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绑架中的双重救赎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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绑架中的双重救赎

◎南桥

“暑假的第一天，我被绑架了。”《我被爸爸绑架了》一书就是这样开始的。“绑架犯”是叙述者小春的爸爸。小春已经很久没见过爸爸了，妈妈用各种谎言掩饰夫妻已经分开的现实。“只有每天见面的人才谈得上‘喜欢’还是‘不喜欢’。我自己也不清楚究竟喜不喜欢爸爸。”而到了故事的最后，爸爸“在我眼里却不可思议地散发出光芒，仿佛被金色胶囊包裹着”。这是一个有关成长和亲子关系的故事，作者为日本当代著名作家角田光代。此书曾获日本路旁之石文学奖、产经儿童出版文化奖，后获得台湾地区《中国时报》开卷好书奖。能得到这样的认可，是因此书出色地描述了一个既独特又普遍的成长故事。

成长是写不完的话题，甚至可以说是人类唯一值得书写的故事。每一个人，都要经历慢动作的蜕变，脱离上一辈的影响，成为独立的人。不管我们来自什么样的家庭，成长都会发生。其过程并不全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那么简单。幸福的家庭会产生不幸的孩子，不幸的家庭也会育成快乐而成功的孩子。这正是人生的复杂与诡异之处。

此书描述的是一个破裂家庭的成长。一个孩子，在其人生的开端，抓了一手烂牌，还得继续打下去。到后来，要么和父母断裂关系，要么和父母达成默契。孩子要在与对方和解或独自和解之间选择，有时候这双重和解同时发生。奥斯卡·王尔德曾称：“孩子开始爱父母，长大以后论断父母；有时候会原谅父母。”小说中的小春，最后理解了父亲，与之和解，甚至说希望有更多的“绑架”。孩子自己，也在这个过程中，从舒适区里走了出来，开阔了生活的境界，可以说这绑架带来的是双重的救赎。

破裂的家庭里，亲子关系更为微妙。家庭破裂，会让所有人成为受害者，孩子所受伤害通常最大。父母亲也都是有局限的人，在对峙中，有时候会忘掉孩子是二人爱的结晶，是共同培育与关爱的对象，不是一方的财物。分手后，孩子或许由一方抚养。这种情形下，若处理不善——如夫妻沟通不流畅，拿孩子当信使探听消息，或是教唆孩子仇恨对方——会对孩子的心灵造成更大的伤害。孩子懵懵懂懂，慢慢去悟出成人世界的丑陋，尚留几分幻想，或许还好一些。如果懂事太早，担负与童年所需不相称的情感和心理负担，虽是迫不得已的后果，不是任何人故意为之，但对孩子很不公平。

孩子在父母之间的为难，通常是父母双方价值观和生活习惯差异太大。绑架之后，爸爸第一个想到的是问：“小春想去哪里？山上？海边？温泉？牧场？”而小春长时间和妈妈、两个姨妈和外婆等女性在一起，想到的是去大型商场玛克和斯班塞。夫妻双方都很穷，两个人合伙过日子，压力还没有那么大。分手了，同样收入要支撑两个家庭，穷困自然接踵而至。妈妈的价值观被物欲绑架，期盼很多东西，但买不起。孩子有很多盼望，到了爸爸这里也无法实现。爸爸也很穷，住到有露天浴室的旅馆，看到露天浴室和桑拿，他“兴奋得像个孩子”。

面临同样的现实，我们的取舍显出了做人的高低。这个爸爸并没有在窘迫现实前自惭形秽，他关注的是如何让小孩学习面对。“你们总以为到处都有出租车，到处都有餐厅，相信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马上会有人出手相救，饿了总会有饭吃，喉咙渴了就去找自动售货机，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他从自己的背景出发，给了女儿新鲜而有益的启迪：“你要记住，也会有这样的事。没有出租车，不能坐在有空调的餐厅里等上菜，也不能想回头就回头，只能一直向前走。”

在外人的眼里，这样一个落魄的父亲或许不负责任。小说让我们看到这种论断的粗暴。我们看到了他的困难和纠结，他的挣扎和努力。他带给女儿的人生财富，或许比其他“拼爹”家庭中孩子的所得更多：“但凡有什么没有顺从你的心意，你就怪别人，小春你的一切都可能会变得不如意。”

他也充满想象力。他的想象力，以及背后的创意，让生活出现新的排列组合，现实因此容易承受，甚至值得享受。父女两人躺在“果冻般柔软”的温暖海水里，在无边的幽暗之中，看着天上的星星。他们跑到庙宇里去住宿，听驼背老奶奶讲鬼故事。这样的经历，对于未来就是说不尽的回忆，有几个“正常”家庭的孩子能够享受到呢？

说到这里，或许我应该自我纠正一下：没有一个家庭是“正常”的。每一个家庭都有自己的问题。小春的外婆家貌似幸福，但姨妈裕子，得到的关爱比较少，心里面就裹着忧伤。即便相对“正常”的家庭，对孩子有时也是披着糖衣的诅咒。“外婆家完全没有这样悲惨的情况，所以我乐意去那里。大人们常常聚在客厅里专注于自己的闲谈，我被扔在一旁，可是我并不为此苦恼。”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妈妈，没有经过摔打，她的爱是浅薄的。她对孩子只知说教，不懂去主动理解。“至少我希望妈妈这样问我，小春，现在开心吗？在哪里？过得好吗？不要紧吧？每个问题后都加一句‘开心吗？’”这位母亲爱孩子，但跨不出自己的局限，无法“穿越”到孩子的视角，按照孩子的方式去关心他们。从前她的父母也只是发自本能地去爱，没有培育爱的能力。科伦·麦凯恩所著《转吧，这伟大的世界》里，格洛丽亚回忆自己父母相亲相爱，自己婚姻却屡屡失败的时候曾称：“我过去总想，父母相亲相爱，对孩子来说其实是很难的事，很难超出这一层爱之茧，因为有时候，处在这样的爱之下实在感到舒适，你都懒得去培育自己的爱了。”

反过来，书中的爸爸老家很复杂很乱，亲戚很多，爸爸“经常和他的爸爸吵架，嗓门很大，还相互扔东西……总之，爸爸的老家是个地狱。我从心底里恨自己是个孩子，因为我不得不待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下。”有趣的是，在这样环境里长大的爸爸心地善良，更有同理心。厄普代克曾称，在复杂大家庭长大的人，往往心智更成熟，更能成熟地应对世事。厄普代克来自一个复杂的大家庭，他的家如美国的横断面。世间好多问题和应对的方式，提前在大家庭里预演过，孩子未必都能理解，也没有必要完全理解，但是这样的家庭，是未来世界的一个“原型”，给孩子日后人生的闯荡埋下了伏笔。

破裂的家庭，也不应成为一个人自暴自弃的理由。蚌泪为珠，人可以把成长中的不幸，化作人生的财富。没有人希望体验这痛苦的过程，但“心想事成”的生活，终究是邮件里的祝福。环境顺风顺水，也不值得一个人去夸口。人生有无光荣，在于我们从各自的起点上，向前迈进了多少。这涉及到我们各自经营生活和自我提升的能力。这样的成长，是个人的事，但也离不开大人的帮助和引领。大人自己有时候纠结在自己的矛盾里，忘了孩子的需要，如对爱和关注的渴求。和其他孩子一样，小春不惜代价地追求爱和关注，爬山的时候她耍小脾气，故意拉在后面不走：“如果在这里遭遇不幸被毒虫和蛇咬了，被熊和狼吃了而丢了小命，爸爸一定会深刻反省吧。反省口不择言激怒我又扔下我，反省绑架了我。这样一来，爸爸这一辈子就算爱上了妈妈以外的人，就算有了很多比我可爱的孩子，也不会忘记我吧。”这样童真的叙述，让人读之动容。

《我被爸爸绑架了》以平淡的文字，让我们反思成长的烦恼和几代人的关系。书里的故事，抵得上汗牛充栋的道理。这是一本温情的小书。书里虽矛盾重重，但找不到什么刻意的“坏人”。妈妈和爸爸之间时有冲突，但妈妈对孩子、对爸爸的关切溢于言表。爸爸即便离开了妈妈，但是和孩子在一起商量点菜的时候，想的都是妈妈过去做的肉糜卷、炸肉饼、夏天的冷馄饨和特制奶汁烤泡菜。

这本书以一种举重若轻的方式，启迪我们思考家庭关系这个永恒话题。人和人的沟通和理解是困难的，是需要一辈子去琢磨的事。同样环境下长大的兄妹，也会冲突不断，何况陌生人结成的夫妻。即便亲如父女者，如果不去经营好关系，也只能产生深深的隔阂。如何带着差异相处，如何让孩子合理应对，这是一门技艺，需要花心思长期打磨。在心理学发达的一些国家，如美国，很多这样的矛盾冲突，被心理学家用清晰的文字表述出来。心理顾问和各种专业人士，帮助孩子甚至大人应对不同情境下的关系问题。东方人在这方面比较含蓄，很多事情说得没有那么透。而成长中面临的问题是互通的，同样需要应对的方法。

这本书写的是一次奇异的绑架之旅，情节并无多少起伏跌宕，风格平淡，但是值得一再回味。书中最戏剧化的场面，不过是小春报警，爸爸被警察抓了起来。惊慌之中，爸爸叫警察验血，鉴定DNA，其状诙谐。这个可怜的“绑架犯”被释放后，不责怪假报案的女儿，而是懊恼没有吃到电视里说的警察局问讯室的炸猪排饭。

小说触及到了成长中的很多道理，语言充满诗意，如“飘浮在繁星之间的我们，在认识之前，既不是父女、母女，也不是兄弟姐妹，甚至互不相识，只是被分开的一群人，完全不知道对方的存在，轻轻飘浮在夜空中。”关于道理的部分，通常是点到为止，如海明威说的冰山那样，小说只写水面之上的部分，甚至只是从小春一人的视角来写。

但这是很必要的视角。有多少时候，我们能停下来，俯下身子，去听听孩子们在说什么，去问问他们想什么呢？

第一章

暑假的第一天，我被绑架了。

我没有任何计划，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我躺在家里看到电视广告里的新品冰淇淋似乎很好吃，就出门打算去买。拐过冈田牙科医院的转角，看到了对面的7—11便利店。就在这个时候，后面开过来一辆车，在我的身边放慢速度后停在了前面。驾驶座旁的车窗打开，一个男人从里面探出头来：“小妹妹，坐车吗？”

他这样招呼着。我看着这个男人，慢吞吞地走到车边，拉开了副驾驶座的门。车里凉爽宜人，买不买冰淇淋已经无所谓了。

“你长高了，小春。”驾驶座上的男人说。绑架犯知道我的名字呢。

“是吗？”我也认识这个男人。因为这个戴着一副硕大墨镜的男人，就是我的爸爸。

“这辆车是怎么回事？”我问。爸爸的车经过7—11，沿着两边绿树成荫的住宅街道往前开。明亮的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几乎刺痛了双眼。

“啊，这个，是从别人那里拿来的。”

“我最喜欢坐车了。可惜妈妈没有驾驶执照。上次我坐了小百合爸爸开的车。对了，小百合是班上的同学，长得很漂亮，我坐了她家的车真开心。喂，我想去家庭餐馆。”

我叽呱个没完。每次都是这样，我只要一紧张，话就涌上喉咙停不下来。紧张是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爸爸了。

“在家庭餐馆能吃到很多东西，附近开了一家，就在大街上，大家一起去吃过一次。啊，大家就是妈妈和她的几个妹妹。你知道的，就是亚纱子阿姨和裕子阿姨。可是走路去那种地方你不觉得很丢脸吗？别人都是开车去的。”

“听好了，”前面正好是个红灯，爸爸停下车看着我说，“我要绑架你，你暂时回不了家，做好心理准备哦。”

“嗯，好。”我前后左右打量着车内，漫不经心地回答。后视镜旁挂着几个颜色搭配俗气的护身符，仪表盘上贴着一张吐着舌头的小熊图案。这辆车是从谁那里弄来的呢？

“反正今天开始放暑假，我也没事做。”

“那你就乖乖被我绑架，对吧？”爸爸问我。

“嗯，我尽量乖乖地被你绑架。”

听到我的回答，爸爸咧嘴笑了。

爸爸总是喜欢这样开玩笑，即使是应该严肃的时候，也净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妈妈吃了贝类海鲜肚子痛，频繁地往卫生间跑，爸爸却胡说什么“真是可喜可贺，小春要有弟弟妹妹了，可是爸爸却什么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谁的孩子”，直到把妈妈气哭。他还把没熄灭的烟头扔进垃圾桶，害得家里满是烟雾，他却开心地直嚷嚷说“舞台烟雾”，还把妈妈的围巾裹在身上模仿时装表演，妈妈气得两天没和他说话。

爸爸明知道后果严重却屡教不改。惹毛了妈妈的爸爸实在可怜，我决定陪在爸爸身边，管他有没有意思。我已经关了电视机的总开关和空调，妈妈肯定很快就会回家，晚一点回去应该没关系。我暗自寻思。

穿过林荫道，看到了车站前的环岛，高中生在那里哄闹着。爸爸的车开过车站，沿着铁路往前行驶，熟悉的风景不断被甩在车后。

“小春，吃了午饭吗？”

“没有，所以你带我去家庭餐馆嘛。”

“好，知道了。从现在开始，每天都吃好吃的，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爸爸大声回答。

我靠在座椅上，瞥了一眼爸爸的侧脸。我并没有长高，如果仅仅两个月就能长高，我就不用总是站在队伍的最前列用手叉着腰，而是可以站在队伍后面模仿前面同学的动作。爸爸这样说肯定是因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就像我其实不饿，却说想去家庭餐馆一样。

我好久没见过爸爸了，最后一次见面时，梅雨季节还没有开始。可就算是在那之前，我也不知道爸爸是不是在家，哪怕在家也是我睡着以后才回来的。我醒来时，爸爸要么早就出门了要么还在睡觉。从去年开始，我怀疑爸爸也许根本没有回家。晚上和妈妈坐在饭桌边，我说：“爸爸回家真晚啊。”妈妈只回答一句“他很忙”；早上看不到爸爸，我问：“爸爸呢？”妈妈的回答是“他已经出门了”。爸爸又不是圣诞老人，却每天在我睡觉后进来，在我起床前离开，真是匪夷所思。

因此有时候在星期天的早上，下楼突然看见身穿睡衣的爸爸，我惊讶得简直要跳起来。甚至，一起吃早饭的时候，我几乎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睛该看哪里。我逐渐意识到，只有每天见面的人才谈得上“喜欢”还是“不喜欢”。我自己也不清楚究竟喜不喜欢爸爸。

就这样，两个月前，爸爸真的再也没有回来了。早上﹑晚上﹑星期天，家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爸爸的身影，妈妈告诉我爸爸工作太忙，所以在外面租了一间工作室，还给我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让我有话想说的时候打电话给爸爸。我当然没有打过电话，三分之一的原因是怕麻烦，还有三分之一是觉得害怕，最后三分之一是因为没有特别想说的话。我把那张写了八位数电话号码的纸条塞进了桌子的抽屉里。

虽然爸爸不在了，家里并没什么变化。这样说感觉爸爸好可怜，不过事实就是如此，毕竟在这之前爸爸也很少在家，我对爸爸谈不上喜欢或是讨厌。

说起变化，倒是妈妈的工作比以前更忙了，还有就是家里比以前热闹多了。自从爸爸不再回来，妈妈的妹妹亚纱子（三十一岁，独身，绘画老师）常常来家里，妈妈的妈妈，也就是外婆也经常来玩，妈妈的另一个妹妹裕子（二十九岁，独身，无固定职业）偶尔也会来。妈妈工作到很晚回家时，肯定有其中的一人在家，或者三个人都在。

裕子特别喜欢搞活动，随便一件小事她都能搞成一个活动。比如说观影会，关掉房间里所有的灯，在地板上摆放大家喜欢的饮料和零食，大家一起看录像。虽然规定看录像时不准说话的是裕子，可是每次就她话最多，说“这个家伙肯定是凶手”﹑“这个男人长得不错，屁股却不漂亮”等等。还有时装表演和模仿秀，亚纱子尤其擅长模仿，她能模仿很多人，我甚至想她不应该做绘画老师，而应改行表演模仿秀。

所以，我有时候几乎忘记了爸爸的存在，忘记了我曾经有过爸爸，忘记了爸爸是怎样开玩笑，妈妈是怎样生气，忘记了爸爸说了些无聊的笑话时，虽说根本不好笑我们却大笑了一场。

爸爸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摘下墨镜。我先下车，跑上通向餐厅的楼梯，朝手拿菜单、身穿白围裙的服务小姐伸出两根手指告诉她是两个人。服务小姐说了句“知道了，这边请”，便走在前面带路。她的裙摆左右摇曳。我走到座位上的时候，爸爸总算走进来了。

餐厅里人不多。前面的座位上有两个西装男面对面坐着，远处的大桌子旁，有几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人在严肃地讨论什么。爸爸在我面前坐下，用毛巾认真地擦手﹑擦脸﹑擦脖子。我觉得这些举动就像个老头子，却没有说出口。毕竟长时间没见了，很多地方都不由得在意起来。

我胡乱地翻开菜单点菜。刚才还不太饿，可看到排列在菜单上的照片，却忍不住这个也想吃那个也想吃。

我很喜欢家庭餐馆的菜单，上面印着很多种菜的照片，怎么说呢，让我觉得一切都能顺顺当当的，害怕的事、担心的事，全部消失在色彩丰富的菜品后面。我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慢慢欣赏每一道菜。

“我要一个和风汉堡，还有啤酒，服务员过来了跟她说一声。小春，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放开肚子吃。”说完后，爸爸站起身。

“去哪里？”

“去打电话，给你妈妈。”

“为什么？”

“我说过我绑架了你，我必须跟她谈条件。”

“条件？”

“如果她希望我把你还给她，我就要让她为我做事。这就是条件。”

爸爸理直气壮，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绑架游戏似乎还在进行。

“妈妈现在不在家。她今天不工作，和亚纱子一起去买大减价的东西了。”

听我这样说，爸爸一屁股坐下来。我再次把脸埋进菜单。

“而且，你也知道妈妈不吃这一套吧？这只会让她生气。不管是不是开玩笑，你知道家里没钱吧？”

“谁也没说要钱。”

刚才领座的服务小姐来点单了。我犹豫了很久之后点了一份炸虾套餐和草莓果冻蛋糕。小姐把菜单收走了，要是能放在这里就好了，我就可以从头再慢慢地看一遍。而且，吃饭的时候，和爸爸的对话不自然地中断后，也可以看着菜单佯装点菜。

白围裙小姐离开后，我们的餐桌又恢复了安静。我把手放在大腿下，左右摇晃双腿，心里琢磨着该说什么，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爸爸也不知为何，只顾默默地在口袋里找香烟。

“快到中午的时候，亚纱子来了。”我总算想到了话题，一边看着爸爸从香烟盒里拿出烟，一边打开话匣子。爸爸的手指又细又长，略显黝黑。“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但是她们买东西要很长时间，看我的衣服只花一点点时间，接下来说等一等，就一头钻进店里，逛了一大圈又回到第一家店。我觉得和秋季马拉松比赛一样无聊。”

“我也不太喜欢陪她们买东西。”爸爸在烟圈后面说。服务员小姐端来啤酒，爸爸拿起酒杯美美地喝了一口。

“不过，亚纱子问我有什么想要的，她买给我，我就跟她说了。”

“什么？”

“连衣裙。露肩膀的A字裙，整面印着大朵黄色向日葵。”

“太成熟了吧。”

“可是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裙子，我心里希望要是有就好了，说不定根本没有。”

啊啊啊，话说完了。我正在寻思下面该说什么，爸爸开口了。

“接下来有的是时间，如果看到这样的裙子就给你买一条。而且你什么都没带吧，换洗的衣服﹑袜子﹑游泳衣什么的，有需要的东西尽管说。”爸爸说完摁灭烟头，小声加了一句“太贵的可买不起哦”。

爸爸的汉堡先上桌了。爸爸开吃后，桌上又变得静悄悄。我双手托腮望着窗外。

玻璃窗外，太阳笔直地照射下来，到处是明晃晃的阳光。汽车一辆辆开过，车窗反射出白光，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们拎着游泳袋走在人行道上。暑假开始后，尽管和昨天并没有不同，城市看上去却不一样了。阳光比昨天强烈，树木的颜色比昨天更深，整个城市的气氛像郊游的前一天般躁动。

我问正在喝汤的爸爸：“喂，接下来去哪里？”

“随便哪里都行啊。”爸爸从汤碗里抬起头看着我，“也就是说接下来要逃亡很久，哪里都可以去。想去海边就可以去海边，想去山里就去山里，不需要制订计划，就这样一直逃。不过我不想在这附近，这一带很难说不会碰见你妈妈她们。”

我的菜端上来了。爸爸闭上嘴盯着服务员小姐摆放碗碟的手。

“为什么要逃？”等服务员走开后我问。

“刚才我说过，我绑架了你。因为绑架了你，就必须到处逃亡，不让别人知道我们的藏身之处。想不到你听别人说话这么不认真，在学校里老师也说你注意力散漫吧？”

被爸爸这样说，我心里自然不快：“爸爸真烦人，我已经对绑架游戏没兴趣了。”

我故意冷冷地说，本想说烦人是老头子的标志，还是忍住了。我和爸爸还没有亲近到那个程度。

“不是游戏。”爸爸注视着我的眼睛说。他表情认真，坐在椅子上往后挪了几厘米。我心想，真没办法，就陪他玩玩吧。我当然相信这是游戏，明后天就可以回家，所以即使找到向日葵连衣裙我也不会让爸爸买，反正回到家肯定有亚纱子为我选的漂亮连衣裙在等我，也许和我想象的完全一样，也或许略有不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餐厅里的客人多起来。我和爸爸沉默不语，别的桌上传来的欢声笑语却带着几分谨慎悄悄地传过来，散落在我们桌上。我不时抬起头，视线穿过还剩下的半杯啤酒落在爸爸身上。爸爸弓起背，把脸贴在盘子上吃饭，他的这副吃相总是会把妈妈惹火，到现在他还没有改。在金色液体的那头，爸爸把汉堡塞进嘴里，他的脸有点摇晃，表情像正在做作业的男生一样一本正经。

空盘子都被收走后，草莓果冻蛋糕上桌了。

“已经回来了吧。”爸爸自言自语地说着，站了起来。我晃着手里的勺子，看着爸爸走远的背影。身穿白衬衫的他穿过座无虚席的餐桌间的过道，往收银台前面的公用电话走去。他插入电话卡，把话筒贴在耳朵上，背对着我。远处的这件白衬衫纹丝不动，像是一个陌生男人的背影，我的心陡然一紧。一个念头涌上心头，也许我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妈妈回来了吗？”我问回到桌边的爸爸。

“她果然不答应我的条件。没办法，你只能和我在一起了。”爸爸板着脸。

“你的要求是什么？”

“这个不能说。”爸爸终于笑了起来。

我松了口气，探出身子问：“连衣裙有吗？”

“管他有没有，反正你不能回去。”爸爸说完，从皱巴巴的香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

再次坐上车的时候，太阳的位置低了一大截，不过天空仍然高远，太阳照射出白花花的光芒。车开出停车场，我问爸爸要去哪里。

“哪里好呢？”爸爸心不在焉地回应了这么几个字。

车里很凉爽，悄无声息。我看着仪表盘上的小熊贴纸，心里暗自思量。问爸爸最近去了哪里有点奇怪，问我是不是再也不能回家了似乎也不对劲，浮现在脑海中的各种想法就像一根根细线缠绕在一起，最终我什么也没说出口。爸爸伸手放进一盒磁带，录音机里传来我没听过的闹哄哄的歌声，大概是英文歌。

“小春想去哪里？山上？海边？温泉？牧场？”

爸爸抬高嗓门说话，让自己的声音不被歌声盖住。

“必须是这几个地方吗？”我也抬高声音反问。

爸爸抽了一口烟回答：“不，其他地方也可以。”

“那，我想去玛莎。”

“啊？”

“玛莎，玛克和斯班塞。”

玛克和斯班塞是一个刚建成的大型商场，在距离我家最近的车站坐电车只要十分钟。大家都简称为玛莎百货。

说实话，其实我并不很想去，不过是想到如果去那里，今天就可以回家。

“那是什么？”

听到爸爸的疑问，我给他解释了一遍。爸爸不知道那个有名的玛莎百货，那么大的商场，附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商场建成以前爸爸就离开了家，难怪他会不知道。我和妈妈﹑亚纱子一起去过玛莎百货的开业促销。

“对啊，要去买东西。那么，小春，你自己想好需要买的东西。”

爸爸说完吐了一口烟。车里弥漫着一股白雾，充满了令人怀念的味道。

太阳渐渐变成橘黄色的时候，车开到了商场的停车场。我下车后坐专用电梯走进商场，追上大步走在前面的爸爸。爸爸迅速穿过化妆品和首饰柜台，乘上自动扶梯。商场里没有开业促销时那么多人，地板﹑墙壁﹑天花板都是白色。上到二楼，再到三楼，感觉像做梦，在一栋陌生的建筑物里探险。

爸爸在儿童用品的楼层下了自动扶梯。

“需要什么？”他回头问我，语气俨然是个老师。

“看看吧。”我一边说一边踩着雪白的地板走在爸爸前面。婴儿用品的柜台前，一个小男孩哭得满脸通红，里面有一个貌似他妈妈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白白嫩嫩的婴儿。在一家挂了很多连衣裙的店门口，一个长头发小姑娘和她妈妈一起注视着一件小礼服，白色的蕾丝上缀着浅粉色的珠子。是钢琴演奏会吧。如果我坚持学习钢琴，也能穿上那样的礼服。接下来走过的店里摆放着比我耳朵还小的鞋。看到里面是游戏卖场，我加快了脚步。橱窗里密密麻麻地陈列着游戏用品的包装盒，我把脸贴在玻璃上寻找自己想要的一款四月份刚推出的游戏软件。说到现在需要的东西，我想不到别的。我已经纠缠了妈妈两个星期，她也没有给我买。

“有了，那个，我要那个。”我抬起头看着爸爸说。

爸爸的眉头皱成八字，板着脸说：“喂，我们不是来买圣诞礼物。这又不是必需品，连游戏机都没有。”

“可是我没有其他需要的东西。游戏机家里有。”

爸爸故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拽起我的手腕。我乖乖地被他拉到一家服装店门口。“欢迎光临！”穿着同样围裙的女店员们齐声招呼。既然非得买点什么，我想让爸爸买刚才看到的别致的﹑适合特殊场合穿着的礼服，可这只是一家普通的服装店，里面一件礼服都没有，只有牛仔裤和T恤衫。

爸爸推搡着我的背把我塞进店里，小声说：“先买两三件你喜欢的。”我转过头想说话，只见爸爸皱着眉把声音压得更低：“那个，不要买太贵的。”

我无可奈何地走进商店，扫了眼身边的货架。往外瞥了一下，发现爸爸在门口抱着手臂看我。我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不知道绑架游戏什么时候结束，不过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开始挑起了衣服。

格子罩衫，印着英文字母的T恤衫，牛仔裙，素色的无袖连衣裙，面料柔软的短裤。

很久以前我曾和爸爸去过商场，当时我四岁。爸爸带我去玩具楼层，让我挑一个自己最喜欢的玩具。我在店里转来转去，光为买什么就烦恼了一个小时，而爸爸就一直在角落里等我。最后我选了一只比自己个头还大的熊，叫爸爸过来。爸爸把熊转过来看了看价钱，带着哭腔说：“啊，不行，这么贵，爸爸买不起。对不起，小春，爸爸很穷。”看着垂头丧气的我，爸爸神秘地说：“不过，圣诞老人可能买得起。”第二天早上，没错，圣诞节早上，枕边放了那只我挑选的熊。我当然知道，根本没有什么圣诞老人。

我一件一件地看着悬挂着的和叠起来的衣服，不由得生起气来。不是因为爸爸不肯结束没意思的绑架游戏，也不是因为他没有给我买游戏软件。我自己也不清楚原因，总之心烦意乱。我花很长时间看了每一件衣服的价格，打算买最贵的，哪怕是我不喜欢的款式和颜色。

就这样我选了四件衣服，不可思议的是款式越怪的，价格越贵。五颜六色的肥大T恤衫，到处都是口袋的、同样肥大的及膝裤，用各种面料拼凑出来的牛仔裤，还有一件花衬衫让人联想起妈妈失败的手工布艺作品，都是我没有的衣服类型，换句话说，是妈妈绝对不会给我买的衣服。妈妈只让我穿适合女孩子的衣服，通常是深色的没有图案的面料，最多是带格子花纹的。妈妈认为颜色鲜艳﹑花花绿绿的衣服“俗气”，所以不给我买，她深信穿着平淡无奇的衣服就“不俗气”，而和一个人的人品没有关系。

我把挑好的衣服递给爸爸，爸爸接过去走到收银台。想象自己穿上“俗气”的衣服，刚才的烦躁稍稍平静了些。

随后，爸爸去了旅游用品区，牙刷和毛巾﹑方便携带的洗涤套装﹑刷子和剃须刀各选了一个扔进篮子里，然后开始挑选自己使用的大旅行包和我用的小背包。跟在爸爸后面的我终于意识到了情况不妙，说不定我真的回不了家了，爸爸也许要带我出逃。店员从放在收银台上的购物篮里拿出这些东西刷条形码，每响起“哔”的一声，我的心就扑通扑通地跳。他的目的是什么？绑架自己的女儿一点好处也没有。一定只是今天而已，今天住在某个地方，明天就可以回家吧，刚才的衣服肯定是礼物。我这样对自己说，心却跳得更厉害了。

把买的东西都放进了后备箱，爸爸开着车在夕阳西下的道路上行驶。道路的尽头，橙色的太阳在大楼的缝隙中逐渐西沉，因为建筑物而变成锯齿状的地平线也染上了淡粉色。车一路前行，目的地似乎是那片粉色。在后视镜里，玛莎百货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道路两旁是补习学校﹑录像带租借店﹑面馆等等，虽然是随处可见的街景，却不是我熟识的地方。我认识的地方在后视镜里渐渐远去。我忐忑起来，回忆起一个人去学钢琴回来迷路的情景，当时内心的那种慌乱再次涌上心头。爸爸放的磁带播完一面后，我终于提出了自己的问题。因为不甘心被他看出内心的不安，我故作镇定，语气生硬地问：“就是说今天回不去了，要去找地方住，对吧？”

“是这么回事。”爸爸满不在乎地回答。不知为何，我感到很恼火。

“这样也行，不过我不想住破破烂烂的地方，不是豪华的地方我可不住。天花板上垂下来枝形吊灯，脚下踩的是软绵绵的地毯，房间里有专用按摩浴缸，管家用银托盘送来早餐，如果是这样的地方我可以去住。”

“你知道挺多词嘛。”爸爸佩服地说。他把磁带翻了一面又说：“不过宾馆里哪有什么管家。”说完他又陷入了沉默。

街上的灯光越来越稀少，在车灯照耀下能看见路两边几乎要遮盖住道路的树木，还有沉睡的住宅。我心里不安，什么也说不出，只有喧闹的英语歌曲响了一路。到底有没有目的地？爸爸一会儿把方向盘转到右边，一会儿转到左边，我大概要在这里被扔下车永远无法回家了。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尽管无比不安，内心却又涌出一阵兴奋，就像学校文艺汇报演出之前一样。

车渐渐放慢速度，车灯照射到一块油漆斑驳的招牌后调转方向停了下来。这是一个铺着砂石的停车场，露在灯光下的是旅馆的招牌，看来停车场前面的房子就是今天的住处。开什么玩笑！停车场前面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旅馆又小又破，枝形吊灯﹑软绵绵的地毯彻底没戏了。

“这是哪里？”

爸爸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拔下钥匙开始收拾行李。看到爸爸下车，我也赶紧跟上去。

“住在这里吗？有按摩浴缸吗？有装在银托盘里的早餐吗？”

爸爸仍然没有回答，往破房子走去。这是木制的两层楼房，招牌上的灯快坏了，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我四处张望，除了闪个不停的旅馆招牌，没有任何灯光，根本看不清黑糊糊的周围有什么。听到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也许有一片树林吧。我战战兢兢跟在爸爸身后，来到这个鬼屋一般阴暗破旧的旅馆前，爸爸用力推开了门。

旅馆里还算明亮，我松了口气，看来至少不会因为幽灵大游行而睡不着觉了。趁着爸爸和前台的人说话，我先穿上拖鞋到处看看。前台在正中间，左边有一排门，右边是食堂。食堂里一个人也没有，却开着电视。食堂的入口有一个很大的水池，脏兮兮的水里懒洋洋地游着两条鱼。

被带到二楼的房间后，爸爸马上出去打电话了。我百无聊赖地把褪了色的窗帘打开又拉上，把冰箱打开看了看，又拉开几乎要掉下来的衣柜门，也就是说我把房间里所有能开关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任何有意思的东西。窗户外面的墙壁灰暗得让人心生恐惧，冰箱里没有特别有吸引力的饮料，衣柜里只有几件夏季和服。

没办法，我只好坐在榻榻米上打开电视。我更换频道，寻找平时和妈妈一起看的节目，看到熟悉的主持人和熟悉的艺人出现在画面上，不知为何我放松了不少。

爸爸打电话很长时间没有回来。他真的在和妈妈谈条件吗？我真的被爸爸绑架了吗？

那天晚上我和爸爸把被子摆在一起，并排睡下。被子有一股下雨天的味道。

爸爸回来后，我问他怎么样，他闷闷不乐地叹了一声“唔”；我问他妈妈说了什么，他也只是“唔”了一声；我又说妈妈生气了吧，得到的仍然是同样的回答。

“小春，妈妈做的饭菜里你最喜欢的是什么？”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爸爸突然问我。在电灯泡橘黄色的灯光下，这个低微的声音似乎逐渐传遍了整个房间。

“散寿司饭和肉糜卷。”

我脱口而出。话一出口，立刻觉得饿了。散寿司饭和肉糜卷好久没吃了。

“啊，肉糜卷，好吃啊。不过比起这个，我觉得炸肉饼更好吃。那么好吃的炸肉饼不是随随便便能吃到的。还有，夏天的话，冷馄饨也很好吃。”

“比起冷馄饨，我更喜欢奶油意面，还有特制的奶汁烤泡菜。”

“你还是小孩子的口味。意大利面和奶汁烤泡菜，我都不怎么喜欢，我是大人的口味。有章鱼和西红柿的沙拉也很好吃，我还想吃炸得酥脆的炸鸡翅，在炸鸡翅上撒一点胡椒就更好了。”

爸爸在黑暗中把妈妈常做的菜一道道列举出来发表感想。我凝视着头顶上橘黄色的小灯，听着爸爸嘀嘀咕咕的说话声。

最近妈妈很少做饭了。我记得肉糜卷和炸鸡翅都很好吃，却想不起来是什么味道。这也没办法，因为妈妈太忙了。我并不讨厌商场的饭菜，亚纱子有时候做的饭我也觉得不错。当然，要排序的话，第一名无论如何是肉糜卷和散寿司饭。

“小鱼和油炸豆腐拌饭也很下酒。”

爸爸自顾自地往下说。我最近也没吃过拌饭和特制意面，可不知为什么却对爸爸说不出口。我绞尽脑汁，搜索记忆，开口说：“你知道炸弹烤饭团吗？里面有很多材料，很大的烤饭团。我也喜欢吃那个。”

谈话突然中断了。从爸爸睡的那边传来“咕噜噜”的肚子响声，就像什么动物在叫，我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这样一来，爸爸也笑了。

要是有妈妈的全套菜单就好了，像家庭餐馆一样大大的﹑附带照片的﹑闪闪发亮的菜单。我忽然有了这个愿望。那么我就可以马上起身打开房间的灯，在有阴雨味道的被子上打开菜单，和爸爸一起从头看到尾，不需要为任何事情担心和悲伤，能够相信一切都会顺利。想到这里，我有点想哭。为了不哭出来，我不得不把脸埋进被子，在胸腔内吸满雨的味道。

早上当然没有管家用银托盘送来早餐。扩音器里传出学校午间广播似的刺耳声音，把我们给吵醒了。

现在是早餐时间，请大家在食堂集合。现在是早餐时间。

深红色的窗帘在阳光下变成粉红色，上面有很多看似被虫咬出的小洞，阳光从洞里穿透过来。我起床后叠好被子，穿上昨天爸爸买的“俗气”的衣服，红黄相间的T恤衫和到处是口袋的肥裤子。我在穿衣镜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后（看上去很奇怪，感觉是衣服在穿我）去卫生间洗脸。我从卫生间里探头看了看爸爸，只见他半垂着眼帘坐在被子上，头发乱七八糟，脸色灰暗得像个僵尸。我拉开窗帘，又打开电视，爸爸还是一动不动。我叫了三声“吃饭了”，他才终于站起来，看也不看我，仿佛在梦游的大灰熊一般恍恍惚惚地走出房间。

食堂里有几个人正在吃饭。和这个破旅馆不相称的三个打扮时髦的女人，一对染着金发和褐发的情侣，另外还有两对头发雪白的老年夫妇。食堂有一面是落地玻璃窗，耀眼的金色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窗户外面是枝繁叶茂的大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顶着一头乱发的爸爸坐在我对面，目光游离地分开一次性筷子。金发和褐发情侣不住地偷窥我们。我们看上去像什么？一个是像大病初愈的熊一般，无精打采地喝着味噌汤的男人，一个是身穿花哨衬衫和裤子的小孩。不管看上去像什么，我可不希望别人认为这个一头乱发，连鸡蛋都打不好，让蛋清流在桌上的男人是我爸爸。早上的爸爸形象就是这么糟糕吗？我尽量装作没看见，自己好好地打鸡蛋，好好地用筷子吃饭。

爸爸吃完早饭，坐在大堂沙发上喝买来的饭后咖啡，这时才恢复到“正常模式”。

“我来宣布今天的计划。”爸爸郑重其事的语气让人感觉像个小组长。

“你还有计划？”

“有。首先去还车，然后坐电车去海边，傍晚能到海边。”

昨天爸爸还用不靠谱的语气说“去哪里呢？”。其实，听到海这个词，我恨不得马上跳进海里，可我又不甘心轻易答应。

“还车是什么意思？还给谁？车不是别人给你的吗？而且，你自作主张地决定去海边，难道我没有选择权？”

“小春你只会说去商场，所以不好意思，你虽然有一点选择权，可是别忘了，主导权在我手里。”

爸爸用动画片里坏蛋的语气宣布完，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甩动着皱巴巴的夏季和服下摆，大步流星地往房间走去。老实说，我的心情可以用欢呼雀跃来形容。如果没有人看见，我会在走廊里东奔西跑，跳一段自己创作的舞蹈来平静心情。我对着爸爸飞快往回走的背影叫起来：“喂，绑架犯，随便你怎么样，不过你先把不像话的头发整理好再出来，跟你在一起真丢人。”

爸爸转过身，慌里慌张地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

路两边是连绵的山脉，汽车在蜿蜒的小路上开了一个小时左右。这时，山路左边出现了一栋收费钓鱼塘的小屋，爸爸把车开进了旁边的停车场。

他说了一句去还车就下车了，我也拿好行李从副驾驶座上下来。爸爸消失在小屋的玻璃门里，我只好蹲在停车场上玩石头。

四周静悄悄的，只听到我扔出去的石块撞击在别的石头上发出的响声。我抬起头看那扇玻璃门，里面很暗，隐约可见我蹲着的身影映在门上。我停下玩石头的手，四周更加悄无声息。树叶在风中摇摆，发出的微弱声音回荡在耳边。我突然心生不安，刚想站起来去找爸爸，只见玻璃门开了，爸爸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还跟了一个男人。这个高个子男人头戴棒球帽，看上去比爸爸年轻很多，当然并不是小孩。

“初次见面。我叫神林。”

这个人说着，低下了头。我很久没遇上不把我当小孩看待的人，紧张得像个机器人一样，只会生硬地低头回礼，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说。

爸爸和神林走到车边交谈着什么。我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旁边的大树向空中伸展着枝叶，树下的两人互相推搡对方，拍打对方的肩膀，谈笑风生，感觉是两个同班同学。爸爸比神林矮一头，他的背影在我看来似乎是个陌生人。爸爸仰天大笑，重重拍打对方的后背。我不知道爸爸有如此闹腾的一面。我感到害怕，似乎自己真的被绑架了。我盯着自己的手掌，因为刚才玩了石子，手掌上一片白乎乎的印迹。

两个人说着我听不懂的话题，大笑一番后回到我身边。

“去喝冷饮吗？”神林的语气好像在约女孩子出去，“去钓鱼也可以。”

“你想做什么？”爸爸低头问我。

我什么也没说。

沉默片刻后，爸爸说：“走吧。”

“我送你们到车站。”神林说完，哗啦哗啦地甩着车钥匙走到车边。

我呆呆地站着不动，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爸爸问我：“怎么了？小春，肚子痛吗？还是想上厕所？”

“烦死了。”我尽量压低声音，“少来讨好我。”

爸爸耸了耸肩，往车边走去。

爸爸坐在副驾驶座上，我一个人坐在后排。爸爸和神林说笑个没完，我竖起耳朵努力听着他们的谈话，可实在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遇上红灯，神林有时会转过头和我搭讪。

“就算是暑假，来钓鱼的人也很少。只要你愿意，下次可以带朋友来，那一带的水很干净，如果没钓过鱼，我可以教你们，很有意思哦。”

他还说：“我见过你呢，那时候你还不会爬。我买了一盒摩洛索夫曲奇，被大家笑话了一通，说你还不会吃东西。”

神林这样说的时候，爸爸就打岔，“你在这里招揽客人啊”﹑“小春不可能记得”等等。

我懒得搭理他们，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看着窗外，只见刚才经过的路迎面而来，接着被甩在后面。

我也分不清自己是在生气﹑紧张还是想哭，反正这辆装了三个人的车不是让人舒适的场所。体内有一股冰冷粗糙的情绪汹涌澎湃，也许是因为爸爸感觉迟钝地问我是不是想上厕所；也许是因为爸爸和神林起劲地说笑，可我却根本听不明白；也许是因为我没有说自己想去哪里想做什么，事态却在不断发生变化。虽然我不知道原因，心情却很“恶劣”。神林用和大人说话的语气对我说话，也逐渐让我感到焦躁，我索性不搭理他，可又对自己的孩子气感到气闷。

因为我始终没有反应，前排座位上的两人放弃了和我搭讪，又自顾自地聊了起来。两人的话中出现了京子（妈妈的名字），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竖起耳朵，在关键时刻两人却压低声音，我根本听不清具体内容。

车停在一个像午觉时般安静的车站，大家都下了车。神林一直送我们到检票口，爸爸去买车票的时候，我和神林并排站在狭小的车站内。肯定是因为我始终不理睬神林，他就再也没有和我说话。爸爸在窗口和车站工作人员说着什么。我想对神林说“我被绑架了，接下来怎么办”，抬起头发现神林也在看着我。神林低头看着我微微一笑，脸上的笑容就像一条上了年纪的狗。我突然回忆起来了。爸爸妈妈都在身边，我睡在一个凉爽的地方，神林也在旁边。爸爸和神林低下头看我，对，他笑得像一条狗。随后妈妈抱起了我。神林的笑脸后面，有一瞬间我隐约看见了这个场景，然而，在清楚地浮现出轮廓之前又一闪而过了。或许这并不是我的记忆，而是听了神林刚才说的话以后随意编造出来的。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记得那么年幼时的情景。

爸爸带着自己的行李和昨天的购物袋走了回来，两只手上各拿了一罐饮料。

“多谢你了，下次再和你联系。”爸爸对神林说完，把饮料塞进我的手里。

“小春，下次真的要来钓鱼哦。”神林弯下腰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一定去”﹑“下次再见”，我很想跟神林说句话，就在我寻思该说什么的时候，站台上传来广播：“电车停靠二号站台，请各位乘客退到白线内侧候车。”高亢的女声不断重复，吞没了我舌尖上的话。

爸爸推着我的后背穿过检票口，手忙脚乱地捡起掉在地上的饮料，把车票塞进口袋。电车开进站台，在踏进车厢之前的一瞬间，我回头看见神林站在检票口那头朝我们挥手。车站建筑物对面的环岛闪耀着白光。

环岛、站台都看不见了。坐在对面座位上的爸爸从自己的包里掏出百奇﹑冷冻橘子等等，摆放在窗台上。

“中午过后我们要换车，到时候在车站买盒饭。鲷鱼饭和竹荚鱼饭很有名，随便你吃什么。在那之前可不能让肚子饿着，我就买了一些吃的，你想吃什么，想什么时候吃都可以。”

摆在窗台上的零食让我联想起打靶场。百奇﹑巧克力曲奇﹑巧克力﹑冷冻橘子﹑鱿鱼干和奶糖。我一阵失望，爸爸忘记了我不喜欢甜食。在我很小的时候曾经被牙医禁止过吃甜食，不知不觉中不再觉得甜食好吃。很久以前，爸爸和我一起吃薯条的时候说过“你真是个少见的孩子”，现在他却忘记了。

“刚才那位神林是我读书时的朋友，他很早就辞职在那里开了个钓鱼塘。他是个怪人吧？他身边没有孩子，不知道怎么跟小孩子交流。你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他来家里玩，笨笨地抱着你，妈妈说看不下去，就不让他抱了。我很久没有坐电车了，真好啊，面对面的座位，感觉要去很远的地方。不过车厢里真空啊，暑假还这么空。”

爸爸喋喋不休。他越说话，我心里刚才就出现的那股没来由的焦躁就越强烈，还伴着阵阵失落。我紧闭着嘴巴一声不吭，像在汽车里的时候一样盯着车窗外。刚才爸爸递给我的饮料在手掌里沾满了汗。

“过了中午我们要换车，然后还要在电车里摇晃两个小时，傍晚才能到海边，所以今晚先找个地方住下，好好休息休息，明天游个痛快。啊，对了，泳衣泳衣，忘了买泳衣，肯定有卖泳衣的地方吧。”

爸爸脑子坏掉似的没完没了地说话。我斜眼瞥了他一下，发现他一边说话，一边无意识地改变窗台上零食的摆放顺序。我顿时明白过来，爸爸并不是心情愉悦才说个不停，而是感到烦恼，他不知道我为什么闷闷不乐地一言不发。

“这里能吸烟吗？好像没有人吸烟啊，等一下乘务员走过来了我问问。这些吃的，你别客气，我不会像妈妈一样唠唠叨叨说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吃。啊，对了，刚才我买了一份时刻表，我看看能不能顺利换车，要是在我们买盒饭的时候车开走了就麻烦了。”

说到后来，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爸爸停下摆放零食的手，在包里找东西。这样的爸爸着实可怜，我都快看不下去了。我知道只要我开口说一句话，爸爸就会安静下来。可是，尽管实际上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闹别扭，这样一直沉默也挺累，我还很想说我记得神林，可我却仍然只是默默地盯着窗外。我在内心深处想让爸爸更为难，更狼狈。

我一直没有开口，后来爸爸睡着了。我紧张的心情略微平静下来，眺望着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窗台上摆放的零食一个也没有拆封。走道那边的座位上，有两个穿着款式相似的连衣裙、留着同样发型的女人沉浸在交谈中，我很想把这些甜食全部送给她们。电车进入隧道后，凑着脸说话的这两个女人的模样清晰地映在车窗上，似乎是双胞胎姐妹。在她们看来，我们是什么？应该不像朋友，也不像师生，还是父女最贴切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我们看上去像父女？因为有相像的地方吗？我很想问旁边的两个女人，如果我们相像的话，是哪里相像呢？

电车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斜靠着窗台的百奇掉到了脚下。窗外绵延的树木忽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阳光下白茫茫的大海。窗外的大海比我记忆中的大好几倍，我吃惊地把脸紧紧贴在玻璃上。“大海，喂，看见大海了”，我心里欢呼着，却没能如此发出声音把睡着的爸爸叫起来。

第二章

吃完家庭旅馆的早饭，爸爸头发乱蓬蓬地就出去打电话了。虽然房间里有电话，爸爸却特意去用楼下的公用电话。

我溜出房间偷偷跟着爸爸。楼下大堂类似普通人家的餐厅兼客厅，有一张能坐下十个人的大桌子，里面摆放着一套旧沙发，昏暗的大堂里空荡荡的。入口拉门的旁边有公用电话，爸爸手握话筒，背对着我。我坐在桌边最尽头的座位上，侧耳倾听爸爸的谈话。爸爸用一只手捂着话筒小声说话，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似乎气氛凝重。可是看不见爸爸的脸，也无法确定。

“你这样的话太不公平了。”

爸爸忽然提高声音。我刚探出身子，楼梯上就有一家人大声说着话走了下来。虽然爸爸也提高了声音，却还是被他们的声音盖住了。我瞪着出现在大堂的这一家人。爸爸是一个几乎秃顶的大叔，妈妈是一个烫着小卷发的高个子女人，叽喳个不停的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跟一个似乎刚上小学一年级的男孩。爸爸扛着一把遮阳伞，妈妈提着一只大篮子，身穿泳衣的两个孩子都拿着救生圈。穿粉红色比基尼的女孩和我的视线撞上，瞪了我一眼，我也毫不示弱地瞪着她。她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挽着妈妈的手臂，用带鼻音的大嗓门说：“然后，爸爸他们……”四人留下一阵傻笑声，打开拉门走到烈日当空的室外。

神经病，瞪我做什么？又不是小孩，还靠在妈妈身上。我忘记了是自己先瞪人家的，在心里骂骂咧咧。

我感觉到有人，抬头一看，是爸爸站在旁边。爸爸顺着我的视线，看到在泛着白光的小路上走着的四个人。他似乎会错意了，同情地看着我。他还真单纯啊，以为我在羡慕那一家人。

“真好啊，大家一起在海里游泳。肯定是爸爸拼命请到假，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带家里人来玩。真羡慕啊，一家人有说有笑。我却被人绑架了，差别太大了，真是天壤之别啊。”

我不怀好意地说了这番话，不知为何，爸爸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是啊，差别太大了，你只能和绑匪在一起。”

爸爸说完，抬起头大笑起来。仰头看到爸爸这副模样，我也觉得好笑，和爸爸摆出同样姿势大笑起来。

昨天下车后在车站买了泳衣。在一家卖馒头和鱼干的土特产店里，摆放着几件和周围物品格格不入的泳衣，也只能从中挑选了。我故意选了一件平时绝不会要的泳衣，泳衣到处是褶，土气得要命，爸爸也买了一条类似内裤的泳裤。我虽然还想要游泳圈﹑橡皮船﹑儿童用的冲浪板，看到一件件比较价钱的爸爸，就说不出口了。听到我说什么也不要，爸爸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真是寒酸哟。

“谈判顺利吗？”

通向海边的小路两旁是矮篱笆墙，我一边走一边问爸爸。

“不顺利，你妈妈太顽固了。”

我抬头看见爸爸的嘴上冒出来很多胡楂，看上去像个真正的绑匪。篱笆墙后面的几株大树偶有树枝伸出篱笆，密集的蝉声雨点般倾泻下来。本来沿着这条路笔直走过去就能到海边，可前方的路却弯弯曲曲。我糊涂了，自己到底是谁？这是和绑匪走到哪儿了？

“喂，你让妈妈做什么？你拿我作交换，不是为了钱，是要妈妈给你什么？”

爸爸避而不答。“下次让小春打电话给妈妈。你千万要装出可怜巴巴的声音，说你想回家，想见妈妈，绝对不要欢天喜地说游了泳，现在住在哪里的旅馆。”

爸爸以为我不会借口去厕所，然后打电话给妈妈吗？这件事相当简单，我只要从爸爸的钱包里偷出电话卡给家里打电话，说我住在哪个旅馆，快来接我，事情马上就会败露。当然我不会这样做。自从送妈妈出门去买打折的东西后，我就没有听过妈妈的声音，不过如果我想妈妈了，就会立刻打电话回家。或许爸爸比我想象的笨多了，压根就不是会犯罪的人。

小路变成了上坡路，随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碧波粼粼的大海，沙滩上可见之处都是五颜六色的遮阳伞。

“大海，大海。”

我向眼前的大海奔去。从旅馆借来的沙滩鞋太大，好几次差点掉了，然而，面对这样一片大海，我没办法不奔跑起来。

我在海和沙滩之间来回奔跑，爸爸却在遮阳伞下戴着墨镜睡觉，身边的啤酒罐越来越多。等我游累了，爸爸也睡着了，我便坐在沙滩上打量来往的人。有些大人身上涂满防晒油，浑身晒得红通通的，在我面前走来走去，还有小孩在海岸上玩沙子。

在人群中，我发现了刚才在旅馆看见的那个小姑娘。她拿着救生圈从海水里走出来，向这边走来。我和她互相看着。我以为她又要瞪我，所以做好了回瞪她的准备，出乎意料的是，她居然冲我咧嘴一笑。她的笑容辉映着晴朗的海滩，让我也不由得微笑起来。这个小姑娘走近我身旁，一屁股坐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她硬邦邦地问，不过正是这样，才给人同班好友的感觉。

“小春。”

“嗯。我叫小图，很奇怪的名字吧。弟弟叫小和。你读几年级？”

“五年级。”

“和我一样。几号房间？”

“嗯，三号房。”

“在我隔壁。你住到什么时候？”

“还有两天。”我说了个谎，其实我也不知道还住几天。尽管我想再住两天，可我毕竟是被人绑架了。

“我明天傍晚回去。我讨厌坐车，路上又堵。小和哭个不停，妈妈心情又不好，我说想上厕所也会被骂。”

我笑了。我喜欢小图的这种说话方式，没有任何修饰，似乎是很早就相识的好朋友，可以敞开心扉无话不谈。

“刚才和你在一起的是你爸爸？”

“不是，是一个亲戚大叔。”我不知道接下来她会问什么问题——如果我说是爸爸，她可能会问“你妈妈呢？”，如果我回答在家里，她肯定又会问为什么，这样一来我可能会说出真话。可被亲生父亲绑架这样复杂的情况，我实在说不出口——所以我又说了个谎：“我爸爸妈妈很忙，夏天没时间带我出去，就把我交给亲戚大叔。”

“嗯。很忙啊，很多人都这样。”小图的语气像个大人。我以为她会问我“为什么很忙？”，小图却问了我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他们关系好吗？”

我不得不继续说谎。

“嗯，关系很好。他们一起看录像，扔下我去唱卡拉OK，去吃饭，年纪老大不小了，星期天还出去约会。”我对自己的信口开河感到不可思议。一旦说了一个谎，眼前就真的会浮现出这个场景，接下来可以随心所欲地说出更多谎话，描绘自己以及幸福甜蜜得几乎忘记自己这个孩子的爸妈。

“这样啊。我爸妈关系不太好，经常吵架。虽然海边很好玩，可是我讨厌坐在车里和晚上的时间。这次旅行，他们也吵了很久，我差一点不想来了。这种家庭气氛对小孩的教育影响很坏的。”

小图用手在脚边潮湿的沙上挖洞，忽然问我：“你看过离婚协议书吗？”

我摇了摇头。小图说：“我看过。”她凑近了点，说：“我看见团成一团扔在垃圾桶里，我家里简直一团糟。”

小图头发湿漉漉的，水滴顺着头发落在我肩膀上。我想小图一定没有说谎，我对她心存歉意。也许我更有犯罪的资质，至少比爸爸强。

每次波浪涌来，人们的欢呼声就乘着波浪传来。在沙滩上拿着小铲子玩沙的小孩惊愕地抬起头看着突然高涨的浪头。我回头看见爸爸还在睡觉。遮阳伞的影子歪在一边，太阳直射在爸爸身上，白色的皮肤已经晒红了。

“你有兄弟姐妹吗？”小图问我。

已经说了谎，我干脆将谎话进行到底，于是信口胡诌起自己平时的愿望。

“我有一个姐姐。她明年考初中，和爸妈一起留在家里，正在苦读呢。我也想上那所中学，我学习不好，估计很难吧，不过有姐姐教我，也说不定能考上哦。姐姐对我很好，人又漂亮，我好喜欢她，想和她上同一所中学。”

“你学习不好啊？”小图说。

“嗯。”这个是事实，我的成绩不太好。

“我很会读书，一直是第一名。”小图认真地说。我没见过这样落落大方说自己成绩好的人，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小图笑了起来：“太好了，有一个方面比小春强。小春家里爸妈关系很好，我家里却吵闹不休；小春家里有一个好姐姐，我却很讨厌小和。如果你再比我聪明，就太不公平了。”

“可是小图的泳衣更时髦啊。”我笑着说。

小图目不转睛地看了看我的泳衣，大笑说：“是啊。”

小图忽然沉默下来，盯着自己的双手。她的手玩了太长时间的沙，沾满了泥巴。小图的声音一下子变得认真起来：“不过，虽然我弟弟总是哭，我很讨厌他，如果家里出事了，我没关系，可是小和还小，我总是想我要为小和想办法，我得保护小和。”

听到小图的这些话，我愕然地看着她。小图凝视着前方，脸上的神情和语气都像个小大人，我最终什么也说不出口。如果发生了什么，我脑海里温柔美丽的姐姐并不会帮我。我心想我可以对小图说真话，小图也对穿着土里土气的泳衣、早上还瞪了她的我说了真话。我爸妈并没有住在一起，我和你一样没有可以依靠的姐姐，而且我被爸爸绑架了，他和我妈正在秘密交易。

“小图。”只听见一个尖锐的声音，今天早上看见的那位高个子阿姨拨开人群来找小图。阿姨笑眯眯地和我打了个招呼，对小图说：“小图，快到四点了，我们要回去了。”

“什么？就回去？”小图不满地说。阿姨更为不满地说：“爸爸说什么也要去温泉，从这里开车三十分钟有一个温泉，温泉百选节目上介绍了这个地方。”

阿姨把小图拽了起来。小图甩开她的手，低头看着我说：“还有两天对吧？明天交换地址吧。”

我用力点点头。小图走在前面，阿姨再次笑着对我点点头，追上了小图。

太阳渐渐西沉，之前在远方翻滚的波涛涌上沙滩，人们走在潮湿的沙滩上，影子相互交错。我站起来，掸掉泳衣上的沙子，走到爸爸身边。爸爸还在睡着，我的影子投射在爸爸晒得发红的身体上。

那天晚上，在房间里吃完丰盛的晚饭，爸爸提议去放烟花。爸爸穿着旅馆的夏季和服，我换上崭新的花衬衫。来到室外时，外面一片漆黑，树木的浓荫显得越发阴暗，树丛间传来嘈杂的蝉声。小路的尽头有一片亮光，感觉是隧道的出口，那里排列着几家小店。抬头看见天空中悬挂着一轮圆月，宛如黄色的水果糖。在蝉声的间隙中，能听见爸爸和我的拖鞋声。

我们默默地走了一段，爸爸忽然拉住我的手。最后一次和爸爸手牵手似乎有几百年那么遥远，我胸口一阵躁动，紧张得几乎想挣脱。这样手牵手走路太不自然了。爸爸轻轻握着我的手吹着口哨往前走。排列在一起的小店越来越亮。我是孩子，走在旁边的男人是爸爸，在这条漆黑的夜路上，我们手牵手走路没什么不自然，是理所当然的。我像个傻瓜似的不断对自己重复，但是胸口的躁动久久不能平复。我用力甩了一下被握住的手，两只手在我们之间像秋千一样荡来荡去。我的手被握在微微发热的大手掌里，心里暗暗希望永远走不到道路尽头渗出的那片亮光。

爸爸还没醒，我就换好泳衣，把要带到海边的东西装进包里做好准备。吃完早饭，爸爸又去打电话，可一回来就说要退房离开。

“什么啊？去海边吧，我还想游泳。”

爸爸根本不理会我的抗议，顶着一头乱发开始收拾行李。敞开的窗户外面是蔚蓝的天空，让人有一种跳起来的冲动。爸爸脱下和服，穿上衬衫和裤子。

“去海边吧。为什么要走？去哪儿？再住一个晚上吧。”我围在换衣服的爸爸身边说个不停。

爸爸声音哑哑的，似乎仍有睡意：“海边已经玩够了，我们去别的地方。”

我不肯罢休。“不行，我还想游泳。你不是说去我喜欢的地方吗？我说这里好，就在这里。喂，爸爸！”

爸爸去卫生间洗脸，溅出来的水打湿了周遭，我的膝盖和脚下都溅湿了。我的双脚在地板上交替磨蹭，就像一个年幼的孩子央求父母给自己买玩具一样任性。

“我哪里也不去。要去的话爸爸一个人去，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喂，你在听吗？”

今天去海里游泳，晚上还要住在这里。我仿佛一只傻傻的鹦鹉重复着同样的话。我很久没有这样执著于自己的想法了。我平时绝对不会有这么愚蠢的举动。妈妈很讨厌小孩子这样的，死乞白赖地胡搅蛮缠只会让事情更糟，我也知道这副模样丢人现眼。可我却无法停下来，我很想再住一天，只要一天就够了，我希望拥有和昨天相同的一天。

“我上次说了，主导权在我手里。”

爸爸带着一脸的水，煞有介事地对我说。他用衬衫袖口擦干脸，把牙刷和毛巾装进包里拉上拉链。看来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会留下来，我只好放弃了。我在泳衣外面套上T恤和牛仔裤，走到隔壁房间敲了敲紧闭着的房门，等待高个子阿姨或者小图出来。我想把地址告诉小图，我们这样约好的。但是小图一家人似乎已经去了海边，房门关得紧紧的。这是真正的绑架。我半开玩笑地嘟囔了一句，却笑不起来，反而鼻子发酸。

爸爸结账时，我呆立在昏暗的大堂里向玻璃门外看去。昨天晚上漆黑的小路在阳光毫无遮拦的照射下泛着白光。从紧闭的门缝里传来阵阵蝉声，似乎在呼唤我。我的鼻子一直发酸，仿佛不小心误吃了有芥末的寿司。如果我张开嘴一歪脸，眼泪肯定会哗啦啦地流出来。哭出来也许轻松一些，爸爸想必会不知所措吧。

绝对不能哭，我紧紧地闭上嘴。我可不能让他得逞，以为可以让我哭，也不给他机会讨我的欢心。既然他强行带我去别的地方，我也要实行报复。我紧盯着门外让人目眩的景色，在心里制订作战计划。

“好了，走吧。”付完钱，爸爸在我的后背轻轻推了一把。

我抑制住想甩开他手掌的冲动，抬头冲他一笑：“能早点坐上公共汽车就好了。”

看到我的笑脸，爸爸似乎放下心来。

“没关系，我已经看了时刻表。”他也微笑着得意地对我说，“我去买饮料。”

公共汽车上挤满了晒得黝黑的男男女女，甜得发腻的香水味充斥着整个车厢。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站在一起交换着零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有一个女人穿得很暴露，让人误以为她身上穿的是泳衣。她身边是个浑身黑得像炭只有牙齿雪白的男人，女人一直在他的身边说着悄悄话。爸爸从包里拿出时刻表，嘴里念念有词地翻看着。

公共汽车开进车站的环岛。环岛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挂着硕大招牌的土特产商店。螃蟹的招牌，鱼的招牌，相当俗气。

乘车去海边的人和坐电车回家的人让环岛拥挤不堪。有人手拿地图来回徘徊，有人在土特产商店里转悠，有人在阴凉处喝罐装饮料。

“小春，电车还有五分钟到。我去买票，你在那边等一下。”

爸爸一边把滑下肩膀的包往上提一边跑开，我看着爸爸的背影，又看看四周。太专制了，我在心里狠狠地抱怨，鼻子又泛酸了。我并没有说要住豪华的宾馆，也没有说非奔驰不坐，我只想在那个旅馆再住一晚。他太自私了，突然就出现在我面前，拉着我到处乱跑。

就在爸爸走回来距离我还有几步远的时候，我不顾一切地大叫起来，这也许是我迄今为止叫得最大声的一次吧。

“救救我啊！请抓住这个人啊！”

我模仿曾经和裕子一起看的恐怖片的主角，用手捂住耳朵，睁大眼睛，从喉咙深处发出叫声。爸爸在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惊愕地看着我。四周一瞬间就围起了人墙，在环岛转悠的人把我和爸爸团团围住，盯着我们两个。

“我想回家！请谁救救我啊！”

我再次大声尖叫。从肚子里发出声音感觉真爽。即使相同的话再叫五十遍一百遍，我也能叫出来。

“你在说什么？小春。”

爸爸隔着三步远，发出心虚的声音，仍然是莫名其妙的表情。远处似乎传来人群的嘈杂声，就像去学校迟到的时候一样。

“喂，小春。”

爸爸话音未落，我又扯开嗓门叫起来。

“我不认识这个人！他是我不认识的人！请谁来救救我！”

我忘乎所以了。忘乎所以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在这一瞬间，我理解了班上的男生和女生吵架时，为什么会突然拉下自己的裤子夸张地大笑；明知道会被在走廊上罚站，森本还要在椅子上跳怪里怪气的舞。原来忘乎所以的感觉这么好。

人群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仿佛自己位于蜂巢的正上方。推开人群走进来的警官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不知道为什么从这里开始变成了慢镜头——对，就像电视里的慢镜头——映在我的眼睛里。爸爸被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按住，聚集在四周的人窃窃私语。爸爸肩上的包又滑落下来，手里的两张车票掉在干燥的柏油路上。那是我的孩子，我的女儿，她叫小春，她千真万确是我的女儿！爸爸被警察扳住双手，只有近在耳边的他的说话声还是正常的速度。

我们长得很像吧！我没有说谎，不相信的话去验血，鉴定DNA！D—N—A！

得意忘形的我，心脏剧烈地跳动，几乎要跳出胸腔，我喉咙干哑，一动不动呆立原地。在内心的某一个角落，我冷静地想：“爸爸真是个傻瓜。”

事实上，我确实做得过分了。为了惩罚爸爸而做了刚才的举动，压根没有考虑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们被警察带走了。我和爸爸坐在不同的警车上被带到一个很大的警察局。这是我第一次坐警车。身边坐了一位女警，她握着我的手问着话。你家在哪里？在哪里碰到那个大叔的？今年读几年级？这个女警的声音温柔，就像音乐老师，也像女高音歌唱家，她的手掌同样柔软。我什么也没有回答。我没有勇气说他其实是我爸爸，也没有胆量把话题引到别的方向，说姐姐你会成为一个成功的歌剧演员。

女警拉着我的手乘上电梯，把我带到一个办公室。窗户很大，座位上零零落落地坐着几个大人，他们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我被安排在角落里的位子上坐下，桌子上的资料堆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女警还给我买了一杯冰橙汁。

一个浓眉毛的年轻警察和女警坐在我前面，提了很多问题。我渐渐糊涂起来，两人交替重复的声音在我耳朵里听上去就像嗡嗡的噪音，我只能轮流看着两人。我没办法打断他们说他其实真的是我的亲生父亲，更没办法打岔说警察哥哥你们在谈恋爱吗？我看向窗外，外面是一片似乎被画笔涂抹过的蔚蓝天空。我忽然想，离开家庭旅馆后，爸爸准备带我去哪里呢？

对不起。我刚挤出这短短的几个字，就像打开开关似的，眼泪哗地一下流了出来。什么？浓眉毛警察叔叔和女高音警察阿姨把脸凑过来。对不起。我又说了一遍。对不起，对不起。每重复一遍，眼泪就汹涌而出。我几乎泪流成河了，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对谁、为什么而道歉。

我和爸爸坐在一间只有一张桌子的简陋小屋里，被一位年长的警官好好说教了一通。这个警官胖得可笑，他的态度、拿烟的手指、擦汗的手倒是好威风。爸爸始终垂着头，警官一提高声音，爸爸就小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把头垂得更低了。我也学着爸爸的样子，低下头蜷缩着身子。

被警察放出来已经快到傍晚了。没有人送我们出门，我们穿过警察局冷冰冰的大门来到外面，炙热的空气顿时扑面而来。连成一排的屋顶尽头是一片橙色的天空，好像警察阿姨给我的橙汁。

我有好多问题要问——我喝橙汁的时候爸爸在哪里，他们有没有对爸爸怎么样？没有被严刑逼供吧？——可是，我怎能问得出口？不仅如此，我甚至无法正视爸爸。我知道自己做了愧对爸爸的事，想来爸爸现在一定气疯了。一个大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警察按住，嚷嚷什么DNA，接受了严厉的审讯，而且被那个胖老头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爸爸默默地往前走。我跟在后面看着爸爸的脚下，交替的双脚似乎也充满了怒气。爸爸很讨厌我吧？他后悔绑架我了吧？

如果橙色的天空中出现神灵，说可以实现我的一个愿望，我会不假思索地说请让时间倒转，回到爸爸跑去买车票的时候。我正这样想着，眼前的胶底运动鞋忽然停下了，头顶上传来爸爸的声音。

“我没吃到炸猪排饭。”

抬起头来，只见爸爸在低头看我。他并没有生气，看上去也不疲倦，不过并没有笑容。

“炸猪排饭？”我问。

“电视里的人在警察局问讯室可以吃到炸猪排饭，我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说完爸爸又开始往前走。

“我拿到了橙汁。”我小声说。

“因为你是受害者。我没有橙汁，没有烟，也没有炸猪排饭。”爸爸头也不回地说。他看了看手表，自言自语道：“现在已经太晚了，先找个地方住吧。”

那天晚上，我给妈妈打了电话。

我们住在一个有露天浴室的旅馆。我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爸爸看到露天浴室和桑拿却兴奋得像个孩子。他对我说：“我可能要很长时间哦，小春你做自己喜欢的事，可以去游戏区玩游戏，也可以在房间看电视。”然后给了我一个五百元的硬币，便穿着夏季和服欢天喜地地去了浴室。

这个糊涂的绑架犯真令人吃惊。我把五百元的硬币放进自己的钱包，又从爸爸的钱包里拿了五个十元硬币。

公用电话在前台的一侧。我塞进一个十元硬币，小心地按下每一个数字。我并非想念妈妈，也不打算说出这个地方。

电话还没有响完一声，妈妈就接起了电话，耳边传来妈妈尖锐的声音：“高志？”

高志是爸爸的名字。

“我是小春。”

“小春？你在哪里？还好吗？在做什么？爸爸在旁边吗？没事吧？你听见了吗？”我一说完，妈妈就像机关枪似的连续发问。我很久没有听到妈妈的声音了。妈妈惊慌失措时就这样语速飞快，还有点口齿不清，而现在的语速比平时说得快时还要快上三倍，也就是说她惊慌的程度大概有百分之一百二十吧。

“我很好，不要紧。”我简短地回答。

“爸爸在那里吗？你们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

“先不说这个。妈妈你还好吗？我没关系，你不要担心。”

“爸爸在那里吗？你们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

妈妈似乎没有听到我的回答。这里是海边旅馆，是目前我们住过的最好的一个地方。宽敞的大门口摆放了一排拖鞋，前台也很大，还挂着吊灯，却并不是豪华宾馆，价格很便宜。爸爸说真想不到有这么好的地方哪，实在是物美价廉。我们的房间在三楼，打开阳台上的玻璃门，大海就在眼前，能听见海浪的声音，不过现在天黑了，什么也看不见。这个旅馆有巨大的浴场﹑桑拿房和露天浴室，我刚才去过了。很大很大的浴场，有好几个浴池。有些里面有丰富的泡沫，有些散发着好闻的香味。不过我在里面待不了那么长时间，爸爸却着了迷似的一直赖在里面，三十分钟前就进去了，现在还没出来。他像个孩子，看到有泡沫的浴池就开心。妈妈，你觉得呢？也许我说这些话，妈妈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想到这里，我就简单地回答着妈妈。

“爸爸不在这里，我不知道这是哪里，反正是个旅馆。你没什么好担心的。”

“说什么不用担心……你们惊动了警察？到底在做什么？爸爸怎么了？”

看样子妈妈似乎知道我们去了警察局。是警察打电话给妈妈了？这样一来妈妈又不会搭理爸爸了，或者会比警察更凶地臭骂爸爸一顿。

我打断妈妈的连珠炮：“先不说这个，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喂，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不要惹上乱七八糟的麻烦！你会好好地回家吧？我已经烦死那个人了！”

“我说我有话要问你！”

妈妈根本不听我的话，我不禁提高了声音。在大门口摆放拖鞋的女人惊讶地看着我。

“爸爸的要求是什么？他和妈妈谈了什么条件？”

“这种事随便怎么都行，我说的不是这个，喂，小春，你好好吃饭了吗？没有卷进什么纠纷吧？和爸爸在一起生活得好吗？我想叫爸爸接电话，他还不在旁边吗？”

刺耳的蜂鸣声忽然响起，“吱——”地盖住了妈妈的声音，随后电话断了。

我挂好话筒，盯着绿色的电话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游戏区走去。我真后悔打了这个电话。

游戏区没有人，空空荡荡的楼层里只有电脑里不断重复着搞笑的音乐。我坐在射击游戏的电脑前，面对不断变换图案的画面，看着自己映在画面上的模模糊糊的脸。我为什么要打电话？我并不想听妈妈的声音，也不想向妈妈告爸爸的黑状。

一对穿着夏季和服的情侣走进来开始玩弹钢珠。游戏机画面里映出他们的身影。他们没有认真玩游戏，而是用手臂环绕着对方的后背嬉闹着。男人的头发是金色的，女人的是粉红色的，两人就像黏在一起的两只鹦鹉。

我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我也想加入爸爸和妈妈的交易里，加入到爸爸妈妈之间我所不知道的事情里。我也知道他们是不会让我知道这些的。妈妈口齿不清地追问吃饭和每天的琐事，惊慌得让人同情。不让我掺和也行，至少我希望妈妈这样问我，小春，现在开心吗？在哪里？过得好吗？不要紧吧？每个问题后都加一句“开心吗？”。我真的希望妈妈这样问我。

我用力伸展双手，狠狠拍打在游戏机画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尽管如此，画面并没有损坏，弹钢珠的两个人还在闹着，只有我的双手一阵剧痛。

啊，真舒服。啊，超爽，太棒了。爸爸念念有词地走进来开始喝啤酒。他浑身发红，像一只煮熟的章鱼。爸爸开心地问：“小春，你喝吗？”我点点头，让爸爸往杯子里倒上半杯金色的液体。爸爸惬意地斜着自己的杯子，发出满足的叹息声。杯子里的半杯液体在灯光的照射下散发着幸福的光芒，细小的泡沫诱人地裂开，让我以为是梦幻般的味道。喝了一口，却发现又苦又臭让人不堪忍受。看着忍不住把啤酒吐出来的我，爸爸笑了。

“小春，去游泳吗？”喝完了三瓶啤酒后，爸爸忽然开口问。

“现在是晚上。”

“晚上才好。小春你不知道，晚上游泳太舒服了，简直让你沉沉欲睡，再加上一片漆黑，很刺激哦。快，走吧。”

爸爸诱惑人的手段相当高明。不知为何我也跟着兴奋起来，比亚纱子的模仿秀开始之前﹑比观影会开始之前﹑比大家开始时装表演之前更欢呼雀跃。

走吧走吧。爸爸怂恿着站起来，穿着前襟敞开如同晚礼服的和服就准备出门。

“等一下，我去换泳衣。爸爸也穿上泳衣！”

“不穿衣服游泳才舒服，穿泳衣的话就糟蹋了。晚上没人看的。”

爸爸说完就出门了，我也赶紧跟出去。

夜晚的海边一个人也没有，没有放烟花的人，也没有牵手散步的情侣。眼前的大海黑糊糊的，不断传来的波浪声就像太鼓声，只有海岸线宛如随风摇曳的白色缎带。

我拼命阻止爸爸，不让他脱下和服。

“为什么？”

“爸爸是大人，赤身裸体地游泳就像变态狂。如果被人看到又要不太平了，你还是不要脱光了。”

“是吗？”

爸爸想了想，说“算了”，穿着和服走进了波浪中。我脱下短裤，穿着T恤衫走进水里。海水比想象的冷，爸爸和我一边走一边发出尖叫。

“什么舒服？我心脏都要麻痹了。你这个说谎的老头儿，这是虐待儿童！”

我大叫起来，感觉没那么冷了。我继续尖叫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我受不了，水好冰啊，冷死了，我要回去，啊，好冰啊。”

爸爸牢牢拉住我的手。“再往前，再往前一点走到中间就会暖和，真的很舒服。”

爸爸高声叫着，好几次被波浪冲倒，他也不放弃，往海水深处前行。我忽然发现脚踩不到海底了，害怕起来。

“爸爸，脚，脚踩不到底了，我会淹死的。你想弄死我吗？你这个死老头儿！”

我声嘶力竭地叫唤，然而双臂被爸爸拽住，根本不会淹死，而且水里的温度慢慢变了，包裹着我的海水变得温热，像果冻般柔软。爸爸托着我的后背，我一放松身体就漂在海面上了。有意思的是，爸爸松开手后，我仍然浮在海面上。爸爸在身边，姿势和我一样。我们像海獭一样手拉手漂浮在水上。头顶有几颗星星在黑暗中闪烁。我感觉自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躺在一个不是离海而是离天空很近的地方。波浪摇晃着我的身体，让我阵阵发痒，惬意得几乎真的要失去知觉了。我想也许我会这样睡过去。

波浪的对面就是我们住的旅馆，几盏橙色的灯光闪耀其中，仿佛排列不整齐的牙齿，又让我想起巨大的圣诞节蛋糕。

“爸爸，今天，对不起。”我在黑暗中小声说。

“我以为中午能吃到炸猪排饭，就可以省下午饭钱。失算啊。”拉着的手那头传来爸爸的声音。

“小气鬼。”

我笑了。一笑身体马上就往下沉，我死命拽住爸爸漂在水上的白色和服。

“啊，我喝了一口水！可恶！刚才那么舒服。”

爸爸失去平衡，也沉下了水。他把脸探出水面笑起来，我们的笑声震动了平静的海面。

黑暗中好不容易看见爸爸的白色和服，我摆动双腿游泳，游累了就一动不动地浮在水面上，感觉自己是个和妈妈爸爸都没有关系的孩子。我不认识刚才和我通过电话的人，也不知道身边这个人是谁，仿佛从来没有过可以称作爸爸妈妈的人。这样的想法绝不寂寞也不悲伤，而让我心情舒畅，这种感觉就像我一边眺望远处的橙色灯光，一边躺在漆黑的波浪上。

第三章

亚纱子和裕子是妈妈的妹妹，外婆是妈妈的妈妈。在经常出入我家的这些人当中，我最喜欢裕子。当然，我也很喜欢妈妈，也喜欢亚纱子和外婆。

裕子是其中最闹腾的一个，有时候她闹得太过分还会惹得亚纱子生气，可我却觉得她并不是那么爱闹的人。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她很少吵闹，不会大声傻笑更不会发出怪叫。怎么说呢，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有一种“坐下来谈谈”的气氛。我们好几次坐下来聊过。我知道裕子的秘密，也许正因如此我才喜欢她。妈妈也经常营造一种“说说你心里想法”的气氛，不过和裕子不同，妈妈给人的感觉是在说教。

从我记事开始，就和妈妈的两个妹妹以及外婆很亲近，比爸爸那边的奶奶和爷爷亲近多了。有一个原因是因为妈妈的娘家和我家不太远，而且妈妈也经常带我去外婆家玩，外婆家没有和我性格不合的表姐妹，也没有心理年龄不成熟的下流表兄弟。

爸爸出生、成长的那个家在一个寒冷的地方，我去过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是这屈指可数的次数已经足够了。首先，我不太能听懂爷爷他们讲的话，语速很快，口音还特别重。如果光这一点还好，他们的话语里带着温暖，让我很放松，爷爷奶奶对愣愣地傻站着的我也很热情。可是，爸爸却经常和他的爸爸吵架，嗓门很大，还相互扔东西。

不仅如此，在那个家里进进出出的人特别多。爷爷的弟弟夫妇，他们的孩子们和各自的配偶，以及孩子们的孩子们，爷爷的妹妹夫妇，他们的孩子们和各自的配偶，以及孩子们的孩子们，奶奶的……我根本分不清这些人。我第一次在那里见到爸爸的哥哥，一个讨厌的老头儿。他的脸上油光闪闪，头发上抹着厚厚一层发蜡，张嘴闭嘴就夸耀他的孩子。光这些我还能忍受，可是他炫耀结束时总不忘贬低我们，也就是爸爸妈妈和我。而且，这个老头儿的两个女儿最居心险恶，她们两个黏在一起，偷偷打量我，不停地说悄悄话，还哈哈大笑。她们拉拢所有年纪相仿的表兄弟姐妹无视我的存在。更过分的是，她们还偷走了我的手帕和小熊布偶。我回家的那天，在爷爷宽敞的家里到处找我的小熊，她们却在一旁偷笑。

还有一个心理极其不成熟、淌着口水的兔崽子，尽管我现在已经想不起他是谁的孩子了。他比我大一岁，却爱掀我的裙子，揪我的头发，还往我身上撞，这也是最糟糕的回忆之一。总之，爸爸的老家是个地狱。我从心底里恨自己是个孩子，因为我不得不待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下。幸亏那里离我家很远，爸爸因为忙很少说要回去。

无论如何，外婆家完全没有这样悲惨的情况，所以我乐意去那里。大人们常常聚在客厅里专注于自己的闲谈，我被扔在一旁，可是我并不为此苦恼。比起被人孤立、被人掀裙子，我更愿意一个人在安静的家里走动。

我在外婆家和裕子成了好朋友。聊够了天的裕子会走出客厅，带我去散步，买东西。

裕子一个人住，她家正好在我家和外婆家的正中间。其实不是一个人，不过对外宣称是一个人。

我只去过一次裕子的房间。我已经忘记了为什么会去那里，也许是我想见裕子所以一个人找上门去，也可能是裕子叫我去的。

裕子家在公寓的二楼，房间很小，有一个小小的厨房，里面还有一个榻榻米的房间。有个男人在厨房的餐桌上吃着披萨，看见我，他慌忙把披萨塞进嘴里，说“你你你你好”。这个男人是我没有见过的类型，不像爸爸那么不着调地傻笑，也不像学校老师要么一本正经，要么和蔼可亲，倒像一只瘦削的山羊。他出去买啤酒香烟的时候，裕子说这件事要保密哦。这件事？我故意装糊涂。就是你来我家看见有男人在吃披萨这件事。裕子回答。他是谁？瘦山羊回来之前我问裕子。男朋友。裕子小声说，一边捏起一块芝士粘在盘子上的冷披萨。他和我一起住在这里，裕子伸出食指放在嘴唇上，这个也是秘密。这是我们最开始的秘密。

后来我没再去过裕子家，所以没有再见过那个瘦山羊。在和裕子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或者刚回忆过爸爸的老家之后，我有时候会猛然想起来，包括像玩具一样小的厨房，从窗口射进来的银色光芒，你你你你好这句话，和嘴里说着“秘密”时裕子的笑脸。

第四章

中午过后我们坐上电车，又换乘了两次，将近五点才走出检票口，肚子饿得咕咕叫。这是因为今天早上在旅馆吃早饭的时候，爸爸说：“为了节约午饭钱，现在多吃一点。”我们把饭桶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当时肚子胀得动都动不了。不可思议的是，到了十二点，肚子准时又饿了。坐在电车里，盒饭车来来回回了好几趟，爸爸都没说要买，我也只好忍住不说。爸爸和我都故意凝视窗外，避免看见盒饭车里的东西。一点钟过后，爸爸的肚子大声咕噜起来，我的肚子也随之呼应。

“上一顿吃饱也不管用啊。”爸爸自言自语地说。我心想，要是可以吃饱后一顿管两顿饱，人类将会增加很多可能性。

我跟着爸爸下车，车站在夕阳下染成了橙色。环绕站台的青山是橙色，写着站名的站牌是橙色，检票口是橙色，似乎一切都装进了橙色的水果糖里。左右两边的耳朵里充斥着蝉的叫声。爸爸转头说“我们要步行哦”，连他的脸都是橙色的。

“我们要步行”，这不是开玩笑。我们走出检票口，穿过环岛，走完三三两两地排列着几家店铺的安静的商店街，沿着偶然只有汽车开过的道路一个劲地往前走。渐渐地，道路两旁没有了人家，只看见绿油油的田野。我们走在田野中一眼望不到头的小路上，太阳早就下山了，直到天空变成了淡青色，我们还在行走。

“我饿了。”我声音哑哑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口干舌燥，饥肠辘辘，腿脚绵软无力。

“我也是。”走在前头的爸爸回答，他的声音同样沙哑。

“要走到哪里？”

爸爸停下脚步，用左手指着一座茂密的山丘有气无力地说：“那上面。”他把包背好，沿着小路左转往小山走去。

“爸爸，我们会死在路上的。”我站在原地说。

我是认真的。已经筋疲力尽了，肚子又饿，天色很快会暗下来，这样下去不可能走得到山顶的。

“坐出租车吧。”

走在我前面几步的爸爸慢慢回过头来，沮丧地问：“哪里有出租车？”

“可以叫车。”

“怎么叫？”

我看了看四周，想找到公用电话，却根本没看到有公用电话﹑人家，甚至一辆车，只能看见田野间绿色的海洋。

“先吃饭吧。”我疲惫地说。

“在哪里？”爸爸也疲惫地问。

当然，这里没有家庭餐馆，也没有麦当劳、肯德基，有的只是田野和耸立在眼前的山丘。

“走吧。”爸爸看着我的眼睛说，“或者我们走回车站吃饭？”

我茫然地站着，脑海里浮现出刚才走过的路线，不寒而栗。

“走吧。”我小声咕哝着，拖着沉重的脚往前挪。

幸运的是，我们发现一台破烂的自动售货机孤零零地立在进山的小路口。我知道这是卖饮料的自动售货机，可是样品的标签已经褪了色，根本不知道卖的是什么饮料。爸爸掏出零钱买了两罐饮料，我还在担心会不会有饮料出来，结果咣当咣当一阵响，真的有两罐冰冻饮料掉了出来。爸爸拿着冰咖啡，我拿着橙汁，坐在上山的路口一口气喝完了，还来不及辨别味道，冰冷的液体就从喉咙里滑下去，只觉得很畅快。

覆盖在天空上的淡青色越来越浓，刚才还是绿色的山丘变成了朦朦胧胧的剪影。我们一前一后默默地走在只能容下一人的小路上，脚下漆黑，抬头也只能从树木的缝隙间看见藏青色的天空。我害怕得几乎想蹲下来大哭一场。然而，我明白即使这样，也没有人会帮我想办法，只好紧盯着前面爸爸的白色T恤衫，全神贯注地走在陡峭的山路上。

“也会有这样的事。”爸爸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你要记住，也会有这样的事。没有出租车，不能坐在有空调的餐厅里等上菜，也不能想回头就回头，只能一直向前走。”

爸爸气喘吁吁地说：“你们总以为到处都有出租车，到处都有餐厅，相信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马上会有人出手相救，饿了总会有饭吃，喉咙渴了就去找自动售货机，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树枝被爸爸踩断的声音，风吹动头顶上树叶的声音，当中断断续续传来爸爸的说话声。

“所以不管做什么，都不会由衷地感到高兴。你等着看吧，到了山顶，你会心旷神怡。想到虽然肚子饿得要死，筋疲力尽，却仍然做成了一件事，你会觉得自己相当了不起。”

“老头子。”我尽量压低声音打断爸爸的话，“别太过分了。”

爸爸没有回头。我停下脚步，尽管懒得说话，却又不能沉默下去。我用尽全身力气开了口：“我先说清楚。‘你们’是指我和谁？还有，肚子饿了找地方吃饭，喉咙渴了找饮料，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要饿死的话你自己饿死好了。你说那种话，那你就一辈子都不要吃，不要喝，不要坐车，不要进餐厅。说什么高兴，由衷的高兴，感觉自己做成了一件事，这些很简单啊，根本不用特意饿着肚子，踉踉跄跄地走这种荒山野岭。让我早上吃饱一点就不用吃午饭了，你怎么不说自己小气，就会像个老头子一样说教！”

我说了一大堆，心里想说的话没有说出来，内心颇为焦躁。我不想说你去饿死吧，不想说吃饱一顿管两顿失败了。我想说的是，和你一起放烟花我感到由衷的高兴；我在车站前，第一次发出那样的高声尖叫让你被抓起来，这件事让我有成就感。即使你认识的一百个孩子都从来没有发自内心地高兴过，你也不应该在我面前，在和那一百个孩子不同的我面前说这种话。

爸爸没有回头，什么也没说，保持同样的速度坦然地往前走，白色T恤衫在茂密的树叶间几乎要消失了。要扔下我就扔下好了，我站在原地不动。白色的背影像被黑暗吞没一般倏地消失了。我蹲下身拍打揉捏自己像灌了铅似的腿脚，调整呼吸。我抬起头，看见的只有树叶，长在或低垂或伸展出去的枝条上，在昏暗中影影绰绰变成一团团黝黑的影子。爸爸踩在树叶上的脚步声﹑树枝折断的声音，都已经听不见了。

我蹲在地上，用指尖摆弄满是灰尘的胶底运动鞋，暗自寻思接下来怎么办。奇怪的是，我既不胆怯也不忐忑。露宿山间吗？虽然没有做过，可是躺在这里能睡着就行，说不定很简单呢。会有蚊虫叮咬吗？会有大灰熊什么的在身边咆哮吗？就算这样也无所谓。

如果在这里遭遇不幸被毒虫和蛇咬了，被熊和狼吃了而丢了小命，爸爸一定会深刻反省吧。反省口不择言激怒我又扔下我，反省绑架了我。这样一来，爸爸这一辈子就算爱上了妈妈以外的人，就算有了很多比我可爱的孩子，也不会忘记我吧。

我一边摆弄运动鞋一边想着，有脚步声慢慢靠近了我。我抬起头来在黑暗中隐隐地看见白色T恤，仿佛蜡烛的亮光。

“是我不好，对不起。”爸爸站在我面前说。

我握住爸爸伸过来的手站起来，掸去了沾在短裤屁股上的泥巴。

我并没有期待在这个没人的山顶有豪华宾馆，或者带有温泉﹑游泳池﹑游戏中心的别墅，可是来到山顶后我还是大失所望。上面有一座很小的寺庙，和我们上山相反的另一面则是寂静的墓地，仅此而已，并没有什么令人心旷神怡的风景。

“是一座庙。”我脱口而出，一边用力喘气，肩膀上下起伏。

“是啊，看上去不像游乐园。”

爸爸说完走进庙门。院内静悄悄的，正面是门窗紧闭的正殿，旁边有一户很小的人家，大门口点着一盏橘黄色的圆灯，模模糊糊地照亮了四周。

“来给谁扫墓吗？”我开玩笑地问，试图抑制住极度失落的心情。可是，话说出口后，发现根本不好笑，反而更加沮丧。

“不，今天我们住在这里。”爸爸向橘黄色的灯光走去。

“你有认识的人吗？”

“没有。你知道寺院里的禅房吗？有些寺院可以给游客提供住宿，这里就是。寺院的住宿费相当便宜，而且有相当隆重的宗教活动。”

什么啊。我心中一阵悲哀。仅仅为了住这种便宜的地方，就充满斗志地走到这里来？而且还吵了一架。说不定，不，错不了，爸爸要么穷得惊人，要么吝啬得惊人。无论哪一种我都很悲伤，他和妈妈的交易目的也许真的是赎金。

爸爸按了门边的门铃后，一个驼背老奶奶走了出来。

“那个，我在书上看到这里可以住宿，一个晚上就行。”

听爸爸这样说，老奶奶很不好意思地说：“啊，我们已经不营业了，对了，两年前就停止提供住宿了。书？那肯定是很旧的书。两年前我就打过电话给出版社，说我们不营业了，让他们不要登在书上了……”

老奶奶说到这里，张大嘴看了看我们，我和爸爸两人的表情一定是一眼就能让人看懂。老奶奶哧地笑了起来：“算了，你们特意赶过来，就算我说不能住，你们从这里走回城里也要半夜了。这次就让你们住下吧，要保守秘密哦。那本书上写多少钱一晚？五百块。好吧，就这个价钱。”

老奶奶的语气很和蔼。

“谢谢，真的帮了大忙。那个，我们吃过早饭后就什么也没吃了……”爸爸语无伦次，声音沙哑。老奶奶目不转睛地——不折不扣地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们一番，发出高昂的笑声。

玄关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地板乌黑发亮。右边是很小的和室，左边是厨房和食堂，我们被带到食堂，里面凌乱地摆放着很多东西。堆成山的旧书﹑小纸箱﹑木箱﹑酒瓶，在这一堆东西的正中间有一张矮桌，桌面上倒是收拾得很干净。我和爸爸在桌前坐下。

“真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吃过晚饭了，只有两个人，所以做得很少。我讨厌剩饭剩菜，做饭都掐着量，所以真的没有现成的东西能端出来，对不起。”

老奶奶边说边背对着我们在厨房开始做饭。厨房里也摆放着很多东西，到处是调味料﹑菜谱杂志﹑揉成一团的超市塑料袋﹑空点心盒等等。不知什么原因，这个光景却让我放下心来。

老奶奶端上桌的是饭团﹑米粉蒸糕和味噌汤。我和爸爸顾不上说话闷头大吃起来。这饭团太好吃了，让我觉得不是饭团，而是和饭团相似的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好吃！我几乎要叫出声来，却又赶紧把话咽了下去，因为我不想让爸爸说“对吧，我说的就是这回事”。我暗暗觉得自己是个讨厌的孩子，最终，我小声说了一句：“真好吃。”老奶奶眯起眼睛笑了。

“真的很好吃，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团。”爸爸说。

我们吃饭的时候，有一个光头大叔来食堂露了个脸，微微低头打了个招呼。我和爸爸也低头行礼，抬起头后他已经不见了。

饭后，老奶奶端出葡萄柚，切成两半的葡萄柚中间洒了一些白糖。

“已经没有人来这里住了吗？这么好的地方。”爸爸一边用勺子挖果肉一边问。

老奶奶在我身边坐下，用力点点头，压低了声音说话。

“三年前还有，但是，自从有流言蜚语传播开来，客人就越来越少了。一年只有一两个人，做饭也很麻烦，就决定停止营业了。”

“流言蜚语？”爸爸问。

老奶奶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我，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指尖上打开了话匣子。

“这些话原本不应该对来这里住宿的客人说的，不过还是告诉你们比较好。已经过了五六年了。这里夏天人比较多，因为天气凉快，下山后开车很快就能到海边。那天非常热，有很多人来这里住宿，有拖家带口的，有恋人，还有结伴的学生。我把正殿格成小间，让大家住在那里，气氛很热闹。这么小的地方，住在一起的人很快熟络起来，孩子们互相扔枕头玩，大人们围在一起喝酒，一直到半夜两点才安静下来。我因为要准备早饭，就忙了个通宵。”

从半开的玻璃窗里吹进来柔柔的晚风，让我想起难以入睡的夜晚，有人坐在枕边给我扇扇的情景。那是谁呢？是外婆﹑妈妈还是爸爸呢？我嘴里还咯吱咯吱地吃着残留着没有融化的砂糖。老奶奶忽然停下，视线转向玻璃窗外的套廊，似乎要确认是不是有人来了，随后又继续往下说。我好奇地随着她，看了看那边，只有竹帘在缓缓摇动。

“我淘好米，切好咸菜，把要煮的东西放进锅里……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有人吗？’声音很小，我还以为是幻听。怎么回事？我到大门口一看，有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印满了牵牛花的藏青色和服。她皮肤雪白，抹着大红胭脂，可是没有一件行李，只在和服腰带上别着一把团扇。我问她有什么事，她说她的一个熟人今天住在这里，问我能不能让她也住进来。”

我抬头看了看爸爸。爸爸眼睛都不眨一下，拿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听得出了神。不妙，不妙，这个故事肯定会朝危险的方向发展。我有这个预感，却无法离开这里，也不能用两只手捂住耳朵。我也像爸爸一样，凝视着老奶奶陷入满脸皱纹中的薄薄的嘴唇。

“有熟人的话就请进。我把她带到正殿，准备回厨房，忽然担心她没有找到熟人，就回到走廊上探头看了看正殿。那个穿和服的女人，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走在正殿里，轮番打量每一个熟睡的人，一点脚步声都没有，似乎在对着他们吹气。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那个女人的脸上似乎反射了月光一般闪闪发亮。她就这样打量完了所有人也没有找到自己的熟人。可是，她没有回来，而是飞快地打开一扇门走了出去。我连忙追出去，想跟她说找不到熟人没关系，可以住在这里。我从正殿飞快地跑到门外。”

老奶奶再次停下，又看了看套廊那边。只听见爸爸咽口水的声音。

“她已经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我还在墓地那边找过她，可她好像消失了。”

老奶奶目光炯炯地盯着我和爸爸。我们一声不吭，早就吃完了的葡萄柚在舌头上留下阵阵苦涩。

“那个人第二年夏天又来了。同一天，同一个时间。第二年没有那么多人。快到两点，我在门口迎接那个穿和服的女人，我说有熟人住在这里的话请进，如果没有也请住在这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很小很小，比蚊子飞的声音还小。她说：‘我不是在找住处，我必须找到我认识的人。’她说完又飞快地走进正殿。她跟去年一样，盯着每一个人的脸看，对他们吹气，然后打开同一扇门出去了。我也赶紧追上去，和去年一样，这个女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一点不同，墓地里传来抽泣声，很轻很轻，比孩子睡着时的呼吸声还轻。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在墓地里一边召唤一边到处找她，‘你在哪里？进来住吧，快出来。’可是一个人也没有，感觉所有的墓石都在抽泣，我也分不清楚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哗啦一声，食堂的门突然开了，我和爸爸发出不成声的尖叫，跳了起来，只见身穿睡衣的光头大叔站在通向走廊的门口。

“你适可而止吧！”大叔对老奶奶说完，就关上了门。

老奶奶吐了吐舌头，冲我一笑。我却顾不上冲她笑。

“那，那个女人现在还来吗？”我咽了三次唾沫，好不容易开口问老奶奶。

“她每年都来，所以谣言满天飞，说这里每年都有幽灵来寻找客人。在最后决定停止营业的那年，我对又出现在门口的女人说，明年没人来这里住，你来也找不到你认识的人。从那年开始她就没有来了，所以不要紧，你好好睡觉。”

老奶奶说完，收拾起装葡萄柚的碟子。

我以为会给我们一个房间，就跟在老奶奶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的是宽敞的正殿。正殿里铺着乌黑发亮的木地板，玻璃窗映着月光，角落是静悄悄的佛像，周围摆着庄严的陈列品。两根蜡烛发出了模糊的光，照亮了四周。袜子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不只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反正我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在这里睡觉吗？”我问，嘴里干得冒烟。

“对，很宽敞吧，在哪里睡都可以。对了，里头有个壁橱，你看见了吧？被子在里面，你们自己铺。还有浴室，在刚才大门口那条走廊的尽头，你们可以随便用。我们已经洗过澡了，你们不用客气。那就晚安了，做个好梦。”

老奶奶像念台词似的说完就沿着走廊回去了。刚才那个故事爸爸也听得入了神，现在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为了不让我看出来他害怕，他装模作样、语气轻快地说：“那么，爸爸先去洗澡了，出了一身汗。小春铺好被子。”

我拼命拦住说完就准备去浴室的爸爸。开什么玩笑，把我一个人留在昏暗的正殿里。

“汗已经干了，现在洗澡会感冒的。这里很凉快，所以，明天，明天洗澡吧。哎，就这样吧。”

爸爸看了看我，嘀咕了一句“这倒也是”，大步走到佛像左后方的壁橱旁边，拿出被子。在五十席大的正殿里，我们为把被子铺在哪里争执不下——爸爸说铺在佛像旁边，他坚持无论发生什么佛像都会保护我们，我却很讨厌烛光下暗淡的佛像，尤其是半睁半闭的眼睛看起来似乎会转动，最后决定铺在靠近走廊的门口——我对自己说接下来就是睡觉了，只要睡着了就不要紧，爸爸却胡言乱语起来。

“去试试胆量吧。”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爸爸。爸爸脱下衬衫换上T恤，站在被子上笑嘻嘻地说：“还不到九点，去墓地周围散步吗？”

“我绝对不去。”我强烈反对，声音却不坚定，仿佛一个说谎的小孩。

“没关系。老奶奶说了最近什么也没有，而且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没关系。”

“你的趣味可真奇怪。”

“是吗？夏天我就想试试胆量。”爸爸瞄了我一眼，“算了，我一个人去，现在还不困。”

听到爸爸这样说，我猛地站起来，拉住爸爸的手腕。

“好，走吧，走吧走吧，去试试胆量，但是我有条件，你绝对不要扔下我一个人。你最好记住如果扔下我会有什么后果，我会让人来抓你，我较起真来，会做更﹑更﹑更厉害的事。”

“知道了知道了，一起去吧。”

我们打开正殿的拉门，走下吱嘎吱嘎响的木楼梯，穿过庭院往墓地走去。月光微亮的天空像是洗过黑色画笔的水的颜色。黄昏前喧闹的蝉大概睡着了，什么声音也听不见。阵阵凉风袭来，耳边只有树叶的沙沙响声。

斜坡上的墓地比我想象的大，墓石之间的小路像迷宫似的弯弯曲曲。我拿出吃奶的力气握紧爸爸的手腕，拼命竖起耳朵确认有没有抽泣声传来。

“早上的景色一定很好。能埋在这里也不错，不过啊，这条山路很陡，很少有人会来扫墓。啊，不对，你看，插了很多花，啊，还有酒和馒头。太让人吃惊了。”

爸爸淡定地指着左右两边的墓说。的确，静悄悄地矗立在昏暗中的灰色墓石前面，装饰着黄色﹑红色﹑紫色的鲜花，还放着一个装满透明液体的瓶子，我却紧张得顾不上感慨。

爸爸在墓地之间的小路上左右穿行。似乎听到头顶上有人发出细微的声音，抬头一看，高高的枝头树影婆娑。

“刚才的故事，是真的吗？”沉默只能让我更加不安，我开口问爸爸。我希望爸爸回答“当然是假的”。

“大概是真的吧。”爸爸说。

我没有说话，四周再次寂然无声。我感觉周围的墓碑似乎在用冰冷的视线打量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那个女人在找谁呢？”

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爸爸却开了口。

“这个嘛。”

“肯定是恋人吧。她和恋人约好了，或者有话要告诉他，肯定是这么回事。那个女人现在还在找吧？和以前一样，只不过在别的地方找罢了。”

我的手指掐在爸爸的手腕里。爸爸拐过一个转角后，蓦地闭上嘴，停住了脚步。跟在爸爸身后几步的我拐过转角后，也大吃一惊。

拐角那边和刚才走过的地方一样，一条小路在墓地间蜿蜒。然而，最里面的那座坟墓上亮着一盏灯，仿佛是细小的蜡烛发出的光在黑暗中摇曳，在空中一闪一闪飘忽不定。

“痛﹑痛啊，小春！”

我的手指狠狠地掐住爸爸。我松开手，转而抱住爸爸的手臂。

“那是什么？是蜡烛吗？有谁点燃以后走了吗？”

我声音激动，爸爸不但没有打退堂鼓反而向那盏灯走近。我好几次张嘴想说“回去吧，不准过去”，却话不成声，只有嘴巴一张一合。

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尽头的墓地前，头上的树叶发出轻微的笑声。一定是今天傍晚，有人在我们来这里之前造访过，插上花点上了蜡烛，肯定是这样。可是，为什么火还没有熄灭？分明在刮风，而且，烛光会忽闪忽闪地晃动吗？不对不对，肯定是很长的蜡烛，几个小时都不会熄灭，而且，这么小的风不可能吹灭蜡烛。我一边在心里自问自答，一边被爸爸拖着前行。柔软的晚风吹在身上，只觉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小春。”爸爸小声说，“那不是蜡烛。”

距离墓地还有几米远，听到爸爸这样说，我吓得几乎尿裤子了，死命把脸埋进爸爸的后背。

“是萤火虫。”

爸爸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我把脸从爸爸的后背移开，偷偷地从爸爸肚子侧面探出头张望。

我第一次看见萤火虫。它们没有停在田中家的墓地上，而是停在墓地旁边的矮树上。比我的小指尖还小的青白色的光渐渐膨胀起来，几秒钟后熄灭了，随即旁边又亮起来，接着又像被黑夜吞噬一般熄灭了。我和爸爸屏气凝神地注视着这些奇妙的光。那盏灯亮了，这盏灯也亮了，微弱的灯光此起彼伏，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噪音，忽闪忽闪。就像万籁俱寂的圣诞之夜，也像另外一个世界的庆典。

第二天早上，老奶奶把早饭送到正殿来了。带脚架的托盘上放着很多小碗，老奶奶打开所有的窗户，把碗碟放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后离开了。我和爸爸面对面坐着，开始享用豪华的早餐。仿佛满月一般的黄色煎鸡蛋，竹荚鱼干配萝卜泥，装在小碗里堆成山的颜色鲜艳的色拉，光润的羊栖菜里加了油炸豆腐和胡萝卜，白身鱼味噌汤，魔芋拌明太子，撒了芝麻的烫菠菜。从饭桶里盛好饭，我们齐声说“开吃了”。

敞开的玻璃窗户，白花花的阳光倾泻而下，繁密的树木绿得扎眼。树影清晰地投射在泛白的地面上，摇摇晃晃地像在爬动。蝉声连绵不断，似乎在大声说着什么。风从窗户吹进来，室内和室外截然相反，凉爽宜人。被窗棂隔成两半的天空上漂浮着朵朵白云。四周悄无声息，我手拿红筷子一口接一口地把盘子里的东西放进嘴里。

时间似乎停止了。爸爸一言不发地大快朵颐，时不时和我一样眯起眼睛望向宽敞的院内。

除了树木投下的影子，没有任何色彩的寺院内忽然隐约出现了一个场景。我凝视着眼前逐渐清晰的景象。

那里有我，有爸爸，有妈妈。我们围坐在褐色的方桌边，爸爸和妈妈面对面坐在长边，我在短边坐在比他们两人个子还高的椅子上。妈妈的身后有一扇敞开的大窗户，没有挂窗帘，能看见厚重的云朵缓慢移动。这是哪里呢？桌子正中有一个碟子，培根﹑西红柿﹑鸡蛋﹑金枪鱼蛋黄酱﹑黄瓜，就像摆放在货架上的绘画颜料似的放在里面。除此以外，桌上还胡乱地放着番茄酱﹑蛋黄酱﹑芥末﹑黄油﹑酱油和盐。妈妈用小刀切小圆面包，问了爸爸句什么。她把培根和西红柿夹在面包里，抹上厚厚的番茄酱和蛋黄酱递给爸爸。妈妈的一句话逗笑了爸爸，爸爸转头看我，我也笑了。从妈妈身后的窗户射进来的阳光在褐色方桌上斜斜地切了下来。这是哪里？大家在相互交谈，这边的我却听不清楚。

我越发凝神注视这个场景，拼命回忆这些忽然涌上脑海的无比鲜活的场景到底来自哪里。

我的身后也有一扇敞开的大窗户，也没有挂窗帘，能看见蓝天。窗户下滚落着一只小熊玩具，比坐在椅子上的我个头还大。这样一来，我终于回忆起了这是哪里。是我一直住到小学一年级的公寓，我从来没有回忆起过这些地方。褐色的桌子和硕大的小熊玩具。为什么在这里，会如此清晰地回忆起来呢？

房间里有很多窗户。小熊﹑我的书包﹑妈妈的书都很快被窗口射进来的阳光晒褪了色。在房间里啪哒啪哒地跑动会被楼下的人骂，他们要求我们轻声走路。我们经常故意蹑手蹑脚地走路，然后仰面倒在地上大笑。爸爸他们的房间特别小。桌子的旁边就是厨房，吃饭前就知道妈妈在做什么菜。厨房的窗台上摆放着两盆荷兰芹，有一天在上面发现了无数浅绿色的小虫，我和妈妈一整天都盯着这些在荷兰芹上忙忙碌碌爬上爬下的小虫。

“吃完了。”爸爸放下筷子，“真好吃。”

我也放下筷子。所有的菜吃得精光，连平时不太喜欢的菠菜也没剩一根。爸爸躺倒在地板上小声说了句。

“唔，舒服”，就闭上了眼睛。我也学着爸爸的样，躺在凉飕飕的地板上。风吹起前额上的头发。

“爸爸，刚才我想起了我们以前住的公寓。”

“呃，”爸爸抬起头看我，“小春，你记得吗？花宫的公寓。”

“我不知道花宫这个地方，但是，我记得有很多窗户，要轻声走路。”

我仰望着高高的天花板的木纹回答。

“对对，真不可思议，刚才爸爸也回忆起来了。”爸爸也看着天花板说，“很小的房间，厨房里放上饭桌就没地方走路了，但是很通风，天气晴朗的时候打开全部的窗户，太舒服了。我们住在最顶层，四楼，一楼住的是啰里啰嗦的房东老头，垃圾啊﹑自行车啊，什么都要管，经常被他骂。”

说到最后变成了自言自语，爸爸躺在地板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我慢慢闭上眼睛，惬意地如同飘在空中。远处有蝉在鸣叫。迷迷糊糊中，我发现最近自己没有想起过家庭餐馆里种类丰富、颜色鲜艳的菜品的照片。我在心里打开菜单，却没有菜品出现，闭着的眼睛里只有炫目的太阳，这种炫目的阳光让我犯困。光亮渐渐昏暗，不知不觉中我睡着了。

醒来后我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装早饭的托盘已经被拿走了，刚才睡在身边的爸爸不见了。

我坐起身，看着正殿对面的院内。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站起来去老奶奶家找爸爸。爸爸在食堂的角落，握着话筒轻声说着什么。我刚想竖起耳朵偷听交易的内容，老奶奶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昨天晚上，那个女人没来正殿吧？”老奶奶像个恶作剧的孩子一般笑起来，“吃西瓜吗？”

我和打完电话的爸爸坐在老奶奶家套廊上吃西瓜。很甜，很甜的西瓜。妈妈好吗？交易的情况怎么样？我想问爸爸，可是好几次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和甘甜的西瓜汁一起咽回了肚子。

远远地，头顶上有小鸟在叫，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院子里的杂草和着鸟叫声轻轻摆动。

第五章

我们换乘公共汽车和快速电车来到了一个繁华的城市。车站里行人川流不息，却难见小孩子的身影，只有一群群比爸爸年纪大好多的公公，比妈妈大好多的婆婆，还有些男女混杂的人群，他们围成一个个小圈，有的聚在一起聊天，有的蹲在地上用小杯喝酒。车站的广播无休止地重复着下一班电车的停靠站台和换乘通知。

爸爸到绿色窗口查询什么去了。我在一楼的礼品店门口，盯着橱窗里自己的身影出神。

你是谁？我几乎想问问玻璃里那个身影模糊的孩子。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和我所认识的自己实在差得太远了。当然，我平时希望更细长、看起来更成熟的眼睛，让我讨厌的大嘴巴还有整体的样子仍然是我自己，可又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仿佛只有外表保留下来了，里面的东西全换作了另一个人。

蓬乱的头发尴尬地搭在肩上，而且睡觉时还把头发弄得到处乱翘。身上穿的是褪了色的、领口松松垮垮的肥大T恤，及膝短裤看起来似乎是从一个有时尚辣妈的足球少年那里借来的。露在外面的手脚晒得黝黑，脸上也肮脏不堪，鼻头上的皮肤被晒得蜕皮，变得红通通的。

整体看上去就是很肮脏。对，脏极了。我隐约知道自己越来越脏。每天晚上和爸爸辗转于各个旅馆，虽然每天洗澡，不可思议的是不知为何总也没有洗干净。在尼龙毛巾上涂满肥皂，用力擦身体想擦掉污垢，晒伤的皮肤被擦得火辣辣的痛却洗不干净。每天早上也是如此，比爸爸多花五百倍的时间刷牙——爸爸的牙刷只在嘴里停留五秒钟——用力搓出肥皂泡仔细洗脸。即使这样，离开住处，坐上电车、公交车，很快就比头一天更脏。污垢仿佛一层膜包裹着我的全身，日复一日，越来越厚。

然而，我丝毫没有厌恶感，这一点最让我吃惊。如果妈妈看见我现在这副模样，一定会眉头紧锁地问：“怎么了？”以前的我，听到妈妈这样说，必定认为自己是这个世上最肮脏的孩子，因此无比悲伤。

现在的我认为玻璃里这个比任何人都脏的孩子还不错，即便妈妈的眉头出现不少皱纹，那又怎样？玻璃里那个和我对视的孩子，似乎从一出生就跟着谁在全国各地逃亡，是个坚强的棒小孩。

我从玻璃里看见爸爸离开绿色窗口往这边走过来。爸爸也一样脏，他只有一件衬衫和一件T恤衫，每隔三天换一次。两件都是白色，已经泛黄，所以就更显脏，上面还沾满了酱油渍和褐色的酒渍等等。

“怎么了，有想要的东西吗？”爸爸走过来，问呆立在礼品店前的我，说完马上又加了一句，“我什么也不会给你买。”

我以为又要在车站坐公共汽车或者电车，爸爸却往车站前的超市走去。

“买什么？”我问推着银色购物车的爸爸。爸爸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我隐约察觉到爸爸的钱越来越少，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大方地给我买泳衣﹑衣服﹑零食，刚开始住的是普通旅馆，自从在寺院住过以后，他每次都要认真确认住宿费，有时候为了找到更便宜的旅馆，花上三个小时到处询价。

看到爸爸在蔬菜区出神地看着货架，我问他：“你有钱吗？”

爸爸低头看我，不自然地大笑起来：“我当真是没信用吗？没钱的话我不会进超市，在超市度过愉快时光的秘诀就是随意买东西，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爸爸说到做到，他随意地把青椒﹑洋葱﹑卷心菜扔进篮子里。

听到爸爸说不用担心，我总算放下心来在超市里东逛西逛。啊，超市！好久没来了！如此巨大的地方！又凉爽又清洁，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超市里空荡荡的，和车站前截然相反。穿凉鞋的大叔和穿短裤的阿姨在货架间穿行，为购买什么而纠结着。

“接下来买肉。小春，我派你做肉类大臣，挑你喜欢的肉，随便买多少。”

在瘦肉区爸爸这样说。我把脸凑近冷飕飕的肉柜全神贯注地挑选。贴着金色标签的霜降牛排，我从来没吃过，其次是被妈妈称作郁金香的带骨鸡肉﹑加了奶酪的肉肠﹑骰子牛肉。把这么多放进篮子后，我瞄了爸爸一眼。

“大臣，请别客气。”

听爸爸这样说，我又在篮子里放进了闪着宝石般光芒的火锅牛肉，颜色可爱得像花一样的切片牛肉。我兴奋不已，感觉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还想做零食大臣。”

“我批准。大臣，请挑选零食。”

我从瘦肉区蹦蹦跳跳地来到零食区，开始物色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零食。我发现有一种薯条的包装从来没有见过，不知道是新产品还是区域定制品。班上的中山君他们说哪种好吃来着？是辣味点心？还是豌豆糕？这和去年为止在学校后门那家粗点心店卖的是一样的。为什么世界上有这么多零食？如果我是一头爱吃零食的饥饿小牛，大概来不及选择就饿死了。

和爸爸辗转各地已经过了两个星期。我已经完全不记得日期，也分不清是星期几，不过现在已经是八月了，所以差不多有两个星期了吧。这段时间里，我没有来过这么大的超市，几乎要忘记了世界上有这么方便的、让人激动的巨大场所。

“我来做调味料大臣。”爸爸说着，开始挑选烤肉用的酱汁。我猜到了今天晚饭的内容。爸爸和我一样兴奋，为了一瓶酱汁也千挑万选。

我们推着堆成小山的购物车来到收银台，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看扎马尾辫的白皮肤小姐在机器上刷条形码。每刷一次，总价格就哔哔地显示在画面上。篮子里还剩一半东西的时候，爸爸心神不宁起来。收银小姐要刷霜降牛肉条形码的一瞬间，爸爸惊慌得声音都变了，一把抓住小姐的手说：“等等等一下。”小姐吃惊地缩回手。

“错了，让我买的是别的东西，哎呀，真糟糕，我带了购物清单了，可是，这里很大，我不知不觉买了没用的东西，这样的话我会挨骂的。对不起，我家里那位真的很凶。”

爸爸语无伦次地嘀咕，把小姐一个个拿出篮子的东西又放回去，小姐茫然地看着爸爸又看看我，苦恼地笑了。我用同样的笑容回应了她。

爸爸一边确认价格，一边把牛肉﹑零食和蔬菜放回货架。

“不好意思，小春，比我想象的贵。”爸爸面红耳赤。

我并没有生气，也不觉得爸爸这么做很丢脸，只是有点同情爸爸。

“大把大把往篮子里放东西的时候是最开心的，不过买这么多两个人也吃不完。刚才真的很开心，没关系哦。”

爸爸红着脸看着我小声说：“对不起，大臣。”

没关系，我也很清楚无论有多少肉类大臣﹑零食大臣﹑调味料大臣，可就是没有财政大臣。

结果，我们根本不需要购物车。只买了一点点蔬菜﹑牛肉猪肉各一盒﹑肉肠和烤肉酱汁，一个塑料袋就能放得下。爸爸把塑料袋拎在手里推着我坐上了公交车。

坐在两人座上，我靠在爸爸的手臂上睡着了。坐几路公交车﹑坐几点的电车﹑在哪里换车，现在无论爸爸说什么我都不再感到不安，也不再担心回不了家，我由衷地认为即使就这样到了九月也无所谓。在公交车的摇晃中，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偶尔还听到耳边传来超市塑料袋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我们在公交车终点站下车，来到一个绿树成荫的公园。门口有一块招牌，上面隐约可见的文字介绍了里面的泉水广场﹑健身区﹑自行车专用道﹑摩托车越野练习场﹑烧烤广场﹑露营场地，似乎里面无比巨大。

“我宣布今天的计划。”爸爸神气活现地站在牌子面前说，“五点开始准备晚饭，七点在烧烤广场开饭，九点篝火晚会，十点半就寝。”

我猜到了烧烤和篝火晚会，却没有想到要在这里就寝。

“公园里有地方睡觉吗？”我问爸爸。

爸爸指着牌子上的露营场地理直气壮地说：“有。”

“可是我们什么也没有，帐篷﹑睡袋什么的。”

“爸爸有个好主意，没关系。”爸爸嬉笑着把视线转向入口处的广场，“你现在自己去玩，五点钟到烧烤广场就行了。如果看见来露营的孩子，你可以去和他们搭讪，或许能分到一点肉。”

爸爸说完就走向了公交车站边的公用电话。我站在公园入口，盯着方玻璃盒子里的爸爸看了一阵。爸爸把话筒放在耳边，神情严肃。要是打不通就好了，要是妈妈不答应这个要求就好了。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念头后，我转过身往公园里走去。

离我最近的是一块草坪，角落里是健身区。虽然公园入口处冷冷清清，其实里面游人却不少。情侣们有的躺在草坪上，有的扔飞碟，还有的拖家带口地在吃盒饭。

健身区的人很多，大多都是和我年纪相仿的孩子，大家都乖乖地排起了队。我并不擅长体育，不愿意排队做自己不会的运动，就躺在了一棵大树的树荫下。我把头侧向右边，看见三个身穿泳衣的高中女生躺在沙滩垫上。我再把头转向左边，看见一个叼着烟头读报的爷爷，一黑一白两条中等大小的狗老老实实地坐在爷爷身边。正面，透过茂密的枝叶可以看见如洗的碧空。

我闭上眼睛，眼前再次浮现出蔚蓝的天空。忽然觉得小腿肚上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我起身一看，是个像糖果般的黄色塑料球。坐在爷爷脚下的那条黑狗也许是追着球来到了我的身边，伸出舌头看着球，似乎有话要说。

“对不起。”

听到有人说话，我抬头一看，有个和我打扮相似的男生站在前面。他比我高出一个拳头，皮肤白净，也许我得漂白三天才能那么白。及膝的短裤加上宽松的T恤，却比我身上花花绿绿的打扮有品位多了。

“你是这条狗的主人？”

我吃惊地发现这句话很自然地从我嘴里说出来。爸爸一直叫我“你，你”，我也不由得用了这个词，说完后开始担心这个初次见面的男生会不高兴。

“对，它叫小黑，那条叫小白，很简单的名字，对吧？”

男生抚摸着小黑的头，礼貌地回答。他完全不介意我突然跟他搭讪，而且还直呼他“你”，他也没有防备我觉得我可疑，态度反而相当友好。

“那么，他是你爷爷？”我把球递给他。

“对。你呢？一个人？”

“我和爸爸一起来的，我们来露营。”

“哦，真好啊。我住在这附近，没有在里面露营过，啊，我在别的地方露营过。”男生说完，笑着从我手里接过球。

再见，男生朝我挥挥手，把球掷向远处。走，小黑，快跑！他一边叫，一边追上突然跑开的小黑。

虽然离五点可能还早，我还是一蹦一跳地跑向烧烤广场。也许我真的变得只剩下外表了，在没晒黑之前我是不可能那样和陌生男生搭话的，别人和我搭话我也会窘迫地装糊涂。和陌生男生说话，得到彬彬有礼的回答，互相交流的感觉这么好啊，就好像在超市购物一样畅快。

烧烤广场上也是人头攒动，大家在不同的地方点火﹑搭烧烤架子﹑洗蔬菜。要想在这么多人中找到爸爸，颇费了番工夫。

爸爸在靠近公共厕所的草地上，满脸通红地点着木炭。

“这个哪里来的？”我指着烧烤架问。

“借来的。”

“哦，有出租啊，这里真好。那个，我刚才差一点搭讪成功，后来放弃了，那个男生说他住在附近，而且看上去也不像有肉的样子。倒是带着狗，不过总不至于对狗下手吧。”

我笑了。爸爸拼命用报纸对着冒烟的木炭扇风，根本没在听我说话。我自顾自地继续说：

“那两条狗很有意思，白毛的叫小白，黑毛的叫小黑，真没水平，不过男生都那副德性。啊，那个男生和我班里的男生好像不太一样，更干净利落，毕竟他爷爷……”

“拜托。”爸爸痛苦地打断我，“帮帮忙。”

尽管不到五点就开始准备，却将近八点才吃上晚饭，因为生火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太难了。我洗蔬菜的时候爸爸不知道去哪里买啤酒，迟迟没有回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围的人们说笑着吃完饭，留下烤焦的肉味和酱汁的味道后就都离开了。

我们默默地把肉和蔬菜摆放在烧烤网上，确认烤熟后开始吃饭。厕所的气味不断飘过来，爸爸似乎极度沮丧。因为点不着火，爸爸又去买啤酒，我本来还对如此糟糕的安排（如果有买啤酒的钱，当时买了骰子牛肉就好了）很生气，可看到爸爸坐立不安地吃肉，又觉得他很可怜，就开口说：“很好吃啊。”

爸爸点点头，沉默了半晌，低声说：“我真没用。”

“我会更快点着火的，肯定有窍门，我会学会的。”我安慰爸爸，“还有，下次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我会记得问你：‘不来点啤酒？’所以，没关系的。”

爸爸终于抬起头来，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起来。

从烧烤广场步行几米就是露营地。昏暗的夜色中有几顶帐篷，有的亮着灯，有的已经熄了灯，还有情侣在帐篷前支起椅子坐在上面喝东西。

“哪里能借到帐篷？”我问。

爸爸回答：“借不到。”

我刚想问“那怎么办”，爸爸说：“去找帐篷。”

爸爸的计划是，垃圾堆里肯定有别人扔掉不用的帐篷，我们就借来一用。我后悔刚才温柔地安慰了爸爸，也许应该说“啊，你真的是没用”。

然而，垃圾堆里果然有别人扔掉的帐篷。爸爸弓起背，从空零食袋﹑空啤酒瓶堆里搬出帐篷。有人来扔垃圾，爸爸也不介意他们的眼神，继续寻找附属的固定别针。

吸取刚才失败的教训，趁爸爸搭帐篷的时候，我开始准备生篝火。把烤肉剩下的木头叠在一起，塞进报纸点着火，再拼命扇风防止火熄灭。我反复尝试了几次，柴火渐渐燃烧起来了，我凝视着在及膝处摇曳的火光，只听见爸爸在叫帐篷搭好了。回头一看，果然竖立着一个小小的帐篷。帐篷顶上有一个圆窟窿，似乎被火烧过，虽然知道这是别人扔掉的帐篷，我还是感到些许失望。

我和爸爸并肩坐在一起，看着摇曳的火光。爸爸在喝啤酒。我的鼻头一阵发热。

“交易怎么样了？”

“还行。”爸爸总是含糊其辞。

刚才并肩坐在帐篷前的一对情侣挽着手散起步来。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树丛后，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爸爸和妈妈在哪里，怎么认识的？”

听到这个问题，爸爸似乎高兴起来，他凑过脸来满嘴酒气地说：“爸爸在小酒馆打工，你妈妈和朋友来喝酒，和我搭讪。”

“妈妈是小酒馆的客人，爸爸和她搭话了？”

“不对不对，相反。妈妈是客人，她和我搭话了。”

“瞎说。”

“真的。”爸爸得意地抬起下巴。

“她不是和你搭腔，是点单吧。”

“不对。她问我几点下班。”

“呃……”

“也就是说她打我的主意。”

“那是你们多大的时候？”

“二十三，你妈妈二十一。”

“呃……”我在脑海里想象当时的情景。比现在年轻的爸爸端过啤酒，比现在年轻的妈妈在喝酒，然而，和爸爸搭话的那一瞬间，我却完全想象不出。

“是因为当时只有你一个男人吧？”

“你真没礼貌。服务员全是男人，一共五个。”

我闭上眼睛，再次想象那个场面，可是无论如何浮现在脑海里的只有现在的妈妈和现在的爸爸，他们或笑，或吵架，或背对对方各忙各的。爸爸又拉下了一罐啤酒的拉环。我在心里暗想，这肯定是谎话。首先，我无法想象妈妈会和陌生男人搭腔，这比妈妈没穿裙子走在商店街上更难想象。也许事实正好相反。妈妈去小酒馆喝酒，爸爸和她搭腔，对妈妈纠缠不休，让妈妈和他约会。他既不会点火，也不会安排，妈妈肯定因此觉得他可怜，说了和我刚才一样的话，“没关系，我来做”等等。

“你妈妈被我迷得神魂颠倒。”爸爸强调。

火光下喝了啤酒的爸爸脸红得像鬼。我确信这是爸爸的谎话。

爸爸喝醉了酒，疯疯癫癫地大叫说，既然是篝火晚会就要唱歌还要跳民族舞，我好不容易把他拉进帐篷准备铺床睡觉。我把爸爸捡来的报纸全部铺在地上，垫上所有的衣服，背上仍然觉得硌得慌。看来爸爸真的喝醉了，一躺下就忘了唱歌也忘了民族舞，很快打起了呼噜。

我躺在地上仰望上空，有一个和爸爸的脸差不多大小的窟窿，望出去能看见点点星光。这个小圆圈中镶嵌着大大小小的星星，星星们似乎在相互交谈，忽闪忽闪地眨眼睛。这片被切成圆形的星空正适合逃亡中的我们。

背上的疼痛和身边的鼾声让我无法入睡，我一直仰望头顶上的星空，心想，无论是谁主动搭讪，爸爸妈妈在小酒馆相识前都是两个陌生人。妈妈不是妈妈，而是一个女人，爸爸不知道妈妈和我的存在，说不定另有喜欢的人，一起吃早饭，一起看电影，在那个连我的一根头发都不存在的世界。这样想着，我有了种奇妙的感觉。

我的身体蓦地变轻了，飘浮起来，似乎飘到了正在交谈的星星中。身边的爸爸也和我一样，飘在半空中发出鼾声。远远的山那边，妈妈也飘在空中。裕子和亚纱子，还有裕子的男朋友，似乎都被星星拉着飘浮在不同的地方。另一边，寺庙里的老奶奶和光头大叔，小白小黑还有那个男生，都飘在空中睡着了。定睛一看，神林也静静地躺在远处的夜空中。

飘浮在繁星之间的我们，在认识之前，既不是父女、母女，也不是兄弟姐妹，甚至互不相识，只是被分开的一群人，完全不知道对方的存在，轻轻飘浮在夜空中。

第六章

那天的电话出乎意料的长。我坐在车站的长椅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车站外电话亭里的爸爸。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背对着这边的爸爸，不停地往电话机里投十元硬币，好几次对着电话低下头。他为什么这么做？是被妈妈骂了吧？妈妈总是冲爸爸发火。

我看了看车站的钟，爸爸已经在电话亭里待了二十分钟。不祥的预感逐渐在心头扩大，似乎有虫钻进了我的血液啃噬我的全身。我坐立不安，站起来走进车站一间一间地逛着特产店，尝了所有试吃的咸菜和煮鱼。

我正把放了芥末的咸菜放进嘴里，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了？肚子饿了吗？”

我回过头看见爸爸，芥末让我歪起了脸。

“交易成功了。”爸爸装腔作势地小声说。

芥末冲上鼻子，鼻腔一阵发酸，右眼里掉下一滴眼泪。

“傻瓜，要吃芥末你还早了十年。”爸爸说着，自己也把芥末咸菜放进嘴里。

“交易成功了，所以我没有权利再扣押你了。我必须马上把你送回京子身边，我们这样说好了。”

我心慌地听着爸爸站在特产店咸菜区庄重的宣告，无法预见接下来会怎么样。

“不过，有一个问题。”

我屏住呼吸，猜测爸爸会说“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我飞速地整理好自己的意见，我已经下定了决心，继续逃亡。虽然担心学校﹑妈妈等等，不过我要暂且把这些都抛在脑后，继续逃亡。我投一票，维持现状。

“问题，就是我没有钱，没有坐电车的钱。”爸爸低下头说。

我一阵晕眩，我特意鼓足勇气整理好了自己的意见，结果却听到这样一句话。我正准备提议说，如果没有钱就再去捡帐篷露宿野外，爸爸先开口了：“我去查一些东西，你在这里继续试吃。”

说完，爸爸就走向了绿色窗口。他在柜台占了一块地方，表情严肃地翻阅着时刻表﹑价格表﹑地图。

我把眼前的芥末咸菜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在强烈的刺激下，我站不住蹲在了地上。我狠命咀嚼咸菜，芥末的辛辣仿佛小刀刺伤了我的嘴，甚至侵入鼻腔深处和太阳穴。我用双手按住太阳穴，紧皱眉头，额头上渗出冷汗。我用整个身体感受这种怪味。

店里走出来一位阿姨，递过来一碗冰大麦茶，说道：“你不要紧吧？来，喝口茶。”

“谢谢。”我接过来想报以微笑，眼泪却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哎呀呀。”阿姨仰面大笑起来。

我也笑了。喝了茶，仍然止不住地流泪，也忍不住地笑。

最想哭的时候，我只能这样哭，实在太滑稽了。

我心不在焉地听爸爸说，什么地方有一个老朋友，去那里大概能借到钱，问题是没有钱去那里。幸运的是，那里距离这里不太远，可走路去还是有点吃不消，骑自行车的话应该可以。

“所以，接下来爸爸要做坏事了。我尽量不想这样做，也不想让小春看见我做这种事，不过我也无可奈何。”

爸爸说完这番戏剧化的台词，走出了车站。外面晴空万里，似火的骄阳毫不吝惜地照射出火辣辣的光芒。走过出租车乘车点，我明白了爸爸的意思。

“不要做这种事。”我跟在爸爸身后无力地说，“偷自行车太差劲了，这样的话干脆不要回家了。”

爸爸看着整整齐齐摆放在车站前面自行车停放区里的自行车，回头对我说：“那么，我写一封信，就说借一段时间。”他自认为这个办法很高明，似乎颇为自得。

“谁来还？”

“啊，谁也不会来。”

爸爸俯视着我，他的身后摆放着各式各样车轮闪闪发光的自行车。我想，要不是因为有我在场，这个人一定会毫无罪恶感地把没上锁的自行车“借走”吧。但是说实话，我反而觉得开心。

暑假之前，我可以断言爸爸绝不会做这种事。然而现在，我知道了爸爸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我不会因此讨厌爸爸。

但是说到是否因此就可以骑走别人的自行车，我却仍然认为这是一件极不道德的事。如果人家抱着一大堆行李来找自行车怎么办？如果这是一辆对那个人来说充满了回忆的自行车怎么办？如果被偷走自行车的人是我怎么办？总之是不行的。

看到自行车停放区前面有一些旧自行车和空罐子﹑塑料袋扔在一起，我走上前去。那里是废弃自行车的墓地，有些自行车的车架全部生锈了，车轮也掉了，有的没有了后座，还有的只剩下后座，有的则没有脚踏板，还有的歪歪扭扭。怎么看这些都是被人扔掉的自行车。

“在这里找能用的零件组装起来吧。”我说。

听到我这个组装废弃自行车的建设性提议，爸爸似乎大大地舒了一口气，这样一来就不用偷自行车了，也不用徒步远行。

“小春真聪明啊。”

我感觉自己成了爸爸的家长。

我和爸爸花了三个小时挥汗如雨地苦战，试图把废弃自行车组装成一辆豪华车，最终放弃了。无论如何也不能成功，既没有钳子也没有螺丝刀，我们都不是天生的修车师傅。太阳把半个脸藏在了车站前的大楼后。

“就这辆吧。”爸爸从废铁自行车堆里拉出来的是一辆锈得发黑、几乎看不见一丝银色的自行车，这辆车没有后座，车灯被拧掉了，轮胎也是瘪的。爸爸费力地把掉在地上的后座装上去，疲惫不堪地说：“勉强能骑。”

“是啊，走吧。”我说。

爸爸骑在自行车上，我横跨在后架上。自行车在前进中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我回头看见刚才我们试图拼装，不，被我们任意摆布的自行车残骸在夕阳中发出悲凉的光芒。

拼命踩脚踏板的爸爸当然很辛苦，坐在后面的我也绝不轻松。轮胎里几乎没有气，自行车震动得厉害，屁股痛得要命。倒霉的是，我们走的这条国道堵车，百无聊赖的人们把脸贴在汽车车窗上目送着骑在破烂自行车上的我们。

“爸爸，走别的小路吧。”我无法忍受他们怪异的眼光。

“肯定会迷路的。”爸爸以此为由拒绝了我。

我转过头，把右脸颊贴在爸爸的后背上，避免自己看见堵在路上的汽车。国道的左侧是田野，沿途到处是长得高高的青草。我伸直后背看着路边的草，用力吸了口气，却闻到爸爸后背的味道，就像夏天的早上打开窗户闻到的煎培根的味道一样。我把视线从草丛上移开，注视着眼前爸爸的后背。爸爸的后背比我想象的宽阔，发黄的T恤正中有一圈圆形的汗渍。

圆形的汗渍仿佛地图，我感觉我们正在这幅地图上径直向某处前行。

我不相信就要回家了。对，暂时还回不了家。爸爸的朋友看到爸爸带了个孩子，还骑了一辆显然是从某处借来的自行车，不可能借钱给爸爸的。这样一来我们就不能回家了。我盯着爸爸发黄的T恤上的这张小地图。

路边排队的汽车和一望无际的田野发出金色的光芒，随后，逐渐溶入淡青色里，直到被完全吞没进漆黑的夜色中。我仍然注视着爸爸的后背。那片白色呈现在黑暗中，地图比刚才更大。车行道上一辆车也没有，大家都回去了。黑暗中只听见自行车的吱吱嘎嘎声和踩脚踏板哐当哐当的响声。当然，自行车上没有车灯，完全看不清漆黑的车行道对面是什么景色。

“你们的交易，是什么？”我问爸爸。

“非常非常无聊的事。”爸爸微笑着说。

“无聊的事是什么事？”

爸爸没有回答，只有车轮在悲伤地转动。

“小春，对不起啊，屁股很痛吧？”

这次我没有回答，把脸颊贴在爸爸的后背上。湿漉漉的T恤衫里，爸爸的后背热得惊人。

我闭上眼睛，不知为何想起了裕子。

虽然这么对你说不太合适，不过我小时候一直特别讨厌你妈妈﹑亚纱子和你外婆。裕子曾经这样说过。那好像是妈妈工作加班很晚还没回来的时候，碰巧来我家的裕子带我去了车站前的披萨店。披萨店在车站大楼的最顶层，虽然客人很多，我们却幸运地找到了靠窗的座位。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特别讨厌自己的妈妈和两个姐姐，总是想为什么我会生在这个家里。我认真地想过，我肯定在医院里被抱错了，慌手慌脚的护士把我错抱给这家人。

点了披萨以后，小瓶红酒和沙拉先上了桌。裕子用叉子戳起沙拉，冷不丁开始了这个话题。

你妈妈和亚纱子，现在也是这样，从小就很要好。并不是我使坏心眼，你也知道吧？她们两个关系很好，我总觉得自己无法进入她们的圈子。她们老是黏在一起，一起去买东西，一起看电影，一起吃好吃的东西。事后我问她们为什么不叫我，结果她们就说，哎呀，你没说想一起去，而且呢，她们两个都是好学生，好孩子，真正的好孩子。

我爸爸，你没见过他，也就是你外公，只有他关心我。可是他很忙，我们很少见面，而且在我升高中的时候他就死了。

裕子厌倦了戳沙拉，放下叉子，转而像喝饮料一样开始喝红酒。她点上香烟，吐着烟圈说个不停。我看着窗外稀稀落落的灯光，聆听着裕子的话。我没有兄弟姐妹，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家不是我的家，却真心地理解裕子的感受。

我考虑过很多次，为什么自己不能选择妈妈和兄弟姐妹。常年在一起的很重要的人，却唯独这个是绝对不能选择的。可以选择朋友﹑衣服﹑食物﹑学校等等，只要自己想选都能选择，只有家人不能选择。我常常想这是不是搞错了。

我并没问裕子为什么突然开始讲这些话，不知为什么，当时我的心怦怦直跳，很想继续听下去。然后呢？我刚想问，披萨就上桌了。裕子说，来，吃吧。

我吃完一块披萨后问裕子，现在也讨厌吗？

没那么讨厌了，裕子回答。

为什么？我又问。裕子用惯有的神秘兮兮的表情说，因为我现在有了我很喜欢的人。

什么呀，我根本听不懂。我说。裕子拉出一条长长的奶酪丝笑着说，我想也是。裕子三口两口地吃完这块披萨又点了一瓶红酒，咕咚咕咚喝完后，继续说。

可以选择别的更重要的东西以后，对不能选择的东西就无所谓了。讨厌的话就可以忘记，喜欢的话可以一直在一起，不必太在乎。所以我经常去你家玩，对吧？

我对裕子的话一知半解，裕子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虽然是小瓶，毕竟她也已经喝了两瓶红酒。裕子喝得醉醺醺的，自己都走不稳还拉着我的手，不时发出傻笑，回家后被妈妈臭骂了一顿，说她喝得太多了。

当时我基本上没听懂裕子说的话，只记得裕子以前很讨厌妈妈她们，现在没那么讨厌了，还有就是让裕子喝多了酒会有麻烦的。除此以外其他的都忘记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把脸颊贴在爸爸的后背上，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我却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虽然回忆起来后仍然不明白裕子说的话，不过，心情却畅快了许多。

第七章

抵达爸爸朋友的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昨天晚上九点过后，在国道边发现了一家孤零零的面馆，我和爸爸并肩坐在桌子上分享了一碗面。这应该是爸爸最后的一点钱，他连啤酒都没点。店主人默默地递过来一碟饺子，不知道他会怎么看我们。

后来又骑了很长时间的自行车。过了十二点，爸爸终于宣布投降，我们坐在附近公园的长椅上靠在一起睡着了。迷迷糊糊的时候，被嗡嗡的蚊子声吵醒，不过很快又沉睡过去。

后来全身痒得不行就睁开了眼，手脚都被蚊子咬了。爸爸也呻吟着醒来，咯吱咯吱地全身乱抓。尽管天色还没亮，爸爸小声说走吧，我又跨上了自行车后座。

路边流淌着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河，耳边传来鸡叫声。周边没有高楼大厦，能看见稀稀落落的几处外形相似的住宅。周围还是朦胧的夜色，天空开始显露出拂晓时分的鱼肚白。爸爸大概曾经来过这里，他下了自行车后毫不犹豫地走到一栋房子前面站住。

“还太早吧。”我说。

“没关系，佐佐木起得很早。”爸爸不由分说地按响了门铃。

之后是长时间的沉默，就在我几乎以为家里没人的时候，门突然打开了。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睡衣的男人，他揉着眼睛看见爸爸“哦”了一声，接着看见后面的我，又发出“啊”的声音。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趁佐佐木冲咖啡的间隙环顾室内。初升的朝阳透过蕾丝窗帘照亮室内，餐具橱上摆放着很多相架。房间的一角里有一盆长着硕大绿叶的观赏植物，下面的叶子似乎被啃成了锯齿状。我把视线移向碗柜，不禁“啊”地叫出来。

原木的碗柜上有一只白底黑斑花纹的猫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猫尾巴吧嗒吧嗒地甩动着，才不至于让人以为是装饰品。

“咖啡可以吧？”佐佐木放下杯子问我。

好的，我大声回答。佐佐木回到厨房似乎去拿东西，我的视线追随着他，再次发出“啊”的声音。冰箱前面坐着一只雪白的猫，玻璃球似的眼睛不住地观察我们。不仅如此，桌上叠成一堆的报纸上有一只褐色的猫，厨房门旁边的纸箱背面还有一只黑猫。真不得了，有四只猫！爸爸无视猫的存在，呼哧呼哧地喝着咖啡，发出满足的叹息声，还说：“味道真好”。

佐佐木拿出一个装满了面包的篮子递过来，说：“吃点面包。”

“这么早真对不起。”我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再也不能像之前和神林见面时那么孩子气了。

“没关系，没关系。”佐佐木也低下头回礼。

佐佐木是个像猫一样的男人。圆脸圆鼻头，如果涂黑鼻子画上胡子，他就是第五只猫了。他的年纪倒是不太能看得出，似乎比爸爸年长，却又似乎年轻很多。他把手塞进睡衣，咯吱咯吱地抓着胸口也喝起了咖啡。

喵，听到轻微的猫叫声，转头一看，厨房门打开了，出现了一个女人和几只猫，她看见爸爸，笑着招呼：“哎呀，小高。”

有两只猫跟在她脚下，一只是白底黑花的小猫，还有一只是浅褐色。乖乖，一共六只。

“不好意思，突然来打扰。”爸爸对她说。

“不好意思，这么早。”我也开口打招呼，再次低头，“初次见面。”这个女人冲我笑了笑。她也长着一张猫脸，是一只比佐佐木动作更加敏捷的猫。佐佐木走到厨房打开猫罐头，这个女人在厨房忙着打开冰箱又点着火放上水壶，爸爸也走过去和他们说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六只猫争先恐后抢夺罐头。

我忽然意识到了这是陌生人家里的味道。我回忆起去年去千里家玩的情景，虽然她的家和这里感觉相似，味道却不一样。这股奇妙的味道是什么和什么混合在一起的，我也说不清。用力吸进陌生的味道后，无论在哪里我都能平静下来，即使是在这个位于远方城市，有两个长得像猫的大人和六只猫居住的陌生的家里。

我放松下来，就在我差点打起瞌睡的时候，听到有人招呼我“吃饭了”。

厨房里那张大方桌上，佐佐木和女人面对面坐着，开始吃早饭。从窗帘透进来的阳光比刚才更明亮，佐佐木打开桌下的音响放出音乐。我合拢双手说：“开吃了。”

桌上摆放的是炒芙蓉蛋﹑肉肠﹑土豆﹑小西红柿﹑汤﹑沙拉﹑装在篮子里的面包和烤吐司。想到昨天晚上的那半碗面，我顿时觉得好饿。

听佐佐木和女人跟我和爸爸说话的语气，似乎他们是与我年纪相仿的小孩。

“那个是奈津子，旁边是智树，黑的那只叫松平。”女人向我介绍猫的名字。听到松平的名字，我觉得好笑。

“为什么只有一只的名字是姓氏？”爸爸问。

“你看啊，它不是长了一张松平的脸吗？”女人回答。

“那么这样的话，奈津子感觉像小松原。”我脱口而出。

佐佐木和女人探出身说：“你真行，它就是叫小松原奈津子。”

这顿早饭就像是千里的生日，大家都是长得人高马大的高个子同学。

临近中午回去的时候，佐佐木﹑女人和三只猫送我们到门口。

“下次再来玩。”女人对我说。

“发现有被扔掉的猫就带过来哦。”佐佐木说。

白底黑花的猫摇晃着尾巴似乎在说拜拜。

“他们和爸爸是什么关系？”去车站的路上我问。佐佐木他们说沿着商店街一直走就会到车站。这是一条不景气的商店街，行人稀稀落落，老奶奶和怀抱婴儿的女人坐在店门口悠闲地聊着天。离开那个家以后，刚才四个人和六只猫吃饭的场景似乎是一场梦。

“小纪是爸爸很早以前的女朋友，佐佐木是爸爸的后辈，是小纪现在的男朋友。”爸爸回答。

“噢。”

“很——早以前，你不要想歪了。”

“你要是和她结婚了就肯定不会有我了。”

“可能因此才没有结婚吧。”爸爸像在哼歌。

我把骑自行车的经历和长得像猫的那个人抛在脑后。我们要回家了。

到了车站后爸爸去买车票。我站在太阳底下接受阳光的攻击，心里揣摩着该说什么。如果我说逃到更远的地方去吧，爸爸会说什么呢？这次我要变成绑架犯。你虽然有一定程度的自由，不过主导权在我手里。但是，掌握了主导权的我又该怎么办呢？

爸爸买好车票把零钱放进钱包，一边看着刚到手的票一边朝我走过来。喉咙深处干得冒烟，全身上下抖个不停，仿佛心脏碎成无数片散落在体内。

“一点三十五分，差不多还有二十分钟。怎么办？吃东西吗？”爸爸问我，我把头扭向一边。

“人很多，去站台排队吧。”爸爸进了检票口。我闷闷不乐地跟在后面。

站台上人头攒动，大家都散发着暑假特有的气息。晒得黝黑的孩子们到处乱窜，妈妈们大声呵斥着，爸爸们蔫蔫地读着报纸，情侣们紧紧贴在一起仿佛现在是大冬天，团体游客高声聊着天。

爸爸让我站在一家人后面，说去买饮料跟盒饭。

“要什么饮料？碳酸还是果汁？”爸爸问我，我又把头别开。

“那我就看着办了。”爸爸扔下一句话就走了。就像我习惯了爸爸糟糕的安排和糟糕的形象，爸爸也习惯了我爱使性子的习惯。无视对方的存在，这和刚开始坐电车时不是一样吗？我讨厌自己没有长进，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我没心情跟爸爸嬉皮笑脸，说我要喝果汁，不是那种碳酸的果汁哦，或是你不要喝啤酒，免得到时候想上厕所哦。

排在我前面的那家人的爸爸妈妈坐在站台上，他们似乎是刚爬山回来，两个人都背着背包，穿着登山靴。哥哥大概上二年级，妹妹读幼儿园，两个人围在父母身边嬉笑打闹。哥哥注意到我，藏在父母背后龇牙咧嘴地冲我做鬼脸，我却没有心情回敬他。妹妹也露出牙齿，学样反复做鬼脸。他们的父母像岩石一样背对我们岿然不动，哥哥对着我做出“傻瓜”的口型，妹妹也在旁边狂做鬼脸。

真好啊，我忽然这样想。

电车一分不差准时开进了站台。我被人流推动着挤进密不透风的电车，不得不把脸贴在爸爸的肚子上。没办法吃盒饭啊。头上传来爸爸的声音。电车开动了。

身边有一个人发出金属切割般的笑声，还散发着刺鼻的香水味，却又好像是油炸食品的味道。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婴儿的哭声。

“不要紧吗？能喘得上气吧？”其间传来爸爸的声音。

不能无视爸爸了，如果闷闷不乐一声不吭的话，会就这样一直被带回家的，必须说点什么。我把脸在爸爸的肚子上磨蹭着，抬起头撞上爸爸的视线。

“爸爸，我有一点钱。从小的压岁钱我基本上都没用，妈妈都给我存在邮局了，所以可能不止一点。你可以用这笔钱，所以，我们接着逃吧。”

站在我身边的一位大腹便便的老爷爷低头看我。我不理会他，继续说：

“我打电话给妈妈，让妈妈寄存折过来。妈妈可能会说不行，我会威胁她让她寄过来的，所以……”

“嘘。”爸爸注意到胖老头的视线，赶紧把手指放在嘴唇上。

“逃吧。”我略微压低一些声音。

我抬起头看见爸爸摇了摇头，他微微弯下腰告诉我已经没有必要逃跑了。

电车到站了，有人下车，身边总算有了一些空间。我把脸从爸爸肚子上挪开，深深吸了口气，伸展后背看了看车厢里，那对做鬼脸的兄妹和他们的父母稳稳地坐在座位上，妹妹把脸埋在妈妈的膝盖上昏昏欲睡。电车又开动了。

“下一站还有人下车。”爸爸说。

我打断爸爸的话：“我长大后肯定是个差劲的大人。”

“呃？”爸爸弯下腰把耳朵凑在我的嘴边。

我重复了一遍：“我长大后肯定是个没用的家伙。我被你这个独断专行的爸爸带着到处乱跑，不好好照顾我，就像现在这样，把香喷喷的东西放在我的鼻子下面，又突然拿走告诉我结束了，你这样对我，我真的会变得很差劲，你为了自己的理由任意带着我到处乱跑，都怪爸爸，都是你的错。”

我没有哭，虽然心头涌起一股和一口气吃下芥末类似的感受，却没有眼泪。我心里知道自己恼火得很，气得满脸通红。

对于我的控诉，爸爸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盯着我，爸爸没有移开视线，我也没有移开视线。快到下一站了，爸爸猛地拉起我的手低声说：“下车。”

下一站也有很多人下车。我以为下车后爸爸会听听我的愿望，带我去别的地方，然而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站台上盯着我看。人们说笑着往检票口走去，转眼间站台上就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我是个差劲的大人。”爸爸昂首站在我面前，一只手里拎着装了饮料的塑料袋，另一只手里是装了零食和盒饭的塑料袋。

我抬起头看爸爸，想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但是我变成一个差劲的大人并不是谁的责任，我不这样认为，所、所以就算你长大以后不成器也是你自己的原因，不要怪我和你妈妈。你说得不错，我自作主张，可是我再怎么随意不负责任，也不是你变得差劲的理由。我、我、我讨厌这、这种想法。”说到后面，爸爸激动地口吃了，“我很讨厌，太不像话了。”

我看着爸爸。爸爸不说话了，四周只传来蝉声。

“我不是逃避责任。今后但凡有什么没有顺从你的心意，你就怪别人，小春你的一切都可能会变得不如意。”

说到这里，爸爸闭上嘴，从塑料袋里拿出橙汁胡乱塞给我。面对面站在无人的站台上，爸爸喝着啤酒，我喝着橙汁。橙汁已经不冰了，更加甜得发腻。蝉声一声接一声地叫着。

“这些日子我相当开心，和小春在一起很开心。”爸爸抹干净嘴角的啤酒泡沫，俨然是个神气活现的孩子。

“我也很开心。”我小声说。

爸爸喝完啤酒，我喝完橙汁后，下一辆电车进站了。虽然很多人下了车，车厢内仍然很拥挤，似乎还是刚才那些乘客，几乎让我怀疑这就是刚才那辆电车。耳边仍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仍然有香水﹑防晒油和油炸食品的味道。座位上晒得黝黑的孩子们在酣睡的大人身边互相打闹，长头发女人靠在男人身上张开嘴巴睡着了，含着奶嘴的婴儿安睡在妈妈怀里。在拥挤的电车里，爸爸紧握我的手，我也握着爸爸的手。

我突然意识到，放在我的鼻子下香喷喷的东西并没有被突然拿走，其实我已经尽情地享用了，心满意足地饱餐了一顿。孩子们的欢呼声和女人们尖锐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在左右摇晃的电车里，我和爸爸紧握着对方的手。

到站了。天色已经黑了，车站的白色灯光照亮了环岛，提着购物袋的女人和拎着补习学校书包的孩子们在白色的光线下穿行。我问爸爸要不要一起回家，爸爸说这次就算了。

“你再来绑架我哦。”我说。

“哦。”爸爸笑着说，又戴上硕大的太阳镜。

“拜拜。”我抬起手慢慢挥了挥。

“下次再见。”爸爸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往人来人往的环岛走去，我被绑架犯释放了。我抬起下巴，甩动着晒黑的手脚，大步往前走。回家后马上洗澡，把这脏兮兮、臭烘烘的身体好好擦洗干净。接下来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看电视，很久很久没有看电视了，还可以打电话给裕子，这些天的经历只能告诉裕子。我边走边想回家该做的事，看来回家后会忙得不可开交。

走到环岛的尽头，就要转弯的时候，我回过头。在走出检票口的人流中，我看到了仍然站在原地的爸爸。爸爸发现停下脚步的我，摘下太阳镜朝我挥了挥手。

站在远处挥手的爸爸似乎是个陌生人，跟周围身穿有领T恤、把婴儿架在肩膀上的男人，和女人手挽手的褐发男人，西装革履的眼镜男这些陌生人，没有任何分别。这个隐没在人群中的男人，穿着脏T恤，晒得黝黑，眼角下垂，在我眼里却不可思议地散发出光芒，仿佛被金色胶囊包裹着。那不是车站的灯光，也不是车站便利店的灯光。

我想，妈妈第一次遇见爸爸的时候，一定也有这样的感觉吧。在人群中，只有一个人散发出独特的光芒。

那个一直站在原地像傻瓜一样不断挥手的男人，我真是好喜欢他，即使他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在内心确认自己的感受后，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拐过转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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绑架中的双重救赎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