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之门

THE GATE OF ANGELS

［英］　佩内洛普•菲兹杰拉德　著

周昊俊　译

新星出版社NEW STAR PRESS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天使之门/(英）菲兹杰拉德著；周昊俊译.一北京：新星出版社，2009.1

ISBN 978-7-80225-310-0

I.天…Ⅱ.①菲…②周……Ⅲ.长篇小说-英国-现代IV.1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8〉第176043号

Originaliy published in English by HarperCollins Publishers Ltd under the title

THE GATE OF ANGLES

Copyright © Penelope Fitzgerald 1991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08 New Star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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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作权合同登记图字：01—2007—0638

天使之门

(英）佩内洛普•菲玆杰拉德 著

周昊俊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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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  版  人：谢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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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910×1230 1/32

印    张：7.875

字    数：112千字

版    次：2009年1月第一版2009年1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80225—310—0

定    价：22.00元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出版社联系调换

为什么读佩内洛普•菲兹杰拉德

止 庵

英国作家佩内洛普•菲兹杰拉德大器晚成，晚到目前所见文学史著作还来不及提起她，晚到我们刚刚知道她，虽然她在英国文学中自具地位，而且卓尔不群；——对于我们普通读者，末一点特别重要。即以英国女作家而论，读过了奥斯丁、勃朗特姐妹、艾略特、伍尔夫、默多克和莱辛等等之后，为什么还要读菲兹杰拉德呢。如此提问或嫌太过实际，但这的确是个问题。不妨简单地回答一句：因为她和她们不一样，非但如此，在我看来，她和世上所有作家都不一样。

然而此种不同在微妙间。菲兹杰拉德无疑是睿智的，但她不像奥斯丁那样借助某个人物表现一己的睿智，甚而让这睿智凌驾于所有人物之上；她对于自然环境和人物心理总能体会入微，但这是一种坦然的、放松的体会，不像伍尔夫那样始终处在紧张状态；她善于捕捉生活中的诗意，而不是诗的创造者，不像艾米莉•勃朗特那样把小说写成一首诗；她塑造的人物也以女性形象最具魅力，但不像夏绿蒂•勃朗特那样安排女主人公作自己的代言人，张扬一种“女性立场”；对她来说，体验总是胜于思考，所以不像默多克那样通过作品阐述自己的哲学，作为一位作家，她其实并不关心哲学问题；她不止一部作品取材于现实生活，但并非像艾略特或莱辛那样关注社会问题或道德问题。她仅仅是要做个好作家，此外别无野心；我们读她，归根到底也是因为写得好。菲兹杰拉德自然不如上述几位地位崇高，但她继乎其后，却未隐蔽在她们的阴影之下。

优秀的作品或以情节胜，或以人物胜，或以主题胜，菲兹杰拉德所著则以风格见长，尽管风格离不开情节、人物甚至主题。有了这些，还有如何看待、处理和表现的问题，对于菲兹杰拉德来说，这可能更为重要。必须指出，风格有一部分关乎语言，在翻译过程中总归有所损失，倘若只看译文，对于原著的语言风格最好三缄其口；而风格的另一部分，譬如菲兹杰拉德的优雅沉静，细腻而又简洁，多少可以超越此种限制，让另外一种语言的读者所能了解。

在中国，菲兹杰拉德的名声大概起于她的《书店》的翻译出版，译者说：“这本小说，仅仅因为它的名字叫做《书店》，便值得付出。”这话很打动了一些有书店情结的读者，但不无误读之嫌。《书店》并非《查令十字街84号》一类作品，菲兹杰拉德也不是那种津津乐道于现实生活中某一具体事物的作家。显然，假如主人公弗洛伦斯在“老屋”开的是别的什么店，最终也得照样倒闭。书中写道：“当火车开出车站时，她坐在那里，羞愧地低下头，因为她生活了将近十年之久的小镇并不需要一家书店。”这里，弗洛伦斯同样误读了自己的遭遇，而作者并未替代她看透这个小镇与其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问题。菲兹杰拉德塑造了弗洛伦斯，理解她，同情她，甚至赞许她，但弗洛伦斯并非就是作者自己。《离岸》中的尼娜，《天使之门》中的黛茜，《蓝花》中的卡罗琳，也都是作者着意塑造的女主人公，但她与她们同样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译者谈到弗洛伦斯起念开书店，“仿佛要寻求一种叫做‘意义’的东西”，但是这种意义究竟为何，作者始终未予揭示。她无意将一部作品归结于一种道理。《书店》如此，后来更见特色、更具分量的《离岸》、《天使之门》、《早春》和《蓝花》亦是如此。

菲兹杰拉德的风格，就体现于她与情节和人物之间这种关系，或者说，她对待它们的态度。菲兹杰拉德习惯采用第三人称写法，也很好地发挥了这一叙述方式的长处——对于小说创作来说，这是一种便于调控、可近可远的写法。作者既能真切体会某一具体情境之中的人物，也能置身此一情境之外予以冷静观察；不因过于切近而妨碍观察，也不因过于间离而阻隔体会。菲兹杰拉德是一位既充分，又克制的作家。她笔下的人物和情节总是“本来面目”，行乎当行，止乎当止，而她一视同仁，笔下波澜不兴。这最明显地体现在取材于德国诗人诺瓦利斯生平的《蓝花》中，有意见指该书“并没有过多地进行文学意义上的创作”，殊不知以此要求作者，无疑求马唐肆，她无非不制造、不渲染、不大惊小怪罢了。菲兹杰拉德的作品，读之如啜清茗，滋味徐生，《蓝花》尤其如此，好处要读完才能觉得。这个好处，是读别的书不大容易见到的。

对于菲兹杰拉德，很难讲这一切是技巧所致，还是修养使然。有一点应该提到，即她是过了六十岁才开始写作的。一位作家最初投身写作所形成的态势，也许会延续终生；很多人到老也摆脱不了粗糙、草率、幼稚和青春气，就是这个原因。而我们常常把这种惯性看作作家的风格了。菲兹杰拉德则是在自己的生活中已经汰尽了这些之后才从事写作。她不是要达到什么，而是在规避什么。——前面我讲菲兹杰拉德所塑造的人物都不是她自己，可以换个说法：他们是她，但不是现在的她；她历尽人生之后，回过头去看着过去的这些自己，其间的距离是一己的阅历，是她对于这个世界的彻悟。

二〇〇八年十一月十二日

第一部分

1
弗雷德的三封信

内陆中心地带竟然会刮起如此剧烈的狂风，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下午晚些时候，一些骑车人冒着风雨行驶在进入小镇的路上，肆虐的狂风使他们个个看上去更像是处于危境中的水手。这条路是通往剑桥镇的，来到米尔路，穿过公共墓地和济贫院，剑桥镇便呈现在眼前。空荡荡的路面左边，柳树在狂风的蹂躏下摇曳不已，噼啪作响。紧接着，树枝拖带着无数的嫩叶，纷纷被撕裂扯断，坠入湿透的草地，它们四散在各处，抽搐般地颤动着，仿佛在哀号哭泣。周围的牛群也变得疯狂起来，看到这些银色的叶子突然遍地都是、随处可得，它们似乎受到了惊吓，拼命地踢打着地上的落叶。挣扎中，纷乱的柳叶犹如花饰般缠绕在牛角的周围。由于被枝叶遮挡，它们无法看清路面，纷纷被路障绊倒，四脚朝天摔在了地上。其中有两三头母牛背贴着地拼命地踢着四肢，显得十分笨重，暴露出原本该永远藏匿在下面的庞大苍白的腹部。尽管如此，它们还是一刻不停地在大嚼美食。眼前可谓是一片狼藉，树枝散落在地面上，牛腿伸向空中，在一个崇尚并致力于逻辑和理性的大学城里，这真是一幕杂乱无章、毫无头绪的景象。

费尔里用最快的速度骑着，他不太喜欢看到其他骑车人超过自己，事实上，任何人都不喜欢被其他人超车。糟糕的路况（有些已经被克服）使米尔路显得傲慢冷漠。

这是一九一二年，费尔里的这辆皇家日光牌自行车已经工作了十三个年头，它配有帕尔默轮胎，所经之处会在潮湿光亮的路面留下一道道如细电线般的痕迹。当他追上并超过一个骑车人时，便感觉一些宽慰，从背后看，这人可能是他的一个泛泛之交，而且事实证明的确如此。他是感官生理学系的一名讲师，只听见他在那儿高声喊着：

“你要知道，它们不可能再站起来了，一群可怜的动物，一群可怜的野兽！”

尽管那人大声叫嚷着，但周围的每个人都被风雨折腾得无暇顾及，他们就像在经历一场刺激的海上冲浪。半空中，一只飞旋的帽子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几乎已经扭曲变形，让人无法辨别。每个骑车人都不得不东摇西晃地避开这个横冲直撞的“冒失鬼”。他们就这样费力地骑着，其中一个人突然离开队伍，把车绕到了边上。

“斯基皮！”

由于听不清斯基皮到底在说什么，费尔里落到队伍后面，朝另一边避风的地方骑去。

“你刚才在说什么？”

“思维只是血肉之躯。”斯基皮回答。

先前那个叫嚷的人……费尔里的泛泛之交……再次追上了大家，他们三个正迎着风雨齐头并进。

他说话的声音几乎被大风淹没了。

“我刚才说错了，是一群羊不可能再站起来了，是羊！”

“现在总算可以喘口气了！”费尔里向后大声叫道。此刻，雨终于停歇，可风还在肆虐，树枝上残留的雨滴如同一把把沙砾，大颗大颗地从树上落下来。

费尔里在“克莱斯特皮斯”绿地公园向右拐了个弯，大风忽地迎面袭来，他把车停下，来到了自己的学院——剑桥大学圣安吉里克斯学院。

正如眼前所见到的，安吉尔斯 学院是一个占地很小的学院，在过去五百年里，总有人开玩笑并夸张地说起想找到这里有多么不容易，以及久居在其中的人们得花多少时间去适应里面的生活。到了二十世纪初，安吉尔斯学院的种种不便和麻烦更是雪上加霜，就拿大学研究员们的停车棚来说吧，它的位置紧挨着放有学院创建人塑像的入口处，缩在内墙的一边，乍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农场的牲口棚。更荒谬的是，就连农夫都知道把车棚或是其他任何类似的木棚造在能避开风雨的地方，而安吉尔斯学院的停车棚却是敞开怀抱，三面迎风。那么谁有可能先于别人第一个来这里占个好地方停车呢？当然是安吉尔斯学院的总导师，自从第二次布尔大战以来，他就一直是东安格利亚自行车联合会的志愿者。很可能是出于一种固有的虚荣心，他总是炫耀似的骑着那辆特别组装改造过的“安全机器”，车上还装着一个皮箱，里面放着各种信号旗、一个来复枪架子和一个备用水桶。这个特殊的庞然大物不仅占用了属于它自己的领地，还侵占了其余八分之三的空间。因此，如果你最后一个进入学院的话（今晚费尔里似乎是最后一个到的），就意味着你只能自己把车费力地搬到一个大型的挂钩上，挂钩的一端被守门人固定在墙的高处。

雨水如小溪般不停地从费尔里脸上滑下，汇聚到他的鼻尖处，滴了下来。下雨的时候，停车棚看上去或许更像是船桥上的防波屏，因为你只能说室内也许比外面稍微干燥一点。学院内漆黑一片，虽然费尔里只走了一步，但已经穿过了竖立着奠基人塑像的拱门来到了内院里面，内院种着一颗硕大的核桃树，这里与室外完全隔开，几乎听不见任何风声。他感觉自己刚才像是在发呆，或者是在梦游，甚至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于是他徒步沿着对角线，穿过前面的小草坪，准备回到位于西北角属于他自己的房间。在大树下方的黑暗阴影处，有一块地方特别突兀，那里正站着安吉尔斯学院的院长，在学院凝固寂静的氛围衬托下，他身穿宽松的黑色长袍，简直像静止的画面般一动不动。

院长双目失明，费尔里看到他，不禁停下了脚步。院长在这里十三年了，对经常出没这个小小学院的人，可能早已了如指掌，事实也的确如此。他驻足在核桃树下，很可能是想要感受一下眼前这棵植物到底长得怎么样。这是一棵年迈的佩里戈尔圆锥形核桃树，到了晚年才开花结果。

院长叫出声来——但却并没有怎么提高音量：“只有本学院的研究员才有权踏上这块草坪，你认为自己是否有这个权利在草坪上走动呢？”

“是的，我想我有这个权利，院长。”

“但是，你是谁？”

“我是弗雷德•费尔里。”

“费尔里，你不是出了车祸吗？就是最近发生的车祸。”

“是的。”

“在你骑车的时候，还是在你下车的时候？”

“我觉得两者兼有吧。”

“但愿你还是明智地去医院治疗过了，是吗？”

“我现在已经没事了，院长。”

“请扶住我的左手臂。”

费尔里必须以一种特殊的姿态扶住院长，仅把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搭在他的前臂上。尽管院长看不见东西并且需要搀扶，但他却充当着向导的角色，领着费尔里慢慢地走着，绕着大树一圈又一圈转起来。他轻声说道：“费尔里，你全身都湿透了。”

“是的，院长，我感到很抱歉。”

“现在，你得告诉我，你对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下了决心没有？”

“你是在说我的宗教信仰吗？”

“哦，天啊！不！”

一束灯光从一面墙壁上的门缝处射来，只见总导师从里面走了过来，无微不至地照顾着院长，但院长现在并不需要他的帮忙。

“总导师，我只有一两件事要提一下。首先，费尔里不知为何浑身湿透了，他的房间在哪里？”

“我想应该在西北角。”

“好的，总导师，那么第二件事，我们学院的某些地方有小猫出没，而且是非常年幼的小猫。我可以很清楚地听见它们的叫声。和所有的哺乳动物一样，它们起先总是歇斯底里地叫着，然后就变成苦苦哀求。”

“很可能是在厨房，”总导师说道，“我得和伙食总管说一下。”

和希腊阿索斯山一样，一切具有繁殖能力的雌性动物（包括人类）都不准涉足安吉尔斯学院的属地，尽管如此，学院还是无法控制飞行自由的椋鸟来回穿梭。任何年龄的女性寝室管理员和清洁工都不准在此出现。这些惯例和规定都是很久以前遗留下来的。费尔里继续沿着对角线朝宿舍走去，来到螺旋楼梯口处，他脱下身上的巴宝利风衣，把它挂在了老式楼梯的中立柱上，并在衣服上重重地拍了两下，抖去上面的水汽。然后他便朝楼上自己的卧室走去。在上楼的时候，他与校工比兹利正好擦身而过，比兹利身材矮小，和其他所有被选中的服务人员一样，学院很可能恰恰是因为考虑到他矮小灵便，才录用了他。在弗雷德被任命为学院的初级研究员的前五年，他已经和这个人达成了协定，即：第一，比兹利不允许问弗雷德，他的火炉是否需要生火，因为弗雷德认为自己完全有能力亲自做这件事情；第二，他不想吃任何厨房里的东西；第三，弗雷德不愿听到比兹利告诉自己，从传达室拿过来的信件急需处理。

“费尔里先生，这些信件急需处理。”比兹利边说边回头赶上了费尔里，并递给他三个装有信件的信封，其中的两封表面很干净，有一封已经有点脏湿了。

学院里没有提供煤气设备，费尔里照例打开了他那盏阿拉丁油灯，油灯的内圈发着光，显得明亮而又柔和。燃烧的木柴堆积在一起，就像一个大锅炉，它把房间鲜明地分成了冷和热两个区域。在这里，风声再次钻入耳际，窗外的大风不停地击打着窗玻璃，仿佛随时想破窗而入。屋顶的石板瓦牢牢地相互固定在一起，生怕被大风掀翻。自建成以来，学院从未进行过彻底的加热除湿，然而弗雷德却并未因此有过任何抱怨，他从小在教区长住宅里长大，那里可以说是世界上穿堂风最厉害的地方之一，每每让他感到凉风飕飕。他把他的雨鞋，短袜，吊袜带还有帽子脱下来，挂在坚固的火炉铜挡板上，他看起来小心翼翼，就像是在给火神献上供品一样庄严。衣物马上被烘干了，在炉火的烘烤下，费尔里脚关节里的湿气渐渐散去。现在已过了去公共食堂吃晚餐的时间，于是他拿起一把小刀，从餐柜里取出一块农家面包，开始给自己做起了烤面包土司。他明白自己能在安吉尔斯学院获得学术奖金，并成为初级院士研究员是件多么幸运的事啊！

第一封短信来自院长，书写的横行明显向下倾斜，但字迹还是清晰可辨。“我刚才在内院里说了或者是暗指了某些与现实违背的事情，对此，我向你表示抱歉。尽管我问了你是谁，可是毫无疑问，我当然知道你是谁，学院里每个人的声音，我都知晓得一清二楚。我还能听出大家的脚步声，即使是在草地上也不例外，其实在这种情况下，我反而更能分辨出谁是谁。通常，你穿过内院时都是从西南方向直接朝东北方向走的，但今天晚上，你却并没有这么做。我觉得你一定是在碎石小径上走了几小步，这便让我产生了疑惑。恐怕我之所以会问你是谁，或多或少反映了我因这种疑惑而产生的焦虑和不安之情。”本着实事求是的目的，院长总是喜欢寄一些类似的短信，或者他是想在每晚就寝前确信自己当天并没有说过或是写过任何与现实不符的东西，即使有，他也得做到及时更正弥补才能安睡。对于院长来说，这只是他随意写的一张便条。弗雷德已经尽量习惯与这些人和睦相处，正像他对于自己冰冷的房间也早就习以为常了一样。他似乎已经很难去想象任何其他的新鲜事了。

第二封信是斯基皮写来的，他一定是在回耶稣学院的路上顺便把信扔在了传达室。上面写着：“亲爱的老朋友，我觉得你刚才在米尔路上并没有听清楚我的话。托普在抗议者辩论社团的演讲，让我们大失所望。他声称自己病了，得了流感。可对我们来说，看到的只有失望和扫兴。你已经从车祸中痊愈，实在是太令人欣慰了，因为我们想邀请你在今晚的辩论会上代表我方发言，我们希望你能以雄辩的言辞去反击一条提议，即：‘灵魂根本不存在，从来没有存在过，人们也不愿意看到它的存在。’这个观点将由查尔斯•瑞丁提出，关键在于他是一个神学研究家，而且抱着非常虔诚的研究态度，因此他一定会说什么除了我们自己的躯体以外，其他一切我们都无从确定，他还会说，思维只是血肉之躯等等，而你弗雷德，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无信仰者，必须挺身而出，全力站在‘灵魂存在’这一边。辩论结束后，会有美酒和点心款待。还有，弗雷德……”比兹利仍旧在他周围转来转去，弗雷德问道：“院长要求我回信吗？”

“不，先生，他没要求回信。”

在比兹利眼中，我一定令他很失望，弗雷德心想，可你要知道，烘袜子、烤面包这些活儿由我自己亲手做要比吩咐比兹利做效率高得多。可问题是，比兹利的干劲去哪儿了？他为什么不至少显耀一下自己的才能呢？尽管比兹利从看到我的第一眼起，一定已经不指望通过照顾我这种人来为自己赚取任何可观的报酬薪资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恪守其职，我对他的表现很满意，我是不是该安慰一下他呢？

“比兹利，我过会儿可能要出去做一次演讲，刚才外面雨下得很大，我身上才稍微干了些，是不是看上去有点衣冠不整呢？”

“是的，费尔里先生，非常不整。”

比兹利说完，重重地关上四英寸厚的橡木门，得意洋洋地走了出去。他关门的声音响得几乎掩盖过了他走下螺旋梯时的脚步声。

弗雷德看了看他的表。这是一只银制表，他父亲在他得到这个研究员职位时，把自己的表送给了他，但其实这只表也不能算是完全归他所有，因为他每次放假回家时，父亲总是想把这只表以“借”的名义拿回去。他知道自己今晚根本不想再出门了，他还有一封信要写，而且必须马上寄出。但另一方面，他又不能拒绝抗议者辩论社团的请求。之前他曾就钱的问题对斯基皮伸出过援助之手，借给了他一笔钱款，他觉得，如果你帮过别人一次，那么在道义上，你就一直有责任去帮助他。但现在，他的思维还没有像他的身体一样及时缓和过来，他还无法思考，更不用说理清头绪了，他到底能说些什么来为灵魂存在做辩护呢？

第三封信的信封有点脏，里面放着几张随意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充当信笺。这封信来自他的一个普通朋友。弗雷德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霍尔库姆是在哪里，为什么会见他。他虽然见过他，但却不太想再次与他碰面，因此现在他们彼此都认为对方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几天前，他们曾就一个话题聊得甚欢。此刻霍尔库姆一定是想到了一些他想要说的其他事情，所以就来到了传达室，在看到弗雷德已经登记名字离开后，他便马上写了些东西放在了那里。对霍尔库姆来说，如果他有什么话没能及时表达出来，就好比他的消化系统被堵塞一样，简直可以要了他的命。

“费尔里，我们从迷人的费恩兰郡漫步走来，一路紧紧围绕深奥神秘的问题尽情畅谈。大约走过了十五英里的路程后，我们总算回到了亲切友好的剑桥大学，端坐在壁炉边，享受着炉火带来的暖意，品味着高雅的纯威士忌，这才是一个男人应有的乐趣。现在的问题是，如果一个人结了婚的话，哦，我们可以想象一下这样的情景：你的妻子有合法的权利可以和你同住一屋，甚至同居一室！仅从肉欲生活的诱惑和享乐这一点来看的话，同居一室的确是给双方都带来了极大的便利。但是如果她想要和你谈话甚至滔滔不绝地发表言论的话，那该怎么办呢？你的处境和立场可简单得多了！因为你不必自己下决心。在你二十五岁时，已经有人替你做了决定。如果你选择留在安吉尔斯学院，你便不能结婚。如果你选择离开，你可能还是会得到另一个任职机会，但有一点你想必也很清楚，就是你不一定还能成为初级研究员了。因此，你别无选择。可事实上，你必须得时刻警觉，不要丧失和放弃了你自主选择的权利和能力。这让我想到了生锈的铁块，想到了弹性渐失的弹簧。你或许觉得自己根本不记得如何做选择。可即便如此，对于人类的意志和行为，如果没有选择的余地，是万万不可的。但话说回来，我们还是得坦诚地面对现实，在我看来，你在任何时候结识任何年轻女性，似乎都毫无意义……”

写到这里，霍尔库姆的信纸用完了。不过等弗雷德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会紧接着中断的地方继续说下去，就好像对他而言口中说出的话与笔头写出的字之间，并没有任何分界。

紧挨着煤桶的暖气炉对面放着一只橡木雕刻的储物柜，柜子的另一边还摆着一个放面包的餐柜。他把储物柜的门打开，一股奇怪的霉味扑面而来。弗雷德从柜子里取出几张学院专用的信纸，摇了摇他的自来水笔，看看还剩多少墨水，然后便在信纸上写道：“亲爱的桑德斯小姐。”

1. 安吉尔斯(Angels），是圣安吉里克斯（St Angelicus）的简称。Angels此处不仅是学院名称，也有“天使”之意。

2. 第二次布尔大战，一八九九年十月十一日至一九〇二年五月三十一日，英国与德兰士瓦共和国和奥兰治自由邦之间的战争。

3. 阿索斯山(Mount Athos)，位于希腊东部伸入爱琴海的哈尔基季基半岛东南端，上面有各国东正教组织建立的许多修道院，并有“修士之国”、“女人禁地”的称号。

4. 巴宝利(Burberry)，英国服饰品牌，其经典的格子图案、独特的布料功能和大方优雅的剪裁，已经成为了英伦气质的代名词。

5. 耶稣学院(Jesus)，建立于一四九七年，是剑桥大学最古老、景色最优美的学院,每年都有很多大型的国际年会在此举行。

6. 费恩兰郡(Fenland)，英格兰剑桥行政和历史郡区，位于剑桥郡北部。

2
圣安吉里克斯学院

圣安吉里克斯学院有两大特点。第一个特点和圣安德鲁斯大学相同，即学院并没有在真正意义上存在过，因为它是经本尼迪克特十三世教皇批准建造的，而该教皇在继位后一直受到众人激烈的争议，最后竟被废黜了教皇的神圣职位。他于一三九四年通过正式选举成为教皇，但仅仅两年后，他就得知了自己被罢黜的噩耗。可是在这个世界上，不管是上帝还是人类，没有谁能找出任何一条法律或教规可以罢免教皇。被革职的可以是国王和皇帝，而绝不应该是依法推选的教皇。同样身为阿拉贡人的本尼迪克特，在这个以“顽强不屈的精神”闻名的国度里，算得上是国民中最体现国家性格的代表之一了。一四一五年，他隐退后居住在一座城堡中，这座城堡建于六十四米高的乱石上，通过一片狭长的沙地与卡斯瓦特隆本土相连。每当涨潮时，城堡便会被涌动的激流包围，尽管身处偏远的潘尼斯克拉，他仍一如既往地在大厅里召集群众参与各类宗教活动，并向大家提供一些他被废黜离开前随身带来的书籍和旧挂毯。不管如何威风，那时毕竟已是九十岁高龄了，人们都认为他不久就会升天了。然而，他不但没有死，反而更加精神抖擞，丝毫没有服老的迹象。为了安抚众心，欧洲的国王们一致商定，设计将他毒死。本尼迪克特一生严于律己，过着有节制的生活，唯独有一样东西让他欲罢不能、难以抵挡，那就是很喜欢吃由本土的一所修道院的修女们为他做的榅桲果酱。经过一番仔细的打听，大家发现有一名本尼迪克特教团的僧侣非常精通如何在甜食中掺入毒素，于是，他们便收买了其中一名随从，指使他将放入毒药的果酱端到了教皇的书房里。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个老顽固食用了毒果酱后，反应剧烈，呕吐不止，可不但没被毒死，反而因为过度呕吐把胃里的毒素都给排泄一空。被收买的随从立刻被活捉，那名投毒的僧侣也被定了罪，并被活活地烧死。五年后，教皇带着一生的威严和荣耀，与世长辞。人们把他的遗体葬在了教皇出生的故乡——伊路卡。在之后的西班牙战争期间，蛮横残暴的法国士兵把他的尸体从墓地中挖出，割下头颅，丢弃在荒野里。幸运的是，一个好心的工人后来把他的头从水沟里拣了回来，一直奉作圣物保存至今。其实，安吉尔斯学院的总导师早已专程去阿拉贡亲眼目睹了圣物，随行的还有詹姆斯学院的院长马修斯博士，一个声名显赫的古物研究者。他们在那里受到了特有的款待，并有幸被允许打开银色圣物盒，亲眼看到了本尼迪克特十三世的头骨。总导师和马修斯博士都察觉到了头骨的右眼仍旧依稀可辨，像块黑色的果冻肉在一样凹陷在眼窝里。

“依我看，那眼睛分明是在活生生地告诉我们，他在看着什么东西。”马修斯博士说道，“眼神中好像还透射出丝丝亮光，是的，仿佛是在传递着什么信息。如果我们能看见整个尸骨，我可以想象，它的一只手一定放在心口处。”事后，安吉尔斯学院的牧师曾抱怨说，总导师本来就不该带马修斯博士一起前往西班牙，他平时闲着无事可做时，总是喜欢写些鬼故事，并大声读出来炫耀。而他一旦看见尸骨或是墓地，简直就和满腹狐疑、装神弄鬼的老巫婆没什么区别。“还有，可想而知，他们俩在那儿一定受了不少折腾！你要知道，在西班牙，人们喜欢把土豆片放在煎蛋卷里，他们甚至还得骑在骡子背上赶路！”

“我想他们应该是从萨拉戈萨坐当地的火车去的。”有人纠正了他的话。

“哦，西班牙的火车！那就更糟了，实在是糟透了。”牧师又说道。

安吉尔斯学院的第二大特点在于它的面积。它是剑桥大学中占地面积最小的学院，并且从来没有任何打算扩建延伸的迹象。该学院建于十五世纪初，当时的设想是让学院的建筑风格尽可能地摆脱隐修院的影子，尽管学院的任何地方和其他学院比起来，都犹如微缩模型一般，可远远望去，它却好似一座屹立的城堡，确切地说，应该是像一座玩具城堡。这座城堡拥有无比的坚固性，四周的围墙厚达三英尺半，建筑的材料不掺有任何的杂料碎石。这里没有回廊，没有医务室，也不设游客招待室。说实在的，从外面进入学院的，不管是陌生人还是本学院的人，在这里都感受不到一丝“欢迎到来”的暖意。就连本院院长都不曾拥有属于自己的专门住房，只能勉强和一群研究员一起凑合着挤在上楼的某个房间。由于居住环境拥挤简陋，人们过去总是叫他“邋遢院长”，自此，院长就因这个绰号在校内“臭名昭著”。物换星移，后来学院总算在屋顶上勉强多开了几个口，又造了几根烟囱，在房间里搭建了壁炉，并在每个楼梯平台上装了一个冷水龙头。至于学生的处境，更是让人心寒。一四一五年的时候，学校里的每个学院都还没有提供学生住宿的地方，到了一九一二年，安吉尔斯学院的状况依然停留在五百年前，没有任何供学生就寝的公寓。学生们不得不自己去寻找临时的住所。每晚六点左右，学院里已经没有一个学生。他们就像即将栖息的小鸟，吵闹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学院外，直到第二天清晨，才重新回到学院。内庭狭隘的空间容不下任何摆放自行车的地方，于是车子只能被堆放在学院路口的大拱门外。大门上方的盾形纹章，历经岁月的冲刷，已没有了立体感，几乎消融在了周围扁平的墙面中。纹章的图案上，依稀可见两个正在沉睡的天使，等待着最后审判之日的到来。到了那个时刻，本尼迪克特十三世最终将得到毋庸置疑的平反，洗清冤屈。自一三九六年以来的一切和与天主教堂有关的东西都将被彻底毁灭并掩埋于历史的尘埃中。这是它们罪有应得的下场，因为它们都是一些受恶人指使而产生的恶果。大门前刻着一句教皇的座右铭：Estoy in mis trece，这句话虽然不太适合学府之地的风格，但却是本尼迪克特鲜有的记录下来的话语之一。人们将它翻译成“我一如既往，从一而终”，但或许译成“永不妥协”更为贴切吧！

自此以后，安吉尔斯学院便渐渐适应了这个狭小的地方，在这里自得其所，形成了特有的“小巧”风格。当然，尽管“身材”小，这里还是备有地窖的。只不过地窖的面积大都延伸到了学院大楼以外的地方，几乎已经到了巴茨格林的下方。一九一一年是霍克酒和香槟酒的丰收年，安吉尔斯学院在地窖里储藏了大量的酒品。由于地方不够，他们曾就是否再进一步开辟空间以建造另一个地窖这件事而争执不休。但是，不管学院下方如何扩建，在地表上方，安吉尔斯学院永远只是一个仅能容纳院长、学院社工和六名研究员居住的狭小地方。过去的三十年里，其他学院已经陆陆续续允许其研究员结婚成家，并居住在外，可圣安吉里克斯学院的制度却明文规定禁止这种行为。在这种制度的严管下，许多与此有关的问题没有必要进一步商议讨论，这样一来，也就省下了许多宝贵的时间。时间要省，劳力也同样要省。弗雷德一旦被授予初级研究员的资格，就意味着他同时要身兼许多职位：副乐器管理员，助理图书管理员，助理伙食管理员，还要兼副财务主管。“助理”、“副”之类的字眼并不表示除他以外可能还有更高层的人去干这些杂活，这只不过是在暗示他做这些事情完全是出于义务，没有任何报酬罢了。

1. 圣安德鲁斯大学(St Andrew’s),创建于一四一〇年，是苏格兰最古老的大学，在英国，其悠久的历史仅次于牛津及剑桥大学。

2. 本尼迪克特十三世(Benedict XIII,1328~1423)，又译本笃十三世。该教皇所在的本笃会是天主教隐修会之一，五二九年由贵族出身的意大利人本笃所创。

3. 阿拉贡(Aragon),西班牙东北部的一个地区，因阿拉贡河而得名。阿拉贡王国是十一至十五世纪阿拉贡地区的封建王国。

4. 潘尼斯克拉(Peniscola)，西班牙著名的度假胜地，矗立在悬崖峭壁的潘尼斯克拉城堡据说是罗马教皇避难之地，因而被称为教皇本笃十三世的城堡。

5. 萨拉戈萨(Zaragoza)，西班牙第五大城市，是阿拉贡自治区和萨拉戈萨省的首府。

6. 霍克酒(hock)，德国莱茵河流域生产的白葡萄酒。

3
弗雷德当初是如何得到这个职位的

弗雷德完成了剑桥大学理学荣誉学位考试后，便去参加了一个为授予一级学位的学员举办的聚会，就在那里他遇见了福楼多教授。露天聚会上，人们欢声笑语，彼此畅谈，并伴有美妙的音乐和可口的甜点。但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把所有人的兴致都浇灭了。这种现象在剑桥镇已是司空见惯，由于降雨云层压得很低，每次下大雨时，人们总是像在经受一次次的冒险之旅。此刻，大家都跑到了卡文迪什实验室里去躲雨，这里是福楼多教授工作的地方，他几乎总在那里，教授一向不太喜欢这种社交集会，尤其是以聚会的名义举行的话，他更是嗤之以鼻。这时，他正好刚从物理实验室走出来，表情苦楚，无奈地把头斜了一下，向弗雷德示意请他来自己楼上的办公室坐坐。穿过一条黑漆漆的走廊，他们便来到了教授的办公室，这里光线阴暗，死气沉沉，看上去和其他大多数房间没有什么区别。墙上到处贴着各类照片，不仅如此，就连桌子上都钉着许多照片。弗雷德嗅了嗅室内的空气，曾几何时，能够在卡文迪什实验室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办公室，一直是他的梦想和努力的目标。

福楼多将椅子靠在显微镜附近，在桌旁坐了下来，“你对我了解多少？”他问弗雷德。

“我只是刚修完了一级学位课程，”弗雷德回答道，“老实说，我对您一无所知。”

“是吗，但我对你可是有所耳闻的。是的，至少了解一些吧。我知道，你是一个聪明的学员，还有，你来自一个教区长的家庭。人们总说，在卡文迪什，我们必须凑合着使用一些用硬纸板与合股线将就做成的破仪器设备。但是如果你是来自一个教区长家庭，那你一定会习惯这种勤俭节约的风格吧。”

“知道您曾听说过我的一些事情，实在是令我太高兴了。”弗雷德说道。

“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我曾想过去找威尔逊教授，问他是否愿意带我和他一起工作。我的意思是以某种身份一起工作。或许，我可以帮他洗照相的玻璃感光底片。他曾是我的高级应用物理学课程的指导老师。”

“查尔斯•汤姆森•里斯•威尔逊。他是一个性格非常完美，而且又极其耐心的苏格兰人。可是你能读得懂他在黑板上写的东西吗？”

“通常都读不懂。他以前总是一边写，一边用另一只手把字给擦了。但如果我能有机会研究他的方法的话……”

“你是想协助他一起建造他的第三云室，你还想捕捉、拍摄所谓的电离子微粒通过时的径迹。”

弗雷德的脸顿时红了起来。“这会成为我在剑桥大学度过的精彩时光。”

“你对原子研究很感兴趣吗？”

“我曾亲眼看到欧内斯特•卢瑟福走进卡文迪什实验室，”弗雷德兴奋地高声说道，“我听过他的演讲，他关于原子的理论全都互相紧扣一致，如果在实践中能得以验证的话，那就一定是千真万确的了。”

“好吧，好吧，”福楼多教授说道，“我期待着原子论能经得住时间的考验，并能维持很久，或许六十，甚至七十年。人们信仰大自然的神力，或者说是信仰看不见的上帝，认为是上帝创造了这个世界，万物的存在都离不开上帝安排的宿命。这种信念比原子论存在的时间要长久得多，并且起到了相当重要的作用。但是最终，我们还是得完全摒弃这一信念，因为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上帝或是大自然的神力确实存在。”

“确实没有证据。”弗雷德说道，“这都得靠信念去支撑。话说回来，人只有凭借自己亲眼看得见的东西，才有能力去理论。”

“差不多就是这样，”福楼多教授说道，“但是原子是看不见的东西。”他指了指墙上的一张照片。

“你知道他是谁吗？”他问道。

弗雷德笨拙地移了一下身子，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照片里是一群表情神秘莫测、留着大胡须的人，其中有一个人被红墨水笔圈了出来。镜头拉得很远，只见他们个个都穿着旧式长礼服，头戴高顶礼帽，站在一幢他不认识的教学楼外面。

“那是恩斯特•马赫。这张照片是在维也纳拍的，当时他刚离任大学物理系教授的职位，准备退休。我曾经一直和他保持书信往来，但现在已经失去了联系。我就是通过他的演讲和他的力学科学课程，才逐渐开始明白，以看不见的东西作为依据搞科学研究是种多么愚蠢和荒谬的行为。别忘了，马赫可是一个极其德高望重、备受尊敬的物理学家，他提出过许多理论观点，其中就包括物体的速度和声音的局部加速度之间的关系。但是，一谈到原子，马赫就对全世界宣告说：‘不要把你们的精力浪费在原子上！’原子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它只是一种临时性的设想而已，因此我们怎么能够断言说它位于空间里呢？当我们发现原子被赋予的定义及特性和我们在其他体系中观察到的特性产生绝对的矛盾时，我们就该对此产生质疑了。你要知道，科学的思维是有连续性的。而现在，这种连续性却被人们完全抛之脑后了。希望我们将来可以记住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终于发现这种连续性对我们的重要作用，没有它，我们就没法搞研究。”

他同情地看了看弗雷德。“你一定饿了。但是现在下楼已经没用了，所有的东西可能都被理学院的人吃得精光，剩下的三明治也将被有机化学专家抢夺一空。我来和你说说，在未来的几个世纪，原子研究领域会发生些什么事情吧。

“未来将会有许多看似可喜的成果，有些很实用，有些不仅实用，而且意义重大，但也有些可能就不尽如人意了。但是，鉴于当今关于原子研究的整个根基存在的局限和瑕疵，研究的结构体系中会接连出现‘裂缝’。到了那时，物理学家们便开始造起了原子模型，其实，现在在卡文迪什实验室，已经有一些很棒的模型了。接着，他们却发现这些模型根本就不起作用，因为只有在原子确实存在的情况下，它们才派得上用场。因此，他们就会再用一些夸张的、貌似符合规律的数列项代替原来的模型。可这么做的结果是，他们发现自己根本没法测量原子，因为他们研究的东西是眼睛观察不到的。自此以后，我们就听到他们整天只会说，位置可能是在这个地方，能量可能是在那个地方。但是能量问题却是他们的理解能力所无法探知的，所以他们只好勉强得出结论说能量的来去或多或少都是随意性的，无一定规律。终于他们的假设开始慢慢地不攻自破了，而他们为了及时补救，会造出更多看似有理的概念，来填补自己留下的裂缝，塞满那些阴暗丑陋、不为人知的角落。另外，他们还会提出许多奇奇怪怪的基本粒子，这些粒子除了有奇怪的名字之外，没有任何实在的价值，还有一些是他们自认为存在却永远找不到的反物质。而到了本世纪末，他们将不得不承认原本自认为发现的法则定律在实际应用过程中似乎极其无序。费尔里，什么样的定律才会被认为是无序的呢？”

“听上去像是混乱不堪的东西。”弗雷德说道。

“混乱只存在于他们的脑海里，而这也是无法看到的。”

“您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承认方向错误，然后回到通过感官可以认识的东西上。如果他们不依据真实的证据做研究，那科学家就和一群只会传播流言蜚语的长舌妇没什么区别了。”

福楼多教授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他觉得自己一直是个受好运恩宠的人，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剑桥大学开始逐渐自主创立了一些学校特有的新研究职位和教授职称，这简直就是一种天降的恩赐，只要有一定的必要，这些职称就能无限制地被保留下来。比如，军事研究学院特别委员会就专门设立了几个海外留学学士资格头衔，以鼓励学员参与调查研究外国国家。说穿了，就是给间谍提供研究资金。有些授予的职称只是起到平衡作用的一种形式，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实用效应。赫伯特•福楼多教授本人就曾经接受过宏观实验物理系提供的临时教授资格头衔。

听到教授说出“好运”这两个字，弗雷德感到很诧异。他一直觉得科学研究是容不下好运和投机的，更何况又是在卡文迪什实验室。

“卡文迪什已经快人满为患了，”福楼多说道，“感觉都有点像沸腾的火锅店了。我已经在机械论哲学系里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小实验室做研究。”教授本人做的实验一向是基于等价和交流的原则，所以绝对不会产生任何的纰漏和差错。

弗雷德略显失望地打断了教授的话，并问，这些话是不是表示他对威尔逊、卢瑟福、普朗克甚至尼尔斯•玻尔的研究成果根本不感兴趣？玻尔的演讲即使是声音轻得听不见，弗雷德还是会一字不漏地全部听进去，记在脑子里。

“哦，不，我一直非常关注他们出版的所有研究著作，不管是德文版还是英文版的刊物，我都读得很仔细。他们的成果令我印象很深刻，我很赞赏他们的才能和智慧。但是，只要一想到他们的未来，我就仿佛听到了老弱之人和那些被主遗弃的人发出的哀怨声。”

福楼多说，他现在急需一名助教，并且每年会亲自支付一百英镑作为报酬。他想让这名助教接替他来指导物理系的学生，这样的话，他就能基本脱离杂务，一心搞研究了。同时，他还保证这名助教能够得到圣安吉里克斯学院的初级研究员资格。学院目前正好有个空缺的职位，并不是因为哪个职员离世而空出来的，而是有个研究推进炸药的讲师突然被召回德国去了。在解释的过程中，福楼多很清楚地说明，初级研究员除了本身的职务外，还要帮忙打理图书馆、膳食以及账目计算，并充当副乐器管理员，负责管理学院收藏的十五世纪乐器，保证它们维持状态良好，而且尽可能地调准音调。听到这里，弗雷德不禁有些退缩了。

“这个我办不到。我对音乐一窍不通，我最多只帮着家里人演奏过圣歌的音乐。我从没见过十五世纪的乐器。”

“这些事我们先暂时搁在一边。你不必现在就给我答复。仔细想想吧。”

福楼多说“不必现在给我答复”，意思就是告诉弗雷德：“你不要因为自己的特殊背景（从教区长家庭出来的孩子，靠奖学金上学，除此之外别无依靠）就匆匆接受这个职位。”教授的话让弗雷德愣住了，不仅是这句话，还有其他许多教授不曾做过的事情。和剑桥大学其他一些权威教授不一样，他并不急着到处寻找年轻人作自己的助手。他也没有要求弗雷德一定要同意自己关于原子物理学错误的观点，一点都没有。尽管他看上去明显是个独来独往的人，他并没有借此给自己图任何便宜或是卖弄自己。另外，教授在所有的话语中隐约透露出一种缺憾，这并不是自信心的缺憾，只是缺少一种对自我的十足的把握，这点让弗雷德非常欣赏。他并不自视高人一等，只有本身谦卑的人才能体会到谦逊的价值所在。福楼多的立场似乎使他孤立地与许多人抗衡，成了众矢之的，但这不是因为他知之甚少，而是因为他实在太了解科学、太热爱科学了，这一点也是让弗雷德对他产生敬意的地方。用“抗衡”这个词可能并不十分确切，因为他和弗雷德自己的父亲一样，都不太可能站出来进行激烈的抗议。他父亲只会成天守在教区长住宅里，呆呆地凝视着窗外。

之后，弗雷德没有再去见福楼多，而是直接回家，去了教区长住宅。许多邻居都受邀而来，庆贺他取得了物理系的一级学位，大家纷纷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乡村教区司铎还示意他要热情点，别让大伙扫兴而归。接着，弗雷德和他的两个同伴一起动身去了奥地利，给自己好好放个大假，到处走走。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身轻如燕，不欠任何人情债。他们去了阿尔卑斯山的萨尔茨堡。为了节约旅费，他们住进了廉价实惠的布鲁克曼旅馆，并订了一间三个床位的经济型旅客住房。此时，借着昏暗的烛光，弗雷德看见两名女服务员和老板的女儿正站在门口，他是三个人中唯一一个还没入睡的。刹那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踏入了一个民间传说的世界。他叫醒了两个同伴，并随老板的女儿一起下了楼。这儿所有的钥匙都由她保管，她偷偷地帮弗雷德从餐厅里拿了两瓶酒，再多她可就没那么大胆子了。当他们回到楼上时，只见他的两个睡眼惺忪的同伴正呆呆地坐在床沿边，尽管已经穿好了外衣，但却一声不吭，好像在等待别人发出许可他们才能开始讲话。弗雷德见此情景，禁不住大笑起来，随后，大家都跟着笑开了怀。从楼下拿来的绿维特利纳酒，喝起来有股刺激的白胡椒味。他们边品美酒，边吹灭了蜡烛并打开百叶窗，星光点点的夜空顿时映入眼帘。房间里弥漫着各种东西混杂的味道：刚吹灭的蜡烛的烟味，烈酒的刺鼻胡椒味，不时还飘来年轻女性身上的芳香味，以及女仆们在隔壁熨烫衣服产生的粉浆味。

第二天清晨，他们继续出发，开始了阿尔卑斯的登山之旅。首先，他们来到了遍地都是干草的草场，接着，又越过前方几个到处铺满野山莓的岩石斜坡，等他们穿过了湿冷的阴影地，便置身于阳光普照的上游山坡中，再努力一下，他们就能到达冰山的顶峰了。三人席地而坐，其中一个年长的朋友是化学工程师，可他却告诉他们说，打算回到布鲁克曼旅馆去，因为他已经和那里的一个女服务员坠入了爱河。说完，他便从三人随身带着的小旅行包中，捡起自己的那个，拿着登山用的手杖，起身下坡，鞋底还不时地滑出许多碎石粒。另外一个伙伴说他正全力以赴申请去曼彻斯特大学深造，并希望能成为卢瑟福的徒弟子。他还劝弗雷德一定要和他一同前往，因为一切具有重大意义的事情此刻都发出在曼彻斯特大学。

“不，我要回剑桥，福楼多给我提供了一个职位，让我做他的助教。”

听了他的话，他的朋友简直快崩溃了。长久以来，他一直坚持不懈地刻苦学习，为的就是能去曼彻斯特。他顿时觉得弗雷德一定有点神志混乱。“这事你以前从来没提起过。”

“我也是刚刚才决定要接受的。”

“来曼彻斯特吧。”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1. 卡文迪什实验室(Cavendish)，建于一八七一年至一八七四年，当时由剑桥大学的威廉•卡文迪什私人捐款兴建，为了纪念他的家人——著名的英国物理学家和化学家亨利•卡文迪什。

2. 威尔逊（Charles Thomson Rees Wilson，1869—1959)，英国物理学家,剑桥大学教授，一九一一年发明了著名的云室。

3. 云室(Chamber),一种含饱和水蒸气的辐射探测器，遇有粒子，X射线和伽玛射线通过时，可形成凝结的细小水滴的径迹。

4. 欧内斯特.卢瑟福(Ernest Rutherford, 1871—1937)，英籍新西兰物理学家，开拓了原子的轨道理论，被称为核物理之父。

5. 恩斯特•马赫(Ernst Mach,1838—1916)，奥地利物理学家、哲学家,经验批判主义的创始人之一。

6. 普朗克(Max Planck，1858—1947)，德国物理学家，量子物理学的开创者和奠基人，一九一八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

7. 尼尔斯.玻尔(Niels Bohr，1885—1962),丹麦物理学家。一九二二年，由于其研究原子结构和由此产生的辐射所作出的贡献，荣获诺贝尔物理学奖。

8. 萨尔茨堡(Salzburg),萨尔茨堡坐落在奥地利西部，阿尔卑斯山的北麓。

9. 绿维特利纳酒(Gruner Weltliner)，它是奥地利目前栽培面积最大的白葡萄品种，具有柑橘与葡萄柚的香气，并带有独特的白胡椒风味。

10. 卢瑟福于一九〇七年至一九一九年在曼彻斯特大学任教。

4
圣安吉里克斯学院的晚餐

詹姆斯一世曾经说过，人们应该在国王学院做祷告，在三一学院用餐，在耶稣学院学习，同时他至少不止一次地补充说：“他还应该在安吉尔斯学院安静入眠。”这话并不是在暗示圣安吉里克斯学院的主餐准备不周，食而无味，恰恰相反，学院的主餐堪称一流，只是餐桌旁的地方太小，几乎没有座位供国王的卫士和随从们就餐。为了适应这块小小的地方，必须不断地想办法并加以实践，无论现在或将来，都是如此。别的学院一般规定，公用教室是专门喝雪利酒的地方，主餐在公用餐厅进行，其他一些圣堂则负责供应白兰地酒。而在安吉尔斯学院，却只有一间公用餐厅。这里从来没有安装过煤气燃气，甚至压根儿就没人提议过。古老的托架牢牢地支撑着根根燃烧的蜡烛，弯曲的银环将它们笔直地固定在托架上，丝毫不动摇。其实，学院几乎没必要装煤气，因为安吉尔斯是剑桥大学中唯一一座没有穿堂冷风肆虐的大楼。学院的银器差不多都产自西班牙，大多数都是在过去的四百年间，陆陆续续从一些贫困的教堂储藏室买来的。这些银器可能并不是全部都当餐具使用，其中有些物品到现在还不清楚到底有何用处：比如，一批类似拔牙工具的东西，还有一把像马梳一样的物件。在这样一个摩瑞拉式的“主教堂”，这种银器究竟能有什么用处呢？尽管一无是处，但每晚它们还是会被摆在餐桌上，闪闪发光，并在用完餐后，重新放入银器餐具室的抽屉，而且这么做自始至终都是出于一种自然而然的义务，实在让人觉得有些不解。用餐时间，大家围在餐桌旁（这里并没有什么专门的贵宾席，因为学院只有一张餐桌），拥挤地坐在一起，就像是一群共商事情的亲密伙伴。他们喝着专门从西班牙圣路卡进口的曼萨尼亚雪利酒，等着仆役长进来并宣布：“院长马上就要到了。”接着，每个人都站起身。院长不需要任何人的搀扶和指引，大家对此也心知肚明，只要把院长的椅子摆在正好适合他的位置就行了。此时，牧师会宣读饭前的感恩祈祷词，祷告词以前是由本尼迪克特十三世在本国的重要场合中使用的。紧接着，牧师还会用西班牙语念一段颇具威慑力的话：“最后的审判之日即将揭发故事背后所隐藏的秘密。”随后，大家将椅子拖回到原处，准备用餐，有些人会蹲下身，立刻捡起刚才站起来时掉下的纸餐巾。学院规定，喝汤的时候，还是用曼萨尼亚雪利酒作陪饮，只有在上鱼菜时才能换成香槟酒。用完鱼后，圣安吉里克斯学院还会供应红葡萄酒。按照惯例，在晚餐的最后，宾客们还能吃到类似榅桲果酱的蜜饯，就是那种当时没能毒死学院创始人的食物。

每次用餐只能邀请一名贵宾，而这份“贵宾的荣耀”也是严格按照规定轮换的。贵宾中的常客是詹姆斯学院的院长马修斯博士，研究员中有好几个人都喜欢邀请他来共进晚餐。他是一个专业的中世纪研究家和古文书学家，平时还会写些鬼故事作为消遣。如果他最近写了一个鬼故事，就会把原稿装进信封带来，在用完餐后大声念给大家听。每次他都要先装腔作势地卖个小关子，因为他喜欢看到别人催促他讲故事的样子。但其实，如果他真的带了信封的话，大家便能从他的大衣口袋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信封的轮廓。每次他来的时候，举办晚宴的主人，也就是院长，都会试探性地小声问仆役长：“弗利，我想知道马修斯博士是否带了那个大信封？”弗利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拿捏自如。“先生，他没有，今晚没带来，先生。”虽然有时没故事听，但偶尔还是会来点音乐。在有些学院里，比如国王学院，大家总是彻夜长谈，那是因为国王学院是历史学家和哲学家云集的地方，这些人根本不需要特别抽时间休息。除了没完没了地说话，他们还能做什么呢？但安吉尔斯学院的情况就不同了，按照规定，这里的研究员只能是科学家或是数学家。

弗雷德在学院里的头痛问题总是离不开那些乐器：西特琴，手摇弦琴，木制喇叭等。即便是把它们的音调得很准，也从不会有人叫他将它们拿出来弹奏的。要不是因为失明的院长对这些东西珍爱有加，他才不会整天忙着维修打理它们呢。比起这些乐器，他倒更喜欢配有二十二个长音键和十三个短音键的座式小型管风琴，这只管风琴一直被搁在小教堂的阴暗角落里。不过幸运的是，他并不用去修理它，因为风箱已经年久老化，根本吹不出声音。不过不管在什么场合，马修斯博士都不太喜欢音乐，他其实是个音盲。与其喜欢音乐，他更擅长研究一些古文书稿和碑文题字。比如，他总喜欢与院长开玩笑，这个玩笑和位于西南墙的那扇神秘的高而窄的门有关。自学院建成以来，它就一直在那儿了。“尊敬的院长，这是除了正门之外的唯一入口，而且它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因为建造者当初建这门时满脑子想的似乎只是用它来拒绝外人的进入。”门上没有任何题字，学院的开支记录中也没有任何关于建造这扇门的内容。另一方面，学院的编年史册中却注明了这扇门在历史上曾两次被打开过。一次是在一四二三年五月二十一日，也就是本尼迪克特十三世教皇去世的那个晚上，另一次是在一八六九年，当时剑桥大学第一所女子学院正式成立，当然了，尽管从严格意义上讲，它并不属于剑桥大学的一部分。“在这两次中，都没人提及是谁开了这扇门，”马修斯博士说道，“也没有人提及是谁再次把它关上了。”

“没人有权力这么做，即使是院长本人也不例外。”学院司库说道。

“但是，如果的确有人开过这扇门，或者即使没人开过，而这扇门就这样自己开着的话，你们想象一下，谁或是什么东西可能进来呢？”

“我可不愿去想这种事情。”院长说道。

马修斯博士只好转向了另一个话题：安吉尔斯图书馆存放的手稿。他说早些时候，他一直在看一本中古时期的祈祷书，吉恩•保雷斯在其中作了精彩的图解。凡是每页中行数之间有空白的地方，都会画一条长而瘦的弯弯曲曲的尾巴，有些是老鼠的尾巴，有些是怪物的，还有些是恶魔的。恶魔的尾巴大多都像枷锁一样紧紧地缠绕在不幸之人的脖子周围。“我在想，它们一定随时准备夺去他们的生命。”马修斯博士乐滋滋地笑着说。他还指明说其中绝大多数受害者都是炼金术士和异教算术家，而且要是回到了十四和十五世纪，现在这些围坐在餐桌旁的他的殷勤的主人们，很可能也会受到诅咒并被打入地狱。

圣安吉里克斯学院的研究员总是饶有兴趣地听着马修斯博士的讲话。他虽然是个伟大的学者，但在他们看来，他毕生从事的研究却是陈腐落后的。同时，对马修斯博士而言，安吉尔斯学院同样也让他颇感兴趣。他觉得，科学正把他们引向一条迷茫的不归路，而且很可能正在向后倒退。

1. 国王学院(King’s College)，英国剑桥大学的一个学院，一四四一年由国王亨利六世创立，今天它已经成为整个剑桥镇的标志。

2. 三一学院(Trinity)，一五四六年由英王亨利八世合并两所学院而建立，是剑桥大学中规模最大、财力最雄厚、名声最响亮的学院之一。三一即三位一体的象征，基督教指圣父、圣子和圣灵合为一体的神。

3. 摩瑞拉(Morella),西班牙城镇，在这里泛指西班牙风格建筑。

4. 曼萨尼亚雪利酒(manzanilla)，一种产于气候凉爽的沿海城市桑卢卡尔—德巴拉梅达的菲诺雪利，酒体轻盈，颜色较浅。

5. 吉恩•保雷斯（Jean Pucelle，1300—1355)，巴黎哥特时期的手稿图解人。

5
在教区长住宅

弗雷德作为初级研究员的第一年即将过去，他觉得是时候告诉父亲他已经不再是基督教徒了，但他要以一种尽可能委婉的语气说，这样父亲才不会太难过。他觉得这一切似乎不是发生在一九〇七年的今天，倒更像回到了五十年前。他的耳边回荡着家族的故事，往事就像来自英雄年代的伟大战役，穿过遥远的时空隧道，在他的心中激起记忆的回音。他的两个叔叔曾为了施特劳斯的《耶稣前传》争得面红耳赤，并且互相拳打脚踢起来。其中的一个头不小心撞在了火炉挡板的边沿，摔破了颅骨。至于另一个，也就是菲利浦叔叔，从此以后，除了家里的人外，所有人都叫他“杀人犯费尔里”。至于他母亲这边的家庭，有些成员几十年来都不曾互相说过话，家里还有些女人，曾经在她们风华正茂的时候因为自己的未婚夫不再信仰上帝，而取消了婚约。岁月无情的蹉跎使她们变得苍白憔悴，萎靡不振，她们就像失魂落魄的孤魂野鬼一样，终年蜷缩在圣公会的打字机和卖甜饼的小摊子后面。不管是对过去还是现在，弗雷德都抱着一种宽容豁达的释怀态度。在这样一个崭新的世纪，他觉得自己应该正视这个让他付出过巨大代价和心血的问题了。他必须回家并亲自向父亲解释，甚至给出自己的理由：已经有人曾对这个问题作过研究，它并没有人们想象的这么具有威望，因为理性的方法无法证明它的存在，这仅仅是一种追求形式体面的礼节而已。尽管他知道，父亲听了这话，一定会大失所望。每天五到六点之间，父亲总会耐心地坐在书桌旁，等待着给前来的教区居民传授忠告解决难题，而奇怪的是，这些人永远都在其他时候才过来，所以挑这个时候和父亲谈谈再适合不过了，不过这点时间也已经足以给父亲造成心灵的伤痛了，但如果可能的话，他或许还赶得上说一些弥补的话以稍微减轻父亲的悲伤。书房的窗户正对着前方的草坪。夏天的时候，弗雷德和他的两个妹妹在五到六点间是不允许穿过草坪的，以免打扰父亲的工作。尽管如此，弗雷德、赫斯特和朱莉娅还是照样为所欲为，他们腹部贴着草地慢慢爬着，小心翼翼地靠近月桂树篱的根部，野猫丢弃在那里的老鼠残骸散发出阵阵难闻的臭味，他们行进的样子就像是英勇冒险的阿巴契人一样。那个时候，弗雷德总是抬头望着微微倾斜的草坪，他看见父亲正坐在书桌旁，精神抖擞，头稍稍靠向一边，眼睛不停地注视着窗外，直到傍晚临近。这个动作好像在暗示说，他正随时准备洗耳倾听大家的烦恼。

他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一见到父亲，就马上跟他坦白说：从暑假开始，他就是一个无宗教信仰者了，但他的这种态度也是有据可寻的，因为他没有可信服的证据表明基督教的信仰是真实的，但他也认为如果有人给了他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他还是有可能再次信仰基督教的。“那你就再给它一次机会。”他父亲可能会这样回答，“弗雷迪，你还真是宽宏大量啊！什么样的答案才会让你觉得满意呢？”“好吧，父亲，换个方式说吧。我想了解事物存在的真相。我不能仅仅凭借信念就相信它们，否则的话，这对于你给我提供的教育和我所拥有的智慧都将是一种浪费！现在……”弗雷德本不想用“现在”这个词，但管不了这么多了，“我们唯一能得到证明的来源就是我们自己以及我们前辈的感官，通过历史手稿的记录，我们可以交流他们所发现的东西。”“那写《福音书》的人呢？”他父亲会这么说，“即使他们只是一个小小的团体，你觉得他们是在浪费时间吗？当然，还有你自己的时间。”他总是那么竭力地捍卫自己的信仰。弗雷德一直觉得每次和父亲讲话时，自己总会微微提高声音，尽管父亲并没有耳聋的毛病，而他的父亲则会把声音压得比平时更轻，以此表示抗议。“但是，父亲，”他会继续说道，“如果你贴近一点现实体验的话，你就会看到事物和不同理念的连续性之间有着很多相似性。渐渐地，经过漫长岁月的不断实践，所有的事情都能用科学作出解释。任何事情只要能够被完整地描述出来，它的原理也就能被说明，比如人体解剖学就是这样，对此我们无可争议，它能被描述清楚，因此就没什么神秘性，也就和普通的东西没什么区别了。而且，总有一天我们会看到一切曾经被认为是非凡离奇的东西都会变得普通平凡。”“你真的想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吗？”他的父亲会质疑地问，“真的吗？弗雷迪？”

自始至终，弗雷德都想象着自己不停地在书房来回踱着步，而他的父亲则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他的绿色眼镜盒。但是这样来回踱步反而表示他可能对自己的观点不是很有把握，所以他便想象着自己坐了下来，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一张不太舒适的椅子。而同时，他的父亲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回到他关注的问题上，那个弗雷德还没回答的问题。“你还没告诉我，弗雷迪，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你满意，才能让你相信救世主基督的确是走出墓地复活的呢？”弗雷德想象自己正在仔细聆听着父亲的话语，以此来判断父亲受伤害的程度到底有多深。紧接着，便会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那是他的母亲。只要书房里有人，她是绝不会让他们就这么孤零零地待着的，每隔一段时间——最多不超过二十分钟，她就会跑进来问问大家是否需要来点吃的喝的，比如大麦汤。大麦汤就放在食品柜的暗蓝色玻璃板上，母亲通常把汤盛在盖了薄纱的有柄水壶里，薄纱布由于承受不了边沿串着的一排蓝色小珠子的重力而垂了下来。

到了现在，他想着另外挑个时间重新开始这次谈话。他现在说话的样子好像教训他父亲似的，实在是太荒唐了！其实他真的想说明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草坪上爬的小捣蛋鬼了，也不再是那个忠实的满怀信念高唱圣歌的周日唱诗班男童了：

您教导我如何生活，使我相信

坟墓只不过是我的床铺

渐渐地，他已经变成了现在这个有着全新头脑的成年男子，而且他这一生都将不断地进行着反复的洗脑（因为他有必要时常这么做），以此来剔除任何不能通过物理实验得以验证的概念。他的心中已经不再留有任何空想，他脑中的思绪也已不含任何杂念。但同时，这一切的发生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虽然弗雷德不太喜欢过多谈论自己，但这一次，他必须站出来为自己辩解，他得一步一步条理清晰地对父亲描述，他是如何摒弃了上帝存在的信念，摒弃了那个在童年时代一直鼓舞他、但他却始终看不见的上帝，那个以前常对他呼唤说“把你的手伸过来”的上帝。他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只有那些能够被完全描述的东西才能作出完全合理的解释。

一大早，弗雷德一起床就骑着车来到了车站，他把自行车停在车站旁，搭上了去布罗站的火车，在开到终点站前，车子要先在布罗区的主教里兹中转站停下来换轨。从车站望向整个村庄，一排排农舍花园的墙上都挤满了绚烂多姿的花朵。刚种下的福禄考和蚕豆花各自散发出独有的阵阵花香，互相交错，争奇斗艳。其他花草也都不甘示弱：有含苞欲放的红白玫瑰，金盏花，刚探出幼苗的小白菊，浓妆艳抹的罂粟花和矢车菊，牡丹，芬芳而饱满依旧的石头花，芸香草，羽扁豆和石竹花。在这里，大自然不再显得那么神秘莫测、难以捉摸。大多数农舍居民都知道上哪儿去找耕种用的粪肥。白天工作的邮递员和警察虽然每天只能趁着晚上撸起袖管在花园里干活，但对于取粪肥，他们也有着各自的如意算盘。一天中，每家每户都会分三次把茶叶倾倒在泥里，到了晚上，土壤里的养料就会紧紧包围这些叶子。在整个布罗区，根本没有买蔬菜的地方，而且没有任何人想过会去外面买菜。车站里种着玫瑰花和豆荚，还有些大个儿的西葫芦，它们的表面纹理错综，看上去活像是花色的大公猫。和人们精心种下的植物相比，就连肆无忌惮、随处扎根的杂草也显得不那么繁茂了。

在布罗小站，他现在已经变成了弗雷德先生，不再是曾经的弗雷迪小少爷了。但就和许多其他变化一样，他不记得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迎面而来的是车站的站长埃尔斯沃思先生，当然他现在也已经是老埃尔斯沃思了。

“我们的车在主教里兹站已经停了五分钟了，”弗雷德说道，“为什么会这样，站长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埃尔斯沃思说道，“我得去问一下这边的情况。”

“您就不能马上去打个电话吗？”

“我想我可以。”

埃尔斯沃思和他一起向关卡口走去，旁边有个非常年轻的搬运工正一边排放着牛奶桶，一边目不斜视地看着他们。桶里的牛奶总是会不小心地溅在站台上，发出一股像是育婴室水槽里的那种淡淡奶腥味，但是很快这味道就淹没在了一旁的蚕豆花和绣线菊的袭人花香里。

“埃尔斯沃思，你说说我在教区长住宅里的家人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弗雷德先生，你为什么要问我？”弗雷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他，但他绝没有任何恶意。不过他很清楚，这个村庄并不是安逸平和之地，对于这边的人，你很难分清什么样的话可能会带有或者已经带有冒犯之意。不过这种经历对他在大学里的生活而言，倒是一次很好的心理承受训练。此刻，他很可能就不该对车子在主教里兹站的突然停运牢骚满腹。“你为什么要问我？”埃尔斯沃思压抑着心中的怒气，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你不能因为我去做教堂礼拜，就用这种责难性的口吻向我问话。”

“我并没有任何责难你的意思。”弗雷德说道。埃尔斯沃思稍稍平缓了激动的情绪，并问他伦敦现在怎么样，弗雷德解释说他现在仍在剑桥镇，但有时去伦敦国王十字地铁车站换车的话，可能反而更方便一点。

“的确，伦敦在这方面很管用。”埃尔斯沃思说道。紧挨车站栏杆的地方，站着一匹老马，曾经的灰骏马现在已是全身花白。它稳重地向后退了几步，不过这只是一种形式上的小步移动，多年来，火车进站的时刻对它而言已经变成了一种信号，每次它都会拉着马车向后退几步。如今，这辆车站旁的马车已变得破败腐朽，车辕朝上被遗弃在角落的车棚里。当马车缓缓停下时，枝头的落花纷纷轻轻地掉落在瘦骨嶙峋的马背上。

穿过边门有一条小径，直接通往教区长住宅，只要越过一片田地就能到了。但是弗雷德望见整个田地里种满了荨麻和黑莓，简直难以涉足。而且他也意识到，一旁的埃尔斯沃思正幸灾乐祸地等待着他推开边门的那一刹那，这样他就能假惺惺地告知他那条小路已经塞满了东西，他最好还是绕大路回家。

“我还是绕大路回去吧。”他说道。

“如果你真的从那块田里跳着过去的话，我一定会把这幅景象记在心里的。你小的时候可是很活蹦乱跳的，但现在可能就不行了吧。”

弗雷德开始向大街上走去，并不时地甩着手中的包。这条是教堂路，教堂和教区长的住宅就位于一座陡坡的顶端，在弗雷德眼中，往昔呈现的壮观威严的气势如今已被“不堪入目”四个字所取代。如果人们要叫教区长签署一份证明，他就得大老远气喘吁吁地爬上坡顶，这简直可以要了大半条命。这里不仅田间榆树遍地，就连路旁的排水沟也几乎被刚长出的接骨木和榛木给掩盖了。这些杂树和灌木丛本该在冬天前就清理完毕，但是却没人愿意承担这份苦差事。赫里福德郡的人们正咀嚼着美食，他们一边动着下巴一边咽着食物，坐视着周围的植物卷须朝着反方向一个劲地攀爬猛长。满地的杂草一动不动地横生在他们四周，从远处望去，呈现出一片微红的朦胧景象，差不多已经到了可以收割做干草饲料的时候。灌木丛同样毫无动静地矗立着，但从拥挤的枝梗和繁密的树篱中会不时传出阵阵悬疑莫测的嗡嗡声和小声的嘀咕声，并伴有沙沙作响的轻声，这暗示着视野之外，人们都在屋里忙着各自的事情。树上的嫩枝突然折断掉到地上，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粘丝在空气中游离着，这景象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小规模的阴谋刺杀即将在这静谧的盛夏上演。弗雷德不紧不慢地走在路上，脚步略显沉重。这条大路从未铺过柏油碎石，路面上清晰可见人们踏成的小径痕迹，在艳阳的烘照下，显得干硬发白。

人们一旦下定决心采取什么行动，在脑中只要过一遍就行了，然后，你就要逼着自己在正式行动的那一刻到来之前，不再去想这件事情。弗雷德已经决定和母亲及妹妹们分开说这件事情，他肯定赫斯特已经二十岁，而朱莉娅一定也有十六岁了，因为她好像已经不去学校上学了。母亲和妹妹们几乎从来不会待在同一间房里，而且她们对任何问题的意见也总是相左和排斥，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得和她们分开来谈。不过，也正是这种大家相互默认的氛围，才使费尔里一家的生活每天都显得极为井然有序、条理分明。

一八三〇年建造时以坚实威严的风格著称的教区长住宅，在过去大约二十年里，已是漏洞百出，到处渗水。尽管住宅已经老化，但前门还是崭新依旧。这扇门是由考文垂市基督教工艺品协会设计，用浸泡过的橡木做成的，门的表面镶刻着一些铜制的圆形奖牌，看上去就像是上了釉的小型茶托，门上还有两行浮雕刻字，上行写着“教区长”，下行写着“欢迎进入圣地，放下任何恐惧，在此地享受片刻的简约和宁静”。由于用的是古老的凯尔特字母作为门饰，这两行字几乎无人看得懂，不过这或许不失为一件幸事。当初，这扇门当时是作为礼物赠给热爱艺术的前任教区长的，而如今，它可以说是整个住宅中唯一保留完备、风采依旧的部分了。

门上钉着的几块公告板，由于久经风雨已经褪色，上面写着：“原订举行的妇女深闺布道会和男士圣经时间会的花展已经取消。”弗雷德抓住制作奇巧的青铜门把，门闩应声自动滑落，他兜了个圈子来到了后门处。这里已经成了醋栗花和大黄的生长专区，醋栗花丛的上方晾着许多有待晒干的白色衣物，而大黄的粗绿叶子正迅猛地向上延伸，远远盖过了本该为它遮盖阳光的旧锌桶。一旁的披棚里还摆放着各种杂物：一个大型的衣物轧液机，一个闲置不用的蜂箱，一个网球场记分器（可能再也没法记分了），另外还有两块破旧的圣歌出席公告板和一只老式的棺材架，这是教区的教堂议会从圣室里清理出来的废品。为什么这些东西还没处理掉？弗雷德不禁自责起来，教区长住宅里没有清理掉任何一样东西，它正任由自己渐渐地走向“自我衰败”之路。门外的大自然正在生机盎然地疯狂壮大其绿色成员的地盘，相比之下，门内却永远是一片秋瑟萧条的景象。

住宅里有一条狗正在汪汪大叫着，家里有两条狗，分别叫桑德福特和默顿。桑德福特依旧像以前一样跑出来大叫着，不管在什么时候，它都能辨认出弗雷德的脚步声，他从坟堆里爬出来回家也不例外。同时，只见两三只白嘴鸦离开榆树枝头飞向空中，在净明的蓝天中旋转了一圈，又回到了鸦巢里，好像就连它们也能领会到桑德福特叫声的意思。紧随着桑德福特出来的是朱莉娅，她头上扎着两根发辫，看上去活力四射，只是炎热的天气使她显得有些汗漉漉的。亲切的朱莉娅紧紧拥抱了他一下，不过那姿态更像是和他撞了个满怀。

“弗雷迪，弗雷迪，弗雷迪！”

“朱莉娅。”

“你为什么不事先发个电报？我知道了，住在剑桥镇的都是些石头心肠的人。”

“我写了，”弗雷德说道，他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我给父亲写过信的。在这里我就像奥德修斯，只有一条老狗肯认我。”

“我们在晨间起居室。”朱莉娅边大声叫着，边拽着他穿过了一条用玻璃围成的过道，这有点像一个大温室，只是里面什么东西都没种。到这里，不允许桑德福特再向前越步了，于是它只好耷拉着耳朵，躲进一个类似肥皂盒的箱子，默顿早已蜷缩在那儿打盹了。朱莉娅把弗雷德带进空空的厨房，墙上的钟滴答作响，灶台上摆着冰冷的烤炉。

“有什么吃的吗？”弗雷德问道。

“有些剩余的鸦肉馅饼和西米布丁，打算今晚凑合着吃的。虽然这些东西很不对胃口，但你也知道，我们是穷人家，只能吃这种乱七八糟的食物。”

“伯顿太太在哪里？”

“她在晨间起居室。我们都在那里。”

“可现在是下午，朱莉娅。”

“我们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干活了。你一定要来看看那个情形，我们现在根本不能移动任何东西。”

她们全围坐在桌子旁，他母亲和赫斯特，伯顿太太是专门从村里赶来煮饭和帮忙干活的。她们三个都在做针线，伯顿太太坐在缝纫机旁，脚踩着踏板。房间里到处是布料，紫罗兰色的、绿色的、白色的，那白色的布看上去就像是她们从故意切碎了的枕套中取出来的东西。她们正干得热火朝天。布匹不时从她们的裙摆处扬起。朱莉娅俯下身子，伸展四肢趴在了一块紫色的棉布上。

“就是这个了，紫色代表正义。”

“我亲爱的弗雷迪！”费尔里太太说道，“看到你来，实在让我又高兴又诧异。”

赫斯特并不像往常那样冷若冰霜，她说道：“我想你能过来看看我们的杰作。这些都是妇女社会政治联盟会的标志颜色。我们在为伯明翰市的示威游行制作横幅。他们说了，越多越好。”

“可是母亲，您对妇女选举权并不感兴趣，”弗雷德说，“我和您可是经常谈起这事的。”

“她现在关注了，我们都一样，”朱莉娅说，“这事你可对她做不了一点主。请上帝救助那些不得不去听你课的人吧。”

“一切都改变了，弗雷迪，”赫斯特说道，“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大家都很认真对待这事，我们在《每日邮报》上看到了绝食罢工者的照片。”

“可你们平时从不看《每日邮报》。”

“我看的。”伯顿太太说道。

“伯顿太太会第一时间给我们看的，”费尔里太太说道，“报上有张可怜的少妇的照片，她紧闭双眼，张着嘴巴，已经奄奄一息了。”

“她死了吗？”

“我们无从得知。”赫斯特说。

弗雷德看到布料上划出了各种字母，还有许多问号。

“人们不了解‘妇女选举权’的真正含义，”赫斯特接着说，“他们说‘如果女人们要这么折腾瞎闹去争取选举权，就让她们去争吧’。可我们只为一个问题写这些标语：‘你们会给妇女投票权吗？’她们要当面问问阿斯奎斯：‘你们会给妇女投票权吗？’”

伯顿太太一直以来都把弗雷德当成是不懂事的小男孩，听了赫斯特的话，她就拼命地点头赞许，然后又重新开始踩起了缝纫机。这个机器不该发出这么大的噪音，他心里想着，一定是转轴的什么地方堵住了。他本该想法看看是不是能把它修好，但如果他真的这么做的话，他觉得自己就会显得像是个来帮忙的外人，而且好像在告诉她们，弗雷迪从大学里回来啦，特地来给你们干些小修小补的活。他独自愤恨不平地呆坐在那里，试图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我们必须干完，你明白的，弗雷迪，”朱莉娅说，“你不能做针线实在太遗憾了，所有的东西明天一定要全部运到伯明翰的。”

“你们怎么把这些东西弄过去呢？”他问道，“从布罗小站开往主教里兹中转站的最后一班车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已经开走了。”

“怀特太太会帮着拿过去的。”

“怀特太太是谁？”他感觉自己像是个背井离乡之人，什么人都不认识。

“她有时会来做晚祷。天色一黑，她便会动身去伯明翰。她是自己开车的。”

“难道没有人想知道……”

“而且是潘哈德牌的。”

“难道没有人想知道我来这里的原因吗？”弗雷德在机器转动发出的巨大咔嗒声中抗议道，“我相信妇女应该得到选举权。我现在正处于弱势，因为如果我谈论任何其他事情，你们会认为我对女权运动不以为然，但其实我确实很认真地对待这次运动。我来这儿还要宣布一个决定，我想和你们大家都谈谈，尤其是父亲。我想告诉你们关于我做的这个决定。”

“你在不停地重复自己的话。”赫斯特说。

“是的，但是我们得明白，他是不由自主的。”朱莉娅边说边用力地钉着和剪着东西。弗雷德以前从未看到这四个女人如此团结一致过。或许她们这份曾带给他安全感的爱护其实只是她们互相埋怨指责的附属产物罢了。对伯顿太太来说可能尤其如此，在他眼中，她一直是个值得信赖的牢骚满腹者，也是知己，一个曾用剩余的酥油面为他偷偷做果酱馅饼的人。

“父亲在书房吗？”他问道。

“当然啦，”朱莉娅说，“他是不会进来的，他知道我们都在干些什么，但他感到很害怕。”

弗雷德走进了父亲的书房。他并没有坐下来，也没有引用任何精心酝酿的观点，而是用只言片语直接为自己辩护起来。他握住父亲伸出的手，在炎炎夏日里，他感到一丝冰凉，但和自己的手比起来，父亲手上的冰凉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他父亲说：“你想要在大学里研究自然科学，并因此获得了现在的任职，对此我感到很荣幸，但同时当你告诉我这个想法时，我就肯定你迟早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即你已经不相信灵魂了。我唯一指望的就是你千万不要和我谈起这事。房里的女人，想必你也看到了，她们实际上已经抛弃了我们。”

“我认为她们并没有，父亲。她们只是对自己做的事感兴趣而已，但是这和我的事是不可相提并论的。”

“弗雷迪，我听说食品柜里有些吃剩的东西，你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剩菜剩饭吗？”

“你不需要去处理它们。它们本身就是被随意摆弄后的剩余品。”

他父亲笑笑，叹了口气。

1. 施特劳斯（Strauss),全名大卫•弗里德里希•施特劳斯（David Friedrich Strauss,1808—1874)，德国哲学家，《耶稣前传》的作者，以对基督教的批判而著名。

2. 阿巴契人(Apaches)，北美印第安人的一个部落，以强悍在印第安史上著称。

3. 弗雷迪，弗雷德的昵称。

4. 出自英国十七世纪圣歌Glory to Thee My God This Night(《今夜交荣耀献给主》)。

5. 凯尔特(Celtic)，语言中最小的一个语支，主要在英国境内使用，也就是今天的威尔士语、爱尔兰盖尔语和苏格兰盖尔语。

6. 妇女深闺布道会(Zenana Mission)，向生活在深闺里的妇女传授福音的组织。

7. 奥德修斯(Odysseus)，希腊神话传说中的人物，特洛伊战争的胜者，相传他在二十年后变成乞丐重新回到久别的故居时，他那条亲自养大的狗依然认出他，并心满意足地死去。

8. 妇女社会政治联盟会（Women’s Social and Political Union)，简称WSPU，妇女参政权运动组织，一九〇二年成立，旨在揭露英国社会里制度化的性别歧视。不过由于她们的某些抗议方式违反当时的法规，导致成员们不断进出监狱，并引发了成员们的绝食抗议。

9. 阿斯奎斯(Asquith,1852—1928)一九〇八年到一九一六年任英国首相。

6
在抗议者辩论社团

毫无疑问，就因为他已经不再相信灵魂，斯基皮才盯上了他，邀请他今晚去社团并在此种极其不合情理的情况下演讲。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信纸看了许久，上面清楚地用浅红色印着那句座右铭“我一如既往，从一而终”。紧接着这句话的下方，他写着“亲爱的桑德斯小姐”。这时候写下这些他原计划要说的东西已经太晚了，于是他关了台灯，穿上他的巴宝利外衣，向楼下走去。他再次走出院门，并把他那辆自行车从拥挤的车棚里解救了出来。

大学的社团组织在各个学院里举行会议，但却从来不在圣安吉里克斯学院举行。不管“抗议者”成员开会前在哪里，一到开会时间，他们就都要在义务秘书办公室里集合。斯基皮的办公室在耶稣学院，他在那里教授实验物理学。斯基皮因其对事物的热切关注而备受大家喜爱。他对细节的重视，不仅局限于物理问题，而且还流露出极少的主观情绪，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主观情绪。在他这种极端冷静的影响下，其他人也就会感到稍稍镇定了。在有些开会的晚上，斯基皮会显得格外开心，因为至少有一小段时间，会议的任何事情都进行得有条不紊，而且大家的表情也都表示他们很满意。只是这样的平静时光实在是少之又少，因为斯基皮天生就属于那种没有能力规划任何事情的人。不过话说回来，他倒是非常热情好客。会议上，各类酒瓶和酒杯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微微的亮光，边上还放着一盘盘营养饼干。弗雷德因为自己来晚了而有些自责。他刚才踌躇了大概有半小时的时间，决定不去写那封信，并大约有十分钟的时间他想不出在会议上到底该说些什么。提出观点的查尔斯•瑞丁已经完成了演讲，考虑到自己的讲话是把永生看做无稽之谈，因此他感到极为尴尬，以至于说话的声音轻得几乎让人听不见。做完演讲，他就一声不吭地坐了下来。弗雷德进来的时候，他正拿着一杯别人主动递给他的可可饮料，只是他觉得再加点水就更好了。

“如果可以的话，再加点温水吧。”可怜的瑞丁说道。

“真不该叫他来做演讲，”斯基皮轻声地对弗雷德说道，“他的演讲进行得并不顺利，他没有全情投入。我很高兴你能过来。接下来我该把你介绍给大家了，你一定要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门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噪音，有人在开门的时候，撞翻了唯一的空位子。满脸胡楂的乔治•霍尔库姆走了进来，他胸前系着一根红色的领带，因为一直以来他都把自己当成是一个民主主义者。他在这里显然是个不受欢迎的新来客，他反复摆弄着那张倾斜的椅子，就好像这椅子是故意放在那里要绊倒他似的。

“我叫霍尔库姆，我是来找弗雷德•费尔里的。”

“你是本社团的会员吗？”

“我几年前曾支付过一学期的会费，我想应该是在你来之前了。我一次会议都没参加过，现在我要补上所有我以前忘记参加的会议。”

“好吧，费尔里是在这里，但是他马上要做演讲了。我恐怕，现在不是很恰当的时机——”

但是霍尔库姆已经看见了弗雷德，他耸着坚实的肩膀，穿过人群，站到了他身旁，胡须都已经快蛰到弗雷德的脸了。他声音沙哑地说道：“继续我之前说过的话——”

“我现在不想见到你，霍尔库姆。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去了你的房间，看了你的信。这并不要花多少时间，因为你收到的信不是很多。”

弗雷德现在才想起来，他第二次出门的时候，并没有登记名字。

“你记得吧，我的便条在写到‘你在任何时候结识任何年轻女性，似乎都毫无意义’时中断了。哦，我应该再加上‘适合为人妻的年轻女性’这几个字。”

“坐下吧，霍尔库姆。”斯基皮出乎意料地用无比尖锐的口吻说道。

另一名司库指出说，社团规定任何成员可以在任何时候打断或是反驳其他人的话。

“但成员中不包括那些曾经在几年前预交一学期会费的人，”斯基皮说道，“当时，最多只要支付一英镑六便士。”

“我过一会儿再和费尔里谈这件事情，”霍尔库姆说，“只要他心里记住，‘适合为人妻的年轻女性’几个字就行了。”他拿出一根用欧石楠根做的烟斗并点燃了它，烟斗散发出的烟雾与房间里的其他烟云交融在一起，使整个房间到处充斥着烟草的味道。

“亲爱的‘抗议者’成员，”斯基皮一如既往地说道，“接下来的一位演讲者弗雷德•费尔里，是抗议刚才的观点的。他曾经是个基督教徒，但他告诉我，他现在已经不是了。他或许会像莱斯利•斯蒂芬那样说，‘现在我是个无信仰者，但这一点也不影响我对道义以及其他相关准则的忠诚，我生时是个绅士，如果可能的话，我死时也要像个绅士。’”

“主席，我抗议，”弗雷德说道，“我不想把自己和莱斯利•斯蒂芬联系在一起，我不知道他所谓‘其他相关准则’到底是指什么，而且我也不指望生时和死时都能像个绅士。”

“谁是莱斯利•斯蒂芬？”霍尔库姆举起他的烟斗问道。

斯基皮不理会他们俩的打断，继续说道：“和我一样，弗雷德•费尔里认为我们没有任何超自然的守护者或夙敌。在我们身处的这个地球上，我们能做的全部事情都得靠我们自己去完成，也只为了我们自己。之后，我指的是在我们的躯体生命结束以后，一切都将化为乌有，或者说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或权利去渴望任何事情。”

“你能重复一下那个观点的原话吗？”这时从房间的最后方传来一个温柔和善的声音。为什么堂堂圣詹姆斯学院的院长会来参加这个会议，尽管精神抖擞、热心助人的马修斯博士很重视并预定参加了所有大学社团的活动，并总是对这些活动很感兴趣，但斯基皮还是无法想象他也会来参加。在所有“老烟鬼”中，他是唯一一个穿着全套礼服的人。“抗议者”成员流行波西米亚风格，穿戴随意，而霍尔库姆则在他的学院服里面穿着一件老式的绿色旧礼服和一条格子裤。

斯基皮高高举起会议议程表给自己打气，然后大声念道：“灵魂根本不存在，从来没有存在过，人们也不愿意看到它的存在。”

“人的灵魂。”马修斯博士说道。

“是的，院长。”

“谢谢。很抱歉，尽管我是在听提议人说话，但我不大听得懂他讲的内容。”

马修斯博士是一个以“绝对信念”而著称的人。

“我没想到他会来。”弗雷德轻声对斯基皮说道。

“我也没想到霍尔库姆会来。”

“亲爱的成员，”弗雷德开始讲道，“我站在这里，正像主席反复指出的，是来捍卫灵魂的。为了证明这一点，首先我得告诉大家：生命中并不是每一样东西都能追溯到其物理根源的。和许多其他经历过截肢术的人一样，纳尔逊勋爵在他失去的手臂位置仍会有隐隐作痛之感。他的右臂已经不存在了，但他还是会感到手臂的疼痛。他觉得这显然表明有些事情是无法用物质或者他称为‘肉体’的东西去解释的。”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斯基皮，当时他正端坐在房间的另一边，只见他安静地把烟斗举了起来，这是在暗示弗雷德应该把演说的声音再抬高一点。这让平时一向为人随和的弗雷德也不禁感到有些气恼。

“主席好像表示说你们不想再听任何关于纳尔逊勋爵失去的手臂的话了。那好，我接受会议的请求。请允许我转到另一个话题上。在座的有些人，实际上应该是很多人，可能会告诉我每个愿望、每种感情，即使我们认为是幻想的东西，都是受器官操控的。当你们的记忆开始衰退，大脑皮层的细胞就会明显地萎缩。如果你们变得神志不清，前额骨下的皮层组织的颜色会变灰暗。如果你们忧郁的话，前脑叶和后脑叶都会伴随产生病理变化。思维就是血肉之躯，你们会这样对我说。身体就是你们的全部，很难想象如果没有了身体，思维还能够存在。但是，你们之中有谁不曾经历过一些矛盾，一些危险，或者说如果不是危险，而是某些强烈的、极端的个人情绪失控呢？或许是一封你们不得不写的信，当你们逼着自己说：‘快写，对于理智的人类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是可怕的。’而这时，你们的身体会回答说：‘不，有的。’然后你们又对自己说：‘哦，好吧，即使如此，这是你的责任，你必须写，它关系到你的自我尊严，快写。’‘不，没这个必要。’亲爱的成员们，这是来自你们肾上腺素的声音。这就表明，身体是有属于自己的独立思维的。依此类推，思维一定也是有属于自己的独立主体的，即使它和我们平时用肉眼看到的、或是曾经看到过的周围的任何东西都截然不同。”

弗雷德捕捉到了一丝闪光，这是从马修斯博士的黑色边框眼镜里反射出的光线，当他的头转动时，弗雷德看见那双躲在镜框下的眼睛有一刹那显得有些茫然。博士微微地点了一下头。与此同时，他觉得，他一向都看作完全是无稽之谈的辩论行为，在弗雷德身上却有着不可思议的效果。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人倒悬在空中，或是吸入了不该吸入的东西，比如说是吸进了水而不是空气或烟。他正在追求、渴望属于他自己的栖息地。

“如果我们肯定（事实上我们必须肯定）思维有自己的时间，并再次证实它是独立于身体而存在的，而且身体没法对它进行任何操控，那么我们是不是能合理地相信它可能再活一次，凭借自己的力量摆脱死亡的束缚而继续存活呢？”他纠正了刚才的话，“我的意思是，通过它不死的天性？但请注意我说的是‘是不是合理？’我用了‘合理’这个词，作为一名科学家，一名来自剑桥大学的科学家，我恳求大家用理智去思考。尽管如此，这却是我在今晚最不情愿做的事情。‘我们早该大声说出来，我们早该在这个世界诞生之前就毫无杂念地去乞求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可我们并没有这么做，我们变成了今天这种样子，逼迫着自己对这个我们经历理性运作的世界作出合理的解释。亲爱的成员们，抗议者社团，我拒绝理性。今晚我是作为一个信仰者站在这里的。我相信没有重力，地心引力照样存在；没有器官组织，生命照样精彩；没有神经组织，思维照样活跃；没有可知的原因，声音和幻想照样活现；没有化学作用，水照样会变成酒；没有驱动力，石头照样能向后滚；没有躯体，灵魂照样能独立存在。不仅如此，我还相信草之所以是绿色的，是因为绿色给人的眼睛带来舒适感；天之所以是蓝色的，是因为它想让我们领略无限苍穹的魅力；血之所以是红色的，是因为这样谋杀就能更容易被识破，罪犯就能被及时绳之以法。是的，我相信自己能永生，但这是一种不依赖理性的存在。”

此刻，斯基皮的烟斗并没有向上或是向下移动，而是呈弧形大幅度从一边甩向另一边。但同时，一旁的霍尔库姆似乎听得很聚精会神，他展开手臂，竖起烟斗，以表示自己强烈的抗议。

“我肯定演讲者并不是想让我们或是他自己感到困惑。但是我必须问他一个问题——他认为灵魂和思维是完全相同的，还是不一样的两件事情？”

这或许是霍尔库姆所有评论中最清楚的一次了。但是斯基皮却从房间的后排走到了前面，不知何故把手臂搭在了弗雷德身上，并说道：“作为社团的主席和义务秘书，我恳求回答这个问题的权利。每当我们幻想任何事情时，就意味着我们要把正在两根或两根以上神经束上的两个同时进行的思维活动相连在一起。或许，用电流脉冲来形容这个过程要比铁轨来得更加贴切。这些思潮的根源，毋庸置疑，总是来源于我们的某根感官神经——比如说眼睛。费尔里或许看到一只小鸟在沼泽地的上方飞，但同时，他又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位年轻的女性看，接着，他把这两样东西联系在一起，在脑中想象出了天使的画面。这就是幻想产生的原理。但是，没有两个人看到的外部世界是一模一样的。对每个独立的个体来说，一个物体是他想象的结果，换句话说，物体已经不再是其本身，而是人思考的一种产物。”

“这话并没有对我的问题或是其他任何问题作出答复。”霍尔库姆大声叫道。但是詹姆斯学院的院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默默地显出一种无声的抗议。

“先生们，我很清楚这里的言论自由，按理说，这是剑桥大学私人辩论社团的一种权利。但是我可不太想在今天晚上，或者明确地说，在其他任何晚上，坐在这里听你们把人类的灵魂描述成一种思考。”

他故意向周围漫不经心望了一眼，以示不针对任何个人。

“虽然我作为观众在这里讲话不太符合规矩，但是我想再问你们主席一个问题。是这样的，我所称的‘内心的眼睛’，它只为我们中的一部分人敞开，而且并不总是在我们想要它或是渴望它的时候出现，你觉得这种内心的眼睛也是人的感官神经之一吗？”

“从解剖学的角度看并不是。”斯基皮无奈地说道。

激烈的讨论过后，照例会提供一些小点心和饮料，尽管大家特别不喜欢吃这些东西，但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固定的习俗。据说，这对需要在长时间的对立、矛盾和惊吓中进行不断磨炼的思维是有益的，不管它是脱离躯体单独存在还是依赖于躯体。斯基皮感到很失望。马修斯博士是吃了什么东西才有了他现在的智慧呢？他突然第一次感觉到，整个社团的活动可能只是瞎胡闹。司库正把营养饼干硬塞到大家的手里，薄薄的饼干碰在盘子上发出了咔嚓的脆声。

“我现在要回去了，然后再抽一支烟，或许半支吧。”马修斯博士说，“有人和我同路吗？”

他边说边径直望向弗雷德。我也正想快点走呢，弗雷德心想，当然了，虽然不是同路，但我很乐意以此为借口出去走走。他帮助院长穿上了外套和院服，如果全由院长一个人自己穿上的话，那这会比叫他帮忙“打下手”要容易得多，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人类的手臂要是能像大衣的袖管一样向后弯折，那“帮忙”才算得上是真正派上了用场。

“晚安，斯基皮先生，请原谅我必须走了，我午夜之前一定得上床睡觉，这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

风雨已渐渐停息，留下一片残云。当他们开始缓步走向位于国王学院的金斯帕拉德街时，院长说道：“你的名字叫费尔里，是吗？我觉得，当我们在谈论你们圣安吉里克斯学院那扇神秘的西南门时，你应该也在餐厅吧。我很欣赏你刚才说的关于思维有属于自己的独立主体的观点，当然，这比当下的观点的确是要令人满意多了！”

“我在想，院长，”弗雷德说，“如果有人和你大致解释过我们社团的宗旨，我指的是，不管是主动提出观点的人，当然了，还是反驳观点的人……”

“人们总是喜欢怀着好奇心追根问底，”院长继续他刚才的话说道，他的一只手还像和着音乐似的轻轻打着节拍，“我的妹妹写信告诉我，她在自己的遗嘱里规定，在她的葬礼举行之前，她的小指要被切下，这样的话，她就可能（或者我们应该说）很可能不会被活埋了。”弗雷德不太确定自己该如何作答：“那应该会奏效的。”他试着说道。“是的，当然会奏效，她也一定对此感到很满意很高兴，但是问题的特殊性在于（费尔里，我没叫错你的名字吧，是吗？）我的意思是，我觉得人可能在任何时候丢了自己的小指。现在有太多事情都被机械化地操控了，以前不是这样的，这将会带来令人无法预料的危险。”他又补充说，“说到被活埋，有太多东西表面看似极为安详地被埋在黄土中，其实，它们可能都在到处徘徊漂泊呢！”

那是张多么奇怪的脸啊，在灯光下，他看上去像是个给你带来安全感的慈父，但随即，当他的头又像刚才那样转动一下时，反光的黑色边框眼镜中再次显露出了一种茫然的表情。“顺便问一句，那个男的是谁？是你的朋友还是敌人，那个留胡须的？”

“他叫乔治•霍尔库姆。”

“恐怕我不认识他，他是哪个学院的研究员？”

“他不是任何学院的研究员。他只是新的化学实验室的演示教学人员。”

“我觉得他看上去有些神志错乱。”

“或许他的确有点神志错乱。”

“为什么呢？”

弗雷德不想对此作出解释，院长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我总是觉得开设新实验室是一个错误，但我可从没想过里面的成员也会有精神不正常的现象。”

说完，他便默不作声，弗雷德开始说道：“我刚才正打算向你解释一下抗议者辩论社团的运作方式——”，但是话未说完，他们已经走到传达室了，仆役长开了门，紧跟其后跑出了一只大花猫，只见它一下蹿到了院长的肩上，并不停地用爪子抓着他的院服，好像是在捍卫自己的领地，提防任何乘虚而入者。

“我希望，你会像刚才说的那样，进来一起抽支烟？”

弗雷德说恐怕自己从来不会抽烟。

“你说这话的意思当然就表明你会抽。”院长边说边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猫。

弗雷德回到自己的房里，发现炉火依旧烧得很旺，他点燃了阿拉丁油灯，撕了那张他在会议前写了开头的信纸。在一张新的信纸上，他再次提笔写道：“亲爱的黛茜。”

1. 莱斯利•斯蒂芬(Leslie Stephen)，他于一八五九年第一个登上比奇峰，并把巍峨的阿尔卑斯山称为“欧洲的运动场”，和其他成员把登山作为一项绅士运动加以推广。

2. 纳尔逊勋爵(Lord Nelson),原名霍雷肖•纳尔逊(Horatio Nelson,1758—1805)，英国帆船时代最著名的海军将领，一七九七年七月，他在进攻西属加那利群岛的特拉里夫岛时，因右肘中弹而失去了整个右臂。

7
谁是黛茜？

此时此刻，如果霍尔库姆走进来问他：“这个黛茜是谁？她属于适合为人妻的女性吗？”弗雷德肯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只知道她的名字以及自己是如何遇到她的，至于她是谁，她的地址，他都一概不知，因此，他根本不可能及时把这封信或是其他任何一封信寄给她。他很可能只是想把她的名字写在信纸上，随便看看，以此为乐。

三个星期前，也就是参加抗议者辩论社团会议前的三星期，他正沿着杰士廷里路骑车，当时恰好是黄昏渐渐转向夜幕时分。

在靠近郊外的地方，剑桥镇已经不再热闹了。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片开阔的田地，小路边遍布着一幢紧挨一幢的高大房屋。现在应该是快吃晚饭的时候了，房屋的底楼和楼顶同时亮起了盏盏明灯，大人正在铺床准备让孩子上床歇息。他看见其中的一两个孩子正从他们的防盗门闩后面悄悄地向窗外望着，紧接着窗帘被拉下，那是从看护室里买来的廉价窗帘，夜晚的灯光透过薄薄的帘布照射出来，可以清晰地辨别它们的颜色：蓝的，绿的，褐色的和红色的。路上车水马龙，小轿车和一些农用马车不时来回穿梭着。过了十字路口后，车辆才渐渐稀少。弗雷德总算能够向前骑快点了，他的前面只有两个骑车人，前方亮着两盏红色的尾灯，但距离不是很近。其中的一个骑车人是位女士，很可能是位年轻女士，无论如何从她的背影看，她是穿着一件很可能是用彩色漆布做成的雨衣，雨衣的表面折射出周围的光照而显得闪闪发亮。弗雷德很熟悉这条路，但他还是非常小心。渐渐地，路左边的砖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宽大的黑色狭口。弗雷德记得，这个狭口是一个农场的入口，这座农场和道路两边其他几座类似的农场一样，一直以来都算是这地方最体面的房屋，尽管它的环境喧嚣吵闹，还弥漫着一股股时聚时散的恶臭。弗雷德正尾随着他前面的两辆自行车，他们之间的距离很可能比他应该保持的要近了许多。就在这时，一辆笨重的马车突然从门内几乎小跑着快步闯了出来，马车上不但没有亮灯，而且驾车人根本没握着缰绳，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挡泥板上，他或许是喝醉了，也可能是死了或者睡着了。然后，只听见一阵惨烈的尖叫声，很可能是马儿发出的声音。就算它们都只是些老马，可如果受到惊吓，也会发出奇怪的声响以示预警。紧接着，又传来一阵声响，像是很多玻璃破碎了一样，弗雷德拼命地按下刹车板，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的一切突然离开了他的视线，他的头部遭受了重重的一击，顿时他感到一片漆黑，紧随而来的便是一阵眩晕。

当弗雷德恢复意识的时候，他感到极度口渴。如果现在是体育比赛的中场休息时间，他们一定会过来给他送上一点柠檬汁。冥冥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鼓舞着他，让他暂时没有了疼痛的感觉，尽管他知道他的伤一定很严重。他正躺在一张松软的床垫上，仅凭这个，他就能断定不管他现在身处何地，但一定不是在学院里。他感觉整个房间正发出呼吸的声音，总之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虽然房间里灯光昏暗，但已经足以在糊满不知名花朵图案墙纸的墙上投射出一个陌生的盥洗盆的影子，上面还放着一个长柄壶和一个脸盆。他身上盖着一条白色的被子和白色的床单，这里很像是个看护室。在白色床单的前部离他六英寸远的地方，他能看见一只年轻妇女的左手，那是只修长而干净的手，无名指上带着一个很宽的金戒指。他把手放在上面触摸了一下，戒指的表面很光滑，而她的皮肤则感觉有些粗糙。

她的脸正侧向另一边，但他此刻还是能瞥见她的一片浓密秀发，用他母亲的话来说，那头发的颜色应该是接近棕色或是红褐相间。当时她正把头发扎着，双眼紧闭。

“我的上帝啊！我的运气还真不赖。”他心想。

他的头脑突然清醒了过来。他坐起来等待了片刻，看看自己是不是会头晕，如果他晕头转向的话，就没办法向她表示歉意，更没办法在这种荒谬的开场抱歉后做自我介绍了。他尽量使自己保持镇静，然后说道：“我得向您解释一下，我的名字叫弗雷德里克•费尔里。我是应用物理系的讲师，是一名初级研究员，在，在……”他知道他过一会儿会记起学院的名字。“我觉得我可能出了车祸，我想你和我一样也出了车祸。我想你一定是当时在我前面骑车的那位年轻女士。”但是这么妄加推论可能不太合理，因为她很可能就是这间房屋的主人，而且这也许是她的床。

她既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睛，长而轻盈的褐色睫毛仍旧紧闭着，她似乎在暗示任何人在这个时候都不太可能值得让她费力睁眼瞧一下。她回答道：“我叫黛茜•桑德斯，我的自行车在哪里？”

“我不知道它在哪里，桑德斯太太。”

“我不是……”她说道，“我没有……我不是……那不是我的。”

“你想要我帮你去找一下车吗？”

她低声说：“是的。”

“我也不知道我的车跑哪去了，还有我的衣服。”

他头上绑着绷带。他的汗衫呢？他的衬衣，硬领，短袜，吊袜带还有裤子都到哪去了？“不，我很抱歉，我身上好像什么衣服都没穿。否则的话，我觉得我也许可以起身。”

“别担心你的衣服了，你这样的人，我以前已经见识过几百个了。”

他心想，她的神志一定不太清楚，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接着，他居然糊里糊涂地下了床，这么做实在太不理智了。他现在已经适应了周围昏暗的灯光，他断定这是间看护室，也或许曾经是间看护室。窗边摆着一个大型的木马，木马的背上胡乱堆着一些黑漆漆的东西，有可能是他的裤子。墙纸上沿的四周围着一群展翅飞翔的蓝色毛绒知更鸟。夜间的照明油灯在一个类似鸟笼的金属小箱子里燃烧着。他心想，眼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戏剧，或许我重生了。可是在家里，他从来不记得自己曾经睡在看护室里，那是几个妹妹住的地方。他在兄妹中排行老大，从小一直是在储藏室里长大的。“快回到床上，不要再动了。”那位年轻妇女说道，“这是命令。”

“我觉得您的情绪可能有些失控，桑德斯太太。”

“我不是桑德斯太太。”

弗雷德回到了床上。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沁人心脾的皮尔斯牌香皂的味道。他的疼痛都在身体的右半边，他的右脑以及右肩，但奇怪的是，他的右腿好像还安然无恙。

“你找不到你的衣服了？”

“我不知道。”

她微微地抬起头，然后又放了下来。

“我可真倒霉，居然和一个懒汉困在一张床上。”

弗雷德感到非常震惊，他活到现在还从来没有人叫过他懒汉。

“和我一起骑车的那个人在哪儿？他怎么了？”她问道。

“我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在乎他到底怎么了。我们为什么要谈论他？”

他说话的嗓音可能高了点，只见房门开了个口，射进一道很亮的光线，先是一小束光，紧接着便蔓延到了墙上蓝知更鸟的地方，并盖过了白色的墙壁和天花板。门口有个人探进半个头朝里面张望，弗雷德听见一个男人清晰而洪亮的声音，分明是博学精深的剑桥学者才拥有的声音。

“威妮迪，看护室里有两个陌生人。一位是没穿衣服的男子，另外一位是女士，好像她也没穿衣服……”接着，他又往房间里走近了一步，“真不凑巧，这里是我的家，你们可别把我当成不速之客。我叫瑞伯恩。”

从外表看，他显然从来就不用担心什么事情，因为这不是他的职责，对他来说，担心根本就是徒劳的事情。其实，他进来时后面还跟着瑞伯恩太太，她显得精力旺盛，厚道大方，虽然戴着一副夹鼻眼镜，但头发两边戴着的小穗流苏使她看上去活像一个自由奔放的北美印第安女人。

“哦，亲爱的，在医生来之前，我就把你们暂且安置在这里，好让你们睡一会儿。”

“他们病了吗？”瑞伯恩先生疑惑地问道。

“是那个农夫的儿子把他们两个带进来的，你知道的，他的手臂可结实了。可是当然啦，我这么做没有想要惊吓你们的意思。”

“可我倒是受到惊吓了。”瑞伯恩先生说，“我听见楼上有声响，为什么不把他们俩带到农场去？”

“您是瑞伯恩太太？”弗雷德说。

“啊，他能开口说话了！”

“他刚才说得可比这要响得多，而且还到处走动呢。”瑞伯恩先生说道。

“费尔里先生，是吗？我在你的夹克外套的上口袋中发现了你的名片。当然还有你的妻子。”

“我不是费尔里太太。”黛茜说。

“哦，可是你还带着结婚戒指呢，亲爱的。更何况你们当时一起躺在那条路上，你要知道，你们还是被一起抬进来的。”

“我不是他的妻子。”

这时，瑞伯恩先生展示了他彬彬有礼的举止。

“无论如何，我希望你们在这里还算舒服。”他说道。

弗雷德被送往了桥街的疗养医院，至少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那里了，圣安吉里克斯学院的人帮他捎来了牙刷和晨衣。听不厌其烦的瑞伯恩太太说，他进来之前又昏过去一次，她的头上戴着刺有意大利阿西西十字绣的天鹅绒帽子，嘴里还不停地热心询问着弗雷德的病情。令人没料到的是，瑞伯恩先生居然也跟着过来了。弗雷德说他想知道桑德斯小姐去哪儿了。“比起她本人，你好像更加确定她的名字。”瑞伯恩先生说道。

“你这是在责怪她吗？”弗雷德问。他已经决定起床，离开这个地方，但是他的身体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责怪她？他当然没有这个意思！”瑞伯恩太太大声说道，“作为一个年轻女子，或者是任何其他女子，要来要走，为什么要事先和别人解释呢？如果她不想知道自己的名字，那又何必要知道呢？我们有权力问她的只有这些：她体内的活力元素还起作用吗？她正在通往幸福的道路上吗？她和新来的世纪相处得还和谐吗？”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瑞伯恩太太，”弗雷德说，“她本人说了些什么吗？”

“她好像伤得并不严重。但是我觉得她看上去很苍白无力，反正她一起床，就穿好衣服，说什么有可能的话，她一回到伦敦就去见一名医生。不过她倒是谢了我们，我们本来可没指望她会这样谢我们……”

“不，我们确实想过，”瑞伯恩先生说，“只是我从不奢望太多。”

“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表示我的感激之情，”弗雷德说，“她有没有提过她去了伦敦的什么地方？”

瑞伯恩太太摇了摇头，她和善地笑了一下，并在床边放了一只装满葡萄的纸袋和一把镀银的葡萄剪。“剪下来尽情吃吧，费尔里先生，如果你觉得好吃，就把它们带回去吃吧。剪吧！快剪吧！”

他们正要走时，瑞伯恩先生在后面又逗留了一会儿并说道：“我得知你是圣安吉里克斯学院的研究员。如果我妻子明白的话，她当然不可能误以为你是个已婚男子了。”

瑞伯恩夫妇已经把事情告知了警方，但是当警官到达现场的时候，驾车人已经把马拉到了路边，正在那一个劲儿地摸黑吃草，至于那个驾车人，不管他是谁，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农夫说这个人只是个临时工，他本来是去火车站那边取一些旧木枕，他当时进农场是来收集些小种薯并以此来和他交易木枕的。农夫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拿这些木枕到底要派什么用场，但是他觉得在这地方备些木枕，以后可能总有用处。那个男的名叫索尔，但这可能是他的教名，也或许是他的姓。他不清楚这人来自哪里，也不知道他的马车没有装灯。在火车站这边，员工们对关于旧木枕销售和交易的事情一无所知，尽管这些木枕的确是属于大东方铁道公司的东西。警方对所有得到的信息都不甚满意。弗雷德和黛茜的自行车都被撞坏了，依旧停在路边。黛茜的车是那天早上从锡尔弗街上的一家叫“赤里木”的工具铺租来的，她还留下了一个一英镑的金币作为押金。自车祸以后，她就再没回过店铺，虽然他们照例都会留下租用人的联系地址，但她的地址他们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们问弗雷德，事发的时候在现场还有没有看到过其他人。有，他记得还有一个男人，当时他也骑着车而且就在桑德斯小姐的前方，但是他无法描述他的长相，而且也不知道他的去向。虽然警方和他说话的态度要比农夫或是赤里木店的人礼貌得多，可他们还是对他提供的情况不满意。这种案子报到地方法院，显然是很难通过的。

“但是你们还是得设法找到桑德斯小姐。”弗雷德说，“毫无疑问，没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重要了。”

警方说他们会尽全力寻找这位年轻女士的下落，但是弗雷德对这样的回答不很满意，他不仅仅想知道她的下落，他真正希望的是能找到她本人。

第二部分

8
黛茜

黛茜住在伦敦南部斯托克维尔市和布里克斯顿市的交界处，对于这个熙熙攘攘的地方，她早已习以为常了。事实上，狭窄的街边人行道似乎无法容纳这么多的居民，人们都已经挤到排水沟里了，他们站在那里，出售各种小东西——火柴，用铅或锡制成的便宜小玩具，年历，秘方药，鸟笼等等，直到夜幕的降临破灭了他们最后一丝兜售的希望，才逐渐散去。然后，只见房门全部打开，大家都不可思议地一齐进去了，另外还有上班回家的工人、从煤气灯照明的街道角落走出来的布道者、孩子们以及醉汉，所有人都进了屋子并把门闩紧紧地扣上，一天的忙碌就此告终。但是在伦敦南部，一旦你远离了河流和附近的仓房，你就会发现这里的其他房子都造得很低，所以只要大雾散去，你便能看到一大片广阔的天空，它自由地穿梭于太阳和白云之间，或如网的繁星之上。

黛茜从小生长的地方每天早上都充斥着各种东西的杂味：醋、杜松子酒、煤烟、煤油、硫黄、后院马厩里的马粪、后街工厂的石灰氯化物还有烤面包。在她很小的时候，家里就已经穷困潦倒了。这的确很糟糕，但另一方面，不管对于一贫如洗的人还是富贵显赫的人，伦敦这个大城市似乎总能让所有人在这里各得其所。市场里的摊位按照严格的秩序排放，所有最便宜的东西都集中挤在一边。顾客们都很有自知之明，规规矩矩地站在属于他们的“这边”买东西。在便宜的摊位，你还能买到牛蹄，但它们不像其他的加工肉类很快就能煮熟起锅，根据桑德斯太太的说法，这些东西往往要在炉灶的后面用文火慢慢地炖上大半天，直到高汤自行变浓才算大功告成。经过长时间的煮烧后，牛骨便被取出，然后再把这团黏糊糊的灰色东西塞在一个上方压着平铁块的金属板下面，河流旁的某家胶粘剂工厂到时会过来收集这些没用的骨头，只是他们买下这些用过的牛蹄骨所付的钱实在少得可怜。

到了季度结账日，每家每户的信箱里都能收到一张单子，上面写着：提前主动交房租，否则别怪深夜有人来抄家。这些人通常会把你的东西装在手推车里运走，这和用小马车比起来声音要轻得多。桑德斯一家，也就是她们母女俩，总是四处奔走找安家的地方，不过她们从不会在同一条街上租两次房子。黛茜的母亲想要住在离自己工作的法尔肯啤酒厂近一些的地方。黛茜不喜欢小孩子，她自己也没有兄弟姐妹，但是这反而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否则她到时可要为了整天照顾小孩子而厌烦病倒了，桑德斯太太说。

黛茜曾经有个父亲，这一点也不奇怪，但是她对这个父亲却无法做出具体的描述，令她不满的是，根据自己出生证上的记录，他是个包装工兼管理员。可他曾经包装或是管理过什么？那他现在又在哪里做管理工作？母亲和女儿已经都对这个失去了兴趣。不久，她们获得了一份改变她们命运的意外财产，这实在有些不可思议，桑德斯太太有个从未提起过的姐姐在哈斯丁的一个小排房里给她留了一套房子。律师写信来说他们受她姐姐之托，告知她这件事情，并很乐意提供细节情况。“但是我以前一直认为她已经去世了。”桑德斯太太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好啦，她现在的确死了。”黛茜说，“所以你总算能觉得自己猜对了。”

“而且如果她还活着的话，我总以为她搬去新南威尔士住了。”

“别难过了，”黛茜说，“你心里可没有像你表现的这样难受。”

“如果我有多余的时间，我会感到难过的。”桑德斯太太说。

这个消息并没有像原本想得那样不可思议。律师一再来信，很热心地帮她确认这个想法（其实这个想法本来就是他告诉她们的）：这间房子现在属于——或者说以后一直属于——桑德斯太太。她姐姐还留下了一点转租约到期的租金，所以今后的五年（也就只有五年），她们每季度能拿到五英镑。律师告诉她们，这将大大改善你们以后的生活。

桑德斯太太还在法尔肯啤酒厂继续做盖瓶盖的工作，因为当时她必须把女儿送到附近莱切米尔路上的合法售酒商义务学校。黛茜一天天长大，成了一个高挑健康的女孩。她有自己的资本，生活总能给她提供很多工作机会。她的头发永远是卷卷的，很难说清楚到底是红色还是褐色，在不同的光线下，它会呈现出不同的色度。也因为这点，只要她的头发不变花白，便总是能引人注目。

十五岁的时候，她把头发梳得高高的，并用坚固的钢制饰针牢牢定住，然后找了份文职工作。这意味着她以后每天要渡两次河，和十五万其他伦敦南部人一起挤船。这个浩浩荡荡的队伍当时曾被社会观察家比作一次大战役或是大灾难，逃难者们无法回头，只得用尽一切可能的办法匆匆过桥渡河，只有落水的恐慌才会使他们稍稍止步。在电车站旁，没有人会排队等车——这里的人只有在去免费诊所看病时才会排队，电车摇摇晃晃地向街角驶来，戛然停下，人群就像一窝黑压压的蜜蜂般一齐朝车上拥去。你必须拼命排挤挣扎，争取第一批上车，但同时你也得学会自我防卫。黛茜和她的朋友们一样，去上班时总把衣纽扣得紧紧的，用帽针把帽子固定在头发上，还要时刻警觉和她们贴身相挤、不断靠近的讨厌鬼。她的无名指上还带着一个宽宽的金戒指，这是她在哈斯丁的那位长期杳无音讯的姨妈留给她的。埃莉姑妈结过婚吗？在戒指的反面，赫然刻着一行字：所有有待知晓的事情，我们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

在拥挤得几乎令人窒息的狭小电车厢里，那些试图靠近她的人可能不相信她带的是结婚戒指，他们知道黛茜里面还穿了什么，也知道她的工作是什么。这是一场没有成文规则的战争，当电车开始急速向前行驶时，载着满满的人的车厢内充斥着一股强烈的体臭，男人们紧紧握住他们的车票和钱袋，男学生们则用手保护着他们的生殖器，女人们随时提防着前后方，抵制别人与她们任何部位的肌肤接触。

黛茜在富尔汉姆的一家叫兰伯特的玻璃装配供应厂工作。尽管这里的仓房看上去灰暗萧条，前景暗淡，但入口处放着一大块染色的玻璃嵌板，也算是一点弥补。色彩变幻的嵌板把天空单独切出了一块，蓝天白云的颜色随意混合在一起，看上去像是盛夏的浮云。在一九〇九年的英格兰，恐怕还没有人能够造出这样一块五彩多姿的嵌板，当然这也不可能是兰伯特厂自己做的。不管是在巴特希，克莱普汉姆，还是斯特里汉姆，斯托克维尔，虽然每座小房子的前门几乎都有一小块彩色玻璃板，可黛茜以前从未见过能和它媲美的，就连她去教堂做礼拜时，也没见过。

兰伯特规定的上班时间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年轻气盛的黛茜随时准备热切地投入工作，那是一种莫名的难以抑制的热情。周围堆满了废弃的东西，地球上这样混乱的场面恐怕不多了，这情形不禁让人联想起创世纪第一天早晨万物原始的景象。她的办公地点在玻璃仓房后面的一个几乎终日不见阳光、空气不流通的封闭箱房里，在那儿，她只有一个凳子和一个挂衣钩。她望着过往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以此为乐，尤其要是有人迷路走失的话，她更是在一旁偷笑。厂里还有八千零七十三英尺的玻璃等着装配，每装一英尺的酬劳是一先令六便士，另外还有每根四分之一英寸长的铅条要装，最后他们决定把每根加长到十六分之五英寸，这样的话，总长度估计就要加长百分之十三点五了，她看着这些东西，心里不禁感到幸灾乐祸，就好像她平时一直遭受藐视，而现在她克制的怒火总算有地方发泄了。

她每个星期挣十二先令。桑德斯太太丢了啤酒厂的工作，她的身体最近不是很好，有些疼痛，但却不总是在同一个地方，现在她总算有时间去好好想想了。她们搬进了位于一幢房子上层的两间舒适通风的房间，除了她们住的之外，那里每间房间的窗户上都贴着一些手写的卡片，提供各种实用的服务。“便利洗衣店”（店在底楼，那里有洗衣的锅炉），“教你如何正确弹奏音乐”，“草药医疗法”。“你不需要尝试这种草药。”黛茜说。但是桑德斯太太早已和草药医生约好要去看病了。她还告诉女儿，他那里要么就是用清热解毒的千里光治病，要么就是用装在简易纸袋里的薄荷油去痛，没有其他的药了，这些都不适合她这个年龄的女人。

工作不到一年，黛茜就提前向兰伯特厂递了辞呈，开始一份新的工作，是在一家叫塞德利的纸板箱厂，这次她仍旧从事文职工作。但是同样没有持续很多个月。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不，黛茜坚定地说，她的工作绝无岔子可寻。桑德斯太太叹了口气：“好吧，你以前告诉我说兰伯特先生手脚不干净，他是不是没有注意到可怜的埃莉的结婚戒指？”“上帝啊，母亲，我只在电车上才戴戒指。”黛茜说，“只是在上班路上才戴，我工作时不戴。兰伯特知道我只有十五岁，也知道我没有结婚。我们不要再谈兰伯特了。”

“那塞德利先生呢？”

“他更糟糕，”黛茜说，“他是巧言诱骗。”

河流南岸的伦敦人是从不轻易用“巧言诱骗”这种词形容别人的，同样也没有人想过黛茜是个难相处或难适应的人，更不要说她挑剔了。恰恰相反，她在别人眼中总是那么慷慨大方，人们说她是那种甘愿为你赴汤蹈火做一切事情的人，只要她有希望办到，她就会去尝试。她辞掉工作只是因为她不想任由年迈的兰伯特先生摆布，更别提是年轻幼稚的塞德利了。

现在很多人都处于失业状态，这比她记得的任何时候都要多。她在表格上填写自己是中学毕业生，然后得到了来自圣小雅各布圣公天主教会的哈格特神父的一份推荐信。他很关心当地的教区居民，只要是合理的工作，他都肯签署推荐信以方便他们挣钱。凭着神父的推荐信，她得到了一份洗涤餐具的活，但是每个星期只有七先令，而且从中还扣掉了三便士作为预防摔破餐盘的补偿费。

黛茜很爱她母亲，她也是她唯一的亲人了，但是她总觉得可能是自己间接害死了母亲。在一九〇九年的春天，一家名叫“赛尔夫瑞基”的大型百货商店在牛津街开张，他们还印了许多广告传单，人人都看见了，因为每间房子的窗户上都贴了这种传单。黛茜是在教堂大厅后面的妇女小阅览室里看到的：“我们希望大家能够清楚地明白，赛尔夫瑞基店诚邀所有英国公众以及海外游客光临，无需入店凭证，我们欢迎任何人的到来，在本店开张之际，您将真正享受到购物的快乐和观光的喜悦。这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除了一样东西，即始终贯穿本店营业的经久时间考验的经典原则——用完美、真诚和慷慨竭诚为您提供彬彬有礼的全面服务。”

这幢宏伟高楼的门前立着几根高大的圆柱，从远处望去，店面显得气派豪华，据传单上介绍，这座楼只用一年时间便拔地而起，虽然现在正处于经济萧条时期，他们却雇佣了一千五百名工人连夜建造。楼里还备有电力发动的自动扶梯。“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带你去那瞧瞧。”黛茜告诉她的母亲，“我今天是半日制。”桑德斯太太去过西区不知多少回了，但是她从未去过任何一家大型商店。想到能在她高挑、漂亮的女儿陪伴下一起去那里，她简直开心得要疯了，但她还是得故意矜持着。

“我无所谓，如果你正好要去那儿的话，那就一起吧。”她说道。

母女俩坐电车来到了维多利亚站，然后又上了敞篷的公共汽车，为了抢到左手边的两个前排的座位，她们的手像云雀爪一样紧紧地握住扶梯快步走了上去。在那儿她们几乎能饱览全景，同时又能避开即将散开的灰黑色乌云。牛津街上的交通差不多完全陷入了瘫痪，马车和汽车堵塞了来去的道路。她们在路丝科店门前下了车，相比隔壁四二四号上新开张的大商店，这家布料店显得格外寒酸。人行道上铺了一张红色地毯，以表示对光临赛尔夫瑞基店的顾客们的敬意。此刻，即使是要去路丝科店的穷人们也至少得踩着红地毯的边沿走过去。走进正门，灯火辉煌，戈登•赛尔夫瑞基先生穿着长制服亲自站在门口巡视，夜幕降临时，他将长制服换成了整套的晚礼服。桑德斯太太像王公贵族一样，高贵地向他点了点头。只要有黛茜在一旁挽着她，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至高无上的女王。其实，让她真正感到兴奋的并不是因为她想到这里的一百个商铺（商店的广告宣传里毫无顾忌地把它们比作是遥远东方的集市），也不是因为这里拥有一千二百名服务员，而是因为她能有机会向别人炫耀一下，和她这样的女人比起来，她们还差得很远。

她们大约逛完了五分之一的商铺后，黛茜建议母亲一起搭电梯去上面的茶花园坐坐。花园位于楼顶，在那里她们能呼吸到一点新鲜空气。黛茜说话的样子就好像她们母女俩是刚从遍地绿树和马铃薯的遥远乡下赶来似的。

“空气！”桑德斯太太说，“这个他们可不能收我们的钱。”

“我们到现在还没买任何东西呢！”黛茜说道。

在开张的头几天，每天早上赛尔夫瑞基店开门营业，他们都要鸣号示意，到晚上关门歇业的时候还会再鸣一次，似乎在他们看来，花在购物上的每个日子都是一次历史上的重大事件。桑德斯太太之前总是喋喋不休地说起令人愉悦的吹号声，而现在当她真的有机会可以欣赏鸣号声时，她却似乎并不怎么在乎是否听得到了。

“我想我要回家了。”她说，“我们能看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你累了吧，母亲。”

“不，我没有，”桑德斯太太说，“我以前累过吗？”

“劳累又不是什么罪恶的事情。”

“但是承认自己劳累就是大错特错了。”

她们再次坐上电车，渡河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一路上，桑德斯太太很少说话。集市街道已是一片漆黑，摊位被转到了街旁的小胡同里，并用油布裹得紧紧的。你能闻到狭小的马厩里传来的臊臭，还时不时能听见准备夜睡的马儿来回的踱步声。在街口的煤气灯光下，布道者、政治演说者、马克思主义者女权主义者都回到了各自的家里，他们已不指望在这时候还会有观众来听他们的演讲了。

“黛茜，不管怎么说，你觉得这家店怎么样？”桑德斯太太问，“你觉得它能维持多久？虽然有一层层琳琅满目的货物，可我几乎没怎么看过它们的价钱。所有这些摆出来让大家观看挑选的东西，我不觉得它们有什么精致得体的。”

“是的，”黛茜说，“他们似乎只是为了招揽顾客们进来，然后任大家随便看看挑选。”

她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了前门的钥匙。

“不过，我的确是拿了一样东西。”桑德斯太太说。

哦，我的上帝啊！她可千万别做这种事啊，黛茜心想。但不管怎么说，这样东西体积一定不会很大。她问：“你是怎么把它弄到这里来的？”

“还是用老办法。”原来她把东西藏在了伞里。黛茜举起手臂，挽住了她瘦骨嶙峋、身材矮小的母亲。

“我是为你拿的，黛茜，是送给你的礼物。”

“不，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黛茜说。

“好吧，或许吧。”

她们上楼后，她母亲把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个假发卷，一团人工造的假发，你可以用它接在自己的头发上做造型，使自己的头发看上去显得新潮流行，奢华大方。但假发往往因为和真发的颜色不符而露出马脚，比如这款的颜色就是金黄色的。

“你真的喜欢这个吗？”黛茜怀疑地问道。

“不，其实不是很喜欢。现在再看看，我就不怎么喜欢了。不管是我的头发，还是你的头发，它的颜色都不太配，不过它倒是让我想起了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的头发颜色。如果我们再按原路返回，或许可以把它放回去。”

“尽管他们有一千二百名营业员盯着顾客，但我还是别庸人自扰了，因为这家店太大了，我想每天关门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发现里面丢了很多东西。你该拿些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三天后，当黛茜出去上班的时候，桑德斯太太猝然过世了。黛茜为痛失母亲而难过不已，她反复责怪自己当时没有在家照顾母亲，越想越觉得自己失职。她并没有问医生那次去西区购物是否会引发她的心脏病，因为她知道就算问了，他也不可能做出很明确的回答。因此，她想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

草药医生、教音乐的老师、洗衣便利店的老板都专程来到了黛茜的房间，房里的脸盆架和油炉都用帘布盖了起来。她心里很明白，他们过来是想看看她母亲有没有留下什么她用不着的遗物。她告诉他们，等她安顿好这一切后，他们就可以过来看看有什么东西能拿走。除了一张她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她几乎不打算保留任何东西。照片里看不出桑德斯太太头发的金色，可能是摄影师在着色的时候弄错了。

“家具你也不要了吗？桑德斯小姐？”草药医生问道。

“我以后不住这里了。”黛茜说。

“但是脸盆架呢？”

“我也不准备拿走了。”他一定是猜出了脸盆架可能放在帘布后面，要么就是他一直在四处寻找，因为他知道脸盆架的顶部是用大理石做的。

她通知了律师，他说他感到很遗憾。有一天，她去拜访了律师并问起他关于她埃莉姨妈房子的事情。他指出，由于桑德斯太太已经过世，所以每季度五英镑的钱也就自然没有了。

“那么这钱给谁呢？”黛茜问道。律师建议她应该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未来。黛茜告诉他说自己一直都很想成为一名医院的护士，她现在仍然没有放弃这个想法，更何况如今她不用顾虑她的母亲了。

“想做护士有两条路，”他说，“你可以去医院先从见习护士做起，我知道大多数见习护士都是从家政班里挑出来的。或者你自己出点学费，接受专门的护士培训，当然了，在那里你穿的制服会和医院的不太一样，而且也不用做任何烦人讨厌的护理工作。我认为，这种培训几乎很难让你接触到护士的真正职责。”

他并没有对他所提供的建议收取任何费用，或许他是想对她哈斯丁房子上的损失做一些弥补吧。

1. 千里光(groundsel)，一种具有清热解毒、凉血消肿的植物草药。

9
黑衣修士医院

黑衣修士医院的护士长只在星期五的两点到四点面试应聘人员。黛茜按了门铃，穿过外门和内门来到了医院内部。她不停地给自己打气，使自己看上去丝毫不输给其他应聘者。她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裙装，头戴一顶同样颜色的草帽，帽子上还专门涂了一层天然漆，这样即使是经历瓢泼大雨，它照样不会变形。她还用两根针头带有防护白玻璃的帽针将它固定在头发上。她的套装袖管太短，而且她不得不把它们翻起一点以遮去袖口处的磨损。有些人会在磨损处涂上墨汁，但黛茜从来不这么做。内门处贴着一块油漆公告板，上面写着：“本医院每年都要拒绝一千多名前来应聘想要接受护士培训的人员。一年中，我们只接受四至五名护士。”这些富有挑战性的话，对于无拘无束的自由人来说特别有吸引力。正因为这些话，或者说尽管有这些话，等候室里已是座无虚席。黛茜背靠着墙站在那里，望着其他笔直地僵坐着的女孩子。她们都穿着深蓝色的套装，袖管也都短得不自然，而且头上都戴着草帽。只有一个妇女看上去要比其他人年长，她皮肤黝黑，像是外国人，可能是西班牙人，或者来自直布罗陀。年龄超过三十八岁的人是不能应聘做护士的，她可能正好三十七岁。她问黛茜是不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黛茜说她已经习惯步行了。其他人都极力避开她的目光，就好像如果听见她的话，良心可能就要驱使她们给她让座了。

“下一个人很快就要出来了，”那个深色皮肤的女人说道，“今天她没花太多的时间。”

“你以前来过这里，对吗？”黛茜问，这种问题显然带有冒犯之意，她自然也就没有作答。护士长办公室的门上涂了一层白色油漆，门锁是黄铜的，只见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女孩，她低着头穿过房间，和接待员轻声说了些什么（声音轻得几乎没人能听得见）。所有的应聘者顿时都有些情绪激动，她可能是得了风寒，也可能是在哭泣。门房被叫了进来，接待员告诉他去叫一辆出租车。那女孩可能是个来应聘的面试者。

黛茜是最后一个被叫进去的，她满怀敬意地看了一眼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女士。如果想要得到像她那样的职位，你就一定要拼命努力，或许要挣扎到头破血流。护士长身材矮小，脸色苍白，灰白的头发就像是从钩子上悬下来那样笔直。

“你可以坐下来。”

她当着黛茜的面重复了一下申请表上的名字和地址。

“你快十八岁了，你是单身还是守寡？如果是寡妇，那你有孩子吗？如果有孩子，你是靠什么抚养他们的？”

“我是单身的。”

“你有没有必须义务抚养的人？”

“现在没有了。”

“你可以叫我护士长。”

“现在没有了，护士长。”

“之前呢？”

“本来要抚养母亲，但她三月份去世了。”

“所以现在你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来申请加入护士行业，因为这将意味着你不可能住在家里了。”

“我想是吧。”

“那她的死对你来说是种解脱了？”

“不，我不会这样说，我也没有这样说。不用说对我，即使对她而言也谈不上是一种解脱。”

护士长似乎并没有在听她的讲话，她一直聚精会神地盯着她桌上的申请表。“这是你的出生证明，你年纪太小了，不过地方长官对此已经放宽了限制政策。这是接种疫苗证明。你多高？”黛茜说她如果脱掉高跟鞋应该是五英尺六英寸。“这种问题还用想吗？”护士长说，“曾在售酒商义务学校上学的学历证明。关于良好品行和求职应聘的证明信。你学过拉丁语吗？你知道‘enemata’这个词的意思吗？”

黛茜说她不知道，但她愿意从头开始学。

“我并不指望来应聘的女孩子什么都懂。回到正题上，你身体健康吗？一直以来都如此吗？为了抓紧时间，我还是解释一下吧，今天来应聘的好几个人都提到，而且很显然是仔细回想了一下才提到的，她们在孩提时代曾得过风湿热，这就表示，如果她们进了医院工作的话，可能会随时累垮，并成为医院的麻烦和累赘。”

“我身体一向都很健康。”黛茜说道，同时她感觉在她那件矫揉做作的套装下，她体内的自尊心正在不断地延伸扩展，就像是一只在阳光底下舒展四肢的小猫。

“你的视力和听觉都没问题吗？”

“是的，我觉得是的。这点我非常确信。”

“你一定注意到了我本人带着老花眼镜。我现在要用了，但是当我还是见习护士时，我从来不需要这东西。你有什么生理缺陷吗？”

“您指的是何种缺陷？”黛茜问道，心里稍有点不安。

“就是那些我无法匆匆瞥一眼就看得见的缺陷。你可能有很严重的痛经，你的身上可能有胎记和伤疤，你的脊椎骨可能有些弯曲……你有没有可能得过帕尔玛钠瑞疾病？”她猛地抬头锐利地望着她说，“你知道‘帕尔玛钠瑞’的意思吗？”

“我知道，这表示和肺部有关的疾病。”

“对，和肺部有关。身体不好的护士对于这个行业毫无利用价值。人们可能会称她为这一行的仇人。总之，不管怎么说，我们不想收一个体弱多病、有慢性疾病的人做护士。有一条苛刻无奈的道理，你必须知道，一般的成年男子一年或许只生病四天，而一个成年女子一年中至少有四分之一的时间可能是在经受明显的疼痛。”

黛茜顿时对她油然而生一股崇敬之情。不过迄今为止，她本人还从未经历过这种“女人该被赋予的疼痛。”

“接下来我要问你的是：你有没有读过并且你是否清楚地理解本医院的条例规定？我觉得读和理解并不是同一件事。等候室里发了许多复本，尽管这些应聘者在面试前有足够的时间去浏览一下，但实际上，她们通常都懒得拿起来，更不用说看了。”

没有人给过黛茜医院条例的复本，或许当时他们已经发完了，但是她猜想，如果她这样说的话，接待员可能会有麻烦。

“我不怕早上早起。”

“那在病房里辛苦工作呢？或者在第一年的实习期只给一个星期的休假呢？”

“不，我不怕。”

“你刚才说什么？”

“不，我不怕，护士长。”

“你出去时，可以再拿一份医院的条例复本。同时，我要求看看你以前工作的证明介绍信，尤其是你上份工作的老板写的。”黛茜有些犹豫。“如果你今天没有把书写证明带来的话，你可以在下周五亲自送过来。”

娇小的护士长点头示意黛茜出去，在她眼中，黛茜高挑、健康、丰满、活力四射，但好像还有点底气不足，显然她的证明介绍信在什么地方出了问题。黛茜在医院宽敞的门廊内停下脚步，把她穿的新长筒靴换成了原来那双旧的，接着便继续朝前走，她对于录取的希望尽量保持低调。她穿过晴朗冰冷的午后大街，这时，刚才在等候室里碰到的那个深色皮肤的女人追上了她。她一定是在这里徘徊了一段时间，等着和她说什么话，现在她总算可以说了：“小姐，你记得我吧。我刚才没有回答你的问题，但是我现在要告诉你。你问我之前有没有来这家医院应聘过，是的，我来应聘过，但是每次他们都把我拒绝了，因为在表格上的‘单身还是守寡’这一栏，我不知该怎样填写。我该怎么填呢？你要知道，我的确是单身，但我却有个孩子。”

“你当时很绝望，是吗？”黛茜问，“如果我是你，我就填单身。”

那女人面容苦楚地看着她说，年轻就代表你没人照顾。“我就住在附近，或许你愿意进来坐坐，并喝杯茶。”

“不了，谢谢，我还是不去了。”

“为什么不呢，只要一小会儿就行了。”

“不了，我还是回去了。”

“如果我是个结了婚的人，你就会进来了吧。”

“如果你认为我会因为这个拒绝你，你刚才就不应该告诉我你是单身的。”黛茜笑着说，“我又没命令你非说不可。”

她们走到一家小型的水洗洗衣店前停了下来，许多衣服正从一个更大的地方运过来，等着用熨斗高温熨烫，以使领口服帖。“在这里他们都叫我马丁内斯太太。”

“这有什么奇怪吗？”黛茜说。

马丁内斯太太只和管店的女人点了点头，便穿过了洗衣店。她从柜台上的一个柳条编织的洗涤篮子里抱起一个大约两岁大的小孩，他刚才一直坐在那里，不停地把玩着手里的一堆玩具棒。在英格兰，你不可能找得到像他那样乖巧安静的孩子了。

“嗳呀！这是你的孩子吗？”黛茜说，“多可爱啊，我本以为他的年龄还要再大些。”

“我已经三十五岁多了，”马丁内斯太太说，“但遗憾的是，我好像还有生育能力。”

“所以我想，”黛茜说，“到了这个年龄你该更加明白许多道理了。”她张开双臂，抱起小婴儿，并轻轻地转动他了一下，以防他拔出自己头上的帽针。“你可别把自己搞得心事重重。”

“我们这些能生孩子的女人是不幸的，”马丁内斯太太说，“不过，总有一天，三十五岁的年龄对你来说可能就不显得很老了。”

“我也不愿为这事心烦意乱，我是不会担忧的，比如……一直到一九三九年。”她们两个都大声笑起来，这个年份听起来是多么荒谬啊。她们一同上楼，在中间的平台处停了下来，那里放着一个鱼尾状的煤气喷嘴和一个水槽。透过后方的窗户，黛茜能看到一个很小的院子，那里有一个水龙头，旁边还有一个水龙头漏水时用的抽水机。

院墙的上方笼罩着一片阳光四射、耀眼夺目的天空，阳光透过朵朵银色发光的云彩照进院子里。“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看到这样明媚的天空。”她说，“没有大雾时的天空。”但是，马丁内斯太太出生的那个西班牙地区好像是个终日开采煤矿的地方，那里的天空一年四季都是烟雾蒙蒙的。在伦敦，她只有在看到大雾的时候才会有回家的感觉。黛茜把裹着小衣服的小男孩抱还给了马丁内斯太太，“我想我得走了，马丁内斯太太。”她望着院子，明白水龙头滴下的每滴水都必须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接住，因为哪怕是一杯茶的漏水量对这里都将会是一种负担。

“很遗憾，你必须走了。我还想多聊一会儿呢。我们本来或许还能谈谈女人的苦楚。”

黛茜走了两步，停了下来。

“但是如果你真的要走，”马丁内斯太太说，“我想你是不是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

“你的意思是……”

“就是借我点钱以缓解我的手头拮据。”

“你缺多少钱，马丁内斯太太？”

“哦，一先令六便士。不，是两先令六便士。”

“你都不知道要借多少吗？”黛茜问道。

“是的，我也不知道该借多少。”马丁内斯太太说着，尴尬地笑了起来。

“是不是有什么人在问你追债，或是诸如此类的催款？”

黛茜通常把钱包放在她衣服里面的胸袋里，但是今天她却没有这么做，因为穿着这件上乘的套装，她必须保持衣服的线条平整，所以她把钱包连同钥匙一起放在了裙子口袋里。她费力地从口袋里拉出钱包，并取出了两先令的纸币。马丁内斯太太毫不犹豫地拿了钱，把其中的一先令给了小宝宝，让他握在手里。

黛茜终于看到了医院的条例，上面规定：应聘者的其中一份荐信必须是来自她做礼拜仪式的地方。“又要写一封推荐信，今年多大了？”哈格特神父问道。他们当时正在神职人员宿区的书房里，那是个令人去了就会心情不快的地方。“十七岁好的，我就这样写吧，你是个聪慧、勤奋、诚实而又慷慨的。如果你觉得我哪里写得不好，你就摇一下头。”“我不太明白‘诚实’的意思。”黛茜说，“对与错都是相对的，要视具体情况而定，我觉得‘诚实’与否也是如此。”“那么，你对这个词有自己的理解了？”哈格特神父说。“不，只是要看情况而定。”

黛茜说，“它们本身意思不变，而是它们所指的对象会视情况而变。”“你觉得我会和你争论下去，但是我不会。”哈格特神父说，“那就依你的，我不写你‘诚实’，而是说你非常值得信赖。”有人打开了房门，管家站在门口，他告诉神父牛尾已经准备好了。“您可以现在趁热吃，或者等会儿再吃，不过到那时就冷了。史密斯神父要求早点吃。”

“有人在叫我了。”哈格特神父边说边匆匆地又写了几行字。“你不该这样受你的管家使唤的。”黛茜说。“你不能总是认为生活是一场战争，必须放弃这种想法。”哈格特神父说，“在战役中，你只有靠阴谋和暴力才能成功。我会为你的新工作祈祷的，你也为我祈祷吧，黛茜•桑德斯。”说完，他便在书桌的抽屉里找出一个信封，黛茜谢了谢他。

还有一份必需写的推荐证明信,这是她一直所担心的，是得叫她最近一份工作的老板写的。她寄了一封信给年轻的塞德利，但他并没有回信，于是她就亲自去了那个狭小的工厂。她知道他一般都在六点半左右下班，他长期雇用的小汽车准时会来接他。塞德利认出了她，并问她是不是改变主意了。她说她没有，但是她想请他写封推荐信。塞德利说，他是不会给她写的，要写可以,把它贴到吉波尔龙身上去吧。然后他就跳上汽车，把车门砰地关上了，当他重重地把身子扔到坐椅上时，她注意到坐垫上的弹簧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重力而拼命上下弹动并且左右摇晃着。她并没在塞德利这里浪费过多时间，转而去了兰伯特玻璃装配厂，门口的接待员是她的一个朋友，因此她被准许直接进去。靠着“巧言诱骗”的买卖手段，年迈的兰伯特先生厂里的货物已是堆积如山，令人眼花缭乱，一切事务似乎打理得更加轻松自如了。他怕她来是想要抱怨投诉。“让我想想，桑德森小姐，你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离开这里的？”“我想请您明确地写下：黛茜小姐在这里工作表现令人满意，并于两个星期前离职。”她感到自己的决心正被怜悯心所代替,渐渐瓦解消散，但她还是坚持说道：“快点写吧，兰伯特先生，您以后不用担心，因为您不会再见到我了，这一点我可以庄严地用人格向您保证。”年迈的兰伯特先生显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困惑地抓住着各种混乱的思绪并努力使自己保持冷静。他那张长满皱纹的脸低垂着，双眼有些潮湿模糊。“你现在在找什么样的工作？”“我想成为一名医院的护士。”老兰伯特好像顿时松了一口气。“护士！啊，不管是谁，我们以后迟早都需要她们中的一个照料的。你是想照顾别人，是这样的，对吗？”黛茜说:“我很想知道人的身体是如何运作的，还有在它无法正常运作时，该采取什么样的措施补救。”“这点你就想错了,想错了，这是医生的职责。护士当然不需要了解任何事情的运作原理。你只需减轻病人的痛苦，桑德斯小姐，减轻痛苦并且悉心照料，以保持病人的精力充沛。”“我的确很想这么做。”黛茜说。“思维和身体是一样重要的。”老兰伯特说道，或许他最终总算明白了这个道理。

黑衣修士医院接受了她的推荐信，黛茜因此成为桑德斯护士。在她通过第一次考试的前七个星期，她甚至还不能算是个见习护士。别人建议她去买一本二手的《可克指南》，她还要买一双比她通常穿的大一码的鞋，一些新的内衣裤，如果她支付得起额外费用的话，还要买一块香肥皂，一瓶古龙香水和一包可可粉或者叫“可可蒂娜粉”。《可克指南》是一本护士专用的小手册。黛茜拿着《可克指南》，坐在房间里，这是她在这个和母亲一起住的房间里的最后一个晚上了，她看了看书上写的常见问题。

1.如果碰到一名心情焦躁的病人，你怎么做才会让他平静下来？

2.万一遇到病人昏厥的情况,你会怎么做？

3.有心脏病的病人可以洗澡吗？如果不可以，为什么呢，你会提供什么样的替代方法？

4.内科医生来查房时，你的职责是什么？

5.你知道如何应用水蛭吗？你怎样才能保证它咬到准确的位置？区别不同水蛭尾巴的最好方法是什么？水蛭治疗结束后，你该怎样诱使它吐出吸进去的淤血，便于今后可以再次尽可能地及时使用？

她来报到的那天，这里的住院护士长显然正忙得不可开交，她把她带进了一个很小的双人卧室。另一张床上放着一堆针织长袜，一罐饼干和一个锡制的大皮箱。皮箱上写着的名字是K.史密斯。

“她得把这些垃圾都处理掉才是，”住院护士长说，“你现在就可以开始行动了，把你的衣服、帽子还有围裙都穿上戴上，不，不是那个样子。”护士长和她们说话的时候，见习护士必须立直，平时她们要把手放在口袋外面，身子绝不能倚在墙上或桌子上，也不准笑或在走廊里跑步、大声嚷嚷，看到医生和医学学生一定要叫“先生”，只有女学生才可以称他们为“医生”。

她的室友凯特•史密斯最后终于现身了，她刚才在走廊里迷了路，而且就连那些最初的条例，她已经快记不住了。黛茜立刻发现她是一个需要关照的朋友。她们一起工作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要去一个女病房区，替那里即将动手术的病人将头发紧紧地扎成猪尾形的辫子。黛茜负责右边的病人，凯特负责左边的。黛茜第一个完成任务，于是她回过头去看了看凯特。

“天啊！凯特，你到底对它们做了什么？”

“过来帮我纠正一下吧，黛茜！”

黛茜二话没说，就跑过去快速地帮她纠正了一下扎法，这只是她许多次帮助人中的第一次，她根本没意识到慷慨豁达的性格有时对于一个付出者来说，会是多么的危险！

1. 此处原文为Pulmonary,意思是“肺部的”。

2. 吉波尔龙(Khyber),古老传说中的邪恶巨龙，被喻为是地狱的象征。这里暗指他不可能给她写推荐信。

3. 水蛭(leech),又称医用蛭。当时医疗上用它吸食病者的淤血。

10
男病区

一大早，整个男病区开始活动起来，在一片催促声中，病人们不得不快点起床，有些去洗澡，有些则在包扎伤口。朝外的窗户开了一点五英寸，那些背风处的窗口则开了六英寸，但和晚间的宽度比起来,它们都还差了两英寸，因为晚上的窗口必须开得大一些以驱散煤气炉燃烧的味道。病人中有背部和腹腔疾病患者,有脸部中风者，有颅骨破裂的，有些腿骨骨折病人的脚被抬在石板上（如果病房内的床没有足够的石板，则用锡制的盆替代），咳嗽的病人顿时安静下来,隔离病人的恐慌好奇心也平息了，二十三号病人偷偷运进来的牛排腰子布丁被静静地移走（他本想在手术前吃了以给自己壮胆的）。所有的床罩都是那么洁白光滑，毫无污点瑕疵，干干净净地堆放在那里。有这么一刻，病房里似乎充满了和谐安定的氛围，护士和见习护士们都令人难以置信地把自己看成了颇有成就的艺术家。但是很快，一群黑压压的人就像一团漆黑的乌云一样，开始向白色的病床慢慢靠近，难得营造的“和平幻想”氛围就这么被打破了。在护士长的带领下，问诊医生和他的实习学生们在一个又一个病床前停下脚步。白色的病床随即就变成了焦虑和病痛的聚集地，或者它让病人回忆起以往的病痛，或是让他们对即将到来的病痛做好心理准备。当外科医生、护士长和学生们朝前走的时候，和他们保持一定距离以示敬意的见习护士们便过去铺床单，她们把枕头和被单拉直，不时地抚慰病人并把他们安顿好，病人们不仅被吓坏了，而且现在还饱受精神折磨，他们在黑衣修士医院男病区里仅有的几分钟重要时光就这么没了，这或许也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珍惜的时光。

黛茜不禁自我责备起来，她觉得周围没有人可以体会到她这样的感受。似乎她们所有的人，所有的见习护士,看到白色病床前的黑色行列，都变得失去了理智。“我们所有人都快被他们逼疯了。”她告诉凯特，可凯特说她们绝不可能比萨杰医生还要疯癫。

萨杰医生是这里的主治医师，他当然不是疯子，只是对工作有些太投入了而已。他总是愿意付出努力，而且在这家医院封闭的环境里，他的这种任由自己无所不为的习惯更是一天比一天厉害。黛茜还没见到他本人之前，就已经从走廊尽头的发热病房区里听见了他的高嗓门。

“护士长，骁勇善战、雄心勃勃的拿破仑曾导致多少地方流血成河，但是比起这么愚蠢地相信牛肉汁的食用价值的人来说，那根本就不算什么，他们吃这东西等于是在自掘坟墓。作为一种食物，它只不过是口干舌燥的旅行者在沙漠中看到的流水幻景而已，当时其实是没有水的，因此所谓的牛肉汁，根本就不能算是一种食物。”

黛茜拿着一堆给病人包扎用的干净绷带走了进来，病人们没有任何可看的东西，也不能做任何其他事情，他们的时间完全被医生们占据了。萨杰医生一直在和住院护士长说话，他的脖子上始终挂着他随身带着的听诊器，灰白色的胡须显出一股耀武扬威的气势。他回过头去，手指着黛茜说:“你，年轻的女士，你目前是见习护士第一年，对吗？”众所周知，这是他的老花样之一。

黛茜回答说是的。

“你的名字？”

“桑德斯，先生。”

“你听见我刚才和护士长说的话了吗？”

“是的，先生。”

“告诉我，你小的时候喝过牛肉汁吗？”

“我们以前喝过肉汤，先生，是牛蹄熬的。”

病房里所有的人都在关注这场对话，就好像在看戏一样。有些撑得住的病人，还坐了起来。萨杰医生怒火中烧地叫道：

“桑德斯，不要错误地以为你现在能活着都是靠喝了那个东西！”

是的，他纠正了她的错误，病房里的人感到很满意。他们都喜欢黛茜，尤其她那双充满活力的双手总能让他们感到一种安慰，但是她当然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和医生对话，至少要过一年才能有这个资格。对于这件事情，住院护士长打算不予追究。但是在萨杰医生的脑海里却留下了这样一个印象（一个根深蒂固的印象，他没有时间去想其他的可能了），就是这个见习护士没能履行她的首要职责。在每次讲座的开头,不管是入门生理学、解剖学,还是药物学和卫生学，这一职责都是反复强调的，即绝对服从。虽然桑德斯并没有顶撞他，但是她却没有给出他想要的答案。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她以后会成为一名好护士。而且，病人们对萨杰医生的信任感并不是由于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而是因为他敢于对新方法说“不”的勇气，并且只要是允许进食的任何一个人，他总是倾向给病人的药剂量开得大些。药房是医院的核心地带，那里按照字母顺序排放着各种制剂：医用醋剂（或是醋）、医用水剂（或是白水）、镇痛剂、混合药剂、糖剂、煎剂、灌肠剂、香精、甘油、浸剂、皮下注射液、医用油、胃蛋自酶、树脂制品、酒精、植物液剂或是体液、糖浆、甲状腺提取物、止咳剂或是锭剂、药膏、吸入剂,还有葡萄酒（或是果酒）。病房里的肾病患者正等着穿上专用的、厚实的、总是让他们出汗的衬衫式长睡衣，在穿衣之前，他们必须先注射硝酸钾、利尿剂和金雀花剂。发热病人每隔十五分钟总要喝一小勺加了一滴乌头碱的清水，再过十五分钟，则加一点含锑剂。生肠炎的小孩子则要注射含有焦油的药物，同时吃点夹心糖果。胆结石和绞窄性疝气病人要注射麻醉剂，瘫痪病人要注射士的宁液，得绦虫病的病人要注射油液和绵马剂。剂量开得过多总能给百无聊赖的病人们注入一丝戏剧性的刺激。乌头碱太多会引起头晕，奎宁量太多会引起耳鸣，水杨酸太多可能会引发精神错乱，士的宁太多则让病人无法下咽（而且还会发生剧烈的痉挛），水银剂太多会使他们流口水，碘酒太多他们会不停地打喷嚏，退热冰太多会让他们的皮肤变黑发青。如果体内用苯酚的话，他们尿液的颜色会变成茶青色。但是，无论如何，所有或大多数药剂过量都是可以及时补救的。用混合调制剂就行了！萨杰医生的配方大胆而又彻底，他在许多制剂中都放入了大黄根、生姜和蜂蜜。在他大刀阔斧的认可性的手势指挥下，配药人员在红色和绿色的药瓶中不停地捣碎、调和各种浓剂，万能混合剂就这样产生了！然后，护士们把这些药剂倒出来，受过训练的她们总是把标签朝上，按照惯例，她们会把药盛在刻有古怪线条和数字的干净药用杯子里。接着病人们就放心而又高兴地把药剂一口气喝下去。药瓶上会写着他们的名字，这是萨杰医生赠予他们的小小礼物。

11
病人詹姆斯•埃尔德

一九一二年一月十六日，詹姆斯•埃尔德从阿德尔菲号的阶梯上纵身跳进了泰晤士河。当时大雾弥漫，但他还是被一个打捞鲱鱼的小船发现了，船主撑住他的头使它浮在水面上，直到有艘蒸汽轮船经过才把他救上船。他被运到滑铁卢警察局，安置在一张小床上，这是局里为了防备有人跳河自杀而专门放置的船用卧铺。他接受了人工呼吸急救，最后总算可以被转送到医务室去了。但就在这时，他突然语无伦次地说起话来，情况严重得几乎让医务室束手无策。警察只好把他送到黑衣修士医院，他躺在担架上，全身包着各种形状、盛有热水的罐头，每个手臂下各放一个，腹股沟处也放了一个。进医院后，警察就迫不及待地把罐头收起来，因为这是属于河区警察的东西。第二天早上警察会再来录一份口供，如果无异议的话，他将被判定为自杀未遂。

他口袋里的个人信件证实了他的身份，他叫詹姆斯•埃尔德。凌晨两点〇七分，他恢复了意识。男病房区值夜班的护士长还要照顾两个手术后的病人，她吩咐黛茜盯住二十三号病人，他在她们进来之前刚刚被送来。吞了泰晤士河水的人通常都会得伤寒，但是她们要到几天之后才能证实这一点。二十三号病人正处于半清醒状态，他开始喃喃自语并大声喊着：“弗洛。”黛茜跑过去，坐在床边，她告诉他自己不是弗洛，而是医院的一名护士，而且他现在留在黑衣修士医院非常安全。“握住我的手，弗洛。”他说道。“我不是弗洛。”她重复道，“我是这里的见习护士。”

“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

“你现在状态不是很好，你头部受了伤，而且你吞了大量的脏水。”

“我不得不这么做，你是知道原因的，弗洛，如果你不知道的话，你可以去问律师。”

“你现在必须保持冷静黛茜说，“你可以在早上和你的家人说话。”

“我没有任何家人，我也没有一点钱。我不想叫你护士，我想叫你小姐，我想叫你‘永恒的女人’。我这样叫你，你不会感到不好意思吧？”

“我不会对任何事情感到害羞。”为了平息他的情绪并使他相信自己是在医院，她给他量了体温，然后把温度计放回了盛着高锰酸钾溶液的广口玻璃瓶里。病人抱怨口渴，当黛茜告诉他在医生问诊之前，他不允许喝任何东西，他就变得激动不安起来。她一边不停地用冰块摩擦他的额头，一边握紧他的手，就在这时，他再次大叫：“弗洛！”

“好吧，告诉我，你要说什么？

“有些事情我想要告诉你。”

“说吧，我就在这里。”她说道。

在这里工作了一年半后，她对于病人想要告诉她的事情早就习以为常了，尤其是在值夜班的时候。医院里的夜晚是个不同于白天的特殊时刻，整整九个半小时的光阴似乎都笼罩在一种异样的自由中，伴随着燃气发出的轻微的嘶嘶声，失眠者们共同分享着这段属于晚间的自由时光。

“你要发誓，你正在听。”他说我在听。

“我自杀了，对吗？这就是你把我带来这里的原因。真是件可悲的事，这是对我今后的大好前程和无限憧憬的一种可悲的浪费。是的，我选择了致命的一跳，我想要你告诉我一些情。我要你认真地、满怀诚挚地告诉我:报纸上有没有任何关于我的消息？”

说完，他打了个嗝，吐出了一点水和黏液的混合物。

“我觉得报纸还没印好。”黛茜说。

“现在几点了？”

“四点三十二分。”

“正好是黑暗和黎明的交替时间。”

“不，离黎明还早呢，现在是冬天，还要过很久才会天亮。”“黎明到来的时候，我的消息会出现在晨报上吗？”

“我想可能不会。”

“他们什么时候印报纸？”

“你现在满脑子是不是想的都是这些？”

“是的，我脑子里想的全是这个。”

“还是想想快点好起来吧，”黛茜说，“如果你没有任何家人，你至少还有朋友。”

“我没有任何朋友。”

“那么谁是弗洛？”

“她不是我的朋友。”他背靠着墙，头略侧向一边,做出好像在倾听的样子，现在黛茜总算可以乘机抽掉垫单，然后他继续说道:“她可能会在报纸上读到我的消息。很快，等黎明来到的时候，她就能看到这样一个标题：瓦平区的职员自杀未遂。，’

“瓦平区有这么多人黛茜说，“瓦平区到处都是人。”

“但是并非所有的人都试图想夺去自己的生命。”

“你的生命并不只是属于你自己，”黛茜说，“你怎么会有自杀的念头呢？”

“我认为你不该跟我这样说话，马上给我一杯水，然后出去，帮我买张晨报。”

“我早上七点下班，”黛茜说，“而且我九点要准时睡觉休息。”

“你的床在哪里，弗洛？”

夜班护士负责人正在巡房，她走到二十三号病床前时，正好听见他在哀怨地不停重复着同一句话：“她的床在哪里？谁会给我买一张晨报？这事该由谁负责？”

“你需要换一床新的垫单，桑德斯。”

“是的，护士长。”

她们一起朝后走到病房另一边的值班办公桌旁，护士长问：“胡言乱语？”

“是的，我觉得是的，护士长。总之，他的情绪很容易激动。

“热度九十八点二度、口干、呕吐、胡言乱语、焦躁不安，只需把这些记在本子上就行了。如果他情绪容易激动的话，很可能这不是得风寒的症状，你可以去给自己冲一杯可可粉。”

只有在晚上，护士们才被允许进入病房区的厨房。和病房区一样，这里一直到齐肩高处的墙面都漆上了深绿色,再往上面是淡黄色，厨房里的水壶足有大锅炉那么大。所有这些都很平常，但是病房区的厨房却是属于午夜时分的地方，那些本该睡觉的人正在值班工作，人的身体和思维状态此时正处于最低点。

早上警察来的时候，护士长坚决不允许他去见在亚历山德拉病房的詹姆斯•埃尔德，让他等进一步的通知。这是她一贯的政策，警方也早已习惯了。警察被叫到护士长的办公室,令他担心的是:护士长告诉他，医院无法获得这个病人的地址或其他令人满意的身份证明。于是警察拿出了局里带来的记录，并解释说:根据清单上列出的埃尔德的衬衣和信件，似乎表明他是一个绅士。

“那么同样是从黑衣修士桥上跳下去，难道说绅士的动机就和不是绅士的人截然不同吗？”护士长尖锐地问道。

“我不能肯定，”警察说道，“他们一直喜欢做这种事情，这一点护士长你是知道的。呼吸设备总是随时在一旁待命，我们用的是老方法，人工呼吸。”护士长听了，不禁皱了下眉头。就在这时，萨杰医生不请自到地加入了谈话，显然他手头还有点空闲的时间。“警官他说道，语气很强硬，“你的上级派你来这里，徘徊在这个自杀未遂的不幸之人的床边，而他的这种行为在英国却是一个不违法的‘罪行’。如果，他不是未遂，而是成功了，如果这个男人把自己给淹死了，那你会不会还继续把这具湿淋淋的尸体拖到地方法院，恳请法官判他入狱呢？你会不会下这种指令呢？”警察说，护士长目前根本还没允许自己在他床边徘徊，但是如果埃尔德出院的话，他希望医院可以及时告知警察局。

“这个决定权掌握在我们手里。”萨杰医生边说边把双手摊开举在头顶上，好像要证明它们的存在似的。警察临走时说，从他以往的经验看，如果让他们保持镇静并喂以牛肉汁的话，大多数类似的病人都会顺利康复的。

第二天，詹姆斯•埃尔德已经不记得自己说过他住在瓦平区的话。他口袋里的信件上写着他的名字，但没有地址，也没有朋友或是其他联系人的名字。报纸上没有登出关于他的消息,只要是医院里有空瞄一眼报纸的人，没有一个看到过任何关于他的新闻。护士长看了《晨报》，据说医生们看了《泰晤士报》，二级医生们看了《每日邮报》，医院的厨房里还有几份《点滴》杂志、《警务报》和一些每周发行三次的当地小报。而病房里是不允许带报纸进去的。

萨杰医生给二十三号病人配了牛奶和苏打水，另外还加了些含酒精试剂和氨水作为增强食欲的兴奋剂，并放了几滴铁剂以防止贫血症。“你很快就能出院了。”他用一种曾经安慰过无数病人的口吻说道。但是詹姆斯•埃尔德还是拒绝吃喝任何东西，而且由于他进医院的时候洗了胃，他的大便情况也不好。“和他说说话，找个合适的时机，让他知道这都是为了他好，劝劝他。”黛茜被迫要干这份差事。“试着劝劝他，桑德斯，你要意志坚定，赢得他的信赖，并总是面带微笑，永不气馁。”他认出了她的声音，他的记忆好像长了耳朵似的开始转动：“你是那天值班的人，你是那个要去给我拿报纸的人。”医生叫黛茜给他递一杯热牛奶，她的确这么做了，但是她心里总感觉没有人可以仅靠热牛奶来赢得他人的信任。牛奶的表面渐渐结起了一层奶皮。在他眼中，她很快就变成了那个曾竭力破坏或是摧毁报纸的人，或者就是愚蠢到连印刷字都看不懂的人。“报纸上清楚地写着‘大胆勇敢的自杀未遂者’几个字。难道你以前在寄宿学校没学过认字吗？”

“我们在这里得到的消息总是慢半拍。”黛茜说，“你已经厌烦了我们护士的照顾，你需要一些访客。我们会给他们发电报的，你知道的，从电报局发。”

他什么都没说。

“你认识一个叫‘弗洛’的人，她的全名是叫弗洛拉还是叫弗洛伦斯？”

“婊子。”

“我对我那个二十三号病人毫无办法。”黛茜对凯特说。

“你已经对他忍无可忍了？”

“我对整个病房都快受不了了，”黛茜说，“这可是我在六个星期三的半天值班中的一次，如果他们中有谁敢在我出去的时候厚脸皮地死掉，我一定会让他们后悔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出生。”

两天半后,詹姆斯•埃尔德还是水米不进。由于他是个隔离病人，这就给其他病人带来了极大的娱乐效应，他们都认为既然他没法看见任何人，所以也就不可能听到他们讲的话。对所有的病人来说，除非是临死之人，否则食物是他们最大的乐趣。无论如何，医生一定要想个办法给二十三号病人塞点食物，不管是从正面，还是从背面。

虽然萨杰医生是个大胆的配药师，他却坚决反对强制喂食的行为。“他们跟我说，对精神病人和争取投票权的妇女这么做是合法的。但那又怎样呢，护士长，那又怎样呢，啊,护士?持续两个星期的第三轮表决结束，接着绝食罢工，难不成把东西硬塞进她们嘴里，像塞母鸡一样？你会告诉我这种行为和医院体面人性化的条例没有关系。好吧，他们的确已经想出了各种伎俩。在儿童病房里，我发现他们不停地用蓖麻油给这些小捣蛋们摩擦，他们指望其中的一些会渗进皮肤以补充他们所需的营养。但是我认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小孩还是疯子，他们都有权力决定自己是不是还想继续活下去。而且在所有飞快闪过的时光里，也就是说在整个医药科学盛衰无常的历史长河中，请告诉我，有没有出现过哪个男人、女人或是小孩、疯子，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饿了。”

护士长只和旁边的副护士长说了她的想法：幸好萨杰医生不可能在一天工作完二十四小时后，再额外工作二十四小时。

她们俩都知道，有志成为精神病学家的萨杰医生在乡村的某个地方和别人合伙开了一家精神病院。他坚持认为自己关于孩子和精神失常者的话应该和其他的医学论据一样，得到认真的对待，因此他需要在一个远离伦敦市区的地方，作出属于自己的煞费苦心的病情记录，即使在别人看来，这只是些所谓不合逻辑的观点。

“但是，他居然是个女性选举权运动的拥护者，实在让我感到惊讶。”副护士长说。

“他不是，他分明认为任何人都不该得到选举权。”

1. 瓦平区(Wapping)，伦敦泰晤士河港口区北岸的旧码头。

2. 《点滴》(Tit-Bits)，一八八一年由纽恩斯(G.Newnes)创办，他将大众感兴趣的内容集为杂志，定期出版，一举成功。

12
凯利

周三,黛茜值半天班，之后她身穿棉大衣，头戴苏格兰式便帽，沿着河边独自散步。打从童年起，她就已经熟悉河流的很多声音，但并不是所有声响听上去都是友好随和的。现在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渡河两次，这使她非常怀念河流的声音。她只给自己两分钟停歇的时间，正好够她看着一辆平底船从面前驶过，然后她便去了当地的市镇图书馆。市政厅的熏烟消毒房连接着图书馆和公共洗衣房，只要有疾病爆发，不仅这里的图书能及时地进行彻底消毒，而且旧衣物也能在重新发给穷人前煮沸杀菌。这三幢宽长矮小的建筑外面用红灰相间的砖头砌成，墙上则用白色刻出各种字迹，无论怎么看，它们无疑都是“强制清理”的特效产物。

图书馆拥挤的阅览室里，桌子上放着一堆《黑衣修士、沃克斯豪尔和坦普尔当地联合报》，一个老人正躺倒在报纸上打盹，他整个人似乎都快和椅子合成一体了，旁边热乎乎的金属暖气炉也发出嘶嘶的声音，就好像是伴随着他的呼吸声。

“很冒昧打扰了，但是我能不能看一眼这些地方报纸？”黛茜说我过一会儿就还给你。”

“如果我不读报纸，他们就不让我坐在这里了。”他抱怨道。

“如果他们对你说任何话，我会叫他们住嘴的。”她说着，眼睛已经扫到了第一份报纸的一半内容。

“你不能这样和他们说话，他们的权力在你之上。”

“这就是我和他们说话的方法。”黛茜说。

报纸上有三页是新闻，最后一页的新闻首先是关于当地政府部门力争在城市居民住宅里安装抽水马桶的问题，然后是当地婚礼的报道，还有秘密共济会的会员共进年餐、合唱《欢乐颂》的事情,接着报道了一只小猫的故事，还附上了一张照片，报上说它在一次爆炸中从房间里被弹出，但却安全地落在一名女士的帽子里，就这样它安然无恙地被放到地上，这真是天意的安排。据说这则故事和相关照片都是由一名读者寄来的。

作为一个经常寻职的人，黛茜早已对一些小型报社了解得一清二楚，她母亲过世后她曾送一篇文章，但自那以后，她就再没去过任何一家报社。这会儿她习惯性地跑上楼，走过破旧的亚麻油地毡，然后穿过一个狭窄的走廊，走廊的两边堆放着许多正等着废纸收集人员来取走的旧报纸。她打开一扇结了霜的玻璃门，随即说道:“不要问我是否想要刊登一则广告,我是想见编辑。”

房间里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看上去明显要比另外一个年长许多，办公室里还有一个勤杂工，他当时正从钩子上把外套取下来。门打开的时候，他们都抬头瞥了一眼，看见一个相貌漂亮的女人站在那里，但还称不上是女士。所以他们根本没必要起身或是停止抽烟。那个较年轻的男子用他伸出的脚为她抽出了一张椅子。

“亲爱的，坐下吧，不要这么气势汹汹。”

“你说得倒容易，”黛茜边说边坐了下来，“但对我来说就不怎么容易了，我有些事情想问你们。而且我没有太多时间。”办公室的勤杂工戴上了他的帽子，和他的老板们一样，由于受不了冰冷的房间，他已经穿起了大衣。他收集起一堆信后就离开了。这间房间实在太小，以至于他走后，这里便好像留出了一大块空间。一小段沉默后，黛茜又开口说道:“我想请你们刊登一篇文章，一段新闻，是关于几天前一个男人企图自杀的事件，但是后来他获救了，并恢复了知觉。”事实上，她几乎根本没怎么想过她到底要说什么。“他说他的名字叫詹姆斯•埃尔德。”

“任何人都能这么说，”那个年长的男人说道，“你可能会发现他其实是叫‘杨格’。”说完，他便重新摆出一副鄙夷而又漠不关心的架子，还不停地玩弄着手里的肉酱罐头。

“好的，就是说詹姆斯•埃尔德试图自杀，”编辑说道，“他吞食了什么东西，是吗？”

“不，他没有。他是从阿德尔菲号的阶梯上跳进了泰晤士河。，’

“居然没有淹死，哎哟哟！哎哟哟！”

“他被救了上来，我刚才和你说过的。”黛茜说。筋疲力尽的她重新振作了一下精神。

“你是他的亲戚吗？”那个年长的男人问道。

“不，我不是。”

“亲爱的，不要放弃希望，如果还有一点剩余的篇幅，他还是可能把它留给你的。”

编辑起身笔直地站立起来。“这种事情对我们没有用处。平均每年有二十一个人从船的阶梯上跳下自杀，我们的读者对于受淹的男人没有兴趣，他们只关心受淹的女人，这种东西不会引起本地人的注意的。”

“不，会的。”黛茜说他现在在黑衣修士医院，他不肯吃东西，他正在那里任由自己自生自灭。”

“他能说话吗？”

“不怎么说。”

编辑在椅子上来回摇摆着，他用一只脚撑着维持了一会儿身体的平衡，然后说道:“我叫托马斯•凯利。”那个年长的男人低声说道:“我叫斯维顿。”

“我叫黛茜•桑德斯。”

“你在玩什么把戏，黛茜？”

“我没有耍花招，”她大声叫道，“我在给你们的报纸提供一则新闻，这比那些什么‘帽子和小猫’的故事要好得多，前提是如果你们的版面还能容得下的话。”

“我们有不少来自黑衣修士医院的新闻，”凯利说，“如果医院里有任何事发生的话，比如医生们的截肢手术进行得过于频繁，我在那里的线人会给我及时提供消息。但我没听说过任何关于詹姆斯•埃尔德的事情，我想知道的是，你是怎么得到这个消息的？”

“这有什么要紧吗？”

“你还是执意说你不是他的亲戚？”

“不，我根本就不怎么认识他！”

“那么如果我们刊登了消息，这会对你有什么好处吗？”黛茜小心翼翼地回答：“是这样的，这可能会给他带来些好处。他神志不是很正常，我认为这是他目前唯一关注的事情，所以……”

“你是黑衣修士医院的护士，是吗？”

“不，我不是黛茜说，“我看上去像个护士吗？”

“是的，其实，你看上很像。”凯利说。

黛茜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我说的都是事实，我现在还不能算是护士，我只是一个第二年的见习护士。”

“都一样。你负责照料这个家伙，是吗？作为护士，你应该严格保密病人的任何隐私资料，无论如何都不能泄露他们的信息，除非是在法庭作证。”

“反正你也不准备刊登关于他的新闻，”黛茜说，“我已经正面问过你了，可你不愿意刊登。”

“我从未说过我到底会刊登还是不会刊登凯利边说边用铅笔轻轻地敲打着牙齿，“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去见其他编辑，”黛茜说着便站了起来，“像你们这样的报馆河对岸多的是，伦敦南部不知有多少周报呢！”

“你有麻烦了，”凯利说，“你来这里实在不是很明智。”起先进门的时候，他们并没有示意她脱下外套，所以现在她很庆幸自己能直接走出这个讨厌的地方。在褛梯上，她碰到了刚从邮局回来的办公室勤杂工，他们几乎是互相紧贴着对方才能勉强通过。勤杂工看了看她，并问她感觉是否还好，她说她没事。

一九一一年，“埃瑞特德松软面包公司”在他们经营的茶餐厅一楼装了一个公用女厕所，这是伦敦首次正式肯定女性地位的举措之一:许多打工的女士都想静静地坐下来，花点她们自己挣来的血汗钱,哪怕是买一小片烤面包也好。如果来不及去埃瑞特德的茶餐厅，你就只能随便去一些喝茶和咖啡的路边小铺子了。黛茜来到一家她经常去的小店，它就位于隔壁一条街的停车场附近。就在她拿出钱包掏钱时，有个人从她身后走上前，在小铺子的柜台上放了一便士，抢先一步替她付了钱，黛茜拿出的一便士正好放在了他那一便士的上面。原来是刚才《黑衣修士、沃克斯豪尔和坦普尔当地联合报》的编辑，他头戴低圆顶小礼帽，身穿一套格子花纹的西装，即使是体面的穿着也难掩其无耻的虚荣心。他说:“要去南渥克的话，不是往这里走的。”

“我不准备去那里，”她说，“你要知道。”

“我想和你一起走几步，我不敢肯定你刚才在办公室里看到的我正处于最佳状态。”

“我不知道什么才是你的最佳状态，”黛茜说，“这就是你专门过来追赶我的原因吗？”

“好像有什么东西催着我来，”他坦白地说，“我们通常不允许年轻女子独自进来的。”

“那么你把所有的累活全扔给可怜的斯维顿先生做了？”

“也没有太多的工作要做,只是有些剪报要粘贴一下。一点五十八分的时候，他就溜出去喝酒了，如果我不是个慷慨大方的人，早就解雇他了。”

“那么那份报纸是归你管的？”

“再给她一杯茶,”凯利对小贩说,“这报纸归印刷商管。”“那么他们才是真正慷慨大方的人，”黛茜说，“我不要加茶了，谢谢。”

他们一起在黑衣修士桥上走着，马车的喧闹声远远盖过了公共汽车的声响。“你让我感到非常不安。”凯利固执地说道，“我只想问你，你是怎么看待我这个人的。”

“那我想请你先告诉我一些事情。在我进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能对我的问题给出一个直截了当的回答？”

“我已经习惯这么做了，”凯利说，“而且我觉得当时让你讨个没趣，可能对你只有好处。”

“哦，可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我真为这个男人感到可惜，如果他现在就这样了，那十年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十年的时间，我可以这样告诉你，”他酸溜溜地说道那时我可能已经死了。”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看上去健康得很。”

“但是如果那两个表兄弟继续争吵不休的话，我可真要去开枪自杀了，我是本土防卫义勇军的一员。”她惊讶地注视着他。“你不知道国王"有个德国的表兄吗？”

“我不太看报纸。”黛茜说。

他把胳膊肘搭在她身上。过路人可能会误把他们当成是朋友。“别把我抓得太紧，”黛茜说我很容易留下淤伤的。”她在一幢乌烟瘴气的大楼前停下脚步，四周的铁围栏和几英尺撒有鸟粪的石旗把大楼和人行过道隔离了开来。“我要进去了。”她说道。

“你不能进去,那是教堂！”

“是的，我正要去那里。”

“你究竟去那儿做什么呢？”他大声说道。“如果你想摆脱我的话，还有更简单的办法。”

“去教堂有什么奇怪吗？”黛茜问道。

“你不能相信这些东西。”凯利表情痛苦地喊道，“所有这些编造的谎言只是为了让你保持安静，紧接着他们便来收你的钱。像你这样一个聪明的女孩，一个是非分明的护士，你不可以相信那里有个所谓的上帝安排好了一切你该做的事情。你不可以相信真的有个耶稣到处游走，把面包变成鱼。”他脱下帽子，把香烟放在耳根后，然后就跟着她一路穿过主门和里面直角处裹着绿粗呢的几扇边门。教堂里晚祷用的蜡烛已经点燃。“他们在里面做的任何事情都毫无意义。”凯利嗓音沙哑地用气声说道，“不管他们在这里做什么，我都不会给一个英国修士任何东西的。”

“你不必用气声讲话，”黛茜说，“只要轻声说就行了。”

教堂的圣器保管人从祭服室里走出来，打开了其中一根柱子上的小门，这些柱子建于一八七六年，是模仿意大利圣明尼亚托教堂的大圆柱而造的。柱子里面放着一个茶柜，他从里面拿出一把扫帚、一个簸箕和一把刷子，然后开始扫起了教堂的中殿。

“我指的就是这类事情！”凯利愤怒地大叫着，然后他突然对着她吼道：“你看上去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一个信奉宗教的人，你在撒谎。”

1. 秘密共济会(Oddfellow)，一七一七诞生于英国，它由产生于中世纪的石匠工人行会发展而来，是世界近代最大的秘密社团。共济会的思想建立在会员平等、社会启蒙和公共慈善事业基础之上，能与各种宗教、哲学思想并存。

2. 杨格，原文为“younger”，黛茜说病人叫埃尔德（Elder），elder在英文中是“年长”之意，那人说他可能叫“younger”（elder的反义词），是“较年轻”的意思，此处为嘲讽的语气。

3. 这里指的是当时的英国国王乔治五世。

4. 石旗(stone flag)，流水沉积形成的一种顶流石。

5. 圣明尼亚托教堂(San Miniato),一一七〇年在意大利的佛罗伦萨建成，其空间构成与结构手段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装饰细腻洗练，具有先于时代的气韵，被认为是“早于文艺复兴二百年的文艺复兴建筑”。

13
黛茜离开伦敦

黛茜回到医院的时候（她六点准时上班），发现亚历山德拉病房二十三号病人的隔离屏障已被拿走。原来就在下午，詹姆斯•埃尔德已经出院了，一个自称弗罗恩•哈里丝的中年妇女来到医院，和值班的卫生官员和秘书交谈了一会儿，然后在必要的文件上签字，接着就用出租汽车把埃尔德接走了。

两天后，也就是星期五，《黑衣修士、沃克斯豪尔和坦普尔当地联合报》在当地新闻专页里刊登了这样一条大字标题:神秘的救死扶伤天使。紧接标题下的一段则说到了詹姆斯•埃尔德，他的联系地址不明，现在正奄奄一息地躺在黑衣修士医院。他的故事是由一名迷人的告密者独家提供给本报的，尽管竭力试图隐藏内心的焦虑不安，但还是无法掩盖她对这个不幸之人的极大关心，这让我们不禁怀疑她很可能是该医院的一名护士。报上还说，在整个交谈过程中，她始终紧紧地用面纱遮掩着自己的脸。

当黛茜被叫到护士长办公室的时候，那张小报正敞开摊在书桌上，这样她就看到了一行倒过来的标题:神秘的救死扶伤天使。然后，护士长把报纸转了过来，她怀着厌恶的心情读完了这段新闻的其余内容。

“好吧，桑德斯？”

“我从未想到他会这么做！”

“我不太理解你的话，你不会否认你透露了病人的信息吧，一个你负责特殊照料的病人，但是问题的重点不在这里，你居然把病人的信息透露给了报社，现在你却告诉我你没想过它会被刊登出来。”

“我起先觉得会，但后来我就不这么认为了，我的确去了报馆，但是我没有紧紧地遮住自己的脸，我根本就没有什么面纱。”

“你为什么要去那里，桑德斯？”

“我觉得如果病人能在报纸上看到他自己的消息，可能对他的病情有好处。”

“那你认为你是在执行医生的命令喽？”

“不，护士长。”

“他向你提出了类似这样的要求吗？”

“不，护士长，他没有。”

“仔细想想，你在这家医院已经接受了差不多两年的训练，毋庸置疑，你是这里最有头脑的见习护士。从所有的记录来看，你各方面的表现都很出色。可你的培训却以失败告终，这是为什么呢？”

护士长很明确地告诉她，她必须在星期一之前离开医院。考虑到黛茜无家可归，这个期限已经是作出让步了。凯特•史密斯和其他十八个第二年的见习护士中的几个人一起为她买了一份礼物，向她道别，她们并没有全来，有些人比较小心谨慎，怕惹麻烦。由于时间太仓促，她们只能将就买了一个旅行用的装盐和胡椒的小摆设，据说是用新陶瓷制成的，表面上还画着乔治五世国王加冕礼的场面。黛茜为此很感动。即使她的离开让其余的每个人都觉得少了一点竞争威胁，但大家还是免不了感到她让所有人都蒙了羞。

她把她的制服和围裙重新放回储藏室，这时，她被告知厨房里有人想要在她离开前见见她。

一个皮肤黝黑的矮小妇女站在她面前，身上紧紧地裹着乱糟糟的帆布围裙。“你还记得我吧，我是马丁内斯太太，他们不让我做护士，所以我就在厨房里找了一份活干。”

“宝宝还好吗，马丁内斯太太？”

“他一直问起你呢。”这似乎不太可能。“我还欠你两先令,我并不是因为贫穷才向你借钱的，我借钱是因为我知道人是永远不会忘记任何向自己借过钱的人的，而我不想让你忘记我。”

“我可巴不得大家马上都忘记我。”黛茜说着，亲吻了一下马丁内斯太太，她问她接下来要去哪里。

“我打算去剑桥镇。尽管希望不是很大，但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办法了。萨杰医生在离剑桥镇很近的地方开了一家私人医院,他在这里没事的时候，也就是星期三和星期六，会去那里。我从医院入门委员会得到了他在那里的地址，我打算买一张当日来回票去剑桥镇，问问他是否愿意和我见面。”

“哦，但是他太疯狂了，”马丁内斯太太说，“有一天，他把牛肉汁给倒掉了。”

“亲爱的，你快回厨房吧，别在这层楼被人撞见了。”

“你最明事理了。”马丁内斯太太说。

去剑桥镇最方便的路是从国王十字车站出发，但是黛茜选择了利物浦街车站，因为她算了算，从那里坐车比较便宜。她以前几乎从未出过伦敦区，她和她母亲也从没去看过在哈斯丁的房子，因为这事情都交给律师处理了。但是如果她当时已经十九岁，也就是差不多像她现在这个样子的话，她可能会釆取不一样的行动。以前在学校，她曾去过两次海边。有一次是在南端区，当时他们待到很晚，还坐着挂有日本灯笼的船在水面上逛了一圈。红黄交错的灯光和色彩，绚丽夺目地反射在浪花拍击的深暗色海面上。男孩子们则围成一个队在岸上嬉笑玩耍。美妙的音乐声贯穿水面，荡漾其中，就好像要在那里安家似的。

她来到烟煤熏气冲天的利物浦街车站，准备买张车票，就在她掏钱时,她忽然想:会不会旧景重现，同样的骗局，同样的把戏？她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回头张望。但果然有人碰了她一下，那人把他手里的半克朗放在她拿出的半克朗上面。“天啊！不会又是凯利吧！”她说道，但是她始终没有回头看这次你可白费心思了，我马上要出镇去。”

“我知道你要出去，”凯利说，“你要去剑桥镇。我告诉过你我在黑衣修士医院的厨房里有眼线，她负责向我透露秘密消息。”

“我觉得你以前没跟我提起过是在厨房里。”黛茜说。她拿了她的车票，转过头去。“我想那里有些人可能想要赚一点额外的钱，就像我们所有人一样。”

“我要和你一起去剑桥镇。”凯利说着，就踮起脚尖紧紧跟上了她，那样子活像是杂耍戏院的滑稽演员。“你很熟悉剑桥镇吗？”

“我一点也不了解。”黛茜说。

“好吧，那我就盯着你，以防你遇到麻烦。”

“就因为这个吗？”

利物浦街车站仍旧用煤气灯照明，在浅绿色的灯光照射下,凯利看上去面容樵悴，棱角处钻出了许多皱纹。他究竟多大岁数？但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有必要摆出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不，我跟你一起去是因为我让你丢了工作，我为此饱受良心的谴责。顺便说一下，那份报道不是我写的，是斯维顿写的。”

“真的吗？”

“不，斯维顿什么都不会写。他几乎连自己的当票都不会写。我写的，文体不错，是吗？你的行李箱在哪里？”

“在行李寄存处。如果萨杰医生愿意给我一个职位的话，我会叫车站铁路把我直接送过去。不要挡着我的路，凯利，我的车五分钟以后就要开了。”

“女人们总是认为火车在五分钟后会开。火车是根据时刻表出发的。”

黛茜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他又补充说：“我知道一家剑桥镇的旅馆，就离车站很近。”从他的神情可以看出，他以前好像经常说这类的话。

“那里的人不会多问问题，即使他们要问的话，也只会问我：‘你怎么会和这么一个猥琐的人来这里，你到底在想什么？’”

凯利听了，不禁感到有些被戏弄了。然后他重新振作，说道:“这会是你的第一次，是吗？”黛茜说:“我认为当时我来报馆的时候，你一定觉得我看上去很自在。”凯利说:“不，我觉得你的处境很难堪。医院的护士关心病人，我觉得不足为奇，她们进护士行业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但是如果你甘愿为了这个詹姆斯•埃尔德而冒着失业的风险的话，我觉得你一定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喜欢男人这么简单了。”“我没想过会丢了工作，”黛茜说，“我热爰护士行业。”“可你需要一个男人照顾。”凯利说我指的是某种特定类型的男人。比如像我这样的，亲爱的，特定类型的男人。我会照顾你的，黛茜•桑德斯。不过我不会娶你，这不符合我的处事作风，更何况我已经是个结了婚的人了，但是我会照顾你的，不论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你的意思是你会出一个晚上的钱，让我在这家没人发问的旅馆住下吗？”黛茜说着，泪水盈眶。

“两个晚上，黛茜，三个晚上也可以。你要试着去适应，否则你还能怎么办呢？我不觉得还有什么其他人会关心你，但是我关心你，黛茜•桑德斯。没关系，一切都会好的，你只需来几杯威士忌酒。”

“我不喝酒。”黛茜说。

“真的吗？”

“不，喝一点，”她回答道，“但我从不喝威士忌。”

此刻，她不仅为自己，也为他感到遗憾和难过。

“我想你最好还是一起来吧，”她说道，“我觉得你不比我多了解剑桥镇多少，但是我又没办法阻止你去。”

他把手臂揽在她的腰间，并不停地拨弹着手指。我们还真是绝配的一对，她心想，他只配得到这些，我也一样。

1. 半克朗(half-crown)，旧制英国银币名，相当于二先令六便士。

第三部分

14
黛茜的行踪并不神秘

弗雷德把这两张信纸和其他信件放在一起，那些信也都未付邮，并且开头都写着“亲爰的桑德斯小姐”。他不舍得把它们扔掉，因为他始终抱着一种很强烈但还不至于鬼迷心窍的信念，尽管这与他自身的理性格格不入，那就是：如果他就这么把他曾经写过的一点东西给毁了，他也就同时破坏了自己完整写一封信的可能性。信的内容已经想好了，他本来早就可以写完第一封信，而且他随时都可以写完其余所有的信。自从近距离见了黛茜，可能就这么短短半小时，尽管他可能没有很清楚地看到她的脸，尽管他觉得自己只和她说了九句话，问了八个问题，但谈话的每个字他至今记忆犹新，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一定要娶她。一想到这个，他就觉得无须再多言了。

他必须尽可能马上和福楼多教授说这件事情。教授对于弗雷德出车祸没有表示任何关怀和同情，或者他压根儿没提起过，因为他根本就没听说这件事情。他当时一直在维也纳，开学的前几天他都不在这里，所以他对此一无所知。但是，最近他一直显得郁郁寡欢。弗雷德知道，这是因为物理学正不断遭到“物体质量概念”的肆意威胁。和物质永恒定律一样，质量守恒定律似乎也要被当作一种普遍的原理。但是福楼多却认为质量并非是不可毁灭的，物质也不例外，他还质疑，质量到底在哪里呢？一种对于物质不合理的曲解正不知不觉地溜进(或者被迫溜进）科学的领域，它不但时时自露马脚，而且还总是不停地要求渗透到越来越小的微粒中。教授再次督促弗雷德说：以看不见的东西作为自己的计算依据，比如上帝、灵魂，或是原子、基本粒子，这种行为只是一种寻求自我安慰的懦弱表现。“我不否认所有的人都需要满足和享受，但是科学家绝不应该就这样自满而沉沦了。”

同时，福楼多还一个劲儿地责怪自己不够关心的助教，因为他现在还没开始着手自己的研究项目，甚至连研究的内容都没想好。弗雷德本想告诉他:同时出于物质和精神两方面的原因，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辞去安吉尔斯学院的任职。但是现在这个时候说这些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我的生活不能没有黛茜，弗雷德心想，这个世界不存在上帝，不存在灵性权威，不存在先兆预谋，不存在因果缘由，天地万物也没有宿命可言，但是假如这些东西真的存在的话，它就可能这样表现出来：即不管是在已知的过去还是未知的将来,命中注定它都会把黛茜赐予我。

一个星期后——也就是他为抗议者辩论社团辩论的那个星期，门卫告诉弗雷德，学院里有个叫瑞伯恩的先生想要见他。弗雷德发现瑞伯恩穿着一套平时学者下班后穿的传统装束——粗花呢灯笼裤配上硬领，但却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全身正微微地颤抖。平时为马修斯博士做事的他整天要面对那些“具有启示意义的《福音书》”的补充稿，以及很可能是别人伪造的手稿。对于上面的注释，他还得不定期地再加上更详细的注释，毫无疑问，这种活一定让他感到非常费力繁重。

“这件事有些棘手，费尔里。”

瑞伯恩站在那里，似乎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尽管当时庭院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们只好绕着那棵核桃树边走边谈了。

“哦，可能‘棘手’这个词不太贴切。”瑞伯恩说我不太敢判定这件事算不算棘手。”

然后他便沉默了下来，于是弗雷德追问道:“是和马修斯博士有关吗？”

听了这话，瑞伯恩立刻就像个开了窍的自动贩卖老虎机一样，边喘着粗气边噼里啪啦地冒出一连串的话无论如何，这和马修斯博士没有任何关系，即使我觉得这么做是出于无可奈何，可你还是几乎无法想象我居然会被一个比我小这么多岁的人告密，何况还是一个我不太熟的人、一个对古文书学知之甚少或一无所知的人。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说，鉴于我这份工作精细繁琐的本质，长时间集中精力对我来说是很有必要的，所以我可能比大多数人都更容易受惊，也更容易焦虑。费尔里，我并不是在谈论你十天前的车祸，虽然我的确承认，这件事情让我受了不少惊吓。”

“发生了什么？”弗雷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并不觉得现在可能会太迟了，我想应该是在九点十五分或二十分的时候吧，她是我记得的唯一来到我们家门口的人，当时她正坐在一辆洗衣店的专用搬运车上,看样子好像是在车站搭的顺风车。但是在这之前，没有迹象表明她曾经回来过。

“桑德斯小姐回来了？”弗雷德问道，他的心跳顿时加快，砰砰地剧烈膨胀收缩起来，就好像他正面临着一种莫大的恐惧。

“是的，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没有说清楚，你这个傻瓜，你为什么不马上告诉我？”

“费尔里，你是不是有些情绪失常了？”

弗雷德重新调整了自己的状态:“我的声音很大吗？”

“是的，很大。”

“或许你可以告诉我，桑德斯小姐说了什么。”

“你的声音太咄咄逼人了，费尔里。”

“或许你可以告诉我她说了什么，还有她在这里干什么。她一定问起我了，否则你不会如此热心地大费周章跑来学院。”

“不，根本不，她根本没有问起你。威妮迪也觉得这件事情不该再来麻烦你了，但是我却做出了自己的判断，我不想再让她背着更多的家务琐事了。自从我们搬出剑桥镇后，家务人员的问题一直让她很头疼，虽然，为自己说句公道话，我觉得人们不可能再找到一户更随和的人家工作了。我所要求的……”

“黛茜住在你们家吗？她在杰士廷里路吗？看在上帝的分上，瑞伯恩，如果你不能告诉我其他事情，那么回答我这个问题就可以了。”

瑞伯恩冷淡地说他觉得他妻子已经让桑德斯小姐在阁楼上的某个小屋住下了。“你可别指望我会管这些事。”

“我没这么想。你来这里是因为你不想你的妻子觉得有必要照顾她。你当然不想喽。她当然也不用非得照顾她。但是看在上帝的分上，一定记住不要让黛茜溜走了，不要再让她回伦敦了。把门锁上，对她和颜悦色地轻声说话，或者跟她认真严肃地交谈，用东西击她的头部，给她喝安眠药水。”

“你精神错乱了，费尔里。你以前明明告诉过我，你和这个年轻女子没有任何瓜葛。”

他们不能再这么继续绕着大核桃树转圈了。学院司库和院长正肩并肩从隔壁的房门走出来。院长扶着司库的手臂，举止灵敏地弯下腰，然后伸出他的手先后用手掌和手背放在草上触了一下。

“星期三要下雨了。”他说，“这个新来的陌生人是谁？”

院长再次站起身的时候丝毫不减威严，只见他儒雅地抬起头，直起腰板重新站立起来。弗雷德跟着瑞伯恩出了学院,一起骑车向西北方向驶去。“我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大声嚷道，“你难道不觉得这才是麻烦所在吗？”

其实，黛茜的行踪并不神秘,神秘这东西对她来说是一种奢侈品，而且很可能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范围。她还是回到了剑桥镇，因为她想不出除萨杰医生外，还有谁可能雇佣她。说得更明确点，除了萨杰医生外，她不认识任何开私人医院的医生。由于无处可去，她只能又回到了瑞伯恩夫妇家，但她并没有提起前段时间去了哪里。从伦敦回来的车票，再加上她给洗衣车司机的一先令，已让她变得身无分文，但是她并没有想过就这么不做回报地向他们要求什么东西。

当瑞伯恩太太把她接到阁楼上时，她很快就察觉到这些可能是给仆人准备的房间，但是房里却没有住着任何一个仆人。她现在所在的就是曾经和弗雷德•费尔里一起住过的房间。她脱下外衣，把裙子挂起来，并用楼梯平台上龙头里的冷水洗了脸。洗脸池的表面覆盖着灰绿色的瓷砖片，上面刻着《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的故事。从阁楼倾身望出去,她能看见农场明亮的窗户和正朝这边驶来的马车。点点移动的灯光在道路上飞闪而过，有时是从公共汽车上的乙炔照明灯发出的。

早上，她来到楼下时，发现瑞伯恩太太有些神情换散。“黛茜，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我必须告诉你，我最近做了一个决定:我们以后应该过有原则的简单生活。水果、蔬菜，再来一丁点的荼或咖啡，科学已证实这些饮品里有毒素，所以还是少喝为好。至于主菜呢，我在金斯帕拉德街新开张的尤斯塔斯•迈尔斯大百货商店买了一份罐头食品。你可以读一下标签上的介绍，都详细地印在那里了，还是值得了解一下的，尤其是如果罐头——哦，显然的确如此——里面含有健康成分的话，它能和其他各类物质结合调配出营养美味的主菜，根本不用你花心思去煮。”

“听上去感觉像是米粉。”黛茜说。

“我觉得我们会适应这种食物的。”瑞伯恩太太带着坚定的口吻说道，“我相信心灵的力量能操控人的躯体，是的，我的确相信这一点。一个人能适应任何事情，甚至连男人都能适应任何事情。”

“希望您不介意我这么说，瑞伯恩太太，”黛茜说，“但是我觉得您丈夫是永远不会习惯吃这东西的，尤其是如果他必须在没煮过的情况下吃的话。您的房子很大，还有这么多活需要干，可除了你们外，似乎没有其他人住在这里了。”

“哦，那些空卧室！”瑞伯恩太太说，“里面本应该住满了喜笑颜开、双手勤快有力的人才是。”

“我认为您住的地方离市区有点远，瑞伯恩太太。我觉得您不可能找到一个愿意住下的女孩，即使她住下了，晚上除了那个农场外，什么地方都不能去。”

“是的，她们的确住不长。”瑞伯恩太太说，“是的，住不长。”她接着又补充道，就好像事情是一件件串起来似的，“我在纽纳姆学院上了四年大学，那时我是辩论社团的组织秘书，还是妇女社会政治联盟会的财务总管兼组织秘书。”

她看了看厨房的洗涤槽，里面放满了丈夫每天在家里吃饭要用的餐具。和她的大多数朋友一样，她曾经祈祷不要嫁给一个牧师、平庸的全科医生或是没有研究员头衔的大学讲师。因为所有这些职业（不像军队或律师行业）都意味着他们要在家里举行午餐会，所以每天除了一般的杯子、盘子和碟子,还需要配备各种琐碎的餐具:烤面包片架，蛋杯，蛋杯的保温罩，热牛奶罐，热牛奶滤网，茶滤网，咖啡滤网，塑料蛋勺，糖夹子，内嵌蓝色玻璃外面是金属片的芥末瓶，银制水果刀（因为铁制水果刀与果汁接触会产生毒素），为餐桌上的每个人准备的各种颜色的餐巾环，配有洋蓟状手柄的蔬菜碟子，盛肉汁的器皿，碟罩，鱼叉（仅用鱼叉吃鱼会比较困难，但是鱼刀一般只给有钱的粗人使用），放小松饼的专用碟子（里面要加满煮沸的水使松饼保持在适宜的温度），盛汤的盘子（汤是从一个有盖的陶质容器里倒出来的），放牛奶冻的雕花玻璃碟，摆小刀的刀架，放小叉的叉架，配有奶酪形状盖子的盛奶酪碟，高脚果盘，小烤盘，小瓦罐,调味瓶，锅子。所有的餐具都摆在干净的桌布上，沿着餐桌还放着一排整齐的餐巾。摆放这些繁琐的东西在瑞伯恩先生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不过瑞伯恩太太对他的想法并不觉得奇怪，这点，黛茜也和她想的一样。此刻大多数餐具正塞在洗涤槽里，仿佛正用一种无声的抗议焦急地等待着被清洗和擦干。

黛茜和瑞伯恩太太心照不宣，几分钟后，她们就向对方坦白了自己的心思。黛茜愿意留下来。阁楼上的那个房间归她住。空闲的时候，她会负责家里的家务活。

1. 《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Pelleas and Melisande)，法国作曲家德彪西的著名歌剧，创作于一八九二至一九〇二年间。

2. 纽纳姆学院(Newnham)，成立于一八七一年，剑桥的三个女子学院之一，位于剑河以西偏南，是剑桥最大的女子学院。

15
乡间漫步

瑞伯恩后悔自己在车祸当天晚上不该表现得如此热情亲切，现在他更是觉得自己又犯了第二次相同的错误，因为不该把这个神秘的年轻女子回来的消息告诉费尔里。幸运的是，他家里没装电话，但是这样一来，费尔里可能就会整天在他家门口晃荡并不断地骚扰他，甚至会重新出现在阁楼上。尽管他这样想，事实上弗雷德只是寄了一封短信，不过无可否认的是，他的动作真的很迅速，他在信中问桑德斯小姐是否愿意在休息日和他出去。

“我想如果她来自不同于我们的社会阶层,你可能会把她当成是交际场所的女伴吧。”他对他妻子说，“我的意思是，我认为费尔里是不会允许自己的妹妹……”

“哦,亲爰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妹妹，”瑞伯恩太太说,“而且我也不是黛茜•桑德斯的监护人，我甚至都没有雇佣她，或者还算不上是雇佣她。不过我想我会越来越喜欢她的，但是这并不表示我就是她的监护人。”

“那谁是她的监护人？”瑞伯恩太太只知道，萨杰医生在他的精神病院里给她提供了一份工作，还有她的工作时间是八点半到六点半。

弗雷德问黛茜，尽管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他可不可以直接叫她黛茜，她是否愿意出来，在城市里随便逛逛。她说这正和合她意。弗雷德又问她，她是不是愿意坐火车去威道斯福德，从那里下车，一直步行去大奇西尔的小磨坊，只是他觉得他们很可能走不到那么远。黛茜说她很乐意去。

她从瑞伯恩夫妇家阁楼的一个大皮箱里找到了一双类似变魔术的人穿的长筒靴和一顶扃平的高尔夫球帽，穿戴上这些东西后，她就只等着出发了。她还把整条裙子的摺边稍稍卷高了一英寸。当他们一起走出车站，兴高釆烈的她看上去显得比以往更加容光焕发。“这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问。

“我不知道。我以前虽然来过，但我从没有真正观察过这里。”他焦虑不安地望着她，“我是不是应该多注意一下这里?我们要往西南方向走，我和你提过的，我们要走出这个小村庄。”

“看！”她说道，“那儿有幢待出售的房子。”

“怎么了，黛茜？”

“我们去看看吧，”黛茜说，“我们的时间多的是。去空房子随便看看会让人提起精神的。”

弗雷德试图想象一下这种感受。

“这就像购物一样，”她解释道，“你不必买任何东西，只要随便看看就行了。”

“我想这样的话，我们可能要回剑桥镇去问他们拿钥匙了。”弗雷德说，但其实钥匙就在同一条街隔几幢房子远的地方，因为窗户上的卡片上写着:请到五金店老板处咨询。五金商老板一见到他们，便找借口说他店里抽不出任何人带他们去参观房子，但他最后还是妥协，并把钥匙交给了黛茜。

“我们不会待太久的，”她说，“我们只是来乡间随便走走。”

眼前的这幢房子，和其他所有长时间无人居住的房子一样，几乎成了废纸场。塞得满满的信箱溢出了各类传单、关于教堂礼拜仪式和教区庆典的通知信、函件、拍卖会广告和土豆害虫的警告信，直到现在它们可能还在不停地向外涌。天然石头铺成的地面上随风扬起许多撕碎的账单纸屑和一些写有黑色、蓝色和紫罗兰色字迹信纸的碎片。“……看不见我的路将通向……毫无疑问……靠着主的仁慈”。“我会花一整天在这里读这些东西的，如果我不用去其他地方的话，”她说，“我很少收到别人的信，或许这就是原因所在。”

“剑桥镇的人比较喜欢写这种短信，”弗雷德说，“有的时候，我真希望他们不要这么做。我好像收到过许多类似的信。但愿它们不要落得这样的下场，被随意撕碎了撒在一幢空房子的地板上。”

黛茜仔细地观察着抽屉里的东西，有一个盘子，但没有刀，还有一把叉子和一个勺子。“我觉得只有他一个人住，真应该对他表示同情。”

“房主也可能是位女性。”弗雷德说。

“不，一个女人绝不可能过这种日子。她一定先于她丈夫去世，或者就是离开了他。”

“你本来一定觉得他们会把房子清理得非常千净吧，”弗雷德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谁看见过清理得一干二净的房子？”黛茜说，“总会有东西遗留的。”

厨房里有一个深长的石制洗涤槽，有的地方已经长满了绿藓苔，尽管水槽上方那个破旧不堪的水龙头看上去好像有几个月没滴水了。

黛茜快速地扫了一眼橱柜里面：除了更多碎纸和几把扫烟囱的刷子外，什么东西也没有。地面上有一块木板松动了。可能所有的地板托梁都已经腐烂了，弗雷德心想。“我觉得下面藏着些什么东西，”黛茜说，“除了这里，他还能把东西藏在什么地方呢？所有这些老男人都是一丘之貉。里面最有可能藏着的是私房钱。”

但是她不允许弗雷德把它撬开，她觉得这么做不吉利。上楼的楼梯从一个橱柜处向上延伸，楼上有一个没放任何家具的小阁褛。那里没有水盆,他一定是在洗涤槽里或是在抽水泵下洗漱的，并用院子里那个土制的桶洗身子，现在这个便桶已经用栅木板盖上，微微向下倾斜陷人了泥土里。黛茜看上去兴高釆烈，因为她看遍了这里所有的东西，甚至还知道了曾经是主人的人的名字，她是从两个撕碎的信封上找到的。

他们再次回到了大街上。弗雷德说,如果他真的要找一套房子的话，一定会和这房子不太一样。黛茜告诉他，真要自己买房子就会破坏原来美好的想象。到时候，他会整天为钱发愁，还要担心排水管的安装位置和房间的大小，真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才能住进去。弗雷德深深地叹了口气。这难道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之一吗？女人总喜欢活在她们编织的梦幻世界里？“这是她们唯一能负担得起的‘奢华’，大多数女人都是如此。”黛茜说。

“我觉得五金店老板没有上我们的当，”他们走上台阶的时候,黛茜说，“他知道我们根本不打算买房子。他摸清了我们的底细。”

“什么底细，黛茜？”

“啊，这只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我们几乎不了解彼此，而且我们俩什么关系都没有。”

弗雷德感到很诧异。“你难道不知道你对我意味着什么吗？”他问道。

黛茜想了一下。“我想我知道，弗雷德,老实说，就连一个六岁的孩子都看出来了。”

“可这正是我想要的，我想要六岁的孩子注意到，我想要五金店老板也注意到。”

“弗雷德，你有家庭，是吗？”

弗雷德解释说，他父亲是布罗区的教区长，他还特意跟她解释了教区长的定义，以免她把它和教区牧师混淆，他说他已经坦白地告诉了母亲和两个妹妹，并说他想要他们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他正在恋爱。

“弗雷德，老实说吧，你以前有没有约女孩子出去过？”

这问题让他似乎觉得有些尴尬，但只是一小会儿而已。“我以前从没约过我想要娶的女孩出去过。”

“但是那女孩可能还没意识到这点。”黛茜说。

“为什么这些问题很重要，黛茜？为什么，即使它们真的存在，又有什么关系昵？它们根本不存在，以前也没有存在过。它们都是些看不见的东西。”

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黛茜从不与时间斤斤计较。她的脑海中没有留下太多过去的画面，除非这段记忆硬要钻进来，对于未来她同样也不会想得太多。此刻，她正漫步在乡间，她打算把握现在的时光好好享受一番。尤其，她要让无数的鸟儿和鲜花感受到她的存在。他们经过的第一片草地积了大约有一英寸深的水，淹没在犹如银色玻璃般的水面下，微微泛起的涟漪时不时穿梭于长长的绿草中。高涨的河水阻断了过小桥的去路，他们只得绕到草地的上坡继续行走。但是他们一上到高地，就遇到了类似跨越田地时经常为之头疼的尴尬问题:小路是被过往的农场马车踩踏而形成的，你不得不选择要么是在中间高出的脊地上走，要么则在两边较宽的泥犁沟中挑一条路走。依弗雷德的判断，黛茜应该走在干燥的中间高地上，可是这样一来，她就和自己差不多高了。当她从上面跳下来到他身旁时，他们几乎没法肩并肩一起通过犁沟，只有互相挽着胳膊通过。

鸟儿都去哪儿了？野花又在哪里呢？自从黛茜提起过它们，弗雷德就极度渴望自己应该有能力“变”出一些来。放眼望去，除了远处有几头刚露面的牧牛外，整片浅绿色、无树篱包围的田地几乎空无一物。舂天的麦穗才刚探出了尖尖角。这里的土地贫瘠，风景欠佳，毫无美感，和花团锦簇的布罗区乡村比起来，简直有天壤之别，可尽管如此，这里却少了许多布罗乡村的那种不安与神秘。这里的田地相接，一望无际，中间没有任何障碍物，甚至连个地标都没有，因此你会觉得其实远在四五英里外的教堂，好像只要走一英里路就到了。在过去的五年里，弗雷德早已习惯了这片阳光下的田地。记得他第一次在这里漫步是和福楼多教授在一起，另外还有来自国王学院道德哲学系的一名讲师。就在他们踏着这同一条极其狭小的马车辙小径时，那人说：“福楼多，我现在终于确信了这点：即躯体和灵魂是同一事物的两个截然不同的方面。”“太荒谬了！”教授回过头去大声地喊道，“这块田地不属于任何东西的一方面，它就是一块田地。我的思维也不属于任何东西的一方面，它就是一种思维。思维之所以不同于田地，只是因为它能引导和控制自己的活动。”

“那些都是什么鸟？”黛茜问道，“它们是鹌鹑吗，弗雷德？”“不，恐怕不是，它们应该是田鸫吧。”

“太遗憾了，”黛茜说，“我真想看见一只鹌鹑。”

关于花，弗雷德就知道得更少了，他基本上都是靠妹妹们指点的。他本希望看到正在萌芽的迎春花，但是这里根本没有。然而黛茜却还是在小路一边的草丛里发现了些许白绿相间、看上去其貌不扬的小花朵，每朵花的外观和形状都各不相同，他觉得这一定是鼠耳草或是蘩缕。

“看，这朵花有点与众不同，”她说，“这是大钟花。但如果你想用它来制药的话,你就必须小心谨慎了，弄不好可能适得其反。”

她脱下手套，把那朵弱不禁风的小花小心翼翼地捏在她有力的手指间。

“看，有五片花瓣，你可以数出来。”

“它们都是五片花瓣，”弗雷德说，“我从来不知道它们之间的区别。”他带着敬意看着这朵小花，“这真是所谓的大钟花吗？”

“不，当然不是。”黛茜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花，它们中的任何一种我都不知道，我刚才那么说只是想解解闷。”

她看得出来，他似乎有些不安。“你必须永远告诉我真相，如果没有你，我会迷失自我的。”他说。

他们继续朝前走着。

“在黑衣修士医院，他们的确很依赖我。我是一名出色的护士。我说这话不是自夸,护士长说我是那种她理想中的护士典范。尤其是在照顾术后病人的时候，如果她对我这么说，那么她绝对是在说真话，你完全可以确信。”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伦敦？是你自己辞职不干的？”

“不，我没有辞职。”她说，“但是医院里有一条规定，想必你也知道，就是我们不允许讨论病人的事情，我指的是不能在医院外面讨论。”

“而你却这么做了？”

“是的。”

“为什么，黛茜？”

“我认为这样可以帮助他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我真的以为这样做会挽救他的生命。”

“成功了吗？”

“不，没有。”

“他死了？”

“不，但是他的生命根本不需要挽救。”

过了一会儿，他们来到教堂区一片铺着燧石和鹅卵石的墓地，坐下来小憩片刻，尽管其实他们当时都不太累。虽然在一百码开外有一个老式的排水小工厂，但这里的许多墓碑却都是为一些被洪水淹没的男人、女人还有小孩建造的。阳光总算让人感觉暖和了起来，黛茜脱下头上的高尔夫球帽，把那朵刚摘的小白花塞了进去。帽子闻上去有股樟脑味儿。

“我觉得，太阳光的照晒使它更难看了。我是在阁楼上的一个衣柜里找到这顶帽子的，瑞伯恩太太说我可以借戴一下。”

“我无法想象瑞伯恩太太居然会打高尔夫球。”弗雷德说,“虽然她这么做无可非议，可我还是无法想象这个画面。”

“她跟我说这是她兄弟的，在他去仰光的时候，她帮他保管这顶帽子。”

“我的妹妹们很爱我。”弗雷德告诉她，“或者至少我的小妹妹是爰我的。但是我认为如果我去仰光的话，我的任何东西，她们中没有一个会保管超过一天的。”

“或许她想再次回到童年吧。”黛茜提议说她可能觉得她的生命走错了方向。”

“别再这么煽情了。”弗雷德说。

他们可能永远走不到大奇尔西，不过他们也一致认为根本没想过会走到那里。黛茜说她有点口渴。由于没有地标，眼前宽阔的田地让他们摸不清方向。弗雷德妄加推断地说前面两排几英尺高的柳树旁边有一条小路，他们会在那儿找到一座叫“凡尼客栈”的小酒馆，但他觉得这么说简直就是在冒诋毁自己声誉的风险。他们继续朝前走，前面的确有一条小路,而且果然有一家叫“凡尼客栈”的店，只不过这店看上去很潮湿破旧，与其说是靠双手建造的，还不如说是从沼泽地里挖出来的，但有一点毋庸置疑，这确实是一家小酒馆。

“你以前有没有来过这里？”黛茜问。

“不，我只是路过，但是如果你不喜欢这里，我们可以马上就离开。”

“那我们能去哪里？”

“我不知道，但我说过如果你不喜欢这里，我们马上就离开。”

他显然是认真的，此刻黛茜明白，他正为自己全身心地付出，而且是那样毫无保留，这是一个人能给予另一个人的最美好的东西。

他们走进了这家不讨人喜欢的小店，这里只靠一扇小窗釆光，它位于离地面较高的地方，周围的湿气使它显得雾蒙蒙的。甚至连狗鱼和鳗鱼都可以在这里游泳穿梭了，整个房间就好像是浸泡在沼泽下面一样。

“我从未到过比这更好的地方了。”黛茜说。

“你肯定吗？”

“不，但恐怕我们要马上离开这里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和我开这种玩笑，”弗雷德说，“我是绝对真诚地对待你的。”

黛茜坐了下来，她抵着高背长椅的后背，慵懒地在上面慢慢地舒展了一下四肢。她想来点什么呢？半品脱牛奶赛多特?但是凡尼客栈根本不可能供应这种东西，那就来半品脱剑桥浓啤酒吧。

“味道很好。”她说。

“但这不是你本来想点的东西。”

黛茜小啜一口说道：“你要知道护士们在医院里都会喝一点点酒，至少稍有资格的护士都喝，从病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护士们会感到背部疼痛，这在所难免，那种痛就像被锯子锯一样难忍。她们会准备一块方糖，然后把杜松子酒灌在消毒用的酒精杯里。杜松子酒真的能当作消毒酒精用。”

“黛茜，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低着头看着她的杯子。

“我知道你这么说一定表示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弗雷德。”“你会考虑吗？”

黛茜本该毫无保留、彻底地告诉他自己心里的真正感受。她这一生一直过着坎坷波折的生活，她觉得付出往往要比获取更加容易。她讨厌看见任何人贫穷潦倒的样子，所以她每次离开某个地方总会空手而去，根本不会想着要带上任何钱或财产。但是现在，她却像个半驯服的小动物一样，颤巍巍地接受了这份请求，除了接受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

“我没说我不愿意，弗雷德。”

1. 威道斯福德(Whittlesford)，英格兰中东部剑桥行政郡的一个区，占地面积几乎都在剑桥郡境内。

2. 田鸫(fieldfare),—种体型略大的鸫。灰色的头及腰部与栗褐色的背部成对比，下体白，胸及两胁满布黑色纵纹，两胁有不同程度的赤褐，尾深色。

3. 蘩缕(chickweed)，一年生草本绿色植物，生于原野及耕地上。

4. 凡尼(fenny)，原文fenny本来就有“多沼泽的”之意。

5. 牛奶赛多特(milk stout),—种英国风格的中等浓度啤酒，使用乳糖增加甜度。

16
费尔里家人的到访

瑞伯恩先生感到有些惶惶不安。现在回想起来，他应该对某些事情负一定的责任，不管是发生在外面还是发生在他自己家里的。他妻子告诉他，无论如何他都不该自找麻烦，这实在是太荒谬了。就说说他自己家里的事吧，除了第一次以外，弗雷德来这里从来不会越过门厅半步，但是现在他却约黛茜出去了，还把她送了回来。紧接着，他还邀请赫伯特教授本人去安吉尔斯学院吃晚餐，他们在那里欣赏了一些奇怪的音乐,还喝了非常醇美的马德拉烈性甜酒。“这可都是你自己告诉我的，赫伯特教授。”可这些事情有什么值得怪罪的呢？瑞伯恩先生并没有为自己辩解，但是他说相信费尔里是个出生于体面家庭的人。

或许他唯一有必要做的就是和黛茜谈谈，但是他以前从未和她说过一句话。该如何开头呢？威妮迪告诉过他，她要到七点以后才从精神病医院回来，然后她会径直去厨房干活。他明白一般没什么事的话，他最好少去那地方。但是现在他不得不这么做了，所以当黛茜在厨房里清理衣物，他就站在了那里，还时不时地看见自己的衬衫和内衣从眼前闪过。

“桑德斯小姐，你以前有没有听过威尔第的歌剧《茶花女》?”“我听过里面的一首曲子。”黛茜说，“在我的一张音乐精选集里收录的。”

“在《茶花女》中，男主人公是一个年少单纯、出身显赫的尊贵青年，他渐渐地痴迷于一个叫维奥列塔的轻浮女人。请不要认为我是在做比较。但是后来，男主人公的父亲来到巴黎，恳请他回到旧普罗旺斯，他最初就是从那里去巴黎的。”

“为什么是‘旧’普罗旺斯？”黛茜问。

“儿子起先拒绝了。或许你会好奇我什么要跟你说这些。”“我一点也不好奇，”黛茜说，“如果你直截了当地说出你的意思的话，你可能反而会觉得我笨得听不懂了。”

“你要知道，他父亲非常担心，因为他害怕如果他的儿子不离开那个茶花女，他的生活和事业将全都毁了。他就这点向维奥列塔作了解释。”

黛茜本想最后说一句话让瑞伯恩先生哑口无言，但是面对一个精彩的故事，她却总是欲罢不能。“哦，接着发生了什么事情？”

瑞伯恩支支吾吾地说：“照你所想的事情看，后来什么都没发生。问题自然而然解决了，维奥列塔得痨病死了。”

“我们现在不这么称呼这种病了。”黛茜说，“但是无论如何，她死的时候说了什么话吗？”

“她说，我想活。”瑞伯恩仔细地回想了一下，“那个老父亲后悔自己不该这么苛刻，但这不是重点。”

“你是想告诉我，我并不适合弗雷德，”黛茜镇定地说但是我很健康，我从未听说过我家里人得过类似的病。”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指的是，如果费尔里娶了你，或者确切地讲，娶了其他任何的年轻女子，他都将不得不放弃他学院里的初级研究员职位。这是他当时接受这个职位的前提条件，他自己一定也很清楚这一点。圣安吉里克斯学院是没有结婚的研究员的。另外，任何女人都不允许跨进学院半步，里面的院长和研究员都是独身主义者。”

“我以前常去的一家教堂的哈格特神父和副神父也都是独身主义者，”黛茜说，“但是在每天的白天和上半夜，都有许多妇女围着司祭席，向他征询这样或那样的意见。”

“桑德斯小姐，我不想你因为我说的话而感到失望，从某种意义上说，和你说这些话是我的责任。”

“从哪种意义上说？”黛茜问，“如果弗雷德觉得有必要，他本可以自己来和我说。”

“他不太可能和你讲这个，这就是我的要点所在。”

弗雷德带她去看了剑桥大学社团演出的《考克斯和博克斯》，另一个晚上，他们还去看了马洛的《浮士德博士的悲剧》的第二场演出，由鲁珀特•布鲁克饰演靡菲斯特。黛茜不是很喜欢看这种故事，但她却玩得非常开心和满足，她所表现出的兴奋实在让人感到吃惊。而且不管是对故事中的角色，还是对出演这些角色的业余演员，她都随时能与他们产生共鸣。尽管她去剧院看戏的经历要比弗雷德丰富得多，但通常她都是去一些小型的表演厅，在那种地方，如果喝得半醉的演员忘记了台词，那么同样喝得半醉的观众会马上提醒他们台词的内容。可是说到《浮士德博士的悲剧》，她却一点也不熟悉其中的内容。

她直截了当地质问了弗雷德关于瑞伯恩先生和她说的话，但是她并没有提到《茶花女》的故事，他告诉她这都是真的。等他们结婚后，他就不能留在学院继续以前的那种生活了。但另一方面，如果她拋弃他的话，他觉得自己同样也根本不可能继续那里的生活了。

费尔里的全家出人意料地来到了剑桥镇。赫斯特给卡文迪什实验室打了电话。“赫斯特，你必须明白，我真的不该——”

“我明白，但是学院里的人却假装不知道你在哪里。”

由于不想花太多的钱，他们并没有选择住在旅馆，而是住进了英国圣公会为生活拮据的妇女提供的招待所，听赫斯特说，那里也允许福音派新教会的教徒去住。

“那你们把父亲安置在哪儿了？”

“他现在正舒舒服服地住在三一堂里，他明天还要去赴个晚宴。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会来这里的真正原因。这种事情每二十五年才发生一次。”

“我们告诉他，我们一点也不眼红，”朱莉娅突然插进来高声说道，“我们对他说:是上帝赐予了您这份烕信，老兄，当万物还处于萌芽阶段，您就已经知道这点了。”

“母亲在吗？”

“弗雷迪，我亲爱的，”他母亲说，“我正赶往伦敦。你可能会觉得这样走是绕了弯路，但是我们都希望顺便过来看看你。我要去伦敦监狱作一次探访，当然前提是如果获得批准的话，另外，我还要做些文书工作，可以自豪地告诉你，是关于劳工调节法案的。我们要为所有支付十英镑年租金的妇女争取投票权，前提是已婚妇女必须和她们的丈夫在不同的选区投票。这只是为了让阿斯奎斯首相看看我们的厉害，你可千万别以为你母亲是在从事任何壮举。”

“妹妹们都会和你一起去吗？”

“不，赫斯特也许还能派上些用场，但是朱莉娅就不行了，她似乎也不避讳——你知道的——承认这点。赫斯特主动提出她会回布罗，在我离开的时候负责照顾他们两个。”

“母亲，你都对妹妹做了些什么？她们的性格都变了。”“请不要自寻烦恼，弗雷迪。”

“父亲知道这些事吗？”

这时，朱莉娅接了电话。“我们打算在明天晚宴结束后再跟他说。他在晚宴上一定会感觉消化不良，没有食欲，并和他的所有朋友争论不休，激烈地讨论基督教社会主义的好坏。

所以到时他肯定非常渴望和两个通情达理的女儿一起回布罗的。”

“朱莉娅，这次你们打电话的费用由谁付？”

“费用问题都清清楚楚地写在公告板上了。招待所每年支付七英镑，可以无限时打给半英里以内的电话用户，每超出一英里，每年再额外支付一英镑五先令，所以说，偿还的责任就交给你了，你得把任何你觉得合适的东西放进救济会的箱子里，他们可都是些牟取暴利的能手，弗雷迪。”

“只要一有时间，我就会过来。”

九点以后，一般没人还会在英国圣公会的招待所逗留。弗雷德向她们坦白说他恋爱了。尽管他声音很小，还是引起了骚动。就连费尔里太太都提高了嗓门。管理员提醒她们说，六点到七点是静思的时间，这就要求旅客们尽量避免谈论会引发争议的或是难以接受的话题。

“她是谁？我们认识她吗？她是不是谁的姐妹？你是在哪里遇见她的？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她？”

“她空闲的时间不是很多。”尽管一年中的这个时候坐船出游还太早，但弗雷德还是打算第二天下午带她们一起去坐坐用篙撑着的方头平底船。

这天的日光比较温和，他们相约在切斯特顿的船屋区见面，并从悠浅平静的剑河出发，这无疑称得上是世界上最轻松自在的划船了。费尔里太太和赫斯特，朱莉娅和黛茜坐在一起。弗雷德负责划船，从他这边能看到母亲的脸和黛茜的背面。他非常肯定，他爱她们所有的人，所以现在就让她们自己试着互相疼爱吧。

“我们很高兴能有机会见到你，桑德斯小姐费尔里太太在她们坐下时说道,“我们对你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赫斯特对母亲皱了皱眉并对她说，剑桥镇和她们所居住的乡村地段比起来，好像特别寒冷。

弗雷德朝着上游慢慢划着。他曾告诉过她们黛茜是一名护士，从伦敦过来，这差不多是他所能告诉她们的全部内容了。于是费尔里太太再次试着问起了黛茜的情况。

“你以前在伦敦的时候经常去河流附近游玩吗，桑德斯小姐？”

“是的，我很热爱河流。”黛茜说，“如果你去格雷夫森德渡船的话，一定会感到非常享受的。”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请叫我黛茜吧。”

费尔里太太说:“我想我儿子并没有提起过你的年龄。”

“我马上就二十岁了。”

“你是一名医院的护士？”

“说真的，母亲，不要再问黛茜这些问题了。”赫斯特说，“你就好像是个手头有空缺职位在对她进行面试的老板。”

“我认为从某种意义上说，的确如此。”朱莉娅说。

“朱莉娅，这实在是太荒唐了，”费尔里太太尖声叫道，“我希望桑德斯小姐和我一样，完全是在享受新鲜的空气。”

弗雷德决定不介入她们的谈话。他沿着明净的春河缓缓地向前划着船，此刻他感觉自己身轻如燕，几乎无忧无虑。现在他们正位于学院后院区，根据他一贯的习惯，他开始引起大家的注意，边描述边手指着各处：那边悬于河流上方的地方，就在莱恩图书馆附近的柳条，等到年末一定会长得更加茂盛（费尔里太太用她平时在自家花园里的标志性动作点了点头），那是圣约翰学院，然后是叹息桥，卡莱尔学院，再过去是国王学院桥，接着当然就是国王学院，那幢红砖建筑是王后学院,它就像是建造在河里似的，感觉恰好从它自己的倒影中显现出来。他心想:母亲和妹妹们以前来看他的时候，不知已经观赏了多少遍这里的河段和学院建筑了，但黛茜是第一次见到这些景象。不过身为教区长家庭里的成员，她们已经是教区团出游的老手了，因此对于客人们不熟悉的东西，她们懂得如何才能表现得就像她们也是第一次欣赏一样。

等弗雷德回到实验室，黛茜去上班后，她们便坐在招待所里喝起了茶。费尔里太太回到了之前朱莉娅的话题上：“或者就像你所说的那样，朱莉娅。一个空缺的职位！弗雷德绝对不可能想过要离开圣安吉里克斯学院，一秒钟也不可能。至于这个女孩本人……”

“那么，这个女孩本人怎么样呢？”赫斯特问道。

“你知道我是个不问贫富贵贱，一视同仁的人，但是你能想象她住在教区的样子吗？”

“我没必要去想象她住在教区的样子，”赫斯特说不过我可以想象她为妇女争取投票权的样子。”

朱莉娅对母亲说，她当时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部歌剧中“神父”的角色。

“哪部歌剧，朱莉娅？”

朱莉娅忘记了歌剧的名字，这使得她比喻的形象性大打折扣，不过她说她觉得黛茜看上去很优秀。这件事情的任何细节她们都没有和费尔里先生提过。那天晚上，弗雷德请他去学院大厅吃了晚饭，他当时就坐在福楼多教授旁边，教授带着苦楚的微笑告诉他，不能对物质世界的未来抱有过大期望。而另一方面，他也对弗雷德作出了非常高的评价和赞赏。

1. 威尔第（Verdi,1813—1901),十九世纪意大利歌剧复兴时期最具代表性的歌剧作曲家。

2. 《考克斯和博克斯》（Cox and Box),英国作曲家阿瑟•沙利文(Arthur Sullivan，1842—1900)的作品，是一部受欢迎的轻喜歌剧，作于一八六七年。

3. 克利斯朵夫•马洛(Christopher Marlowe,1564—1593)，英国文艺复兴时期著名剧作家，诗人，一五八八年创作了《浮士德博士的悲剧》。

4. 鲁珀特.布鲁克(Rupert Brooke，1887—1915)，著名的英国战士诗人，一九〇六年进人剑桥大学，在国王学院就读，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任英国海军军官，在一次征途中被一只毒蚊子叮咬，途中患败血病身死。

5. 靡菲斯特(Mephistopheles)，《浮士德博士的悲剧》中恶魔的名字。

6. 福音派新教会(Evangelicals),强调宣传耶稣基督福音，以《圣经》为唯一信仰基础并积极从事国内外传教事业的基督教会，是十八世纪发源于欧洲大陆、英格兰及美国的复兴运动。

7. 基督教社会主义（Christian Socialism)，十九世纪时试图把基督教的社会原则运用于现代工业生活的一种运动。这个词一般指基督教活跃人士所提出的一种主张。

8. 剑河(Cam)，美丽的剑河是剑桥大学的象征,沿途可见许多学院。

9. 格雷夫森德(Gravesend),英国东南部的自治市，位于伦敦东部泰晤士河畔。以“伦敦港之门”而闻名，为工业和航运中心。

10. 学院后院区(the Backs)，指的是各大学院后剑河上的一块地方。

11. 莱恩图书馆(Wren Library)，是三一学院临河的图书馆，以它的设计者、英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建筑师克里斯托弗•莱恩（Christopher Wren，1632—1723)的名字命名。

12. 圣约翰学院(St John)，建于一五一一年，为剑桥第二大学院。

13. 叹息桥(the Bridge of Sighs)，位于圣约翰学院，建于一八三一年。传说学生们考试通不过，往往来到这里叹息，如今已成为剑河上的著名景点。

14. 卡莱尔学院(Clare)，是剑桥大学现存学院中第二古老的学院，创建于十四世纪。

15. 王后学院(Queen’s),坐落在国王学院南侧，学院由一四四八年亨利四世的王后玛格丽特和一四六五年爱德华四世的王后伍德维尔共同捐资建立,学院名称中的“Queen”指的就是这两位王后。

第四部分

17
马修斯博士的鬼故事

自从抗议者辩论社团的那次会议之后，马修斯博士就一直念念不忘弗雷德的车祸，他似乎觉得这次事故比表面看来要诡异得多。瑞伯恩能告诉他的信息实在是太少了，不过瑞伯恩本来就是个愚蠢的人（尽管他对待工作非常认真负责）。马修斯对这件事情做了一系列的记录。“引发事故的马车夫离奇失踪”，人们会推断，他一定是在看到自己酿成的惨祸后逃跑了，不是沿路逃跑，而是逃往空旷地区。“这是个什么样的乡村地带？”那是一片辽阔无际、周围没有树篱的乡村区域，只有长着柳条的地方才会有一些河流，就像你在内陆看到的沼泽地一样。“车夫藏到哪儿去了？”很难说，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车夫可能打算躲到家里,或者说，家对于被警方追捕的逃犯来说实在不是什么最佳的窝藏地，所以我们可以认为，他可能是躲到了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那儿。据农夫说，他是个当地人，可当地人都不是什么旅行专家，所以他可能就窝藏在附近的谷仓里，或是猫在两片土豆田中间，但是无论如何，他终归还是得回到大路上才能继续前行。“但是，路上并没有看到他的踪影。”

“到底该怎么办呢？”如果我们想要找到这样一个人:曾在大路上出现过，而且当时的确驾着一辆马车，他不仅撞毁了两辆自行车，还对一对男女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但是容我在这里停顿一下。“不是还有第三个骑车人吗？”难道他也离奇消失了？科学家和理性主义者（虽然他们可能并不是同一伙人）不是总告诫我们，如果我们不能信任自己的感官，那么就没有什么事情值得我们去相信了吗？我指的感官就是罗马神父在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时施涂油礼中包括的那五个感官部位，他们头头是道地说这些感官在生前已经为我们尽心尽力。（但是我觉得，我们或许要问：我们是不是也一直为它们尽心尽力了呢？最近我结识了一个人，一个科学家，他一生从来没抽过一次雪前。）

我现在回到马车夫的话题。有人可能听见过马车夫的声音，看到过他的身影，或者和他握过手，而且我敢说，如果他是个老老实实、忠于职守的工人，有人还可能闻到过他的味道。但是，我们并没有在大路上找到他，路的两旁也没有，或者说数英里范围内的任何地方都没有他的身影。

毕竟我相信，探知真相的最好办法可能是告诉你们一个故事。我们将通过类比的方法来讲述整个故事，现在对于神学家来说，这已经不像过去那么受推崇了，但是别人告诉我，科学家倒是越来越青睐这个方法了。也就是说，我将把现在和过去的某个情形做个比较，希望这可以为我们的难题指点一下迷津。即便我不太愿意谈起我四十二年前的那次经历,或者说我甚至已经记不清楚了，可我还是有必要说一下这个故事。你们想想自己是不是可以从中了解一些什么东西。

当我还是一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时，我会参加加任何与古迹挖掘有关的活动，无论它到底会不会有任何新发现。你们看，我很早以前就开始钻研我的爰好了，我指的是从古书上可能获得的发现，还有从土底下可能挖出的发现,甚至还有从砖头和石头中找出的更多发现。人们会说，这实在是一份与世无争的好差事。总之,这个故事发生在一八六九年的夏季，当时我们要去一片田地考察。在所有的地方中，我们偏偏选择了那里，就是位于现在特纳先生农场对面的那块地方。只不过那时这里并没有任何房屋，也没有特纳先生（那时的农场主人叫辛顿），而且也没有现在的这条大路，只有一条不便车辆行驶的大车道，穿过整片田野，并在经过农场门口的地方形成了一块类似拱桥一样的凸地。那个特殊的地点已经用砖头加固，夏季的风暴过后，你能看见一些堤燕在排水孔里飞速地来回滑翔，我觉得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多堤燕，现在也是如此。

这些砖头非常古老，一定是中世纪的东西了。砖房是由负责我们小考察队的人建造的，他叫爱德华•尼斯比特（你们一定不记得他的名字）。据说在十三世纪的后半期和一四二七年间，就在这个不太可能的地方，曾经坐落着一座小型女修道院。这些修女都是圣母七苦会的成员，该院是用以献给传说中曾做过圣母玛丽亚接生婆的圣莎乐美的。我们有理由相信，那时的农场可能是和女修道院连接在一起。我们一行四人都留在农场，两人一组睡在阁楼里的两张有四根帐杆的床上。农场主的妻子十分欢迎我们的到来，因为她平时只靠卖些鸡蛋和家禽或者招待一些来往的顾客给自己赚些额外的钱财。更何况在那条大路建成之前的日子里，又有多少人可能打那儿经过呢？

“但愿你们这些年轻小伙子昨晚睡得很香。”她第二天早晨对我们说。我们马上回答请她放心，我们睡得很好。但极度追求精确的尼斯比特却是个例外，他一边保持着彬彬有礼的态度，一边试探性地说：“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您和您的朋友们很晚还在欢歌笑语，辛顿太太。”

“你指的是我和辛顿吗？我们从不熬夜的，我们白天工作太累了，根本不可能熬夜。”

我们其余的人都从中察觉出了一丝不满或是自以为是的坚持，于是我们说，我们什么都没有听见。我和尼斯比特就睡在同一个房间，而且我肯定我什么也没听见。

来之前，我们出钱让辛顿把上层的土壤翻了过来，这样，我们一到就能马上开始测量和绘图活动了。另外，我们还雇佣了两名农场工人，据他们的判断，这个地方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就像几排没用的猪圈。说实在的，从修道院的平面图看，似乎也不太可能挖出什么特别稀奇的东西。这地方唯一有趣的东西就是关于一四二六年伊利大教堂的主教到访的一份记载。那个时候，修道院的状况不很令人满意。里面住着两个老态龙钟的妇人，尽管脏乱不堪并且被人漠视，但仍旧穿着修女长袍，另外还有第三个女人，虽然也很年迈，但据说她可是长生不死的。主教认为修道院的屋顶“不足以坚固到可以挡雨”。之后，他好像又送了第二个特派人员过来，并且授权他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将这些老妇人赶走，为她们在圣拉德贡德修道院重新安排住所。但是由于这个地方无足轻重，也就没遗留下任何进一步的记录。即使主教真的派人来过，我们也无从得知这个人后来到底怎么做了。在那条大路建成之前，这地方差不多已经有三百年荒无人烟，根本没人知道这座女修道院的确切位置。地上野草丛生，时不时有几头牛经过。

第二天晚上，尼斯比特同样不怎么安分，居然还把冷水泼在我脸上把我弄醒，告诉我说他不仅听到声音，而且还清楚地听见说话的内容。

“进去，进去，进去”，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而且还说“和他一起进去，下面，下面，下面”。他觉得这声音非常尖锐，比一个妇女的声音还要高，令人毛骨悚然。

起先我们怀疑是不是辛顿太太在和我们开玩笑，但这个想法马上就被否定了。辛顿太太之前是大笑过一次，不过在我们短暂居住期间她也就笑过那么一次。那时我们中有个人被农场厨房前面老化的门阶绊倒在地，她见了马上大笑不止，居然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她就这样上气不接下气地笑得没完。她说，一年到头她从未看到过这种景象，所以实在让她乐翻了天。

“能讨女主人的欢心，我们应该感到高兴。”尼斯比特说，“顺便插一句，我觉得她肯定不是一个容易染上风湿病的人。”

“我认为这整个‘费恩乡村’都让人浑身发颤。”我说。

“你没有感觉到它在摸你吗，马修斯？”

他感觉到了吗？我问。

“我感到疼痛。”他回答说。此刻我格外仔细地观察了他(通常来说如果你和任何人距离太近,你就不会留意看他们），我发现他眼圈周围的皮肤显得苍白而略带铅灰色，鼻孔四周也黑漆漆的，这通常是病入膏肓的症状。

“什么样的疼痛？”

“是一种压力，我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着。”

“是你心里在作怪，尼斯比特。”

“不是我心里在作怪。”

“我们去透点新鲜空气吧。”

我们来到了挖掘处，尽管天才刚刚亮。尼斯比特马上就提议说，我们应该把水沟里的砖头和排水管道取走。

我已经说过，这里的排水管道一定和之前的修道院一样年代久远，因此这块田早就不再靠这些管道排水。尽管如此，却有这样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如果它们被拆除的话，之后必须把它们再重新装回去，而我们的两个农场工人似乎对此没有很大把握。令我们感到惊奇的是,他们俩都认为，乱碰这些旧排水管道是件不吉利的事情，而且没人知道下面到底有些什么。

“但这恰恰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我说，“我们出钱给你们就是为了这个。我们特别想知道下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他们说他们以前也听说过类似的活动，但最后总是以地面塌陷而告终。迫于某种压力，他们无法透露具体的细节。不过我敢肯定，要不是尼斯比特表现出如此接近病态的渴望和性情，我们是不可能这么矜持地徘徊在排水管周围的，我们其余几个人本来只是在安分守己地做着勘探和记录工作而已。

“见他的鬼去吧！”另外两个人说，“你看他，就像只小狗似的伸长鼻子在下水道周围嗅着。”

他比我们先出去，但却最晚回来。为了轻松一下气氛，我问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令我诧异的是，他居然说他觉得自己看到了。

“好吧，是什么或者是谁？”

他不太情愿地告诉我说，他看到一个老妇人，她正对着他张开嘴巴，好像是在打哈欠或吞食什么东西。她的牙齿差不多都掉光了。当时，也就是四十年前，没牙齿的老妇人并没有什么稀奇，如果她们没钱治疗，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牙齿掉光。我问他为什么他会对这个耿耿于怀？他说他害怕她会碰他。如果他看上去表情没那么认真，我当时一定会大笑的。

“她要去哪里？”我问。

“我觉得她是去杰士廷里。她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他重复道，“我怕她会碰我。”

我不记得我先前有没有提到我们一行中其余两个人是医学院学生。虽然这并不表示他们精通某些问题,但我还是决定问问他们过度紧张可能造成的后果，并提出是不是该建议或劝说尼斯比特尽快回家休息。但是就在我问之前，尼斯比特告诉我，昨天晚上（我必须承认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他又起床去了水沟旁边，借着明亮的月光仔细观察了一下砖墙。

“好吧，那么你那个老妇人在吗？”

他说他看到了三个妇人。她们当时双手双脚伏地，目不转睛地盯着抓住的一样东西看，那个东西很大，黑漆漆一团，是个裸体的男人。他并没有死，因为脚和腿还不时地动着。接着，尼斯比特并没有看见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随即他瞧见那个男人正被逐渐塞进那排水管道，他的骨头一定是被碾碎掉了下来，他的身体也一定被扭曲成了又细又长的奇怪形状。他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脚却还在动。

“那她们说了什么吗，这些妇人？”

“她们说‘进去’，‘进去’，然后说‘下面’。”

“今晚会有月亮。”我说，“虽然我觉得白天观察事物可能容易得多，但是如果你想今晚再出去走走的话，我愿意陪你。”他茫然地看着我，那样子就好像记不起我到底是谁了。我得告诉大家，到了那个时候，他几乎已经什么都不吃了。而我们其余的人，经过整天户外工作后胃口大开。我们当然不能不叫他一起来和我们吃饭，但是如果他真不来，我们可能会吃得开心。辛顿太太显然觉得他既然付了住宿费，就应该给他提供饭菜。于是她就先把一盘盘的美食放在他面前，然后再一声不响原封不动地拿走。

接着我们就回到各自的房间去睡觉。

“该死的你在干什么？”我突然醒来大声嚷道。我已经睡下了，可尼斯比特还没脱衣，反而要走出房间。我便穿上我的诺福克外套，跟着他一起出去。一出屋子，尼斯比特就开始跑起来，可是他平时从来不会像这样跑的。我在那个不祥之地追上了他。他当时正躺在水沟边，那个地方即使在盛夏都会潮湿不堪，遍地长满了长长的杂草。

“我正在等你，马修斯。”

“等我干什么？你发现了什么没有？”

“我没有在找任何东西，我知道那里藏着什么。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一把锋利的小刀？”

“你要派什么用场？我想我可以从厨房里拿一把过来。”

“所有这些事情都必须轻手轻脚地做。你必须把我的舌头割下来，这就是你要做的事情。”

我下定决心要把他送回农场。他的思维好像已经混乱了,不过这样恰恰可以使我们轻松不少。我在那个年龄的时候还是很健壮的,或许要比尼斯比特强壮得多。人们总在谈论如何轻松地把人拖走，但是如果你不抓起一只手臂或一条腿，你又怎么可能把人拖走呢？我们俩当时纠缠起来，身上到处沾满了杂草淤泥。尼斯比特用恐怖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叫着:“进去，进去,亲爰的。进去，进去！”

“这样是行不通的，老家伙。”我说。他的“进去，进去”让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我根本斗不过他，突然他爬过去把自己的右手和半个臂膀塞进了管道。那天晚上天上有断断续续的浮云，我几乎看不清自己在干什么。我俯下身，和他肩并肩地躺在一起，并把自己的左手臂放在他的左腋窝下。然后我的身子开始向某处移动。问题不只是他被卡在排水管道里或是被塞进去这么简单，有人一直在朝着相反的方向拼命拉他,一步步地使他远离我。

“振作起来，尼斯比特。”我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叫道，“想想我们两个一起回到学校，拔河比赛，尼斯比特，快想想这个。使劲地拉！”我并不知道尼斯比特曾在什么地方上学，但是我实在想不出任何其他可以唤醒他的借口了。从我看到的画面，他似乎并没有像个男学生一样使劲拉，他根本没站在我这边，事实上，他反而是在尽他的一切力量挣脱我。他嘴里仍然叫着“进去，进去，进去”。我唯一的机会就是在他昏过去的时候（他最后确实昏过去了，人朝一边横躺着），他的手臂像是有了反冲力一样，一下子就拔了出来。这只手并没有消失，仍旧好好地连着手腕,但是却只剩下骨头和肌腱了。上面所有的肉都被拽光，或是被吸走，只留下最后一点残余的肉丝。她们把它都抢过去了。我大声说道:“他这样会流血至死的。”不过我觉得我刚才大叫“振作起来”以及之后的话，一定比我自己意识到的要响得多，因为另外两个家伙居然穿着睡衣从农场那边跑了过来。我简直不敢想象他们看到可怜的尼斯比特会是什么感觉。

他们两个以前从来没有处理过大出血的病人，但是，他被抬上厨房的餐桌后，他们还是替他成功绑上了止血带。我亲自去叫了医生。我现在已经忘了当时给的是什么解释。“我们只是在平静地做一次小小的考察，”我说，“现在是暑期放假的时间。”听医生说，在他接触过的所有病例中，从来没有被叫来治疗过这样的事故伤口，尤其是这场事故居然是在一次小小的平静的考察过程中发生的。

我不知道你们是否听说过这个故事的更多细节。当然，尼斯比特还是康复了，但他总是不太愿意谈起这件事情。由于肢体残疾，他后来再也没有接受过任何人请他一同去参与的考察任务。除了他手臂直到胳膊肘处的那块“损失”，他的脑子也遭受了一定程度的损坏。我想他后来搬到国外去住了，可能是比利时，是的，是比利时。

你可能会问，挖掘行动后来怎么样了？后来再也没人试图去碰那个地方，虽然在修建这条路时，那里难免会遭到一些挖掘。我当时还特别去了那里，看看是否有什么值得引起注意的东西出土。的确有一具古老的男性骷髅，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它似乎被碾压过，卷了起来，而且还被拉直或拉长了。实在难以想象这种东西是怎么造成的，尤其如果是在那个人死之前就动手的话，就更令人发指了。上面还残留着一些碎肉，或者应该说更像是鞋子上的皮革鸭舌，要知道，湿气已经把它腌成了肉干。对历史学家而言，最让他们感兴趣的东西要数一些遗留的羊皮纸文稿碎屑了，当时不知是谁用了一种几乎不太体面的方法，把羊皮纸从某处塞进了尸体的体内。通过译解上面仅有的几个零星字母（根本没有一个完整的词），几乎可以肯定这些碎屑是一份写明前因后果的令状的一部分，即大主教在派人进行第二次调查访问后写下的驱逐令状。你一定知道,尽管我们的档案局里存有超过一万份的中世纪令状，但是在那之前，还没有出现过一份写明前因后果的类似令状。因此，你一定可以理解历史学家当时的兴奋之情。但是我不得不说，以我的经验看，历史学家本来就是一些过于容易兴奋的人。

现在，你一定很期待我回到开头的类比上去吧。但其实这个类比毕竟不是十分恰当。我们本来是在讨论不幸的马车夫和同样离奇失踪的第三名骑车人的下落。警察已经向我们确认说，路上或是路边都没有发现他们的身影。但是，请告诉我，我们难道不应该再看看路的下面吗？我的意思不是说马车夫和骑车人成了任何人类暴力的受害者，但是我相信，他们一定是被埋在了那片曾经有着古老砖墙和管道的柏油碎石下面。愿他们的遗骸安息吧！我们总是在讨论“人间蒸发”，而他们却早已被粗糙的泥地和水池给吞噬了。有些地方，它们本身虽然不怎么令人印象深刻或者说根本不引人注意，但它们是绝对不能被侵犯和打扰的。曾经在这里上演过如此恐怖和残忍的事件，任何再次的打扰都会引起一场悲剧的重演，我们可称之为对人的血肉的一种赎罪。但什么时候,而且多久会发生一次呢？关于这些，我们就无从知道时间和地点了。让我们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手放在胸前，好好地想一想你是不是曾经在这样或那样的某个时候,出现在一个似乎还没有完全安息的地方，而且恰恰相反，这个地方好像正等待着别人替它进行最后的“安葬”。既然马车夫和骑车人不见了，那我们就假设这事情的确发生了吧。我不止一次，而且经常被问及，是否相信这些事情？好吧，我只能说我正准备找寻一些证据，如果它们让我满意的话，我会接受的。

马修斯博士的故事写完了。该去哪里或是该对谁大声朗读这个故事呢？这是他通常对自己脑中的想法进行神圣诡异化过程的第二部分。按照惯例，他会一直等到十月份的万灵圣餐会才公开他的故事，那时前一年去世的亡灵会受邀从他们的神秘国度归来，回到他们生前的地方，安坐在自己原来的餐桌旁。在这期间，他经常会向“穴居者”社团大声朗读他的故事，穴居者是专门从事中世纪研究的古文书学家成立的社团。

但是这次，他不想等到他们下次集会时才公布于众了。

“我感到有些莫名的迫不及待。”他自言自语道。他把手写稿放在衣袋里，穿过圣詹姆斯学院里纪念护国公的庭院，在那里他碰见了初级教务长。

“啊，哈特利！”哈特利不太敢推辞院长的请求，于是同意腾出半个小时陪院长。他们两个一同来到了马修斯博士的房间。马修斯博士细心地读着故事,还轮流模仿每个人的声音，朗读完毕后,他停顿了一下，透过圆圆的镜片望向周围，像在寻觅着什么东西。

“我非常喜欢这个故事，院长。”初级教务长说，但是马修斯博士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自己还没说到点子上，于是补充道：“我觉得故事透射着某种象征意义，或许是在暗示和性有关的东西。”

“但愿里面没有诸如此类的东西。我从来不对自己写的故事做任何改动，一旦写好了，我就坚决不会再改。但是,我还是得强调，但愿里面没有任何诸如此类的东西。对于小说而言，性实在是太老套的主题了。我绝不能容忍我的鬼故事里有与此有关的内容。”

“但是，如果人在生活中还没对性感到厌烦的话,那它在小说中就永远不会变得老套。”初级教务长说。

“我的确觉得它在生活中已经让人厌烦了。”马修斯博士回答道，“或者应该这样说，我是对别人对性表示出的关注感到厌烦了。人们总是不停地谈论性，谈论，再谈论！”

初级教务长觉得自己并没有把这个故事复述给任何人听过。但是，它却不知怎么流传开来了，而且还有谣言说，圣詹姆斯学院的院长相信有人(可能是两个人)最近被埋在了杰士廷里路的下面,就在离萨杰医生的精神病院几英里以外的地方。没过多久，谣言又增加了新的内容，说什么警察正考虑对道路实施关闭措施，以便他们进行初步的调查，如果真是这样，那将意味着浩浩荡荡的马车和公共汽车队伍到时都得绕远路行驶了。由于不知道该怎样着手，警察后来并没有对发生在杰士廷里路上的这次交通事故釆取任何行动，可他们非常清楚，圣詹姆斯学院的院长尽管思想怪异，却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许多声名显赫的人经常邀请他去伦敦，向他征询各种意见。或许他不太可能在这些场合说起离奇失踪的马车夫的故事，但他们还是决定无论如何要对这个烦人的案子做个了结。农场的主人乔治•特纳被法院传唤出庭，因为他和马车夫是主仆关系，而且还给他提供了一辆马车，但根据一九〇四年《道路照明条例》的详细说明，该马车属于没有头灯和尾灯照明设备的危险车辆。另外，他作为雇主，应对于他手下人所犯的错误负一定责任，他的手下于一九一一年三月二日驾着上文提到的那辆马车行驶在大路上，由于一时大意和忽略前方交通，导致弗雷德里克•艾尔默•费尔里和黛茜•桑德斯的受伤以及对他们的交通工具的损坏。地方法官的秘书写信给特纳，问他是打算自己亲自出庭还是请代理律师出庭。特纳回信说：两者都去。警察已经对这个案子放弃了希望，他们觉得开庭只是例行公事而已。他们还传唤了弗雷德、黛茜和瑞伯恩太太作为证人。

“他们是不会叫你的，亲爱的，”瑞伯恩太太对她的丈夫说，“你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我想他们一定是知道我的时间很宝贵。他们或许意识到我的工作正忙得不可开交。对于他们表现出的如此通情达理，我感到很惊讶。即使他们曾经试图叫我出庭作证，我也不得不拒绝他们的请求。而且，如果这么做的结果是他们觉得应该逮捕我的话，从某种原则来说，我还是会勇敢地面对牢房的。争取投票权的妇女没有必要认为那里是她们的专属之地。”

他并没有被传唤，但是他不知为何仍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1. 涂油礼(anoint)，天主教的一种圣礼，神父将油膏涂在临终病者的双眼、双耳、鼻子、嘴唇、双手、双脚及腰的两侧，以此来赎罪忏悔。

2. 圣母七苦会（the Seven Sorrows),据说圣母一生将遭受七件伤心事。

3. 圣莎乐美(St Salome),根据非圣典文献记载，圣莎乐美是在圣母玛丽亚生耶稣时的产婆，她见证了圣母的纯洁和耶稣的降生，圣莎乐美是《圣经》中的古巴比伦国王希律王和其兄弟腓力的妻子所生的女儿。

4. 伊利大教堂（Ely),位于英国东部的剑桥镇附近的典型的罗马式建筑，始建于公元九七O年，本属于本笃会隐修院。

5. 护国公(Protector)，这里指英国十七世纪资产阶级革命的领袖、政治家和军事家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1599—1658)，他在青年时期曾就读于剑桥。

18
不寻常的开庭

法院十点准时开庭，由最近刚上任的领薪治安官主审。弗雷德、黛茜和瑞伯恩太太被告知在证人室等候。案件的审理估计要不了多久，黛茜把她的东西放在了一个小包里，准备等会儿直接骑车去医院。她看上去面色煞白，尽管她的脸仍旧光鲜靓丽，但她的眼神却显得十分迷茫，像一座雕塑一样，没有任何表情。时髦的瑞伯恩太太穿着一双深红色的俄罗斯风情长筒靴和一件亚麻布大衣外套，她为了尽一切所能鼓舞另外两位，开玩笑地假设说（当时房间里又小又不通风）他们三个都被误当成了犯人，而且马上有人会送来麦片粥，并命令他们缝制邮袋。

“瑞伯恩太太，我笑不出来，”黛茜说，“而且天知道您怎么可能笑得起来。如果您当初没有好心地把我们从马路上救下的话，您今天早上就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您难道没有想过这个吗？”

“或许想过那么一点。”瑞伯恩太太说。等到乔治•特纳被控告完毕后，证人们才允许进入法庭。一名从警察局过来的检察官出庭担任了起诉人。“你的名字叫理查德•凯切尔，你是一名探案警官,”他对着第一名证人大声地快速宣布道，“你有没有在四月四日那天，在位于杰士廷里路上的特纳农场见过乔治•特纳先生？你是不是指控他两项违法行为？那他有没有口出恶言并表现出任何竭力妨碍你履行职责的迹象？他有没有质问你为什么没有找到失踪的马车夫，还说什么剑桥郡的警察与其找个大活人，还不如找一头在自己屁股上抓跳蚤的母狗？”警官说他同意上面的陈述。

弗雷德宣誓出庭，他的证词经法律人员过目了一遍。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乔治•特纳，只见他坐在那里，摆出一副势不两立的样子，由于受不了东边吹来的风，他把脖子紧紧地缩在自己圣德牌衣服的硬领子里，两手紧贴在膝盖上。在弗雷德眼中，他只是一个清清白白、头脑简单、同时又被法律程序搞得摸不着头脑的无辜者。被告辩护律师急忙站起来开始盘问，好像急着要赚取律师费似的。他问弗雷德，他的视力是否正常。弗雷德说自己的视力没问题。律师听了有些闷闷不乐。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吗？不是，但已经够黑了。

“费尔里先生，”律师说，“你认为自己是不是一个科学家兼哲学家呢？”

地方法官问他这个问题是否和案件有着重要关系。律师说这是在考验证人的可信赖性。

“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哲学家，”弗雷德说，“如果你认为——我想你的确是这么认为的——我是个科学家的话，我却无法判定自己的研究方向，所以我必须告诉你，你搞错了。”

等弗雷德坐下后，瑞伯恩太太宣誓出庭，她的身份被确定为是“家庭主妇”。“我本应该是个大学毕业生她说，“如果当时的大学允许妇女获取学位的话。”

“瑞伯恩太太，您是一个家庭主妇，”检察官继续说道，“在二月二十六日的晚上，您听见您的门外传来了一阵类似撞击的声音,于是穿上雨衣来到了外面的马路上，发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躺在那里，很明显是受了伤。由于当时无法确认他们的身份,您就去隔壁的农场寻求帮助，在那里找来了特纳先生的儿子，他用一部手推车把两名受害者一一搬到了您的家里。”

“特纳先生的儿子出庭了吗？”地方法官问道。他的儿子因为身体不舒服,所以被获准免于出庭。不过他经同意提交了一份书面证词，并对此作了宣誓。在文中，他说自己并不知道他的父亲雇佣了谁去驾那辆马车，也不清楚上面有没有车灯。不过他认为车上一定还是装了几个灯的，否则马车夫怎么看得清路呢？

“您从他口中能套出这么多有头脑的话，实在是太走运了。”乔治•特纳大声喊道。

地方法官告诉他，过一会儿才轮到他讲话。“我还有很多话要说。”特纳回答说。

每次看到黛茜的时候，弗雷德总显得有些措手不及，而且，虽然他几乎已经把关于她的所有一切都铭刻在心，但他毕竟还是觉得自己有着太多不很确切的印象。到目前为止，整个证人出庭过程才持续了仅仅二十分钟左右。而差不多二十分钟之前，他还和她一起坐在证人等候室里。当时，他注意到她面色苍白，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并没有仔细观察过她的苍白，那是一种更类似于白色香水月季花的颜色，而它真正的颜色则被藏匿在表面之下，只能凭空猜想。当弗雷德（他当时完全忘记了马赫的一条定律:奇迹的元素永远不会显露于表象，它总是隐藏在观察者的心里）正在这样不停地对着自己胡言乱语的时候，黛茜宣誓出庭。

“费尔里先生之前在他的证词中提到，你当时正在另外一个骑车人旁边骑车，或者说在他的正后方骑车，”检察官开始发问，“那是一个男人,他本来应该是这次事故的一名证人。你一定——这是当然的——见过这个男人，而且你很有可能认识他。现在，桑德斯小姐，你能不能把他的名字告诉法庭，或者给我们提供任何关于他的信息？”

“不,我不能。”黛茜说。

“你难道不知道他是谁吗？”

“不，我不知道。”

“你不是这个男人的朋友或是相识吗？”

“不是。”

“但是你当时正和他一起骑着车，不是吗？”

“我当时在他后面骑车。”

地方法官说他想重申一下要点。他也同样注意到了黛茜苍白的脸色，但是他把这归结为是月经不调引起的。由于极其讨厌看见任何人在法庭上昏倒，他试着用一些话让她振作一下。

“你知道的，桑德斯小姐，警察并没有成功地寻找到这个男人的下落。你是否知道他可能会在哪里被找到呢？”

“如果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又怎么可能知道他去了哪儿呢？”黛茜叫道。

“这不符合常理，桑德斯小姐。”

“被告方有权为自己辩护。”地方法官说道。

“我有很多话要说，”乔治•特纳重复道但是我的律师告诉我，我不用回答任何问题。”

“这就是你要提交的申诉吗？”

“是的，这就是我的申诉，根据本地的法律。”

“我不用你来提醒我本地法律的细则。”地方法官说，“这就是你想说的所有的话吗？”

“我想告诉你的是，你不能逼我对一个你们找不到的人负责，更何况我们没有一个人记得他到底姓什么。为什么剑桥大学的一名教授现在总是到处声称这个男人，我的意思是，这个驾马车的男人，已经死了，而且被埋在了杰士廷里路的下面？”

当乔治•特纳用一种近乎开玩笑的语气说完了他的最后一句话，他的辩护律师难得地笑了一下。特纳坐了下来，双手叠放在胸前。检察官站起来，向地方法官示意说，警察现在已经找到了一些新的证据。地方法官和他的秘书弯下身靠向对方，轻声细语地磋商了一会儿。

“你想提交一份书面证词吗？”

“我可以传唤证人本人，尊敬的法官。他十分钟前到了这里。”

一名警察听令去了等候室，接着凯利就走进了法庭。他当时穿着一件淡黄褐色的马甲，感觉就像是一个突然到来的告密者，他看上去有些病态，但难掩其粗暴的本质。他朝四周环视了一下，老于世故的他机警地察觉到法庭上第一次引发了一阵实实在在的轰动，所有人都好像是吸进了一股冲到脸颊上的热气一般显得瞠目结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愧疚与危险的味道。

凯利说自己的职业是一名报社编辑兼撰稿人。此时脾气变得有些暴躁的地方法官驳斥他说，做编辑当然就暗示着做撰稿人。凯利没有作声。他对着自己的前方目不转睛地看着，一边还不停地舔着嘴唇，好像如饥似渴一般。当被问到二月二十六日的晚上他在哪里的时候，他回答说他正在出剑桥镇的路上，朝着杰士廷里路方向骑车。事实上，他到底有没有到达杰士廷里路？不，他没有。他只是刚好躲过了被一辆马车撞着的危险，然后他不得不彻底改变方向，横穿到了路的右边。

地方法官说:“我想知道你是否能描述或是辨别这个驾马车的人。”

“是的，我可以。当他看到自己造成的后果后，马上跳下驾驶座朝着农场住房快速逃跑了。我借着自己车头的灯光看清了他的脸。”

“你能描述一下他的长相吗？”

“我不必这么做。他就在这里。”说完，他猛地转头朝着特纳望去，“当时就是他在驾马车。”

特纳听了大声吼叫起来，然后一边叫着一边被人拉出了法庭，但是外面的走廊里还是传来警务人员耐心劝服他保持镇定的声音，接着就连劝说的声音也变得失去了耐心。

“在传讯顺序被修正之前，我拒绝受理这个案件。”地方法官说，“请叫他们不要在庭外这么大声喧哗，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将被告监禁起来。同时，我还想弄清楚一两个其他的细节问题。凯利先生，你在车祸发生后到底做了些什么？”

“我转头又回到了剑桥镇，并去了一家叫‘佩特’的旅馆。我在那里为黛茜•桑德斯和我自己订了一晚的房间。我知道她最终还是不得不回那里去的，因为她身无分文，而且车也撞坏了。”

“你指的是桑德斯小姐吗？此刻作为证人出现在法庭上的这位？”

“是的，黛茜•桑德斯。可我被骗了。她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出现。”

“你为什么不立即向警方报案，万一需要帮助呢？”

“我想置身事外。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一起去旅馆这件事。我不想把她的事情搞砸。”

凯利说话的声音是如此低平轻细，使地方法官和他的秘书都双双侧身向前，这是他们对声音模糊不满的表现。地方法官重申道：

“你不希望把桑德斯小姐的事情搞砸。我觉得你这话是在暗示说你不希望让她为难出丑。但现在又是什么力量促使你决定站出来作证呢？请清楚地回答。”

“我改变了主意。”凯利说。然后他大声叫道:“上帝为证，我现在确确实实想把她的事情搞砸。”

19
罪有应得的凯利

特纳先生的律师替他作了担保，法院警告他应具结并等候进一步的问话。警察要求凯利留下签署一份宣誓作证的文件。所有其他人都可以离开。黛茜拿起她的包，直接去了萨杰医生的医院。她甚至根本没看一眼凯利,虽然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她。她也没有和弗雷德说一句话。

弗雷德在地方法院前面的一家小咖啡馆去了坐了足足三个小时。他花了五便士，点了一杯茶和两块饼干，此刻他的脑子已是一片空白。哦，但那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什么都不想。当然，对于弗雷德来说，学校给他提供奖学金念书是要他用自己的理性去思考的，但他现在身为恋爱中人，实在违反了他的专业道德，而且也是不明智的。但他就是这样难以自拔了，他的大脑被苦涩的情感所占据，渐渐趋于麻木，最后陷入了一片空白。

咖啡馆其实只是一幢小房子的前部房间。破旧的炉栅显得毫无生气，一堆煤火从里面冒出阵阵烟雾，确切地说这并不是煤，而是一些由煤灰和茶渣混合成的块状物。房间里一共只有三张桌子。咖啡馆的女店长从一排珠帘后面走出来，问他是不是需要点亮煤油灯。如果弗雷德不看书的话，她想把灯火调得小一点。她说话的口气很明显是在担心钱的问题，弗雷德一听就明白了，他觉得她的语气就像是普通的海浪声一样，一下子就被人听了出来。

“我不看书。”他说真的，我根本不需要煤油灯。”

“哦，我不想让你误会我是故意不点的。其实，我本来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坐在窗旁，你想想，看着人来人往会比较有情调。”

弗雷德走到窗边坐下。她把他的杯子和盘子端了过来。“恐怕你的茶已经冷了。我其实之前就想提醒你了，只是我怕你当时可能在思考什么事情。”

“你们这里有很多沉思者吗？”他问道。

“我们这里什么样的人都不是很多。不过这里正好着法庭和警察局,你可能会觉得这还是个不错的位置。而且，或许如果他们看到你正在聊天交谈……如果你能再带点笑容的话，那就更好了，真的。我可以叫我父亲过来陪你一起坐着，只是他的听觉不是很好。”

弗雷德勉强笑了一下。

“你不喜欢吃你盘子里的饼干吗？”她问道。

“听着,”弗雷德说，“如果警察把某人拘留在那里问话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情，那么他们什么时候会放他出来？我想他到时一定会穿过马路到这里来的。”

“不，他不会。”女店长的父亲边说边从珠帘后面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他似乎并没有耳聋的毛病。“他不会来这里的。如果他们是被警察拘留的话，一定会尽快离开这里的。”

“我正在等某个人出来。这就是我一直干坐在这里的原因。”弗雷德说。

“那你还想点些其他什么东西吗？”女店长问道。

“是的，是的，再来份一样的。”

“你不想来点什么烘烤的热东西吗？”

“好吧，来份一样的，但要烤一下。”

“你想给你的朋友也来点吗？”

“我不想给他点任何东西。他不是我的朋友。恐怕我其实不是你期望中的那种人。”

“我期望的就是年轻小伙子。”她疑惑地说道。

“我已经二十五岁，快要二十六岁了。”他说道。她看上去更加疑惑不解了。

“可你的朋友可能需要点一些烘烤的东西？”

“我不想给他点任何东西。我甚至不想和他说话。”

“可你在这里等了他三个小时。我本来觉得和他交谈一定是件非常值得做的事情。”

“我想揍他。”

此刻，弗雷德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没想到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了。那位老父亲听了这话顿时开怀大笑起来，并用手扶着椅子的背部怕自己摔倒。幸亏弗雷德身上还带了一点钱，他本来是想用这些钱约黛茜出来吃顿便饭的，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把瑞伯恩太太也叫上。就在他为自己点的各类东西付钱的时候，他看见凯利从警察局的阶梯上走了下来，他感觉心头涌上了一种特有的难以置信的惊奇，他长久等待的东西总算出现了。凯利没有把帽子戴在头的后方而是把它拉到了前面，然后他又把自己的夹克衣领竖了起来。外面肯定正在下小雨。他走到人行道，向右转了个弯，开始以他一贯趾高气扬的步伐向前走去。在弗雷德看来，他那神气的样子表明他就是那种觉得自己对所有女人都无孔不入的无耻之徒，所以说把一个偶尔遇到的年轻女子带到便宜的旅馆过夜，当然也就不足为奇了。他的夹克外套比他本人更为重要，很难找到比这更能伪装他的衣服了。

没有什么可以犹豫的了。弗雷德飞速穿过前后分别有一辆摩托车和一辆四轮平板车的马路，追上了凯利，他紧紧地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兜转个不停。这使他们两人都动弹不得，弗雷德的手臂从后面钩住了他的脖子，两人紧贴在一起，无法动弹。

“你是那个大学老师。”凯利说。他把自己的头尽可能地使劲朝外扭着，然后突然向弗雷德的脸部撞去。“去死吧，你这个大学老师。”弗雷德改变了自己的姿势，重重地朝他的耳朵正下方揍去。这一拳并不致命，但有时你就是可以这样轻松地替天行道。凯利并没有像弗雷德起先预料的那样挣扎反抗。他站立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到底是该向左还是向右倒下，接着就极不情愿地垮了下来，那样子就好像他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一样,只靠夹克外套勉强把他拼凑在一起。最后他倒在了一家小裁缝店的门前，一动不动地横躺在那里。

“你需要帮手吗？费尔里？”原来是斯基皮，在剑桥镇的这一端碰上他实在有些出乎弗雷德的意料。“你看，有个男人正躺在离你很近的人行道上。”不愿牵连其中的过路人纷纷绕道行走避开他们。

“是的，我把他打晕了。”

“你后悔吗？”

“不，我不后悔。”

“但是我觉得他不能就这样躺在这里，费尔里。”斯基皮抬起凯利的脚，他的脚上穿着一双破旧不堪的尖头长筒靴。“抬到哪儿去？”

“说实在的,斯基皮，我也不知道。”

“先抬起来再说吧，有些事到时候自然会迎刃而解的。”斯基皮走在前面，他背对着凯利，用双手托住他的膝盖下方。就这样，他们成功地穿过了帕克斯皮斯绿地公园。虽然他说起话来小声小气，但却一直没完没了地回过头去和弗雷德唠叨个不停。跟在后面的弗雷德托着凯利的头和肩膀，还要时刻注意着他的帽子。

“费尔里，这件事不像是你这种人该做出来的。”

“我会告诉你他是谁。我也会告诉你他曾经试图干些什么。”

“以后吧，以后吧。我很高兴可以遇到你，不瞒你说，因为我想和你谈谈我最近遇到的一个麻烦问题。”

他们在圣安德鲁斯街上继续走着，穿越在熙熙攘攘、为各自奔忙的人群中。

“我正在研究，”斯基皮接着说道，“如你所知道的，关于麦克尔逊-莫雷实验的问题。我觉得这整个系列的实验应该再更精确地重复做几遍。范围的细微变化当然需要非常精细的测量，但是如果我同时还要满意地完成其他一些工作，几乎就不可能指望完全靠我一个人来进行这项研究了。气人的是，我好几次要求申请一名助教，可学校到现在还没给我任何答复。”

他们经过一个角落的时候，凯利的帽子掉到了地上，一个小男学生把它检了起来。细雨仍旧这样软绵绵地下着。

“问题不在于缺少研究资金，在这么有名望的大学，根本不用愁没钱做研究。学校的各个方面都在扩建，还在造医学院。他们都希望把图书馆再扩大一点，甚至连寄生物学家都这么认为，是的，费尔里，甚至还包括经济学家们。真的！金子似乎从天上掉下来砸在了他们头上。但话说回来,我还是对于我的申请甚至没被过目而耿耿于怀，更不用说被考虑过了。”

“或许他们觉得没什么必要研究麦克尔逊—莫雷实验。”

“啊，费尔里！但是他们没有提供任何理由，比如一份完完整整的证明。”

“我觉得他们不太可能提供一份完完整整的证明。”弗雷德说。他简直不敢相信凯利可以昏迷这么长时间，除非他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对于这一点，他同样不太相信。他现在比刚才在法庭上脸色好多了。或许，他和婴儿没什么区别，仅仅是喜欢这样被人抬着到处走而已。

“我并不只是在说干涉仪的问题，你是知道的，费尔里。我是在谈论‘菲茨杰拉德—洛伦兹收缩’。”

斯基皮高声调的连珠炮让周围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他们。在别人眼中，他们要么是两个抬着烂醉如泥朋友的好伙伴，要么就是在做一项关于重力和量度的实验，肯定是由于实验室的范围限制使得本来的重力测量产生了误差。看样子，他们可能就打算这样载着这个非比寻常的“负荷”继续没完没了地边说边走下去了。令弗雷德感到惊讶的是，斯基皮居然极为清楚地了解自己的方向。当他们经过剑桥大学植物园的时候，他突然向右急速转了个弯，穿过公共入口来到了里面。

“我想见见巴迪。或许你已经见过他了……他是研究植物形态学和同源现象的专家。”

“为什么？”

“我可能在某间温室里找到他。我想邀请他在下个星期的抗议者辩论社团会上发言。我想让他就‘人类没有了树木也就远离了健康’这个主题发表看法。”

可是现在已经差不多是关门的时间了。园里几乎空无一人。那天草地进行了人春后第一次清除工作，宽敞的草坪边缘附近有一个大型的网篮，里面堆满了绿色的剪草。

“我觉得就放在这里吧。”斯基皮一本正经地说。紧接着，当凯利被甩进松软的草堆时，他又补充说:“我觉得有种情理之中的解脱感。”

1. 麦克尔逊—莫雷实验(Michelson-Morley)，一八八七年由著名物理学家麦克尔逊和莫雷一起完成的一项关于光的传播的实验。

2. 干涉仪(interferometer),利用干涉原理测量光程之差从而测定有关物理量的光学仪器。

3. 菲茨杰拉德—洛伦兹收缩（Fitzgenild-Lorenz)，物理学家菲茨杰拉德和洛伦玆先后提出物体运动的长度收缩假说，作为对麦克尔逊—莫雷实验失败的原因解释。

4. 剑桥大学植物园（Botanic Gardens)，初建于一七六二年，位于剑桥市，占地仅两公顷，是典型的文艺复兴时期药用植物园。现在的植物园是由英国著名植物学家约翰•斯蒂文斯•亨斯娄教授于一八四六年建成的，用以种植树木，位于剑桥市的南部，离市中心不到一英里。

20
弗雷德给他学生的忠告

弗雷德接下来的棘手事情是，他必须在大约十分钟后给一年级第二学期应用物理学专业的学生讲一堂课。死皮赖脸的斯基皮直到最后一刻还是缠着他不放，非要和他把谈话进行到底。两人分手后，他马上叫出租车到圣安吉里克斯学院拿了他的讲师礼服。他在传达室给大学植物园打了电话解释说自己不想和园长说话，因为这事得问植物园的总园丁。之前，或者说现在，是不是有个昏睡的男人，或者应该说生病的男人，躺在草坪东南方向放剪草的大网篮里？总园丁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去核实此事。是的，之前的确有个男人在那里。快关门的时候他们在篮子里发现了他。那他现在在哪里？他们说不清楚，因为他很快就逃跑了。他看上去像是生病的样子吗？他似乎还不至于病得爬不上围栏。

和往常一样，弗雷德的房间照样放着一小堆各类请柬、邀请函和信件。其中有一封来自霍尔库姆:“今天早上开庭以后，我就和以前一样，总是找不到你。这就是我写这封信的原因。

我觉得，你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并没有注意到我，但我确实在那里。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本想谈的内容是给你的上一封信的延续，也就是在抗议者辩论社团开会那夜写的那封信。在信中，我对于你身为圣安吉里克斯学院的初级研究员而能免于任何严重的情绪困扰表示祝贺，但愿我在字里行间尽量避开了任何嫉妒之情。我当时提醒你:结识任何适合为人妻的年轻女性，对你来说毫无意义。哦，不过我现在见到了你的桑德斯小姐，她的确貌美如花，但很明显她并不属于适合为人妻的女人。我可以想象，在发生了今天的事之后，你是不太可能再打算见她了，但是，费尔里，你根本不知道对我来说，要想找到一个女人，不管是什么类型的，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以下是我的建议。结婚诚然是我无法消受的东西，但是我也同样无法消受苛刻挑剔的权力，而且我认为，桑德斯小姐也无法……”

弗雷德从门背后的钩子上拿起他的礼服，向卡文迪什实验室走去。

教室里坐着八个学生，八年前，他也和他们一样坐在那里，那时他正沾沾自喜于自己的年轻，对那些中年人士的无所事事感到一种可悲的怜悯。如今，依旧是J.J.汤姆森掌管卡文迪什实验室（只不过他现在已经荣升为“约瑟夫先生”了），实验室里也依旧挤满了做研究的学生，大家都不得不靠着反复揣摩自行去修理他们的仪器，如果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哪怕是像单人桌这样巴掌大的地方，他们也觉得是万幸了。教学楼最顶端的房间，也就是弗雷德上课的房间,如今依旧冰冷无比，那是房里的铜制暖气输送管异常狭小的缘故，据说这样安装是为了防止磁场干扰。尽管如此，在这样一个设施陈旧破烂的地方却诞生出一种无可争议的雄伟气魄。没有一个学生愿意放弃此地去地球上任何其他地方，因为他们如今身处的是无与伦比的卡文迪什实验室。

弗雷德是个优秀的老师，很早以前就开始在主日学校帮忙。每个星期日的下午，布罗乡村的所有孩子都会出席。由于住在拥挤的农舍小屋，这个时候是他们的父母亲唯一能独处的绝佳机会，两人可以不受任何干扰，在爰床上享受彼此的乐趣。教区长家对此也表现出极大的理解。弗雷德、费尔里太太，后来还有赫斯特，他们都知道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晴朗明媚，他们都必须坚持严守教区房，不到三点半一定不放他们回去。“埃及发生的第二次瘟疫叫什么名字？”“外面镀上金子的什亭是用什么做成的？”“当巴兰的驴子被赋予了说话的天分，它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你简直无法想象，在英格兰，尤其是布罗区，竟然会有这么多乡村孩子能不假思索地回答出这些问题。

弗雷德告诉他的学生，在今天下午的课程结束之前，他要讲讲高斯定理在万有引力场里的应用。“任何物体表面的外在简正重力通量的总和乘以这个物体的质量就等于4πm。之所以是‘4π’，因为我们使用的是非有理化单位制，而这里用负号是因为万有引力场永远是朝向质点质量的。”

不知为何，整个班级的学生都觉得有必要把这些东西全都记下来。这里似乎有种感应巫术在作怪。当最后一个学生停止书写，并把最后一个墨水池盖子关上时，弗雷德说：“请大家再等一会儿。两个星期前，我叫你们写了一篇小论文。我把你们的文章都带来了,但我现在不打算发还给你们，因为我对文章的质量不是很满意。当然，在我们大学，‘不是很满意’就等于是‘根本一点也不满意’。你们还记得吧，我叫你们写的是一篇很普通的文章。如果我今天再给你们定个题目的话，很可能就和上次的不一样了，但我今天确实是要布置一个新题，我要求你们设想出一种衡量人类快乐的合理体系。你们看上去都很震惊，因为你们似乎觉得，要一个物理学专业的人静下心来回答这样一个问题简直是天方夜谭。此刻，我感觉到你们全班都强烈地想把学费要回去。而我，在这里，却想趁着这个机会提醒你们，科学的思维和普通人的思维是没有任何区别的。我们都了解一些关于记忆生理机能和感觉生理机能方面的知识，但是我们却并不了解思维的生理机能。请相信我，当我们真正理解了它，我们就会发现所有的思维活动都是精确地通过同一种方式运作的。

“不管你们研究的是什么，先生们,请不要(尽管你们是科学家)认为你们自己都是些超凡脱俗的人，任何一刻你们都不能允许自己对那些和你们思维方式截然不同的人产生任何类似的鄙夷之情。其实，他们的思维和你们的思维并无不同。不要对自己说什么他们的思想都是些平庸俗套的产物，平凡的思想同样是极为精彩的。关键在于，一种新思想应该是出自本来就已经存在的事物中，只有这样，它才能很快成为人们熟知的‘旧相识’。‘旧相识’的东西虽然并不总是受大家追捧，但至少人们不会搞错它们的身份，不管它们是人还是物。

“你们来剑桥大学是为了研究物质和能量之间的互相关系。但请记住能量与物质和你们自身是绝对没有什么区别的。同时还要记住，科学家们并不是什么冷血动物。你们完成出色研究所基于的判断力和能力，有一部分将取决于你们的领悟力、对过去的成见，还有最重要的是，你们的感性生活。你们必须面对这样一个事实，如果另外一个人，一个你把其幸福看得比你自己还重要的人，如果这个人的行为和你本来所预料的任何想法大相径庭的话，那么你自身的效率可能就会大打折扣。当你的心破碎的时候，你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喜滋滋的感觉，它只是一种荒谬的幻想而已。我仍然要重复一遍刚才的话，你自身的效率可能会大打折扣。”

穿着黑色或深蓝色礼服的学生交头接耳地走出了阴冷狭小的教室。其中的两个学生转身留下来，叫住了弗雷德。

“您刚才说，费尔里先生，我们的论文写得很糟糕。”他是西德尼学院的罗伯特•科克，另外一个是彭布罗克学院的弗瑞尔。

“是的，的确写得很糟。但是我以后会找机会和你们两个分别单独谈谈的。”

科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或许您不介意我说这话，对于您今天下午最后所说的一番话，我感到有些担忧。弗瑞尔也同样如此。您的话让我们困扰不已，因为它们似乎已经超越了客观世界的范围。我们俩都觉得我们从您的教学中受益匪浅，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把您当成了一个科学家生命中早期阶段的楷模。”

“你们心目中的楷模是什么样的？”弗雷德问。但是科克没有回答，只是重复地说：“我们都有些担忧。”弗瑞尔鼓起勇气插话道:“您的话听上去有点像是私人问题。”

“你们的文章写得很糟糕，你们两个都一样。”弗雷德说，“但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们。”

1. J.J.汤姆森（J.J.Thomson,1856—1940)，英国著名物理学家，一九〇六年获诺贝尔物理学奖。

2. 什亭(Shittim),在《圣经》中，从耶路撒冷到死海的一谷称为什亭谷，为荒漠不毛的山谷，独产皂英树，其名含此意。

3. 巴兰的驴子(Balaam’s ass)，《圣经•旧约》中的故事，出自《民数记》第廿二至第廿四章。神派天使持刀拦阻欺世盗名的巴兰于途中，巴兰看不见天使，但他骑着的驴子却看得清楚。巴兰不明白为何驴子拒不前行，遂予鞭打，驴子竟口吐人言埋怨巴兰的暴戾。

4. 高斯(Gauss,1777—1855)，德国数学家，科学家，近代数学奠基者之一，他和阿基米德、牛顿被誉为存史以来的三大数学家。

5. 西德尼学院(Sidney Sussex),创建于—五九六年，学院地理位置极佳，在剑桥市正中心，规模不大。

6. 彭布罗克学院(Pembroke)，成立于一三四七年，是剑桥第三古老的学院。在学院六百多年的历史中，曾经涌现出多位英格兰乃至世界闻名的诗人、政客、音乐家和数学家。

21
在萨杰医生的医院

萨杰医生的医院（至于他合伙人的名字，不用管他叫什么，反正从来没人提及过）所在的房子改造以前，曾是一幢非常大的私人住宅。这是一幢淡粉红色的詹姆士一世时期风格的大房子，斜面弯曲的荷兰式山墙和奇形怪状的凸肚窗上，隐隐约约可见一些半遮掩的五叶地锦和柴藤。弗雷德叫出租车司机停在外面等他。他那天晚上还有另一个约会，而且绝不能取消或推迟，所以必须在七点钟回到剑桥大学。

在医院的接待处，他说:“我想和桑德斯小姐说几句话。她是这里的护士。”

“先生，这里没有一个护士叫这个名字。”

就在这个时候，萨杰医生本人从他的办公室走了出来，他兴奋地拍了一下弗雷德，以表示对他的欢迎，然后高声说道:“我来了，如果你有事找我的话！你要知道，我这里的病人没有任何精神错乱！其实，精神错乱这个词根本不适用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可以轻松地想象出这样一个世界:在那里，他们基本上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但要想拥有一个让他们幸福开心的世界，就不那么容易了。”

“医生，这里有位先生要找一名叫桑德斯的护士，但是我们这里没有一个护士是叫这个名字的。”

“桑德斯是在这里，但她不是护士。”萨杰医生语气尖锐地说，“她是一名工友。这个你怎么会不知道，不要因为你自己的无知而把打发我的来访者作为消遣。你是个前台接待,你的职责就是接待！”说完，他就走出了前门。传达室派人过来把弗雷德接到了工友入口处。

“只有在他们出来时，你才能进去。”他解释说。

“他们什么时候下班？”

“六点半，先生。”

工友入口处其实是医院破旧的后门。入口上方的高窗里不时飘来阵阵消毒剂、肉汤、奶油蛋羹和猴牌香皂的味道。在大楼拐角的一片绿油油的草坪上，弗雷德看见萨杰医生正在那儿和一个手舞足蹈的病人来来回回地不停踱着步，此时的他显得镇定自若，只是步履有些沉重。

妇女们三三两两地开始从里面走出来，她们手里拿着自己的包，里面装满了医院废弃的残旧物。路灯已经亮了。我白天在这儿等了多久了？弗雷德在心里问自己。最后，黛茜终于出现了，她穿着一件外套，但是没戴帽子。一看到她，他就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看吧，我还是被你揭穿了，”她直截了当地说道，“萨杰医生没有让我做护士。不过那是理所当然的。我永远都没有这个资格。他每周仍然在黑衣修士医院工作三天，很清楚我的底细，因此我也没什么好狡辩的。不过令人感到安慰的是，他说他可以雇佣我做一些熨烫衣物的工作。医院里有许多大小便失禁的病人，因此我们的床单使用需求非常大。”

“黛茜，这并不是我想要问你的话。”

“我没想到你会来这里。”她说。

“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跟着。你难道还不清楚这一点吗?但是，黛茜——”

“说吧，什么？”

“这一切太可怕了。佩特旅馆是个可怕的地方，人们在那里随时都能订到房间。”

“但是，这的确给有些人带来了便利。”黛茜说。

“不要说这样的话。”他说。

“可我根本就没去。我本来打算去的，但是结果我还是没去。”

“但是黛茜，他同样也是个可怕的人，凯利是个可怕的人。，’

“或许，他在堂堂的剑桥镇的确是个不受欢迎的人，但这个世界什么样的人都有。”

“看在上帝的分上，绝不是像他那样的人，你怎么会和这种人渣一起去剑桥镇或其他任何地方呢？”

“如果你真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吧。我当时心情很低落，我以前跟你说过我是怎么丢了工作的。我没想到会在利物浦街遇到凯利，或者说我根本没想过会碰上任何人。但是当他出现在那里——尽管他穿着体面，可我并不喜欢他——我来说，总比没人要好吧。”

“但是你爱他吗，黛茜？”

“上帝啊，当然不爱。”

弗雷德此时感觉有点窒息，就好像有一些条条框框制约着他，只允许他问许可范围内的一些问题。更何况，他已经问了一些不该问的问题。

“你在法庭上为什么说你不认识这个人呢？”

他想叫她离开后门，换个地方说话。他们当时正站在一根煤气灯管的下方，灯光昏黄地洒在走道上。她的面容看上去几乎苍白失色，甚至已经抹杀了她的美丽。她为什么要声称自己不认识凯利呢？这正是弗雷德最需要得到答案的问题。但也不排除这样一种可能性:她之所以假装不认识这个男人，是不想伤害到弗雷德的感情。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心里几乎高耸入云的痛苦之情就会顷刻瓦解，只留下最值得他珍惜的回忆。快说呀，黛茜，快说呀，快说呀。但是他却不敢直接问她。

当然我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撒谎的。”她说，“就像你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跑着去赶电车一样。”

说呀，快说呀。

“我是怕他会在这里出现，”她漫不经心地说，那样子就像是在和别人随意闲聊，“我觉得他不太可能回伦敦，除非警察把他拘留，否则我实在不知道他可能会去哪里。”

“我的上帝啊，你不会在乎他到底去哪儿了，不会的，是吗？”

她轻声说了一些什么，但是他除了“更好”这个词以外，什么都听不见。他苦涩地说道：“不要自寻烦恼了。如果你真的担心他，我可以让你放心。他现在，或者说一小会儿之前，正躺在剑桥大学植物园的垃圾箱里。”

黛茜听了简直吓坏了。

“我不得不揍他，黛茜。”

“你的意思是你把他打昏了？”

“也不完全是。”

“凯利的年龄比你大，而且还大很多。他的头发是染黑的。如果你离他近一点的话，你一定会发现的。干他这一行，必须打扮得看上去年轻有为。他的工作没什么可炫耀的，因为他并没有像你这样优越的条件。以后你要是再碰到像凯利这样潦倒的家伙，应该好好想想这一点。”

他们俩绝望地看着对方，此刻，似乎有另一条法律或规定正操控着他们恶言相向地说一些原本无意要说的话，并指使他们肆意地攻击他们本想桿卫的东西。幽暗的黄昏中，医院的门房走了过来，他清了清嗓子说道：

“很抱歉，先生，并不是医生要求锁门，相反，他想让这整个地方日日夜夜都大门敞开，但是政府部门却命令我们一定要关门。”

黛茜说:“不要再来这里了，弗雷德。我不会一直待在这里。你以后在这里不会再找到我了。”

“但这是真的吗,黛茜？这就是事实吗？”

他知道这是真的。黛茜穿过厨房的入口，又走了回去，并关上了她身后的门。

1. 五叶地锦(Virginia creeper)，又称五叶爬山虎可覆盖墙面和山石。

22
天使之门

现在是晚上七点。七点半的时候，弗雷德按照原订计划，去拜访了福楼多教授。他为自己此刻的状态不佳向教授表示了歉意。

“根本没这回事，我亲爱的费尔里。我知道你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你头等重要的事情就是去法庭作证，不是吗？大约一个小时前，詹姆斯学院的院长请我去喝了一杯雪利酒。虽然他经常在这里用餐，但我觉得在所有自然科学的教师中，我是唯一一个值得他共饮雪利酒的人。而且这仅仅是因为他相信(尽管事实并不完全如此)我不赞成实验性的研究。不管怎么样，他还是跟我说了你今天早上惨痛的经历。”

“你的意思是马修斯博士也去了法庭？”

“他去看了案件的审理，好像是吧，可为什么，我根本没法想象。”

“我没有看见他。”弗雷德说。

马修斯博士，还有霍尔库姆，到底还有些什么人？他根本没注意到他们，而且即使真的看到了，对他来说也毫无意义。他的心里已经容不下这些东西了。

“一名非常卓越的学者。”教授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但据说他总是在院长办公室的镶板后面听见一些轻微的敲击声。哦，不过，一个人当然有可能在他自己的学院听见轻微的敲击声，这无可非议。总之，他跟我提到了几个人品不太好的出庭作证人员：一个面容僬悴的年轻人，一个比较难缠的农夫，还有一个漂亮但不太诚实的年轻女子。”

“我认为您不应该总是把马修斯博士说的任何话毫无疑义地完全接受，”弗雷德试着劝说道，“您一定知道，他是一个写虚幻小说的作家。”

“是的，”福楼多教授疑惑地说他一定觉得这是件非常令人头疼困惑的差事。”

弗雷德来这里是特意接教授去参加一场晚间演讲的，演讲将在老学堂的东教室举行（以彰显其重要性）。这次依旧是个敏感的主题，即对以下问题作出解释:现今仍在曼彻斯特大学任教的欧内斯特•卢瑟福，为什么最终会就原子的结构和原子的外表（如果有人看得见的话），和他以前的导师J.J.汤姆森生产生分歧。卢瑟福本人并没有出席，但他让他的私人助手汉斯•盖格尔专门从曼彻斯特大学赶了过来，随行的还有一名叫马斯顿的演示法教学者，是个非常年轻的研究员。

“我不太想去听他们演讲。”福楼多教授说，“但是如果你能把演讲的内容非常详细地记下来，我会很感激你的，因为我觉得他们在演讲的时候，是不会把内容印刷成册发给大家的。卢瑟福提出了核型原子的说法。其实，这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牛顿本人也提出过这种想法，但这却与他自己的定律产生了矛盾。然而，卢瑟福声称自己能展示它的存在，而且还说这种看不见的东西是存在的，虽然它们本身就是由许多看不见的微粒组成的，而对于它们所基于的能量交换，他却说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种交换可能何时发生，发生的原因又是什么，他只是告诉我们，必须把原子看作物质不可分裂的最小单位。”弗雷德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但他还是说：“你应该来参加,教授。”

“不，费尔里，我可能会丢了自己的面子。因为我可能会问:对于看不见的东西，怎么能判定它不可分裂呢？或者，进一步说，可分裂呢？我敢预言，这种言论不久也会有人提出的。”“好吧，我会去看看他们是怎么说的，可我不清楚它会持续多久。”

“不管持续多久，等你回学院的时候，立即再过来见一下我。”

“你想要我等到问答环节吗？”

福楼多犹豫了一下说:“用不着等太多的问题。”

从他的声音里，可以探出一丝脆弱，这恰恰好比是剑桥的秋天，即使树上还没有掉下一片落叶，但是从沼泽地带吹来的瑟瑟凉风变得愈加寒冷，你便能感觉到秋天脚步的临近。福楼多教授永远不会改变自己的看法，这对他而言是不可能的。他的话并不表示他支持J.J.汤姆森对于原子有条理的描述，从而反对卢瑟福的大胆空想甚至狂妄的说法。在他眼中，这两个伟大的学者所追求的东西都只是些凭空猜想。这点正和本尼迪克特十三世如出一辙，别人可以逼迫他承认失败，但是在他心中，“失败”却永远是个荒唐可笑、令人鄙夷的字眼。他可能觉得自己有必要进一步隐退独居，远离是非纷争。他甚至也可能会去牛津大学申请一份新的职位,但如果他真的这么做的话，他是绝对不会叫弗雷德•费尔里（他这么多年来的第一名助教，同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他最后的孤注一掷)跟着他一起去那儿受折磨的。一定要想些办法让费尔里能够继续留在圣安吉里克斯学院，并让他风风光光、无忧无虑地度过此生。

“走之前，你不想吃点什么吗？”

在这样一个令他绝望和失落的日子，弗雷德根本没想到自己其实除了一杯茶和两片饼干外，什么东西都没吃过。“不用了，谢谢，教授。”

“恐怕你现在一定很惦记着餐厅。”

“仍旧一点也不，谢谢。”

“好吧，过会儿再见。如果你那时发现我打盹睡着了，这是很有可能的，你会怎么做呢？”

“我可要担心什么时候会出现这种情况了，”弗雷德说，“我可以在你钢琴上弹点什么，把你叫醒。”

“哦，但要轻轻地，轻轻地。”

教授更加神情专注地观察着他。“的确，你看上去状态不是很好，你起先进来时就是这么说的，是吗？你是不是有什么经济上的困难？”

“我心情不好，教授。”

“好吧，你可以不必等到问答环节，演讲结束后就直接回来吧。”

当黛茜最后决定离开医院的时候，她询问是否可以见见萨杰医生。不行，他正忙着给一名病人看病，或者应该说，给好几个病人看病。这就像一场讲座，病人们没完没了地和医生讲话，如果需要的话，可能要整夜的时间。

“没关系，”她说我会写信，我会写信给他的。”

这样也好，至少她不用和萨杰医生道别，也算是减轻了她的离别之痛，因为她心里实在是不想离开萨杰医生。在伦敦，他大胆地给病人们开配药剂量，而在这里的剑桥镇，他似乎更是比病人们还要癫狂，但同时，他却毋庸置疑地给他们带来了关怀和信任的希望。同时他也是自己和黑衣修士医院之间的最后一点联系，在那里，她曾经也备受大家的信任。明天，当他读《剑桥晚报》的时候，他就会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而且他也不愁找不到一个新的工友来做这些繁重的熨烫活。

她骑着借来的自行车来到了瑞伯恩夫妇的家。瑞伯恩先生不在家，瑞伯恩太太总算能悠闲地坐在小火炉前，趁他不在的时候，好好轻松一下。黛茜以前受护士训练时曾被告知永远不要站在门口，因为这样会把穿堂风带进房里，所以她走进来时顺手关上了身后的门。她只是靠着门站着，以表示她马上就要离开。

“再见了，瑞伯恩太太。经历了法庭上发生的事情之后，我不能继续留在剑桥镇了。”

“不，黛茜，我不想看到你离开。”

“我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种地步。”

“当然，你的确没想到。”

“谁会想到凯利会这样出现在法庭上呢？”

“你说谁？”

黛茜叹了口气。“我把自行车和房门钥匙都放回了原来的地方。不过，我想送给你一样东西，就当作纪念品吧。”

“哦，我觉得我是不太可能会忘记你的，黛茜。”但是，黛茜还是坚持把左手上的金戒指取了下来。

“自从我来了这里，它就有点松动了。”

“不，没有，黛茜。它还是和原来一样大小，是你把它人性化了，这是英语这门语言的癖好。你的意思是你变瘦了。但是无论如何，你不能把它给我。这可是枚结婚戒指。”

“我觉得这不是结婚戒指，瑞伯恩太太。这是我埃莉姨妈的，但她从没有结过婚。”

于是，瑞伯恩太太爽快地收下了戒指。她感到全身疲乏，但令她吃惊的是，黛茜原来还有个姨妈。

黛茜从阁楼里拿出了她仅有的几样东西。她的行李箱还放在利物浦街的行李寄存处，到现在她还没叫人把箱子送过来。现在，她的包已经成了她的全部依靠，和大多数流浪者一样，她变得愈加珍惜它。发刷、木梳、束腰、熏衣草香水、袖珍手帕、祈祷书还有几本可信的指南手册，所有的东西又重新回到了她的包里。这是一只杰迈玛牌的包，它是用有弹性的布做成的，但即使这样，包上还是出现了裂口。

她拎着装得过满的杰迈玛牌包走在大路上，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正要把小猫带去淹死，但却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的人。咄咄逼人的雨点越下越大，以前，她还有一把质量上乘而牢固的雨伞，但现在已经没有了。她把它借给了萨杰医生医院的两名厨工，而且她又最讨厌问别人要回任何东西,这把伞已经不属于她了。

她穿过马路，站在水沟边，等着搭顺路的便车。童年时，她一直梦想着去旅游，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想过竟会花这么多时间徘徊在剑桥镇和利物浦街的边界上。此刻，她想到了那个乌烟瘴气、弥漫着硫黄味的车站，还有那一排排黑蓝相间的锡板布告栏，她的眼泪最终还是止不住夺眶而出。一直以来，她都等待着一个恰当的时机能够好好地大哭一场，就像一个在酒店门外逗留的醉汉一样哭个昏天黑地。她已经放弃了所有的东西。一想到她回到伦敦后，凯利又会来找她麻烦，她就感到极度害怕。但她哭的真正原因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因为她对弗雷德造成的伤害。

从这里，她能看到对面瑞伯恩家前门的灯光，在瑞伯恩先生回来之前,房里只允许开一盏灯。再进一步往马路后面看，就是特纳的农场了，每扇窗户几乎都灯火通明，好像他们家正亮着灯在庆祝什么好事似的。房间里传来了两三声很响的嘶叫，然后就听到一连串的嘎吱声和溅泼声。黛茜看见从特纳农场的门口出来一辆马车，这简直就像旧梦重现。它很可能还是同一辆马车，只不过现在装上了安全油灯，变得有光照了。它穿过大路，向右拐了个弯，在黛茜站的地方停了下来。

驾车的是一个女人，浑身上下包着绒布和防水油布，活像一个结实的大包裹。她什么也没说，所以黛茜就拿起自己的包，用手背擦拂了一下脸，直接登上了滑滑的铁踏板，她轻轻一跃就跳了上去，并挤进内侧的乘客座位。马车摇晃了一下，随即就稳定下来，那个女人几乎不带任何感情地说：“我要去切斯特顿的姐姐家里，我今晚再也无法忍受这个老不死的特纳了。”

马显然不情愿在夜幕降临时离家远行。那女人用力狠狠地鞭击它，马摇晃了一下头，落在它头上的阵阵雨点被溅洒在新装的头灯上，闪闪发光，然后它才终于肯颠簸地开始前行。这是一次缓慢的旅途（路上的所有东西从身边擦过），但却片刻不让人安宁。马车好比是出海的轮船，一会儿前后颠簸，一会儿左右摇摆，车轮上松动的辐条还不时传来阵阵刺耳的尖锐声，并伴随着车轭和缰绳发出的嘎吱声。马不断地噼里啪啦踩踏在洼地里，风声和辘辘声就像是它内心深处挣扎的一种反抗。路程应该不长也不短，车上营造的平和、吵闹、熟悉而又单调的不安氛围，在她们与路上的所有人和东西之间竖起了一道隔离的屏障。

黛茜凭着路灯推断她们一定是到了切斯特顿路，她希望在那里搭一辆公共汽车去车站。她被摇晃得几乎快要睡着了，但此刻，她转向了旁边那个被绒布和油布包裹着的女人。

“如果您愿意好心地放慢点，我就能跳下车了。实在太感谢您为我停车了。我不知道除了感谢我还能做什么。”

“你看上像是丢了什么东西，所以我才停下来的。”

黛茜犹豫了一下。“看来你并不知道我是谁。”

“不，我知道。”特纳太太说。

马车的尾灯渐渐远去，但是它依旧行进得很慢，黛茜站在切斯特顿路的车站旁，背对着身后沼泽地区吹来的风。此刻风变得越来越刺骨，感觉不是像刀刃，而更像小刀的刀尖。雨已经停了。这里没有一辆车经过，不管是市区公交车，还是每过一小时就循环发车的金牛宾馆的班车。黛茜从外套衣袋里取出她的护士专用手表，此时已经八点多了，它们一定已经停止发车了。她错过了最后一班公交车，于是她只能步行去车站,现在她满脑子想的只是从剑桥镇去车站路的最短路线。“自责”总是耐心地等到她的脑子彻底清空，然后在她心灵的每一处悄无知觉地幵启了它的侵入口。

她穿过河流，向左转到了耶稣道。这么走就错了，她刚才应该在某处再向右拐，回到圣安德鲁斯街上。至少她绝不应该出现在这条沿着一道古老石墙形成的昏暗小路上。这是个她以前从未到过的地方。这里太小了，不可能是学院，或许是监狱。

和所有被阻隔在外的人一样，她并没有想太多，只是想找一条进去的路。再向前走了几码，她来到了一扇窄得像条放大的缝隙一样的门口，这扇门敞开着。她并不感到惊奇，尽管一般人总认为天一黑,这种地方就应该是被紧紧锁起来的。无论如何，她是剑桥镇里极少数不以此为奇的人之一。

所有被阻隔在外的人都想朝里窥探一下。她可以看到一条有拱顶的过道，不比门的入口宽多少，过道前面有一片绿草坪，还有一些树木的枝条。微弱的灯光从过道的顶端和树后某处照射过来。现在,从看到的一切，她意识到这里肯定是一个学院，但是她以前从未进过任何学院，而且她也没想过会来这里。

她听见一阵非常轻微的啜泣声，是人类痛苦时发出的呻吟。她毫不犹豫地穿过过道径直走到了里面，看见一个穿着黑衣服和大学礼服的老人正坐在那里，背靠着树叶微微颤动的大树树干。黛茜在他旁边屈膝跪下来，把她潮湿的包放在了草地上。他并不是喝醉了，但是这个可怜人的眼睛看不见东西。他的脉搏跳动缓慢，不停地冒冷汗，但仅此而已，并没有其他严重的症状。这是一种常见的昏厥。她用手臂用力地绕着他的身子，然后把他放到了地上，她并不是费力地拖他下来的，这看上去几乎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当她把他的头放在差不多和心脏水平的位置时，他突然醒了过来，并叫道：

“那扇门！”

黛茜猜他一定是感觉到了从入口处吹进来的一股意料之外的清爽气流。有时，极其微小的事物都可能会使脑中的动脉血压降低。她一把抓住他的手。

“不用担心任何事情。”

同样穿着大学礼服的一群男生从对面亮着灯的小礼堂走出来。荒谬的是，这些人似乎并不怎么帮得上忙，因为他们一看到黛茜，就只顾着惊愕地大声叫起来，其中一个人的声音甚至像是动物恐惧时发出的怪声。

“喂！别做这些没有用的事了，”她尖锐地说道,“现在不要移动他，也不要给他喂食任何东西。给他盖暖和了，还有快去叫医生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病人不愿意放开她的手，但是黛茜早已习惯了这个，于是她轻轻地把自己的手移开。他用柔弱但又清晰的声音说道:“毫无疑问，它不会是——”

黛茜捡起她的包，撇下身后人们极度惊愕的尖叫声，沿着她刚才进来的路又走了出去,并把这扇高高的门关了起来。这可比人们想象中的要简单得多。门上那把铁锁就这样咔嗒一声紧紧扣住了。

她一定是在那里停留了五分钟，最多五分钟。然而，这点小小的耽搁却意味着她碰到了缓步走回圣安吉里克斯学院的弗雷德•费尔里。

1. 老学堂(Old School），创建于十五世纪，是院长和院士们开会的场所 以及保存大学资料的地方。

2. 汉斯•盖格尔（Hans Geiger, 1882—1945),德国物理学家，计数器的 发明者，可用来测量肉眼看不见的带电微粒。他曾做过卢瑟福的私人助手，一 九〇七年，他和马斯顿还有卢瑟福一起做了关于物质内核的新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