其有三劫，这次客星出现，恐怕是为第一劫啊。”

“嗯，时间上，看是差不多。”沈炼点头道。

陆子渊站起身来，正色道：“沈千户，此事干系重大，切不可为第三人所知。我命你即刻准备，天明之时，随我去京城面圣。”

2

扬州府，青溪。

严锡爵等人日夜兼程，总算到了青溪。看日头正高，严锡爵便带大家找了个饭馆坐下，点上四大碗八大盘。打算用罢午饭之后，让孩子们到后面客房睡上一觉，夜里好进鬼市。

“师尊，那晚你为何要刀劈那个被上身的人？”陆亦轩往嘴里塞了块肘子，边嚼边问，“博闻科中曾讲，被上身之人尚且有救。”

严锡爵正在品着葫芦里的酒，御赐的“太禧白”早已在路上喝光，现在里面打的是“女儿红”。听了提问，他环视一周，反问：“依你们之见，为师是对是错？”

三人摇头，唯郭丹鹤道：“不可吧？夸巴山长不是说孝陵卫是保国安民吗？”

“呵呵。”严锡爵干笑两声，“丹鹤所言不错，乃正义之言。但须知我孝陵卫职责所在，我等只为当今圣上，其他则无需考虑。另外，你们要记住，鬼物阴损狠毒，今后凡遇鬼物以他人性命相胁，但以杀敌为要，勿论人质生死，要不恐怕连自身性命都难保。此乃孝陵卫常例。”

司马隆点头称是，陆亦轩和牛德皋面对面吐了吐舌头表示惊讶，郭丹鹤则仍是不服，嘟囔道：“我当孝陵卫乃是天地正气之所在呢。”

严锡爵听罢，也不生气，哈哈一笑，站起身来，边喝酒边往账房那里走去，丢下一句话：“今后尔等自会明白！”

众人一觉睡到子时，严锡爵把房钱扔到桌上，带着大家从后墙翻了出去。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众人来到一个山脚下。这山周围并无山脉相连，乃是一座独山。严锡爵指指山顶说，鬼市就在山上。大家跟着经长一路上山，只见这山怪石突兀、草木不生，料想平时定是人迹罕至。还好山并不算高，大家很快到顶，只见山顶这并不大的地方，竟布满了坟头，还有点点鬼火游荡其间。

“怪了！”陆亦轩心想。

郭璞《葬经》有云：“五害者，童、断、石、独、过也。”指五种生气不聚、葬事不利的山峦：“童”指山岭光秃、寸草不生；“断”指山势隔断、生气隔绝；“石”指巉岩峥嵘、块石粗顽；“独”指单山独龙、四顾不应；“过”指势挽不住、滔滔而去。正所谓五害不亲，但凡山峦，只要符合其中的一个特征，便属于势恶形坏，绝不可安葬。

今天这山，五害之中居然应了“童、石、独”三害，按说不可能有人安坟于此，但却偏偏有数十个坟头，煞是诡异。

想到这，一阵山风吹来，陆亦轩不禁打了个寒战。

严锡爵似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令牌，重重地插在一座坟的顶部，一边冲陆亦轩笑笑，说：“五道将军那厮的障眼法而已。手法忒低劣，这里本就不能葬人，偏就弄些坟头，反倒令人生疑。这不，连你们初学生员都看出破绽了，哈哈哈。”

说话间，只听得“喀喀啦啦”一阵声响，那插着令牌的坟头竟自裂开，露出一个大洞，洞内阴风阵阵，什么也看不见。严锡爵又从包袱里摸出一盏只比拳头略大一些的孔明灯，它是棉纸糊就，上书“五道”二字。这孔明灯点燃之后，并不飞向空中，而是径直钻入洞中。严锡爵让大家排成一队，跟着孔明灯走。牛德皋弄丢王胡子后，一直想找机会弥补，见经长下令，便不顾这地洞如何深不可测，率先钻了进去。待大家都已进洞，严锡爵将令牌一拔，趁坟头合闭之时，一个侧身也进了地洞。

地洞中，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那孔明灯一点光亮，也像马上要被吞噬一般。众人知是前往鬼市，又有严锡爵压阵，倒也不觉害怕。郭丹鹤还感叹说：“没想到，来一趟鬼市，还需如此烦琐。”

严锡爵乘机给大家上课：“若是鬼魂到此，直接穿坟头进来便是，也无需引路，就可轻松抵达鬼市大门。但寻常生人万不可入内，如果没有孔明灯引路，很可能迷失于此，再难出去。”

又说：“谁叫咱们是孝陵卫，这鬼市，每一两年，总须得来一次。刚才那铁制令牌和这孔明灯，都是五道将军特地为咱们准备的。”

渐渐地，大家感觉脚下所踩，已不似刚才那样的实地，好像踏在棉花上一般，有些晃晃悠悠。严锡爵说：“快到了！这是阴阳交界，鬼市就在这混沌之处。”

正说着，前面突然灯光大亮，众人一阵目眩。

3

京城，钦天监。

因身份机密，为方便起见，孝陵卫出行皆持锦衣卫的腰牌及堪合。陆子渊与沈炼带领三名百户，一路奔驰，沿途驿站见是锦衣卫，皆不敢怠慢，均置备上好快马与饮食。五人马歇人不歇，每逢驿站便换马一次，人则全在马上吃喝。以六百里急递的速度，不多日便抵达京城。

孝陵卫一般都选在晚上面圣，陆子渊一行先行来到钦天监落脚。

守门军士通禀说锦衣卫北镇抚司有人求见，钦天监监正高守谦吓了一跳，忙出门亲自迎接，见到来人，他更是讶异。

这钦天监是京城的一个官署，平时的职能是掌管观察天象、颁布历法、朝贺唱时，其实它还是孝陵卫秘密驻在皇帝身边的护卫机构，皇帝与孝陵卫大营之间的单线联络均由钦天监担负。

这钦天监监正高守谦对外乃正五品官职，在孝陵卫中，是个百户。监副是个葡萄牙人，洋文名曰若奥·托马斯，他本是葡萄牙耶稣会派遣到大明王朝的传教士。沈炼在一次公干中偶然遇上托马斯，得他热心相助，这托马斯还想用大蒜帮他驱魔。沈炼觉这洋人有趣，便跟他多说了几句，这一说不当紧，居然发现这托马斯虽驱鬼不行，但却是天文方面的行家。托马斯见沈炼也是精通星象之人，也颇有兴趣，俩人一起谈了三天四夜，引以为知己。

对于星象，沈炼并不认同托马斯的理论。但在历法方面，沈炼却为托马斯所折服。当时明朝使用的是传统的大统历和回回历，推算出天文现象出现的时间与实际时间有一定差距，而托马斯所说的西洋历法看似并不存在此类瑕疵。后沈炼回到孝陵卫大营，将此人推荐给陆子渊，陆子渊是个广纳良才之人，便将这托马斯推荐给了嘉靖皇帝。

钦天监用三种历法对日食时间进行测定，大统历和回回历分别相差二刻和四刻，而托马斯“西洋新法”的测算结果则丝毫不差。嘉靖皇帝大喜，同意招托马斯入钦天监，并委任其为监副，从五品，同时还赐了他一个汉人名字，曰汤怀明。

钦天监属沈炼的“堪舆”管理，高守谦和汤怀明以下共有主簿等二十一人，皆是从孝陵卫各所抽调。

除了每年岁末循例面圣述职，孝陵卫的指挥使几乎不在京城出现，即使来京，也会提前知晓钦天监准备。而今天，陆子渊突然出现，还有沈炼陪同，想必事关重大。高守谦深知孝陵卫规矩，片刻惊讶之后，并不询问，行了大礼，将陆子渊等人让入钦天监一密室之中。

寒暄几句后，沈炼简要地跟高守谦说了客星出现的情况，但并未言语嘉靖三劫之事。高守谦四十多岁，是老资格的孝陵卫，十九年前曾随江玉和保护武宗皇帝亲征。对于客星，他深知其厉害。当下便表态说：“属下当以死护主！”

陆子渊摆摆手说：“此次客星来犯，并不甚急，应该不如上次凶险。但从今日起，钦天监须日夜戒备，以防有变。守谦，近段宫中有何异动？你的密帖中说邵神仙快要仙游了？”

按孝陵卫制，京中情况，钦天监每隔一段便应以密信禀告大营。因钦天监耳目灵活，所以陆子渊的消息，往往比许多京中高官还要灵通。高守谦点头道：“正是，已病入膏肓，皇上最近日夜待在真人府，悲伤万分。”

这邵神仙本名邵元节，系贵溪人氏，自幼习得一身异术，名曰“龙图龟范”。至于这是何方法术，连孝陵卫也不知详，但据他自己所称能呼风唤雨、驱鬼通仙，嘉靖皇帝则对此深信不疑。

邵元节与嘉靖皇帝结缘之时，朱厚熜还不是皇帝，只是封地湖广的兴王。武宗皇帝淫乱一生，却无子嗣，临终时面临无人继承大统的尴尬景象。但武宗不愧是游乐皇帝，临死他仍不忘玩笑，下遗诏给自己血缘最近的两个亲王，冀王和兴王，让他们进京。遗诏中写道：“先到京者为君，后到京者为臣。”

这下急坏了兴王朱厚熜，因为冀王府就在保定府，离京城不过一二百里，而兴王府则在距离京城一二千里的安路州。更糟的是，朱厚熜接到诏书之时，冀王已然上路了。

朱厚熜颇感绝望，认为自己已无可能获得皇位，于是便跑到街市上散心，恰好碰上一道士在摆摊算命，兴王无聊，便上前试试，让拆个“問”字。谁知这道士一看，立马起身跪倒在地，道：“恭喜千岁，不日便成万岁。”

朱厚熜见他不仅一口说出自己的身份，而且还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不禁大为惊异，忙给他一锭金子，让他详解。

这术士却不收金子，只道：“这‘問’字拆开，左看为君，右看也为君，您离登基不远矣。”

同时又说：“小的在此等候千岁多时，如千岁依我计策，必能成大事也。”

朱厚熜赶忙将其带回兴王府，礼为上宾。

这道士献计道：“冀王离京城很近，他料想你无论如何也赶他不上，定是大张旗鼓行进。而沿途大小官员，均认为冀王定会继承大统，无不巴结行事，这一路走来，迎送宴请肯定不断。虽仅一百多里路，怕是要走上十天半个月。而您，只需装扮成朝廷钦犯，由亲兵押运，日夜兼程，最迟六七天便可赶到，到时定能抢到冀王之前。”

朱厚熜一听，大喜过望，立即吩咐下去，准备开拔。

那道士笑笑，从怀中拿出一个物事，道：“千岁此去，尚缺一宝物。”

朱厚熜接过一看，竟是只红薯。按那道士意思，尝上一口，居然味美无穷。原来这东西是将肉、鱼剔骨去皮，细剁成泥，再放到清水中泡去血浆，滤干入盆，加粉、蛋清和佐料搅成糊状，最后裹在上了银米的烫鸡蛋皮里蒸熟而成。从外表看来，与真红薯无异。

那道士说：“千岁以钦犯进京，一路自不能珍馐玉食，只能吃这‘囚食’充饥。”

朱厚熜彻底折服，鞠一大躬，口赞先生真乃神仙下凡也。

五天后，朱厚熜一路吃着“红薯”，抢在冀王前面抵达北京，成为大明王朝第十一个天子。这“红薯”从此也就成了皇宫中的御菜，名曰蟠龙菜。

而这道士，就是邵元节。朱厚熜对他崇拜至极，加封为致一真人，口称其为邵神仙。同时，花费万金，为其盖了座真人府，并赠田三十顷，供府中食用，遣四十人，充做府中扫除的役使。真是敬礼交加，尊荣备至。

嘉靖皇帝认为自己的一切皆拜神仙所赐，于是凡事总喜欢去叩问邵元节。一次问到如何治理天下，邵元节只答一个“静”字，嘉靖再追问，邵元节又答“无为”。于是嘉靖便日益怠于朝政，向心修玄。众大臣皆为不满，翰林院编修杨名，直接上书弹劾邵元节，说其言近无稽，尤失政体。结果惹得嘉靖皇帝大怒，先将其下狱后罚其戍边，吓得朝中无人再敢反对。

对这位邵神仙，孝陵卫也摸不清其底细，不过他们知道，但凡通晓术数之士，都应知人的运数可改，而命数难变。但这邵神仙却说自己有长生不老之术，可更天命，还日夜炼制仙丹，请皇上服用。这让孝陵卫颇为不满，但嘉靖皇帝对他百般宠爱，陆子渊等也没有办法，只能小心观察，提防他做出危害皇上，有损社稷的事情。

陆子渊听了高守谦的话，笑道：“我皇不应悲伤，反应高兴才是。这邵神仙驾鹤西去，那肯定是成仙去了，乃大喜事也。”

沈炼一听，也笑了：“这邵神仙，自诩有长生不老之术，而自己则至病入膏肓，可笑可笑！”

高守谦听他们这么一说，也是忍俊不禁。突然，他想起了什么，说：“对了，还有一事，刚刚发生，尚未来得及禀告大人。邵神仙病中曾向皇上推荐一人……”

4

青溪，鬼市。

陆亦轩等人狠命揉了揉眼，方才适应眼前变化。

只见面前耸立着一个巨大牌楼，透过牌楼，看见那边竟是熙熙攘攘的街市，到处都挂着灯笼，吆喝、买卖、嬉笑、高谈，诸多声音交织在一起，煞是热闹。

众人走近，只见这牌楼好生阔气，冲天式样，五间六柱十一楼，全用石料堆砌而成，牌楼上雕满珍禽异兽，浮雕、镂刻各种手法应用尽用。最吸引人的还是那刻在一对大柱上的楹联。

上联书：秉公为美理所应当久留人间。下联书：贪心造孽为何不可早离阳世。

“嗬！”陆亦轩脱口而出，“这五道将军，甚是荒谬，让它这么一说，贤人善人都随它住在鬼市，借此长留人间，而那些离开阳间去转世投胎的，则全成了恶人。”

严锡爵早已见怪不怪，道：“哈哈哈，别跟它一般见识，它哪里懂得这等雅致，都是它那师爷的酸腐文章吧。”

牛德皋倒不懂什么楹联不楹联，他自顾自地围着牌楼转来转去，口里啧啧称赞。少顷，对严锡爵道：“师尊，这牌楼所用石料，好生了得，都乃上好的花岗石。只不过不知为何不大块用料，而均用小块石料辅以糯米泥浆堆砌而成？”

牛德皋母亲的娘家是打石世家，几个舅舅都是远近闻名的石匠，他从小耳闻目染，自然识得石料好坏。

严锡爵有点惊讶，看牛德皋这孩子平时并不怎么通透，居然还识得这牌楼石料。不过不提石料还好，一提这，他倒气不打一处来：“能不好嘛！这牌楼乃是墓碑所砌！死者为大，家人尽出家资也会买块上等石料，所以即使普通人家，往往也会用价格高昂的花岗石材。”

又说：“当年我孝陵卫辅助五道将军建这鬼市，谁知它那时洗手未净，同时贪图排场，于是偷挖了很多墓碑，打为块石，修成牌楼。它倒是好看了，却惹得许多坟主到阴律司告状，还惊动了丰都大帝，差点连我们孝陵卫也吃了挂落。最后还得劳师动众，陪着它给人补齐。”

郭丹鹤往地上啐了一口，道：“这老儿，忒不是东西！”

严锡爵见她一个女孩子家，说话行事却如此粗俗，但听她骂得爽快，不禁转怒为笑。不过还是上去拍了她后背一巴掌，道：“女子当端庄，你这妮子成何体统！不过这五道将军倒是个耿直义气之人，就是做事粗犷，不怎么拘小节，偶尔会惹点麻烦。”

司马隆则一直在望着牌楼顶端插的那面大旗出神。严锡爵招呼大家一起进鬼市，从司马隆身边走过，拍拍他的肩膀，说：“那是引路幡，鬼物无需指引，能径自抵达，就是靠它。好了，咱们进去吧！”

众人跨过牌楼，融入街道之中。

在这鬼市生活着的鬼，之所以不愿去投胎转世，大多都因贪恋尘世或心愿未了。它们向往人间生活，极力装扮生前模样，从不遁鬼形。因此陆亦轩它们无需开天目，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鬼市一直是黑暗无边，鬼也无需休眠，但它们依然规定时辰，夜卧早起，尽力跟活着的时候一般模样。至于酒肆茶寮、当铺银楼、米店布庄，更是应有尽有，而且家家张灯结彩，照得街市亮如白昼，显得比人间还繁华几分。

行走街市之中，除了严锡爵，其他人皆是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但见这边阁楼之上，有一美艳女子依窗而坐，手弹琵琶，口中唱着：“我昔胜君昔，君今胜我今。荣华各异代，何用苦追寻。”

那边酒肆楼上，更有一男子，手捧一坛烧酒，凭栏高歌：“我本邯郸士，祗役死河湄。不得家人哭，劳君行路悲。”

来之前，大家都以为孤魂野鬼皆应是悲悲切切，这鬼市也应是阴气沉沉才对，谁想这里却热闹非凡，不似人间胜似人间。又听这歌词虽然写得凄凉，但一个唱得清丽婉转，而另一个更唱出了豪迈狂放。不知不觉，四个孩子竟忘了这是何处，有些迷醉了。

就在这时，前面街道上的众鬼一阵骚动，一队士兵模样的鬼物列队跑到严锡爵他们跟前，突然立定，然后迅速分开两排，让出中间道路。紧接着，一个书生模样的鬼快步走了上来，深深一拜，道：“严爷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严锡爵与这鬼像是早已熟识，当下抱拳还礼道：“哪里哪里，我们刚一进来，便惊动梅师爷大驾，倒是不好意思。”

梅师爷正欲再次客套，突然看到四个孩子，不免有些诧异。

严锡爵看出它疑惑，忙把陆亦轩他们拉到前面，介绍道：“此乃我四个徒儿，我带他们一同来此拜会将军阁下，顺便见见世面。”

然后，转头又催促孩子们行礼。

这梅师爷哈哈大笑，赶紧一一还礼表示欢迎。礼罢，它转头一挥手，六顶肩舆犹如从地下冒出一般，到得面前。

梅师爷做了个“请”的手势，严锡爵也不客气，率先上了打头的肩舆。

待众人坐定，梅师爷自己上了最后一顶。坐稳之后，一声令下：“回将军府！”

5

京城。

陆子渊进京当晚，并未见到皇上。因为那晚，邵元节死了。

嘉靖皇帝悲恸至极，传出话来，谁也不见，自己在宫中亲书手谕，颁发礼部，命厚葬邵元节，所有营葬恤典，都按伯爵级别，并命贴身太监护丧归籍。

一切办理妥当，待到次日晚，嘉靖皇帝才下令招一个人进宫。这人不是陆子渊，而是邵元节临终推荐的那个人——陶仲文。

陶仲文，黄冈人士，原名陶典真。他本是县衙里的一名小吏，但机缘巧合与邵元节相识于贫贱之时，后来邵元节发迹，陶仲文便到京城投奔他。由于他对邵元节恭顺异常，以父亲待之，所以邵元节将他留在身边，并打算自己百年之后，让他继承衣钵。

一日，宫中一石阶下，黑气为祟，漫如浓烟，并隐隐有鼓声。嘉靖急令钦天监来人，待高守谦带人赶到，发现陶仲文已在命人移阶掘土。挖至数尺，发现红鼓一具，质已朽腐，投诸烈火，有绿烟一缕上冲，气甚臭恶，袅袅不绝。经陶仲文处理，妖气果然消失，嘉靖皇帝大喜，认为他法力高超，甚是欣赏。陶仲文乘机道，这挖出的是鼓妖，按占象之法，鼓妖出，乃君王为众所惑，庸才得进之兆。嘉靖历来相信祥瑞及预兆之类，此时恰逢众臣反对邵元节，更有杨名上书弹劾。经陶仲文这么一说，嘉靖相信自己真是被众人蛊惑，于是惩罚杨名，弹压众议，更加信任邵元节。

后来，高守谦等人查看烧鼓之灰烬，觉得并无异样。鼓妖出没，又恰逢其时，如此这般，无不令人生疑。

此次邵元节临终举荐，想必今后陶仲文定是要接替邵神仙，首领真人殿。

陆子渊得悉，无不郁闷，自己身为孝陵卫指挥，千里奔驰，一心为主，竟不得面见。皇上视这邵元节、陶仲文，难不成比自身性命更加重要。

又等一日，陆子渊方得皇上召见。他急忙沐浴更衣，换上黑色飞鱼服，乘着夜色，直接进入皇帝的寝宫——乾清宫。

见嘉靖正在闭目打坐，面前一个香炉里，冒着袅袅青烟。陆子渊忙上前叩头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嘉靖缓缓睁开眼睛，微微一笑，道：“起来吧。咱们没有那么多礼数。还没过年吧，你怎么就来了？”

陆子渊站起身来，贴到嘉靖身边，躬身把客星之事详说一番。

嘉靖听罢，猛地站起身来，从龙床之上直接跃到地上，光着脚走来走去。但陆子渊从他脸上并未发现丝毫焦虑，反有些许喜色。

嘉靖走了两个来回，道：“果真让陶神仙算到。陶神仙昨日为朕起卦，算得朕近期必遭一难。朕问他有何破解之法，他说到时自有救星，料亦无妨。哈哈哈，你今日前来，想必就是陶神仙所指。”

这下轮到陆子渊诧异，这陶仲文到底什么道行，居然能以卜卦来推算出这一劫难？但他说什么自有救星，却着实让人感觉不太可靠。于是道：“陛下，是否为救星，我不得而知，但我等护主，定是万死不辞。此次进京，我还带了千户沈炼及三名百户，都乃百炼之能士，我们五人及钦天监全体将日夜护卫左右。”

嘉靖摇摇头，说：“陶神仙说过，朕有紫极仙翁护体，加之日服丹丸，不妨碍的。你这孝陵卫指挥使，朝中有人识得，每日随侍我左右，定会引起疑心。这样吧，让沈炼等人入锦衣卫，随驾出行，那边让钦天监一等戒备。至于你，就留在钦天监，随传随到。”

陆子渊有点哭笑不得，哭的是皇上居然中这帮道士蛊惑如此之深，什么神仙护体，不死之身也能相信；笑的是皇上修道多年，肉体怎样不得而知，这颗心倒是修得有些仙风道骨，居然对生死大事如此淡然。他本欲再争取一下，但嘉靖摆摆手，意思让他退下，他只好再次跪拜后，出了乾清宫。

出宫之后，陆子渊并没有回东边的钦天监，而是向西而行，那是陆炳家的方向。陆子渊父母都已仙逝，自己则一直未曾婚配，在京城唯有陆炳这一个至亲，因此陆炳的家也就是他的家。

这个陆炳，虽跟哥哥陆子渊一样都是个瘦子，但陆子渊是白脸瘦子，他则是红脸瘦子。陆子渊谨慎，陆炳豪放。陆炳从小于阴阳术数没有兴趣，所以未像陆子渊那般随父亲进入孝陵卫。但他在功夫方面却是天赋禀异，行步类鹤，一身外家武功，在武林之中也是罕逢对手。

陆家兄弟与嘉靖皇帝渊源颇深。他们的父亲陆松当年是孝陵卫百户，在一次公干中，与嘉靖的父亲兴王朱祐杬结缘，成为至交。后嘉靖皇帝出生，恰好陆松之妻也生了陆炳，于是兴王就把陆松之妻请入王府，给嘉靖当了乳母。兄弟俩随母亲生活，出入兴王府，从小便跟嘉靖一道玩耍。嘉靖继承大统之后，兄弟俩以从龙恩，一个官至孝陵卫指挥使，一个后来也擢升为锦衣卫指挥使。以嘉靖的性格，不是极度信任，岂能将这俩职位全交由一家人掌管？可见恩宠之隆。在外人眼中，两人不过是正三品官职，稀松平常，但懂得要领的人皆明白，偌大帝国之机要，尽数掌握在他陆家人手中矣。

这个时间，凡是识得陆子渊，知其身份者，见到他都会惊讶，陆炳也不例外。但陆炳是个豪爽之人，见哥哥突然来到，早已兴奋得不能自持，哪里还顾得想他为何回来。他忙执起哥哥的手拉他入内，这边让小仆去叫醒厨房，炒菜温酒，拣好的尽管上来。“大哥，你那侄子何时给我送回来啊？你弟妹惦念着慌，整日埋怨我。”

两杯酒下肚，陆炳开始诉起苦来。

陆子渊哼哼一笑，道：“哪里是你们想亦轩，怕是你不放心他在我那吧？”

陆炳被猜中心思，只好实话实说：“大哥，我还是想让亦轩回来，让他考个功名，不比干那鬼神精怪的事情好？”

话一出口，陆炳突然发觉说得不好，等于间接贬低了陆子渊。

陆子渊知弟弟一直对阴阳术数有偏见，也不以为意，喝了口酒，道：“在你眼里那是鬼神精怪，在我这里却是江山社稷。”

又说：“我这次来找你，恰是为了国之大事。详情不便说与你听，但有一事我透露给你，你务必要保守秘密。”

陆炳见哥哥说到正事，也挺挺上身，以示重视。

“明日将有沈炼等四人入锦衣卫，那是我的人，他们的任务是密保皇上安危。我要你多多帮助他们，不遗余力。”

陆炳听罢，心中一凛：什么事情，居然让孝陵卫出马来保卫皇上，难不成宫中也来了妖魔精怪？于是点头道：“我记下了。个中原因，我自不便问，但我想知道，皇上所临之险，是否巨大？”

陆子渊一口喝尽杯中之酒，道：“到得关口，你当不惜此命！”

陆炳一听，便知此次绝非小沟小坎，不禁默然。哥俩心思沉重，谁也不说话，只是吃菜喝酒，直到双双醉倒在床榻之上……

6

这梅师爷，原名梅子秋，生前是长沙府的一名秀才。

梅师爷有些文才，也颇为自傲。那年他去省里参加乡试，信心满满，一路上自顾唱着放榜时鹿鸣宴上巡抚大人亲唱的《鹿鸣》诗，心里幻想着自己中了解元的美景，居然错过了住店。待到天色昏暗，再想落脚，已到了荒山野岭，没了去处。这梅子秋才学虽好，可胆量不济，远处几声狼嚎传来，弄得他心惊胆战。他勉强又向前走了二里地，突然见到一星光亮，到得近前，居然看到一户人家。这人家有些奇怪，没有院落不说，仅就只有一间瓦房。梅子秋拍门求宿，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说其丈夫不在家，孤身一人，不便留宿。梅子秋看四下再无人家，又想起夜间种种恐怖，于是也顾不上许多，说自己乃一介书生，进城赶考，绝无恶意，言语之中，几近哀求。那女子听他可怜，又知是一读书人，便开门让其进去。只见这女子三十岁左右，生得倒有几分姿色，再看房中，确实简陋异常，仅有一床一桌而已。奇怪的是，这人家摆设虽显寒酸，但看女子所穿服饰，却不像廉价之物。

女子不好意思让梅子秋睡她的床铺，于是便将床上的被褥卷起，铺到房屋对角地上，请梅子秋歇息。梅子秋颇为感动，但因旅途劳顿，也没做过多推辞，便躺下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梅子秋翻身醒来，见靠墙的桌上，油灯依然亮着，那女子背对着他坐在那里。梅子秋正欲起身打个招呼，忽见那女子双手伸到颈下，反托住两颊，向上一提，生生将脑袋取了下来。梅子秋这一惊非同小可，竟觉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那女子并未发现梅子秋醒觉，又缓缓将头放在桌上，从妆盒中拿出一柄木梳，慢慢地梳理起头发来。这景象，梅子秋生平未见，他试了几试，无法起身，感到惊恐之极，张嘴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待到醒转，天已大亮，梅子秋发现自己只身躺在野地之中。再看周围，哪有什么房屋，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坟墓，看看碑上铭文，乃是宁乡张氏之墓。

梅子秋这才明白自己昨日是撞了鬼，虽然现下日头高照，但他却浑身发抖。他再无心赶考，跌跌撞撞地返回家去。到得家中，越想越怕，每晚睡觉，眼前全是那无头女鬼。渐渐地，身体垮坏，不出半年，便一命归天。

梅子秋死后成鬼，思来想去都觉得自己冤枉。渐渐迁怒那女鬼，觉得自己大好前程，被它断送，一口怨气怎也咽不下去。未到丰都城，这梅子秋就趁阴差不注意，瞅空开了溜，又溜回那日碰见女鬼的地方，上了一个路人的身，扒开坟墓，将那女子的尸身挖了出来，引火烧掉，以解心头之恨。

其实梅子秋之死，哪里怨得那女鬼，人家也是因一片好心留宿梅子秋罢了。而梅子秋这人，胆小如鼠不说，性情也狭隘，自己吓死，却要挖人坟墓，毁人尸身。《大明律》规定：“凡发掘坟冢见棺椁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发而未至棺椁者，杖一百、徒三年；已开棺椁见尸者，绞。”阳间尚且如此，丰都城的规矩更严，那女子一状告到阴律司，便有阴差来拿办梅子秋。梅子秋走投无路之时，恰巧遇上当时的五道将军，将军那时还在干偷盗营生，见梅子秋出口成章，便把它收归帐下。后梅子秋寻到机会为将军献了几计，更得将军赏识，便直接提到身边做了军师。

以往来到鬼市，严锡爵都是到了将军府，通禀之后，五道将军才出来迎接。这次不知它们如何得到消息，居然几人一进大门便有梅师爷赶到门口迎接。

严锡爵正思谋着，将军府已在眼前。

梅师爷抢先下了肩舆，躬身请大家进去。将军府的装饰豪奢之极，正符合五道将军贪求脸面的性格，几个孩子刚见了鬼市之繁华又见将军府之富贵，不免连连惊叹，想难怪这五道将军不愿投胎，宁可待在这混沌之地了。

严锡爵无心欣赏这些，他见五道将军并未出现在门口，便觉诧异，想这老儿，难道托大不成？谁知进了正殿，见那檀木太师椅上居然也空无一人，不禁纳闷道：“梅师爷，为何不见将军本尊？”

梅师爷正在大声招呼上茶，听严锡爵这么一问，忙扭头答道：“忘了跟严爷禀报，将军外出云游，现下由小可代行职责。”

严锡爵更是惊讶，这五道将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它乃一鬼物，又非得道高人，出门云游个屁！于是问道：“不知将军此去何处？何时归来？”

梅师爷无奈地摇头道：“将军走时并未交代，不知去处，更无论归期。”

严锡爵何等精明，一听此话，心里便明白了八成：这五道将军，哪都没去！这是推托之辞。定是那假扮勾魂使的王胡子逃跑回来，将事情前后说与将军，它们料想我会追缉而至，所以才使了这金蝉脱壳之计。哼，五道老儿，你连谎话也编不圆满，你虽得孝陵卫帮助在此开办鬼市，丰都大帝念你帮扶孤魂也未追究，但你毕竟是阴律司通缉之鬼，你真敢出得这鬼市，周游四方？想你现下，肯定躲在后堂偷笑吧！我就在此住下，看你能躲到何时！

打定主意，严锡爵道：“我有要事在身，须得面见将军，不妨在此等待一些时日。”

梅师爷道：“严爷想留也可，不过若等上一年半载，岂不是误了军务？不知严爷有何事情，能否交由小可处理？”

严锡爵心想：你倒是会挡驾。于是摇摇头道：“此事我还是当面说与将军吧。”

梅师爷见哄不走他，只好说道：“也好，严爷好久没来这荒乡僻壤，须得在此住上几日，让小的们好好伺候伺候您。我马上让它们整理府中客房，您稍安片刻。”

梅师爷心想：多住几日，让你自己着急，到得时日，不怕你不走。

严锡爵心里憋气，并不给梅师爷面子，拱手道：“不麻烦，将军不在府上，你等事务繁忙，不便在此叨扰。我们去望乡楼落脚，将军一回，烦请告知。”

梅师爷挽留数次，听严锡爵口气愈发坚决，想是他心里不痛快，于是不敢强留，招手让鬼仆安排肩舆，送几位去下榻，并让鬼仆告知望乡楼老板，此为将军府贵客，一切花销均记将军府账上。严锡爵倒也不推辞，别过梅师爷，径自带大家上了肩舆。

一路上，严锡爵暗想：华家灭门一事，定与五道将军干系重大。适才说话之时，这梅师爷的一双眼珠，滴溜溜地旋转，不时瞄向牛德皋的右手，而牛德皋手中，恰恰抓着那只缴来的乌皮勾魂囊……

第五章　红纸伞

1

陆子渊想错了。

嘉靖一心问道不假，自信神仙护体也不假，但他绝不是个看淡生死之人。倘若有如此心境，也不会每日服用陶神仙的丹药以求长生不老了。

嘉靖皇帝自幼聪颖过人，莫看他平日里偏重修道，少问政事，其实他对如何把握朝堂之事早已是成竹在胸。嘉靖一朝，大臣中总有两股甚至若干股势力相互争斗，但也相互遏制。即使严嵩在位，恩宠万分，也有夏言、徐阶、高拱等人入阁，确保严党不一家独大。相互制衡，决不倚重，乃嘉靖手段高明之处。靠得这一招法，他后来虽二十余年不上朝，但也能确保江山社稷无碍，帝位君权不险。

嘉靖虽十足信任孝陵卫，但他只肯将暗中保卫交给他们，至于如何安排明里护卫，他却只字不跟陆子渊提起。

陆子渊法术修为虽高，却无什么政治手腕，平日里在孝陵卫，环境又远较京城单纯。这次要不是陆炳一早便被传入宫中，他又恰在陆府过夜，还真不知道皇帝的这些道道。

陆炳接到口谕，急匆匆地赶到乾清宫，路遇亲军指挥使赵俊，两人相互行礼后，并排前行。按说赵俊乃陆炳之顶头上司，他执掌的上直卫亲军指挥使司统领守卫皇城的所有二十六卫，包括陆炳的锦衣卫。但锦衣卫之地位实在特殊，所以陆炳实际并不受赵俊节制，而是直接由嘉靖指挥。这种名存实亡的管辖，是赵俊心中的一个疙瘩，因此他对陆炳的态度一直颇为冷淡。陆炳心中明白，但他为人豁达，倒也不以为意。

嘉靖并不告诉两人原因，只是要求各卫一等戒备，还亲自安排赵俊道：“传令下去，从今起，皇城各门加强禁约，城内加紧巡查，所有出入百官内臣，都要执宫中堪合，值日军士可以凭金牌搜查任何可疑人物，无论品级。如发现有携带兵器、丸药者，一经查出，立即擒拿治罪，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嘉靖想了想，又说：“所有值日军士，每隔三日调换岗哨位置一次。各卫所，每隔十日，对调换防一次。”

赵俊听罢，额头已渗出冷汗，他内心揣测到底是何等事由，让嘉靖亲自计划，且事无巨细。听口气，皇上连亲卫本身也不信任，安排调防如此频繁。

未及他理清思路，嘉靖已挥手令他退下，独留下陆炳一人。

赵俊唱喏退出，恨恨地看了陆炳一眼。皇上对他安排，并不避讳陆炳，而轮到口谕陆炳，却将他这二十六卫亲军指挥使排斥在外，实在令人着恼。

看赵俊告退出门，嘉靖道：“情势凶险，我现给你增派四名人手。这四人皆为孝陵卫属官，领头之人叫沈炼，让他暂时充作你手下经历官，其他人跟他编在一起。他们以锦衣卫身份出入，每次随驾将他们编入队中。至于他们做些什么，你无须多问，更不要加以干涉。”

因有陆子渊提前通风，陆炳对沈炼的安排早有准备，但今早来此，见这个平时连很多军国大事也只是寥寥数言的皇帝，此次竟亲自安排防务，心下竟一时掂量不清此次事件到底有多大分量了。

嘉靖仿佛早已在胸中谋好了全盘计划，一口气不停，继续给陆炳安排：“至于锦衣卫，除留几百人护卫内宫，其他人全部撒出去。要对平时有不恭言论，并被记录在案者，全部梳理一遍，用什么手段皆可。一经发现有妄动之迹象，即刻拿入锦衣狱，循口供捉拿党羽，无论官民，务求斩草除根。”

陆炳听罢，倒抽一口凉气，皇上如此安排，绝对是下了大决心的。这“莫须有”的抓法，如果他陆炳心思一歪，上至王公贵戚，下到贩夫走卒，真不知道有多少头颅会无端落地。没想到，眼前这嘉靖，手段之狠辣，竟有几分当年太祖皇帝的遗风，陆炳定定地看着嘉靖，仿佛从未认识过这儿时的伙伴一般。

几日之后，陆子渊再次面见嘉靖。

回到钦天监，他招沈炼、高守谦入密室，正色道：“沈千户、高监正听令，你二人，加三名百户，及钦天监全部，速速准备，随我布六丁六甲大阵。”

陆子渊一命既出，沈炼、高守谦皆肃然。沈炼心想：这决定终于下了。

这六丁六甲大阵是孝陵卫手中数一数二的防御大阵，布下此阵，鬼、尸、精怪等皆难以入内。

此阵为宋代茅山宗嗣法宗师刘混康所创，为茅山派一大法宝。后茅山派大部并入正一派，此阵又经正一派中高手加以改良，成为正一派镇山之宝。当年陆家祖上陆彪便是正一派居士，他习得这六丁六甲大阵，并将其带入孝陵卫。

所谓“六丁六甲”，乃是上古十二位护法神将。“六甲”是阳神，甲子神王问秦，甲戌神展子江，甲申神扈文长，甲午神韦辰玉，甲辰神孟非因，甲寅神明一章。“六丁”则是阴将，丁卯将司马卿，丁丑将赵子玉，丁亥将张文通，丁酉将臧文公，丁未将石叔通，丁巳将崔巨卿。

六丁六甲阵所指神位虽小，比不得二十八星宿阵和四值功曹阵，但此阵中六阴六阳，浑然调和，几乎无缺陷。不过此阵布列颇为烦琐，需要十二人十二法器在十二神位同时点阵，稍有差池，便不能起效。

高守谦知责任重大，站起身，向陆子渊抱拳道：“大人亲布此阵，那圣上安危定然得保。属下现在就去命值房准备布阵所用法器。”

沈炼笑笑，说：“不忙，大人都已安排妥帖。”

说着他走出密室，少顷，又转了回来，后面跟着那三名同来的百户，他们每人手中提着一个黑漆长方木盒。高守谦这才想起，这几个兄弟，自随陆子渊到钦天监就背着这物事，无论吃饭歇息，一刻不离身边。因为孝陵卫规矩严格，高守谦尽管好奇，但却不敢擅自打听。

三人将东西放下，出了密室。沈炼一一打开盒子，高守谦上前一看，任是他资历颇丰，也只落个瞠目结舌……

2

鬼市，望乡楼。

望乡楼取的是丰都城中望乡台之意。这望乡楼乃鬼市中酒楼之魁首，倒不是说它规模最大，而是因其开店最早，位置最好，菜色最全。各路鬼物莫不喜欢会聚于此。真应了门口那副楹联——“伴君难到黄泉路，念我且登望乡楼”。这些在黄泉路上半道开溜的鬼物们，还不忘在此捉弄一下那些去了丰都的同伴。

郭丹鹤一到望乡楼，便被食客们推杯换盏的气氛所感染，拉着严锡爵，嚷嚷着要吃东西。

严锡爵其实无心吃饭，他心里还在梳理这千头万绪的线索，被郭丹鹤一拉，如木头人一般坐在桌前。几个孩子对鬼市的饭食均十分好奇，众人怂恿郭丹鹤出头，快些叫菜。

小二见有人落座，三步并作两步，快跑过来，嘴里慌不迭地唱道：“列位客官，要些什么？”

郭丹鹤怕被小二看出自己初来乍到，便装成熟客模样，一拍桌子，学着一路上严锡爵点菜的样子道：“挑拣些好的，尽数上来！”

小二见这小孩儿，强装老练，不禁想笑，道：“小店饭食，分有三等，不知客官吃得几等？”

“哦？真是规矩繁多！”郭丹鹤自知被小二看出，有些发窘，嘴里没好气道，“都有哪些等次啊？说与小娘听听！”

陆亦轩差点没笑出声来，这妮子，装腔作势，未免有些荒腔走板。

小二点点头道：“三等乃上好膏泥，从丰都城附近现运而来；二等乃精制香烛，担保是龙虎山上所用；一等乃人间饭食，绝对新鲜贡品，精心烹制。”

小二说完，还嫌分量不够，又补充一句：“小店大厨生前乃宫中御厨！”

这下郭丹鹤傻了眼，这都是些什么东西，泥巴、香烛也能吃？她看看其他几人，皆是大眼瞪小眼，无奈之下，只好捅捅旁边的严锡爵。严锡爵早已注意到他们的所为，他故意不吭声，想看看这帮孩子如何表演。现在，见郭丹鹤他们进退两难，向他求救，心中不免有些得意。于是，故意显摆出老食客的样子道：“哎呀，这望乡楼名头甚大，但来来去去都是这些饭食，实在腻味得紧呐！”

小二一听口气，知是熟客。听他抱怨，不禁有些紧张，马上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客官若想一换口味，不如试试小店特色菜肴，若非熟客，小的还不敢推荐。”

严锡爵本想在孩子们面前神气一下，没想到竟问出别的道道，他来了这么多次，还第一次听说有什么特色菜肴，便凑上前去，问道：“哦？何等菜肴？说来听听，大爷不在乎银两。”

小二见是豪客，一阵兴奋：“但凡尝过之客，无不赞其美味，此乃人……”

严锡爵侧耳倾听，由于靠得近了，小二突然鼻子抽动，闻到一股活人气息。它猛然明白过来，眼前不是鬼物，而是五个人。一惊之下，脸色一变，把话头硬生生地吞回肚里。

严锡爵再问，这小二死活不肯说下去，支支吾吾，左顾右盼，好像准备随时开溜。严锡爵反手抓住小二前襟，把腰牌举到它的眼前，道：“知我是谁？若不如实相告，烧了你家酒楼！”

孝陵卫的威名，阳间并无几人知晓，但在阴世，那真可谓是如雷贯耳，除却丰都城中鬼差，天下之鬼，最怕莫过于孝陵卫官差。

小二见是孝陵卫，腿如筛糠，哆哆嗦嗦道：“大人……恕小的有眼无珠，小店之特色……乃……乃是人尸之肉。新近采掘，绝……绝无腐坏……”

此话一出，倒把严锡爵等人吓了一跳，几个孩子面面相觑，牛德皋反应最大，还干呕了几声。

严锡爵知道一些鬼物有食尸癖好，但这在阴界是被严令禁止的。现下这望乡楼，居然敢公然叫卖，着实过分。于是怒道：“好大的胆子！你老板现在何处？叫它滚来！”

小二一得解脱，便一溜烟地跑走了。

少顷，它领着一个胖鬼快步走来。这胖鬼显然就是望乡楼老板，刚才将军府来人已经知会，所以它识得严锡爵。走到近前，胖鬼一拱手，轻声道：“严爷，列位小爷，多有得罪。请雅间叙话。”

说罢躬身摆手，侧身让路。

严锡爵看看周围，也好，雅间安静，可细细盘问。

于是起身带众人跟着胖鬼来到一间名为“君莫愁”的雅间。

见胖鬼关上房门，严锡爵变色道：“大胆鬼物，敢公然叫卖尸肉，纵使我不管你，五道将军那里，你怎么交代！”

这胖鬼面色甚白，看样子像涂了一层很厚的粉，它紧张起来，不住地做擦汗的动作。其实鬼物哪会流汗，所以它每抹一次额头，只是有粉子从脸上落下，如下雪一般。

这胖鬼道：“严爷大人大量，小的知错。但我这生意，乃得将军府许可，方才敢做。”

严锡爵没想到，这将军府一向对鬼市管理甚严，这次居然也掺和进来。心想：五道这老儿，疯了不成？上至灭人全家，下至私卖尸肉，这坏事都让它干绝了。

于是道：“我怎知是你私下售卖还是将军许可？”

那胖鬼又抹了一把额头，道：“小的哪敢在严爷面前造次，若有半句假话，严爷尽管叫我魂飞魄散。严爷可以去打听，不止我望乡楼一家，这鬼市中稍有头脸的酒肆，都给梅师爷使了银子，得了售卖尸肉的许可。”

严锡爵见它说得诚恳，应不是假话。但他心中，疑虑更深：“将军人虽粗莽，但对属下约束甚严，岂能容得你们使银子？”

胖鬼见严锡爵信它，略略放心，拱手请各位坐下，道：“严爷有所不知，半年前，将军性情大变，将它所收藏的法器付之一炬，然后离开鬼市，外出云游去了……”

这胖鬼说到这里，四下看了看，压低嗓音说：“据有人传出，将军乃是受了一个高人点化，知道某处有一种由鬼升仙的法门，定是去修仙了。”

又说：“自将军走后，梅师爷代为管理。相比将军，它颇好说话，只要银子使到便可办事。”

严锡爵心中冷笑——天下哪有这等法门，不是五道老儿被人骗了，就是这五道将军在骗人。他看这胖鬼也就知道这么多，便道：“好了，你去吧。今日之事，不可说与任何鬼物，尤其是将军府中人。另外，别再让我抓住你卖尸肉。”

那胖鬼见严锡爵放过它，心下甚喜，连连躬身点头称是，并讨好道：“小店略备薄酒，为严爷及众位小爷接风洗尘，请在此赏脸！赏脸！”

未及严锡爵答话，它便屁股朝前，躬着肥胖的身躯，倒退着出了门去。

见它慌张之中，脸上的粉又掉了一地，郭丹鹤“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牛德皋知她在笑什么，也过来插嘴，道：“哈哈，好像一个裹了面的大元宵！丹鹤，你注意没？这里的鬼，相貌好生奇怪。刚才那个小二，面容枯槁，眼眶深陷，眼圈乌黑，好像患了痨病一般。”

“那个脖子发红，嘴唇乌紫的女鬼你们注意没？”

“是啊是啊，刚才大堂之中，我还见一面容浮肿的鬼呢。”

孩子就是孩子，陆亦轩和司马隆听说马上有大餐，便很快忘记了刚才尸肉带来的不适，见牛德皋说得热闹，七嘴八舌地也加入进来。

严锡爵见他们大惊小怪，也咧嘴笑了，说：“这下又该你们长学问了。人死时之样貌，便是其做鬼的样貌。你们明白亡者下葬之时，为何要请人细细装饰一番了吧？那个小二，大概是得痨病而死；那个浮肿之鬼，很可能是溺死数日，泡得涨了才被人发现；那个嘴唇乌紫的女鬼，脖子有红印，定是缢死的。至于这望乡楼老板，我以前听说过，身世也是凄惨，他是经商路上被歹人杀死，当时正值盛夏，待路人发现，尸身已经腐烂得面目全非，家人高价雇人给他化妆，最后在脸上上了寸把厚的白粉，才算遮盖住。”

又说：“所以，从鬼物的样貌上，多多少少也可以判断出，它们是横死、病死还是老死。唉，很多鬼物也是命苦之人。”

听严锡爵这么一说，大家再也笑不出来，正好酒菜上来，众人低头进餐。严锡爵见大家吃得香，没敢告诉大家刚才那三等饭食是什么意思。

穷鬼吃泥巴，富鬼吃香烛，贵鬼吃贡品。这三等饭食，价格逐级升高。其实鬼市的吃食，都不太适合活人，但既然来此，那就只能将就吃贡品了，因为只有这些刀头肉、烧鸡、豆腐、贡果之类，还能勉强入活人之口。不过这望乡楼的厨子确实名不虚传，把这些贡品加工加工，味道还真是不凡。

众人吃喝正酣，突然隔壁雅间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听到“喀喇”一声，“君莫愁”与隔壁之间的木板墙被一股强力撞破。陆亦轩闻声抬头，大惊之下，只见一道红光，迎面激射而来……

3

钦天监，密室。

原来，这黑漆盒中装的全是剑。每只盒子插四柄，总共一十二柄。这些剑，虽长短不一，样式各异，但均是森气逼人，隐隐能听到盒中有嗡嗡响声，想必是宝剑共鸣之效。

高守谦识得其中一柄剑，此乃上次护卫武宗皇帝亲征时，指挥使江玉和大人所配龙吟剑。相传此剑为东周之时王氏的始祖——王子乔所有。王子乔贵为周太子，同时又精通阴阳之术，能预卜吉凶，加之性格又狂放不群，因此在人们心中神秘至极，都认为他是神仙之体。王子乔死后，葬在周室皇陵。春秋战国时，有人盗挖王子乔之墓，挖开以后，未见棺椁，只见一柄宝剑悬于墓室正中。盗墓人壮胆取下宝剑，只听其发出龙吟虎啸之声。盗墓人知为宝物，高兴异常，将其带回家中，欲改日卖出高价。谁知，第二天天明，邻里发现这盗墓人一家五口皆身首异处。最为诡异的是，尸体脖颈断口之处平整之极，且无丝毫血痕。众人皆说这盗墓人报应不爽，自作自受。而这龙吟宝剑，却无人再知去向，至于它如何到了孝陵卫手中，那就不得而知了。

仅这柄龙吟剑，便是天下难觅之宝器，再看其他一十一柄剑，没有一柄的气势输于这龙吟，想必都非寻常之物。

陆子渊挨个抚摸着剑柄，说：“汉高祖斩白蛇所用斩蛇剑，太子晋之龙吟剑，许逊的许旌阳剑和万仞剑，昆吾山上的掩日、断水、转魄、悬翦、惊鲵、灭魂、却邪、真刚八剑。除干将莫邪、越王佩剑以外，天下法家术士之名剑，几乎聚齐矣！”

高守谦于孝陵卫多年，现又为钦天监监正，各类传世神器见过无数，但今日，他却如四岁孩童入了点心店，眼花缭乱，不知从何看起。刚才陆子渊所说剑名，他在阳明院受训时听经长说过，知道它们均是旷世奇珍，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些传说中的物事，居然都为孝陵卫所有。

这龙吟剑自不必说。斩蛇剑乃高祖所用，大汉王朝镇国之宝。晋惠帝元康三年，京都库房失火，人多手杂，斩蛇剑不知去向。

而这许旌阳剑和万仞剑，也有一段颇为传奇的故事。相传西晋末年，旌阳县令叫许逊，许逊当官之前便已得道，修为了得，手里一把万仞剑，斩妖除魔无数，深得百姓爱戴。一日，江中出一巨蛟，兴妖作怪，许逊提剑入水与之搏斗，三日三夜，巨蛟被斩，但许逊也再未上岸。后来，人们结网打捞，捞得一块石头，这石头能发出鸣响。众人怪异，便将石头敲开，发现内有一双宝剑，一柄铭有“许旌阳”，一柄铭有“万仞”。大家明白是许逊所化，于是将这对宝剑供奉起来，经年累月，香火不断。唐代安史之乱，旌阳县遭受兵难，这双宝剑便告失踪。

再说这昆吾山八剑，乃是越王勾践所铸。昆吾神山上埋有一种罕有的赤金丹矿，因为此矿，山上草木坚韧而锋利，土质刚硬而精沉，甚至连溪流都是赤色。勾践为图大业，尽遣兵士开挖矿藏，能工巧匠以赤金丹矿，再集天地精气，炼铸成了九柄名剑。一柄作为勾践佩剑，其他八柄则交给八位将军，助勾践一举灭吴。勾践此人，能同患难但不能同富贵，见霸业已成，逼走范蠡，杀死文种，尽除功臣。八位将军死的死、逃的逃，八柄名剑从此流落民间。

这些宝剑，即使得道高人，穷其一生也难见着其中之一。而今，这些传说中的名剑，居然都摆在高守谦面前，不说使用，单是看看，他已觉得是三生有幸。

陆子渊随手抽出一把。高守谦见此剑通身饰满菱形纹，虽比普通长剑短去一半，但看其剑锋如纸，应该是以锋利见长。陆子渊大喝一声：“小心！”手中之剑已向桌上的青花茶壶平削而去。高守谦眼前一花，未等看清，陆子渊已收剑在手，再看那青花茶壶，好像与刚才并无二致。沈炼喊了一声好，赞道：“大人好俊的身手！”

陆子渊不动声色，冲高守谦一抬下巴：“守谦，倒杯茶看看。”

高守谦想也没想，抓起茶壶提手准备上茶。这壶乃一青花大壶，装满水后，颇为吃重，高守谦这一抓，手中带了劲道。谁知他一提之下，竟觉手中一空，壶中茶水，顷刻涌出。他定睛一看，只见手中只提着半截茶壶，而另半截还在桌上，半壶茶水，洒了一桌，原来这茶壶已被拦腰齐齐截断。再看磁口断处，细滑均匀，如同打磨过一般。高守谦大骇，这青花茶壶只是寻常物事，若想击破它，不说一万，也有千种方法，但像今日这般，将它砍削两半，里面的茶水却一滴不漏，还真是闻所未闻。加之那断口如此平整光滑，哪里是人间之物所能做到。

沈炼抚掌大笑道：“好个‘真刚’！好个‘真刚’！”

高守谦方才明白，这柄剑乃是昆吾山八剑之中的真刚剑，传说此剑之锋利，天下无敌，切玉断金，如刻削土木。从今日这情形看来，这传说竟还稍显谦虚了。

陆子渊看看高守谦，道：“守谦，名不虚传吧？我们就用这十二柄法器布阵。”

高守谦用力点点头，自见到这些名剑，他便已猜出指挥大人用意。布六丁六甲阵，需用百年级别的法器点阵眼，钦天监库房里百年的法印、桃剑、金铃等，并不占少数，随时可以取用。六丁六甲阵的阵形本身就已是玄妙，再加百年法器点阵，几乎是坚不可摧，任何鬼魅精怪，都奈其不得。

即便如此，看来指挥大人还不放心，居然带来这十二柄宝剑点阵。适才真刚剑小试锋芒便如此惊世骇俗，想必其他十一把也不输于此。此阵若成，恐怕就算鬼门大开，吞没阳世，皇上安危也定可确保无虞。

高守谦想着，竟觉有些兴奋，他急不可待的想看到这罕有之阵的布列，何况自己还有幸参与其中。

4

望乡楼。

严锡爵面对陆亦轩而坐，听到后面木墙破碎，紧接着便觉一股劲风扑向脑后。

严锡爵反应奇快，脑袋一侧，右手顺势向左抓出。他知道，如果不阻住这物事，纵使自己躲闪过去，也必会伤了对面的陆亦轩。

因事发突然，又救徒心切，严锡爵这一抓，用上了十成功力。就在快要触到那道红光的刹那，严锡爵感到手心灼热不堪，如同抓到一个烧红的烙铁。剧痛之下，竟然松手。就这略一迟疑，红光已到陆亦轩眼前，看这来势，陆亦轩非当场脑浆迸裂不可。

严锡爵心中大叫不好，其他人已吓得紧闭双眼。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嘭”的一声，那红光突然在空中爆裂开来，由一道红光变成一团红雾。这红雾骤然减速，竟定定地悬停在陆亦轩的面前。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啪”的一声，这红雾又收成一束，轻轻地落到陆亦轩怀中。

陆亦轩瞬间之中经历生死之劫，人已完全傻掉，双眼发直，抱着怀里那个物事呆若木鸡。严锡爵还算清醒，抢上一步，抓起刚刚飞来的那东西，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把红色纸伞！

严锡爵拿起红纸伞，左右端详。未等看出端倪，突然“哐当”一声，“君莫愁”的木门被大力踢开。三个凶神恶煞的鬼物一拥而入，领头的那个虎背熊腰、满脸虬髯，一进门便大喝：“哪个王八羔子？敢盗大爷宝物！”

怪事一桩接一桩，严锡爵不禁诧异，这又是哪来的一路人马？便一拱手道：“几位兄弟，为何说我等盗你宝物？”

三鬼之中一个方脸鬼物突然眼前一亮，指着严锡爵手中的红纸伞道：“大哥，果然是叫这帮王八蛋施妖术摄了去！”

严锡爵这才明白，刚才隔壁雅间的惊呼声就是它们三鬼发出。他心里不禁怒道：好啊，无端端发暗器伤人，还倒打一耙，说是我等偷它宝物，真是茅坑里打灯笼——找死（屎）！

别看严锡爵平时吵吵嚷嚷，但他气恼之极时，反而不动声色。他把红纸伞放在桌面上，道：“哦？原来是几位爷台之物，理应奉还。”

那领头的虬髯鬼见他认怂，便走到桌前来取，嘴里还骂骂咧咧。

谁知它刚到桌旁，眼前一花，严锡爵已飞身上桌，一脚踢出，正中虬髯鬼的面门。孝陵卫所用官靴，不同于普通鞋靴，底部加衬桃木片，专做踢鬼之用。严锡爵心中气恼，这一脚下去，用了大力，直踢得那虬髯鬼脑袋连转两圈，直接反转过来，后脑向前，脸朝后。

这虬髯鬼生前在镖局当武师，身上颇有些功夫，当年也是号响当当的人物，打遍周边府镇无敌手，号称“打通天”。只是后来因贪酒误事，才被仇家下毒杀死。它挨此一击，剧痛难当，知对方不好对付，自己如若是活人，早已颈骨断裂而死。不过它毕竟已经成鬼，寻常招数无法置其于死地，于是胆子又比做人之时大了几分。再看到面前这人一脸文弱，加上又带了四个孩子，想自己刚才定是太过轻敌，方才中了突袭。

思定之后，它向后一纵身，跃回刚才两鬼之中，一运气，用手将头扳正，然后双手伸出，一左一右，搭在两鬼肩头。口中大喝一声，这两鬼登时蔫了下去，像被抽了气一般。两鬼本也不瘦，经它这么一弄，居然变成两条麻秆。而再看这虬髯鬼的双手，手掌已比刚才大出三倍不止，胳膊也粗了一圈。

郭丹鹤等人哪见过如此阵仗，惊得说不出话来。严锡爵见多识广，知这功夫为“鬼夺魂”，乃是借其他鬼物身上阴气来壮自己鬼力。眼前这虬髯鬼的功夫只是雕虫小技而已，严锡爵还曾见过有鬼物能生吞多鬼，数倍提升力量。

这虬髯鬼吸完阴气，也不废话，提起双拳向严锡爵扑来。拳风所至，众人只觉得寒气袭人，这阴风比刚才却是大了不少。“哗啦”一声，严锡爵立足的桌子被击得粉碎。

严锡爵飘然落地，但他并不出招，反而步步后退。虬髯鬼见他避让，想他定是怕了，于是连连攻击。转眼七八招使出，一招快似一招，呼呼拳风将严锡爵的衣襟吹得鼓荡，但却丝毫伤他不得。

正在这时，虬髯鬼突听身后“咦”的一声，心中一惊，料是有对方的帮手从后偷袭。便左拳虚晃，一个反锤手，反身向声音发出之处击出右拳。因它忌讳被两面夹击，这一拳倾尽平生所学，务必求得一击解决后患。

刚才这声乃是郭丹鹤发出，她倒不是想偷袭这虬髯鬼，只是这鬼物所使招数，令她觉得分外眼熟，她心下疑惑，不由自主地“咦”了一声，未想却招来这虬髯鬼的杀手。

这一拳，凭郭丹鹤的修为，那是无论如何也躲避不开了。

严锡爵连连避让，并不是害怕这鬼，反倒是觉得它与自己相差太远，躲它几招，想看清它的路数罢了。只见它招数工整、出拳扎实，收放之间隐隐有少林六合拳的影子，但又远不如六合拳精妙，一时竟看不出它的来路。正欲再看几招，谁知它突然调转方向，对郭丹鹤下了杀招。

由于虬髯鬼离郭丹鹤太近，抢步上前已然来不及。只见严锡爵纵身提气，一个旱地拔葱，平地跃起，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双脚朝天，双手朝下，死死抓住虬髯鬼的双肩，腰板顺势向后，身体直落，又变回双脚着地，生生地将虬髯鬼举在手里。这虬髯鬼感觉身体猛然一轻，失了着力，被严锡爵抓住，再也动弹不得。

严锡爵这一手潇洒至极，司马隆和牛德皋竟忘了环境，争相叫起好来。虬髯鬼这才明白，自己的功夫比起眼前这人实在差之远矣，使尽全身功力打出的一拳竟被他如此轻易地化解，现下还被他如玩偶般举在手中，真是羞煞人也。

这虬髯鬼虽然凶蛮，倒也是个直爽汉子，见自己不敌，张口便认起输来：“罢了罢了！大爷今天栽了，那宝物归你了，我等败将，凭你处置！”

严锡爵听它说话，也不像恶鬼，于是便放它下来，想盘问它为何施放暗器，偷袭他们。

正欲开口，却听郭丹鹤抢先喝道：“你这鬼物，为何会我爹爹的拳法？”

5

陆子渊布六丁六甲阵来解此劫，在孝陵卫大营时就已计划。大阵若成，他有十足把握保嘉靖无事。但他迟迟未决，因为此阵布在皇城，要冒极大风险。

大明一朝有三个都城，北京、南京，还有太祖的老家——中都。南京有太祖和马皇后的孝陵，中都有太祖父母的皇陵，北京有自成祖后历代先皇的寝陵。这样，中华大地北、中、南三大龙脉都被占齐，大明王朝的国运与王气将悠长不绝。

三大龙脉中，又属北京所占的北干龙最为宏大，乃是天下最长之龙脉。它发自万山之祖昆仑山，通过华山、太行山等名川，绵延数千里，一直到北京西山。在这条龙脉中，天寿山是山脉回转之处，乃是龙结所在，因此天寿山也是龙脉中众山的主山。永乐七年，孝陵卫第一代堪舆千户沈天佐为成祖皇帝在天寿山点下万年吉穴，从此历代帝王都安息于此，理气连枝，保大明江山万代。

精通堪舆之人皆知，自古帝王的阳宅与阴宅应同属一脉，所以这天寿山不仅是帝王寝陵的靠山，更是北京城和紫禁城的靠山。如此一来，上天之气，沿整个北干龙，从昆仑山到天寿山，汇聚于北京城，最后落脚到紫禁城。紫禁城乃是王气聚结之地，牵一发而动全身，在此布下如此大阵，所用十二法器又是天地之精，兵刃利器，稍有不慎，便会伤了大明之王气，进而牵动国运。

是否动用此阵，陆子渊进京之时思考了一路，第一次面圣时还在犹豫，怕犯了龙颜，所以并未说出。但这几天，他看到皇城二十六卫全体动员，如临大敌，再想到那日陆炳清晨被皇上召去，明白这嘉靖皇帝原来是外松内紧，表面不说，其实内心已全力戒备。他摇摇头自嘲：陆子渊啊陆子渊，你愧当这个指挥使，竟然不懂揣摩圣意，还以为皇上真的对自身安危不以为意。于是他打定主意，再次面圣，和盘托出这六丁六甲之阵。嘉靖开始也颇为为难，思考良久，终于答允，并严令陆子渊不得有半点差池。

决定一下，钦天监即刻行动。对外称重新影对天象“三垣”，以保紫微正中。

钦天监在奉天殿和华盖殿之间搭一木质高塔，塔上置巨鼓一面。以高塔为中心，划六条直线，分别指向正南的内金水河、正北的神武门以及紫禁城的四个角楼。每条线设大鼓十面，均匀排开。抽调锦衣卫军士六十名，日夜练习，务必求得鼓声一致。

十日之后，一切准备停当。

子时，陆子渊着黑色飞鱼服登塔，沈炼到内金水河旁，高守谦在神武门，三名百户和汤怀明则分别于四个角楼附近，十二名钦天监官员持宝剑到十二个阵眼。

六丁六甲阵的一大特色就是阵无常阵。寻常法术阵列皆有固定阵形，阵眼布列均可按图索骥。而六丁六甲阵这种顶级阵法则无固定布法，需要结合布阵之地的风水格局来实地安排，方能取得效果。因此，非修为极其深厚者，难以操持此阵。陆子渊此番竭尽生平所学，在沈炼的帮助下，参照紫禁城之格局，布下这百年不见之大阵，将整个皇城尽数笼罩。

这十二阵眼中的七个分别布在神武门、东华门、西华门以及东北、东南、西南、西北四个角楼，还有五个则布在午门前的五条金水桥之后。城门和角楼的阵眼自不消说，均是守卫防御之用。而这内金水河形似一张巨弓，又面对正南，当年修造时就意在以巨弓来保王护主，这次在其后设下五柄法器，乃是给巨弓配箭，除了重点守卫午门之外，还可攻守兼备，如若皇城其他部位有险，这五箭齐发，定是威力无穷。

不久，焰火四起，陆子渊数了数，知众人已全部抵达阵眼。他对塔顶鼓手一声令下：“起鼓！”

两名锦衣卫先击五声，稍停片刻，再击三声。然后听到离木塔最近的第一圈共六面鼓，整齐地击出三响。第一圈鼓声方落，第二圈便跟上齐齐三响。这样薪火相传，鼓声一圈一圈向外推进，一直传递九次，传到最外一圈，十二阵眼的官员便能清楚听到鼓声。

一路鼓声传到内金水河，一路鼓声传到神武门，一路鼓声传到东华门和东南角楼，一路鼓声传到西华门和西南角楼，最后两路分别传到东北和西北角楼。因多日磨练，这些锦衣卫所击出的鼓点整齐划一，犹如一人敲击而出，即使后来传到外圈，彼此已无法听到对方，但击鼓声音仍分毫不差。

待九圈鼓击过，第十圈鼓声响起，但不再是三声，而是十二响。点阵官员齐齐站在挖好的阵眼之前，鼓响一声，念一句阵咒，十二阵咒曰：

丁丑延我寿，丁亥拘我魂。

丁酉制我魄，丁未却我灾。

丁巳度我危，丁卯度我厄。

甲子护我身，甲戌保我形。

甲申固我命，甲午守我魂。

甲晨镇我灵，甲寅育我真。

待到鼓声响过，阵咒念完，十二柄宝剑齐齐插入阵眼，一时间，星云变色，朗风劲起，刚刚还笼罩皇城的乌云，已不知去向。十二人迅速填埋阵眼，然后铺上青砖，待恢复原本模样后，点燃了自己手中的焰火。

陆子渊在塔上见到气象一变，便知六丁六甲大阵已成。见十二支焰火升空，也命锦衣卫点燃塔上焰火，这是事成收兵的讯号。

嘉靖此时正在真人殿中打坐，见外面焰火四起，点头微笑道：“陶神仙，六丁六甲大阵已成。外有陆炳赵俊他们，又有陆子渊大阵护卫，内有你陶神仙的丹丸护体，朕放心了！”

陶仲文看看窗外，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状的表情，随即伏地磕头道：“圣上洪福齐天，即使没有我等，也必将逢凶化吉！”

陆炳正在紫禁城外巡查，今日钦天监起大法，调各卫封锁皇城，不许任何人等出入。他见沈炼等人未来报到，便知有孝陵卫参与其中，此事定和护卫皇上有关。看着漫天烟火，陆炳明白，孝陵卫与二十六卫的天罗地网已然布下……

第二天，陆子渊与沈炼登临天寿山，见此阵与龙脉毫无冲撞、浑然和谐，于是彻底放下心来。

不过，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半月之后，宫中发生一事，令众人之努力顷刻付了东流……

6

望乡楼上。

这虬髯鬼被人拿住，听郭丹鹤发问，自是有一说一：“此乃生前家师所传六合兴隆拳。”

为了不辱师门，它又加了一句：“学艺不精，惭愧惭愧！”

郭丹鹤一惊：“哦？六合兴隆拳？你和兴隆镖局什么关系？”

这六合兴隆拳乃是郭丹鹤爹爹李正清家祖上所创。初创之时叫兴隆拳，属于杂家野拳，用于强身健体、镖局走镖，勉强凑合。后来，李家先人无意中救了一名重伤的少林和尚，并收留其在家养伤。这和尚是少林罗汉堂武僧，尤为精通拳术，见李家自创兴隆拳颇有想法，但缺陷甚多，于是结合少林六合拳对此进行了改进，从此兴隆拳威力大增，颇显名家风范。李家依靠这改良后的兴隆拳打下赫赫声名，兴隆镖局从此威震八方。后来李家人不敢贪墨少林武功，将兴隆拳更名为六合兴隆拳，除传授李家子弟以外，对骨干镖师，也多有教授。这种杂糅武功，难怪严锡爵看不出来。

那虬髯鬼道：“兴隆镖局李老板乃是家师，俺生前在兴隆镖局走镖，后为歹人所害。”

郭丹鹤听它这么一说，大喜之下，居然忘了这虬髯鬼刚才还曾要取她性命，上去捉住它的大手道：“我爹爹是李正清，你师父是我爷爷！”

这虬髯鬼当然识得李正清，也知少东家为一女子离家出走，从此不知去向。没想到今天在这里见到他的后人，前尘往事不禁涌上心头，再想自己与昔日故人已是人鬼殊途，突然伤感起来，一张脸登时灰暗了下去。

严锡爵见这鬼物颇为爽直，喜怒哀乐都在脸上一览无余，倒觉其有些可爱，对它的怒气顿时消了几分。上去拍拍它，道：“你这鬼物，既与我的徒儿是故人，为何放暗器袭击我们？”

虬髯鬼经他一问，这才想起正题。鬼没眼泪，但它还是习惯性地在脸上抹了几把，道：“这着实是冤枉！我等三人刚将这宝物从匣中取出，此宝就像被施了法术，自己撞破墙壁，飞到你们这来了。我们还道是你们把它摄了过来，所以就进来夺宝。”

严锡爵奇道：“哦？这倒是怪事！这把红纸伞，赤红如火，是何宝物？”

虬髯鬼摇摇头说：“这个我也不知。我等是将军府兵士，半年前将军下令要焚毁它收藏的所有法器，我们想反正要烧的，于是乘人不备，偷偷运出若干，想卖点酒钱，这红纸伞便是其中之一。今天有人传信说要购买，我们才拿到这来等待买家。至于它为何种法器，有甚威力，我们也不知晓……”

未等虬髯鬼说完，“啪”，严锡爵一拍大腿，喜道：“我知道了！亦轩，恭喜恭喜！这红纸伞，是你的灵根法器！”

他见几个孩子一脸迷惑，便解释道：“灵根法器与本人灵根相互吸引，主人寻找它的同时，它也在寻找主人。不同的灵根法器寻找主人的方式亦有不同。亦轩这个一定是五行属火，阳刚一类的法器，见到主人竟是直扑入怀，不过像这样冲破墙壁而出还真是少见。一则说明这法器至纯至阳，二则说明亦轩灵根之强，绝非寻常可比。”

郭丹鹤和牛德皋听说陆亦轩居然无意间达到此行目的，皆很高兴，赶紧去拣地上的红纸伞，而司马隆则撇撇嘴，心下甚酸。

刚才打斗时，虬髯鬼已闻出严锡爵他们是活人，现下又听他们口中满是灵根法器之类，便已明白他们身份。赶忙拉另两个鬼跪下，道：

“孝陵卫众位大人驾到，恕我等有眼无珠，冒犯神威。”

严锡爵见一名徒弟已顺利找到灵根法器，心里正是高兴，便道：“行了，一场误会，还得感谢你们送来大礼。对了，将军为何想起焚毁自己毕生所藏法器？”

虬髯鬼起身将雅间的大门关住，走到严锡爵身旁，低声道：“个中内情我也不甚清楚，但听说半年前将军府来了一个活人，但不是孝陵卫的人，好像是一个汪姓之人的手下。这人法术了得，口若悬河，将军被他说动，尽毁自己所藏法器，然后将一切事务交代给梅师爷，自己远游去了，据说是要寻仙问道。”

听它说罢，严锡爵紧皱眉头，道：“这些法器是将军毕生所藏，它居然忍心一把火烧了？”

虬髯鬼道：“小的也难解，焚毁之时，将军并未露面，而是托梅师爷全权处理，恐怕也是心中不忍，所以不敢亲见吧。”

严锡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少顷，他抬头看看三鬼，道：“嗯，我知道了。你们三个请回吧，这里的事情，不可再令任何人知晓。”

虬髯鬼点头许诺，便要告退。

郭丹鹤上前拉住它问道：“我爷爷他老人家，身体可好？你会不会跟他说起见过他的孙女？”

虬髯鬼脸上浮出了慈爱的表情，摸摸郭丹鹤的头道：“师父身体硬朗，我虽已死两年有余，但想他一定健壮依然。小东家，要不我专程去趟兴隆镖局，将你的情况告与师父？”

郭丹鹤这才想起它已是亡鬼，忙说：“不可不可！别吓着他老人家！”

众人听了，皆哈哈大笑。

虬髯鬼它们走后，众人见天色已晚，便一同回房歇息。严锡爵在房中细细琢磨望乡楼老板和虬髯鬼的话语，开始怀疑这五道老儿是否还在鬼市。司马隆被陆亦轩抢先找到灵根法器，心中有些失落，早早地睡下了。陆亦轩在油灯下爱不释手地玩赏红纸伞，牛德皋则凑在他旁边问这问那。郭丹鹤和衣躺在床上，想象着爷爷的样子，怀念着跟爹爹一起生活的日子。

就在郭丹鹤快要进入梦乡之时，突然一串“叮铃叮铃”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这声音细微至极，但却又十分清晰。郭丹鹤仔细倾听，发觉是从门外传来，于是她翻身下床，悄悄走到门旁，顺着门缝向外看去，想要探个究竟。

谁知这一看不当紧，直看得郭丹鹤心脏停跳，手脚冰凉。只见那门缝之中一张惨白的脸迎面对着自己，也在朝屋内张望……

第六章　司魂铃

1

嘉靖十七年，十二月。

嘉靖皇帝的生母蒋太后突然驾崩。

由于嘉靖生父兴献皇帝的显陵建在承天府，关于如何安葬蒋太后，朝廷分为两派。一派认为应将显陵迁移至北京天寿山，让嘉靖父母永居龙脉正宗；另一派则认为，当奉蒋太后灵柩南下承天府，将她葬回显陵。

对于如何抉择，嘉靖也颇为为难。内阁大学士夏言等人主张北迁坟墓，很有道理，这能让嘉靖父母彻底进入皇宗大统，当年“大礼仪”之事搞得血雨腥风，也是为此目的。但陶仲文和孝陵卫建议南下安葬，也理由充分：昔日太祖皇帝定鼎南京，但未敢动远在凤阳的仁祖之陵；成祖皇帝迁都北京，也未敢动远在钟山的孝陵。先帝体魄不可轻犯，山川风水不可轻泄，国家根本不可轻动。

就在嘉靖犹豫不决之时，出现了两个中间派。一个是直隶巡按御史陈让，他建议将蒋太后遗体与兴献皇帝的衣冠合葬在北京天寿山，同时将蒋太后的衣冠与兴献皇帝的遗体合葬在承天府显陵。嘉靖皇帝非常恼火，大骂此人荒谬，将他罢黜为民。而另一个中间派，却说服了嘉靖，这个人就是时任礼部尚书——严嵩。

严嵩提议，无论灵驾北来还是慈宫南诣都是大事中的大事，为慎重起见，皇上应派遣重臣去承天府查看一番，视情况再做定夺。同时，他又推荐陶仲文行此职责。

嘉靖大赞严嵩老成，便令陶仲文赶去显陵察看。陶仲文也不含糊，带上堪舆法器，昼夜奔驰，连带路上加勘察，仅用了一十三天。他给嘉靖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显陵玄宫内有积水。

这下朝廷中又是纷争四起，大家站在自己立场之上，对这不祥之兆作出不同解释，嘉靖不胜其扰。这时，严嵩趁机奏道：“陛下应亲自前往显陵视察，孝感动天，届时上天必将有明旨出现。”

嘉靖是个大孝子，听严嵩这么一说，觉得甚是妥帖，于是便点头应允。此次出行，事体重大，命各部分头筹措，定于十八年二月，正式起驾南巡。

孝陵卫指挥使身份特殊，并不能参与朝堂辩论，严嵩巧言令色，直说得嘉靖当着群臣下了决定。陆子渊得知消息，已然晚矣。他当晚赶去面圣，禀明风险，想代替嘉靖去拜祭显陵，但嘉靖道：“我知你一片忠心，也知当下形势，但显陵一事不决，皇考不宁，圣母不宁，朕也必不安宁。优柔不断乃妇人事，朕意决矣。”

陆子渊与嘉靖一同长大，深谙其秉性，知他话已至此，定难改变，万般无奈，只好磕头告退。

回到钦天监，陆子渊连摔几个茶杯，骂完严嵩骂陶仲文，骂他们为博圣上欢心，乱出馊主意。

骂完之后，静心一想，陆子渊突然感到此事过于巧合，自己刚布下大阵，皇城各卫也布防停当，就有人利用蒋太后驾崩一事，诱嘉靖出宫，使他脱离六丁六甲阵的保护，难道这里另有阴谋？想到这里，陆子渊感到脊背阵阵发凉，忙招来沈炼和高守谦，几人连夜策划护驾之事。

出行时日定下，大臣们分三路忙碌起来，一路在京筹划资费、仪仗、护卫之事，一路会同地方督抚沿途搭建行宫，一路则直接赶往承天府重新修葺兴王府邸和祭拜神坛。赵俊从除锦衣卫之外其他二十五卫中抽调八千精兵作为护卫主力。陆炳则选择一百二十名经验老到、功夫过硬的锦衣卫作为皇上贴身护卫，其他锦衣卫也全部停止手中事务，沿南巡路线布列，作为暗哨，查探可疑之人。陆子渊除命大家准备法器、符箓之外，还暗中遣汤怀明领五名钦天监官员悄悄出发，将皇上南巡路线摸索一遍，记录沿途地形格局。陶仲文也要求随圣驾前往，并为嘉靖起了一卦，算其此次出行不宜路过牌坊。于是嘉靖下令，要求圣驾经行之处，无论大小牌坊，必须尽数拆撤。

群臣忙碌不堪，嘉靖也未得闲。他将蒋太后的灵柩暂放在慈宁宫，待他南巡回来再定夺如何安葬。同时举行册立大典，立年仅三岁的朱载壑为皇太子，安排其在自己南巡时负责监国，并任命了辅导太子的一班人马。同时单独召见兵部尚书张瓒，命其留守京城，参赞机务，并密令宣、大、山西、蓟州及山海关等处边防军队，一等戒备，相机战守。

一切准备停当。二月二十六日，嘉靖皇帝的车驾离开京城。赵俊负责护卫外围，陆炳带锦衣卫，陆子渊带二十名孝陵卫负责护卫皇帝乘舆，陶神仙陶仲文也在近侍队伍之中。随行的还有翊国公郭勋、成国公朱希忠、京山侯崔元、大学士夏言、礼部尚书严嵩和左都御史王廷相等一干大员。

这郭勋乃是孝陵卫鬼行千户郭山云的哥哥，郭丹鹤的舅父。太祖念郭岳父子忠烈，赐郭家世袭武定侯爵位。郭岳定下役鬼术传女不传男之后，郭家形成惯例，即“功夫传女，爵位传男”。郭勋在郭家属于异类，虽贵为侯爵，但他并不喜政事，也不尚武功，唯爱好读书著书，另外他在书法上也颇有造诣，尤擅长篆书，常为嘉靖书写青词，因此深得嘉靖宠爱。此次南巡，嘉靖将他由武定侯晋封为翊国公，命他随驾显陵，为其书写祭父文字。

郭勋与妹妹感情极好，郭山云只要回京，就一定要去他那盘横几日。在哥哥身旁，她仿佛回到孩提时代，天南海北，奇闻轶事，与郭勋无话不谈。

郭勋将从她那里听来的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下凡降妖伏魔之事，整理纂修成书。由于此书为反贼树碑立传，碍于所处地位，郭勋便托假名“施耐庵”，偷偷将书刻印刊行于世。此书出后，流传甚广，成为世代称颂之经典，名为《水浒传》。后人只道大明有个施耐庵，但无人得知施耐庵即郭勋，郭勋即施耐庵。郭家从此又多一无名英豪，当然这都是后话。

在重兵护卫之下，南巡队伍浩浩荡荡地进发了，嘉靖皇帝踏上了他即位之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远足之路……

2

初时看到这张脸，郭丹鹤毫无防备，吓了一跳。但她本就胆大，加之这些日子见了不少世面，便很快定住心神，飞身蹿回床前，从枕头下抽出桃木剑，踢开房门，一跃而出。

只见院中红影一闪，郭丹鹤连跨几步，一招“刘备过江”直刺过去。那红影听闻身后破空声响，急忙侧身闪避，顺势回过头来，一脸惊恐。

郭丹鹤定睛一看，又是一惊，面前居然是一个脸色苍白，身着红袄的小鬼，看身型，也就七八岁模样。想起它刚才趴在门缝上窥伺，郭丹鹤没好气地问道：“哪来小鬼？敢在小娘门口张望！”

她一喊不当紧，那小鬼更加紧张，连连示意她不要出声，压低着嗓子道：“丫头切勿喊叫。”

此话一出，郭丹鹤更是骇异，看这小鬼型是一幼儿，但开口却是中年人嗓音。郭丹鹤想它面嫩音老，定不是寻常鬼物，居然还张口喊自己丫头，于是火冒三丈道：“装神弄鬼，吃小娘桃剑！”

说罢一个“力劈华山”，挥剑砍向那红衣小鬼。这小鬼好像有满肚子话，但又不敢大声说出，加之郭丹鹤攻得又急，自己手中又没有兵刃，只好暂时住嘴，专心闪避。

它这一动，郭丹鹤听那“叮铃叮铃”的声音也急促起来，伴着这铃声，郭丹鹤手中的剑越使越快，转眼十几招已使过。

郭丹鹤所用招数乃是孝陵卫的入门功夫——华阳剑法。

南北朝时期，少林第一位武僧稠谱真自创稠公剑法，此剑法从开招到收势，始终进退在一条线上，招式虽然简单，但其质朴大气中蕴含着无穷变化，足具名门大派之风范。此剑法一出，即成为少林剑区别于其他门派剑术的分水岭。

当时有位高人名曰陶弘景，他自幼聪明至极，精通老庄之学和葛洪之神仙教术，杂有儒家、佛家修为，对书法、历算、地理、医药等都颇有研究。他虽然隐居世外，但梁武帝依然与他书信不断，常以朝廷大事与他商讨，人称“山中宰相”。

他在云游之中，结识稠谱真，相互论道，结为知己，稠谱真将稠公剑法传授于他。陶弘景结合桃木剑的特点，融汇稠公剑法和阴阳法术之精要，创出二十三势剑法。因其隐居的地方为华阳洞，因此这剑法便名为华阳剑法。

该剑法代代相传，成为法术之士的基础功夫，凡是用桃木剑之人，无不使华阳剑法。虽然江湖之上，剑法多如牛毛，法门中人也是俊杰辈出，但就普通剑术与桃木法剑融汇结合一事，再无人能创出超越这华阳剑法的功夫。孝陵卫阳明院的体术科，第一课就是这华阳剑法。

郭丹鹤体术科成绩本身就好，这华阳剑法早已烂熟于胸，但平时都是课上对练，尚未经历实战。上次在华府，仅刺出一剑，还因经验不足将剑招用老，险些被王胡子所伤。这次对这只小鬼，能连续使上几招，心中竟有些许兴奋，适才的恼怒已荡然无存。

这小鬼看来也身负功夫，左闪右避，居然毫发未伤。转眼二十三势使过，郭丹鹤听着“叮铃”声响，心中越来越开阔，最后一招“霸王举旗”之后并不罢手，紧接一个起手势，又从头再次打过。

这一轮，郭丹鹤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出招更是狠了不少，剑锋到处，嗤嗤有声。郭丹鹤十分惊讶，自己于平日练习之中，并未到此境界，这些时日在外，也未坚持练功，难道功力还增长了不成？

那小鬼被郭丹鹤的桃剑整个罩住，逃脱不得，只能尽力躲避，随着小鬼动作越来越剧烈，那“叮铃叮铃”声也是越来越急，最后干脆响成了一片。

伴着铃声，这边郭丹鹤竟兴奋得不能自持，口中高声唱道：

华阳剑法艺超群，上古尊师陶真人。

二十三招制妖法，剑随身形旋乾坤。

刺击劈抹撩压扫，挽花成网锋如云。

若遇劲妖施龙腾，再降天兵把魔困。

……

郭丹鹤笑容满面，但出手皆是杀招，那小鬼明白，以她这剑气，一旦被刺中，肯定凶多吉少。于是再也顾不得忌讳，高声喊道：“严爷，救命啊！救命！”

其实刚才两人打到一半，严锡爵已经听到。他提兵刃在手，冲出门来，见郭丹鹤正在力斗一鬼。看对方是一红衣小鬼，严锡爵也感奇怪，一时不明路数，再看郭丹鹤，使华阳剑法临敌，招数倒是有板有眼。估计这小鬼没甚危险，严锡爵乐得让郭丹鹤练练招数，于是便隐到一旁，暗中扣枣核钉在手，以防不测。

他见郭丹鹤使完二十三势并无停手之意，再次出招竟是越来越凌厉，心下凛然，想这萧逊，什么时候把丹鹤调教得如此厉害，仅学了一年的剑法，但看其出招之迅捷，剑气之狠辣，竟比一些在阳明院六年期满的生员还要高出几分。

现下郭丹鹤竟高声唱起华阳剑法歌诀，甚是诡异。严锡爵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再看小鬼已渐渐不支，正犹豫是否上前止住郭丹鹤。这时，突然听到那小鬼大声求救，还口叫严爷。严锡爵心念一动，手中两枚枣核钉顷刻击出，意图震开郭丹鹤手中桃剑，止住攻击。

郭丹鹤闻得破空声响，转手一个“魁星抱斗”，只听“噼啪”两声，枣核钉居然被桃剑荡开。

严锡爵这一惊非同小可。虽然他无意伤害郭丹鹤，击出枣核钉仅用了三成功力。但就凭这三成功力，击落这仅有一年道行的生员之剑应该是绰绰有余的。谁知郭丹鹤一下便已化解，而看她手起招落，也丝毫未感吃力。

郭丹鹤荡开暗器，紧接着一招“毒箭穿心”。眼见那小鬼已闪避不过，严锡爵无暇细想，忙纵身上前。

好个严锡爵，这一纵如电一般，竟快过郭丹鹤那刺出的一剑。

“啪！”严锡爵的判官笔一架，郭丹鹤一剑刺偏，擦着那小鬼的头皮而过，吓得那鬼瘫坐在地。

严锡爵正要张口喝住郭丹鹤，没想到她竟不停招，一个“转身斩妖”，手中桃剑顺着判官笔向严锡爵反削过来。

严锡爵毕竟修为远胜徒弟，他迅速收回双笔，十字交叉，硬生生地将郭丹鹤的桃木剑夹在中间。任是这般，严锡爵也感到虎口隐隐作痛，想郭丹鹤这剑定是下了重手。

阳明院规矩甚严，经长们地位尊崇，今天郭丹鹤居然如此胆大妄为，严锡爵恼怒异常，张口就要呵斥。但当他和郭丹鹤一对视，不禁大骇：只见郭丹鹤眼眶之中，竟没有一点黑色，一双白眼珠森森地望着自己……

3

嘉靖南巡，一路无碍。

二月二十八日，抵达河南卫辉。

卫辉本是小镇，因千古忠臣比干祖籍卫辉，孝宗皇帝感比干之忠烈，修葺比干墓，新建比干庙，并命弟弟汝王朱祐椁“立藩于卫辉，代朕守望忠烈庙”。

卫辉之地离京城最近，又是十省通衢，并且自己身负皇命，身价倍增，何乐而不为？朱祐椁得令，欣然前往。

自汝王府邸立于卫辉，此处便成卫辉府，圣恩隆宠，逐渐繁荣，成为“北拱神京，南通十省”的中原第一重镇，人称“小北京”。汝王押对宝，从此富可敌国，号称“九缸十八窖，窖窖有夹道，窖窖有金银，道道是珠宝”。

这次皇帝到此，他早早搭建好一座庞大行宫，圣驾刚刚驻跸，他便前来觐见。嘉靖许久未见这位叔叔，颇为高兴，饮了不少酒。宴毕，因不胜酒力，加之旅途劳顿，送走汝王后，便令扈从等人熄灯早睡。

赵俊及其人马在几里远的外围布防，锦衣卫和孝陵卫则换班护卫行宫。陆子渊今晚不当值，由陆炳、沈炼亲自领人在行宫周围巡逻。为保皇帝绝对安全，嘉靖一路不断变换行宫中的就寝房间，此房间位置乃是绝顶机密，只有陆子渊、陆炳以及赵俊这三个护卫首领才知晓。为不暴露皇帝所在，大家也不敢固守嘉靖门口，而是在整座行宫周围来回走动，以防有人发现御寝所在。

说来也巧，正当陆炳领两名锦衣卫经过御寝附近，突听前面黑暗之处，有一声音：“三魂归左，七魄归右。速速起身，尊我律令。”

陆炳虽不懂法术，但也知这是咒语，此时此刻，有此异象，定是要对皇上不利。他大喝一声：“有人施法术！”

跟随陆炳二人，一个叫马涛，一个叫李虎，司职锦衣卫百户，全是身经百战的勇士。指挥使话音刚落，他俩便已纵身而出，一左一右向声音发出之处扑去。

但未等攻到，突然面前横出一物，挡住两人去路。马涛、李虎一惊，生生收住脚步。只见面前是一壮汉，身材高出两人一头，未持兵刃，浑身都是泥土。马涛、李虎大喊一声：“有埋伏！”

向陆炳示警的同时，两人的绣春刀已经挥出。

马涛、李虎都是陆炳的得力臂膀，功夫在大内之中算得上翘楚，现联手攻击，任是当世高手，也要颇费思量。

而这壮汉好像并不在意，不躲不闪，竟还伸出双臂硬格。锦衣卫百户的绣春刀虽不如指挥使的钢质纯正，但也是削铁如泥的宝物，这一下下去，那壮汉的双臂定被齐齐斩下。

只听得“铛铛”两声，两人感到手中剧痛，一抓不稳，绣春刀竟然脱手。再定睛一看，只见两刀均深深嵌入那壮汉的双臂之中，再看自己双手，虎口震裂，鲜血淋漓。

再是高手，也为血肉之躯，被刀砍入双臂深达寸许，定是疼痛难耐。但这壮汉好似没有感觉，非但不后退，反而双手如爪，分别向两人咽喉抓来。

纵使面对这种平生未见的怪异景象，马涛和李虎反应并不迟钝，下意识地向后一跃，齐齐避开。那壮汉一击不中，又变爪为拳，紧攻而至。见他刀砍无碍，两人猜他一定在双臂上下过什么邪门功夫，于是不敢出手硬挡，只是左右跳跃着闪避。

陆炳见两位百户落了下风，大喝一声，拔绣春刀攻了上去。陆炳见这壮汉样貌，估计他负有十三太保、铁布衫之类的横练功夫，于是刀锋所至，直奔其脖颈而去。再厉害横练高手，也只是铁头、铁臂、铁肘、铁拳、铁指、铁膝、铁腿等，脖子定是柔弱之处，也是命门所在。适才观战，陆炳知这壮汉不是凡手，这一刀下去，便下了狠力，务求一击奏效。

那壮汉虽然铜皮铁骨，出招迅速，但好像反应并不灵敏，加之陆炳又是一顶一的高手，一刀过去，迅雷不及掩耳，他未作丝毫抵挡，便被整个儿削去了头颅。

马涛、李虎见指挥使一招制敌，心下皆是佩服，但见这壮汉虽被削去脑袋，身体竟兀自不倒，不禁称奇。正待上前查看，这无头壮汉突然又动起来，双拳再次挥出。两人大惊，李虎一个铁板桥，生生向后仰倒，勉强闪了过去，但马涛却慢了一步，“噗”的一声，被击中胸口。

正常拳法，克敌制胜，皆靠拳力震碎骨骼内脏杀人。而这无头壮汉一拳，竟然打破马涛皮肉，插入胸口，力道之猛，不像人之所能。再看马涛，鲜血狂喷，眼见不活。陆炳大惊，不知这东西是人是鬼，居然砍头也不死。不过他反应着实迅速，见那壮汉再扑李虎，上去一招“青龙盘空”，重重地踹向他的左肋。陆炳本就以腿法成名，这一脚踢出，迅猛之极，“嘭”的一声，那壮汉横飞而出，摔在二三丈开外。

陆炳平日素爱手下，见马涛惨死，又是心痛又是恼怒，提起绣春刀，便欲紧跟过去，不管那东西是何来历，都要将他大卸八块。

“大人！”李虎突然伸臂挡住陆炳，声音里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陆炳被他一拦，稍一定神，顺着李虎的手指，看到月光之下，那壮汉倒地之处，几个人形，正从地下慢慢钻出，有的只钻出胳膊和头，有的已爬出大半，一片黑影，摇摇晃晃，甚是可怖。

再听周围，到处都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有无数双手，在挖掘土地……

4

严锡爵看郭丹鹤这情形，好似中了摄魂术，方才他一直躲在近旁观察竟没有丝毫察觉，看来这施术之人道行应在自己之上。

一想到不知何处还有高手窥伺，严锡爵脊背一阵发凉。于是不再敢做丝毫耽搁，双笔蕴劲，一个反扭，顺势将桃木剑从郭丹鹤手中夺了下来。紧接着，一个跨步，跃到郭丹鹤背后，伸手抓住她的后衣领，一运气，生生将她提了起来，任她手脚在空中狂舞。严锡爵一俯身，又将地上小鬼提在左手，然后三步两步蹿回房中。

这时陆亦轩等三人也已闻声而出，见严经长一左一右提着郭丹鹤和小鬼奔回房间，不知发生什么事情，急忙也跟他进屋，反身把门顶住。

严锡爵命众人捉住郭丹鹤手脚，自己双手同时拈诀，抵住郭丹鹤两边太阳穴，急念“安神咒”。三遍咒语过后，郭丹鹤手脚一松，软软地坐在地上，再看她的双眼，已恢复寻常模样。

严锡爵舒了口气，问道：“丹鹤，是谁对你施了法术？”

郭丹鹤感觉浑身酸疼，拼命回忆，只记起自己第一轮使出华阳剑法时的事情，至于后面的情形，乃至攻击师尊，她完全不记得了。于是道：“我在房里好好的，听到铃铛声响，出门查探，只见到这个小鬼，不记得见过其他人啊！”

这时，严锡爵才想起那个小鬼，他刚才急于救郭丹鹤，进门之后，就将那鬼顺手放在一旁，未再过问。

那小鬼刚才差点被郭丹鹤打得魂飞魄散，后又被严锡爵提起。进门之后，半天才缓过劲儿来，见严锡爵往这边看，它忙翻身爬起，快步上前，道：“严爷，是我啊！我是任安！”

刚才听它大喊救命，严锡爵已猜出一二，但看它这身形，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五道将军？阁下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陆亦轩等并不知道任安是谁，但听到五道将军的名号，均是一惊，没想到传说中青溪鬼市的创立者，居然是个孩童模样。

只听那五道将军道：“哎呀，别提了！有命挨到今日，见到严爷，已经实属运气了。”

原来大半年前，鬼市来一活人，名叫徐惟学，福建人士，自称“五峰船主”汪直手下。

大明海禁甚严，如发现擅自出海通商的，为首者处斩，为从者发边充军。但这汪直却不顾禁令，专门偷运硝磺、丝绵等物品驶抵日本、暹罗等国，牟取暴利。由于他精明异常又胆识过人，不几年便积累巨额资本，在江湖上立下赫赫声名，人称“五峰船主”。

此时汪直仍属大海盗许栋旗下，但随着他实力日增，已不愿屈人之下，于是一边在大明招兵买马，一边以巨资勾结扶桑能士，准备一举吞并许栋势力，自立山头。

这次徐惟学前来鬼市，便是想联络阴界朋友，拉五道将军入伙。

但五道将军平日里多受孝陵卫关照，并不愿作奸犯科，另外它也不知这汪直路数，怕其中有诈，便回绝了徐惟学的请求。

谁知这徐惟学与师爷梅子秋早有勾结，此次进鬼市求见便是得到梅师爷暗中相助。他们见说服不了五道将军，便一不做二不休，趁它不备，将其制住，囚于密室。对外宣称将军受徐惟学点化，外出云游求仙，鬼市大小事务均由梅师爷代为管理。

梅师爷本就才智过人，加之平日里留心结交，很快就得以统领将军府。他们站稳脚跟之后，便欲对五道将军及他的死忠下毒手。

就在这生死关头，一众部下舍身相救，五道将军才得以脱逃。

五道将军混迹江湖多年，也不是凡夫俗子，它故意制造逃出鬼市的假象，引开梅师爷追兵，自己反倒藏身在最危险之地。

尽管如此，五道将军知梅师爷必在鬼市里广布眼线，自己这样下去迟早会露出蛛丝马迹，干脆横下一条心，找来一支柳条抽打自己。

相传天下杨柳皆出自南海普坨山观音大师那玉净瓶里清净杨柳枝，所以柳枝有极强的驱邪避鬼之力。正所谓，柳枝打鬼，越打越小，越打越弱。

五道将军忍住剧痛，连抽自己几十下，终于变成了现在这般小儿模样。只要不出声，哪怕是与梅师爷面对面而过，也不会被它发觉。

就这样东躲西藏大半年，终于见到孝陵卫来人。五道将军跟踪严锡爵他们多时，待他们回房歇息时，偷偷摸来相见，结果在寻找严锡爵房间时被郭丹鹤发现，生出了一场误会。

“哦？原来如此。这个汪直倒是有所耳闻，没想到他居然也和阴界有所来往。”严锡爵听罢，叹道。

五道将军道：“岂止有来往，我看那徐惟学，使一把黑铁扇，身负怪异法术，一招便将我制住。想他的主子汪直，没准也是法门中人。”

这五道将军生前，虽算不上绝顶高手，但也是一方豪强，若不是它变小变弱，别说是郭丹鹤，即使严锡爵出手，也要斗上几十回合。而那徐惟学竟一招将其制住，严锡爵暗忖此人道行必在自己之上，心下颇感棘手。

思量间，严锡爵突然想起华府之事，便问道：“将军，那王胡子为何假冒勾魂使者灭人全家？”

这下把五道将军问懵了，严锡爵又细细的把整件事情给它叙述一番。五道将军点点头道：“是了是了，你这么一说，我倒对上一事。那日夜里，我在鬼市见一勾魂使引了二十余个新魂向将军府方向去，这些新魂均以绢帕蒙脸，不见模样。我正纳闷，而今看来，这必是梅子秋它们在搞什么见不得天日的勾当，难道用这新魂练什么法术不成？”

严锡爵一想到华家灭门的惨象，不禁难过，一拳擂在桌上，怒道：“这事儿孝陵卫管定了！什么徐惟学、梅子秋，到时连汪直的老窝也一道端了去！”

这五道将军本就是性情中人，虽遭此大难，但仍不改秉性，一听严锡爵说得激昂，自己也挥舞起双拳，仿佛要立马杀上将军府一般。

就在这时，郭丹鹤突然脸色煞白，她的耳边，那“叮铃叮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声音好像有魔力一般，直听得她胸中鼓荡，心智大乱……

5

行宫外。

听这挖土之声，陆炳心中大惊，周围地下一定埋伏了大批杀手。不知他们用的什么方法，居然能深藏地底，躲过了白天的例行搜查。看来这里早有人布下圈套，单等皇帝御驾到此。现在我明敌暗，他们又是有备而来，仅那无头壮汉一个便如此难对付，如果再来上几十个，确实棘手非常。更糟糕的是，此处为汝王地盘，真不知是单纯暗杀还是计划已久的叛乱，外围不知是否有大批军队。如果皇上有个什么闪失，那真不知如何是好。

陆炳忙拉李虎纵身后退，挡在行宫之前，命道：“示警！”

李虎呼哨打出，响彻天空。陆炳也摸出一只铜哨，含在口中，拼全力吹响。这是陆子渊临时给他的孝陵卫哨，让他紧急之时使用。

哨音刚落不久，陆子渊便已率先赶到，然后是沈炼和其他三个百户，接着其他人陆续到来。陆炳心中一凛，自己带来的锦衣卫中，不乏轻功好手，大哥所住地方，又离御寝较远，竟能超越众人第一个赶来，如此功夫，实属罕见。他素来自负，也不看重术士，从未见大哥露过功夫，料想大哥只是法术了得，至于功夫，应在自己之下。谁想今日一见，大哥竟这般了得，不由暗暗佩服。

情势危急，不容他细想，那些怪人已尽数爬出地面，粗略一数，有四五十个之多。陆炳忙发指令，指挥众锦衣卫布出卫公六花阵。这卫公六花阵乃是唐朝名将李靖所创，他将诸葛孔明的八阵图研究透彻，并进行了简化，创出这六花阵。此阵虽不如八阵图精妙，但却简易实用，特别适合小股军队防御作战。

见锦衣卫布阵完毕，陆子渊也命令孝陵卫在旁掠阵，辅助策应。

“大哥，这些人刀砍不动，无头也能活。”陆炳说着，看见刚才那个无头壮汉又爬了起来，心里骇异。

再看众怪人，和那壮汉好似一个模子里造出来的，身型、高矮竟是一模一样，只是有些人的右臂，有所不同，好像拿了一把弓弩，不，更像是臂上长了弓弩一般。

只见这些人硬胳膊硬腿地慢慢行走，逐渐聚拢，好像要集结一处，完全不理这边锦衣卫的呼喝之声。

陆子渊见其状很像僵尸，但又听陆炳说它们砍头也不死，心下奇怪。正所谓“杀鬼杀心，打尸打头”，如若是寻常僵尸，砍去头颅，就可制住。莫不是魃、犼之类的尸怪？但天下出一个魃，周边几百里都会遭遇大旱，至于犼更是几百年不遇。现在一次出现几十个尸怪，岂有这等事情。

陆子渊眉头一皱，喊道：“陈良！试试成色！”

话音刚落，人群中跃出一个胖子，看身形足有二百余斤，双手持一怪异兵器。这兵器乃是镔铁打造，长棍顶端连着一锤，形似蒜头，故名蒜头骨朵。此兵器可两手持械用头锤击打，也可用尾端的尖刺杀敌。

这陈良看上去身形蠢笨、兵器沉重，但一纵之下，却轻灵如燕。饶是现在强敌当前，众锦衣卫中，还是发出一阵惊呼。陈良乃尸魅的一名百户，此次陆子渊进京带了三名百户，分别选自鬼行、尸魅和精怪，除了护卫十二名剑外，这三人加上陆子渊本人和沈炼，孝陵卫五所全部凑齐，遇上什么妖魔鬼怪，皆可应付。陆子渊让陈良出击，就是想让他验明这些怪人，寻找歼灭的法门。

陈良也对这些怪人不解，正跃跃欲试，听指挥使令下，便迫不及待地攻了上去。

这蒜头骨朵是陈良的灵根法器，僵尸不怕刀剑类利刃，但骨朵这种重兵器，却能给它们致命的一击。

陈良几下便欺到一个怪人附近，抡起骨朵，一招“马前斩将”砸了下去。陈良的功夫是刚猛一路，加之兵器沉重，这一砸真是如石裂山崩，那怪人反应不及，头颅一下被砸得粉碎。陈良一击得手，但他刚才听陆炳说这东西单纯打头并不会死，便紧接着横过骨朵，一个转身挑撩，向其下盘猛扫。单论劲力，陈良在孝陵卫中本就是排名靠前，加上此次指挥使如此信任，让他打了头阵，他更是有意露上一手，所以招招都用了十成功力。这一扫下去，那怪人的双腿登时被击得粉碎，只剩躯干外加一双胳膊，跌落在地上。

陈良虽将这怪人打废，但却丝毫看不出它是什么来路，但可以确定，这绝对不是僵尸！正想着，那地上的残躯居然又动了起来，仅有的一双手臂撑着躯干，猛地向陈良扑来，速度之快，令人咋舌。更加糟糕的是，附近两个怪人也发现陈良，分别也从不同方向，猛扑过来。陈良哪里想到这怪人竟然如此顽强，大惊之下，三个怪人分三路扑至近前。

这一切匪夷所思，陈良已无从闪避，眼见要葬身敌手。然而，多少法门英豪，在孝陵卫仅能做个校尉而已，这陈良能官居百户，决非浪得虚名。只见他执骨朵向地上一顿，骨朵柄上尖刺正好扎穿那扑来残躯，将它牢牢钉在地上。陈良顺这一顿之势，左臂抓住骨朵柄，腾空飞起，一脚踢向东边扑来的那个怪人，同时右手拈一天雷破，向南面怪人击去。这一顿、一踢、一手诀，陈良倾尽平生所学，只听一声晴天霹雳，那两个怪人同时向两边飞去。

周围还有无数怪人，陈良不敢恋战，提起串着残躯的骨朵，挥手连打出两个天雷破，以防再有怪人扑来，身体却快速向后纵去，几下跃回陆子渊阵中。

好在那些怪人并没有跟踪而至，它们差不多已经完全聚拢一处，但并不急于前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看陈良于乱军之中无恙返回，骨朵上还挑一敌兵。锦衣卫中爆出喝彩之声。他们只知道这些穿黑色飞鱼服的人都属钦天监，但没想到这等不起眼的衙门里居然还有身负绝技之人。这些锦衣卫里不乏大内中的顶尖高手，平日里也是心高气傲，论陈良的功夫，并不一定能入他们的眼，但刚才他那几下天雷破，却是锦衣卫们平生未见，不由心生佩服。

陆子渊、陆炳等人飞奔上前查看，只见那残躯虽被扎穿，但双臂依然凭空乱舞，若不是陈良力大，还真有些抓持不住。这残躯看上去跟真人无异，但伤口处却没有滴血流出，随着它拼命挣扎，倒是有许多木屑落下。又看它的背后，贴有紫符一枚，陆子渊看着符文，脱口而出：“剪纸成兵！”

陆子渊所说，乃是剪纸成兵术。相传当年韩世忠部将曹成、曹亮兄弟懂得此术，曾剪四百九十名纸兵，大破金兵。这纸兵，不食不饮，刀枪不死，进退冲杀，任由操纵。只不过使用此术需道行及其高深，修炼一次，需要四十九个纸人和四十九只新魂，熔炼七七四十九天，方能成功。纸人好剪，但那四十九个未开七窍的新魂却难以寻觅。即便凑够新魂，炼成纸兵，也要贴以紫色镇鬼灵符，如果灵符被撕，纸兵不受操控不说，还会变成恶徒，逢人便杀，危害四方。

一般修为高深者，都是才德俱高，所以都不愿修习这门为祸人间的法术，渐渐地，这剪纸成兵术就被正派唾弃，成了异门法术。

陆子渊以为这种东西早已失传，今天看到这镇鬼灵符，才敢相信此术仍现存于世。而且面前这残躯并不是剪纸而成，而是木头制作。看来造出这怪人之术士，不但法术及其高深，而且还发扬了此术，用木人替代纸兵，真不知这威力又胜了多少。

想到此，陆子渊倒抽一口凉气。当年曹氏兄弟不到五百纸兵，便破敌十万，杀死万余。今天对方虽仅有当时十分之一兵力，但却都为木头人，而自己手中，加上锦衣卫也就一百余人，尽管都是精兵悍将，恐怕也是难以抵挡，更何况皇帝就在近旁，那真是容不得半点闪失。

危险就在眼前，陆子渊顾不得考虑外面是否还有叛军，一把拽过陆炳，道：“快放焰火，招赵俊回来护驾！”

“啪！啪！啪！”

三支红色焰火先后升空，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三红意为极其危急，要外围护卫迅速回撤护驾。按说，赵俊收到信号，也应有三支焰火放出作为回应。

然而，三支焰火过后，外围竟没有一丝反应，八千官兵好像消失了一般……

6

郭丹鹤自知不对，上前一把抓住严锡爵手腕，道：“师尊，那铃声又来了！”

众人一听，皆是一惊，而后又面面相觑，包括五道将军在内，谁也没有听到一丝响动。

严锡爵反应神速，马上施起“安神咒”，这边稳住郭丹鹤，那边对五道将军急道：“将军，那姓徐的可会摄魂法术？”

五道将军见郭丹鹤渐露狰狞，想起她刚才所为，心下骇然，忙摆手道：“我也不知，不知！严爷快些将这丫头制住！”

就在五道将军摆手之间，严锡爵突然被它右手腕上的一个物事所吸引。

他顾不得礼数，上前抓过五道将军的胳膊，一把褪下那物事。这是一串手铃，由十八颗银制铃铛串结而成，表面上看，并无什么打眼之处。

“这是几年前我收来的法器，不知何物，像是手铃，但其实并不能响。我看其他法器不是过于霸道就是太过阴损，于我们做鬼的甚是凶险，就这个手铃还算平和，无益无害，所以就戴在手上当个玩物。这丫头发癫，难道和这有关？”五道将军看严锡爵面色凝重，感觉这手铃来历不凡。

“司……司魂铃！”严锡爵尽全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但仍掩饰不住那颤抖的声音，“郭千户平生所愿，竟于今日实现。”

严锡爵不止一次听郭山云提起过司魂铃。当年秦始皇第五次出巡，抵达金陵。始皇帝见此处山川形胜、气象万千，便招术士过来，探问此处风水。这两术士名为常生和仙导，都是当时一等一的高人，尤精通风水之术，听始皇帝发问，两人却支支吾吾，不肯明言。始皇怒道：“四海之内，莫非王土。天下，乃朕之天下，有何惧哉！但说无妨，恕你们无罪。”

这两人才凑上前去，小心翼翼道：“金陵乃龙脉地势，虎踞龙盘，地形险峻，王气极旺，五百年后定会有天子坐镇！”

始皇帝闻言大惊，他自称始皇，就意在从他而起，秦姓帝国千年万年，子子孙孙、生生不息，岂能容得几百年后还有别家天子出现！

于是他忙命常生、仙导想法破解，断了金陵龙脉。

两人经仔细勘察，发现位于金陵以北的狮子山和马鞍山，以及东南的方山乃是三个关键。尤其是这方山，其顶部平坦如玉玺，人称天印山。天印，乃是天子之印，决定了金陵之地的王气兴衰和吉祥命运。

于是两人在狮子山和马鞍山分别埋下法器，镇住地气。然后尽遣兵士，挖断方山，破坏龙脉山形。做完这些，他们仍不放心，又引淮水通达长江，让河水贯穿金陵，日夜冲刷，散尽王气。

始皇帝见金陵风水已破，高兴万分，道：“这金陵从此不再是宝地，那就改称为秣陵吧！”秣陵，乃是饲马料场之意，真是欺人太甚。

这始皇帝，算人不算己，虽阻了别人家的龙脉，但自家也未得千秋万代，大秦帝国，二世而亡，从此沦为笑柄。

而这金陵，王气虽泄，但气象犹存。三国之时，蜀相诸葛孔明路过此地，还不禁赞道：“钟山龙蟠，石头虎踞，真乃帝王之宅也！”

因此，后代仍有六朝定都于此。只可惜经秦淮河水日益冲刷，金陵确实再无当年之磅礴。东吴六十九年，东晋一百零二年，南朝宋五十九年，齐二十三年，梁五十五年，陈三十二年，无一不是短命王朝。

这金陵就是后来的南京。待到大明建立，太祖自信能翻天覆地，不惧定数，偏把都城定在南京。饶是朱元璋凶悍异常，但仍未逃脱始皇之咒，仅传建文帝一代，便被朱棣抢了宝座。所幸朱家王气不该绝，虽然换了天子，却仍是朱姓天下。但朱棣不敢再居南京，力排众议，迁都到了他的发迹之地——北京。

这司魂铃就是当年常生、仙导两人埋下用于镇压王气的法宝。司魂铃并不止一串，而是成双成对，金铃叫大司魂，能摄生人魂魄；银铃叫少司魂，能摄鬼魂。两串手铃，各有一十八颗铃铛，分别可摄一十八只魂魄，双铃一出，乃可纵横阴阳两界。不过传说这手铃，非有缘之人不可使用，否则戴在手上，与寻常物事无异。常生、仙导虽然法力超群，却也使用不得，但他们知道这对司魂铃的厉害，于是将金铃埋于狮子山，银铃埋于马鞍山，把两山龙脉死死钉住。

郭山云家传役鬼之术，深知这对司魂铃于她郭家法术简直是天作之合。尤其是少司魂，若得此铃，将十八只猛鬼摄于其中，随身而带，临战之时，将鬼尽数唤出，那必是天下无敌。她也曾去马鞍山找寻，但一无所获，因此常和鬼行里的兄弟提起，称之为平生所愿。

没想到今日这少司魂竟现于鬼市，严锡爵真是又惊又喜。方才郭丹鹤听到铃声，心智扰乱，定是此物所为。但其他人等，为何不会受此困扰？

严锡爵心里一动，拿起少司魂往郭丹鹤腕上带去。说来也怪，这少司魂如被磁石吸引，辅一靠近郭丹鹤手臂，便“啪”的一声，牢牢套在她手腕之上。

郭丹鹤也大为好奇，将手腕放在耳边使劲摇了摇，再没听到那“叮铃”之声。

严锡爵大笑道：“是了！是了！丹鹤，这法宝是寻你灵根而来啊。刚才那声响，定是为唤你而发出，我们哪里能听见。只不过这少司魂着实厉害，轻轻一响，竟已能摄魂夺魄。不过，方才你被铃声所迷时，功力倍增，可见这法器与你的灵根相互吸引，应就是你的灵根法器。”

郭丹鹤一听，心中喜不自禁，但却又有些担心，道：“哎呀！这就是我的法宝，那我成天将它戴在手上，岂不把我迷得颠三倒四？”

严锡爵笑道：“灵根法器一旦寻到主人，便成左膀右臂，犹如主人身上一份子，没有主人法力催动，绝不会自行造次。不信你看亦轩的红纸伞，再也不穿墙而出了吧，哈哈！”

严锡爵说完，想起那红纸伞，便转头问五道将军：“将军，这红纸伞又是何法器？”

这五道将军以为自己的法器已尽数被毁，没想到这红纸伞竟幸存于世，也觉得有些意外，但它平日收藏甚多，很多法器它也是不甚了了：

“这个……相传是武当祖师张三丰所制。伞骨用熟铜打造，伞面是一种似纸非纸的火蚕丝制作，这火蚕丝性属纯阳，结实异常，一根蚕丝能吊起十多斤重物，用它织成的伞面，割不穿、撕不破。不过至于这红纸伞有何法力，我倒是不知。”

严锡爵知道火蚕。夸巴千户所养的黑蚕就是西南苗家以火蚕为参照，仿效而成。不过这张三丰，传说宋代便已出生，直到现在尚健在人世，横跨三朝，寿命已有数百岁，不知是真是假。嘉靖皇帝笃信道法，还曾经派人去武当山寻觅过张真人，后来未果，便遥封他为“清虚元妙真君”。这张真人以太极开山立派，讲究阴阳相济，怎么会造出这至阳至刚的法器？

严锡爵正暗自揣度，突然听窗外一片响动，忙一纵身，靠到门后，顺着门缝向外张望。

只见梅师爷立在院子当中，身旁站着刚才那虬髯鬼，还有大批鬼卒在其身后。只听梅子秋厉声喊道：

“大胆严锡爵，无端灭我主人之阴魂，众兵听令，速将其拿下，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第七章　黑铁扇

1

不容陆子渊等人考虑外围兵马状况，黑暗中又传来咒语：“调和布体，来复黄庭。天符帝力，震慑刀兵。”

只见那些木兵排成三排，前两排手挽起手，突然发足力向众人奔来。这木兵，刚才还慢慢腾腾，现在冲击过来，又变得快如闪电，转眼已扑到跟前。众人早就准备好拼死一战，但没想到这些木兵竟以这种方法攻来，前面的锦衣卫挥刀力劈，怎奈何木兵成排，犹如一堵大墙，毫无阻碍地撞入人群。虽然大多数人纵身跃开，但仍有十几人来不及躲避，被撞得脑浆迸裂，当时就没了气息。

就在前两排木兵撞入人群之际，最后一排右手为弩的木兵也连连放箭。但这箭并没有射向护卫们，而是越过他们的头顶，直接射到行宫之上。最为可怕的是，这些箭，都是火箭！

行宫不同寻常宫殿，都是用木材、苇席、毡帐等材料临时搭盖，春天又是干燥季节，这火箭一射，顷刻间整个行宫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御寝着火，陆炳大骇，忙令众卫官维持阵形，死命顶住，自己则带十人直冲御寝，拼死也要救出皇上。

此时后排弩兵的火箭已尽数射出，又换上普通箭支，朝着陆炳等人，连续发射。一时间，箭如雨下，入御寝救主的锦衣卫，登时被射死五个，其他人也手忙脚乱地拨挡来箭，一时被困在原地。陆炳见御寝门窗皆被大火封死，惦念皇帝安危，心急如焚，但却寸步难行。

这边木兵墙冲入人群之后，所有木人哗啦散开，分别向四面攻出。本打算依仗这六花阵抵挡一时，但经这一冲、一搅，居然转瞬间就散乱不堪。陆子渊竭力呼喝，但收效甚微，连他的孝陵卫也全被冲散，大家只好各自为战。

此次陆炳所选这一百二十名卫官，无论功夫、胆识还是经验，在锦衣卫中都属上乘。虽然阵形已乱，但他们并未慌张，三两成群，背靠背，与那木兵打斗起来。

锦衣卫所用皆是绣春刀，功夫造诣虽高低不同，但都使同一种刀法。有明一代，军队武艺自成体系，完全不同江湖门派。明军提倡“真艺”，认为江湖功夫大多是花法套路，徒支虚架。因此无论是边防军队还是亲军内卫，皆依照《洪永操法》进行练习，刀就是刀，枪就是枪，没有江湖功夫这般好听的名头。明军对各派功夫的认识虽有偏颇，但他们这种会操功夫没有一点装潢门面的招数，实用至极又整齐划一，布阵使用，威力又超出单打独斗许多，特别适用行军作战。连孝陵卫所用绣春刀，也是使的这路军中刀法。

不过任是锦衣卫刀法精湛，功夫高强，一旦遇上这种不死之敌，就有些力不从心了。只见那些木人，招式虽然僵硬笨拙，不成章法，但其出招迅捷，力量巨大，一时间，不少锦衣卫死于拳击手抓之下。

孝陵卫这边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这木兵既非鬼神又非精怪，大家的法术几乎无效。由于距离太近，木兵和卫官混战一团，很多符咒也派不上用场。陆子渊一击天雷破打出，震飞一个木兵，但它飞出没有半丈便撞死一名锦衣卫。沈炼抓住机会，撕去一张镇鬼灵符，没想到那个木兵竟然发狂，乱攻乱打，瞬间两名孝陵卫死在其手下。沈炼的黑飞鱼服也被抓破，这衣服刀砍火烧皆奈何不了，但这发狂木兵一抓下去，居然破损，吓得沈炼不敢再动其他灵符。刚才大显身手的陈良，此时已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他虽又击伤几个木兵，但这木兵没有常人感情，丝毫不会恐惧，虽然身上被砸得稀烂，可只要还能行动，便一往无前。见陈良难克，两三个木兵夹击过来，陈良左冲右突，耗尽气力，眼看也不能长久。

一百余人，很快损失过半，而木兵残损不足十具，众人被压得步步后撤，眼见马上退无可退。战况凄惨，行宫之火又越烧越大，刚才还能听到一些宦官、宫女的惨叫，现在则已声响全无，想必不是被浓烟熏晕就已是罹难火劫了。

两卫精英纷纷惨死于木兵之手，陆炳等营救皇上的一路人马，皆被压在御寝门口动弹不得，不知皇上是生是死。至今赵俊也无音讯，外围恐已尽数被歼。

就在此刻，只听有人高喊：“吹阴煦阳，制魂拘魄。”

伴着咒声，混乱中跃起一人，他双手连连挥动，一团黄雾洒向众人，凡吸入黄雾者，无不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此人便是陆子渊，只见他落地之后，从怀中抽出一支白玉笛子，引气发声，吹奏起来。这笛声甚怪，曲调明明是激昂腾越，飞扬充溢，但听者无不感到透心彻骨的寒冷。

刚才吸入黄雾的大概有二十人左右，听到笛声，其中的十二人突然挺直而立，抛下兵刃，齐齐纵身跃到陆子渊身旁。

一个木兵见这边有异动，便直攻而来。只听陆子渊一个变奏，十二人中爆出五人，弹向那木兵。这十二人除两人是孝陵卫，其他皆是锦衣卫，平日大家都一起共事，对其功夫也知根知底。但见这五人跃向木兵的速度和劲力，与他们平日的功夫修为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仿佛有鬼神附身一般。

只见这五人，两人捉手，两人捉腿，那木兵冲力巨大，但被四人一拽，竟前进不得。中间一人紧跟着飞起一脚，踢在那木兵的胸膛之上。这一脚，石破天惊，谁也估摸不出有多大劲力，只听“嚯碴”一声，那木兵四肢断裂，只剩一光秃秃的躯干，直飞出去。

众人万分惊骇，他们跟随陆炳久矣，平日也见过陆炳那独步天下的腿法，如今这一脚下去，说句大不敬的话，就是几个陆炳加一块儿也万万踢不出来。更为诡异的是，踢出这一脚的，竟是一个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弟兄。

陆子渊一击得手，并未露出喜色，继续面无表情地吹奏笛音。这十二人伴着他的笛声，连连出手攻击，顷刻间，又将一个木兵击得粉碎。

众人不知陆子渊使的什么法术，但见他所向披靡，转眼废掉两个木兵，战局又现希望，心中皆大喜。唯有沈炼眉头紧锁，他明白，大哥此次是打算舍掉这条性命了。

2

严锡爵一见那虬髯鬼，心中暗叫不妙，小声骂道：“作死的小鬼，胆敢告密！”

五道将军不知严锡爵说的是谁，只道：“刚才在院子里一阵打斗，这梅子秋的耳目怕是早就知晓了。”

严锡爵刚刚问个头绪，还未考虑下步如何是好，梅子秋它们竟然抢先到了。严锡爵骂完，心想：也好，省得爷爷去将军府找你了。当下拉开房门，走了出去。五道将军早就恨不得把梅子秋打得永世不得超生，此次有孝陵卫撑腰，它胆气陡壮，跟着迈了出去。郭丹鹤自是不怕，紧跟着跃出门去。见女流之辈都这样，剩下三个谁也不好意思躲在屋内，也是一拥而出。

此间情况，耳目都已报告梅子秋，它知这红衣小鬼便是五道将军。现下它竟在自己的严加防范之下，与严锡爵接上了头，梅子秋恼怒异常，直后悔当初大意让五道将军跑了，又后悔没有坚决把严锡爵留在将军府中。现下，严锡爵一定知道了事情原委，如若返回孝陵卫调集人手，到时候一百个梅子秋也不够看，索性先下手为强，点齐鬼兵，杀了过来。

见众人出来，它也不给开口的机会，抢先一步，指着严锡爵道：“就这姓严的害了将军，弟兄们，休要让他们跑了！”

话音刚落，那虬髯鬼挥动一对大拳，率先冲出，一众鬼兵，呐喊一声也跟了上来。

严锡爵知梅子秋怕事情败露，行了先着，现下鬼兵扑来，已经没空解释。这些鬼兵，都是膀大腰圆，不少生前都做过武师、镖头。它们如若一个个上来，严锡爵绝无问题，但现下一拥而上，加之自己身后又有四个孩子，他不免有些紧张。

正当严锡爵拉开架势准备硬拼，那虬髯鬼冲到一半，突然生生收住脚步，身体迅速后转，脚一蹬地，大喊一声“少东家快走！”挥着双拳向梅子秋击去。

这猛然变故，在场众人皆大惊。严锡爵不禁心下骇然，他看虬髯鬼这转身一纵，迅捷无比，较刚才打斗之时，强过不少，再看它的双拳也比开始大了数倍，就像舞着对金瓜大锤一般。心道，原来它吸足阴气，却也这般了得，如果出手与自己为敌，怕是真要斗上一斗。

梅子秋已经惊得呆若木鸡，它全然不会功夫，这一拳击到，自己立时就会四分五裂。

就在这时，众人眼前一晃，一个黑影凭空蹿出，从虬髯鬼的面前闪过，一把将梅子秋抓到旁边。那虬髯鬼原以为十拿九稳，没想到竟一下子扑空，惊讶之际，突觉劲风扫至，忙想回拳护住心口。谁知这一下迅猛无比，未及它收招，就被一把折扇点入心窝。虬髯鬼顿觉心中大寒，进而浑身撕裂，可怜它尚未看清对手是谁，便已化作烟尘。

郭丹鹤见虬髯鬼魂飞魄散，大叫一声，叫声中有震惊也有悲痛。她心里已把这位故人当叔伯看待，现见它为救自己而落得个永世不得超生，心里疼痛难忍，发足便欲向那黑影冲去。

严锡爵一把拽住她的衣服，硬将其拉到自己身后。孩子们眼力有限，但他却看得真切，这人刚才使得是鹿蹻术。鹿蹻与龙蹻、虎蹻并称“三蹻”，都是主行进的法术，鹿蹻主跃进，使此术纵跃如电如露；虎蹻主速度，使此术日行千里；龙蹻主耐久，使此术奔行三天三夜粗气不喘。使用“三蹻”不但需几十年勤修，还须长斋、绝荤菜、断血食，孝陵卫中虽有此法经，但因大家都是军门中人，皆好酒肉，几乎无人能习得。大家使用的神行术，虽然也是妙法，但比起“三蹻”之效用，还是差了一截。

眼下此人能使得鹿蹻，估计是个极难对付的硬手。

这人一招得手，纵声大笑，收回招式，慢慢踱到亮处。但见其五短身材，穿了件墨绿茧绸袍子，一副酒色面容，手中拿着把黑色折扇，不缓不急地摇着，道：“哈哈，严爷，久仰久仰啊！”

未等严锡爵发话，五道将军张口喝道：“列位兄弟，我乃五道将军，大家不要上了梅子秋的当！徐惟学，你害我不浅，今天有孝陵卫主持公道，看你往哪跑！”

徐惟学轻哼一声，道：“少在这里装神弄鬼！姓严的，你害了将军，还在此诓骗，我看你今日才是走不脱了！”

众鬼兵听是五道将军的声音，吃惊不小，但见它这等样貌，又觉得难以置信，加之听到孝陵卫的名头，更是迷惑，纷纷驻足闪到一旁观望，任凭梅子秋呼喝，也不再前进一步。

徐惟学见此情况，知事情必须速战速决，便冷笑一声，扇子一收，又一个鹿蹻，向严锡爵击来。

这一扑，形如鬼魅，转眼欺到面前，严锡爵一惊，忙出双笔格挡。谁知就在扇子即将触到严锡爵判官笔的一瞬，徐惟学突然收住去势，反向斜下猛劈。这乃声东击西之道，徐惟学知道眼下五道将军比严锡爵威胁大，除掉它才是第一目的。严锡爵听徐惟学喊他姓名，又往他这扑来，以为其目标就是自己。没想到这人看似愚鲁，却是狡猾之极，一个变招竟打向五道将军。大骇之下，出手救援已无可能，于是干脆将手中判官笔变挡为刺，双双向前送出，他这一送加徐惟学一扑，未等徐惟学击中五道将军，便已将自己的双目送到严锡爵笔尖下面。别看徐惟学身材臃肿，但灵巧异常，见严锡爵使出围魏救赵的招数，知道直取五道将军已无可能，于是顺势一个侧滚，避开判官笔锋芒。

一招未得手，还落了个就地滚，徐惟学不禁着恼，跃起身来，大喝一声，不再理会五道将军，而向严锡爵直攻而来。严锡爵为防他再行偷袭，飞身引徐惟学到院子中间，与其斗在一起。严锡爵修为并不如徐惟学，刚才仅是凭巧占了先机，现下跟徐惟学硬碰硬，二十余招过去，已经捉襟见肘。

严锡爵的判官笔又是桃木所制，专为打鬼使用，对付活人反不如镔铁打制的寻常判官笔好用。同时，严锡爵的招数，好像徐惟学早已了然于胸，而徐惟学的这路扇子功夫，诡异油滑，刁钻阴毒，严锡爵从未见过。

又是十余招过去，只听徐惟学一声“着！”严锡爵感到肩头剧痛，右手判官笔登时脱了手……

3

陆子渊所使，乃是摄魂之中至高法术——九宫紫房太一术。

人脑之中，有九宫，百神居之。这九宫分别为明堂宫、洞房宫、丹田宫、流珠宫、玉帝宫、天庭宫、极真宫、太皇宫、玄丹宫。九宫之中，除玄丹宫之外，每宫可居三神。

习此术需天资极好之人，并经刻苦修炼，情无散念，世事皆忘，一宫一宫，步步推进，数十年修为，方能有所成就。习成此术，便可抱魂制魄，制约他人，每修成一宫，就可控制三人，修成八宫，便可控制二十四人。最后一宫玄丹宫，乃是一身之灵宗，百神之命根，又称为泥丸。若将泥丸修成，那犹如习武之人打通任督二脉，所控制之人，再无限数，那真是“韩信将兵，多多益善”。

然而修习使用此术，对术士要求极高，必须心大定，不悲、不怒、不喜、不恐、不惊。在修习或使用过程中，心中稍有波澜，轻则神智混乱，重则脑崩而死。此术极其危险，对天资要求又高，历代以来，修习成功者少之又少，即使在孝陵卫，也仅有摄魂的千户，和极个别百户能够使用。而且从未出现过九宫俱成之人，最高者为宣德朝的一位千户，修成六宫。以陆子渊四十多岁的年龄，修成四宫，已是极高修为了。

若只能协调控制多人，那这九宫紫房太一术也不敢妄称摄魂第一术，它最为恐怖的一点是，施术者所摄诸人，皆能拥有施术者全副修为。陆子渊所操这十二人，犹如十二个陆子渊一般。况且，这十二个陆子渊还为同一颗大脑所指挥，十二人协调配合，携手进退，威力又比单单十二个陆子渊大出不知多少倍。

但沈炼也知道，此时此处，行宫危在旦夕，周围到处都是木兵，真可谓嘈杂混乱至极，陆子渊在此种环境下施出此术，需要无比的定力方能做到，若稍有打扰，对他真是凶险非常。看来大哥也是被逼上绝境，方才决定舍命一搏。

沈炼不愧心思机敏，看到陆子渊暂时能制住木兵，忙大声呼喝：“弟兄们，随我冲击弩兵，掩护大人救主！”

众锦衣卫皆谙熟行军对阵之法，一听沈炼喊声，便知他的意图。经历刚才搏斗，大家都从短暂震惊中缓过劲来，已渐渐适应战局，稳住阵脚。又见陆子渊如此威猛，不禁士气大振，沈炼命令一下，众人一声高呼，都向那排弩兵冲去。

陆子渊见状，也连连催动十二人，将木兵吸引到自己近旁，为众人开路。

弩兵见众人扑来，连忙调转弓弩，不再射击行宫，而是平射人群。一排弩箭过去，几个冲在前面的卫官，登时毙命。但锦衣卫确实忠勇，纵使前面箭如飞蝗，他们也是一步不停，有几个身中数箭，仍拼死向前。

弩兵调转方向，陆炳这边顿时一宽松，这时才发现，他所带之人已全军覆没，自己的肩头也中了一箭。他无暇顾及这些，直冲御寝跟前，迎着熊熊火舌，一脚踹开房门。只见宫中红光满目，哔剥声响成一片，已不见宫女身影，唯有嘉靖盘腿坐在门前地上闭目养神。陆炳一惊，但见到嘉靖无险，心中甚是宽慰，也顾不上君臣之礼，上去将皇帝背起，冲将出去。

众卫官大部分由沈炼带领，已冲到十个弩兵身旁，与它们缠斗起来。剩下极少部分，见陆炳背皇帝出来，便跑上去护卫他们撤向一旁。行宫门口的空场之上，只剩陆子渊与十二人，面对三十余个木兵。这十二人被陆子渊操持，虽功法盖世，但毕竟是血肉之躯，刚才为吸引木兵，有两人被木兵出拳击中，幸好闪避及时，但还是各断一臂。再看这木兵，还有十余个完好无损，另外那些，虽缺胳膊断腿，但仍能攻击，威力并未见减少几分。

陆子渊见周围已无两卫弟兄，而木兵又紧逼过来，遂伸出右腿，横跨一步，一个马步稳稳扎住。手中玉笛，陡然变音，那笛音直穿云霄，直吹得风涛喷腾，云雨昏晦。

那十二人闻笛音，皆背对着陆子渊，扎下马步，围成一圈，手拈雷诀，向外挥出。

只听连连霹雳声响，如平地起雷，白光四射，扬尘滚滚。众人两耳被震得嗡嗡作响，烟尘散尽，借着行宫的火光，只见地上显出一圈浅坑，所有木兵尽数倒地，几乎再无一个囫囵身躯，地上还散落有不少碎肢残块，想必是有木兵已被震成粉碎。

沈炼正力斗一弩兵，闻得这惊天声响，忙纵身跃出，举目观看。见此阵势，他大惊失色：“雷动九天！”

攻击法术中，属雷诀运用范围最广，无论什么来路，皆可击之。今天面对这木兵，其他法术皆无效果，只能使用雷诀。而雷诀又分三等，五雷诀最为寻常，刚才陈良所使天雷破高之，而雷动九天最为强悍。不过雷动九天过于消耗真气，谁都知道，真气就是命气，一旦真气耗尽，则性命难保，所以不到非常时刻，术士们一般不会轻易使出此招。现在，陆子渊竟操十二人同时击出雷动九天，不知耗费了多少真气。本来使出这九宫紫房太一术就已是搏命，再加上这雷动九天，陆子渊看来真的没有打算活着离开此地。

陆子渊一招使过，已是面色煞白，满头是汗，他脚步一晃，险些站立不住。这十二招雷动九天，使出了他毕生功力，现体中真气，已消耗殆尽。

然而，未等他缓过劲来，倒地的木兵，竟又兀自动了起来。三三两两，最后居然站起五六个来，它们手脚不全，也没了刚才的迅猛凶悍，但仍是摇摇晃晃向陆子渊这边走来。

陆子渊强压心中惊异之情，引气吹笛，准备操十二人再次出击。

沈炼听他笛声，气息不稳，知大哥已到极限，再做攻击，定当真气耗尽而死。再看自己身旁，这弩兵竟战起来丝毫不逊方才那些木兵，兄弟们已是伤亡惨重。照此下去，一干人等，葬身此地不说，连带皇上和一干大员都难逃劫数。难道客星袭来，命数如此，要重蹈武宗覆辙不成。想到此，他一条硬汉，却不禁悲从心来，大喊一声：“大人！”

似在跟陆子渊做最后的诀别……

4

严锡爵不愧久经战阵，右肩刚被击中，他未做任何停顿，左手将判官笔甩出，身子向后一纵。

徐惟学见严锡爵右手兵器脱手，料想他定会力保左手武器不失，没想到他居然停都不停，将那唯一武器做暗器甩了出来，当下只好硬将铁扇收回，啪的一声挡掉飞来的判官笔。这一耽搁，让严锡爵跃了出去。

严锡爵一边纵身向后，一边从怀中摸出一张符，夹在左手两指之间，临空一晃，那符无火自燃。未等燃尽，他一个翻腕，将符拍入嘴中。吞符之后，严锡爵顿感身体一暖，肩膀寒气戛然而止，未再进逼，不禁心下一宽。

别看这短短瞬间，其实严锡爵已在鬼门关上打了一转。若被寻常兵器击中，仅是剧痛而已，而徐惟学的铁扇不知是何邪门玩意，刚才仅是隔着衣服触碰一下，严锡爵便感疼痛之中夹杂着彻骨寒意，这股阴寒之气从肩膀进入体内，四处弥散，越来越盛，顷刻之下，右臂已不能抬举，如果让这寒气逼入心脏，怕是再无回天之力。严锡爵并不知如何破解，危急之中，吞下了随身带的天医符，居然能克住寒毒，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右臂却已不能再用。

徐惟学没想到他反应如此迅速，心里也是一惊。不容他细想，严锡爵再次扑来，手中已多了一把绣春刀。这绣春刀与活人对仗，可谓利器，但严锡爵左手持刀，右臂又伤，仅几个回合下来，便已落下风。

郭丹鹤早就按捺不住，现在眼见师尊不敌，怒喝一声，提起桃木剑就冲了上来。一年来朝夕相处，师生情深，陆亦轩等人也纷纷拔剑上前。孝陵卫乃是军队，与人作战唯一目的便是求胜，绝无江湖上那些不能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之类禁忌，几人围攻徐惟学，倒是毫无顾忌。

严锡爵看几个孩子也加入阵仗，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这些孩子不愧是军户世家，面对强敌，却丝毫不惧；忧的是他深知这徐惟学的可怕，尤其是他的那把折扇，对几个不懂使天医符的孩子来说，可谓是触之即死。今天即使拼得一条性命，他也不许孩子有个闪失，于是他执刀猛扑，想逼徐惟学后退几步，然后喝退大家。

徐惟学何等精明，他见严锡爵出刀陡然加快，而且招招都是拼命的架势，便知其用意。徐惟学嘴角一挑，折扇直出向前击向严锡爵面门，这招正中严锡爵下怀，也出刀向前，不顾被折扇击中面门，也要拼个同归于尽。谁知徐惟学半路招式一变，一个翻腕，扇向下扫，将绣春刀拨到一旁，这边突起左腿，踢向郭丹鹤。

严锡爵大骇，原来徐惟学已窥破他的心思，刚才出扇只是虚招，实际意图是郭丹鹤。这一脚，狠辣无比，丹鹤若被踢中，不死也是重伤。严锡爵当即松手弃刀，向右侧一滚，从徐惟学肋下扑过，将郭丹鹤推向一边，自己则无法再让，被当胸踹中，口中顿时鲜血狂喷。

徐惟学一击得手，并不停顿，左脚刚一收回，手中铁扇便向右首的司马隆打去。徐惟学这几招迅速连贯，在电光火石之间，陆亦轩、牛德皋哪里还赶得上救援，眼见这一击，如泰山压顶，直奔司马隆天灵盖而去。司马隆极度恐惧之下，已完全忘了招数，紧闭双眼，只是凭着本能，双手上举，护住头部。

只听“啪”的一声，司马隆只感觉手心一震，睁眼一看，那铁扇居然被自己稳稳地抓在手中。徐惟学这人，心狠手辣，虽胜局已定，但他仍不留情，力求一举扫清余敌，因此他这一招杀手，也是用足了功力，没想到竟被这孩子轻而易举地抓住。

徐惟学惊异之下，忙运力抢夺，谁知这扇未到手，却有一股寒气顺着自己的右手涌了上来，那寒气来势汹汹，转眼已到肩部。他大惊失色，知这寒毒若侵入内脏，怕是性命不保。于是顾不得铁扇，忙松右手侧身跃开，左手疾点右臂穴道，再从腰中摸出一粒丸药吞下。徐惟学所受寒气侵袭远比刚才严锡爵严重许多，加之这药性甚烈，两股力道在体内交织，只痛得他面部抽搐，浑身抖动，待到停歇下来，已是面色苍白，大汗淋漓。

徐惟学又惊又怒，一张胖脸已扭曲变形，自己使这黑铁扇纵横阴阳几十年，几无失手，没想到今日眼看胜券在握，却出此异象，非但不能制敌，而且还反噬主人，令其受此重伤。司马隆是一孩童，但此刻在他眼中却似同恶鬼，徐惟学颤抖着声音道：“你……你是何人？”

“哼，这是丰都杨元帅化身！”严锡爵被郭丹鹤扶着，斜坐在地上。他知道凭司马隆的修为，绝不可能夺下铁扇，同时又伤了徐惟学，里面肯定事有巧合。徐惟学虽然伤了一臂，但如果醒悟过来，凭他修为，众人仍是难逃一死，索性随口喊出一个阴帅，看是否能让徐惟学知难而退。

徐惟学稍稍镇定下来，觉得严锡爵所说匪夷所思，丰都十大阴帅虽有听说，但人命天定，丰都城只管阴界秩序，并不参与阳间纠纷，怎么会以活人面目出现在这阴阳交界之处。

正将信将疑间，突听暗处传来一个声音：“是谁在冒本帅之名？”

这声音并不甚大，却犹如银针穿刺耳膜，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5

沈炼刚刚喊出“大人”。

突听西边也有人大喊一声：“大人！”

紧接着，不远处传来群马奔驰之声，滚滚马蹄，越来越近，顷刻，一大队骑兵出现在眼前。

但看那骑兵服色，这不是外围护军是什么！

这队骑兵大概有五百多人，为首军官手持一柄长剑，兵士手中均持龙刀枪和长柄战斧等武器。骑兵如风卷残云一般，从陆子渊面前掠过，转瞬之间，将那五六个木兵劈成粉末。接着掉转马头，直扑弩兵。众锦衣卫见有援兵，皆兴奋得高声呐喊，顿时士气大振。只见那领头军官，持长剑左砍右杀，勇猛难当，身后军士皆是重甲重兵，加上战马的冲击，很快便将剩下的若干弩兵消灭一光。

陆子渊见危险已除，心力一泄，当场昏倒在地。笛声骤停，身边十二人也尽数躺倒。沈炼忙招呼几个近旁的孝陵卫，快步上前救护。嘉靖在陆炳的护卫之下，在一安全处落脚，见大军赶到，也甚是高兴。

骑兵料理完场上余敌，一队分头警戒，其余的四散救火，营救行宫中的众位大臣。而领头军官则翻身下马，快步跑到嘉靖身边，双膝跪地道：“末将救驾来迟，令圣上受惊，罪该万死！”

说罢抬头。嘉靖一看，心里惊讶，来人并不是赵俊，而是一陌生军官。便问道：“赵俊何在？”

那军官道：“赵指挥已先期赶来查探，令臣等无他信号不得轻举妄动。臣等见行宫这边，火光冲天，但一直未等到赵指挥信号，犹豫再三，决定来此察看，没想竟见圣上遇险。”

陆炳一听，勃然大怒，竟忘了皇帝在身旁：“你们眼睛瞎了，纵使赵俊不在，难道都未看见示警焰火？”

那军官一惊，忙道：“赵指挥吩咐下来，今晚信号已改，三红为平安无事，三绿方为一等紧急。臣等正也是看到三红，后又见行宫着火，这才更为犹豫。”

嘉靖听这一切误会，皆因赵俊而起，心下恼怒，问陆炳道：“赵俊呢？找到他，让他来见我！”

这话好像触动了陆炳的心思，他附在嘉靖耳旁说了一句话，嘉靖听罢，惊得半晌发不出声来。

原来，刚才那两次念咒之声响起，陆炳便觉得分外耳熟，但因事态紧急，他一门心思保护皇上，未细思量。直到一切安定，他定下心神，才突然想起那个声音，竟像是赵俊的声音！

嘉靖这一惊非同小可，如若真是赵俊所为，那这赵俊后面定有大主，是亲王还是近臣？在地方还在朝廷？这都不得而知。且远的不说，现下身边这八千卫军，有多少是赵俊嫡系还真不好说，现在是否已经真的安全，真就是个未知！

那军官好像看出嘉靖心思，磕头顿地，道：“二十六卫军，誓死效忠圣上。臣等立刻召回护军，保卫圣上左右。”

看皇上点头，他立即起身去召唤传令兵。

嘉靖看着他的背影，这军官约莫三十岁，瞧他这身装束，官职应该不高，但见他眼神坚毅，指挥若定，颇有大将风度，应该是个可造之才。

二十六卫中，很多人都是忠良之后，荫袭官职。这军官也不例外，他家祖上曾跟随太祖皇帝打下天下，因此获得世袭百户。今晚，外围护军虽看到行宫这边有火光闪现，但各路指挥按赵俊安排，不敢动一兵一卒。明军军令严格，执行官长命令也无可厚非，但偏偏这名军官，并不愚从，反倒抗命赶来。

他一名百户手下不过百多号人马，但他平日里爱兵如子，在各卫所颇有声望，此次振臂一挥，高呼“随我救主”，竟有不少兵士随他而来。要在平时，哗动军队是杀头重罪，可这次他却判断准确，立下大功。敢冒如此风险，实践自己的决断，此人真是有勇有谋之将才。

不出所料，后来嘉靖论功行赏，擢升其为都指挥佥事；嘉靖二十一年，蒙古鞑靼部首领俺答汗入侵山西北部，朝廷诏谕天下，选举武勇之士，该军官报名应选；嘉靖三十一年，倭寇大肆侵扰浙东沿海。由兵部推荐，该军官受命宁台参将，带兵到浙东、苏南平倭。该军官一生，从北到南，身经百战，战功显赫，官至总兵，他便是“俞龙戚虎”之俞大猷。

俞大猷清正廉洁，为人耿直，剑术超群。卫辉行宫一面，他与陆炳结缘，两人切磋功夫，逐渐成为莫逆。俞大猷后为奸臣所陷，还多亏陆炳相救，方得脱险。俞大猷文武双全，一首《试剑石》流传后世——

名剑渊沉谁得知，

无端自跃欲何为？

祗从贼子斩顽石，

莫若终沉在水时。

不过此时的俞大猷，还仅仅是在鞍前马后张罗的百户而已。俞大猷走后，沈炼等人将陆子渊抬了过来。陆子渊此时已醒，但满头虚汗，浑身无力，说不出话来。嘉靖一看，难受不已，再看遍地亲卫尸体和焚烧尽毁的行宫，气得一巴掌拍在腿上，道：“抓住赵俊，碎尸万段！查出主使，诛灭九族！”

言罢，命令两卫清点人数，收拾残局。

这时陶仲文踉踉跄跄跑来，只见他的胡子眉毛皆被烧焦，道袍也烧掉好大一块，看那样子，狼狈不堪。

嘉靖甚为惊讶，问道：“陶神仙仙风道骨，何故也遭火灾？”

那陶仲文道：“来卫辉府路上，我见有旋风在圣驾附近盘旋，便算出陛下今晚要遭火厄。这火厄，靠法术不可化解，我怕惊扰陛下，便未说出，不过我心知陛下必有救星赶到。刚才我见行宫火起，便心中默祷，以身相代，把陛下所有惊恐之情移至我身。陛下身心皆安，我何惜这须眉呢。”

陆炳差点笑出声来，但嘉靖却信以为真，道：“我说适才熊熊大火，朕却丝毫未感惊慌呢，原来是陶神仙做法。对了，你算的救星还真不假，就是陆炳啊！”

这下说得陆炳哭笑不得，自己拼死救主，竟归了这姓陶的功劳。

说话间，天色大亮，一夜惊险过去。

待到清查随员，由于俞大猷指挥救护得当，一干大员皆尽获救，不过一些嫔妃、宦官、宫女葬身火海，所携带的很多法物、宝玉也多被焚毁。嘉靖十分恼火，一是命王相廷负责善后火场；二是密令陆子渊捉拿赵俊及其同党；三是让陆炳把河南巡抚、巡按、布政使以及卫辉的大小官员全部抓了起来，严刑拷问，看是否有人在行宫建立之时做了手脚。

陆炳调了大量锦衣卫前来卫辉查案，因不少弟兄死于此处，这些卫官心存报复，办案时下了狠手，使起“瓜蔓抄”，将大小地方官员来了个一锅端。唯独放过的是汝王朱祐椁，不知是嘉靖还是谁的意思。但是两年后，汝王离奇死去，因其无子嗣，被夺了封地，从此卫辉再无亲王居住。

嘉靖安排完一切，待亲军护卫和各种物资补充完毕，不顾众人劝阻，下令继续南进……

6

青溪鬼市。

只听话音刚落，一支马队如幽灵般飘至近旁，竟无一丝声响。

这马队约有二十余骑，马上诸人全部黑衣黑裤并以黑纱遮面，为首一位笑道：“哈哈，严锡爵，你好大胆子，敢冒我名头！”

只听这人声音铿锵，如金铁撞击一般。严锡爵顿时来了精神，手捂胸口，强撑着爬起，单膝跪地道：“真是杨元帅到了！孝陵卫校尉严锡爵见过元帅！”

丰都城有十太保，众阴差皆归它们统领，它们上面除四司判官以外，就是丰都大帝，地位尊崇，因此人们尊称其为元帅，由高到低依次为温正佑、李孚佑、钱灵佑、刘显佑、杨顺佑、康安佑、张广佑、岳协佑、孟昭佑和韦威佑。十太保皆选生前忠勇正直、宽厚仁慈之人担任。

这杨元帅生前本是汉代廷尉，执掌刑狱，其一生判案公正、刚正不阿，连皇帝老儿的账都没买过。死后被丰都大帝选中，不再进入轮回，而坐了十太保的第五把交椅。

严锡爵曾和杨元帅有过一面之缘，因此刚才严锡爵随口冒了杨元帅名头，没想到这杨元帅居然真的出现。杨元帅冲严锡爵略微点头，扭头看向梅子秋，口气陡然变得冷峻至极：“将梅子秋拿下！”

刚才这场打斗，杨元帅看得真切，但丰都无权管辖阳间生人之事，所以杨元帅无法下令抓捕徐惟学，只能先拿梅子秋再算。

话音刚落，已有四个阴差从马上飞身扑出。梅子秋见到杨元帅，犹如草民见到帝王，两腿早已筛糠不止，眼看阴差抓来，哪还能迈开步子。

四阴差分四面而来，眼见已能触到梅子秋，只听面前“嘭”的一声巨响，那梅子秋犹如吞了一颗雷子，从心口爆裂开来，顷刻四分五裂，一股纸灰之气四散。四阴差大惊之下，猛地向四面纵开。事出突然，众人也都一惊，皆向梅子秋那边望去。

就在这时，另一边突然又传来一声炸响，从地上冒出一股白烟。待烟雾散尽，徐惟学已不知去向。严锡爵心下凛然，这烟雾起散仅是片刻功夫，一个大活人便生生消失，不知何方法术，真是闻所未闻。不过他见徐惟学逃走，反倒心下一宽。此地本就是阴阳两界之交，混沌之地，算不算丰都所辖地界还真不好说。加之丰都城中人物又行事刻板，凡是阳间生人事务，它们一概不问。若是徐惟学再攻过来，杨元帅并不会插手。他刚才抢先拜认杨元帅，就是想让徐惟学误以为杨元帅是自己的强援。此番徐惟学逃走，还真是中了计。不过他没想到徐惟学暗施手脚，将梅子秋炸裂，想必是一则灭口，二则令它引开众人视线，好让自己金蝉脱壳。

杨元帅倒不惊不怒，它几百年来在丰都行走，什么事情都已司空见惯，只是摇摇头，淡淡地说：“呵呵，任尔善士奸雄，皆都难逃丰都城中过。严锡爵，此人一身异术，而且阳寿未尽，以后你们有得麻烦了。”

严锡爵正待答话，一个小人冲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在杨元帅马前，道：“谢杨元帅搭救，小的任安给您叩头。”

原来是五道将军，它适才见徐惟学凶悍，连严锡爵都不能匹敌，吓得躲在一旁发抖。现见杨元帅现身，逼走徐惟学，这才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

杨元帅道：“任安？你怎么成了这般模样？华家二十三口人命你作何解释？”

五道将军一肚子苦水要倒，便磕了个头，说：“杨元帅，确实与我无关。严爷伤重，请元帅到我府上，一边与严爷治伤，一边与您解释。”

经此一番，将军府的众鬼卒确信这小儿便是五道将军，于是有的开路，有的抬起严锡爵，大家簇拥着杨元帅和五道将军一干人等，赶往将军府。

将军府邸中，杨元帅得知事情原委，只是微微点头，对手下阴差吩咐道：“华家满门横死，嘱勾魂使者定要将二十三人魂魄全部引向丰都，好生安顿，不得遗漏，切莫让其化为厉鬼，为祸人间。现在梅子秋被散魂，很多事情断了线索，回去我禀告阴律司首座，找得力差役来彻查。”

说着，它又转向严锡爵，道：“严锡爵，徐惟学与此事有莫大干系，既然他是汪直手下，还需你们孝陵卫去查清此事。”

严锡爵又服了一枚天医符，内腔出血已然止住。鬼市中并无什么药剂，不过将军府内有一侍从生前行医，它用针灸帮严锡爵封住了穴道，寒毒未再进逼，反而随其内丹之气恢复在逐渐消散。听了杨元帅的话，严赐爵道：“嗯，回去我便要禀明陆大人，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接着又道：“今日多亏元帅及时赶到，救了我等性命，在下不胜感激。元帅定是看了我在华府留字才会赶来，在下斗胆问一句，不知何事劳杨元帅大驾，在阳间行走？”

要换作有的元帅，严锡爵断不敢这般询问。但他知十太保中，有几个元帅是最好接近的，康元帅最仁，孟元帅最善，而这个杨元帅虽然刚正，但性情却最为和顺。它诸事看淡，虽然在阴司做事，但性情却与蓬莱仙翁无异。

杨元帅听严锡爵这么一说，摇摇头说：“生死有命，我哪里能救得你的性命？只是你自己机敏，诈走那徐惟学，没有把你的名字从生死簿上消了而已。我此番来阳间，正是去你们孝陵卫见见陆子渊，没想到陆子渊没见到，却在这见到了你。”

丰都城跟孝陵卫之间时有公文往来，大都是商榷牵涉阴阳两界之事，不过一般为阴差送往，还未曾有太保亲自前来之事。严锡爵一惊之下，也未加考虑，脱口问道：“元帅去见陆大人，却为何事？”

一说之下，想想自己的身份，又觉不妥。

杨元帅笑笑说：“陆子渊不在，我已留书。兹事体大，如果你们大人要你去办理，你自会知道。”

严锡爵为自己的鲁莽惭愧，便不再开口。

“严爷，严爷，都找遍了！”这时，五道将军领着四个孩子快步走来。五道将军此人江湖经验甚丰，刚才见杨元帅和严锡爵谈话，知道不便打扰，便主动请缨，带几个孩子去后面库房寻找牛德皋的灵根法器。

现在却见牛德皋哭着回来，陆亦轩等人在后跟着劝慰。

严锡爵见牛德皋老大个子，居然还痛哭流涕，道：“牛德皋，成何体统。灵根法器虽失，但不可失了孝陵卫颜面。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五道将军带大家找遍将军府，也未寻到牛德皋的灵根法器，看样子已被徐惟学付之一炬，牛德皋伤心至极，哭了起来。

严锡爵叹了口气道：“灵根法器，明似你在找它，实则是它在寻你。五道将军库中法器，半年前已被焚毁，但一个月前你烧灵根符时还指引你到此地，说明这法器尚存世间。也许被鬼卒偷走卖掉，也许被徐惟学挪作他用，反正是你们缘分未到。该是你的终是你的，德皋，你不用太过伤心。”

杨元帅听罢，微微一笑道：“不得未必悲，得之未必喜。”

然后它招手让严锡爵附到它身旁，小声道：“黑扇乃为马元扇，与那孩子有缘，须当留意。”

说罢，它站起身来，背手向门外走去：“灵根法器，物随其主，人因物易，呵呵，定数定数，哪里也脱不了一个缘字。告辞！诸位切莫相送。”

众人听杨元帅这么一说，也不敢相送，只是恭恭敬敬地朝它背影深深拜下。唯有严锡爵，定定地坐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般，刚才杨元帅的话，在他心里升起一丝寒意。

这马元扇乃是佛教密宗法器，相传此扇乃为上古一气仙人马元所用。马元本属魔界，面相奇丑，好吃生人，曾一口气吃下黄飞虎一门五人。他法力超群，胜过杨戬，收过姜尚的打神鞭。因其敬仰截教神通，踏出魔界入得道门。后来封神不成，被苍穹用接引宝幢收走，皈依佛门，成了马元尊王佛，这马元扇从此成为密宗世代相传的宝物。不过马元虽法力无边，但因其身兼魔、道、佛三界，根性芜杂多变，所以马元扇也极其诡异，用者若无至纯境界，稍有魔心，便会反被此扇操控。

此上古异宝，又比陆亦轩、郭丹鹤的灵根法器罕见许多，但严锡爵丝毫未敢兴奋，他不知道司马隆得了它，是福是祸。

严锡爵心绪一乱，气血倒涌，顿感喉头一甜，他怕内伤加重，不敢再想，于是摆摆手道：“将军，借贵府歇息几日，待得身体稍好，我们便回孝陵卫。”

五道将军忙道：“甚好甚好！”

第八章　灵山寺

1

陆子渊等人一路提心吊胆，还好过了卫辉，再无惊险。三月十一日，圣驾抵达承天府，嘉靖终于踏上故土，自其以“钦犯”身份进京，已有十八个春秋。

第二天，嘉靖沐浴斋戒，在群臣陪同之下，纵马游览他少年时常登临的纯德山。他举目展望父亲的寝陵，只见崇冈隐起，叠阜盘亘，不禁心旷神怡。陆子渊乘机道：“陛下，此处龙游凤跃，蜿蜒抱护，风气完萃，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块吉壤。陛下此次能化险为夷，应有祖先庇护。”

群臣混迹朝堂多年，皆精通察言观色，他们看陆子渊一番话，说得嘉靖微笑点头，心知皇帝主意已定，于是都唱和道：“陆指挥说得正是，陵气万不可泄。”

陆子渊一席话说到了嘉靖心坎上，他心想，不但此次死里逃生，恐怕当年能荣登大宝，都可能是仰仗父亲葬在这风水宝地，如果动了此处脉气，怕是大大不祥。此时，他打消了迁陵的念头，命道：“嗯，严嵩，你去安排，择日举行大享上帝之礼。夏言，安排扩建显陵，待朕回京后，选吉日奉慈驾南祔。”

见皇帝不再考虑劳民伤财的迁陵事宜，陆子渊心中一阵轻松。当晚，嘉靖召见一百余名承天府故交，设宴款待大家，专门喊陆氏兄弟作陪，众人高歌饮酒，共叙乡情。酒至酣处，陆子渊和陆炳恍惚又回到孩提时代，想起三人当年情景，不觉落下泪来。

待到诸事完毕，二十三日起驾回銮，一路顺利，抵达京师。此次南巡，陆子渊陆炳舍命救主，论功行赏自不用说；陶仲文因祈祷有功，得到嘉赏；严嵩以六十岁高龄奔走于皇帝车前马后，不辞辛劳，也看在嘉靖眼中，从此奠定他日后腾达的阶梯。

做了孝陵卫，陆子渊早已把功名置之度外，一场生死之劫，他只惦记着能和弟弟好好痛饮一场。在京城的最后一晚，他拽上陆炳，并未去名动京城的“查楼”，而是换了粗布衣裳，专拣市井小吃买过。打来双塔寺赵家的薏苡酒，又到抄手胡同切了五斤华家猪头肉，在街边席地而坐，喝酒吃肉，好不快哉。醺醉之后，又跌跌撞撞地赶到顺承门大街吃刘家的冷淘面，直吃得扶墙呕吐，却觉内心舒爽。路人见两人狼狈不堪，皆侧目掩鼻，只道他们是随处可见的贪杯痴汉。兄弟俩遭他人鄙夷，反而哈哈大笑，终于不再为身份所累，为所欲为，酣畅淋漓，仿佛入了仙境一般。

第二天一早，陆子渊带陈良等三位百户启程。因客星已去，六丁六甲阵不宜久留龙结，他便起了大阵，将十二柄名剑带走。但沈炼被他留在陆炳手下当经历官。嘉靖危险虽除，但赵俊并未归案，同时陆子渊看那陶仲文颇有邪术，觉得可疑，便暗中吩咐沈炼留在京城，领高守谦等人继续暗中查探，同时以防有人施法暗害。

陆子渊回京之日，接到大营急递，灵山寺寂真师太有事相商，语气急切，看来此事非同小可。陆子渊一路不断催促，不几日，便进入灵山地界。

这灵山位于汝宁府信阳州境内。佛门庙庵，以少林寺最为出名，因其为武林泰斗，正所谓“天下功夫出少林”。灵山寺之名，在俗世虽名气不盛，但于法门中人心里，它却远胜少林。

当年刘基失去太祖信任，其门下弟子四散隐居。太祖不再依靠道家术士，因曾出家为僧，便招佛门法师到其身边，负责阴阳事务。

相传释迦牟尼创立佛教，所传授成佛说法重点，皆可以公开言明，所以称其为“显宗”。但释迦牟尼还有一些秘密修法，虽然快捷，但却需机缘和修为，释迦牟尼恐怕说出来后会惊世骇俗，所以终其一生不肯明言。可他还是将这些法门书写下来，藏在无人得知之处。

释迦牟尼入涅槃以后几百年，印度佛门出了一位不世出的天才——龙树。他打开了释迦佛留在南印度的一座铁塔，发现此秘密经典，从此世上便有了“密宗”流传。龙树弘扬密宗同时，将自己一身密术也尽传下来，后来反成密宗一大特色，以至于后人皆认为显宗不修法术，而密宗专修法术。玄宗一朝，善无畏、金刚智、不空三藏三位印度密宗大师来到大唐，在中华传下密宗教门。

太祖身边法师，皆来自灵山寺，都属密宗。有趣的是，灵山寺虽然修习密宗之术，但并不认龙树为祖师，而是尊禅宗摩诃迦叶为始祖。

这摩诃迦叶乃为释迦牟尼众徒弟中的异类，他出身豪富之家，却衣着褴褛，整日蓬头垢面。他喜欢苦修，从不过精舍生活，而是露天静坐，冢间观尸，树下补衣。释迦牟尼也曾劝其年纪已大，不宜苦修，但迦叶答道：“我以苦行为乐。”他不为衣愁，不为食忧，没有人间的得失，内心有着清静解脱后的喜悦。

摩诃迦叶出家前，父母为他娶一绝色女子，名曰妙贤。完婚当夜，夫妇始知双方都厌恶尘世的欢乐，于是他们共约修行，虽在一张床上轮流睡了十二年，但从不同床而卧。后来摩诃迦叶拜释迦牟尼为师，便将妙贤接来参加比丘尼僧团，最后双方都证得阿罗汉果。佛祖释迦牟尼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不发一语。座下众僧面面相觑，不知何意，唯有摩诃迦叶开颜微笑。这便是后世“拈花微笑”之说。

灵山寺认摩诃迦叶为祖，又兼修龙树之密宗，因此集两家流派，更加看淡形骸，不拘形式，只重本元。千百年来灵山寺以庙门东开、僧尼同寺、带发修行在佛门独树一帜，并称“灵山三奇”。

但兼修禅密两宗却着实不易，灵山寺史上，法术高强者有之，参破禅机者有之，但两者修为皆入大乘者，却是屈指可数，只南宋之时，有一不世出之人……

2

这不世出之人叫李修缘。其高祖李遵勖曾做过宋太宗驸马、镇国军节度使。李家世代信佛，李修缘的父亲李茂春年近四旬，膝下无嗣，虔诚拜佛终求得子。李修缘虽家境殷实，但其并未染上纨绔子弟的劣习，博览群书，学跨儒释道三家。父母双亡后，李修缘便外出，一日游至灵山寺，被方丈慧远收于门下，赐法号道济，从此与灵山结下了深缘。

道济天赋禀异，入门不到十年，其密宗修为在全寺已是首屈一指，连其师父慧远也难望其项背。但道济的禅宗修习却颇受争议——他平时破鞋垢衣、行事疯癫倒无所谓，因为摩诃迦叶当年也是如此；但道济难耐坐禅，不喜念经，嗜好酒肉，这点却为崇尚苦修的灵山寺众僧所不容。唯慧远独喜道济，曰“佛门之大，岂不容一癫僧”。但后来慧远圆寂，再无人庇护道济，道济也不愿与众僧尼为伍，便告别灵山寺，外出云游。从此游方市井，出入酒肆。不过道济德行高尚，屡屡用密宗法术拯危济困，彰善惩恶，渐渐成为民间口口相传的活佛。因其形状癫狂，扶危济世，因此人们称其为“济癫”。其功德盖世，灵山寺方才醒悟，道济已参破魔障，修入无相，其禅修远在众僧尼之上，于是将他列为禅宗第五十祖，世代供奉。

待到郭丹鹤与灵山寺结缘，得知道济所为，敬仰之至，多年之后还常讲与子孙们听。大清一朝，郭家后嗣郭小亭，将祖上口口相传的道济事迹整理成书，名曰《济公传》。李修缘从此以“济公”之名，流传万世不休，当然这都是后话。

再说太祖皇帝当年起兵反元，在信阳附近被敌兵发现，逃至灵山寺。灵山寺僧陈大用让其口含竹管藏在院内一口深井中，冒死引开追兵，救下朱元璋。

太祖得天下之后，为报当年之恩，亲往灵山寺降香。封灵山为“圣山”，灵山寺为“国庙”，陈大用此时已是灵山寺的主持僧，太祖封其为“金碧峰禅师”，随驾入京，参议朝政。同时赐灵山寺“半副銮驾”，御笔题下“圣寿禅寺”四个大字。陈大用挑选密宗高手一同入京，灵山寺威名从此奠定。

燕王夺位，密宗力保建文皇帝，但因命数已定，回天乏力，大批密宗法师最后东渡扶桑而去，也将密宗带去岛国。当时灵山寺之中，剩的多是禅修大师，方丈为保山门，交出全部典籍，以示不与成祖为敌。对法门中人，朱棣明白只可招安不可尽绝的道理，于是并未为难灵山寺僧众。只是命其钻研禅宗，不得再习密宗，并将典籍交予孝陵卫，令孝陵卫勤加修炼。因密宗修习，需师父口传，并不像显宗那样依赖经典，所以孝陵卫获得的密宗书卷并无大用，反倒是那些武功典籍帮了大忙。灵山寺中的武功，大都来自少林一脉，博大精深，比孝陵卫军士以前所习功夫，自是高出许多。从此，孝陵卫形成了法术多从道家正一派，功夫多从佛门灵山寺的独特景象。

世事变迁，百年过去，灵山寺毕竟是法门圣地，香火又日渐兴旺。历代方丈潜心修行，不问世事，皇帝渐渐放松对其管制。不知从何时起，灵山寺密宗修行又起。

灵山寺下属十个堂院——灵山院、中佛堂、白佛堂、白云堂、龙牙堂、险石堂、金顶堂，延寿庵、福全庵、圆通庵。堂为僧人所居，庵为女尼所居。灵山院则是研究精奥法术之处，进入灵山院是寺中僧尼的最高荣誉，灵山院首座成为下一代灵山方丈的可能性最大。灵山院只有六个席位，集中了全寺法术武功修为最高的六位大师。邀陆子渊前来的寂真师太，便是延寿庵首座，入灵山院顺位第六。

孝陵卫指挥使与灵山寺方丈平素都仰慕对方，每逢年节都有敬仪往来，有一年，陆子渊还亲率众千户前来进香。不过五年前灵山寺方丈寂海大师面壁，陆子渊怕多有叨扰，便未再来拜访。

众人将马拴于山下，徒步而上，这灵山林深竹盛，景色宜人，四人一路笑谈，倒也畅快。

来到山门，正欲入内，旁边突然斜出一人，拦住去路，道：“阿弥陀佛，佛门清净地，几位施主，请将杀戮之器放下，方可入得山门。”

陆子渊定睛一看，面前是一少年僧人，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清目秀，一身粗布僧袍，虽然打有补丁，但浆洗得颇为干净。此僧装束神色与寻常僧人无二，但蓄了一头黑发，想必就是灵山三奇之一的“恨头僧”了。

陆子渊来过灵山寺数次，从未听说有这规矩。他不敢有违寺规，但又断不敢将十二柄名剑交予他人保管，于是一拱手道：“小师傅，我等不入山门，烦请通禀寂真师太，孝陵卫陆子渊求见。”

那小僧看陆子渊说的认真，突然咧嘴大笑道：“哈哈，不用通禀，你们如若打得赢我，便可随意出入。那个大胖子，你的法器拿来吧！”

说罢，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抓住陈良手中的蒜头骨朵，一下抢夺在手。因事发突然，陈良毫无准备，加之见他小小年纪，并未使全力应对，饶是这样，以陈良的气力，被这小僧一下夺走法器，确实令人骇异。陈良感觉颜面尽失，忙抢上一步，意欲出手回夺。

陆子渊看出，这少年僧人并无恶意，只是冒充门僧，贪玩而已。陈良性子急躁，又被那小僧戏弄，陆子渊怕他出手不知轻重，伤了小僧，影响和气。他知道以这小僧气力，绝不可能胜过陈良，定是使了什么法术，自己也有意试试这密宗之法的深浅。

于是，陆子渊身形一晃，挡在两人之间，边抓向那小僧手腕，边赞道：“小师傅好俊的身手！”

那小僧一击得手，正在得意，突见有人出招，这一抓，迅捷无比，等反应过来，已搭住他的手腕。修行之人，最忌讳被人扣住命门，若切断经脉，即使有通天法术也无能为力。小僧只是玩闹，没想到这大叔竟突下狠手，心中大骇。不过又发现这手并未抓向命门，只是轻抚他手腕，一种温暖柔软感觉直涌而来，不禁又心下一松。

这一骇一松不当紧，小僧突然面色铁青，一副诡异情景出现在他眼前……

3

那小僧身上一寒，满眼疾风流云，再往四面看去，哪还看得见方才几人，连身后的寺庙山门也都全无踪影，周遭已完全不是灵山景色，而是一处山崖绝顶。他独自站在绝顶之上，这山顶面积奇小，只能容下他双脚站立，稍微挪动双足，便感到脚下泥土纷纷碎裂，土块扑扑啦啦下落，仿佛随时可能崩塌，眼见自己就要落入万丈深渊。这小僧生平畏高，见此绝壁，早已失了魂魄，两腿酸软，眼前一黑，不觉栽下山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笑声，声音越来越大，小僧如被一盆冷水迎头浇下，浑身为之一振，突然感到脚下踩实。睁眼一看，哪还有什么流云绝顶，自己还在山门外面，面前众人同刚才并无两样，唯一不同的是，那蒜头骨朵又回到胖子手中。他正在纳闷，突然感觉裤裆一凉，原来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尿了裤子。

“哈哈哈，陆施主，多年不见，摄魂术已是出神入化啊。”伴着笑声，一老尼飘然而至，正是延寿庵首座寂真。

陆子渊忙拱手道：“师太见笑，您的清静梵音才属上乘！”

摄魂有药摄、音摄和神摄，卫辉一战陆子渊用的是药摄加音摄。摄魂药由莨菪、云实等多味秘药合制而成，无论吸入肺腑还是敷于肌肤，皆可奏效。刚才陆子渊是指上沾药迷摄那小僧魂魄，吓他一吓。他本就不好意思以大欺小，一拿回陈良兵器，便由着寂真用清静梵音唤醒小僧。

清静梵音乃是密宗一绝，也有摄魂夺魄之效，是寂真的得意功夫。听陆子渊恭维，她笑道：“哈哈，陆施主，不要抬高贫尼啦！普净，你又在到处找人比试，此次栽了跟头，今后还不引以为戒。”

普净满脸通红，一声不吭，从地上爬将起来，撒腿就跑。

寂真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道：“陆施主见谅，这普净贪恋功夫法术，荒疏禅修，年少好胜，总想与人切磋，方才多有得罪。”

陆子渊倒不在意，只道：“哈哈，小孩玩闹，不必当真。贵寺何时改了规矩，不允携带兵刃入山门。”

寂真笑道：“又是普净的诳语。少林寺倒有此等说法，但那里乃是天下武学总源，自然规矩森严，小寺微末造化，岂敢攀比少林戒律。众位施主，请随我到延寿庵上坐。”

寂真把陈良等人安排到正堂，看上香茶，自己却引陆子渊到后室就座。

陆子渊喝着香茶，道：“灵山云雾毛尖，当世罕有，想不到师太清修之人，也为物喜。”

寂真摇摇头，笑道：“哈哈，陆施主此言差矣。人分高低，物有贵贱，那是俗世之见。在出家人眼中，众生平等，什么云雾毛尖，什么大叶粗茶，皆是一般。”

陆子渊心下赞叹，点头道：“师太乃高人也。不知师太此次见我，是为何事？”

寂真听他一问，刚才还笑容满面，马上变得心事重重：“贫尼本想去孝陵卫求见，但事关机密，只好妄自托大，请你前来。贫尼受郭山云郭施主所托，有两件事要知会陆施主，一是郭施主托我转达一封书信给你；二是郭施主口授贫尼心法一套并交给秘籍一本，嘱托务必传于她的女儿郭丹鹤。”

寂真短短几句话，在陆子渊听来却如炸雷一般。一年多前，陆子渊接到密报，《天文书》现于宁波府一带。这《天文书》乃是当年刘基所著，书中汇集他毕生所学。江湖传闻，研习此书，上可知天命，下可通鬼神。刘基临终之时，为保全其家人，将此书授予长子刘琏，嘱托将此书交给皇帝，并令刘家世代子孙，不得再习法术。后来刘琏未及见到太祖，便被胡惟庸所害，坠井而死，此书从此下落不明。孝陵卫作为刘基传人，上百年来一直在寻找此书，一是想给师祖一个交代，二是怕书上所载奇术为歹人所用。闻此书现世，陆子渊密令郭山云带三人前去查探。郭山云此去甚为机密，孝陵卫中仅有陆子渊知道她的去向。

寂真将信笺递给陆子渊，道：“贫尼云游至宁波府，在客栈化缘之时偶遇郭施主，她好像刚遭逢什么大难，心神不宁，拉贫尼到一房间倒头便拜，说事态紧急，求贫尼将家传之术传于其女，又书此信交予陆施主。”

陆子渊忙打开信笺，上面仅有短短几行字，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物已现，恐落于佛郎机、日本诸夷人之手，疑有内地奸人汪直参与其中。我等遭人暗算，武宽三人身死，末将也难走脱，万不得已，诸事托付寂真师太。”

陆子渊心中大痛，郭山云性情刚烈，从不服输，但此次她分明就是在交代后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居然令她作出如此决定。郭山云现在定是凶多吉少，而《天文书》也可能已落入夷人之手。

寂真叹口气道：“郭施主可能是遇上了强敌，我们正在说话，听到房上轻响，郭施主面露恐惧之色，但她还是冲了出去。贫尼本欲去助她一臂之力，但见她并不接仗，只是运起神行术快奔而去，料想她是舍身引敌，以保贫尼能全身而退。郭施主此去，生死不明，贫尼身负重托，不敢耽搁，连夜便动身回寺，还好一路无惊无险。”

陆子渊心中波澜起伏，但表面上并不动声色，站起身来，向寂真深深一拜，道：“师太仗义相助，陆某铭记在心，永感大德。余下事务请交给孝陵卫处理，我定将师太带回之口诀秘籍，尽数传给郭家后人。”

谁知寂真摇摇头道：“陆施主，书信已面交于你，但秘籍口诀断不可给你。出家人一诺千金，贫尼答应郭施主，要亲手将其家传之术传于郭丹鹤。我听郭施主说，她女儿现下应该就在孝陵卫大营，还烦请陆施主将郭丹鹤送来，贫尼将其收归门下，也不负郭施主重托。”

陆子渊一惊，这役鬼之术乃是孝陵卫当家法术之一，郭家世代相传，从未为外人所知，即使现下发生重大变故，也应由孝陵卫中人负责帮助郭家传承此术才对。灵山寺虽与孝陵卫交好，但将此重任交予他们，万一有个闪失，那将无法收拾。

寂真看透陆子渊心思，道：“陆施主放心，贫尼将让郭家后人扮作孤儿，出家延寿庵，这里无人知她身份。贫尼在此立下重誓，传法之后，腹中之口诀秘笈，将永远封于这副皮囊之中，若有违背，修业无果。”

寂真本是将门之后，年轻时随爹爹驻守塞外，养成一副男儿性格，后家有变故，看破红尘，到灵山寺出家。多年修行，法术甚高，但泼辣豪爽的性格却难以改变，这几句誓言立下，倒有几分江湖中人做派。

陆子渊明白这“修业无果”对佛门中人算是极重誓言，但他依然不敢将此事托于寂真，千百年来多少法门中人眼红役鬼术，恨不得拼死据为己有。灵山寺之中，高手云集，即使寂真可靠，但遇上别有用心之人，恐怕连寂真也保护不了。

寂真向来有一是一，见话说至此，陆子渊仍在犹豫，不禁有些着恼，道：“陆施主，是否信不过贫尼为人？”

陆子渊忙道：“岂敢岂敢，寂真师太，慈名远播，乃大德之人。”

寂真双眉一竖，道：“哦？那定是信不过贫尼的法术修为，认定贫尼参不透役鬼术之精妙，无法教习郭家后人了？陆施主，你的修为虽远胜贫尼，但摄魂术与本门幻术相当，贫尼自问也略通一二，现下接你一招，如若不敌，贫尼不再二话。”

寂真的密宗幻术造诣甚高，刚才以清净梵音破了陆子渊的摄魂术，颇为自得，现下见陆子渊怀疑自己，不禁想震他一震。

寂真连珠炮似地发问，同那个以茶论道的神尼判若两人，陆子渊早闻寂真性格刚猛，没想多年不见，她依然脾气火爆。陆子渊知她也是为了践行诺言，对她的言语倒也不以为忤，只是定定地盯着寂真双目。

良久，陆子渊叹了口气，道：“好吧，谨遵师太所命。”

说罢，陆子渊起身告辞，拂袖而去……

4

寂真见陆子渊离开，突觉自己刚才所言不妥，忙起身去送。但陆子渊好像着恼，步伐甚快，待她追出院门，哪还有四人身影。寂真轻叹一声，正欲转身回去，猛见身旁站着一须发皆白的红脸和尚，这正是中佛堂兼灵山院首座——寂远。

自寂海面壁之后，灵山寺便由寂远主持，寂远一身大日如来法术，刚猛之至，刚才陆子渊在山门所遇的小僧普净，便是他中佛堂的二代弟子，略显一手大日金刚力印，便夺了陈良法器。

他看寂真如此匆忙，便道：“寂真，刚才可是孝陵卫陆指挥？”

想必普净已经把刚才发生之事告于寂远，寂真便一五一十道：“师兄，正是陆施主。”

寂远奇道：“他造访本寺，为何不事先知会于我？刚才听他们出来时口说什么役鬼术，这是怎么回事？”

寂真虽然脾性火爆，但从不会撒谎骗人，便择了和役鬼术有关的事情说与寂远。

寂远听后，哈哈大笑道：“甚好甚好，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役鬼之术，乃是郭家不传之秘，得了此术，在法门之中，不说技冠群雄，也算独树一帜。寂真，你快将口诀秘籍交出，以壮本寺声威。”

寂真吓了一跳，寂远平素宽厚仁德，怎么说出这等话来，于是道：“师兄，出家人一诺千金，我立过重誓，这役鬼术只传于郭家后人，传过之后，我便自行忘却，决计不以秘籍示人。其实我本不该说出此事，但敬你是师兄，才将其和盘托出，没想到你多年禅修，竟出此言。”

寂远被她反斥，怒道：“哼，说得义正词严，怕是想独占此法吧？”

寂真心底无私，被人这般怀疑，也不禁大怒：“师兄，无论如何，我断不会交出秘籍，你若怀疑我的所为，我践行承诺之后，自绝于你面前，这下你是否满意？”

说罢，寂真转身进院，不再理会寂远。

寂真满腔愤怒，重重坐下，正欲喝口清茶压压火气，突然又听座塌旁边一声咳嗽，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寂真，没想到役鬼术与你有缘。”

寂真一听，大惊失色，这分明是寂海的声音，方丈面壁五载，今日居然出关，还现身延寿庵内。她向右看去，屋内昏暗无比，只见一个模糊的黑影坐在那里，但从身形上看，正是寂海无疑。寂真忙道：“恭喜方丈，功德圆满！”

寂海摇摇头道：“五载修行，前功尽弃。我为这役鬼术而来，当年灵山密宗输于孝陵卫，除天命所定之外，他们的那些看家异术也至关重要。本寺得了此术，加上当今人才济济，定能将灵山法术发扬光大。”

寂真心中大震，方丈竟为一个役鬼术放弃多年修行，看来此术确为密宗所缺，但她还是道：“弘扬灵山法术是我辈应有之责任，但我已立下誓言，将役鬼术完完整整地交予郭家后人，方才我已跟寂海师兄说过，纵使身死，也不敢违背诺言。”

寂海道：“非也非也，如今法界不治，阴阳混乱，弘扬佛法，方能普度众生。诸佛世尊，以大慈故，缘于众生；以大悲故，救于众生。险恶道中，为卫护，为导师；苦海岸边，为援引，为舟筏；于黑暗长夜，为炬，为明；于怠隋深坑，为警，为策。”

寂真叹道：“师父曾教诲我，救度一切苦众生需有十心，十心之中，‘不颠倒心’乃为根本。救护众生应坚持佛法在前，不颠不倒，不得有违佛门真谛。而这妄语则是犯了性戒，乃是波罗夷大罪。佛门弟子，犯此重罪，何以度心，而一心不度，又何以度众生。”

寂海见她坚持不允，语气中已隐隐含有怒气：“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当年地藏菩萨立下誓言，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为解救众生苦，挡不住涅槃。寂真，你冥顽不灵，恐已堕入魔道，今日便要灭去你的肉身，以正佛道。”

以方丈的修为，若想下杀手，那是断然逃脱不得。没想到他为得法术，居然不顾同门，加上刚才寂远之言，寂真竟没了惊恐和愤怒，只觉得万念俱灰，不住摇头。不过她的语气依然坚定：

欲自求度及众生，普遍十方行六度，

先发无上菩提心，修习忍辱坚持戒，

昼夜六时勤忏悔，发大慈悲平等心，

不惜身命大精进……

寂海也不再废话，左手结一大日金刚力印，右手一招金刚掌，向寂真顶门拍下。这金刚掌本就霸道无比，再有法印加持，一掌下去，寂真定要颅脑粉碎。

伴着这一掌拍落，寂真突然闻得异香扑鼻，眼前突然大亮。

方丈已不见踪影，反倒是陆子渊坐在那里，桌上那杯绿茶，喝了一半，还冒着袅袅香烟。

寂真一惊，突然明白，方才一切皆是脑中幻象，自己竟中了陆子渊的摄魂之术，那股异香恐怕就是陆子渊用醒魂散之类的东西唤醒自己。当下颇为尴尬道：“施主法术精深，贫尼自愧不如。”

一个人若无心绪波动，便难以对他实施摄魂，凡法术修为高深之人，更是注意封闭情感，以防对家施术。刚才寂真并未有心防范，加之她性格使然，动了怒气，随后陆子渊又假意离开，引得寂真情绪起伏，进而就中了双目神摄的招数。

陆子渊看寂真面露窘相，知道她不知如何兑现承诺，心中犯难，便笑道：“哈哈，我有言在先，谨遵师太所命，此次回去，我便密送郭丹鹤来此，希望早日学成。”

寂真心下一喜，但仍不解，道：“施主这是？”

陆子渊站起身，深深一拜，道：“今日方知灵山寺为何威仪四方，不单单是法术超群，更因这里皆是师太这种得道高僧。陆某佩服！佩服！”

他方才用摄魂术，探得寂真内心，知她德行高尚，确实值得信赖，于是决定将郭丹鹤托付与她，以免郭氏绝技失传。想想自己在寂真脑海中把灵山寺寂海、寂远两位高僧拟造得如此不堪，陆子渊心道惭愧，幸好寂真并未怪罪。

因此事机密，陆子渊怕节外生枝，便未再去拜见寂远大师，别过寂真，便领着陈良等人出山门而去。

5

陆子渊等人护驾南巡，加之回程赶赴灵山，直从头年深秋忙至次年夏日方回。

此间，外出年考的生员都已悉数回营。其他三路都算顺利，严锡爵一行因遭逢鬼市变故，所以虽然距离大营最近，但却是最晚回来，不过紧赶慢赶，也抢在腊月之前到达。

生员们由几位师尊领着，向山长夸巴永吉禀告了所得法器。阳明院中众人都喜检阅法器，因为每个器物背后，往往都有一段奇事。从上古流传到当世工匠所制，从封存已久到他人至宝，从长刀大枪到随身物件，林林总总，简直无所不包。这些法器，来源也极其芜杂。有的是皇家珍宝，譬如景泰朝一位生员的灵根法器竟藏于皇宫内库之中，最后还靠圣上开恩，赐给了孝陵卫；有的则是不解之谜，远的不说，光指挥使陆子渊手中那支摄魂白玉笛，就不知是何来历。

此届生员所得颇丰，司马隆的马元扇、郭丹鹤的少司魂、丁侯的轩辕镜都属上古法器，三件传世之宝同时现世，这在阳明院的历史上都是不多见的。

夸巴永吉仔细过问，然后让唐树声一一记录在案。眼见年关将至，长途跋涉又颇为辛苦，夸巴永吉做主，给大家放了大假。

众人听闻青溪一路人马鬼市遇险，于是便都凑到陆亦轩寝房内，问个不停。司马隆将一路遭遇，绘声绘色地说与大家，还胡乱发挥，添油加醋，说自己如何力克徐惟学，搞得众人崇拜不已。唯有郭丹鹤和牛德皋暗自好笑，陆亦轩悄悄摇头，但也不好当面揭穿。

各生员外出虽未遇险，但见闻也颇为丰富，司马隆勾起话头，大家七嘴八舌，畅所欲言。

丁猴儿到北邙途经的河南、湖广两地正遭逢大旱，说起见闻，不禁感叹道：“唉，旱灾之后是蝗灾，蝗灾之后又有大疫，真是饿殍遍野，草木兽皮虫蝇皆被吃尽，就差人人相食。即使这样，一路上也未听说当地官府拿出颗粒粮食出来救灾，都忙着迎接圣驾南下了。”

众人想象那副场景，均感骇然。

丁猴儿越说越气，接着又道：“我们经过一村，里面男丁几乎绝迹，原本以为逃荒走了，一问方知，原来沿途要搭建皇帝行宫，村里男人，都被征去当了民夫，听说又累死不少。相较天灾，人祸更甚啊！”

众人听丁猴儿说得大胆，面面相觑。陆亦轩忙止住他道：“嘘，丁猴儿，小声些，这种大逆不道之言，小心山长不饶咱！”

丁猴儿胸中郁闷，叹口气坐下，将手中装着轩辕镜的布袋重重扔在床上，道：“眼见人死不能施救，修习这法术，有何用途！”

郭丹鹤一女儿身，她对大家所谈这忧国忧民的事情并无兴趣，方才一直在边上摆弄各人的灵根法器，见丁猴儿把他那宝贝一样的轩辕镜扔下，忙蹿过去，捡来欣赏。

轩辕镜不止一面，相传轩辕黄帝造铜镜十五面，最大的一面效法满月，直径为一尺五寸，后面诸镜尺寸依次递减一寸。丁猴儿得到这镜直径八寸，应是第八面。

郭丹鹤将轩辕镜掏出，只见镜鼻是一蹲伏的麒麟，围绕着镜鼻划分出四个方位，龟、龙、凤、虎分别按照方位布在上面。四方之外又布有八卦。八卦之外又有鼠、牛、蛇、兔、马、羊、猴、鸡、狗、猪等分列十二时辰。十二时辰之外，又有二十四字，绕镜一周。

郭丹鹤也不管丁猴儿心情，道：“丁猴儿，好漂亮的镜子，我拿司魂铃跟你换好不好？”

丁猴儿心中不爽，没好气道：“哼，我才不与你换！山长说，此镜用于制伏精怪是一等一的法器，每逢月圆之夜，还能吐出光华，将全屋照亮。再说，你那手铃是女孩家家的玩意儿，我又使用不得。”

郭丹鹤撇撇嘴道：“你倒会用这镜儿？那你说说这镜上的字，写的什么意思？”

这倒把丁猴儿难住了，他亲耳听夸巴山长他们说过，此二十四字看似隶书，但谁也不识，遍查字书也没有答案。

丁猴儿被问住，脸上青红变色，从床上跳起，想拿回轩辕镜。谁知被司马隆抢先一步，夺去观看，众人也拢到司马隆周围。毕竟都是孩子，大家很快忘记了刚才旱灾见闻，又纷纷谈起法器的话题。丁猴儿听众人都对他的法器啧啧称赞，又渐渐得意起来。

但一说起法器，牛德皋不免悲伤，陆亦轩看气氛不对，忙提出过几日去南京城内的玩耍一番。按阳明院规矩，众生员学艺期间，不能回家过年，但每人年底可得纹银十两，并准许就近去南京城内游玩。

一说游玩，众人兴致更浓，纷纷谈起自己打算，还扯出了这一路能吃到的美味吃食。十三人好久未见，聊得兴起，谁也不愿回房歇息，有的还回寝房披来被子，席地而坐。就这样，连添几回灯油，直至东方泛白。

数日后。

陆亦轩喊上牛德皋、丁猴儿和郭丹鹤，一同去南京城玩耍。临近过年，众人听说秦淮河夜里放烟火，所以吃罢午饭才动身，打算在城中过上一夜。司马隆与丁猴儿同屋，听说要去游玩，也跟了过来。陆亦轩看他穿着棉袍，腰里却插着那把马元扇，嘲笑道：“司马隆，这么冷的天儿还怕热着你了？”

司马隆嘴角一挑，道：“习法术之人，理应法器不离身，这出门又不好带刀剑棍棒，有个什么事情，还不得靠本人照看大家。”

陆亦轩听他这么一说，也回屋将红纸伞往背上一背，道：“我看还是靠本人吧，兴许有个风雨，我这红纸伞还能一用。你那宝贝，不合冬天使用。”

司马隆鼻子里轻哼一声，正准备再说几句。这时郭丹鹤阻住他，道：“好了好了，废话少讲，快些走吧！小娘想去城内置两双鞋子，且得时间逛呢，去青溪一路把鞋子都费完了。”

陆亦轩一想也是，自己也没了便鞋，一直都在穿孝陵卫官靴，也得考虑置办两双，于是他不再理会司马隆，赶忙招呼大家上路。突然，他像想起什么，边走边对郭丹鹤道：“丹鹤，进了南京城，万万再不可称自己为小娘。”

他看众人都很迷惑，又道：“这小娘，是秦淮河畔对那个那个什么的称呼。”

郭丹鹤见他吞吞吐吐，急道：“什么？什么呀？”

陆亦轩不想说那不雅字眼，但见郭丹鹤催得急，一咬牙道：“那是青楼女子的称谓。”

郭丹鹤一听，不禁满脸通红，心头火起，上去给了陆亦轩一脚。陆亦轩委屈道：“从鬼市回来便想说与你听的，犹豫好久，今日想到进南京城怕你丢丑，方才提醒。没想到好心反而挨揍，下回我不说了，由得别人笑你。”

丁猴儿见他一张苦脸，上来拍拍他，打圆场道：“好啦，就你读书多，你倒是说说，这南京有啥好耍的地界。”

其实南京的风土人情，陆亦轩在书上哪里读得到，不过他向来行事仔细，头几天就向严锡爵打听好了各种去处。听丁猴儿勾起话头，便忘了方才的不爽，得意道：“看你想要做些什么了。”

丁猴儿嘿嘿笑道：“我就想问问哪里有好的吃食。”

陆亦轩见丁猴儿一问之下，司马隆也放下姿态，凑过来听，心里颇感满意：

“那你可问着了，这南京城内，最好吃的莫过于糖食了，北边的乌糖、茧糖、芝麻糖、牛皮糖，本地的琥珀糖、倭丝糖、玫瑰灌香糖，应有尽有，怕是你们的银子花光，也买不齐全。”

听这一说，几人哪还按捺得住，纷纷加快步伐，牛德皋边抹嘴边快步走着，恨不得使起神行术来。

陆亦轩看看郭丹鹤，见她依然不理不睬，忙讨好道：“轿夫营很多履鞋铺，买完糖食，咱们去那里看看。”

郭丹鹤瞪他一眼，道：“你应去秦淮河边见见那小娘才对。”

陆亦轩笑道：“嘿，你别说，我还真想去河边看戏，听听那美不胜收的昆山腔。”

郭丹鹤哼了一声：“不要脸，男人读点破书，都好烟花之地，自以为雅致。”

见她误会，陆亦轩赶忙解释，说话间，众人已到南京城下。

第九章　南京城

1

一路走得急，入了城门，牛德皋便叫口渴，随便找了家街边茶肆，张罗着请大家喝茶，顺便兑些散碎银两。

众人坐定不久，刚喝了半盏茶，便听到鼓乐齐鸣，哭声震天，打北面过来一拨送葬人马。这队伍颇为庞大，两套器乐班子，超度者有僧有道，最特别的是，竟有大批妇女跟在棺材后面，哭天抢地，煞是壮观。

陆亦轩啧啧称奇，道：“有趣，这么多女子，是孝女啊？还是妾室？”

恰好茶博士来添水，听陆亦轩这么一问，便道：“您是外乡客官吧，这都不是戴白孝的。本地有‘代哭’一说，本意是为防孝子过度悲哀，憔悴伤身，所以请妇女替哭。后来成了规矩。替哭人数越多，排场越大，主家就越有面子。今儿是给城东聚福钱庄的顾老爷送材，这顾老爷家财万贯，一个替哭许一两银子，场面自然热哄。”

这茶博士一口南京方言，陆亦轩听了半天才知“送材”就是出殡的意思。一两银子可置办一桌百多道菜的上好宴席，看这顾家仅替哭一项便要二百多两银子花销，还真是阔绰。纵使陆亦轩从小生活优渥，但也没见过这般使银子的，于是叹道：“这顾家好生有钱！”

茶博士常年厮混街头，干的就是听话传话的差使，马上接着话茬道：“唉，金山银山又有何用，顾老爷算是享受不到喽。没想到顾老爷这等大善人，也被索了命去。”

郭丹鹤一听“索命”二字，来了精神：“哦？难道城中有鬼怪不成？”

茶博士左右顾盼，但并不言语，司马隆忙扔给他几个铜钱，那茶博士嘿嘿一笑，压低嗓音道：“这个可不敢打包票，都是道听途说。这个顾老爷是最近城中死的第七人，这些人都是富贾大户，同是死因不明。更邪门的是，他们死前都曾大摆宴席，无一例外地请了小瀛仙唱堂会。这小瀛仙一脸媚相，传说她乃是狐妖托身，所以声音才那么清丽婉转。有人怀疑她以唱腔迷人，索了这些老爷的命去。本来前面已死六人，大家都劝顾老爷别再请小瀛仙，但顾老爷不信这邪，偏要请来华林班。不过这小瀛仙委实太红，南京城的大户摆宴，若不请她，还真是堕了面子。”

丁猴儿听了半天，觉得这茶博士越说越荒谬，一拍桌子道：“胡说，哪有唱曲夺命的，再说宴席上听过戏又不止一人，为何偏死了那些老爷。”

陆亦轩也道：“是啊，这小瀛仙早就名动江南，难不成就这两天才索人性命？”

茶博士慌忙道：“是了是了，小的我也不信。华林班的班主也气坏了，说这全都是对头兴化班横加造谣。这不，在聚宝门跟兴化班约下三天擂台，今天是第二天了，小瀛仙、小玉红都亮了相呢。”

此话一出，其他人倒不甚为意，但陆亦轩却犹如吃了药剂，一蹦老高。

当年成祖迁都北京，官员们将昆山腔、海盐腔、余姚腔和弋阳腔等诸多南方戏曲带到北京，其中尤以昆山腔最受欢迎，陆亦轩的父亲陆炳也很痴迷昆山腔，甚至养有一个家戏班。陆亦轩从小耳濡目染，对昆山腔自是喜爱非常，此次进城，吃食烟火并不吸引他，纯是为了一赏当地大班，更希望能一睹小瀛仙这样的名伶，现在听到南京城两个顶尖戏班对打擂台，岂有不兴奋之理。

他不再听茶博士叨叨，催促牛德皋会了茶钱，想赶紧上街了了一干事情，晚上好安安稳稳地去聚宝门那边听戏。

陆亦轩心里又喜又急，抢先迈出茶肆大门，一不小心，与一人撞了个满怀，脚下不稳，后仰摔了一跤。他定睛一看，只见撞上的是一老者，身材瘦小，须发皆白，身着一件玄色缎子道袍，手里拿着幅布招，上书“相面”二字。陆亦轩颇为惊讶，这样一个干瘪老道，居然能将自己生生撞翻在地，但他知是自己不小心，忙爬起道歉。

这老道好似没有听到陆亦轩的话，盯着他的脸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道：“小兄弟，你学堂莹夷，双眉过目，将来定以文章震天下！”

陆亦轩一听，只道是寻常相士招揽生意的套话，拱拱手，便转身同大伙一起走开，只留那老道站在茶肆前，拈须而笑。

众人从三山街跑至斗门桥，把城里三十多家卖糖食的店铺逛了个遍，竟靠吃糖果混了个肚圆。不觉天色已暗，只好明日再去履鞋店。牛德皋和丁猴儿肚皮撑得不想再步行，于是众人雇了两艘仙船，沿秦淮河而下。这仙船身扁而浅，不能载货，专供游客之用，虽不如画舫舒适，但却轻灵快速，别有趣味。

过了通济门水关，便到了秦淮河最繁华的地方，只见河上舟船毕集，火龙蜿蜒，桨声灯影，而两岸河房，雕栏画槛，绮窗丝幛，十里珠帘。隐约可以听见从绮窗珠帘内传出的笙歌箫鼓，长吟高唱，夜晚虽然风寒，但随风而来却是温软的脂腻粉香。

陆亦轩感到浑身舒服，不禁吟道：“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邻船的丁猴儿紧接着也高声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陆亦轩大声道：“丁猴儿，真煞风景，今晚兴致高昂，你这家伙接什么后半阙！”

丁猴儿也不甘示弱：“这里现在不还是如杜牧之所言那般？佳丽之地，风月之场，温柔之乡，销金之窟。”

陆亦轩大笑道：“哈哈哈，也对，也不对。如今秦淮十六楼官妓多是成祖时罪臣的妻女姬妾，她们诗词歌赋、书画吹弹，莫不精通，且代代传承，流风所及，文采风流。而唐经安史之乱，由盛转衰，那些不知国之存亡的秋娘，岂能与今日相比？”

丁猴儿正待反驳，突见前方一片光明，只见不远处河面上，大片水烟火竞相燃放，有水鸭、水鼠、金盏、银台、满天星、遍地锦、赛月明、滴滴金，一时间爆声溅水，热闹非凡。

郭丹鹤大呼小叫，正好见船行至文德桥附近，忙招呼船家快快靠岸，想上桥俯瞰河中烟火。

陆亦轩送众人上岸，又跳回船上，道：“诸位，你们在此观烟火，我去聚宝门水关，那里两大戏班在比擂台。待会儿咱们回城中住处见吧。”

牛德皋大喊：“待会儿还有烟火戏啊，《三顾茅庐》《七圣降妖》《五鬼闹判》……”

未等他说完，小舟已经离了水岸，遥遥听见陆亦轩道：“哈哈，还是《宝剑记》《琵琶记》更中我意……”

2

仙舟在灯船画舫之间快速穿行，转眼便到了南京城最南端的聚宝门。

这聚宝门乃为太祖之时，巨贾沈万三所修。

沈万三是江南第一豪富。传说他当年贫穷之时，见一农夫携蛙百余，便好心买来放生。哪知第二天，看见众蛙聚在一瓦盆不散。沈万三连连称奇，将瓦盆带回家，用来洗手。一次，他妻子洗手时不慎将一支银钗掉在盆中，不料银钗一变二、二变四，不一会儿已是满满一盆，不可胜计，沈万三由此富甲天下。

待到太祖建立大明，沈万三觉得自己树大招风，为求自保，便主动承担起南京城墙的修筑工程。当时大明初立，国库空虚，太祖答应了沈万三这个请求，将三山门至正阳门一段交予他施工，总长占南京全部城墙的三分之一。

事关沈家生死存亡，沈万三岂能不用全副心思，他延请一流的营造匠师，自己也整日待在工地监督。沈万三为显忠心，还特地将自己负责的城墙加高加厚，谁知适得其反，太祖见南段城墙较其他地方宏伟许多，勃然大怒，认为沈万三目无君上，要治他死罪。多亏刘基说情，方才救下沈万三，但命他必须拆墙重建。

沈万三诚惶诚恐，日夜兼程，耗费钱财不计其数。谁知偏偏怪事连绵，工程屡建屡塌，眼见限期将至，还未完工。沈万三明白末日已到，不禁在城墙脚下放声大哭。

这时，恰逢一位高士路过，见沈万三这般模样，便上前道：“建城门，要宝盆，上戴帽，下站人。”

沈万三吓出一身冷汗，知道要过这一劫，需要用上自己全副身家。但事到如今，也只得如此。他从家里拿来聚宝盆，重金找一家奴，头顶宝盆，一同埋入地基。此后，再垒城门，一砌而就，再无倒塌。沈万三为纪念这个家奴，特地在城门上修小佛塔一座，超度他的亡灵。太祖得知，也颇为感动，御赐此门为聚宝门，并亲自书匾。

太祖见沈万三拿出全副家当，甚为安心，对其大加褒扬，同时封了他的两个儿子为官。

不久，太祖准备犒赏三军，沈万三筑城尝到甜头，便又表示要代皇帝支出犒银。太祖想他已无聚宝盆，还能有多少资财，便有意问道：“朕有军百万，汝能遍及之乎？”

哪知沈万三豪爽应答道：“愿每军犒金一两！”

太祖大骇，没想到沈家居然还如此富有。于是大怒道：“匹夫犒天下之军，乱民也，当诛之！”

当时便要将沈万三拿下，还好沈万三命不该绝，这时马皇后站出来道：“不祥之民，天将灭之，陛下何诛焉！”

太祖生平最敬马皇后，便依了她的意思，将沈万三发配云南了事。最后沈氏客死他乡，一代巨富从此消亡。

想起往事，陆亦轩不禁自叹道：“祸福难知，虽富甲一方，休夸能使鬼推磨；盛衰相替，任势倾四海，莫道敢同天比年。”

说罢，船已靠岸，他多给了船公几个铜钱，信步下船。

南京城十三门，数这聚宝门最为华丽高大，门中有四重城墙、三道瓮城，暗设大小藏兵洞二十七个，可容兵士三千余人。

聚宝门水关是秦淮河繁华的尽头，这里是戏班的天下，多少富贾士绅、文人雅士，乘船从秦淮河顺流而下，若不沉醉其间的温柔乡，便会下到此处落脚，掏一些银钱，往戏棚子里一钻，一边吃喝一边看戏，十分惬意。

今天两大戏班在此打擂台，更是吸引了八方来客。左边大棚打出华林班招牌，右手则是兴化班的地界。陆亦轩左右犹豫，急得两家门头伙计都恨不得伸手拉人，他突然想起茶博士的话，便一头钻进华林班的棚中。

陆亦轩入场一看，正逢小瀛仙的《琵琶记》，心中暗喜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忙拣一只空桌坐下。见伙计过来，随意要了壶茶，点上几样小吃。这小瀛仙果然是狐媚动人，虽然所扮的赵五娘凄苦无比，但见她步步生莲，摇曳生姿，娉婷的体段自有一种动人的风韵。陆家的家戏班子在北京城的官宦之中算是翘楚，但委实难比这阵容齐整的大班，加之小瀛仙绝艺盖世，陆亦轩不禁听得痴了。

“嗟命薄，叹年艰，含羞忍泪向人前，犹恐公婆悬望眼。路逢险处难回避，事到头来不自由……”陆亦轩正迷醉间，突听背后有人按拍附和，小声而歌。

《琵琶记》本就是千古悲剧，听戏之中，情之所至，按拍悲歌，甚至为之掩泪的大有人在。但陆亦轩听惯家班，讲究不发一声，屏气凝神，潜心领略，突然被人打扰，便愤愤地扭头望去。

只见出声之人就在邻桌，此人脸色黝黑，眉毛浓粗，两颊上长着一圈参差不齐的络腮胡子，正中露出厚厚的两片嘴唇。此人不但一脸粗鄙之色，还不做任何梳洗，满面油光，发髻蓬乱，一件袍子已穿得分辨不出颜色。

陆亦轩皱皱眉头，华林班票资不菲，寻常市井之人断不会来此听戏，而看这人样貌，并不像富家纨绔、文绅雅士，恐怕就是人们传说的“光棍”了。

有明一代，“光棍”是城市街头一景，他们专吃闲饭，挑弄是非，扛帮生事，不管哪里有事，只要被光棍中的一个打听去，便会合伙去干，得利平分。酒楼茶肆、戏班娼门，因人口流动频繁，大有油水可捞，更是光棍们的聚集之地。光棍们凭借一身蛮力，肆逞凶恶，游荡饮酒，强索钱物。碰上贪婪昏聩的地方长官，官府还会被光棍买通，更是神通广大，肆无忌惮，黑白通吃，寻常人绝不敢招惹他们。眼下这人，应是个光棍头领，此处可能是他地头，华林班不但不敢收钱，怕是还要搭上一些敬仪。

只见这光棍一边撕下一只鸭腿一边道：“这昆山腔啊，轻柔婉折，仅一字之长，便延宕至数息，委实美到极致。听罢这昆山腔，再回转去听南曲诸腔，真是令人白日欲睡，更别提那北曲，实在是令人厌而唾之。”

陆亦轩心下称奇，别看这光棍动作粗俗，但竟是颇懂戏曲。

这时旁边一人道：“非也非也，南曲之中，弋阳腔错用土语，听之有趣；海盐腔多用官话，甚为雅致；四平腔改自弋阳，更是易懂。而那北曲，曲调高亢昂扬、慷慨朴实、劲切雄丽，也自有一番风味。反观这昆山腔，平直粗陋，声调自乖，虽具绕梁，但还是过于呆板，终不可取。”

这声音尖细无比，听起来令人颇为不适。只见说话之人尖嘴猴腮，眼神闪烁，虽衣着讲究，但给人一种狡诈猥琐之感。

看他跟那光棍同坐，十有八九是个“逸夫”。逸者，游也。所谓逸夫，就是游惰之民。他们多由落魄文人充当，在衙门中讨生活，充当帮虎、小牢子、野牢子，阿谀奉承那些衙役皂吏，包揽诉讼，帮衬公门。逸夫往往喜欢同光棍们沆瀣一气，出谋划策，挟诈良善，逼迫贫难。

听这逸夫倒是言之有物，但他语气颇为狂傲，指点之中，多有不屑。陆亦轩心下不满，鼻中轻哼一声。

那光棍也觉得这逸夫说得夸张，道：

“师召兄，虽说你习过北曲，但不致如此糟践这昆山腔吧。既然你如此大才，何不将这昆山腔加以改良，那真是善莫大焉。”

光棍本意刺他一刺，没想到这逸夫倒一本正经道：“正是正是，这昆山腔定需改良，最好能融众家之长。待我找到法门，有所成就，一定先拿来让这小瀛仙唱过。”

光棍笑道：“哈哈，看来市井之说不假啊，你师召兄也被小瀛仙勾了魂去吧。”

逸夫轻哼一声：“那些老爷，请小瀛仙去，大都是垂涎于美色，哪有几个真懂唱曲。这老顾表面是个君子，其实淫人妻女的事情没有少干，我早就想一剑穿他俩窟窿了。”

光棍乐道：“你医人可以，杀生可比我差远了。”

逸夫颇为不服道：“哼，别小瞧了本人。这些人为富不仁，杀之不足为惜。不过倒是连累小瀛仙吃了挂落，成了人人口中的狐仙。”

光棍没再接话，突然面色一沉，压低声音道：“嗯，行了，我看时辰差不多了，该过去了。”

说罢，两人双双起身，向外走去。

这番对话引得陆亦轩心中大动。南京城最近怪事频出难不成就是这两人所为？此时《琵琶记》正唱至兴处，但他再也听不进去。见两人出了戏棚，也忙站起身来，悄悄跟了上去……

3

聚宝门早已上锁，两人悄悄溜至一段无兵把守的城墙，那光棍纵身跃起，脚下点了几点便飞上墙头，然后抛下一条绳索，逸夫抓住绳索也蹭蹭爬了上去。

陆亦轩躲在一旁，暗暗吃惊，这城墙七八丈高，没有工具相助，寻常轻功根本攀援不上，这光棍徒手登墙，定是用了法术，而看那个逸夫，虽然借助绳索，但明显也身负轻功。南京城真乃卧虎藏龙之地，市井闲散之徒中，居然也有这等人物。

陆亦轩没有带符，眼见两人消失，心下甚急，一狠心，咬破食指，沾血在手心中写下攀天符。运起攀天术，他像壁虎一般，双手吸住墙壁，慢慢向上攀去。陆亦轩运用此术并不熟练，好在血书能大提符箓法力，虽然颇为艰难，但最终还是爬上城墙。

透过城墙垛，见两人不紧不慢地向城西走去，月光下，那光棍背上除了绳子，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包袱。陆亦轩连忙依样爬下城墙，悄悄跟了上去。两人脚力了得，越走越快，陆亦轩尽力奔跑才勉强跟上。

不觉一个时辰过去，那光棍和逸夫突然加快脚步，陆亦轩一惊，紧赶几步，已不见两人身影。

见附近一座高坟，陆亦轩忙纵身而上，四下张望，周围漆黑一片，哪还能见到一丝人烟。人没跟到，反而把自己丢在这荒郊野岭，陆亦轩心中一阵懊恼，甚至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多事，摇摇头，叹了口气，无奈地走下坟头。

下到一半，陆亦轩突然感到脚下一空，所踩之处如陷阱般哗哗啦啦显出一个大洞。这一切着实诡异，谁会在坟头之上挖一机关，而又能算着他必会爬上坟头？陆亦轩手脚没了依凭，眼看整个人便要掉入坟中。

就在此时，陆亦轩突觉后领一紧，身体生生停在半空，而后慢慢上升，竟出了陷洞。他刚想松口气，突感身子一松，临空飞出。若搁平时，陆亦轩腰部用力，勉强能双脚落地，但今日之事，确实诡异，一切变故，又来得如此之快，他不及做出任何动作，便“啪”的一声，重重摔在坟脚之下。浑身疼痛自不用说，还沾了一脸湿泥，好不狼狈。

“臭小子，自华林班就偷偷瞄着大爷，敢跟到这儿来，胆子倒不小。”

一听声音，不是刚才那光棍还是谁个。陆亦轩心中叫苦，没想到这一路跟来，早已看在他们眼中。

刚才在城中，灯火辉煌，未觉今夜月亮有何特别，现在到了野外，陆亦轩方感到月光耀眼，如水银泻地，一切尽览无余。只见那光棍立在坟头，脚前就是一个大洞，想必方才自己就差点落入那里。

正想着，陆亦轩感到脖子上一凉，一柄利剑已指到咽喉，顺着剑锋看上去，只见执剑的是那逸夫，他尖着嗓子厉声道：“寻常孩子哪有这般胆识，松溪老弟，切不可放他走了。哼，小兄弟，你是什么来历，跟踪我等，是受何人指使？”

未等陆亦轩答话，那光棍飞身从坟头落至近旁，道：“哈哈哈，这还用问，你看他这双官靴，还有那攀天术的本事，南京城乃至整个大明朝，这小小年纪又会法术的公门人物，师召兄，你道还会有谁？”

他不理那逸夫一脸迷惑，拨开他手中长剑，上前把陆亦轩拎起，又道：“这臭小子，怕是孝陵卫的生员。师召兄，今晚完事之前，不能让他走了，要不招来孝陵卫那帮废物，很是麻烦。”

那逸夫恍然大悟，手腕一翻，收剑入鞘道：“哼，官门中人，我哪里认得出来，真是晦气！”

在活人之中，法门之外，孝陵卫的身份异常隐秘，而此人一语道破自己的身份，陆亦轩心中骇然。但听那光棍对孝陵卫出言不逊，实在令陆亦轩不容，加之他本就气恼这光棍将其摔下坟头，于是等那逸夫长剑一离自己喉头，便猛地抽出红纸伞，以伞当剑，一招华阳剑法中的“刘备过江”，向光棍刺去。

那光棍虽转头跟逸夫说话，但他后脑仿佛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只身子一闪，顺势已将红纸伞抓在手中，笑道：“哈哈，臭小子，孝陵卫教的都是偷袭大法么？”

说话间，他瞥了眼手中抓的物事，脸色突然一变，道：“臭小子，哪偷来的法宝？”

不等陆亦轩回答，手中已经暗暗用力，想一举夺下再说。陆亦轩感到手中吃紧，也赶忙运劲全力回夺。这光棍修为远在陆亦轩之上，虽然他仅用了三成功力，但即便这样，对付陆亦轩也是绰绰有余。不过他哪里想到这红纸伞是陆亦轩的灵根法器，两人一相争夺，那光棍竟脱了手。

这情形远出光棍意料，他歪头看了看陆亦轩，喝道：“好小子，有点意思！咱们过过招数！”

陆亦轩早被他挑得火冒三丈，又一个刘备过江刺出，这一招用了十足的功力。光棍并不出招，反把双手一背，向右轻跨半步，侧身躲过，口里道：“臭小子，怎么来来去去就这一招？来来来，我让你八十一百招，将你在那孝陵卫学的废物招数，尽管使来。”

陆亦轩见全力出招也被他轻松闪过，自知比他的修为差之远矣，但这光棍不断出言相激，又气得几欲吐血，心想拼了这条命也得让他住了这鸟嘴，于是便使出华阳剑法。那光棍同为法门中人，对华阳剑法自是熟稔，背着双手，轻松躲避。他见陆亦轩从第一势起，一路依次舞将下来，中间竟毫无变化，心中暗笑这小子实在愚钝，忍不住又说起风凉话来。

陆亦轩也不理会，只是中规中矩的出招，口中还嗬嗬有声。待使到第二十势毒箭穿心，光棍知其下一招必是第二十一势仙女散花，这一招花样繁复，光棍懒得被剑花罩住，避起来麻烦，便等毒箭穿心刚刚使过，提前发足点地，身子向后飘去，跃出陆亦轩的笼罩范围。

对手并未使出下一招，自己却已提前作出闪避，乃是对决之中的大忌，只消对方一变招，就能轻松将其置于死地。这光棍敢做出这托大之举，一是欺陆亦轩用招死板；二是这套华阳剑法是入门的入门，早已了然于法门中人心里；三是看陆亦轩修为平常，实在不将他当回事。

殊不知，刚才陆亦轩听他言语孟浪，便故意招招显得愚笨不堪，搏的就是他自负轻敌，露出破绽。

见对方在看熟自己套路以后，向后跃出，先行闪避，陆亦轩心中大喜，口中大喝一声，手里陡然变招，将红纸伞向那光棍一送，法器脱手飞出，直刺光棍心窝。紧接着他又抢上一步，右手拈雷诀，一个五雷咒拍向对方面门。

陆亦轩这两下，尽出全副所学，加之那光棍跃至半空，无凭无依，纵是神仙也再难躲过这杀手……

4

见陆亦轩变招攻来，那光棍非但不紧抱双臂护住面门，反倒将两个胳膊尽力张开，如大鹏展翅一般。然后双臂急收，两只手掌猛的合拍，爆出“嘭”的一声巨响。陆亦轩只觉一股热浪扑面，力道之强，世间罕有，打出的五雷咒如同一枚鸡蛋击中鹅卵石，瞬间消弭得无影无踪，那红纸伞也随陆亦轩本人，被震出两丈开外。旁边那个逸夫，也未能幸免，横着飞出了丈把远。

陆亦轩重重摔在地上，背部剧痛，口鼻流血，脑袋之中犹如垒了蜂窝，嗡嗡作响。模模糊糊听那光棍笑道：“哈哈，臭小子，有点想法。”

陆亦轩头晕目眩，但心中大震。这人刚才那招，绝无可能是普通功夫，不知是哪门法术，竟未见他念咒用符，甚至手诀都没有一个。这法术，威力之大，令人咂舌，而看他如此轻松，怕是还留了九成功力未发。

“呸呸，善泳溺水，平地覆车。老弟，小孩子也能把你骗住？你受他两招又如何，就当罚自己妄自托大，触犯武学大忌。你爆哪门子内丹，害得我跟着吃挂落！”

逸夫啐着口中的灰土走了过来，嘴里骂骂咧咧。

那光棍咧嘴一笑，道：“哈哈，长久没有动手，一时技痒。师召兄，回头我教你点儿法术，免得一代剑术名家，总落得个屁滚尿流，委实不雅。”

逸夫摇摇头道：“废话太多，废话太多，我魏某人曲医剑三绝，岂在乎你那点微末法术。”

光棍一听，笑道：“师召兄，又瞧不起我的法术，那你今晚请我作甚，搭了两壶好酒不说，也糟蹋了华林班的银子。罢了罢了，我去矣！”

说罢转身便欲离开。

那逸夫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道：“好好好，算我失言，来日我再请你喝酒赔罪。不要玩啦，正事要紧！”

光棍一听喝酒，忙正色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定了！先让我料理了那臭小子。”

陆亦轩的五雷咒虽无大成，可也能断木碎石，但听这光棍言谈之中，丝毫不以为意，仿佛即便没有刚才那法术，硬受他这一击，也不会伤着分毫。想自己的道行与这人简直是天壤之别，心中一阵绝望，方才满腔怒火登时变成了一汪苦水。

那光棍走到近旁，见陆亦轩失魂落魄的躺着，上前踢了踢他，道：“臭小子，不杀你，别装死了。”

说着拿出刚才逸夫用来爬城墙的绳子，手中用力，拽断两截下来，分别捆了陆亦轩的双手双脚。这绳子有两根拇指加起来粗细，看样子能经住几百斤的重量，而这光棍用手断绳如扯断面条一般容易，着实令人骇然。

他把陆亦轩捆了个结实，伸一只脚踏住，然后指着那坟头道：“师召兄，你看老顾坟头上那个洞，他娘的，咱们来晚了，尸首已经被弄走了。还好我留了一手，我让你撒在尸首上的东西撒了没有？”

逸夫点头道：“撒了，当然撒了，老顾的尸首是我亲自去验的，验完我就将你给我的东西撒在他怀中。”

光棍从怀中摸出一个木盒，道：“嗯，这就好办，我们跟着它走，定能找回尸首。”

逸夫凑上一看，这盒子有巴掌大小，四面镂空，雕工颇为精致，待他见到盒中物事，更是惊奇：“咦？大冬天还有夏蝉？”

光棍笑道：“哈哈哈，这是青蚨，有人叫它鱼伯，看样子像蝉，但比蝉稍大。这东西极其罕有，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不是因你师召兄，我决计不肯用。青蚨有一门绝技，如果把青蚨的幼虫捉住，母青蚨必然会寻来，无论藏在哪里，也不管路程远近，都能找到幼蚨所在。传说古时有高人懂一种法术，取用母青蚨和幼蚨的汁液分别涂在钱上，然后施以咒语。买东西时，只用涂了母青蚨汁液的母钱，而把子钱留在兜中，当天晚上，母钱便会自动返回子钱处。如此轮流返回，不知停止，那钱永远花销不尽。”

逸夫摇头称奇，道：“小小虫蝥，却母子情深，可叹可叹。看来老弟深谙此法术了？”

光棍讪笑道：“说笑说笑，这是上古传说罢了，我要懂这种千金散去还复还的法门，哪用得着天天如此辛苦地讨生活？不过母蚨寻子的特性我还是略通一二，我让你撒的就是幼蚨晒干后研磨出的粉末，待会儿我将这盒里的母蚨放开，咱们随它而去，定会找到老顾尸首。”

逸夫点头道：“甚好甚好。包袱绳索给我吧，你将这小子一并带着，别跑脱了他，坏了大事。”

光棍应了一声，扣开盒中机关，只见那只母青蚨缓缓飞出，在空中转了几转，然后猛的向西飞去。别看此虫个头不大，去势却快得惊人，若不是其后腿有条长长的细棉线与木盒相连，恐怕早已隐没在黑暗之中，没了踪影。

光棍一手执木盒，一手拎起陆亦轩，领头奔去，那逸夫也运起轻功，紧随其后。

大约行了半个时辰，翻过一道小岭，下到平处，只见一座小庙，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母青蚨飞到庙门前，来回盘旋，再也不肯离开。“就在这里！”那光棍喊了一声，收青蚨入盒。

两人晃亮火折，推门进庙。这是一座废庙，以前大概也曾香火鼎盛，但不知何时破落，庙中人物恐怕早已游走四方。泥胎的塑像塌了大半，上面的彩漆早已剥落，只剩一个人形，再也辨不出供奉的是何方神圣。神像前的帷幔早已烂成条缕，上面布满了蛛网灰尘。供桌的脚缺了半只，不知是谁用石块撑着，才勉强立住。奇怪的是，桌上虽没了香炉、烛台，但却放了一大块萝卜，上面还插了一只带棍的蜡烛。“咦？此庙废弃已久，但看这萝卜并未腐败，分明有人在此。”那逸夫边用火折引燃蜡烛，边奇道。

光棍把陆亦轩扔在地上，借着烛光在庙中看了一圈，只见这里锅碗瓢勺，扁担水桶，被褥铺盖等生活物事一应俱全。他皱皱眉头，顺手操起门后的水桶，道：“此处定有玄机，刚才来时我就觉得门口那块土地不同寻常。走，一道去看看。”

逸夫拔剑在手，冲陆亦轩晃了晃，道：“小子，切莫打歪主意，否则……”

说罢掩门出去。

陆亦轩刚刚被光棍一摔，迎头撞上后墙，碰得个眼冒金星，喝了一嘴灰尘。方才被抓之时，他稍觉恐惧，但一路走来，身上疼痛渐消，反倒少了几分惧意。虽手脚被缚，动弹不得，但见到光棍和逸夫离开，还是挣扎着靠墙坐起，四下打量起周围环境，看有没有机会逃出生天。

正在这时，陆亦轩感到有人轻拍肩头，扭头一看，不禁又惊又喜……

5

来人须发花白，矮小瘦弱，正是白天陆亦轩在茶肆门前撞上的老道。

陆亦轩虽不知老道底细，但看他仙风道骨，想必也是得道高人。他绝境之中，猛见此人，真如迷者得道路，溺者遇舟航，心中自是惊喜至极。

那老道连打手势，让他休要做声，然后用剑挑开他手脚上的绳索，悄声道：“小兄弟，我们又见面了。”

陆亦轩手脚一松，顿时舒泰，忙道：“道长，救我！”

老道笑笑：“不必惊慌。近日城中连连死人，都是这两恶徒所为。今晚我特意引他们到此，不但要救你出去，更要手刃凶徒。”

陆亦轩方知一切都在老道计划之内，兴奋道：“两个恶贼坑苦我了，我与道长一道杀敌！”

那老道点点头，赞许道：“嗯，很好，真是英雄出少年。这两人修为甚高，凭贫道一己之力，委实有些困难。小兄弟，你拿好这包石灰粉，待会儿趁那两恶人不备，伺机撒了他们眼睛，到时我从暗处突然出手，定能十拿九稳。”说罢，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拳头大的油纸包递给陆亦轩。

陆亦轩看老道一身宗师气质，未曾想他竟要使此等龌龊招数，略微有些迟疑道：“道长，这手段未免不太光明吧？”

老道正色道：“杀戮之事，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无论何种手法，只要杀贼，都可称为正大光明。”

听老道一说，陆亦轩心中释然，藏好油纸包，让老道将绳索重新虚绕到手脚之上，靠墙而坐，装作一切无事。

老道安排好一切，闪身到神像之后，再无声息，陆亦轩猜他定是屏息宁气，只待陆亦轩出手，便会暴起攻击。一想到自己责任重大，陆亦轩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片刻之后，庙门“哐当”一声被踢开，那光棍和逸夫快步走了回来。

光棍把桶一扔，紧锁眉头道：“满桶水泼下便干，这里果然有诡异。”

逸夫点头道：“没错，看这庙中情形，要么是你我撞破那人行径，要么是他故意设局引咱们前来。”

光棍一听，面露凶相道：“不管这么多，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陆亦轩见他们谈话分神，正是大好时机，探手入怀，猛地跃起，将油纸包中的白色粉末向光棍眼中撒去。

两人怀有心事，并未在意陆亦轩，更未想到他的手脚已被松绑。见他暴起攻击，心中同时一惊，但那光棍身手着实了得，就这刹那之间，竟从背后拔出红纸伞，啪的一声，大张伞面，将陆亦轩的白灰尽数挡开，一时间，整座庙内，烟雾弥漫。

陆亦轩见偷袭并未奏效，正在遗憾，突觉一股异香扑鼻，如兰如麝，头脑一昏，立马不省人事。

光棍大叫一声：“莫吸气！”拎起陆亦轩，同逸夫一起破门而出。

逸夫从腰带中扣出一颗丸药，拍入陆亦轩口中，加之外面新鲜空气一激，陆亦轩慢慢醒转过来。

那光棍上来一把抓住他的前襟，道：“臭小子，撒毒粉这种下三滥也使得出。孝陵卫道行不怎么样，但不致这么下流，我看你不是他们的人，你是什么来头，快说！”

陆亦轩见偷袭失利，知道难逃毒手，于是横下一条心道：“诛杀狗贼，无论手段！小爷坐不改姓行不改名，孝陵卫陆亦轩。你们滥杀城中无辜，今日我要助道长铲除祸害！”

逸夫怒道：“放屁放屁！先前听说孝陵卫中人愚蠢至极，我还不甚相信，今日一睹风采，真是个正邪不分。我兄弟二人连日探查杀人元凶，竟被你小子反咬一口。你们孝陵卫跟踪偷袭，手段好生卑鄙，还妄称官府衙门，快把你家老爷叫出来，让我与他们理论。”

“哈哈哈，魏良辅，骂得好，骂得好！这些狗官，尸位素餐，贪婪昏蠹，老子连杀七人，他们不管不问，还要你们出手。”

这笑声阴寒刺骨，三人心中凛然，皆顺着笑声望去。只见小庙房顶之上，立着一人，凭着明月当空，看清是个瘦小老头，手中拿着一支相面布招。正是陆亦轩刚才遇上的老道。

“道长，你……”陆亦轩听了几人话语，脑中搅成了浆糊，一时竟分不清敌我，张张口，再也说不下去。

那老道拈须大笑，道：“哈哈哈，小兄弟，你孝陵卫也比寻常官衙好不到哪去，教出的学徒也蠢钝无比，这等小事儿竟办不利落，可惜了我那树蛇之毒。”

光棍听他自认凶手，怒道：“这位道长，你在城中滥杀无辜，又使如此卑劣手段偷袭我等，我看不像修道之人，你到底是何来历？有何目的？今晚不说个明白，我看你难以脱身！”

光棍先前虽然野蛮粗鲁，但言语倒是嘻嘻哈哈，不过这几句却说得杀气腾腾，陆亦轩心中一凛，看来这光棍真的动了怒气。

老道收起笑，正色道：“哼，什么无辜！老夫所杀之人，都是南京城中富商巨贾，哪个不是恶贯满盈，罪有应得。张松溪，你隐于市井，别人不知底细，但却瞒不过我。”

那逸夫名叫魏良辅，乃是城中名医，能叫出他名字的人，大有人在。但这光棍名叫张松溪却罕有人知，这光棍还未问出老道底细，竟反被对方一口叫破身份，着实吃惊不小。

张松溪刚要再开口逼问，魏良辅抢先道：“秦中神相袁忠微，没想到你是一个道人。”

那老道一怔，继而笑道：“哈哈哈，这身道袍只是混口饭吃。魏良辅，你好眼力，神相这名头应该给你。”

魏良辅以医术闻名，自然也是谙熟毒物的行家。刚才那老道说出“树蛇之毒”四个字，令他心念一动，这树蛇乃是陕西凤翔府特产，剧毒无比。此蛇喜在林间玩耍，常把毒汁射在树木之上。树木沾毒之后会慢慢枯死，如果有人不知，摸中树干，也立刻和树一样遭至死亡。秦地的术士常用人骨磨成粉末，用树蛇毒液混之，做成毒药。若单论毒性，这世间比树蛇之毒强出数倍的也有不少，但此毒胜在杀人无形，即使用银针刺探，也不会发黑。恐怕这老道连杀七人却令人查无可查，用的就是这种毒药。刚才若不是那粒家传的八毒赤丸，陆亦轩恐怕也早已中毒身亡。

魏良辅交游甚广，对江湖人物多有耳闻，想此毒一般为陕西一带的江湖人物喜好使用，再看这老道一身相士打扮，就胡乱懵了陕西一省名头较大的秦中神相，未曾想居然猜中。

这袁忠微以精通相法著称，据说他已练到不察形貌，仅凭听声嗅物，便能判断贵贱吉凶。不过无人知他是何方人士，只因当年成名于凤翔府，所以人送称号——秦中神相。自汉代以来，相术多服务朝廷，大小官员，因追名逐利之需，无不对相士推崇备至。袁忠微久负盛名，上至京城堂官，下至地方知县，无不想方设法寻其相上一面。但这袁忠微极其痛恨官府，从不与那些豺狼为伍，未避免麻烦，他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传说秦中神相早已不在江湖上行走，万万没想到他会在南京城出现，竟还接连作案，真是不可思议。

张松溪也对袁忠微的名头早有耳闻，此人相术高深莫测，江湖中将其与春秋的姑布子卿，战国的唐举，汉代的许负，唐代的袁天纲，李淳风，宋初的麻衣道者、陈搏相提并论。袁忠微向来行踪神秘，虽未听说他有何侠义之举，但更没听说过他做过什么坏事。这人今日贸然出现，虽然张口叫出张松溪名头，自认是秦中神相，但他心中还是有些拿捏不准，便道：“久闻秦中神相袁老前辈乃是得道高人，也许久不问江湖中事，岂会像你这般为祸人间，还唆使那小子使出这般下三滥的手段，我看你不是袁忠微！”

说着，张松溪想起多人惨死，不禁怒从心起：“罢了罢了，管你是谁，今日我连同你的三魂五魄，一块打得烟消云散！”

那老道摇摇头，突然从庙顶纵身跃起，道袍大展，如羽翼一般，带他飘到三人近旁。这一纵快如闪电，又悄无声息，形同鬼魅一般。魏良辅一惊，忙执剑提防，而张松溪却依然双手叉腰，像是浑然不放在眼里。只见那老道脸上已没了笑容，神色黯然道：“袁忠微仅是世人给的呼号而已，而秦中神相更是虚名，老夫本就是无名无姓之人，随你怎么说吧。张松溪，你的修为远在老夫之上，想取我性命易如反掌，但你忘了你全真一派的遭遇，难不成你要为这些渣滓，与我为敌？”

张松溪大吃一惊，知道他名字的人本就少之又少，而知他出自全真派的更是凤毛麟角，这老道居然一下就点出他的师承，而袁忠微的最后一句话，更是说中了他的心结，如一记重拳击在他的胸口……

第十章　露神威

1

金元明之际，道家分为两大派别，即正一派和全真派。

金大定七年，重阳子王嚞收七位弟子创立全真派。三年后，王重阳病逝，其大弟子丹阳子马钰掌教，以山东为中心，广招信徒，势力渐趋壮大。到长春子丘处机掌教之时，全真派已是盛况空前，在秦、晋、冀、鲁、豫、皖都拥有深厚根基。东向海，西向秦，南际淮，北至朔漠，山林城市，庐舍相望，什百为偶，甲乙授受，牢不可破。

待到成吉思汗统一蒙古，挥师南下，欲与南宋联合图金。河北、山东等地正处于三方交界，是三家必争的咽喉要地。全真派因在这两省拥有极大势力，有兵家可借之势，便成为三方争相拉拢的对象，蒙、金、宋先后派遣使臣，征召全真教主丘处机。

对于丘处机，后人争议太多，多诟病他背弃汉民族而投靠蒙古人。但就当时形势来讲，他确实是全真派史上不世出的领袖人物。他审时度势，认为金朝必定灭亡，南宋孱弱也不可免，唯有蒙古方兴未艾，必定夺得天下。于是他却金使，谢宋聘，唯赴成吉思汗之召。

丘处机带弟子西行觐见成吉思汗，受到大汗极高礼遇，赐以虎符、玺书，命掌天下道教，并免除所有全真道士的差役赋税。后来，蒙古军队饮马长江，征服金宋，建立元朝，全真派成为他们收揽人心、安抚民众的得力助手。蒙古人马上得天下，但也明白治理汉地必须使用汉法，当时蒙古汗廷并无汉族士人佐政，全真道士便成了他们的汉学师父。元朝一代，全真派由下层进入上层，全真宫观、弟子遍布天下，声焰隆盛，鼓动海岳。

但凡事没有恒久，到了太祖起兵反元，鉴于全真派与元朝关系，太祖接受刘基建议，转而拉拢在江南颇有势力的正一派。第四十二代正一天师张正常也是慧眼独具，表示愿遵太祖调遣。后太祖即位南京，建立大明，张正常入贺进京，太祖赐其“正一嗣教护国阐祖通诚崇道弘德大真人”，命其领道教事。

从此，在大明朝廷的极力抬高和反手压制下，正一派日益兴盛，而全真派逐渐衰落，经过多年，天下全真宫观几乎被正一派占尽，连北京白云观这等全真大观也都落入正一之手。

全真道士因受排斥打击，逐渐转入地下活动。没骨气的全真道士为了生存，通权达变，转投正一门下；有点操守的就隐居起来，继续修行；有极少数则坚决抗争，均被朝廷褫夺度牒，甚至被充作丐户，受尽羞辱磨难。

张松溪是浙江宁波府人士，从小父母双亡，全真道人孙十三见他灵根非同寻常，便将其收为义子，从此入了全真门下。全真不兴，张松溪从小跟师父流离失所、受尽磨难，但孙十三对他视若己出，倍加呵护，张松溪的童年还算多有欢乐，于是养成了他豁达乐观之天性。孙十三倾其所学全部传于张松溪，他本人虽资质平庸，但他有个了不起的师祖——张三丰，所以张松溪所习乃是全真正宗，加之他灵根异秉，修为很快超越师父。

随着张松溪的功力日渐增长，孙十三由喜转忧，他知全真派身份特殊，生怕徒儿树大招风，反丢了自己性命。于是临死前立下遗嘱，命张松溪隐名埋姓，寻一落脚之地，平平安安地过此一生，非到万不得已，不得显露功夫法术。

张松溪安葬师父之后，便严遵师嘱，混迹市井，做些小买卖谋生。后来因为变故，他辗转来到南京城，结识好友魏良辅，在他的资助下开了一爿肉铺，聊以度日。

近日南京城连出怪事，魏良辅屡次受邀参与验尸，都不得要领，官府无法，只能草草结案。魏良辅隐隐觉得此事绝非寻常，怀疑是术士做法。他虽剑术了得，但对于法术却一窍不通，逼不得已，只好请张松溪出山，一道来探个究竟。

知道张松溪名字的人本就少之又少，而知他出自全真派的更是凤毛麟角，袁忠微居然一下就点出他的师承，着实让张松溪吃惊不小。而提到全真一派在大明王朝的遭遇，想起从小的境遇以及师父贫病交加而死的惨景，他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一时说不出话来。

袁忠微见他心有所动，继续说道：“外人均道我是秦中神相，好不风光，其实老夫还有一个身份不为人知。张松溪，我与你是同乡，生在宁波城西的子巷。”

张松溪一听，心中大震，道：“你？你难道是丐户出身？”

这丐户由来已久。

南宋初，金兵大举南侵，宋将焦光瓒率部不战而降。金兵既退，焦部为时人所不齿，被朝廷贬为贱民。贱民多分布在宁波、绍兴一带，地位低于寻常平民，遭人蔑视，生活悲苦。

待太祖大定天下，建立大明，为更好地控制役使民众，把所有著籍官府的人户，编制成军、民、匠、灶等户，承当各色不同的差役。

这些贱民经历了宋、元两朝之苦，本以为到了大明，算是守得云开天现。谁知太祖对他们并无好感，认为其祖上都是叛汉之徒，于是编其为“丐户”。后来，成祖靖难，将反抗他而忠于建文皇帝的人，也贬为丐户，令他们世代为奴为仆。

丐户的社会地位极其低下，见到任何普通平民都得敬称“老爷”“太太”“少爷”，而良民中即使是三岁小儿也可以对一个七老八十的丐户直呼其名。丐户不得从事士、农、工、商四民职业，干的都是杂役、说媒、捕蛙、跑腿、敲锣打鼓、抬轿抬棺材、收破烂换糖之类的“贱业”。凡被列为丐户者，男不许读书，女不许缠足，不得与良民通婚姻，只能自相配偶。丐户连衣着都是固定，男人须戴狗头帽，穿横布，不得着长衫，妇女要蓄“老嫚头”，穿黑尼衣，忌用红色，出门无论晴雨，必携带长柄雨伞，倒夹在腋下，这样才能方便大家一眼识别丐户。

平民即使贱至苦力，亦不愿意与堕民为邻，丐户只能自行聚居，其住宅也必须比一般平民要檐低三尺。宁波丐户的聚居之地为子巷，那里全是歪斜破损不堪的竹篱茅舍，干净的屋子难得见到。因此在当地，“子巷生的”等同于“狗娘养的”，是句极恶毒的骂人话语。

这袁忠微听到“丐户”二字，仰天叹道：“丐户，丐户！几十年了，好久没有人这么称呼我了。”

张松溪在宁波附近长大，知丐户境遇悲惨，少时曾亲见一名沦为丐户的全真前辈，路遇一群平民，因没有主动打招呼，鞠躬让路，被活活打成重伤。看袁忠微动情，他想起往事，不禁心中一酸。

魏良辅对丐户之事多有耳闻，他又比张松溪精明许多，听袁忠微这么一说，心下生疑道：“一入丐户，永世不得翻身，千秋万代为主家奴仆，不得离开本地，即使稍有资产，亦不能捐资纳官，改变身份。你怎得如此逍遥自在，行走南北，名震天下？”

不说则已，袁忠微听罢，脸色刷的一下变白，面孔变得如石像般僵硬，双唇战栗，微微抖动，眼圈一红，竟落下泪来。这袁忠微刚才还喊打喊杀，现下竟潸然泪下，倒大出众人意料……

2

袁忠微，作为一代成名人物，竟不顾强敌当前，还泪流满面。只听他哽咽道：“我出身丐户，少时虽无缘进入学堂，但自问颇有天赋，自己偷着读书无数。一日，读到庄子《人间世》中‘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我如醍醐灌顶，不仅天子是老天的儿子，人人皆是老天的儿子，在老天面前，人皆应平等，而为何天子偏偏用自己的话框起一些东西让人们认为它们是好的，再框起另外一些东西让人们认为它们是不好的呢？我们丐户同样为人，他皇帝老儿凭什么判我们活得猪狗不如？”

接着，他叹口气又道：“唉……只怪我那时年轻气盛，凭书上之理，径直去找私塾的夫子理论，结果被夫子驱逐，又遭生员耻笑，进而殴打。想到平日所受屈辱，胸中气愤难平，于是不再顾忌身份，与他们对打，混乱之中，失手杀死一人，我恐惧之极，当天便逃出宁波府。”

说到此，年逾花甲的袁忠微失声痛哭。在场三人，无不动容。

少顷，袁忠微止住哭泣，抹抹泪水，道：“从此，我浪迹天涯，几次险些身死异乡。幸得恩师不弃，帮我改头换面，更名改收于门下，还传我一身相术。后来恩师仙游，我已在江湖小有名头，因思家心切，悄悄返回宁波，打探父母下落，方知我逃走当晚，子巷便起了大火，虽施救及时，但我家周围却化为白地，我父母及邻里百十口人，无一幸免。当地丐户皆说，夜间见有黑衣人纵火。当时被我打死之人是一官吏之子，衙门皂役到子巷查抄抓捕，未能拿到凶手，定是这些狗腿子为帮官长泄愤，害了我全家性命。”

张松溪听得怒起，竟忘了刚才双方还剑拔弩张，猛地顿脚，道：“朝廷鹰犬，卑鄙无耻！”

魏良辅不敢放松警惕，悄悄抓住张松溪的手腕，暗示他少安毋躁，听听这袁忠微接下来怎么说。

袁忠微并未理会两人反应，继续道：“闻家人父老受我连累而死，我恨自己当年考虑不周害了大家，也怨这世道黑暗无边，只可惜当时我空有一身相术，但却手无缚鸡之力，我冲入官府，却被几个皂吏轻松料理。报仇不成，又断了手臂。我万念俱灰，寻了一处清静之地，想自行了断。这时一位高人路过，救了我的性命，为了复仇，我拜在他的门下，修习法术。后来他看我杀心太重，将我逐出师门，但我已得他部分真传，用来杀敌，已是足够。我血洗宁波府衙，杀了那些狗官，但这仍显不足，我要杀过南京，再杀向北京，让朱家狗皇帝知道，莫把丐户不做人看！”

张松溪摇摇头叹道：“我说秦中神相声名隆盛之时突然从江湖消失，原来中间还有这番曲折。”

魏良辅心中凛然，道：“血洗宁波府衙，是你一人所为？”

数年前，宁波府衙上至知府，下到皂吏一夜间尽数被杀，手法极其怪异狠毒，所有尸体没有一个囫囵完整，皆像是遭巨力撕扯，尸块遍地散落，内脏随处可见。朝廷震怒，但多方调集人手，皆查无可查。孝陵卫怀疑是僵尸作祟，但历经数月也未找到僵尸藏身之地，只好结案作罢。

袁忠微点点头道：“不错，实不相瞒，老夫习的就是养尸之术，那日我引两具白毛僵入得府衙，一前一后，无一人走脱，大开杀戒，好不爽快！哈哈哈！”

尸魅之术，夸巴永吉是内中高手，陆亦轩在阳明院听他说过，操持僵尸需碰巧为之，主要目的还是为降服僵尸，万不可故意蓄养僵尸。江湖上也曾传说有专门养僵尸害人的法术，不过此术过于恶毒，极损阴德，早为法门正派所不齿，没想到这袁忠微居然使得此术。

张松溪的心猛跳了一下，道：“养尸？此处之土地，泼水即干，颇像秦中养尸土。袁前辈，你杀那七人，莫不是都养在此处？”

袁忠微道：“不错！这里土质干燥，遍地无毛，不居虫蚁，颇似凤翔一带土壤。尸首埋入这种土地，即使历经百年千年，肌肉毛发等也不会腐坏，再受地气滋养，就会变为僵尸。能找到此地，真是福气！”

陆亦轩心中大震。夸巴山长曾讲过此节，陕西凤翔府以西，土地极厚，掘三五丈不见地泉，多有养尸之地。因此那里有“二次葬”的风俗——人死之后并不马上下葬，而是将尸体停殡于露天郊野，等尸上皮毛血肉都腐蚀化尽，方能入土为安。若不照此办理，囫囵尸首埋下三个月便会发凶，遍身长出细毛，变成毛僵。如果葬得够久，不定成为何种僵尸，养出一个魃，一个犼也不是没有可能。

张松溪紧锁眉头道：“袁前辈，还差一人，还差一人就练成尸阵了对吧？八具毛僵，分立于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位置，攻敌时变化万端，进退自如，来去如潮。此阵既成，万夫莫当，不知能夺多少人性命。”

袁忠微一惊，道：“恩师没有说错，张松溪，你果然是法门奇才。我将肺腑之言与你和盘托出，一则敬佩你的修为，二则你也知全真门人所受屈辱，不比我们子巷中人少去多少，三则希望你能与我共报此仇。大阵不日即成，到时必将南京六部那些王八蛋，杀个干干净净。将来我们杀到皇城，再不必像往日那样躲躲藏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魏良辅久未出声，听袁忠微说得激昂，不禁冷笑一声：“哼，袁忠微，你是被我们撞破阴谋，自知不敌，才改为拉拢吧？刚才你不是还用树蛇毒粉想置我等于死地吗？你口口声声为丐户报仇，但现下即使杀光天下官吏，到时只不过另换一批，那些丐户之境遇又如何改变？”

袁忠微面色一变，执布招的右手微微颤抖，随即横眉怒视道：“那我该如何去做？跪地去乞求那帮狗官，不要再欺辱子巷中人，让我们如良民一般过活？纵使这样，谁来为我父母偿命？谁来为那些枉死的丐户偿命？”

张松溪道：“袁前辈，庄子于《列御寇》中说‘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那些南京城中的富户，虽然都不是什么好人，但不由你随意杀得。不能公平对待万物众生，又如何求得天下丐户境遇之公平？尊师说得不错，你杀心太重，妄图以暴易暴，终只会害人害己，一无所成。”

袁忠微怒道：“张松溪，魏良辅，我看你二人三才有成，三停平等，都是一副宗师之相，日后皆是开山立派之人物，以为你们是能济天下的人物，方将大计说与你等。未想到你们尽做掩耳盗铃之事，满口无用之胡话。张松溪，别以为老夫不是你的对手，我唤出这些毛僵，谁胜谁负还是两可。现下，我杀了这个孝陵卫的小崽子，充作第八具尸体。你们不是想做缩头乌龟吗？咱们各走各路，我所做之事，你们别再过问便是。”

张松溪摇摇头道：“袁前辈，你年龄甚长，我尊你一声前辈。先人罪过，后世代代承担，我全真与你丐户遭遇无二，我的痛苦不比你少。但我却不敢苟同你的做法，以杀止杀，何时能了，只怕到时掀起腥风血雨，以你一己之力，岂能保宁波丐户平安？咱们本身井水不犯河水，但今天撞见，我兄弟二人不得不管。”

袁忠微向后退了一步，看看四周，森然道：“哼，由不得你我了！”

魏良辅听他言出诡异，心里一惊，突觉脚下有异，低头看去，不知何时，众人脚下竟涌来大片鲜血……

3

魏良辅顺着血迹看去，心中更是惊骇，这血竟是自袁忠微的小腿肚上流下。寻常人出了这么多血，早已一命呜呼，而这袁忠微居然还能勉力支持，谈话如常。

张松溪大吃一惊，道：“袁忠微！你……”

陆亦轩注意到袁忠微此时已是脸色惨白，只听他道：“呵呵呵，老夫烂命一条，早就舍与天地。今日以血引尸，虽尸阵不成，但凭这些僵尸，杀个够本，老夫死也瞑目了，哈哈哈哈……”

笑声中，袁忠微仰面倒下，张松溪抢上前去，只见他双目圆张，已然气绝。

张松溪心中凛然，这袁忠微看似文弱，做事却如此凶悍。他听说，正常起尸需要设坛作法，颇费周章，本想袁忠微大敌当前，断无机会作法起出僵尸，没想到他竟舍了性命，偷偷挑开自己小腿，用全身血液来做起尸引子。

看这老大一片血迹，已差不多完全浸入土地，方才袁忠微与大家假意论辩，一定是为了拖延时间。众人只顾提防他手中动作，怕他突施袭击，未想他竟用了这拼命的手段。

未及细想，陆亦轩突感脚下土地一阵涌动，好似波涛起伏，他险些站立不住。张松溪大喊：“起尸了！快走！”

魏良辅手脚极快，未等张松溪话音落下，便已拽着陆亦轩的后领跃出数丈。

听“嘭！嘭！嘭！嘭！嘭！”五声巨响，刚才血污之处，突然炸开，无烟无火，但声如震雷。只见五条黑影破土而出，跃起老高，落地之后，四散隐入黑暗，瞬间没了踪影，只有“笃笃笃笃”的声音，越来越远。

张松溪一惊：“坏了！它们这是往城中去了！”

陆亦轩心中骇然，看这五具僵尸奔走如此迅速，比他在阳明院见到的走影不知强过多少倍，若让它们进了南京，那秦淮河畔人流如织，不知又会生出怎样的惨象。

情急之下，只见张松溪飞起一脚，将地上袁忠微的尸首踢到半空，紧跟着双掌凌空拍出，只听得一声巨响，尸首当空碎成齑粉，一股极浓重的血腥之气四散开来。魏良辅和陆亦轩皆未防备，胸中一闷，差点吐了出来。

张松溪自言自语道：“对不住了，你生前困苦，死后还教你不得全尸，但这因果皆由你起，怨不得我等。”

接着对魏良辅道：“师召兄，我用内丹催了血气，那几个僵尸必被吸引回来，你们快躲到庙里去！你那佩剑不是法器，包裹中有糯米粉，待会若有僵尸扑到，撒它们便是。”

陆亦轩干呕几下，心中大骂张松溪，此人妄称全真奇才，竟然不懂僵尸嗜血之理。今夜明月当空，僵尸本就吸取了阴月精华，再加上血气催动，必会狂性大发，凭他一己之力，如何能敌？

而魏良辅好像并不担忧，从包袱中翻出一包糯米粉，拽起陆亦轩，奔回庙中。

陆亦轩一走，张松溪手中的红纸伞受他灵根吸引，也微微抖动起来。张松溪见两人进庙，放下心来，看看那纸伞，哼了一声，骂道：“妈的，世风日下，一件物事竟也能忘了祖宗！”

陆亦轩先前只道这二人是以敲诈勒索、骗吃骗喝为生的光棍逸夫，谁知他们一个名医一个玄门弟子。加之刚才张松溪那番驳斥袁忠微的言论，陆亦轩对二人已由憎恶变为欣赏，现下倒为张松溪的安危担心起来：“魏先生，这僵尸非比寻常，张先生可知晓厉害？”

魏良辅摇摇头道：“对手越是狠角色，他越是高兴。我这老弟，修法成痴，练功成瘾。他全真派本是讲个清静无为，但这家伙却贪恋那猛进苦练的法术功夫，倒荒疏了淡泊率性的道修。”

陆亦轩抬头望去，见张松溪在空地之中来回踱步，看那身影，颇有些跃跃欲试。袁忠微以命换来的局面，好像竟成了他引颈期盼的玩乐，陆亦轩心中感叹，这张松溪还真是个怪人。

借着庙里灯光，张松溪也看见探头探脑的陆亦轩，大声吆喝起来：“臭小子，你们孝陵卫误人子弟，大好华阳剑法，让你使得如花拳绣腿，这浑阳伞在你手中算是废了！待会儿让你见识见识大爷的手段！”

话音刚落，四面“笃笃”之声又起，定是那些僵尸被血气引了回来，这声音由远及近，感觉比刚才离去之时又快了不少。

张松溪一听，口中发出长啸，将五具僵尸闻声，尽数扑向这边。

那五具僵尸虽有黑棉布层层缠绕，但双臂都已挣脱而出，白茸茸的胳膊，就像附了一层银鼠皮毛，在月色下格外打眼，每个僵尸身上还挂有零碎绳头和残破符咒，看样子像是赶尸术士常用的裹僵布和套僵索。这些东西专困僵尸，应是袁忠微养尸时使用的镇尸之物，以防止尸体发凶之后，起尸时不受控制。

袁忠微此番以血起尸，这些僵尸因血气所激，发生狂变，竟能一下挣脱这层层束缚，真是骇人至极。

张松溪见这情形，不惧反喜，大喝道：“白毛僵！甚好甚好！”

只见他双脚不动，拦腰前扫，仅一下子，便将扑在最前的那具僵尸击得横飞出去，这正是华阳剑法中的一招——乌龙折腰。陆亦轩在阳明院中，不知练了此招多少次，但第一次见它还有如此威力，不禁心下骇然。

此时，其他四具陆续赶到。袁忠微已死，僵尸失了操控，遇物即杀，面对张松溪这个大活人，自然八爪齐下，全力攻击，那个先前被扫倒的僵尸也再次立起，加入战团。

张松溪将红纸伞施展开来，左突右挡，虽来来回回使的都是华阳剑法里的招数，可对阵五尸，却显得游刃有余，三四十招使过，僵尸被他或挑、或扫、或刺，尽数飞了出去。

陆亦轩看得目瞪口呆，僵尸皮坚肉硬、力大无比，寻常人物和普通刀剑根本无法伤它，如果不用定尸符或枣核钉，制服一只走影便要费上一番蛮力，所以孝陵卫尸魅中的军士，专门选取那种膂力超群，善使长、重法器之人。

这毛僵又高出走影一等，按尸毛分为绿毛僵、黑毛僵和白毛僵，其中又以白毛僵实力为最。这张松溪竟只凭单手使一把轻巧法器，便将五个白毛僵尸打得人仰马翻。

同样一套华阳剑法，平平常常的招式，教张松溪使来，真是开山裂石，威风八面。陆亦轩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此刻方才理解父亲曾说过的那句话——“愈是最平淡之中现神奇，才是大宗匠之手段”。

那僵尸是无灵智之物，心中从未有过“怕”字，加之它们铜皮铁骨，虽受张松溪重击，但颅脑未伤，很快又直立而起，再次扑来。月光如皎，似水银泻地，众僵尸杯口大的黑眼中已泛出绿光，尖尖的指甲上映出灰白光芒，奔走之时，脚下沙石纷飞。陆亦轩看得全身汗毛竖起，一股凉意从心底直冒上来，这五个白毛僵尸出地面已有一段时间，想必吸足了月之精华，现下应是它们最为凶残的时候。那红纸伞又是纯阳之物，僵尸更是如饿殍见到食物。它们出招虽无章法，但力大无比，摧筋破骨，加之爪中带有尸毒，活人若被抓中一下，便就吃它不消。众尸将张松溪围在核心，乱抓乱拿，势若疯虎，看这情势，又比刚才危险许多。

张松溪纵高窜低，身法伶俐，红伞连出，怎奈这些僵尸已然成型，都如铜浇铁铸一般，虽能击退，但伤它不得，倒下又立起再战，来来回回绵延不绝。突然间，一只僵尸手臂陡长，张松溪虽急闪躲过，但“嚓”的一声，衣服被划出一道口子。

魏良辅看在眼里，不免有些担忧，急道：“松溪！别再玩了！狮子搏兔，犹用全力啊！”

张松溪大声笑道：“哈哈哈，这才有趣，这才有趣！臭小子，知道何为华阳剑法了吧？老子再让你看看这浑阳伞是何用法！”

说罢右手轻抖，陆亦轩眼睛一花，红纸伞已化作一根火柱……

4

阳明院中，陆亦轩学到的全是正一一门法术，他以为天下法术，皆是一样，未曾想世间还有张松溪这样不念咒语，不用符箓的施术方法，完全与他所知，背道而驰，真是大开眼界。

只见那红纸伞熊熊燃烧，但张松溪却执握如常，丝毫未见有灼痛之感。他大喝一声，飞身跃起，红伞前送，一个老鹰扑鸡的变招，手中火柱从一只僵尸头颅中贯穿而过，接着他手腕一抖，红伞“啪”的一声张开，火柱变为火球，那僵尸的头颅被撑，瞬间爆裂。张松溪落地之后，跟上一脚，无头僵尸便如一根木桩，飞出丈余，重重摔下，再也无法立起。

僵尸虽无灵智，但却知护住命门，虽然术士都懂打尸打头的道理，可由于僵尸防护甚严，往往很难下手。张松溪这招老鹰扑鸡仍是华阳剑法中的招数，但让他使出，却是迅捷无比，风行电掣，那白毛僵竟不及防御。陆亦轩心道，即使萧逊经长使来，怕都远不及他。

更令陆亦轩惊讶的是，那僵尸之首，硬若顽石，但看红伞穿入之时，竟如同刀插豆腐一般，轻而易举。如若不是伞上火焰有法力的话，那这张松溪的膂力可真是世间罕有。

张松溪收伞横扫，再打右边僵尸，这僵尸手脚饶是迅速，立即收爪回来，挡在面前。只听“嚯喳”一声，僵尸双臂尽断，但那红伞去势不减，直击面门，一下扫去半个头颅。这一击，霸道至极，连魏良辅都惊得呆了，他平素并不看重这些玄门之术，总觉是故弄玄虚，只知张松溪修行成痴，平时偶尔见他显露一些法术，但远无今晚临敌这般凶悍。相识多年，仿佛今次才算是真正认识这位老弟。

张松溪将手中红伞使得风声虎虎，伞上火焰随着他的攻击时明时暗，每当他使出杀手，那火焰更是光耀夺目，转眼之间，另三只白毛僵尸，皆被击碎头颅，横七竖八，尽数了账。

张松溪飘然落地，左手拈一诀，顺着红伞一捋，那火焰应手而熄。他冲破庙喊道：“师召兄，带那小子出来吧，哈哈哈，还有两只没养成的，咱们一起挖出烧了，一了百了。”

七具尸体堆在一起，烧起熊熊烈焰，倒有几分诡异的壮观。

张松溪哈哈大笑，道：“过瘾过瘾！关起门来练功，就是不如这真刀真枪爽利！师召兄，许我的好酒可不能落了，改天我割几斤带皮肉去你那，一并炖了下酒。”

魏良辅看他三四十岁年纪，却欢喜得如孩童一般，摇摇头道：“全真派讲求清修苦练，怎么出了个你这样的酒肉之徒！”

张松溪嘻嘻一笑：“法术武功，喝酒吃肉，乃是我人生两大趣事。师父临终时交代我不能随意显露法术，你再不让我吃喝，那活着就着实没有意思了，我死了算了！”

魏良辅听他一说，也笑了：“看来全真除情去欲、心地清静的法统，要断在你的手上了。”

他这一说，张松溪突然收起笑容，叹了口气道：“唉，且不说法统传承，光我这一脉法术，从祖师张真人传下，已有几百年。师父临终不让我显露给外人，我也无从收徒，怕是要失传啊。”

虽然全真不兴，但仍是玄门正宗，传衍弘法，是每个弟子的职责所在。张松溪已近中年，魏良辅知他几年前就动了开门授徒的心思，但无奈其身份特殊，又良材难觅，一直未能实现。

魏良辅知道触动张松溪心事，便不再言语。火光下，张松溪面色凝重，刚才面对劲敌也未见他有如此神色。半晌，他将红纸伞反递给陆亦轩，道：“臭小子，你可以走了，不可对任何人说起今晚之事，否则要你好看。”

陆亦轩刚握住伞柄，张松溪突然一拽，陆亦轩猛的受力，向前一扑，张松溪已经抓住他的脉门。陆亦轩大惊，忙想挣扎，却感觉浑身无力，抓住脉门的那只手，变得如烙铁一般，好似将他浑身血液都烧得沸腾起来，陆亦轩尚未叫出声来，那块烙铁又陡然变成冰块，他浑身又瞬间冰冷，如同从火炉来到冰窖……

张松溪松开手，叹了口气道：“你的灵根竟能吸引浑阳伞，果然上药三品皆近圆满。难得难得！唉，你若不是孝陵卫……”

魏良辅心里一惊，道：“我记得听你说过，人自婴孩到长大成人，其精气神皆有损亏才对，这小子竟……”

张松溪点点头道：“我师父也说精气神三药俱全者，世间罕有。全真史上仅四人而已，王重阳一个、丘处机一个、张三丰一个，还有我算一个。这臭小子与我有缘，倒是适合入我门中，传我衣钵。”

陆亦轩吓了一跳，这张松溪真是有趣，先前还是骂骂咧咧，现下竟然想收他为徒。看张松溪之修为，绝对可以称作当世高人，但自己身入孝陵卫，前程大好，岂可再受业江湖人士。同时，他知大伯虽对张三丰敬奉若神，但那是超脱派别把他当仙人对待。至于当世全真中人，因其师祖辈与元朝的关系，陆子渊心中是颇为不容的，自己要投了张松溪，那回去还能了得。于是便道：“张先生法术高强，但后进资质平庸，不敢妄自攀附。”

张松溪这人，行为粗放，口无遮拦，但经此一事，陆亦轩知他一身正气，心中颇为敬佩，虽张口拒绝，但有些不忍，于是心中措辞半天，才挤出这么文绉绉的一句。

其实，张松溪心中也觉得全真正一，修法截然不同，陆亦轩又是公门中人，收为徒弟，太过不妥。陆亦轩要不说此话，他也就作罢了，但听陆亦轩张口谢绝，张松溪反倒大为着恼。他对自己的修为颇为自负，一心想挑个值得教化的徒弟来教，自认以他的水平，无论轮到谁头上都是大喜事一桩，对方定会马上磕头拜师，从未想过竟会有人拒绝。

张松溪脸上一时挂不住，怒道：“妈的，臭小子，倒成了我来求你学艺了！我只是看你这块大好材料，让孝陵卫那帮笨人教成了蠢牛木马，大大可惜。”

陆亦轩听他的话头又绕到孝陵卫头上，还辱及伯父和众位恩师，心下也恼，昂然道：“我孝陵卫高手甚多，只是我本人愚钝，未得真传。先生，我不要你教，也与你大大无缘，我立誓不泄露今天之事就是。告辞！”

说罢，陆亦轩抬腿便走，只听背后魏良辅冷笑一声：“哼，小子信口雌黄，你可知你手中浑阳伞是谁所造？”

陆亦轩扭头道：“张三丰张真人所造，又能怎么样？”

张松溪道：“错亦错亦，我师祖岂能在这等微末物事上浪费工夫？这是二十年前我亲手锻造的。当时我还未练成三昧真火，用起这浑元伞总觉无法达到至阳至刚境界。时日已久，不禁迁怒于它，一次酒醉，心中性起，就把它随手扔了。唉，火蚕丝得来不易，后来我心生悔意，但再也找寻不回。这么多年来，我竟再也没有得到更加趁手的兵器，只好自创一套拳法，从此不用法器。”

陆亦轩心下惊异，这法器竟出自当世人物之手，张松溪没甚名头，难怪孝陵卫中无人能说出这法器的来历和奥妙。

但他心中有气，甩手将伞扔向张松溪，道：“哼！说了半天，原来是想讨要你的家伙，还你就是。我还看不上你全真的东西呢！”

张松溪看他性子倒直，笑道：“这浑阳伞虽是我造，但与你更加合适，既然认了你的灵根，它就已经归你。你能用得全真法器，证明与我有缘，我愿教你，也多半是冲了它的面子，怕你今后不会使它，浪费了我的浑阳伞。”

陆亦轩将信将疑，但嘴上却不服输：“哼哼，我孝陵卫高手甚多，师父自会教我。”

张松溪摇摇头道：“孝陵卫广藏经典不错，无论何种法器，都能按图索骥，即便奇门兵器，依据典籍略略变招即可。但全真法器与众不同，若不配合内丹修习，这法器与废铜烂铁没有什么区别。孝陵卫都是修习外丹之人，教而不明其法，学而不得其道，你定难有大成。”

陆亦轩并不搭腔，半晌，拱拱手道：“张先生，能否有成，不是空口白牙能说清的。你也知道孝陵卫承袭正一派，门派有别，我难以从命。”

张松溪叹了一声，将浑阳伞扔还给陆亦轩，道：“小子，记住我的话，以体为鼎炉，炼精气神三药，调运内火，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你三药几无损亏，仅需略微筑基，便可入得初关。我现下教你‘通八脉’的法门。”

陆亦轩一心想走，勉强听张松溪说完通八脉的口诀，便转身而去。只听后面张松溪又道：“想明白了，到城里三牌楼集市找我，卖猪肉的黑脸张便是。”

陆亦轩不再答话，径自向城内走去……

5

烧罢僵尸，张松溪要过魏良辅的长剑，围袁忠微血迹划了一道圈，这圈并不封死，留下一口朝向西南，那是丰都城的所在。

“好大世界，无遮无碍，

死去生来，有何替代，

要走便走，岂不爽快。”

张松溪连念三遍《往生咒》，道：“袁前辈，你不是坏人，可惜误入歧途，世道黑暗，但你我终应有一颗光明之心。安心去丰都城吧，切莫去做那孤魂野鬼。”

魏良辅摇摇头道：“唉，希望他来世别再投胎于丐户之中。”

张松溪惨笑道：“投胎之事，谁能定得，只盼世间再无丐户。”

陆亦轩赶回众人落脚的饭店，已经是东方露白，见大家已经起床，他也不再歇息，用冷水洗了把脸，清醒清醒。大家只道他看了一夜擂台，心中均笑他痴迷，倒也没觉什么异常。

到了轿夫营，成排的鞋履铺让几人目不暇接，虽然大家都生在京城，但还是不禁感叹南都之物资丰饶。

虽平时大家以兄弟相待，但郭丹鹤毕竟是女儿身，窥看女人足乃是大忌，四人不便随她买鞋。众人分头闲逛，约好两个时辰之后，在附近最大的鞋履店高升号碰面。

郭丹鹤平日里并不在意打扮，大家早已习惯将她作假小子对待，谁想一到这里便露出了女儿本色。整一晌午，将街上凤头、云头、圆头、方头、高头、小头、笏头、丛头、歧头、兽头等等式样的鞋子试了个遍，也未挑得一双称心如意的。加之她郭家门规特殊，女子皆不许缠足，因此她的一双大脚片子，更是难觅合适的鞋履。

陆亦轩和牛德皋就在高升号里随便挑拣了两双便鞋买下。不几时，司马隆和丁猴儿走了回来，俩人手中也各多了一个包裹。牛德皋好奇，上去一把将丁猴儿的包裹抢了过来，拆开来看。只见里面包着一双皮靴，黑漆、方头，靴面光顺滑溜，一看便知是上好皮革。这鞋鞋帮厚实，裹以皮革，用丝线绳纳制而成，鞋底纳着麻绳，针脚均匀细密，每只鞋底上还镶有十五枚圆头铁钉，再看靴筒之外，还缀有供穿时扎紧的皮带。

“蹴鞠鞋！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好的蹴鞠鞋！”牛德皋两眼放光，高声嚷嚷起来。

司马隆颇为得意地拍拍丁猴儿，道：“如何？牛德皋比你识货，让你买，你还老大不情愿。那老板手艺精到，光这鞋帮，便纳了三层皮革，这鞋底，更是整整用了八层上好皮子啊！”

丁猴儿听牛德皋称赞，也觉得自己买的物有所值，不禁面露笑容。听司马隆这么一说，忙解释道：“不，不，我不是嫌这靴子不好，而是你想参加那玩意儿，我真怕咱们应付不来。一双靴子，一两几钱银子，到时候如若派不上用场，那真是浪费得紧！”

丁猴儿平素花钱缩手缩脚，这次竟肯拿出十双鞋的价钱来买这蹴鞠鞋，陆亦轩心中打了个突，道：“司马隆，你不会是想……”

司马隆见陆亦轩猜出他的意思，更加得意道：“陆亦轩，是不是怕了？阳明院有十多人，我不勉强你！”

陆亦轩一听，怒道：“呸，我怕？我是不愿与你为伍罢了！”

司马隆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山长已经命我为球头，负责张罗阳明院的圆社，蹴鞠会有咱一份。现下是你不愿与我这球头为伍，你当不得圆友，那怪不了本人，哈哈哈。”

这消息太过突然，陆亦轩听司马隆说得真真假假，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

牛德皋忙出来打圆场道：“行了行了，阳明院里谁不知道你与陆亦轩进境最快，要组圆社，你俩都不可缺少。司马隆，你的话是否当真？”

司马隆深知陆亦轩的能力，组成圆社，如果将他排斥在外，还真是自废武功，于是也顺着牛德皋的话，道：“千真万确，山长不日便会宣布，阳明院获准参加腊月里的蹴鞠会，我任球头。你和陆亦轩赶紧去买蹴鞠鞋，到时咱们在各位大人面前好好露上一手！”

陆亦轩心中叹道，真是“虎父无犬子”，早听闻司马隆之父在孝陵卫中是绝顶精明之人，只可惜法术修为不济，升到百户后再未受重用。司马隆小小年纪，竟知道游说山长，参加这露脸之事，看来他投机钻营的本事真是得了父亲的真传。

但陆亦轩自小酷爱蹴鞠，虽不满司马隆，但若因此错过加入圆社，那却是大大不划算。当下顾不得赌气，拉牛德皋一起按司马隆指点的地方买来蹴鞠鞋。

临近中午，郭丹鹤撅着嘴，抱着两双凤头鞋缓缓而至，她挑得意犹未尽，只恐怕时间太晚，才将就着买了两双，路上越看越不顺眼，想转头回去，重新买过。

民间男女老少，对蹴鞠无一不爱，明军之中，更是风靡。大家皆是军中子弟，自是从小习之，郭丹鹤虽为女流，但从小随父亲习武，没少跟武馆中的学徒们蹴鞠。司马隆知郭丹鹤勇猛，有意拉她入伙，便将蹴鞠会一事也跟她说了一遍。郭丹鹤立马精神百倍，将新买的鞋子往丁猴儿手里一塞，疾奔去买了蹴鞠鞋，还顺手买回一个鞠来。

其他人只知买鞋，却忘了没有鞠，好比巧妇无米，而郭丹鹤看似行事鲁莽，但却能想到此节，陆亦轩不禁暗赞郭丹鹤外粗内细。众人看到好鞠，齐声叫妙，心中痒痒，恨不得马上开练。

回到阳明院，牛德皋跑到司马隆寝房里去商讨圆社之事，陆亦轩一路劳累，加之懒得见司马隆洋洋得意的嘴脸，便和衣倒在床上，似睡非睡，闭目养神。

“眼不观，鼻不嗅，口不言，耳不闻，脑中空明澄澈，无一丝思虑。然后敛身侧卧，魂不内荡，神不外游……”

蒙眬之中，脑中响起个声音，竟是昨晚张松溪仅说了一遍的口诀。陆亦轩读书了得，当晚虽不经意，但仍一字不落地记在心中。

陆亦轩双手抱头捂耳，但这口诀却不停在耳旁响起，循环往复，如同魔咒。

不知不觉，陆亦轩心意已由生死窍起，一吸由尾闾升至头中为督脉；二呼由前任脉降至生死窍；三吸由生死窍上升至气穴为带脉，双分至背后双腰眼，双上两膀凹定住；四呼由两膀凹双走两肘外为阳俞，走中指至手心定住；五吸由两手心走阴俞，双回至胸前定住；六呼由胸前双降至带脉，合归一处回生死窍；七吸由生死窍直升至绛宫定住为冲脉，不可过心；八呼由心下降至生窍分开双走两腿外为阳跻脉，过脚趾至足心涌泉穴定住；九吸由涌泉穴双回两腿内面为阴跻脉，过生死窍至气穴定住；十呼由真气降至生死窍定住。

五呼五吸一过，陆亦轩忽觉心花怒放，周身酥快，万缘净尽，心地空明，不可抑制的又连使两遍“通八脉”……

第十一章　授真功

1

蹴鞠，乃是中华上古之戏玩。

当年黄帝领北方部族与蚩尤的南方部族在涿鹿大战，一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后黄帝终于擒杀蚩尤，从此北方部族繁衍生息，成为中华始祖。恶战之后，见己方死伤惨重，黄帝怒从心起，下令剖开蚩尤尸体，取出他的胃囊，在其中填塞毛发，充作皮球让士兵互相踢玩，以示侮辱。从此，这种玩法便成军中游戏，兼有训练士兵体格之功效。

战国之时，此游戏被命名为蹴鞠，从军中流入市井，在秦国咸阳、赵国邯郸、魏国大梁等城池风行起来。

汉、唐、宋、元，蹴鞠传遍天下，汉高祖刘邦、魏武帝曹操、唐僖宗李俨、宋徽宗赵佶等帝王皆是蹴鞠好手。民间之中，上至王维、杜甫、白居易这样的文人名士，下至整日奔忙的贩夫走卒，都对蹴鞠喜爱非常，一得空闲，便去蹴上几脚。甚至有孔桂、高俅等人凭着一手蹴鞠功夫，入了皇帝法眼，一朝鲤鱼跃了龙门。

元至正十三年，张士诚十八条扁担起兵反元，队伍逐渐壮大，势力遍及江浙，方圆两千余里，甲士数十万，成为与陈友谅、朱元璋鼎立的一支义军，当时人称“陈友谅最强，张士诚最富”。但江浙富庶地，也为温柔乡，张士诚称吴王后，长居苏杭，部伍很快腐化得一塌糊涂。张士诚之弟张士信极爱蹴鞠，每每出师，不问军事，而先拥美女蹴鞠，极尽淫乐。许多将帅也有样学样，婢妾乐器、大会游宴、樗蒲蹴鞠，独独不以军务为意。不出几年，张士诚便灭于朱元璋之手。

太祖开国之后，对张士诚之覆灭记忆犹新，认为他是上下嬉娱，以至于亡。于是下令整饬军纪，“但有军官军人学唱的割了舌头，下棋打双陆的断手，蹴圆的卸脚……”严防军人沉醉娱乐、涣散斗志。

但千年流传的蹴鞠绝不会因一道圣旨而消亡，军中虽然禁绝，但民间依然如火如荼。到武宗朱厚照即位，虽然他任用奸佞，贪图女色，但却重开了中华尚武之风气。他建立豹房，训练猛兽，长居宣府，自封军职，都是历代帝王中闻所未闻的。对于蹴鞠，他更是欣赏备至，认为它不但可以令兵士矫健敏捷，更能鼓舞士气，振奋军营，在武宗恢复武统之下，蹴鞠重在明军中勃兴起来。

孝陵卫各所皆有圆社，绝大部分军士都是圆友。每年腊月中旬，赶在军士们回家过年之前，召开一次蹴鞠大会。届时，各所选取七名拔尖圆友，组成一队，相互对垒，最终胜者可获重赏。

陆亦轩白天练习蹴鞠，晚上练习“通八脉”，虽然阳明院无课，日子倒也充实得紧。

不觉已入腊月，这日夸巴山长来到阳明院中，严锡爵、萧逊紧随其后，手中各提一只黑色布袋。恰逢众生员正分作两队蹴鞠，一边六人，司马隆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之上，调兵遣将，大声呼喝。

见山长进来，众人停下游戏，皆上前行礼。夸巴永吉笑道：“起初司马隆说阳明院也想参加此次蹴鞠会，我颇有些担心，今日看大家技巧精湛，攻防有据，心中甚喜，不愧都是我孝陵卫子弟。”然后，他略略正色道：“现命阳明院组成圆社，司马隆任球头，选取圆友，严加训练，以赴蹴鞠会。萧逊、严锡爵，你们将东西交予大家，并传授一下法门。”

萧逊用脚一勾，将地上的皮球颠起，踢了几脚，猛一发力将它开出院墙，笑道：“这等寻常玩意儿，练之无用。”说罢从袋中掏出一只鞠，往空中一抛，伸脚轻轻接住，颠玩起来。

司马隆见一只好鞠被踢飞，心疼不已，萧逊的新鞠看起来乌黑溜圆，但也未见出众之处，正待询问，只见萧逊突然将鞠高高踢起，任它自由落下，“呯”的一声，阳明院地上的青砖石登时碎了两块。

众人皆骇然，寻常之鞠，皆是外裹皮革，内塞充气膀胱制成，一只鞠顶多有十四五两重量，而萧逊这只鞠竟能砸碎砖石，倘若砸在腿上，骨骼立断，那还怎么踢得？

只听萧逊道：“大家都听说过咱们孝陵卫的蹴鞠会，但内中详情，怕是诸位并不知晓。我们所用，绝非寻常充气之鞠，而是石鞠，用花岗岩琢成石球，外覆一层牛皮。此鞠沉重，你们要多加练习，鉴于各位之修为尚无法同各所军士相比，等会儿严经长会传大家甲子护身符。”

又道：“孝陵卫的蹴鞠会，分武蹴和文蹴。武蹴乃是七人场户之赛，比的是各所之协调配合。文蹴则是个人趯鞠之赛，任一圆友都可参加，两两相对，一人蹴高，另一人接过，循环往复，破鞠者为败。”

萧逊说罢，又从另一个袋中掏出一鞠，此鞠比刚才石鞠略大一点，通体淡蓝。“这水鞠乃是用海鱼鱼鳔做皮，内充清水，轻盈至极，但极易破碎。大家可以尝试，但以诸位目前之修为，极难应付，况且大家的登波术尚未修满，并不勉强参加。”

萧逊顺手将水鞠抛给司马隆，司马隆慌忙去接，只听“啪”的一声，水鞠破裂，弄了一身水渍。众人又是一惊，这水鞠触手即破，更何况用脚踢，不免都有些丧气，心想这晚上的蹴鞠，还是不奢望为妙。

陆亦轩双手抱起地上石鞠，入手果然沉重，外皮由十二块牛皮缝成，针脚密砌，看皮子的色泽，显然是经过多道水揉火烤，倒是十分考究。

严锡爵接过萧逊的话道：“石鞠戏耍起来，势大力沉，纵使各所军士，修为不到者，也需使用甲子护身符。往年就有校尉，妄自托大，断了腓骨。我本不想诸位参加，但夸巴山长说可让大家多多历练，所以大家定要学好我下面教的符咒。但纵使有此符咒，只能防蹴石鞠时不伤脚骨，如若见对方激射风流眼，或者见到石鞠飞向头脸等柔弱之处，大家定要小心避让。”

甲子护身符是个小符咒，可以略防兵刃钝器伤害，贴符在身，配以咒语“甲子护我身”，稍加练习，便可使用。

大家已在阳明院修行一年，气力大增，踢动石鞠不是难题，但因石鞠沉重，需用全力，技巧难以施展，若要融会贯通，去拙取巧，达到玩耍寻常皮球的水准，怕是还要经过一番刻苦练习。此时，大家方想起萧逊蹴起石鞠，轻灵异常，不禁心生佩服。

众人日夜加紧练习，司马隆新官上任，志得意满，喊起口诀来，中气十足：“身要直不要曲，手要垂不要飞，脚要低不要高，踢要迟不要疾……”

夸巴山长偶有经过，见此情形，不禁颔首赞许。

得山长鼓励，司马隆精神倍增，更加勤勉，但多日下来，他却渐渐发现陆亦轩有些不太对劲……

2

数日练习下来，司马隆和郭丹鹤进步最快，已能用石鞠玩出膝、拐、捺、控等“十踢技法”，牛德皋虽不如两人花巧，但其气力最强，踢出的石鞠，势若流星，迅猛之极。其他人等，也多有进步。

可唯独陆亦轩不进反退，头几日还有模有样，但越加练习，其踢出石鞠，却越显软弱无力，动作也日渐变得笨拙起来。

一日，练习“拍”字诀时，他用胸口接下牛德皋踢来石鞠，竟然站立不住，被球击倒，贻笑大方。

司马隆讥笑道：“陆亦轩，看你撞案时技艺超群，谁知是浪得虚名！”

所谓“撞案”，就是民间圆社选拔圆友，必令新进圆友展示各自技法，合格者方能进入。阳明院开立圆社之时，司马隆为挑选精兵，也对众人进行了“撞案”。陆亦轩当时显得是脚头技法，左右脚分别颠球百下，他每颠一次，球起球落，高低几乎不差分毫。颠球本是蹴鞠入门功夫，但陆亦轩能把它使到如此造诣，令大家吃惊不小，连司马隆这种蹴鞠好手，也是自叹弗如。现下虽换了石鞠，但也不致变得如此糟糕，于是司马隆心中渐生芥蒂，认为陆亦轩定是闹了情绪。

陆亦轩摔倒在地，心中也气恼非常。近日来，他也发觉到自己四肢软弱，气力渐失，踢起石鞠力不从心，很多花法无从使出。

但听司马隆话语中阴阳怪气，他马上反唇相讥道：“哼，杨经长的课你是白上了，我本就连虚名都没有，‘浪得虚名’这词，用得太不恰当！”

司马隆早有不爽，终于爆发，怒道：“陆亦轩，我知你不满我当这球头，你丑态尽出，是不是有意给我难堪？”

陆亦轩一听，霍地站起，大声道：“你说什么？”

司马隆不甘示弱，道：“我说你心有不满！不肯出力，在此装蒜！”

陆亦轩没想到司马隆竟这样看他，听其信口污蔑，气得浑身发抖，颤声道：“你……你说谁……谁装蒜！我近日……身体……咳……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故意……故意不用全力。”

司马隆冷笑道：“你身体怎么了？我们送你去经历司诊疗一下吧。”

陆亦轩头不疼脑不热，因每日睡前练习“通八脉”，他觉得神清气爽，绝无可能是生了什么疾病，听司马隆这么一说，反倒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司马隆见他不说话，更认定陆亦轩是心存故意，道：“哼，做贼心虚，你根本就是有意的。”

陆亦轩自知已无法解释，当即强抑怒气道：“小小球头，有甚稀罕？没想到你司马隆这么小肚鸡肠。”

司马隆瞪眼道：“陆亦轩，是谁心胸狭隘？那天在南京城，你就说不愿与我为伍，我记得清清楚楚。我顾及阳明院荣辱，不与你一般见识，没想到你真个不讲大局！”

陆亦轩听他拿腔拿调，越说越离谱，自己在他口中，竟成了害群之马，当即一甩手，道：“罢罢罢！你也别跟我打官腔！我身体不适，参加不了圆社，就此退出，小爷不伺候了！”

牛德皋、郭丹鹤和丁猴儿等人，见两人吵得不可收拾，便纷纷上来劝说。但司马隆毫不买账道：“要去便去！阳明院圆社不要废人！”

是夜，陆亦轩连走几遍“通八脉”，心中甚爽，但又想起白天之事，情绪转而低落，上下起伏，怎也睡不着了。

牛德皋听他在床上烙起烧饼，便道：“司马隆这小子，欺人太甚。不过，陆亦轩，你最近倒是怎么了？我踢出那鞠，你怎么也不运力接住，要没护身符，怕是早就受伤了。”

陆亦轩被司马隆冤枉，便将一肚子苦水倒与牛德皋听。牛德皋也感觉匪夷所思，道：“你还真要去经历司看看郎中，抓些药来，早日恢复气力，咱们好并肩作战。”

陆亦轩摇摇头道：“唉，我看算了，司马隆这等人物，我是伺候不起。纵使身体无恙，我也不想参加。”

牛德皋想想也是，点点头，突然他翻身而起，道：“哎，武蹴你不能上阵，那何不试试文蹴？大殿里还扔着几个水鞠，你拿来试试！”

说完，牛德皋突然又觉得自己的主意荒谬，摇摇头道：“唉，怕是也不成，那玩意要用巧力，可比这石鞠又难上许多。萧经长说，孝陵卫里，很多修为了得的人物，也蹴不好水鞠。再说，咱们的登波术才不过半年修习，能步行水上已是造化，还怎么蹴这水鞠。”

陆亦轩觉得他说得在理，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道：“是啊，要是比谁踢破水鞠的次数多，我倒可以参加。睡吧，区区蹴鞠会而已，不参加也罢。”

牛德皋则是个实性子，听陆亦轩这么一说，真以为他并不在意，心下一宽，没多久就扯起鼾声。陆亦轩嘴上虽这么说，但心中却连叫遗憾，自己本就喜爱蹴鞠，逢这么好的场合，却不能参加，真是难受异常，心中像无数个野猫在不断抓挠，越来越痒，直折腾到后半夜，才勉强睡去。

陆亦轩这一睡，直到次日近午才醒来。看到日上三竿，陆亦轩猛得一惊，心想自己误了练习蹴鞠，再一醒神，方才明白自己已不是圆社中人，一阵失落涌上心头。听屋外阵阵喧哗，知道众人定是在继续训练，脑中浮现出司马隆得意的嘴脸，心中有气：“他们倒是舒坦，我跟他们混在一起干什么？不如出去走走。”当即扬长出门。场院中，大家激战正酣，竟无人注意陆亦轩。

陆亦轩信步游荡，不知不觉已走了半个多时辰，但他人虽出了营门，可心仍留在阳明院那蹴鞠之上，不知不觉吟道：

园林过新节，

风花乱高阁。

遥闻击鼓声，

蹴鞠军中乐。

“嘿，臭小子！好有文采！”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叫喊，吓了陆亦轩一跳。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黑色物事迎面飞来。陆亦轩猝不及防，被那东西打中胸口，竟站立不住，眼前一黑，仰面向后倒去……

3

陆亦轩缓缓睁开眼睛，只见一张油渍麻花的黑脸，堆满笑容：“妙极！妙极！”

“张松溪！”陆亦轩一惊，双手撑地，正欲爬起，突觉气血倒涌，身上一软，又躺在地上。

张松溪伸手将陆亦轩拽起，正色道：“还不快快拜我为师！”

说罢，他脸上又露出欣羡之色，道：“妈的，臭小子，进境比我当年还快，干脆我拜你为师算了。”

陆亦轩本就心情不好，突然被张松溪无端偷袭，本欲发作，但听他这话，又觉哭笑不得：“我说过不入全真门墙，你怎么还来？”

张松溪笑道：“哈哈，偷吃不擦嘴！你不愿入我门下，怎么又练习全真法术？”

陆亦轩每晚修习“通八脉”确实有些神使鬼差，不过修习就是修习，他也不好否认，但听张松溪这般说他，不禁有些着恼：“空口白牙，无凭无据，你怎知我练了你的法术？”

张松溪伸脚从地上将刚才那物事勾起，轻轻用手托住，道：“你气力尽失，步履虚飘，一个皮球就能把你放倒，这还瞒得过谁？”

陆亦轩这才看清，张松溪手中拿的是一只鞠，想必刚才就是被这东西击中胸口。听张松溪所言，他大吃一惊，原来近日身体不妥，竟是练那“通八脉”的缘故。这张松溪真是阴魂不散，传一口诀，害得自己不能参加蹴鞠会，于是怒道：“原来是你！你那是什么害人法门！”

张松溪道：“害你？你该谢我才对！你身上气力全无，乃是大大好事！”

陆亦轩听他所言，荒谬之极，一时竟不知从何反驳。

张松溪见他迷惑，道：“你应该读过老子的《道德经》，其中有句话道：‘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你可否明白其中道理？”

读书之事，无论如何也难不倒陆亦轩：“那是自然，‘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嘛，‘有’给人以便利，‘无’也可有其作用。”

张松溪拍拍手中的鞠，道：“哈哈哈，孝陵卫把人教傻了，你既然解得此句，却怎么不明白其中道理？糅合陶土做成器皿，倘若中间不是空的，而是实心的，怎么才能装盛东西，有器皿的功效？开凿门窗建造房屋，如果没有门窗四壁内的空虚部分，怎么才能住人，有房子的功效？这只鞠如果没有中间的空出，它还能用吗？”

陆亦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失了气力反倒能练成上乘法术？”

张松溪满意地点点头，道：“嗯，孺子可教也！全真内丹之学，要旨就在个‘空’字，需知：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我传你筑基法门，就是让你倒空自身，方能入得初关。”

陆亦轩听了，思索良久，道：“不成，我大伯定不会答允，我曾听他说过你们全真一派，言语中颇为不容，我拜你为师，他非要打死我。”

张松溪听他口口声声称“大伯”不禁恼道：“你大伯是谁？为何要听他的？堂堂男儿，怎么畏手畏脚，像个女子！”

陆亦轩摇摇头道：“我大伯乃当今孝陵卫指挥使。”

张松溪恍然大悟，道：“哦，是了，你们都姓陆。”

又道：“不是我瞧不起你们孝陵卫的修为。正一和全真的区别，是外练与内修的区别，好比武术门派中外家与内家的区别一样。你大伯陆子渊算是外练中的顶尖高手，真要较量起来，我还真不知能否敌得过他。只是外练法术，修到像他那样，只怕已快到尽头，而全真的内丹法术却无止境。像我这样，只可说初窥门径而已，只要寿命够长，那真是无可限量。我师祖张三丰，活了一百多岁，据说一身修为已出神入化，后世都将他奉若神灵一般。”

陆亦轩心中一动，道：“张真人法术通玄，我大伯视他为上仙，仰慕得紧。我若认你为师，大伯定不饶我，但要是拜在张真人座下，大伯应该欣喜。张松溪，除非叫张真人收我为徒，否则我无法修习你的法术。”

张松溪那日别过陆亦轩后，总觉得良才难觅，好不容易遇上陆亦轩这样天赋异禀之人，越想越不忍放过。便悄悄潜到孝陵卫观察，见陆亦轩真在修习“通八脉”，心下甚喜。后又知他因修习缘故，被逐出圆社，更觉这收徒之事有戏，于是趁今日陆亦轩外出，来讲明缘由。未曾想陆亦轩竟出了个这样的难题，张三丰早已仙游，怎么可能找来他老人家？

张松溪抓抓头，道：“笑话！我师祖早已羽化成仙，世间再无踪迹，岂能跑来收你为徒？再说，即使我师祖在世，他收你为徒，你岂不成了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等等等，那我岂不是连做你的徒孙都不配？那可不对劲。不可！不可！”

陆亦轩本就无意拜师，只想找个理由令张松溪知难而退罢了，听他这么一说，马上顺坡下驴道：“那我就不令你为难了！告辞！”

见陆亦轩要走，张松溪急道：“别忙！别忙！我有法子了，陆亦轩，你改个名字吧！”

自打遇上张松溪之后，他说了许多稀奇古怪的言语，但都不及这句匪夷所思，陆亦轩登时张大嘴，无法合拢，但看张松溪神色俨然，实非说笑。只听他又道：“天庭微序，五统三立，法式成章，匡卫星为蕃臣，西星将位，东星相位。我看你文气远胜武气，不像个习武胚子，愿你占住将位，以冲淡书生之气。你就改名西星，陆西星，如何？我收陆西星为徒，而不是收孝陵卫陆亦轩为徒，这就与你大伯再无干系。”

陆亦轩弄清他的想法，哑然失笑：“哈哈，亏你想得出来，天下哪有这等掩耳盗铃的事情！倘若依你之言，日后定被人笑骂，岂不惭愧之极？”

张松溪脸上变色，道：“谁敢笑你，我一颗颗打落他的牙齿！我收陆西星为徒，关他鸟事？谁要硬说陆西星就是陆亦轩，那非但是不给我面子，也是不给你大伯面子，也是不给全真派面子，也是不给正一派面子，更是不给孝陵卫面子。”

陆亦轩见他越说越真，心里暗暗好笑，觉得这人真有点为长不尊。

张松溪见陆亦轩没有反应，又道：“怎么样？我说得不错吧！你回去有甚意思？他们也不会让你蹴鞠。我教些招数给你，保管让你大显身手，谁将你逐出圆社，谁就会后悔不迭。”

陆亦轩一惊，双目自上而下地望望张松溪。张松溪将这几日如何潜入陵卫悄悄观察他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陆亦轩暗自惊讶，孝陵卫日夜岗哨巡逻，大营以外还散落布有暗哨，这张松溪竟来去自由，浑然不将孝陵卫一众将士放在眼里。

张松溪最后几句话，点中了陆亦轩的腰眼儿，他正为蹴鞠之事发愁，听张松溪这么一说，倒颇有几分心动……

4

陆亦轩当下道：“若真如你所说，陆西星自当拜张松溪为师！”

张松溪见他仍不松口，心中有些失望，但听他已然承诺，便道：

“好吧好吧！如若逼迫你勉强答应，怎保你不是嘴里称我师父，心里却在骂我。来来来，我好好传你几手，让你心服口服，到时求着我将你收录门墙！”

陆亦轩深深一躬，道：“前辈，受我一拜。你点我招数，我行你大礼，咱们两不相欠，并无师徒名分。”

张松溪摇摇头道：“一身文气，怕是书读多了，真是拘泥不化。罢了罢了，少说废话，去给我搬块石头。”

一块石头，陆亦轩双手搬动，尚显费力，张松溪一手接过，随意抛了两抛，猛地扔向空中。石块沉重，笔直坠下，张松溪看准落势，飞脚踢去，石块登时四分五裂。紧跟着，张松溪又把左手的皮球抛起，再起一脚，这鞠直射天空，半晌才掉落下来。

陆亦轩心中凛然，这一脚，开山碎石，如若蹴起石鞠，不但用不上甲子护身符这种劳什子，恐怕连那石鞠都会碎为齑粉。

张松溪道：“石块坚硬无比，但一脚就碎，皮球柔软无骨，我用同样力道，它却完好无损，这是什么道理？”

陆亦轩怔怔地发呆，道：“因为皮球腹中为空。”

张松溪点点头，道：“嗯，也对也不对，让你说着一半。这皮球内里，看似为空，实则充填有物，此物无形无色，但与天地一气，顽石虽刚，但哪比得上这天地之气？”

陆亦轩听到这里，心中一动，隐隐想到一层法术至理，不由面露喜色。张松溪道：“你明白了什么？说与我听听！”

陆亦轩道：“前辈是不是说，身体之力再强，也有穷尽之时，而这天地之力却是无穷无尽。先前所失乃是身体之力，目的是倒空自己，注入天地之力。”

张松溪甚是欢喜：“我原说你资质不错，果然悟性极高。这天地之力，称为金丹。要练成金丹，谈何容易，须经三乘丹法方可结出。我现下教你初关，也就是炼精化气的法门……”

陆亦轩道：“三乘丹法，那就是有三关，初关是炼精化气，那二关三关又是什么？”

张松溪道：“初关乃为百日关，主炼精化气，练成为精丹。中关为十月关，主炼气化神，练成为气丹。上关为九年关，主炼神还虚，练成为神丹。名为三关，实则还有一关，是内丹修炼最上乘功法——炼虚合道。这功法乃是虚空之道，练成后得金丹，能登无上至真境界，全靠机缘方能触及，传说自我祖师入得炼虚合道之后，再无一人窥破门径。我修习几十载，尚在炼神还虚打转，惭愧惭愧！”

张松溪说着，抬起头来，眼光茫然。

陆亦轩掰着指头道：“百日、十月、九年，达到你这境界，也就十年苦练，好说好说。”

张松溪啐了一口，道：“这三个时限，乃是正阳祖师钟离权所说的最快进境。我过百日关用了半年时间，算是神速了，多少全真弟子，终其一生，都在初关打转转。你小子，以为十年之功就能修得这无上大法，真是笑话。”

陆亦轩忍不住一声惊噫，心想，这全真内丹之术果然麻烦，太过强调资质，照这下去，即使没有官府打压，过不了百儿八十年，他们自会失传。

他一心只想参加蹴鞠，便急道：“好了，管它百八十年，快些教我吧，早学一刻是一刻。”

张松溪看穿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你小子先前推三阻四，若不是为了蹴鞠，怕不会这么上心。现下离蹴鞠会没有几日了，我传你炼精化气的原理，同时以我的修为助你修炼。”

陆亦轩未曾想张松溪如此实诚，又惊又喜，忙应道：“是！”

两人离开大路，到得山中一僻静之处，盘膝对坐。

张松溪令道：“跏趺坐式，五心朝天！双足、双手、头顶百会穴向天。”

陆亦轩忙依言而行。

张松溪又道：“你筑基已成，精、气、神三药皆备。炼精化气，是化三归二，炼精、气、神为炁、神。”

说罢，他双手撑地，飞身落至陆亦轩一侧，陆亦轩斜眼看去，见他虽纵身而起，但双腿仍旧盘着，姿势颇为好笑。张松溪见他分神，喝道：“凝心！静气！”

陆亦轩吓了一跳，忙闭目收神，不敢多想。只感到张松溪一手按在他前胸，一手搭在背后，耳中听到：“初关为四层次，采、封、炼、止。其一采药，凝息静坐，待有三宝元气发生，及时采取，使其升华。”

言毕，陆亦轩突感胸中一空，有无数条细流，从四肢百骸中涓涓流出，有的温暖，有的冰冷，有的酸麻，有的痛楚，浑身上下有种不可名状的感觉。

张松溪接着道：“其二固封，采药后送至下炉封存，不使走漏。”

陆亦轩不知“下炉”所指，想开口询问，但怎奈百流汇集，犹如汪洋一片浸满胸口，他张一张嘴，竟未发出声音。张松溪见他神色有变，知其动了心神，忙用眼神止住他，跟着双手催动，陆亦轩感到两股热流一前一后注入胸口，胸中万顷大湖，像是突然被掘开堤坝，轰然涌入下丹田。

人两眉之间却行三寸为上丹田，心下绛宫金阙为中丹田，脐下二寸四分为下丹田，下丹田乃是百脉之枢纽，生命之根源。陆亦轩恍然大悟，内丹术以人体为鼎炉，那上中下炉对应的定是人体上中下丹田了。当下意守下丹田，牢牢将那滔滔大水锁在其中。

张松溪助引陆亦轩元精、元气、元神进入下炉，感其势汹涌不已，绵延不绝，远超自己预料，又见陆亦轩悟性极高，顺利固封，心中喜不自胜，大声道：“其三烹练，运功载药沿任督二脉河车之路环形，行小周天历三百六十周。”

陆亦轩感觉下丹田中如点了把火，滔滔大水顿时沸腾起来，不多时，好似被一股力道吸引，沸水下行至长强穴和会阴穴，然后分两路上升，走的都是任督二脉各个要穴。此行一遍，甚是艰难，陆亦轩几次感觉途中水势殆尽，还好有张松溪运力催动，方能继续，跌跌撞撞，总算走完一个周天。

这时，张松溪收回双手，少顷，道：“其四止火，待你行完三百六十个周天，有阳光三现信号，说明精丹已生，止火便是。”

如此一个周天行将下来，陆亦轩只觉四肢百骸，每一处都有精神力气勃然而兴，先前的无力之感全消，说不出的畅快受用。

张松溪站起身，道：“回去再走两个周天，明日辰时，吃罢早饭，我在此等你。”

5

陆亦轩回到营中，趁牛德皋未归，又试着走了一周天，虽然没有张松溪相助，但因有上次心得，磕磕绊绊总算完成。再行一周天，只觉精力沛然而至，甚至头发根上也感劲力充盈。陆亦轩大喜过望，又连走两周天。

第二天，陆亦轩将装有水鞠的黑袋负于背上，早早地来到约定地点。尚未走近，便看到张松溪在山间一块平地之上耍弄皮球，只见他时而原地静止，时而绕圈狂奔，皮球围绕身边，上下翻舞，左右滚动，但就是不落地。陆亦轩也是蹴鞠高手，但这些花巧踢法他竟从来不曾见过，更令他惊异的是，张松溪竟同时踢着三个皮球，无论他姿势如何变幻，这仨球前后上下，始终飞动不堕，如同膘胶粘在身上一般。

张松溪听到脚步声，身形一晃，皮球尚未落地，他已欺到陆亦轩面前，右手一探，将陆亦轩手中黑袋夺了过去，道：“小子，来抢你的袋子！”

陆亦轩知张松溪要试他的进境，拉开架势，使起看家拳。

孝陵卫的看家拳完全出自少林看家拳。灵山寺尽藏佛家典籍，少林寺的武经也多有收集。当年孝陵卫得获灵山典籍，孝陵卫前辈得以修习少林看家拳。

少林看家拳起源于宋代，相传当年少林武风大胜，武僧多达两千人。为使弟子练出超人武功，以利卫国护院，少林方丈福居从千佛殿至山门设关卡十三道，每关都由功夫高强的武僧把守，另选强壮的青壮年武僧突破关卡。

第一次排习演练中，有十余人突破关卡，打出山门。福居再次布阵，选达摩堂高僧加入守关，从寺外邀请六个强手试艺，结果仍有一人突破十三关。福居第三次布阵，精改战术，森严把守，并亲自与达摩堂首座一道把守最后山门，这次终于成功，那名连次闯打通关的强者攻至最后一关，已是头破血流，遍体鳞伤，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福居亲自医好闯关者，吩咐弟子好好护理，自己则一头扎进达摩院中。

其实福居在布阵之初，便已吩咐弟子，将十三门闯关和守关的招招式式记录下来。经他和达摩院一众高僧精心推敲，反复琢磨，花了数年时间，编写了一十三路功法，统称“少林看家拳”。

这少林看家拳名为拳法，实则包括了开山拳、迎门掌、穿心锤、地盘腿等诸多掌法腿功，可谓是集少林拳脚功夫于一体。看家拳使将起来，初看上去古朴无华，但一十三路拳脚首尾连贯，每路中又有二三十种招式变化，招法繁复，博大精深。加之这套看家拳是搏命中总结出来，均为少林功夫里最重实战的招数，于是便成为历代少林寺僧最注重习练的功夫。

孝陵卫得到看家拳谱，深感其实用性，便将它与华阳剑法一起，列为入孝陵卫必学功夫。不过孝陵卫认为，全盘照搬有失颜面，曾集合高手进行钻研，想在少林看家拳之上加以改进，成为自己的独特拳法，无奈这套功夫攻守兼备，几无破绽，基本上改无可改，只好作罢。军中使用功夫，不像江湖门派要起个好听的名头，也就只是去了“少林”二字，称作“看家拳”。

陆亦轩使出第七路梅花锤中第九势“三官擒吕布”，左手猛地抓向张松溪手中袋子。其实这一抓是虚招，对方必定回护或闪避，然后左手疾收，左腿顺势向前弹踢，同时右拳向前击出。这招拳击敌胸，足踢敌裆，狠辣非凡。

见陆亦轩出招，张松溪不闪不避，陆亦轩一抓下去，竟将袋子抢夺在手。场面出乎意料，但陆亦轩仍要将招使尽，当即欲左手收回袋子，左腿和右拳顺势而出。

谁知左手刚收回一半，见张松溪右手变铲，平伸而出。他虽在陆亦轩之后出招，但未及陆亦轩踢腿击拳，他的手已经插到陆亦轩左臂腋窝之下。陆亦轩猝及不妨，大惊失色，但自己的招式收发到一半，已无任何回招余地，更无补救可能。张松溪轻轻一托，陆亦轩双脚生生离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翻出一个筋斗，摔出七八步远，右肩着地，跌得着实疼痛。

“哈哈哈，少林看家拳，好玩意！好玩意！臭小子，你们孝陵卫什么都学，为何不肯拜我为师？”

陆亦轩忍痛爬起，见那袋子又回到张松溪手中，颇为不服道：“你这招式，看着稀松平常，有何可学？”

张松溪勃然变色，道：“放屁！我创的八卦手，虽然只有八种手法，但深得全真要义，讲究寻隙而进，以静制动，后发先至。刚才趁你旧力略过，新力未发之际，攻你腋下软处，你是无论如何也防不得的！你出招拘泥不化，不知变通，明明见到虚招变实，也不随机应变，就凭你的见识，还敢说我稀松平常？”

张松溪连珠炮似地说了一大堆话，陆亦轩不知他修习法术武功成痴，其他什么都好说，就是不能说他功夫不行。

张松溪似乎又想起什么，接着道：“你这蠢货，我还要骂你，你是不是贪多求进，多走了周天。刚才我一击之下，感觉你气虚体浮，定是昨日躁进。需知欲速则不达，如若不知收敛，定会心魔骤起，无法自制，自终绝脉而死。”

陆亦轩只听得一身冷汗，俯首道：“这……我真个不知，今后再也不敢。”

张松溪听他说得诚恳，气消了不少，点点头道：“嗯，不知者不罪，这是为了你好！小子，刚才我摔了你一下，不能让你白摔，回头我把我这八卦手传给你。”

陆亦轩揉揉肩头的乌青淤肿，道：“前辈，你许愿甚多，还是一样一样来过的好，先将你刚才同蹴三鞠的法门教予我吧。”

张松溪一拍脑袋道：“哦，是了是了！差点忘了正事。小子，我现下正式传你三十六式弄丸功。”

陆亦轩心中一乐，笑道：“乖乖里格隆，你们全真都是顽童不成，蹴鞠弄丸，竟还成了功夫！”

第十二章　血蝙蝠

1

张松溪正色道：“这可不是戏玩，此乃武当嫡派功夫。想我祖师张真人就是从一皮球中悟出太极借力打力、以柔克刚之理，创下一套太极拳法。我祖师创立武当派之后，将这戏球的功夫加以总结，成三十六式武当弄丸功，传给弟子做修心养性、练筋柔骨之用。”

张松溪乃是性情中人，说着说着又想起往事，喟然道：“唉，洪武皇帝，永乐皇帝，还有当今嘉靖皇帝，皆拜我祖师为仙人，每年拨付巨资，在武当山建宫观无数。但全真不兴，山上道观，多为正一派占据，真正的武当派已屈指可数。”

陆亦轩道：“你一身修为，绝对是当世宗师。为何不再上武当山，将你师祖的门派发扬光大？”

张松溪总听陆亦轩讥讽，猛听他口称自己为宗师，大喜过望，脸上阴霾一扫，道：“哈哈，说得好！我早就想上武当山，将那帮直娘贼扫荡个底朝天，但我师父说，武当派是全真分支，勃兴武当，树大招风，对全真是大大不利，万一皇帝老儿记恨，翻起旧账，那是大大吃不消。”

陆亦轩想了一想，觉得对也不对，正欲开口，只听张松溪道：“好了，旧事不再提。这弄丸功本只是手上功夫，但武当中有一高人对此加以改进，用全身各处皆可玩耍，正合蹴鞠之用。”

说着，张松溪领陆亦轩到刚才他戏耍三鞠的那块平地之上，将三十六式一一使出。只见这弄丸功，刚柔相济，时而如苍龙戏水，时而似玄鸟穿林，实在精妙，直看得陆亦轩眼花缭乱，高声叫好。

张松溪又从头一招一招使过，边使边大声喊道：“第一势元极原始；第二势髀上连环；第三势身旁连环；第四势后坐连环；第五势扶摇云翼……”

陆亦轩一边默记招数，一边遐想自己舞动皮球的姿态，心中喜不自胜。

待到张松溪使完，陆亦轩捡起一个皮球，也学着练了起来。他本就悟性极高，再加之有蹴鞠功底，一路使将下去，竟然像模像样。

张松溪大奇，问道：“这弄丸功，你曾学过的？”

陆亦轩道：“没学过，我只知十踢技法。”

张松溪笑道：“过目便会，你也算是奇才了。不过切不可仗着自己所能，贪多贪快，你此刻虽记住了，但只是为求速成，全凭硬记，尚不能融会贯通。从今天起，须得朝夕练习。”

陆亦轩点点头。

张松溪又道：“你除了急进求快外，还有一个大问题，那便是过于呆板。学招时要活学，使招时要活使。倘若拘泥不化，即便练熟了几千万手绝招，也是无用。记住，招入化境便是无招，当你练得行云流水，任意所至，那才是至高境界。”

孝陵卫授课严谨，练拳使剑皆依法度，举手提足讲求整齐划一，稍有不妥，经长便立加纠正。陆亦轩本身就严于律己，加之与司马隆竞争，更是要强好胜，为了博得赞许，每一个招式总要练得十全十美，没半点错误才是。

张松溪则与孝陵卫教的全然相反，要他越随便越好。陆亦轩依张松溪之言，再使一遍弄丸功，随性所致，虽然略有磕绊，但心中畅美难言，是学习法术功夫以来未曾体验过的。

正使得如痴如醉之时，忽听张松溪大喊一声：“好了，该用饭了！”

陆亦轩一惊，皮球掉在地上，只见张松溪飞速跑到一旁，从一块大石后摸出个竹木食盒。陆亦轩哭笑不得，此人刚才传授功夫时一本正经，怎么说去吃饭，即刻就走？

张松溪掀开盒盖，陆亦轩凑上一看，只见盒中两只海碗，满满当当盛着稀粥，几乎漫出边沿。这食盒想必是张松溪从南京城中提来，一路颠簸，稀粥竟无丝毫洒漏，着实令人称奇。张松溪端出稀粥，递给陆亦轩一碗，自己稀稀溜溜喝着另一碗，边喝边道：“孝陵卫吃得好，我这神仙粥也不差。”

陆亦轩生于官宦之家，于饮食方面，品味颇精，但看手中这粥，半稀半干，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不过他深知，烹调道理与武学无二，愈是在最平常的饮食之中愈能显出奇妙功夫，于是接过来喝上一大口。谁知一股怪味上脑，“哇”的一声又吐了出来。陆亦轩连啐几口，道：“呸，呸，呸，好生难吃，这是什么玩意！”

张松溪见他呕吐，面露尴尬之色，道：“嘿嘿，这陈年糙米你吃不惯吗？”

陆亦轩听说一般城乡贫穷人家，无福吃干饭，就只能喝粥，但像张松溪这般连当年新米都吃不起的，真还少有。于是道：“上次听说你开有一爿肉铺，想来不致连新米也不吃啊？”

张松溪已将自己的稀粥喝完，抹抹嘴，从怀中取出一只葫芦，拍拍它，道：“唉，我那生意，本小利薄，赚点钱财，都买了酒了。”

陆亦轩心中感叹，虽知他爱酒，没想到为了买酒竟可连饭都不吃，便道：“宁可吃这糟米，也要喝酒，不值得啊！”

张松溪灌了口酒，道：“什么值得不值得，藏身市井，苟延残喘，我不喝酒还能作甚？小子，你可知我全真门规？”

见陆亦轩摇头，张松溪接着道：“正一派都是火居道士，可以结婚生子，也可喝酒食荤。但我全真不同，始祖王重阳立下十五条门规，前三条便是不得娶妻、吃肉、喝酒。唉，我为喝酒，连门规都不顾了，还论什么吃饭。你有所不知，酒至酣处，那真是如入仙境，诗中写得好——‘了悟犹如夜得灯，无窗暗室忽光明’啊！”

陆亦轩道：“诗云：‘窗外日光弹指过，为人能有几多时。人命无常呼吸间，眼观红日落西山。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时度此身。’你空负绝技，却只能借酒浇愁，真是浪费！全真一派，难道要永远这样躲躲藏藏下去？你强逼我学全真法术，不就是怕没了传承，你何不开山立派，招来万千徒弟？到时纵使拼个粉身碎骨，也是轰轰烈烈了一回。”

张松溪一惊，没想到陆亦轩文文弱弱，竟说出如此豪迈之言，虽心中不能认同，但也对他刮目相看。

“年少气盛，你懂个什么？”张松溪将最后一滴酒倒入口中，站起身来，“你看了我的食盒，让我瞅瞅你袋里装的什么吃食？”

陆亦轩掏出水鞠，道：“哪是吃食，两枚水鞠罢了。我不想再回圆社踢那石鞠，想你教我如何蹴这水鞠。”

张松溪大失所望，道：“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你出门一天，也不弄点吃食来，真是无趣。罢了罢了，拿来看看吧！”

陆亦轩将孝陵卫蹴鞠会的规矩细细介绍给张松溪。

水鞠一入手，张松溪眼前一亮，连叫道：“好玩！好玩！小子，你好好练习弄丸功，另外记得每日循序渐进行若干周天，我来耍耍这玩意！”

2

陆亦轩每日便来此处与张松溪碰面。张松溪主要是助陆亦轩行周天，在陆亦轩自练弄丸功时，他会独自参研一下水鞠。

陆亦轩对全真知之甚少，空余之时，张松溪会滔滔不绝地与陆亦轩讲论。他言论之中时不时要贬低孝陵卫一下，令陆亦轩颇为不满。于是，陆亦轩强记张松溪所言，然后原封不动地复述给他听，好像自己早已学过一般，以显示“我孝陵卫这些也懂”“我孝陵卫早已教过”。张松溪不明就里，渐渐地对孝陵卫涉猎之广心生佩服，为显示全真也不是浪得虚名，他挖空心思，讲了许多高深机理，陆亦轩听在耳里，十有八九不明白，却尽数强记在心。

张松溪虽然大费一番口舌，但他长年无人讲法论道，这段时间有人陪他东拉西扯，倒也颇为畅怀。唯一不好的是，这几日练功，肉铺开不了张，手中本无积蓄，这么一来更是断了炊。陆亦轩看在眼里，将孝陵卫发的银子加上自己从家带的，凑了十两交给张松溪。张松溪倒也不推辞，笑嘻嘻地接了过去，从此两人的食盒里便有了干饭和肉食，张松溪的葫芦里也总是满着小酒。

陆亦轩因有张松溪相助，进境快上数倍。这日饭后，两人又走了个周天。张松溪道：“唉，我师父若能如此助我，我恐怕早已入炼虚合道的境界了。你如此好运，以三宝无缺之体遇上我这三药俱全的师父，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这几日来，你进速非凡，我可以传你五行一气诀了。”

陆亦轩道：“五行一气诀？我知道，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五行相克。”

张松溪点点头道：“不错！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又生水，往复循环。孝陵卫定是深谙其理，给你讲起来很是容易。你们的皇帝老儿，自朱棣起，他名中有木，朱高炽名中有火，朱瞻基有土，朱祁镇有金，朱见深有水，朱佑樘有木，朱厚照有火，除了朱厚璁是兴王出身，大名没有入列，其他人取的都是五行相生之意。估计这就是你们孝陵卫的主意，保他朱家代代相传、传至万世。”

陆亦轩听他竟敢直呼历代先帝及当今皇上的名讳，吓了一大跳，赶忙向四周望了望，还好这里荒凉偏僻，不可能有人经过。

张松溪像没事一般，继续道：“五行杂以成百物，这世间万物，皆出自五行。掌握五行相生相克之法，那便是无往不利，无所不克。内丹熔炼，炼的是体内一柄利器，而如何使用，则靠这五行一气诀了。”

陆亦轩脑中一闪念，道：“我明白了，那日你大破袁忠微的白毛僵，如利刃插泥一般，便是用了此种法子？”

张松溪道：“魂属木，魄属金，僵尸属金，我用三昧真火克它，那自是易如反掌。哈哈，小子，比你们孝陵卫那些劳什子的符箓、咒语要强过百倍吧？”

陆亦轩不服道：“我们也有手诀，我说夸巴山长说，掐诀之法最早还是同行符、念咒一道而生。”

张松溪笑道：“小子，懂得不少，不过你师父漏讲一节。手能握一身之造化，这诀法与本身修为有莫大关系。还是那句话，你们虽然也用诀，但体力修习有极限，看你的雷诀打出来软弱无力，而内丹一成，用诀引出体内天地之力，那才是惊天动地。”

陆亦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已屡次见到内丹之神奇，对张松溪的话自是相信，但他不明白这和蹴鞠有何关系，便道：“这五行一气诀听起来不是一日两日便能成的吧？”

张松溪道：“那是自然，我本想等你过得初关方才教你，那时你已有精丹，能完全运用此诀。但我试了数日，蹴这水鞠需用水诀，现在离蹴鞠会不远，我只好先传你五行一气诀中的水诀一用。”

陆亦轩大喜，迫不及待道：“好啊，好啊！”

张松溪转到陆亦轩背后，双掌抵住他的双肾，道：“小子，时间吃紧，我用本身修为助你，数日的威力，胜过数载勤修苦练。但外来助力，总不若本身自运来得扎实可靠，此事一过，你当循序缓进，不求速成，方能成大器。”

陆亦轩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张松溪道：“肾为水，心为火，肝为木，肺为金，脾为土。以意领丹，丹出下炉，以气运丹，丹经肾脏，水贯全身。”

陆亦轩只觉张松溪从自己下炉引出暖烘烘的热流，分别游经双肾，转而化作极寒的水流，急急游走全身经脉。凡流经之处，各关窍几欲结冰，但因有张松溪催动，那寒流非但未受阻滞，反而越走越快。陆亦轩只觉周身寒冷，恨不得裹上几大床棉被，再抱上十个八个手炉，方才舒服。

这时，张松溪喊道：“掐左手第三指一下，丹田大开，水贯全身，走运四梢！”

说罢他双掌离开陆亦轩，飞身跃至一旁，只见陆亦轩满脸黑气，张松溪笑道：“好！好！现下展展你的弄丸功。”

说着将水鞠扔向陆亦轩。

陆亦轩起身，用脚接过张松溪抛来的水鞠，轻轻颠了起来。开始还有些小心翼翼，但连颠数十下，居然未破。陆亦轩心中大喜，使起三十六式弄丸功，头顶肩控，游走起来。

一时间，球在身上左右滚动，上下颠簸，如同粘在身上一般。踢到巧处，兴至酣处，陆亦轩觉得体内一股水流不断游走，跟着水鞠的节奏而动，水鞠触到身体何处，那水流便游至何处。但奇怪的是这水流捉摸不定，开始时，似万马奔腾，勇不可当，但每当陆亦轩要将它发于水鞠之上，却又变得柔若游丝，消弭得无影无踪。

有力使将不出，陆亦轩心中发急，大喝一声，猛地向水鞠踢去，那股水流全聚于右足，触到水鞠的一刹那，又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但看那水鞠直蹿空中，猛地飞起有数丈之高。

张松溪大喊一声好，纵身飞起，一边伸手接过水鞠，一边道：“好，收了手诀！”

陆亦轩左手一松，顿感有一股极为强韧的吸力将周身的寒气尽数收回下炉之中。陆亦轩只觉四肢百骸一阵空洞，天旋地转，几欲摔倒。

张松溪伸手一扶，道：“尚未成丹，便显如此黑重面色，你的身体自是不能承受，需得慢慢适应。”

施五行一气诀时，木、火、土、金、水五诀，面色分别呈青、赤、黄、白、黑，面色越深重，法力越高。陆亦轩在张松溪辅助之下，下炉中三药增长本就飞快，加上适才强练水诀，肉体自是有些负担不住。

张松溪宽慰陆亦轩一番，又细细问了他适才感受，道：“奔涌欲出而又消弭于无形，却能激射水鞠数丈，这便是水之威力所在。五行之体，水为最微，但其最接近于道。水性柔弱，能方能圆，与世无争，看似无形，却又能滋养万物，甚至能毁灭万物。”

陆亦轩自幼熟读《老子》，自是知道上善若水的道理，听张松溪这么一说，不禁感叹，真是天地一气，无论法术还是道修甚至于做人，都是一般道理。

张松溪拍拍陆亦轩，道：“我敢在你一丹未成之时传你水诀，也是因为水诀最不霸道，不会伤你。尽管如此，我看你目前也难承受，你且循序练习，切不可焦躁急进。待到明日，我给你弄些好东西。”

3

陆亦轩当晚试行水诀，初时还算顺利，但半个时辰之后，便觉头晕目眩，烦恶欲呕，只得暂时罢手，心下不免焦急。

第二日，张松溪捧着一个红木盒子颠颠跑来，一脸喜色，道：“哈哈，小子，快把它吃了，这乃是大有补益的物事。”

陆亦轩接过一看，这盒子虽然不大，但雕刻精致，入手甚重，显然也是贵重之物。盒子内里装着几块黝黑的肉干，用手一捏，硬如石块，不知放了多久。于是皱皱眉道：“这是什么肉？”

张松溪急急催道：“这是魏良辅的肉，快吃快吃！”

陆亦轩大骇，手中一抖，盒子险些落地。

“松溪老弟，你胡扯什么，你小子才长这样一身黑肉！”声音未落，一个身影飘然出现在两人面前，陆亦轩定神一看，正是魏良辅。

魏良辅见到陆亦轩，嘴角一笑，又道：“我说你老弟一早跑到我那，抢了这血蝙蝠肉干什么，原来你还是收到了爱徒啊！”

张松溪并不正面回答，嘻嘻一笑道：“师召兄，轻功又见长啊，我前脚刚到，你便跟来了！”

魏良辅道：“少吹捧我！老弟，以你我交情，你要什么我都答允，但这肉干乃是我本草堂镇馆之宝，你无论如何也得给我留下一半。”

张松溪摇摇头道：“不成不成，你也知我好不容易收到爱徒，现下他急需补养身体，好练我的法术。你这一点，够用与否还难说，岂能再留下一半。”

魏良辅道：“笑话，这血蝙蝠乃是天地间的异物，少说也有百年，不知吸了多少人的精血。它的肉，性极热，补强不补弱，常人即便是吃上一块，如若体质不服，登时就七窍流血而暴毙。你的小徒弟能有多少斤两，纵使我同意，他尽数吃了，也消受不起啊！”

张松溪搔搔头，觉得魏良辅说得在理，但又怕魏良辅因舍不得而夸大其词，便道：“哈哈，师召兄，咱们打个赌，让这小子一块一块吃了这肉干，如若他能尽数享用，便是他有福，如若消受不起，剩下的你还拿回去，如何？”

魏良辅何等精明，听张松溪这么一说，大笑道：“哈哈哈，你老弟法术超群，没想到心眼也不差，你不但要你徒儿吃了我的宝贝，还让我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倘若他吃出什么三长两短，你老兄我又不得不伸手施救。哎呀，算盘打得精彩啊！”

张松溪向来直爽，动个心思立马被魏良辅看穿，有些不好意思道：“哈哈哈，见笑见笑！”

陆亦轩从两人对话中听出来龙去脉，知张松溪为了自己，连亲若兄弟的魏良辅也不怕得罪，心中一热，当下将手中的盒子盖上，递还给魏良辅，道：“魏先生，你的镇馆之宝，我不敢享用，还是还给你的好，别因为此等小事，坏了你们兄弟的感情。”

魏良辅伸手去接，点头赞道：“嗯，张松溪，你徒弟比你讲理！”

当他触到木盒，心中一动，手又如触电般收了回来。心想：这鬼小子话中有话，将这贵重之物说成是小事一桩，如果我拿了回来，便成了我魏某人小气——兄弟之情竟抵不上几块血蝙蝠肉？

魏良辅当即垂手摇头道：“哎呀，张松溪，你徒弟比你厉害！”

张松溪见他自说自话，猜不出他心里所想，兀自觉得奇怪。陆亦轩听魏良辅这么一说，突然明白过来，自己刚才的话，纯属无意，定是这魏先生想多了。心想：行医之人，心思细密，但有时也是过了头了。

陆亦轩正欲开口再解释，突听一阵马蹄声急急传来，转眼间，一匹枣红大马奔至众人面前，一个身着蓝布袍子的少年从马上跃下，手中捧着一柄长剑，边跑边道：“师父！剑！剑！”

魏良辅一脸惊讶，道：“东璧，你来做甚？脸上怎么了？”

那少年道：“不妨事，不妨事，刚才急着赶来，骑马摔了。师父，休要让那恶贼跑了！”

听他这话，魏良辅明白了九分，心下甚喜，但仍假装怒道：“放肆，哪里有恶贼？你还带来兵刃，自作聪明不是？”

这少年一大早听说镇馆之宝遭抢，师父追踪而去，见师父的宝剑没有随身携带，生怕师父跟人动起手来吃亏，便骑上快马，着急忙慌地赶来送剑。无奈张魏两人脚程极快，纵使这枣红马是匹良驹，也大大落在后面。

张松溪见他这狼狈样子，哈哈大笑道：“哈哈，东璧，你看我像不像恶贼！”

这少年方才注意张松溪也在场，忙打了一躬，道：“啊，原来张先生也在！”

待他抬起头来，环顾一圈，三人之中，唯有陆亦轩他不认识。打量一番，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陆亦轩手上，心中突然一震，这小子手中捧的那红木盒子，上面还有本草堂的印记，不是血蝙蝠肉又是什么？

看师父和张先生站在旁边，定是抓住了盗贼，这少年兴奋地大叫：“原来是一小贼！敢来本草堂造次，胆子倒不小。”

魏良辅见自己这徒儿不明状况，如没头苍蝇般大呼小叫，当下喝道：“东璧，休得无礼！这孩子是张先生的高徒，你俩年纪相仿，你们好好亲近亲近。”

陆亦轩听魏良辅这么一说，主动拱手道：“在下陆亦轩，幸会幸会！”

那少年听师父一喝，有些摸不着头脑，脑子里乱成团麻，见陆亦轩行礼，只敷衍着一拱手，道：“小姓李，李时珍。”

魏良辅问道：“东璧，针灸包可否带在身上？”

李时珍是魏良辅最爱的徒弟。李家世代业医，加之他自小体弱多病，更是专心学医。他父亲李言闻虽也是当地名医，但仍想让他更进一步，于是打小送他拜在南京城第一医号本草堂魏良辅门下。李时珍嗜医如命，针灸药囊随身携带，这次也未少了，便道：“弟子自然带在身上。”

魏良辅点点头道：“嗯，好！松溪，我应了你的赌约啦。”

张松溪和陆亦轩均一惊，只听魏良辅又道：“松溪，你教得佳徒，我的徒儿也不差，区区血蝙蝠肉算得了什么，教出两个好徒儿，比什么都好，从此本草堂没了死的镇馆之宝，但却有活的镇馆之宝。”

他转向李时珍道：“东璧，张先生的徒儿要尽力吃下这所有的血蝙蝠肉，你要用心助他调理，不得有差池。”

李时珍心中大震，他跟随魏良辅已久，自是对张松溪的神奇有所耳闻，但他也深知这血蝙蝠肉的厉害，面前这张先生的徒弟竟要一人吃下，真是骇人听闻，当下道：“师父，他……他不要命了么？”

魏良辅道：“所以要你从旁相助，一有不妥，立即施救。医人所不能医，方能磨炼你的医术。来，咱们爷俩商量商量手段。”

李时珍当即点点头，明白了魏良辅的用意，心中一阵温暖，师父舍了这馆中奇宝，与他练手，真是莫大的恩情。

张松溪从惊异中回味过来，突然感觉自己吃了亏。同样是教徒弟，魏良辅舍的只是一件奇珍异宝罢了，而自己却要拿徒儿的性命去冒险，看似占了便宜，其实却吃了亏，不禁叹道：“师召兄啊师召兄，你真是精明一世，帮我个忙，还要赚上一大笔。”

陆亦轩见这两位医者一边商量一边比划，面色如临大敌，心中不免惴惴，对张松溪道：“前辈，这血蝙蝠是什么东西，不会有甚差池吧？”

4

张松溪道：“这血蝙蝠是师召兄年轻时得的宝物。咱们南京的摄山、茅山、牛首山皆盛产草药，有次他外出采药，见天色已晚，便投到一古庙中住宿。这庙是有客堂的，主人僧却不让他住，反送他到一间简陋的屋子里安歇休息。师召兄大为奇怪，便询问主人僧。主人僧道：‘实在不是吝惜这间屋子，却使你在这里受委屈，完全是因为从前有住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人不是在那里得了重病。从我到这里，已经三十多年，大约伤了三十个人了，客堂被关闭也已经一年多了，再也不敢让人住在那里。’师召兄那时刚练成剑术，年轻气盛，听主人僧这么一说，硬要去客堂住下。主人僧没办法，派人打开门洒水清扫干净，安顿下他。睡到二更天，他忽然觉得冷起来，受惊醒了，感觉黑暗中有人在扇扇子，整个屋里都是冷风。师召兄就暗暗地抽出宝剑，用力一挥，像是砍中了什么东西，听到它掉在床的左边，也就再没有别的什么动静了。到四更的时候，先前的扇子又扇起来，他挥剑砍去，又像是有东西掉在地上。待到天亮，寺里的和尚见师召兄还活着，都很惊奇，人们在他床边，看见两只死去的大蝙蝠，通体雪白，每个翅膀长一尺八寸，血红眼珠又圆又大，全都是被剑砍成两截而死。师召兄知是异宝，便雇人将它们带回家中，翻查《神异秘经法》，才知道这是百年血蝙蝠，能从人的口里，吸收人的血液，补充自己的精气，是大补上品。师召兄用多种名贵药材和血蝙蝠肉做成肉干，本草堂就靠这宝贝起家，成为今日南京城第一医号。多年使用，现在只剩下这些了，一般他不轻易示人，但岂能瞒得过我？全数给他拿来了！哈哈哈！”

这血蝙蝠的由来是魏良辅发家之本，也是他毕生得意之作，每至酒酣，他都与张松溪说起早年经历，张松溪听了不知多少遍，所以说出来绘声绘色，犹如亲历。

陆亦轩听得目瞪口呆，忙又打开红木盒子拿出一块肉干欣赏起来。

这时，魏良辅与李时珍走了过来，魏良辅道：“小子，别动。东璧，用针。”

李时珍出手极快，陆亦轩尚未反应过来，便已有两枚银针插在他手臂上的“内关穴”和“外关穴”之上。紧跟着，他的公孙、后溪、申脉、足临泣、列缺、照海等穴位也尽数插上银针。

要知这八个穴位乃是奇经八脉与十二经脉经气相通的八个特定穴，这八条银针一插下，陆亦轩身上十二经常脉和奇经八脉便即隔断。

人之肉体，如同山川大地；人之经络，则如河流水网。人体之所以能新陈代谢、往复循环，全赖这经络交通。所谓经，是指神经纵运行的干脉；所谓络，则是指神经横运行的网络系统的小支脉。经络如环无端、内外衔接，内属于脏腑，外络于肢节，经分十二经脉，络则无法计数。人体五脏六腑加心包，手三阴经、手三阳经、足三阴经、足三阳经等等共有十二经常脉。

而任脉、督脉、冲脉、带脉、阴跷脉、阳跷脉、阴维脉、阳维脉这八脉不系正经阴阳，无表里配合，别道奇行，是为奇经八脉。若将十二常脉比喻成河流，那奇经八脉则如湖泊，奇经八脉纵横交错于十二常脉之间，当十二常脉和脏腑之气旺盛时，奇经则加以储蓄；当十二常脉羸弱时，则奇经又能渗灌和供应，因此奇经起调节和溢蓄正经脉气的作用。因此督脉又被称之为“阳脉之海”，任脉称之为“阴脉之海”，冲脉则为“十二经之海”或“血海”。

李时珍平素在奇经八脉上用功最多，刚才与魏良辅参详，首先就想到这封经脉的法子，看一切妥当，他道：“兄弟，这血蝙蝠非同小可，霸道至极，服食之后，怕你难以抵挡。现下我将你奇经八脉尽数阻隔，其流溢之气，只入于奇经，而不会散入五脏六腑，能保你性命。你需调动丹炉，加以调和，彻底化为己用，方能解除封禁，到时转相灌溉，内温脏腑，外濡腠理。”

陆亦轩听他说得如此郑重，心下不免有些紧张。只听张松溪笑道：“妙极，有东璧相助，合该是你的运气。还不快快服用，难道要等醋蒜蘸料不成？”

陆亦轩无暇再想，从盒中择了一块较小的肉干放入口中。奇哉，这肉干看似粗粝不堪，但却入口即化，陆亦轩尚未咀嚼，肉干便没了踪影。少顷，一股热气，突然从腹中散出，开始还觉暖洋洋的，全身说不出的舒适受用，宛似泡在一大缸暖水之中洗澡一般。但慢慢地，这缸暖水不断升温，越来越热，陆亦轩如坐入沸水之中，颇为煎熬。他忙手拈水诀，一股寒气升起，燥热渐除。但两股力量激荡其间，奇经八脉颇感胀痛，还好有银针封穴，不致冲入四肢百骸。

李时珍飞速捻了一遍陆亦轩身上银针，手搭他的脉搏。良久，点点头道：“兄弟奇经八脉之海，浩渺无边，体内又有调和之法，妙哉妙哉！”

张松溪得意道：“那是，也不看是谁挑的徒弟。”

魏良辅虽不露声色，但心中也暗暗称奇，看陆亦轩面色由红转白，便又从盒中拿出一块肉干递给他。

陆亦轩依样服下，又是一轮以寒攻热。外人看上去平淡无奇，但他所受的苦楚，却只有自己知道是何滋味。李时珍也并不得闲，左手把住陆亦轩脉搏，口中暗暗叨念，跟着奇经八脉之行走，陆亦轩若有未及之处，他即刻用银针助以调引。

几相助益，陆亦轩竟将盒中剩余肉干尽数吃完，李时珍相机撤去银针，陆亦轩顿感遍体融合，气匀虑静，静极之中忽闻空中一声巨响……

5

陆亦轩一惊，忙睁眼仰望，空中除一只雀鸟飞经，并无他物。这时，又一声炸响发出，原来那声音竟是这鸟儿鸣叫。

张松溪见他一脸惊异，抚掌大笑道：“恭喜恭喜！师召兄一剂好汤药，喂出一副好体格。小子，你现在耳通目明，小小雀儿在你听来也是声如炸雷了吧？哈哈哈，还不快拜谢魏先生！”

魏良辅摆摆手，转向李时珍问道：“东璧，你有何见解？”

李时珍正在收拾银针，听师父这么一问，忙抬头道：“这位兄弟真乃异人也，用师父的神药补养过后，虽不敢说是钢筋铁骨，但也强于寻常壮汉不知几倍了。”

魏良辅摇摇头道：“这个我当然知道，我问你有何收益。”

此问拨到李时珍兴处，他面露微笑，将从陆亦轩身上所得一一讲述给魏良辅听。陆亦轩此例，可谓世间罕有，无论医治多少寻常人，怕是所获心得也不如此次这般丰富。听李时珍所述陆亦轩方才之脉象，魏良辅时而点头时而摇头，饶是他行医数十载，阅历丰富非常，心中也不免发出惊叹。

多年之后，李时珍积平生所学写成“脉学三书”——《濒湖脉学》《奇经八脉考》《脉学考证》，这三部奇书从此成为中华医者世代必读经典，回想起来，还多拜此次经历所赐，当然这是后话。

腊月十五，景福鞠城。

景福鞠城位于孝陵卫大营西北部，紧邻校场。整个鞠城呈长方形，鞠圆城方，应的是天圆地方的阴阳规律。

景福鞠城修得颇为宏伟，既可观赏蹴鞠也可检阅兵阵。鞠城一面为校阅台，坐北朝南，校阅台台基高达两丈，按左墄右平的皇家礼法修建。左为阶梯，供人沿阶走上；右为平面斜坡，乘车骑马可直接登临而上，不用中途下车。台基上建有可遮日避雨的华丽敞殿，大殿两侧建有翼殿，可容纳数百人观战蹴鞠。鞠城另三面为城墙，校阅台对面长墙之上有一大两小三个拱门，供对阵双方进入鞠城。左右两边短墙的厚度是长墙的一倍有余，离地一丈高左右，各开一洞，名曰“风流眼”。这蹴鞠比赛，连进行五局，每局算一筹，不限时间，唯有令球度过对方“风流眼”便算赢一筹，五局三胜。

卯时一过，令旗挥舞，鼓声震天。

孝陵卫一十三人着绿色服装首先跑步进入鞠城。摄魂、堪舆、鬼行、尸魅、精怪五所及经历司军士，身着红、蓝、黄、黑、白、紫六色服装，整齐划一，列队入场。

各所军士皆庄严肃穆，阳明院各生员第一次见这阵仗，皆大为好奇，虽摄于气氛，但仍忍不住左顾右盼。

蹴鞠场是块绝好沙地，那向场而立的校阅台，画栏石柱，颇为壮丽，楼上早已铺设整齐，悬彩结花。

由于指挥使陆子渊和其他千户皆不在营内，此次大会便由尸魅千户夸巴永吉主持。校阅台上面几椅分列，夸巴永吉端坐正中，身边坐着各所代表。

众人向校阅台行礼罢，夸巴永吉立起踱到校阅台前的栏杆处，高声道：“诸位兄弟，又逢一年一度蹴鞠大会！一年来大家皆为孝陵卫出生入死，那真是辛苦非常，我代指挥使大人多谢众位。从今日起，乐他三天，然后回京过年！”

众军士齐声叫好，台下暴雷似的哄闹。

夸巴永吉伸手止住大家，继续道：“近年来，尸魅连夺三届武蹴魁首，今次若谁能一举登顶，花红巨丰。依我所见，本届大会，定是异彩纷呈啊，哈哈哈！”

此话如在滚油中泼入清水，鞠城内顿时嗡嗡一片。孝陵卫蹴鞠大会，武蹴夺魁，可获花红五万两白银，若连续夺魁，每次再累加五万两，直到别的圆社将它拉下魁首宝座，花红从下一届又重新恢复至五万两。而这个能拉下连胜魁首的圆社，除可获得五万两花红之外，还可获得与累加赏金等额的奖励。尸魅已连续三届夺魁，花红已经累至十五万两，此次谁能将他们拉下马，那将获得二十万两的奖赏。孝陵卫一所也就百十号人，得到赏金，每人能均分二千两之多，着实诱人。

司马隆听说有如此之高的花红，心中不免浮想联翩，幻想这二十万两均分到他阳明院几人身上，那更是一笔巨款。众人议论纷纷，陆亦轩对银两没甚感觉，倒是觉得尸魅连续三届夺魁，在高手如云的孝陵卫，确实不易。

正思忖间，突听一声炮响，未几，一群灰鸽“扑扑棱棱”飞上天空，校阅台上蹿出六个身影，腾上半空，各捉一只飞鸽在手，接着飘然落至场中。

陆亦轩定睛一看，严锡爵也在其中，辅一落地，他便从手中灰鸽身上拆下一个字条，扬扬手，高声唱到：

“阳明院，虎字签！”

紧接着，报签的声音此起彼伏——

“精怪所，寅字签！”

“堪舆所，鼠字签！”

“鬼行所，牛字签！”

“摄魂所，子字签！”

“经历司，丑字签！”

报签声一过，场中议论之声更为鼎沸，有人欢喜雀跃，有人遗憾摇头。

夸巴永吉命身边校尉记录下抽签结果，然后击掌三声，原本喧闹的场院登时静了下来。他道：“今年阳明院加入，规矩变变，尸魅所坐空一轮，抽到签的六个圆社，按子鼠、丑牛、寅虎，捉对较量。决出的三个圆社，再与尸魅所凑成两对，一决高下。”

原来这是在抽“对阵签”，陆亦轩自从离开圆社，便赌气不再过问武蹴之事，以至于不明就里地看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他心想，难怪各签报过之后，司马隆的脸色登时一变，这精怪所的圆社，听说也是个难对付的硬茬。那里的军士也都是膀大腰圆的角色，去年一筹之差输给尸魅，屈居次席，今年他们早就摩拳擦掌，嗷嗷叫地要一雪此恨。阳明院首轮便遇上他们，实在是背字走到了家。

有明一代，饮酒之习俗与后世先敬尊长的方法截然不同，谁年龄最小谁先饮，最后才是子孙等晚辈奉酒于家中长辈。朋友间饮酒，也是如此，先少后长。取的就是由低及高、步步高升之寓意。孝陵卫的蹴鞠会也参照酒例，第一场便安排阳明院打了头阵，对仗精怪所的圆社。

开场鼓擂过，负责发号和计分的司宾一声令下，双方急不可待地你来我往起来。抽签伊始，精怪所欢呼雀跃，想着阳明院的孩子们定是不堪一击，于是第一局颇有些托大。但郭丹鹤等人这些日子勤加练习，司马隆在排兵布阵上也颇有新意，阳明院战阵齐整，进退有据，每个人的技巧也颇不差劲，一时间，竟令精怪所有些难以适应。冷不防间，牛德皋一记激射，石鞠在风流眼旁打出一个深坑，虽然未进，但着实吓了精怪所一跳。精怪所险些因为轻敌奉送首筹，于是再也不敢大意，纷纷抖擞精神，使出浑身本领。转乾坤、风摆荷、燕归巢、玉佛顶珠、叶底摘桃、双肩背月等等招数令台上人等眼花缭乱，欢声雷动。

陆亦轩看在眼里，不禁有些遗憾，恨自己未能亲身参与其中，于是暗下决心，今晚趯鞠一定要显显身手。

第十三章　蹴鞠会

1

精怪所毕竟高出阳明院甚多，连下三筹，一举将司马隆他们的圆社淘汰。但阳明院有此表现，已大出夸巴永吉意料，观战中他不断与萧逊耳语，对阳明院的孩子很是满意，其中司马隆的指挥若定，更是给他以深刻印象。

按惯例，输了的圆社要罚白灰涂脸，丁猴儿古灵精怪，故意将白灰在脸上抹出唱曲的丑角儿造型，郭丹鹤和牛德皋一看下去，不由笑岔了气儿，其他圆友也都是贪玩少年，丝毫不将输赢放在心上，都将这打白脸当做好玩之事，跟着一起闹哄起来。唯司马隆恼怒异常，见大家如无事一般，跳将起来，把众圆友挨个数落了一番，然后落下目瞪口呆的一群人，不再看余下比赛，恨恨地跑回了阳明院。

孝陵卫大营内，有一好大池塘，名曰登波池，平日里是军士们操练水战或水上法术的地方。时值腊月，池上本已封冻，但为了夜晚趯鞠，夸巴永吉已提前遣军士将冰层击碎，并撒下很多粗盐，露出一汪池水。

陆亦轩等人回寝房收拾了一番，司马隆仍是赌气，被丁猴儿等人连推带拉地弄来，待赶到登波池，天已黑透。因为恰逢十五，天高月朗，微风不动，池水波平，映着一轮满月，光明如镜，四周情景，竟是清晰无比。

只见沿登波池周边，早已搭起连排的竹棚，里面摆满了宴席。因大多军士过年都要北上，于是蹴鞠会的晚宴就按年夜饭的规制铺排，算是大家一起过了年。这几日宴席，大家不再有官职、尊卑之别，各寻自己的熟识好友，合围就座，共叙长情。

陆亦轩等人正在张望，那边严锡爵已经占了一个绝好位置，频频招手，唤他们过去。众人一落座，但见席上风鸡、腊肉、冰鸭等各色荤素冷菜一应俱全，还有当值军士穿梭期间，不断捧上火锅热菜。严锡爵见大家食指大动，笑道：“莫急，莫急！现说些规矩与你们。这盘是驴头肉，民间称驴为鬼，待会儿大家要用手抓着吃，大嚼特嚼，我们孝陵卫干的就是这个，抓鬼，嚼鬼！哈哈。”

又说：“最末一道菜叫年鱼，大家只可看，不可吃，这是南京这边的习俗，取得是年年有余之意，讨个好彩头嘛。对了，还有这盘葱、蒜、韭、芥和蓼蒿，名为五辛盘，和着其他吃食，你们都要用一点，意在发五脏之气，求得来年身体康健。”

众人都在北方长大，猛听这南方习俗，都觉新鲜。

尚未动筷，旁边席上的军士纷纷起立，喧哗起来。众少年跟着望去，只见登波池上划来一条秋叶般的小船，军士们向着小舟作揖，有顽皮的，双手拢在口前，叫嚷起来。

但看那小船，除了撑船军士外，舟头还立着一人，一手托着个大酒坛，一手举着只方杯。陆亦轩仔细看去，原来是夸巴山长，此刻他已换上一身便服，笑容满面，远不似白天在校阅台正襟危坐的模样。若不是一个秃瓢显出几分凶悍，倒与寻常城内的富足翁并无二致。那酒坛如小水缸般大小，里面盛满酒水，恐怕需两个壮汉抬扛，而夸巴永吉却一手托起，丝毫不觉吃力，陆亦轩看在眼里，暗自佩服他的膂力强劲。

这时，人群中有人喊道：“千户！一坛大好美酒，莫因您软手软，喂了池鱼！”

众人听了，跟着一阵哄笑。孝陵卫平日等级森严，唯有这三天百无禁忌，大家也乐得轻松轻松，所以常口出戏言，博众一笑。这句话看似戏谑，其实点出了夸巴永吉的高明之处，无异于拍了个高级马屁，夸巴永吉心中好是受用，遂将手中酒杯满上，朗声道：“诸位兄弟，我等终年劳碌，总算偷得几日空闲，若是糊涂错过，实在大为遗憾。今晚趁这月色正好，饮屠苏、赛趯鞠，快哉快哉！来！我先干为敬！”

王安石诗曰：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每逢过年，南京人必饮屠苏酒，这屠苏酒之配方为唐代孙思邈所创，据说能去除瘟疫，祛病强身。饮酒之时，规矩也多，除却前面所述要“自少至长次第饮之”以外，进酒时还要面朝东方，取旭日东升，蒸蒸日上之意。

有夸巴千户在前，大家轰然一声“干杯”，一饮而尽。夸巴永吉纵声大笑，足尖一点，已飘身到众人面前，小舟去了重负，船头猛地抬起，可见刚才吃重不轻。夸巴千户一边示意大家入席，一边游走其间，择人频频举杯祝福。众人也纷纷落座，相互致敬，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盈庭。

少时，池上悄然划来几条叶子船，荡破了那一平如镜的水光。借着船头灯火，陆亦轩看到船上军士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张张芦席平铺在水面之上。

“好！”

话音未落，远处宴席中已飞出一人，手捧水鞠，几个纵身跃入湖中。只见他施起登波术，那池水在他脚下，如同平地一般，他飞也似的逼近小舟，身后留下朵朵水花。

鞋袜不湿，走水如登大石，乃是登波术的极高境界，他这一手漂亮至极，岸上众军士皆放下酒杯碗筷，连声叫起好来！

只见那人在一片芦席上站定，高声叫阵道：“谁人与我萧逊一决高下？”

说罢，将手中水鞠，轻轻抛起，双足轮番耍弄起来。这水鞠在他身旁左右滚动，上下颠簸，如同粘在身上一般。

陆亦轩不禁大为惊叹，白天看那水鞠，并无神奇之处，未曾想，夜间方是这水鞠大放异彩之时。只见这水鞠如水银满贮，表里通明，好似一颗巨大的夜明珠，周身发出荧荧蓝光。

突然萧逊大喝一声，猛地抬脚，那水鞠猛地飞起丈余，光亮更甚，摇摇刺人双目。

见此情景，岸上坐者尽起，一片赞叹之声。

陆亦轩忙问严锡爵道：“为何只是喝彩却无人应战？”

严锡爵摇摇头道：“每年趯鞠，只要萧百户在营中，那便是如众星拱月一般。登波术比他使得俊的人有之，但不如他蹴鞠花巧，比他蹴得花巧的也有之，但又不如他趯鞠趯得高。今年看他这情形，又是进境不少，虽然不争名次，但若自忖不如他，谁又好去献那个丑。”

陆亦轩默然，心中突然一动，有些跃跃欲试，倒真是应了那句“初生牛犊不怕虎”。

严锡爵未曾注意他的反应，接着道：“不过也无需着急，待会儿上去自行开场捉对厮杀的多了，再加之有人多喝上几杯，以酒壮胆，倒是不乏人挑战他。”

这趯鞠本是白日蹴鞠会的余兴节目，一无花红，二无高低之分，任意两人随便一约，就可以占块芦席比试一番。这玩法原来只是几个军士乘着酒兴戏耍而已，但此举一出，却得众人响应，慢慢便成了孝陵卫蹴鞠会不可或缺的一项游艺。后来，大家干脆把晚宴搬到登波池边，就着酒菜欣赏，酒到酣处，兴趣所至，还可随时参与其中。

无数双眼睛正看萧逊一人表演之际，一声闷雷响起：“休让萧百户太得意！我来个抛砖引玉罢了！”

2

只见夸巴永吉从席间晃出，他刚才逢人碰杯，已把那坛中的酒喝了个七七八八，看萧逊叫阵无人敢应，便将手中物事一放，乘着酒兴奔将出来。

他踉踉跄跄走到池边，仿佛要栽入水中，陆亦轩吓了一跳，刚要叫喊，只见他大剌剌一脚踏入池中，仍是歪歪斜斜，但却稳稳地立于水上。别看他脚下跌跌撞撞好似拌蒜，但其踏过的水面，如同走过只水马小虫一般，仅泛起阵阵涟漪，连水花都没一个。

陆亦轩心中凛然，夸巴山长这手登波术，随意所至，比刚才萧经长的又高妙不少。

看夸巴永吉亲自迎战萧逊，众军士的兴头被挑将起来，纷纷约了对手，一道下水，奔芦席而去。大家的登波术，有高有低，一时间，整块水面被踏得支离破碎，水上登时喧闹起来，倒也别有一番景色。

夸巴永吉的登波术虽好，但蹴法朴实，远不胜萧逊，于是他略略颠了几下，活动活动腿脚，便将水鞠踢向夜空，一心想在蹴高上与萧逊较个高下。

两人你蹴我接，一次更比一次高，几个少年的目光皆被他们吸引，陆亦轩最是关心，不时询问严锡爵此中诀窍。严锡爵本想下水一试，但被这帮小子缠住，只好一一解答，足上瘙痒难耐，但却只落了个嘴上痛快，突然他大叫一声：“不好，千户要败！”

只见萧逊腾起左脚，出右脚从后掏出，弹向水鞠，那水鞠高飞数丈，直冲夜空，转而又蚩然疾落，如经天之慧。夸巴永吉见来势凶猛，忙凝神以对，怎奈那水鞠下射如虹，他虽卸去大半力道，但水鞠仍不免“噗”的一声，如同沸泡破裂般，在他足上四散碎开。

萧逊见势，忙一抱拳：“得罪！”

夸巴永吉哈哈大笑，道：“好个萧逊！一招拐子流星，越来越炉火纯青！”

严锡爵这边也点点头道：“没错，萧百户的拐子流星至今无人能敌。孩子们，你们要勤加学艺，希望有朝一日能胜过他！”

陆亦轩见四周热闹非凡，心中早就难耐，看夸巴永吉输给萧逊，心中大慰，以夸巴山长这般人物，也不因败北而脸上无光，自己又怕个什么。听严锡爵这么一说，昂然道：“我看就在今日吧！”

说罢，大踏步来到池边，只见一轮月华正扬辉吐彩，映得夜空如洗过一般，倒有种说不出的清朗。陆亦轩胸中尘襟涤尽，陡升豪气，略将棉袍前襟掖起，拈个水诀，“啪”一声双足一跺，跃入池中，果然能稳稳站住，试着向前走去，虽然水没靴底，但行走无碍。陆亦轩心中大喜，奔将起来，越来越觉得顺畅，身后水花声渐小，想必是渐入佳境。待他踏上芦席，分明已经听到郭丹鹤、牛德皋等人的惊呼，转头望去，连司马隆也站了起来，一脸难以名状的表情。

萧逊心中暗暗惊讶，修习一年，能窥破这登波术的门径，按道理说也非不可，但使得像陆亦轩这般层次，却实属难得。他哪里知道，陆亦轩所用的是全真法术，一个水诀使出，体质与水性相合，浮沉由己，看似跟登波术无甚区别，但论起随心所欲来，却要强出它许多，只是现下陆亦轩未入更高境界，还不免弄湿鞋靴。

萧逊生性豁达，加之刚胜了夸巴永吉，正是豪气冲天，倒未对此深思，令小舟之上传来一个新鞠，抛向陆亦轩，道：“了不起！后生可畏，陆亦轩，让为师见见你的本事！”

陆亦轩也不客气，垫过水鞠，顺势舞了起来。多日习练，那弄丸功早已烂熟于胸，只见一团银光，上下飞腾，随后越来越快，化成一条银蛇，纵横回绕。初时陆亦轩信心未满，尚蹴得中规中矩，后到酣畅处，舞得兴起，干脆随意所至，如疯魔一般，只见一片光影将他笼罩，何曾还有人影！

萧逊只觉冷森森满空寒气，沁人毛发，直逼得那片月色也相形见绌起来。他心中惊喜交集，惊的是这小子竟有如此本事，和他师生一载，竟未看出半点端倪；喜的是今后在营中蹴鞠弄圆，又多了个好朋友。

郭丹鹤他们瞧得真切，同严锡爵一道大声喝彩起来。而司马隆脸色愈加难看，他心想，以陆亦轩这番手段，加入圆社，今日绝不致惨败如此，因此更认定陆亦轩是存心故意拆台。

正在这当儿，只见陆亦轩劲起一脚，那水鞠凭空飞起三丈余高，“嗤”一声疾若流电。萧逊只顾欣赏，见流星耀眼，方醒悟过来，大叫一声好，待水鞠落下，轻巧接过，他有心同陆亦轩全面比试一下，使出浑身解数，将一只水鞠也耍得登峰造极。

先前陆亦轩异军突起，已吸引了不少目光，现下萧逊又倾平生所能，连水上趯鞠的军士也都纷纷罢手，将两人团团围住。萧逊一声暴喝，将水鞠向当空踢起，其高度又超出刚才陆亦轩少许，陆亦轩不敢怠慢，稳妥接过，再起之时，也压过萧逊一些。

众人看得过瘾，那水鞠每一起落，人群中便会响起一声轰雷似的喝彩。十几回合下来，萧逊不禁暗暗惊叹：他方才蹴法娴熟花巧，也倒罢了，居然在趯高之上也有这等造诣……

其实若论法术修为，萧逊比之陆亦轩何止胜过几十上百倍，但巧就巧在张松溪对症下药，陆亦轩的内丹修为配以水诀，以水击水，在他手中，那水鞠无论如何是踏扑不破的。

十几回合过后，萧逊听周围人声越来越沸，知所有军士皆围拢过来，心中不免有些焦急：“萧逊啊萧逊，你妄自负孝陵卫趯鞠无人能敌，现下连自己的学生对付不了，众目睽睽，岂不让弟兄们笑掉了牙齿？”

突然，他左脚腾起，右脚后掏，弹向水鞠，这正是他的看家绝技——拐子流星。众人皆知这招厉害，齐声惊呼，都待看陆亦轩如何破解。

陆亦轩刚才见萧逊以这招胜过夸巴山长，知其上乘，但他经刚才回合，信心倍增，倒不以为惧。

那水鞠升至空中，自是转而疾落，这时的孝陵卫，除却当值官兵外，所有的心思皆被这小小水球吸引，登波池前数百人声息全无，只看一个黄口少年如何表现，这在孝陵卫历史上，还算是头一遭。

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啪”的一声，那水鞠竟临空炸开，点点水珠，从空中落下，直打在一张张瞠目结舌的脸上……

3

“萧逊，一个生员竟能令你竭尽全力，流星拐一出，便是你输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夸巴永吉踏波而来，面带微笑，想必刚才就是他出手击破水鞠。

萧逊方才一心争胜，倒未考虑许多，经夸巴千户点醒，方才恍然大悟。萧逊向来坦荡，绝非小肚鸡肠之人，忙道：“哦！是了！当局者迷，千户说得正是，我自当甘拜下风。陆亦轩，有空咱们再切磋切磋。”

夸巴永吉大笑道：“哈哈哈，我孝陵卫人才辈出，幸甚，幸甚！弟兄们，你们继续尽兴！”

然后走到陆亦轩身边，声音放低，道：“你随我来。”

说罢，执起陆亦轩的右手，足尖连点，陆亦轩只听耳畔呼呼生风，可想夸巴山长身法之快。

大年初一，陆亦轩借去夫子庙游玩之机，捧了坛上好的屠苏酒，正式拜在张松溪门下。佳徒、美酒，张松溪喜不自胜，喊来魏良辅，在城内最好的醉仙楼张罗了一桌酒菜，倒把他过年替人杀猪宰羊所挣的那俩辛苦钱花了个精光。陆亦轩看在眼里，待返京过年的军士回营，他将家中捎来的年节礼物，各样分了一半，送给张松溪。

开年之后，阳明院管制严格，陆亦轩很久难去城中一次，好在他已无需帮扶，可自行练习。

岁月易逝，几个月晃眼即过。陆亦轩的内丹修炼，日益精进，眼看无需多少时日，便会突破初关，但他在阳明院各科的表现却越来越差强人意。两派修法背道而驰，陆亦轩既尝到内丹甜头，便感觉严经长所教那些法术总有些本末倒置，抓不住要点。不知不觉，张松溪的内丹理法和经长们讲授的内容在脑子里混成一片，扰得他好不头痛。司马隆倒甚为欣喜，陆亦轩不进则退，各方面则更显自己出类拔萃，于是蹴鞠会上积下的抑郁一扫而光，整个人又变得神采飞扬起来。少年人争强好胜的念头自然很重，陆亦轩看在眼中，心下甚急，一边继续修炼内丹，一边急攻强进地练习课上法术。

下马坊。

这日傍晚，孝陵卫百户以上职官均赶到下马坊处列队，原来是指挥使陆子渊回营了。

大家许久不见，寒暄一番自是难免，但陆子渊心中有事，令夸巴永吉免去接风晚宴，单独到指挥使营中面会。

夸巴永吉将营中情况拣重要的禀报一番，陆子渊满意道：“嗯，我不在时，事无巨细，由你主持，辛苦了！杨大年此时何在？”

夸巴永吉道：“杨千户按您传回的急件，带人去办杨元帅的留笺，去年冬月就已出发了。”

陆子渊想了想道：“飞鸽传书，命他回来。五奇鬼虽难对付，但现下有更加要紧之事。让鬼行出个百户，再加派人手，将大年换回来。”

孝陵卫规矩甚严，任何案件，如非本人经手，均不得擅自打听，除非官长认为必要，说与你知道，但也得恪守秘密，不得外泄一字。杨元帅虽为夸巴永吉出面接待，但它留给陆子渊的信笺，是要原封不动急递出去的，陆子渊批红后的信笺，封套上直接注有“杨大年阅办”字样，因此，夸巴永吉只知杨大年去办理杨元帅之事，但却丝毫不明内情。

听陆子渊如此一说，夸巴永吉心里咯噔一下。

这五奇鬼乃是五个厉鬼。五只鬼，四个瞎，唯有领头的老大是个独眼龙。五鬼出行觅食，全赖老大那只好眼引导，因此它们给自己封了个雅号叫“一目五先生”。

这五鬼以生魂为食，常趁人们夜间酣睡之时，悄悄潜到床边，用分食人魂。活人若被一鬼啖过，定会大病一场，若被五鬼啖过，便即刻了了账。五鬼之中，除老大内心通透、机敏过人外，其余四鬼皆颟顸蠢笨，不过这倒易于统一行事，共同进退，反而威力倍增。这五鬼秉性凶残，而且还有一副怪异脾气，凡聪明多智、能耐非凡之人，它们一嗅便知，无论这些人是大忠大善还是大奸大恶，它们绝不会加害，而那些庸碌普通的寻常人则往往难逃一死。它们害人性命，有违天地伦常，二百多年前，丰都的杨元帅将它们缉捕归案，关押在罗酆冥狱内。

陆子渊看夸巴永吉一言不发，知他心中疑惑，道：“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你知道也无妨。杨元帅信中说，五奇鬼逃出丰都狱，有可能已入阳间，它奉命缉捕，知会我孝陵卫一声，望从旁协助。”

夸巴永吉惊道：“这罗酆冥狱为丰都城中专门关押邪恶鬼魂之处，由十太保中的孟元帅亲自掌管，怎生让这五鬼逃脱？”

这孟元帅原名孟山，生前是个典狱官，他宽厚仁德，同时治狱有道，不但其下属，甚至连狱中囚犯，都颇为敬佩他的为人。一年年关将至，他感数百囚徒残冬思亲，便下令：除却死囚，其他犯人可于今日回家，大年初五再自行归狱，众囚犯感恩戴德，泣拜而去。后知府滕大人得知，恼怒异常，将孟山鞭笞一顿，命他即刻将众囚犯缉捕回来。孟山斩钉截铁道，“死有何难，此命难复。”遂立枪于地，扑枪自杀。来月初五之日，数百囚徒皆尽归狱，无一人少漏。闻知孟山身死，痛哭流涕，发誓重新为人，并终生为他吃斋超度。丰都大帝感孟山仁德，特封为孟元帅，命其掌管罗酆冥狱。这等贤人能吏，竟也会有此差错？

陆子渊道：“杨元帅信中倒也没有瞒我，此事缘起夺衣婆和悬衣翁请辞，剥衣亭暂无人执掌，丰都大帝便命孟元帅兼管，谁知它一分神，竟出了如此纰漏。”

夸巴永吉摇头叹息，倒觉棘手，心想要从鬼行中多选些硬手才是。

接着陆子渊又将进京护驾之事跟夸巴永吉叙述一番，这倒触动了夸巴永吉的神经，他忙将严锡爵等人在鬼市的见闻通禀陆子渊，两相一碰，两人均陷入沉思。

许久，陆子渊双眉紧蹙道：“赵俊……天文书……徐惟学……嗯，这几人几事皆牵连那个汪直。徐惟学说是在福建一带活动，郭千户则是在宁波府出的事情，这两地应有汪直等人的蛛丝马迹，都需要彻底查清。”

谈起灵山寺所闻，夸巴永吉得知郭山云遇险，心中甚急，道：“我即刻提点精兵，先去宁波府营救！”

陆子渊摇摇头，紧跟着叹了口气道：“他们若想她死，现在去救已然太迟，他们若不想她死，那再过多久，我们也有机会。此事布局庞大，对方显然是深思熟虑，不但敢动我们孝陵卫，更是将手伸向当今圣上。由此看来，我们若鲁莽行事，反倒事倍功半。沈炼我另有安排，山云生死未卜，现下就是你、我还有大年，所以我急招大年赶回，共同计定一个良策，你二人亲自出马，将他们连根拔起。”

夸巴永吉心中虽然焦急，但知陆指挥所言在理，当下默然。陆子渊何尝不是此般心情，可他明白此事之重大，他隐隐感到其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凶险，不但与他们性命攸关，更牵系孝陵卫乃至整个大明的安危。当下，他拉着夸巴永吉，逐条逐项地梳理起这千头万绪……

4

谈到郭丹鹤去灵山寺的安排，夸巴永吉突然问道：“陆指挥，令贤侄来阳明院之前，可否受过什么人指点，习练过法术？”

陆子渊道：“这倒没有听说，我那兄弟一心想让亦轩考个功名出来，加之他对法术颇有成见，断然不会让他习练这些。为亦轩来阳明院，我不知废了多少口舌，最后还是亦轩自己一心向道，方才成事。我此番进京，他还在与我商量，想把亦轩讨要回去。”

夸巴永吉嘿嘿一笑，道：“呵呵，这倒是您的不是了，所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以亦轩之聪慧，定能名列三甲，到时候选为庶吉士乃至翰林院编修，将来拜相入阁，那真是光宗耀祖。”

陆子渊也笑了，道：“老弟，按你这么一说，世上岂有难事？且不说我这侄儿是不是读书的料儿，即使他荷天眷佑，得以高中，到时以他爹爹的身份，还不被人疑作是约定门生？那些言官的唾沫也能把人淹死喽！言官，那都是不怕死的，杀了他们，反倒成全其一世英名，他们谁人不敢弹劾？你问问杨慎便知。”

杨慎所为，天下谁人不晓，夸巴永吉苦笑道：“我们出生入死，原以为凶险非常，但那皇城里面，才真是要命的地方啊！”

陆子渊幽叹道：“唉，人生数十年，无论什么功名富贵，眨眨眼就过去了，唯有得道之人，上可致君泽民，下则行侠仗义，这方才是与天无极啊！想想张三丰，那才是真人也！”

夸巴永吉若有所思道：“正是正是。对了，大人提到全真张三丰，我有一件事情不知当说不当说……”

大明官场，尔虞我诈，权谋诈术比激烈厮杀的战场有过之而无不及，但纵横捭阖、游刃有余的人才毕竟只占少数，大多数人都在这场厮杀当中皆是力求自保而已，久而久之，总结出一套官场上的圆通变达之术，以巧妙躲避各种防不胜防的惊涛骇浪。

孝陵卫虽为军营，又远离那权利纷争之地，但毕竟都是大明朝的官，多多少少都懂些官场道理。蹴鞠会那日，夸巴永吉也被陆亦轩同萧逊的较量所吸引，先开始也为陆亦轩的表现惊叹，但时间一长，慢慢品出不是滋味。全真一门日渐衰微，能称得上高手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孝陵卫军士大部分未有机会与全真门人一战，但夸巴永吉则不同，他年轻时曾力战过一个全真好手，对他们的法术记忆犹新。

习练这全真法术属于孝陵卫不成文的禁忌，而陆亦轩又是陆指挥的侄子，夸巴永吉深恐此事牵连上司，因此不敢鲁莽挑破。他见陆亦轩一心与萧逊较个高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所学，为防有人看出端倪，他弹破水鞠，将陆亦轩带到尸魅营中。在那里，他简单探了探陆亦轩的口风，但不得要领，为防止陆亦轩再回登波池，他就东拉西扯了很多家常，直到后半夜才放陆亦轩回去。

今日陆子渊回营，夸巴永吉旁敲侧击，看陆子渊确实不知此事，方才将自己的发现一一道来。

陆子渊又惊又怒道：“什么？你看得真切？”

夸巴永吉肯定道：“没错，他拈的是全真手诀，应该是内丹五行之类的法术，不知他练了多久。登波踏水，倒是颇为了得。”

陆子渊急道：“那你有没有加以阻止？”

夸巴永吉见指挥大人动怒，嗫嚅道：“我……这倒没有……”

陆子渊厉声道：“哼！我早就交代你们，武官不同文官，要不得什么通达圆融。战场之上，你若如此瞻前顾后，不知又会贻误几多战机，枉送多少兄弟性命！”

夸巴永吉忙离座叩头道：“大人目光如电，属下知错！”

陆子渊叹道：“唉，起来吧，知你是好心，顾及到我。正一全真争了几百年，明则争信徒争宫观，其根本还是因法统之别，正一看全真是邪魔外道，全真看正一也是旁门左道，其实双方法术各有优劣，又同属道家一门，原本不应扬此抑彼，只不过全真为了胜过正一，走上邪路，投靠元狗，为虎作伥，实不能相容。”

夸巴永吉俯首道：“谨遵指挥教诲，我即刻去找陆亦轩。”

陆子渊摆摆手道：“罢了，还是我去找他吧，顺便查查是谁人所授。你亲自跑一趟，今夜就出发，护送郭丹鹤去灵山寺，我马上给寂真师太写封信，你一并带去，此事定要办得妥帖。”

阳明院，丑时。

郭山云一回到营中，便直奔阳明院，急急地叩着郭丹鹤的房门，想好好看看两年未见的女儿。娘亲的声音，郭丹鹤听得真切，不禁惊喜交加，从床上一跃而起，想直扑她的怀抱。可未曾想这房门闩得甚死，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竟掀动不开，郭丹鹤明知娘亲就在门外，却不得面见，心下焦急万分，猛觉眼前一黑，一切景物荡然无存，原来是场梦魇。

郭丹鹤翻身坐起，想起爹娘，心中不免有些凄惶，这时，叩门声又响起，她心中一惊，狠命掐了自己一把，明明已不在梦中。

轻开房门，只见夸巴山长手执灯笼闪身进来，压低嗓音道：“丹鹤，现有要紧事情，你将随身之物收拾收拾，跟我走。”

郭丹鹤颇为讶异，但看山长一脸严肃，思谋着定是出了大事，忙将衣物用品，胡乱打了个包裹，便跟着出了寝房。

阳明院外，早有一辆黑蓬马车候在那里，载上二人，一路奔出大营，消失在夜幕之中。

一路上，除了方便之外，夸巴山长不允郭丹鹤下车，连食物饮水，都由驾车军士办好了送上车来。郭丹鹤心中颇为诧异，屡次开口询问，均都被夸巴永吉回避过去，一路下来，郭丹鹤满肚子问号越积越多。加之她活动惯了，憋闷在车里几日，难过异常，好容易挨到信阳州，方才得以解脱。

这信阳虽为州，但小得可怜，仅领有罗山一个郭县，但就这一县已不得了，因为大名鼎鼎的圣寿禅寺灵山寺就在罗山境内。

信阳城也不大，但却是远近闻名的“一城三衙”，县衙、州衙及南汝道衙门皆在城中。县衙州衙也倒罢了，而坐落在西门内大街上的南汝道衙门可是非同寻常，一个正四品的按察副使坐镇，掌管着河南小半个省的刑名。因此，西门外除了一些小铺子、骡马大店外，便是许多小店房，周边州县来申冤告状的苦主大都寄住在这里，西门口整日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因陌生面孔颇多，夸巴永吉的车马，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夸巴永吉命车停在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跟前，店伙一见有客上门，忙迎了过来，夸巴永吉道：“是寂真师太的客人。”

店伙一怔，不再言语，将两人引上二楼一间雅室，少顷，又送来壶毛尖绿茶，便退出房去，不再打扰。

郭丹鹤少年心性，自是不肯老实坐着，四下打量起这房间来。只见此间陈设虽然简朴，倒也收拾得洁净宜人，尤其是墙上一幅字，颇为惹眼。寻常酒家单间，为求雅致，都会悬挂些当地名士的墨宝，但无非是些“花开富贵”“紫气东来”之类的俗套，而这儿却墨迹淋漓地写着“得见青天”四个大字，虽算不上笔势纵横，但也是苍劲有力。

郭丹鹤本想张口询问，但见夸巴永吉像有满腹心事，默默地一人坐着，只顾一杯接一杯地喝那茶水，也只好吐吐舌头，硬生生地将话咽回肚里。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郭丹鹤正无聊得昏昏欲睡，突听“咯吱”一声……

5

夸巴永吉甚是机警，“锵啷”一下，抽绣春刀在手。只见“得见青天”四字之下的墙上，竟开启出一扇小门来，这墙本就是木墙，在此布置一道暗门，倒是严丝合缝，不易被人发觉。

“哈哈，施主莫惊，还认得贫尼吗？”伴着话音，一老尼提着个包袱从暗门中走出。

郭丹鹤见她头戴法冠，足登云履，身着一件黄缎子僧衣，面目慈和，法相庄严，不禁为她的气度所折服。

夸巴永吉一见，面露喜色，忙收刀回鞘，一拱手道：“在下见过师太，多年不见，师太神采依然。丹鹤，快来拜见寂真师太。”

郭丹鹤虽不明就里，但夸巴山长既然吩咐，同时又看这老尼清静脱俗，如仙人一般，于是伏地叩头，道：“郭丹鹤给师太磕头了！”

寂真见郭丹鹤上来就行此大礼，又喜又怜，忙上前将她扶起，道：“这就是丹鹤了？好孩子，好孩子！一切皆是注定，这孩子看来命中与我有缘。”

夸巴永吉一听，触动心事，心中一阵酸楚，摸摸郭丹鹤的头，道：“丹鹤，我有事情要办，不便带你同行，你在师太这里寄宿几日，我完事便会来接你。”

寂真听夸巴永吉这么一说，立马会意，道：“好孩子，这里山明水秀，最是避暑的好地当儿，住上几日你便连家都不想回了。趁这时光，贫尼再教你些好玩的法术如何？”

郭丹鹤莫名其妙地被带到这里，莫名其妙地被留下盘桓几日，心里老大不爽利。成年人总觉小孩子蒙昧无知，岂不知即便是几岁孩童，心中也早已懵懵懂懂了。郭丹鹤明知事情有异，但自己却被蒙在鼓里，哄来哄去，一路上的郁气这回终于爆发，气恼道：“我不干！夸巴山长，你骗人！阳明院里一班同年好友，独独带我千里迢迢赶到这里，现下又找个由头将我撇在这里，是不是你们不想要我了？你说，你说！”

孝陵卫治理森严，军令如山，平日里在阳明院，别说如此公然抗命，就是对师长言语间稍有不恭，即刻便会受到责罚，但此时此刻，夸巴永吉怎么也恼怒不起来，一脸尴尬地对寂真解释道：“这孩子从小舞枪弄棒的，性情顽劣，不知礼数，师太不要见笑。”

看郭丹鹤鼓着两个腮帮子，一张粉脸涨得通红，寂真仿佛见到年轻时那个性烈如火的自己，心中更是认定与她缘分不浅，于是道：“哪里，哪里，这姑娘颇有男儿气概，我倒是喜欢得紧呢！”

夸巴永吉扭头望望郭丹鹤，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道：“唉，这是指挥大人的手书，本想等你上山之后，由师太亲手交予你看，现下你还是先看看吧。”

陆子渊在手书中将郭山云之事和她上山学艺的安排皆详说一番，郭丹鹤读罢，一张小脸陡然变得灰黄，如同死了似的，大颗的泪珠从她稚气的双眸中滚落，进而变成一双水线。

看郭丹鹤泪珠盈盈，凄楚不胜，寂真心中也难过异常，上前扶住郭丹鹤的双肩道：“孩子，你娘亲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随我来吧，莫要负了她一番嘱托。”

夸巴永吉也道：“贤侄女，你娘亲与我有手足之谊，就算拼得这身性命不要，我也要将她救出来。你要听你娘亲的安排，好好学艺，切莫让郭氏绝学从此绝迹。”

陡逢人生之大变故，一个十余岁的少女哪里还能做别个思量，郭丹鹤含泪点了点头，跪倒在地，分别向夸巴永吉和寂真各磕了三个响头。

两人心中难过不已，忙将郭丹鹤扶起，又言语宽慰一番。

少顷，寂真从包袱中取出一套破衣烂衫，道：“时候不早，还要赶路，丹鹤，你换上这套行头，随我回去。你的身份，不可为外人所知，灵山寺中也就只有寂远大师和我知晓，现下你穿这个上山，若有人问起，你就是我在化缘路上度来的花子。还得委屈你，在我灵山寺出家几年。”

郭丹鹤咬着嘴唇，点点头。

夸巴永吉道：“师太心思细密，安排妥帖，丹鹤交给你，那合该是她的造化，哪能说委屈二字。”

寂真道：“夸巴施主，你们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贫尼本当请你们去灵山寺一叙，但事有特殊，多多怠慢。今晚你们在此歇息，我订了两间上房，并让宋老板安排下酒菜，恕贫尼不能奉陪之罪。”

夸巴永吉心中更赞寂真，早知道她一副大丈夫性格，但没想到竟然是粗中有细，将一切事情，安排得如此妥当，忙客气道：“已是多有叨扰，我等也即刻动身，在途中驿站歇息，不再烦劳师太。”

寂真道：“我晓得你们行事小心，不知底细的地方，绝不肯轻易落脚。这悦来客栈是宋士杰宋老板所开，他为人正直，又与灵山寺多有来往，知根知底，不妨事的，大可放心休息。”

夸巴永吉心里一惊，道：“哦？难道是那个人称状王的宋士杰？”

寂真点点头道：“不是他还有谁个？你看这机关暗门，寻常客店中怎生会有？还不是这宋士杰屡次替人打抱不平，恐仇家报复，才专门设置的。我这次选这里，一则是因此地可靠，二来便是想借他的暗道，避人耳目，将丹鹤带走。”

夸巴永吉喜道：“这般说来，这店我还是非住不可了。早听说宋士杰之名，无奈未有机会一叙。”

寂真道：“阿弥陀佛，夸巴施主与宋老板文侠武义，妙哉妙哉。那贫尼就先行告辞，待丹鹤学成之日，我定会有信告知。”

夸巴永吉起身将一随身包裹双手奉到寂真面前，道：“丹鹤在师太那里，多有叨扰，陆大人命我奉上些许束金，望师太收下。”

寂真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包袱入手沉重，心知必然不菲。

夸巴永吉亲手将郭丹鹤的行囊负于她的身上，并命军士从车中取来灭灵锏，郭丹鹤见到雌锏，不禁又潸然泪下。

第十四　章信阳城

1

信阳城，悦来客栈。

入夜，夸巴永吉和衣躺在床上，半睡半醒，一个梦时断时续。

这时，一阵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客官，我们老板请您下楼一叙。”听声音是刚才那个店伙。

夸巴永吉连忙翻身下床，整整衣衫，推门而出。

方才用罢晚膳，夸巴永吉便去寻宋士杰，但账房告诉他，老板有事外出，怕要等深夜才归，夸巴永吉便给了店伙一些铜钱，烦劳他待宋老板回来，告知一声，多晚都可以。

一楼早已上了门板，偌大的厅堂漆黑一片，只有东北角的一张木桌上还燃着灯盏，两个男子正用筷子轻击桌沿，其中一老汉合着拍子轻声唱到：

“水光月色映银河，

慢橹轻舟唱俚歌。

算你争名图利客，

何如溪上一渔蓑。”

另一三十余岁的男子也接着唱道：

“一叶扁舟任往来，

得鱼换酒笑颜开。

风波险处人休讶，

廊庙风波更险哉。”

歌罢，两人相视一笑。

“哈哈哈，好歌，好歌啊！”夸巴永吉笑着走了上去。

那老汉矮小结实，精神矍铄，听有人喝彩，忙起身迎上，一抱拳道：“哈哈，见笑见笑，这位想必就是寂真师太交代的香客了。”

夸巴永吉抱拳还礼，算是认了。

那老汉将夸巴永吉让入座中，为他斟上一杯美酒，道：“小老儿便是这里的老板。白日我与何先生一道驾舟网鱼去了，因贪恋那浉河泛月的美景，天黑方归。刚才伙计告知，先生屡次寻我未见，甚是过意不去。”

夸巴永吉一听他就是宋士杰，忙又起身行礼，道：“我名叫王吉，终年行商，于大江南北屡次听闻宋老英雄匡扶正义之事，心中仰慕得紧。今日进香还愿，路过信阳，得见老英雄真容，实乃幸事。”

宋士杰摇摇头道：“快别这般说，我一归林小吏，手无缚鸡之力，岂敢与英雄相提并论，妄称侠义。”

夸巴永吉正待言语，旁边那人抢先说道：“宋兄所言差矣。司马迁于《史记》中写道：‘今游侠，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谁说大侠必须以武犯禁？一副侠肝义胆便是英雄。”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神采飞扬，夸巴永吉不禁击节赞叹，向那人一拱手道：“好！真是高人高语，这位兄弟，还未曾请教？”

宋士杰笑道：“这位是何秀才何立字，小老儿的忘年交，现下在义阳学院教书。是当年陕西提学何景明何大人的独子，跟他老子一样，性子急直，机锋锐利。”

夸巴永吉一惊，这何景明官职虽不高，但文名遍及整个大明朝。他与李梦阳等人发起的拟古运动，使正德文坛为之一震，成为天下读书人的楷模。有人赞曰“天下语诗文，必并称何、李。”夸巴永吉不是读书人，对何景明的文辞著作不甚了解，但却十分钦佩何大人的为人——他一生崇尚气节，铮铮铁骨，不附权贵，在吏部为官时，屡次上书弹劾刘瑾、钱宁这样只手遮天的权奸，即使罢官归田也在所不惜。难怪这何立字谈吐非凡，原来也是名门之后。

何立字摇摇头道：“见笑，见笑。我哪及家父之万一，可惜他老人家仙游时我年方七岁，未及得他谆谆教诲。”

夸巴永吉道：“哪里，何公子才高八斗，将来必是位极人臣。”

宋士杰道：“王先生有所不知，我这老弟无甚利禄之念，早年博取个秀才，也是因为他的爱妻。女方家里是本地华门贵族，不允她下嫁白丁，所以才去猎个功名。现下他伉俪情深，又有一双佳儿佳女，怎肯把这幸福美满消磨在那名利场中呢？”

夸巴永吉哈哈大笑，他在孝陵卫多年，听知许多官场秘闻，深知此间肮脏险恶。这何立字临渊而退，相较之下，不失是个高明之举。

三人言语投机，推杯换盏，不觉已经深夜。席间夸巴永吉问起宋士杰当年一个案子告倒三个官员的事情，宋士杰不好意思，推托不说，最后还是何立字将前因后果说与夸巴永吉。这一听不要紧，夸巴永吉更是对宋士杰敬佩不已。

这宋士杰家住信阳城北关，自小家贫，虽勉强读了几年书，但未曾获得功名，只好靠在街上摆摊替人代笔糊口，后因机缘巧合讨了个在南汝道衙门当书吏的差事，生活方才有所改观。

混迹公门，尤其是地方衙门，无需太多真实本领，只要求此人八面玲珑，善于逢迎，懂得察言观色，便可如鱼得水。偏偏这宋士杰生性耿直，不善阿谀奉承，逢年过节，也不把钱孝敬上司，于是什么肥美差事，一概落不到他头上，终日就干些整理状纸、规制卷宗之类的清苦差事。他到衙门当差，也就是为了讨口饭吃，至于干什么，倒也未曾放在心上。

道台衙门，天天有人击鼓鸣冤，各色案子，数不胜数。宋士杰每日能看到大量状纸，接触大量案卷，久而久之，就像少林寺藏经阁的老僧一般，练就了一身刑名诉讼的好本事。在衙门待久了，听了多少黑暗内幕，见了多少不平冤屈，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平素就行侠好义，于是就揽起闲事，不收分文，替可怜人书写状子，申冤鸣屈。

因他谙熟刑律，笔锋强劲，所写状纸往往能切中要害，加之他办事据理力争，不惜顶撞上司，时间一长，令按察使老爷十分恼怒，瞅准机会寻了个办事傲上的罪名，革掉了他书吏的差事。

革退后，宋士杰与老妻万氏拿出积蓄，在城西门外盘下一间客店，做起生意来。这里打官司的苦主聚集最多，宋士杰在此开店，再合适不过，从此他专一替人诉讼，打抱不平。他为人仗义，遇到穷苦人家，不但鼎力相助，甚至连其在店中的食宿费用也皆尽免除，渐渐名声传开，无论黎民百姓还是江湖豪侠，均十分佩服。然而真正让宋士杰名声大噪的，还是那个一案扳三官的官司。

2

距离信阳城二百里的上蔡县有个姓姚的财主，这姚财主经营有道，家业颇丰，可惜寿命不长，夫妻俩早早撒手人寰，偌大家业就落到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姚廷椿和姚廷梅身上。老大姚廷椿很早就跟着父亲打理生意，加之后来娶了江西巡按田伦的妹妹田氏，姚家依靠着这棵大树，生意上更是顺风顺水。老二姚廷梅是个书生，虽然颇为勤奋，但运气不佳，一直未获得什么功名，他娶的妻子杨素贞，也只是个小家碧玉，和姚家算不上门当户对，不过杨氏温柔贤惠，两口子颇为恩爱。

姚财主临死，立下遗嘱，将财产均分两份给兄弟俩。姚廷椿心生不满，埋怨父亲偏心，这家业他贡献颇大，而姚廷梅却未怎么出力，跟他平分，实在天理难容。

一日，姚廷椿做寿，闭门谢客，只邀弟弟和弟媳来家中吃寿面，席间兄弟俩把酒言欢，姚廷椿的妻子田氏也是殷勤招待。这顿饭一直吃到日落西山，姚廷梅夫妇方才告辞回家。谁想就在当夜，姚廷梅突感腹痛难忍，未及家人找来郎中，就一命呜呼了。

杨素贞遇此变故，如遭晴天霹雳，忙差人去通知哥嫂。原指望哥嫂能帮着出出主意，办好姚廷梅的身后之事，谁知姚廷椿夫妇一到，便露出凶神恶煞的嘴脸，硬说是杨素贞与人通奸，下毒谋害亲夫，当场将她轰出家门。杨素贞方才明白，原来这都是姚廷椿图谋家产的诡计。

第二天，杨素贞赶到上蔡县衙鸣冤，谁知知县刘题跟田氏的哥哥田伦是同榜进士，更收了姚廷椿贿赂，不分青红皂白，将杨素贞斥出大堂。

杨素贞满腹冤屈无处可申，只好哭哭啼啼地回到娘家。杨素贞的哥哥杨青是当地有名的浑头无赖，他听妹妹说了情由，当即纠合一班地痞，赶到姚廷椿家闹事。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姚廷椿看杨青这阵势，倒有些发憷，忙将杨青让进里屋，好言相劝，并捧上二百两银子，名曰请大舅从中消除误会。姚廷梅生前颇看不起杨青，杨青本就有气，现下看到这么多银子，暗想自己即使替这死鬼申了冤，也未必有这么大的进账。于是顺水推舟收下银子，并昧了良心答应姚廷椿，保证杨素贞不再上告。

杨青回去后，便找了个媒婆，打听到有个外地商人杨春，想买房妻室，回家侍奉老母。于是便托媒婆，讲定身价银三十两，将杨素贞卖于他。

次日，杨青以去信阳州越衙告状为由，带着杨素贞来到县城外一片柳树林中。这时杨春出来相见，杨青谎称杨春是他老友，背过一旁，收了银两，交过婚书之后，便借牵驴饮水的理由一去不复返。

杨素贞久等哥哥不来，颇为焦急，杨春看出事情有异，便说明情由，并将杨青亲笔所写的婚书拿与杨素贞看。杨素贞没想到自己万分危难之际，又被亲哥哥出卖，顿时痛哭流涕，一面诉说自己的遭遇，一面痛斥这班狼心狗肺的东西。她双膝跪地，恳求杨春带她去南汝道衙告状，事后自己甘愿为奴为婢。

杨春是个豪爽正直之人，当即撕毁婚书，并与杨素贞结为义兄妹，带她去信阳州告状。

四天后，两人赶到信阳城西门外，住在了宋士杰的悦来客栈中。杨春本就与宋士杰相识，此次自然要拜托这位老友。宋士杰听了杨素贞的诉说，义愤填膺，当即挥毫泼墨，写下状纸：“具状人杨素贞，状告大伯姚廷椿，刁嫂田氏，胞兄杨青，为串通吞并财产，谋财害命，价卖孀妇事……”

宋士杰文笔犀利，杨春看了，大声叫好，并让杨素贞牢牢记住“谋财害命，价卖孀妇”这八个力重千钧的大字。

南汝道衙按察副使顾铎接到状纸，见人命关天，感到事情重大，当即备下文书，命班头丁旦带领三个衙役去上蔡县拿人。

丁旦等人到达上蔡县衙并出具文书，知县刘题一边稳住差役，一边遣人去给姚廷椿通风报信，商量对策。

所谓钱能通神，丁旦一行得到姚廷椿打点之后，押着姚廷椿、田氏和杨青，故意放缓速度，慢慢悠悠地往信阳城走去。寻常人用四天的路，丁旦他们足足走了有半个月。

趁着这段时间，姚廷椿的管家早已来到距上蔡县三十里外的田家庄。此时，江西巡按田伦正在家中为父亲守丧，尚未回到任上，听姚家管家讲述了情形，自是替妹妹着急。无巧不成书的是，这田伦与上蔡知县刘题、南汝道按察副使顾铎，还有一个河南巡按毛朋，都是同榜进士不说，还曾经结拜过异姓兄弟。

于是田伦修书一封，连同一千两银子交给两个可靠的家丁，命他们快马加鞭，赶到信阳城去找顾铎。这两家丁得令，昼夜兼程，不几日便抵达信阳，由于已是傍晚，城门关闭，只好在西门外找家客店先行住下，恰巧就住进了宋士杰的悦来客栈。

两个家丁平日里跋扈惯了，一进店就开了间上房，嚷嚷着要了一桌酒菜，边吃边谈。宋士杰何等人物，一双眼睛锐利之极，看俩人言行举止一派官家奴的模样，又操着上蔡一带的口音，便怀疑他们与杨素贞的官司有关，于是便悄悄躲到一旁偷听。

也合该此事泄露，两个家丁乘着酒兴，颠三倒四地将田大人顾大人说了一番，宋士杰越听越觉得可疑。他待两人酒醉饭饱，倒床睡去后，悄悄进屋，将那个包袱提了出来。

回到房中，他打开包袱，见到银两和信，拆开来读，吃惊不小。他左思右想，一个大胆的想法浮上心头，当即模仿密信笔迹，原样写上一封，然后留下原件，将伪件封好，与包裹一起放回原地。

第二日，两家丁见到顾铎，送上密信和银两，顾铎丝毫未作怀疑，读完信后，当场焚毁。

待这边一切打点停当，姚廷椿等三人才随丁旦缓缓来到道衙。

自古官官相卫，顾铎又收了贿赂，自是有意偏袒，稍加审问三人后，便找了由头对杨素贞用起大刑，杨素贞受刑不过，屈打成招，承认是蓄意诬告大伯一家。

宋士杰看在眼里，心知如若不扳倒这些狗官，那杨素贞的冤案将永无昭雪之日，而想扳倒这些官员，就得依靠这封密信和民告官的胆识。

中华大地，自古以来视民告官为犯上，即使赢了官司，告状的小民也要受到重责。但有明一代，太祖朱元璋深知官场黑暗，为防官员腐败，开风气之先，在午门外设立“鸣冤鼓”，大力支持民告官。根据他的圣谕，对巧立名目、害民取财的地方贪官普通民众可联合起来，直接将其绑赴京师治罪，沿途各个关卡不管因私因公，有敢阻挡者，一律处死，并株连九族。

不过现在时过境迁，此等开明之举早已名存实亡，对民告官的打击又卷土重来。黎民告官，告不成即属“犯上”，与“作乱”同罪，依律当斩，即使侥幸控告成功，赢了官司，也要治个边外充军之罪。

好个宋士杰，苦思冥想，终于让他想出一个绝妙办法。

3

说来也巧，一个月未过，信阳便来了名要人。

此人名叫毛朋，乃是都察院的一名监察御史，时任河南巡按。别看这监察御史仅是个正七品的小芝麻官，但他权力极大，拥有着其他官员所没有的特权。

太祖开国，为整饬天下吏治，设立都察院，一百一十名监察御史，其职责为“纠劾百司，提督各道，辨明冤枉，为天子耳目”。这些御史外出，等同于代天子巡狩，所到之处，可随时审录罪囚，吊刷案卷，大事奏上，小事则可立裁，因此即便那些官至一二品的封疆大吏，也极为惧怕他们。不过为了制衡权力，御史的官阶设得很低，这便是太祖“以小制大，以内制外”的高明之处。

毛朋本人较为清廉正直，在朝廷内外颇有官声，顾铎知他偏爱曲艺，不喜铺张应酬，便跟信阳知州商量，免了接风酒宴等繁文缛节，安排几个当地戏班和民间杂耍，在城中择一空地表演，以招待毛朋。毛朋本就是来信阳体察民情，当然愿意与民同乐，于是欣然点头应允。

当天晚上，县、州、道三衙门大小官员尽数到场，簇拥着毛朋喝酒看戏。几出地方戏唱罢，台上上来两个舞狮子的，一个扮演狮子，另一个则舞起绣球。只听那舞绣球的道：“咦？寻常狮王，金光闪闪，你这孽畜，为何通体雪白？”

那狮子道：“我乃西域白山中的雪狮子也！”

舞绣球的笑道：“奇哉，奇哉！你这雪狮子，好看是好看，但是太阳一晒便会融化，只能在没有阳光的地方跳跃。”

雪狮子问道：“你说的没有阳光的地方，是山阴县还是江阴县？”

舞绣球的道：“这两处地方，地名虽然叫阴，但却骄阳似火，去不得去不得，而那信阳州，虽然名中有阳，但却是你雪狮子能去的地方。”

雪狮子疑惑道：“为何信阳州反倒没有阳光？”

答曰：“南汝道顾铎，贪赃枉法，原告判成被告，被告判成原告，这信阳不是有天无日的地方吗？”

台下一干官员，闻听此言，皆瞠目结舌，顾铎更是脸色大变，当即命左右差役，将台上两人拿下。待将他们押至面前，抹去脸上油彩，顾铎心中大惊，这二人正是宋士杰和杨春。毛朋知其中必有冤情，命将两人押回道衙，亲自连夜提审。

大堂之上，宋士杰将杨素贞蒙冤一案从头到尾如实说出，另呈上田伦密信，请求彻查相关官员徇私枉法之罪。毛朋把姚廷椿等三人提来一审，即明白宋士杰所言不虚。

毛朋当然不想自己这三位同榜结义兄弟被从严法办，但此案在信阳当地影响甚广，经此审理，人证物证俱在，加之这宋士杰熟悉刑律，胆识过人，以他的脾性绝不会善罢甘休，假若自己袒护同僚，到时说不定将自己也牵连进去。左思右想，权衡利弊，毛朋决定站在宋士杰一边，反倒能捞得青天美名，誉满天下。

最终，姚廷椿、田氏按律被判处死刑，秋后问斩，杨青终身监禁。杨素贞当堂开释，被霸占家产，尽数返还。同时毛朋还上书弹劾顾铎、田伦、刘题三人。时值嘉靖十四年，内阁首辅张璁跟夏言争斗失败，不得已而致仕。三人原本皆以张璁为大树，现下靠山倒台，毛朋的奏疏很快便得到批复，顾铎等人皆尽削职去官，投监入狱。而这毛朋原与三人同坐一条船，本是覆巢之下无完卵，但就因为此次阴错阳差的弹劾，被得势的夏言一派看中，从此交了好运，如同坐上了顺风大船一般，一升再升。不过此番经历倒也让他悟出一个道理：凡事要刚明峻洁，不避嫌怨，一心奉公，方能得上天之眷顾。无论怎讲，这毛朋此后一生，始终清廉刚正，倒也是治下百姓之福。

毛朋当日审完案子，惊堂木一拍，道：“宋士杰，你可知罪？”

宋士杰道：“小人不知何罪？”

毛朋道：“黎民告官，按律充军，你一状告了三员地方官，岂能无罪！”

宋士杰哈哈大笑道：“民不告官，我宋士杰一生写状纸无数，却从未有一张状子上有过官名。无有状子告不成，大人可见我何时有状子呈上？依我看，是大人英明神武，这些事实，皆是您提审小人的供词，有书记记录为证，所以此案绝非民告官，而是官纠官。”

毛朋此时方知宋士杰舞狮告状的意图，心中佩服他足智多谋，仰天大笑，将宋士杰和杨春无罪释放。一案倒三官之事，从信阳城起传遍大江南北，宋士杰从此成为中华讼师之万世楷模。

因身份隐秘，夸巴永吉不能以真名示人，遂无法与宋士杰、何立字等人结交，但能与这样的英雄把酒畅谈，他便已心满意足。待到微微天明，夸巴永吉起身告辞，踏上了回营之途。

再说郭丹鹤，一路上她从寂真口中，得知许多关于母亲落难的详情，不免又哭泣一番，寂真废了不少口舌，方才勉强安抚。看郭丹鹤情绪渐平，寂真怕又有反复，便说些灵山寺的规矩与她，以转移她的注意，尤其叮嘱她到了寺中，要将自己的行囊和法器藏好，切莫外露孝陵卫法术，以免招人怀疑。

待到寺中，天色已晚，只听山风吹得林涛声声，周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周围静悄悄的，不知穿过了几层房屋，两人由个角门转入一所院落，寂真手指东头儿的一间陋室，道：“你在这里休息一夜，明日我再做安排。”

说罢，转身离去。郭丹鹤听寂真语气陡变，冷冰冰的，全不似刚才路上那般温言柔语，她怔怔地看着寂真的背影，半天没回过味来。其实对于这个可怜的孩子，寂真恨不得早晚搂在怀中，嘘寒问暖，但此时身在灵山寺，僧尼众多，一言一行便都会被看在眼里，听在耳中，若对一个途中偶遇，化度而来的陌生叫花子百般呵护，必会令人生疑，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只见这房间之中，陈设草草，还不如郭丹鹤家的仆役所居。寂真为防被人看出破绽，也不敢提前打扫归置，桌椅板凳上，皆浮了一层灰尘。郭丹鹤在家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原以为马上会有人来此支应，谁知等了半晌，竟没人来理。

正当她在屋中徘徊，门呀的一声开了，一中年女尼，慢慢腾腾地踅了进来，手托着一个饭盘。郭丹鹤这才想起自己已大半日未沾水米，现下见到饭食，顿感饥肠辘辘。但她上前一看，不禁又失望之极，饭盘中，一盆糙米饭，一大碗清煮苋菜，此外一叠咸黄豆，便无别物。那女尼依次将碗筷放下，摆列停当，看看郭丹鹤，一言不发，欲转身走掉。郭丹鹤忙喊道：“这位师父且留步，可否顺道将这屋子打拂干净？”

那女尼面无表情，指指自己的嘴又指指自己的耳朵，口中呀呀有声，原来她又聋又哑。

郭丹鹤不免有些丧气，但腹中止不住地怪叫起来，没奈何，赶紧给自己冈尖竖流地盛了一大碗饭，就着菜吃了起来。这苋菜用水煮得稀烂，油星全无，味道可想而知，再尝那黄豆，不知腌了多久，齁咸齁咸，怕是老鼠吃上一颗，也立马会变了蝙蝠。

郭丹鹤有生以来，哪吃过这种东西，不禁又想起家中的种种好处来，念及爹娘，眼泪扑簌扑簌地滴在碗中。突然她心念一动：

“我真是蠢笨！为何不回去找爹爹和舅舅，他们都是颇有本事的人，不怕救不出娘亲！”

郭丹鹤说干就干，从床下摸出方才藏匿起来的包袱负在身上，右手提起灭灵锏，悄悄推开房门，幸亏大概记得来时路径，不曾迷失方向。

正奔跑间，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怪啸，只觉头顶上似有一阵清风吹过，四周景物同时摇闪了几下，郭丹鹤的眼光，忽然缭乱起来……

4

郭丹鹤心中一惊，也不知道因何缘故，只怕被寺中值僧发现，忙紧闭双眼，就地一滚，躲入角落之中。

良久，见周围再无异动，郭丹鹤凝了凝神，复又起身，七拐八拐，直奔山门而去。

郭丹鹤心里明白，此处虽没有铜墙铁壁阻隔，但逃跑一事也是非同小可，那寂真师太连夸巴山长都对她毕恭毕敬，可见其尊严，自己私自奔逃，如若被她发现，那着实不好应付。于是运起神行术，脚下生风，唯恐寂真发现后追赶上来。

郭丹鹤一口气奔出一二十里地，才敢放慢些脚步，回头望望，未听到丝毫脚步声赶上，方才放下心来。趁着清朗月色，见周围并无人影，郭丹鹤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借机观望一下方向。

经这阵狂奔，周遭地势一变，估约莫已经下了灵山，刚才心慌意乱，见路便奔，哪里还顾得着东西南北，好在灵山一条路，倒不致迷了方向。现下要往信阳城，待天明雇辆马车赶去京城，自不能不认明方向。

说来也怪，明明皓月当空，但当郭丹鹤举目四望之时，却觉得四方都雾气沉沉，渐渐的，丈许之外，居然都模糊不能辨认。估计是林中水雾，郁结不散，遮住了视线，只有等旭日东升，方能将其散去。郭丹鹤心中不免焦急起来，正无计可施之间，突听远远传来打更的梆锣声。她闻声大喜，只有城镇之中才有这更锣声响，难不成信阳城已经不远？于是忙侧耳倾听，仔细辨清方向，朝那发声之处奔去。

所谓望山跑死马，那更锣声听起来就在耳畔，但郭丹鹤不知奔了多久，依然未见前方有城池的影子，不觉已日出东方，天色一片光亮，四面的雾气早已散去，只见前方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郭丹鹤本就没吃多少东西，加上一夜奔跑，身子早已疲惫不堪。见那树荫之下，青草遍地，登时觉得昏昏欲睡，心想天已大亮，休息片刻，不碍等会儿进城办事。于是一头钻进树林，找了块舒适之地，靠着棵大树便打起盹儿来。

这一睡，便不知过了多久。郭丹鹤梦见回到家中，父亲听了她的话，居然不信，竟说她是贪恋家中舒适，偷跑出来，推推搡搡，要将她赶出门去。郭丹鹤又急又气，正待辩解，突然眼前一亮，醒转过来，真有一个人在晃动她的肩膀，口里还道：“还不醒来，塔林圣地，岂是你打瞌睡的地方？”

已近正午，红日当空，刺得郭丹鹤睁不开眼，模模糊糊见到一个青袍小僧蹲在她面前。郭丹鹤一惊，忙立起身来，那小僧也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一步。郭丹鹤环顾四周，心中暗自奇怪，这里石塔林立，哪里有什么森林绿荫，便冲小僧道：

“呔，吵醒我的好梦，这里是什么地界？”

小僧瞪瞪眼道：“咦？你倒审问起我来？我倒要问问你，谁给你的胆子，敢擅闯我灵山寺圣地！速速离去，若不看是一介女流，早就打出你的鸡蛋黄来！”

郭丹鹤心中大震，顾不得理会那小僧出言无壮，声音颤抖道：“这里是……灵山寺？……难道跑了一夜……竟然……”

小僧听她言语，再见她这身破衣烂衫，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道：“哦！原来你是寂真大师昨日度回来的那个小叫花。我说寂真大师为何话没说完便走了，原来是去追赶你了，哼哼，看你现在这般样子，想必是中了大师的幻观呼音。”

说话间，小僧瞥见郭丹鹤身旁的灭灵锏，上去一把抢来道：“嗬，叫花子还有法器，哪里偷来的！”

郭丹鹤听小僧这么一说，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原来自己的一切所为均未逃过寂真的法眼，自己中了幻术，在寺中奔跑一夜，竟未有丝毫察觉，这老尼神通广大，看来今后也休要动这念头了。一想到这里，她不禁懊恼，将火全发到小僧头上：“要你管吗？快给我还来！”

话音未落，她猛地出手，抓住灭灵锏尾梢，一下子拽了回来。郭丹鹤的劲力远不胜这小僧，但她出手迅捷，加之那小僧根本未曾料到眼前这小叫花子身负武功，所以一不留神，竟被郭丹鹤将灭灵锏夺走。

那小僧本意是好玩，但现下颜面大失，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怒道：“看来你不服我！且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说罢，左手成掌，猛地向郭丹鹤面门拍来，郭丹鹤看得真切，知这是少林看家拳第八路连环锤的罗汉推窗，此招是虚招，其右拳才是背后的杀招。郭丹鹤对看家拳再熟稔不过，身子轻轻一偏，便避了过去，扔下灭灵锏，也使看家拳的招数还了回去。

见对方跟自己是一样的路数，那小僧不禁一惊，忙抖擞精神，加意迎敌。两人缠斗一处，一个稳扎稳打，拳风刚猛；一个轻盈敏捷，变化多端，转眼数十回合，因太过熟知对方的拳法，大家都不能取胜。

只听那小僧暴喝一声，倏地将身子跃后丈许，拳法一变，再次攻了上来。郭丹鹤见看家拳久战不下，趁此机会，也换了一种拳，使出自家的六合兴隆拳。这种杂糅着少林正宗的江湖拳法一上来将那小僧唬得不轻，一招不防，差点中拳。但小僧使的金刚拳乃为达摩老祖秘传功夫，自是高深精妙，时间一久，郭丹鹤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恰在此时，只闻一声长啸，一道黄光隔在两人之间，未作反应，他们的手腕便被牢牢抓住，郭丹鹤定睛一看，眼前不是寂真师太又是哪个？寂真带笑说道：“普净，昨夜我去寂远大师那里，你躲在门外偷听，当我不知？算到你必在这里欺负我的徒儿。”

普净被人拆穿，不禁面红耳赤，强作镇定道：“大师，我哪里敢欺负她，她好生厉害呢！”

寂真无奈地摇摇头道：“你这孩子，越来越淘气，人家初来乍到，你就拉着别人过招，岂不叫别人说我们灵山寺没有规矩？”

普净吐吐舌头，不再言语。

寂真顺势拉起两个人的手道：“走吧，塔林神圣，不是喧哗的地方。”

郭丹鹤自知理亏，不敢言语，低头跟寂真走进昨晚住的地方。这房中情形，昨夜已看得分明，但仔细看来，却发现已被人精心打扫过，床铺上还增加了一床薄薄的新被子，看来一切真的都在寂真算计之内，知她必要回来住下。

寂真绝口不提昨晚之事，只是在床上盘膝坐定，招手将郭丹鹤唤到身边，道：“刚才那个普净，禀赋聪明，他师父寂远大师对他十分钟爱，所以惯得如此，你不要在意。他根骨精奇不亚于你，将来修为不可限量，但先前也是吃了很多的苦。”

接着，寂真将普净的身世给郭丹鹤一一道来……

5

话说凤阳府的定远有一家姓戚的大户，他家六世祖戚祥当年曾加入郭子兴的队伍，跟随朱元璋建立大明朝，洪武十四年随傅友德远征云南之时阵亡。因他的功勋，给戚家留了个山东登州卫指挥佥事的世袭官职。

成化年间，戚家继承这个职位的是戚宣，但这戚宣并无子嗣，而他在老家的弟弟戚宁却有一对儿子，老大戚景通，老二戚景达。世间万事就是这么个巧字，合该戚景通发达，被过继给伯父戚宣，待到戚宣百年之后，顺其自然地得了登州指挥佥事这个官职。这个正四品的官职，戚景通非常稀罕，虽然放在大明朝来说也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的职位。不过等到戚景通的儿子出世，以后凡有人读史至此，无不为戚景通能承袭这个官职而拍案叫好，因为这件事情对整个大明朝来说委实重要。

这戚景通的原配张氏不育，差点重蹈养父的覆辙，还好他续娶了王氏，方才在五十六岁的高龄得了后代，为承继戚家祖上荣光，固起名继光，这便是以后威震天下的名将——戚继光。戚继光正是从父亲袭下的官职起步，登上了历史的舞台，假若没有过继这码事，也许这一代豪杰只是在安徽老家收收田租罢了。

当然，戚继光的丰功伟绩今后自有详述，此间事情与他并无干系。

戚家累世经营，自是家大业大，这样一个当地有名的富户，看家护院的人倒不可少了。戚家的护院头目姓鲁，因生就一个酒糟鼻，人称鲁大鼻子。这鲁大鼻子，把式平平，但多年来却保得戚家万无一失，连一枚铜板都不曾丢过。个中原因倒要从江湖上的一些不成文的规矩说起。

江湖上第一重仁义如天，第二重口舌两兼，最后才是勇武向前。正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功夫再高，也难免不栽跟头。开镖局若在江湖上没有交游，只靠逞强，那无论拳头多硬也是徒劳，迟早有一天叫人给挑了。所以走镖的人，一大半靠道上的交情，一小半才是自己的真功夫。那些镖师后来转行当了护院，自己跟江湖黑道的交情，还能起很大作用，所以富贵人家请护院，大都喜欢找镖局子转请那些老镖师。

这鲁大鼻子多年走镖，阅历深，朋友多，黑白两道，都多多少少给他些面子。在戚家这些年，也来过不少贼人，但一听说鲁大鼻子在这看家护院，也就走人了事，至多讨杯水酒，借点川资而已。但是，事怕万一，最终还是出了事情。

这夜，前后大门上锁后，鲁大鼻子照例带着伙计亲往院中各处巡视一番，看并无异样，便到值房中沏壶浓茶，把精神贯足了，将钢刀放在自己手底下，随时备着。到了后半夜，突然房顶上“吧嗒”响了一声，他心里一激灵，忙提刀在手，奔到院中。他知道，这是贼人丢的石子儿，意在投石问路，行话叫“升点”。他见识多了，倒也不惊慌，冲着房顶，用黑话喊道：“塌笼上登云换影的朋友，不必风吹草动的，这窑是鲁大鼻子支杆，只可远求，不可近取。”

这意思是，上面的朋友，不必来了，我鲁大鼻子自此护院，请到别处去。

如若是跟鲁大鼻子有交情的，凭这句话，他就走了。但鲁大鼻子说完，听了听没动静，知这贼并未挪窝，于是又道：“朋友顺风而去。咱们浑天不见，青天见。牙淋窑儿，啃吃窑，再碰盘。”

意思就是，朋友你走吧，咱们晚上不见，白天见。在茶馆饭店吃一顿，交个朋友。

鲁大鼻子心里估摸这个贼人虽跟他没有旧交，但既然“升点”，就说明还讲些道义，不是那种没钱花，穷急了，不声不响偷窃的主儿。于是他抛出这句话来，也是护院规矩的一种，想请顿客，结交这个朋友，若有何难处，看能帮的帮一把。

鲁大鼻子话音刚落，便听屋顶一声轻响，估计这话起了效果。但他经验老到，怕是贼人欲擒故纵的伎俩，丝毫不敢松懈，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留神守了一夜，直到第二日天明，才放下心来。看来这贼人很给面子，是把自己当朋友。

这时戚家已经是戚景达当家，鲁大鼻子待他醒后，将夜里发生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戚景达知道鲁大鼻子能应付得来，倒也不以为意，让他自行去账房支点银子，以作开销。

鲁大鼻子带上银子，将自己收拾利落，便出了大门。按江湖上的规矩，昨晚他的话不是白说的，今天那贼肯定就在近旁的酒家坐定，专等他去请客。鲁大鼻子来到离戚府最近的万福酒家，一进大堂，便见北面一张桌上，坐着个矮胖汉子，其左手客座上明明没人，却放着一只空酒杯。

鲁大鼻子知道这是贼人在酒肆候人的规矩，留着客座是在等自己，于是三步并两步地走上前去，抱拳施礼道了声“辛苦”。那矮胖子也起身还礼，彼此谦让入座之后，鲁大鼻子叫了一大桌酒菜，两人像多久不见的朋友一般，推杯换盏，吃喝起来。

鲁大鼻子满以为就这样了事，算是从此多了个朋友，谁想那矮胖子酒足饭饱之后，提出了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要求——暂借一千两应急。以前遇上这事儿，也有赠送盘川的，但不过几两散碎银子足矣，这次的数目未免太过骇人。看鲁大鼻子面色有变，那矮胖子也不言语，招手让老板上了盘核桃，兀自吃了起来。只见他吃核桃，跟寻常人不同，也不用砸，仅两个指头一捏，那核桃皮便碎裂开来。鲁大鼻子心中大震，这手鹰爪功夫，不同于寻常练家子，是贼人专练的一种功夫，练成后能仅凭手指之力，抓住房椽子，将身体紧贴在房檐下，悬住身子，不被人发现。这人能如此吃核桃，可见其指力之大，能练到这般功力，应该是个大贼。到底他是老江湖，当下满脸堆笑，说自己只是一个护院的，这么大笔银子，求宽限几日，容他跟主家通融。

一千两，对戚家来说，算不上什么大数，但戚景达年少气盛，想自己家世袭军职，怎么能被这种江湖蟊贼平白无故敲去一笔钱财，于是张口便拒绝了。鲁大鼻子见说不通，也没有办法，只好将戚家所有伙计连带打更的都召集起来，日夜巡逻，加强防范。限期过了，戚家上下并无动静，鲁大鼻子道是那贼人见戒备森严，知难而退了。谁知又过了数日，戚家突然开始丢东西，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接连数日遭窃，鲁大鼻子竭尽所能，却连人影也见不着。久而久之，他面子上挂不住，便主动请辞。戚景达本想辞了鲁大鼻子再找个更厉害的角色，未想到他家得罪大贼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哪里还有护院镖师敢来这里自取其辱。就这样，戚家每隔几日，便会有贼扰乱，个月不安。戚景达十分恼怒，将此事告与当地知县，知县晓得戚家背景，当然不敢慢怠，命差头亲自带人巡守，但当晚那贼，照样来偷，让一帮差役看着，干拿不着他。

戚景达气得咬牙切齿，但又无计可施，想来想去，只好给远在山东的戚景通写了封信……

第十五章　罗刹娑

1

戚景通接到家书，也十分气愤，自古官匪不一家，这老鼠居然敢在猫儿头上拔毛。当即点选一帮精兵悍将，共计百十号人，亲自带领，星夜启程，驰往家中。

再说这贼人，名叫徐惟武，徽州府人士，乃是个单脚贼。何谓单脚贼？江湖中大多数贼人往往成群结党，他们各有分工，作案时，有人踩点，有人望风，有人下手，有人搬运，谓之双脚贼。这些双脚贼一般都有个共同的住处，有个“瓢把子”统一领导，出动时一窝蜂，一旦得手，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但单脚贼则不一样，他们平日里和常人一样住家生活，每年出外，做一两趟生意，一不结党羽，二不收徒弟。这种单脚贼最是难做，非有绝大本领是做不来的。徐家世代做这买卖，左右邻人却无人知晓，因他们仗义疏财，周围穷苦人家时常能得到他们接济，大家皆感激涕零，更不会往这江洋大盗上去考虑。

那时正是刘瑾当朝，武宗皇帝极是信任他，满朝文武虽然不齿刘瑾，但没有一个不畏他的威势。刘瑾这人，极其贪婪，无论京官外出办事回来，还是外省官员进京汇报，都要向他送礼。其实刘瑾想的也有道理，凡是京官外放的，都是肥缺，办事官员定能捞一大笔回来，而那些地方上的封疆大吏，平时就已赚得盆满钵满，从这些人身上揩些油，可以说是理所应当。这些官员既然走了这条路，即使稍微有点良知，但为了这个规则，也不得不大捞特捞，以满足上面的饕餮胃口。

但也偏偏有那与众不同的。有个叫周钥的兵科给事中被外放到徽州办事。这周钥是御史出身，在大明朝当御史的人，名位虽是清高，但生活却极其清苦。那时官员的俸禄极低，别说官场上的往来奉仪，就是平时的很多生活用度，大都靠搜刮得来。普通的官还好说，但这些御史身负监察之名，又多是饱读诗书只信圣贤理的呆子，所以，很多御史家里都是穷得连粥都没有饱的喝。也正是因为这些御史在穷苦不堪的境况里度日，所以并无什么挂念，敢于去挑战那些大官，甚至专挑极红极大的官儿，参奏他一下子，若运气好，合该那大官走背字，一折子参准了，就能落个青史留名，升官加爵。

这周钥倒没机会弹劾什么大官，不过也算走运，没托人没送礼，竟得了个外派徽州的差使。在别人眼里，是个发财的机会，但在周钥眼里，这却是个大麻烦。周钥在朝中多年，当然知道刘瑾的规矩，但他一生清廉，又不肯去搜刮百姓，思来想去，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正当周钥走投无路之时，遇上了徐惟武。徐惟武平生最恨贪官污吏，在周钥刚到徽州之时，便已盯上他，心想若他是个贪婪无度的官，胆敢在徽州刮地皮的话，就趁临走时狠狠偷上一笔，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结果多日的尾随盯梢，倒让徐惟武发现周钥是个清廉如水的官员，徐惟武越看越佩服，心中生了相结交的念头。

这日，周钥心中烦闷，于是换了便服到街中散心，方在茶肆坐定，便有一矮胖汉子上前行礼，这人便是那单脚贼徐惟武。徐惟武敬周钥为人，倒不避忌，坦言自己是绿林人士，因仰慕周钥，有心结交。读书人虽不重利，但却将声名看得很重，周钥一听自己的廉名竟已传遍徽州，倒是欣喜不已。关于江湖义士与朝中清官结交的事情，他在书中读过不少，听徐惟武谈吐中颇有豪气，便也另眼相看。

讲骨气，谈胆识，两人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说到周钥的烦心事上来，徐惟武听得气愤难平，一口揽下来，教周钥尽管放心，自己负责去筹集一千两银子，让他回京复命。周钥当然推辞不受，徐惟武劝慰他尽管放心，这银子绝不从普通百姓身上出一分一毫，只是从赃官身上借支，尔后送给刘瑾，权当是有借有还罢了。

徐惟武平日里仗义疏财，手中根本存不住银两，但他仗着一身功夫，想这一千两自是不难筹集。

戚家所在的凤阳府与徐惟武住的徽州府同属南直隶，平常徐惟武奉行兔子不吃窝边草的老话，不在南直隶作案，此次因为时间颇紧，顾不得远途跋涉，便就近选了戚家。戚家有人当官，又家道殷实，正对他的胃口，就是那护院的鲁大鼻子在江湖上颇有些交际，不忍直接下手让这鲁大鼻子下不来台面。另外，当时很多豪富人家，喜欢在家中隐秘处挖掘地窖，每有大笔银两，都烧熔成银水，灌入地窖之中，久而久之，结成一个巨大的银块，谓之“银海”。别说是贼人，就是成群结队的强盗响马，也搬动不走。徐惟武如果贸然进去，靠偷取散碎银两和珠宝首饰，一次凑齐所需，倒是十分麻烦。不如将鲁大鼻子叫出来谈谈，让主家自动奉上一千两破财免灾。于是便有了方才到戚家借用银子的事情。

但徐惟武并未想到戚景达如此执拗，满心以为能到期拿钱，谁知那边不吭不哈，给了个软钉子吃。他慌忙又转向别家取了一千两银子，赶去送给周钥。可是为等戚家银子，耽误了时日，周钥久等徐惟武不到，只好踏上归途。

一路上，这周钥越想越绝望，丢官弃职他倒不怕，但刘瑾手段之狠辣，是有前车之鉴的。曾经有给事中安奎出京盘查钱粮，返京后刘瑾索贿，嫌他给的少，便寻了个过错，命东厂给他上了一百五十斤的大枷，活活将其枷死。周钥想自己十年寒窗，获得功名，成为人人羡慕的科道官员，可这些年来非但不能经世治国，反倒落得个家徒四壁，妻儿老小都跟着他受苦，到头来还要受权奸欺压，死了也要背负那莫须有的罪名。想着想着，不禁悲从心中来，当船行僻静水急之地，一头跳入水中，待随行赶上施救，却早已回天无力。

徐惟武得知周钥噩耗，迁怒于定远戚家，认为就是因他们耽搁，才害了周钥性命，于是便暗自与戚家卯上，发誓非搅得他家鸡飞狗跳不可。

多日来，徐惟武连续得手，见戚家护院出走，来了衙役也无济于事，不禁有些松弛，未料到戚景通会亲自回家。这戚景通赋性聪明，又勤奋好学，尽得养父真传，加之久经战阵，自是手法老道。他唯恐惊着盗贼，部队一到定远附近，便寻地方驻下不走，三三两两穿上平民服装，零散进入戚家，没有命令，不得妄动。这徐惟武偷得上劲，竟丝毫没有察觉。待百十号人全部到位，戚景通决定收网……

2

百余个亲兵皆黑布包头，黑色短装，打起裹腿，穿上薄底快靴，一半持钢刀，一半握强弩，密布大院各处。戚景通授意，只要瞭见大贼，不惜代价，务求当场格杀。

这夜，徐惟武又来到戚家，他来得多了，也便托大，直接沿戚家屋脊向后院奔去，谁想刚跑了几步，脚下一绊，便听到铃声大作，这是戚景通安排下的机关，院中各处，都扯有极细的丝线，丝线那头连着铜铃铛，稍不注意，就会触动声响。

徐惟武还未及反应，四面八方便射来飞蝗般的箭矢，幸好他身手灵便，左躲右闪，避过大多箭支，但右膀还是被射中。弓箭一停，便有十几条黑影窜上房顶，将他团团围住，也不言语，举刀便砍。

这些人便是戚景通和他的亲随。江湖中人动手前会啰唣几句，论论礼数，攀攀交情，但军人久经战阵，通常都是以命相搏，所以出手就是杀招。徐惟武吓了一跳，匆忙应对，他的功夫本高过这班人许多，但刚才已经负伤，手中也未带兵刃，加之仓促应战不免心慌，一不小心被戚景通一刀砍中，连肩带左膀被生生削了下来。

徐惟武身受重伤，不敢恋战，夺过一个军士手中的钢刀，拼着性命冲杀出去。他高来高去的轻身功夫好过戚景通等人太多，几个纵跃便没了身影，戚景通追赶不及，只好作罢。

徐惟武先前只顾逃命，并未感到疼痛，奔了一个时辰，见追兵并未跟来，稍稍放松，便觉得伤口疼痛难忍，咬牙支撑着又走了一段，再也支持不住，昏倒在路边。

幸好一个郎中途经此地，将他救起，并为他敷药止血。徐惟武记起他左臂上留有刺青，江湖上有人识得，若官府据此细加盘查，有可能累及他的家人。于是便拜别郎中，强撑着往家赶去。

徐惟武的妻子李氏以及弟弟徐惟学、徐惟斌见他这般惨相，自是痛哭流涕。他自知命不久矣，便告知他们事情的前因后果，并嘱咐赶紧收拾细软到湖广去投亲避难，交代完一切，徐惟武便咽了气。

三人强忍悲痛，葬了徐惟武，将值钱的东西带在身上，匆匆弃家而去。几日后，他们途经信阳州，恰逢河南大灾，赤地千里，有钱也买不到吃食。几人饿得发昏，李氏又发起高烧，徐惟学便让嫂子和幼弟在原地等候，自己去寻些吃的来。

不知过了多久，李氏久等徐惟学不来，正饥饿难忍之时，突见一群灾民向西奔去，上前打听方知，原来是灵山寺的僧尼施粥赈济灾民，于是李氏便带上徐惟斌跟着队伍，跑去粥棚，想兴许徐惟学也听到消息，能在那里遇上他。粥棚人多，李氏身子虚弱，拥挤之下，竟一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徐惟斌那时年龄尚幼，不过十岁出头，哪里遭过这般情势，一时没了主意，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众僧尼闻到哭声，上前探寻，见这叔嫂俩可怜，便将李氏救护到寺中调养。

过了月余，李氏身体康复，复到信阳寻找徐惟学，但茫茫人海，哪里还有他的影子，湖广亲戚的住址又在他身上，自己一介弱女子，又遭此大难，万念俱灰之际，她又想起灵山寺，于是重登灵山，在那里做了个居士，每日吃斋念佛，倒是慢慢静下心来。

徐惟斌也跟在寺中过活，干些烧水打杂的事。只是他年纪轻轻，尚未尝过红尘滋味，李氏心存不忍，一直没有让他出家。待徐惟斌成年，李氏央住持租了块田地给他，又在周边村落为他寻了个庄户女子做妻室，令他一心一意做起佃户。又过几年，徐惟斌喜得贵子，起名徐海。可惜命运不济，这徐海没出两年，父母便双双染病，撒手人寰。

徐家屡遭大难，徐惟武、徐惟斌皆短命，徐惟学又不知所踪，李氏吃斋念佛，自然相信因果轮回一说，她认定这一切都是徐家做贼的报应。眼下徐家只剩一根独苗，她唯恐再有差池，无法跟徐家列祖列宗交代，于是在佛祖面前发愿，愿以身赎罪，但求保下徐家这唯一的血脉。待徐海长大一些，又索性让他拜在寂远大师门下，法号普净。普净拜师不久，李氏便害病去世。普净打小在灵山寺长大，无论僧尼都知他身世凄惨，对他爱护备至。偏这孩子又争气，文武功课皆努力用功，越长大越发显得骨骼清奇，是块习武练法的绝好材料，虽然有些顽皮，但大家对他皆喜爱异常。

寂真说到这里，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丹鹤，你知道我为何将这说与你听吗？”

郭丹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进而又摇摇头。寂真道：“我知你孝陵卫的子弟，从小生活富足，就怕染了少爷小姐脾性，吃不得苦，遭逢些变故，容易误入歧途。将普净的身世说与你，就是想让你知道，普天之下，黎民百姓之中，吃苦比你多得多的，身世比你可怜的也大有人在，你且要放下心性，方能守得云开雾现，知道吗？”

又道：“昨夜我故意不打扫这房间，又命人送来简朴菜色，你便经受不住，想要离开，这心性再也要不得。我知你担忧你娘亲，但须记住，你在这里便是她的愿望，能圆她的愿望，便是比什么都强。”

郭丹鹤经寂真点醒，倒是明白了不少，当下点头称是。寂真见她如此通透，便缓和了语气，拉她到身边，又讲了不少话。

原来昨夜寂真安置完郭丹鹤，便去寂远那里说明情况，但话刚说一半，就听到外面有异动。寂真出门一看，正见郭丹鹤鬼鬼祟祟地摸向山门，心知她想偷偷离去。寂真知这孩子心性未定，便有意让她碰碰钉子，磨磨她的火气，于是使出幻观呼音，迷住郭丹鹤。郭丹鹤那会儿感到眼前晃动，便是中了寂真的幻术，但她法力不到，丝毫看不出破绽，硬是在寺中奔跑了一宿，直到天明，体力耗尽，才昏昏睡去。

当晚普净就在寂远门外偷听，知道寂真度来个小叫花子，后来寂真匆匆离去，他不明就里，也不敢跟去。待到白天偷跑到塔林玩耍，遇上郭丹鹤，方记起昨晚一事，知道她必是中了寂真的幻术。他喜欢跟人比试，但灵山寺中人物，不是比他高过太多，就是远不如他，但这次跟郭丹鹤对打，却很中他意。世上最好的对手，就是几乎与自己旗鼓相当，又略微逊色的那种，斗上几百回合后，战胜对手，既有搏斗的快感，又有胜利的成就感，实在是快哉快哉。

3

一连数月，寂真都将郭丹鹤孤零零地放在这陋院当中，也不传授任何功夫法术，只是搬来一堆佛经，让她有空翻阅。郭丹鹤哪里耐得住孤灯枯坐，稍稍看一会子书，便急得火星乱迸。在屋中实在闷得无聊，她便会到山中转转，寂真知这灵山清静幽雅，最是修身养性之地，倒也不加阻拦。

信阳是个多雨之地，气候堪比江南。这日，倾盆暴雨下过，天色放晴，山中雾气未散尽，阳光又射了进来，映出彩色霓虹，煞是好看。郭丹鹤眼见这般景色，忙走出房门，向后山溜达过去。灵山的上下四围，除了参天古树之外，尽是毛竹，大的有水桶粗细，长有十丈，远望青翠欲滴，令人心旷神怡。郭丹鹤吸了口雨后空气，感觉神清气爽，不禁加快脚步，向深处走去。

先开始，这山顶处还是白云簇绕，随着红日升起，云岚渐散，不觉间郭丹鹤已翻过山头，顺后山背面而下。这里形势同前面相比陡然一变，山势逼仄异常，唯一一条小径，左接万丈绝壁，右临无底深涧，涧中承着山上瀑布下来的急流，水流形同电掣，撞击在涧中山石之上，声如轰雷。涧中被激起的水汽弄得烟雾蒙蒙，森森怪石若隐若现，更显狰狞。郭丹鹤虽已有些修为，但这般险境，一个不留神，滑足下去，纵使功夫卓绝，也是凶多吉少。

正当她紧步慢行之时，突见涧中蒙蒙水汽之中，似有一个怪影晃动。定睛看去，原来是一着青衣僧袍的小僧，肩上挑着一对大水桶，正从涧底飞身向上。这涧底与涧岸之间，相隔有十数丈高下，只见这小僧如飞鸟般在涧壁上左纵右跳，专拣突出的巨石落脚，仅几下子，便落到郭丹鹤面前。那身法，干净利落，再看桶中之水，不曾洒落一点。郭丹鹤不由咋舌，这轻身的功夫也倒罢了，但看那满满两桶水，少说也有百来斤重量，此人竟能担着它毫不费力的飞上涧岸。正思谋间，那小僧已走到近旁，迎面一照，正是那日在塔林中遇见的普净。

普净方才听到郭丹鹤喝彩，一脸得意洋洋：“小叫花，我这一手如何？”

要搁别人，以郭丹鹤的性子，定是当面夸赞一番，但偏偏这个普净，郭丹鹤颇为不服，撇撇嘴道：“哼，我看也稀松平常。”

“稀松平常？大力金刚印法在你眼里竟稀松平常？哼，小叫花，切莫说大话，当心吹破了天还要烦请女娲娘娘！”普净听郭丹鹤竟对他的得意法术出言不逊，心中不悦。

郭丹鹤见普净脸上变色，心中甚喜：“你不信？看我照样使来！”

普净听罢，将手中水桶重重顿在地上，赌气道：“好！看你有什么手段！”

水桶一入手，郭丹鹤便后悔了，这对大桶寒气逼人，哪里是寻常木料制成，分明是生铁铸造。这铁桶加上里面满登登的涧水，她拎起已经颇为费力，还何谈能轻松下到涧中。

普净看出端倪，嘿嘿一笑，道：“哈哈，我看还是罢了，这对铁桶笨重至极，没个多年功夫，是不好应付。”

普净此言真诚，倒不是出于讥讽，但在郭丹鹤听来，却十分刺耳，她瞪了普净一眼，运力双臂，抓起两只铁桶，转身跃下涧去。

普净哪料到这小叫花性子如此刚烈，明知不可为，还偏要一试。这山涧下面，碎石森列，如若失足跌落，血肉之躯哪还能活。他暗叫一声“不好”，忙抢到涧旁，向下张望。只见郭丹鹤已经跃下一段距离，那涧壁上的大石，因常年处在潮湿之中，上面生满苔藓，再加上水汽覆盖，显得滑溜异常。一对铁桶在郭丹鹤手中左右游摆，使她更难平衡，每跃到一块大石上，腰肢都要扭摆半天，方能稳住，那桶中之水，不知洒出多少，也无暇顾及。普净本想服个软将郭丹鹤唤回来，但看情势危险，容不得丝毫分神，只张了张口，未敢出声。

眼见郭丹鹤又跃下几个巨石，已接近水汽蒸腾之处，再下去不远，就会踏上涧底。普净刚想舒一口气，突然郭丹鹤身影一歪，连人带桶，直坠下去。

普净大骇，连忙也追寻下去，但涧底水流湍急，越往下水汽越厚，一片白茫茫，哪里还见得到小叫花的影子。

待郭丹鹤醒转过来，天色已经昏暗。她试着动弹几下，虽觉头目昏眩，但还好手脚仍听使唤。再看周边，已不再是深涧，但那水势依然不减，自己应就是被这急流冲上岸边，万幸水深，自己未曾伤筋动骨。

郭丹鹤挣扎着爬起，眼前虽已迷茫，但还能看出四围山势，她发现自己竟身处乱山石中，乃是平生未曾见过之所在。

黑夜来临，百兽出穴，山中隐隐传来狼嗥虎啸，饶是郭丹鹤平时胆大出奇，此时此地也感到不寒而栗。她忙逆着水势向前跑去，想摸出一条回寺中的道路。谁知没跑出多远，天空中响起炸雷，紧接着雨点滴沥，开始还如黄豆大小，后来竟跟酒杯一般，劈头盖脸地砸将下来。漫山巨树毛竹受风吹雨打，响成一片涛声，如万马奔腾一般，夹着雷电轰轰之声，震耳欲聋。郭丹鹤教这一震，脑子清醒过来，这般嘈杂热闹，反倒没了可怕，她自料在这无星无月之夜是寻不着出路了，此时身上寒乏不堪，不如先找个地方暂避一时，待天明再做打算。

借着雷电光芒，正好见到不远有一处石岩，岩下似乎空虚，好像可以藏身。郭丹鹤忙拨开身旁灌木走了过去，伏下身子爬进石岩，这里面漆也似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只觉身体伏处光滑冰冷。

雨越来越大，郭丹鹤趴的地方渐渐有积水透来，她要避开这水，唯有将身体向岩里移动。谁知越移到里面越觉宽大，慢慢地她竟感到头上一空，反手摸上去，已经没有了岩石压顶，于是郭丹鹤干脆坐了起来，再伸手摸，居然还是空的，索性直立起来，心中大奇，这里分明是个大洞，但为何洞口又如此狭小隐秘，难道不是自然生成而是人工凿成？

好奇之心盖过恐惧，郭丹鹤满脑子想探个究竟，便伸起两手，继续向洞内摸去。弯弯曲曲，高高低低约莫走了有小半个时辰，陡见前面有白光射来。郭丹鹤猛见光亮，眼前一花，但双腿已不自觉地迈了过去。只见面前出现一个四方形的石室，正中安放着一张石床，床上端坐着一具骷髅白骨，浑身没有一点皮肉，满室的白光正是从这副骷髅上发出。

这副骷髅盘膝而坐，左手在胸前单掌合十，而右手则五指成爪，深深插入自己的天灵盖中。郭丹鹤心中大骇，看这手法，白骨的主人生前定是个玄门高手，是什么事情，竟让他选择如此惨烈的死法？

正惊异间，突然听到骷髅背后，传来一声咳嗽。

4

郭丹鹤不由得吃惊，下意识后退两步，循声望去，只见白骨后钻出个老僧，瘦得只剩了人皮包着骨头，但相貌清癯，疏眉细目，满脸慈祥。最令人惊奇的是，这老僧的身体竟只有巴掌大小，不过看他的气度，风神飘逸，宽袍缓带，周身隐隐环着一圈佛光，好似古画中的罗汉形象。

那老僧面带笑容，将郭丹鹤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好孩子，看你这身装束，想必是我灵山寺的后辈了。”

郭丹鹤看他一副恨头僧的模样，心里已明白他定是灵山寺的前辈长者，忙应道：“前辈可是灵山寺高僧？我失足落入山涧，现被困在这儿了。”

那老僧道：“你年纪小，大约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所在，此乃老衲闭关修行之处，四周有加持过的白芥子围成金刚墙，非有大本领的不能进到这里。你此来自非偶然之事，说明你的法缘不浅，来吧，让我看看你的灵根。”

说罢，那老僧一个垫步，跃上郭丹鹤的肩头，伸手揣摩起她的头顶。少顷，说道：“嗯，是个好孩子，灵根醇厚也倒罢了，难得脑后还有一根法骨，有成佛的缘分，若调教有方，将是我灵山不世出的人才。”

这番话就在郭丹鹤耳边说起，她听得真切，心中激动，忘了老僧还立在她肩头，就直接跪下身去，拜倒在地，道：“我身负家仇，希望早日学成法术，好去寻找我娘亲，先前拜在寂真大师门下，尚未受业，今日无故遇险却碰上前辈，也是我的福分，望大师能指点一二。”

老僧一个纵身，轻轻落回石床，指着那副骷髅道：“嗯，老衲法号明空，曾是这灵山寺住持，当年闭关在此，修得这副法身。你既然拜了灵山寺后辈的门墙，便也是我的徒孙了，我点你些法术倒未尝不可。”

郭丹鹤心中一凛，灵山寺字辈按“智慧清静、道德圆明、真如性海、寂照普通”排列，这“明”字辈的老僧可比寂真大师他们高出不少，看来此次真是遇上世外高人了。听他这般欣然应允，心中高兴之至，于是纳头又拜。

明空拈须大笑，冲郭丹鹤招一招手，郭丹鹤身不由己如被人推着，脚不沾地就到了石床旁边，只听明空道：“好孩子，现下命你做第一样事情，出去为我寻些吃食过来，我饿了很久了。”

这个要求倒出乎郭丹鹤意料，明空大师修成法身，想必已成仙成佛，为何还要食这人间烟火？

明空见她迟疑，道：“还不快去？”

郭丹鹤面有难色：“我也甚是饥饿，但外面大雨滂沱，确实无甚吃食可寻。”

明空面上露出些许不悦，鼻孔里哼了一声道：“岂有此理，区区一场雨水，便阻了你的脚步，像你这般浮躁之人，怎能成载法之器？”

郭丹鹤见他动怒，心中一惊，不敢多辩，只好转身摸出洞穴，借着电闪雷鸣，挖了许多山蘑菇，但浑身也淋了个透湿。

明空见到这些东西，自是高兴，转眼间一扫而空，接着又道：“好，好！再去，再去！凡是能入口，皆可拿来。”

郭丹鹤心里奇怪，但也不敢说个不字，来来回回又挖来不少山货。明空胃口大得出奇，也不礼让郭丹鹤一些，尽数都塞进自己肚里。更为奇异的是，这空明越吃越多，身体竟也越来越大，几个时辰间，已由寸许高度变得跟半大的孩子无异。

明空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道：“好孩子，你辛苦了，老衲要到外面走走，哈哈哈哈哈……”

笑声中，明空化作一道黄光，倏地向洞口飞去，紧接着，洞口传来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山洞都跟着晃动起来，洞顶尘土扑扑簌簌落了一地。

郭丹鹤忙了许久，又饥又累，但看这前辈行为举止实在怪异，好奇心大起，遂打起精神，也跟出洞去。

此时已是天明雨住，一轮红日冒出地面，满山云雾顿时开朗，那树木的枝叶上尚存昨日雨露，经此一照，皆光芒闪烁，仿佛每株树上，结了千万颗水晶。郭丹鹤无暇顾及这般美景，因为一幅诡谲的图画，正映入她的眼帘。那明空正爬在一棵参天古树之上，用嘴啃咬着树干。这树有数人合抱粗细，想来也有几百年的树龄，而明空如食豆腐一般，一口便啃掉一大块，稍作咀嚼，便吞下肚去，看他吃相不堪，早没了昨晚的高僧模样。这朝日初上的丽景之下竟有如此怪行，郭丹鹤心中寒意陡生，感到说不出的诡异。

这时，西边的灌木丛中突然传来怪吼，枝叶摇动之处，一个模样黑丑、身形巨大的野猪蹿将出来。它似乎被明空的动静惊醒，愤怒不堪，口中发出“呕呕”的叫声，不断晃动着自己那两颗白森森的獠牙。

明空闻到动静，眼中精光一闪，转身从树上直扑野猪。可怜那野猪尚未看清敌人，便被明空扣住脊柱，动弹不得。明空右手直捅，抓断它两根肋骨，一把掏出心脏，捧到口中大嚼特嚼。接着他又将野猪整个翻过，双手扒开胸腹，连吸带咬，将肠肝肚肺吃了个干净。

郭丹鹤大骇，这种老野猪，本就皮糙肉厚，加之长年在树上蹭痒，日积月累，身上生出一层树脂铠甲，休说寻常刀剑，就是强弩也奈何不了它，而看明空如手撕棉絮一般，将老野猪的皮肉轻松扯下，塞入口中，这一手真是十分可怕。

见明空饕餮血肉，明明不是得道高僧的行径，郭丹鹤对他已由先前的敬畏变成一种厌恶，转而化作恐惧，不敢再看下去，转身要跑掉。

此时的明空已将那头野猪吃了个七七八八，连骨架子也没丢下，皆混着血肉嚼碎吞了。他的两眼没了瞳仁，一双血红的珠子，瞪得如铜铃般大小。闻听这边脚步声响，身子一躬，向箭矢般直射向郭丹鹤，口中还发出“嗬嗬”的声音。

亏得郭丹鹤略有胆识，听闻背后明空扑倒，并不惊慌回望，而是直接发足狂奔。若是常人，稍一耽搁，恐怕已经被咬断了喉咙。

即便如此，山中灌木丛生，下脚走路已经颇为困难，郭丹鹤没跑出几步便绊倒在地，还未等她起身，只觉双肩一阵剧痛，想是已被明空紧紧抓住……

5

就在郭丹鹤万念俱灰之际，眼前草中突然跃起一匹尺把长的小马，驮着个七八寸高的小人。这小人小马通体雪白，甚是醒目，它似乎受了惊吓，蹿出之后，猛地向东飞跑。说来也怪，明空一见此物，忙将郭丹鹤扔下，一阵风似地向小人跑走的方向追去。郭丹鹤不敢含糊，忙爬将起来，背着明空的方向撒腿就逃。

跑出一半，便听前方似有人在唤她，细加分辨，竟是寂真大师的声音。郭丹鹤如暗夜见到明灯，心中急切，也不怕灌木丛深，拼着命地向前扒去，手脸之上给刮开了许多口子。

到得水边，只见一截翠绿的毛竹顺激流而下，上面立着身着杏黄法袍的寂真，正向她这边望来，双眉紧蹙，一脸焦急之色。见到郭丹鹤，寂真忙足下一点，直落到她的面前。

刚才身逢险境，差点丢了性命，现下见到依靠，郭丹鹤心中一宽，扑扑簌簌掉下泪来，道了声：“大师……”

昨日普净眼见郭丹鹤落水，自忖无力施救，忙跑回寺中将情形告诉了寂真。寂真深知情势凶险，即刻招齐延寿庵众尼一道找寻。

后山地势险峻，脚下尽是嵯峨怪石，经年累月人迹罕至，众人点苍苔，踏危石，虽然都有一身修为，但也是步步危险。不过首座既然下令，又是同门遭难，众女尼虽冒巨大风险，但还是沿着涧旁鼓勇向前。时候一长，大家的修为便分出了高下，轻身法术稍逊的已无法跟随下去。到了天黑，仍不见郭丹鹤身影，寂真怕再出意外，便传出话去，其他人暂且回寺，自己亲带几个资历较长的女尼留下继续找寻。

半夜里，下起瓢泼大雨。寂真等人用的是松脂火把，这种火把燃起来往下滴油，火光通明，任凭多大的风也吹不灭，但在雨天就不好使了。寂真无法，只好领大家寻一山洞避雨，直到天明方再次出发。她寻徒心切，命几个弟子散到四方找寻，自己则折下一段毛竹，冒险踏着急流，沿途呼唤。不多时，便觉东边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似是什么怪物在活动，向那张望过去，竟见到郭丹鹤奋力从灌木中钻出。

寂真见郭丹鹤虽安然无恙，但心知那股邪风非同小可，未容郭丹鹤再说下去，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急问道：“丹鹤，你在周遭可曾见到什么东西？”

郭丹鹤见寂真大师神色肃然，不免也有些紧张，忙抹抹泪水，将这一夜遭遇说与她听。寂真越听面色越凝重：“明空大师，传说他当年不知所踪，没想到竟在此地坐化，按你说的情形，难不成他魔障未除，变了罗刹娑？”

寂真突然想起什么，扭头问道：“罗刹娑啖人血肉，从不留情，为何放过你？”

郭丹鹤方才想起小人小马一节，寂真一听，如遭晴天霹雳似的，忙道：“坏了！得快些将那业障引过来！”

只看她腾身跃上旁边一棵巨树，急切地四下张望起来。突然发出一声长啸，响彻清空，未几，四面八方或远或近接连响起啸声。

寂真飞身跃下，将自己颈上的紫檀念珠脱去，套在郭丹鹤脖子上，然后在她肋下一托，将其送至树上，命道：“丹鹤听着，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切勿乱叫乱动，在树上待着，决不可离开半步！这业障听到这边动静，即刻便会赶到，它既然已不惧白日，以为师的修为恐难制伏，现下唯有用旗门暂且困住它，以待寂远大师来援。”

郭丹鹤知是生死攸关，忙照寂真吩咐，在一巨大的枝杈上稳稳立定。

少顷，她看到五个中年女尼从几个方向赶来，聚拢到寂真身旁。寂真一阵交代，大家不约而同抬头看看树上的郭丹鹤，然后其中一个女尼纵身而出，疾速朝山上寺庙方向奔去。

寂真将身上的杏黄色僧衣脱下，咬破手指，蘸血在衣服背面急急写划起来，其他四尼也照着她的样子，如法炮制。

一阵山风吹来，夹带着阵阵异味，以郭丹鹤的修为自是感觉不到，就连那几个中年女尼也难以嗅闻，但这却难逃寂真的鼻端。这股怪味忽如兰麝，清香袭人，温柔荡魄；忽又如腐尸，臊气扑鼻，恶臭熏人。人世间，最难闻的气息便是这芳香之中掺杂着骚臭之气。寂真面色倏变，失声道：“糟糕！这业障怕是已经捕食了肉芝，它得此灵物，恐怕更难禁住。众弟子听令，速列伏魔旗门，今日我等即使以身啖魔，也不可令它离开灵山半步！”

寂真一席话，说得悲壮无比，郭丹鹤心中一紧，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就在这当，突然林中传来“咕噜咕噜”如同闷雷一般的声响，似有千军万马在向这边奔腾，里面还夹杂着“咔嚓咔嚓”折枝断叶的声音。寂真侧耳倾听一阵，突然大喊：“留神！”

话未落声，一块磨盘大的巨石已滚到面前，众人足下急急发力，四散避开。只听轰隆一声暴响，震耳欲聋，巨石重重撞在郭丹鹤藏身的树上，可怜这棵参天巨树不知经历了几百年的风雨，竟在今天到了劫数，树干生生被砸断两截，倒地之声震得人心胆欲裂。

郭丹鹤猝及不妨，随巨树一齐倒下，眼见落入一旁的灌木之中。寂真看得真切，心中不免焦急，正欲飞身前去救护，突然一阵阴笑传入耳中，鬼气森森，抬眼便见那巨石之上立一怪僧，通身发白，没有一丝血色，四肢又瘦又长，腹部却巨大如鼓。

寂真明白，这便是明空所化的罗刹娑无疑了。那肉芝乃是千年灵物，据说寻常人吃了可以脱胎换骨，延得百年寿命；有根行的人吃了，则法力大增，不知顶上多少年勤修苦练。寺中代代相传说灵山有肉芝出没，无奈这精灵最怕受惊，一有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移居他处，深藏不出，所以仅极个别人机缘巧合能见着一下，也只是转瞬即逝的工夫罢了。但即便如此，灵山寺众早已把这天生灵物视作镇山之宝。如今这天地间的异宝竟葬身妖孽腹中，还助它凶焰、荼毒人世，寂真岂能不恼？当即厉声道：“孽障！灵山圣地，岂容你在此撒野！”

那罗刹娑冷笑道：“一干小辈，不懂规矩，见到明空真佛，竟不下跪？”

寂真正色道：“灵山寺早已没有明空，你当年不告而别，今日却化作罗刹娑荼毒生灵，看我不打散你的元神！”

罗刹娑怒道：“哼，说得倒轻巧！没有我，灵山寺哪有今天之规模？老衲一生造寺度僧、布施设斋，天大的功德，岂是你们能一笔勾销的？”

寂真摇摇头道：“阿弥陀佛，那只是人天小果，有漏之因的福德罢了，净智妙圆，体自空寂，方是真功德。你当年为求一己福报，做这些表面功夫，自己却因此犯了波罗夷。佛就是佛，魔就是魔，你已变作罗刹娑，竟还敢妄语自己已证得佛果，可笑可笑！”

罗刹娑双眼一瞪道：“用不着你给我讲授！那‘魔’字本就是个‘磨’字，萧衍这个蠢材改错了字，以致后人皆入迷途，口口声声要将佛魔划个清楚。殊不知是磨佛本一家，先有磨，后有佛，人不经磨，哪里成佛？你们这些无知小辈只知艳羡成佛，却鄙视那曾经的磨，如何才能证得业果？”

寂真双手合十道：“历经磨难，方能功德圆满自是不错，但需自省自悟，修戒定慧三无漏学，最终方可解脱烦恼、究竟涅槃。而你堕入魔道却不知悔改，任贪嗔痴三毒繁衍，越走越远反以为在行康庄大道，可悲可悲！”

寂真之言，戳到罗刹娑痛处，它的面色陡然狰狞起来，两眼凶光暴射，喝道：“哼！都是废话！今日我就送你去西方极乐，到那里去找佛吧！”

话音未落，它已挥舞着双臂猛扑过来……

6

寂真如同呆了似的。罗刹娑在空中八指连弹，“噗噗”几声，便见老尼的身子震了几震，一动也不动了。

这罗刹娑怒火攻心，急于泄恨，上来便使出生前最得意的琵琶功。这门功夫专练指力，使用起来，大拇指将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扣紧，四指用力陆续向外弹击。初等阶段要依靠暗器辅助，且只能伤人穴位等柔弱之处，练到极致，则无须凭借，隔空便可随意杀人。这功夫使将起来，犹如乐师弹奏琵琶的指法，颇为优美，因此得名琵琶功。

罗刹娑见弹指封住寂真要穴，在空中怪叫一声，将双臂平平伸出，噗嗤一声，八根手指齐齐插入寂真的胸膛，双手猛地用力，活生生将寂真从中间分开。

说来也怪，这尸身虽裂成两半，但腹中却无甚东西流出。罗刹娑一个激灵，定睛看去，哪里还有尸体肉块？只有一件僧衣，上面用血写着梵文，被从中撕成两片。再扭头四望，周围丛林之中，竟全是若隐若现的尼姑身影。

其实寂真刚见这罗刹娑，心中难过，差点流出泪来：明空一代宗师，竟堕入魔道，成了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但她明白，明空已化作罗刹娑，不再是前辈了，而今这业障既然已不惧白日，又吃了肉芝，凭自己的修为恐难制伏，唯有想法将它诱入伏魔旗门暂且困住，以待寂远大师来援。

所以她故意用言语去激罗刹娑。这罗刹娑心急性躁，恨不得一举成功，果然上了大当，一头扎入阵中。不过这罗刹娑法力确实高强，来得如此迅速，上来就破掉一面伏魔幡。

趁旗门困住罗刹娑的当口，寂真的四个弟子将郭丹鹤救护到一旁，好在她只是皮外小伤，并无大碍。

郭丹鹤悠悠醒来，见罗刹娑站在林子中央，身子四周有三件僧衣上下翻飞，不远处盘膝坐着寂真。那罗刹娑如同盲瞎，完全看不到周遭状况，只是自顾自地在那里左扑右抓，如同疯了一样。

身为昔日住持，罗刹娑当然知道伏魔旗门的厉害，此阵变化无穷，一旦被缠住，除非将设阵用的伏魔幡尽数破掉，要不即使天大本领，也别想脱身。像刚才那种障眼法只是皮毛而已，如果设阵者法力高强，此阵可以挪移乾坤，旗门一转，立时可将入阵者送至别处。这里山高地险，如果旗门倒转，将自己抛至悬崖跌下，非粉身碎骨不可。想到此，罗刹娑狂啸一声，十根手指上绿气缠绕，瞅准树林中隐隐绰绰的影子，连连弹射，以求尽快破除所有的伏魔幡，速速破阵，以免遭到绝杀。它魔性大发，连声厉吼，左冲右突，不出半个时辰，竟又被它破掉一只伏魔幡。这阵中幻象本就是随伏魔幡隐现，只剩三只伏魔幡，旗门效果立减。

寂真的修为远远达不到伏魔旗门的上乘境界，她虽成功将罗刹娑困入阵中，但也毫无办法置其于死地，只能死守待援。见罗刹娑如此凶顽，寂真心下骇然，一声长啸，命在一旁伺机的四位弟子出手。

听到首座发令，四女尼忙起身助阵迎敌。大家都是为寻人而来，身上并未带法器，每人只有一柄钢剑，还是为提防野兽准备的。她们咬破手指，在钢剑上写了几个梵字，围绕伏魔旗门站成一圈，互成对角，将剑向着罗刹娑用全力掷去。

别小看这四柄剑，到了罗刹娑眼中，却变成了无数个寂真口中吐出的无数道白光。罗刹娑知道这穿心万箭之中，仅有几只能够致命，但它哪还有时间来分辨，只能用双臂护住前胸，急急纵跳起来，赌上一赌。这一赌，竟然奏效。

四女尼见它侥幸躲过，忙伸手接住对面射来的钢剑，又再次掷出。罗刹娑不愧是前辈高僧，深谙这伏魔旗门的玄机，虽然用眼辨不出来敌，但它凭着绝高听力，左躲右闪，竟连连避过飞剑。不过这样一来，它变得被动，再也无暇分心去击破伏魔幡。

这一来二去，罗刹娑不免心浮气躁，一个不留神，竟被一柄钢剑划破肩膀。这放在寻常活人身上，不过是皮肉小伤，但对于罗刹娑来说，那施了法的钢剑如同喂了剧毒，虽只是划开一个口子，但身受者却是苦痛万分。只听一声凄厉的鬼啸，罗刹娑的面色忽而白忽而绿，突然它暴喝一声，八指弹出，无数绿火，流萤一般，四散如雨。

寂真急急跃起，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那激射向她的绿火，尽数被挡住，但那四个女尼却没能幸免，均被绿火击中。几人骤然倒地，面目扭曲，想是痛苦万分，有三个扭了几下便没了气息，剩下一个道行稍高的还在地上勉力挣扎，不时显露出悲愤的惨笑，但很快连挣扎也看不到了，兀自一具死尸在那里颤动不息。

郭丹鹤躲藏的地方恰在寂真身后，因此躲过此劫，但眼前这情形却让她肝胆俱裂。

寂真见四名爱徒惨死，最后三面伏魔幡也被震碎，心中大痛，全然不顾眼前危险，一跃上前，挥掌便向罗刹娑拍去……

7

寂真口颂真言，心观尊佛，左手结出催伏诸魔印，在右手这一掌上用了三密加持法。她性情真挚，见徒弟惨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拼着中毒身死，也要同罗刹娑同归于尽。

罗刹娑得肉芝相助，又被法剑诱发，已经魔性大展。原本阳刚的琵琶功竟被它使得阴柔毒恶，中招者奇痒入骨，却没处抓挠，浑身比千刀万剐还要难受，身上精气被邪火耗炼，枯竭而死。无论多高道行，只要被这绿火入身，必定毁道灭身。罗刹娑见寂真攻来，又挥指弹出，点点绿光，向她激射而去

正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钟响。“咚……嗡……嗡……嗡……”声音浑厚，震耳欲聋。那飞至半空的绿火犹如被水浇熄一般，转瞬没了踪影，罗刹娑脸上的绿气也骤然减少，身子如被抽筋化骨，猛地软了下去。就这一恍惚，寂真的掌锋已经拍到，这一掌用尽她平生修为，那罗刹娑如同被风吹散的绿烟，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寂真“哇”的一声吐了口鲜血，身子也颓然倒地，方才她心绪不宁，陡然施法，体内真气大乱，虽然在钟声相助之下击中罗刹娑，但自己也受了不轻的内伤。郭丹鹤见状，忙从藏身处一跃而出，上前扶起寂真。

寂真咳了几下，又吐了口血，才稍稍定住了神，用手指着远处道：“幽冥钟……寂远大师……到了……快……”

顺着她手指，透过林间，郭丹鹤见到远处半山腰一块巨大山石之上，影影绰绰几个人影，那定是寂远大师他们。郭丹鹤心中大喜，忙撮唇吹起哨来。这撮唇响哨是孝陵卫通报讯息的手法之一，声音非常尖锐，能听一里地远，不输江湖中惯常所用的啸声。

不几时，几个老僧便踏着树冠纵身赶来，每个老僧手中都拿着法器，为首的那位，竟还托举一口巨大的铜钟。郭丹鹤心中一凛，这定是寂远大师了，此钟看上去少说有千斤重量，不知他练得什么法术，竟然一手举起，还能轻飘飘地快步而行。

寂真勉力撑坐起来，道：

“大师……啊……诸位长老都到了。幸得刚才幽冥钟相助，要不……要不我已……现下那罗刹娑中了催伏诸魔印，定是去找它的法身去了……快……”

寂远的双眉则紧紧地拧在一处，他示意寂真不要再说，以免加重伤势。他知道这罗刹娑极难对付，于是招齐了灵山院其他几位长老，还从钟亭中取下镇寺之宝幽冥钟一并带来。

这幽冥钟本是供在高邮的承天寺。当年张士诚在高邮称王，国号大周，以承天寺为府邸。元末乱世，死人甚多，张士诚命能工巧匠铸造大钟一口，并由高僧加持，专用于超度那些死难兵士的亡魂。此钟与地藏菩萨供在一处，专在夜间敲响，据说三途六道的亡魂闻到钟声，都能幡然醒悟，获得解脱。

太祖朱元璋灭了张士诚后，本想将此钟一齐毁去，但刘基知这是世间罕有的法器，经多次劝说，总算是保了下来。后来御封圣寿禅寺，这幽冥钟便到了灵山寺中，成了镇寺之宝。

后山林密，寂远一时找不到寂真等人的身影，只好择一高处，敲响了幽冥钟。幽冥钟声音洪大，无论在哪个角落，都可听觉。未曾想就是这个举动救了寂真一命。

郭丹鹤虽来灵山寺不久，但早已将寂真当亲人般看待，眼见师太因罗刹娑受伤不轻，满心自是报仇的念想。一听那罗刹娑要去找法身，便向寂远说明情由，领着他们向罗刹娑藏身的山洞寻去。

看见长满白芥子的洞口，寂远脸色为之一变：“四方结！”

这四方结为密宗结界之一。密宗于修法之时，为防止魔障侵入，划一定之地区，以加持白芥子散之于四方上下为结界，用来保护道场与修行者。这几人皆是灵山院高僧，一见此阵势，心里便已明了。当年明空大师无故消失，原来是在此禁封魔障。眼前这结界是反做的四方结，普通结界是拒魔于外，而这样做法则是困魔在内，明空大师设下此结界，便是已抱着同魔障同归于尽的愿想了。

明空大师不告而别，身后之事令灵山寺受累不少，多年来寺中留下种种传闻，众僧尼对他也颇有异议，一代高僧声名陨堕。没想到他竟未曾离开灵山一步，而是在这里以身禁魔，灵山寺居然错怪他这么多年。想到此，五僧神色默然，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听闻洞中隐隐传来罗刹娑的怪嗥，郭丹鹤急道：“大师，不要念经了，那魔头要与法身合一了！”

寂远摇摇头道：“阿弥陀佛。魔界即佛界，而众生不知，迷于佛界，横起魔界，于菩提中而生烦恼。修行者每视修持为畏途，惧怕魔障是其原因。然不知，修行路上，魔境何止千种万种，佛陀成道时，也有魔众做种种障碍，然皆不足为惧。善恶由心，佛魔同体，执迷处即佛亦魔，放下了何魔非佛，但得正身心，魔境可成趣，则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何有魔佛之可得哉！”

郭丹鹤听寂远说了一大堆，似懂非懂，心中更是焦急：“大师，你说什么魔什么佛？怎么跟刚才那罗刹娑说得差不多？”

寂远眼睛一亮，道：“好孩子，你慧根不浅，竟听得出要义所在。那罗刹娑因你闯破结界而出，未尝不是机缘，它既然说得出魔佛之道，现下又去寻法身救命，其实已经是佛祖冥冥中的指引所致。”又扭头对其他四僧道：“明空大师破障成佛就在今日，我等且助他一臂之力！”

待他说罢，一老僧左手结大日金刚力印，右手将幽冥钟对准洞口，鼓起重锤一般的双拳击向铜钟。

“咚……嗡……嗡……嗡……”钟声撞出一个淡金色的光圈，就像投石于水，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待金光渐暗，那老僧又是一拳击出，金色的光环陡然增亮，一圈，又一圈，向洞内传去。其他三僧结跏趺坐，口诵打钟经文：“寿终后世，尤深尤剧。入其幽冥，转生受身。”

说来也奇，那钟声振聋发聩，竟遮掩不住三人口诵之声。

郭丹鹤被震得头晕目眩，忙伸手捂耳，谁知右腕竟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先前还是微微颤动，后来竟前后舞了起来。寂远等人聚精会神作法，并未发现这边异常，郭丹鹤怕影响众位长老，忙用左手死命抓住右臂，侧身滚到一旁，但那右臂仍兀自颤动不止。

钟声隆隆，梵音声声，那洞内先前是绿光莹莹，慢慢变作白光点点，最后又金光大盛。过了近一个时辰，寂远才将幽冥钟放回地面，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明空大师历劫成佛。寂通、寂性两位长老，你们将金身请出，灵山寺将以盛大仪式迎接明空大师归位。阿弥陀佛，明空大师之事迹，终于大白于天下。”

寂通、寂性得令，在洞口跪拜三次，躬身匍匐进洞。郭丹鹤孩子气浓，虽然连逢异事，但眼见两位高僧这等不雅姿势，竟忍不住笑了出来。

寂远闻声扭头，看了郭丹鹤一眼，道：“好孩子，刚才是你在做去识还来法？”

郭丹鹤吓了一跳，双手直摇道：“没……没有，什么去识还来法？”

寂远走上前，慈祥地将郭丹鹤拉起，将她右手腕抬到眼前，点头道：“司魂铃，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好孩子，这去识还来法便是你们俗家所说的招魂，方才你这司魂铃声大作，对我幽冥钟大有助益，是谁教你的法子？”

郭丹鹤摇摇头道：“不，不，这铃儿是受到钟声牵动，自己响起来的，我还不会使呢！”

寂远点点头道：“明空大师一节，由你点破，又因你相助而得圆满，真是天意，天意！众生有善根之机，而为受教法之缘。好孩子，先前我和寂真大师看你野性未除，一直在打磨心性，这也几个月过去，我看该让你入门了。”

郭丹鹤先前一直想离了灵山寺，北上找爹爹，或是南下回孝陵卫都行，总之一心想速速搬救兵去救娘亲。但刚才亲见寂真、寂远等人佛法无边，真是大开了眼界，心想若是娘亲的对头有这般法力，自己去了也是枉然，不如收心耐性，谨遵娘亲嘱咐，待到艺成，再去细细寻访下落。

想到此，她当即拜倒：“多谢大师！”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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