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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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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通往未来的门

作者:凯特·汤普森，译者、赵泽宇

版权方 酷威文化

ISBN 9787550024168

版次 2017年10月01日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献给我的母亲，多萝西·汤普森

感谢她给予的一切

很久以前……

山峦之巅，矗立着一座石塔。绕着它走一周，大约要一百步，高度有二十多步。如果要问这座石塔建于何时，在此居住的七个部落中的人，都无从知晓，但要论及它的历史，大家都如数家珍。

一位少年站在石塔之上。虽然才十二岁，却自认为是顶天立地之男子汉，自称身经百战的战士和身手不凡的猎人。可在他父亲古堡里进行着的谈判，却足以决定他的命运。如果谈判顺利，他就将大婚；可要是失败了，那就将身首异处。

站在旁边的年轻人是他的堂兄，短小精悍，只比少年高出半头。有人说正是因为他个子小才显得虎虎生威。要和他一起去打猎，你算是找对了人，可要是和他辩论，就像“秀才遇见兵”，会把你气死。堂兄所猎杀的雄鹿、狗熊不计其数，甚至还在近身搏斗中虐杀数人。他嗜血成性，鲜红的血液让他欣喜，让他发狂。但就算是他这样残暴不仁之人，也不忍，更不想看到自己的堂弟流血。在堂弟的央求和劝说下，他才勉为其难地同意在此一起守望。

漫漫长夜，与兄弟俩相伴的，只有身旁的石塔。他们轮流站岗，就算是休息也绝不会昏昏大睡。狂风长时间地呼啸着，兄弟俩矗立在劲风中，没有丝毫懈怠，因为这点儿风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他们在等待着信使的到来，他将传达喜讯，或是宣判处以少年死刑的噩耗。

在这寂寞难挨的长夜中，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少年开始回想当初到底是什么驱使他站了出来。他父亲，一定会像所有人预期的那样，召唤一个响当当的英雄。可在命令发布的那一瞬，少年心底的冲动，让他挺身而出，毛遂自荐。少年自己也吃了一惊，他并未想到会这样。但这下可好，与会的人对此争论得沸反盈天，简直乱成一锅粥。古堡里的男男女女都是个顶个的英雄，所以根本不会考虑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而其中反对声最高，持续最久的就是现在立于身旁的这个人，他的堂兄。虽然少年父亲的胸中也早已波涛汹涌，但他竭力抑制，平息了眼前的纷乱，毕竟是由他来执掌即将到来的谈判。如果最终协商失败，他的骨血来偿债才符合道义。

鉴于从石塔无法看到平原边上的古堡，两个传信兵的岗位设在了山顶边缘。军营和山沿都提前堆放了柴薪，要是谈判破裂，就点燃它们来报信。军营里的传信兵会发信号给山上的守卫人，而他们则会传消息给少年。整个晚上，少年都望向信号会出现的方位，脑中不时浮现出火光冲天的场景，闻到引信烧着时的气味。黎明破晓时分，少年可以看得到那两个传信兵，以及山下更多的兄弟姐妹。因为要时刻关注古堡里的风吹草动，两个传信兵背对他站着。白天时分，柴火会失去效用，但还会启用其他方法来通风报信：将兵器亮出并握紧代表着胜利和死刑终止；而将武器先放于身体两侧，再举起，并挥舞一次，则表示失败和死亡。

少年等待得有些焦急，因为觉得不论是好是坏，消息来得都太慢了。难道是谈判还在进行中？还是会议结束了，但还未来得及通知自己。他叹了口气，跺了跺只穿了草鞋早已冻僵的脚，想让它们暖和一些。

“饿了吗？”堂兄问道。

“不饿。”

虽然行军包里有食物，但他们整晚都没有动里面的面包和冻肉。少年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然后用一枚金胸针把它固定了起来。这枚胸针是他母亲咽气前给他的遗物。

“堂兄，你要好好保管它，万一我哪天……”少年说道。

堂兄摇了摇头，说道：“如果你死了，那我将追随你去地狱。有些人说我是个易怒的人，要是把我逼到绝路，或者让你血溅沙场，那我就得让整个森林的飞禽走兽，还有七个部落的人开开眼了，让他们见识见识我怒发冲冠的模样。”

少年摇摇头：“请别把愤怒发在他们身上，他们又不是罪魁祸首。”

但他已经察觉到堂兄深褐色双眼中的愤怒，并预知了堂兄会英年早逝的事实，这其实也早已镌刻在了堂兄的额头上。与此同时，他也知道了自己会有相同的命运。死亡的信息已经迫近。他看到远处的传令兵已回身看向平原，再次摇动了下武器，比第一次急迫了许多。

“你可以动手了。”少年对堂兄说。

“有什么嘱托就说吧。”之后少年就看到堂兄饱经风霜的脸上流下滚滚热泪。他回过身，看到传令兵朝着相反的方向急速奔跑着，离那些未点着的柴薪越来越远。

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其实已经来了。现在为何又发展得如此快，而当初的等待却是那么漫长。他双膝颤抖，几乎无法站立。

“我发誓。”少年开始说，他的声音被恐惧裹挟着，颤颤巍巍，带着孩子般的哭腔。此刻的话语，如果无法达意，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整座山都在颤抖。从平原到山沿，传来沉重、震天动地的脚步声。

“没有时间了。”堂兄说。

山的边缘，两颗硕大的怪物头颅露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怪物已经抵达山顶，并在烽火台上大踏步席卷着推进。它们可远比自己当初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已是千钧一发的时刻。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疑虑、恐惧、怯懦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发誓，我将守卫此地。”他说道，声音变得清晰，铿锵有力，“我将驻守此地，不论肝脑涂地，抑或长眠于此，我都将誓死捍卫它。”

怪兽已近在咫尺。少年却听到了身后利剑挥舞，空气嘶鸣的声音，这种力量，无人能及。

片刻之后，万物归于平静，一切的一切。

除夕夜

1

吉吉·利迪站在大厅的中央，扯着嗓子大声吼道：

“珍妮在哪里？”

这栋老房子，刚才还人声鼎沸、充满了活力，突然间就安静下来，好像掉根针都能听到。吉吉嘟哝了一声后，又咆哮了起来。

“就没人知道珍妮跑哪儿去了吗？”

这时，吉吉的妻子艾斯琳从卧室走出来答道：“这就奇怪了，你不是一直盯着她吗？”

“这个嘛，我前一分钟还能看到她。”吉吉说，“可一眨眼，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艾斯琳听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时，他们的大女儿海姿尔出现在了二层楼梯口，附和道：“她也不在我这儿。”

“珍妮！”吉吉又在院子里喊了起来，怒不可遏的样子。如果珍妮知道她父亲已经气得暴跳如雷，她是绝不会在此刻露头的。“珍妮！”

可不管父亲怎么声嘶力竭地喊，珍妮就是没露面。她以前可不这样。

既然找不到珍妮，吉吉返回了屋里，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他的行军靴，最终在一堆装满乐器的箱子下发现了它们。而这些乐器，吉吉把它们放在门旁，是打算装车的。吉吉费劲蹬靴子时，唐纳尔从楼梯上走下来，背了个半瘪的包。

“就是说，找不到珍妮，我们就不去了吗？”九岁的唐纳尔问。他目前是几个淘气包中最安分的了。他很少讲话，也不会遇事大惊小怪。

“我们总不能撇下她一个人，你说呢？”吉吉反问道，并用力紧了紧鞋带。

“我可不这么觉得，咱总不能老让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吧。”海姿尔倚在楼梯的扶手上愤愤地说。

“冒失鬼，珍妮。”艾登突然也跳了出来，手里握着把榔头。三岁的他现在虎里虎气，到处撒野。艾斯琳和吉吉虽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让他缴械投降。

“反正她也不在乎。”海姿尔接着说，“她并不想和我们这些人一起去玩，这就是为什么她总是单独行动的原因。而且就算她回家了，也不一定会发现我们不在。说不定还正中她下怀呢。”

“这有什么，”艾斯琳阴沉地驳斥道，“我们不是还可以明天早晨再走吗。”

“开玩笑。”海姿尔怒冲冲地说道，“如果明早再出发，我们就无法参加派对了，这才是我们该考虑的。”

“我还就不信我找不到她。”吉吉边说边系上了另一只脚的鞋带。

“好，相信你。”海姿尔说完，跺了跺脚回自己卧室了。

收拾妥当后，吉吉关门出去找珍妮了。

“冒失鬼，爸爸！”艾登边说边用一双小手举起了榔头，对准门上的玻璃镶板。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艾斯琳眼疾手快地下了他的凶器，并举到他够不到的地方。这下可好，艾登不干了，对着妈妈鬼哭狼嚎，恨不能比试比试。艾斯琳见状不妙，绕开儿子，一溜烟跑到了厨房。唐纳尔则悄悄退回了自己房间，留下艾登自己在一楼门厅撒泼。

踏上莫利田后，吉吉感觉自己的怒气像潮水般渐渐退去。甚至他发现他能理解珍妮的做法。现在虽已隆冬，可还不是那么冻人。微风吹拂，海上的湿气被带到此处，化作蒙蒙细雨，温柔地滋润着矗立在吉吉前方的青山，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含情脉脉，楚楚动人。为什么会有人愿意憋屈地挤在汽车里只为赶赴一个派对并且只能在那里待上三小时，而不是在这充满泥土气息的清新旷野里放飞自我呢？

吉吉的注意力被草丛中若隐若现的一个什么东西吸引了。那是珍妮的一只鞋子，这至少证明他的寻找思路没错。他抬起头，瞥见远处山体一侧有个白色的物体。又是那只老山羊，近来它在附近的出镜率很高，这让吉吉有些不安。他怀疑这只山羊实际上并不是山羊。虽然吉吉确信，珍妮没比他早出门多久，但此时一定早已甩开他一大截，而且她完全有能力跑这么快，只要把鞋子脱掉就行，她先前不是没有这么做过。

吉吉看了下手表，两点钟，这意味着在太阳落山前，他还有三小时来找珍妮。虽然赶不上吃晚餐，但如果他们在六点前出发赶赴派对，那时间还绰绰有余。这场派对的主办人是他妹妹玛利亚和妹夫，一个爱尔兰科克的手风琴乐手。他们举办的新年派对在传统的音乐圈是小有名气的。这几场派对，吉吉把它们视为一年中的重头戏。而整个家庭能够聚在一起的时光，也就是每年到科克的集体游了。每个人对此都是乐此不疲，心向往之。当然，这里所说的每个人，不包括珍妮。

吉吉在农场里的墙根下发现了另一只鞋子。能找到完整的一双鞋算是幸运的了，一般情况下，只能碰到单只的，这也就解释了为何珍妮的房间里堆满了失去另一半的鞋子。

“珍妮！”

农场之外，大地变得更加广阔无垠。这是利迪家的冬牧场，不像麦奇家在山顶的那块，这里一年四季几乎看不到放牧的景象。这种贫瘠的土地，对于牧民来说一文不值。岩石坡陡峭异常，梣树、榛树为主的森林只出现在山里的沟沟坎坎中，呈带状分布。树木周围黑刺李和荆棘丛生，像卫士一般守卫着这不毛之地。正因如此，这里可供珍妮藏身的地方很多，她可能躲在任何的犄角旮旯里。

“珍妮！”

没人回应。就连白山羊都销声匿迹了。吉吉叹了口气，最后看了眼自家房子，爬上了干砌石墙。

2

“如果珍妮没能在六点之前回来，我能和姑娘们一起去恩尼斯①[① 恩尼斯（Ennis）是位于爱尔兰西部克莱尔县的镇，距离高威将近七十公里。城堡和Moher悬崖是主要的景点。]吗？”海姿尔问道。

“我觉得可以。”艾斯琳说。现在就快五点了，再过一会儿她就该把外面的灯点亮了。倒不是为了吉吉和珍妮，而是为了艾登。他之前在木棚中发现了三大块塑料泡沫包装，现在正在后院用砖头折磨它们，弄得一地狼藉。艾斯琳本打算去制止他，打扫后院，但一想到很少有东西能够把艾登吸引住那么几分钟，从而不来捣乱，她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她可不愿没事找事打断他，引火烧身。

海姿尔给朋友打了个电话，然后订了张巴士票。艾斯琳又看了看时间，现在该考虑做晚餐的事情了。可家里没有食材，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因为他们本来没打算在家吃这顿饭。或许可以用罐头和冻得硬邦邦的食物凑合一下，但她不打算这么做。艾斯琳对今晚的派对早已心驰神往，恨不能现在就飞过去，想品尝下不同的食物，渴望去科克，在宽敞豪华的厨房中与玛利亚和丹尼一起掌勺，为大家准备盛宴。她还畅想着今晚能够坐在钢琴旁，弹奏那些曼妙的曲调。但是珍妮……

一阵不安打断了艾斯琳的思绪。她开始想他们到底应该拿珍妮这个不省心的孩子怎么办呢？这个孩子从始至终就是个灾难。她不蠢，不讨人厌，也没有不诚实，可就是个刺儿头，很难剃！她耗费了大把时间在乡野中“驰骋”，而且绝不屈服于大人的淫威。最近这种情况更甚，简直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十一岁前，她至少还规规矩矩地去上学，可现在，虽然会去，但翘课已成家常便饭。一般来说，早晨艾斯琳和吉吉刚起床，珍妮已经消失了。一旦出去了，一整天都不着家。别的孩子需要的，她似乎都不需要。她不外带吃食，也从不在家吃午饭。即使是在寒冬腊月，她也只穿单衣，还时常忘记穿外套。艾斯琳曾多次给老师留字条，拜托老师多提醒珍妮，让她注意穿衣和身体。实际上，珍妮从不感冒、咳嗽，就连喉咙痛都没有过。可不多久，校长开始犯嘀咕，并提出质疑，这让艾斯琳有口难辩。这些事本应孩子的父亲吉吉来负责，可他却很少露面。

过去几年里，吉吉深居简出，待在家里玩音乐，到现在已经出了4张CD。他每年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国内外巡演，可谓场场爆满，非常卖座。其实他们结婚时商定的本不是这样，而是吉吉在家制作小提琴，艾斯琳重操旧业，继续做她的顺势疗法①[① 顺势疗法是替代医学的一种治病方法，它的理论基础是“同样的制剂治疗同类疾病”，意思是为了治疗某种疾病，需要使用一种能够在健康人中产生相同症状的药剂。例如，毒性植物颠茄（也被称为莨菪）能够导致一种搏动性的头痛、高热和面部潮红。因此，顺势疗法药剂颠茄就用来治疗那些发热和存在突发性搏动性头痛的病人。]医师，家务和孩子的抚养事宜由两人共同承担。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情况成了艾斯琳独自承担两个大头。

怒火在艾斯琳的胸腔中氤氲着，但她一直都努力克制，一来是吉吉罹患癌症，二来是他演出所得报酬要高于她做顺势疗法赚的钱。但钱不是一切。艾斯琳的生活囿于一隅，时间无声无息地流逝了。而珍妮怪异的行径无异于火上浇油，就快成了压死她妈妈的最后一根稻草。平静的水面就要起波澜了。

3

艾斯琳一边解冻面包，一边用冻豌豆和罐装甜玉米煮汤。快完成的时候，吉吉抱着艾登满身塑料泡沫颗粒地进家了，而那块板砖仍在艾登手里。

“出去！”艾斯琳指着飘落下来的泡沫颗粒吼道，“给我滚到外面去！”

但太晚了。艾登撒欢一般地向空中抛了一把塑料泡沫。

“下雪了！”他兴高采烈地说。

些许泡沫颗粒就这样轻盈地落进了黄油、牛奶、热汤里，有的飘到了炉子旁，被高温熔化，随即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艾斯琳气呼呼地扔下炊具，去床上躺着了。吉吉把小颗粒处理干净，抢救出热汤，喂饱了当时在场的三个孩子后，他抱着一直踢闹不停。呼天喊地的小儿子也打算去床上休息了。

海姿尔在楼梯上把他们拦下来。“我一个半小时后必须出发。”她说，“您能载我到村上吗？”

“你就不能留下来吗？”吉吉说，“我们可以办个稍微小些的聚会来迎接新年。”

“妈妈说我可以去。”海姿尔说。

就算吉吉有任何反对的声音，她也没耐心听下去，于是就回了自己房间，把门也关上了。她开始从抽屉和衣橱里挑选要穿的衣物，但不会立马就换上，因为习俗是要等女孩子们聚在一起了再换。包里有一半的衣服，她自己也清楚是不会穿的。实际上，她最后穿的衣服很可能都不是自己的，毕竟她们女孩子的衣服总是借来换去的。可选对衣服并把它们妥帖地打包好，也是极其重要的。因为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像是大餐前的开胃菜，绝对是马虎不得的。

珍妮进来时，唐纳尔正在看电视。

“你要是敢把电视关掉，你试试。”他对她说。

“为什么不能呢？”

“因为我正在看，这就是原因。”他说着往前挪了挪，坐到了沙发的边缘，这样就可以在姐姐试图关电视的那一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起来，把她抓住。虽然珍妮比他大两岁，但姐弟俩已是一般高，而且唐纳尔还相对重些。可是在肢体冲突中，本该占上风的他却总是败北。但现在，珍妮没打算关电视，而是四仰八叉地瘫在了弟弟身后的沙发上。她的裙子湿了，裸露的双腿双脚上粘着好多泡沫颗粒。

“去换衣服。”唐纳尔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衣服湿了。话说你去哪里鬼混了？”

“外面。”

“我知道你在外面，你把我们的新年都毁了。”

“为什么？”

“因为你，我们都不能去科克了，当然也就错过了派对。”

珍妮坐了起来，开始抖自己脚上的泡沫，把它们都弄到了地毯上。“我忘了，”她说，“我今天一直在和普卡①[① 普卡（Púca）是爱尔兰语里“灵魂”之意，源自凯尔特民间传说。它能让人交好运，也能带来噩运。它会幻化不同的形状，例如黑马、山羊、野兔，甚而变成人类。]聊天。”

“那普卡今天过得怎么样？”唐纳尔不无讽刺地问道。

“它还不错，它告诉我哪里有鬼魂。”

“又一只鬼？”唐纳尔说，“那普卡让你带什么话了？”

“我没有看到它，”珍妮说，“但我明天还会去的。”

“不，不可以，”唐纳尔说，“我们明天要去科克，你这次可不能忘了。”

电话铃响了，是玛利亚，想知道他们这一家子怎么了。

唐纳尔向姑母解释原因时，珍妮从沙发上起身，把电视的插头拔了。有这玩意儿的干扰，她就没办法想那只止战鬼的事。

普卡告诉她说，那是一只守护了石塔上千年的鬼魂，悲伤又孤寂，而普卡有办法还它自由。普卡想让珍妮去看望它，并和它说上几句话，最好能成为朋友，但绝不能告诉它是谁派她来的。这是个秘密，一旦泄露，救援计划就会泡汤。这两件事让珍妮激动万分，同时也有些害怕。因为在此之前，她从未有过秘密，也从未接触过鬼魂。她躺在沙发上，思忖着这件事。

海姿尔拿着装满衣服的包，走过楼梯间平台，停了下来。父母房间的门半开着，她甚至能够听到里面略带火药味的对话。海姿尔坐在最高的一阶上，不是为了偷听，而只是单纯为了等父亲。就算听到了对话的每个字，也不应该把账算在她头上，毕竟是无意的。

她的妈妈当时在说话。

“一切都乱成一锅粥了，吉吉。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过成了这个样子。”

“这有什么，又不是世界末日了。”吉吉说，“我们明天还可以去啊。”

“我不是说这个，”艾斯琳用接近崩溃的嗓音讲道，“我的重点是我们的生活方式！”她等着吉吉回答，但没有，于是接着说道，“真的是一团糟，我的生活都被打乱了。有时候我甚至无法去超市购物，要等到海姿尔回来才行，而珍妮这鬼丫头，我一个不留神，就跑到外面去野了。”

“我会再找她谈话的—”吉吉本打算讲下去，但被艾斯琳打断，她带着一丝嘲讽说道：“谈话？要不你和猫也坐下来谈谈心。说不定效果还能好点。和珍妮谈心，简直就是浪费时间。纯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听你的，可我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要不我们给所有的门都配上那种只能用钥匙开的锁？这样她就出不去了。”

“这个点子我已经想过了。”艾斯琳满脸愁云抱怨道，“我可受不了那种生活，你能想象吗，四个孩子要进出，我还不成了牢头？”

两个人都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就在海姿尔要进去提醒说她该走了的时候，艾斯琳又挑起了话头。

“吉吉，这也不是个事啊。你说你全世界潇洒地玩音乐，一走走半年，却把我一个人‘囚禁’在家里。”

“我知道，我知道。”吉吉说。

“我们的协议不应该是你待在家里，制作小提琴，顺便照看孩子，我去工作吗？”

“是的，你讲的这些我都知道，”吉吉说，“我可以做小提琴，可我总得有木头吧。”

“是这么个理，”艾斯琳说，“可就算没人送木头给你，那我们还是要按章办事啊。是这样吧，吉吉？”

海姿尔等着听这个木头的事，到底是谁负责送木头呢？可对话似乎停在这个问题上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八点半了，该走了。她站了起来，呼唤父亲，让他送自己去。

等吉吉送海姿尔去村上回来时，艾斯琳起来了，正陪着唐纳尔看电视，只不过声音调小了些。珍妮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旧羊绒毯。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我们可以和一曲了，我觉得。”吉吉说，“就我们四个，多么惬意温馨啊。”

“嘘，”唐纳尔说，“别把她叫醒。”

“就一小会儿，”艾斯琳说，“现在还早呢。”

吉吉盯着电视，突然意识到他和珍妮一样讨厌它。因为电视机让他想起了旅店里孤零零的房间，不论是在柏林、伯明翰还是北京。说出来可能艾斯琳都不会相信，他宁可待在家做小提琴也不愿像旋转木马一般，不辞劳苦地奔波在音乐会的征途中，这种事情总是让人精疲力竭。就在这一刻，他萌生了一个念头：一个能将生活拉回正轨，还能解决珍妮这个小刺儿头的万全之策。吉吉走到厨房，在这里，他才能静静地思考。

4

在山脚下走了半英里后，南希·麦格拉斯来到平原的边沿，她要去拜访麦奇·库伦，并把他接到自己家。因为这个老邻居每逢新年都会来家里坐坐。可这次南希发现他的状况不太好，蜷缩在摇曳的火光旁，在寒冷中瑟瑟发抖。

南希给他肩上披了条毯子，挑挑壁炉火，为他沏了杯热茶。百丽一直跟在她脚边，南希发现麦奇忘记给这只老态龙钟的狗喂食，也可能是生病的他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原因。这种事之前从未出现过。

“麦奇，你的身体还好吗？”她说，“你看起来可不怎么样。”

麦奇难受地呻吟了一下，又把裹在肩上的毯子拉了拉，整个人骨瘦如柴。

南希给百丽喂了食：“你想去我家，和我们一起庆祝新年吗？”

“不，不了。”麦奇颤抖着说，茶洒在了裤子膝盖的位置，“我就在家过好了，就这样吧。”

“我觉得你病了，麦奇。”南希说，“要不我帮你请沃尔什医生过来吧？”

“不用了，”麦奇说，“他离得太远了，你最好请利迪家的人。”

5

吉吉接起手机，是南希打来的。他从小就知道麦奇·库伦，而且甚是喜欢这么号人物。其实吉吉还没出生前，麦奇就是利迪家凯利舞会①[① 凯利舞会（Céilís）是爱尔兰的一种传统聚会。在爱尔兰的乡村小镇，人们在家里或街角举办凯利舞会，在轻松自在的氛围中跳着欢快的传统舞。]的常客。每个月，利迪家的一代代人都会在房子旁边改装过的谷仓里举行这种舞会。麦奇在六十岁的时候依旧劲歌热舞，七十岁舞步翩跹，直到八十岁才挂起舞靴。在刚开始不跳舞的一两年间，他仍然会来参加舞会，坐在舞池边上，时不时为乐手弹出的绝妙变调喝彩欢呼。但最近的几个月，他缺席了，因为麦奇的身体无法再支持他穿过田野，爬上山，抵达利迪家了。虽然很多人都伸出援手，要载麦奇一程，可他都拒绝了。他说，依偎在炉火旁，他可能会更开心一些。

好久没在舞会上看到麦奇，吉吉甚是想念，于是就挂了个电话给麦奇，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既然麦奇无法参加舞会，吉吉想亲自带乐器到他家演奏。当然这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因为与麦奇待在一起，他会很舒服，感觉很棒。麦奇对自己那一代人都非常容忍，也从不在背后中伤他人。他也很乐于见到一波又一波来爱尔兰的移民，这个风潮在二十或三十年前就开始了。麦奇也是这个地区第一个雇佣“外国人”来农场帮工的。他爱每个人，不论他们有什么缺点。所以现在吉吉绝不会拒绝麦奇的召唤。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唐纳尔问道。他听到了父亲要去哪里。

吉吉瞟到了耸了耸肩的艾斯琳。“我觉得可以。”然后又看了看手表，“我们会在午夜的时候回来，我确保不会出事。”

“如果出了乱子，就打电话给我。”艾斯琳说。

唐纳尔将他的旧“黑点”手风琴放在琴盒里，吉吉则带上了小提琴。屋外的雨已经停了，乌云也渐渐散去。黑绸缎般的天空后，微弱的星光漏了出来。虽然有一部分仍被遮挡着，但月亮也已接近满月。在皎洁的月光中，农场上的灰色石灰岩峭壁也好似水银般流动着。

吉吉很享受在这种氛围里漫步，但以防麦奇病情危急，这次就开了车，以便把他转送他处。唐纳尔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声不吭，神情严肃，紧紧抱着膝头上的盒子。吉吉向来猜不透唐纳尔，这个孩子稳重，安静，在这个性格各异的大家庭中显得不怎么起眼。

“最近怎么样？”吉吉问道。

唐纳尔看着他，笑嘻嘻地说，“我近来学了《吃毯子的奶牛》这首歌。”

“很好，”吉吉说，“那我们今晚就为麦奇演奏这支曲子。”

百丽在门口迎接了他们。它年轻的时候很漂亮，可因为总喜欢靠近火炉睡觉，现在身上的毛已经所剩无几，而且脏兮兮，沾满炉灰。

麦奇极力想从椅子上起来。

“快坐下，快坐下，”吉吉说，“现在感觉怎么样，麦奇？”

“不是很清醒，吉吉。但死期还没到，我还可以给你这个乐手倒杯酒呢。”

“我不能喝酒，麦奇。今天开了车来。”

“小事。”说着麦奇从橱柜上拿起一瓶威士忌，取下几个玻璃杯。

“你不会在回去的路上碰到警卫的。”麦奇有些站不稳，吉吉跟着他，万一要摔倒，他还可以扶一把。“那个年轻小伙子要喝什么？”

“我没关系的，都可以。”唐纳尔说。

“你确实很精神。”麦奇说，然后转向吉吉问道，“他能稍微喝点威士忌吗，为了这个美好的夜晚？”

“他就别了，才九岁。”

但麦奇还是倒了三大杯，他靠着家具，一步步挪到了靠近炉火的椅子上。坐下的时候，他痛得呻吟了一下。

“啊，好痛。吉吉，我的关节再也转不动了，它们宕机了。”

“看来你得上些油了。”吉吉说。

“我也想上些油，”麦奇说，“可我不知道到底是哪部分坏了。你说多奇怪，它们这些零件也不告诉我一声。”

吉吉笑了：“你不是有说明书的吗？”

“看什么说明书，你不就是现成的修理师吗。”他指指小提琴盒子。于是吉吉和唐纳尔把乐器从盒子里拿出来、组装好。

演奏的同时，吉吉在想麦奇说的话，音乐真的能让他的关节修旧如新吗？这应该是假话，但威士忌的确可以，能让麦奇受尽折磨的精神松弛下来。麦奇知道所有他们正在演奏的乐曲，还能叫出名字，并尽力去合拍子。一开始是用手指敲打椅子的扶手，接着是用手掌拍打膝盖，然后是用双脚踩着壁炉前布满灰的地板。在乐曲的间隙，麦奇回想着过去的旧时光：曾经参加过的舞会，他在其中遇到的人，那些个他醉心、但最终也没有能修成正果的甜妞。十一点钟的时候，麦奇起身想要再倒一杯酒，他站得比以前稳多了，脸颊也开始泛起红晕。半小时后，吉吉说要回家时，麦奇看起来年轻了十岁，并要求他们再献一曲，否则不得离开。

所以唐纳尔用手风琴拉了《吃毯子的奶牛》，吉吉悄悄地把他俩一口没喝的威士忌倒回瓶子里。麦奇绝对不会发现的，因为此刻他正直挺挺地坐在椅子里，拍打着膝盖，高兴地叫道：“再来一遍，吼，小子！雄起，戈尔韦！①[① 戈尔韦（Galway）是爱尔兰西部港市，正面对着大西洋，戈尔韦郡首府。在科里布湖通戈尔韦湾入口处。渔业发达，以捕捞大西洋的鲱、鲑鱼为主。贸易和旅游业重要。

]”唐纳尔把这首歌从头至尾拉了五次，最终用一个漂亮的和弦收尾。之后他就和父亲开始收拾乐器，麦奇在一旁帮着忙，虽然缓慢但是却很稳。然后又把父子俩送到一楼，走出院落。

随着最后一朵乌云向东飘走，天空变得明朗。在月光的映照下，他们三个人的脸，彼此都看得清清楚楚。

“麦奇，记得锁门。”吉吉说，“临近年关，你可得提防着点，说不定会有人蹿进去呢。”

“好的，可要是把门锁了，那我怎么出去呢？”麦奇狡黠地问道，“另外，我又会怕谁呢？我可是最后的高地之王！”

吉吉以前听过很多次这个说法，也不全是麦奇说的。爱尔兰全境的人都在拿这种说法自比。但对于唐纳尔来说，这还是个新鲜名号。

“你真的是？”他问道。

“可不嘛，”麦奇说，“而且如果我去世了，那就是库伦家族的最后一个了，也就是最后的高地之王。”他挥舞着张开的双臂，画了一个半圆，好似把整个庭院，甚至整个戈尔韦都揽入怀中。“这些都是我的领土，都是我库伦的。”

吉吉在月光下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四十五分。

“到点了，祝你新年快乐，麦奇。”他边说边走向车子。

“也祝福你，还有回程愉快。”麦奇说。

“快回去吧，不然你要冻僵了。”吉吉说。

“我会的，”麦奇说，“但你过来下，有些事情还得拜托你帮我做。”

“做什么？”

“我知道我活不到下一个新年了。”

“别—”吉吉想要接着往下说，但被麦奇打断了。

“不，不，听我讲完。在死之前，我还有一件未了的心愿。”

吉吉意识到就要午夜十二点了。再过一分钟或两分钟，他就要抉择到底是违背艾斯琳还是违背眼前这个老人的心愿了。他多么希望麦奇能选一个恰当的时机再把这件事和盘托出。

“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吉吉还是问了。

麦奇越过利迪家的房子，指向了山顶，“我想上去，我想最后再在石塔上站一回，如此我也能瞑目了。”

吉吉盯着他，有些吃惊。因为根本没有通向山顶的路，甚至连小道都没有。不论从哪个方向攀登，都将是一段又长又艰辛的路程。绝不是麦奇这样年老体弱的人所能承受的。

吉吉笑了：“或许有一个方法能让你上去，”他说，“那就是坐直升机。”

麦奇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你能搞定，是吧？”

此时，吉吉只有抓住最后的机会，才不会得罪任何一个人。他推搡着唐纳尔往车旁逃去。

“你别操心了，让我来处理吧，麦奇，”他说，“我会尽力的。”

6

凌晨三点钟，海姿尔在疯了一个晚上后，拖着疲惫的身体，满脸甜蜜地回来了。她在小巴士的终点站下车，在月光中一路爬坡走到了家。就在不久前，世界上她最喜欢的男孩和她卿卿我我了一个晚上。如果他们一家有去科克，那么回来的路上，她可就能和这个男孩子正式约会了。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好。

她蹑手蹑脚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月光从楼梯间平台上倾泻到大厅，海姿尔走过客厅时，她看到珍妮依旧睡在沙发上，一对空红酒杯安静地守在壁炉边。本想看看酒瓶里是否还有红酒剩下，但一想今晚已经喝得够多，于是就作罢，打算睡了。

可她怎么也睡不着。虽然房子里静悄悄的，但一想起和德斯蒙德跳的双人舞，回忆起他们彼此说的甜言蜜语，一起疯的时光，她的脑子就会躁动不安。海姿尔甚至美滋滋地幻想着约会那天她要怎样穿才好，他们一起出现该有多棒，以及公开自己和德斯蒙德的恋情后，大家会怎么说。

她越想越兴奋，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美妙的场景，以至于凌晨四点半都还没睡。她索性起了床，想去趟盥洗室。踮着脚走过楼梯平台时，铰链嘎吱作响，耶鲁锁心吱扭扭怪叫着。她快速地想了一下，此时此刻，全家人都应该在家了。那产生这种声音的原因只有一种。她冲下阶梯，夺门而去，就怕晚到一步珍妮又跑了。不然，他们去科克的旅程就又得推迟了。

但这次珍妮并没有偷跑，而是站在前院，抬头仰望着明晰、乳白色的月亮。失去了云团的保温作用，空气中似乎凝结起了霜。当光着的双脚踩到冰凉的青石板上时，海姿尔冷得一哆嗦。但珍妮好像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月亮。”珍妮痴迷地说，此时海姿尔已经站在了珍妮身旁。

“月亮，”海姿尔重复道，“现在仍然是晚上，珍。我们明天可是要去科克的，你记得吧？”

“我给忘了。”珍妮说。

“没关系，”海姿尔说，她对这个倔妹妹可从未有过如此好脾气，但今晚却像个大人一样表示出了宽容大度，“我觉得你现在最好去我房里和我一起睡觉，这样你就不会忘了。”

珍妮跟着海姿尔回了房间，去了她卧室。

“你先上床，我去去就来。”这次，海姿尔终于去成了卫生间，但没办法回床上了。她返回楼梯平台时，发现父亲坐在她刚才坐的位置上，也就是楼梯的顶端。

“抓到你了，海姿，”他说，“现在有空吗？”

“啥？现在吗？”海姿尔答道。她本想看看几点了，可记起手表放在床头桌上了。

“我知道已经很晚了，”吉吉说，“但这事儿十万火急啊。”

海姿尔叹了口气，只好坐在老爸旁边。

“你今晚过得怎么样啊？”

“简直太棒了。”海姿尔眉飞色舞地说。她差点就和爸爸讲了德斯蒙德这个小伙儿，但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暂时保密。

“那就好。”吉吉说。

海姿尔等着爸爸训话。吉吉搓了搓放在膝盖间睡裤上的手。

“怎么了，爸爸？”海姿尔问道。

“这个事嘛，”吉吉吞吞吐吐地支吾着，“嗯……我知道这可能听起来有点怪，但如果让你这么个年轻姑娘当妈妈，你会怎么想？”

海姿尔一下没反应过来，盯着吉吉看。在落地灯昏黄的光亮下，他看来有些衰老和疲惫。她可以看到父亲的黑眼圈。

“爸爸！你想什么呢！”她有些激动地说。就算刚才的美梦做得再没边际，她也没想过当妈妈这么离谱的事。“我连个男朋友都没有！至少—”

“不，不，”吉吉赶忙打断，“我不是说真当孩子妈，不是—”他停了下来，海姿尔能感受到空气中的尴尬。父亲似乎没法说下去了。

“要不咱们重新再说一次，爸爸？”海姿尔说道。吉吉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我决定明天让你妈来开车，”他说，“我觉得我现在要去煮杯茶喝了，然后给你讲个耸人听闻的故事。”

在楼梯下面空旷的厨房里，吉吉告诉了海姿尔自己从前的事迹。大约二十五年前，他踏上了永生之地，奇那昂格的乐土，恰巧遇到了自己的外公—安古斯·奥格，也就是她的曾外公。他与安古斯一起去拜见了达格达王，那个世界的王。他们还找到了出现时间泄露的地方，于是阴差阳错地拯救了两个世界。

这个故事几乎要把生气的海姿尔逼疯。很多次，她开始怀疑父亲是否失去了理智，并盘算着要不要跑上楼把她妈妈叫醒。但问题是这个故事听起来还有那么一点儿真。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吉吉会如此精通音律，为什么他演奏的乐曲会那么与众不同。这也就是为什么父亲拉的小提琴要比其他人悦耳的原因。所以她没有那么做，而是继续听了下去。吉吉讲完那次造访的情景后，又说了些那之后发生的事。还有为什么海姿尔在他的“阴谋”中将会担纲重任。

“你的妈妈不会再怀孕了，”他就要说完了，“她在生完艾登后做了个手术。我们每个人都知道的。不然，这件事她就亲自上阵了。”

“但你刚才说我不用真怀个孩子？”

“是的，你不用，”吉吉说道，“但你妈妈不可能假装怀了个孩子，你知道吧。那样所有人都会知道那不是她的。”

海姿尔什么都没说，过了一会儿吉吉说：“你会考虑的，是吧，海姿？明天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海姿尔觉得，睡在用铁丝网做的吊床上也比听这个光怪陆离的故事要好。她现在不想说任何东西，因为她再也无法忍受这个对话继续下去了。

“可能吧。”她说完就逃回了自己的床。起码那里会比较安全些。

五月

1

五月中旬，一个周五的下午，一队考古学家出现在圣·柯乐曼教堂废墟前的一个小停车场上。他们没有沿废墟前那条小道的方向爬坡，而是先向左行，穿越几百米灰岩喀斯特山路，然后才开始攀登斯里亚布卡伦山。虽然这不是登顶的捷径，却是最省劲的，因为这条路上没有悬崖峭壁，也不需要和坚硬无比的裸露岩石斗智斗勇，最大的体力活儿就是翻越两堵矮墙。

这一行共有五人，两名教授，三位学生。他们的辎重很多，有帐篷、炊具、罐装补给和脱水食物。而勘探、挖掘时所用的工具仍然放在戈尔韦的大本营中，到周一开始干重活时才会运上来。但像测量仪器、橛子、卷尺他们已是随身携带。在此之前其实领队已经多次造访这个巨大的墓冢，对它进行测量，分析其构造，将它和同年代其他古迹相比。今天他们的任务是做最后一次测量，对挖掘点进行精确的规划。

坡越来越陡，资深的小队领导爱丽丝·凯丽教授停下来喘了口气。学生们此时已经赶在了前头，做些边边角角的活儿，个个都热情高涨，但教授也不知道他们能坚持多久。在这个庞大石冢里有数千吨石块，四分之一都要小心翼翼地搬走，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对墓冢一探究竟—如果里面有什么玄机的话。根据她所了解的该地域的掌故以及墓龄，爱丽丝估摸石头下是个墓室，而且规模不小。一想到这儿，她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瞬间精神抖擞，元气满满，又开始了攀爬。

从教堂废墟到石墓需要将近一小时，其中爬山的时间占了一半。虽然长长的山脊被草泽覆盖，但几乎是水平的，可下山的路却崎岖无比。土层贫瘠，岩石裸露，上面杂草丛生，底下沟坎小洞遍布。要是把踝关节扭到，或是断掉了，虽说不是灾难，可也够攀登的人喝一壶的了。几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在被提醒数次后，也放慢了脚步，所以石冢出现在大家视野内时，整个团队也已经走在了一起。

“这里有个人。”爱丽丝·凯丽惊讶道。

她的同事，大卫·康奈利是个观鸟爱好者。他拿起一直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向远处望去。

“好奇怪啊，”他说，“是个小孩，一个小女孩。”

2

坐在山顶的珍妮，看着渐行渐近的几个人。在肯瓦拉①[① 肯瓦拉（Kinvara）是爱尔兰戈尔韦湾东南海岸的一个景色优美的海港小镇，曾经是繁荣的港口，以玉米和海藻为主要出口产品。每年五月此处会举办爱尔兰音乐节，标志着夏季的开始。]游人如织的夏季，她见过不少背包客，但没人会爬到这里。珍妮虽然对眼前来此一探究竟的一队人并不吃惊，可他们“全副武装”的样子确实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人们对物质及其附加值的趋之若鹜，一直以来都让珍妮百思不得其解。海姿尔房间里的东西简直琳琅满目，可她总是在说没钱买衣服和CD碟，抱怨买不起最新潮的电子产品，即使也就是为了给耳机找个家。唐纳尔也有很多东西，他根本不会去碰的成堆的玩具，看过的书、影碟，再也穿不上的衣服也从抽屉里满溢出来。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珍妮，她喜欢自己房间空空如也、干干净净的感觉。曾暂居她房间的许多东西，都被她清理掉了，例如梳子、发带和衣服，因为她不需要，不喜欢或是不会穿戴它们。至于鞋子，就更不用说了。可艾斯琳和吉吉总是要把它们从外面拾回来，弄得满屋都是，看着都糟心。

与这队科考人不同，珍妮到这里，根本没有携带任何东西，她一贯如此。就算是天气异常寒冷或是起了大风，她也就时不时穿下夹克，仅此而已。那这些人鼓鼓囊囊的背包里到底装了些什么，珍妮对此一头雾水。

爱丽丝·凯丽在古坟前卸下装备，顿时觉得一身轻松，她走到珍妮坐的那一边。在微风吹拂下，这个小孩儿只穿了一条棉质连衣裙，光着脚，完全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你好，”爱丽丝想尽力表现得友善一些，“请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在和鬼对话。”珍妮说。

爱丽丝感觉头皮发麻，一阵寒流穿身而过。虽然她早就觉得这座山有些阴森恐怖，鬼影重重，但现在珍妮只一句话，就让她觉得毛骨悚然。在登顶之前，身后出现的一只大白山羊，暗中跟了他们一路，亦步亦趋，又保持着距离。它阴森森地站在几百米开外，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而近在咫尺的这个小孩瘦得皮包骨，脸色苍白，简直就和鬼一模一样。

爱丽丝回身看看山坡上的其他人，他们好像都被吓了一跳，没有任何跟上来的念头。

“这里有鬼吗？”她说，“反正我是看不到。”

“想看到鬼，只有一种方法，”珍妮说，“如果刻意用目光搜寻它，你永远也看不到。只有当你看向其他地方，用眼角的余光才能看到它们。”

“真的吗？”爱丽丝问道。

“这个我也得研究研究。”珍妮略带自得地答道。

爱丽丝花了些气力把珍妮坐的位置和所做的事记了下来。可她总觉得自己有点紧张过度，甚至过激了。

“这样看来，你还真是有一手啊。”她用一种自视甚高的口吻说道，这种语气对于像珍妮这样的小孩再熟悉不过了，“另外你叫什么啊？”

“珍妮。”

“你姓什么？”

“珍妮·利迪，”珍妮说，“你们怎么带了那么多东西上来？”

“因为我们是考古学家啊。”爱丽丝说，“你知道考古学家是做什么的吗？”

“我当然知道啊。”珍妮答道。

“那就好。既然这样，我是凯丽教授，剩下的是我研究队的成员。我们想挖掘这座坟。你知道挖掘什么意思吗？”

“知道。”珍妮说，“但我觉得它不会让你这么肆意妄为的。”

“谁会阻止？”爱丽丝说。

“鬼。”珍妮说。

爱丽丝·凯丽深吸一口气。“我们有很多事情做，”她说，“我最好先做个表率。”说罢，她转身要下坡，但停下来又转过身来。

“你不是应该上学吗？”她说。

“是的。”珍妮说。

3

考古学家一共带了两顶大帐篷，一个当作工作站，要是发现了什么古物，他们好清理、画图、拍照、撰写发掘手记。另一个作为生活场所，队员们可以休息一下，泡杯茶，做顿饭。每个人都清楚这是一场持久战。与其说这趟活儿是考古发掘，倒不如说是岩石大搬运，至少也要持续个把周。整个过程肯定会艰辛万分，每个石块都要检验、编号，一定要慢工出细活。这样的话，考古结束后，古坟还能原样复位。先前它未被发掘，主要是因为其巨大的规模和险要的地理位置。

没过多久，考古队就发现此处万事不易。经过岁月的累积，临时躲避处有足够的土壤可以让帐篷的地钉钉进去，但是石塔周围可没有。考古队所到之处皆是如此。他们好不容易敲定一个帐篷位，可稀薄的土层，外加裸露在地表或是半截的留在土里的大块青石，根本无法让地钉扎牢。虽然坟茔上有石头可以固定牵引绳，但领队是不会这么干的。相反，他们打发学生到更远的地方，看能不能找到些可用的岩石，把它们运回来作固定之用。要组装的时候，山风来劲了，这让帐篷本来就轻飘飘的骨架更难成型。最后不得不让两个学生躺进帐篷里，压着不让它变形，另外一位学生则七手八脚地把它固定好。整个早晨，考古队都在和帐篷斗智斗勇，好在最终大功告成。众人皆大欢喜地钻进那座较小的帐篷，边吃东西边合计，他们都觉得自己有些过于谨慎了，不然不会这么狼狈。

“怎么感觉那个小孩有点儿不对劲呢，”大卫·康奈利说道，“她坐在那里难道就不会被冻僵？”

“反正我觉得没什么，一个小孩而已，”一个学生说，“倒是那只白山羊让我有点心惊肉跳。”

他们吃完午餐从帐篷里出来时，两个“盯梢”的家伙依旧各司其职。珍妮还坐在石塔上，而山羊则白晃晃地站在小山顶的平台上。他们看着考古人架起三脚架，用卷尺从各个可行的角度测量古坟，然后贴上彩色的标记，不合适就撕掉，再换一个贴。他们两位就这么一直看着，直到科考团队完成测量，用木桩、橙色麻绳圈定挖掘区域。完工后，五个人聚在一起，瞻仰着自己一天的成果。

珍妮急切地想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截至现在，考古学家的所作所为还没有叨扰到止战鬼，毕竟它已经守护此处三千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的人伫立此处，眺望远方美景；有的人与朋友家人结伴来此，一起分享可口的食物；有的人为这座小石头山添砖加石，有的人则相反，会带一小块石头离开，作为回忆珍藏。所有这些都未曾打扰到止战鬼，它告诉珍妮，它爱这些人，因为人类是造物主的杰作，完美无瑕，众兽之王，美貌和勇气可与神比肩。而人类世界的和平，是它独自一人在此守护千年的支撑和动力。这让它无比荣耀，即使知道自己早已被遗忘。它告诉珍妮，没有任何人像她一样来此与它讲过话，从来没有过。从死亡的那一刻起，它就成了孤魂，没有了任何朋友。

珍妮在此之前也没有朋友，当然可以把普卡算作一个，可它更像是位和蔼可亲的老师，或是慈祥的大叔。总之，她也不确定普卡算不算是个朋友，毕竟它是只山羊，另类的山羊。有些时候它会变身，看起来像是羊人，但大多数时候，还是羊的面貌。

至于这只鬼，她也不清楚能不能把它算作朋友。因为它不能与她共进晚餐，她也不能在它家狂欢，夜不归宿，就像海姿尔的朋友们那样。它也不能像唐纳尔的朋友们那样打爱尔兰曲棍球或是一起打电脑游戏。它甚至不能陪她一起在山林树丛中探寻奥秘，因为鬼魂是无法离开“出生地”的，它这样告诉珍妮。但珍妮打算将它视作朋友。她乐意爬上来看它，目光越过平原，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大海，听它讲自己的故事，讲死亡逼近那一刻的感受。

考古队员就站在那边，盯着坟茔、珍妮还有天空看了好一阵，然后钻进了小帐篷里。片刻后，一个年轻人端着杯香气四溢的热咖啡送给珍妮，顺带还拿了几块巧克力松饼给她。

“我叫沫琳，”说着就坐在了珍妮旁边，“你叫什么呀？”

“珍妮。”

“你难道不觉得冷吗，珍妮？”

“不，”珍妮端起咖啡但是没有碰松饼，“为什么你们想挖掘这座石塔呢？”

“石塔？”沫琳奇怪道，“你是这样定义它的吗？”

“你觉得你们能在里面发现什么呢？”珍妮说，她打算一直刨根问底下去。

“这个嘛，”沫琳说，“我们不单单是来碰运气或是未卜先知什么，我们希望底下能有个墓室，或许还有谁的遗体在里面。”

“放心，不会有的啦，”珍妮说。

“要不我们等等看，看是你说得对，还是我说得对？”沫琳有些不服输。她等着珍妮上套，可珍妮什么也没说。于是沫琳继续说道，“你的父母对你去哪儿不管不问吗？”

珍妮仔细思考着这个问题。沫琳问到了点子上，又一个她无法理解的问题，就像人们无穷尽的物欲这一命题。大多数人都能知道，或是猜出其他人在想什么，或是感知他人的感受，但珍妮却做不到这点。她甚至无法猜测出别人是什么意思，为此时常被别人说没心没肺，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就拿她家里人来说，珍妮的所作所为经常会伤害到他们的情感，害得大家苦不堪言，怨声载道。可问题是，她不清楚人的情感怎么就被伤害了。尽管曾经见过别人遭受伤痛，但她不觉得别人会把她伤到那种程度。如果不喜欢当下的处境，她会尝试着改变。整日期期艾艾，要死要活简直就是浪费宝贵的时间。

所以，珍妮在想，父母真的会在乎她在哪里吗？

“或许吧。”

“你经常来这里吗？”沫琳问。

“是的，”珍妮答道，“那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今天就到此为止了。”沫琳说，“我们还差些工具，得等它们运上来。”

4

唐纳尔沿着车辙一直走，穿过了新干线。这是一条修建在山脊上的路，它将西海岸的旅游胜地新港和恩尼斯·戈尔韦公路连在了一起。他翻过另一边的墙，踩在了紧邻麦奇·库伦家的田埂上。唐纳尔最近基本每周来看望麦奇两到三次，他会把手风琴放进吉吉买给他的新背包里，然后抄小道过来。一开始，因为没办法搭到顺风车，他不得不步行，但近来天气不再那么凛冽，夜晚也变长，他反而开始享受一个人走来的静谧时光。唐纳尔可以觉察到光线的柔度、空气的触感与味道，它们每天都不一样。他喜欢和皮特·海耶斯的牛们谈天说地，此时，它们正从山上悠闲地下来，一边咀嚼着麦奇家美味多汁的牧草。这些牛看起来也很喜欢和唐纳尔说说话，当他一出现，它们就会凑上去，格外地亲昵。

唐纳尔虽然现在还不够格，不能在班级和每周末他家举办的凯利舞会上弹奏乐器，但绝对有能力为他人献上一曲。他很享受在家与父母、海姿尔一起合奏的乐趣，但唐纳尔其实知道自己有些拖累大家，他们是在迁就他。因为在他不合奏时，大家弹出来的乐曲会更欢快更有力些。但为麦奇演奏就完全是另外一码事了，因为他可以完全自己掌控节拍。老爷爷的热情和鼓励点燃了他的激情，让他感觉自己是个货真价实的音乐家。

新年伊始，吉吉不顾麦奇的反对，在拳击手兼水管工约恩·奥尼尔的帮助下，往他家老房子里安装了一个简易的中央供暖系统，这样每天早晨和晚上，房间里就有自动供应的暖气了。虽然麦奇还在抱怨装了这个做什么，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可比以前好多了，身子骨也不像以前那么僵硬，不过返老还童是不可能了。好在房屋不再阴冷潮湿，他也就不会被冻僵，常年肺里像拉风箱般的咳嗽也根治了。

唐纳尔敲了敲门，走进房子，但没看到麦奇。呼唤了几声后，他开始在厨房、卫生间和卧室搜寻，可就是找不到麦奇。他只好把装着手风琴的箱子放在炉火旁的椅子上，出门到院子里瞧瞧。这时百丽从身后的房子里跑了出来，向他打招呼。唐纳尔怜惜地拍拍这只老狗。安了中央供暖后，它姜黄色的皮毛又重新焕发光彩了。

“你知道麦奇在哪里吗？”唐纳尔问她。

她摇了摇尾巴，呜咽了一声。唐纳尔向它刚才跑来的方向走去，那边是麦奇曾经的菜园子，他之前身强体壮的时候有侍弄过。现在却因无人打理，成了荨麻和野蔷薇的天堂。园中隐匿着一条有些时日的小径，它一直通向这栋老房子和牧场间的古堡。

唐纳尔曾经探索过那里，可那座古堡其实算不上是个古堡。一个几米高但破败不堪的石墙摇摇欲坠地立在一边，中间的部分可能是因为原先建过屋子，现在都凸起来了，好似补丁一样，而周围遍布的梣树和黑刺李，看起来更是面目狰狞，扭曲万分，麦奇现在就躲在这些繁茂的植物中。唐纳尔可以听出，他是在和什么人窃窃私语。

“你知道，如果我能做到，我是一定会这么做的，”他说道，“但看看我现在的鬼样子。每天白天能再次睁开眼都是万幸的，更何况—”

“麦奇，是你吗？”唐纳尔试着叫了一声。

灌木丛窸窸窣窣骚动片刻后，麦奇走了出来，遇到一些低矮的树枝，还得费力弯腰。

“唐纳尔·利迪，”他开心地说，“瞧瞧，你大老远从山上下来，只为给我这个糟老头演上一曲。”

“你刚才在和谁讲话？”唐纳尔问道。

麦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这个嘛，没人。我和自己说话呢。”

唐纳尔注意到，百丽有个习惯，就是一定要走在麦奇的正前方，不料却正好挡了他的道。这倒不怪百丽，因为它想贴心地关注麦奇的一举一动，好让他慢慢跟在后面。但这样极有可能造成危险，如果麦奇没看清，则很有可能被绊倒。爷孙两人跟着百丽进了房间，麦奇在厨房泡茶，唐纳尔则帮着打理壁炉，将里面燃尽的灰清扫到屋外，重新装一篮草皮回来。他从中取出些，加在了前一晚就在燃，现在烧得通红的余火中。完事后，他坐在高背椅上，取出了手风琴。

“你都有了中央供暖，其实就不再需要壁炉了。”他说。此时麦奇端着煮好的茶过来了。

“那我要在难挨的夜晚看什么？”麦奇说，“总不能盯着中央暖气吧。另外，那簇火焰自第一位高地之王起，至今已在此燃烧千年。同样的火，永未间断，生生不息。而当我离世之时，就是它安息之日。”

他们在唐纳尔悠扬的曲调中喝着茶。麦奇时而小声跟着哼，时而又咆哮高歌，空气中还响着他用靴子敲打洁净壁炉的伴奏。唐纳尔为他演示了自己刚学的新曲调，而麦奇点了以前的最爱，在乐曲的浸润下，时间不知不觉中已经过去了一小时，壁炉中新添加的草皮此时也哔哔剥剥烧得正旺。正演奏的小节也刚好到了自然收尾的时刻，就在此时，麦奇听到了直升机的轰鸣声。

“是我的那架吗？”他边问边以惊人的速度冲向前门，“是吉吉派来接我的吗？”

“我觉得不太可能。”唐纳尔说着放下盒子，跟着到了院子里。

他们一起望向天空，搜寻着直升机。虽然看不到，但是可以听到它的轰鸣声。听起来像是在山那边盘旋，可他们站的地方地势太低，无法清楚地定位它在哪里。麦奇靠着墙，唐纳尔和他一起等待着直升机出现。但是没有。引擎的声音就在那里，可就是看不到，简直让人抓狂。

“它在那里做什么？”麦奇问道。

“我也不知道。”唐纳尔说。

他们等啊等，可直升机就是没现身。

“难道不是直升机？”麦奇说。

“准没错，肯定是架直升机。”

“一架直升机。”麦奇重复了一下这个字眼，心满意足地笑了，“听起来像是从石塔那边传来的。它在那里做什么？”

在等了大约十分钟后，直升机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从他们头顶飞了过去，朝着肯瓦拉和戈尔韦海湾驶去。

“哎，真扫兴，”从墙边直起身的麦奇说道，“我的那架什么时候才会来啊？”

5

考古学家在“踩点”那一天，是带够了水才上山的。可正式开挖后，他们意识到那点水是远远不够的。而他们微薄的预算，想要申请直升机援助，门儿都没有。值得庆幸的是，爱丽丝·凯丽说动了海空救援队派直升机来解他们的燃眉之急。前提是救援队要为他们提供系统的培训指导。于是麦奇和唐纳尔那天就听到了直升机的声音。

引擎和螺旋叶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整个夜空，从珍妮所在的石塔顶端传向四面八方。在爬到这里的无数次旅途中，她也有看到过直升机，甚至有一次，都能看到驾驶员在和她打招呼。但这一次却大相径庭，这回飞上来的是个狂暴、野蛮的庞然大物，一点儿也不招她待见。

直升机准确降落。随后救援队员将五十加仑的水箱挂在绞盘绳索上垂下，每次两个。大卫·康奈利等水桶安稳落地后，解开绳索，让学生把它们拖拽到两个帐篷间码放整齐。一共十二个水箱，总共六百加仑的淡水。当最后一个水箱卸下，绞盘索可以收上去时，爱丽丝·凯丽向飞行员挥手致意，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情。直升机关上门，从山顶侧翼起航，越过平原，飞向大海。

直升机飞走后，石塔周围万籁俱静。爱丽丝好像觉得坟茔顶上有什么，一个纤瘦的身影。当她转身定睛瞧看时，却什么也没有。

“那个小女孩去哪儿了？”她问其他人。但没人留意到珍妮，或是看到那只大白山羊是何时悄悄地低着头溜下山的。

6

吉吉把给肖恩·皮尔斯制作的小提琴的新琴马定型后，想到该他做晚餐，就看了一眼时间，将近五点。他把琴马放在一边，想着第二天或许当天晚些时候，就能给小提琴上弦、试音了。这个小提琴大体算是完工了，吉吉应该还得调整一下音柱的位置，这样也就少了一个喜欢鸡蛋里挑骨头的顾客。可这样的主儿还有好几个呢。吉吉瞅瞅墙上挂着的乐器骨架，在开始对它们一个个点卯前，他抵制住诱惑，扭开了头。其中有些小提琴已经挂在那里一年多了，等待着吉吉的宠幸。

但他觉得要在两种身份间穿插过活太难，这才是症结。其实是三种，如果把父亲和管家这两种身份也算上的话。彻底放弃巡演、出行，或者说基本放弃，本来是很开心的事，可做小提琴并不能让他过上体面的生活，更何况自己手工做的乐器卖都卖不出去。要是吉吉得不到安古斯①[① 安古斯（Aengus）是凯尔特神话中主神达格达（Dagda）的儿子，是爱、青春及灵感之神，相当于爱尔兰的阿波罗。]早先承诺下的鸣枫木，他是没办法做出合意的小提琴的。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把手上的工具放在了一边。吉吉当初说什么也不该相信安古斯·奥格的，在看到鸣枫木之前，应该一切免谈。他仍然觉得木材就要到了，八字已经有了一撇，可之前等的时间太长了。当回想整个事情的时候，他很难理解这种荒唐的事情他当时怎么就答应了。要是按计划拿到了木材，那么他到现在早就做出称心如意的小提琴了。就算是明天拿到，他也还得再熬个十年八载的才能盼到这些木材风干，加工到可以使用的程度。

他看看自己的工作间，混乱不堪，仿佛刚被龙卷风侵袭了一般。以前的半成品，待修理的乐器，杂乱地堆在每个工作面上。琴弓、用具、配件、琴弦、刨花、灰尘散乱各处。在纽瓦克①[① 纽瓦克（Newark）是美国新泽西州东北部城市。]，吉吉学到了这门手艺，当时他的老师敲着桌子一遍遍地教他们：“工作台永远给我保持干净整洁！”吉吉觉得自己的工作室完美地体现了自己的个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自己就应该是个无所谓，邋里邋遢，完全不拘小节的人。

吉吉又看了看时钟，还有时间完成手上这把小提琴，同时也够做晚餐。他索性把手上的活丢在一旁，盯着窗户外面发起了呆。这间工作坊位于整座房子的后背，因此可以看到农场和远山斜坡的风光。在远处的右侧，一小群野山羊在绝壁断崖边若无其事地吃着草。它们左边几百米外，孤零零站着另外一只山羊，一只正下山的白色山羊。新年夜那晚，吉吉在找珍妮时见过这只山羊，而此刻注意到它，是因为珍妮正小跑着跟在它屁股后面。整个过程中，它还特意停下来让珍妮跟上自己的脚步。

吉吉就这样盯着他们，感到十分困惑。对山羊，他还是能摸得透的，因为童年就是在父母养的羊群的咩咩声中度过的。现在他坐着的地方原本是为了做奶酪才建起来的。吉吉和艾斯琳刚结婚那阵儿，本想把这个生意做下去，但那之后，吉吉读了大学，走上了音乐的道路。就算他有这个心，也分身乏术了。而艾斯琳不可能一人既管理农场又把持整个家。最终，虽然不愿意，他们还是把那些羊卖掉了。其实吉吉对它们的思念早已刻骨铭心，毕竟羊儿早已融入他的生命。所以即使现在山上的是野山羊，他也能对它们知根知底。

除了这只白色的，他从没见过任何一只家羊或野山羊会有像它一样的举动。此时它把腿一弯，肚皮一沉，整个趴在了草地上。珍妮盘腿坐在了旁边。吉吉想看到更多的细节，可他们离得太远了，但很显然，两位都很怡然自得，看来相处得不错，颇有班荆道故的风范。吉吉怕他们是在密谋着什么。

7

海姿尔疯了似的从前门冲进来，把她的书包从大厅的这边扔到了另一边。

“自由啦。”她吼道，但是没有对着任何人。

她妈妈此刻坐在客厅，读着一本讲顺势疗法的书。虽然她已经示范过艾登要怎么用广告颜料刻土豆章了，但此刻他正用剪刀丧心病狂地剁土豆块。

“我们晚上吃什么？”海姿尔问道。

艾斯琳从书里抬起头，耸了耸肩表示不知情。“你老爸正在做呢。”

“什么，你在开玩笑吗？”海姿尔说，“那我们不是要等到十点钟才能吃上晚饭吗？”

“天哪。”艾登跟着说了一句。他正瞄准五彩图章戳着玩呢，你还别说，每次都正中把心。

“我能做豆吐司吗？”海姿尔问道。

艾斯琳放下书，站起身来。“可以，顺便给你爸的可可豆碎粒也配上一些，不然他可能这辈子都做不好了。”

她说完就投身到与艾登争夺剪刀的战役中。海姿尔一进厨房，就发现他爸正盯着橱柜一筹莫展。

“我们晚上吃什么？”她问吉吉。

“这个—”他说。

“你是忘了去买食材，对吗？”她说。

“我记着呢，”吉吉说，“只是刚才—”

“忘掉了，”海姿尔说，“爸，你最好还是去买吧。这边，我给你顶着。”

吉吉走到院子里，打算去开车，迎面碰到背着手风琴从麦奇家回来的唐纳尔。

“爸，你去哪里？”唐纳尔问道。

“去下镇子里，”吉吉说，“十分钟后回来。”

唐纳尔知道，去镇里单程往返起码都要十分钟的。如果要是去那边办事，也得花费几分钟。父亲哪里都好，可就是没有时间观念。对于时间，唐纳尔有着明确的概念。他深知，能和爸爸待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要进行男人间的谈话也要瞅准时机。于是二话不说，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

这间充满烟火气的旧厨房，让海姿尔觉得如鱼得水，格外惬意，尤其独自一人之时。开工前，她觉得应该犒劳自己一杯茶。水壶里的水咕嘟嘟地煮着，海姿尔悠闲地坐在马鬃扶手椅上，享受着独处的静谧。

与德斯蒙德的恋爱无疾而终，草草地收场，让她有些糟心和难过，甚至还重挫了她的信心。尽管朋友们都来献上“我早就和你说过”之类的慰问，以示同情，可暗里明里都透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不过德斯蒙德也算应景，他还真是个“放荡不羁的小子”。海姿尔倒是没用这么冠冕堂皇的称呼，虽然别人都这么叫他的。德斯蒙德总是不停地在钓马子，以至于海姿尔尴尬地发现，要是让他前女友集中到一起排排坐，足够填满一辆双层公交车了。

她没有向父母倾诉这段失败的恋情，在分手后的这段低潮期里，海姿尔决定加入吉吉的计划。她不再想去俱乐部，因为不愿见到德斯蒙德和现任在那边叽叽歪歪。海姿尔现在见朋友时的穿着一反常态，都是穿罩袍般的套衫，外带一副苦瓜脸。尽管没告诉朋友们原因，但她已把算盘打好。等从都柏林挺着个大肚子回来的时候，人们自然而然就会猜到她怀孕了，而且可以判断出谁是孩子的爹。这就不关海姿尔的事了，反正她是不会泄露半点天机的。

海姿尔其实不太乐意做这件事，但她可以看到爸爸这个癫狂计划能带来的益处。首先是老爹现在把她奉为上宾，绝不敢得罪半分，其次是能到都柏林她爷爷塞伦和奶奶海伦那儿撒野。最大的甜头，是她可以两周不上课，虽然这个学期要到五月才能结束。好在她妈妈给学校写了封信，信中含糊其词地称海姿尔需要请两周的假，因为要“调养身体”。海姿尔现在已拿到初中毕业证，接下来面对的是高中毕业考试，所以少上几节学期末的课并无大碍。

水开了，她起身泡茶。虽然想到八月回来时要面对的，心头一阵烦乱，但海姿尔还是下定了决心。第二天，她就要乘火车去都柏林了，现在都有些按捺不住了。

“爸？”在他们驱车前往镇里时，唐纳尔试探着叫吉吉。

“怎么啦？”吉吉说。

唐纳尔看着旁边路过的矮树篱，不说话，特意等待着。这些篱笆在初夏时节，绿油油地闪着光亮。这片刻的沉默，是唐纳尔的一个小九九。他知道大人们都很会假装听你讲，可实际脑子里想的，和你讲的相去十万八千里。

“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吉吉回过神来问道。

唐纳尔在确定爸爸有听自己讲话后，问道：“你什么时候给麦奇安排直升机啊？”

“什么时候，我要做什么？”

“带麦奇上山顶啊，你答应他的。”

吉吉为了给迎面而来的拖拉机让道，把车开得慢了些。“我可没答应。”他说。

“你答应了。他说他想上石塔看看，你说上去的唯一方法就是乘直升机，然后你说—”

“我当时胡说的，唐纳尔。”吉吉说，“我从哪里搞得到一架直升机？！”

唐纳尔看向窗外。眼前就是镇子了，新建起来的房子，隔几米就能看到，一些仍然在施工。可这些景象，都让他感觉如芒在背。

“既然这样，”他最后说，“你最好和麦奇讲明白，说你当时脑子有些混乱。不然他一定会把你的话当真。”

吉吉又降了些车速，这次是辆货车。他很想知道这个家怎么变成了这样，这么的怪诞。一个女儿待在家装怀孕，坐在身旁的儿子妄想自己能凭空变出架直升机，最奇怪的是……他极力不去想珍妮和那只看起来像山羊，又或许不是的神奇物种，最要命的是，他们居然还是朋友。这让他把麦奇和直升机的事抛在了脑后。

唐纳尔看到父亲有些呆滞的面庞，就知道他走神了。他叹了口气，看向了别处。这下得自己想辙了，问吉吉是没用的。

8

吉吉回家时，珍妮已经在家了，坐在厨房里的扶手椅上。就他目力所及之处，她那只白色大朋友没有出现。吉吉本想打探下这是个什么朋友，但他不愿让珍妮分神，因为她正聚精会神地给艾登讲故事，这对他，甚至对其他人都是莫大的幸事。

珍妮对这个蹒跚学步的小不点的影响可不是一丁半点。要是没有精疲力竭或是被伤到，艾登是不会乖乖地寄人膝上，但珍妮除外。他时时刻刻都在袭扰四方，搜寻还没被自己打破的东西。吉吉和艾斯琳只有在他睡觉前，才有机会给他讲个故事，但其余的时间，讲故事的特权只有珍妮才有。每当看到这种情景，吉吉的内心都会被触动，变得柔软，充满动容之情。看到艾登靠在女儿珍妮娇小的身躯上时，他会觉得自己宽厚的肩膀和坚毅的下巴松弛了下来。就连满不在乎、大大咧咧的性格，也会被珍妮沉稳的气场所包容。

吉吉轻手轻脚地穿过厨房，尽量安静，不想打扰到姐弟俩。他把脏盘子、刚煮过豆子的平底锅清理、洗净后，开始剁洋葱。吉吉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朝着两个孩子的方向望去，他发现珍妮依旧在给艾登读故事，而且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念。老师告诉吉吉和艾斯琳，珍妮已经有七年的读龄了，这足以让他们欢欣雀跃了，因为珍妮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有阅读能力的人。她不蠢，不懒，可就是提不起兴趣。上学对她来说就是上刑，如果逃课失败，无法去探寻山野的奥秘，那么就要去学校受折磨。痛苦的不止她一人，还有她的老师，因为珍妮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老师们还得像盯犯人一样看着，否则一个不留神，她就会溜之大吉。从上学的第三个年头开始，学校就给她配了一位行为矫正老师，可这小姑娘就是油盐不进，没有一点起色。只有近来她才开始享受阅读的过程，尤其喜欢读书给艾登听。

吉吉将牛肉末加入刚炸好的洋葱，此时，珍妮也快把书读完了。艾登意犹未尽地嚷道：“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他们正读的是一本叫作《我就是我》的书，里面的两个男孩，为争权夺利而陷入了厮杀。艾登有些痴迷，反复把它从图书馆中借出来。珍妮喜欢看里面的图片，尤其是画着巨龙的那张。她其实不知道那是什么，可看着很带劲，一种心灵上的震撼，是偾张的欲望，是血雨腥风的战争。珍妮虽不敢百分百肯定，但她觉得自己的弟弟艾登可能比自己还要懂这种感觉。

9

饭后，轮到珍妮刷碗了，这种安排并不奏效。并不是她不愿做，而是每次轮到她，或是让她做些什么需要别人批准的事时，她总是拖拖拉拉，没个正形。不论珍妮如何使出浑身解数，她就是无法集中精力。有好几次，别人都拿着抹布在有条不紊地干活，她可倒好，望着窗外发呆，或是盯着洗涤剂的泡泡出神。要是换个手脚麻利的人来做，根本不会如此不着调。

海姿尔十四岁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就因为这个问题和家人起了嫌隙。她觉得这也太不公平了，威胁着要离家出走。而现在，大家都渐渐习惯了珍妮的磨洋工，也不再会发牢骚。珍妮永远是珍妮，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她，哪怕是一点点。

吉吉做了饭，所以饭后的清理工作就不用他操心了，艾斯琳在厨房掌控着全局。珍妮已经回了客厅，于是他也尽量像往常一样走到了客厅。此时珍妮蹲在电视下，想从墙上拔插头下来。吉吉坐在沙发上，拿起艾斯琳仿佛天书的顺势疗法读物，思考着如何用一种随意的口吻向她提起山羊的这档子事。“今天和你在一起的那只羊是个什么情况？”不是很合适。于是他换了一种说法。

“你今天又忘记去上学了，是吗？”

“我确实忘记了。”珍妮说。

“那你去哪里了呢？”

珍妮指向山的方向。

“那你在山上有碰到什么人吗？”吉吉问道。

“有。”珍妮说。

“谁？”吉吉问。

珍妮犹豫要不要讲出来，因为在之前，她有和吉吉提过止战鬼的事，可他不相信。她也告诉过海姿尔关于普卡的事，除了得到相似的答复外，还被羞辱了一番。

“我遇到了一些考古学家。”她说。

吉吉坐起身来。“考古学家？”

“一共五个。”珍妮说。

吉吉听后，这才记起有这么回事，但也是好久之前听到的了。

“他们试图挖掘石塔，”珍妮继续说道，“但他们不会得逞的。”

“为什么？”

珍妮不知道怎么答复他才好。“因为有个不存在的东西会阻止他们。”

吉吉有些听不懂，冲珍妮皱了皱眉。“一个不存在的人？”

“这个不是重点。”珍妮绕过这个话题，继续说了下去，“他们要大失所望了。这几个人觉得石塔下面有个坟墓，或是有什么科研价值的东西在，但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

珍妮有些厌倦了这场对话，坐立不安地看着走廊，迫切地想逃回自己的卧室。“止战鬼对我说的。”她说。

“我就知道。”吉吉说。他开始意识到，想从珍妮这边套出关于那只山羊或任何相关事情的话，是徒劳的。她所在的那个世界，光怪陆离，日新月异，是这个世界的人完全无法理解的。另外，她已经走到门口，要离开了。

“所以石塔下有什么呢？”

珍妮也得思量一下这个问题。那只鬼虽然能听到，也能听懂自己说的话，可不能发声的它，是没办法用言语来交流的。取而代之的是，它会用思维来传递信息，这个她是能懂的，偶尔还会有爱尔兰语夹杂其中，虽然这种情况很少。止战鬼的思维通常由画面组成，如果盯着看，这些画面就会消失，和直视鬼魂的状况一样。

如果耐心地让它们浮现在你的思维世界中，这些画面就会逐渐清晰起来。在花费很长时间学会这项读图技能后，珍妮在想，为什么学校没有设置一门测试如何与鬼魂交流的考试呢？

“珍妮？”吉吉叫她。

“什么？”

“石塔下面有什么？”

止战鬼呈现的画面已清晰地显示在她脑海。可缺了文字的解释，珍妮有些猜不透图片上到底是什么。于是她决定赌一把。

“一柄斧头。”珍妮说。在吉吉瞪大眼睛吃惊的片刻，她跑掉了。

10

那天夜晚，艾斯琳躺在吉吉身边，说道：“这是行不通的。”

“我们必须这样做，”吉吉说，“别无他法。”他往床边挪挪，给艾斯琳腾出些地方，“另外，珍妮这疯丫头近来有些癫狂，感觉刹不住闸了。你知道她今晚和我说了什么吗？”

“什么？”

“她说石塔下埋了个直升机。”

“什么？她在搞笑吗？”艾斯琳绷着脸说道，但吉吉知道她被逗乐了，现在只是憋着不笑而已。艾斯琳是个喜形于色的女人，她易怒，爱流泪，但最爱笑，这也是吉吉深爱她的原因。艾斯琳终于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而吉吉也按捺不住，跟着一起笑了起来。他们笑了个够，过了好久，艾斯琳才记起他们刚才在讨论什么。一想到这儿，她又严肃了起来。

“我觉得整个计划可能出纰漏的地方很多。”她说，“要是他们不相信这是海姿尔的孩子，怎么办？要是他们质问她怎么办？”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吉吉说，“怀个孩子还触犯法律了？他们没理由不相信她。”

艾斯琳叹了口气，翻过身来面对着吉吉。“或许吧，”她说，“那珍妮怎么办？别人会以为我们把她杀了还是什么的。”

“他们肯定不会这样想的！”

话虽如此，可吉吉还是挺担心这个问题的。他想知道警察局是否会留案底，要留多长时间。当失踪案件发生时，他家族的人总是会扯上些关系，没人能解释清楚为什么。最开始是多尔蒂神父，直到现在，还有人认为是吉吉的曾祖父为了根长笛，在一怒之下把他杀了。而神父的遗体居然在自己神秘消失的那段时间里，于自家古堡的地窖里重现天日了。吉吉知道自己那段时间去了哪里，但艾斯琳、自己的父母和海姿尔还蒙在鼓里。警察局至今也没能解开谜团，要是再有一位利迪家的人玩失踪，那他们就会翻出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新旧账一起清算了。

他伸出胳膊，环抱住艾斯琳。“要是你有顾虑，我们就算了吧，”他说，“现在收手还不迟。”

“可我们要是不做了，你不就拿不到木头了。”

“没木头我也能活。”

“可那样我就得再在家待上个五六年，还要忍受珍妮，但你还可以带着小提琴满世界地游玩。”

倒是还有另一个计划，可吉吉不想说出来。那就是，他可以待在家，做小提琴，也可以不用奇那昂格这个永生之地的鸣枫，但前提是要做出让步。那就是他稍微挣点钱补贴家用，艾斯琳重新开始工作，一家人依靠这两份收入来生活。最让吉吉面红耳赤，愤怒不已的是，安古斯没有践行许下的诺言，而自己却要向他人妥协。

“计划一定会奏效的，”他向艾斯琳保证，“肯定的。”

他们静静地躺着，过了一会儿，吉吉觉察到艾斯琳流眼泪了。他怜惜地拍拍妻子的肩膀。

“怎么了，不舒服吗？”

艾斯琳摇摇头。“都是这个珍妮，”她流着泪，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小孩，简直把我气炸了。可要是让她离开，我会想念的。”

11

普卡从未靠近过石塔，但站在石塔最高处的珍妮，可以看到地平线上，背风而立，抑或隐匿于岩石的它。有些时候，野山羊们会跟着它，迁徙于山间，从此处到彼处。有些时候则是普卡混迹于它们之间，不过时间不会太长。

天刚泛鱼肚白，珍妮就在这里等着考古学家了。他们的帐篷还在原处，只是多了十二个她昨天离开时还未见到的白色水罐。考古队现在还没到，珍妮没有手表，所以无法得知现在几点。但她有预感这群家伙今天可能不会再来了。虽然不确定，但珍妮感觉他们会在周六来。

有人来和她做伴了。是吉吉和唐纳尔。从太阳的位置来推测时间的话，他们应该是中午时分过来的。

“我们带了野餐来。”唐纳尔欢快地说道，顺便指指吉吉背上的小背包。他刚才并不是这样，因为出门前在玩电脑，结果被父亲用“胡萝卜加大棒”的方法硬生生骗了出来。吉吉就不明白，为什么小孩子会不喜欢在外面玩耍，当然珍妮除外。他着实看不惯那些沉迷于电视和电脑的孩子。他希望孩子们能和他一起徜徉在野外，体验山石险峰的乐趣。

“没看到考古学家？”他对珍妮说。

珍妮摇摇头。

“有鬼魂吗？”

“只有一个，”珍妮说，“就是我常说的那个。”

吉吉点点头：“那普卡呢？有几个？”

珍妮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听起来好像是在取笑她。扫视了一遍地平线后，她并没有看到那只白色山羊，不过这也时有发生。

“没有，”她说，“我看不到它。”

唐纳尔已经在取野餐的东西了。“这里太拉风了。”他说，“我能像珍妮一样不去上学吗？”

“不，你不可以，”吉吉斩钉截铁地拒绝，“想都别想。”

“为什么不行？”唐纳尔反驳，“这不公平，她就从不—”他突然噤声，迅速向四周看去，吃惊地睁大了双眼。

“你看到了什么？”吉吉问。

“没什么，”唐纳尔说，“我以为我看到了—”

“什么？”

“没什么。”唐纳尔重复了一次后，继续布置野餐。吉吉不安地看着他，因为很有可能他是看到了什么，却不愿说出来。

“你是不是知道了我们脚下有一架直升机？”吉吉问他。

“一架直升机？”

“珍妮是这样说的。”

“我可没说这个！”珍妮有些愤愤不平。

“那你当时说的什么？”

“我说的是，一柄斧头，一把劈东西的斧头①[① 斧头的原著单词为Chopper，该词多义，既有直升机，又有斧头之意，所以吉吉才闹了笑话。]。”

“好吧，原来是这样。”吉吉说，“我知道了。一把像板斧的东西？砍木头的？”

“是的，有点像板斧，”珍妮说，“但不是砍木头的。”

“那是用来砍什么的？”吉吉问。

珍妮耸耸肩。“砍人，我觉得。”

唐纳尔给每人分了一个三明治，有好一会儿，他们三个默默地吃东西，谁都不说话。珍妮并不反对他们来陪自己，但不喜欢吉吉戏谑的话语，感觉是来看笑话的。虽然她不擅长猜测别人在想什么，但她大概知道吉吉为什么要问刚才的问题，也感觉到这里有些东西让他不舒服了。珍妮希望吉吉能打住，不再追问刚才的问题，换个其他的话题聊，但他又挑起了止战鬼这茬儿，用的语调还是嘲笑式的，一点儿都不幽默。

“那柄斧头真的有这么重要吗？为什么止战鬼不想让考古学家发现它？”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珍妮以前也问过这只止战鬼，可它的回答模棱两可。画面里的景象很多，有砍伐森林的人类，有与孔武有力、铺天盖地的野兽进行的惨烈的酣战，而这是些什么怪兽，珍妮也不知道。被迫离开家园的人类族群也在画面之列。

“我也不知道。”她对吉吉说，“我自己也不能理解是什么。”

“好吧。”吉吉说，“也许哪一天我们就知道了。”他把剩下的茶水泼在石头上，打包起了没吃完的食物，“我一会要沿着山顶，借道柯乐曼教堂回家。你们谁要一起？”

珍妮同意了，但唐纳尔摇摇头。“我要去给麦奇演奏乐器。”他说，“珍妮，你要和我一起吗？你可以带上你的哨子。”

珍妮有些犹豫。虽然她想在山顶散步，可吉吉的冷嘲热讽，还有那无数问题，让她望而却步。

“可以，我跟你去。”她答复唐纳尔，“顺便我们可以在回家的路上，找找我的鞋。”

12

吉吉大踏步地走在斯里亚布卡伦山顶上。这是一个让人恐惧的地方，先人的骸骨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各处。或许历史学家、考古学家能把这些断壁残垣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但他吉吉是没那个本事的。虽然无从得知这些石头堆、断裂的墙壁是历经了两百年的风雨，还是两千年的沧海桑田，但有一点他是知道的。现在遗迹呈现的方形，与建造者的初衷—圆形，是相悖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飕飕的，充满了甜腻的味道。他觉得自己因为闷在家里太久，变得病态的脸颊又重获健康的血色。吉吉认为现在孩子待在家里的日子，就不能叫生活，顶多算苟且，只有在这旷野，在这极峰上，才是真正的人生。

飞倦了的流云，时常也会迷路，光临这峰顶。吉吉恰巧碰到一片，婀娜翩跹而来，拥他入了怀。天空飘着小雨，星星零零，山间雾气氤氲。湿气凝结成小水珠，纷纷附着在吉吉的衣服、头发之上，一切都是那么合他心意。这种柔和、清新的天气可以让他能量满满地在山间肆意放逐自我。吉吉告诉自己，这才是生命的意义。或许当初把那些家里养的山羊卖掉是最大的错误，或许他应该放弃巡演，重归田野。或许可以不养山羊这些“惹事精”，但要是换成几头牛，他就得每天放牧、点数，这是个劳心劳力的苦差事。虽然农牧业赚不到多少，但是可以同时做小提琴啊。看看脚下的草地，再对比一下自家鸟不拉屎的冬牧场，吉吉觉得这块地非常适合冬天放牧。这里本属于麦奇，但他借给了皮特·海耶斯，不过或许他们之间可以协商一下。要是真养了牛，他就可以每天爬上来，照看着它们，这是吉吉能想到的，在冬日漫长的时光中，最好的休闲方式了。

一阵涌上心头的愧疚感打断了他美好的臆想。那麦奇和直升机的事怎么办？吉吉尝试着回想新年夜他和麦奇的对话，由于时间久远，他觉得自己肯定没有许诺说要安排一架直升机。麦奇和唐纳尔很明显是会错意了。

吉吉停了下来，他脑中的思绪也像火车一样离轨了。前方迷雾中，那只白山羊就站在他视野可见范围内。不是普通的山羊，而是那只。它或许可以算是只山羊。很长时间，吉吉就盯着它愣在那儿，而山羊也回瞪着他。吉吉现在想起了自己二十五年前到奇那昂格的经历，以及他遇到的一个普卡。

“不要和任何山羊聊天。”安古斯曾经警告说，于是他就乖乖听话了，即使后来山羊又是变身，又是呈泰山压顶之势，还问了各种问题，他都不为所动。但吉吉后来才知道，安古斯当时是拿他开涮。很显然，要是恰巧走了狗屎运遇到一个普卡，然后你却不回答人家的问题，那就要倒大霉了。

这只和奇那昂格的那只是同一只吗？看起来很相像。吉吉清了清嗓子想说些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虽然这里没人，也不会有人偷听，但和一只山羊说话，他还是感到很难为情。而且这山上到处跑的都是山羊，为什么他怀疑的这只与其他的不同，这也太荒唐了。

这还不是因为昨天见到它和珍妮说话了，吉吉对自己解释道。他再次清了清喉咙。

“你好。”他试探着打了个招呼。

山羊抬起头，对着他喷出鼻息，以示警告。它盯着吉吉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走了。几秒后，完全消失在了雾气中。

吉吉对自己荒谬的行为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感觉如释重负，轻松了许多，毕竟这只山羊就是只普通的山羊罢了。可突然，一种异乎寻常的声音，从那只山羊刚才在的方向传来，然后在他周围发酵，炸裂，左冲右突，震耳欲聋。这很可能是一只失散的山羊在低吼，想要找到它的组织。但对于吉吉来说，它听起来更像是轻蔑的嘲笑，笑他的愚蠢无知。

13

回家路上，珍妮和唐纳尔一共找到三只鞋子。它们彼此都不搭，但珍妮确定其中的两只和她房间的两只是一对儿。而剩下的那只应该是被遗弃在山里好久了，因为它色褪了，身子骨也折了，而且足足小了两个码。

一进家，就看到海姿尔放在前门旁的巨大行李箱，还有几个塞满了衣物、CD和杂志的塑料包。这么大阵仗让珍妮产生了一种海姿尔要永远离开这个家的错觉。

他们穿堂而过，步入厨房，刚好艾斯琳端着一盘刚出烤箱的燕麦烤饼，热腾腾，香味扑鼻，惹得艾登嘴馋，吵闹着要吃一片。

“还不行，”艾斯琳说，“太烫了。”

“不烫，”艾登叫嚷着，“给我一个！”

珍妮把手里的旧鞋递给艾登，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可谁曾想，他抓起鞋就扔到了艾斯琳身上，而且下手不轻，刚好打到她的手肘上。艾斯琳恨得牙根痒痒，她拎起艾登，不顾他拳打脚踢地反抗，把他扔到了后院。厨房里的氛围沉寂得让人紧张，剩下的几个人就在里面坐着，预测着后院门外即将来临的“狂风骤雨”。几分钟后，海姿尔打破了平静，她问道：“爸爸去哪里了？”

“他要绕远路回来。”唐纳尔说。

“绕哪里的远路？”海姿尔问道，顺便看了下时钟，“他可是要送我去车站的。”

“不用担心，”艾斯琳说，“我也可以去送你。”

“很像他，对不对？！我要离家三个月，他居然都不来送别。”海姿尔说。

“他可能是忘记了。”唐纳尔说。

“这就更不可原谅了！”海姿尔说。

“他应该会到的，”艾斯琳安抚道，“还有半小时呢。”

艾登不再哭闹着抗议，转而叮叮当当地敲打起金属制品来。艾斯琳不太放心，就从窗户上往外看去，怕有什么危险。

“我们要去麦奇家。”唐纳尔说。

“你们俩都要去吗？”艾斯琳问，“珍妮也去？”

看到唐纳尔点点头后，她继续说道：“挺好，麦奇一定会很开心。”

艾斯琳很满意，面带微笑，海姿尔却把脸耷拉下来。“那我们现在最好就道个别吧，不然等你们回来，我已经走了。”

她抱了抱弟弟，又吻吻他的脸颊，然后转身问珍妮：“你会来都柏林看我吗？”

“不。”珍妮拒绝道，她受不了都柏林那座城市。

海姿尔听到后，眼睛里竟有了泪意，这让珍妮有些吃惊。“那这就是道别了。”她紧紧抱着妹妹说，这在之前是没有的事。海姿尔抽回身，看着珍妮的眼说：“如果以前我有对你刻薄，请原谅。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妹妹，我—”眼泪让她哽咽，但她还是继续了下去，“我会无比思念你的！”说完又抱住了一脸困惑的珍妮，时间比上次还久，抱得还更紧些。海姿尔抽泣着，泪水连发际线都打湿了。

珍妮自知不是很懂感情这一类东西，但这次海姿尔的表现有些触动她，于是求救地看向艾斯琳，希望能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但妈妈眼里也满含着泪水，还不时拿衣领拭去坠落的泪珠，这样的场景让她很是震惊。于是珍妮又看向唐纳尔，可谁曾想，这小子眼里发着绿光，直勾勾地盯着黄油烤饼。

“妈咪！”艾登在门外心满意足地叫着，“我把它打破了！”

海姿尔听到后放开珍妮。艾斯琳笑笑说：“就是个旧水桶，不用担心。”她说着又擦擦还未流尽的眼泪，“你们俩快去吧，不然一会儿要下雨了。”

他们背上自己的乐器，沿着汽车道，一路向下，穿过新干线，走向麦奇家的农场。姐弟俩一路无话。珍妮在想海姿尔的事，唐纳尔也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不过他很快就忘了这码事，开始想其他的—一个他在石塔顶上看到，或他觉得看到的东西。

14

遇到山羊后，吉吉对在山里漫步的热情逐渐消退，甚至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尽管他对山顶广阔的地形地势早已烂熟于心，可在迷雾的包裹下，一切都变得不同寻常。更糟的是十几分钟后，他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因为又见到了那些盘踞堆叠在一起的墙，明明刚才路过了。它们是以前的人们为了给牛提供躲避的地方而修建的，用的石结构也是这里年代最近的。如果没错，再往前走几步，就能看到两个石头堆，可能是因为雾太浓的原因，它们并没有出现，但也有可能它们确实不在这个方位。要不就是他走得还不够远？

又走了几百米，地上有一个洞。洞口两边立着石灰岩形成的断面，就像自然形成的墙一样。洞里散乱堆放着一些石块，这很可能是先人用来防身的。洞底的草长得比山顶上的绿一些，滋养着它们的土壤，黑黝黝的，看起来很适合动植物生长，引得獾也常来刨食吃。这种地貌特征与吉吉以前见过的甚是不同，令他很是不安。

这个洞是怎么形成的，以及当山风肆虐时，它为什么能成为人类的避风洞，都是非常值得玩味的。甚至它还能让那些瘦瘦小小的黑刺李躲过劫难，与地面平行生长，使其稀疏的枝杈一律指向东方。吉吉很确定这里曾是人类的定居点，他仿佛能在周围空气中感知到曾居于此，身材娇小，却坚韧不拔的他们，如同隐匿在大雾中的一群鬼魂。

他坐在洞口潮湿的岩石上，想着珍妮的事儿。为什么他要对珍妮如此苛刻？他明明知道普卡的存在，二十五年前就遇到过一个，而且可能刚才又遇到了一个。仙族也是存在的，比如他的外祖父。那鬼魂为什么就不能存在呢？他本应耐心地去倾听，而不是极其幼稚地用嗤之以鼻的口吻去嘲笑珍妮。应该开门见山地，而不是拐弯抹角地打探那只白山羊是不是普卡。这才是称职的父母该言传身教的。

吉吉担心自己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他现在回想起艾斯琳说自己脑子缺根弦，胸无大志，貌似还有点道理。有些时候，他会把这种性格缺陷归罪于自己的仙族血统，一种骨子里的高贵，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在瞎说。母亲仙族的血统要比他纯正两倍，却是吉吉所知道的人中最勤劳、最自律的。或许是那趟奇那昂格之旅让他如此消沉，又或许真是自己的仙族身世在作祟，才会中了这般魔咒，变成了失去鸿鹄之志的“燕雀”。

他环顾四周，迫切地希望云朵能够动起来。吉吉决定今日先不去柯乐曼教堂了。斑驳坍塌的教堂墙壁隐匿于覆盖鹰石生长的榛树林边缘。在另一个时间维度里的奇那昂格，那片森林也是在一样的位置上，他就是在那儿遇到的普卡。吉吉打算绕着森林前行，直穿卡伦大道，然后回家。

可站起身后，他发现根本不知道怎么到刚才预想的地方。甚至忘记刚才是从哪个方向到此处的。要是走错路，那就得在森林里至少找寻几小时才能碰到一条路。可坐在这里干等云雾散去，那估计得困在这里几天了。

突然间，他想起自己允诺海姿尔要送她去火车站的。他开始诅咒这该死的雾气、他自己，还有仙族的外祖父。冷静之后，吉吉破釜沉舟，冒险挑了个方向，快步在坑洼不平的山间林地上行走。路过几个他并没见过的石头堆，又过了二十分钟，吉吉在左侧方辨认出了那座敦实的锥形石塔。巧的是，孩子们也在那里。

吉吉可以确定，石塔下的人影里至少有一个是自己孩子。可登上去之后，他只看到一座形单影只的石塔，散发着几千年的沉寂。

海姿尔刚把行李拖到院子里准备装车，就发现父亲从房后山坡上走下来。她开怀地笑了，然后指着吉吉给艾登看。

“山羊。”艾登说。

“那不是山羊，”海姿尔说，“是我们的爸爸。”

“山羊，”艾登说，“那里！”

当然，他没有胡说。在陡坡的高处，一只大白山羊，前蹄踏在一块巉岩上，气宇轩昂地站在云团下面的山顶上。虽然隔得很远，但海姿尔本能地觉着，它的目光追随着急匆匆下山的父亲所走的每一步。

15

南希·麦格拉斯帮麦奇采购了些他需要东西，唐纳尔和珍妮到访的时候，她刚开车走。

“你的鞋子呢，小姑娘？”麦奇问。

“我把它们落在家了。”珍妮说。

“她从不穿鞋的。”唐纳尔说，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算是辩护还是指责，抑或自己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麦奇靠在碗橱旁，等着壶里的水烧开。“我觉得，你应该穿鞋的，”他说，“因为你有鞋子穿啊。”

珍妮拿着口哨的吹口沿着桌上防水油布的图案比画着。

“可要是它们穿上鞋，会迷失方向，不知所措的。”她说。

“真的是这样吗？”麦奇说，“可我依然认为你应该穿上鞋子。我从来没缺过鞋，我爸也一样。但在那个年代，教区里还真有人穿不起呢。你一进屋，我就感受到了你身上鬼魂的气息，还是我爸那个年代的。”

唐纳尔见缝插针地问道：“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麦奇？”

“我相信，有的。”麦奇肯定地说，“我曾经不信，但现在相信了。”

“你有亲眼见过吗？”

水壶烧开了，但麦奇没理它，继续说道：“这个嘛，就要取决于你说的‘看见’是什么意思。你用看人的方法去看鬼，那是看不到的。也就是说，你根本无法直视它们。你只能—”他停了下来，注意到唐纳尔那双瞪得老大，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当然啦，看我又在胡说些什么。不用理睬我，人老了脑子就糊涂，秀逗了。”

他转身往茶壶里倒进开水，想把它烫一下。

“你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它们，是吗？”唐纳尔小心翼翼地问。麦奇放下茶壶，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麦奇试图抓住椅背来支撑老态龙钟的自己，可没抓住，第二次才抓到。

“到我这里来，”他用一种严峻的口吻说道，这种语气，唐纳尔曾经有听到过，“你爸后来有提过直升机的事吗？”

唐纳尔羞愧得满脸通红，很是为他爸难为情。“他可能忘记了。”

“你提醒他了吗？”

唐纳尔点点头，他很想告诉麦奇吉吉当时的原话，但是没有勇气说出来。因为爸爸说当时脑子一片混乱，许下的诺言是言不由衷的。

“谢谢你，小男子汉！”麦奇说，显得格外矍铄。

“但最好不要当面和他讲这个事，”唐纳尔赶忙说，“要不你在电话里说？”

“我会的。”麦奇说完，转身拿起茶壶，“现在是不是该演奏乐曲了？”

唐纳尔和珍妮回家后的几小时里，吉吉热火朝天地把到场参加当晚凯利舞会的乐手安排到位，这是当季的最后一次了。接下来，他就该忙外出巡演了。夏季是吉吉最忙的季节，所以舞会不得不暂停三个月，直到九月。新一轮的舞会将延续至次年的五月。今晚的室内舞会，也是吉吉临时兴起组织起来的。他和海姿尔一般是拉小提琴，艾斯琳用电子琴助阵，有些时候，吉吉的母亲海伦也会从都柏林过来，用六角手风琴献上几曲。

“为什么妈妈今天没过来？不然，她明天就能顺便把海姿尔带回去了。”他问艾斯琳。

“你怎么不提前和她讲？”她反问道。

她带着艾登去给客人们准备食物和饮品去了。吉吉打了个电话给弗洛·梵希，她很乐意来这里用手风琴给大家演奏。就像以前所有在利迪家举办的凯利舞会一样，这次也无疑会取得成功。

16

虽然珍妮觉得考古队肯定不会在周日作业，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爬上了石塔。几小时后，大雨瓢泼而至。确定他们不会来之后，她在山边缘与普卡碰了面，一起下山进了森林。

当初是普卡告诉珍妮，上学堪比浪费时间。人类的知识储量正变得越来越小，而学校教育就是罪魁祸首。人类的癖好，就是把自己的孩子囚禁于知识的牢笼，填鸭式灌输过多的信息，最终剥夺他们实践出真知的权利。对自然的学习沦为肆意的天马行空，人类因此好似浮萍，无根无源，生命也变得一成不变，死气沉沉，仿佛行尸走肉一般。珍妮对于普卡所说的似懂非懂，但目前所吃透的，比起学校教的，要让她获益更多。

普卡像止战鬼一样，向珍妮剖析了自己。它说如果坐的时间足够久，就能够看到它的身影，它还传授珍妮如何在寒冷、潮湿中自处。它说无法忍受极端天气的是人的精神，而非肉体。在这个五月的星期天，普卡又教授了她观风术。

它解释道，山羊是可以通过观风来预测天象的。这也是它们总能及时找到庇护所的缘由。人类如果能得到真传，也是可以观风的。但预测天象并不是此术的全部精髓。一个深谙此道的读风者完全可以见微知著，窥探出世界的奥义与玄机。

教学从观测最外在的风开始。这种穿行于单时空的风会刮过物体表面，从而让锋面运动起来，所以相对来说，是比较好感知的。但不久之后，珍妮掌握的能力不能只是预测即将到来的天气状况，而应是一些长期的事物，比如植物的最佳成长、收割的时间，鱼群鸟群在全球迁徙过程中的可能动向。

当珍妮掌握了观测外在的风之后，普卡就可以进入下一步教学了：观测瞬息万变的风。这种风也是沿着物体表面吹的穿行于单时空的风，它们能为珍妮提供人类、动物、植物，甚至世间万物发展趋势的预判。近来的风带着酸味，他说，这种风已经吹了很长时间了。普卡希望那种甜甜的风能尽快回来。

如果珍妮能够掌握以上两种风，普卡就能进阶到穿越复杂时空的风。一种是恒星风，它们从宇宙的一边吹到另一边，在时空的各种捷径中穿梭自如；另一种是世界上无所不在，左环右绕，上浮下飘，甚至是不需要介质的风。

最后这块儿，珍妮有些跟不上了，普卡就决定让她实践下。课业授毕，他打发珍妮回家了。

“明天会有暴风雨。”她到家后和唐纳尔说。

“这和天气预报讲的不一样。”唐纳尔质疑道。

17

那天根本没有暴风雨，甚至连一滴雨都没下。

当他们迎着第一缕阳光爬上山坡时，珍妮对普卡说：“还得多加练习。”普卡表示同意。它只陪着珍妮到了崖壁处，也就是吉吉叫作石阶的地方，然后珍妮自己爬上了石塔。

止战鬼在最顶上一块石头高出一米的地方，找了一个针尖大的平衡点站着，这是它常出没的地方。离得越近，拯救它的使命感就越会浮现在珍妮的脑海，这也是普卡教她如何看到止战鬼的原因。他们想把它从曾经的誓言中解救出来，不再囚禁于此。珍妮对如何施救还没有头绪，上一次请教普卡，它告诉她，只要和止战鬼讲话就好。“当它的朋友，”普卡说，“这是第一件事。”这是她之前必须做的事，若这步还没做好，何谈下步。

珍妮不止一次想到止战鬼，以及它受困于此的悠悠岁月。要是没人解救它，那它是不是要在这里度过永生永世？她很想知道那些没有许下誓言要守护此处的鬼魂，它们去了哪里。虽然上天堂还是下地狱这样的话题在学校里很普遍，可吉吉和艾斯琳并不信教，他们鼓励孩子们不要考虑这些，要多关注现世。但止战鬼就是最好的证明，人死后，是会有东西存续下来的。如果其他鬼魂不在天堂或是地狱，那它们去了哪里？

珍妮坐在一块石头上，想和止战鬼聊聊看风的事，可它今天很安静，珍妮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况且这个话题一聊开，它很可能会继续问，是在哪里学习的这个技能。但普卡不想让珍妮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泄露给止战鬼。不然，它很可能想要见普卡，可普卡仍记得止战鬼生前小男孩时的音容笑貌，无法承受再见到它的悲痛。

“你年岁这么大了吗？”珍妮当时问普卡。

“是的，”普卡说，“而且已经活了好多年。”

想到普卡的嘱咐，她就没提看风的事，而是坐在止战鬼旁，练习看风的手艺，顺便等着那群考古学家。

“我可以去石塔找她，”吉吉对艾斯琳说，“是可能会迟到一些，但我能保证在十一点把她送到学校。”

艾斯琳叹了口气。“可这样做有什么用呢？吉吉，你送她去学校有什么用呢？如果是她想要去的地方，根本不用你送。”

“她要去哪儿？”唐纳尔背着书包进了厨房。

“这个—”吉吉说。

“这个—”艾斯琳说，“我的意思是，她看考古学家会比在学校学到的东西要多。”

“给你这个猴崽子一天，去吧。”吉吉对唐纳尔说。

“太棒啦！”唐纳尔激动地把书包扔在了厨房的角落里，“那我也去石塔那里啦。”

艾斯琳和吉吉互换了个眼色，他们知道自己的圈套奏效了。

“好了，”吉吉说，“我们先吃早饭吧，待会儿我和你们一起上去。”

“别，”艾斯琳坚决不同意，“咱俩换换，今儿你留在家看管我们暴脾气的小祖宗，我要出去兜兜风。”

唐纳尔对于这小小的变化感到很开心，觉得麦片粥都更可口了，就主动够着来吃。但他并未被这个结果冲昏头脑，过去和现在的一切将被撕裂。

该来的就要来了，以后将再无平静。

18

当爱丽丝·凯丽再次看到坐在坟茔上的珍妮时，她感到异常震惊。不提其他，单就开工后挪动墓石，就会让茔冢变得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坍塌。所以，别无二法，珍妮必须离开。这里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不安全的，她不会拿一个还在上学的小孩儿冒险。

爱丽丝打开帐篷拉链上相当于摆设的小挂锁，向里面瞧瞧，好在什么都没丢。她怕这个女孩是贼，但不是。在等其他队员的空当儿，她泡了壶咖啡，并在日志上浓墨重彩地写下第一笔：一个日期和一个时间。代表着她对此次挖掘的美好憧憬，是这个历史性时刻的重大纪念。

九点半，她喝完咖啡，用极少量的水把杯子也清洗了。虽然之前定下整九点的时候开工，大卫·康奈利和学生们还没到。他们的经费满打满算也只够十四周，所以团队的一举一动都要精打细算。时间一秒秒在流逝，爱丽丝有些着急，拉上帐篷拉链，观测起了山顶的情状。那只白山羊，远远地站在那里，而她视野中，唯一能看到的人，就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小女孩。此时的爱丽丝，烦躁不安，她气冲冲走到古坟下。

“你怎么不上学？”她呵斥道。

珍妮想起普卡关于工厂、信息和经验的教导。深思熟虑之后，她觉得这不是一个三言两语就能讲清的问题。

“怎么，哑巴啦？”爱丽丝·凯丽厉声道。

“并不是，”珍妮说，“我现在心态很好，一点儿也不想生气。”

“你什么意思？”爱丽丝虽然心知肚明，但还是问了，可能是听到珍妮这样说，她有些吃惊。珍妮没有接话，她继续开口，这次少了些攻击性：“不管怎样，你不能待在这儿。我们很快就要清理石块了，你坐在上面很不安全。”

让她吃惊的是，珍妮爽朗地笑了起来。“没关系的，你们开工，我再下来也不迟。”

爱丽丝被珍妮的执拗气得转过身去，可没想到，自己的队友三三两两，慢腾腾地在山顶上晃悠，好像时间充裕的样子。这样的场景真是让她气炸了肝肺。爱丽丝赶忙过去，催着他们快一点。

珍妮注视着他们，她感觉止战鬼也在看着。它曾告诉过她，自己是可以看得很清楚，不过就是看不远，最多看到两三百米远外。它也曾失望地和珍妮说，自己无法看到蔚蓝浩瀚的大海、幽深辽阔的森林，就连海岸边隔壁山上的石塔都看不到。那座姐妹塔底下是有棺椁的，不像它守护的这座。止战鬼特别希望考古学家能到那边去。

止战鬼还告诉珍妮，在它守卫石塔的三千年间，石塔只被冒犯过一次。一群人试图从上面运走些石头，但它设法阻止了他们，那群人灰溜溜地无功而返。那称得上它三千年来唯一的乐子了，现在，寻开心的机会又来了。

爱丽丝·凯丽和她的团队一起回到了这里。其中一个学生抱怨连杯咖啡都没得喝，结果被狠狠训斥了一顿。在稍微讨论了下墓石要堆哪里的问题后，他们戴上工作手套，准备开工了。

“到时候了。”爱丽丝对珍妮说，“你给我下来。”

“你不是还没挪呢嘛。”珍妮说。

“是，但我们要上手了。”

“是吗？我可不觉得。”

“你给我瞧着，”爱丽丝愤怒地说，“你这种小把戏，还有完没完。这是考古发掘遗迹，不是你们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这里不安全，给我下来，立刻！马上！”

“我会的。”珍妮说，“你们挪第一块，我就下来。”

“立刻！”爱丽丝吼道。怒发冲冠的她，弯腰去拿古坟底座的一块小石头。可奇怪的事发生了。她一碰到石头，身体就好像失去了平衡。爱丽丝想站直，但晃了晃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还好吗？”大卫·康奈利问道。

“应该没什么大碍，”爱丽丝回答道，“我只是突然有些头晕。”她站起身，稳了稳，又试着去拿另一块石头，但相同的事又发生了。

虽然是六十大几的人了，但出现眩晕的状况，还是头一遭。以前在各种天气条件下长时间作业、挖掘，身体都不会出现任何不良反应。自己还是个活力满满的登山者，所以爱丽丝·凯丽觉得不是身体的原因。

“或许我太紧张了，”她略带尴尬地说，“你继续吧，我喘口气。”

大卫·康奈利和另外两个学生走上前来，接替了她的位置。珍妮就这么瞧着，场面一度从喜剧进阶成闹剧。考古队的人都摇摇晃晃、东倒西歪。他们一次次晕头转向地败下阵去，又一次次冲上来。可结果都一样，屡战屡败。珍妮留意到身旁的止战鬼正津津有味地看着眼前的好戏，不错过每一细节。虽然不知道它是如何做到的，但这绝对把考古队耍得一愣一愣的。

没过多久，考古队的人就气喘吁吁，精疲力竭，最终放弃了。但爱丽丝·凯丽不服软，当别人摇着脑袋七荤八素，表示惶惑时，她走回石塔。

“你干的好事，是吧？”她叫道。

“你是和我说话吗？”珍妮一脸无辜。

“除了你，还能有谁？”爱丽丝气得浑身颤抖，尖叫道，“是你做的，是吧？”

“不是。”在爱丽丝的盛怒下，珍妮有些胆怯地说。虽然她不知道愧疚之情，但还是懂得保护自己的，“我之前和你讲过的。是止战鬼啦！”

“胡说八道！快点儿给我下来，别妨碍我们干活。”

“我没有阻止你们啊。”珍妮说。

“你能听话让你下来就下来吗？！”爱丽丝用最大的声音吼道。

“我没听你话吗？”

珍妮向旁边看看，发现妈妈和唐纳尔正往坟冢上爬，不过是从盲区上来的。她刚才太专注于看好戏了，没注意到。

“妈妈，”珍妮高兴地说，“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们想来这里看看考古挖掘。”艾斯琳说。

“这里没考古挖掘啊。”珍妮说。

“这是您的女儿吗？”爱丽丝·凯丽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怒火问道，“您能让她下来吗？她有些妨碍我们的工作。”

“这样啊，珍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艾斯琳说。

“我并没有。”珍妮说完后，从上面下来了，证明自己没有干扰他们干活。

“那她做了什么？”艾斯琳问道。

“她……这个……她当时……”

大卫·康奈利赶忙过来救场。

“打扰一下，”他对着艾斯琳说，“我们打算去喝杯咖啡，休息一下。”

19

吉吉把艾登摆在电视机前，虽然他常常批评这样做的艾斯琳。也不知都在忙些什么，他总是腾不出时间来完成肖恩·皮尔斯的小提琴，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吉吉把零件盒翻了个底朝天，总算找到合适的系弦板，这样他就能着手把新的琴弦安上去了。也就做了这么点儿事的时间，艾登就对电视失去了兴致，现在铆足了劲儿，满世界找他。

“艾登，不要过来，”吉吉严肃地说，“别待在这里。”

“为什么？”艾登说。

“因为工作间里全是挂满精密乐器的椽子，易碎的琴弓和工具虽然不昂贵，却相当锋利，很容易伤到人，所以小孩子是不能进来的，快出去吧。”吉吉说。

“我不，”艾登说，“我能做吗？”

艾登用力夺着吉吉手里的小提琴，差点把他从凳子上拽下来。

“放手，艾登！”吉吉伸长手臂握紧小提琴，才没让艾登得逞，“爸爸要工作了，快回去看电视吧。”

“我也想工作，”艾登说，“让我来！”

艾登从工具架上拿起音柱钩就戳肖恩·皮尔斯崭新的琴盒。吉吉抢下他的作案工具，他又开始踢琴盒，甚至想跳到上面踩着玩，于是吉吉拎起他，扔到了厨房，并顺手把工作间的房门锁上了。

“来，”他说，“我们换个别的事做。”

“做什么？”艾登满脸疑惑地问。

吉吉看了看堆满杂物的厨房，很明显大扫除是逃不掉了。

“我也不知道。”他说，“你想做什么呢？”

20

考古队喝完咖啡，也休息好了，正要动工，却发现艾斯琳和两个孩子仍然在那里，这让他们大为光火。

“这又不是公开展示，”爱丽丝·凯丽对艾斯琳说，“有什么好看的。”

“我们又不会影响到你们作业。”艾斯琳说道。

“我们马上就要移大石块了，”爱丽丝说，“会很危险。”

“那就小心一点。”艾斯琳说。她从口袋掏出手机，向爱丽丝晃晃，接着说道，“要是被砸了，我给你们叫直升机。”

爱丽丝盯着艾斯琳。“这两个孩子难道不该在学校吗？”

“是要去的，”艾斯琳说，“但我觉得看专业性的考古挖掘要比上学有意义。他们两个中间或许将来会有一个想成为考古学家呢。”

沫琳，就是那个给珍妮端了杯咖啡的女孩，冲着他们母女三人微微一笑，以示赞许之后就归队了。他们走上坟茔基座，又开始打那些石头的主意。

唐纳尔盯着艾斯琳的手机，问道：“你真能召唤来一架直升机吗，就打个电话？”

“要是有人受伤了，我会拨打999，应急服务处说不定会派架直升机来，”她说，“不然他们没有办法把人从山顶上运下去。”

唐纳尔点点头。表示同意，“可这又不是叫出租车。”

艾斯琳笑了起来，“实际上，有些人是能够这样的，比如富人。你还记得去年我们在基尔科根①[① 基尔科根（Kilcolgan）是戈尔韦郡基尔科根河入海口处的一个小村庄，这个村庄离戈尔韦坝沉船事件遗址很近。

]韦尔见到的场景吗？当时不就有人雇了一架直升机，把他们从戈尔韦运到了那里的餐厅嘛。”

唐纳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觉得，要花多少钱呢？”

艾斯琳鼓着脸颊，吹了口气。“具体我也不清楚，或许要几百欧元？都是有钱的主儿玩的。”

唐纳尔的注意力被考古队员诡异的姿态吸引了过去。他发现爱丽丝坐在地上，头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大卫戴着望远镜，推了一大块墓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那个对他们微笑的女孩试图拿一块儿小石头，结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翻滚到了一旁。

唐纳尔看看在一旁憋着笑的妈妈，珍妮对着坟墓顶端上的空气竖起大拇指，他猜是给止战鬼的。在珍妮身后，艾登坐在爸爸肩膀上，也爬上了坟墓，来和他们会合。

考古队勠力同心，也还是无法逃脱再次败北的命运。他们呆呆地站在几米之外，爱丽丝·凯丽自觉颜面挂不住，可又无法发泄火气，憋得满脸通红。她转向艾斯琳说道：

“你也看到了，所以我不得不请你们离开。”

“出了什么问题吗？”吉吉问道，语气很显然是向着艾斯琳一边的。

五名考古队员像看怪物一样盯着吉吉，因为此时他看起来好像有两个头。不过那是艾登的，吉吉把他放下来之后，就只剩一个头了。

爱丽丝·凯丽根本无法接受现状，因为在爱尔兰这种小地方，考古挖掘应该顺风顺水，不费吹灰之力的，可现在倒好，不仅一事无成，还沦为别人的笑柄。她本预计这趟发掘会是个愉快的活计，在室外挖个把月，干干体力活就成，最终说不定还能有罕见的考古发现这种甜头尝。可事与愿违，现在简直就是一场灾难。诡异事件频现，发掘受阻，发掘现场也因珍妮一家的出现，变得像菜市场。

“是的，这里确实有个大麻烦。”爱丽丝指着珍妮说，“这个小孩对我和我的队员做了手脚，因而导致工期停滞。”

“她对你们做了什么？”吉吉问。

“她……她把我们搞得晕头转向。”

“晕头转向？”吉吉问，“你有那种魔力吗，珍妮？”

“没有。”珍妮说，“可止战鬼有。”

“这听起来才像是真话。”吉吉说。

他转向爱丽丝·凯丽，用浓重的爱尔兰口音调笑道：“我不得不说，您说的那些事，都是止战鬼干的，女士。”

艾斯琳没憋住，大声笑了出来，她赶忙用手遮住嘴，怕爱丽丝听到后难堪。

“妈！”唐纳尔叫道，“嘘！”

但太晚了，爱丽丝被她的笑逼得失去理智，爆发了出来。

“都给我滚，滚开！”她尖叫道，感觉声音要把喉咙震破了，“这是我的地盘！”

她猛地转过身，气急败坏地走向帐篷。艾登正在石塔底部爬高上梯，拿起一小块拳头大的墓石，扔向转身离去的爱丽丝，可扔完后，立刻就跌倒了。但这是因为艾登只有两岁半，还穿了双笨重的惠灵顿长筒靴，有些碍手碍脚，并不是他也中了止战鬼的咒。这滑稽的一幕又让艾斯琳爆发出一阵笑声。

大卫·康奈利深深吸了一口气，来到珍妮一家所处的位置。

“实在对不起了，”他尽可能和气地说，“现在的挖掘工作不太适合参观。要不你们过几天再来？”

“可以，”吉吉说，“我们刚好要下山呢，要不要帮你们带些东西？茶，阿司匹林还是心理医生，都可以。”

他抱着正在发飙的艾登离开，其他人尾随于后。虽然大家不太情愿，但还是踏上石头路，向家走去。

吉吉和珍妮并排走着，他问道：“实话讲，是你把他们弄晕的吗？”

“不是，”珍妮说，“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吉吉耸耸肩。“你可不知道你自己，有些时候你做出来的事，我都不敢想象。”

珍妮听得有些云里雾里。“那你能把一个人弄晕吗？”

“我？”吉吉说，“如果排除那些痴迷我音乐会人，”他摇了摇头，“不行，我是没那个本事，但你我不同啊。”

他用粗糙的手挠挠头，从侧面亲昵地搂住自己的女儿。可艾登又不老实了，拿着早就脱下来的长筒靴对准姐姐的头就是一下，他就差这个机会了。虽然打到了，但艾登这下还是有分寸的。这只靴子被吉吉夺下后，他就脱下另一只，扔到了前行的第一个石阶上，以示报复。靴子咚的一下落在了正下坡的唐纳尔面前，他捡起后递给了走在身后的妈妈。

“我在银行有多少钱呀？”唐纳尔问艾斯琳。

“没查你储蓄卡，我也不知道，可能三百欧元吧。问这个干吗？”

唐纳尔说：“没什么，就是问问。”

21

一家人午饭后，珍妮又要出门了，她答应不会去触考古队的霉头。艾斯琳和艾登开车去采买一周的生活用品，吉吉继续做他的小提琴。在确保不会被发现的情况下，唐纳尔偷偷拿出电话簿，在上面找起了号码。可查了一圈，发现“直升机”一栏下面空空如也，一个电话没有。最终还是在索引里才找到下面一条。

直升机—详见飞机租赁与出租。

他打开这一页，可上面仅有四条信息。这四家都提供“租赁服务”以及莫名其妙的“高尔夫旅行。”唐纳尔指着头一个号码，又看看电话，心里忐忑不安。深呼吸几次后，他拿起听筒，在拨号前，又深呼吸了一次。

“您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您好，”唐纳尔专门压低了嗓门来应答，以显得浑厚像个成人，“我想租一架直升机。”

对方沉默了一会，唐纳尔知道自己的声音穿帮了。电话那头问：“请问您是哪位？”

“唐纳尔·利迪。这是个礼物，是给……给我的爷爷。”

“好，我明白了，”女人说，“那你爷爷想去哪里呢？”

“斯里亚布卡伦山顶上。”唐纳尔说。

“去什么顶上？”

“斯里亚布卡伦山，这是座山，在巴伦风景区。”

“对不起，利迪先生，”女人说，“我们没有降落在山顶的资质。”

“那上面很平整，直升机很容易降落的。”唐纳尔焦急地说。

“我们只能降落在停机坪或是经过审批的地方，”女人说，“要不我们换个地方，看您爷爷还想去哪里？我们可以提供专业的高尔夫旅行，我敢打包票，他一定会喜欢的。”

唐纳尔想象一下麦奇学高尔夫的样子，觉得也挺不错，于是就问道：“那这个要多少钱呢？”

“我们最实惠的套餐是四千五百欧元，包含五星酒店住宿和课程费。”

“让我考虑一下。”唐纳尔说。

他放下电话，发现手都在颤抖。等不紧张了，唐纳尔又开始打另外几家的电话。第二家也是个女人，她坚持要和唐纳尔的父母讲，当听到说他们不在时，立马把电话挂断了。另外两家都是男的，情况和第一家类似，不往山顶上停，有高尔夫旅行项目。

绝望中，唐纳尔打给了海空救援队，但被警告说浪费了紧急救援的时间。他就像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耷拉着脑袋走进厨房，想找些饼干来吃。自己的努力，就得了这么个结果，内心苦涩涩的，十分失望。但起码是断了他的这个念头。到时候他就可以和麦奇说，爸爸竭尽了全力去找直升机，但失败了。唐纳尔很怕见到麦奇，尤其是怕见到他失望的神色。他很想像爸爸一样，不会因为这些事而操心担忧。

吉吉不会去烦恼麦奇和直升机的事，但止战鬼却着实让他担忧。那天从山上下来，他问了关于它的情况，珍妮也事无巨细地说了。最让他担心的是珍妮模仿出来的怪物。她弓起双肩，面目狰狞，咆哮着撸起袖子，像是有狗熊一样粗壮的臂膀。珍妮说它们体型庞大，对石冢下的那柄斧头虎视眈眈。除此之外，她也没有更详细的内情了。

“你觉得止战鬼能抵挡得住考古队吗？”他问道。

“绝对可以，”珍妮说，“小菜一碟。如果它想，其实可以做得更过分，但它是喜欢他们的。它喜欢每个人。”

可吉吉还是很担心。要是这群考古人不肯善罢甘休，真不知会出什么幺蛾子。借助炸药？万一他们空运些小型挖掘机过来又该怎么办？止战鬼真能抵挡得住机器？

给肖恩·皮尔斯的小提琴上好弦后，吉吉弹了弹，听了下音质，觉得还可以，但高音区还要加强。他松开琴弦，想用音柱钩调试一下，但在工具架上没找到。当时从艾登手里夺下来之后，不知道放在哪里了，于是就去了厨房找。这时，唐纳尔也进来了。

“爸？”唐纳尔欲言又止，又玩起了老一套，直到吉吉注意到了他，“你觉得一个人能骑着驴上到石塔吗？”

“你或许可以。”吉吉说，“不过你上次在咱们附近见到驴子是什么时候了？”

唐纳尔想了想，发觉自己在周围还没见过驴呢，而且在爱尔兰也没见过有人骑驴。

“为什么问这个？”吉吉问。

唐纳尔叹了口气，“只是好奇而已。”

22

珍妮本打定主意周二再去看发掘，但早晨五点半，她偷溜的时候，不幸被吉吉逮到了，之后就被严密监视，直到去上学。这期间，她找出两个由头想逃学，一个是突然间想成为考古学家，另一个是假装肚子痛，但没人买这个账。

她耐着性子在学校待了一天，用尽一切办法想把老师弄晕，结果挨了两顿骂。头一遭还比较温和，但第二回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到家，珍妮就踢掉鞋子，跑到牧场上一路狂奔，直达山顶。到了石塔，虽然没见到人，但她注意到原先的标志线被挪到了另一边，这表明考古队想换条路碰下运气。

第二天放学后，珍妮正准备爬山去看石塔时，有人叩响了她家的前门。艾斯琳打开房门，看见雨中站着爱丽丝·凯丽和大卫·康奈利，她赶忙邀请二人进家。他们有些局促地坐在客厅等一家人都出来，连茶都没喝一口。唐纳尔把正在工作间做琴的吉吉叫了出来。

人聚齐后，爱丽丝·凯丽说道：“我此次到访是来致歉的。你们参观发掘现场时，我的态度确实不好，还请你们原谅。”

“您做得没错，”吉吉说，“我们能理解。”

“您放心，我们不会计较的。”艾斯琳打退笑意后说道。

爱丽丝转向珍妮，想看看她的态度，但珍妮并没有听她讲话，而是正忙着“施法”想弄晕她，结果以失败告终。

“事情是这样的，”爱丽丝继续道，“我们之前从来没遇到过那天的情况，实在是太瘆人了，把我们搞得晕头转向的。我当时态度过激，责备了您的女儿。对此，我也感觉很抱歉。”

“明白。”吉吉示意道。

大卫·康奈利接起话茬，解释了当时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那天尝试了很多次，但都失败了。周二从坟茔基座其他角度试了几次，结果也一样。周三的时候，一个学生提了个建议，想试下如果不拿墓上的石头，而是往上加，会怎样。考古队试了一下，结果还是蛮让人欣喜的。他们可以拿着外来的石头在坡上自由行走，也能将这些石块放在石冢上，但之后就不能再移动它们了。

“尝试了那个提议后，我们就收工了。”大卫最后说道。

“但我们想知道您的女儿—”爱丽丝·凯丽又开始讲。

“珍妮。”艾斯利叫她。

“珍妮，”爱丽丝附和道，“你能再向我们透露一些信息吗？关于……”

“那只鬼？”吉吉问。

珍妮有选择地讲了一些东西，告诉他们如何看到止战鬼，它是如何从人变成鬼的，包括它正在践行的诺言—守卫石塔，抵抗侵略者。她还提到了它有多么爱人类，它会很开心看到有人爬上去。但她没有说坟墓下的那柄斧头，怕他们起了歹心，也没有描摹怪物的形状和可怕的样貌。考古队员毕恭毕敬地听着，露出对所讲内容极大的兴趣和满足感。

“所以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吉吉问道。

“我们还在考虑，”大卫说，“所以想多问下珍妮知不知道隔壁山上坟墓的情况。”

珍妮热情地点点头。“那边没有鬼魂守着。”

“你确定吗？”爱丽丝·凯丽说。

“肯定。”珍妮说，“而且下面还埋了一个人，那边才是你们挖掘的首选地。”

爱丽丝听后，面露喜色。“那我们就转移到那座古坟。”

“你们会公开发掘成果吗？”

“不会，”爱丽丝说，“整个团队都会保密的。要是这件事走漏半点风声，那半个国家的人都会蜂拥而至来一探止战鬼的究竟，最终导致坟冢被毁。这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想看到的。”

“那过段时间你还会再去看它吗？”吉吉问道。

“或许，我对它仍心存疑虑。”爱丽丝说。

珍妮跑上石塔，发现标记物和帐篷都搬走了。唯一留下来的就是十二个白色塑料桶，当然，里面装的东西现在也没用了。虽然没见到他们撤离的场景少了些乐趣，但她很开心止战鬼守住了石塔。珍妮爬上古坟，坐下来陪着它，称赞它在这次“战役”中立下了汗马功劳，并告诉它考古队和她曾说的话。但止战鬼不仅没有觉得自豪，反而沉郁了起来。它不得不阻止考古队，但那队人很好，能够陪伴左右，变相地为它解闷。真正的症结不是他们，而是那些怪兽。它又向珍妮展示了它们的样子，比石塔还要高的身躯，粗壮的大腿，凸起的肌肉，覆满鳞片的鼻子，还有硕大、扭曲交错的犄角。看到脑中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珍妮不由得战栗起来。

“快停下来！”她对止战鬼说完后，它就没再传送了。怪物张牙舞爪的形象逐渐褪去，恐惧也随之消失，但珍妮心里变得惴惴不安，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了。她站起身来，有些摇晃，选了一条乱石横生的路向家走去。

回家路上，珍妮碰到了普卡。为了对话不被旁人听到，他们钻进了森林。这样的话，普卡就能变身成近似人形。有了平整的面部，稍圆的舌头，它的话就更易于听懂了。但普卡那天不打算当老师，它只想知道山顶上发生了什么。

珍妮告诉它，考古队已经离开，普卡听后，还挺欣慰。

“他们应该是最后一拨来此探秘的。”它说，“这样我们就能说服那只可怜的止战鬼，让它不要固执地傻等，而是向前迈出一步。”

“考古队说他们还会回来。”珍妮说，“不过，止战鬼担忧的不是他们，而是怪物。”

普卡慢吞吞地晃了晃它那充满智慧、上了年岁的头颅。“什么怪物？”它问道。

珍妮把止战鬼展示给她的怪物，尽可能丝毫不差地还原了出来。“你之前见过它们吗？”普卡问。

“只在脑海中，”珍妮说，“就是止战鬼展示给我的那些。”

“那它有说它们居于何处吗？”普卡问道。

珍妮摇摇头。“它没说。”

“它没说？”普卡问，“按理说，它们一定藏在什么地方。你已经踏遍这里的山岭、森林、河谷，有遇到过这样的怪物吗？”

“没有。”珍妮说。

“没有是吗？”普卡说，“我们要好好开导那个可怜的‘男孩’，不能让它永生站在那里。它被骗了，这一切都只是它的臆想罢了，珍妮。”

“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它杜撰的？”

普卡点点头：“不过不是它的错。这事其实常见，有些人确实是会对虚无的东西执迷不悟。”

珍妮摇摇头，表示难以置信：“那就是说，它站在那里数千年，守卫石塔，为的是抵挡……抵挡它自己的臆想？”

“那不然你觉得呢？”普卡说。

珍妮环顾周围的青山，视线越过无垠的平原，看向茫茫大海。“我想你是对的，”她说，“这里根本就没有怪物。”

六月

1

“你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普卡有一天这样问珍妮。

“我一直都这样认为。”珍妮说。

“或许真是如此，”它说，“人生活于斯，但却不属于斯。宇宙中有太多世界，错置时有发生。不经意间，人们就会掉落进另一个时空了。”

普卡告诉了她猫头人和狗头人①[① 猫头人和狗头人（the Cat-heads and the Dog-heads）是Ruadleath王的两只军队，后被爱尔兰神话中一支人数不多，半独立武士团中的九名斗士消灭。]的神话。他们先后穿越到这个世界，但聚居地充满歧视与非议，饿殍遍地，导致他们极度憎恶这个世界，甚至想把它毁灭掉。它还讲到了暗黑世界，一个没有阳光的地方。那里的生物通过一些特定的感官来捕捉同类的行踪，为的是吃掉同类。另外一个世界的“居民”不自相残杀，以光为食，它们的身体很像萤火虫。

珍妮静静地听着，觉得自己和它们都不是一个世界的。

普卡向她描述了各式各样的世界，大的，小的，以及世界中的世界。最后介绍的是一个叫奇那昂格的仙乐王国，美称为永生之地。那里有着永不西沉的太阳，因为在那里，时间是不存在的，所以太阳不会被催着下山。生活在这个世外桃源的人都慢条斯理，不疾不徐。它又讲了他们的音乐、舞蹈和国王达格达。这个王控制着时间墙，保护他的子民不受时间的侵害。但出于一些原因，普卡没有和珍妮说，为什么她与那个异域，还有那里的居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2

吉吉六月七日的时候，动身去日本和美国巡演了，要六周。这之前，他包揽了家里的大事小情，因为艾斯琳去都柏林看海姿尔了，顺便和婆婆他们住一周。

短短七天的休息，让她得到了休整，好似久旱逢甘霖。虽然才回来几天，艾斯琳就又想甩手不干了。两岁半的艾登折腾依旧，恨不能把天捅个窟窿；珍妮每天仍然像活在梦里，没个靠谱的时候。但两个顽童还不足以把艾斯琳逼到找警察的分上。报警其实是吉吉“阴谋”的一部分。一个潮湿的夜晚，九点半。往常此时天空并未黑透，今天浓厚的云层压得很低，黑漆漆好似深夜。“我的女儿失踪了，”她向接起电话的值班警员这样说道，“她下午出去玩耍，至今未归，晚饭时候也没回来。”

警卫盘问了很多细节。包括珍妮的岁数，以前她是否有这样半夜不归的情况。艾斯琳说，她十一岁，以前倒是经常外出游荡。但从未像今天这么晚还没回来，心里很是不安。

当值警官说会派她家附近的警察过去看看，警车到时，珍妮已经回家了。艾斯琳非常有诚意地道了歉，警察表示同情，并告诫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珍妮，让她以后不要再让妈妈担惊受怕了。目送他们离去后，艾斯琳颤抖地倚在前门上，内心充满了对珍妮的愧疚和不安。她根本不敢相信，这个计划居然奏效了，真的是疯了。

3

“你曾经想过为什么人类会生生不息，种族兴旺吗？在其他任何一个世界，物种之间有一种平衡关系，它们能够和谐相处，荣辱相随。虽不乏弱肉强食的现象，但那是自然选择，优胜劣汰。假如某个族群太过庞大，甚而成为主宰，我们就会介入，使其达到平衡的状态，这是常态。”

“‘我们’？”珍妮疑惑不解。

“我们的名号有很多，你可能不想看一个清单的称号。这其中，自然之神应该是最贴切的了。你能接受吗？”

“可以啊。”珍妮说。

“最近几千年，这个世界出现了问题。”普卡说，“从有时间起，我们就是人类唯一知晓的神，他们尊崇我们，遵守我们的法则，关爱生活在地球上的每个生命。他们会吃其他生物，这是正常的，也是我们创造的一种内在机制。”它懊悔地摇摇头，“这曾是个多么美好又可爱的地方啊。但可恨的是，仙族来了。”

“仙族？”珍妮问，“从奇那昂格来的？”

普卡打了个颤。“就是那里，”它说，“他们的魔法奇幻无边，音乐让人如痴如醉，从那之后，人类就拜倒在了这群仙族的石榴裙下，着了魔。人类从此遗弃了我们，将仙族们奉为神明。”

它停顿了一下，揪下一片草莓叶塞进嘴里，若有所思地咀嚼着。

“他们不再尊重我们，践踏我们的法则。人类为了生火做饭、搭建木屋、放牧养畜，开始大肆砍伐森林。人类不断迁徙、扩张，呈井喷式繁衍，多到让人恐慌。最致命的是，他们开始主宰这个世界。我们动用所有的力量，希望能够控制人类，但仙族习惯了主宰者的身份，一味地用魔法护着人类。这个世界日渐衰败，腐坏，我们却无计可施，只好找到仙族的王—达格达，向他传达对这个世界的关切。他同意在奇那昂格会见，来商讨对策。但他耍了我们。当我带所有的兄弟姐妹抵达奇那昂格之后，他封印了时间膜，把我们锁在了里面。珍妮，我们有很大的法力，可以在各个世界中穿行，但那是在奇那昂格，达格达的地盘，他的魔力也不容小觑。如果他不解除时间膜，我们就无法脱身，只能沦为他的阶下囚。”

“后来发生了什么？”珍妮问，“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们最终达成一致，掩埋一柄小斧头。你知道‘埋掉小斧头’代表着什么吗？”

“不清楚。”珍妮说。

“和平。”普卡说，“它意味着双方偃武修文，化干戈为玉帛。我们被困在奇那昂格时，那里的人找到一柄石头制的战斧。掩埋好后，他们在上面堆了一座脏兮兮的石山。完工后，达格达才放了我们。”

“一柄止战斧，”珍妮说，“原来它叫这个。不是斧头，而是止战斧。”

“就是它。”普卡说，“说白了，就是一个有了年头的石块而已。但它却意义非凡。仙族是偷奸耍滑之人，可我们不是。只要战斧还在地下，我们就将永守诺言，捍卫荣耀。”

七月

1

七月二十日，吉吉回家前三天，艾斯琳又故技重施，报警称珍妮失踪了。

警察到了十分钟后，珍妮又回家了。见状，他们就不像上次那么客气，狠狠说教了艾斯琳上了一顿。告诉她这是家长应尽的责任，不能给孩子太多的自由，这往往会适得其反，后患无穷。艾斯琳也趁机告了珍妮一状，说她不服管教。自己和吉吉的话，她从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反观其他几个孩子，就可圈可点，从不惹是生非。警官建议艾斯琳，如果珍妮再犯浑，就直接去联系社会服务站，不要再浪费警察的宝贵时间了。

这样的回答，正中艾斯琳下怀。等到下次再打过去，他们可能就会坐视不管，就像故事里听多了“狼来了”的村民。到了几周后的下次，珍妮就真真要消失了。

永远地消失。

2

“那止战鬼是从哪里来的？”珍妮问道。

她和普卡躺在森林中间的青苔空地上。耀眼的阳光穿过茂密的枝丫，照在普卡白色的皮毛上，熠熠生辉，显得有些刺眼，以至于珍妮都不能直视它。

“很久之后它才来的，”普卡说，“是在仙族和呆瓜大战之后，以及……”

“谁？”珍妮打断道。

普卡笑了起来。“呆瓜。仙族给你们这个世界里的人类的称呼。”

“呆瓜。”珍妮笑道。虽然没人告诉过她，但她知道自己不是呆瓜一族。

“不管怎样。”普卡说，“如果呆瓜不能对他们的神矢志不渝，早晚就又会冒出一个新的。这种二心引起了仙族和呆瓜之间的嫌隙，最终爆发了战争。仙族被驱逐至奇那昂格，永不得再踏入这个世界一步。从那之后，仙族让了路，我们东山再起，并重新对这个世界的情况进行了评估。这里的境况不容乐观，我们不得不采取措施。熊在爱尔兰已经销声匿迹，更不要提狼了。而且……”普卡向着面前的山探探身，继续道，“更糟糕的事已经发生了。”

“发生什么？”珍妮说。

“这个眼前的沙漠。巴伦地区并非一直这个样子，以前并没有这些裸露的岩石，也不是无边无际光秃秃的荒漠戈壁。你知道吗，从前这里是郁郁葱葱的森林，堪称爱尔兰风景最旖旎的地区，为很多人提供了完美的定居点和牲畜养殖场。可过度放牧破坏了土壤，侵蚀了环境。”

“天啊，”珍妮说，“我以前并不知道这些。”

“我们亲眼看见真的是心痛不已。”普卡说，“我们恳求这里的族长停止破坏行为，并将族人迁移至别处。还威胁说，如果他不听，我们就会挖出小战斧，重燃战火。族长宁折不屈，我们只好去挖石斧。但这又是个圈套，待我们爬上山，他已经把自己儿子的魂魄封在了上面，从此世代守护在那里。”

珍妮陷入沉思，一言未发。整个故事由一个个碎片剧情拼接了起来，但隐藏其中的万缕千丝让她无法安心。

“我们是物质世界的神，珍妮。”普卡继续说道。它伸出一只手，从林地上抓起一捧夹杂了树叶的土，紧紧攥着，“这是我们的一亩三分地！这土地，这树叶，这草地，这鸟兽鱼虫，统统都是。我们不理解、也无权管辖精神世界。人类的魂魄非常强大。虽然被禁锢在一处，但他们可以操纵其他小东西。比如大脑和神经末梢的分子。”说到这儿，它又战栗了起来，“太可怕了，它会把你的神经末梢扭曲、变形，这是不可修复的损害，即使是我们都不能幸免于难。这就叫一鬼当关万夫莫开。”

“我明白了。”珍妮轻声道。她想了片刻后继续开口，“也就是它并没有被骗，是吗？这里确实有怪物，而且就是你们。”

普卡伸伸两条又长又细的前腿，打了个哈欠。“这是它的看法，珍妮。”它说，“关键是你怎么看我，你觉得我像怪物吗？”

3

珍妮苦口婆心地向止战鬼解释，这个世界是没有怪物的。她走遍爱尔兰的山山水水，没发现一只怪物；去过世界各大洲的爸爸也没有见到。可面对固执己见的止战鬼，她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因为它完全油盐不进。自由，是它血液中根植的渴望，她深知这一点。但止战鬼放不下心中的使命，它认为自己掌控着整个人类的生死存亡。不论珍妮说什么，它就是不为所动。

珍妮早就不想去看止战鬼了，但架不住普卡软磨硬泡，只好继续找它。

“它是个孤独的孩子，被人类彻头彻尾地骗了。”普卡说道，“看到它孤苦伶仃，连个朋友都没有，我就恨我自己。我知道让它改变主意需要时间，但我相信最终你能说服它看清真相。”

珍妮觉得自己已经黔驴技穷，止战鬼也无法再提起她的兴趣。因为它无时无刻不在标榜人类精神的高贵，夸口人类的价值。在珍妮眼里，它并不是个完美无缺勇士，而是个性格琢磨不透，把自己囚禁于幻想中的悲情人物。她看它的神色，如果没有鄙夷，也稍微带了屈尊俯就的感觉。珍妮越来越觉得很难找到能聊的话题，因为止战鬼接触不到新鲜事物，也就起不了对话的头。碰到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的日子，珍妮喜欢坐在石塔顶上，眺望远处的平原与蔚蓝的大海，享受那份静谧。但更多的时候，她和普卡在一起，学习读风术。

珍妮通过风看透了很多东西。在学校，她只了解到污染、全球变暖的一些皮毛，但风却揭露了人类的伪善。家长一边冠冕堂皇地教育自己的孩子，要回收利用汽水瓶，刷牙时要关掉水龙头，可自己身体力行的却是，不管去哪里都要开车，一年里总要坐那么几次飞机，有时候理由仅仅是因为周末机票打折。风还向她描述了融化的冰盖，一直处于盛怒的狂风，干旱，洪水和滑坡。风告诉她热带雨林正在消亡，鲸鱼濒临绝种，深海鱼种已然灭绝。它们本生活在深海光线微弱的家里，却被工业化捕鱼船无情地捕捞至夹板，瞬间从内部爆裂而亡。她还读到人类永不休止的探索，不论是漆黑幽深的角落，还是高耸入云，洁白无瑕之境，他们都想涉足并染指。当她彻底参悟，波谲云诡的风又告诉她，所有的这一切都将终结。

但是怎样结束，她还没能理解。

八月

1

八月末的一天，珍妮起了个大早，发现吉吉、艾斯琳、唐纳尔正坐在楼下等着她。妈妈满脸忧愁，双眼通红，像是哭了一整夜。珍妮怀疑是不是自己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爸爸看起来倒是轻快活泼，用一种令人宽慰的方式微笑着，可给她的感觉很不舒服。珍妮确定，有大事要发生了。

“我们打算去探个险，”吉吉说，“你，我，还有唐纳尔。”

唐纳尔此时哈欠连天，完全提不起兴趣。

“什么样的冒险？”珍妮心存怀疑地问道。

“一次奇幻之旅。”吉吉说。

“我们开车去吗？”珍妮问，她想找个借口推辞掉。

“想都别想，”吉吉说，“我们步行去。”

吉吉弯腰去穿靴子，还在打哈欠的唐纳尔也开始穿鞋。珍妮等着有人命令她穿鞋，但是没有，所以她就没穿。

艾斯琳脸上挂着莫名其妙的笑容，与整张脸的表情格格不入。在门旁向三个人挥手告别时，她突然伸出双臂，一把抱住珍妮，泪如泉涌。

“再见，亲爱的，”她说，“玩得愉快。”

吉吉让孩子们先行，他转身向艾斯琳嘱咐。

“如果我们两天之内没回来，就派赛楠·托宾来接我们。但千万记住，不管怎样绝不能让他带他的那把小提琴。”

珍妮知道赛楠·托宾是肯瓦拉的药剂师，家里的药铺现在由儿子管理，不过他也会露面，四处走动走动，和顾客攀谈寒暄一下。

“为什么是赛楠·托宾？”珍妮在通向农场最顶处草场的小道上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吉吉现在真诚的笑容都快咧到耳根了。“我们要去一个特别的地方，珍。这是一处秘境，美好到让人流连忘返。而这附近知道那里的人只有赛楠。”

“那个地方叫什么？”唐纳尔问道。

“那里叫奇那昂格，”吉吉说，“永生之地。”

“别开玩笑了，”唐纳尔说，“根本不存在这样的地方。”

“敢打赌吗？”吉吉挑衅道。

吉吉绞尽脑汁地想该如何对唐纳尔解释他的计划。当初向海姿尔和盘托出的时候，虽然她同意这么做，但半信半疑的态度还是很明显。其实他不确定海姿尔是否真的相信他。吉吉不想唐纳尔在珍妮不明不白失踪的疑虑中成长，所以他和艾斯琳最终决定让唐纳尔自己来看。

而另一边，珍妮不用吉吉讲就知道有奇那昂格这么个地方，因为普卡早就告诉她了。她只是不知道踏上那片土地的感觉。那里所有的事物，包括日不落的自然现象和神奇美妙的舞蹈在内，听起来都还不错。可要是达格达王封印了时间膜，她没办法出来，又该怎么呢？

“那它在哪里呢？”唐纳尔问道。他们已经走到小路的尽头，即将抵达海拔最高的牧场，一个古老的环形古堡坐落其间。

“离这里不远，”吉吉说，“我们将以一种神奇的方式穿越过去，你一定会吃惊的。”

唐纳尔一脸嫌恶的表情，但仿佛突然看到了什么，眼睛放起光来，用手指着右上方。“看！”

吉吉顺着看过去，发现那只白山羊正在山坡上飞奔，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他们一直盯着，直到它跳进一个隐匿于榛树间的洞消失不见。

“我想知道他中了什么邪。”吉吉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担忧。

珍妮对此也很不解，因为普卡和她在一起时，最快也就是悠闲地小跑。三人穿过牧场，在露珠打湿的草地上，踩出几条平行的小径。上次割完牧草后，现在又长出一茬鲜翠欲滴的嫩芽。今年他们没有把牧草卖掉，而是贮藏在谷仓里。一周或两周后，吉吉就会把牛赶到这里来吃这茬新草。这些牛可是自家的，为此，他也按照流程向农业部申请了牛的“身份证号”。吉吉已经答应艾斯琳，不再去巡演。他会在家养牛，做小提琴，照看家里即将到来的新成员。要是事儿真成了，那可太梦幻了，比这郊外夏日的阳光还稀奇。

“我们是要去那座古堡吗？”唐纳尔问道。

“是的。”吉吉说。

“为什么？”

“因为通往奇那昂格的必经之路在古堡里面。”

“绝不可能。”唐纳尔斩钉截铁地说，他确认爸爸的玩笑开大了，“我都不知道去过多少次古堡了，可没发现什么通往奇那昂格的入口。”

“这样啊，”吉吉说，“那你有下到地窖吗？”

“哪里？”

“你不知道那是哪里，是吧？”

“什么是地窖？”珍妮问。

“它在古堡的下面，是一个有两室大小的庇护所。”

“真的吗？”唐纳尔问，“就像地堡还是什么的？”

“是的。”吉吉回答，“不过地窖的年岁要老很多。”

“为什么我之前没看到？”唐纳尔问道。珍妮也吃了一惊，因为她觉得自己对这座山了如指掌，对这座古堡更是如数家珍。

“入口处有石头挡着。”吉吉没有告诉他们，那其实不是墙，而是阻挡时间进入奇那昂格的一面屏障。吉吉觉得，与其试图向他们解释那是什么，还不如直接讲是石头。

他们来到古堡外围密实的山楂林旁，迈步越过草和石头垒起的边沿。

“所以这个地下的什么东西在哪里？”唐纳尔问。

“就在—”吉吉突然停了下来，三个人都愣住了。一只大白山羊，横亘在了他们和地窖入口间。

这下，吉吉确认无误，这只羊，就是普卡。

2

在三人的注目下，普卡直立起变长了的身躯。虽然大体上还是山羊，但现在已是人形。每当变身的时候，它的膝盖和肘关节就会改变方向，这是珍妮最喜欢的画面了。普卡慵懒地卧在岩石上，珍妮很想凑上前去，但被吉吉一把抓住衣领。

“让她过来。”普卡说，“要是我有意伤害她，早就那么干了。”

吉吉放开珍妮后，她跳过地面上的鼓包，坐在了普卡的脚上。而唐纳尔则惊慌失措，紧紧抓着吉吉的袖子不放。

“今儿天气还不错。”普卡想和吉吉聊聊。

吉吉清了清嗓子，说道：“不算坏。”

“这么好的天气，你们打算去哪里呢？”

吉吉耸了耸肩，说道：“没什么，就是到处走走，看看—”

“去奇那昂格，”珍妮说，“通过地窖。”

“真是有趣，”普卡说，“是打算把仙族的孩子送回家吗，吉吉？”

“仙族的孩子？”珍妮问。

“这个的话……”吉吉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讲话变得磕磕巴巴。

“但你要知道，她还没长大呢。”普卡说，“你不能带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回仙族，你觉得这行得通吗？”

“仙族孩子？”珍妮又问了一遍。

吉吉想集中纷乱的思绪，思考一下怎么回答，但失败了。严格来说，他对珍妮做什么与它普卡没有任何关系，但吉吉并不情愿这样驳斥普卡。它那双黄眼睛再配上漆黑狭细的瞳仁，活脱脱一只爬行动物，而非哺乳动物。当时在奇那昂格，普卡变得硕大无比，直立于面前，催眠自己的情景又浮现脑海。吉吉现在不想没事找事触怒它。

“这可不行，”他最后说，“准确来说，是错误的。可安古斯不遵守交易规则，所以我—”

普卡大笑起来，打断吉吉的话，问道：“安古斯·奥格？你和他做了个约定，还想着他能履约？”它捧腹大笑，好像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搞笑的事情。对此，吉吉忍气吞声强压怒火，因为儿子正抓着自己的袖子瑟缩在身后，探出个脑袋瞄着眼前的情况。

“这很好笑吗？”吉吉说。

“确实，你们做交易这件事太有意思了—”

普卡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因为吉吉没有在听，他把注意力都放在了珍妮身上，而珍妮也正满脸不知所措地盯着他。她的眼睛噙着泪水，瞪得老大。

这深深刺痛了吉吉的心，自打珍妮出生，他还没见过她哭，一次都没有。这计划外突如其来的状况，着实让人措手不及。但珍妮只要到了奇那昂格，回到自己真正的家，她就会忘记交易这码事。

“谁是安古斯？”珍妮颤抖着问。

“你很快会知道的。”吉吉说，“只要普卡让我们过去。”

但普卡并没有放他们走的意思：“你们之间约定了什么？他许了你什么承诺？”

“这不重要。”吉吉说。

突然间，普卡不知为何赫然耸立面前，用它那硕大的“蜥蜴眼”操纵着吉吉的意识。

“这至关重要！”一个威慑性的声音在他耳边爆炸开来。

唐纳尔吓得尖叫起来，使劲儿地拽着吉吉的袖子，他现在还躲在爸爸身后。“木头，”吉吉脱口而出，也不知道是他自己要讲，还是普卡施了迷咒，“做小提琴，鸣枫。”

普卡恢复了常态，气定神闲地卧在了岩石上。

“鸣枫。”它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个价钱玩‘狸猫换太子’还说得过去。不过在我看来，有点便宜。”

吉吉能感觉到唐纳尔在自己身后剧烈地颤抖着，而珍妮躲了普卡好远，正张大眼睛盯着自己，好像在审视一个叛徒。

“请继续抚养她，吉吉，”普卡说，“她还不到回家的年龄。”

“好，我会的。”吉吉真心实意地答道，想尽可能弥补自己已经对珍妮造成的伤害，“我不会把她丢在那边了。我只是想给安古斯·奥格施加些压力。”

“行。”普卡懒散地说道，“我会考虑帮你解决一下木材的问题，你看可以吗？”

普卡向前靠着岩石，完全变回了羊身，朝着房子穿草场而去。它飞速地直奔田野，毫不在意农场中的田畦小径，跳过所有遇到的石墙。吉吉和孩子们跟在后面，可还没走到草场的栅栏门，就被拦在了小道上。普卡在莫利田上来了个急刹车，用鼻子在农场房子后面四处嗅着。接着它开始膨胀，变得和房子一般高，甚至还要更高，高过车道顶端的云杉。普卡的黄眼睛现在胀大了数倍，隔着老远就能看到，它们闪着寒光，明晃晃地看着吉吉三人。它弯下身躯，狠狠地将巨大的拳头轰得一下砸进地里。

地面紧跟着颤三颤，而后地壳传来可怕的隆隆声，这是他们感受到的，不是听到的。土壤和岩石接着爆裂，翻出地面，普卡的拳头攥着一整棵树连根拔出，就像一个小孩握着一把小树枝一样，简直小儿科。它把这棵树举离地面，重重摔在莫利田的当间儿。树整个反弹到空中，树枝折的折，断的断，最终落回地面。枝丫还在小幅抖动，舟楫般大的红树叶也震落一地。然后普卡就像一只漏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嗖的一下，在树的后面消失不见了。

3

片刻之间，世界又归于宁静平和。巴伦的山脉沐浴在清晨柔美的光线中，露珠也开始消散。身后古堡里，一只黄鹀也开始迎着曙光鸣叫。

唐纳尔握着爸爸同样抖个不停的手，他们俩都吓得不轻。

“刚才是怎么了？”唐纳尔问。

“这个，”吉吉说，“看起来是普卡给我找了些木头，用来做小提琴的。”

“它从哪里找来的？”唐纳尔问。

吉吉伸出手，想拉住珍妮，可她离得有点远。不过，珍妮向来如此，喜欢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有自己的小天地。此时他对珍妮的所作所为还心存愧疚。

“珍妮？”他试探地叫道。

珍妮没有答应。她目前有很多事情要思量，最重要的是刚才目睹的一切，也就是普卡变大的场景。还有刚才看到的，他庞大的身躯，巨大的黄色眼睛，卷曲的犄角。这些，止战鬼也亲眼见到了。

吉吉和唐纳尔起身穿过草场，珍妮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跟着。他们踏上农场的道路，走进莫利田。一个长和宽都至少有二十米的大树躺在田埂中央，它的树枝和裸露的根须高过了他们的头顶。

艾斯琳抱着小儿子站在树旁。艾登今天很反常，十分安静，不出一声，只向吉吉和其他人指着大树，生怕他们没看见。虽然在地球上活了几年，但他知道这么个天外来物是很值得对它评头论足的。

“我觉得它和你有点关系。”艾斯琳说。

吉吉点点头。而在树的另一边，一只白山羊在树枝中开怀地吃着鲜嫩的红枫叶。在他们几个人的注目下，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视野里。只有吉吉认识他，也只有他知道这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个是你做的吗？”男人问山羊。

普卡直立在后腿上，变成人形。“我只是索了次欠账，安古斯·奥格，既然你本无意还清它。”

“欠账？”安古斯压着明显的怒火问道，“我什么时候欠了你棵树？”

“不是欠我。”普卡用毛乎乎的拇指指向吉吉。而珍妮想知道的却是这个拇指是从哪里来的，毕竟山羊是没手指的。

安古斯从树冠里走出来，看到吉吉一家。“吉吉·利迪！”他惊叫道，“我的天。你怎么变得这么老？”

“你怎么说话呢！”吉吉说，“我才四十二！”他无法抑制地笑了起来。不管怎样，吉吉还是很想再见到安古斯的。

“是你想要这棵树吗？”安古斯说。

“其实吧，也不全是为了棵树。可你是答应了我的，不是说要弄些木头给我做小提琴吗，你还记得不？这是我们的约定。”

安古斯看起来有些疑疑惑惑的。

“要求是我得抚养你的孩子。”吉吉补充道。

“是的是的。”安古斯说，“我想起来了。可你干吗催得这么紧？我正打算帮你处理呢。”说着他看向艾斯琳臂弯里的艾登。

“不是那个。”吉吉说，“是这个。”

他把手放在珍妮的背后，温柔地把她往安古斯身边推推。“这是你的亲爸爸，珍妮。”

安古斯盯着她左看右看。“这不可能，”他说，“怎么她也长这么大？”

“和我变这么老一个道理。”吉吉说，“都已经过去十七年了，安古斯。”

“十七年。”安古斯，“好吧，真没想到。”

他信心满满微笑着对珍妮说道：“很高兴见到你。”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已经超出珍妮的接受能力。她没理睬安古斯，瞪了吉吉一眼后转身跑向房子的后院。

“你等下！”安古斯在背后叫她，“有些事我得告诉你！”

珍妮停下身来，回头看他。

“有什么需要的，你只管叫我就好。我说真的。你大声叫我就好，我能听到的。”

珍妮没有回答，跑进院子，消失在视线中。

“那么，”安古斯说，“这么些年你都在照顾孩子？”

“珍妮今天可能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艾斯琳说完后，吉吉意识到自己忘记给双方介绍彼此。

“我的妻子，艾斯琳。”他说，“这是艾登，这个是我的大儿子唐纳尔。这是安古斯，你们的曾祖父。”

唐纳尔也有些接受不了，所以没去握安古斯伸出来的手，而是学着珍妮回了房间。

“唐纳尔也会弹奏乐器。”吉吉说这句话是想帮大儿子圆场。

安古斯点点头，说道：“孩子们都不错。”他恢复了风度翩翩极具魅力的样子，然后转向普卡。

“那就和我讲讲吧，”他言简意赅地说道，“你这只胆大妄为的山羊在这里又是演的哪一出呢？”

“只是来帮忙的。”普卡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看是来和稀泥的吧，你就喜欢把你那毛茸茸的鼻子搅在别人的事里，”安古斯说道，“我敢肯定，一定有什么图谋，只不过你不愿说给我们听就是了。偶蹄动物也不是那种乐善好施的主儿。”

他们互相瞪起了眼，谁也不甘示弱。

安古斯继续说：“烦请您高抬贵手，不要再掺和别人的事了，行吗？”

他揪下几片叶子，对着普卡扔了过去。“那，快到一边吃去吧。”

普卡又开始膨胀，吉吉见状，拉起艾斯琳的手退后了数步。但普卡之前令人胆寒的举动并未出现，相反，它变成了山羊若无其事地漫步而去。

“千万别相信它，吉吉，”安古斯说，“它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家伙，也是个十足的混球。”

“我不知道该相信谁，”吉吉说，“但至少它带来的都是好的。”

安古斯眨眨绿眼睛，释放出些许危险的讯息，吉吉知道自己今天很是走运，所以想更进一步。

“拔了你一整棵树，实在抱歉，”他继续说道，“这不是我的意思。我只想要够做几把小提琴的木头就好了。”

“不打紧，”安古斯说，“你留着吧。做几把大提琴，下脚料做几个蜡烛台。对了，记得给我做把小提琴。让那个小姑娘回家时带给我就好。”

“恐怕实现不了，”吉吉说，“因为这木头起码要放八年才能用，珍妮回奇那昂格要比那早很多。”

“没关系，”安古斯说，“那等做好后，你带给我就可以了。我会在那里等你。”

“你是可以，”吉吉说，“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做到。你要知道，那时候我就五十了。”

“这是你们愚蠢人类的宿命，”安古斯说，“他们不能长命百岁。可你要记住，如果时间太过残忍，那你就来奇那昂格，跟我们一起生活。我们欢迎你来，那里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说完，安古斯向艾斯琳和唐纳尔挥手道别，走向树的另一边，消失在了稀薄的空气中。

4

“我觉着这下都泡汤了，”艾斯琳说，“珍妮，海姿尔的孩子，所有的所有。”

“我也这样觉得，”吉吉说，“但现在的结果应该是最好的了。珍妮知道事情来龙去脉后小脸惨白得令人心疼，你真应该看看当时的她。”

艾斯琳点点头深表同意，“我很高兴珍妮能回来，虽然她时不时会让人感觉有些麻烦。你们刚才出去的那段时间里，我一度觉得今生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这个嘛，”吉吉说，“可能我们有些操之过急了。”

“那我们赶快叫海姿尔回来吧，”艾斯琳说道，“告诉她，孩子的计划终止了。”

“好咧，”吉吉说，“一家人又可以团聚在一起，过我们的小日子。我也得准备向大家解释解释整个事情了。”

吉吉想和珍妮与唐纳尔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但进家后却发现女儿把自己一个人锁在了屋子里。他敲敲门想让珍妮不要这样，但她却让吉吉走开。他知道珍妮的心灵受到了创伤，这不奇怪。吉吉还记得当初从奇那昂格回来时自己迷惘的丑态，而女儿和唐纳尔所经历的比那还要糟糕。普卡，鸣枫，以及突然出现的安古斯·奥格完全打破了孩子对自然规律的已有认知，他们需要时间来适应这些。对珍妮来说，更雪上加霜的是，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居然是被收养的。一个仙族在利迪家的寄养儿，就连肯瓦拉的公民都不是，只是一个匆匆过客。

吉吉决定让珍妮先自己在房间冷静一下，就下楼去找唐纳尔。儿子正坐在客厅盯着电视看，可他忘记打开开关。

“我们就从那棵鸣枫开始，”吉吉对唐纳尔说，“就怕你听着听着入了迷，又想知道它打哪儿来，那就不好解释了。”

他们在工棚里一边给锯条上油，安装刀片，翻找汽油、护目镜和手套，一边讲过去的故事。吉吉给唐纳尔讲了安妮·科尔夫，这是一个告诉他可以从地窖进入奇那昂格的出版人，还描述了他第一次穿墙而过的奇妙感受。当他们走到莫利田，吉吉告诉唐纳尔关于时间泄露的事情，这也是他到那里的原因，还讲了他和安古斯是如何发现造成时间泄露的牧师，以及怎样骗他收手的。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什么都没说，因为吉吉正忙着用电锯锯鸣枫的小枝丫，切割声不绝于耳。关掉电锯后，他收集起那些树枝，堆成柴火堆，然后和唐纳尔讲起了那只受伤的狗，皮皮，还有他是如何将它带回来的。

“尽管她现在已经不在世，归于尘土了。”吉吉补充道，“这才是奇那昂格最危险的地方，因为那里没有时间，你根本无法感知已经过去多久了。仙族是可以自由来去的，但我们不行，要是在那边待的时间超过了你的自然寿命，那就惨了。”

“这就是你让妈妈派赛楠·托宾进去接我们的原因吗？”唐纳尔问道。

“是的。”吉吉说。

“那个牧师怎么了？”

“你是说多尔蒂神父吗？”吉吉问道，“恐怕和皮皮同病相怜，神父从时间墙穿回来时，他在这个世界的寿命已经没有了。后来人们就在地窖中发现了他的尸骨。

“天哪，”唐纳尔惊呼道，“太可怕了。那安妮·科尔夫呢？她怎么样？”

“还在那边，”吉吉说，“她肯定不会回来了。”他想起了安妮，意识到如果下次再见到，她肯定和二十五年前一样，容颜未改。

“那她现在还能回来吗，要是想的话？”唐纳尔问道。

吉吉想了想。“应该可以，”他说，“可回来的话，人肯定已经到中年了。”

“那是她没去奇那昂格前这个世界本应有的岁数吗？”

“是的。”吉吉说，“这下你明白了吧。”

他又举起电锯，准备霍霍向鸣枫了。

那天晚些时候，吉吉终于说通珍妮让她和自己聊聊。他把和唐纳尔讲的东西重新又说给珍妮听，另外还讲了其他的东西。比如她的生母卓希·玛姬，奇那昂格的有趣之处，还有那里居民无忧无虑的生活。他们从来不会担忧金钱、健康或是责任的问题。

“那好好的干吗我要来这里？”珍妮问道，“为什么不能和我父母生活在一起呢？”

“因为那里没有时间。什么都不会变。如果待在那边，你是不会长大的。你将永远是个婴儿，就像我们在那边的孩子一样。”

“你们的婴儿？”

“我们互换了你们。我们的孩子还在奇那昂格。你决定回家了，我们再把她带回来。”

珍妮很希望没听到这番话，互换孩子虽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但它意味着太多。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害怕，就像被剥了皮，赤条条、血淋淋地展现在世人面前。窸窣的声响都能让她脆弱的神经崩塌，她从未感觉自己是如此的渺小与孤独，仿佛被世界吞噬。信任在珍妮的世界轰然间化为齑粉，她想念吉吉与艾斯琳，即使他们就在这里，可他们不再是自己的父母，成了外人。之前所有她视为亲人的人，都成了旁人，他们对自己的付出都是有计划的，每个人都心怀鬼胎，她对他们来说什么都不是。珍妮突然间明白了艾斯琳、吉吉和海姿尔之间的情感交流，也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之间的感情是能够刻骨铭心的。

但背后捅刀子最重的要数普卡了，她曾经是那么信任它，甚至是毫无保留地信任。她相信止战鬼是被骗了，她也相信这个世界是没有怪物的，因为普卡是这么和自己讲的。现在这个撕心裂肺，可谓获得新生的她，彻底能够感同身受止战鬼的孤独落魄，独自一人站在山顶的石塔顶端，凭借一己之力守卫千年。她很希望自己能够去找它，告诉它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它，自己相信它是对的。但珍妮知道普卡是不会让自己得逞的。她现在知道自己在吉吉计划中扮演的角色，也大概知道为什么普卡会对自己这么感兴趣。

珍妮抬起头，看着正在等待她开口的吉吉，思考着该回答什么才好。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与众不同，”她最后说道，“现在我总算知道原因了。”

“和别人不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珍，”吉吉说，“我和艾斯琳都把你看成是我们的天，请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

即使是亲口说出来的，但他也知道这些话有多么的空洞虚伪。吉吉张开双臂向前，想给珍妮一个拥抱，但扑了个空。她早就躲得远远的，不再作声，变回了从前的样子。

5

就算加上唐纳尔跑前跑后不知疲倦的帮忙，吉吉也花费了整整两天来切割鸣枫，以及打扫“战场”。工作中的他，感觉度日如年，尤其回想起当初在奇那昂格站在鸣枫树下的场景，它沙沙作响，和着他用曾祖父长笛吹出的乐曲，天籁一般。而一想到现在砍的很可能就是当初那棵，他觉得自己就是屠夫，一个暴殄天物的刽子手。那片片渐渐枯萎的红枫叶更像是树在滴血，吉吉就想，世间最好的乐器真值得用仙境鸣枫的死亡来换取吗？

第三天，他向皮特·海耶斯借来一辆拖车，挂在了自己车上。然后用旧拖拉机的前装载铲将已经切成三段的鸣枫树干装在拖车上。第四天凌晨四点，吉吉开着车去了沃特福德①[① 沃特福德（Waterford）是爱尔兰东南部的一座城市，位于舒尔河下游，是该国第五大城市。该城市建于914年，是爱尔兰最古老的城市，曾是爱尔兰最强大的城市和最重要的贸易中心，目前是爱尔兰最繁忙的港口城市之一。]。

路程虽然漫长，但绝对值得，因为那里有一家专门的锯木厂，厂主在切割用来做精致家具和乐器的木材方面技艺精湛，况且吉吉不敢拿这棵鸣枫练身手。他慢慢开了五小时的车，最终稳妥地抵达了目的地。吉吉在途中仔细思索了安古斯让他留在奇那昂格的话。那里没有时间的流逝，居民也热情亲切，一切都让人心驰神往。时间泄露停止后，没有了时间的限制，每个人都生活得悠闲自在。不光是这一点，他还有许多其他的压力和责任想逃避。那次之后，吉吉还没有回去过，他怕一不小心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寿命全部挥霍在奇那昂格的琴舞升平中。

但退休后在那里生活的想法是非常诱人的。当然是要等到孩子们都长大成人了，在那之后，就没什么能阻拦他的了吧？如果艾斯琳愿意的话，也可以跟过去，虽然不能把钢琴搬过去，但她可以学着演奏其他乐器。当孩子们在世间度过最美的年华后，还有什么能阻止他们也过去呢？他幻想着一代又一代的利迪中年族人沐浴在奇那昂格永恒的日光下，丝毫不畏惧时间的流逝。那是一个被仙族称为永生之境的地方。

6

吉吉在沃特福德锯木头时，利迪家来了位出乎意料的客人。他没有敲门，直接从后门进了家，艰难地弯下身子坐在临近的扶椅上。这位来访者发现了“全副武装”正在巡逻房子的艾登，于是就派他去叫唐纳尔。

“快快快，”唐纳尔一进来，麦奇就催道，“我忘记戴眼镜了，现在几点了？”

他伸出胳膊让唐纳尔看自己腕表上的时间。

“差十五分十点。”唐纳尔说，“可是不对啊，现在都十二点四十五了。”

“没关系，确切是几点不重要，”麦奇说，“我只想知道它走了多久。除了在这里待的五分钟，我从家爬到这里用了大约一个半小时。这个速度对我这么一个老头来说，还不错吧？”

“你是走来的吗？”唐纳尔边问边打开烧水壶。

“是。”麦奇说，“不亲自来，你让我怎么听美妙的乐曲呢？”

唐纳尔羞得满脸通红。“很抱歉，这些天没去你那里。”

“没事的，你不要在意！我只是和你开玩笑啦。”麦奇说，“但从现在开始，我得锻炼锻炼了。昨天我在自己的农场里遛了一圈，今天就爬到你这里了。”

“为什么要锻炼？”唐纳尔问道。

“都柏林城市马拉松，”麦奇说，“明天就开赛啦。”

珍妮也刚好进来了，于是麦奇就转向她：“你听到了吗，姑娘？我要去跑马拉松了！”

由于珍妮不知道什么是马拉松，所以这个笑话就冷场了。

“你明天不会真去马拉松吧，麦奇？”唐纳尔问道。

“明天应该不会，”麦奇突然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或许我们应该先起来爬到山顶上。要是不做这件事，我就浑身痒痒，真是见鬼。”

“问题是，”唐纳尔说，“我们恐怕没办法安排直升机。爸爸……我们咨询了所有电话簿上的直升机公司，可它们只有高尔夫旅行。”

“高尔夫旅行，”麦奇语气很平淡，“确实有这么个东西。虽然它抵不上什么用场，但还是要谢谢你爸爸。”

艾斯琳也进了厨房，看到钉在椅子里的麦奇很是震惊。

“你是怎么过来的，麦奇？”她好奇地问道。

“我走过来的，”麦奇说，“一步一步。”

艾斯琳的内心瞬间充满愧疚之情，因为麦奇曾给予这个家莫大的帮助，那时海姿尔还在蹒跚学步，吉吉也去大学深造了。她当时是这里的“外来户”，基本不认识这片的人，好心邻居也有不少，但麦奇最够意思。他几乎每天都会爬上山来照看牛群，会停下来闲叙片刻，对海姿尔也是百般耐心，与她嬉戏玩耍。要是艾斯琳感觉心情沮丧，麦奇就会开导她。碰上她万念俱灰的时候，他还会重建她对人性的信念。直到他年老体弱爬不上来，甚至放弃了农场顶端的冬牧场后，他也还会走到利迪家这边，时不时拜访她一下。艾斯琳非常后悔自己没能挤出更多时间来报答现在出行都很困难的麦奇。

她接过了煮茶的活计。一两分钟后，艾登跑进来，站在那边审视麦奇，想着如何把他赶走。

“百丽在外面吗？”唐纳尔说，“我能喂它一块曲奇吗？”

“她在家里，”麦奇说，“它一定是这世上最愚蠢的狗了。要是带上她，我哪里也去不了。和你讲，百丽是千方百计地想把我绊倒。”

“可怜的百丽，”唐纳尔怜悯地说道，“我觉得它不是蠢，它只是想陪你左右而已。”

“离我近是一回事，”麦奇说，“可凑在我脚边就是另一码事了。”

“回家。”艾登命令道。

“等我把事办好就会回家的。”麦奇说，“另外，请注意你的言辞。”

珍妮有些百无聊赖，又开始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转悠。自从那棵鸣枫降临后，她就没出过门，索性在家发现以前没注意到的“新大陆”。客厅角落堆放的一摞弃置乐器箱成了蜘蛛的乐园；唐纳尔和艾登共住卧室的窗户没有关好；那扇她经常蹿进蹿出的笨重前门，根本只是个摆设，不堪一击。只要普卡在上面踹上一脚，所有的玻璃板都会碎成一片片。珍妮感觉自己身陷重重危机，在哪里都不安全。

她不确定现在是独处，还是和其他人待在一起，所以就又返回了厨房。艾斯琳已经沏好了茶。麦奇迫不及待地喝着自己的那杯，呷茶的声音起起伏伏，十分有趣。

“我能拿手风琴为你演奏一曲吗？”唐纳尔问道。

“这次就不用了，”麦奇说，“要是再坐久一点，我估计就在这里生根了，到时候你还得用起重机把我吊起来呢。”

艾登抓住麦奇递茶杯给艾斯琳的机会，照着他的膝盖就是一掌。但麦奇反应极快，在艾登还没收回手的时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好小子，”他对着艾登说，“那就搭把手，把我扶起来。”

“不。”艾登哀号着，想挣脱开来。麦奇正好利用他的扭动，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至少看起来是这个样子。

“天哪，你已经强壮得像个小伙子一样了，”麦奇说。随后放开了艾登的手。

艾登被麦奇挫败后，本想逃走，可刚才麦奇的奉承，又让他心里美滋滋。所以现在站在房屋中间，纠结万分。

“你能行吗，麦奇？”艾斯琳关切道，“吉吉把车开走了，我没办法送你回去了。”

“没关系的，”麦奇说，“我能出什么事呢？”

“我能跟着你吗？”唐纳尔问道。

“不行。”麦奇说，“你知道你该做什么吗？今天下午去榛树林帮我砍根手杖。”他把拇指和食指尖对在一起合成个圈比画着。“这么粗，”他又把手举到齐肩高，手掌向下，“大约这么长。有了它，我训练起来会方便很多。”

他踏进阳光中，随手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唐纳尔看着珍妮，问道：“下午你会跟我去吗？”

珍妮摇头以示否定。

“你得去，”艾斯琳说，“困在房子里太久就像牢笼一样，都要发霉了。我们一起去森林，给麦奇砍根手杖，顺便带艾登中士巡视一下他的‘领地’。”

7

约翰·达菲放下厂里的其他活儿，专注于吉吉的木材，以确保他能尽快返程。鸣枫的品质上乘，让约翰爱不释手，而加工出厂后的，吉吉更是视若珍宝。它通身火红，木质细腻坚硬，形态优美，是乐器制作师最为推崇的木材原料。约翰·达菲也很想购入一些，这样就可以转卖给其他顾客，可不管什么价格，吉吉死活都不肯。

他请约翰用不同的方法来切割鸣枫，主要用来做小提琴背板，也定制了几把大提琴背板。整段木料基本都采用四分刨切法，如此，木材上的“火焰”纹路就能以横条纹的形式完美地呈现在乐器背板上了。涂过清漆后，这些条纹在阳光的照耀下会有一种自然全息效果，变换出三种相异的图案。也只有最优质的卷纹枫木才能看到这种现象。除了用刨切这种最常见的木头切割法外，吉吉还要求用弦切法做几个背板，这样的成品风格迥异，拥有着不规则且不同寻常的样式。

木材全部切割好装上拖车后，吉吉开始返程，他又有了大段的思考时间。可时间太多也不好，容易让人胡思乱想。吉吉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一个他想摆脱却又抑制不住的想法。这个念头，当与普卡第一次在奇那昂格会面时就在心里生了根，又或许是产生于第二次见面时。吉吉确定这两个普卡是同一个，这让他开始回忆起头一次见面的经历，想到普卡当时说的一些话：

“你想见识见识这个世界上真正的魔法吗？”还有另外一些，“你知道我们是谁吗，你知道谁能穿梭于各个世界，又是谁在开拓这世间的蛮荒之地吗？”

不同的世界？除了这个和奇那昂格外，还有其他的世界？这是吉吉想知道的。那面隔离了这两个世界的墙，还有从中拔出祖父长笛的时刻都已定格在他的脑海。一堵墙的两面，却有着不同的容颜和命运。奇那昂格一端的墙面光洁如新，光彩照人，可在另一边，经过岁月的磨洗，墙面斑驳破落，灰头土脸，布满蜘蛛网，黑黝黝惨不忍睹。总之，一面比另一面要沧桑许多。

吉吉想从脑子里拔掉那个念头，可就是做不到。

他很晚才回到家，整个人精疲力竭。吞了口茶，咬了口吃的后就召集唐纳尔和珍妮帮着卸锯好的木材。吉吉把拖车上的鸣枫树碎片，连边角料都拿回了家，以防约翰·达菲抵不住诱惑追来这里一探究竟。吉吉就怕约翰会寻着蛛丝马迹发现什么，他可不想冒这个险。

吉吉把拿下来的木材分成三堆，唐纳尔把第一堆搬去牛棚的厩楼，堆叠整齐码放在那里；珍妮把第二堆运去工作室的地板上，后续由吉吉来垒放；第三堆最少，却是拖车上最优质的部分。卸货完成后，还有一堆木料是十把小提琴的背板和匹配的琴颈，其中一半是两件套背板的楔子，它们用线两两一对捆着。余下的宽木板则用来做一件套背板，其中两片是弦切板。这最后的几个是吉吉的掌中宝，恨不能现在就把它们雕刻成型，但他的手再痒痒也得等八年。吉吉把这一小堆单放一边，因为如果计划奏效了，他就可以提早很多时日开工了。

8

那天晚上爬上床后，艾斯琳向吉吉讲了他们去森林为麦奇劈手杖的经过。

“你见到普卡了吗？”吉吉说。

“没有，连个影子都没见到。可我很担心珍妮。”

“怎么了？”吉吉问道。

“她彻底失去了自我，整个行程都黏在我身上，好像霜打了的茄子，感觉人生都被毁了。我还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呢。”

“她会挺过去的，”吉吉说，“不过是受了些惊吓而已。你是没见到普卡徒手拔树的阵仗，太吓人了。”

“或许是这样吧，”艾斯琳说，“可她肯定会觉得没有安全感，毕竟知道了我们不是生身父母。”

“那我们能做些什么呢？”吉吉问道，“要不做些和现在不一样的？”

“我也没什么想法，”艾斯琳一筹莫展，“可我很希望能做些什么。”

她转过身，不一会儿就轻轻地打起了鼾。虽然很困，吉吉却一夜无眠。他醒着，躺在那里盯着漆黑的房间，聆听着窗外雌狐和猫头鹰的夜啼，一遍遍盘算着第二天早晨的计划。他知道会很危险，也很胆战心惊，可就是无法打消这个念头。

清晨第一缕阳光出现时，吉吉轻轻起床下了楼。他并不饿，但为了找个借口推迟出发，就坐在厨房桌子旁吃起了早餐，茶配吐司。他正要起身，一贯早起的珍妮下来了，她并不打算出去瞎逛，对吉吉去哪儿也不感兴趣，后者也没邀请她一起。

吉吉在前一晚就把所有特意挑出来的木头塞进了最大的旅行包中。他非常担心背包会吃不住这重量而报废，可又不想放弃任何一片木料。因为如果他的计划能成，这是唯一的机会，所以要把能带的都拿上。

行走在田地上，背包带勒进了吉吉的肩膀，背板和楔子尖利的棱角一下下地戳着他的后背。往前迈的每一步，都笼罩着不适和焦虑，但与早晨清爽的空气相比，这都不算什么。天空中还有振翅飞翔，自由歌唱的鸟儿，他感觉浑身能量满满。

吉吉扫视面前的山坡，搜寻着自己的目标，唯恐差一点就错过了。他想会不会今天一整天普卡都不会现身。所幸运气还不错，最终在高高的山顶，偏向右侧的地方看到了一个蛰伏在岩石上的白点。

吉吉停下脚步，调整调整背包里的木料，准备开始漫长而又折磨人的攀爬。他想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就朝着普卡的方向挥动手臂，一次，两次，三次，次次都用胳膊抡出最大的弧线。一开始，对方没什么反应，片刻后，普卡朝着他跑下山来。

吉吉紧张异常，心脏都要骤停了。自己真打算这么做吗？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可他又不想放弃初衷。脉搏开始狂跳，心脏也要飞出嗓子眼儿了，他向前挪动着双脚，他就要开始做这世间从未有过的顶尖小提琴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大师安东尼奥·斯特拉迪瓦里制作的乐器就那么抢手，紧俏。就算足以乱真的仿品也无法与真身相媲美，即使各个角度一模一样，毫厘不差。吉吉弹奏的那把就是斯特拉迪瓦里的神来之笔，真可谓深藏不露。它是大师赠给安古斯·奥格的礼物，然后在一次拜会吉吉祖母时，留在了利迪家，于是这把琴就这么世代传承了下来。

安古斯从未想把它要回来，也是他告诉吉吉，那把琴的背板是斯特拉迪瓦里用鸣枫制成的。它们曾长在时间膜人类世界的一侧，但中世纪时，全部被砍伐完了。不知怎么，大师在奇那昂格发现了这种树，并且能定期拿到木材。只有吉吉知道这个秘密，他很善于利用自己所知的情报。

吉吉穿过最高处农场的墙，沿对角线朝着普卡爬山而上，可中间的峭壁和沟坎挡了视线，他现在看不到普卡了。也有可能他们不在一条直线上，但吉吉觉得这不可能。因为毫无疑问，普卡是有看到他的。

吉吉在榛树林旁止步，心脏怦怦跳个不停，既因为爬山，也因为陡然增加的恐惧感。吉吉实在想不透，到底是什么样的癫狂让他走到这一步。安古斯当时是怎么形容普卡一族的来着？“罪大恶极的魔鬼。”就是这么说的。可安古斯这个人也不能全信，况且他和普卡之间明显有着很深的敌对情绪。在奇那昂格时，他们就曾互相攻讦挑刺。在这个世界里，普卡还是相当和善的，虽然他把自己和珍妮都吓得不轻。可再一想，他有太多机会去为恶了，尤其是伤害珍妮，但他没有这样做。

即便这样，吉吉迈入森林绿色的阴影中，也还是耗尽了所有勇气。走了几步后，他停下来适应森林里的光线强度，另外也希望狂跳的心能平复下来。镇定地呼吸了几下，吉吉壮着胆向森林深处走去。

没走多远，就碰到坐在满是青苔的岩石上“守株待兔”的普卡。它伸长身体靠在一棵梣树银色的树干上。

“你好啊，吉吉。”它说。

吉吉选了块较远的岩石坐下，把肩上沉重的背包卸下，落在地上嗵的一声。

“你好，”吉吉尽量用愉悦的口吻答道，“多美好的早晨呀！”

“确实是，可每天早晨不都是这般风和日丽吗，吉吉？整个世界不也是一幅欣欣向荣的景象吗？”普卡伸伸懒腰，把两条腿交叉起来。这让吉吉注意到它的手同样长着指头和大拇指，两只脚上却依然有分趾蹄。“可你这么早来，有何贵干？”

吉吉本打算再多蹂躏一下脚边的小草，打发时光，可普卡这么问，他也就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

“我是来找你的。”

“哇，太有意思了，”普卡说，“怎么这几天你们都扎堆儿跑来找我，莫名其妙的。所以，你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吉吉说，“我想向你请教一些事情。你有次告诉我你可以在各个世界间自由穿梭。我想知道，这是否意味着，除了这个世界和奇那昂格，是否还有其他的世界。”

“确实有。”普卡说，“多到你数不过来。你有特定想打听的世界吗？”

吉吉点点头。“奇那昂格是没有时间的，而这里的时间是以一定的速度走的。那么，你有没有哪个世界的时间比这里走得要快？”

普卡听后哈哈大笑。“从你坐在石头上起到现在，”它说，“整个世界都又重生，存续，死亡了一次。这个速度可以吗？”

“天哪！”吉吉惊叹道，“这有点太快了。”

“可你为什么想找这么一个世界？”普卡问道，“是厌倦了现在的生活？还是想快快把自己的后半生走完？”

“不，不是的。”吉吉说，“不是我想去那里。我只是想放些东西过去。”说着，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刨切的琴板，“瞧，这是用你给我的那棵鸣枫锯的，漂亮吧。但它太新了，还不到做小提琴的程度，要放置八到十年才行。”

“我明白了。”普卡说，“所以这个世界现在奇缺小提琴，是吗？”

“不是的，”吉吉说，“已经有足够的小提琴了，但这几把会更好。”

“那是你对现在用的小提琴不满意？”

“也不是。”吉吉说，“我已经有一把称心如意的琴了。这些新琴，我可以卖的嘛。”

“一定能卖个好价钱。”普卡在与一种强烈的情感掐架，吉吉的神经也紧张了起来，好在普卡最终一笑了事，“那你到时候小提琴匠人的名号也能享誉全球了。”

“我认为这和鸣枫的大小有关，”吉吉说。

“我懂。”普卡说，“为了这个，你宁愿出卖自己的灵魂？”

吉吉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普卡大笑嘲讽道：“你的贪念倒是不难的，吉吉。可你觉得我会让你美梦成真吗？像圣人一样成全你？”

“不会。”吉吉只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谁让他刚才是那样妄想的。

“也不是，”普卡说，“我并不想让你贱卖自己的灵魂，可要是帮了你的忙，你是不是也给我些甜头尝尝？”

“比如呢？”吉吉听到这话，瞬间对这个计划失去了兴趣。

“你觉得怎样你才不会吃亏呢？”普卡问道，“割一块你身上的肉？让你流几品脱血？还是你左手的手指？你自己选？”

吉吉把木板塞回了背包：“这个计划不怎么样，我反悔了。”

“这就是你们人类的嘴脸。”普卡讽刺道，“你们奢望得到一切，迫切地想拿到手，可又不想付出一丁点儿。你们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地球上的树都砍光，把地都淹了，还把水泥涂在它的肌肤上。”

吉吉听得脊梁骨发凉。他深知地球的现状，所以一家人都过着比其他人要简朴的生活。但是对于自己过去乘了太多次飞机，他也满怀愧疚。“其实很多人都有考虑过这些问题，”他说，“他们和那些利欲熏心的人不一样。”

普卡努力克制着自己。“或许我的话太重了，”它说，“毕竟你也只是想做几把小提琴而已。也无伤大雅的，是吧，何况这也算不上是重工业。”

吉吉点点头以示同意。“要是能如此，我就可以待在家种田，不必满天飞着去开音乐会了，这样还能为保护环境做点贡献。”

“那我们商量一下好了。”普卡说，“坦白说，我也有事情想拜托你。别担心，当然不会让你少胳膊少腿的。你还记得，给你拔来鸣枫的那天吗？我可能把那个仙族小朋友吓到了。自从那天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她了。好不容易才交了这么一个朋友，我十分想念她，就快肝肠寸断了。要是我帮你做事，你能答应把她带来见我，让她恢复对我的信任吗？”

吉吉思前想后，没有找到任何拒绝的理由。珍妮以前总是与普卡一同出没，在山林野地间游荡，而且也没见受到什么伤害。但问题是，这个约定从什么时候开始。

“就这么定了，”吉吉说，“但有一个条件。你绝对不能让她逃课。”

“学校？”普卡反问道，“这对一个仙族孩子有什么用？”

“我也认为没用，”吉吉说，“但她要是不去，就会给我和妻子带来麻烦。你知道的，正常的人类，他们不会懂什么普卡，什么仙族一类东西的。”

“这个嘛。”普卡说。

“放学后都可以出来，”吉吉说，“但她不能动不动就翘课。”

“你的条件有点过头啊。”普卡说。

“是稍微有点……”吉吉说，“要不每周给她一天假，让她随心所欲。这是最大限度的让步了。”

“成交，”普卡立刻应了下来，“你可要记得这码事。”

吉吉心满意足地开始从背包里取出木料。普卡伸出一只如来佛般，与身体不成比例的巨手，示意他把木板、楔子、琴颈木都放在手掌中。吉吉兴奋得都没觉察出这只手有什么异常。都放好后，普卡把毛茸茸的手指合拢，直直坐着，聚精会神。突然间，它以风驰电掣的速度与威力，振臂一举，在空中一层看不见的膜上砸出一个洞。瞬间，普卡的拳头周围，倾泻下无数耀眼的荧荧绿光，旋即又消散不见。他把手部到腕部都放在了洞的那一侧。

“你想让这些木材风干几年？”普卡问道。

“要不十年？”吉吉说，“十二年最好。”

普卡点点头，盘算着放多久才合适。片刻之后，在一阵燧石绿光碎片中，他把手收了回来。手上灰尘满满，污迹斑斑，浅红色的渣滓层层黏着其上。普卡把木料放在吉吉脚边，吉吉拿起最上面的一片，检查着它的成色。时间刚好，硬度和湿度完美，可以直接拿来用了。

普卡已经把手恢复先前大小，用另一只手给它掸灰。

“这些木料真的是太完美了，”吉吉赞不绝口，“万分感谢。”

“不用客气，”普卡边说边用旁边岩石上的苔藓蹭那只脏手，“记住你的承诺，可别忘了。”

“不会的。”吉吉说着把木材装回背包，“今天之内我就带珍妮过来。”

9

吉吉回家时，其他人还没起，所以就决定立马带珍妮去见普卡。他连靴子都没脱，把背包扔在工作间，就来厨房“抓”珍妮。

“想和我去看看普卡吗？”他问道。

“不。”珍妮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你听我解释，”吉吉说，“那天普卡不是有意吓你的，对此它向你表示歉意。从那之后，它心里就和堵了个疙瘩一样，而且它时时都在挂念你。”

“不要再骗我了。”珍妮没有松口。

上次和吉吉一起出去，是吉吉想把她抛弃到永生之地，她不会忘记的。如果准备好了，珍妮倒是想去奇那昂格的。但她无法接受被不明不白地骗过去。另外普卡张牙舞爪的样子把她吓得不轻，珍妮对它接近自己的目的也产生了深度怀疑。她确信自己就是普卡和吉吉摆布的一颗棋子，于是下定决心要离它十万八千里，最好永不相见。

此刻，吉吉觉得诚信才是王道。“事情是这样的，”他说，“我向普卡承诺了要带你过去，他帮了我一个忙，这是一个约定。”

“他为你做了什么？”

吉吉带珍妮来到工作室，给她对比了一下未加工的木料和普卡帮着处理了的。

“它把木材变老了？”珍妮问道，“怎么做到的？”

吉吉讲述了不同世界、普卡的巨手、绿光碎片、尘垢和红色粉尘。

“酷！”珍妮说，“普卡的能力很惊人吧！”

“确实奇幻，”吉吉说，“而且它也不会滥用这种能力。所以你跟我去看它吗？”

“不行。”珍妮说，“门儿都没有。”

唐纳尔一睁眼，就开始想普卡还有那棵鸣枫，因为这么魔幻恐怖的事情，根本无法一时半会儿将其抛诸脑后。第二个想到的是麦奇的手杖。

他，珍妮，艾斯琳，甚至艾登，都在森林中给自己砍了根手杖。唯独他把最好的一根留给了麦奇。这根手杖笔直均匀，毫无弯曲，令人爱不释手，唯一鼓起的部分恰好在麦奇手握的地方，这样他用起来会很顺手。它分量不重，却耐久耐用，而且唐纳尔觉得，这根榛树手杖充满魔力，将为麦奇注入青春的活力和能量。

唐纳尔下楼后看到了珍妮，她正坐在扶手椅里给艾登读书，吉吉在工作间里拣选、堆放木材，顺便洒扫尘除。他草草吃完早餐，急切地想出门散心，因为待在充满噪声的家里，只会让自己更加烦躁憋闷。他惊奇地发现，珍妮也有相同的想法。她一知道唐纳尔的去向，就把艾登墩在地板上，随时准备出门。

珍妮怀疑普卡的活动范围只局限在了房子后面的山坡上，因为它从未在山下的平原上出现过。她知道普卡是有机会看到他们，并有可能冒险来找她的。珍妮心中对它的期盼慢慢发酵，令她抓狂。整日困于房间让她备受煎熬，她渴望呼吸到新鲜空气，渴望脚趾触碰到晨露的畅快和愉悦。

唐纳尔拿着他和麦奇的手杖，走路时左右交替使用，就像滑雪仗一样。珍妮每走一步，都会把她的手杖实打实地戳在地上，这样会让她感觉强壮，也更安全。

走到麦奇家田野时，珍妮在古堡周围的灌木中一眼就瞅到他蓝色的格子衬衫，所以他们变了前行方向，直接去那里。姐弟俩没看到麦奇周围有其他人，可靠近后，却听见他在和一个人讲话，唐纳尔想起上次也是这么个情况。

他们停下来，静静听着。

“就是最近的哪一天啦，”麦奇说，“很快的。虽然会耗费些时间，但我肯定会上去的。要是上不去，就是我死了。”

麦奇静默了，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回复，可唐纳尔和珍妮什么都没听到。

“我会的。”麦奇继续说道，“我会一步一步，一点一点爬上去。对我要有信心。”

他稍微停了下。“怎么会跌倒呢？我会慢慢来。何况还有利迪家小子给我砍的手杖。一定会很棒，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趁这个时候，唐纳尔和珍妮拨开灌木丛，走进古堡，寻觅一阵后，还是没看到有旁人在。

“你们来啦，”麦奇说，“还带着我的手杖，真是太棒了。”

“你在和谁讲话？”唐纳尔好奇地问道。

“狗狗，”麦奇说，“老和自己讲话也不是个事啊。”

百丽兴奋地摇着尾巴向他们打招呼。

“你是在说去石塔吗？”唐纳尔说。

“是的。”麦奇说，“你听到了？”

“我觉得你不能那么做，麦奇，”唐纳尔说，“太危险了。”

麦奇顽皮地笑笑：“百丽也这么说，可我不到一会儿就说服它了。它不会跟着我一起上去的，太碍事了。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仅和它没关系，和你小子也没关系，唐纳尔·利迪。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做什么当然自己决定啦！”

10

吉吉从没想过珍妮会拒绝一起去见普卡，他后怕了，担心这会酿成恶果。当时做约定的时候，普卡也没提到如果吉吉爽约，会发生什么，他现在希望给“合同”加上个免责条款，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毁约了。

吉吉在工作室里踱来踱去，想拿出个主意来，最终他意识到，这个坎儿，他必须迈过去，决不能当缩头乌龟。与其等普卡上门讨账，倒不如去和他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

“我要去散会儿步。”吉吉出门时对艾斯琳说。他没有告诉她自己和普卡做的交易，因为还没这个必要。

像从前一样，吉吉在农场最高处的牧场呼喊普卡，然后普卡下山到榛树林与他会面。

“她不想来，”吉吉焦急地说，“换作其他孩子，我直接勒令就行，可珍妮不吃这套。”

普卡听后没生气，这让吉吉很是吃惊。

“不用担心，吉吉，”它说，“不着急的。”

“真的吗？”

“真的，”普卡说，“给她些时间，过几天再问一次，看看有没有转变。”

“好，”吉吉长吁一口气，“要是她还不想来呢？”

“那就再等等，直到她准备好了。”

“可以，”吉吉说，“期限是多久？”

“我们灵活一些，你看怎么样？”普卡说，“我们可以一周左右碰一次面，看看情况如何。”

麦奇很满意手杖。

“堪称完美，”他说，“很称手。”

唐纳尔雀跃万分，但发现麦奇把手杖拿反了，迫不及待地告诉他凸起部分应该在上面才对。

“我觉得自己瞬间年轻了十岁，”麦奇走到院子里，又走回来，秀了秀自己的脚力，“看来榛树真有魔力，是吧？真不知道，是因为智慧之鲑①[① 智慧之鲑（Salmon of Knowledge）是爱尔兰芬尼恩时期的神话——《芬尼恩的童年事迹》中的生物。智慧之井中生活着一只普通的鲑鱼，井的周围有九棵榛树。鲑鱼在吃了九颗掉落在井里的榛子后，获得了全世界的知识。而第一位吃到这条鲑鱼身上肉的人也将获得同样的知识。]吃了榛子，还是芬尼恩②[② 芬尼恩（Fenian）是爱尔兰神话中的先知。在大洪水（古希腊神话）爆发前，他陪着诺亚孙女希赛儿来到爱尔兰。洪水中，他以鲑鱼、雄鹰的形态幸存，后成为爱尔兰国王的谋士。芬尼恩承载了爱尔兰的所有知识，并将它们流传于后世。]吃了鲑鱼？”

“他不是只在烹饪鱼的时候吮吸了一下手指吗？”唐纳尔说。

“这倒也是，”麦奇说，“那榛子的事怎么解释？”

刚在古堡里东瞧西看的珍妮走到了房子这一侧。

“丫头，快来瞧瞧，”麦奇拄着手杖，大模大样地在院子里跨步走着，“我明天都能跑起来了。”

珍妮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但唐纳尔知道，姐姐的思绪不知道又跑到何处了。

“除非这只蠢狗能不挡道。”麦奇叫道，唐纳尔见状，赶忙扶住他。

放下心后，吉吉决定四处走走。虽然把“炸药包”艾登扔给艾斯琳，他内心有愧。可要是回家，就得委身去购物或是凄惨地做家务。他现在挂念的只有那座石塔。吉吉估摸着不会耗时太久，但他很快又沉迷在旖旎山色中，选择绕了远路回家，还去了圣·柯乐曼教堂。

这次，他真把去车站接海姿尔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回家路上，唐纳尔问珍妮：“我们要把麦奇疯狂的想法告诉爸爸吗？”

“什么疯狂的想法？”珍妮问道。

“爬到山顶，应该有个人阻止他。”

“为什么？”珍妮问道。

“他太老了，万一突发心脏病还是什么的怎么办？”

珍妮摇摇头：“我觉得他能成，鬼魂也这么觉得。”

“止战鬼？”唐纳尔问道，“止战鬼居然知道麦奇？它从石塔那里根本看不到麦奇。”

“不是止战鬼，”珍妮说，“是另一只。”

“哪一只？”唐纳尔问。

“就是刚才和麦奇讲话的那只，”珍妮说，“一只生活在古堡里的鬼魂。”

11

幸好艾斯琳没忘记去车站的事。她先去了趟超市，而后准备了烤羊腿大餐来迎接海姿尔回家。等到艾登昏昏欲睡上床了，他们才开席，如此一来，就能吃顿气氛祥和的饭，这是很难得的。

海姿尔很开心能够回家。她已不再为德斯蒙德伤情，又开始对外面的花花世界蠢蠢欲动。在都柏林的日子无聊透顶，她把当青年妈妈的种种颠来倒去地想了个遍。现在计划流产了，对她来说，简直可喜可贺。

“可我们本该照顾那个婴儿的。”艾斯琳说，“你明白的。”

“是的，”海姿尔说，“可我的朋友们会怎么想？有这么个拖油瓶，我还怎么找门当户对的男友？”

“什么婴儿？”唐纳尔问，“你们在讲什么？”

“我在都柏林计划要怀的孩子，”海姿尔说，“也就是我离家躲藏的原因。他们的孩子。”

唐纳尔此时就像丈二和尚，完全摸不着头脑。吉吉觉得是时候向大家揭开谜底了，于是开始讲述内情。

“大约十二年前，我在森林中遇到安古斯·奥格与卓希·玛姬。他们抱着一个新生儿，想找一个人类的孩子交换。仙族必须得这样，不然他们的婴儿在奇那昂格是无法长大的。”

“为什么不行呢？”唐纳尔问道。

“那里没有时间，婴儿无法长大。”吉吉说，“他们必须和人类换孩子。”

“也就是互相交换孩子抚养。”艾斯琳说。

“你们应该听过些老掉牙的故事，”吉吉说，“什么仙族会趁人不备把孩子换掉。这种情况确实发生过，至少在过去是有的。仙族的孩子会和新的父母一起生活成长，到了一定年纪，再返回奇那昂格。”

“难道人们就发现不了他们的孩子被调包了吗？”唐纳尔问道，“他们发现不了？”

“他们能辨别出来，”吉吉说，“可在以前发生这种事情要是没证据根本说不清，人们只好忍气吞声。但问题是，这种方法，现在行不通了。人们更加警觉，非常注重安全问题，例如夜间都会锁门，给婴儿佩戴警报器，等等。”

“还有照片。”海姿尔说。

“基因测试。”唐纳尔补充道。

“这个我倒是没想过，”吉吉说，“但应该可行，现在人们能够验证孩子是不是自己的了。”

“但那可是仙族的基因，你猜得到里面会有什么吗？！”海姿尔说。

所有人都哄堂大笑，除了珍妮。

“不管怎样，”吉吉继续道，“当时我和你们妈妈正盘算着再要一个孩子。”

“就是我吗？”唐纳尔问道。

吉吉摇摇头。“那时我刚在纽瓦克完成学业，一心想着用鸣枫做琴，所以我就和安古斯提了个交易。”

“由你来照顾珍妮。”唐纳尔说。

“完全正确，”吉吉又笑了起来，“可以想象一下你妈妈的反应，她被完全蒙在鼓里，包括我去奇那昂格，还有后续的事情。”

“当时我觉得他脑子不正常像是发疯了，”艾斯琳说道，“过去这么多年，我都还没回过味来他是怎么说服我的。”

“可我确实成功了，”吉吉说，“于是安古斯与玛姬先把他们的孩子带回了奇那昂格。”

艾斯琳接着讲道：“我自己的孩子出生几天后，他们带着珍妮过来完成了交换。”

“那你的孩子呢？”唐纳尔问道。

“她去了奇那昂格，”艾斯琳说，“现在还是个新生儿，只有几天大。”

“天啊！”唐纳尔惊叹道。

“所以我们需要海姿尔假装怀孕。如果珍妮上周回到了奇那昂格，吉吉就会带我们自己的孩子回来。”

“而且我们还得想个法子来解释她的突然出现。”吉吉说。

但唐纳尔摇摇头：“可她不应该和珍妮一样大吗？”

“不会的。”吉吉说，“奇那昂格没有时间。要是我们去到那边，你就能见到她了。一个漂亮的小女婴。”

“幸亏她还是个女孩，”艾斯琳说，“不然真没法向警察局解释了。”

她，吉吉和海姿尔都笑了，可珍妮与唐纳尔都一脸严肃。

“可问题是，”唐纳尔说，“她回到这边来时，不可能还是个新生儿，年龄应该和珍妮一样。”

吉吉满脸耐心，重新向他解释，却突然间停了下来。他盯着唐纳尔，脸色变得苍白，看向艾斯琳时，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

“怎么了？”她问。

“有点……”吉吉欲言又止，他盯着唐纳尔，脑子飞速地运转着。

“吉吉？”艾斯琳担忧地叫他，“到底怎么了？”

“不是你告诉我奇那昂格里的门道的吗，”唐纳尔说，“人身处奇那昂格时，容颜和岁数不会变老，但与此同时，他在我们这个世界的年龄还在同步增长。这就是为什么多尔蒂神父和皮皮一回到这个世界就死去的原因。他们在这边的‘阳寿’都用完了。”

“他说的对吗，吉吉？”艾斯琳问道。

吉吉吐口气出来：“我得想想这事。”

“他对吗，爸爸？”海姿尔问道。

“我说得肯定没错，”唐纳尔说，“你知道我是对的。”

“是你理解错了吗？”艾斯琳问道。

“安古斯这个混蛋，”吉吉无助地说，“他把我带到沟里了。他说珍妮回家的时候，我们就能换回咱们的婴儿了！”

“她不可能是个婴儿的情况，你这么久都没搞清楚？”艾斯琳责怪道，“所以，我们要添个十一岁的女儿？”

“要是真的，”海姿尔说，“那不得是个十一岁的巨婴？她不会什么都不懂吧？”

“不是十一岁，”吉吉说，“珍妮现在还没准备好回去呢，珍，至少也要等到你十六岁。”

“这更糟！”艾斯琳咆哮着，“一个十六岁还不能自己吃饭、说话的巨婴！从天而降的这么个孩子。到时候，你怎么解释？而且我连看自己孩子长大的机会都没有。”她面容苍白，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在了这种情感的巨大波动中，没人留意到珍妮已经悄悄挪开椅子，溜出了房间。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清楚每个人都不开心，而自己是这一切的祸根。艾斯琳和吉吉痛失女儿也是因为她。那个还是个男孩就成为鬼魂的止战鬼孤零零地站在山顶，承受着永生的孤寂。她曾主动接近它、曾与它交心，现如今始乱终弃。珍妮早已归心似箭，想离开这个充满痛苦、欲望和背叛的呆瓜世界，回到亲生父母的温暖中，尽管他们是那么不负责任，把她忘在了这个冷漠的世界中。

关上门后，珍妮滋生出一个想法，走到院子栅门时，那个念头已酝酿成了计划，一个或许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方案。

走在莫利田上，她从头到尾在脑中过了一遍整个计划，渐渐地，它变成了珍妮的信念。虽然难度不小，甚至让她感到恐惧，双腿也开始打战，甚至发热。但珍妮确信自己可以达成目标，不论将面对何种艰难险阻，她都要和普卡做这个交易。

12

珍妮根本不用费心去找，因为普卡自会送上门来。这不，在通向农场最高处牧场的半道儿上，他们俩碰了头。普卡变成半人形，与珍妮一起走在石阶上，最终在一块两人都觉得舒适的岩石上落脚。

“我很开心你能来，”它说，“我还以为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了呢。”

珍妮呼吸急促，但不是因为爬山所致，而是源于内心的恐惧。普卡在一条青石板上坐定后，她才靠在一块几步远的砾石上。

“我听说你想见我，”她说，“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见你吗？”它反问，“我很怀念过去我们在一起上课、谈天的日子，只是想你了，仅此而已。”

“我觉得没人会在乎我，全是虚情假意，”珍妮说，“尤其是在搞清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世界后。你全都知道，是吧？”

普卡尝试着面带同情，可看上去很蠢，因为它的脸是羊脸。天色已暗，但在普卡蓬蓬松松的白色毛发映衬下，珍妮看到它的面容不成问题。

“人类伤透了你的心，他们太过分了，是吧，珍妮？”普卡关切道。

珍妮点点头。

“这不奇怪，”它说，“因为你和他们本就不是，也永远都不会是同根生。他们相互之间尔虞我诈，又对彼此失望至极。”

珍妮又点点头：“他们真的是糟糕透顶。”

“也不要讲得这么极端，”普卡说，“只能说他们是这个世间亘古未有的生物。”

它的眼神散发出一种飘忽迷离。“哎，在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日子里，这里也曾风景如画，可惜你再也见不到了。广袤的森林，清新的空气，没有城市，没有汽车，没有飞机，更没有污泥浊水。”

“那个时候一定很美好。”珍妮说。

“是的，”普卡说，“在所有的世界中，这个世界最为宏伟壮观，也是我们的得意之作，我们的最爱。可你瞧瞧现在，这里已经千疮百孔、混乱不堪了。”

珍妮看着这个世界，或者说她至少看着黑暗中这个世界显露的冰山一角。

“但你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普卡继续道，“既然你已知道实情，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与他们相比，你的脾气秉性其实更像我。你是神族的后裔。”

“真的吗？”珍妮说，“这是否意味着我也是神？”

“或许是个低阶神。你有什么魔力吗？”

“我也不知道，”珍妮说，“我连怎么把人弄晕都不会。”

“没关系，”普卡安慰道，“总有一天你会掌握的。我倒是知道你有另一种神力。”

“真的吗？”珍妮问道，“是什么？”

普卡长叹了口气：“你还真猜中了，珍妮。我确实有事相求，所以才会想约你谈谈。这个世界就要分崩离析，而你是唯一能够阻止的人。”

“我？”珍妮问，“怎么做？”

“我想让你去感化止战鬼，”普卡说，“说服他离开那里。”

13

海姿尔站在厨房正中，审视着眼前家庭聚餐后的杯盘狼藉。妈妈回房躺在床上，泪如雨下。爸爸掩面坐在桌旁，已经二十分钟纹丝未动。唐纳尔坐在“战场”边缘的扶椅中，兴致勃勃地玩着游戏手柄。很明显，此时的他正为制造了这场“动乱”而春风得意。

“珍妮去哪了？”海姿尔问完后，站在珍妮的立场上，把刚才的对话快速过了一遍。结果发现每个人的关注点都在那个婴儿，还有如何让她回家的问题。没有一个人稍微考虑过珍妮的感受。海姿尔检查了客厅、卧室，又到院子里呼喊珍妮。她的声音在这宁静的夜晚，传到了半英里外珍妮和普卡所处的位置。但他们两个都选择充耳不闻。

“要是我把止战鬼骗走，你拿到止战斧，那会怎样？”珍妮问道。

普卡实在没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他们的数量最终会恢复的，”它说，“而且也不会知道是什么袭击了自己。”

“什么，全部呆瓜吗？”

“不是全部，还得留几苗人，不然就没人种果树和蔬菜了。”普卡停了片刻，用老长的粉舌头舔舔自己的肋骨，“但呆瓜的数量在世界重回平衡前会面临锐减。”

它顿了一下，看珍妮没什么异议就继续说道：“有什么人是你想让他们免受灾难的吗？”

“有的。”珍妮说，“虽然利迪一家人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可他们毕竟是我在这个世界唯有的家人。”

“很好，”普卡说，“那就把他们排除在外。”

“包括所有爷爷奶奶辈儿的老人，还有科克的玛利亚，和她的丈夫丹尼。”

“这个可以特殊安排。”普卡说。

“还有我学校里的所有人。”珍妮说。

“好。”

“那……”珍妮说，“可以涵盖肯瓦拉的所有人吗？小地方，人也不多。”

“我觉得可以实现，”普卡说，“他们可能会需要短暂地迁徙到他处。还有吗？”

“还有沫琳，那个在石塔上给了我一杯咖啡的考古员。”珍妮说，“可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我们会找到她的，”普卡说，“我们会放过她，我都记在脑子里了。”

“你会对其他人做什么呢？”珍妮问道，“那些我没提到的人？”

“这个嘛，”普卡说，“我们惯用的手法是‘隐性战争’，比如洪水、飓风、饥荒、恶疾，等等，谁让订立的和平条款里没有明令禁止这些呢。而一旦止战斧被从那堆破石头底下刨出来，我们就可以采取直接行动了。”

它对着珍妮笑笑：“我们就能变回原始形态。”

珍妮回想起止战鬼给她看的那些图片，硕大的蜥蜴形状、灰白的鳞片、尖利的犄角、强劲的爪子。“那个形态是……？”

普卡又笑了笑，喉咙里隐约显现出带有愤怒与暴虐的红光。珍妮在它的嘴里看到了獠牙。她似曾相识。

“你难道就不好奇为什么人类会没有天敌吗？”它咬牙切齿地说，“不，我们就是他们的克星，虽然已经成了旧皇历。可一旦战鼓重擂，定要让他们牢牢记住我们的厉害！一只发怒的‘山羊’可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易扫荡一个小镇，比如恩尼斯。三只就可以在一日之内荡平都柏林了。”

“但请放过都柏林的爷爷奶奶们，”珍妮极力保持平静，“不准你欺负他们。”

“不伤害他们，”普卡耐心地说，“爷爷奶奶在我的保护名单里。”

很长一段时间，珍妮没有说话。等了好久，普卡再也耐不住性子了。“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你的真面目会很吓人。”珍妮说。

“但我不会拿它来吓你。”

“最好，千万别那样。”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可以吗？”普卡问，“你会帮我吗？帮我去和止战鬼聊聊？”

14

夜色已浓，吉吉在山坡上的森林旁逡巡了将近半小时，也冲着里面喊了好久，但他就是不敢越雷池半步。他怕里边潜藏着什么东西正张开血盆大口等着他。无论如何他都是挂念珍妮的，也很可能她自行回家了。

但是珍妮并没有。艾斯琳睡了醒，醒了睡，这是第二次了，看来又是一个无眠的漫漫长夜。海姿尔找了珍妮一通后，坐在扶椅里用短信轰炸着朋友们。唐纳尔则刚吃了一块苹果酥。

“要不我们报警吧，”艾斯琳说，“我已经一个夏天没玩‘狼来了’的游戏了，警察会来帮我们的。”

“警察能做什么？”吉吉说，“没人愿意大晚上找人。”

“我们应该养条狗，”海姿尔说，“这样就能找到她了。”

唐纳尔把盛了奶酥的空盘子放进水槽，吮吸了下勺子。“我不懂你们这么手忙脚乱到底为了什么。”他说，“珍妮是仙族，是吧？那她就能照顾好自己。”

吉吉不得不承认，这是整晚最有道理的话了。珍妮是最熟悉这片山岭的，而且要是遇到普卡，不刚好是吉吉想要的吗？

“可我想说的是，”珍妮说，“我要和你做个交易。”

普卡有些震惊，但很快就恢复镇定：“说吧，我听着。”

“好，”珍妮说，“事情是这样的，一个在奇那昂格的婴儿把我们家搞得鸡犬不宁，我的另一半，也就是那只‘狸猫’。”

“什么意思？”

“她妈妈本期望她回来时还是个婴儿，但他们搞错了。她回来时不是婴儿，而是和我一样大，是这样吧？就是如果她一直待在这个世界该有的年龄？”

“是这样的，”普卡说，“和我理解的一样。”

“我知道你帮吉吉把一些木头变老了。那当这个婴儿回来时，你能让她保持婴儿形态吗？”

“天！”普卡惊呼道，“真是天方夜谭。”它用纤长的手指优雅地抓抓耳朵，长满绒毛的前额皱出许多抬头纹。普卡把搭在一起的两条腿分开，上下交换又搭在了一起。它张开蜥蜴般的眼睛，看向漆黑无底的夜空，转而又看回自己的白膝上。在普卡思索的时候，夜行生物窸窸窣窣地在他们周围的森林中活动着。

“把一个人变年轻。”普卡思忖着自言自语道。

“不是把她变年轻，”珍妮说，“而是让她回到这个世界后不立刻长大。”

“这个嘛，”普卡想了一会儿后说。

“这个的话，”它又犹豫了下，继续说道，“我觉得能做到。实际上，如果按照正常方式回来，她不一定能活下来。你想啊，一个人的大小和体重瞬间增大两千倍，那他必死无疑。但按照我的方法来做，她就还是个小不点，也就能存活下来了。我会带着她按顺序穿过数个世界，在其中一个里，她会暂时化为气体，而在另外一个，时间会倒流。这种方法准能行。”

“太棒了！”珍妮说，“要不我们干脆点，就这么直接达成约定？止战鬼一走，你就把她带回来？”

普卡考虑了一下：“你那边成了，我就交货。”

“你能把她在固定地点变出来吗？比如我的卧室？”

“不行，珍妮，”普卡立马否决了她，“你这要求需要魔力，完全超出我的能力。虽然我还有点本事，可也得遵守自然法则，婴儿更是如此。不过倒是可以考虑把她送到你家门阶上。”

“可以。”珍妮说，“说话算话？我把止战鬼劝走，你带婴儿回家？”

“成交。”普卡说。

“放过利迪一家，所有的爷爷奶奶，玛利亚还有丹尼？”

“我会把他们每个人都排除在外。”

“那肯瓦拉的所有人呢？”

“包括肯瓦拉的所有人。”

“沫琳，那个在石塔上给了我一杯咖啡的考古员？”

“好，我发誓。”

普卡的信誉珍妮还是信得过的。珍妮伸出一只手，普卡也伸手，两手相握，协议生效。

15

珍妮离开普卡，独自走上山坡。残月在厚重云层的遮挡下时隐时现，但光亮已足够看清路的方向。她习惯沿着野山羊踩出的路爬上石塔，这样就能绕过石阶，避开最陡的坡。晚上空气潮湿，凉意袭人，散发着饱满馥郁的气息，一种只属于黑暗的味道，但这样的夜没有一点阴森森的感觉。一只狐狸和两只獾离着珍妮很近，但它们一点儿都不惧怕，因为它们才是黑夜的主宰。

止战鬼在夜的笼罩下也大了一圈，虽然还不能用眼睛直接看到它，但它的样子已经清晰地浮现在珍妮的视野里。见到她出现在这里，止战鬼很是吃惊，但很开心。因为珍妮已经很久没来看过它了，它的日子不比呆瓜好过。

她坐在那块最喜欢的石头上，仰头看着流云浮过尖尖的月牙儿。很长时间，珍妮在想普卡，以及它战斗时的样子。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来继续他们之间的交易。止战鬼在她的诱导下，已经相信自己被骗了，珍妮想把一切拉回正轨，把它从痛苦和孤独中解脱出来。可奇怪的是，冥冥之中，普卡为她提供了这么一个挽回的机会。

珍妮试图从不同的角度思考这个问题，但每次都回到原点。她与普卡达成了协议，不管其他方面怎么样，它还是守信用的。对这一点，珍妮深信不疑。既然同为神族，她也应该以诚相待，严格履约，不悖诺言。

珍妮深吸一口山里的空气，开始和止战鬼聊天。

夏夜一半时间，他们都在聊男孩过去生活的那个世界，以及它面目全非的现状。他们聊起先人和今人，谈论他们过去和现今如何生活，以及曾经的生存需求至今发生了哪些变化。他们谈论着欲望何止，贪婪何起。珍妮和止战鬼聊起自己都在读风中学到了什么，但没有说是怎么学会的。她说了那些它无法看到的光怪陆离，那些日夜吞噬着能量的大型城市，像蜜蜂绕着蜂巢一样起起落落的飞机，人们出行步不离车，甚至不会走路。她还讲了正在融化的冰盖，臭氧层空洞，那些尚未被发现命名就要灭绝的物种。在你问我答间，珍妮意识到止战鬼的认知与现实已有了断层。在作为小男孩的二十年的短暂生命中，还有做鬼的几千年来，它从未质疑过人类是地球的主宰，并拥有对其随心所欲的绝对开发权。在过去的几千年中，也从未有人对它说过珍妮今天所说的东西。

珍妮很注意自己的言辞，对话题也做了精挑细选，她怕自己逼得太紧，反而适得其反。与止战鬼保持关系，赢得它的信任至关重要，所以她为自己的苦口良药包了糖衣，不停地说人性善良的一面，比如坚如磐石的友情、慷慨大度的品格、极强的合作精神。他们谈及了那些逆势而为，过着简朴生活的人，那些乐善好施的人。他们谈诗谈音乐，这是神、人、鬼魂都喜欢的。

起身要走的时候，珍妮确信自己开了个好头，为计划顺利进行奠定了基础。虽然止战鬼暂时不会离开，但它曾经把自己拴在这片土地上的坚定信念已然开始动摇。止战鬼心中埋下了离开的种子，尽管现在还不打算那么做。珍妮知道，那颗种子会被渴望自由的心催生，带它离开。当它准备离开之时，就是计划成功之日。

在破晓前后的几小时里，珍妮情绪高昂地回了家，她没想到一家人正等着她。大家绷紧的神经松弛了下来，吉吉和艾斯琳轮流紧紧抱住她，亲吻着告诉她，大家是多么担心她。

“我是个神族，”她冷冰冰地回答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其实她并不讨厌他们。珍妮很庆幸让普卡保证放过了利迪一家。如果计划照常进行，整个镇子的人都能幸免于难，她其实不用特意恳求普卡保护利迪一家人，不过现在这样也好，更加万无一失。

“那个，珍妮？”一家人在往卧室走的路上，吉吉叫住她。

“怎么了？”

“我只想问下，你今晚有遇到普卡吗？”

“有。”珍妮说。

吉吉面露喜色。珍妮在想如果他知道了自己与普卡的对话内容，还能这样笑吗？

做交易时，虽然很清楚珍妮的为人，但普卡并未彻底相信她。因为仙族善耍鬼把戏的臭名可谓众人皆知，就连本该天真无邪的孩子都可能是欺天骗世的混球。黎明时分，普卡来到山顶后，心中一阵狂喜。止战鬼还在，但它的力量已经衰退，势力范围也急剧缩小。普卡现在可以离石塔更近一步了，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它心满意足地在水草丰沛的山谷里饱餐，而这里，普卡已有三千年未涉足了。

16

珍妮一觉睡到第二天清晨八点钟，这可是破天荒的事情。艾斯琳和吉吉可就没这享福的命了，七点钟的时候，他们被艾登吵醒了，不过也正好可以让他们在珍妮出去前逮住她。

早饭过后，每个人都起来了，当然除了海姿尔，她不睡到午饭时间是不会起床的。吉吉说服唐纳尔带着艾登出去走走，这样他和艾斯琳就能单独和珍妮相处一段时间了。

“我们想和你稍微聊聊，”吉吉说。

“聊什么？”珍妮问。

“很多事情，关于你被……嗯……收养，还有其他。你现在也知道了。”

珍妮很庆幸聊天的内容没有拐到普卡和鬼魂上。这是她不想分享甘愿烂在肚子里的事情。

“我们早该把事情和你说开，”艾斯琳说，“这样你上周就不会受到那么大打击。”

“我也不该想着把你骗回奇那昂格，”吉吉说，“那是个错误。”

珍妮无所谓地耸耸肩，眼睛看着窗外：“我不在意去那里。”

“可我们不想让你去，珍，”艾斯琳说，“我们想让你留下来。”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离开了，我们会想念你的。除非你准备好了，我们舍不得你回奇那昂格。”

“我已经一切准备就绪了，”珍妮说，“基本好了。”她被自己所知的奇那昂格迷住了，她多么希望那天看到安古斯·奥格的时候，能够主动抓住机会了解他，而不是羞怯地逃开。

“可事实是，”吉吉说，“你还没有真正准备好。”

“那你上周为什么要带我回去？”

“我被安古斯气晕了，他没有给我做小提琴的木头。我当时头脑不清醒。”

“我们两个都是，”艾斯琳也说，“我们想让你知道，你是我们这个家的一员，一直都是，和其他人一样，直到你长大了，准备离开这里。”

“我现在就准备好离开这个家了，”珍妮说，“就要走了。”

“不行，我们不同意，”吉吉说，“你还没长大。”

“为什么要等到我长大？”

“因为所有的交换儿都是长大后才回奇那昂格的，那里全是成年人。”

“哦，”珍妮又把目光看向窗外。山峦在夏末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熠熠生辉，充满着诱惑力，“我现在能出去吗？”

“你可以，珍，”艾斯琳说，“但想问一下，你能原谅我们之前愚蠢的行为吗？”

“会的。”珍妮说，“我已经原谅了。”

“那能再拜托你件事吗？”吉吉说。

“什么？”珍妮问道。

“你能答应别再在大晚上出去吗？”

珍妮综合考虑了一下自己神族的身份和其新赋予的荣誉感—不能说谎，她平静地拒绝：“不能，我喜欢夜晚外出。”

唐纳尔带着艾登一路到了麦奇家，但没待久。看看艾登这个小子都做了些什么，他伸手想把百丽的耳朵揪下来，好在是没成功。下一个遭殃的是扑克牌，它们被“惹事精”一张张丢进将要熄灭的炉火里，噼噼啪啪爆起无数火星，烧得灰红的灰烬也扑哧着飞腾起来。

“我不会再带他过来了。”唐纳尔边说，边将挣扎的弟弟往门口拖。

“我不介意，”麦奇说，“他还是个毛头小子，早晚会懂事的。但明天早晨，你要再来一次，我需要你过来。”

“好的。”唐纳尔说，“要我带手风琴吗？”

“最好把它留在家里，”麦奇说，“但你要早早来，可以吗？”

吉吉在车道的尽头遇到了他们，他正在清理拦畜沟栅里积攒了多年的污垢。虽然这家伙从前只是个摆设，但第二天牛群到的时候，它必须得能运转起来。

“麦奇怎么样？”他问唐纳尔。

“还不错，”唐纳尔说，“他说想见你。”

“我这几天就去看他，”吉吉说，“我一定带小提琴过去，为他演奏几曲。”

“你确实应该去，”唐纳尔说，“不过我觉得他好像对曲子不感兴趣了。”

“没兴趣？”吉吉说。

“是的，”唐纳尔说，“他似乎在谋算着些别的什么。”

17

珍妮坐在高处山岗上，看着脚下的农场，还有新干线上稀稀拉拉的车辆。三两辆轿车开过后，隔了一段时间，一辆拖拉机挂着拖车驶过，又隔了好长时间，才又有几辆车驶入视线。有些时候，五分钟内两边都没车。她试着预测接下来会是哪种车，但都没个准头。

一只野兔从面前悠悠然跳过，生怕引起珍妮的注意。不久后，普卡冒了出来，坐在了她身旁。

“干得好，小珍妮。”它说。

在白天，普卡不能变身，否则会很招摇。作为一只羊，它说话含含糊糊，辨认度极低，珍妮觉得这和山羊修长的下颌有关。

“什么做得很好？”她问道。

“开导止战鬼的工作做得不错，”普卡说，“你一定打动它了。”

“这活儿并不难。”珍妮说。

“你觉得还要多久？”

珍妮摇摇头表示不清楚：“我们要稳扎稳打，循序渐进才行。”

“这话什么意思？”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珍妮说，“它都在那儿待了几千年了，不容易挪窝的。”她拔起一根草秆，咀嚼根部的甜浆汁；“婴儿呢，有什么进展吗？”

“已经在做了，”普卡说，“我派了人手，止战鬼一走，就把她带回来。”

“很好，”珍妮说，“都在正轨上了。”

“还需几天？”普卡问道，“或者几周？几个月？”

“可能吧，也可能不是，”珍妮不耐烦地说，“你在我耳边聒噪没用。”

普卡没有再多言一句。它站起身，抖抖毛，走向森林。

珍妮长吁一口气，她并不像表面上表现得那般平静，刚才差点撑不下去。她没法掌控计划中关键的一环，所以只能等着，并希冀着有个好结果。

18

唐纳尔在妈妈叫海姿尔起床的声音中醒来，他躺在床上听了听她们的动静，然后一咕噜起身，套好了衣服。

他知道海姿尔不得不起，因为艾斯琳和吉吉打算去恩尼斯蒂蒙的农贸市场买些牛来养。海姿尔答应照顾艾登一天，可她前一晚在俱乐部玩得太晚，回来都不知道几点了。唐纳尔很清楚，要是不赶紧溜之大吉，那在海姿尔起床前，他就会被当作“挡箭牌”了。

吉吉在厨房里制作奶油甜吐司，艾登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放在桌上，他在早晨还是很安分很乐意配合大人的。吉吉还没来得及和儿子打招呼，唐纳尔就抓起两片吐司，抄起他的榛木手杖，一溜烟从后门跑了。晨曦中，他沿着车道边走边吃。才早上七点钟。

也不算太早，毕竟麦奇让他早点到。

珍妮早早就爬上山坡，看着从卡伦启程，开往肯瓦拉的垃圾车从脚下通过。而上班的车辆也从另一方向开来，拐到新干线上向着恩尼斯驶去。

等到现在，普卡依旧没露面，珍妮觉得可能因为自己嫌它唠叨，它碍于面子最近不大可能出现了。它曾经在等待中熬过了三千年，又怎么会等不起这三两天呢？可对于她来说，这短短的数日却漫长得像一生。

珍妮把打了一半的哈欠憋了回去，看着一辆从巴利沃甘市驶来的货车在新干线上飞驰。下一个，她猜是辆开往肯瓦拉的蓝色四驱车，可登场的是辆驱往卡伦的红色掀背式轿车。

接下来的半小时，共有四十二辆小轿车和货车通过。看腻后，珍妮走上石塔，想看看止战鬼怎么样了。尽管处于极度压抑中，但它很开心能见到她。珍妮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阴暗的话题，以免伤口撒盐。直到她要离开了，止战鬼才又敞开一点心扉，这让珍妮感到一丝欣慰。

下山的路上，珍妮沉迷于自己刚掌握的新技能之中，她能够读懂别人的心思了。在某些方面上，她喜欢这种感觉，因为它为生活添加了全新的调味料，并为她和别人的关系涂上了黏合剂。不过，它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因为她开始变得敏感，同情止战鬼，怜悯艾斯琳。兴奋感伴随着危险一起降临，有时珍妮会想，不论自己是低阶神，还是普通人类，能承担的后果都太小。要是把事搞砸了，那回家之路，岂不是要面对困难重重，甚至是刁难也会接踵而至。

走到一半儿的时候，艾斯琳说道：“真该带个懂行的人来，不然，我们买到的牛有可能不是这儿有毛病，就是那儿有问题。”

“开玩笑。”吉吉说，“我可是土生土长的牧民，你可不要小看我。”

“但你养的是山羊，吉吉，不是牛。两者还是有不同的。”

“我看没啥大差别。牲畜就是牲畜，不管大小，还不都一样，只要健康就好。”

“倒也是，”艾斯琳说，“不过要是我们把麦奇带上就好了，他一定会很开心。”

“你真说准了，他绝对会的，”吉吉说，“而且他可是个选牛的行家里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都在想麦奇的事。“要不，我们返回去接上他？会不会迟了些？”

“有点晚了，”艾斯琳说，“而且让他放下手上的活，立马和我们来也不现实。好在我们不急着买，今天可以只看看，下次带了麦奇再决定。”

“可借拖车也是个浪费时间的活儿，你不觉得吗？”吉吉说。

就算他们有心返回来接麦奇，也是白忙活一场，因为他不在家。珍妮在从石塔下来的路上碰到了麦奇，他正和唐纳尔朝着自己的方向爬。他们已经越过新干线，走在利迪家田地外围偏向巴利沃甘市一侧的牧场上。虽尚未抵达上坡较陡的部分，但老人家走得也蛮吃力，步履蹒跚，身体的重心都压在手杖上。

珍妮看看周围，评估了下状况，决定下去帮助他们俩。

上山的路上，唐纳尔变着法儿地劝麦奇，让他不要再幻想，这样爬上石塔真不是个高招。麦奇不是没时间理会，但他已经喘不过气，他不想再匀气力争论了。

麦奇坚持不懈攀登着，一步一个脚印，他尽量不去抬头，以免看到甚为漫长的前路和无尽的上坡，打击自己的决心。

“妈妈和爸爸去了恩尼斯蒂蒙。”唐纳尔说。

麦奇点点头示意他听到了，但没说什么。

“他们去买牛。”唐纳尔继续说道。

麦奇停下来，靠在手杖上，重重地呼吸着，持续了好几分钟。他的脸因缺氧而憋得紫红，唐纳尔见状后又开始想如何劝麦奇才好。

“这是十五年来，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麦奇终于答了句话，“一个牧民没有牲畜，就像没腿的驴一样，花架子而已。我从未想过利迪家会有弃牧的一天，现在他们又操起老本行，我很开心。当然，在你爸爸年迈的那一天，你就要挑大梁了。”

“我是不会的，”唐纳尔说，“海姿尔会接手的。”

“她和珍妮都不是当牧民的料。但你是，唐纳尔。在你降生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这个胚子，从来都没怀疑过。”

“我还以为我能当个音乐家呢，”唐纳尔说，“就像我爸爸。”

“当然可以啦，”麦奇说，“可你同时也能成为个牧民。”

麦奇抬头仰望着山坡，唐纳尔在他乳蓝色的双眸中捕捉到了一瞬的绝望，但也只有一瞬。他又坚定地拄着榛树手杖，努力向前。

草场顶端横亘着一堵石墙，它上面的山坡更为蛮荒，石头也更多。珍妮已先期抵达那里，估摸了下那面墙，她立即推断麦奇肯定翻不过来，所以就原地未动，没翻过去，而是有条不紊地挖墙，想抠个两米高下来。麦奇和唐纳尔上来后，墙中间明显有了个缺口，上面没有裸露的岩石，这样麦奇就能畅通无阻地穿墙而过了。他冲着珍妮报以微笑，以示感谢，然后艰难地从上面爬了过去。

“你干吗这样做？”唐纳尔小声道，“要是他过不来，我们就能阻止他了！”

“为什么要阻止他？”珍妮说，“要是你不想让他去，干吗还帮他到这里？”

“因为我不想让他孤军奋战。”

“他可不是一个人，要是你想走的话，那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唐纳尔摇摇头，又返回到麦奇身边。山坡越来越陡，地面越来越高低不平，他想尽最大的努力来帮助这个老人家。

19

天空飘着几朵流云，没有一点儿下雨的征兆，也不算酷热。这样的天气，再好不过了。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一米一米地痛苦前进着，麦奇咬紧了牙关往山上爬，走走停停成了常态。随着日头渐正，他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歇好久才能缓过来。孩子们陪在他左右，帮着他越过前路的岩石与沟渠，他们轮流用手肘架着，指引他往容易的道上走。

“手杖真是派上了大用场，”他休息了好久后说，“要是没它，我早就不行了。”

正午渐近，唐纳尔把自己的手杖递给珍妮，跑下坡打算回家拿罐茶，再带些三明治来吃。在这一小时里，麦奇与珍妮仅向前走了数百米，所以他回来时也不难发现他们。三个人席地而坐，没有刻意去找平坦的地方来吃午餐。麦奇背贴石坡，瘫在上面，他瘦骨嶙峋的胸腔在棉衬衫下一起一伏，非常虚弱的样子，唐纳尔很害怕麦奇命不久矣。但几分钟后，他坐了起来，眼睛里又闪烁起了光辉。

他冲着唐纳尔一笑：“真是差点要了我的老命，”他说，“好歹活了这么久，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见过！”

在他们吃午饭的时候，南希·麦格拉斯照旧来探访麦奇，这是她的日常工作。百丽热情地和她打了招呼，但没见麦奇的身影。南希焦急地在房间里找人，查看着每个房间，可都没发现麦奇。她走到院子里，搜索起了旁边的圈占地，顺带望了一眼周边的田野。通常来讲，如果麦奇想去哪里，或不辞而别，都会留下便签，南希思前想后，也没记起他有提到过什么。查了一圈没发现什么蹊跷之处，所以放下百丽，回家去了。

麦奇喝了茶，吃完三明治，恢复了气力，于是宣布要继续前行。两个孩子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麦奇从地上拉起来，他站直后，信念更加坚定。麦奇抬头望望石阶，重新踏上征程。

“我没想到我们能走这么远，”麦奇说，“将近一半的路程了。”

唐纳尔和珍妮同样也没想到。紧接着是一段最险峻的攀登路段，但后面到峰顶石塔的路就是平坦的了。接下来的石头路爬起来艰辛，但这也是唐纳尔第一次相信，麦奇能够实现他的伟大目标。一想到即将到来的胜利，唐纳尔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不再想法阻止麦奇了，而是下定决心帮助他爬上石塔。

20

他们刚要再次启程，那只白山羊就蹿了出来，在山坡上滴溜溜转悠，最后停在了三人面前几米开外，一副此路不通的架势。麦奇喘着气咒骂着。

“这白乎乎，闪瞎眼的东西还在这里啊。”他对着孩子们说，“七十年间，我天天上山，天天能见到它。这太反常了，山羊是活不了这么久的。”

“你要做什么？”珍妮对普卡说。

“你为什么把那个老头带上山？”它反问。

珍妮很惊奇普卡居然在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开口了，她转身面向麦奇，想看看他的反应。麦奇正目瞪口呆地盯着普卡。

“不是我要把他带上来，”珍妮说，“是他自己要上来，我只是搭把手而已。”

“真是天大的巧合，”普卡说，“你一个人在山坡上，碰巧遇到了最后的高地之王。”

“他不是国王。”珍妮说，“爱尔兰不是君主国。麦奇已经无数次爬上这座山，因为上边有他的地。”

普卡铆足劲儿喷出一股鼻息，短促有力，小钢珠弹射一般的声音在山间震颤着，“又是这个傲慢的老家伙！”它嗥叫着，“人类怎么能拥有土地呢？！在他们滔天的罪行中，这条尤其不能饶恕。仙族小孩，你要记住，没人可以拥有土地，除了我们。”

“和它废什么话！”此时麦奇恢复了说话的力气，浑身因恐惧和盛怒颤抖着，“对付一只羊，只有一种办法！”

他向前走了几步，想试着把手杖挥舞起来揍普卡一顿。不幸的是，麦奇之前都是仰仗着它保持身体平衡，失去了它，他差点脸朝地，摔个大马趴，还好孩子们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普卡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并不好笑。”珍妮说，“让我们过去。”

“你可以过去，珍妮。你和那个利迪家的男孩子可以。但他不行。”

“为什么不行？他只是个普通老人而已。”

“他是个城府很深的老人。”普卡说，“很多年前，就是他那一派的头领打了头一枪，把我们的谈判扼死在摇篮中。就是他的祖先安排了那个可怜的男孩的鬼魂去守护止战斧。”

“但是麦奇和那些并没有关系，”唐纳尔说道，珍妮可以看到他脸上的恐惧和愤怒，“他只是想再看那个地方一眼。”

“就这么简单。”珍妮说，“他还能把天捅破？”

“我不知道，”普卡说，“也并不想弄清楚。”

“让我们过去！”唐纳尔吼道。

普卡不再开口，直接把犄角对准了他们，极具威胁性。

“你没权力伤害我们。”珍妮的话听起来有些犹犹豫豫。虽然和平条约规定普卡不能用原形攻击人类，但作为一只羊，一种低级生物来说，约定还算数吗？或者这也算是另一种“隐性战争”？

唐纳尔向前迈出一步，普卡丝毫不让，甚而也做出相同的举动。两者相距不到十米相互对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小心些，”麦奇说，“不要惹毛它。”

但愤怒已经冲昏了唐纳尔的头脑，他举起手杖，在面前挥舞来挥舞去。普卡头朝下，犄角朝前，向前拱着，一副发起攻击的姿态。

“爸！”珍妮叫道。

“嘘，孩子，”麦奇说，“你爸爸在恩尼斯蒂蒙怎么可能听到你喊他？”

珍妮没说什么，把手放在嘴边当扩音器，又喊了起来：“爸爸啊！”

巧的是，吉吉当时已经不在那儿了。他和艾斯琳在恩尼斯蒂蒙选了老半天的牛，看得眼花缭乱，也没看出什么门道。从牧民、牛贩子、屠夫那里咨询到的意见莫衷一是，大多自相矛盾，搞得两个人的脑子成了一团糨糊，动摇了他们当场买牛的决心。在看过几只牛的竞拍与估价过程后，两人驱车启程返家了。

其实珍妮呼喊的不是吉吉，也幸好不是。唐纳尔马上就要被山羊顶到，而他稳如泰山，继续拿手杖比画着，看起来相当勇敢，又略显莽撞了些。因为把自己置之死地，不留余地，并不是明智之选。在唐纳尔身后，珍妮想先让麦奇退下火线，以防万一，可老头他还真倔，死活不愿意，像是黏在了阵地上。他虽面露怯色，但还是直勾勾地盯着眼前间不容发的场面。

珍妮最后呼叫了一下自己的爸爸。穷凶极恶的山羊鼻子里喷着气，直立在两条后腿上，眼看就要发动袭击了。以它此刻的高度，外加巨大的身形，要是猛冲下来，就会像一辆高速的摩托车撞在唐纳尔身上，后果简直不堪设想。突然间，刮起一阵令人胆战心惊的旋风，一只硕大的渡鸦扇动着翅膀从天而降，它尖尖的喙，钢钩子一般的爪，精准无误地戳向了普卡的眼睛。

山羊痛苦地哀号着闪到了一旁，疼得扭曲着身体跌倒在地，蹄子不小心把唐纳尔撞倒了。普卡翻滚着，想在麦奇和珍妮之间找个位置站起来，但渡鸦穷追不舍，在身后狠狠地啄它，用爪子挠它，同时张开双翅把珍妮护在身后，不让她搅入这场搏斗。“山羊”终于站稳脚跟，回过头来对着渡鸦就是一犄角，再然后跳着逃离了现场。渡鸦盘旋了一阵后，见敌人已逃遁，在受了惊吓的观战人员面前，现出了真身。

21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珍妮冲着安古斯绽放出满脸的笑容。

唐纳尔也站起身来，扶着麦奇坐在一块岩石上。老人家把一只手按在胸口上，艰难地呼吸着。

“这里怎么了？”安古斯有些不悦地说，“你怎么蹚进这浑水里了？”

“我们在帮助麦奇爬上石塔。”珍妮开心地说。

“为什么？”安古斯问。

“因为他想上去啊。”

看到麦奇恢复了过来，唐纳尔可算松了口气。

“我的天！”麦奇说，“活这么久，今天我可算开了眼了。”

“看到了，是吗？”安古斯言简意赅地问道，“那你就该回家了。”

麦奇大笑：“一只会说话的羊，然后是你，前一秒还是乌鸦，后一秒就成了人，真是活见鬼。”

“准确来讲是渡鸦，”安古斯纠正道，“它们是不同的，不论是形态上，还是象征意义上。”他背对过麦奇，冲着珍妮甜甜地笑着，“那你现在还有难处吗？还需要我帮什么忙？”

“你这就要走？”珍妮说，“干吗这么急？”

“我正跳集体舞呢，”安古斯说道，“不然要少一个人了。”

“那可真不凑巧，”珍妮说，“看来他们得再寻一个人了。”

安古斯眨眨眼睛：“嗯？谁说的？”

“我说的，”珍妮说，“你不是许诺要是我有麻烦了，你一定会出现吗？”

“我做到了啊！”安古斯的话有些酸酸的味道在里面。

“那就好，我仍然有麻烦，”珍妮说，“普卡肯定没走远，我想让你帮我把麦奇带到山顶，直到那座石塔。”

安古斯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珍妮继续说道：“爹地，你在那边每天都能跳舞的！”

“也不是啦，”安古斯说道，“关于时间，它是—”

“年轻人，扶我一把。”麦奇插话进来。

安古斯本想用杀气腾腾的眼神给珍妮个下马威，可珍妮不接招。他只好抬抬手把麦奇拉起来。

麦奇搓搓手，接过唐纳尔递来的手杖。

“这下太好了，”他说，“有了外援，我们可以飞去石塔了。”

“哈，”安古斯拿腔拿调假装尊敬地说，“先生，您是想飞到上边吗？”

“不，不，”麦奇赶忙否认道，“走路就好，走路就好。”

“好。”安古斯说，然后把麦奇变成了一只猪。

22

南希·麦格拉斯又去了趟麦奇家，想看看他有没有回来。她再次检查了每个房间、庭院、圈占地，这次还排查了一遍破旧不堪的外接建筑。可还是没发现麦奇的踪迹，南希给吉吉去了电话。

“他不在我这里，”吉吉说，“麦奇不会走太远的。”

南希强调说已经找了他两次，而且麦奇从不会不和她讲一声就跑出去的。吉吉听到后，并没有担心，他看了看眼前正对着什么东西怒不可遏的海姿尔，还有怒气冲冲的艾登，觉得这是他出门的绝佳理由。

“你先回家去，”他说，“我会在一小时内过去。我也该过去看看他了。”

珍妮不是很理解为什么要把麦奇变成一只猪，因为这样对他们的速度没有任何提升。麦奇变成猪之后，依然走得气喘吁吁，迈着一瘸一拐的小碎步，和得了关节炎的老人没区别。

唐纳尔走在前面，抓着猪的一只耳朵来指引它。“我觉得这很不公平，”他对安古斯说，“为什么要把他变成一只猪？”

安古斯走在最后，靠在猪肉墩墩的臀上，半推半举地把它往前赶，“我可不愿推着个老人到处跑，”他说，“至于猪嘛，它们的脾气总之不会那么臭。”

猪摇摇晃晃地上了几个台阶后，停了下来，它要缓缓。

“可为什么选猪？”珍妮问道，“怎么不把他变成个小些的东西，这样咱们也好掌控？比如一只兔子，我们就可以直接带他上去了。”

“这和体重有关，珍……珍……”

“珍妮。”珍妮说。

“珍妮。”安古斯重复道，“年纪太小和太大的人承受不起突然的变形。你和我是没有问题的。”他对珍妮使了个眼色，“但呆瓜们太脆弱，禁不起折腾。”

他本想对着猪的屁股来一脚，可唐纳尔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暗示他要想清楚再踢。“我还记得上次，”安古斯说，“把一个呆瓜变成兔子。结果它刺溜一下，钻进帚石楠，再也不见了。”

珍妮大笑了起来，脑子里想着那个她最讨厌的老师。“我以后会有这个能力吗？”她问道，“把人变成其他东西？”

“当然会有。”安古斯说，“只要多加练习就可以。普卡们也可以，不过它们少了些灵性，而且需要特殊的手段。”

“你能对普卡这么做吗？这是它们怕你的原因？”

安古斯嘘了一声，身体战栗了一下。“复仇之怒火已经在它们胸中扎根，珍妮。要把普卡变成其他东西，极其消耗能量，不到万不得已最好别用。弄不好，整个星球都会失控，最终飞到外太空。”

“哇！”珍妮惊叹道。

“是的，就是这样，”安古斯说，“所以你最好想都不要想这个事。”

“我不会的。”珍妮说。

“好。”安古斯说，“那就帮我抬一把这只猪！”

石塔这里，孤独的鬼魂面临着艰难的抉择。表面上，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但它可以觉察到地平线外正在聚集的强大力量。

它琢磨着到底该不该相信珍妮。假如她涮了自己，那也做得太好了。止战鬼已经对人性彻底失去了信心，而这曾支撑着它坚守此处数千年。它为了这份信念付出的种种，如今都化为泡影付诸东流了。它累了，也想找个借口离开这个被人遗弃的地方。现在的自己，定力变弱，力量也随之衰退了，它不确定还能不能抵挡得住即将爆发的攻击。

吉吉打开箱子，搜寻着他的小提琴，这是从美国归来后的第一次。可它实在有些惨不忍睹。琴板上沾着黏稠的白松脂，琴弦也磨损殆尽，失去了张力。更让人心痛的是，弦轴全部黏在弦槽上无法分离开来，急需更换。一把顶级的琴被摧残成这样，真是让人唏嘘。吉吉一直自吹为小提琴制作人和收藏人，此时他觉得颜面无存。羞耻心让吉吉无法再直视它，于是赶紧拉上琴盒，扛起来，奔赴麦奇家。

沿着车道，吉吉一路向下，渐渐原谅了自己的粗糙，情绪也随之高昂了起来。曾经的他一直处于巡演和制作唱片的压力之下。但从现在开始，生活即将迎来一个崭新的面貌。吉吉期待着买牛，希冀着能把工作室打理得井井有条，渴望着凯利舞会能在接下来的几周内重新举办。他还热望着能多陪陪艾斯琳与孩子们。珍妮目前还不打算回奇那昂格，这让吉吉开心了好久。他可谓是她的忘年交，在一切堆在面前的选择中，吉吉知道，珍妮才是最重要的。

吉吉重复了南希·麦格拉斯所做的一切，包括查看房间，庭院，圈占地，附属建筑物。他没有回房间，而是继续在麦奇家农场里搜寻。皮特·海耶斯的牛在这里悠闲地吃着草，吉吉对它们评头论足了一番，同时思索着问麦奇租用农场上面的冬牧场的可能性。他知道皮特·海耶斯今年没有续约，但不知道为什么。

吉吉止步抬头望向山坡上面，在石阶的底部，有三个身影，旁边貌似还跟着一只体型巨大的狗。因为离得太远，又没带望远镜，所以他也看得不是很清楚。吉吉现在还不想回家，这正好又成了他的借口，他决定爬上去一探究竟。

23

安古斯把肩膀抵在猪的屁股上，像推车一般，推着它走过最后一段陡坡的石阶。爬过这里，万里长征就完成了最难的攻坚战，因为剩下的四百米基本上是平缓的了。

珍妮用手臂勾住安古斯的脖子，在他脸颊上调皮地亲了一口。“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了！”

“我们能让麦奇正常行走了吗？”唐纳尔问道，“我的意思是，可以把他变回来了吗？”

安古斯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忽略了唐纳尔的发问。“你背包里还有吃的吗？”

唐纳尔伸手拽出曾用来装三明治的纸袋子，不过除了一些碎面包块和零星的奶酪，里面什么都不剩。安古斯嫌弃地摇摇头，可那头猪并不介意，一鼻子把唐纳尔手里的袋子拱了下来，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安古斯坐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看着这头狼吞虎咽的猪。“那现在，”他说道，“你们应该能自己上去了吧？”

“不行，”珍妮说，“我怕普卡杀回马枪。”

“关于普卡，有两条要和你们讲一下，”安古斯说道，“说话的时候要礼貌，然后，”他一脸严肃地看着唐纳尔，“绝对，永远，都不要对着它们挥舞棍子。”

“这就够了吗？”珍妮问道。

“还不够，”安古斯说道，“还有一些其他的。”

就在这个时候，吉吉的头在陡坡的边沿上露出来。

“原来你们俩在这里啊。”他对着珍妮和唐纳尔说道。

吉吉走了过来，与他们站在一起。“你好，安古斯。怎么旁边还有只猪？”

“它不是猪。”唐纳尔说。

“怎么可能不是？而且还是只肥头大耳的猪。”吉吉说。

他在猪的肩部厚实地拍了几下后，它哼唧了一下，慢吞吞坐在了地上。吉吉走开几步，心里为今天没买牛乐开了花。

“你为我做小提琴了吗？”安古斯问道。

“你开什么玩笑！”吉吉说，“我才拿到木头没几天。”

“我怎么会知道这个？” 安古斯没好气地说，“据我观察，你们的世界真是毫无逻辑可言。”

吉吉坐在他旁边的青石板上。“那这次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安古斯用大拇指指指珍妮，眼睛瞬间因震惊张了老大，赶忙转过身去核实情况。

吉吉也转了过去。麦奇正坐在刚才那头猪在的位置，用双手揉搓着饱经风霜的脸颊。

“你好，麦奇，”吉吉说，“你从哪里来的？”

“是你干的吗？” 安古斯问珍妮。

“好像是。”她颇为得意地答道。

“我可真是开了眼了，”麦奇说，“谁会想到猪也这么有脑子呢？真后悔我以前吃了那么多有脑子的猪。”

“麦奇，你在这里做什么？”吉吉问道。

“我想站在石塔上，”他说，“我喜欢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帮我走完剩下的路吧。”

吉吉站起身把麦奇拉了起来，然后上前拖住他的左臂和手肘。

“这就不必了，”麦奇说，“我能自己走！”

他从唐纳尔手里接过手杖：“放开我，没事的！”

“不行，”吉吉说，“接下来的路还很崎岖，要是你把膝盖磕破，或是扭到脚踝，我可不会背你下去。”

“反正也没人会管我。”麦奇嘴上虽这么说，但没再拒绝吉吉的搀扶。一行人开始加速往前赶。还没走几步，普卡就从山的背面蹿了出来，挡在路中间，所作所为和之前一模一样。

珍妮一下还转不过弯来，为什么明明知道他们有安古斯的庇佑，普卡还来送死。很快她注意到了身右侧，在山的边缘，一大群山羊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吉吉也看到了它们，这群羊简直是个杂牌军，毛色多种多样，有黑色、棕色、黄褐色、花斑色还有纯白色。“士兵”也是良莠不齐的，瘦骨嶙峋的老奶奶，优雅的年轻人，蓄着络腮胡子的壮士，还有四处打闹玩耍的童子军。他之前倒是有见过这样的羊群，可它们只是普通山羊吗？难不成都是普卡？

安古斯解答了吉吉的疑惑。“哇哦，有些棘手了呢。”他羞怯地冲吉吉笑笑，然后转到旁边，消失在了山顶。

“我本以为自己见得已经够多，”麦奇说，“显然我错了，现在才真算大开眼界。”

羊群在一个半圆区域内活动着，并没有越界进入冲突核心区，但都在饶有兴趣地看好戏。

“你们很能耐啊，这一路上。”普卡说，“真是厉害，扛着一只猪都能爬上来。可是你们现在得带他下山了。”他向前逼近了几步，晃动着锋利的犄角示威。

“我觉得还是走吧，”唐纳尔说，“怎么样，麦奇？”

麦奇没有说话，但珍妮说道：“不，我们不回去。要把麦奇送到石塔顶。”

珍妮冥思苦想后，意识到自己还留着一招撒手锏未使，她合计着怎么样才能让它发挥最大杀伤力。计划妥当后，珍妮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向普卡。

“珍妮！”吉吉厉声叫道，“不要往前走，待着别动！”

珍妮没有听，吉吉一个健步追上，用胳膊掳住了她。珍妮猛地转身，从他手里挣脱了。

“你就听我一次话吧！”吉吉央求道。当他再次试图去抓女儿时，珍妮毫不犹豫地把他变成了一头猪。

“这都怎么了？”麦奇说，“她才十一岁啊！”

珍妮双眼冒着怒火，与普卡对峙着：“你是打算拼个鱼死网破还是真的蠢？”

普卡守着自己的阵地，用一双冷酷、令人不安的眼睛盯着珍妮。

“你难道不晓得止战鬼能看见你？”珍妮继续说道，“还有你的那些打手？我看你是成心想把我做成的事毁掉。如果发现了你，止战鬼就会察觉出不对劲儿，那我再说什么，它都不会信了。”

普卡转头瞥了石塔一眼，又回过来看着珍妮。

“你不能这样和我做生意，不仅不履约，反而还搞破坏！”她气急败坏地说，“我已经在做我这部分了，止战鬼也变弱了，这点你是知道的。”

普卡仍是什么都没说，但改用一种捉摸不透的眼神看着珍妮。

“我本打算今天再劝劝它，可你挡着道，我就没办法了。”

普卡目光越过珍妮肩膀上方看向她身后的人。珍妮没有转身，但她可以听到那头猪正在呼哧呼哧地刨着虫子和树根吃。

“那你干吗带这么多人？”普卡说。

“因为止战鬼喜欢热闹，我想给它办个像样儿的欢送会。”

“可我不想让那个老头上去。”普卡说。

“为什么不行？”珍妮问道，“你觉得他能做什么？”

“他是高地之王。”普卡说。

“就算是，又能怎么样？”珍妮反问，“他就是个迟暮的呆瓜，没有任何力量。”

珍妮等着普卡的决定，但它既没动，也没说话。

“随便你，”珍妮说道，“要是让我过去，今天之内止战鬼就能离开。但没其他人陪，我哪里也不去。我不想给千辛万苦爬上来的麦奇泼冷水。”

虽然普卡没说什么，但它的尾巴嗖嗖地在双腿间摆动了起来。

“怎么样？”珍妮说，“你同不同意？”

24

在场的人可能认为安古斯·奥格遇事跑了，但实际上他是回奇那昂格搬救兵去了，他想求助自己的父亲—仙族的王。

时间膜这边的世界看起来和另一边的世界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太阳要稍微偏西一些。安古斯和达格达站在平坦的山顶，他们的旁边矗立着一个石头堆。它在各个方面都和斯里亚布卡伦山上的那个相仿，但还是有些不同，这个看起来新一点，就和刚修建起来一样，而那个则是杂草丛生，破败不堪。而根本性的不同则是，这个下面没有止战斧，也就没有守卫着它的止战鬼。

安古斯向达格达详细讲了珍妮和麦奇的情况，上山的过程，还有一群普卡的阻挠。

“你怎么扯进这件事里了？”达格达边问边把一件厚重的披风抖开，披在自己身上，“这是呆瓜们的事情，和我们无关。”

“可那是我女儿啊，” 安古斯说道，“我答应了她在需要的时候会伸出援手。当初只是那么一说，我也没当真，可她刚才向我呼救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诺言认真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安古斯脑子高速运转，想找个例子出来驳斥他父亲。

“你不能总为他们善后吧，”达格达继续说道，“惯坏一个孩子就是几秒钟的事，可要想再把他们扳回来，那比登天还难。”

“但整件事情下面暗流涌动，并没那么简单。”安古斯说道，“你知道那个白色的普卡吗？那个经常在这边森林出没的普卡？”

“我知道。”达格达说道。

“那就好，他在山底偷了棵鸣枫，就那么隔空把手伸过来，把它拔走了，连个谢字都没有。现在它又在那边挡了所有人的道。”

“我确定它有自己的打算，”达格达说道，“当初是我劝它们和呆瓜一起把止战斧埋了的，现在回过头来想想，也不知道正不正确。”

“‘劝说’而已？”安古斯悄悄说了声。

“什么？”

“没什么，父亲。您继续说。”

“要怪就怪呆瓜，他们把那个世界搞得一塌糊涂的。按理说是应该让普卡来处理的，只要它们愿意收拾那个烂摊子。”

安古斯发现父亲的话很在理，没有可驳斥的地方。呆瓜们的世界恶化得不成样子。因为他也在那里长大，他不介意偶尔回去看看，但他打死都不会住在那儿。

“不管怎么样，”达格达继续道，“这事都不该我们来操心，如果他们新的神有能耐的话，就让它来掌控生杀大权吧。”

“你或许是对的，爸，”安古斯说道，“我也不该干涉的。”

“你是不该插一脚的，”达格达说道，“但你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25

普卡最终让了路，珍妮把吉吉变回了真身。他拿回小提琴盒，检查了下有无损坏，然后和珍妮并排走在了一起。

“以后，绝对不能再这样做了。”吉吉用一个生气了的父亲最包容的态度说道。可在自己说出去的话吃了闭门羹后，他改用了较为客气，不那么摆父亲架子的语气。

“可以吗？”

珍妮保证不会再做了，两个人停下来等着唐纳尔和麦奇赶上来。身后的山羊们又聚集在了一起，正站在最高的石阶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现在离石塔已不远，路障也只剩下一个—一堵建在利迪家和麦奇家冬牧场之间的墙。吉吉把它毁成了现在的惨状。珍妮抛下其他人，一个人跑在前面，让他们按麦奇的步伐在后边慢慢走。她攀上石塔和止战鬼聊起了天。看到它萎靡不振的样子，珍妮有些吃惊，同时也意识到她很快就能向普卡交差了。得知那个正在爬上来的老人是它远房亲戚后，止战鬼精神一振，它告诉珍妮他们是认识的，在往常的冬日里，它每天都能看到麦奇，尽管麦奇看不见它。自从麦奇不再上来后，止战鬼甚是想念，还以为这个老人过世了。

珍妮和止战鬼从人类短暂的发迹史，聊到鬼魂的亘古未绝，绵延百世，他们聊啊聊，直到其余的几个人爬到石塔底部。麦奇满脸倦容，吉吉怕他出事，想为他就地找个地方坐下，但抵不住他的执拗，只好一路照看着，终于成功登了顶。麦奇颤颤巍巍地站在塔顶，艰难地呼吸着，双眼看过平原望向远处的大海。

“我做到了，”他喘着气说道，“另外要谢谢你们的帮助。”

吉吉使劲地摇头表示不用客气：“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麦奇。而另外两个鼓动你的小家伙，谁能知道他们脑瓜子里在想什么呢。”

“我想坐下来，”麦奇说，“扶我一下。”

吉吉和唐纳尔两边架着他挪到最近的草地上，麦奇此时的双膝已经绵软无力，再也无法支撑他的身体。两个人帮助麦奇坐下，但他的头始终耷拉着，奄奄一息的样子。吉吉轻轻地让麦奇躺下，头靠近石塔的一侧。

唐纳尔抓着他的手，“麦奇？”他轻声地叫道。

“不用担心，唐纳尔，”麦奇说，“我已经到了梦寐以求的地方。”他气若游丝的声音让唐纳尔和吉吉很是担心。

“我觉得要叫空海救援队了。”吉吉说。可掏了半天口袋才想起来，他把手机落在家里了，是自己专门放在厨房桌子上的。

艾斯琳阅读时用的老花镜、唐纳尔的游戏手柄、一幅海伦与塞伦装裱好的照片此时正在五升充满泡泡的肥皂水里沐浴着。

艾斯琳在家里四处搜寻着她的眼镜，她看看时间，猜想了下大家都去哪里了。海姿尔说她一整天都没看到唐纳尔和珍妮。这对珍妮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但唐纳尔就有些不正常了，他一直是个贴心小棉袄，通常都会把他的行踪告诉别人，免得让人担心。她试着给吉吉打电话，结果电话在厨房响了，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啪的一声把电话放下后，艾斯琳走进厨房，从窗户上看看外面的艾登怎么样了。他正玩得不亦乐乎，把整条胳膊都泡在了刷洗水桶里。她宠溺地笑笑，继续找起了老花镜。

麦奇的嘴唇青得发紫，呼吸很急促，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唐纳尔，”吉吉说，“快跑回家去，让你妈妈向空海救援队求救。”

但麦奇摇摇头，握紧唐纳尔的手：“任何人都不要离开，”他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吐字清晰，“我想你们都陪着我。”

石塔的顶端，离着麦奇的头不远的地方，珍妮正冷静地与止战鬼交流着，虽然她的内心很急切。它就这么听着，一点一滴地放手对地球的掌控，它就要离开了。而在山顶的边缘，蓄势待发的普卡们感知着止战鬼力量的消散，一点点逼近着，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你要相信你在做正确的事，唐纳尔，”麦奇说，“不要让任何人判断你的对错。”

“你会好起来的，麦奇。”唐纳尔说着流下了泪水。

“我会的，”麦奇说，“而且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止战鬼正渐渐离去，它模糊的身形蜷曲着，在珍妮的视野中，好似一缕即将飘散的青烟。

“我要许下一个承诺，”麦奇说，“但你要先答应我，唐纳尔，请答应我。”

“我答应，”唐纳尔说，“不论你想要什么。”

“你要在每个冬日来到这里，站在石塔的此处，俯看着你的牛群。”

唐纳尔此时已经泪流满面，他看向吉吉，想知道麦奇是不是在说胡话。但吉吉点点头，让他赶快答应。唐纳尔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会的，麦奇。我答应你，我会的。”

止战鬼悬浮在石塔的上方，虽然还和石塔藕断丝连着，但也仅仅是看上去还连着。普卡们用惊人的速度穿过草地，奔跑着，膨胀着。珍妮看着它们，心提到了嗓子眼。

“该说我的诺言了。”麦奇说。

他的声音异常虚弱，唐纳尔和吉吉只好靠上前去。“我发誓我将守卫此处……”

迫近的怪物有如洪水猛兽一般，硕大的脚掌踏得地下的岩石轰隆隆颤抖着。吉吉抬起头看着它们逼近，只有唐纳尔依旧靠在麦奇脸旁，他听到了麦奇生命中的最后几个字。

“……不论我是生是死。”

止战鬼脱离石塔的那一刻，山羊神族空袭一般扑向石塔。吉吉和珍妮就像失火城门旁池子里的鱼一般，惊恐万状地看着那些瞪得溜圆的蜥蜴眼睛。普卡们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下一秒就能吞下父女俩，但约定上不允许这么做，只有等止战斧挖出来，它们才能下口。石塔摇晃着，在山羊们挖掘机般拳头的拆解中，即将崩塌。

吉吉滚落一旁，在咆哮着的众神长满鳞片的粗壮大腿间逃跑着。珍妮被甩得东倒西歪，她不停地在岩石间摸索，想抓住一块石头稳住身体。唐纳尔因恐惧发出的尖叫比岩石撞击的声音还要歇斯底里。在他身下，整个地壳都在震颤破裂，可就算再恐慌，唐纳尔也没有松开过拉着麦奇的手，他从始至终都依偎在他身旁，目睹老人眼中的光芒渐渐暗去。

周遭起了变化，每个人都能明显感觉得到，简直不可思议。顷刻间，普卡们对石塔进行的毁灭行为终止了。它们发出嘶嘶声，喷着鼻息，纷纷跳离石塔，不敢再和它有任何接触。它们变回羊形，夹着尾巴一溜烟飞奔而逃。

26

利迪家里，艾斯琳正翻拾着废纸篓找老花镜，艾登砰一下撞开后门，闯进了厨房。

“一条大鲱鱼！”艾登粗声对着妈妈叫道。他从头到脚都浸透了，浑身沾满肥皂泡泡。

“真的吗？”艾斯琳心不在焉地答道。

“一条巨大的鲱鱼。”艾登边说边抓着她的手往门旁拽。

一只直直蹿入云霄的大白鸟首先映入艾斯琳的眼帘。它不是艾登所说的鲱鱼，也不是鹭。虽然之前没见过鹳长什么样，但她确认，这就是一只。

艾斯琳仔细看过，发现它的脚上还抓着鹳出现时会带来的东西：一个婴儿。它被裹在一个极其眼熟的黄色襁褓中。艾斯琳弯下腰，抱起它，一下子就从婴儿的小身子和独特的笑容中认出了她是谁。

“一个婴儿！”艾登惊呼着。

“是的，”艾斯琳说着，瞬间就泪眼蒙眬了，“一个美丽的小女婴，是鹳带给我们的。”

“快看！”珍妮说。

唐纳尔和吉吉还在看着撤退的山羊，脑子里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珍妮在看其他的东西。她面朝西方，手却指着北面，唐纳尔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他也看向了西方。在视野的边缘，他看到一小团灰色的阴影，闪着星星点点的光亮。接着，唐纳尔又看到第二团，它从平原方向飞来与第一团会合。

“两个？”他问珍妮。

“两个什么？”吉吉一脸迷惑地问道。

“另一个就是麦奇古堡里的那个。”珍妮说道。

“你怎么知道？”唐纳尔问道。

“因为我和它打过交道。你知道它是谁吗？”

“它是谁？”吉吉走到原来石塔矗立的地方，现在已是一片瓦砾废墟。

“它是小男孩的父亲。”珍妮说，“首位爱尔兰高地之王。”

“那是什么？”吉吉问道。

“它也做了死誓，”珍妮继续道，“它发誓自己的儿子还桎梏于此，它绝不会离开这个世界。而且它信守了誓言。”

“所以这就是对话的主要内容？”唐纳尔说，“它极力劝说麦奇爬上来，就为了接替它儿子的位置？”

“我觉得麦奇是心甘情愿的，不需要别人劝说。”珍妮说，“你现在可以在这儿看到它吗？”

唐纳尔目不转睛地看着，最终捕捉到了新的止战鬼，一只更加强壮，清晰的鬼魂。它正站在剩下的半截石塔上。

“快来看，爸爸。”唐纳尔说。

吉吉瞧着，但什么都看不到，唐纳尔就向他示范了正确的方法。试到第三次，终于成功了，吉吉脸色也和缓了些。虽然看不到具体细节，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能感受到麦奇溢于言表的喜悦，因为他又可以在这高高的峰顶眺望远处了。这里，是麦奇深爱了一生的地方。

珍妮眺望着，发现了站在远处的白山羊，它又成了独只。她不知普卡是否已兑现了诺言，而且不知为何，珍妮开始后悔自己做了这么一件事。虽然履约劝走了小男孩的鬼魂，她也耍了普卡一把，她想起普卡说的仙族都不守信用，爱耍鬼把戏的话，对此一直惴惴不安。止战斧依然深埋地下，如此一来，人类就仍会继续肆意地破坏这颗由普卡们创造的美丽的星球。

至于他们是不是有资格就不是珍妮能决定的了，还是交给更伟大的神来处理吧。

27

“为什么不为他演奏一曲，吉吉？他会喜欢的。是吧，麦奇？”

一众人转向声音传来处，安古斯·奥格正站在废墟之上。

“我好像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他说道，“都发生了什么？”

并没有人好心地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安古斯小心地爬上石塔摇摇欲坠的一侧，向下看着麦奇的遗体。

“又死去了一位，”他说道，“这就是你们呆瓜。前一天活得好好的，但也许下一天就不在了。”

唐纳尔还是放开了麦奇的手，本以为自己会伤心欲绝，但是没有。他知道，麦奇就在这里看着他们，而且他会活得更开心，因为再也不用受疾病缠身之苦。

“这一团糟，是那些山羊的杰作吗？”安古斯问道。

“是，”吉吉看看周围的狼藉，“我觉得我们需要把它修缮修缮。不过这可是个大工程。”

“不用担心，我父亲可以来做这个。”安古斯脱口而出。

“真的？”吉吉说。

“不骗你，”安古斯说道，“我父亲可以修好任何东西，就算是砸得稀烂都无所谓，只要你能说服他。”

“那太好了，”吉吉说，“但眼下之急是我们怎么把麦奇抬下山？你现在要下山吗，唐纳尔？”

“那普卡呢？”唐纳尔问道。

“要是它再敢造次，你告诉它，我可是盯着呢，”安古斯说道，“还告诉它，要是不听话，我就把它变成贵宾狗，当作圣诞礼物送给你最小的弟弟。它一定会马上闭嘴的。”

唐纳尔向家跑去，而安古斯继续说道：“我说真的，吉吉，为麦奇演奏一曲吧。好让他上路。”

“可他哪里也不会去的，”吉吉说道，“麦奇就在这里，你没看见？”

“那你就更得弹一曲了。”安古斯说道。吉吉懒得和他辩驳，取出被遗忘在一边的“斯特拉迪瓦里”，弹奏了一首慢板咏叹调。纵然琴弦也已暮年，但这把老琴能从虚无中将最至诚至纯的感情抽离出来，幻化为声音演绎出来。乐曲是如此令人如痴如醉，就连时间膜那侧的达格达都被吸引过来一饱耳福。安古斯猜到了会这样，因为这把琴有这样的功力。达格达听到兴起，就为他们清了道，把石塔也修复好了，这也是安古斯最希望看到的。

唐纳尔到家后，发现海姿尔正在厨房里踱步，哄着一个扭来扭去，有点闹腾的小婴儿。

“这小家伙是从哪里来的？”他问道，“我不认为你会生出一个孩子来。”

“当然不会了，”海姿尔说，“她是鹳带来的。”

艾斯琳去取羊奶装瓶了，唐纳尔诉说了石塔上面发生的一切后，海姿尔拨打了999求救电话。在他们确认救援已在路上后，唐纳尔决定去南希·麦格拉斯家，告知她麦奇的死讯。

“别和她说起这个婴儿，”海姿尔嘱咐，“千万别让南希过来八卦，她会到处嚼舌根！”

突然间，唐纳尔跌进扶椅里，无比悲痛。所发生的一切，对刚刚九岁的他，太过沉重了。海姿尔用一只胳膊搂住他，试图给弟弟一些安慰。唐纳尔感觉好受一些后，海姿尔把婴儿递给他，给南希·麦格拉斯打电话去了。

吉吉还演奏了一些里尔舞曲①[① 里尔舞（Reels）是一种轻快的苏格兰和爱尔兰舞，通常由两对或四对舞者共舞。]和吉格舞曲②[② 吉格舞（Jigs）是一种活泼欢快的爱尔兰和苏格兰民间舞蹈，爱尔兰流行的踢踏舞经常用吉格舞曲伴奏。]，然后又拉了一支号笛舞，达格达和着音乐在石塔顶端兴致勃勃地跳起了舞。这是吉吉有生以来见到的最具有阳刚气概，却又最优雅的舞蹈，他把这视为无上的荣耀。麦奇的遗体躺在石塔脚下，眼睛望着晴空，但他的魂魄也欣赏着天籁之音和曼妙的舞姿。没过一会儿，珍妮看到了从戈尔韦海湾飞来的直升机。

“我们就此别过吧。”安古斯·奥格说。

“我觉得也是。”吉吉说。

“等你来看我们，”安古斯说道，“别忘了你可是答应要给我做一把小提琴的。”

“我会的，”吉吉说，“我不会忘了答应你的事。”

吉吉弯腰把“斯特拉迪瓦里”放回盒子里，再次抬起头时，他们已经消失不见。

所有其他人。

“珍妮？”吉吉看了看周围叫道，“珍妮？”

但不再有任何回应。这个仙族孩子已经走了，与她的父亲、祖父一起回家了，回到了她真正的家，那个永生之地。

28

唐纳尔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去照顾百丽。她估计还被关在家里，望眼欲穿地等着麦奇回去呢。他走到麦奇家，结果发现南希·麦格拉斯已经在那里了，而百丽正对着一碗加了饼干的肉大快朵颐。

南希的眼睛哭得红肿：“我不相信他就这么去了，”她说，“麦奇是不会死的。”

唐纳尔点点头，又流出了眼泪。

“你想养她吗？”南希问，“麦奇生前是想让你照顾她的。”

唐纳尔再次点点头。海姿尔和艾登也会很开心的，虽然原因不同。淘气包要学着对百丽好一些了。

“麦奇很爱你，唐纳尔，”南希继续说道，“在遗嘱公开前，我本不该告诉你这些的，但这些都是真的，所以提前说也没关系。他把房子和农场留给了我，把冬牧场给了你。”

“我？”

唐纳尔透过窗户望望远处的山，所以麦奇并没有说胡话。唐纳尔暗自下了决心，他要遵守自己的诺言。每个冬日爬到石塔，站在石堆前，与麦奇的鬼魂聊天。然后他会登上山顶，照看自己的牛群。

“我觉得我们要把屋子收拾一下，”南希看着房间说道，“救援队是明天把他送回来吗？那守灵呢？我相信整个国家的人都会想来，向我们这位英雄致以最后的敬意。”

唐纳尔走到火炉那里，开始清理积累了好几层的炉灰。

“你可以把它熄灭了，”南希说，“人不在了，它也不必燃着了。”

可唐纳尔自顾自地翻弄着炉灰。余烬都已熄灭，连一簇小火花都没有了，燃烧了三千年的高地之王的薪火，就这样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29

警察和救援队一同到了石塔，他们对麦奇的死亡现场做了细致的检查，还拍了照。遗体被搬上了直升机，吉吉知道此时麦奇的魂魄一定在看着，心里说不定还在嘲讽着。他最终还是享受到了直升机的待遇，只不过是下山，而不是上山。

吉吉陪着一起去了停尸房，然后到警察局做了一份声明。警员循规蹈矩地说教，训斥吉吉带麦奇上山是极其不负责任的，但好在并不犯法。吉吉也知道他们不会把谋杀的罪名扣在他头上。

几小时后，吉吉回到了家。此时暮色已沉，他开门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婴儿，她正在远处的硬纸盒中香甜地睡着。吉吉盯着她，有些疑惑不解，艾斯琳就和他讲了下来龙去脉。吉吉而后告诉她，珍妮已经回了奇那昂格，虽然这是他们都愿意看到的结果，可两个人一点也不开心。

“现在不又回到计划A了嘛，”艾斯琳隔了好久说道，“我们得给海伦和塞伦打个电话，知会他们一声。”

吉吉点点头。

“那我还得给警局去个电话，告诉他们珍妮失踪了。”

但吉吉摇摇头。

“不，”他说，“不着急，时候还未到。”

九月

1

吉吉拉完一组里尔曲，舞者分散开来，各自去拿饮品。他不是很喜欢现在手里的这把琴，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为什么没有带自己的过来。理由是肯定有的，但就是想不起来。

吉吉环视下其他的乐手，德瓦尼打宝思兰鼓，卓希·玛姬和安古斯拉小提琴，一个长笛手和一位口哨手，不过后两位的名字他没记住，毕竟离上次一起演奏已经过去了太久。不过对于其他几位，吉吉所说的“上次”，可能就好似昨天的事一样。虽然吉吉已经把仙族的韵律和音准记得烂熟于心，但他还是很开心能够学到一些新的曲子，而且也能时不时记起一些忘记的调子。他记不得上次对一首曲子这么钟情是什么时候了，当然，他也不可能记得。

安妮·科尔夫和她的狗狗洛蒂站着看向远处的大海，而在附近一个不大点儿的海湾堤坝上，坐着唐纳尔和珍妮姐弟俩。他们开心地欣赏着音乐，用脚踩着节拍，但还没到起舞的兴致。吉吉留意到，不论别人是上前搭讪还是伸手盛情邀请，两个人都摇头拒绝了，他们转而看向远处，在彼此给予的陪伴中享受着幸福的宁静。

“你给我做了琴吗，吉吉？”

“什么琴？”吉吉反问道。

安古斯冲着他的呆瓜外孙一笑，调起了乐器的音。吉吉注意到要换几根新的弦了。其实这边所有的琴都需要换了。或许下次来的时候，他会带一些过来。

如果他记得的话。

“你知道那首‘老灰雁’吗？”安古斯问道。

“当然知道了。”吉吉说。就在刚要拉这首大名鼎鼎的吉格舞曲时，他的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吉吉转头看到站在小道上的赛楠·托宾。

“该回家了，吉吉。”他说。

“真的吗？”吉吉说，“这么快？我才刚到这里。”

“不管怎么样，该走了。”赛楠说道。

“天呐……”吉吉异常得失望，“就让我再拉一曲。”

“还是别了。”赛楠劝道。

吉吉站起身来，把小提琴递给他。“那你来吧，”吉吉说，“‘老灰雁’，这首你会的。”

赛楠抱着双臂站在那里，坚定地摇摇头。

“哈，别理他。”德瓦尼不屑地说道，“他就是这么个自命清高的货色。”

吉吉很想赞同这个称号，可他不能。肯瓦拉的药剂师被戴了很多高帽，唯独这个自命清高不在其列。吉吉极不情愿地放下小提琴，走向海湾堤坝。

“恐怕要回家了。”他说。

唐纳尔站起来，抖抖身上的灰尘。吉吉看看赛楠，又转身向着珍妮。

“那么，珍？”他问，“要不，再和利迪一家待几天？”

珍妮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了别处：酒吧外调笑嬉戏的舞者，沐浴在金色阳光下的远山，在路另一侧和其他乐手讲笑话的父母。最终，珍妮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她站起来，对吉吉甜美地一笑，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

词  汇

“黑点”手风琴—一款赫纳乐器，其琴键只一键为黑色，其余皆为白色

宝思兰—一款传统爱尔兰鼓，由羊皮所制

凯利舞—一种舞蹈

警察局—警察/爱尔兰警察

警员/守卫—爱尔兰警察

岩沟—一种很深的裂缝，常见于石灰岩床

圈占地—农场房屋旁的小圈地

号笛舞曲—一种节拍为4/4的舞曲，它与里尔舞曲的韵律截然不同

爱尔兰曲棍球—一种很传统，使用梣树木棍和棒球玩的速度型运动

吉格舞曲—一种节拍为6/8的舞曲，一个滑步的节拍是9/8

普卡—一种羊形的神话人物

里尔舞曲—一种节拍为4/4的舞曲

组舞—一种有不同节的八人舞

地窖—一种地下房室，或几间屋子，多现于古爱尔兰圆形古堡

冬牧场—牧草生长的地方，牧民通常用来冬季放牧。最上乘的就属巴伦地区的冬牧场了，因为它可以供给牛群度过整个冬天，而且不必提供额外的饲料。

参考文献

奥古斯塔·格里高利夫人，《众神与战士》（God and Fighting Me, Kessinger Publishing Co., 2004）

《穆伊尔汉的库夫林》（Cuchulain of Muirthemne, Dover Publications, 2001）

《西爱尔兰幻觉与信仰》（Visions and Beliefs in the West of Ireland, Colin Smythe Ltd, 1976）

吉姆肆·斯弟芬司，《爱尔兰童话故事》（Irish Fairy Tales, Lightning Source UK Ltd, 2004）

王尔德夫人，《爱尔兰的古神话、神秘魅力与迷信》（Ancient Legends, Mystic Charms andSuperstitions of Ireland, 1925年再版：Lemma Publishing Corporation, 纽约, 19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