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 I P）数据

为什么我们总是在逃避 / (美) 约瑟夫·布尔戈著 ;曲贝贝译. -- 北京 : 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2019.3

书名原文: Why Do I Do That

ISBN 978-7-5057-4444-8

Ⅰ. ①为… Ⅱ. ①约… ②曲… Ⅲ. ①心理学 Ⅳ.①B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74661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01-2018-5842

WHY DO I DO THAT?: PSYCHOLOGICAL DEFENSE MECHANISMS AND THE HIDDEN WAYS THEY SHAPE OUR LIVES By JOSEPH BURGO PH.D.

Copyright:© 2012 BY JOSEPH BURGO PH.D.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Joseph Burgo PhD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 INC., LABUAN, MALAYSIA.

Simplifi 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19 BEIJING MEDIATIME BOOKS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书名 为什么我们总是在逃避

作者 [美]约瑟夫·布尔戈

译者 曲贝贝

出版 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发行 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经销 新华书店

印刷 北京市松源印刷有限公司

规格 880×1230毫米　32开8.5印张　115千字

版次 2019年3月第1版

印次 2019年3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057-4444-8

定价 42.00元

地址 北京市朝阳区西坝河南里17号楼

邮编 100028

电话 （010）64678009

目录

CONTENTS

前言

PART 1 所谓心理防御，就是我们为逃避痛苦而向自己撒的谎

Chapter 1 可“他”向来缺少自知之明：那个不认识的自己

Chapter 2 只要活着就会受伤

Chapter 3 我们的情绪地图

PART 2 10种常见的心理防御机制，消极且无用

Chapter 4 “鸵鸟心态”的本质：压抑与否认

Chapter 5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转移与反向形成

Chapter 6 非黑即白思维：分裂

Chapter 7 现在她在我心目中很完美，我不想破坏这份完美：理想化

Chapter 8 别到处说你的苦，没人愿听你的负能量：投射

Chapter 9 为避免痛苦，放弃所有开始：控制

Chapter 10 你相信的，只是你想让自己相信的：“思考”

Chapter 11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羞耻防御

PART 3 告别逃避的生活方式：如何解除无益的心理防御

Chapter 12 对生活要有正面“刚”的勇气

Chapter 13 压力面前，不逃避，去面对

Chapter 14 我们终将活成内心无比强大的自己

谨以此书致谢R.与S.及我的每一位访客

前言

亲爱的读者，很高兴你能翻开这本书。

这是一本从“心理防御机制”的角度出发，帮助我们摆脱遇到问题就逃避的消极心态、找到面对痛苦更有效的应对办法的书。

我从事心理治疗工作30 余年，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诊所里与那些前来寻求帮助的成年人共同度过的。他们或不堪忍受焦虑、郁闷、抑郁，或对婚姻感到痛苦，或有进食障碍，或对自己感到羞耻、自我厌恶，或有强迫行为——原因不一，但都是因为感到痛苦而来。经过对那段时光的提炼总结，加之从中所学，我由此写下了这本书。

从心理动力学的角度，我得以观察到了人类的本性与心理：对每个人而言，我们依然无法意识到自己内心世界的很多隐藏面向，也即有些时候仍处于一种无意识状态。作为一名以心理动力学为根基的治疗师，我的工作便是让来访者认识他们自身那些未知的部分，其中最主要的一种方法就是帮助他们了解心理防御机制，这种机制能把痛苦情绪、想法及恐惧拒之意识之外，开启他们的逃避模式，最终形成痛苦的恶性循环。

对于心理防御机制，最通俗简短的解释来自于英国的著名心理分析学家唐纳德·梅尔泽（Donald Meltzer），他说：“一切防御机制都是我们为逃避痛苦而向自己撒的谎。”

而本书的主旨内容就是心理防御机制：它们如何运作，被其阻挡在意识之外的痛苦因素有哪些，我们为什么会依赖心理防御机制，以及如何认识与面对藏在其背后的无意识痛苦的潜在收益。心理防御机制是人类心理中一个普遍而必需的部分，既给我们提供了保护，帮助我们解决了人类经历中的一些难题，但同时也阻碍了我们成长以及对满足感的获得。严重或根深蒂固的心理防御机制会妨碍我们看清自己在关系中真正的需求，无法体验丰富的情感甚至无法保有自尊的生活。本书将会帮助我们认识自身的心理防御机制，超越限制，获得成长。

虽然直面痛苦看似很难，但在这个过程中你也会体验到释放与振奋。还有什么能比探索自我，读懂朋友、家人和相识之人的复杂心理活动，同时更深层次理解人类关系更有趣的事情呢？经过这么多年的切身实践，我对自己这项工作的热情不曾减少半分，并发现了他人身上的无穷魅力，我希望你也能从此书中感受到些许。

阐释心理动力学治疗的核心概念与对策，并将其融合到自我探索过程中实现治愈的目的，这是我写作本书的初衷。《为什么我们总是在逃避》第一部分探讨心理防御机制的本质与目的，以及人类经历中通常引发这些防御机制的困难面向；第二部分进一步探讨人类最重要的心理防御机制，并附带练习帮助读者认识自身的心理防御机制，从而识别其背后的潜意识情感；第三部分中的几个章节则探讨了解除心理防御机制的若干方式，及如何更有效地处理我们最棘手的情感问题。

在接下来的内容中，我会花上一些时间阐述并帮助读者建立对伤痛的觉知，这些伤痛可能是他们彼时难以面对的。提到阅读本书的体验，尤其是当你全身心投入练习中时，你会感觉既不轻松也不舒服，但我相信若你坚持下去，你将会看到更深层的自我觉知所带来的益处。《为什么我们总是在逃避》一书会帮助你从自己的关系中得到更多你需要的东西，创造生动而可控的情感生活，更好地判断自己——包括自己的优势与局限——并因此发展出对自己切合实际的预期，使自己的内心和外在表现趋于一致。而我们的内外一致性越高，对自我的判断也就会越准确，越能抵消落差感，心理也就越成熟、越健康，提升自尊，增强自己面对这个世界的能力。

正如接受治疗的来访者一时间无法面对他们的全部痛苦——实际上没人能做到这一点——你可能也无法一下子理解本书中的所有观点。也许你要读上不止一遍，或者先阅读几个章节，将理解了的内容经过梳理后，才能更好地读下去。真正的成长发生在一言一行之间，通常要在很长一段时间后才会有质的飞跃。虽然在感受到威胁时勇往直前很重要，但也不要太过逼迫自己，或过高要求自己。再微小的自我觉知，再小的进步，都有其价值所在。

同时要记住的是，没有人能超越自身的心理防御机制，从此不再依赖它们。尽管我是一名心理治疗师，写了这本书，还是你在这场充满冒险的自我探索之旅中的假定向导，但我每天依然在面对并努力与自身的心理防御机制和解。本书要表达的一个主要信息是，我们还是会有敏感的情绪问题，可你所投入的时间与努力会让你更容易，也更自信地处理这些问题。

换言之，面对痛苦与不堪回忆对每个人而言都是一项挑战。当你在本书和练习中寻找自己的治愈之路时，你需要记住，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讲，所有走在成长这条路上的人都在受苦。

心理动力学的观点起源于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著作。在我还是一名年轻的精神分析学家的时候，我曾教授过一整年的精神分析学课程，这些课程涵盖了他全部24 卷著作——这是全球大部分精神分析培训机构的标准课程设置。弗洛伊德在过去的50 年间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主要是因为他无法理解女性性征，从而对女性的看法存在一些偏颇，这在当今则会被视作对女性的歧视与傲慢。他也因此被公认为过时与守旧的代表。

尽管如此，他的许多具有变革性质的见解仍然成为我们心理学中的基本设定。即使是那些诟病弗洛伊德的人，也经常会于无意间接受他心理治疗方面的诸多核心原则。我们的文化已被其先驱著作深刻而永久性地改变了。

自弗洛伊德于1939 年去世后，很多颇具影响力的理论家对他的一些观点予以了扩展和修正，我在下文中会提到其中一些，但更多时候我会借鉴弗洛伊德本人的观点。当你读到本书的最后一页时，我希望你对他带给我们文化的贡献会有更深的认识。像我一样去真正认识他，认识这位塑造了我们每个人每天看待自己及他人方式的革命性天才，即使我们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PART 1

所谓心理防御，就是我们为逃避痛苦而向自己撒的谎

Chapter 1
可“他”向来缺少自知之明：那个不认识的自己

可他向来缺少自知之明。

——《李尔王》第一场第一幕

我们多数人都有过对自己所想、所说或所做感到出乎意料的经历，那一刻我们会突然发现，原来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酝酿”了很久。一件看似很小的事情都会打破我们内心的平衡，让我们意识到，自己其实对某件事早已有了强烈的情绪反应。

伴侣长期忘乎所以地埋头工作，你倒也任劳任怨地一手挑起家里的烂摊子。“他工作太辛苦了。”但有一天当你让他顺路把衣服送到干洗店时，看着他万分不情愿的样子，你气不打一处来：“就当我没说，忙你的去吧！真是什么都指望不上你！”

临出发，朋友却一通电话打过来：“我临时有事……你不介意吧？”其实那一刻你失望透顶。多年以来，你一次次纵容朋友这种不顾及自己的行为，此刻你发现你依然无法释怀她去年忘掉了你的生日这件事。你也终于认识到那个自己一直以来都知道但却不愿面对的事实：她只是不重视与你的这份友情罢了。

你的母亲在长期饱受病痛折磨后于半年前离开了这个世界，那时你认为自己在她病痛期间已经把该伤的心都伤完了，在她终于从死亡中获得解脱的那一刻，对你而言同样像是一种解脱。但是在某个夜晚，当你在观看一部情节伤感的电影时，却不由自主地抽泣起来，你发现自己原来是那么思念母亲。

人类通常终其一生都会认为那个拥有意识体验的他们就是真实的自己，事实上，我们依旧对重要的情感世界所知不多。这也并非什么新奇的说法，因为早在莎士比亚时期，我们就可以找到对此的论证（正如在本章开头引用的那句话），很多人性研究者发现：相比于其他人，有些人对自我的认识更深刻。

这在简·奥斯汀的小说里，遍是那些逐步认识到某种态度或感情是如何蒙蔽自己本性的人物形象，譬如在《傲慢与偏见》中，当最后从达西的书信里知道事情的真相后，伊丽莎白·班纳特的内心独白是：“直到现在，我都对自己一无所知。”回顾整个小说史，许多诸如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与福特·马多克斯·福特（Ford Madox Ford）等作者，都是在借由不可靠叙述者的形象来刻画那些无法触及自己情感真相的人们。

德国哲学家克里斯托弗·瑞格尔爵士（Sir Christopher Riegel）在18世纪提出了“潜意识”一词，这个术语随后由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传入英国，并在一百多年前被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当作其精神分析理论的基石。从此，和意识搭不上边的潜意识 ⁽¹⁾ 这个概念被列入了文化遗产，它对我们了解自我及其发展历程都有着全面性的影响。

在生活中犯“弗洛伊德式错误”（Freudian Slip）相当普遍，譬如讲话人出现的口误，其实泄露的是他自己潜意识里的真实意愿。你也许对伍迪·艾伦的电影《安妮·霍尔》（Annie Hall）中的一幕非常熟悉：男主人公在接受深入的心理分析时说道：“我根本不介意被分析，但问题是，这样做可以改变我妻子吗？”“弗式错误”是好莱坞影片惯用的手法，像在《王牌大贱谍》（Austin Powers）系列、《冒牌天神》（Bruce Almighty）及《大话王》（Liar,Liar）中都有为观众制造的大量笑料。

很多人能够推断出一些行为背后的潜意识动机，比如“忘记”承担自己厌恶的责任或家务：实际上并不是那个人故意疏忽不去兑现说过的承诺，忘记这一行为本身泄露了他自始至终就不愿去做那件事。我推测，生活中有很多已婚人士，在配偶“忘记”他们的纪念日时，根本不会去深究其本质。

我们通常还会认为自己要比当事人更了解他们。当一行同事外出就餐时，谈论起了另一位不在场的同事，比如有人说：“我早就该清楚她一点儿批评都接受不了，她认为自己就是完美的代表。”一群老朋友也许会这样谈论一位缺席的伙伴及其新女友：“难道他看不出来他又找了一个专制型的女友吗？简直是他妈妈的翻版！”当听朋友讲起他为生活新篇章制订的计划时，你可能在私底下心想：“神啊，你什么时候能不再自欺欺人！”

虽然我们会认定自己能洞悉身边的人，但当有人对我们做同样的事时，我们则会心存怨恨。当我们无法看清自己，而他人却看得清清楚楚时，这对多数人而言是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体验。如果被朋友说中了，我们会坚称自己的口误为语言故障，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将忘记聚餐时间归结为工作压力大；或把漏报来宾名字轻描淡写地说成看走眼，而与去年在圣诞节聚会上那个人冷落自己这件事丝毫无关。

有时候，我们也的确会因为工作压力大而真的忘记一些事，一时口误也当真别无他意，但通常情况下，疏忽和出错往往揭露了一些事实，它们是我们未能意识到，甚至对自己都不愿坦诚的真相。

我们能轻易识破他人的一些潜意识动机，却对自身的动机不明所以。当我们借此思索潜意识的本质，质问为什么有些想法和感受无法被意识到，而有些则会被意识到时，这个事实就会变得意义非凡。依据很多心理动力学理论家对这个问题的记述，从弗洛伊德开始，我们的潜意识埋藏着我们很多想法与感受，它们不是太过痛苦而令我们无法承受，就是与我们的道德和价值观互为冲突，有损我们的外在形象。换言之，我们并不想知道自己潜意识里的内容，如果我们真想知道的话，这些想法和感受根本就不会进入潜意识领域里。

那么，我们是如何设法避免遇到让自己难以承受的那部分自我的？我们又是怎么做到在别人看清自己的某一面时，自身却对它感到陌生呢？

这便是心理防御机制（亦称为心理防御或简称为防御）开始发挥作用的时刻。我们的心理防御机制都是一些无形的应对方式，通过它们，我们得以将那些无法接受的想法与感受排除在意识之外。但在这个过程中，它们也在以微妙的方式扭曲我们对现实的看法，同时包括我们的人际关系和内心的情感领域。本书会对这些心理防御机制加以详细的探讨，了解它们的运作方式，并学会在我们身上辨认它们。本书同时还会教我们处理、表达潜意识内容的有效具体方法：当我们的防御太严重或根深蒂固时，我们便不可能体验到丰富而满足的情感生活。

在上大学期间，我患上了严重的抑郁，随后寻求了专业心理医师的帮助。和很多人第一次接受心理治疗的心情一样，我认为我的治疗师肯定只是教我一些解决我当前困境的方法与技巧。然而令我惊讶的是（更多的是感到不适），我发现他只是无比仔细地听我讲话，然后说一些我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都是一些我那时无法看清的情感生活方面的内容。尽管我很排斥他告诉我的一些东西，有时还会被激怒，但是慢慢地，我却不自觉地主动向他举例求证自己的行为，去接纳它们的真实性。

在我从事心理治疗的30年间，我也一直沿袭着这个方式：我会认真倾听那些前来向我寻求帮助的人，听到他们于无意间道出的关于自身的诸多真相——内心极度的渴望，因恐惧而压抑的愤怒，毒害身心的嫉妒或猜忌，令其意志削弱的羞耻及其他情感。当他们面对这些强烈的情感时，因不知如何与之安然相处而选择了回避或压制。我便试着帮助他们了解自身的心理防御机制——回避自身无法承受的痛苦经历的一些无意识行为。同时我还告诉他们，一种特定的防御通常是如何阻止他们如愿以偿，又是如何妨碍他们更好地关照自身及其他关系的。

这里便存在着防御机制的两面性：防御本身对我们每个人都是必需且有益的，它可以帮助人类积极应对那些不可避免的痛苦，但当它们太过根深蒂固时，反而会阻止我们触碰自身所需要面对的情绪问题。

一方面，采取暂时麻痹自我的方式或许可以帮你挨过失去挚爱的悲痛，但在另一方面，对童年时缺失的情感视而不见则意味着，你无法明白那段灰暗的过往会和自己不幸的婚姻有着什么样千丝万缕的联系。排除对死亡的觉知，可以让我们过好每一天，敢于冒险，活出精彩的人生，因为你在潜意识中认为自己是无懈可击的，而不似其他人一般过着悲剧般的人生。

然而，当我们拒绝接纳自身大部分的情感经历时，我们会消耗自己，同时削弱自己面对这个世界的力量与能力。譬如，愤怒能够激发我们在个人生活层面做出重大改变——结束一段与一个自私伴侣构建的不健康关系、结束不对等的友情、在受到苛待时保护自己。承认因自身行为而感到的内疚与遗憾会让我们对在意的人采取补偿性行为。

通过转移或误读某些强烈情感的方式，防御机制常常会妨碍我们如愿以偿，带给我们自我挫败感，甚至使我们产生自毁倾向。

最糟糕的是，心理防御机制可能会排斥或误读那些我们在有效人际关系中必需的情感——不仅仅是爱情，还包括与家人、朋友，以及与同事之间的情感关系。当你封闭了对自己需求的觉知，你就不可能与他人发展出真正的亲密关系。无论是在家，或是和朋友在一起，还是在工作当中，当你强迫自己过度“忍耐”愤怒或不快时，你会丧失动力去做给你带来这些糟糕感受的事情。当他人表露出了某种威吓影响到我们的情绪时，习惯性采取退缩的人会发展出受限且不如意的人际关系，而这些关系在他看来则不会对其造成任何威胁。

接下来，本书将全面解析心理防御机制对关系的影响，我们会进一步探究它们在这些看似牢不可破的不愉快相处模式里所扮演的角色，解答为何我们无法获得真正的亲密，无法兑现承诺，为何会在工作中遇到相似的难题，为何朋友会愈走愈远，为何与父母或孩子很难做到心平气和地沟通等现实层面的问题。

我们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解除自身的心理防御机制，解除那些给我们与生命中重要之人的关系带来阻力的机制，并找到表达我们潜意识内容的有效方式。但这并不是说所有的心理防御机制都需要解除，也不是说所有蛰居在潜意识里的内容都要去面对，而是说当我们的防御过于严重或根深蒂固时，毫无例外地会对我们的关系造成很大的负面干扰，我们需要做的是开发自身的意识，学会用灵活变通的方式应对生活中的诸多难题。

究竟什么是心理防御机制

和潜意识这个概念一样，心理防御也已开始为大众熟悉，丰富了我们对人性的认知。现在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表现出防御或做出防御反应意味着什么，我们会用这些词来描述人们在极力否认一些真相时的行为。

“你发现当你提起有关他弟弟的事情时，杰夫有多抵触吗？你知道他这是在为他婚礼上发生的事感到内疚。”

我们之所以知道一个人在努力回避自己不愿面对的痛苦或不愉快事件，这要归功于弗洛伊德的初期著作理论。

19世纪90年代，弗洛伊德开始在他的著作中提到心理防御的概念，这在他与约瑟夫·布鲁尔 ⁽²⁾ 于1895年同著的《对歇斯底里的研究》（Studies on Hysteria）一书中最为明确。当然了，弗洛伊德当时是用德语提出这一概念，用到的是abwehr一词，从意思上讲，译为“避开”或“抵挡”要比“防御”更为准确。

在弗洛伊德提出的心理学术语方面，我们仍在坚持使用一些不够严谨的译入语，比如他会用德语中的das和ich（主体“我”或客体“我”）来表达自我与意识，而绝不会使用同一类英语词语概括，他的译者在译文中引入了拉丁语中的“自我”（ego），为他的这个术语增加了些许分量，使其听起来更为“科学”。作为一门时常会被正统医学界抨击与嘲弄的新学科，对待精神方面的解读我们需要十二分的严谨。

弗洛伊德的观点非常简单明了，而不似“防御机制”这个英语表达听起来那般僵化。在弗洛伊德看来，有时在面对一种想法或感受时，如果我们发现它会给自己带来痛苦，或从道德的层面上无法接受，我们便会竭力避开，将之抵挡到潜意识中。这可绝非明智之举，因为那些令人不快的想法或感受依然会不自觉地自动冒出来。弗洛伊德于19世纪尾声时开始阐述他的这一观点。

自弗洛伊德首次提出心理防御这个概念后，后续有许多学者进一步深化了我们对其的理解，如今弗洛伊德对其本质及功用的最初看法已被广为接受——包括阿尔弗雷德·阿德勒（Alfred Adler）、安娜·弗洛伊德（Anna Freud）和梅兰妮·克莱因（Melanie Klein）在内的多数探索心理动力的学者与治疗师。迄今为止最短小精悍的理论释义来自唐纳德·梅尔泽（Donald Meltzer），这位英国心理分析学家在其著作中通篇持有的观点是：就其本质而言，一切防御机制都是我们为逃避痛苦而向自己撒的谎 ⁽³⁾ 。

这个观点更易于我们将防御机制融合到个人经验中去，每个人都会认同内心存在不愿面对痛苦的渴望，我们也都知道当直面真相会让自己很受伤或无法承受时，我们有多容易选择自我欺骗。有时，如果面对一件事的全部事实让我们的生活不堪重负时，防御机制会帮我们幸免于难。

但在有些时候，我们则需要坦然面对痛苦。逃避事实也许的确会让我们在当下那一刻感觉好受些，但从长远来看，这只会让事情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以下这个事例便很好地说明了大家都明白的一种最常见的防御机制：拒绝承认配偶的婚外恋情（纵然有种种迹象表明这一事实的存在），这或许可以暂时帮你躲开背叛的苦痛，但它同时也让你失去了学会处理生命中类似难题及由其带来的一切间接性破坏的机会——对孩子、友情及自我价值感。

防御机制只顾眼下一刻，而不计后果，是一个人思虑不周的反射性行为，只是为了规避当下一刻的痛苦，却不考虑由此带来的长期损失。有时我们会终于“醒悟”过来，选择面对事实；有时在我们突破一些无意识的认知时，开始意识到内心长久以来潜藏的心理秘密；但更多的情况是，我们依然像过去一样充满防御，并继续对其保持一无所知。人类是受习惯约束的动物，这样一来，改变便会显得尤其困难。

而本书提倡的改变，正是要通过识别并解除我们自身不恰当的防御机制去实现，建立起面对事实的更有效方式，由此提高我们的生活与人际关系品质。

心理防御机制与个性的关系

每当我们分开讨论心理防御机制，将它们作为单独的应对策略时，就会给我们造成误导性的印象，即它们是孤立存在、毫无关联的技巧——像是在打高尔夫球时，你只是随意地拿起一根木棒、铁棒或者楔子挥杆一样。然而实际上，我们极容易养成自己特有的或习惯性的防御模式，而这些规避痛苦的惯用方法则会对我们性格的塑造产生影响。

威尔海姆·赖希（Wilhelm Reich）在他写于1933年的开创性著作《性格分析》（Character Analysis）一书中提到了这个问题。虽然现今在用英语谈论怪癖或道德时，会用到character（性格）这个词——我们也许会说，“他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或者“她的性格很好”，但赖希当初使用的是更贴近“个性”词义的德语Charakter（性格）一词。他认为一个人的个性或“全部的性格特征都可以称得上是浓缩版的防御机制”，两者均具有同其他机制相同的防御作用 ⁽⁴⁾ 。而此种防御显露出的是“一个人通常的行为举止，说话走路的方式以及姿态；同时也会在一个人特有的习惯中表露出来：怎么笑……为何有人彬彬有礼，有人却咄咄逼人”。 ⁽⁵⁾

因此，若有人说你是一个从来不会心烦或生气的老好人，这句话会告诉我们一些和你性格防御机制有关的信息；若你是一个独断的人，倾向于主导一切，在声势上压倒他人，或者纠缠到对方听你的为止——这些情况表明的又是另外一套防御机制。你与自己生命里重要的他人的互动习惯会说明你一向使用的防御机制。

在近些年，媒体把注意力集中在所谓的“人格障碍”话题上，这一方面提升了大众对某一种人格障碍的深切认识，另一方面却也定义了一个人的性格，框定了他/她的人际关系。患有自恋型人格障碍 ⁽⁶⁾ 的人通常会夸大自己的重要性，对他人缺少同情，并以愤怒或羞耻的情绪回应批评；而患有边缘型人格障碍的人则会表现出意气用事，情绪波动大，与他人关系不稳定的特点。

基于人格障碍定义性格的方式而得出的诊断标签，是每个人日常都会使用的一种临床、编纂性质的心理概述——我们在言语间充满了对那些性格反映交流方式特征的人的总结。用心体会下面这些语句和描述他人的方式，它们是我们多数人曾诉之出口的话语，因为这些句子关系到易给关系带来摩擦或阻碍的性格特征，所以当我们使用时便意味着对他人的批评或评判：

A就是一个控制狂。

B总是让我觉得他需要被拯救。

C很好说话，只要一切按她的来。

D不是一般地黏人。

E毫无人情味。

什么事都可能让F情绪失控。

为什么G总是紧张兮兮？

我没见过比H还莽撞的人！

J总是小题大做！

K认为他就是上帝恩赐给女人的礼物。

L是一个胆小如鼠的人。

M为什么非得在关系里充当受气包？

这些描述是对某些特质或相处方式的总结，我们常会借此表达对一个人基本性格的看法。虽然不太明显，但这些句子同时也表明了一个人面对的阻碍所在：（1）A至D的行为是在应对需求与依赖时的做法；（2）E至H的行为反映的是对紧张及痛苦情绪的管理方式；（3）J至M反映的是在关系中的自尊议题。

在第二章节中，我们会细说这些心理议题，探究我称之为“主要心理问题”的相关内容。正是在承受这些挑战时遇到的困难，在极大程度上决定了我们会选择的心理防御机制类型。

我们每个人都会发展出专属于自己的一系列防御模式，用于应对人类共有的情绪。不同的文化会对某些情感抱以宽容或谴责，因而造就了我们各异的性格，以及我们规避不为社会所接纳的情绪的不同方式，但所有的人都在和以下人类经验中固有的基本挑战做着斗争：

1. 需要或渴望与他人取得联系，并依赖他们满足我们的需求；同时也要在这些关系里体验挫败、失望或无助。

2. 应对让人难以平复、时常感到痛苦的情绪问题，譬如害怕、焦虑、愤怒、怨恨、羡慕与嫉妒。

3. 在人际交往过程中，自我感觉良好，对个人价值充满自信。

不同的人在面对上述议题时有着不同的难度；两个人也许在面对同一种情绪时，却采取完全不同的防御方式。对每个人来说，我们使用的防御机制将会塑造我们的个性，同时也会深刻影响我们的人际关系。

你的心理防御机制是什么呢

此时此刻，你可能想问的是：“心理防御机制都有哪些类型呢？”或者更直白点：“我的防御类型是什么？”在本书接下来的内容中，我将会详细解释我们每个人都会用到的防御机制，辅以我从临床实践及日常经历中选取的一些实例举证。为了紧紧围绕本书的核心，在前两部分的内容中会穿插一些问题及练习题，帮助你认识自身的心理防御，从而了解你会这样做的深层原因。

充分利用本书中的练习

在做本书第一个练习前，请返回第14页的内容，再看一遍从A到M的个性描述，或许你身上存在其中的一或两个问题，只是呈现的形式并不像上述的那般极端。

某人可能曾用下面的话伤害过你：为什么你要对所有事情都这么歇斯底里呢？或者，你总是这么紧张！就不能放松一点吗？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也许会在内心生起自卫之意——日常意义上的防御。当他人以批评的语言说关于我们的事情时，或者用诸如总是、每件事情等字眼对我们进行评价时，我们会很明显发现自己很难做到倾听对方，无论他们的论述有多正确。

即便是朋友对我们做充满关怀的评论，我们也可能会拒之不闻。在有些时候，无论那些言辞有多友善，仍会让我们内心充满抵触。当你回顾上述12种性格描述时，你也许会坚持说它们没有一个适用于自己，即便是在没有那么极端的情况下；抑或你会认为，“可能有些部分挺符合我，但是……”若你还记得我们对防御机制的基本定义——为了规避痛苦而对自己说的谎言 ——所以这个反应也许意味着是你的防御机制在作祟。“但是”这个明显的转折词通常是最好的说明，因为当我们面对痛苦时，极易表现出抗拒心理。

弗洛伊德及跟随他的很多心理动力学治疗师将此现象称为“抗拒”，你或许对这个词早有耳闻，这也并非一个难理解 的概念。若我们从一开始就回避某些无法承受的痛苦感受或事实——即采取防御机制——我们今后便会自然而然抗拒任何有可能唤起那份伤痛的事物。有时候我们之所以会排斥一种观点，只是因为它与我们的现状不符。但在有些时候，我们抗拒是因为感受到了威胁或痛苦。在后者这种情况下，我们对某个观点的抗拒揭露的才是自身的防御机制。

在我的心理治疗实践过程中，我每天都会看到访客的抗拒行为。在他们不太抗拒的前提下，我会将他们的注意力拉回到这份抗拒的感受上，温和地鼓励他们去思考它的意义。若你没有接受任何治疗，那你就要在通读本书的过程中成为自己的心理治疗师，随时记录下自己内心升起的抗拒感受。要带着耐心，同时也要带着坚定，你需要向自己寻求这些难题的答案：

我为什么总是不停地回到这个想法上，坚信它是错误的？

给我带来触动最大的是哪一段内容？

为什么自从读到让自己想起……的片段，我就再没有拿起过那本讲心理防御的书？我当时究竟想到了什么呢？

我为什么会在读完那个案例后，快速翻过那一页？

我给你的建议是，在阅读本书的过程中，随身携带一个笔记本，记录下自己的反应，并将之存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确保除了你之外任何人都查看不了。因为若你担忧有人会偷窥，你会更没勇气记述那些羞耻或悲伤的观察结果。尽你所能地对自己诚实，不评判自己，试着只将焦点放在事实本身，即你的实际感受，你未经大脑篡改的反应，而不是你认为自己应该采取的回应。不要逼迫自己改变什么。

对本章节末的练习部分：写下你的答案，记录下在此过程中产生的强烈或异常的反应。随着对余下章节的学习，加上不时回顾以前的内容，重新审视自己在早前做出的回应，你也许会发现自己的看法与理解会随着时间发生改变。而若你不愿做这些练习或回答问题，同样记下来，抗拒有时会以我们无法察觉的方式出现！

本章练习

本书中所有的练习，你都可以在日记中记下自己的回答，可以以叙述的形式，也可以做简洁的总结。

1.当你想起自己认识的一些人时，你是否认为你能够在他们身上观察到，并确定那些他们自身无法看到的面向？为何你会认为他们认识不到自身的这些问题？在什么方式下承认事实会让他们感到痛苦？

2.在本章节开始，我列举了一些人们“唤醒”某种情感的例子，而这些情感他们一直就有，只是并未真正意识到。你曾有过类似的体验吗？你最终的感受如何？是令人不快，感到痛苦吗？

3.是否有人向你讲起过关于你自己的一些事情而令你感到无比心烦，并让你“充满防御”？现在回过头看那次经历，那个人说的某些情况是否就是事实呢？

本章小结

做上面这个简单的练习，目的只是为了让你开始思索防御的现实意义，包括自身以及他人身上的，去关注每个人都在试图回避痛苦真相时用到的方式。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看你能否辨别出好友、同事或家人为了回避痛苦而向他们自己撒的“谎”，更要开始学会问自己，哪些不愉快的事实是你也不愿面对的。

Chapter 2
只要活着就会受伤

只要活着，就会受伤。

——诺尔曼·布朗

请看以下几句对人类的描述：

1. 人是这样一类灵长目，拥有漫长而感到无助的婴儿期，和更加漫长而依赖的童年。

2. 为了在危险的自然界中生存下去，他们进化出了一个强烈情绪反应系统，帮助他们应对紧急情况，对感到威胁的外界刺激做出快速反应。

3. 人类是社会性动物，从历史上看，他们总是以群体或部落的形式生活在一起，而这种生存方式有着复杂的内部阶层；成员之间心理/情感上的内在连接让他们的群体紧紧抱在一起，并提高了他们的生存能力。

这些特点听起来像是很有趣的人类学事实，好像和我们个人的关系不大，与我们日常生活中的点滴也相去甚远，然而事实上，以上每一点都对我们的生活有着深刻的影响，同时它们还影响着我们每一个人的关系——包括父母与孩子的关系，朋友之间，同事之间，以及爱人之间的关系。因为它们是个体寻求生存意义与自我价值的核心所在。

从发展的角度看，我在这里讲几点人类的进化遗产是如何影响到我们的个人生活、个性发展，以及是如何给我们带来心理困扰的。

1. 因为漫长而脆弱的童年——在那么长的时间里，我们都需要依靠父母满足我们的需求，保护我们免受外界的伤害——依赖是人类经验的核心。但当在极度脆弱与无助的婴儿期，我们的需求未能得到满足，父母未能让我们感受到安全感时，这就会影响到我们长大后信任与依赖他人的能力。

来看一下这个案例：布莱恩是我的一位访客，他的父亲在他年幼时离家而去，而母亲随后经历了两次短暂的恋情。布莱恩在长大后变得很孤僻，他发现自己很难做到信任或依赖他人。等他结婚时，他娶的是一个容易被自己控制的女人，他还在家里偷偷安装了监控摄像头，随时监测妻子的举动。

梅丽莎成长于一个有着和布莱恩同样混乱背景的家庭，无论在她的友情，还是在她的恋情中，她都极其依赖他人，同时占有欲极强。从她建立新关系的那一刻起，她就想要迫不及待地占有对方，同时担心自己会被抛弃。

2. 自打出生时，孩子都拥有超强的感知能力，同时对他们来到的这个陌生世界充满恐惧。这时父母的主要工作便是帮助他们学会管理这些感受——安抚并让他们拥有安全感，譬如在孩子感到受伤时安慰他们。而如果我们的抚育者总是令我们失望，无法提供我们需要的情感支持，我们今后就很难具备很好的管理自身感受的能力。

我曾为莎伦，一位年轻女士治疗了很多年，她当时陷入了暴食与催吐的不受控恶性循环。她的父母很早便离了婚，母亲以军事化的严苛标准照顾孩子的生活，杜绝任何形式的强烈情绪或冲突出现，她甚至否认自己的第二任丈夫猥亵过莎伦。成人后的莎伦由于无法承受激烈的情绪，便选择用食物麻痹自己，并一度用呕吐作为一种无意识的手段来逃避无力承受的感觉，让自己处于一种平静的空虚状态。

来自干扰性很强与情绪爆炸式家庭的艾丹，总是会被自己的感受吞没。工作中的小问题会发展成大危机，挫败感时不时导致他在与同事的交流中爆发情绪，而当他需要处理关系中的冲突时，也常以情绪崩溃无果而终。

3. 我们每个人都需要感受到自己是重要的，在世界上占有一席之地；我们需要体验到一种内在价值感，感受到自己生命中的人（我们的“群体”）是重视与尊重我们的。但若我们早期的成长环境没能为自己输出这种个人价值感，那么我们终其一生都会与羞耻感和低自尊的议题纠缠不休。

山姆的父母严厉且有完美主义倾向，山姆感觉自己甚少有达到他们标准的时候。他慢慢长成了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却难以摆脱认为自己很丑的自卑感。成年后，虽然结了婚，表面上与异性结合，但他时不时会在自己感到非常低落之时逗留于同性恋洗浴室。他从不参与那里的性事，只是从其他男人眼里流露出的羡慕与渴望中寻回自我。

杰西卡来自一个拥有吸毒史、精神疾病和破裂婚姻的大家庭，在她长大后，母亲总是想要把她理想化——因为她的艺术天分和在校的优异表现——期望她这唯一的孩子并非“失败之作”。但杰西卡从未对自己的能力有过自信。她自记事起，就深受羞耻感困扰；成年后的她无法完成对艺术的追求，所有的关系最终都会给她带来情感上的虐待：总是过度付出，要求的回报却少之又少。

这三组主要心理问题是我们人类经历的核心内容。在我做治疗师的这些年，几乎所有来找我的人都是因为无法处理它们中的一个或多个问题。

一些访客是因为处理不好对亲近关系的依赖问题，他们中有的人像布莱恩一样无法走近关系，也有人像梅丽莎一样“走得太近”。

当进行个体治疗时，我会和访客一起探索他们用以回避自我需求的心理防御，在此过程中帮助他们更好地接纳自己的需求——这是获得美好关系的必要步骤。对于有同样困扰的读者，本书将帮你识别那些通常用来应对需求的防御机制，指导你如何在解除这些防御的同时，以更有效的方式去满足这些需求。

当一些访客发现他们失去对自己情感世界的掌控感后，他们要么封闭自我，找出若干让自己逃离情感的方式，如莎伦选择了暴饮暴食；要么完全受自己感情支配，像艾丹一样经常任其吞没。

接受关系治疗的访客会逐渐意识到自己在管理情绪时所运用的防御策略，随着治疗学会处理感受的更好方式。本书的第二部分与第三部分会引导读者完成对这个过程的学习。

我的多数访客都是因自我价值感纠结不堪。很多人都像山姆一样，选择从他人那里获得赞赏，或者试图以赚取关注度的方式逃离自我憎恨或无价值感；一些人会像杰西卡一样背负着对生活的羞耻感。这些人均有无价值感，缺少对获得成功或拥有健康关系的自信。

作为一名心理治疗师，我的工作核心便是突破羞耻这个心理议题——帮助访客认识到他们为何会有羞耻感，了解为回避这种感觉而发展出的自恋防御，或者为“杀死”羞耻难当与受损的自我而追求的完美主义及发展出的自我厌恶。本书将会探究人类在回应羞耻时采取的特有防御模式，并教大家一种不同的识别与处理方式。

也许上面的一种或多种情况恰好说的就是你。

你或许无法建立长久又满意的关系，不是因为你很难亲近他人，就是缘于他人发现你占有欲太强或“太黏人”。你也可能是那个动不动反应过度却又事后过意不去的人；抑或你封闭了自己，不知道自己真实的感受。可能你一生都在遭受低自尊感，甚至是自我憎恨。

以我的经验，多数人都以某种方式受困在这些议题上。他们也会运用各种各样的防御机制回避痛苦，其中不乏一些取得成功的人，当他们的防御相对稳定和有效时，就很少会寻求心理治疗（或者买类似本书的书籍）。他们已经实现生命可承受的情感平衡，哪怕是他们不得不牺牲掉自己情感生活中的某些面向。不是所有的痛苦感受都需要被确认和体验，在有些情况下，心理防御机制会帮助我们管理生活中的苦难，并证明其存在价值；也并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或愿意接受心理治疗。

通常，当一种防御机制运作不良时，或者是加深了而非减轻了痛苦，我们就需要寻求专业帮助。也许这就是你决定买下此书的原因所在。或许一些强迫性行为正在干扰你的生活与关系；也或许是陷入一种你不了解，似乎也无法打破的破坏性模式；你也可能在以自己不可控的方式对他人反应过度，而这给你造成了很大的痛苦或屈辱；还可能你的关系多数是破裂与失败的。

以上信号说明某种心理防御机制不再对你有益，或者相较于治愈，它正在造成更多的痛苦。这意味着你在遭遇三类主要心理问题中的一种或多种，你需要：（1）将需求与依赖当作关系中必不可少的部分；（2）学习管理自己强烈的情感；（3）培养自尊感（而不是羞耻感或损伤自己的感受）。

同时这也意味着你要发现应对防御机制的有效方式，你会在第三部分学到该内容。

主要心理问题的理论观点

（对此理论讲解或这些观点的演化史不感兴趣的读者，可以直接跳过该内容，前往练习题部分，这样做并不会错过任何内容。）

几乎每个人都知道，弗洛伊德在人类的本性中强调过性本能（性欲）的重要性，他提出的婴幼儿在口腔期和肛欲期的性欲理论震惊了与他同时代的人。在他1905年的《性学三论》（Three Essays on the Theory of Sexuality）里，他初次提到了本能的根源、目的与对象，并在他随后的作品中反复回归这些概念：“我们可以区分出一种本能的根源、对象及目的，它的根源是存在于体内的一种兴奋状态，本能的目的是为了消除这种兴奋……” ⁽⁷⁾

尤其在他的早期作品中，弗洛伊德的理论有时听起来很机械，就像一位生物学家在讲解性张力的堆积与随后的释放，而没有提及人类关系分毫。然而，隐含在弗洛伊德所有理论中的一种观点是，本能的本质是寻找对象——这也就是说，我们人类有天生与其他同类建立联系的驱动力，而不仅仅是为了找到一个释放性张力的方便对象。在上述引言中提到，本能的第二个内容是它的对象，从一开始，精神分析理论便将这个不够严谨的术语统指为人，而非存在问题的个体（正如主体与客体的分别）。

与他人建立联系的驱动力这个观点是对象关系理论的核心内容，该理论由理论学家罗纳德·费尔贝恩（Ronald Fairbairn）、梅兰妮·克莱因、唐纳德·温尼科特（Donald Winnicott）和哈里·冈特瑞普（Harry Guntrip）于20世纪40~50年代创立。尽管对象关系理论保留了大部分弗洛伊德式的性欲理论，但其在很大程度上将着重点从性驱动转到了母婴喂养关系上。该理论强调了早期的婴儿依赖性——对需求、渴望与失望的体验。如今，多数心理动力学治疗师都在借此模型了解他们的访客。

来访者在完全无助，需要依赖父母，特别是需要依赖母亲的婴幼儿时期，是如何度过的？

父母的局限性与失败会给他的发展带来什么影响？他需要他人的这一早期体验会给他造成极度挫败感吗？

他们那些早期经历会给他们当前的关系带来何种影响？

换言之，作为对弗洛伊德思想的扩展，对象关系理论审视了第一类主要心理需求：需要与依赖他人的经验。

后来许多理论家又加深了我们对早期母婴关系的理解，把焦点放在了母亲帮未发育婴儿学习管理其自身情感体验所担当的角色上。唐纳德·温尼科特提出的“抱持性环境”的概念，海因茨·科胡特（Heinz Kohut）提出的移情作用，以及W.R.比昂提出的观点：“母亲的角色是‘包容’其孩子难以消化的情感体验。”——这三点共同传达了母亲帮孩子学习接纳、理解及最终思考其情感体验的方式。这些理论学家解决了我们人类的第二类主要心理需求：我们如何学会管理自己的情感。大多数心理动力学治疗师都受到了以下理论的影响：

为什么我的来访者会如此受不了强烈的感觉？是因为他的母亲情绪无能（emotionally unavailable）？或者恰恰相反，而是太过混乱和恐惧？

在我们的会话过程中，我该如何帮他与爆发的怒气安然相处，而不是任其被吞没？他母亲性情不稳一定是导致他会这样的主要因素。

海因茨·科胡特不仅提到了移情作用及其对对象关系的影响，同时他还加深了我们对个体的自我体验的理解——他在做真实的自己时会有什么感觉，他是如何看待自我认同、个人价值与自我表达这些议题的。安德鲁·P.莫里森（Andrew P.Morrison）阐明了深层羞耻感在自我障碍中扮演的角色，包括在自恋中 ⁽⁸⁾ 。这些理论学家探究的是人类第三大心理需求：我们在寻求内在的个人价值感的同时，也在寻求一种我们被他人重视的确信感。在思考来访者的问题时，心理动力学治疗师会认为：

她在早期家庭生活里经历的暴力与混乱，让这个女人对存在方式背负了深深的羞耻感，她会认为自己是“不正常的”。

抑郁而自私的母亲没有给孩子存在的空间，也几乎没有爱或滋养他的能力；所以，他长大后会没有存在感，感受不到自己的价值与重要性。

接下来的练习会带你深入了解每一种主要心理需求，从而找出你的最大困难在哪里。

本章练习

以下练习共分为A、B、C 三大类，每一类又分别包含了两组陈述，请认真阅读这些内容，确认哪一类的内容更适合自己的情况。而后再从选定的大类里挑出更为准确描述自己的小组，并在日记中记下这些问题。

请记好你所选陈述的序号，我在本书的第二部分会做详细的讲解。

即便你把日记本存放在一个很安全的位置，你依然可能发现自己在揣测他人看到这些内容后会怎么想你，也可能会有好像有人站在你背后窥探的感觉。试着把这些念头放下，若它们实在太强烈，不妨就将你认为的“他们”的想法一一写下来。第二个障碍，会是你对自己的期望，对你想成为的样子的期待。正如我要在接下来章节中讲到的，学会对自己养成一种如是的诚实——在评估自己的时候，既不要太严苛，也不要太随意——这是解除自己防御的必要步骤。学着尽可能客观地评价自己。

最后，请在完成这些练习后再查看后面的论述部分。

A

第一组

我不相信在我有需要时，他们会帮我；

我总是遇到黏人类型的人；

我认为太黏人和依赖是一种软弱表现；

我很少会暴饮暴食，可以自主控制饮食；

对我来说，性并不像对其他人那样重要；

想把事办好就得亲自动手。

第二组

遇到问题时，我总是幻想着会有人替我“解决”；

我算不上暴饮暴食，但我希望自己能更好地控制自己的饮食；

我一想到谈恋爱就感觉是在浪费时间；

有时我太依赖他人了；

即使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有时还是会在约会时和对方发生关系；

似乎我对别人的重视胜过他们对我的重视。

B

第三组

激烈情绪的表露会让我感到不安；

我很少流泪，只是偶尔在看悲伤电影时落泪；

我很少生气，从不会发火；

我超级好说话；

我时常尝试新事物，但总是三分钟热度；

我总是担心稍不留意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第四组

我经常反应过度，随之又懊悔不已；

我认为被情绪吞没很正常；

我希望自己没有情绪上的波动；

我经常感到混乱，失去控制；

我发脾气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我感觉自己像是压抑了一大堆紧张的感觉。

C

第五组

我可能会花很长时间去照镜子；

我会把自己大部分的积蓄用来买衣服，打扮自己；

经常会有人羡慕我的长相/成功/性格；

在人际关系上，很难发现会有人符合我的交往标准；

我喜欢在聚会时成为焦点；

我认为对他人表现出不耐烦或轻视很正常。

第六组

我常感到自己“不如”朋友或那些初识之人；

我容易对自己犯下的错误过分自责；

我时常会对他人及他们的生活感到妒忌；

我害怕被人看低；

我接受不了批评并对此十分抗拒；

我希望自己是另一个人。

在做这些练习时，你也许已经发现A类是对需求、欲望及依赖议题的表述，B类针对的是强烈的情绪与自我控制，C类则是关于自尊及在关系中如何看待自己的议题。

情况倾向于第一组表述的读者很难承认自己的需要或依赖他人，他们的防御机制在于否认依赖，并劝自己忽略欲望或需求。

选择第二组陈述的读者反而是被他们的需求和欲望“牵着走”，他们特有的防御机制是试图通过控制需求来掌控自己。

选择第三组陈述的读者容易在面对强烈的情绪时感到不自在，他们的防御机制以避免可能会出现强烈情感的局面，或者当出现时减缓这些情感的影响为导向。

选择第四组陈述的读者经常感到被自己的感受吞没，他们的防御机制是尝试不同的方式“摆脱”这些感受，或者以转移的方式，用一种感受对抗另一种感受。

选择C类陈述的读者，无论最终选择的是第五组还是第六组陈述，都在与羞耻感与低自尊抗争。认同第五组内容的读者的防御机制是为了说服自己及他人相信与事实正好相反的那一面；认同第六组陈述的读者拥有的防御机制大多数（不是全部）会令他们失望，尽管渴望成为另一个人本身就是一种防御。我会在第十一章中详说羞耻防御这个议题。

本章小结

你可能发现自己对每一组中的个别陈述都会产生同感，而不是完全对应某一组的内容，譬如，第一组和第三组陈述经常说的是同一类人。但这里的重点并不是为了把自己归类，而是为了了解你要面对的心理挑战是什么，并作为一种识别你自身防御机制的前奏。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每个人也都在和上述的这些所有议题纠缠着。

你只需要关注的是，这些议题出现在你日常生活中的方式，留意自己与其他人是如何回应需求和欲望的，就像你想让别人从厨房给你拿一瓶苏打水；留意身边人处理强烈情感时用到的方式，他们是选择爆发还是缄默；在与他人互动时，检查一下自己的自尊感，问一问自己会怎么想象他们对你的感觉。

Chapter 3
我们的情绪地图

只有经历了痛苦，方能真正醒过来。

——卡尔·荣格

在上一个章节中，我们了解了人类经验核心的三大主要心理需求：接纳自己的需求，忍受强烈的情感以及发展出自我价值感。尽管第二大需求的重点是情感，然而实际上，这三个领域均涉及每个人在某种时刻都会经历的特有情感体验。应对我们的主要心理需求，就意味着要面对并接纳自己的各色情绪。

拥有人类的普通需求，代表着我们渴望与他人建立联系，渴望身体上的亲近与亲密，希望拥有朋友，渴望性。因为当我们得到自己所需时，便会感到快乐与满足，如若不然，我们会感到难过、孤独与挫败，而当这种失落感达到我们的承受极限时，便会激发愤怒、怨恨，甚至仇恨。

发展出自我价值感包括自豪感、完整感，以及带来满足的幸福感，拥有独立的自我与世界。强烈的自尊同时也关乎着快乐与成就，而与之相对的羞耻感，是我们所知的一种最痛苦的感觉，它会妨碍我们对快乐和满足的体验，使整个情绪光谱（emotional spectrum）黯淡无光，并会阻止我们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这样一来，当涉及我们主要需求的情况时，就不可避免会挑起激烈的情感体验，处理好它们意味着学会与这些强烈的能量相处，无论是令人愉快的，还是使人痛苦的。这也就是说，我们生而为人，就要面对难以回避的诸多情绪。

“我只想要快乐”

作为一名治疗师，我多数遇到的访客要面对的第一个挑战是，逃脱不了某种痛苦感受。在我早期接受治疗时，我会对自己的治疗师说类似“我只想快乐”这样的话，不止一次，我会用不同的方式表达这同一个需求。而他那时经常会问我一个问题：“你愿意了解自己真正的感受吗？或只了解其中一种？”很多年后，我听到自己的访客表达出了我当时同样说过的话，而我通常也会用我的治疗师回答我的话答复他们。

我们每个人都想要快乐，感受到他人的爱，这很容易理解，我们身边也随处可得到获取快乐的专业建议。顺着巴诺书店（Barnes&Noble）的自助通道一路走下去，你会找到很多书籍，它们会向你讲述得到幸福的方法，或者教你如何获得无条件的爱；也有的会指导你如何“克服”某种“消极”感受。虽然我完全理解每个人对快乐的渴求，对爱的渴望，以及对超越那些艰难痛苦感受的希望，但本书要传达的却是对情绪的另一种不同的态度。

感受只是短暂的经历，它们会来，也会离去，没有人会一直停留在一种感受里。所以从这个层面上讲，我们不可能得到“快乐”，然后让自己保持住这种状态。即便你很开心从事了一份自己热爱的事业，但死亡仍会拜访你在意的人——你的父母或其他你爱着的人；即使你获得了一定成功与个人成就，你依然可能会遇到经济下滑，遭遇州际公路上的车流拥堵，碰到粗鲁的店员，航班被取消，事情出差错，以及发生车祸。沮丧、失望、愤怒、难过与悲痛是人类经验中不可避免的部分，最后，每个人都难免一死。

对我们来说，尽可能地回避痛苦也很正常。为了避开周五下班后的交通阻塞，我们会寻找回家的新路线，会谨记着不在那家受过店员斥责的商店购物，会放弃和那些多次伤害我们感情的人打交道。但是在大部分的时间里，我们无法预想到或者回避痛苦。在这些情况下，我们就需要去承担痛苦、沮丧或失望，有时只是为了学到一课——我不会再信任霍利了；她已经让我失望太多次了——但通常情况下，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有熬着，等那种感受自己离开。

根据我的经验，许多人难以承受他们的痛苦体验。承受，这个词的第二个意思是：忍受特别是不可避免的感受。他们会想赶快摆脱自己的感受（借助酒精甚至毒品），分散注意力，甚至欺骗自己，怀疑他们的真实感受——诉诸各种各样的防御机制，该内容我们将在本书的第二部分讲解。

在了解这些防御之前，我们需要先探讨一下人类的情感地图——在我们处理自身的主要心理需求时，每个人都会感受到并受困于其中的情绪种类。如果我们能充分体会到自身以及自己的体验，我们就不会漏掉那些感受。通常致使我们穿上防御盔甲的，正是这些最痛苦的情绪。

亚里士多德的情绪清单

几百年以来，很多理论学家都在尝试为人类的情绪做出明确的分类。尽管亚里士多德提出的情绪列表距今已有2000多年，但我发现这份简单的列表正合我意。

在《修辞学》（Rhetoric）下卷中，他向我们讲述了人类的基本情感包含七组相对的情绪：

愤怒与冷静

仇恨与爱

恐惧与自信

羞耻与无耻

感恩与对其的缺失

同情（或移情）与愤慨

嫉妒与效法

因为当时在创作修辞学或公共话语，亚里士多德强调了情绪影响我们判断的方式，以及一个发言人为了使大众信服自己的观点，如何唤起听众内心的情感；我则会把重点放在这些情绪必然会呈现在我们人际关系中的方式，尤其是那些最难以承受，并且最容易触发防御机制的情绪。

对应着可以满足主要心理需求的顺序，并依据我们从婴幼儿到成年会经历的最优化情感发展阶段，我对上面的组合稍做了调整。这其中不包括所有的情感种类，虽然并不详尽，但却包含了我们人类会体验到的主要情感，尤为强调了会为我们带来痛苦与阻碍的几类情感。

和多数心理动力学治疗师一样，我对婴儿及其早期经历做了很多思考。我们脱离母胎后所置身的环境，与它帮助或妨碍我们应对自身主要心理需求的方式，会对我们今后成为什么样的人有着决定性的影响。一些最令我们感到痛苦，可能花一辈子时间都无法应对的情感，恰恰是那些我们初次感受到的情感。

恐惧、愤怒与仇恨

听婴儿的啼哭会让人感到非常不舒服，因为这些哭声唤起了你心中所有痛苦感受。若你去倾听自己的反应，你就会体会到婴儿的感受。首先，便是恐惧。婴儿的哭闹传达的是他对离开母体后要面对全新、不可预测的经历的恐惧。此外，婴儿通常看起来还气呼呼的——好像他们不喜欢自己感受到的东西，甚至感受到了来自它们的迫害 ⁽⁹⁾ 。

婴儿也许是感到饥饿、寒冷、不舒服或只是累了。而因为这些全新、毫无熟悉感的经历是痛苦的，吓到了宝宝，他们也无从得知这个样子还会持续多久，所以当他们的不适感持续太长时间，就会变得很气愤，他们也会因为逃避不了某个感觉而感到受迫害，甚至开始厌恶这种感觉。我认为这就是我们最早应对不熟悉或痛苦经历的反应，而这些反应在不同程度上贯穿了我们的一生。

很多成年人害怕那些全新的和不熟悉的体验，这些恐惧让我们尽量绕开风险，在面对未知时，紧抓住熟悉感不放，不愿尝试新工作，展开新的关系，甚至不愿尝试新发型。很多人日复一日地生活，害怕打破以往的模式，去做计划之外的事情。这其中原因或许很复杂，但在改变时感到焦虑通常是原因之一。对意外的、不可预知的情绪的恐惧常常触发防御机制，后者会将这些还未制造麻烦的感受先从我们的意识中剔除。

我们中有多少人会在感到疲惫、饥饿、痛苦时发脾气，对着身边人发泄？“不要拿我当出气筒”，人们通常会这样回应。发牢骚是对愤怒的一种表达方式，牢骚是因不愉快的体验而来，但我们却时常将其加之给身边的人，好似错误在他们。当我们不喜欢自己的感觉时便会愤怒，有时还会厌恶那个我们认为给自己带来糟糕感受的人。这通常是不公平的：实际上你并不会责怪我此刻的糟糕感受，而是在责怪自己未能阻止我痛骂你这件事，就像是错在你！

偶尔会感到的恐惧、愤怒甚至仇视是我们人类情感地图中不可或缺的版块。

冷静与自信

如果所处的情感环境能够提供婴儿所需的一切——即是说，父母会将婴儿抱起来、喂奶、安抚、换尿布等，婴儿的恐惧会减缓很多，随后便安静下来，愤怒和仇视也会随着不适感的消失而不见。

当然了，饥饿感、疲劳及其他身体上的不适感会再次光顾，激起新一轮的恐惧、愤怒甚至仇视。但是当父母能够满足婴儿的需求，随着这种反复回归平静状态的经历，婴儿便逐渐生发出在自己世界里的安全感。被喂食与安抚的记忆会积累下来，慢慢地，婴儿就会相信自己的抚育者会及时出现，帮自己解决痛苦。

对可靠照料，以及反复回归到平静的持续经历，不仅让婴儿对抚育者充满信任，同时也在构建其自信的基础。不断对战胜痛苦时刻的记忆累积让婴儿在面对下一次类似的感觉时充满信心。而经受得住情绪风暴，顺利跨过自身某种体验的能力，是我们稍后讲到的自尊或自信的基础。

去想一个你认为有着稳定情绪和合理自信的人——既不自大，也不过于理性，也不需要非得有什么特别之处，就只是一个普通、理智，令你站在公正的角度感到满意的一个人。可能这样的人要在我所说的情感环境的家庭里长大才行，这个家庭或许不完美……用温尼科特的话说，只是“足够平衡”。如果这个环境差不多是可依赖的，可以很好地回应我们的需求，就像是能为我们供给心理的食粮，那么我们就会成长为“正常”的成年人。

一个好的生长环境能培养一个人的自信，以及经受住情绪风暴的能力。

羞耻感

如果父母没有安抚婴儿，满足他的需要，或者更糟，拒绝并做出充满敌意的回应，这样做会出现什么情况呢？很多父母有压制自己情绪的倾向，应对不了抚养的责任和挑战，他们可能会厌恶婴儿给自己带来的糟糕感受，然后逃开。有太多父母太专注于自身的需求与挣扎，没有心力关照到身边的婴儿；还有些婴儿的父母患有精神上的疾病，或在抑郁中沉沦，或在焦虑里跛行，抑或没有存在感和边界感。

在这样环境中长大的婴儿会怎么样呢？

除了在自己的世界里感到不安全，对获得茁壮成长所需的食物与情感支持不再确信，婴儿的恐惧、愤怒与仇视情绪也会积累到不堪承受的程度，因为他还没有能力去忍受这种痛苦经历，就只能在意识中去抹杀它。婴儿自此失去了学习忍耐和了解自身经历的机会，而是努力摆脱，不愿再想起这种经历，选择依靠心理防御机制来保护自我。

出生在上述家庭中的孩子，他们从未对他们所在的世界发展出基本的信任感和安全感，他们的内心会对可能发生的事情充满焦虑，更别说因信任而来的自信了，他们反而会有一种深深的羞耻感。而这种羞耻感不同于后天形成的另一种羞耻感，即来自我们生命中重要他人的羞辱 ⁽¹⁰⁾ ，还有别于我们有时违反那些大众认同的社会行为准则而感到的羞耻。这种因对父母感到彻底失望而来的羞耻，动摇了我们对自身存在的意义，传达了一种我们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是有缺陷的，甚至是畸形的讯息。我会在第十一章更为详尽地探讨此种羞耻感。

你身边或许就有一位深受此羞耻感困扰的朋友——极富才华，就像在上个章节提到的杰西卡，她似乎永远都发挥不出自身的潜力，得到的永远少于付出，从一种虐待关系走向另一种虐待关系；或者像我那位在同性恋澡堂展示自我的访客山姆，因为他是那么渴望得到来自他人的欣赏与需要。

羞耻感是童年被满足感匮乏的严重后遗症，是一种最强大同时也是最难理解的情感，驱使着我们过度依赖自己的防御机制。

嫉妒与妒忌 ⁽¹¹⁾

背负着羞耻感与受伤感觉成长起来的我们，通常会拥有强烈的嫉妒与妒忌情感。在面对那些取得某种形式成功，实现了目标，在经济上赶超了我们的人时，经常会激发出我们强烈的羞耻感与“次等”感，从而对这些人产生厌恶。他人拥有的东西——无论是人品、关系，或者是物质——总之是那些我们认为自己不可能“拥有”的想法，多少会让我们想要去贬低拥有者，效仿他们的成就，甚至还想要把他们“切块”泄恨。

即便是没有遭到这种羞耻感残害的人偶尔也会嫉妒。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说，嫉妒是一种正常的情感体验，它会教我们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并可能激励我们为之努力。嫉妒可以是当知道他人拥有我们也想要的东西时感到的轻度痛苦，但不至于导致我们厌恶那个人，或想把对方撕碎。如若在此时混合进去羞耻感，嫉妒便变得让人不堪承受，具有严重的破坏性：为了摆脱这种感受，我们可能产生消灭对方的强烈念头。

同样地，妒忌也是一种相当普遍的情感体验，在很多关系中都可以看到它的影子。我们大部分人都在某些情况下妒忌过，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如果我们很在意某个人，当对方与另一位好友、前任对象，或与我们不在其中的群体相处太久时，我们会感到受冷落，可这也不会给我们造成太大的威胁。当我们真的感到了威胁，或妒忌得受不了时，可能就会有一个充分的理由造成我们产生强烈念头，譬如伴侣有了婚外情，又或者是因为潜在的羞耻感，那种在生命早期因抚养不当给个体带来的缺失感或无价值感导致我们产生那样的念头。

那些在情感上与物质上始终从父母那里得不到满足的人很少在他们的成人关系里有安全感。在一个人看来只是轻微、转瞬即逝的妒忌，对另一个人可能就是迈不过去的坎儿。而若我们有很深的羞耻感，妒忌会变得复杂，因为我们会怀疑自己是否是被爱的，会恐惧我们的创伤与缺陷让自己不值得他人去爱。妒忌有害，因为我们害怕自己的“真相”在还没来得及表现出来前，就被他人拒绝抛弃。

嫉妒与妒忌是正常的情感，只有当羞耻感掺杂其中时，它们才会变得令人不堪承受。

爱、感恩与共情能力

若在我们成长过程中，一切尽善尽美，抚育者让我们感到了安全、被爱，并建立了自信，那么我们就会对他们给予的一切充满感激之情。我们会拥有爱的能力。抚育者能够共情并恰当回应我们的情感与物质需求，会让我们面对他人时去做同样的事。若你的需求得到了足够的满足，你会充满感激；若你身边的人能理解你的感受，并协助你去面对它们，等他人有需要时，你也会为他们做同样的事。

因为共情是把自己放在了他人的角度看待问题，所以从感情上讲，想要置身于他人的情感体验中，你就要能够承受这些情感，才会有共情发生。当我们得不到自己所需时，当我们依赖的人无法共情到我们的感受时，我们就会很难有共情他人的能力，同时真爱他人的能力也会严重受到限制。我们可能会变得心事重重，过度关注自我——用当今常用的说法，即为“自恋”的意思。

或者我们还有可能表现得对他人过于同情，太在意他人的需求。在一些家庭里，父母甚少给予孩子情感上的满足（他们自身在情感上就没得到过满足，极度匮乏情感满足），孩子长大后会认为，只有通过先满足他人需求的方式，自己的需求才会被满足。他们可能在付出时显得无私，但这种共情力要远比表面上看起来弱很多；更多的是为了构建起理想的自我形象，以对抗羞耻感，只是为了满足自己那些未被满足的需求，不是真正的慷慨。

感恩他人，爱他人的能力，以及对他人的共情能力源自一个足够好的成长环境；关注自我或假性无私则是情感上过度匮乏的表现。

以上对良性发展与恶性结果的概述是从我多年的临床经验、学习及培训中得出的总结，若你感到难以接受，我亦完全可以理解。不用担心，在接下来的章节中，我们会再次回顾这些观点，到时返回本章内容，再读一遍这些文字，相信会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这里要探讨的重点是某些情绪，而且这些多数令人痛苦的情绪是人类经验中固有的，无法完全回避的。在不同的时间，几乎每个人都会遇到它们。接下来的练习会帮你在自身经历中去识别它们的存在方式。

本章练习

试着回想你有下列感受的时刻，在日记中描述该时刻，尽可能详细地写下每种感受，如果同时想到几种经历，就集中在最痛苦或最难释怀的那个上面。记住，这里所说的情绪包括：你在身体上感受到的，由其进一步激发出来的幻想，在感受到情绪后对自己做的评判，以及在你表达情绪时，他人给出的回应。深入探究这些感受，并将其一一记录下来。

下面这份清单主要是关于一些“负面”的或痛苦的感受，通常情况下我们会极力回避这些会带来大麻烦的糟糕感觉。

极度不安与忧虑

感到沉闷的孤单

性挫败感

难挨的空虚感

强烈的愤怒

深深感到失落的难过

满怀仇恨

感到羞耻或丢人

嫉恨

强烈的妒忌

若你找不到说明其中某种感受的具体实例，这时要注意：那或许暗示了某个防御机制正在运作（也就是说，你也许已将相关记忆排除到了意识之外）。还要特别留意你发现自己在评判自己的感受，或在责怪他人的这些时刻，你也许会发现那正是你最无法接受的情绪。

当你完成这些重点为痛苦情绪的练习后，你自然而然地会感到疲惫不堪。因为我们通常不会深挖那些宁愿忘掉的记忆，在继续阅读下文前，不妨趁机休息一下。

本章小结

在完成前面三个章节后面的练习后，相信你应该已经对这些最能触动你的主要心理问题有了基本认识：

1. 在人类的基本需求上，你可能太过于依赖自己，或者太依赖他人。

2. 在情绪方面，你的感应能力要么太强，要么太弱。

3. 你一方面受羞耻牵制，另一方面又在不断逃离它。

本章的练习旨在帮你探索那些人类感到最难面对的情绪，它们因我们的主要心理需求而生，或许你能以此找到总是给自己带来难题的情绪类型。

在有了这些认识后，你就可以去了解个体的防御机制了，它们是如何运作的，你的防御机制又是什么——本书第二部分的主题就此拉开序幕。

谨记

由于在概念上表述太过具体与机械化，所以无论我们何时谈到心理防御机制，都很容易让人认为我们是在说那些孤立的、精确界定的心理历程。为了帮你熟悉每种防御机制的特点，我会在第二部分分别探讨它们，但要记住的是，这些单个命名的心理防御机制实际上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分离，它们经常能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来概念化。

同样，学着去抵制当前给每个人贴诊断标签的文化趋势。现如今，你会经常听到某个人患有躁郁症、多动症、创伤后应激障碍、自恋型人格障碍、边缘型人格障碍，或季节性情感障碍，等等。虽然对应标签发现问题是一种安慰，这样我们就可以了解到关于自己或他人的重要情况，但事实上，这些人为的分门别类掩盖了我们人类经验的丰富多样性。人根本无从分类，没有人能完美契合某种类别。

我常听到一些潜在访客说他们被诊断为患有各种各样的障碍型疾病，这就像是他们在向我透露关于自己的天机，但这却造成他们在治疗时不再像其他人一样去深入探究真相。通过书籍或媒体，你可能已经开始认为自己患有某种可识别的、广为人知的人格障碍，请试着暂时将此念头抛到一边。与其给自己钉上某个诊断类别，不如去思考你独一无二的成长背景与性格；学着去了解你自己的防御策略——你会做什么来逃避对痛苦的感知，为什么要这样做，而不是琢磨哪种诊断标签最契合你。

换言之，多想一想那些难以承受的痛苦，而不是某个具体的心理过程或诊断标签；多关注你可能在回避的事情，为什么它会令你如此痛苦，而不是过于担心你在具体使用哪种防御机制，或者哪个精神障碍诊断种类是在说你。

一切防御机制，无论我们以何种方式将其概念化，都不过是我们在试图回避、掩饰或摆脱自己内心无法接受或承担的痛苦罢了。

欢迎开启本书第二部分的旅程。

(1) 　在日常用语中，很多人称之为“下意识”（the subconscious），虽然从严格意义上说，更为准确的用词为“潜意识”（the unconscious），我会在本书中使用后一种叫法。

(2) 　约瑟夫·布鲁尔，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对歇斯底里的研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心理学著作全集标准版》第三章，伦敦：霍加斯出版社，1953。

(3) 　梅尔泽从另一位英国精神分析学家，威尔弗雷德·鲁普莱希特·比昂（Wilfred Ruprecht Bion）的著作所隐含的观点中提取出其对心理防御的定义。

(4) 　威尔海姆·赖希，《性格分析》（1933），英译版，纽约：Farrar, Straus and Giroux出版社，1972，第48页。

(5) 　威尔海姆·赖希，《性格分析》（1933），英译版，纽约：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出版社，1972，第51—52页。

(6) 　在由美国精神医学学会编著的修订版《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中，据说该诊断标签将被取消。

(7) 　摘自1933年《精神分析引论新编》，《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心理学著作全集标准版》第22章，第96页。

(8) 　安德鲁·P. 莫里森，《羞耻：自恋的阴暗面》，纽约：劳特利奇出版社，1989。

(9) 　谈到这个阶段的仇恨，我的意思并不是指婴儿仇恨他的母亲，而是指厌恶他自己在身体与精神上体验到的痛苦感觉。

(10) 　约翰·布拉德肖，《疗愈你的羞耻感》，迪尔菲尔德比奇，佛罗里达：HCI出版社，1987。

(11) 　我用“嫉妒”一词表示对他人拥有的优势感到痛苦或嫉恨，并因此希望自己拥有同等优势；“妒忌”是指因关系出现竞争或不忠时产生的感受。换言之，嫉妒发生在双方之间（你拥有我想要的东西），而妒忌发生在三方之间（我因你与第三方的关系受到了威胁）。

PART 2

10种常见的心理防御机制，消极且无用

Chapter 4
“鸵鸟心态”的本质：压抑与否认

倾听你自己吧，她是如此压抑。

——电影《疯狂店员》（1994）

压抑

在一部低成本独立影片中，当里面的两个便利店店员将精神分析的概念融入日常对话中时，说明那个概念已进入了主流文化层面。若你在网上搜索“压抑”一词，你会发现它涉及了美国人、西方女人、基督教徒、日本人、爱尔兰人等等诸多词语。性压抑的概念已为人熟知，从1961年拍摄的《天涯何处觅知音》（Splendor in the Grass），到1999年的《美国丽人》（American Beauty），它成为好莱坞电影中反复出现的主题。

多数人想到压抑就会和性联系在一起，主要是因为性在弗洛伊德思想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同时也展现了在20世纪人们对长期性禁忌的反叛。虽然受压抑的记忆综合征可以（假定）源自多种创伤，但在大众的意识里，压抑还是常和儿童性虐待联系在一起。所以当你问一个人压抑所指时，答案多会牵涉到性。

然而实际上，压抑可以源自很多经历，但几乎所有难以承受或痛苦的感受都会从意识里被压制掉，像愤怒、内疚或悲伤。压抑是弗洛伊德确认的第一种防御机制。在他职业生涯的早期，当停止使用催眠术时，他发现有一股精神力量在阻挡一个人意识到内心无法接受的冲动或想法，这股力量会将它们从意识中驱逐出去。

在弗洛伊德写压抑的论文里，他对这个概念做了简单的描述：“压抑的本质就是在意识中避开某种东西，和它保持距离。” ⁽¹⁾ 而那个要避开的“东西”可能是某种接受不了的情绪或强烈需求，也可能是在现实中不愿承认的看法。虽然弗洛伊德主要把压抑的动机理解为逃避冲突——譬如我们的性冲动与道德之间的冲突，但我发现唐纳德·梅尔泽的陈述更容易让人记住，这在第一章节中有所提及：一切防御机制（包括压抑）的本质皆是我们为了逃避痛苦而向自己撒的谎。

因此，当我们在压抑什么的时候（即为让它远离意识），那是我们在试图逃避某种痛苦。

在早些年间，弗洛伊德多数时候都在互换着使用“防御”和“压抑”这两个术语，有时他会将压抑说成单个防御机制，而在有些时候，压抑又似乎是所有防御机制的基本原则：凡是进入潜意识的都是在意识中受到压抑的对象。本章节的另一个主题——否认，一种主要防御机制，同样是因为压抑而来。

弗洛伊德阐明的是，压抑并不只出现一次，它是一个过程，需要不断消耗精神能量，以保证被压抑的内容不再回到意识中去。这也就是说，我们会不间断地制订出一些策略，目的就是为了将那些压抑的感受牢牢禁锢在属于它们的地牢里。学习辨别精神额外做出努力去压抑某种东西的迹象，是我们认出防御机制在运作的一种方式。随后我将更详细地讨论这个问题，特别是在本书的第三部分中。

那些在生活中实操，或接受着心理动力学治疗的人最能够将压抑认同为不争之实，但还有很多其他学科的科学家与心理健康专家对此持有争议；在多数自助书籍上也未提及压抑或潜意识方面的内容——似乎心理成长的实现主要是通过忘记不良的行为与思维模式，并掌握全新的认知与行为技巧，以及不间断的自我肯定。

在我看来，若你不了解压抑的运作模式，就根本不可能实现真正的成长，因为你没机会接触到自己在极力回避的伤痛。即便你能克服一些非良性行为或思维模式，你还是会想出其他非良性方式压抑痛苦。弗洛伊德坚持无意识中的内容是“无法摧毁的”，这只是因为你还没有清醒地意识到你对自己的父亲感到多愤怒，但这并不意味着愤怒已经消失了。它还是必然会继续以某种隐秘的方式让你知道它的存在——比如，披着幽默外衣的嘲讽或挖苦。

无意识的敌意与被动攻击

我的访客奥利维亚给人的印象是一位特别善良的女士，衣着得体，礼貌有加，同时心思细腻，考虑周全，她是因为对什么事都充满焦虑感而来寻求帮助的。她拥有一份看似非常成功的婚姻，可是随着我们接触的时间越长，奥利维亚与丈夫丹的情感距离便越发凸显出来。原来无论丹对妻子抱怨什么，他都会频繁提到一点，她“笨手笨脚”，总是把事情搞砸。

我们在咨询过程中最终看到的结果是，奥利维亚处于无意识的愤怒状态。她大部分的怒气是在童年时期积压而来——她的独裁父亲是一位退役军官，从来不允许家人对他有异议，或者表达愤怒，她酗酒度日的母亲也从未给孩子提供过情感庇护。在奥利维亚自己的婚姻里，她无意识地对丈夫积压了很多怒气（不管有无理由），但是因为她的原生家庭从未教过她如何容忍这些感受，她便压抑了对愤怒的感知。慢慢地，我们知道了原来“把事情搞砸”是对暴怒，那个她发现无法承受的愤怒的一种无意识表达方式，这也正是她要一点点学会如何与之共处的课题。

很多压抑自己敌意的人会用隐秘和间接的方式将其表达出来，而通常那些方式连他们自己都看不出来。被动攻击行为充分体现了这个动力机制——不是在临床上，这个诊断术语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就可以被理解。我们不会直接把愤怒说出来或者做出攻击性的行为，而是在一些重要事情上拖后腿，抱怨，倔强地不予合作，或者干脆“忘记”去做那件事。有些人就很难相信这一点——比如被动攻击的配偶，他们中有很多人根本就意识不到自己的愤怒，他们压抑了对自己敌意的感知，而后又将它们以这种隐秘的方式表达出来。

压抑与抗拒

弗洛伊德是通过治疗抗拒（第四章节57—58页）的临床经验开始理解压抑的。在很早的时候，当他认为只要恢复创伤性记忆便能实现治愈时，却发现病人并不愿意恢复那些记忆，反对他将之揭露出来。他断定一定有某些精神力量在阻止这些创伤性记忆进入意识，访客抗拒想起他们的创伤经历说明是在压抑伤痛。

我是在日常工作中从访客那里感受到抗拒时体验到了压抑的存在。有时我会向访客明确一些问题——他们不愿面对的痛苦，无法忍受的羞耻——当我以同情与敏感的心思试图帮他们看到这些时，他们常常坚持说自己并没有那种感觉，或者会看似同意我的观点但马上转换话题，有时他们也会直接说是我错了（当然，在某些时候，我的确也会出错！）。

更为严重的情况是，若我太深入那些受压抑的内容，他们会放弃治疗。我对此有过相当典型的经历——她是我的一位新访客，在童年遭受了心理与性的双重虐待，显然处于极度的痛苦中。当她和我会面时，她是以一种非语言的方式向我表达她的痛苦，虽然她自身可能都未意识到这一点；在我尝试将其注意力拉回到那份伤痛，让她想起那些感到痛苦的原因时，她漫不经心地答应了下来。

在接下来的几周，她先是在日程安排上出现了冲突，并告诉我说没法约下次会面的时间，因为她隔天有会议，不想在其他事情上“分心”。随后我们又会面了三次，她便决定不再过来了。当然可能会有其他方面的原因，但当一个人没有任何解释就离开，那你也就没机会了解原因究竟为何了。而我从那个经历中看到的是压抑的持久力量，以及当我试图挑战它时，访客身上通常都会表现出来的抗拒。

你或许此刻也在感受着抗拒，在你看来，你也会怀疑压抑是否真实存在，或者是否真的像我说的那样重要，你还可能认为我那位访客停止向我寻求治疗，做的是明智的选择。最后，你也可能放下这本书，不再继续读下去，以此表达你的“放弃”。

但不管怎样，不妨先带着敞开的心态读一读下面的内容。

否认

否认这个概念如同压抑一样进入了主流文化，差不多每个人都明白当一个人“否认”意味着什么。这个词经常出现在各类电视节目与好莱坞影片中，宠物店男孩（乐队）以此冠名过一首歌曲，我们甚至因其与尼罗河英文发音的相似性而将之恶搞成双关语，它已经普遍到不足为奇，可能还有些讨人厌，但否认是人类心灵中的一股强大力量。

几乎没有心理治疗师不承认它的存在，不管他们是否认为其具有临床意义。随着“痛苦的五个阶段”流行起来，伊丽莎白·库伯勒-罗斯（Elisabeth Kübler-Ross）提升了大众对否认（五个阶段中的第一阶段）的认识，同时治疗上瘾的12步骤康复计划的盛行也提高了对此概念的理解：治疗上瘾的基本步骤就是先承认自己是瘾君子，而不是继续否认这个事实。

“你在否认”是多数人在一生中都说过或听过的一句话，它一般指的是对某个事实的否认：“你在否认——很明显是简要被提升了，不是你”，或者，“他不可能离开他的妻子，只是你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这个概念很容易理解，一个无法接受的事实，与我们的愿望或信仰有冲突，于是我们便否定其真实性。

我们也会否认某种感受，特别是当我们的文化或父母告诉我们说这种感受是不被接受的时候。由于内化了这些信息，我们向自己隐藏了这些感受的存在。“你又把我的生日忘了，我并不生气”，或者，“没有，我不嫉妒艾米丽，她有什么好让我嫉妒的呢。”在我第一次试着让奥利维亚（第59页）看到她潜意识里的愤怒时，她说我错了，并这样认为了很长一段时间。

以经典的弗洛伊德理论来看，是冲突触发了否认（及其他防御）：因为事实与愿望相悖，或者感受与我们的价值观相矛盾，所以我们产生了否认。我有一位密友，在他十几岁到20岁的时候，一直认为变成同性恋是“这辈子都不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他在否认自己的性取向，因为这和他的宗教信仰，及在童年时期接收到的所有关于同性恋的负面社会信息有严重冲突。

冲突对激发心理防御固然重要，但我认为痛苦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更甚。在上面的例子中，他可能会成为同性恋的念头让我的这位朋友感到痛苦，而正是他的性认同与宗教价值观之间的冲突造成了这个局面。对奥利维亚（或对每个人）来说，愤怒会是一种痛苦的体验，她的愤怒，与她继承的视愤怒为“不好的情绪”的家庭价值观，是这两者的冲突导致了她的痛苦。

对意识的否认

每当我们开始否认的时候，无论否认的是感受还是事实，我们就是在否认自己的意识。换言之，假借这个防御机制，我们拒绝承认自己知道或多或少是对的事实，并因此分裂我们的意识，否定对这一部分的认知。这样听起来好似防御机制是我们有意识的决定，恰恰相反的是，所有防御机制都是无意识发生的，它们在我们的意识之外——如果我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防御也就失效了！

这有一个很有名的例子：在1986年上映的一部影片《心火》（Heartburn）中，女主角雷切尔·山姆斯泰特有一天去找她的美发师，听到一个关于丈夫出轨的故事，故事里那个妻子却丝毫都没觉察出来。雷切尔听完后如梦初醒：其实她从内心已经感觉到她的丈夫马克对婚姻不忠，但她却始终对自己和外人坚称婚姻幸福，在她听完美发师讲的故事后，防御遭到瓦解，她一直试图逃避的令人心碎的真相闯进了她的意识。

心理治疗与日常生活中出现的否认

心理治疗师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否认方式，认知行为学家不会去直面否认，而是教授一些更为有效的应对行为，受训过心理动力学治疗的人则选择开门见山地指出问题，而后观察访客防御意识的方式。比如，我会告诉我的访客：“你一直在说你‘接受’了事实，可以坦然面对母亲的离世，其实相反，我认为你是承受不了对她的思念。”

正如我在本章前面提到的（第57页），压抑或否认不是一次性事件，因为受到压抑或否认的情绪总是“想”逃跑，它们是一种需要持续努力去维护的不稳定状态。一种典型的努力方式就是对真相反面的不断重复，如同上述的例子：在还没有真正接受母亲离世的事实时，她坚持说自己已经能够坦然面对。这种重复仅会发生在自己的头脑里——就像我的那位朋友，他一直告诉自己他不是同性恋——或者大声对他人说出来，像《心火》中的雷切尔，频繁地与他人谈论自己的幸福婚姻。在400多年前，莎士比亚巧妙地捕捉到了该动力机制，按他当时的话来说：“我觉得，那女人申辩得太多了些。”（《哈姆雷特》第三场第二幕）

和其他防御一样，否认也有其正常与有益的功用。譬如，我们很多人实际上会否认我们正在死去。若对自己诚实的话，我知道我并不真的认为如此——至少不会一直这样想。如果我认同这句话，我或许会生活困窘，实现目标无望。如果我的身体终究会散架，我会死去，那今天去健身房的意义是什么？有时候，暂时的否认会帮我们面对难以承受的损失：我们或许会否认自己感受到的万分伤痛，因为突然面对全部的痛苦可能会把我们击溃，我们也许需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去意识到自己的损失。

防御的目的

本书第二部分的每个章节都会探讨那些应对我们主要心理需求时用到的典型的防御机制。人类的主要心理问题包括：（1）需求与依赖，（2）激烈的情感，（3）自尊。在对每一种防御做完概述后，我紧接着便会讲解其在这三个方面的表现方式——压抑对需求和依赖的感知如何影响一个人的性格，或者当否认自身的愤怒时，这对一个人的表达和行为会有何影响。该部分的每一章内容都会照此结构进行。利用你在本书第一部分了解到的关于自己的问题，你就可以开始观察自己的行为、想法以及感受，寻找每个章节探讨的防御机制在其中的运作痕迹。

没有人会用到每一种防御机制。在每章的“防御的目的”环节，我会把每种防御机制的外在呈现与内在思维过程悉数讲到，这样有助于你决定是否要依赖这种防御，尤其是你所依赖的防御模式会如何影响你的关系，同时我还会教授你如何在他人身上识别这种防御。

在这个过程中，我要提到的是第二章的练习部分，六组用来帮你了解自身问题的陈述（第32—35页）。如果不太清楚哪一组陈述更适合自己的情况，我建议你现在返回去，重新回顾那部分内容，若有需要，当我们讨论其他防御机制时，也请这样去做。

记住一件事：当你感觉很多陈述都适合自己时，不要就以为那意味着你陷入了大麻烦，或者自己有严重的问题。我们每个人都在依靠防御机制生活，这样做不是有精神方面的疾病——这是完全正常的行为。只有当我们太过依赖时才会成为问题，尤其是在我们使用的防御机制会在其他重要方面伤害到自己时，才的确需要引起我们关注。

需求与依赖

我们很多人都会难以承受自身的需求与这样一个事实，即作为人类，我们需要通过他人来满足这些需求。这通常是由于我们在生命早期的依赖经验是有创伤或十分不可靠的，于是，我们便将对需求的觉知压抑了下来，变得极其独立，自给自足。我们还会否认自己感到的某些需求和欲望。

在很多家庭里，表达需要是被抑制的，而依靠自己则会受到表扬。因此，这些家庭里的成员学会了否认自己的需求，还常会表现得雄心壮志。一方面，压抑对需求意识的能力有利于人们追求一些长远目标，而这些目标包含着对自身的大量剥夺；在另一方面，当我们完全剥夺了自己的需求时，极端的压抑反而会让人感到虚弱。否认对他人的需要与依赖会造成对他人的低估，从而破坏了我们的人际关系。

若你倾向于第三章中第一组的陈述内容，你会依靠压抑的方式阻断对自身需求的感知。若朋友和家人过度依赖你去满足他们的情感或物质需求，那么你便不会以同样的方式求助他人，你会否认自身的依赖。若你建立关系的对象总是需要你多于你需要他们，这时候就要留意，尤其当你对那些“需要太多”的人感到不满或有所批判的时候。

如上所述，那些受压抑或否认的需求并不会真的消失，只是我们淡去了对它们的意识，潜意识里的需求依然会以隐秘的方式呈现出来。那些醉心于工作，无暇顾及关系的人可能开始出现需要医疗的身体状况。压抑需要他人的意识的人经常选择从食物、酒精或药物中寻找慰藉。在成瘾人格中，你常会看到有些人对某种物质的偏好，那些东西他们能够买到，从理论上又可以控制得了，全然不似不可靠的人际关系。

若你有食物或物质相关的上瘾问题，你也许是在压抑或否认一种需求，即与他人的连接；若你性欲寡淡或对性完全不感兴趣，你肯定是压抑了自己的欲望；同样地，若你沉迷于情色，特别是当你身边就有一位浪漫的情侣或配偶时，你或许是在压抑你需要与依赖对方满足自己的性需求——你可以自己来满足！若你难以向他人寻求帮助，可能是你发现自己的需求是不被接受的。那些告诉自己不太需要朋友、亲密关系或性爱的人都是在否认他们的需求。

情绪

若你依赖压抑或否认应对强烈的感受，你可能已把这些感受驱除到了意识之外，并将自己视为一个冷静、镇定自若的人。也许你一直处于“平稳”状态，没有过大悲的时刻，但同时也没有大喜的体验。压抑自己感受的人会压抑他们所有的情绪，而不是其中的一两种。

若你的生活看起来“风平浪静”，或者你常感到无聊（这也就是说，如果你最认同第三组的陈述），那就是压抑在干扰你。如果你的生活被逻辑主导，没有给情绪留一席之地，那不妨问问自己你的感觉都去了哪里。因为情绪是所有关系生命力的体现，你也许发现自己成了孤岛，与认识的人失去了联系，无论他们是朋友、同事或伴侣。

人们最常否认的一种感觉是愤怒。正如在第三章中所说的，沮丧、愤怒、狂暴及偶有的仇视是人类情感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总是会在我们所有的关系里伸头露尾。若你从未生过气，你也许是在否认自己的愤怒，特别是在你能客观看到自己有合理的理由去生气的情况下。若你知道在某种情况下，你应该挺身而出，但却一如既往地忍让——比如某人利用你或让你失望，这也许是因为你害怕因愤怒而带来的结果，从而选择了否认。

根据我的经验，大部分的家庭都在抑制对愤怒的表达。愤怒可以变得非常有破坏力，尤其在它以暴力的方式表达出来的时候。但当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感到愤怒时，愤怒同时也具有其自身的价值——譬如在我们遭受朋友或同事不公对待，或者某人蓄意伤害我们的时候。愤怒会驱使我们离开有破坏性的关系，并让我们在生活中做出必要的改变。愤怒教会我们对抗不公，无论是在家庭里、工作中或者更大的社会组织团体里。

另一种人们有意压抑的情绪是面对失去时的悲痛或伤心。我们压抑悲痛成了一种文化，很多人认为眼泪代表了软弱。若你在失去以后很快便能恢复过来——无论是结束一段关系，或者是失去一位朋友——你也许是在压抑痛苦与悲伤；而若你是那个告诉别人“不要为打翻的牛奶哭泣”的人，你也许倾向于否认自己的失落感。

自尊

在某些方面受到情感上的伤害，或者对我们是谁感到羞耻的经历令人非常痛苦，于是我们压抑或否认对它们的意识。而且，我们会专注于让自己及生活看起来一切“正常”甚至更好，作为对真实自尊的一种替代。如果你发现自己很在意外表，想确保他人觉得你“很不错”，或者身材很好——若你最为认同第五组的陈述——你可能是在压抑自己对羞耻的感知。

否认自身受伤或有缺陷感的人经常发展出有意识的优越感，随处炫耀优势，寻求他人的赞美。他们会看不起他人，觉得不如自己；也因此，他们难以与任何人维持亲密接触。因为他们压抑了自己的羞耻，任何可能让他们自惭形秽的东西都使他们感到受威胁，他们还会发现很难对自己犯的错误负责任，而是选择责怪他人。频繁的指责造成关系的激烈争执，从而让受到指责的一方想从关系中退出，所以，责备者的朋友、同事或亲近的人会与其保持情感上的距离。

以上的每种特点——自恋、蔑视与责备——其本身也都属于心理防御，我会在第十一章《羞耻防御》中详细探讨它们。

本章练习

如果你强烈认同第二、四或六组的陈述，那么压抑与否认便不在你最强的防御机制之列，因而下面的练习不太适用于你。但你依然不妨跟着练习，因为这有助于你熟悉掌握接下来章节中的练习方法。

1.想知道压抑与否认是否在严重影响你的心理状况，先检查一下哪些表述适合你：

·我经历过巨大的损失（比如说，结束过一段友情或恋情），但却觉得这没什么。

·我受到过严重的侮辱或冒犯，但却没有发作。

·在我最后实现自己的目标时，并没有期待中那么高兴。

·似乎其他大多数人对待生活要比我的反应大。

内心对一些强烈感受怀有极度恐惧的人会否认某种特别的感受，但他们倾向于压抑自己的所有情绪。当你偶尔感到好像过得并不踏实，对自己的职业及关系投入的情感很少时，也许你正处于强烈的压抑状态中。

2.若你认同上面第一部分的练习，那么接下来假设自己要参与一些与自己日常生活内容不同，而且对你来说完全陌生的活动，可能是去一个新俱乐部听你平时并不会听的音乐，可能是滑旱冰，或者前往一个不知名的乡村，走在你从未走过的街道上（当然首先要确保安全），和你不认识的人说话。

·你的内心会对走出日常生活方式感到抗拒吗？

·它会激起你哪些感受？

·你注意过自己在试图结束或减少这些感受吗？你的方式是什么？

·你觉得这些经历会令你痛苦吗？

特别依赖压抑与否认这两种方式去回避强烈感受的人，一般会用逃避可能激发这种感受的局面来组织自己的生活，尤其会选择充满局限性的生活方式。在面对全新经历时，你会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抗拒。

3.回顾你以往的关系——恋人之间、同事之间、朋友之间——看是否总是他人依赖你多于你依赖他人，若是这样，你可能在否认自己的需求。

4.如果你认同上面的第三个练习，试着向朋友、同事或家人请求帮助，可能那件事会很小，但当你张口时，一定记得说“我需要你的帮助”。你可能不得不先打败自己的抗拒，还有你自创的那些不假借他人之手的所有借口。用心体会你在请求帮助时的感受，你越感到不舒服，越能说明你在压抑自己的需求。

5.正如第三章中的练习一样，要你回忆自己感到羞耻或丢脸的某个情景，你是否想到了？如果你想不出任何情景，那可能说明你非常压抑自己，因为每个人在某一刻都会感到羞耻。

6.仔细看看自己的行为，以及当时他人是如何说你的：

·当朋友、同事或家人批评你时，你发现自己经常会生气并充满防御吗？

·当问题出现时，是否曾有人说过你不为自己的错误承担责任，反而去责怪他人？

·你的朋友或家人说过“你接受不了批评”吗？

·你会偶尔感到有优越感，轻视他人，特别是当这些人无法很好地处理他们的情绪时？

若你对以上任何一个问题的回答是“是”，那可能你在与潜在的羞耻感做斗争，但却压抑了对它的感知。

本章小结

这些简单的练习可以帮你开始辨别压抑与否认在自己生活中扮演的角色。每个人都在不同程度地依赖压抑与否认，但若你过度依赖，你可能会发现自己的情感世界充满局限，并且难以发展出任何有深度的关系。通过做这些练习，你也有机会一瞥自己防御背后的内心真相。

同时我也在这一部分的各个章节介绍了一些解除防御的方法：像在上面的第二个和第四个练习中，我会让你走出自己的舒适区，勇敢揭露并挑战自身的防御。正如要在第十三章中详细讲到的，真正的心理成长只有在选择去做那些不是理所应当与轻易做到的事情时才会发生。防御机制是在内心养成的应对习惯，如若要成长，我们就要做那些与自己内心习惯相违背的事情。

成长的途径是本书最后一部分内容的重点，但在这一部分的章节中，我会先建议一些方式，协助你开始试着挑战自己的心理现状。

Chapter 5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转移与反向形成

有气别撒在我身上啊！

——我们多数人都说过这句话

转移

你对别人说过上面这句话吗？或者听别人这样对你说过吗？它完美地阐述了转移的过程。你内心有一种感受——比如说，因为在工作中受到老板的责骂，所以你很生气，但因为害怕失去工作，你不敢将愤怒表现出来，于是你对着其他人发泄，而对方却不是引起你怒火的人。那个人感觉受到不公正的对待，看出了问题所在，告诉你不要拿他当替罪羊。

“有气别撒在我身上啊！”

我们可以很清楚地体验到某种感受，但却将其导向了并非引发这种感受的人。在这种实例中，防御机制不像否认防御那么厉害，后者是将我们的感受完全从意识中摒除。在转移中，真相与表象也许只有一纸之隔，很多人在听到不要把坏情绪“倾吐”在自己所爱的人身上时，会幡然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并表达歉意。你可以在自身经历中发现很多这样的例子。

转移的实用性

我再举另外一个有关感受转移的例子，这个例子，我多年来从不同的访客那里听到了无数个版本。这种转移远在我们的意识之外，是一种强大的防御，但它同时也说明了防御存在的积极面，我们如何借由防御有效地应对某些情况。故事的内容大概是这样的：

夜半时分，一位新妈妈被婴儿的饥饿哭声吵醒，于是起身给孩子喂奶。当她坐在摇椅上喂孩子的时候，她感觉自己与孩子之间像是在幸福地交谈。她或许会惊叹于母爱的伟大，对从未有过的体验充满惊奇，或暗自思忖这是她一生中最快乐满足的时刻。不消片刻，孩子饱食一顿，沉沉睡去，她将孩子轻轻放回摇床里，自己也回到了卧室。

看了一眼熟睡的丈夫，她起初也许会为他错过刚刚那美妙的亲密体验而感到可惜。但若她发现自己再也睡不着后，她可能又会对他产生一丝怨恨；而若孩子又醒了，她不得不再次从床上艰难地爬起来，那一刻恐怕她对丈夫又会是另一种不同的感觉了。

他也太舒服了吧，不用像我一样得半夜爬起来，他一觉起来神清气爽，我却疲惫不堪，而且还要照样忙一整天。太不公平了，凭什么喂孩子的担子就得当母亲的全权负责！我都起来了，你也得起来，这样你就能体验到我平时的感觉了。

到现在，她积攒起满腔的怒火和怨言，这下更难以入眠了。

尽管这位母亲的想法有一定的道理，但并没有道出她愤怒的真正原因。因为很多新妈妈在夜间喂孩子这件事上，也会要求丈夫轮班替自己，可依然没有减少她们内心的愤怒。即便做到平均分摊育儿责任的夫妻两人会在无形当中减轻彼此的怨愤，但双方仍会认为自己的担子要比对方的更重些。除了从来访者口中听到的这些故事，我也和朋友们一起谈论过他们为人父母的体验，此外我也是三个孩子的父亲，据我所知，偶有的怨愤似乎是抚养孩子过程中必然会遇到的问题。

这个例子究竟要表达什么呢？母亲（或者在夜间起来喂孩子的父亲）的怨言在于为了照顾孩子，不得不半夜起来，还要面对失眠问题。但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当有人说到这一点时，他们也会予以否认——他们生气的真正原因是，在为人父母时受到的剥夺性问题，为了孩子所牺牲的睡眠及其他个人需求。这样既不合理又不公平，他们实际上是对自己的孩子有怨言。但在我们读到的文化讯息或育儿书籍中，从没有提及过这份愤怒，相反，凡是关于抚养孩子，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是我们只会对婴儿感受到爱，那些不喜欢自己孩子的人有问题，是坏人，甚至会虐待儿童，诸如此类。

依我看来，当有了孩子，你难免多少会有愤怒或怨恨的情绪。这是一份巨大的责任，也是对个人自由的巨大牺牲，即便那个孩子是你们期盼已久的，日复一日的睡眠不足也只会将当初的喜悦消耗殆尽。与其怨恨那个无助仍要依赖自己的孩子（实则正是引起睡眠不足的“罪魁祸首”），新妈妈通常反会拿爸爸做替罪羊。这便是阐释转移的另一个完美事例。有一个人引发了我们的糟糕感受，但当我们将情绪发泄给对方的做法无法被接受或有危险时，我们便将之转而发泄在第三个人身上。

父亲要远比婴儿更好消化这飞来怒气，即使他感到不公平。在我看来，当妻子不能也不应该向自己的新生宝宝发泄愤怒时，吸收妻子的情绪也是丈夫作为一位父亲的一项更重要同时也会被忽视的职责。转移防御机制让母亲转移掉了可能淹没和伤害婴儿的强烈感受，将其发泄在另一个她希望能够承担下来的对象身上。

转移也会破坏关系

这里也有转移的反面例子，当我们以不太有利的方式利用它时，它会潜在破坏我们的关系。当新生儿的父亲发现被孩子“晾到了一边”时，也许会因孩子从妻子那里得到的关注而产生妒忌；他们正常的性生活已经长时间受到了影响，自从孩子出生，可以说完全画上了句号。虽然体验到了升级为父亲的喜悦，他也会无意识地对各方面的剥夺感到愤怒与怨恨——生气妻子的“抛弃”，怨恨孩子“篡夺”了他在妻子心中的位置。

在办公室，他也许会越来越容易对同事急躁动怒，对方也会发现他一反常态地难以共事。睡眠不足更是雪上加霜（哪怕他不需要夜间起床喂孩子）。当出现差错时——比如错过截止日期，某个项目未能达到预期结果——他甚至可能对同事“大动肝火”，变得失去理智。因为他认为不能将自己的愤怒发泄给妻子与孩子，所以他将其转移给了同事。同事感觉到他好像是在拿自己“撒气”，可又摸不清楚这“气”究竟因何而来。长此以往，他的行为会给自己工作中的人际关系带来不可估量的严重破坏。

反向形成

此防御机制是将一种无法接受的感觉或冲动转变为完全相反的行为。坚决拥护反同性恋立场的共和党政客或宗教保守派，被撞见参与非法同性恋的行为常被媒体引以为反向形成的例证（这是一种对概念的误解，我稍后会做解释）。著名的例子包括乔治·雷克斯（在欧洲度假时，他从网上找来一名男同性恋帮忙“提行李”），科泉市的牧师泰德·哈格德与他的“男按摩师”维持了三年之久的性关系，以及爱达荷州的前参议员拉里·克雷格，被撞见在明尼阿波利斯机场的男卫生间与一名便衣警察调情。

在2011年的《德鲁博士》（Dr. Drew）脱口秀节目中讨论这些性丑闻时，一位临床心理学家将它们错误地说成反向形成的教科书案例：个体在公众面前表明仇视部分自我的恶毒立场。但反向形成与其他所有防御机制一样，属于一个无意识的过程。如果一个男人意识到他想与另一个男人发生性关系，同时还在宣传传统婚姻的神圣，那么他的行为更应该被描述为虚伪之举。

换句话说，如果有一个人——比如一个牧师或政客——运用反同性恋平台去迫害同性恋者，抑或一个男人喜欢殴打从同性恋酒吧出来的其他男人，但却没有意识到他们对自身的性吸引力，这才可以称为反向形成的例子。

改头换面的烟民

一个更为熟悉的例子，是很多戒烟成功的人反过来对香烟深恶痛绝。要知道在他们决定戒烟前，烟草的味道曾令他们愉悦无比。在他们第一次尝试戒烟时，若周围有人抽烟，他们可能会感觉这完全是一种折磨，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烟草散发的香味很诱人。几个月后，在真的戒掉烟瘾后，他们就会对早前的气味产生强烈的厌恶——反向形成的结果。

这个例子又一次向我们展示了防御机制的有利面向。尽管这些人多少还留有开戒的念想，但有意识地感到厌恶会阻止他们捡起这个坏习惯。如果你遇到过这类改头换面的烟民，你可能会感到恼火，好奇这个人为何非得小题大做，甚至排斥他人去做自己过去常常乐此不疲的事。这种强烈的厌恶表明防御机制在发挥作用。

性格中的反向形成

奥托·费尼谢尔（Otto Fenichel）在很早前便注意到 ⁽²⁾ ，作为一种防御机制，反向形成通常会融合到一个人的性格类型或风格中，作为一种持续的、不断发展的防御保护那个人的情感生活（它与否认防御不同的是，后者通常针对某个具体的事实或感受）。一种常见的文化刻板印象是，谈性色变者一本正经的举止会压制住强大而有威胁的性冲动。

作为一名心理治疗师，当愤怒与敌对情绪出现时，我更常遇到将反向形成当作性格中的一面这种情况。譬如有一位叫尼克尔的年轻女士因为严重的抑郁、冲动而无法克制的吸毒及自残行为来接受治疗，她经常会用剃须刀片割伤自己的胳膊与双腿。尼克尔常常告诉我，她非常想做一个“好人”，她认为自己特别善良。她在一家动物收容所工作，话语间尽是她对动物的关爱。

在她治疗前期，尼克尔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是她在童年上学时的一次经历。其他学生在操场上发现一只受伤的小鸟，他们开始用树枝戳它，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折磨它。尼克尔想救那只小鸟，于是求那些孩子住手。在她复述这个故事时——尽管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止不住哭了起来。她不明白人怎么会那么残酷无情。泪眼蒙眬中，她告诉我那些孩子在用树枝戳那只小鸟时一直在大笑不止。

慢慢地我们了解到，尼克尔深陷在爆发性的愤怒，以及一些施虐冲动的强烈感受里，但她选择将这些痛苦的情绪发泄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其他人。因为她发现难以忍受并恐惧自己性格中残暴的一面，对此便发展出了反向形成——一个“好人”的自我形象，以此来体现这些感受的对立面：她爱护小动物，为它们谋福利，并谴责他人的施虐行为。

这些年来，我经常听到访客评说他们自己，“就算我的弱点再多，但至少我是一个好人”，或者，“我真的想做一个好人”。在现实中，他们可能会献身慈善事业、教会工作、公共服务及其他志愿性质的工作，在他们看来，自己就是乐善好施之人，甚至是圣人。很多人的确在这类慈善事业中寻获了人生意义，但若他们只是依赖此名头证明自己的善良，过分强调某种做事方式，并刻意关注在他人眼中的“好人”形象，这通常意味着他们无意识中在与某些情感相互纠缠，尤其是愤怒与仇视这两种情绪。

反向形成与转移

通常，这些“好人”会找到自己更容易接受的方式表达他们的敌对行为，将其转移给陌生人或社会根源，而不是发泄给所爱的人。譬如，以组织的名义参与反家庭暴力活动的动物权益保护主义者或环保主义者。还有一些狂热憎恨与中伤保守派的所谓“软心肠”自由主义者。这不是在诋毁他们的立场或轻视他们的价值观，而是他们向我们展示了一个人的“善良”与忠心是如何因为同情变成了对角色的防御，同时还发展成了一种理想追求。

当抑郁是主要问题时尤其如此。虽然抑郁的方式有很多，但最严重的一种是源自深刻的无意识愤怒——对抑郁的人来说既恐怖又无法接受的攻击性情绪。譬如，忠实的教徒，他们会努力效仿基督的慈悲心，毕生都在与“内化的愤怒”引起的抑郁做斗争。因为他们无法面对自己的攻击性，于是发展出了反向形成——一个“好人”身份，他们会避开对愤怒或仇视的感知，但也因此成了抑郁的牺牲品。

反向形成与羞耻感

哪里有强烈羞耻感，有时你就会在哪里看到它的反向形成——无耻。因为“无耻”这个词已经成为政治上最常用的攻击用语（例如，“从提出的这些假设来看，候选人证明了自己是一个无耻的骗子”），所以我们需要清楚的是：无耻，在心理动力学意义上，并非指在某些他人认为你应该感到惭愧的情况下，你却不知廉耻或不以为意，而是指炫耀自身某种行为，公开表达对某些社会规范或价值的蔑视；它绝不是指一个人漠不关心，或以此为荣，相反，无耻行为反映的是一个人对难堪羞耻感的反向形成。

伊莉莎是我的一位来访者，在男性俱乐部和私人聚会上靠跳钢管舞谋生，她并非一名妓女，从不会卖身求财。在有些时候，她会去揣测（无论正确与否）他人对自己工作性质的评价，也经常会找到办法为自己辩解，像是在用“与你何干”打脸他人。其实她在无意识中感到非常羞耻，与其说是对工作，不如说是对她自己，以及她在心理上受到的伤害；她害怕别人真的看见自己，从而评判自己有缺陷，不够好。她对外界的评价采取无动于衷的强硬姿态，体现的是她对潜在羞耻感的反向形成。

正如我要在第十一章中讲到的内容，羞耻防御，很多自恋形式的自我表现都可以理解成一种反向形成。当无意识的羞耻感支配着一个人时，他会害怕自己被人看见。他害怕他人眼中的自己是有缺陷的、受伤的，甚至是丑陋的，因此他会努力呈现出美好的一面，吸引外界的赞美。

为了不让我们看到其内在那个受伤与羞耻难当的自我，自恋者向我们展现出的是一个理想化的、虚假的自我形象，并疾呼着欣赏的眼光。这是一个反向形成的典型例子：潜意识中的害怕被看见变成了有意识的渴望被关注。

防御的目的

再次提醒：在每章的此部分内容中，我都会解释上文讨论的防御机制与我们三大主要心理问题的因果关联性。本书第二部分的每个章节都会在做练习前包含这样的讨论，具体探讨的内容是“需求与依赖”“情绪”及“自尊”。

需求与依赖

在上一章中我们讨论到，人们有时会将需求转向对物质的上瘾——食物、酒精与毒品——而不是转向他人，原因就是“东西”要比人更具有可掌控性。如果你认识一个人，他无法摆脱对物质的过度依赖，同时又难以维持密切的人际关系，或者你认为自己有某种形式的“上瘾”，那么承受不了对关系的需要会是潜在的问题。这个需要把真正渴求的对象（人）转移到了物质上面。选择第一组与第二组陈述的读者可能会以不同的方式依赖这种防御。

我之前将这个过程描述为，对需求的否定与压抑。我们再一次看到了一种特定的心理动态，从某种角度看，是如何成为一种防御机制的，并且是不同于其他的种类。名称是次要的，我们试图回避的潜在痛苦才是重要的了解对象。很多人发现自己极其需要他人，或当他们无法立刻从他人那里得到想要的东西时，会有失望崩溃的感受。

这些一般是心理治疗的重点问题，如果对此的探讨引起了你的共鸣，你也许需要思索一下自己的童年，它是如何成就了现在的你，以及你在使用哪些心理防御。也许是极不可靠、拒绝或感情疏远的父母让你认为过于依赖他人不安全，容易受伤。

厌恶有时反映了反向形成在使用障眼法，尤其当它以一种强烈或戏剧化的方式表达的时候。从进化方面来讲，厌恶是一种保护我们人类远离可能污染或伤害自己的物质的方式——比如，我们对排泄物的嫌恶。这种内在机制可以纳入心理防御之列，避开那些我们担心会“污染”或伤害自己的欲望或诱惑。

如前所述，恐同症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但在某些情况下，当有强烈的厌恶感出现时，这也可能意味着是一种防御。发现性欲可怕的人可能会通过禁欲或反对的方式回避自身的性冲动，表达自己对现代性行为的厌恶之情，甚至对自己的性器官都感到排斥。认为滥交会为身心带来双重风险是一回事，但对那些自制力弱或不愿控制自己欲望的人感到轻蔑和厌恶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如果你是那样想的话，很可能你的婚姻或恋情已经受到了不良影响。认同第一组陈述的读者应该引起注意。

一个对弱点与过度依赖他人表示鄙视的人，也许是在回避他自己希望得到照顾的愿望。一个在家庭主妇面前感到有优越感，并藐视她们的职业女性可能在潜意识中期待自己的婚姻生活也是如此。在所有反向形成的案例中，你都可以注意到一种特有的反应，这个反应看起来不同寻常，可能会令人感到惊讶，甚至冒犯到他人。

情绪

正如在本章前面的内容中说过，难以对我们亲近的人表达的愤怒，一般都会被转移到其他人身上。无论是从你的角度，还是从他人的角度，你都会注意到存在一种似乎与当前形势不匹配的情绪强度，有人也许对你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如此生气。”你可能也感觉朋友的反应“过头了”。有时候，生气实际上是应该的，当它只关乎“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的问题时；但当有了不寻常的反应强度，也许反映的是对生气对象的转移——这个对象可能是配偶，朋友或家人。

与在本章前面讲到的“好人”例子一样，极端或过度的“友善”经常反映的是对敌意的反向形成（在这里不要把敌意同工于心计的虚伪或有意的伪善混淆到一起）。我们有时会用“甜得发腻”或“糖精一样的甜”来形容这些举动，“热情得让人受不了”同样显示出了实则是在掩饰其对立面的某种情绪。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你可能会感觉到他其实怀有敌意，多少会感到不对劲。有时这也可能是有意识的行为，但一般这个人会摸不清楚他自己的真实感受。这些内容适用于选择第三组陈述的读者。

看看你对别人所表达内容的反应，或者他人对你的反应，它的真实意图有时会与表面上的呈现结果截然不同。同事对你的行为做出的反应会经常让你感到惊讶吗？你常发现自己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对方也许对其潜意识的感觉做出了回应，而这种感觉却与你有意想表达的完全相反。

自尊

无法摆脱羞耻感的人一般会将其转移到他们的外表或所有物上。内心那种折磨人的受伤感或缺陷感可能是太过关注某一方面所致，像容貌的丑陋、穿着不好、开的车“不上档次”，或者家庭条件不济，等等。换句话说，羞耻感从内在（内心的自我形象）转移到了外在（外貌或所有物）。如果你倾向选择第五组陈述，你或许会认同上述表达。我会在第十一章详细讲解该动力机制，以及对羞耻感的自恋防御。

你可能认识这样一个人，他总是在自己的长相方面寻求安慰，或者通过自嘲的方式渴望听到反话。这种行为会为关系带来压力，因为在一件事上不断安慰一个人会令人感到厌烦。也许你对自己的穿着感到“不安”，渴望听到他人的赞美。我们可以用各种方式将这些感觉与行为概念化，但不管我们怎么称呼这些防御，它们都共同包含了难以承受的羞耻，而这份羞耻体现在对个人外表，以及从朋友和所爱之人那里得到赞美的强烈关注上。

像我的访客伊莉莎，对羞耻发展出了反向形成，反而表现得没了羞耻心。当你听一位朋友坚持说他对发生的事并不感到难过时，你也许会想，如果你真的不难过，那为什么还要不停地说个没完呢？这同样是莎士比亚那句引用所传达的动力机制，现在已成为我们的日常用语：“我觉得，那女人申辩得太多了些。”对羞耻的反向形成表现为对习俗的过分抗拒。

现在我们应该很清楚，不寻常或不恰当的情绪强度是表明防御机制可能在运作的一个讯号，要留意到它，无论是在自己身上，还是在他人身上。同时，我也并不是要把我们人类的行为同质化，将激情元素从我们认为“正常”的部分中排除。有时憎恶与愤怒是因为我们发现某些行为违背了自己的最高理想。当我们看到自己的标准遭到了无视，尤其是对方以不假思索或粗心莽撞的方式表现出时，我们会感到深受轻视。若来自社会上的某个苛评极其狭隘，我们可以公然表示蔑视。

区别两者的方法是：如果你发现自己经常在心里自我辩护，经常和自己“头脑中”的人对话，以此试图证明他人是错的、你是对的，这也许就意味着你在试着为某种心理防御做辩护。可能是你打算支持的转移机制，或者反向形成，但也可能是其他防御机制。我会在第三部分“解除你的防御”中详细探讨自我辩解的问题。

本章练习

1.你是否曾把怒气发泄在与之无关的人身上？

·谁或什么事是真正引发你愤怒的罪魁祸首？不要只停留在“我就是心情不好”这样的解释上，坏心情并非没有意义的随机事件，它们通常也有恰如其分的原因。

·你能识别那些自己不直接把怒气发泄给当事人的原因吗？你可能很接近真相——无辜的人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也可能是把愤怒发泄给当事人让你感到不合适或危险。

·现在想象自己对着当事人发泄你的愤怒，充分发挥你的想象力，细化事情发生的情景以及你们之间的互动。或者大声把你想说的话表达出来，就像那个人此刻就站在你面前。

·你在发泄愤怒时会感到不舒服或不安吗？如果是这样，你就会知道自己平时是如何强忍愤怒与憎恶情绪的了。

2.检查你对敌意的态度：

·你认为愤怒是纯粹的破坏性情绪，还是它有时也是有价值的？

·你认为表达愤怒有恰当和不恰当的方式之分吗？你会如何区分它们呢？

3.你是否发现自己强烈关注食物、酒精或一些药物，或者你是否觉得自己对物质的积累有很强的动力？如果是：

·当你感到有此方面的渴望时，不要去立即满足，试着坐下来，在日记上描述你想要或渴望一件东西的感受。

·详细全面地写下来，强迫自己写作越具体越好。在你这样做的过程中，是否注意到有其他情绪或渴望冒出来？同时也详细描述这些衍生出来的感受。尽可能拖延满足自己需求的速度。

4.你是否有对多数人不曾提起的感到强烈反感的东西？反向形成是一种较不常见的防御机制，所以当你的回答为“是”时也无须惊讶。如果你的回答是“是”：

·用下面的句式开头补充句子，详细描述引起你反感的真正原因：“我很厌恶XXX，因为……”，或者“我发现XXX非常惹人嫌，因为……”在继续以下练习前，先完成这些句式。

·现在重写上面的句子，将“厌恶”与“惹人嫌”分别换成“喜欢”与“迷人”。你可能发现这个练习有些荒诞，将厌恶变成喜欢，这个念头也许等太阳从西边出来时你才会有。

·密切关注自己的这个反应，以及你有多拒绝喜欢这个念头。特别是如果你对此抱以鄙视和嘲笑，这也许意味着你感到强烈需要增强自己的防御。

5.你是否曾对那些无视行为规范的人有极其藐视之感？可能是组织机构的守则，或者是你的家庭愿景，对此你有没有暗自想过，我才不会因为不遵守这些条条框框而心生内疚？

·也许你是一个在精神上很独立的人，不会听从那些看似错误或不公正的社会规范。

·但在另一方面，若你觉得有必要展现出自己对外界评价的“漠不关心”，或者为了证明他们是错误的，你花费了很多精力去证明自己的蔑视的合理性，并与你大脑中想象出的批评家争论，这也许是在表明你内心的痛苦与潜意识中的愧疚（或羞耻），借由无视或冷漠的反向形成将其挡在了意识之外。

·先不要忙着自我怀疑，让你头脑中那个固执己见的声音安静下来，接受那个你心中真正在意的想法，你也不需要向任何人坦承这一点。尽力去看到你头脑中争论的另一面，你对此的感觉如何？

本章小结

你对前两个问题的回答会让你对愤怒的态度更尖锐，更清晰；或许和大多数人一样，你也会对充满敌意和表示敌意感到不舒服。本书的观点是，愤怒是构成人类关系的一个正常因素（参照第三章第42—43页内容），若你对这个观点感到非常不安，你也许是在依赖某种防御机制进行自我保护。留意你在那些发怒者身边时的感觉。

最后一个问题道出了我在全书中都在探讨的一种方法，尤其在第十三章中：为了替某种防御机制辩护，看看我们是如何依赖头脑中的争论或反复加强念头坚持某种观点的。在今后几周的时间里，留意你的想法，看能否识别出这个运作过程。因为几乎每个人都会在大脑里为自己的防御做辩护。

Chapter 6
非黑即白思维：分裂

你越爱一个人，

就越有可能疯掉。

你爱一个人越深，

就越希望他死。

——百老汇音乐剧《Q大道》

在本书所探讨的防御机制中，分裂也许是最难理解的一个。不像否认与压抑，分裂这个概念尚未完全进入文化主流，所以我们无法在日常用语、书籍或电影中做代入，以帮助我们更容易理解它。相比其他一些防御，分裂也是最难自我觉察的一个。

为了更容易理解它，我在这里用到的讲解方式多少也会与其他章节的不同，最先讲到的是分裂尤善处理的情绪问题——矛盾心理与强烈的仇恨，随后再探讨作为防御机制的分裂是如何试图简化前者，同时又消除对后者的感知的。

此外，因为分裂很容易从外在辨别出来，在更广泛的社会背景下，本章会从政治与公共领域列举更多的例子，并将最终所学运用在个体心理学中。

矛盾心理的两种类型

由日裔美籍女歌手作词（故而语法怪异），在本章开头引用《Q大街》中的那两句有趣而不失深度的歌词，正是对浪漫爱情这个古老话题的思索而来——那种浓烈的爱意有时也会变成杀人的盛怒。尽管可以看到强烈的情感联系，但我们几乎仍会在所有重要关系中体验到爱与恨这一组相对立的情感。应对此矛盾是我们人类的困扰之一——在与所爱之人发生激烈冲突时，如何做到在骤起的“杀心”里不伤害对方。

“矛盾”最常用的一层意思是：做不了决定，或不确定自己最想做什么，也即是被不同方向的欲望拉扯着。如果你有过对矛盾心理的体会——面对多种选项时，难以抉择或不知道怎么办——你一定知道那种难受与闹心。

当我们感到矛盾不安时，通常希望尽快解决掉对于要做什么的不确定感。这些年来，很多访客告诉我，一遇到让自己感到矛盾的情况，他们就停不下来思考，经常深受“困扰”，直到他们下了决心。或许你也有过这种类似经历，有时我们做出选择，也不在乎结果会如何，只是想尽快结束那种不确定感，因为自己实在撑不住那种难熬的感觉了。

正如罗伯特·伯顿（Robert Burton）说过，模棱两可或困惑是多数人难以承受的感觉，所以我们会从中逃离，逃进一种确定感里，认为我们对某事毫无疑虑，即使我们实际上对其并不了解也很难知晓 ⁽³⁾ 。严格编纂的道德形式、信念体系与教条式的狭隘观念都是在保护我们免受由不确定带来的痛苦。

弗朗西斯·斯科特·菲茨杰拉德（F.Scott Fitzgerald）曾说过：“一流的才智是看脑子里能否同时容纳两种相反的思想，而无碍于其处世行事。” ⁽⁴⁾ 无论这是否真的关乎智力高低（抑或心理成熟度或对情绪的掌控能力），我们大多数人都很难做到像菲茨杰拉德说的那样。恰恰相反的是，我们倾向于排除掉两种相反观点中的一个，在选定的那个里面寻求庇护。这个现象尤其在政治领域最为常见，很多人士会秉持专制、简单而又不可推翻的观点去解决社会上存在的棘手问题。

面对一件事的复杂性与不确定性，看见并理解对立观点——这是一件非常考验人的事情。而遇到这类考验的我们一般会采取非黑即白的思考方式，不会让自己处于不确定或矛盾中，继续在灰色地带挣扎，我们会把那个复杂的对象一分为二。

我们可能将一个想法或观点定义为坏（黑），然后排除掉，让自己站到好（白）的那一边。这个过程通常会伴随着愤怒与自以为是，以强化我们是正确的，其他都是错误的想法。模棱两可与妥协不在解决问题的答案之列，因为它们又让我们重新陷入痛苦的矛盾里。

非黑即白的思维反映出的便是分裂这种心理防御机制。当我们忍受不了由复杂性带来的紧张与困惑时，就会“分解”复杂，通过分裂将其一分为两个简单又相对立的部分，认同一边，排斥另一边。于是，我们感受到了一种舒坦，认为自己绝对看得明白，同时，我们却也因为过度简化一个复杂的问题，剥夺了它本身的丰富与生动。

若你发现自己曾与一位百分百知道真相的人争论，你就会知道那是一种多么令人沮丧而无望的经历了。

仇恨的问题

我们也会相关联地利用分裂去应对我们的情感生活。矛盾心理的第二层意思——同时存在的矛盾心态或情感，譬如爱与恨——一个比容忍相反观点更大的挑战。你曾和自己爱的人发生过痛苦的争吵吗——你的情/伴侣，朋友或家人——在头脑发热之际，你有过誓死不相往来的念头吗？在一些情绪大爆发后，你是否曾绝对肯定你们的关系走到尽头了，第二天却又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哪怕对我们所爱的人感到一时仇恨也是那么令人难以承受，这主要是因为在我们的文化里，仇恨在很大程度上被视为一种不被接受的情感。在对人性的普遍描述中，无论是儿童读物、家庭题材的电视节目，还是在各种社会议题上政治立场正确的学校单位，等等，统一删除了仇恨一词，或者弱化了它的感情色彩。所以我们学到了仇恨是我们不应该有的情感，尽管你会在很多地方看到它的身影：借由宗教狂热分子、政客、种族主义者、战争煽动者等之口。

仇恨在我们亲密的关系里最为接受不了，即便对我们大多数人而言，都曾在某个时刻说过：“我都快被气死了，恨不得杀了他。”你可能想说那只是“一种说话方式”罢了，并不是真要杀人。我们当然不会真的想故意杀人，但是为什么会出现那个念头呢？为什么不是以另一种不同的方式发泄情绪呢？即使是在无意识的层面上，大部分人都体验过那种想杀人的愤怒。

我们很少有人会承认自己对父母、孩子、配偶或好友的恨意，虽然承认对兄弟姐妹有此感觉看似更容易点。尤其在童年时期，在我们尚未完全“开化”前，身体暴力时常爆发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孩子之间，即便成年后，兄弟姐妹间的“刀光火影”也是常有之事，或因为假期里相聚时的不欢，或因为多年来的新仇旧恨。如果你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你也绝对知道谁会怀有此意。当恨意太浓，承受不住时，兄弟姐妹的情谊可能便就此画上句号。

如果理由充分，某个人伤我们太深，我们也会发现自己的仇恨是可接受的。尤其当对方充满恶意，或者冷漠麻木的情况下，我们认为恨起来也问心无愧。是否对“偷走”你等了半天停车位的司机咬牙切齿？是否想揍那个故意在你跟前插队的人一顿？是否想掐死在朋友面前贬损你的伴侣或配偶？

在我们的亲密关系里，仇恨会令人非常痛苦，同时具有破坏力。当我们被恨意压倒时，可能会想用武力，让对方尝尝苦头，去伤害我们在意的人。在争执过程中，你可能有过厉声责骂，说一些事后感到后悔的话这样的经历。当头脑发热时，又会觉得你恨极了对方，想就此了断你们的关系，你甚至可能曾无情地说出过这样的话。

很多年来，不少访客向我讲起过他们关系中的不和，我从而认识到，当我们过于仇恨时，骂伴侣“混蛋”，甚至“去死吧”都再正常不过了。

仇恨的普遍性

在我的治疗实践中，访客有时会纠正我描述他们感受的用词：“我可能是很生气，但用仇恨这个词太严重了，我还谈不上恨。”他们通常会认为仇恨是一种不好的情绪，有仇恨说明你这个人有问题。仇恨是很多自助书籍及灵性导师会教你“超越”或“克服”的一种情感，就好像我们可以永远摆脱这种情绪一样。

但是当打开晚间新闻，你会看到每天在美洲发生的那些暴行，中东地区对异议的残酷镇压，在我们国家上演的滔天罪行，世界多地的腐败政权或反政府武装发动的那么多次的报复行为。每一天，都有人在表达着仇恨。

如果你看真人秀电视节目，你会看到人性中的这一面可以表达得如此直接而无耻：渴求关注的嘉宾，受驱使般为观众竭尽所能地表演，却会对他们所谓深爱着的人说出恶毒的话。仇恨是生命的一个事实，直面它的存在，学会抑制它的表达，尤其在我们最重要的关系里，这也是走向文明的一方面。

就像非黑即白思维里的分裂会“解决”含糊不清的对立观点，分裂同样可以帮我们处理关系中的矛盾心理。在情感领域里，分裂意味着分配爱与恨的冲动，并将两者完全分开。但这通常也意味着会将仇恨指向一个不是真正冲其而来的对象。

在上一个讲到转移的章节中，我列举了一个新生儿妈妈怨恨丈夫而非婴儿的例子，这种转移就是在依靠情感的分裂。那位母亲已经分裂了对孩子的矛盾心理，她享受着充满爱意与满足的情感，同时将对孩子的敌意转移到了丈夫身上。

在你努力了解防御机制以及它们的运作方式时，与其熟记名称并分开考虑它们的形成过程，不如辨别它们意图去解决的伤痛。内心对我们亲近的人怀着一种复杂的情感（爱与恨）会过得很辛苦，也很痛苦，如果对象是我们心心念念盼来的无助婴儿，情况就更是如此了。

亚历克西斯的故事

我的访客亚历克西斯对矛盾两种层面的意思都深感困扰。在开始接受治疗的时候，她几个月以来一直在和两个不同的男人约会——史蒂夫和布莱恩——通常是轮流着来，不会同时约。一开始她决定和史蒂夫在一起，随后她又改变了主意，离开史蒂夫转而选择了布莱恩。但她最终还是拿不定主意。

在她和两个人刚在一起的时候，亚历克西斯会感觉“坠入爱河”，认为自己很幸福（但依然心存疑虑，自己是否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当令她感到愤怒或挫败的冲突不可避免地出现时，她会反射式地觉得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然后抛下现男友，去和早前拒绝的对象联系。

亚历克西斯无法应对一份关系的现实部分，伴侣难免会做出一些惹恼或打击我们的事情；只要她感到生气或挫败，就会将其视为自己做了错误选择的证据。她把自己对爱的理想化观点视为一种完美状态，不被其他复杂情感所玷污，而那些复杂情感在她一感觉到便予以了分离和抵制。

但是忍受在关系中出现的愤怒，甚至偶尔的仇恨，不以会伤害到自己爱人的破坏性方式表达出来，是我们可以长久和对方维持亲密关系的根本，这句话同样适用于我们的友情与家庭关系。

正如我要在第三部分内容中讲到的，承受住这种矛盾心理就是要学会体验每一种情绪，而不任其将你吞没，同时也要明白任何感觉都是暂时的。容许矛盾存在意味着你有能力思考并真的相信：我可能在这一刻非常恨你，恨不得要把你撕碎，但我知道这种感觉会过去，我还是会对你充满爱意。

分裂的好处与坏处

过度分裂会让关系变得痛苦与不稳定。可能你认识这样一个人，在婚恋关系里分分合合，总也找不到归宿，或者不断结交新朋友，过不了多久便又喜新厌旧。如果你接纳不了混合情感带来的现实问题，你就很难和他人维持紧密的联系。

但在另一方面，分裂又常有助于我们维持和保护关系。为愤怒情绪提供其他出口，便意味着我们可以让所爱之人免受这些情绪的伤害。如果我们有正当的理由愤怒，去与朋友、家人或同事沟通那份愤怒（用建设性的方式）很重要，但在气头上用满腔怒火对他们大声吼叫可不是什么好办法。

社团的其中一个有益功用是为我们提供了愤怒的出口——将可以感觉与表达（分离）攻击甚至仇恨的场合标识了出来。比如，想一想职业运动的作用，多数观众会认同某个团队或选手，并希望碾碎对手。这不仅为人们的竞争欲望提供了必要的发泄途径，同时也清理了很多亲密关系中的攻击性情绪，并将其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表达了出来。

有明确敌对目标的战争也发挥出了相同的作用，为我们的攻击行为提供了一种认可途径。在战争期间，分裂体现得空前明显：脚踏在同一国土的人们会更容易团结起来，抛开分歧，一致对外，一度营造出一种举国和谐统一的局面，这在面对来自外敌的存亡威胁时尤为重要。

但人们在没有这种发泄攻击行为的途径时，过于依赖此防御可能就会出现问题。譬如在1979年上映的影片《霹雳上校》中，波利米丘姆上校（Colonel Bull Meechum）从国外战场归来，却对自己的家人继续实施着恐怖统治。他稍后也向好友承认，和平时期不需要战士。没了战争，他转而不断地折磨自己的妻子和四个孩子。他需要为自己的攻击欲望寻找合理的出口，而不将之发泄在亲爱的家人身上。

可能像我一样，你也参加过自己孩子的运动会，看到过一位过于在意自己女儿团队输赢的父亲，当哨声吹错时，他会恶言攻击辱骂裁判。这位父亲很有可能处于仇视当中，试图在运动中找到发泄机会，但最后发现自己依然管理不好这种情绪。有时“路怒”也能体现出分裂过程：虽然从理论上讲，将怒气发泄给陌生人会更安全些，但如果因为你抢了别人的道，在那个司机同样被激怒的情况下，你也会因此陷入麻烦。

你还会发现，分裂也会出现在上一章中提到的愤慨难当的环保主义者身上，以及充满敌对情绪的动物权益保护者身上，他们带着强烈的爱憎在为保护无辜的生灵或环境做斗争，将矛头指向无情的污染企业或不道德的实验室科学家。他们常会认为自己的愤怒合情合理，但当分裂情绪太严重时，他们的世界观就会过分简单化：变成了世界上只有卡通化的坏蛋与纯洁无辜的受害者两类人。

我们对所爱之人的认知与态度也会呈现出简单的二维性。依赖分裂的人可能会在他们的亲密关系里表现得过分“友善”，在个人层面上，他们会给人留下不真实或故作多情的印象。他们选择了一种更容易接受的方式发泄自己的攻击情绪，但付出的代价是在他们的友情里，包括在家庭关系与婚恋关系中，都缺乏真正的亲密感。

分裂对他人的看法

当我们处于分裂状态时，会无法做到真实看待他人。在上面的例子中，过于热心的活动家在非黑即白地看待动物权益或保护环境的问题，甚至在道德方面也是如此。因此站在另一边的人一般就成了被讽刺的对象——无情的企业主或残忍的科学家——而无法看到那亦是一个有血有肉之人。就像在本章前面说到的，当我们感觉自己的仇恨有了正当理由后，就更容易理所当然起来，有时我们会无意识地通过扭曲自己认知的方式证明仇恨的合理性。

为了给自己的敌对情绪寻找一个安全出口，于是我们便用清晰的好坏标准来衡量这个世界：深受我们喜爱的无助又无辜的动物与伤害它们的坏人；纯朴的大自然与污染它的恶人。我们憎恨这些坏人，并认为他们就该被世人唾弃。在战争时期，一些战争煽动者为了说服民众相信其对立方是邪恶的，通过大肆煽动充分利用了这类分裂。回想一下那些二战题材的影片中的人物形象，有多少是卡通式的纳粹主义。

憎恨那些人吧——他们理应被如此对待！

依照黑与白、好与坏来看待世界充分体现了分裂这个过程，它擒住一个复杂而模糊的现实，为了防御而将现实简单化，还让它成为个人的心理防御机制。

极端压力下的分裂

即便是那些并不十分依赖分裂作为防御机制的人，在高压之下，当他们正常的应对机制不再奏效时，亦会诉诸分裂。否认或压抑可能会一时有效，但当有强烈情绪时，分裂就会成为一种后备防御。我以下面的例子来更详细地解释这个过程。

我的访客克洛伊的弟弟遇到了一个贩毒团伙，并被他们残忍地杀害了。那些凶手随后也被抓捕了起来，但该案子却是在几年后才审理。预想到会从证人席上听到这个可怕事实的真相，克洛伊与家人齐心协力组成了一个支援团，同时还制订了计划，以确保在开庭审理时至少会有一个人在现场。一切都变得不重要，生活开始完全围绕此次庭审转起来。

在那段时间，克洛伊整个家族里的人无一不肩负起了为男孩寻求正义的责任，而在这种情况下，男孩的形象也在他们的印象里变得无比美好起来。这家人以近乎宗教崇拜的热忱追寻着事实的真相：亲眼看到凶手被永生监禁成了他们生活的唯一目标，家人之间的过往恩怨在那一刻变得无足轻重。多数人都可以理解这一点，换作自己，我们也会这样做。

在庭审开始前不久，一位朋友向克洛伊抱怨起了她弟弟的不是——对错也很明确，正如随后看到的，虽然克洛伊当时并无分毫觉察。她向那位朋友发了一顿火，并断绝了来往，当过错明明在她弟弟时，却指责是朋友对弟弟怀有“恶意”。克洛伊的朋友成了十足的“恶人”，必须要流放的敌人。

就像一个在战争期间处于压力之下的国家一样，克洛伊的家人选择了团结一致，被害的男孩成了好人，家人互亲互爱，而任何对此有质疑的人皆成了坏人。克洛伊的朋友就是她要征服的恶毒仇敌。因为面对审判所带来的痛苦和惊恐，她的内心充满了压力，无力再应对那些模糊与矛盾的状况：她不敢想象自己深爱的弟弟对朋友也会做出行径恶劣的事情。

数月过去了，在审判结束，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后，当压在克洛伊心头的石头放下后，她开始理解了朋友的立场，并修补破裂的友情。她也开始从更细致的角度思索自己一直以来对弟弟持有的看法。但在审判前与审判进行的那段时间里，她要应对那么巨大的痛苦，一个微妙的矛盾观点便会超出她的情感承受能力。

防御的目的

将事情置于好坏两个极端是分裂的标志，在重要关系里还会伴随着从极其肯定到完全否定的情感转变；你会对他人的看法产生大波动，能在一夜之间从天上掉到地上。黑白思维方式随处可见。

需求与依赖

在依赖他人过程中难免会遇到令人沮丧的时刻，那些难以承受这些挫败的人往往比较容易陷入爱情，但爱情也常常会很快离他们而去。他们先是认定新伴侣是完美无瑕的，而后又视对方一文不值。就像前文中的亚历克西斯，挣扎在现实存在的复杂情感里无法自拔，通过远离让自己感到失望或愤怒的情侣，“解决”她自己的矛盾心理。选择第四组陈述的读者很可能会依赖此种分裂机制。

你或许在自己的友谊里看到类似的模式：对喜欢的人抱着不加鉴别的看法，同时又极端鄙视自己的对立方。激烈多变的情绪表明分裂在运作。若你过度依附或关注他人，无论对方是朋友或伴侣——尤其当你倾向于理想化他们时——你便处于严重分裂中。选择第二组陈述的读者需要引起注意。若你总是不断对新认识的人表现得很热情，然后又突然失去兴趣，你可能会在所有关系中，面对需求和依赖这个议题时，较难接受矛盾存在的现实。

如果感觉承认需求与依赖有威胁，在防御机制对愤怒情绪感知时，我们也可能会分裂看待那些表达爱的情感。长期处于愤怒与不满中的人会回避更柔软的情感；相较于在所爱的人那里体验到受伤与沮丧，有时会觉得待在自以为是的愤懑里更安全（这种感觉要棒极了！），特别是当我们在很大程度上依赖那个人时。

情绪

认同第四组陈述的读者或许偶尔会“大发雷霆”或情绪激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你可能会非常理所当然地看待自己那些有敌意或“消极不良”的情绪，在感到相对安全的别处寻找宣泄的出口；但当你很突然地对亲近的人感到愤怒时，可能就会失去对这股情绪的掌控，任由它将你吞没。那些突然汹涌而至的强烈情绪，尤其在当下一刻无从解释这些感受因何而来时，一般正是表明了分裂防御机制无法很好运作的结果。

但在有的时候，分裂是一种非常稳定的机制，正如我们在处事“平稳”的人身上看到的，他们对情绪有很强的控制力，情绪爆发的次数极少见（第三组陈述中的对象）。分裂同时对强迫症有着巨大的影响，在著名的“鼠人”案例中，弗洛伊德描述了一位对爱与恨有强烈冲突的患者；鼠人依靠强迫性的思维与行为，控制自身的仇恨，并将其隔绝在意识之外：强迫喂养了分裂，但却只有通过不间断的警惕才行 ⁽⁵⁾ 。所以若你挣扎于一些强迫性的想法和/或行为，那你可能是在借助分裂压制自己的攻击性。

作为一种防御机制，分裂有时也会极其不稳定：很多依赖分裂的人一天内会在极端情绪之间来回改变，或是你对身边人的看法也许很容易从喜爱转为鄙视。矛盾心理的问题，如何面对所有关系中皆有混合情感这个事实，它是我们每个人的成长挑战，特别对那些拥有边缘型人格障碍的人更是如此 ⁽⁶⁾ 。

自尊

对那些深受羞耻感与低自尊困扰的人而言，矛盾心理是他们要面对的额外挑战。若我们寻求的是自我价值感，当所爱的人令我们失望时，我们就常将其视为对自己的轻视，会感到很受伤。我们会因此非常痛苦，于是便恨他们给自己带来如此感受，远离爱而投靠愤怒，背向那个唤起我们内心痛苦羞耻感的人。选择第六组陈述的读者容易依赖此类型的分裂（我将在第十一章详细讲到该防御）。

本章练习

1.你的政治立场如何？当你强烈认同自己的党派时（换句话说，若你总是投票支持民主党或者共和党候选人），不妨看一看另一个党派的平台，看自己是否认同其中的某些立场。政治是最容易投射出人们非黑即白思维的地方，若你实在找不到对方有任何可赞同之处，那你可能在依赖分裂看待但凡感到模棱两可与存在细微差别的问题，特别当你倾向于夸张式的思考——比如说，把共和党想成持枪行凶的宗教狂，民主党则是社会主义神明的仇恨者。

2.回想你曾拥有的爱情，是否还记得第一次对方使你感到沮丧、失望或愤怒是什么时候？你是如何应对这些感受的？它们是否让你认真疑虑过走或留的问题？那段关系的最终走向如何？是否因这些具有挑战性的情绪画上了句号？

3.现在想一想你目前或者最近的一段恋爱关系，回想当你感到受伤或失望时的激烈争执，你是如何表达自己愤怒的呢？

a. 你是否大发雷霆，用伤害的方式攻击对方（即便在你看来这种方式合乎情理）？

b. 或者完全相反，你害怕愤怒——包括自身的与对方的——所以你总是随即选择让步，并接受指责？

以上两种立场均反映了分裂的过程：在第一种情况中，你分裂了自己所有善与爱的情感，所以只能体验到敌意；第二种情况是你分裂了愤怒，原因是你发现这种情感太令人苦恼或具有破坏性。

4.当你对朋友、家人或工作中的同事感到愤怒时，你会倾向于疏远他们吗？若你总是遇到给关系造成决裂的爆发性矛盾，尤其当你习惯自以为是地替自己辩护时，你可能处于分裂状态中。现在去回顾以往那些破裂的关系，选择一位至今让你想起来依旧愤懑难当，同时曾对你而言又非常重要的人：

a. 强迫自己站在那个人的角度思考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要让自己“反驳”或认为“那样是没错，但……”

b. 回想某个在关系破裂前让你感到与对方亲近的时刻，试着回忆当时心中那种美好的感觉，看看是否还有一丝尚存。若你无法再想起来，说明你已经将自己曾感受到的所有情感成功予以分裂和否认。

c. 若你回想起了那些美好的感觉，面对此刻的结局你是否会感到伤心或遗憾？当我们“治愈”了一种分裂时——或者说，当我们再次唤醒了分裂的爱时，通常会伴随着失落、懊悔或遗憾。

d. 或者你是否感到惭愧？有时候，我们还会从“完全正确”转为“彻底错误”——这又是另一种分裂。看自己能否觉察出造成你们双方误解的“细微”视角。

5.回想一段你生命中的艰难时期——或许不如我的访客克洛伊所经历的那般可怕，但却也足够劳心，痛苦。

a. 在那段时间里，你是否像多数人一样变得更加敏感或“易怒”，对生活中的普通问题少了以往的容忍力？

b. 是否与他人持严重分歧意见？是否曾因朋友、同事或家人的行为感到“受迫害”？是否认为自己有仇敌？

c. 回首过去，你能否看到自己的世界观与对他人的理解是如何被扭曲或失准的？相比于彼时，此时那些事情是否已经变得微不足道？

本章小结

以前面章节中的练习为基础，本章中的练习帮助你更深入地探索敌对态度对爱恋关系的影响。我们谈论了否认与压抑愤怒，转移愤怒，到现在讲到的分裂愤怒并将其从所爱之人身上淡去。管理愤怒与仇恨这些潜在的破坏性力量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重要心理挑战。

Chapter 7
现在她在我心目中很完美，我不想破坏这份完美：理想化

山姆：从第一次接触到她时我就知道是她。

那种感觉就像回到家一样，

只不过是一个我还未到过的家。

我只是牵着她的手，帮她走出车外，

我就知道了，那像是有一种魔力。

——电影《西雅图夜未眠》（1993）

在上一章节中，我讲解了消除模糊感所依靠的分裂手段，包括混合情感与矛盾心态，同时还借助克洛伊的例子，讲到了分裂通常如何歪曲我们对他人的理解：站在冲突对面的朋友恶意十足，将自己的弟弟美化得无以复加。作为这种分裂的结果，我们会变得倾向于憎恨对方，同时理想化自身。本章要讲的正是理想化，它常会伴随分裂而来，同时也是一种独立存在的防御机制。

理想是一种完美、美好或卓越的标准，理想化是指将普通状态或人提升到完美的状态。大部分人对此过程都有直观的理解，我们明白这涉及不切实际的希望或期待，通常会走向幻灭。再熟悉不过的例子就是浪漫爱情。在一段爱情开始之初，我们所爱之人常常是完美的化身，品性俱佳；随着时间推进，当理想化逐渐消失，我们才会开始看到对方的真正面目。而若此时的幻灭太过严重，则有可能终止这段关系。

除了理想化另一个人，我们还可能对某段经历，有时也会对自身进行理想化。

理想化某段经历就是认为其会完全满足我们的需求，或者会解决我们所有的难题。譬如，有的人坚信如果某某情况发生，生活中的一切都会变得美好无比。

对自身的理想化，即是认为自己不存在缺点或心理问题，或者认为自己并没有实际看起来那么忧虑或不堪。潜意识里背负着对自身内在损害（参考第十一章）有羞耻感的自恋者，会不作他想地认为自己就是完美与美丽的代名词，永远都处于他人的嫉妒或仰慕之中。

以上三种形式的理想化——对他人、经历或自身——将会在本章接下来的内容中做详细探讨。

作为防御机制的理想化

首先，理想化可能看起来并不像是一种防御机制。它的确是一个常见的心理学概念，但它究竟是如何成为防御机制的呢？它又是以什么方式体现我们为了回避痛苦而向自己撒谎的呢？

分裂是简化了模棱两可的难题，即回避掉了不确定与矛盾所带来的痛苦，同样地，理想化则为潜意识中感到绝望或不愿面对的困境提供了一个简单的“答案”。你那位不断恋爱和失恋，从疯狂迷恋跌入极度失望的朋友，你是否注意到每当一段恋情走到终点，他就会变得意志消沉？你或许认为他的消沉源自失望，然而事实是，失望一直伴随着他的每段恋情；是未能成功防御抑郁情绪的理想化让他不断体验原本希望避开的感受。

换句话说，有些人像成瘾一样投入恋情，是将其作为一种抗抑郁情绪的途径。他们与对方的结合无关真正意义上的情感交流或亲密无间；他们渴求的仅仅是陷入恋爱的“嗨感”，将恋爱视作一种逃避痛苦与抑郁的方式。而失恋又将他们带回到希望被治愈的感受中。

反复从新恋情中体验欣喜与失落，这种情绪起伏容易让人与双相情感障碍联系在一起，我们经常称之为躁郁症（我发现用此术语要更形象具体）。实际上，躁郁症与反复恋爱均反映了对理想化思维状态的依赖——迷恋或热衷——逃避难以承受的痛苦感受。

你或许对“轻躁狂”一词很熟悉（字面意思是“轻度狂躁”）——虽然它并不像在躁郁症中所见到的躁狂状态表现得那般极端与危险，但两者在本质上是相似的。理想化的爱情代表的正是一种轻躁狂，其目的可能是为了治愈难以承受的抑郁感受。

伊桑

我的访客伊桑是一位20来岁，有抱负的年轻作家，患有轻微躁狂抑郁症，他会反复走进一段关系，而后又走出来。他每次都会有几天，有时也会数周，陷入严重的抑郁状态，在这段时间里，他只能靠写作支撑着勉强度日。每到夜晚或周末，他就会把自己关在家里，写不出半句话，除了看电视，什么都做不成。最后，他会受驱使般离开家，来到酒吧或舞厅，有意识地去寻找新的恋情，摆脱自己的沮丧情绪。

每当他遇到一个新对象，迷恋会让他拥有一种“嗨感”，直至恋情结束，那种感觉便也随之消失……这一过程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周。伊桑总是理想化那些对象，赋予她们实际上并不具备的品质，却无视她们真实的品格。当事实摆在眼前时，他便会感觉幻灭，中断刚建立不久的恋情，再次陷入抑郁状态中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伊桑都感到无法面对自己抑郁的潜在原因——强大而极具破坏力的愤怒，这在某种程度上源自他对不工作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的期望，他反而通过恋情寻找到了一种神奇的治愈，当药效消失时就再换一份新的恋情。

理想的文化意象

或许你认识其他“伊桑”，尽管他们更换爱情的速度不似这般极端，抑或你自身就是“伊桑”。我们的文化在不断向大家传输理想化的爱与“从此幸福快乐”的意象，就好似正确的关系会解决我们的一切难题；很多人期待着拥有一场代表他们爱情结晶的完美婚礼。

尤其是那些浪漫的好莱坞喜剧影片，便是在向我们狂轰滥炸完美的爱情意象：魅力无穷的双方坠入爱河，克服了重重障碍，最终骑着马儿迎着落日的余晖渐渐远去——这是爱情题材的影片中相当常见的结局，比如1987年上映的《公主新娘》。那当然只是童话，但是自此以后，很多成年人相信了那个童话。

寻求理想化的爱情包含了对达到完美状态，希望以此解决一切难题与摆脱痛苦的渴望。它反映了对魔法的幻想，就像在本章开头引用《西雅图夜未眠》中的场景一样，当山姆在影片结尾牵起安妮的手时，观众也同样认为那是一次充满魔力的碰触，这对新人从此以后将过上幸福的生活。

理想化与分裂

在爱情关系中的理想化依赖分裂的过程：对所爱之人的矛盾心理通过分裂，而后排除任何与真爱相冲突的情感或疑虑得以“解决”，通常还会借由投射的过程（将在下一章中讲到）。反反复复的恋爱关系会尽可能久地依附在完美幻觉上，直到现实将其打破，到那个时候，先前完美无瑕的情侣转瞬变得一文不值，从天上跌入尘埃。

现在应该十分清楚了，这种理想化的浪漫情感，尽管我们会用“爱情”一词去描绘它，实则有别于在长期关系中发展出的那种爱情。很多人说起恋爱,会将之与其他形式的爱区别看待，将浪漫的爱建立在对爱人的理想化上，然而，更现实的爱包含着看待对方的多维视角，其中包括他那些气人的特质或行为。理想化的爱情则不会给这些复杂情绪留任何生存余地。

但在另一方面，恋爱早期的理想化也并非一无是处。很多年前，我的治疗师告诉我，这种浪漫情感能够帮助我们减轻与陌生人接触时的焦虑。把自己袒露在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人面前是一件令人恐惧的事情——以至于我们可能会完全杜绝与他人接触的机会。作为一种防御机制，浪漫的爱情（理想化）却帮我们克服了这种恐惧。

我要说的是，持久的关系需要我们从与理想对象的完美爱情中醒过来，去发现我们对面那个人其实已经非常好了。最好的情况无外乎，当理想化逐渐消失不见，我们基于对伴侣的现实欣赏建立起真正的亲密关系。当理想化发展成为一种强大的防御机制，让我们失去面对真相的能力时，无论从内在还是外在，我们会任凭幻灭、绝望与抑郁摆布。

英雄与名人

在我们的文化里，我们同时也会理想化某些公众人物，尤其是那些有名气的运动员和电影明星。我们不再将他们看作像自己一样的普通人，而是视作了完人：他们成为实现我们理想的英雄，身为名人，他们过上了摆脱苦难令人称羡的生活。

乍看之下，这种理想化似乎和防御机制八竿子打不着，理想化名人怎么就成了我们为回避痛苦而对自己撒的慌呢？我承认，它算不上极其强大的防御机制，但的确包含了一种自我欺骗：（我们告诉自己）有些人很幸运，过着和普通大众不同的生活，不会和我们一样感受到不快、失落与沮丧。即便他们会痛苦，也和我们的痛苦不在一个级别上——而是崇高的，甚至令人羡慕的痛苦，就因为他们是有名的人。在我们的文化里，渴望出名成了逃避平凡生活的方式。

我们对这些明星生活的迷恋，还可能当作在坊间、高校及公司闲聊时的素材，在某种程度上拥有一种替代实现的感觉，在这一刻我们从自己的平凡世界里逃离出来，共享他们的美丽人生。但在另一层面上，通常是出于无意识，我们又在嫉妒著名人士那种我们知道自身无法企及的理想生活。也因此，当看到他们名声崩塌时，我们会无意识地暗自窃喜（有时也会公开看笑话）——于是便有了铺天盖地而来的那些以背叛、虐待与丑闻为卖点的八卦杂志。

对经历的理想化

认为“如果……”便能过上幸福生活的人常常理想化某个未来事件，这是因为他们感到无力解决眼下的困境，困境有时是外在的，但更多的是来自内在。

我本人理想化某些经历的倾向是（而且一直都是）很强烈的。当我还是小孩时，家人甚少团聚，即便聚起来也没留下多少愉快的记忆；我们唯一共度的假期是利用为期三天的周末在红杉国家森林露营，或者心烦意乱地从加利福尼亚开车去得克萨斯州探望我母亲家里的人。

在我结婚有了自己的孩子后，我开始对家庭旅行充满理想化的期待，就好像一次旅行能解决生活中的一切问题——完美的家庭式旅行将会弥补我的童年缺憾。从那些度假时拍的照片中，你会明显发现我的心情随着意识到我们依旧会争吵不休而日渐变得沉重。至今，我的孩子都在嘲笑我对完美家庭旅行的理想化期待。

很多人在以类似的方式理想化假期时光。等我到了夏威夷，一切就都好了。或者，这真是个好地方！如果我能一辈子住在这里，一定会感到幸福无比。令人遗憾的是，等假期结束了，那段逝去的时光也并没成为不快乐的完美解药，我们最终还是要回归有缺憾的生活，面对内心的种种难题。当然了，那些有可能实现的理想化经历仍然会不断投射到假想的未来里。 如果（1）我换一份工作，（2）搬到另一座城市，（3）买那台平板电视机，等等实现一系列没完没了的如果，我的生活就会发生质的变化。

就爱情而言，这种理想化常常夹带着兴奋感，可以作为一种情绪上的抗抑郁剂。对即将发生事件的高涨热情让我们忘却其他一切痛苦，我们不需要直面眼前的难题，无论是外在的还是内在的，因为那件事就是对一切难题的解答。

对自我的理想化

当对内在损伤的羞耻与绝望过于严重时，我们会因无望而否认事实，并创造一种作为掩饰的理想化自我形象——对自我的幻想。我并没有为自己的混乱感到羞耻和绝望，我其实是一个人人羡慕的优秀人才。简而言之，这就是自恋防御，它始于否认与对理想化的依赖。自恋者会理想化他们自己，同时也会让他人理想化地看待他们。

你可能认识这样的人——他经常谈到那件他做过的了不起的事情，或者他那场惊艳的旅行，在聚会上人们对他留下的美好印象，遇见某某人/事有多幸运，受到的奖赏，在上一次绩效考核中获得的优良评价等等，诸如此类。有时，你也曾羡慕过像他这样的人，而这就是他（潜意识中）想让你感受到的。我会在下一章中（《投射》）详细探讨该防御机制的形成。

自恋者依靠他人的羡慕和嫉妒支撑他们的理想化自我，因为自恋是对抗羞耻感的主要防御手段，我将会在第十一章中更详细地讨论这种对自我的理想化。

防御的目的

渴望找到一种彻底而永久性解决复杂问题的答案，无论是针对内在的还是外在的难题，这便是理想化的标志。因为它通常伴随着分裂，所以会在好与坏（完美与一文不值）、爱与恨之间来回切换。

需求与依赖

严重依赖理想化作为防御机制的人很难接受依恋关系的真相，因此难免会对关系感到沮丧与失望。而当这些感受出现时，当事人便有可能会从理想化对方，转而去贬低，甚至厌恶对方。

若你经常经历这种循环——对新认识的人（朋友或恋爱对象）满怀迷恋，随后又对他们深感失望，结果你们的关系变得一文不值——那么你便是在以理想化作为防御。倾向于选择第二组陈述的读者或许在依赖此机制。

理想化他人的那些人一般是为了与对方达到一种完美的亲密状态，有时几乎会融合彼此。你可能认识看似“连体婴”式的夫妇，他们无论做什么都要在一起，就连兴趣也完全一致。也许当你坠入爱河时会忽视其他所有关系，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个成了你生活中心的人身上。把一切都投入在一种关系上——每时每刻都想要黏在一起，好似其他都变得无关紧要，并认定那个人握有事关你个人幸福的钥匙——这即是理想化的表现方式。

对朋友与爱人有着超高标准的人也是在利用理想化作为防御，这通常是因为他们无法承受真实关系发展过程中出现的沮丧与失望。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会理想化不曾相遇的朋友，未来的灵魂伴侣，假设他们将会完美契合自己的期望。与现实存在的人不同，那个假想的朋友或恋慕对象永远不会令你失望，绝对不会与你的追求有别，也绝对不会无心伤害你。

情绪

在躁狂抑郁症的发病周期中，患者会游走在过度乐观与绝望两个极端，同时表现出分裂与理想化。即便你的情况并不吻合双相情感障碍本身的条件，你仍然可能会反复拥有“棒极了”与“糟透了”的体验。若你早就好奇为什么自己在这周感觉像是站在世界之巅——对生活与未来充满激情——但在一周后又感到了无生趣，你也找不出任何可以辨别的理由，那么也许是理想化在捣乱。认同第四组陈述的读者容易依赖此防御机制。

若你做事情容易三分钟热度——无论是对培养新的爱好、一份新工作、另一个城市或国家，还是购买最新版的手机——可能是理想化在起作用，特别是当你的希望和失望同等强烈时。若你常发现自己想着类似“如果发生……生活就会大不同”，那么你已经过于理想化那个未来事件了。

滥用可卡因的人会理想化他们在吸食过程中体验到的快感，将其当作解决个人问题或痛苦的解药。承受不了自身痛苦的人常会用各种各样的“药”自我治疗，这包括了极限运动时释放的安多酚快感，以及寻求刺激获得的肾上腺素激增。还有一些精神状态也被予以了理想化，作为“治愈”内心烦恼的方式。

拥有在本部分描述的所有特点的人会难以建立起真正的友谊或维持亲密关系，因为对“完美”状态的驱动力使得他们无法看清内心的真相，故而和他人建立真正的联系变得不可能。

自尊

当在无意识中与羞耻感为伍时，她/他会通过从他人那里寻求赞赏来替代自己真正的自尊。若羞耻感太过严重，力图表现得完美与令人羡慕的动机会变得无比强烈。认同第五组陈述的读者倾向于理想化他们自己，会竭力让自己看起来“拥有一切”。若你在朋友或熟人面前有着极强的优越感——可能是关于金钱、脑力、外表或职业——同时无时无刻不在拐弯抹角地传达这份优越感——那么你是在依靠对自己的理想化回避羞耻感或低自尊。

当这样的两个人建立起关系时，通常会向彼此展现出自己理想的一面，关系变成了两个人自我形象的附属物，都在希望着以此引起他人的羡慕或嫉妒。这段关系依靠着两人之间相互的理想化得以延续，一方会通过支持另一方的防御举动避开羞耻感。

认同第六组陈述的读者倾向于理想化他人，却又对自己感到深深失望。他们想问题极易非黑即白：其他人过着好日子，我过得却不尽如人意。如果你经常希望自己是别人——若你有偶像或崇拜的英雄人物，感觉他们与自己相距甚远，他们是生活在琼宇中的贵族，而你是灰头土脸的卑微农民——这说明理想化在你头脑中运作。这种本身令人难受无比的心理状态是如何成为回避痛苦的心理防御的呢？我会在第十一章做详细探讨。

若你沉迷于名人那种光彩照人的生活，几乎可以断定你拥有理想化的倾向。渴望过上摇滚明星、演员及其他媒体人的生活代表着对痛苦自我的拒绝，同时也代表了希望逃进没有痛苦的理想国度。

本章练习

1.回想你刚刚坠入爱河或迷恋某个人的时光，试着尽可能详细地回忆并描述那段经历。因为这是很常见的经历，我们将此作为范例阐述所有理想化的思维状态。

·你是否有过“屹立于世界之巅”的感觉，就好像自己无所不能？曾经困扰你的事情是否突然变得无关紧要了？

·你是否感到三生有幸？是否认为如果他人知道你的想法很棒时，也会像你那样想？

紧紧跟随你内心的声音，把唤起的感受真实地写下来，这些让人飘飘然的感觉正是对理想化思维状态的即时反应。

2.你是否曾经历过一段感情浓烈的友谊，但不久后就变质直至老死不相往来？或许刚开始你对这段关系表现出了不亚于恋情的专注。你是否还记得自己是在哪一刻开始以不同的角度看待那个人的？也许是感觉朋友不再那么为你着想，开始挑你的毛病，抑或他/她对先前不在意的事情表现出了不耐烦。

·列出你一开始对朋友的看法。即使你此刻非常鄙视那个人，回到当时的场景中，画一幅能证实你最初感受的肖像。总之，当描述对方时，强迫自己夸大他/她的优点。

·现在写下你此刻对他/她的感觉。和前面的描述一样，尽可能如实地表达你的感受。

在上一章中，我讨论了分裂是如何导致对世界形成非黑即白看法的过程，这个小练习将会帮你认识理想化会如何先让你对某人的缺点视而不见，然后（在你对对方的看法转为贬低时），它又是如何让你无视其优点的。

3.回想你对某个经历怀着极高期待，但实际发生后却感到无比失望的时光，那个结果也许是由当时的环境因素造成，超出了你的掌控范围，但也可能是由你的理想化期待造成的。可能的话，试着回忆一次完全由你的期待导致失望的经历。

·描述在那个经历真实发生前，你是如何想象它的，详细写下你内心的快乐和满足，你彼时究竟在渴求什么呢？

·现在写下最后发生了什么，你的感受如何。不妨和上面的内容做对比，用“期待”与“现实”分类注明。

·是否有可能你的希望与期待影响了你的判断，以至于让你做出了现在看来并不明智的选择？

4.你是否发现自己有过借提及名人来自抬身价的经历？可能是你恰巧认识某个有钱人，或者在大街上看到了某个你的朋友和熟人仰慕已久的名人。

·你是否会觉得认识或与这些人有接触会提高自己的身份或价值？

·你是否会暗自希望你的朋友会嫉妒你或希望是他们有此际遇？

承认自己的确作如此感想或许很难，但试着不去评判自己的行为。若这些记忆造成了你对自己的行为感到难为情，也许是你正在通过理想化自己，同时也希望他人理想化你的方式逃避羞耻感。

5.同样地，你是如何在家人和朋友面前理想化自己，夸大或过度强调自己的优点，却撇开缺点不提？回想当你告诉家人重要讯息，或向朋友讲述好消息的时刻。

·你是否感到自己不会被接纳或重视，除非你表现出自己理想化的一面？

·他们是如何回应你的消息的？会为你感到高兴吗？你是否留意到有人在嫉妒自己？可有人“大煞风景”？

·现在转换一下身份：想象你是听众，那个人的讯息透露出了其生活要优于你的，你会作何感想？会为他感到高兴？嫉妒？还是难过？

6.回顾你的恋情，在你期望向家人和朋友炫耀恋人的交往之初，你有过试图理想化自己的时刻吗？

·回想一下，你是否想过让所有人都认为你中了头彩，因为你拥有一位全世界最迷人/中意/有魅力的伴侣？

·若你正在恋爱或已结婚，你是否经常会将这段关系的价值与其他伴侣关系加以对比？

·你是否曾视自己的关系或他人的关系为完美或接近完美？

本章小结

本章内容会使你更好地理解理想化在很多人生活中扮演的重要角色，特别是对你自己而言。从现在开始，多留意一些人在描述自己经历时试图理想化它们的方式；检查你对爱情怀有的希望与期待，辨别理想化在这方面的厉害程度；当事情没有达到你的理想要求时，学会关照内心的失望情绪。这些感受也许并非因失望而来，而是你在寻求一些理想化的东西。

前两个练习或许会让你看清你在某个时刻的感受——比如说，迷恋一个你理想化的对象——有时和事情的真相相去甚远。然而，本书的目的就在于，一是帮你重新连接上那些经由你压抑或否认的感受，二是教你以健康的方式质疑你的一些情绪。正如我要在第三部分中讲到的，你不必总是相信自己的感受。

Chapter 8
别到处说你的苦，没人愿听你的负能量：投射

你不过是在玩投射的把戏！

——大多数人都说过的一句话

投射是另一个进入主流文化的概念，同时也已得到大众广泛的理解，即便是那些从未接受过心理治疗的人。“别再玩投射的把戏了。”一位朋友也许曾对你这样说过。这通常意味着，你在因为自己犯下的错误批评别人，而实际上，你才是那个应该负责的人。

投射是一种较为普遍的现象，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在投射，但如今对该术语的常见表达方式低估了它的复杂性。为了能更深刻地理解投射，我会换一种方式阐述它：视其为基础的沟通方式——确切地说，是父母与孩子最开始使用的沟通方式。用排空来代替投射——为了摆脱一些感觉糟糕的东西。

婴儿的交流方式

思考以下表达方式：

宣泄你的情绪

倾倒情绪垃圾在某人身上

发泄不满

这些句子全部蕴含了一种排空或放空。通过激情演说（“宣泄情绪”或“发泄不满”），我们可以释放掉情绪压力；当对朋友抱怨不迭时（“倾倒”或“卸载”），我们将自己的感情负担转移到了对方身上。希望自己摆脱痛苦情绪，并将其转移到他人身上，便是驱使人们发泄或倾倒情绪垃圾的缘由。投射（即摆脱一些东西）的含义要远大于我们通常使用它的范围。

没了语言的协助，婴儿也会做出类似的举动，通过尖叫或哭喊的方式使他们自己摆脱痛苦情绪。在此过程中，排空（投射）的痛苦会让他们的照料者深感苦恼。这就像你听了一晚上朋友的发泄后会感觉不舒服一样，父母会承受孩子的痛苦，并感到极其不安——因为太过频繁，所以他们通常认为有必要采取措施。我们感受到了婴儿的痛苦，于是试着去弄明白他的意图，需要喂他吗？是不是该换尿布了？还是安抚他？

婴儿以一种十分恰当的方式将自己无法忍受的体验排空或投射到了我们身上 ⁽⁷⁾ ，唤起我们的同情心，因而我们帮他们承受痛苦或不适。从进化的角度来看，你可以说投射不仅是最早的防御机制，意在帮助苦苦挣扎的人类婴儿应对（摆脱）无法忍受的体验，同时还是一种交流方式，激发父母给予关爱。投射是亲子关系中的日常部分，同时也是多数其他关系里的一种间歇式特色。

在正常情况下，当他们得到了足够的照料，或者父母可以承受得来时，婴儿会学着理解并忍受自己的体验。多年后，随着长大，他们不再需要将自己的经历投射到外界，而是默默放在心里，自己消化那些情绪。换句话说，在照料者的帮助下，婴儿无法忍受的恐惧、痛苦、焦虑及其他感受逐渐变得可以容忍。

这很像其他一些实用的育儿方式：没过多久，孩子学会了使用刀叉、自己穿衣服、系鞋带，等等，所以我们就不再需要为他们做这些了。因为他们学会了如何面对自身的情绪体验，所以我们也没必要再帮他们承受。

投射作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上面的情况当然属于一种理想状态。我们没有人可以完全独立，我们也从来没有完全放弃投射。这里有一个关于日常投射的复杂案例，我相信它会引起你们很多人的共鸣。

有时当我感到疲惫不堪时，我会对亲近的人变得极不耐烦，也许是暴躁，也许是挑三拣四，猛烈抨击他们做的令人头疼的事情。因为是出于无意，我常使自己身边的人备感痛苦，因为我的脾气实在太臭了。

真相是：我内心不痛快，而我又无法独自承受。这需要觉知力相当强的人才能将疲劳或牢骚加以辨别，同时还能简单地认为，我昨晚没睡好，或者这周太劳累了，我感到很虚弱，这不关任何人的事。相反的是，我将自己的体验投射给了身边的人，在对待他们的方式上给他们带来了困扰。尽管疾言厉色并没让我完全摆脱不愉快的体验，但也常因投射给内心带来稍许释放（经常紧跟着内疚）。

在工作场所你偶尔也会看到类似的情况。“老板今天早上感觉要吃人。”有人可能对同事说。“能不能长点脑子！”掌握职权的人可能会这样辱骂他们的雇员，通过将个人痛苦施加（投射）给下属员工的方式获得一丝内心舒坦。为了研究生顺利毕业，我曾做过一段时间的律师助理，经常看到一些在审判前夕备感压力的律师，把他们的助理和秘书骂得狗血淋头的场景。

正如俗话说的：“出门踩狗屎。”

我们可以把这种糟糕感受从等级结构的上层传给下层的现象理解为投射。投射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目的是为了让自己摆脱痛苦。这种防御类型无效且常常具有破坏性，但重要的是它表明投射的人正处在痛苦之中，他被自己的痛苦淹没，试图通过投射给他人的方式摆脱痛苦。从潜意识的层面上看，我们也在希望着有人能够明白我们对痛苦的表达，给予援助之手，即便我们早已不是需要父母照料的婴儿。

在第五章中，我讲过有人会把痛苦感受“发泄”在朋友或亲人身上，而不是那个真正引发他情绪的人那里——转移的典型例子。同样，我们为了远离内心的痛苦，也会将自己的感受发泄在他人头上，我们在无意识中想让他们感觉不好。我们多数人都曾把自己的感受发泄在我们在意的人身上。压力当前，当我们的成人应对机制被情绪问题打败时，我们就会回到最初婴儿期的防御形式里——投射。

我认为当我们独自承受不了痛苦时，心爱的人应该替我们承担起来（有时无益）。扛起那个重担（投射）也是关爱他人的方式之一。通常情况下，当我们能够辨别出对方是在投射时，我们给予理解，并会去安抚他/她。但若我们自身没能力忍受这些投射时——当我们感到有压力或心怀不满时，我们则会觉得受到了攻击，接下来可能会采取报复——将糟糕的感受还给对方，这就会演变成一场不断升级的投射之战。

对内疚的投射

既然我们了解到了投射的普遍性，现在再看一个我们更为熟悉的情况——被激化的内疚感或良心不安。

吉姆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把答应妻子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那天晚上，当他刚把脚踏进房门时，斯蒂芬妮便开口问道：“让你取回来的干洗衣服呢？”吉姆不好意思地承认把这件事忘了，并向妻子道了歉。因为吉姆有“忘性大”的无数前科，他的妻子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后说道：“算了算了，明天还是我去跑一趟吧，什么事指望上过你！”

吉姆的内心一下子抵触起来，怒火中烧：“我就不明白你有什么好小题大做的，我就是忘了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对人品头论足！”

你和家人、配偶或朋友有过类似的对话吗？我当然有过。

起初，吉姆承认了自己的过错，并道了歉。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承认自己的过错并心怀内疚，但除非他们的道歉立即被对方无条件地接受了，他们才会有一种完全的清白感。任何一点纠缠不休的批评或严厉之词都会激化他们的内疚感，从而成为无法承受之重。在上面的例子中，很多人都会转而选择拒绝承担一切责任，并力图通过投射到外界的方式逃脱心中的内疚感（良心不安）。

在这个例子里，吉姆内心的内疚感随着斯蒂芬妮的批评之词烟消云散，随后选择把问题抛回去，让妻子做坏人。他不再为自己的粗心感到内疚，他要让妻子为她的苛刻感到不舒服。在某种程度上，吉姆也知晓他自己在这件事里的责任所在，但因为他忍受不了内疚感，投射便是他告诉自己的“谎言”：你才是那个坏人，我不是。

在爱情关系中的投射

另一个常见到投射身影的地方是在爱情关系中。我们都见识过坠入爱河的人，同时会感到好奇，“她看上他哪一点了？”或者“他眼瞎了吗？”经常在爱情中渴求迷恋感觉的人会回避恋人身上那些可能抑制这种感觉的人格特质，这是对完美爱情的妄想。因为分裂了对恋人不足之处的觉知，而常变得对朋友或家人万般挑剔（投射的结果），所以后者不免疑惑起来。

痴心的一方随后可能会选择回避，甚至反对他们，这样他/她就不用面对那些分裂的看法了。也许你有过和我类似的经历：出于关心，你觉得自己有义务让朋友看清他女朋友身上不尽如人意的地方，结果却导致你们反目成仇。如果有人在对自己撒谎，根本不想面对事实，这时你试图帮他看清真相的举动会令他感到极度不安，甚至充满敌意，而你则会轻易成为他的敌对方。

在性格方面的投射

上面的例子是将忍受不了的感受或反感的真相投射在他人身上，投射还有更为普遍和稳定的存在方式，以至于会影响到整个人的性格。

这里有一个很典型的案例。或许你认识某个异常沉着、理性，几乎可以用超然来形容的人，他的身份可能是一位工程师、律师、会计或者某领域的科学家，善于分析，同时对情绪有极强的控制力。我认识很多这样的人，他们一般在后来会娶一位极其情绪化，同时依赖性强的妻子。在我看来，这种心理动力和前面的例子并无二致：伴侣中的一方在极力回避他自身的大部分感情起伏，将其投射到了另一方身上，后者为他承担了起来。

我不依赖人，你才依赖人；我没有感到痛苦和惊慌，是你感到这样。

这当然是不具意识的结果，或者说是潜意识的呈现。投射的过程在这个人心中太过根深蒂固，但终究还是通过娶了一位替他承受情绪的妻子的方式显现了出来。

分裂与投射

在第六章中，我探讨了矛盾心理这个问题，以及我们利用分裂去简化或解决这种冲突情感的方式。我们将之一分为二，并常常会努力摆脱其中的一个面向。作为心理防御机制，分裂和投射一般会同时作用去应对矛盾心理这个问题。

比如说，我曾有段时间无法面对自己内心的愤怒与攻击性情绪，也许是因为它们无法为我的原生家庭所接纳，我总是被家人期待成为一个“好小孩”。事实上，我是一个既善良，有时候也不那么善良的人，心中同时交织着爱与恨的冲动。但当敌意太过强烈时，我便采取分裂的方式扭曲事实：拥有爱和为社会所接受的美好情感的那个人才是我，充满敌意和攻击性的那个人不是真正的我。就这样，我把自己分成了两个部分，同时否认其中的一部分，而这意味着我会把否认的那部分投射到外界。

在第五章中，我提到了我的访客尼克尔，一个会因受伤小鸟被同学折磨而哭泣的女孩。她富于同情而善良的人格是对自身无法承认的严重施虐情感的反应，与此同时，她将这些情感投射给了其他孩子，是后者的行为将其体现了出来。那些孩子确实行事残忍，因此你可能说所以才恰好验证了她的投射。在我的职业中，有时会将此现象称为“现实投射”。

在健忘的吉姆与他的妻子这个案例中，吉姆将他自己的于心不安投射给了斯蒂芬妮。在他看来，她是在严厉地评判自己，为一点点小事就闹得鸡犬不宁。但也可能斯蒂芬妮本身就是一个严厉苛刻之人；当吉姆投射他的内疚时，她也刚好做出了看似投射在“起作用”的举动。许多婚姻中的难题便是在以此动力“生生不息”。

“你为什么总是非得让我不堪重负才肯罢休？”

“你总是这样——自己食言在先，如果我为此生气，反倒成了我在喋喋不休！”

“能不能别再投射了！承认你为做过的事感到不安很难吗？”

你是否遇到过不停问你生不生气的人？但其实你并没为那件事感到丁点气恼，也许因为他问了很多次，结果最后你真的开始生起气来。这可能是他洞悉了你未意识到的东西，但也可能是他把自己的愤怒投射给了你，他感觉应该为此生气，让你也感同身受，而不是自行消化。不断地发问——“现在你真的不生我的气了？”——最终可能会激起早前被投射的情感，这种疑问成了防御的（潜意识）确认形式。

换句话说，当人们依靠投射作为防御手段时，他们通常会去验证这种投射——也就是说，让自己信服投射是成功的——通过说或做一些唤起他人极力否认的经历。

投射与焦虑

有时，当人们投射或转移某种自身承受不了的情感体验时，可能看不出明显的个人形式，反而像是感受到了一种来自外界的无名恐惧或逼近的威胁。在与患有焦虑症的人相处时，我经常发现他们的焦虑暗示着一种恐惧：投射的情绪会折回来并吞没他们。这令他们感到恐惧，更重要的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

特丽萨是我的一位访客，她在很多方面和尼克尔都很相像：性格腼腆，说话轻声细语，她的性格看起来完全不具攻击性，尽管她善于不露痕迹地讥诮，而这在表面上看来无伤大雅。和我的多数访客一样，她也来自一个有着极其混乱背景的家庭。一家人过着一种近乎游牧的生活，母亲情绪很不稳定，与父亲的关系又疏远。也因此，特丽萨从未感受过安全感。随着长大成人，她成了恐旷症患者，并深受恐慌侵袭症的困扰。

在治疗期间，我们逐渐明白，原来她投射出去了极大部分的情感生活，因为她发现那是自己无法承受得起的。在潜意识层面上，她发现自己的敌对情绪如此强烈，以致如果“拥有”这种情绪，就害怕自己会精神崩溃。取而代之的是，她将其投射给了苍天。当外界对她变得越来越有威胁性时，她选择避免与投射过的对象有接触，最终导致她过上一种很受局限的生活。有时候，即便是身处自己安全的家里，那些情绪也会毫无防备地涌上心头，给她造成恐慌。

为了减少和控制这种因担心投射出去与否认的敌意会悉数折返的焦虑，当事人还可能产生强迫性念头或行为，我会在第九章探讨该类防御。

投射与羞耻感

在上一章讲到理想化自我的内容中，我提到了会在你们谈话时炫耀自己的一类人，比如说：他挣了多少钱（总之比你挣得多），或者他认识某个大人物（而你却不认识），惊艳而奢华的假期旅行（你可能一辈子都付不起），别人对他的印象如何如何，刚买的新车，上周参加的豪宴，等等。

你可能会恨极了这种人，你也可能会认为他势利或爱炫耀。不论你们什么时候说上话，他都有能力让你不爽，更别提什么相见之欢了。

那些理想化他们自己，同时炫耀自身优越感的人是为了让你自我感觉不好——实际上，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在有些时候，他们是故意的，但更多时候，他们也是出于潜意识想去伤你的自尊，让你感到低人一等。那个想让自己看起来是赢家的人需要一个失败者去衬托他的成功。有时这些人还会让你对他们心怀嫉妒之情，而你随之会有想要撕了他们的冲动——向另一个有兴趣倾听你的人嘲弄或贬低他们，而在有些时候，语言都不足以转达你的恨意。

在影片《伴娘》（2011）中，海伦这一角色完美阐释了这些人格特征。一位肤白貌美的社会名流，嫁作了富豪的妻子，她口中如数家珍地列举着她见过的大人物、去过的好地方、城里最好的餐馆是哪家、顶级设计师的名讳、购物的好去处，以及新娘送礼会的最佳场所——确切地说，关于一切的上上之选她都知晓。尤其是，她会炫耀自身的优越感打压安妮——另一个生活得一团糟的伴娘。

安妮打心底讨厌海伦。她讨厌海伦是因为海伦无时无刻不在让她感觉自己是一个十足的失败者。在影片的末尾，当安妮救赎了她自己，逃离了自我厌恶的深渊时，海伦也终于承认她并没有朋友，也没有人愿意陪她的事实，哪怕是她的丈夫。表面上看，她像是一个人生赢家，但事实上，她的社交生活及婚姻都陷入了死灰之境。她感觉自己才是一个失败者——一如她试图让安妮感受到的那样。

海伦在这个过程中要投射的——那些炫耀自夸的人想投射的——都不过是自卑感。他们在潜意识里想伤害你的自尊，让你满怀对他们的嫉妒，以及处处证明你的不够好，这会令他们产生在你之上的优越感。这些人通常具有竞争的念头：对他们来说，这个世界是由（而且只有）两种人构成——成功者与失败者，两者完全对立，如同对立的两极。

把失败者的感觉投射给你，让你去独享，他们通过这样的方式抵制自身是失败者的糟糕信念。

你过得很失败，相反，我却是人生赢家！

防御的目的

作为人类心理学的一个方面，投射发挥着重大作用，呈现的方式诸多，抵御着几乎所有的痛苦情感，本章仅是这一大主题的入门介绍而已。以下是投射可能呈现的一些方式。

需要与依赖

我发现把情感需要及弱点看作我们的“婴儿部分”对理解投射大有用处。当我们懂得担起责任，照顾好自己，关照自己的需要或者寻找适合的对象去满足它们时，我们表现出的是成年人或父母的面向。这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都由父母和孩子两个部分组成，这两部分都可能会投射到他人身上。

接受不了依赖的人有时会寻找依赖性很强的朋友或伴侣，让自己看起来犹如“顶梁柱”或“中流砥柱”。毋庸置疑的是，那个看似什么都不需要，同时被他人视作父母的人是在抵御对他/她自身的需求。

他也许否认并压抑对自身需要的觉知，同时，他还将需求投射给必须替他们承担的人。选择第一组与第三组陈述的读者倾向于依赖该投射类型。

与之相反，有些人会将他们成年人或父母的部分投射给他人，并让这些人负起所有看管的责任。你或许认识某个生活总是陷于瘫痪，需要朋友或父母拯救的人。看我把生活过得一团糟——你得照顾我，因为我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选择第二组与第四组陈述的读者可能倾向于这种投射方式。

如你所想，顶梁柱与无助的“孩子”通常会相互吸引彼此，组成极度稳定但却不健康的关系模式。

你或许在家人或工作中看到过类似的动力机制：父母与成年孩子之间，同事之间以及朋友之间。但永远不要指望不平衡或不对等的关系——一个人似乎比另一个人更有依赖性。因为完全成熟的关系会基于一种互惠原则，一方会依靠另一方满足自己的需求，亦会反过来满足别人的需求。

情绪

当我们投射（否认）自身承受不起的感受时，经常会找人替我们承担，就像健忘的吉姆，他会让妻子背负他的内疚感。但在其他时候，投射方式可能会充满暴力与爆炸情绪：你或许认识某个在感到压力时暴跳如雷，让身边每个人都痛苦不已的人。所以不妨这样想，也不论那个人多大年纪了，权将其看作一个被痛苦淹没的孩子，在尖叫着力图摆脱这种不愉快的情感体验。

如果你遇到过这样的人，相信你明白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感觉，你还会发现那个人的同伴是不快乐、紧张甚至无礼的。所以如果你倾向于以这种方式帮自己脱离痛苦，其他人可能会避着你。也许你感觉自己对朋友和家人“太过分”了，那可能是因为你在依赖此种投射方式。选择第四组陈述的读者需要引起注意。

若你身边的人经常莫名对你发脾气，你也许是在向他们投射愤怒。若你常对他人感到“自责”，你或许是在回避因不想面对某件事而产生的一种痛苦的责任感。选择第三组的读者会倾向这种投射。

自尊

有明显优越感，蔑视他人，装模作样，同时傲慢又自满的人，通常代表着他将羞耻感投射给了他人，所以会极力表现出有魅力、成功以及受欢迎等特质。认同第五组陈述的读者会选择该投射方式。

其他防御羞耻感的机制将会在第十一章中做详细讲解。

本章练习

1.检视自己的亲密关系，思考需要与依赖在其中的重要程度。对方也许是一位朋友、家人或爱恋对象，但最好不要是未成年的孩子或身体残疾的父母。如果可以，参照一种你在其中比对方更依赖的关系，或者你们中有一方的付出是不成比例的关系。

·有造成这种结果的一些外部因素吗？还是说这是你的个性使然？

·若你是依赖性较强的一方，你对自己的立场感觉如何？当你提需求时，对方是如何回应你的？

·若对方依赖性强，当出现极其不对等的情况时，你对他/她的看法如何？付出多、得到的回报少是否会令你感到烦恼？

·试着有目的地反转以上情况。比如说，若你习惯依赖，不妨做一件慷慨的事情，其间全由你说了算，让对方去顺从你，同时不要求任何回报。

·若你是顶梁柱类型的角色，要求朋友或伴侣为自己做一件事，在这个过程中试着完全依靠对方。不要只是寻求帮助，要像在第四章中的练习一样，尽可能地让自己显得无助。

·留意自己的感受，多注意那些不舒服的时刻。当你跨出心理舒适区，挑战自己的防御时，这个练习会激起你强烈的情感反应。

2.第二个练习是针对深受焦虑或恐慌困扰的读者，同时也适用于担心稍不留意，坏事就会发生的人群——譬如，习惯依靠强迫性想法或强制性行为的人。

·你究竟在害怕什么呢？你也许早已受够了焦虑的苦，不妨试着去超越它。你的焦虑是否集中，是否有一些你刻意回避的经历？

·你能否想象出某个噩梦成真的场景？详细把它写下来。除了焦虑，是否还有其他让你害怕感受到的情绪？

·随着你记述那个恐怖场景，你的焦虑水平可能会快速升高。当出现这种情况时，试着转向另一种幻想：设想你正在参与一些具有攻势的活动，可能是在与神龙作战，或者胖揍一个伤害你的人。可以在幻想过程中激发自己一些愤怒。

·你能在焦虑与愤怒之间建立起联系吗？它们是以什么方式产生联系的呢？

3.试着回忆一场让你内心抵触的争吵，就好像对方的目的是为了让你感到内疚。最好是现在仍能让你气愤不已的事件。

·你是否有防御自我，同时让对方内心负重不堪的强烈冲动？你是否认为你是在自己的想法里和对方争论不休？

·回顾那个事件，你能否让自己暂时脱离抵触情绪，发现你可能或多或少也有过错的地方？你会为此感到内疚或羞耻吗？

·倘若如此，写下你做出的伤害对方、缺乏同情心或误解对方的具体行为，不要提到对方在此过程中的所作所为，只写你自己的行为。

·若你现在还和那个人保有联系，试着和对方进行一场交流，为自己曾经的作为负责，但不要发表任何对对方曾做了什么、应该怎么做的看法。

·留意自己的感受，以及两人角色的转换细节。对方是承认了自己的责任，还是依旧试图让你感到内疚？

本章小结

本章的练习会让你挑战自身那些习以为常的角色定位，走出典型的行为模式。在第三部分中，当我们详细探讨如何解除防御机制时，我会强调挑战那些深嵌在你性格中的防御机制的重要性。我们或许很难看到在自己性格中存在的防御面向，但它们却构成了我们对身份认同的核心部分。

现在，留意以下每对词组，看你的关系是否以这些非互惠性的方式分割开来：

顶梁柱——无助的孩子

性格沉稳——情绪起伏大

永远是对的——一直是错的

不要只想着走向某个极端，这些角色可能会以经过研究才能辨别出来的微妙方式表现出来。

正如我之前提到的，当我们想要摆脱（投射）生活体验的某些方面时——需求感，强烈的情绪或羞耻感——我们通常会找到某个人替我们“承受”。现在不妨开始检视自己的关系，我们或许在向对方投射一些东西。

Chapter 9
为避免痛苦，放弃所有开始：控制

我是一个凡人，

只希望有机会过

自己喜欢的生活，

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音乐剧《窈窕淑女》（1956）

迷信

著名行为学家伯尔赫斯·弗雷德里克·斯金纳（B.F.Skinner）曾做过一个系列实验，他将饥饿的鸽子关在一个笼子里，旁边有一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动喂食的机械装置，喂食间隔时间事先并不考虑这些鸟具体在做什么。斯金纳发现，这些鸽子会把喂食与它们当时在做的事情关联起来，于是它们就不断重复那些奇怪而仪式化的动作，就好像那些动作和喂食存在着因果关系。这也就是说，鸽子开始认为它们的行为会影响食物的投递。

斯金纳认为这些动作与人类的迷信活动很相似，比如在卡片上解读一个人命运的仪式。在部落文化中，这种迷信活动相当普遍，许多泛神论的宗教会借助仪式化的行为，像动物祭祀，以求改变神明的旨意。在现代美国社会，职业棒球队员通常会在开赛前举办一些迷信的仪式活动。迷信在生活中随处可见。

很多人认为在房间内打伞，从梯子下面走过，或者撞见黑猫都会交上噩运，为了避开灾祸降临到自己头上，他们会回避这些行为。古人认为，打喷嚏会把灵魂从鼻孔里带出来，如果说一些合时宜的话，就可以防止魔鬼把灵魂抓走。所以到了今天，当有人打喷嚏时，我们很多人依然会对他说“愿上帝保佑”。

在做一些重大事情前，你是否曾十指交叉做祈祷，让朋友祝你好运？好像你的手指与朋友的祝愿会影响到事情的结果！

通常在我们无助的时候，迷信心理代表着渴望掌控未知的世界，以此拥有一种可以控制未来的感觉。当我们相信祈祷会带来好运时，这会给内心带来安慰，或者提升我们的自信。然而实际上，这些行为和外部事件不存在任何因果关系，正如斯金纳那些鸽子的怪异动作并不影响喂食的时间。

无助与控制

无助是一种痛苦而艰难的内心经历，为了减轻这种感觉而努力控制外在环境的做法是出于本能反应。在受龙卷风袭扰的地方，人们通常会建造风暴地窖；加利福尼亚州的市民常常在家里准备地震应急包；在路易斯安那州，美国陆军工兵部队通过维护堤坝控制洪水泛滥。我们会尽一切可能去控制无法预测的环境，但实际上，我们远比自己愿意承认的要脆弱。

我们多数人都艰难地处在对真相的不断探索中。当你知晓事情不在自己控制之内，无法预测会发生什么的时候，你不可能做到安然过日子，哪怕一分一秒都会是煎熬。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会落入俗套，乐于遵循某些传统的原因之一。因为惯例和传统会让我们认为自己可以预见事态的走向。有序的生活会让人在无规则、无法控制的宇宙里有些许慰藉。

将秩序、传统与惯例视作健康的防御机制——这是我们为了规避在大千世界里的生存焦虑而对自己撒的小小“谎言”。然而，当走到了极端，这些防御机制便把本身潜藏的问题暴露了出来。

很多人陷入固化的生活状态，麻木而无趣，他们剥夺了自身对情感活力的体验。

那些所谓有“洁癖”的人通过强力控制他所在的外部环境，以此应对自身的焦虑情绪，却通常在此过程中导致身边的人烦扰不已。

通过强迫性习惯去努力实现控制的人一般内心也会感到被习惯折磨。

有时候，我们难以忍受的恰恰是对感受的不可预测性——为什么我们会有这种感受，它们从何而来，会持续多久。在第二章中，我提到了我的访客莎伦，她借助暴食与催吐，一种仪式化的、高度控制的方式帮自己摆脱情绪上的困扰。这些年来，我也遇见过几位会自残的女士：尽管涉及自残的心理问题非常复杂，但她们无一不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对痛苦施加控制。

如果我现在，就在这个位置，给自己划上一口子，我能够决定具体什么时候割，以及我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只要我愿意，这一切都会在我的掌控之内。

和所有其他防御机制一样，控制能够帮助我们管理难以忍受的情绪，但当控制过了头，就会带来一系列全新的问题。

依赖与控制

当我们与另一个人建立起关系的时候，那个人就会变得对我们重要起来，也因此有了可以影响我们感受的能力。当我爱上你，就等于给了你伤害我的权利。当我认同了你这个朋友，你的冷漠便能伤害到我。即便是工作中的关系，比如你和你老板之间的关系，也能够激发出你内心深处难以自制的痛苦情绪。

人们结婚的原因之一，是为了在面对可怕的感觉，比如妒忌或者遗弃的恐惧时，获得一种基本的预测与控制。考虑到现代社会的高离婚率和越来越无常的婚姻，你可能开始认为那种可预测感完全是一种错觉，但大多数人依然对其孜孜不倦。来自情感和生物学上的其他因素，当然会影响到结婚的冲动，但在面对不确定时，想要一种永久连接感才是重中之重。

认为你能够全权依仗另一个人的愿望——可能是配偶，朋友或同事——天经地义。但若太过，绝对确定的欲望就会导致我们通常称之为的控制或占有。

对伴侣的日常行踪严防密控的醋罐子。

在工作中监管着员工一举一动的总管。

想时刻占有你，知道你生活中的一切，无论你做什么都要插上一手的朋友。

换言之，当我们对他人的需要或渴望令我们感到非常无助时，我们便会试图控制他们。你可能还记得布莱恩，我在第二章中提到的访客，他娶了一位很顺从自己的妻子，偷偷安装监控设备监视她的行为。本意他是想联络情感，深入关系，结果却是变得过分控制与占有对方。很多人发现接受不了脆弱，尤其是他们早期遇到的依赖问题——在婴幼儿时期——让他们学到表现出脆弱是不安全的。为了避免这种经历，他们可能就此选择完全避开亲密关系，像孤岛一般生活。

隐性控制

虽然我们都知道专横跋扈的人会主动控制他们身边的人，但还有其他一些不太容易辨认的控制类型。尤其是有些人会通过他们的无助实现控制他们伴侣的目的。尽管他们看起来或许很依赖人和柔弱无力，但内心却有控制伴侣这个不愿承认的幻想；他们在潜意识里认为，通过无能为力，就可以迫使对方承担起养育者的角色，操纵伴侣付出他们想要的一切，包括情感或财务上的支持。

换句话说，看起来非常依赖他人与无助的人对实际依赖性的容忍度，与试图控制他人的人相差无几；他们都是在抵抗对依赖感的觉知，只不过方式不同，一个是通过主动控制的方式，另一个则是通过一种无形的努力操纵对方，从而达到控制的目的。看起来无助和孩子气的人会在潜意识里认为他们手中握着很多缰绳，在控制着他们身边的人，就好似对方是木偶。

柔弱无力是文化对女性的刻板印象，但这一特征并不仅限于女性。在我刚开始做治疗师时，我有一位访客，我称呼他为特力，他受严重抑郁的折磨，与比他年长的男性有过几段关系，他们在经济上很关照他。我那时是在一家收费很低的咨询中心工作，即使我们是按时收费，特力发现他也很难付得起费用，于是便试图操纵我。当他变得厌食时，利用我对他的状况的担忧，要我免费为他提供治疗。

当他失业后告诉我他没法付费治疗时，我几乎答应了每周不收任何费用去看他几次，这时我的导师让我了解了我与特力之间的控制动力。但就在我告知特力他仍要支付诊所的最低收费（每次会面五美元）后，他大发雷霆，说他不能让我这样的人照顾他。我从这位访客身上学到了很多，最深刻的便是这种藏在操纵性的无助感下面的愤怒以及对真正依赖的恐惧。

我最终选择了坚持自己的立场。特力重新找了一份工作，随后又失业了；但慢慢地，他学会了如何守住一份工作，同时也学会了照顾自己。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很多人上演着同样的戏码：

你有“忘记”做答应伴侣的家庭事务，并私底下（可能不会承认）希望有人替你去做的想法吗？该心理动力有时是由拖延造成，希望当自己拖得时间够长时，有人就会替你把事情做完。

你是否忽视过迫在眉睫的经济困难，当你留意到时，因为数额过大而不得不向父母求救？

很多无法保持房间整洁的男性，一般在心中藏着妈妈总会为我收拾残局的幻想，只要等着就行，她会因为受不了而来做这些事情。（我并不是指那些一点儿也不在意住在猪窝里的家伙；我也认识一些居住环境脏乱不堪的女性，她们在潜意识里想着会有人替她们打扫。）

看看无助感扮演的这些显而易见的角色，你通常会发现角色背后他们对真实需求的无法容忍，以及对强制性控制的隐性幻想。

自尊与控制

当某人变得对我们重要时，他/她同时也获得了影响我们如何看待自己的能力。如果我重视和尊敬的人否定了我，这会伤到我的自尊，无论我平时对自己多么信心十足。尽管人际关系在某些方面增强了我们的能力，但它同时也增加了我们的脆弱感，给了他人影响我们如何看待自己的权利。

因为我们是社会性动物，需要在关系里表达我们的个性，有时即使是泛泛之交和陌生人也会影响我们对自己的看法。若你约会回去后，发现对方不想再见你，这多少会让你感到受伤。若你把最爱的故事讲给一位在晚宴上结识的人，而对方回应的却是他发现你很无趣，这也会伤到你的自尊。

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每个人都在不断调整他人对我们的看法。表现出你的最佳状态，这意味着要以凸显优点的方式展示自己。相较于顺其自然，我们总是试图通过突出自己最佳品质的方式控制在他人心中的形象。这就是我想让你们看到的我——尤其是这些品质。特别是在求职面试的时候，初次留下好印象非常重要，这让试图对他人的“控制”显得有意义起来。

当在聚会上结识新朋友时，大多数人会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出来。我来给你讲讲我成功的事业，去年夏天的欧洲之旅，但可能不会提我女儿刚从大学辍学这件事，让我心烦得要死。

在陌生人面前展示出最好的一面是可以理解的，甚至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但若过于极端，当表现最好的一面变得非常耗费心力，只为了引起他人的羡慕与嫉妒时，就变成只为了描述一个谎言，这个过程就会包含太多的夸大或扭曲。换言之，它成了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关注我身上这些真实美好的品质，这样你（和我）就永远看不到我受不了自己的那些地方了。为控制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形象而做的防御性努力是自恋的核心。

我会在第十一章《羞耻防御》中重新阐述这种心理动力。

防御的目的

除了乔装成无助的隐性控制，这种防御机制还会表现为很好辨认的鲜明的性格特征。我们大多数人或多或少都会控制自己的生活经历——这再自然不过了——但对控制的依赖程度演变为心理防御的人通常会被贴上以下标签：

她真是爱管闲事。

你为什么非得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的控制欲太强了。

永远都得按他的规矩来。

真是个洁癖狂！

对控制的极端依赖经常会塑造一个人的个性。

需要与依赖

有些人会努力证明他们从来不可能依赖别人，这从某个角度看，他们也许显得有些孤僻，或者完全逃避亲密关系。就像《窈窕淑女》中的亨利·希金斯，发誓说他“永远不会让一个女人走进自己的生活”。他们不会让任何人离自己太近，他们会不断毁掉那些可能性，或者和某人约会一段时间后，当关系要进一步发展时，选择断绝来往。

为了能完全掌控自己的生活，严重依赖控制的人从来不会允许自己依赖他人，力图保留“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权利。他们或许给人际关系染上了些许冷漠色彩，或许会发誓永不结婚，但他们实际上是在逃避对无助感与依赖他人的恐惧。

我谁都不需要。

若你认为自己，用我们常说的话就是，“在与人亲密方面有问题”，那也许是因为你害怕重视某个人后，自己会随之失去控制。你害怕露出的脆弱一面会削弱你对感受的预测能力。当发展到了极端时，这种防御会造成你对朋友和家人的疏远。当谁都对你不重要时，那么就没有人能伤害到你了。认同第一组与第三组陈述的读者倾向依赖该防御机制。

另一个极端表现是，有些人会很快建立新的依附关系，不久后便会对关系中的另一方施加控制。我认识的一个非常了解自己的人曾对我说：“我不交朋友，我只想绑架人。”你或许也认识像他这样的人，遇见没多久便想和你成为好朋友。这些人占有欲极强，同时会妒忌你的其他友情。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是想独占你。

该心理动力经常会表现在与分离议题相关的家庭关系中。接受不了孩子终有一天会长大的父母难以忍受分离之痛：对亲密感的失去，当孩子远去时对情感联络的渴求，以及你变得不再像以前那么重要的感受。为了避免这种伤痛，父母会试图控制孩子，阻碍与他们的分离。

当一个人难以忍受分离时，在爱情关系中就会表现出占有对方。在感觉依赖和脆弱对我们形成威胁的时候，我们会试着控制对方。如果你是一个嫉妒心和占有欲都很强的人，你极可能会认为自己不需要他人，因为依赖让你感到自己脆弱不堪，失去了控制。当你们分开，你不知道伴侣在做什么时，你会感到非常焦虑，为了管理这种感受，你选择对伴侣施加控制（第二组陈述内容）。

若你对生活感到心烦意乱，经常需要他人帮你管理这些情绪，如果你生命中的重要他人常能感受到照顾你的必要性，他们可能会回应你的需求。不知不觉地，为了控制对方，你可能会打着“无助”的旗号，迫使他们成为你的“救世主”。表现在更小的方面就是，如果你经常忘记做应允下来的事，你身边的人就不得不收拾烂摊子，或者如果你总是把问题拖延到有人不得不介入的时候，你也许是在潜意识里控制身边的人，迫使他们替你面对问题。

情绪

严重依赖控制去管理情绪的人外表看起来性情平和，可能还有点超然。他们也许生活在高度结构化，几乎一成不变的状态里，目的就是为了相信他们自己能够清楚掌控自己的感受。如果你喜欢墨守成规，不喜欢改变，若你很容易被突发事件扰乱心绪，你有可能是在依赖控制，以把意料之外的情绪浮动降低到最低限度。以上内容适用于认同第三组陈述的读者。

强迫性行为可以认为是高度仪式化的例程，服务于同一个目标，即是为了控制应对不了的情绪及伴随而来的无助感。围绕强迫症而来的焦虑表达的是一种潜在的恐惧：你要把握不了自己的情感体验了，强烈的情绪就要吞没你了。尽管这些无意识感受的性质会变，但有强迫症的人一直在担心的是，如果意识到这些感受，他们会茫然不知如何应对。这个可怕的结果简直让人马上就崩溃——这是我们的日常说法。

一听到这个消息，我整个人都崩溃了。

如果你有全凭自己意识控制的强迫行为，你可能是害怕某些无意识的感受会脱离你的强迫性控制。

自尊

一个人想呈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再自然不过，但时刻关注着他人对你的看法就完全是另一件事情了。若你总是花很多精力在意留给他人的印象，想方设法去美化自己的形象，那么你是在依赖控制，极有可能是为了避开羞耻感，无论是出于有意识还是无意识。认同第五组陈述的读者倾向于该控制方式。

自嘲的人是在以相反的方式对他人施加控制。自我贬低的那些人常常看起来是为了引起，甚至请求他人反驳自己的观点：哪是你说的那样！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这套衣服了！你可能说过类似的话，也可能曾想过那个人这样说就是为了听到你的赞美。有时的确是对方有意为之，但更多时候却是出于潜意识去掌控你的回应。这些人非常渴望得到他人的赞美和确认，以至于都等不及了，主动开口问起来。

有时羞耻感严重的人为了不让别人轻视他，而选择率先自我轻视：你不用再告诉我“我是一个失败者”，因为我已经做过声明了。虽然这很难让人相信他不是为了操纵你，也不是为了听到你的反驳，可实际上他是为了控制在他预料之内会毁掉他的情感体验。他可能会表现得讨厌自己，羞辱自己，但这远胜于从别人口中道出的关于自己的不堪。认同第六组陈述的读者倾向于该控制方式。

本章练习

1.你是一个迷信的人吗？多想一会儿，不要回答得太快。你也许在不经意间说过“我不敢百分百地肯定，因为说出来就不灵验了”；也可能你在买彩票时会选择自己的幸运号码。你会认为自己是幸运儿或者不幸之人吗？倘若如此，你认为是什么在影响或决定你的运气？

2.检视你的生活，评估自己那些日常活动的重要性。你是一个墨守成规的人吗？

·当你的常规被打乱时，你会受影响并感到心烦吗？

·若你制订好了计划，当它们临时被改时，你会快速把自己调整过来吗？

3.如果别人说你有洁癖，即使你认为自己并不是，不妨放纵自己几天：把要洗的碗碟在水池子里泡一晚上；把衣服披在椅背上，而不是挂起来；不整理床铺。认真记下你的反应，并详细描述你的感受。尽你所能地拖延要做的清除工作。

4.如果你是天性爱掌控一切，家人通常都指望着你去做决定的那类人，在接下来的一周内，试着退居其次。如果有人请你替他们拿主意，回绝对方。相反，如果你是那类总是需要别人来指导的人，试着自己出面解决问题，即使是几天时间。迫使你自己做决定，即使你不完全确定最佳行动方案是什么。在这两种情况中，都需留意全新的行为带给你的不安，尤其注意你对自己与相关他人看法上的变化。

5.回想一段让你感到彻底无助的经历。仔细回忆你当时的感受，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下来。如果你的记忆一片空白，那么想象你身处在一个恐惧而失去控制的情景中，生动地记述下那个场景。

·当感到无助时，你是（或将会）如何寻得内心的安定？

·怎么做能让你获取掌控感？

6.检查一下控制在你与朋友、家人及伴侣关系里的作用。

·谁掌握了更多的控制权？他们又是如何行使的？最好辨别的是专横的一方，但看看你能否辨别出自己或他人身上的隐性控制行为。

·如果你已结婚或处于一段恋爱中，你们中会有人对性生活更有掌控权吗？是否有人决定着性爱时间与频次？

·如若然，试着颠倒你们的角色。如果你掌控得多，现在换成你的伴侣来主导；若你是被动的一方，试着更自信主动些。

本章小结

与上一章一样，本章练习会帮你挑战那些一贯的角色设定，走出心理舒适区。承认自己的防御机制并不会带来改变，如若想获得成长，你需要时时保持一颗洞察之心，做出不同以往的选择。我会在第十三章详细探讨选择的重要性。

现在，你可以从仔细审视自己生活中的常规开始，探究当你打破它们时的感受。不妨从小事做起：如果你每天早餐吃同样的东西，试试其他不同的选择；如果你每周都在看同一套电视节目，改为看一场电影，读一本书，或者外出散散步。停止做那些令自己感到舒适的类似的事情，试着面对未知，并留意你在这个过程中的新感受。

然后做一些更大胆的尝试，试着做颠覆你以往形象，会让你感到脆弱与失控的事情（当然以不危险为前提）。作为年轻人，只身出去就餐或者看电影常会引发一些焦虑，找一些类似于此的事情，勇敢做尝试。改变和做与众不同的事情总是需要勇气。

Chapter 10
你相信的，只是你想让自己相信的：“思考”

迈克尔：有谁敢保证自己的一天

不是在两三次绝妙的合理化中度过的？

它们可比做爱重要多了。

——电影《大寒》（1983）

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绝大多数人都和“头脑中”的自己进行过对话，这在很多方面更像是一场漫长的独白，我们称之为“思考”。对多数人而言，心念的流转在他们的自我意识中占据核心，于是便有了有情众生。

我思故我在，笛卡尔如是说。我的自我从我的万千思绪里流淌了出来。

思考似乎是一个有益的过程，当然是了，没了思考，人类就无法有创意地生活在世上，有新发现，做出新发明，等等。思考让我们迈出想象的第一步，随后将其照入现实。思考常避免我们犯很多严重的错误，很多金玉良言都是在提醒行动前思考的重要性。

三思而后行。

三思而后言。

草率行事后悔多。

这些谚语无一不是在传达，思考，作为一种想象中的行动形式，可以让我们避免痛苦与懊悔。思考也许是人类所有能力中最有价值的一种。

但在另一方面，思考有时感觉好像会“背叛”我们，变成一件麻烦事，甚至一种折磨。你是否发现自己因大脑过于活跃而无法入眠？思绪不停地纠缠在某件事上——与朋友的争执，或者做一个重要的职业决定——你发现即使你想停止不去想，可依然忍不住去思考？思考是一种强大的工具，但有时候，不间断的思考感觉就像折磨。

另外，如果思考经常体现在内心的对话上，以及我们对自己的评论上，问题也就来了：如果我们告诉自己的那些东西并不是真的怎么办？有时候思考会成为一种内在谎言，引导我们偏离丑陋的真相，或者掩盖痛苦的现实。在这些情况下，思考便成了我们的心理防御机制。

本章内容讲到了两种主要的思考防御——合理化与理智化——并在结尾部分探讨了思考如何体现为心理防御机制的整个过程。

合理化

别再自欺欺人了！

得了吧，面对现实吧！

你只能骗得了你自己。

这只是其中几句我们认为他人在自我欺骗时使用的表达。对方会先告诉我们一件事，同时说明他所认为的真相，通过他的表述，我们会感觉他已然说服自己接受了那种看法，这主要是因为他愿意相信，而不是因为它是事实。我们称这为一厢情愿的想法。自此我们推断出了自我欺骗的心理过程，即一个利用言语思维圆谎的过程。

在有的时候，谎言包括对感受、动机或行为的辩护，这样做一是为了让谎言听起来易于接受或理由正当些，二是在我们感到不那么可信时好找借口。

下载一张盗版CD没什么，因为我是穷学生。那些贪心的唱片公司那么有钱，区区一张CD不会给他们造成什么损失。

当我们不愿为做过的事承担全部的责任时，我们会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也就是说我们会合理化那些行为。

我论文得这么少分数的原因是老师不喜欢我（而不是因为我没有努力做好）。

当我们受那些连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感受驱使时，我们可能会找到合乎逻辑的理由为自己做过的事辩解，从而让整件事看起来完全合情合理。

我出去买了那件新外套，因为我没有合适的衣服去参加简的聚会（而不是因为把我甩了的前任也会到场，我要让他看到我过得很好，很开心，和他分手一点儿也不后悔）。

就像在本章开头引用影片《大寒》中迈克尔所说的一样，我们每个人都会合理化自己的感受和行为；它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不来点自我欺骗的把戏，我们或许都不能安然度日。事情最终会圆满解决的，人们经常用这句话自我催眠，这样就可以避开内心的失落或悔恨。万事皆有因，我们都这么说，但实际上，生活大体上是不可预测和随机性的。合理化会让我们感觉自己生活在一个有序的世界里，这个世界会根据一些宏大的规划不断进化，但其实它只是一个随机的世界，痛苦的事情经常无缘无故就降临在我们身上。

增强自尊是合理化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发挥的另一大作用。黛安获得了晋升，而我没有，是因为老板被她野心勃勃的外表骗了。相比于接受黛安更胜任那个职位的事实，难道相信这个故事版本不更教人心里舒服些吗？布朗迪喜欢戴维多于喜欢我，是因为他有钱有车。也许真相是她发现戴维更有趣，更有魅力些。

最主要的是，合理化并不属于非常强大的防御机制，事情的真相通常就藏在表象之下，只要稍加提醒——当有人用非批评与指责的方式向我们道出真相时，我们也便在一番短暂的挣扎后予以了承认。

理智化

虽然合理化作为防御机制是为似是而非的事实做辩解，但理智化则是试图控制所有令人不安的情绪。前者可以说成是偶尔的善意谎言，后者却是持续体现一个巨大的谎言体系：这里没有令人不安的情绪，只有冷静的思考。合理化是一种非连续性的、偶尔的防御方式，而理智化却渗透并定义了整个人的性格。

弗洛伊德从未使用过理智化一词，尽管他十分清楚智力过程会用于防御。他的女儿安娜·弗洛伊德在她写的《自我与心理防御机制》（The Ego and the Mechanisms of Defense）一书中，用了一整章的内容围绕“青春期的理智化”这个话题做了探讨。她认为，“一个人在该阶段表现出对智力、科学及哲学的浓厚兴趣，意味着他在尝试控制自己的欲望与情感”，并将该努力视为青春期的正常心理发展 ⁽⁸⁾ 。

如果你和我一样，也是看着20世纪60年代末的电视剧《星际迷航》长大的，或者通过电视台反复播放、系列电影或光碟而对其剧情熟悉的话，那你应该知道里面的斯波克先生（Mr.Spock），一个情感冷漠，凭借高超的智力应对一切困境的半人类半瓦肯人血统的角色，与柯克船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后者对人事物有着浓烈的情感。在流行文化中，理智化也许的确优于其他所有特质，斯波克先生充分说明了这一点，同时也展示了理智化如何影响了一个人的性格。

你有时听到这个人被描述为很理智，或者我们也会说那个人太过“活在自己的大脑里”。我发现借助“注意力”和注意力集中在哪里会更有利于我们去思考理智化。一个理智化自身遭遇的人会把大量注意力放在念头上，导致他根本无暇顾及身体上的变化。

而注意身体的感觉能帮我们识别内心的感受。夺眶而出的泪水，发闷紧绷的胸口，以及颤抖着的呼吸——这些感觉是在提醒我，自己现在很难过。但若我忙着关注头脑里的想法，我或许就不会留意到那些身体上的感觉，也就无从知晓自己的情绪了。即便我感觉到了有点悲伤，为了躲开这种感受，我也可能会快速地把注意力从身体转移到想法上。

换言之，理智化是一项巨大而持久的努力，会将我们的注意力从与内心感受紧紧相连的身体层面，转移到不讲情感的头脑层面。

早熟

严重依赖理智化的通常是那些想要快快长大的人，因为早期的家庭生活让他们感到渺小，依赖他人以及受他人情感支配，毫无安全感可言。尽管事实并非总是如此，但为了逃离孱弱的体验，发展出一个与他们情感体验脱节的智力化自我，早熟的孩子可能会逃进一种伪成熟的状态中去。如果父母有着很高的成就，深切期待子女去实现他们的理想化期待，这些孩子会感觉没有接纳他们渺小的空间，于是带着恐惧和捉摸不定的情绪长大了。

作为成年人，这些早熟的人会对自己有一种冒牌货的感觉。梦见自己出现在课堂上，参加一场未做准备的测试，或者赤身裸体地出现在大众场合，这些梦境揭露的是一个人潜意识中的恐惧：他们表现出的理智不过是个假象罢了。尽管他们在表达方面用词尽可达其意，同时能把观念是非说得头头是道，他们仍感觉自己只是在“表面上”长大了，成熟的外表下却始终躲藏着一个敏感脆弱的孩子。

在很多年前，一位来访者给我讲述了一个有关理智化的梦境。在梦里，她看到一个身穿白色实验服，头顶学士帽，戴着一副黑色运动眼镜的人站在那里（这让她想起了《天才眼镜狗》中皮博迪先生戴的那副眼镜）。在实验服下面，他却穿着纸尿裤。由此，冷静又科学的智力便为“婴儿式”恐惧感受提供了掩饰和庇护。

你也许认识用非常理智化的视角看待这个世界的人，就像斯波克先生一样，情感冷漠，总是力求客观。从潜意识的层面上看，这些个体恐惧自身不可预测、不可控的情感，想要远离它们，进入到无情感的思维领域。

思考演变为防御的整个过程

至于伪成熟，孩子早熟的智力发展反映的是一种否认机制：我并不弱小、无助与稚嫩，实际上我很博学和优秀。在这种情况下，孩子的智力与语言能力就会提前发展，但这种发展无法融入真实体验，反而成了他的一种防御机制。这时的语言模糊了它本真的意义，被赋予了避苦驱难的神力。

在我的原生家庭里，大人们说在我开始牙牙学语的年纪，我却能说出完整的句子——没有咿呀咿呀，也没有磕磕巴巴。在接受治疗期间，我的治疗师告诉我那是我对弱小和幼稚表达出的一种憎恨方式，我想让自己听起来已经长大，而不用经历漫长的成熟过程。我过早掌握语言的能力同时也反映了我对母亲患抑郁症的不良反应，我感到了被掠夺与淹没：通过掌握语言，我有了掌控感。我认为“思考”把我从痛苦与混乱里救了出来（无论是母亲的还是我的）。

故而，我一直以来都在高估语言流畅的益处，过于活在自己的头脑层面，停留在滔滔不绝的想法里。在学生时期，我写 过读起来成熟练达的文章，熟知很多观念，善于说教，但那些话语和看法却不是由我的自身经历总结而来，我所说的话和自己的经历并不相符。我当作家和后来接受治疗的大部分时光都与此有关。

这些年来，很多访客都是因相似的问题来做治疗。当我听到有人对自身的经历极具深刻见解，但却给人一种无法靠近的距离感时，我通常便能看出问题所在。对这些个体而言，“理解”——这整个语言思维领域——不但与它的真正含义相脱节，而且是用来回避那些最痛苦的真相的。你可以将此认为是一场内在的诡辩，我们不断借助那些似是而非，实则为了掩盖真相的想法和观点欺骗自己。

语言思维有时也会脱离它的本意，被奴役于对痛苦情感的防御之中，演变成一种折磨。我认识的很多人都说起过失眠的苦恼，因为他们的大脑无法安静下来。我认为这种心理动力正是造成多种失眠情况的原因所在。和强大的防御机制情况一样，凡成为一种自我保护方式的东西，自身都会演变成一个问题：痛苦本身所带来的问题，并不及我们为了抗拒它而造成的问题多。

潜在的痛苦程度可以解释为什么停止语言上的辩护，让头脑安静下来对多数人来说比登天还难：和所有防御机制一样，放下，意味着去直面痛苦，以及去探索这些年来你究竟在回避什么。如果是合理化防御，那就要去挑战你有时会欺骗自己的那些善意的谎言；若是对理智化与语言思维的依赖，则包含了更艰巨的任务：用心观察你的整个性格构成，及你应对生活方方面面的方式，学着少一些思考，多去感受。

防御的目的

合理化很容易辨认出来，但理智化与“思考”因为渗入、融合成了我们性格中的一部分，从而增加了辨别的难度。

需求与依赖

合理化经常出现在减肥人士打破自己某项饮食规则的时候。

今天的工作真是把人忙到瘫痪，我应该奖励自己一些冰淇淋——哪怕就一小碗，明天我少吃点就可以了。

我感觉对自己太苛刻了，照这样下去，我得从主食上控制自己的饮食，偶尔破次规实际上更能提高我减肥的动力。

我们都知道实现目标的过程有多艰辛——清楚自己当前的欲望但同时又不能去满足它。就像我们渴望减肥，但饥饿可不是那么好受。所以为了满足一时的欲望，我们会合理化那些违背长期目标的行为；也即是说，为了得到眼下想要的，我们会对自己撒谎。认同第二组陈述的读者会选择该种合理化方式。

各种成瘾的人常会以这种方式对他们自己与身边的人撒谎。酗酒的人出了名地不诚实，他们对自己如此，对心爱的人亦是如此；为了回避喝酒伤身的事实，他们先是会否认，接着便是合理化这个事实。“喝坏的也是我自己的身体”是酗酒的人常向自己和他人撒的谎。

同时他们还会减小问题的严重性，并将之“正常化”。

谁还没有点不良嗜好，没有人是完美的。

今天压力真大！喝点酒为我下场会议提提神。

喝酒可以让人放松，有益于睡眠，这样我明天就会精神百倍了。

一般来说，当我们的长期目标或价值观与当前想要满足的愿望出现冲突时，合理化的情况就会出现。我们会试图通过谎言，掩饰我们的真实动机或行为造成的后果，去逃避目标无法实现之苦。若你经常为物质成瘾寻找借口，比如节食失败或无法坚持设定的目标，那么你有可能在利用合理化防御。

另一种相反的情况是，当我们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时，合理化的情况也会出现。伊索寓言中狐狸与葡萄的故事充分说明了这点。狐狸说葡萄是酸的。该类型的合理化是指为逃避欲望、嫉妒或后悔而向自己撒的谎。当一个女人有足够的理由感到失望，却表现出丝毫都不在意的时候，那是她在利用合理化为自己的失落辩解；当一个男人头头是道地告诉你他才不愿过朋友那样的生活时（客观上令人感到羡慕的生活），他是在合理化自己的嫉妒。若你最接近第一组陈述中的内容，你也许在运用合理化防御。

在潜意识里对亲密关系存在恐惧的人总是有非常合理的解释为自己开脱。为了远离情感上的依赖，他们会合理化自己对亲密的需求，用合理的理由掩盖他们的恐惧。

在我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标之前，我不想谈恋爱。

等我准备好安定下来的时候再约会，我可不想随便甩人。

从事涉及大量分析工作的人可能因为非常投入，甚至热衷于他们的学术研究、法律条款、化学或定量分析，造成他们没心思顾及自身的情感关系。他们也许会说服自己，事业的成功需要全身心的投入，可能的话，就拿关系做牺牲。

依赖“思考”与理智化作为主要防御机制的人会因为完全生活在头脑中，而与知晓我们需求的身体失去连接。他们或许看起来非常“枯燥”（一位来访者曾将这些人描述为“无趣”）；他们还可能给人留下没感情甚至禁欲的印象。从潜意识层面上说，他们可能会觉得需求与性欲很恐怖。若你对性爱几乎没什么兴趣，也并不想和什么人接触，主要生活在自己的大脑里，那么理智化便是你主要的防御机制。

理智化最常出现在认同第三组陈述的读者身上。

情绪

合理化经常会给我们不信守承诺，或者不觉说出口的敌意寻找借口。在这方面，对认同第四组陈述的读者而言，合理化也许不失为一种受欢迎的防御方式。

换作是我，如果我认为某人来我家聚餐只是因为他先前答应过，那我宁愿他别过来，除非他真的想来。我会临时取消这个聚餐计划。

她可能会觉得我太残忍，但不告诉她真相更残忍。诚实才是上策。

我都是为了你好（父母最爱说这句话）。

在有些时候，诚实确实是上策，父母经常为孩子做很多在孩子看来并不公平的选择，但有些时候，这些合理化却只是在粉饰真实的动机或感受。在以上三个例子中，也许那个人真正（潜意识里）的想法是：

我才不在意自己是否答应过，既然约翰打来了电话，那我就会和他在今晚见上一面。

前几天听了她说的话，我恨不得马上回到她身边。

我实在不想再说你了，能不能让我省省心？做父母真是一刻都不得闲！

合理化会阻止我们承认所谓的负面情绪：包括愤怒，仇恨，嫉妒，妒忌，不满与自私等等。相反，我们会把这些情绪从自己的故事中剔除出去，为我们的行为赋予一种合理的解释。有时你之所以能辨别出这种合理化方式，是因为你习惯用它应对因怀疑或内疚带来的烦躁不安；你会感觉需要不停地为自己辩护。我将在第三部分详细探讨很多防御机制都有的这个特点。

理智化倾向于避开人类全部的情感，很容易被看作突出的性格特征，正如我在前面提到的那样。这个人会很恐惧强烈的情绪，倾向于回避引发情绪问题的事情或关系。所以情感冷淡、疏远或冷静的人都极力回避那些强烈的感受。换个角度讲，“思考”在有些时候可能表现得更明显。以我自己为例，当我感到压力很大或心烦意乱时，头脑中的想法便开始汹涌起来。这是我应对那种感觉“超负荷”经历的方式。如果我不小心处理，那就意味着我当晚不可能睡个好觉。

听起来很熟悉？

当头脑中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激烈，这表明一些痛苦感觉想要淹没你，而你在极力抗拒它们的威胁。

自尊

当我们因说过的话或做过的事感到羞耻时，合理化会展现出有益的一面。我们每个人都会给“羞耻”予以合理化的解释。

我其实是帮了她——她总有一天会感谢我的。

他真的等到了那一天。

毕竟，我有权为自己辩护——我完全没必要感到难过。

正如在前面说到的，为了加固防御，我们倾向于重复使用合理化。如果你发现自己在一遍又一遍地向自己解释为什么不该感到羞耻或内疚，那你就要留意了。

当理智化作为对羞耻感的防御机制时，才华会变成一种优越感，用以否认潜在的（潜意识里的）羞耻感。认为比其他所有人都要高明，故而有优越感的人经常会给人留下自大或不可一世的印象（回想一下电影《社交网络》里马克·扎克伯格的角色设定）。他藏身在自己的才华里，通过看不起别人的方式支撑自己的防御；他会在辩论中变得情绪激烈，激情满满地要证明别人的想法是“错误”的。

就如我在下一章中要讲的，抗拒羞耻感的人常会将自身的羞耻感转移到他人身上；如果你经常瞧不起他人或对他人没耐心，不断惹怒他们，如果你十分渴望赢取每一次争辩，那么是你的智力作为一种机制在防御潜意识里的羞耻感。选择第五组陈述的读者需要注意。

本章练习

1.留出半个小时的时间，关注你的思维过程。这即是说，记下你在思考的内容。你要做的只是有意识地观察自己。

·你的想法主要是通过语言方式表达的吗？你的内心独白达到了什么程度？

·你是否感觉自己好像可以控制心念的流转？你能随心所欲地让它开始或停止，或停留在一个想法上吗？

·现在试着让大脑安静下来——也就是说，看你能否停止大脑里的想法。将注意力转移到你的身体上面，停留在有情绪起伏的部位：脸部，腹部，喉部以及躯干上。

·在念头再次冒出来前，你坚持了多长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你是否留意到身体上的感觉？是不舒服的感觉吗？

2.选择事情不太多的一天，来一场短期禁食尝试——比如只吃一顿饭或两顿饭，其间没有零食充饥。只允许自己喝水或果汁，仔细体会饥饿的感觉。你会合理化自己破坏禁食规则的行为吗？你会为吃东西找借口吗？

3.你是否认为自己有上瘾行为——比如物质滥用或性瘾——试着撑过你平时会满足自己的时间。

·如果你坚持的时间足够长，你会从这次经历中发现你可以试着戒除成瘾行为。

·你还会发现你在头脑中为自身习惯辩护的方式。认真倾听你的思考过程，在脑袋中闪过的想法，你会为自己寻找放弃的借口，或者似是而非的理由吗？

4.当发生令你心烦的事情，而你发现自己在不停地想着它时，试着停止头脑中的对话。看自己能坚持多长时间。对比我曾要求的练习方式，尝试下列练习方法：

·不去描述你的感受和想法。

·不去记任何东西。

·不去试图理解或弄明白你此刻的感受。

·只是稍加关注你的体验且并不诉诸语言记录，也无须因为发现自己做不到而感到惊慌。

5.试着回想一个你表达自己的强烈感受或抨击某人，随后不断为自己的行为辩护的时刻。

·为自己的行为写下一份完整而合理的解释。尽自己最大努力，看你能为自己想出多少正当的理由，多多益善。

·现在想象有人站在你的对立面，和你持完全相反的观点，并在一条条解释为什么你的说法站不住脚，你会有抵触心理吗？

·假设那一刻你所有的理由都被推翻了，你的感觉如何？

6.你是否非常看重自己的才智，或者尤为自己的能言善辩感到自豪？

·你如何看待那些才智或表达能力不及自己的人？

·你是否还记得那些在你盛怒之下表达不清或无法清晰思考的时刻？自此以后你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当有人和你持有完全相反的观点时，你是否做过故意让对方丢脸的事情？尽可能详细记下你对那个人的感受，以及他/她当时的观点。

·现在试着站在那个人的立场上，发挥你的想象力，试着感受那个人的感受与情绪。

·如果能体会到他的羞耻或丢脸，你也许就能理解自己试图回避的感受了。

本章小结

根据我的经验，我们多数人对本章讨论的防御机制都有不同程度的依赖。因为思考的过程占据个人意识的核心位置，如果我们想要觉察到自欺的谎言，对自己的想法保留些许怀疑态度就显得十分重要。本章练习会让你熟悉这个过程，同时帮你将注意力从大脑转移到身体上。我会在第三部分详细探讨如何“定位”我们的感受。

虽然你会一如既往地认真做本章的练习，但你尤其需要用心总结本次练习，并将其融合到你的日常生活中去。我们会依赖思维过程为自己所有的防御机制做辩护，同时作为一种备用防御或二次防御。为此，留意这些想法，同时质疑它们的合理性是解除我们防御的起点，我会在本书的最后一部分探讨该内容。

Chapter 11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羞耻防御

一个女人，如果她的内心丑陋不堪，

再不粉饰一下外在的话还怎么活？

——电影《七宗罪》（1995）

在这本书里描述的所有痛苦情绪中，羞耻感的核心意义是最令人痛苦的，也是最让人难以承受的。我对羞耻感的看法，及对其源头的理解与你们通常的看法有所不同，因此在介绍最常见的羞耻防御前，先让我来简单地从神经生物学以及早期的幼儿发育方面解释一下我的观点。

我们人类刚出生时都是很脆弱的，需要依赖父母才能生存下去。我们的成长过程取决于父母如何回应我们身体及情感上的需求，与此同时，在我们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时，内心会对这些回应存有期待。温尼科特将这种基因遗传称为“正常态的蓝图” ⁽⁹⁾ 。如果我们的父母做出正确的回应，与蓝图一致，我们会感觉到舒适、恰当与美好，这会让我们拥有一种安全感，并能感受到自己内在的美。正如在第三章所述，这种体验构成了自尊的核心内容。

但是，如果父母的回应与蓝图有明显的差异——比如，父母的行为带有情感虐待或伤害——那么孩子会觉得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会很没有安全感。从直觉层面上来说，孩子知道自己的成长出了差错，这时他们不再会感受到自己的内在美，具有虐待和创伤性的环境会使孩子感受到一种内在的缺陷与丑陋。

我把这种内在缺陷的核心称为最基本的羞耻感。实际上，对基本羞耻感的体验通常出于潜意识，感觉就像是内心的丑陋，认为如果他人“看见”这样的自己，一定会嘲笑或嫌弃我们。

乍看之下，好像我在用一种十分怪异的方式讲解羞耻，但这种方式恰好表达出了它的第二层意思：令人失望的期待。

真可惜，一场大雨让我们的野餐计划泡了汤。

当我们满心期待野餐时间到来时，大脑里会有围绕这件事的计划，还会想象出一幅愉快的画面；但当现实无法实现这份期待时，我们将这种情况称为遗憾——与这个词的基本意义有所不同但又有所关联。在婴儿成长发育的例子中，当婴儿对养育环境的内在期待被现实中父母的情感虐待行为挫败时，他的内心就会出现这种基本的羞耻感。这种经历既是第二层意思的遗憾，同时会造成基本的羞耻感。

艾伦·斯霍勒（Allan Schore）和其他神经生物学专家的研究发现，父母的回应会对婴儿的大脑，特别是大脑中涉及情感及社交功能的区块产生影响 ⁽¹⁰⁾ 。分别给生长在有情感缺憾环境（即父母的回应始终无法满足婴儿的内在期待）与理想环境里的两岁婴儿做脑部扫描，对比结果发现，前者的神经元要少很多，而且神经元之间的连接也很少。

换句话说，当生长环境与正常态的蓝图偏差太大，无法提供婴儿所需的情感回应时，婴儿的大脑会出现发育异常，这就和儿童缺乏维生素D（导致佝偻病）会影响骨骼生长一样。等孩子两岁以后，那些大脑异常的发育情况将成为永久性的；在这个关键时期，因养育方式不当给孩子带来的损害是不可逆转的。

同佝偻病一样，不及时补充维生素D会导致永久性的骨骼损伤，那些在情感上长期得不到父母关照的婴儿也会在大脑里留下一生的缺憾，这主要体现在自我的价值感，以及与他人建立情感联系的能力方面。

基本羞耻感（通常出于潜意识）便是对这种内在缺陷的觉知，是对自己最深层面的感受。

如果依我们的主要心理需求（第二章）来阐述这些观点：当出生后，为了获得正常发育，我们需要父母留意我们的需求，在充满关爱、愉悦的关系环境中教会我们如何管理情绪，并让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有安全感。这些是我们在情感及神经系统方面获得良好发育的必要条件。如果父母无法满足这些，我们不可能正常发育；在成长过程中，我们本能地知道自己的成长道路已经走偏，会打心底觉得自己有问题。

温尼科特认为，出生后，我们并不需要完美的生长环境，只要“足够好”便足矣。在成长过程中，当这个良好的环境逐渐变得充满限制、虐待以及创伤时，对孩子内在造成的缺陷便会日益凸显出来，从而妨碍他们的正常发育，同时基本羞耻感也会随之增强：生命早期的缺憾越多，受伤感以及羞耻感也就越发强烈，而这些感觉将会伴随这个人的一生。

即使早期的生长环境不存在虐待或伤害，但如果父母在一些重要方面没有满足我们的需求，我们同样会从内心生出些许羞耻感。比如母亲与孩子混乱的界限，父母的严重失和与分离，或者母亲因焦虑或抑郁而无法关照到婴儿的需求，等等。环境处于“足够好”与极度匮乏满足感之间，我们受到的损害就会少一些，羞耻或内在丑陋感亦会相应低很多；同时对那段经历的抗拒也就不会严重影响到我们的性格。

在我看来，大部分人都存在着些许的羞耻感。

深受基本羞耻困扰的人为了摆脱这种痛苦的意识，通常会依赖这三种常见的防御模式：自恋，责备与轻视 ⁽¹¹⁾ 。而我之所以将它们与羞耻关联起来，是因为我的从业经验告诉我它们是密不可分的。自恋是对（潜意识）羞耻的第一层防御，受此类羞耻困扰的人很难承认自身的不足或错误，同时反而倾向于责备他人。他们一般会把自己内在的“丑陋”投射出去，并对他人身上所表现出来的该部分充满蔑视。我会分别探讨这几种抵御方式。

羞耻的基本防御

本章开头的引用描述了一个人回避内在的丑陋，借由外在美寻求安慰的过程。在奥斯卡·王尔德的著名小说《道林·格雷的画像》中，道林·格雷不为人所知的是他的丑恶内在，其外在却永远是一副年轻帅气的模样。美好却极具迷惑性的外表就这样掩饰了一个人的内在丑恶：这便是基本的自恋防御。虽然内在非常不堪，可是外在却很完美。

我们最常见的自恋类型，多表现为过于重视外表，渴望他人的欣赏，为了回避羞耻感，同时会理想化自身的公共形象。我在第七章探讨理想化防御时列举了很多例子，无论是假借财富、成功、名望、深谙世故还是魅力，多数人都希望表现出自己理想化的一面。他们就像是在说：“快看我，我什么都有，羡慕嫉妒吧。” 但在高高的阁楼里——或者更恰当地说，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即潜意识）——藏匿着他们永远不想为外人知道的丑陋而又羞耻难当的自我。

在我的个人网站和YouTube视频网站中，我常用电影《阿凡达》暗喻羞耻到理想化自我的转化过程——而这种理想化的自我大体上都是不真实的。就像弗洛伊德引用那喀索斯的神话——一个爱上自己倒影的希腊少年——阐述他称之为自恋的心理现象一样，我用阿凡达作为对羞耻基本防御的论证。

影片开始时，杰克·萨利因严重的脊髓损伤致使下半身瘫痪。虽然失去了作为海军陆战队成员的资格，杰克志愿前往潘多拉星球执行一项特别的军事任务。在那个星球上，借助神奇的科技，他学会了在思维层面如何连接并化身为“阿凡达”。

跟他瘫痪的本人不同，这个化身有着健康完善的身体，高达10英尺（约3.05米），体能与感知能力远在人类之上。化身不但让杰克重新拥有了他失去的身体机能，还使他得到了超越人类潜能的力量。他在潘多拉星球上的经历，最后证明比他的实际生活更为真实，更具有意义；在影片结尾，他找到了转化自己身体缺陷的方法，并永远安身在了他的超我之中。

戴维的故事

和杰克·萨利一样，我的访客戴维同样渴望拥有一个全新而优越的身份来隐藏内心的伤害。多年以前，就在网络聊天和BBS（电子公告牌系统）刚盛行起来的时候，他开始沉迷于网络世界的“人际关系”。30多岁的戴维身材矮小，体态偏胖，貌不惊人，有着极低的自尊心。他的家庭背景非常糟糕，母亲在他十几岁的时候自杀了，不久后戴维选择了辍学。他从来没为自己做过打算或去寻找一份有意义的工作，成年后全凭父亲与继母资助，或者从事低层零售工作勉强度日。

尽管十分渴望人际交往，但他从未发展过长久的关系；反而习惯关注那些高不可攀的男人——他称之为“同性恋”社会世界中那些极具吸引力和成功的成员。他经常会与那些人建立起不对等的关系：通过“付出”的方式求取他们的爱。但他们总是在利用他，每一次都会引发他不满，最终以一场激烈的对峙为友情画上句号。戴维从此成了一个非常不快乐和孤独的人。

当他发现网络聊天时，他找到了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种人的方法（至少在幻想中）。就和我认为的网络匿名“人际关系”一样，他完全没有表现出真实的自己。网络里的戴维要比真实的戴维更年轻，更高，也更瘦；他从事着一份充满活力的职业，开着名车，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等等。网络里的戴维什么都有。

通常这些关系还会进一步从互联网上发展到打电话；他很乐于“见到”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并通过长达数小时的通话了解他们。于是他们打算在一起；但在最后一刻，他又会重新安排行程，尽可能拖延见面时间。最终，他要么不再回电话，玩消失；要么不好意思地坦白实情，请求对方的谅解。

戴维内心背负着沉重而不堪忍受的羞耻感。因为他无法面对这种羞耻感，不知道如何应对内心的缺陷感，所以他不可能与他人建立真正意义上的关系。相反，他从丑陋、有缺陷的戴维化身为充满魅力、成功的网络戴维。就像杰克·萨利一样，把有缺陷的自己抛在了身后，逃进了一个理想的新自我。

在某种程度上说，戴维属于有意识地逃离自己。因为越是成功防御的自恋者，越不可能知道他或她对外呈现的自我是虚构的、虚幻的，是否认内在缺陷的。戴维终究明白自己无法继续伪装，因为他所有的谎言会在见面那一刻立刻被戳穿。而有些自恋者或许能够更成功地欺骗自己以及他人。

正常的自恋vs防御性的自恋

当弗洛伊德第一次讨论自恋时，他把其视为精神疾病的征兆，自恋使人不再关注他人，也不再需要他人，并将这些情感转向了自己；但在最后，他也明白了自恋同样属于人类的正常体验。

关注自己，保持自尊，并确信自己会受到他人的重视，这本身再正常不过了。因为正常的自恋是自尊和自信的核心。但当表现得过于极端——也就是说，当自恋变得具有防御性时——就会表现为自大和自负。相比于那些默然认为自身有价值的人，防御性的自恋者总是要试图证明自己。

自恋的人会感觉需要不断向他人证明自己某方面的优越感。他们一直在面对着一位现实中的或想象中的观众，一群向他们投以嫉妒或钦佩的旁观者。在他们的言谈举止间，自恋者会巧妙地（有时却很明显）传达出你不如他们的讯息。我比你聪明，我赚的钱多，我认识你不认识的重要人物，我更有趣，更有吸引力，更性感，更具魅力，等等。

因为否认羞耻与内在损伤需要来自外界的持续支持，自恋者同时还需要你的关注。快看我！快听我说！你也许更熟悉那些自我表现的自恋者，他们将自己置身于舞台中央，利用外表唤起他人的关注。但自恋者有很多类型：

社交中有些人会不停地谈论自己，却对他人毫无兴趣。

过于活泼外向的人，往往相当有魅力，总是用有趣的故事来主导谈话，他可能并不是为了凸显自己的优越感或重要性，而是为了让自己成为大家的焦点。

某个不断施展自身才华的艺术家或运动员，以求大众的赞许。

但对于所有的自恋者来说，目标就是垄断注意力。他们之所以需要他人的关注与赞赏，是因为他们潜意识里感到自己有 缺陷，是丑陋与无价值的。

受羞耻驱使的超我

那些心中有羞耻感的人，为了逃避并反证自己的内在缺陷感，通常对自己报以理想的期许。他们力求完美，但当达不到标准的时候，他们便会攻击自己。

你一定很熟悉“超我”（superego）一词——这是弗洛伊德给那个观察、评价与批评我们的自我起的名字，它代表着我们道德观念与价值观的声音。弗洛伊德曾用德语为这个概念创造了一个新的术语：Über-ich（超我），它是由两个日常用语组成的复合词，表达了“在我之上”的意思，因为我们的头顶上好像有双眼睛在观察（和批评）着自己。照例，英译者为其选定了一个更为科学的表达术语，“超我”便由此而来。

如今这个术语已融入我们的日常词汇中，并促进了我们对人类心理学的进一步理解。我们多数人都能准确理解他人口中所说的苛刻的超我是什么意思。那些深感羞耻的人通常拥有一个极其蛮横（与非常完美主义）的超我。不完美的代价便是攻击——自我憎恨，十分蛮横地否定自己。

如果用更贴近实际经验的语言来表达，感觉就像是：

十足的失败者

一无是处的臭狗屎

没用的残次品

内心再次涌现的羞耻感令人痛苦难当，又因随之而来的自我厌恶而使一切变得更糟。对有自恋防御的人来说，那种体验犹如梦魇；为了尽快脱离痛苦，他们会选择投靠其他防御类型。

指责

羞耻和指责常会成对出现。那些努力想呈现出完美的一面，却又受羞耻威胁的人发现对类似批评的话语非常敏感。因为“失败”或“不完美”的代价是自我憎恨，所以他们会转移所有的批评，把责任推给别人。

我的访客霍莉非常依赖这种防御，尤其在与她丈夫埃里克的相处过程中。在他们争吵过后（通常是由于她的一些敌意和挑衅行为引起的），霍莉会花上几个小时的时间分析这场争论，充满控诉地挑出埃里克的所有不是，并进行全方位的人身攻击。

本质上（潜意识里），她会对自己引发的“疯狂”争吵感到羞耻和内疚。在会面的过程中，我们很彻底地回顾了当时的场景，同时我想到了一种直指问题的简单方法——我以她的角度用一种夸张而愤怒的方式感叹道：“你够了埃里克！”她发现很难承认自己在争吵过程中扮演的角色，因为她感到羞耻和自我厌恶。

霍莉习惯站在非黑即白的角度看待问题：要么（1）她一点错都没有，有问题的是埃里克；要么（2）她就是一个疯婆子，最好别理她。和所有完美主义者一样，她不相信人会慢慢地一步一步成长起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从经验中学习的想法对她来说意义不大。

多数对自己苛刻或要求完美主义的人很难相信成长是由点滴改变累积而来的。因为就像霍莉表现出来的一样，他们不愿承认失败，也很难承认他们的行为会给他人带来伤害。由于这个原因，他们难以从自己的经验中学习，而是不断重复着自我挫败的行为模式。

轻视

另一位访客伊恩——本身是一位实习心理治疗师——他会仔细聆听我对他的评论，而后会说：“可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呢？可能你说对了，那也可能换个角度看，我做的也没问题。”从表面上看，他说的似是中肯之辞，但从另一个层面上，我可以感到他在对我表达蔑视。

伊恩习惯以自己的解读回应我说的话，语气里透露着他居高临下的姿态，神情中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他有时和我说话，全然会把我当成一个傻瓜。我经常以柔弱不堪的形象出现在他的梦里——衣衫褴褛或者面目全非。他非但没有感觉到自己内心的羞耻、缺陷与丑陋，反而将我置身于一个可悲失败者的境地。

你也许认识像伊恩这样的人，他会感觉自己比周围的人都有优越感，并长于让你感觉自己像一个白痴。对沉溺于自恋的人来说，完美通常意味着在感觉上要凌驾于他人；要证明自己是胜利者，同时要击败失败者。这些自恋者争强好胜，他们需要不断证明自己是胜利者，优于其他人。伴随这种竞争而来的，是自命不凡，优越感与蔑视。

通过压倒对方的方式，自恋者得以“证明”他成功摆脱了自己极力逃避的羞耻感。轻视和羞辱失败者可以确认他的理想化自我形象。按照前面章节讲述的内容，我们也可以说自恋者否认了他的羞耻感，并把它投射到其他人身上，从而克服了这种痛苦的感受。

最后的防御

当羞耻感完全支配我们的生命体验时——当内在的缺陷感过于严重时——一般的防御机制往往会失去效力。我们会发现无法再用谎言抗拒事实，这种减轻痛苦的方式变得不再适用。就像我的访客戴维一样，这些人可能会选择在各种幻想里寻求心理上的庇护，但却从来不去尝试实现它们。他们会沉溺于书籍或电影，通过幻想的满足逃离羞耻感，摆脱受伤的自我。你可以把这种情况看成一种隐藏的自恋形式。

羞耻感强烈的人也常会有严重的自我憎恨倾向。他们活在应该完美而优越的自我形象里，如果没有达到那种理想状态，他们便会很严厉地自我攻击。这就像他们只能想到两种可能性：自卑有缺陷的真实自我与渴望成为的理想自我。总之，要么美，要么丑；要么聪明，要么愚蠢。他们还会以同样的方式看待外界，把世人分为两类：赢家和输家。

虽然这类人有时看似毫无防御，也并不会感到羞耻和自我憎恨，但他们的完美主义却是最后的防御手段：虽然我可能是一个可鄙的失败者，可我至少知道看不起自己，我可不是那种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傻子！这种内在贬低自我的声音实际上表达的是他们的蔑视——正如本章前面讨论过的那种蔑视，是一种防御羞耻感的方式。

这点可能不太好理解。在治疗过程中，我的访客会描述他们因为这种苛刻的完美主义所遭受的心灵折磨，就好似生活在腐败无情的政权之下；让他们认识到他们本身也是残暴独裁者中的一分子，不但不接纳自我缺陷，反倒苛求完美，这会是一项极大的挑战。

我是傲视群雄的神，鄙视并拒绝做那个无能的失败者！

他们拒绝接受一个人必须做最好的自己，勇敢面对内心的羞耻与缺陷，在这个基础上方能真正开始成长。完美主义特质中的彻底自我拒绝和自我憎恨是防御羞耻的最后手段。

防御目的

虽然本章内容最能击中认同第五组和第六组陈述的读者的内心，但有很多人面对的羞耻问题与他们使用何种防御机制并无关系。被养育者伤害，这种（潜意识中）认识本身就让人夹杂着羞耻感，即使父母或重要他人并没有在我们的童年时期羞辱我们。实际上，我的每一位访客都遇到过不得不面对羞耻感的时刻。

需求和依赖

受羞耻感困扰的人很难面对自身的需求，他们会认为有欲望是可耻的。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有缺陷，没有价值，所以这些人会无力经营亲密关系，或者会进入一种虐待式的关系，对方通过贬低或羞辱的方式“证实”他们的羞耻。这类人通常会被说成没有自尊或没有自我价值（第六组）。

相比之下，严重抗拒羞耻感的人可能会寻找拥有低自尊的伴侣，来替代他们承担内心的羞耻。换言之，将有缺陷的羞耻自我投射给对方，对方就成了这份输赢关系里的劣势方。

优势方对自我憎恨可能表现得并不明显，他的轻视会显露在依赖问题上——嘲笑伴侣的软弱或依赖性。认同第五组陈述的读者更倾向于这种关系类型。

情绪

对有羞耻感的人来说，正常的嫉妒或妒忌情绪会变成一种毒药，尽管他们并不会显露半分。有害的嫉妒会表现为不真实的恭维，或者最终让听者厌烦的自嘲式比较。嫉妒者还可能以幽默的方式挖苦嫉妒的对象。而你之所以能听出来，是因为除了幽默，他们的话语之间还透露着敌意或扫兴。

对于自尊心极低的人，当他人感觉良好时，对其会变成一种煎熬（第六组陈述）。看到他人的关系其乐融融时，这会引发他/她的强烈嫉妒。为了逃离这些痛苦的情绪，他们会拒绝与这些人为伍。这意味着孤立自己，或者选择与那些不会给他们带来嫉妒或妒忌情绪的人群相处。

悔恨同样会变得让人难以承受；因为苛刻的完美主义期待，心有羞耻的人会在犯错误或不小心伤到别人时突然失去自我价值感。在他们看来，当出现错误时，他们马上就变得一文不值和轻贱起来。虽然他们有时会充满防御，但他们更多会因自身的问题而攻击自己。

相较而言，怀有戒备的自恋者则会去激发他人内心的嫉妒、妒忌或内疚之情。这样做不仅可以说服他们自己已经拥有了一切，同时还可以摆脱这些痛苦情绪。在众多“炫耀”行为中，一个人炫耀自己的财产或特质通常代表了投射，观众必须承担所有他们不愿接纳的情绪（第五组陈述）。

自恋者受不了懊悔，必须永远是正确的一方。这些人常会陷他们的伴侣、家人和朋友于内疚之中，仿佛在控告他们：你应该为自己感到悲哀，因为你就是一个失败者。

自尊

本章的重点都是在围绕羞耻与自尊的问题展开。虽然探讨的内容主要针对的是认同第五组和第六组陈述的读者，但相信很多人都可以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本章练习

因为羞耻感总是给人带来炼狱般的体验，所以你会发现本章的练习比以往的困难许多，在这个过程中你可能会感受到更多的阻力。

如果你做不下去，一定不要就此跳过或放弃，无论如何你都应该试着完成这部分练习。

1.试着回忆让你感到丢脸的时刻——面部发烫，头皮发紧，你可能选择把目光看向别处或感觉无法保持目光接触；你甚至可能想要消失。这些身体上的症状表达的正是羞耻的感觉。

·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有这种感觉？那是否揭示了一些你不希望其他人看到的东西？

·描述你认为被揭露的东西，你是否觉得那些是你性格或整个人品中的消极面向？

2.在你的生活中，是否有人会让你以他们为参照对象，让你自我感觉不好——不是因为他们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而仅仅是因为他们的存在？他们身上的哪一点让你有这种感觉？

3.你认为生活中仅有成功者和失败者之分吗？如若此，你是如何确定自己是赢家还是输家的呢？你是如何定义“成功”的呢？你又是如何看待对立的一方的呢？

4.当你下次参加聚会或者其他社交活动结识新人时：

·密切注意你自我介绍的方式。我们多数人都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给他人，但是当过了一定的界限——如果你发现自己隐瞒了大部分实情，同时努力让你的生活看起来比实际情况更美好——那么整个事实就会显得很令人难堪。保密敏感信息是一回事，但是美化自我就成一种谎言了。

·你隐瞒了什么信息？假想你把那件事告诉了你刚认识不久的人，你的感觉会如何？你会如何想象对方听到这些话后的反应（即使他或她并没有表现出来）？

·倾听别人描述他们自己的方式。你也许遇见了这样一个人，他把自己的生活讲得精彩绝伦，或者煞费苦心地想让人知道他拥有了想要的一切。那个人给你留下了什么感觉？又是让你如何看待自己的？你是否努力避开自卑感？是否感到了嫉妒？

5.当你与朋友、同事或伴侣发生争执时，你有多难承认自己是错误的一方？大多数人都觉得这是一种挑战，所以不要对自己太苛刻。

·试着回想你把手指指向他人，但却知道自己可能是有过错的一方而感到不安的时刻，你有这样的经历吗？

·你能理解为什么要做对的一方会如此重要吗？这关系到什么？你认为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会怎么样？

·你是否为掩盖让你感到羞耻的事撒过谎，同时愤慨地捍卫你的无辜？真相揭露出的是什么？在没有被“抓包”或受到惩罚的情况下，你是否害怕因曝光而颜面尽失？

6.你曾轻蔑过他人吗？

·试着回想当你对他人，或他们所做的事感到蔑视的时刻，并把这些信息都写下来。

·仔细体会你写下的这些场景，看看你能否从中辨别出引发你轻视的人格特质或特点。

·是什么特质让你如此困扰呢？

·能否想到在什么情况下你可能也表现出了这种特质？努力去想一想，你身上是否有令你看不惯的地方？

7.你的内心深处有一个苛刻的声音吗？如果有：

·把所有批评的声音写下来，它的期望是什么？

·如果你实现了这些期望，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那个你是否完美无瑕？

·想象一下，你就是内心深处那个苛刻的声音，而不是它的受害者。试着找到一种轻蔑的优越感，并轻视有缺陷的人性（也就是另一个你）。你因此而感到强大了吗？你是否觉得这样的自己就是赢家？

本章小结

你现在应该大致了解了羞耻感对情感生活的影响，以及你用来避开它的防御手段：（1）渴望他人的关注，嫉妒或称赞你；（2）指责；（3）蔑视。

当我们认为自己有缺陷时，羞耻感便如影而至；此时此刻，我们已经探讨完了本书第二部分的所有内容，希望你对自己有不同以往的认识，包括也许你会觉得内心的羞耻感比以往更强烈了。你或许认为自己的问题比想象中的还要多，并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改变不了了。

还远不到泄气的时候。下一部分的内容将会教你如何运用这些新的认知，识别自身的防御，并最终解除防御。你还要记住的一点是，每个人都在面对情感上的痛苦，每个人也都在依赖自己的防御方式回避这些痛苦，但只有少数人勇于向内探索，挑战这些防御。

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足以说明你的勇气，请继续看接下来的内容。

(1)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心理学著作全集标准版》第14章，第147页。

(2) 　 奥托·费尼谢尔，《神经症的精神分析理论》，纽约：诺顿出版社，1945，第151页。

(3) 　罗伯特·伯顿，《人类思维中最致命的错误》，纽约：圣马丁出版社，2008。

(4) 　弗朗西斯·斯科特·菲茨杰拉德，《崩溃》，纽约：新方向出版社，1945。

(5)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心理学著作全集标准版》第10章，第192页。

(6) 　虽然我看不出该诊断标签的意义何在，但第四版《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也确实确定了一些表现症状，尽管在几乎所有所谓的人格障碍及其他障碍类型中都有这些症状。但就我们的目的来说，最重要的是这些症状是“以理想化与贬低交替变换为特色的一种不稳定与紧张的人际关系模式”。这种交替反映了分裂防御的不稳定性。

(7) 　虽然大多数人习惯用“project onto”来描述投射的动作，但心理动力学理论家更喜欢用“project into”这个词组，因为后者捕捉到了潜意识的信念：将投射的想法或情绪强加给另一个人。

(8) 　安娜·弗洛伊德，《自我与心理防御机制》（1936），伦敦：卡纳克出版社，1993，第172页。

(9) 　唐纳德·温尼科特，《自我身体的基础》，参《对精神分析的探索》，伦敦：卡纳克出版社，1989。

(10) 　艾伦·N.斯霍勒，《影响规则与自我的起源：情绪发展的神经生物学》，莫瓦市，新泽西：1994。

(11) 　虽然指责被认为是否认的一种形式，但在安娜·弗洛伊德所写的最常见心理防御机制类别里，并未提到这三种防御组合。（“我才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你。”）梅兰妮·克莱因虽然将轻视归为了一种防御机制，但更多的是将其当作摆脱需求感而非羞耻的手段。安德鲁·莫里森以海因茨·科胡特的理论为基础，的确深入剖析了自恋与潜在羞耻感的对应关系，尽管他理解羞耻的方式从根本上与我在此阐述的观点有所不同。

PART 3

告别逃避的生活方式：如何解除无益的心理防御

Chapter 12
对生活要有正面“刚”的勇气

自由的代价是要时刻保持警觉。

——托马斯·杰斐逊

即便我已对各类心理防御机制做了详尽的解释，你也分毫不差地照做了所有的练习部分，但你也许依然会感到不知所措。你原有的那些自我观念可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我希望从现在开始，你拥有了看待自己与他人的全新视角：因为你一旦习惯从心理防御，这个为了保护我们免受痛苦的角度看待问题，人类的心理以及人际关系就会变得复杂得多。

当然，也变得更加丰富，独特和迷人起来。

本书与那些自助手册最大的不同在于，后者会为你提供解决难题的技巧，而本书旨在开阔你的视野，让你成为你自己的心理治疗师。若想从新的认知中充分受益，你需要每天不断地学以致用。你要留意自己对外界的反应与防御方式，留意专属于你的情感挑战以及你回应它们的特有方式。

通过第二部分的学习，你应该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心灵地图，虽然尚不够清晰，但至少明了了你的主要心理需求所在。

你是如何看待需要或依赖他人这个问题的。

你处理强烈情绪的能力如何。

以及引发你羞耻感的敏感地带在哪里。

你应该已对保护你最奏效的防御机制有了基本的认识。

防御机制的牢固性

这些防御机制不会仅仅因为你意识到它们的存在就离开或者消失，因为它们是你一生习得的思维习惯，已经深深地“铭刻”在你大脑中的神经连接和路径里。你的防御越是根深蒂固，神经路径就越难更改。我习惯将防御机制想象成我们在最常走的那条路上留下的车辙印。当你行走在崎岖复杂的地形上时，你总是不自觉地沿着那些车辙走——这也就是说，你会使用以往的防御方式——就像车轮会陷入车辙里那样。

若想从车辙里出来，你要么选择换一种地形，要么寻找另一种驾驶方式。但即使你掌握了其他驾驶技术——比如说，压出全新的车辙——原先的车辙还是会一直影响你，因为它们年代已久，成年累月的往来已把它深深地烙印在了大地里。

你永远不可能脱离旧车辙的影响。

正如我在讨论羞耻时讲到的，如果早期抚育者没能力满足新生儿的情感需求，那么新生儿的大脑发育将会永久性受损。由此可以断定，在此环境下长大的人，其性格与防御机制会一生都掺杂着那段早期经历的余毒。你不可能通过那些所谓的可以调节化学失衡的药物治愈这种创伤，因为大脑的构造已经永远改变；你也无法通过学习自我肯定或认知行为疗法去克服它，尽管这些方法可能多少会给你带来些解脱。

但这同样不意味着不能真的改变。我的治疗师常常对我讲，你永远无法摆脱你灵魂深处的东西，你只能通过发展自身的其他方面来弥补。通过深入了解和不断努力，你可以形成新的神经连接，至少局部弥补已经造成的伤害。在神经重塑方面的最新研究显示出了在成人期大脑持续成长和发展的惊人能力。

真正而持久的思维改变，始于接受我们不可能得到治愈或者全面转变这个事实。只有当你充分了解了自己，认识到自身的心理障碍以及特有的应对方式后，你才能开始成长。如此，你才能发展出帮你更好管理自己情感生活的技巧和能力。

警觉

你还需要尽可能多地关注自身。在本章开始引用的这句名言，是托马斯·杰斐逊用来指政治警觉性对保护来之不易的自由的重要性，但这条准则同样适用于心理以及情感上的自由。你永远做不到漠视那些对你而言最困难的情感挑战，你也永远无法战胜羞耻感，将其抛诸身后。当平时的情绪诱因触动你时，你的第一反应是以自己熟悉的方式对抗它们。

只有保持警觉——持续关注自身，观察你惯有的防御行为，而后尽可能地不涉身其中——这样你才能减少防御给你带来的制约。只有当你做出不同的选择，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你才可能培养出新习惯。正如弗洛伊德和很多心理动力理论学家后来得出的一点：光有洞察力是远远不够的。在接受心理治疗时，顿悟时刻非常重要，它会加深我们对自己的了解，但却不会带来改变。真正的变化取决于你在一生中做出的一次次选择——这将是下一个章节的主题。

与其他获取成长的技能一样，培养持久的关注力需要时间。你需要不间断地磨砺自己的技能，正如成为出色的音乐家亦需要辛苦的练习一样。

干扰的来源

倘若你一直将注意力放在别处而不是自身，你就无法辨别出你的防御机制。现代人的生活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干扰因素，我们一整天都忙碌无比，却没时间审视自己的内心。虽然工作和家庭生活会占去我们大量精力，但总有其他一堆事情牵绊着我们无法进行自我探索。

脸书

iPod上的歌曲

电视剧和电影

新闻

推特

上网

消遣小说

邮件和短信

逛街

工作需求

生活伴侣

每个人都需要娱乐；我们都在依赖某种形式的消遣方式，缓和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的压力。而你需要做的是，区分出来哪些是必要的消遣活动，哪些需求又是可以忽略舍弃的。

从某种程度上说，分散注意力本身就是一种防御机制。通过看电视、听音乐、浏览邮件和网络，我们将注意力从那些不愿了解的事情上移开，用大量的感官噪音掩盖我们的痛苦。改变思维模式意味着在内在营造一个安静的空间，调节自己的情绪。

麻醉剂

除了转移注意力的方式，我们也会通过一些合法与非法的物质麻痹自己的感受。当我们的内部机制不起作用时，你可能会选择药物和酒精作为辅助防御机制来缓解痛苦。为了转移注意力，我们时常需要将大脑从烦心事中解放出来，而这些麻醉剂则会帮到你。但过度依赖麻醉剂会让你无法想出更有效的应对措施，因为你已经失去了对痛苦的意识。

在不被告知的情况下，我们多数人不知道服用的药物或者酒精是否过量，所以我们最好减少用量。若你偶尔心存疑虑，认为其他人反对这么做，或者当别人拿这件事和你开玩笑却让你心生抵触时，那就要引起注意了。你用不着忌药忌酒，但是如果你频繁以此来麻醉自己，你就无法学到处理痛苦情绪的更有效办法。

改变思维在这里意味着你要尽可能减少对药物或酒精的依赖，直到你看清楚自己的痛苦及应对这份痛苦的防御机制。

正念

近年来，正念练习，或者正念冥想，已逐渐进入大众的视野。在佛教中，正念原本被视作开悟七要素中的一种，后来被西方心理学吸收，成了一种减轻身心问题的方法，包括应对焦虑和强迫症。

佛陀教诲我们应对自己的身体机能、感官、情绪、想法以及观念保有一份冷静的觉知，以此在日常生活中树立正念。作为冥想练习的一个方面，你通常会把意识集中在某些特定的身体体验上（一般是你的呼吸），一旦你意识到思绪开始游荡，试着慢慢将注意力转移回来。依佛法所言，冥想练习的终极目标是实现开悟，克服诸如愤怒与仇恨的情绪，将这些情绪从头脑中清除。

因为我自身的经历告诉我，愤怒和仇恨无法避免，它们是人类的普遍经历，故此我认为冥想的这个目标是极度理想化的。但同时，我发现冥想技巧对我的工作而言却是一项极其有价值的辅助工具，无论是对我，还是我的访客皆如此。一些访客先前发现了其他有益的冥想练习，但他们中有更多人最终决定追随我的办法——每天在不同时间里，觉察自己的呼吸，试着让头脑里的想法安静下来。

尤其是那些将“思考”（第十章）作为主要防御，或者依赖指责逃避羞耻感（第十一章）的人，会很容易沉浸在头脑的想法里思考问题。我们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完全处在语言思维的过程中；每天学着将注意力停留在呼吸上，能够使我们有效摆脱繁杂的念头，并能与之拉开一些距离，这足以让我们察觉这些声音究竟在低语什么，而不再任其吞没。

你不妨现在就尝试一下。当读完这部分内容后，合上书，把注意力集中在你的呼吸上，感受胸腔的上下起伏。留意空气进出鼻孔时的感受（吸气时我会感到凉爽，呼气时我能感到从我肺部带出的温暖）。把你的意识扩大到身体的其他部位，专注你的感觉。若你此时是坐着的，你或许会感受到椅子对你背部的压力；如果有微风，你会感受到皮肤的感觉是什么。

看看你在被头脑中的想法打断之前，能将这种平静的觉知力保持多长时间。很多访客在首次尝试正念冥想时，通常说他们只能做到两次或三次呼吸，便又重新陷入语言思维里去了。实际上，这个练习并不容易。所以当你发现你的注意力从呼吸上移开时，温和地从想法上走开，再次回到对胸腔或鼻孔的感触上。这才只是开始，不要自我评判！

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追求每时每刻的正念，而是为了扩大对自身感觉与头脑认知的意识——这也即是说，与总是控制我们的心念保持距离。时不时地，我们可以从自己的想法里抽离出来，就像站在河流的对岸，看着想法一个接一个地从大脑中流过。时刻保持警觉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每天即便体验几分钟的静谧也是十分有益的。

作为思维转变的一部分，你需要把这种正念冥想融入日常生活中去。即便你选择购买一本专门讲述正念冥想的书，制订了日常练习计划 ⁽¹⁾ ，你仍要将观想呼吸作为你的日常练习。刚开始的时候，你可以从一两次呼吸练起，每天多次。坚持下去，你会越做越好。

即使你不是防御型的“思考者”，呼吸练习亦有助于提高你的自我觉察能力，保持身心一致。对很多不清楚自己内心感受的人来说，将注意力从大脑转移到身体可以帮助他们开始认识自己的情绪。

“定位”你的感受

在这里说一个显而易见但也许不被认可的事实：所有人类情感都涉及“生理反应、表达行为和意识体验” ⁽²⁾ 。换句话说，当有了某种感受时，我们会意识到这种感受的存在，并做出反应（比如，高兴了会笑，或者生气了皱眉），我们的身体通常会跟随感受做出反应。但我们是否真的注意到这些反应是另一回事；如果未能留意到，那我们对自己的感受也一无所知：我们可能毫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在我的治疗生涯中，当面对那些较少能觉察到自身情绪的访客时，我通常会教他们学会“读懂”身体语言，识别每一种反应所代表的特定感受，从而帮他们意识到内心的感受。正念恰好促进了这一过程。将注意力从大脑转移到身体上，我们能够更好地识别内心的感受。

比如，当我感到难过时，我通常会注意到以下感觉。

眼睛：即便不流泪，也会变得更加敏感。

嘴/喉咙：喉咙后部发疼；嘴巴会分泌唾液。

胸部：紧张甚至疼痛，呼吸急促、发颤。

腹部：心神不宁，恶心想吐。

或许你的体验与我不尽相同，但是悲伤感受会在同一个身体部位表达出来。我的愤怒体现在下巴和太阳穴，背部和肩膀感到紧张，脸部和上半身感到燥热。你也会在这些部位“发现”你的愤怒表达方式。

通过培养思维上的宁静，将注意力从日常琐事中抽离出来，我们开始摆脱大脑中的嘈杂，回归到身体上来，从而留意内心真实的感受。当你开始这样尝试时，不要预想你发现的结果，出现什么便接纳什么。

不要相信你的感受

但在另一方面，也不要因为你一时的感受，便将那份情绪认作是客观事实的可靠依据。无论你是在理想化新欢，痴迷对方到无以复加，还是对熟人的愚蠢行为充满蔑视，抑或为家人的反应迟钝感到愤慨，你都不必信从那一刻的感受。

这个建议也许听起来很怪诞，因为我上一刻明明还在教大家如何定位自己的情绪；虽然心理治疗与自我探索的目标之一是与自身的感受取得连接，但有时我们却需要对它们保持一定的怀疑态度。在头脑发热之际，强烈的情绪会让这份体验变得不置可否，我们会以此决定自己的行为，而这些行为往往是损己伤人的。

改变思维模式在这里意味的是，既要与那些感到困难与痛苦的感受取得连接，也要记住有时这些感受在本质上也许是防御行为。我会在下一章节中详细探讨该部分内容。

对自己诚实

在我们的一生中，总有人告诉我们对他人应当怀有什么样的情感。从父母为我们读的第一本书开始，贯穿整个上学期间直至长大成人，我们都在被教导要宽宏大量，有爱心，懂得感恩，包容差异，多谅解以及少评判等等——总之包含了一切能让自由主义社会繁荣发展的情感与态度。简言之，我们一直在被灌输着那些“正确的”感受方式。

如果我们能时刻对他人充满爱与宽容，社会也很有可能会成为一个美好的所在（即便少了些生趣）。然而事实上，人类不可能一直处于友善状态。正如我在这本书里提到的，那些不为社会所接受的情绪，如愤怒、仇恨、嫉妒与妒忌，它们同样属于我们情感组成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改变思维在这里是指要学会接纳你无法逃避这些情绪的事实，同时你能为自己做得最好的事情便是学会如何更好地应对它们。

也不要指望着自己能战胜或摆脱这些令人痛苦的感受。你并不是要成为一个更开明的大好人，再也不受这些难题的困扰，而是当痛苦出现时，学会用更健康的应对方式去应对。如果你坚信自己从不会生气、妒忌或嫉妒，那你只是在自我欺骗罢了。

换句话说，学会接纳与实事求是，而不要执着于你感觉“应该”如何。

勇气与慈悲

如果防御机制是我们为逃避痛苦对自己所说的谎言，那么原因便是我们害怕感受到痛苦。我们当然怕！尤其当我们不知道痛苦会有多强烈，亦不知道会持续多长时间的时候，逃离可比正视来得简单。但若想要了解并以更有效的方式应对痛苦，我们最终还是要直面痛苦。而这样做需要莫大的勇气。

改变思维在这里意味着，要鼓起勇气，同时尊重自己的极限，不要逼迫自己承受能力之外的东西。就像慈爱的父母对待他们的孩子那样，你需要平衡期望与慈悲：一方面，不要让自己轻易放弃情感挑战；但在另一方面，也不要太为难自己。当痛苦出现时，勇敢些，但要量力而行。和其他能力一样，培养承受痛苦的能力也需要时间。你需要一点一点解开痛苦的面纱。

做好选择的准备

总而言之，接受改变就意味着承认许多艰难的真相，并养成一些全新的思维习惯。首先要承认的便是，我们身上的那些防御机制不会仅仅因为意识到它们的存在而消失；它们是持续的挑战。为了应对这些挑战，我们要尽可能减少来自外界的干扰，同时磨炼专注自我与身体的能力。

改变还需要我们保持警觉和勇敢，在能力之内，对自己抱有严格的期望。我们既要接纳那些或不堪或痛苦的情感，同时还要对穿着防御外衣的情感保留一份怀疑的态度。我们要像探索真相的科学家一般，做好接受一切的准备。

而且一旦我们发现了事情的真相——即是说，当我们识别出了自身的防御机制，感受到了躲在它背后的痛苦——我们一定要有所行动。洞悉与自我觉察并不能治愈我们那些痛苦的情感，相反，你可能只是停止了出于潜意识的反射式做法，选择用一种全新的更有效的方式应对痛苦。在下一章中，我会探讨选择在解除防御过程中的作用。

Chapter 13
压力面前，不逃避，去面对

绝大多数人都会在变革还是守旧这个问题上耗费心神。

——约翰·加尔布雷斯

一旦你识别出了自己为逃避痛苦在运用的防御机制——也即是说，当你意识到了自己的心理防御——你需要面对的选择就来了：究竟要保持现状，还是要改变。选择做出全新的尝试并坚持下去，这需要你下一番功夫。就如同行驶在坑洼不平道路上的车子一样，你需要随时留意着不要让轮子滑入旧车辙里。

在改变的过程中，我们可能会编排出新的谎言和借口继续使用自己熟悉的防御模式。每当我们说服自己放弃改变时，我们都会面临一次重大选择——相信新的谎言，跌进旧车辙里，或者硬着头皮坚持改变。实际意义上的变化总是包含着一连串的选择，尤其是那些会牵动我们心理和情绪起伏的选择。

我在此举一个事例，这个例子本身与心理防御并无关系，但却能很好地阐释改变为什么如此困难，至少每一位有过减肥体验的人一定对此深有感触。我们会明白当要挑战自己一贯的行为时，我们是催眠自己的。

熬到了周五，这是你节食的第三天，你感觉自己像非洲的难民一样食不果腹。体重还是一点没减，你开始怀疑这种饮食方式是否适合自己，是否真的有效果，但你还是选择了坚持。到了半下午的时候，在工作上结识的一位朋友邀请你晚上与她和同事一起喝点小酒，聚一聚。这听起来很令人激动，就当是补偿一下自己这些天的辛苦吧。酒精虽然被你划出了饮食范围，但你告诉自己可以以健怡可乐代酒。

来到当地的一家酒吧里，你们开始了惬意的夜生活。朋友们去了自助餐桌，装了满满一盘布法罗辣鸡翅和爆米花虾球回来。你嘬一口自己的健怡可乐，食不知味地嚼着从家里带来的胡萝卜条，却感觉越嚼越饿。此外同事点的那杯玛格丽特看起来可口极了。等喝完第一轮，他们都看起来渐入佳境，但你的心情却越来越下沉。

最后，你认为在这种情形下完全剥夺你享受美食的权利实在是过分了，于是你的减肥决心开始动摇。你想，如果让你喝上一杯，没准还能帮助你坚持饮食计划呢。区区一杯酒能有多少卡路里？大不了明天少吃点就均衡过来了。所以你也点了一杯玛格丽特，心情也随之好了起来。那杯美酒甚至还没来得及品出味道就已下了肚。这时布法罗辣鸡翅的香气也扑鼻而来；几乎在你闻到香味那一刻，你就已经决定先把节食计划抛在一边——显然这个计划并不适合自己——你大步走向了自助餐桌。

让我们一起回顾一下发生了什么，你面临的选择点在哪里，你告诉自己的谎言又有哪些。首先，你动摇自己的方式很狡猾：你并没有选择直接放弃节食计划，而是选择削弱自身的良好判断力。

与好友欢聚是对这几日辛苦的补偿。

第一个错误选择：虽然这也许是一种补偿，但你同时也将自己置身于了一个充满诱惑的挑战境地。所以，当你的同事都喝着混合鸡尾酒时，你告诉自己一杯健怡可乐就满足了，其实你是在向自己说谎。

“稍微”破戒将有助于你更好地坚持计划。

第二个错误选择：当你为了减轻对自我的剥夺感，决定就来“一杯”时，却忽视了酒精会降低我们做出正确判断的能力。你心里清楚自己已经开始放弃节食，只是你不愿承认罢了。相反地，你打着一杯玛格丽特的幌子违背了减肥承诺。尽管你自己不承认，但你知道你喝酒时会更容易自我欺骗。

这种饮食方式显然不适合我，坚持下去也是枉然。

第三个错误选择：到此为止，在一杯玛格丽特下肚后，你会选择相信那一刻在脑子里冒出的一切说法。你最终还是放弃了节食，重新回到以前的饮食习惯里，那些你明白本该忌口的东西，你大快朵颐，还意犹未尽地又点了一杯美酒，因为，这毕竟是周五之夜啊！

对改变的抗拒

接触心理防御机制，打破以往的行为模式，这个过程就像节食一样。虽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没有改变不了的事情，但事实上，我们习惯依赖自身的那些旧习惯，根本不愿改变现状。放弃防御首先会令人感到挫败与匮乏，好比是牺牲了口福一样。更糟糕的是，你会再次体验到防御为你挡开的那些痛苦感受。

你也许是想解除防御，可在内心深处又不想真的那样做。于是，你迫切地打破了承诺，重新退回到以往的防御模式里，这好比努力减肥的人会不断受到停止节食念头的冲击一样。正是那个防御机制让你免受痛苦，所以恐怕你不太可能会突然接纳那份实实在在的痛苦。

因为你面对的不再是自己熟悉的领域，感受也是全新的，甚至可能是痛苦的，你会感到害怕。改变是一件恐怖的事情，好似你要面对完全陌生的潜意识，而那里多的是你承受不来的痛苦。在努力解除自身防御机制的过程中，你要不断面对选择——究竟是走向前去，直面痛苦，还是退回到熟悉安全的窠臼里。你抗拒改变的那部分自我会怂恿着你做出错误的选择，并编造新的谎言验证你一贯坚持的谎言。

你能改变到什么程度，取决于你对自己会有多诚实，你有多熟练甄别出内在的谎言，并因此做出正确的选择。我以下面的例子来说明这整个过程。

艰难的抉择

我的访客尼科尔经常陷入自我否定的状态里，她一方面会认为自己是一个无所不能的超人，然而另一方面在事实上，当她不尊重自己的极限时，心态又会很容易崩塌。她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是办不到的，于是开始承担越来越多的责任，直至不堪重负。

这是一种自恋防御心理，目的是为了回避对童年时所受伤害的感知（父母双方皆有家族精神病史），以及回避对因此打击而产生的羞耻感的感知。当感受到精神压力的情况下，她的思维会变得极其混乱，情绪失控，并出现视觉或听觉上的轻度幻觉，无法入眠。

在接受治疗那段时间，我们两人一起见证了很多次这种循环状态：她先是否认这些并坚称自己“没问题”，随后却因为承受太多，在压力下导致情绪崩溃。打击过后，尼科尔会陷入抑郁状态里，认为自己一无是处，就像一摊扶不起的烂泥。对自己，对未来，都感到深深的绝望，一直到恢复过来，对生活重拾信心，而后却又是下一轮的自我否定。

在某个繁忙的一天，尼科尔觉察到了她的思维过程，发现了她一直以来的一个思维模式——永远在说服自己再多做一点。按照日程安排，她原本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足够去好市多超市放松地购物，但她却觉得浑身充满干劲，推着她进入“高能”模式。因为她总是在每周的那一天工作到很晚，所以晚饭通常会选择凑合了事。而当变身为超级尼科尔，想起自己要做的那道工序复杂的菜肴时，她会到好市多挑选大部分需要的食材，剩余的就在回家顺道的路边超市买上。她的丈夫和孩子对此可是印象深刻！

在那个当口，尼科尔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明白她对自己撒了哪些谎。但与此同时呢，当超级尼科尔的感觉是那么棒，大有征服世界的快感。而面对真相却是那么痛苦：她的能力有限，就连按计划去好市多超市购物，下班后精心做顿晚饭都办不到。她太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无所不能的超人了！

尼科尔在面对着一个两难的选择。在原本让人感到焦头烂额的工作日程里还要插进去购物计划已让人吃不消，这对尼科尔更是如此，因为她在应对压力时很容易崩溃。那么是继续回到自我否定的状态，在自恋防御里认为自己所向披靡，还是看到自己内在的缺陷和极限，接纳这份羞耻感才是更好的选择呢？她在被这两种声音不断地撕扯着。

的确，你曾在压力面前不知所措过，可你也从这些经历中成长了很多。现如今去超市这类事情，对你来说已不在话下。至于晚餐，不管怎样，你还是要用心准备的——就算多花上20分钟又能怎样呢？

尼科尔多希望自己能听从这些心声，但她做不到。在休息时间她依然选择待在办公室里，休养阅读，而不是外出购物。别说精心准备一顿晚饭了，她觉得来一份速食意面更节省时间。

结果，她的内心涌起了大量自己不想面对的情绪：愤怒，源于她无法成为超级尼科尔；羞耻，源于早期的情感伤害给自身带来的诸多制约；悲痛，源于她永远无法彻底放下过去。选择面对这些痛苦需要莫大的力量和勇气，这一点也不容易。她痛恨不得不接受现实。但因为她做出了更好的选择，最终的结果是她没有一如既往地陷入崩溃或抑郁。

自此以后，尼科尔只是偶尔会退缩到自己的防御机制里。改变是一个持续的过程，并不是一蹴而就的结果：所以有时你会直面痛苦，但有时你又会重返窠臼。作为一名精神治疗医师，尽管拥有多年治疗经验与漫长的职业生涯，我依然会做出错误的选择。和尼科尔一样，我自身固有的防御机制也从未真的消失，时刻召唤着我；当生活变得异常艰辛或不堪忍受时，我有时亦会重新躲到其中求得片刻的心安。但我从未停止过开辟新径，学习更好的应对方式，全力以赴地面对自我的真相。

所以，永远不要苛求完美。你不可能做到一下子改头换面，你无法如己所愿地彻底抹去或放下自己的某些面向。改变是一个持续的过程，真正的成长是学会接纳防御层出不穷的特质，接纳我们不间断的自我欺骗。在这一生中，我们会遇到一个又一个选择——是要躲在沉重的防御盔甲里了却此生，还是努力突破常规，破而后立。选择一直就在那里。

可以用练习乐器做类比。你永远不可能真的完全掌握一门乐器；你非得不停地练习，用心研究才行。在你这样做的过程中，你会不断地提高技能，但若你懈怠，你的技能就会生疏。但你不会在某天达到一种臻美状态，而后便就此罢手，永远维持在这种水平上。

尼科尔跟我一样，也弹钢琴。她很刻苦，但对这件事本身却怀着一份很紧张的心态，总是逼着自己“做到最好”，成为她所期冀的技艺精湛的音乐家，也因此，她给了自己很大的压力。她相信，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达到超凡入圣的水准，成为无人能出其右的超级尼科尔。在治疗的那段时间，我一直向她强调，也要对练习的过程（你付出的艰辛与碰到的每一次挑战）抱以热爱之情而不要把过程仅仅视为抵达理想彼岸的手段。

你永远不可能达到一种无须再变的境界，你也永远无法让自己停滞在“革新”的状态里，再也不用为任何事烦恼。只要你面对生活，你就会不断遇到各种挑战，条件反射式地用自己熟悉的方式一一应对。最终，你会面临一个接一个的选择——是在防御中寻求庇护，还是换一种活法。若你决意要改变，并能做出正确的选择，至少某些时候，你的生命获得了不断成长的机会。

正视羞耻感

我的另一位访客斯坦，大半辈子的时间都沉沦在深重的羞耻感里，一直以来依靠着在第十一章中讲到的防御方式对抗这种痛苦感受。特别是指责，这是他的主要防御模式。每当他和妻子产生争执时，他常常站在自己的角度严声责骂她。愤愤不平地抱怨妻子的所作所为，这是他在关系里一贯的沟通模式。而在他防御的外表下，是斯坦对在童年时期所遭受的情感创伤的难以释怀——换句话说，他在极力逃脱第十一章中提到的基本羞耻感。

从2008年经济进入低迷期开始，斯坦在生意上遭受连番打击，这给他的家庭造成了很大压力，斯坦从此一蹶不振，生活的重担几乎全落在了妻子的肩上。妻子对他没有半句奚落，也不曾抱怨过如今自己双肩上扛起的重担。她明白经济滑坡并不是丈夫的过错，尽管如此，斯坦却觉得毫无颜面，内心充满防御。他坚定无疑地认为自己是一个受到打击，一无是处的失败者。

两年左右的时间里，斯坦都处于一种低迷状态，他也注意到妻子变得愈发喜怒无常起来。即使很小的事情也会引发她情绪爆发；在两人各自忙碌完一天，互诉心声的时刻，妻子能一口气把在工作中遇到的不顺抖搂一地。她会很气恼地打击他，尽管不是针对他。因为没有妻子挣的钱多，内心深怀羞耻，他也只有努力成为一名支持性的称职倾听者，至少这一点他可以做到。虽然如此，他仍慢慢发觉妻子的这些“牢骚话”让自己开始心烦意乱起来。

在我们周一会面前的一个周末，斯坦和妻子花了大把休息时间整理家务、修草坪、打扫房间，这些事在他们经济宽裕时都是请人代做的。妻子在整个过程中都“阴郁着脸”，尽管已在极力控制情绪，斯坦还是责骂了她，抱怨她阴晴不定，不懂得收敛情绪。

那时斯坦已经接受了心理治疗一段时间，所以他很了解自己，当下便意识到了自己在运用指责防御沟通问题。内心经过一番强烈的挣扎后，他最后选择了努力工作，平复思绪，放下防备，为自己创造一些心理空间。在这份安静里，他还发现了一直以来伴随着他的羞耻感，皆因懊恼自己把家庭带到了现今的艰难境地。毕竟，是因为他在经济上遭受了挫折，才使得家庭无法负担每月请两次清洁工和园艺工人的开支。

当卸下防备，客观看待这一切时，斯坦终于明白，妻子的抱怨和喜怒无常不过是她在表达内心对困顿生活的不满——对他的不满，尽管她口中不断说着责任不在他。斯坦在那一刻理解了妻子的难处：人到中年，本希望可以少点压力，多点经济保障，却陷入了不得不满腹焦虑更加拼搏的境地。

在周日的晚上，斯坦和妻子坐下来，把她的境遇以自己的话悉数说了出来。“你也知道这一切并不是我的过错，但你还是在生我的气。”他开门见山地说道，语气里尽是理解，没有半点批评的意思。她当下予以了承认。随后他们进行了长时间的交流，最终琴瑟和鸣，充满建设性地计划未来。妻子感到被理解，斯坦也感到了释然，两个人没有再为此责怪过对方。

正如我所说的，想要感受到防御背后的痛苦，就要卸下我们的防御，虽然这让我听起来像是一位严厉的家长，告诉你们要吃药，只因为这些药有益健康，但这个例子恰好论证了这样做的潜在好处。虽然斯坦的指责防御机制也许会暂时帮他逃脱羞耻感，但正视羞耻感却让他共情到妻子内心的感受，并建设性地沟通问题，从而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这同时也会带来一种真正的自尊感。在我们第二天会面时，斯坦告诉我，当以建设性而非防御性的方式交流问题，以同理心代替批评时，他为能够理解自己和妻子感到自豪和感激。虽然在生命早期奠定的羞耻感也许会一生都伴随着他，但他发现这份羞耻感与自豪感可以和平共存。他惊觉于这一切的遭遇都在教人学会感恩。

这看似很矛盾，但真正的自尊就是建立在接纳羞耻感，同时不与之对抗之上。

防御辩解

目前举出的这两个案例共同说明了一点，当用心留意自己的思维过程时，就能辨别出心理防御机制：尼科尔“听到”自欺的谎言是为了否认自身的能力有限；斯坦最终明白了他内心愤怒的原因，看清了为逃避自己的羞耻感转而指责妻子的过程。借由“思考”的方式，他们都在极力说服自身防御的可信性。

正如我之前提到的，我们在内心说服自己相信防御观点的“正确性”，这本身就是防御机制的特点之一。这个过程反复不断。若你深入了解并用心聆听，你会感受到抵触，就好似你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无误而和他人据理力争。即使并没人质疑你，你还是会为自己努力辩护。我偶尔会发现自己与身边的熟人争短论长，我清楚自己正处于防御状态。

通过反复确认，自我辩解的过程还会引发其他情绪，让人感到真实可信，尤其当一个人陷入指责防御中时。尼科尔和斯坦两人就是将自己置于了一种义愤填膺的状态，这种感觉很有说服力。所以当你认为自己是一个被冤枉的无辜之人，假借清白感抚慰自己时，不妨停下来，看看这背后究竟透露了什么信息。

质疑你的情绪

换句话说，就如我亦会在最后章节中提议的一样，不要相信你的感受，尤其要对自我辩解过程中产生的情绪保持质疑。蔑视、愤慨与气恼也许只是防御机制投下的烟幕弹。故此，我们要对这些情绪的可信度留有怀疑。

前面章节提到的呼吸法和正念法在这里非常有助益。特别是当我们陷入自我辩解的状态时，平复心绪有益于安抚情绪。将注意力放在呼吸之间，我们可以和感受保持一段距离，避免因一时冲动做出懊悔的事情。安静下来，深呼吸，停止（时间越长越好）头脑中的对话。去关注这些强烈的感受，留有余地地看待它们的合理性。

这个方法同样适用于当我们对某个人或某件事情绪反应激烈的情况——当我们的情绪按钮被“触发”时，会因感到难堪或羞辱，难忍羞耻感而暴怒（争吵模式）；也可能焦虑丛生，因恐惧而遁入逃跑模式。在这种情况下，平心静气要远比暴跳如雷更能让我们做出正确的回应。

我一点都不愿对此如此轻描淡写，因为对我个人而言，这是我面对的最大挑战。明明心潮暗涌，却能做到不为所缚，这绝非易事，而“随兴而为”却简单得多。被触发的情绪最难让人招架，但和所有事情一样，勤加练习，熟能生巧。当有一天你能驾驭自己情绪的时候，你会发现最可贵的是心静，同时明白那份感受的来因去果：我曾来过这里，我也知道我会去往何处。但停止思绪才是最好的去处。

感受都是暂时的

当我们坠入爱河，当我们因那个重要的人离世而陷入悲痛，或者突然心慌得乱了分寸时，这些强烈体验让我们认为自己会一直处于这种痛苦状态里。强烈的感受似乎违背或否定了时间的存在；在那一刻，我们全部的认知都被当下的感受占据。我们变得无法思考，任由记忆填充对未来的期许，抑或利用幻想去理解在那一刻生出的异样感受。

当防御机制放松对我们的自动控制，我们开始去触碰一直逃避的痛苦感受时，我们会害怕这种感受会永远持续下去。因为当遇到痛苦时，我们的第一反应是逃离它，退缩到我们最初应对这份痛苦的防御机制中去。虽然诉诸防御机制是我们习惯与熟悉的回应方式，但一旦我们能意识到自己在这样做，我们就有了重新选择的机会。而这通常意味着要去忍受痛苦，直到它消失，或者其他感受出现。

“这一切会过去。”这句谚语不仅适用于一切无常的物质形态，也同样适用于我们的情绪。迷恋会变淡，人们会失恋；挨过悲痛，多数人会从中走出来；惶惶亦有终日。然而，当沉浸在情感旋涡中时，我们却很难相信这一切都会过去。当我们面对一直以来借由防御机制逃避的痛苦时，总是担心它会将我们压垮。

不妨回想一下当你还是孩子，被某种感受淹没，并确信这种状况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时刻。多数孩子都曾有过这种经历。在第八章的内容里，我探讨了婴儿依靠投射的方式摆脱痛苦情绪；其中一个原因便是他们无从知晓这种不适感会持续多久，害怕自己永远都会如此。婴儿和年纪稍大的孩子尚不能理解感受是稍纵即逝的。

正念和关注呼吸可以缓和我们因自我辩解产生的情绪，也能锻炼我们对看似无尽之苦的忍耐力。痛苦会扰乱我们的心智：因为害怕，我们想把注意力从痛苦中移开——也可说是逃离开。关注呼吸可使我们“整理思绪”，心神合一，回归身体的感受——胸腔的起伏，空气穿过两只鼻孔时的感觉。长此以往，我们甚至可以在这种体验里得到慰藉，在不焦不躁中缓和心境。

当我在自己的网站上探讨承受痛苦这个问题时，有位读者将其理解成了“你就忍着吧”。我指的绝非这个意思。这句表达往往透露着不耐烦或轻视，就好比在说“闭嘴，别发牢骚了”。相反，我意在指导大家如何缓和那些强烈而痛苦的情绪，或者在不依靠防御机制的情况下，如何更好地应对痛苦。

挑战隐性防御

到目前为止，我探讨的皆是那些我们能够识别出的显性防御机制，那么隐性的防御又有哪些呢？它们深嵌在我们的个性当中，无从被“听见”，却无声诉求着强烈的情感或需求。

因防御过重不曾生过气的男人。

性冷淡的人。

极其自恋而没有羞耻心的女人。

解除以上防御要用到不同的方式，其中一种就是把自己置身于陌生甚至畏惧的处境，来挑战这些防御。不妨以第二章中的练习为例，你可以试着向他人寻求帮助。因为对那些个性独立的人来说，相比于其他，说出一句“我需要你的帮助”可能更会引发内心的不适感。

性格沉稳而抽离的人早早便学会了如何避免冲突或引发强烈情绪的状况发生。我并不是建议这些人可以为了找感觉去挑事端，跨出心理舒适区才是关键。若你对冲突感到不安，习惯将自己的看法咽到肚子里，那你可能需要尝试着不去赞成朋友或亲属的意见，不妨先拿小事试刀。但对自己不要太强求。深呼吸，试着承受因此产生的不快甚至痛苦。

如果你过度压抑自己的性欲，可能要通过触摸身体的敏感部位唤醒性欲。在电影《黑天鹅》（2010年）中，舞蹈教练指导他的首席芭蕾舞演员尼娜自慰，逼迫她与否认的那部分自我连接起来。你也许同样需要如此。在这个过程中，你可能会产生强烈的抵触心理——害怕，排斥或厌恶（反向形成），这需要勇气与坚持。

我举一个更详细的案例来说明如何挑战性格特征与情绪反应这组对应关系。我的访客埃里卡是一名中年妇女，在一家大型企业里担任副总经理的行政助理一职多年。尽管在工作中表现出色且尽职，但她发现，每当老板把更具挑战性的任务交给她时，她都很难圆满完成——一般情况下，这些工作应该交由基层管理人员去完成。老板明显感觉到埃里卡潜力无限，在有意培养她。

在会面过程中，我和埃里卡一起追究她无法完成这些任务的原因何在。每当她着手这些工作时，会发现自己无法理清思路，过于纠结细节。这些工作需要对数字敏感，而数学却是她此生最大的难题。现在我们应该清楚了，这些工作实际上很令埃里卡恼火。她讨厌担负起附加给自己的责任；不愿费心思为自己做打算，或者一头扎在工作里。所以，当她的想法变得被动时，思路也会跟着“不集中”。

这种被动性是她整个性格中最明显的特点。从她十几岁开始，埃里卡变得对老师极其依恋，渴望与他们建立亲近关系，希望这些大人关照自己，能为她“着想”。步入成年后，当遇到经济决策时，她会完全由丈夫做主，对待友情也甚少主动。在那个幻想的极其积极与理想化的世界里，她想象着自己身边围绕着一群充满活力和能量的人；他们会替她解决遇到的一切难题，处处关照她。而面对生活的实相以及自身的责任往往令她怒不可遏。

她的敌对反应映射出了她在治疗中对成长的看法。每当我们看到她有改变的迹象，慢慢不再依赖我的帮助，而去主动学以致用时，埃里卡就会心生怨恨。她拒绝独立，拒绝照顾自己，宁愿回到被动的位置上，永远做一个长不大的“小孩”。她坚持认为自己就是一个需要接受治疗的“无期徒刑犯”，离开治疗就没法活。

她的无助感实则反映的是一种隐性控制（在第九章内容中有探讨），她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唤起他人对自己的关照，这样一来他人就能替她完成自己痛恨的脑力劳动。在治疗过程中，我是她高度理想化的一个对象，期待着我为她设想，解决她的难题，告诉她应该怎么做。虽然她一直在接受治疗，但她实际上非常被动，完全仰仗着我去“解决”一切，而她自己只需坐享其成。

因为我们坚持不懈的努力，埃里卡渐渐开始意识到她为自身的被动所付出的代价。活到了知命之年：时光已逝，机会亦所剩无几。她最终做了一个重大决定，强迫自己去做一些一直在回避，无心为之的事情。她自学了新的财务软件，自主承担起了家庭的预算工作；紧接着，她还报名参加了一门会计课程，尽职应对在工作中接手的更大挑战；在家里，她亦主动步入了厅堂。与此同时，她还极力抑制对理想化生活的幻想，而这正是滋生被动的根源。

久而久之，通过努力，埃里卡在生活中的各方面都做得风生水起。相应地，她感受到了很多情绪，其中有一些也出其不意。尽管她预料到面对现实会让自己一如过去那样心生愤懑，但悲痛与怅然依旧来得让她措手不及。和前文中的斯坦一样，她一方面自豪于为获得此刻的认知所付出的努力；但当看清自身的潜力时——清楚自己的潜能能达到何种境地时——这让她对逝去的岁月怅然若失。凭借着她的天生慧质，如果她主动磨砺心志，而不是期待他人为自己负责，她的人生又会抵达怎样的风景呢？

根深蒂固的防御机制通常会制约我们的生活，阻碍情感成长。而当有朝一日卸下了防御，我们也许会为逝去的时光，错失的机会与搞砸的关系扼腕叹息。解除防御总是伴随着痛苦。

不断选择与改变的实质

到现在为止，我希望我已很清楚地传达出了与防御机制和解是一项终生课题。如你能坚持下去，你就会一直成长与改变，但你永远无法抵达终点，不再受相似的问题困扰。纵然已经57岁，在经历了数十年治疗工作与更漫长的自我治疗后，我每天依旧会遇到很多反复出现的感受。我的精神状态之所以不错，能够正向应对生命的挑战，是因为我在定期练习这些应对技巧，但我从不会认为自己已经“功德圆满”。

在某种程度上，这就好比去健身房，如果中止锻炼，那你投入的时间、取得的成效都会付诸东流，所以要想保持身材，你就要持之以恒。正如我之前所说，这个过程很像弹钢琴。为了弹出优美的曲子，你需多加练习，把手指练得有力而灵动。若想过上情感富足的生活，你就要随时聆听与观察防御的蛛丝马迹，挑战蛰伏在你个性之中的隐性防御。

而一旦你这样去做，你就会面临守旧与革新的选择。虽然与从此过上远离痛苦和冲突的幸福生活还差很远，但拥有选择的能力本就代表的是一种最珍贵的自由——无论是代表民主的政治自由，抑或是能以建设性的方式自主掌控感受和行为的精神自由，无论如何，我们的行为都不再任由防御机制完全主导。

Chapter 14
我们终将活成内心无比强大的自己

理想主义是思想的专制者。

——米哈伊尔·亚历山德罗维奇·巴枯宁

从本书一开始，我便将防御机制描述为逃避痛苦的手段。尽管我解释了偶尔承受痛苦的重要性与益处，你可能还是好奇为什么要受这份苦，如何做才能解除防御。末了，你也许忍不住想问：心理健康的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一方面，我不会把这个答案说死。“正常”在我看来是无人能抵达的理想状态。特别是随着大众媒体和家庭情景剧的兴起，我们的文化为顺应良好的个体提供了一个过滤的视角，对这些人而言，生活中没有制造痛苦的冲突，他们所遇到的问题总能迎刃而解。然而事实上，我们所有人（包括那些来自幸福美满家庭或者成功治愈的人）在应对痛苦时，都有各自的困难、敏感与防御机制。每个人的生活都存在痛苦，很多痛苦，没有人能和痛苦完全安然相处。

但在另一方面，我也相信一定存在一种心理健康，这种心理健康会关照并接纳人性的本质，而非极力逃避或抗拒，可能看起来是这样子的：

你能接纳刚刚好的依赖性，总体上更多的是得到你真正需要的东西。

你拥有很深的感受力，却不担心被其淹没，并相信这些情感会赋予生命与关系更多的意义。

你信任对自我的感觉，虽然对自己并非百分百满意，可你坚信自己是一个有价值、永不放弃成长的人。

因为防御机制并不会彻底消失，即使你对它们有了了解，仍要以“心理健康”的状态继续克服防御机制的影响。因为防御机制亦会随着对它们的了解呈现出不同的样子，既然你已能意识到它们的存在，它们对你的控制就会弱很多。在经过一段长期诚实的自我评估与艰辛的努力后，以下内容便是防御机制将会继续影响你的方式，及其在后期对我们主要心理问题的影响。

否认与压抑

由于你更能碰触到自己的需求，你发现更难长时间忍受不满足的状态，虽然你还是会时不时地发觉自己会装出一副完全自给自足的模样。从某种程度上说，不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会更简单，尤其是求而不得的时候。你也发现你比以往更少用替代物满足自己的情感需求，但面对压力的时候，你往往也更容易放纵自己，而不是向他人寻求帮助或自行拿捏好分寸。总体上，你比以前要满足许多。

但这些小失误和“无罪”之过也不似以往那样无关轻重；一旦你发觉自己忘记了做承诺过的事情，现在的你习惯诘问自己可能为什么气恼。你不能总是在第一时间发现自己的敌对情绪，但一般到最后你又会了然于胸。实际上你也无意对朋友与爱人说起这些，你常常得益于此，但却并不总是如此，有时你亦会为说出去的话感到后悔。

尽管你很清楚，但依然相信人类的本性（包括你自己的）要比实际看起来少一些攻击性，多一些“友善”，同时也相信情绪冲突的不可避免性。故而讲述单纯善良的人最终过上了幸福生活的伤感电影会让你热泪盈眶。你依然希望成为一个“好人”，虽然你并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你有时痛恨你的内心感受，但你相信这恰恰证明了你愿意去面对的人格力量。

你始终不相信自己会死去，至少不尽然这样认为。你想都不愿去想。

替代和反向形成

你不再像过去那样经常把情绪发泄到他人身上。你能更好地识别感受背后的成因，尽管有时真相令人难以接受。在你理不清自己内心感受而伤及无辜旁人的时候，你会感到恰好的内疚，而不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你会竭力向对方道歉，并弥补你造成的伤害。

你对外界的回应和看法不再那么激烈。虽然你下意识地依然对一些事情感到厌恶，但因为你不再相信自己一时的感受，内心自然平和了下来。有些时候，你还是会很苛刻地看待他人的行为，但由于现在更了解自己，所以你明白这只是因为那也是你的渴望罢了，即便你不允许自己那样做。

你有了很强的接纳能力，但这不表示你会认同一切。无论你知道自己的反应里含有多少防御成分，有些事情你永远都不会去做。就像纵然并非出于自以为是，但你知道没必要深究对烟民的厌恶。

分裂

尽管有时你依然会发现自己愤慨地坚持自己的观点，但你已然是一个更有思想的人了。这个世界并不能清晰地划分为对立的好与坏，我们与他们。我们需要努力平衡不同的观点，而不是满足于绝对的答案；有时，你会忍不住想退缩到以往的确定感里，但总的来说，你现在倒也发现了对话的乐趣所在。你留意着不再轻易认同那些尤其涉及政治和宗教方面的黑白说辞。

当你对在意的人怀有仇恨心理时，你更明白你对这个人的爱，而不会满腔怒火地攻击他/她。虽然并不总能做到这样。有时你依然会说和做一些令你懊悔的事情，原本可以更好地控制住当时的激烈感受，但你此刻更倾向于充满悔意，而不是为自己的行为辩护。慢慢地，你发现自己的思考力与感受力在同时变得愈发强大。

你对他人及其情感生活的看法也发生了改变：每个人看起来都不再那么简单！你对教条、游说及其他试图操纵你，激发仇恨的东西感到厌烦。有时也会对那些渗透到政治当中，简单定义我好他坏的观念深恶痛绝。

若你尚没有，但想建立一段承诺关系，你就会主动寻求。你不会再像过去那样随意对待感情，你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同时也愿意接纳对方的不完美，你需要的只是在困境中感受真爱与关怀。在亲密关系里，你不再那么过于“敏感”，你变得有能力容忍对方的脾气，只要不是有心伤害；你也不再认为承认错误是一件丢脸的事情，因为你只是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人，和众生并无二致。

理想化

你难过时不再似过去那般低迷，同时你高兴时也不似过去那般忘形，而你对此并不十分满意。你还是希望有一种永远留住快乐的方法，再不用经历沮丧的日子，同时你又不愿接受快乐与痛苦相依相随。世上并没有完美而绝对的答案一一对应我们的难题。你明白永远幸福的生活只会出现在童话与浪漫喜剧里。

但你也许依然喜爱那些浪漫喜剧。当你的朋友坠入爱河，你依旧会感到真实的妒忌，即便你也明白这种幸福的迷恋转瞬即逝。你可能还是会沉迷酒精和其他习惯。你想要摒弃一些恶习，但偶尔却会变本加厉，次日陷入更深的懊悔之中。

你不再相信你崇拜的英雄绝对善良，同时也开始相信即使坏人也有可取之处。有些时候，你希望事情更简单些，所以很难抵抗对那个黑白分明的神话时代的向往。实际上你明白却难以相信，你喜爱的名人所拥有的生活并不比自己更有趣和知足。如果不用心觉察，这种隐藏的信念会给你的生活平添苦涩。

假期对你依然意义重大，虽然可能会让自己失望，但依然满怀期待。通常，你会玩得很愉快，重回“现实生活”也不似以前那样感到大失所望。度假屋置业指南的诱惑力不减，但你现在却对在异国他乡的生活与现有的生活存在本质差别这种说法产生怀疑。

当朋友、家人或爱人伤害你或让你感到失望时，你变得不再攻击他们。你现在更能忍受当依赖真实而不完美的人时所造成的挫败感。你的朋友不多，但对拥有的朋友都毫无保留，他们同样能够接纳你的缺点，同时爱护着你，尽管有时你会让他们感到抓狂。

投射

回想你在泄愤时曾对好朋友说过的那些话，你感到有点尴尬。实在是太自私了，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如果现在有人这样对你，当你感到不舒服时，尽可能用温和的方式结束对话。你在学习区分发泄和分享的不同。若你现在想向他人吐苦水，你会确保找对了人，你会重视那个人的观点，亦会采用对方的建议。

努力不把自己的情绪发泄在他人身上是一种值得骄傲的能力。尽管在极力控制，但在压力过大的日子，你可能还是会向犯了简单错误的人“兴师问罪”；即使你努力克制自己，可实在无法阻止自己。随后，你因懊悔而向对方道歉。大多数时候，你都能谅解爱人偶尔对你的恶言相向，因为你明白只是情绪超过了他们的承受极限。除了你的表弟——你没法原谅他，因为面对压力时，他就完全一副混蛋模样，会不加克制地把你骂得狗血淋头。

你与朋友、家人及爱人的关系不再失衡。你不再觉得自己过于依赖或被依赖。你开始重视互惠原则的概念，尽管有时很少有人也这么认为。有时候，你会想起这些年来失去的友谊，多是因为你没有认清他人，或者对对方期待太多，同时你也好奇如果当初你能明白此刻明白的道理，你是不是就不会失去那位朋友。这让你感到有点难过。

控制

你讲究整洁，但却不过分：你既不会强求爱人事事满足你的完美标准，也不会将你的住处弄得一团糟，并期待有人来收拾干净。虽然你还是会在休假前无比担忧，但你也知道另一半必然对何时去机场，走哪条路最节省时间与你有不同的看法。他们也许是错的，但你不再强硬地坚持自己的意见。尽管放弃掌控会让你感到焦虑，即使方式有所不同——但内心不似过去那般灰心丧气，也不再因为别人跟你意见不同而愤懑不已。

在工作中，周围的同事说起你最近看起来很放松，而他们明显喜欢这个状态的你。但你却难以接受这样的称赞，因为这提醒了你以往的所作所为以及对他们造成的影响。可你确实感觉放松多了，虽然有时更多是无奈。有时你也不得不提醒自己，人不可能对生活中的每个变量做到完美掌控，即使在你看来是可行的。

朋友拥有让自己过上好日子的配偶或父母，而你没有，这个事实已不再让你愤愤不平。实际上，有些人看似无劳而得，享受他人的关照，但你不再认为天下会有免费的午餐。你很珍惜自己来之不易的独立自主，以及用心维护的关系，即使你也会承认（仅对自己）你仍然希望有人感谢你所做的一切，并对你说：“你太辛苦了，现在你不必如此了，就让我来照顾你吧。”

在社交场合中，你变得更加自如，更能做自己。你不再费力控制他人对你的看法，也不再努力让一切看起来都“没问题”。除了当财务部的那个女人要开始讲述她刚参加的一场“了不得”的晚宴，虽然你明白她的意图，但你的心情还是受到了干扰。当他人坦白自己所处的困境，你发现你们内心的挣扎有几多相似时，你愈发重视与好友之间的沟通，即便有时对方只是泛泛之交。

“思考”

思考是一个持续的问题，你也清楚自己余生都需要不断回归平静，不断把注意力拉回到反映情绪的身体部位。合理化对你已不再构成问题——当你发现自己合理化一件事时，你通常会一笑了之，有时也会在当天晚宴上把它当笑话逗大家一乐。当你的行为欠妥时，你不再急着当场辩解，如有必要，你会为此道歉。

你依然会在无穷无尽的思绪里迷失自我。当“思考”占据你整个身心时，你会感觉与自己最在乎的人关系脱节，不知如何与他们、与自己的情感重新取得连接。你偶尔会感觉自己被困在了头脑里，只要你能想起来，平心静气总能帮你走出来。你有时会惊讶于头脑中的对话会持续多久，而不自知你已陷入其中。

即便你很明白事情的真相，但你依然总是被那些善言之人吸引，他们能言善辩，在言语间道尽其所能。有时巧妙的措辞依然犹如魔法。但同时，你也愈加重视那些被赋予意义的日常交流：与老友的聚餐，即使你们的对话平淡无趣；沿着沙滩骑单车，哪怕不说一句话；周日早晨安静地躺在床上看报纸。

去感受绝对要比拒绝感受更具挑战性，但大多数情况下，你亦不曾为此后悔。当你发现自己长时间困在脑子里时，脑子很快便成了一块荒芜之地，干枯而死寂，于是你渴望感受，哪怕是感受痛苦。任何东西都犹胜荒芜。每当你回归自我，与心爱之人取得连接时，你不禁满含热泪。你无法用语言描述那种悲喜交加的时刻——悲在时光流逝，喜在你得以安享此刻的生活。

羞耻和自尊

你自我感觉良好，为自己如今的完整人格和做出更好选择而付出的努力感到自豪，但有时你发觉自己会因“炫耀”的方式感到羞耻。也许几杯酒下肚后，你就开始鼓吹某某某对你的印象如何，或者不着痕迹地吹嘘你的最新成就。但当你事后回想时，内心对赞美甚至嫉妒的渴望让你难堪不已。

那份羞耻感于你古老又熟悉，但它却无法像过去那样危害你。你不再恶狠狠地批评自己，摧残你的自我价值感。同时，你也痛恨这种羞耻感，希望有什么办法“治愈”它，永远远离它。羞耻感会永远伴你左右，但你却能与它和平共处。从某种程度上说，明白羞耻体验是冒险事件，将会激励你前进。当你意识到自己仍有自恋倾向时，也许一直都有，那么羞耻感会让你保持谦逊。

为自己的错误承担责任对你来说变得更易于接受了，但当有人批评你时，强烈的恨意可能让你拍案而起，但你更能按捺住自己。你没必要事事争输赢。有时蔑视就挂在嘴角，但你很少相信它的合理性。你也并不总是了解你想逃避的痛苦，这也许需要从蔑视追踪到你羞耻的成因方能解开。

你不再似过去那般争强好胜，不再担心自己是被胜利者甩在后面的失败者。现在的世界在你眼里已经变了模样。每个人都背负着各自的痛苦，所有男人、女人、小孩都有难以满足的需求，有时几乎每个人也都有令自己感到羞耻之处。由于你了解了羞耻感和自恋行为之间的联系，你看到了羞耻对很多熟人的生活的巨大影响。

总而言之，你变得宁愿做自己也不做别人。当然了，你也希望改进自己身上的某些地方。若你能尽早明白自己的防御策略就好了，因为你常常希望自己每天不必面对同样的难题，即便那个难题变得比以往更容易应对。当然了，你也不介意自己变得更年轻，更富有，更有吸引力。

除却不可避免的挫败与痛苦，你在无数体验中感受到了真正的快乐。你珍视自己的关系，同时在与家人、朋友与爱人的关系中发现了深刻的意义。

在大多数时候，仅仅是活着，你便感到庆幸不已。

结论

在本书的最后章节中，我写到的多是我自己的心理健康状况——我每天遇到的相似挑战，获得成长的方式，我依然是40年前因情绪抑郁而接受治疗的那个人。不同的是，我比过去更加了解自己，在很多方面缓和了童年时期的创伤，但当痛苦和羞耻太过严重时，我一贯使用的防御机制依然蠢蠢欲动，我则会努力不去依赖它们。

我有幸与许多前来找我做个体心理治疗的人长期相处，他们后来都获得了巨大进步。在很多方面，他们都是几年前就来找我做心理治疗的人，希望找到缓解痛苦的方法。在与他们共处的过程中，他们逐渐对自己有了更深层的理解，在没有我帮助的情况下，学会运用心理和情绪技巧处理他们的痛苦。他们变得能够接纳关系中的依赖问题，可以体验多样的情绪变化，并能经常对自己感觉良好。尽管他们中还没有人能完全摆脱羞耻感。

对我以及我的访客而言，自我观察已经变成一种生活方式。我们没有人完成了对自我的学习，故而也没有人完成成长。但我依然常常带给自己惊喜，当我识别出新的自我欺骗或逃避方式，和痛苦迎面撞上时，我会发现比以往的防御手段更有效的处理方法。在我预见的生活中，我会继续感受到痛苦，同时也会继续寻找更诚实的应对方法，而那个过程将会增加我的幸福感。我对这样的生活方式很满意。

依照佛教的第一圣谛所言，人生来就是受苦的：各种各样的痛苦和失望都是构成人类境况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通俗点说，在影片《公主新娘》中，黑衣人对主人公芭特卡普说：“殿下，人生是痛苦的，若有人说不是，那他一定是在兜售什么东西。”如今，制药行业告诉我们，精神上的痛苦可通过一种或多种药物得到缓解。这种观点在整个西方世界的心理健康领域盛行，使得售药公司获利无数。在创作本书的过程中，我试图为大众提供一种看待人生的全新视角。我基本同意黑衣人的观点。虽然人生并不全是苦难，但从我的个人经历来看，苦难也少不到哪里去，它不会因任何人而改变。

探索抗拒痛苦的方法是我的主题；帮助你们识别防御机制，解除并找到应对痛苦更有效的方式是我的目标。我希望通过阅读本书，你能发现接纳自身需求的方法，并能从关系中获得满足，去体验赋予生活意义的诸多情感，全然接纳自己，不再一味地逃避。这会是一个漫长、无止境的过程。本书中的建议并不能消除痛苦，或者永久性地治愈你的羞耻感，但若你能用心学习这些建议，你会收获一个更加丰盛、更加清明与称意的人生。

(1) 　如你所见，比如一行禅师所著的《正念的奇迹：冥想练习入门》，波士顿：灯塔出版社，1999；斯莫利与温斯顿合著的《全然临在：冥想的科学、艺术与实践》，纽约：初音岛出版社，2010。

(2) 　戴维·G.迈尔斯，《心理学（第七版）：情绪理论》，纽约：沃茨出版社，2004，第50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