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绍

金性尧　　金性尧（1916年—2007年7月15日），别号星屋，笔名文载道，浙江定海人，民进会员，当代古典文学家、一代文史大家，上海古籍出版社支部主任、资深出版人。他幼年就读于阮氏家塾，1934年至1935年，曾在《舟报》副刊上撰稿发表文章。抗战爆发后，全家迁至上海，主编《鲁迅风》、《萧萧》、《文史》，并出版《星屋小文》、《风土小记》、《文抄》。建国后，曾任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第二编辑室副主任；“文革”结束后，出版《唐诗三百首新注》、《宋诗三百首》、《明诗三百首》、《炉边诗话》等，享有盛誉；论著出版的有《伸脚录》、《清代笔祸录》、《清代宫廷政变录》、《饮河录》、《不殇录》、《土中录》、《闭关录》、《六宫幽灵》、《奸佞春秋》、《亡国之君》、《清宫掌故》、《三国谈心录》等，系建国后所作文史随笔的结集。1988年，他又为香港中华书局主编诗词坊丛书，个人著作有《闲坐说诗经》、《夜阑话韩柳》等。上海百家出版社2009年出版《金性尧全集》九卷。

本书介绍

　　《唐诗三百首新注》，清代蘅塘退士（孙洙）编选，著名学问家、文章家、注家金性尧注释，是近百种《唐诗三百首》注释本中颇具权威，最有影响的注本之一。全书分八卷，选诗三百十三首，选目完备得当，大体反映唐代各种诗体、诗风的发展与成就，并且十分重视入选诗篇的艺术性和诗味。金性尧新注的可贵之处在于：一、博取诸家之长，斟酌取舍，辨难解疑，每有创获；二、深切诗法诗理，要而不繁，一语破的，精彩顿现；三、谙熟诗史流变，征引得宜，先后映发，左右逢源；四、明乎诗为心声，攻心印心，以情会情，悬解独照。以是之故，该书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卯以来，风行海内外，累计印刷量高达三百万之巨，于中国古籍图书中首屈一指，实为爱好古典文学的读者必备的收藏版本。

（以上文字摘自网络）

标题
金性尧　　注
（丁丑定版）

獨

上海古籍出版社

沪新登字109号

唐诗三百首新注
金性尧　　注
独自成俑　制
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上海瑞金二路272号）
新华书店上海发行所发行　上海市印刷三厂印刷
开本 850×1156　1/32　印张 13　插页 3　字数 205,000
1993年７月第１版　1993年７月第１次印刷
印数：１—30,000

ISBN　7-5325-1612-1
—————————————
I·830　平装定价：6.20元

俑

出土凡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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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说明———

本电子书据上海古籍出版社金性尧著《唐诗三百首新注》（1993年1版1印）OCR、精校而成。扫描版源于网络。

本电子书版式基本按原书排版，但不苛求完全还原，以实用、美观、利于便携设备阅读为宗旨。集成老牛字体定义并扩充之，详见CSS源文件。

原书为简体中文，但个别字仍为繁体，一仍其旧；个别偏旁类推简化字位于CKJ扩展区，而其繁体位于基本汉字区，则以繁体代之以利显示。

原书部分注音与今不同，疑为唐音，并非错误。另，制作者增加了数个字的拼音，无中字互训者为本人所加。

原书有数处别字，已参校同书1980年繁体竖排版予以改正，无校记。原书数处提及郑处诲，诲字或作晦，误，统一为诲。

本书诗人及篇目索引为制作者所加，原书无。点击篇目可跳转至正文，点击第一首可看作者介绍。

注释跳转：正文点标号，注释条目点整条注释。大多数诗章短小，实无必要，但为统一起见予以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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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本记录———

乙子（2012.10.29）：OCR、一校、通读二校完成。

乙丑（2012.11.05）：增加金性尧小传；版式微调。

丙子（2013.07.10）：版式大调整，带两种样式，默认朱墨多字体，原多彩配色候选；补全附属页；修正数处错字。

丁子（2013.07.15）：添加诗人及篇目索引；添加注释跳转；添加2-4级标题跳转；代码及样式优化。

丁丑（2013.07.19）：定版。修正前言数个错字；为多看做了样式小调整。

前　　言

　　老一辈的读者中，不少人在儿童时代，就在吟诵“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以及“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黄河之水天上来”等名句；还知道苏州有一座寒山寺，武汉有一座黄鹤楼。我们的祖国到处有名胜古迹，一经诗人得之于手，遂使广土众民，无不可亲，无不可爱。这些名句，这些知识以至感情，多半是从《唐诗三百首》上得来的。

　　但是这书却为藏书家所不屑一顾。人们只知道这书的编选者叫蘅塘退士。至于他的真姓名究竟叫什么，知道的人就不多，更不必说他的生平了。

　　然而自出版以来，这书却持久而广泛地流传着。从唐人选唐诗的元结《箧中集》算起，历来编选的唐人诗集，共有一百多种，但最有影响、最有生命力的却要推这本《唐诗三百首》。就入选作品的内容看，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奇异之作；蘅塘退士的名声，更不像《唐百家诗选》的编者王安石、《唐贤三昧集》的编者王士禛等人那样有名，如上所说，许多人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据蘅塘退士的原序说，他编这书的动机，是想以此代替“工拙莫辨”、体例不严的《千家诗》，作为给就学的儿童读的所谓“训蒙”读物，后来却成为带有社会性的选本，恐怕是他本人始料所不及。不过，从这书的绝大多数作品看，即使在古代，读者对象主要也应当是成人，故而他又补了一句“白首亦莫能废”的话。

　　粗粗的想了一想，这书的特点约有下列几点，其中有几点，还可以供今天选本编者的参考。

　　一是三百首的篇目适度。《全唐诗》共收四万八千余首，如果少于三百首，就难以使读者得到“一脔全鼎”的满足；多于三百首，则又嫌篇幅过大，难以达到普及的目的。至于编者之所以把篇目定为三百首，除了如原序所说，是为了验证“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这一谚语外，也许还受所谓“诗三百”的启示。

　　二是所收作者包括“三教九流”，皇帝、和尚、歌女、无名氏都有。皇帝如唐玄宗，他的诗，在唐代诸帝中，还算是写得好的，那首《经鲁祭孔子而叹之》的五律，不在孔子为司寇、诛少正卯那些得意的日子上掉文，却去写他叹凤伤麟的失意时期。唐代诗僧很多，所以选皎然，当因他在诗歌之外，还著《诗式》一书也很有名。全书的最末一个作者是杜秋娘。这首《金缕衣》是否出于她之手是一个问题，但蘅塘退士是因袭《唐诗别裁集》作为妇女作者来选的。

　　在七十七位作者中，以杜甫的作品入选最多，占第一位，其次是王维、李白、李商隐。把这些诗人作为重点来突出，那也是恰当的。同时，像王之涣，《全唐诗》只存其诗六首，本书却选了两首；金昌绪只存一首，也选进了。这三首诗都不失为佳作。虽然从全局来平衡，也许是得失相参，不免顾此失彼。

　　三是所选作品从古风到近体，既很完备，又分体裁。和《唐诗别裁集》比，删除了长律，另立了乐府（说详下）。以三百首说，长律自可有可无。而在所选各体中，近体多于古风。这从后来读者的欣赏和写作上看，似乎也更倾向于近体。其中七绝一卷，杜甫只有一首，李白二首，王维一首，而李商隐占七首，杜牧占九首，即小李杜多于大李杜，盛唐让位于晚唐，虽然杜牧有两首不很健康，但也打破了“诗必盛唐”的偏见。唐人七绝，如不重视晚唐，也非持平之见。

　　在同一作家中，又从几种体裁来表现他们的不同风貌，如王维以山水诗为主，却也选了乐府《洛阳女儿行》和《老将行》。李商隐以七律、七绝选得最多，但也选了七古《韩碑》和五绝“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登乐游原》。前者如沈德潜所说，在晚唐人七古中，要算“如景星庆云，偶然一见”；后者则有哲理，有感情，反映了他和他的时代的精神状态。又如权德舆是当时名相，在有限的三百首中，本来排不上队，本书却选了他的五绝《玉台体》，可能是想聊备一格。柳宗元的五绝《江雪》，有他兀傲的性格在里面，五古的《晨诣超师院读禅经》，则是站在儒家立场上，说明儒释殊途。

　　作者面广，流派纷见，体裁众多，因而也能多方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复杂的社会生活，人的复杂的思想感情，大体上也可看作唐一代诗歌的缩影。

　　四是注重艺术性，而这些艺术性又多是通过抒情手段来表现。诗歌是感情的果子，又是智慧的语言。没有诗人自己的真情实感，就不可能像草木发芽那样自然，更不可能引起人们的强烈共鸣。像韦应物的“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也可说含有政论意味，却又饱和着抒情色彩，比他五古的“自惭居处崇，未睹斯民康”更精，比后蜀孟昶说的“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也深刻得多。俸钱是官吏的生活之资，本无所谓愧与不愧，但和“邑有流亡”相对比，未免受之有愧了。还有一些写印象，写感觉的诗，前者可以王维为代表，后者可以刘方平的“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韩偓的“已凉天气未寒时”为例。它写出感觉，表现智慧，又不流于纤巧。一种季节更换时酽酽的生活气息，为诗人透露出来了。还有如王维的“每逢佳节倍思亲”，岑参的“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司空曙的“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它们的好处就是写出了“平凡”，写出了“人人心中所有，笔下所无”的人情味，让感情“飞入寻常百姓家”。唯其真，才有善，才有美。又如极平常的一条山沟，一座寺院，一个渡口，却被韦应物、张继、张祜写得何等美。

　　善于写感觉的，也往往善于使具体上升到抽象。换句话说，诗歌本身必须是形象的，诗人却又必须有高度的抽象能力，古人所谓情景交融，庶几近之。像李白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王之涣的“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刘禹锡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等，就是一些好的例子。同时，诗里的形象，也不可作单纯的理解，如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三句表面上用的是概念性的语言，但通过诗人对宇宙无穷的哲理的感慨，他的思想面貌，从而他的灵魂，就如见其人地显示出来了。在写好实的同时，还要求诗人写好虚。但像《沧浪诗话》作者严羽，虽善于抽象，却不善于织绘形象，故而诗写得很平庸。

　　五是可接受性。由于本书原来打算是给儿童读的，所以大部分作品比较浅近明白。蘅塘退士的序中说：“专就唐诗中脍炙人口之作，择其尤要者”录成一编。所谓脍炙人口之作，也必是可接受性较强的。语言上的过份隔阂，必然要影响读者的欣赏、理解，本书所以未选李贺诗，可能这是原因之一，虽然这也定得偏严。从全书来看，更觉得分寸失当。例如韩愈的《石鼓歌》，既难懂又无甚意义，为什么不可以换李贺的《李凭箜篌引》或《梦天》。反之，韩愈的七律如“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七绝如“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却是亲切明净，倒真的脍炙人口，本书却未选入。但从本书整体看，却以平易近人之作占大多数。这也是今天任何选本的一个极其重要的准则，否则，不管立意多么高深，只能使读者可望而不可即。

　　六是兼重实用。本书中选了些奉和应制之作，这显然是为适应那时的社会需要，因为当时正当开科取士的极盛时代，估计儿童长大后必定要去投考和做官，所以也选了几首。但入选的岑参、王维的七律，从写景技巧上看，也还是经过选择的。前人评他们这几人诗，也完全着重于句法、声律。不但如此，书中还选了些劝慰友人落第、罢官的诗，也是为当时落第、罢官者而设想，想用什么“既至金门远，孰云吾道非”一类话，为身受者解嘲陶醉，如沈德潜所说，“反覆曲折，使落第人绝无怨尤。”这在今天来说，固然没有什么意义，而且这些诗是硬讲的，读来也味同嚼蜡，但说明编选者为现实服务的针对性是很明白的。又如全书五律选得最多，几近四分之一。清人施补华在《岘傭说诗》中曾说：“学诗须从五律起，进之可为七古，充之可为七律，截之可为五绝，充而截之可为七绝。”施氏是同治间人，时代后于蘅塘退士，但他的这种说法，恐也代表当时一部分人的观点，故对初学者有指导意义。

　　如果把五律看作初学诗者的一种基本功，施氏的话也有点道理。先从每一句字数说，五言比七言少了两字，这就要求作者必须更加在“锻炼”上苦下功夫，要求每一个字都不挥霍，真的做到“惜墨如金”。同时，五律又比五绝多了两联，因而也多了一项讲究对仗的功夫，而这又是我国古典诗歌中的特点之一。我们且以《三百首》中五律部分杜甫、孟浩然的两首描写洞庭湖的诗为例，杜诗的额联是“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孟诗的领联是“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这两联，除了对仗工整自然外，在用字上也有独到处。经过琢磨，却不流于雕琢。杜诗的“坼”字是个险字，《三百首》中恐仅此一见，但这里却显得最稳；这个字如果在注文或字典中，那就只能注成“裂”，但在杜诗中要是改为“吴楚东南裂”，那真是点金成铁，化神奇为腐朽了。孟诗的“撼”字也不能用“摇”字（摇字是平声，这里暂且撇开平仄不谈）或“动”字来代替，正像“撼山易撼岳家军难”，“蚍蜉撼大树”的“撼”字一样，都是撼它不得。

　　七是有所依傍，有所突破。近代学者曾指出，《唐诗三百首》是以沈德潜的《唐诗别裁集》为蓝本的。沈氏论诗，崇尚“委折深婉，曲道人情”，“气味浑成”，因此，蘅塘退士在评语中，也有“四句一气旋折，神味无穷”，“一气贯注，无斧凿痕迹”，“唐人马嵬诗极多，惟此首得温柔敦厚之意”一类的话；同时又吸收严羽、王士禛等论点，故有“凭空落笔，若不着题而自有神会”等说法。评语虽不多，但此书基本倾向也可约略见之，与严、王、沈的诗论，实有相通的一面。在选材取舍上，他则依傍《别裁集》而又有自己的主见，如七律中，《别裁集》不选李商隐的《无题》，本书收李氏七律十首，《无题》却占了六首（《锦瑟》实也“无题”）。又如杜牧的《赠别》二首，《别裁集》未收，本书却选了，虽然《别裁集》不收是对的。杜牧的七绝尽多佳作，蘅塘退士选《赠别》，也许为了表示杜牧生平有此微行而后来又有悔意，但不选他的“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和“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未免可惜。这句“停车坐爱枫林晚”，实在也可移作对晚唐人诗欣赏上的象征。韩偓的作品，《别裁集》选了三首七律，本书只选他一首七绝《已凉》，却比这三首七律好。朱庆余的“洞房昨夜停红烛”的七绝，《别裁集》未收，本书却选了。尽管写这首诗的动机为了请托，就诗论诗，这种描写古代新婚夫妇的情爱，也还健康干净。后人知道此诗的，多半由于读了《三百首》之故。

　　《别裁集》不选李商隐的《无题》，也许因为是艳情诗缘故。《无题》要不要选得那么多，是一问题，但一首不选，也有些走极端。对杜牧的《赠别》和韩偓的某些秽作，固然应当排除，但如果从僵化的封建说教出发，凡是描写男女恋情之作一概不取，也是矫枉过正。在这一点上，蘅塘退士要比沈德潜通脱一些。

　　王维的“渭城朝雨浥轻尘”七绝，他本（包括《别裁集》）题皆作《送元二使安西》，也是王诗原来题目，但因其播诸歌曲，名闻当时，宋人郭茂倩乃收入其《乐府诗集》的《近代曲》中，并题名为《渭城曲》，本书也题《渭城曲》，另编于卷八七言乐府中，异于《别裁集》。另一首王维的《秋夜曲》，蘅塘退士注云：“他本俱作王涯，今照郭茂倩本。”这都是为了使乐府部分独立的缘故。

　　除了上述七点之外，本书的缺点，如大家所指出的，就是反映当时社会矛盾的作品少了些。例如杜甫的《哀王孙》，固然也有一定的意义，哀王孙其实是哀这悲剧的时代，但比起“三吏”“三别”等来，思想性究竟差些。这同样表现在对白居易作品的选录上。白诗入选的一共只有四首，新乐府一首没有，而刘长卿诗入选者却有十一首。高仲武《中兴间气集》评刘诗“大抵十首以上，语意稍同”。今看选入本书的十一首刘诗中，却有三首以贾谊谪长沙来自喻。

　　晚唐诗人如杜荀鹤、皮日休、陆龟蒙、罗隐等，既是名家，作品也多感时伤世之作，但本书中只选杜荀鹤诗一首，且又是宫怨诗，对皮、陆、罗的诗就一无所收。也许因为他们的诗粗率浅露，而蘅塘退士又是崇尚委婉含蓄的。事实上，皮、陆、罗有一些咏史写景的近体诗，写得也很出色，如皮日休《汴河怀古》（实咏隋炀帝）的“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也还是有些新意的。

　　又如七绝中，宫怨诗的比重也嫌大些。宫怨诗之多，多少说明失宠者之多，但有些诗，是以自然主义的手法，从旧文人的趣味出发，将别人的痛苦，作为自己吟弄欣赏的材料。其实只要有一两首如白居易的《上阳白发人》（本书未收，《别裁集》收）这样的诗就够了。他倒是以同情态度来写的。

　　据《梁溪诗钞》及《名儒言行录》所载，蘅塘退士“少工制义”，两校省闱，曾任江宁府教授。我们从他的评语上，也还看得出不脱帖括习气，如书中屡见“四句十八层”，“中二联当作二十层看”，“二句十余层”，以及“语语是寻”，“字字是望”，“二句闻，二句见”，“衬笔，再衬”诸如此类的话。其中对某些作品结构的评论，如果确是如楔入榫，那自然能收点睛之效，但若作为程式，逢诗就说，仿佛每首诗在落笔之前，诗人胸中就已有这么多起承转合的奥妙，它本身便是一种八股。金圣叹说《水浒》景阳冈连写十八次“哨棒”，紫石街连写十四次“帘子”、三十八次“笑”是什么“草蛇灰线法”，胡适因而说金氏“是用了当时选家评文眼光来逐句批评水浒”，是八股选家的流毒（《水浒传考证》）。本书的若干评语也有这样缺点，有些只使人感到浅薄可笑。

　　但总的说来，这一选本的题材还是平稳的，用一句用滑了的话，可以说是“雅俗共赏”，即还能适应今天一般读者的要求。选目上的畸重畸轻，在三百首的限度内自也很难完全避免。但原书的注释（包括陈婉俊的补注）过于简略；注释简略而仍能流传广泛，这首先说明在选材上能为读者所接受。另一方面，对读者的理解、欣赏终究带来些困难，故而试再加一些注释和说明，间录前人评语，实际都是利用前代和当代专家的研究成果。名为“新注”，不过是新出的注本之意而已。

　　此书因历来屡有刻印，各本篇数不同，有作三百二十一首，三百十七首，三百一十首的。准确的数字，据说应是三百零二首。现在用的本子，则是一九五九年九月中华书局的排印本，共八卷，三百十三首，也即光绪年间的四藤吟社本。其中杜甫的《咏怀古迹》，蘅塘退士原选只二首，四藤吟社主人又加了三首，使与杜诗原数五首合。

　　蘅塘退士编选时，他的能诗的续娶夫人徐兰英也参与其事，实际是夫妇合编。其书成于乾隆二十九年。至道光年间，又有一个妇女作者上元人陈婉俊为之补注，并写了凡例，即载于四藤吟社本中，这里不再收入，但说明当时颇有通诗的妇女作者。

　　考虑到蘅塘退士孙洙（一七一一——一七七八）的生平，知道的人不多，所以将清顾光旭《梁溪诗钞》、窦镇《名儒言行录》中所载孙氏生平，附录于后。

　　一九四八年《国文月刊》第三十七期上，曾有王忠先生《论〈唐诗三百首〉选诗的标准》一文，一九七八年第二期《安徽师大学报》上有张涤华先生《历代文学总集选介》一文，其中有评介《唐诗三百首》一项。这篇前言撰写前，即参考了王、张两位的大作。成稿前后，二三友好，又多所匡教，于此谢之。

　　本书的加工工作全部完成时，我们伟大祖国已进入了一九八〇年。新的一年又在等待着我们。也应当是孕育诗的一年。

　　愿以此自勉。

金性尧
一九八〇年元旦

蘅塘退士原序

　　世俗儿童就学，即授《千家诗》，取其易于成诵，故流传不废。但其诗随手掇拾，工拙莫辨，且止五七律绝二体，而唐、宋人又杂出其间，殊乖体制。因专就唐诗中脍炙人口之作，择其尤要者，每体得数十首，共三百余首，录成一编，为家塾课本。俾童而习之，白首亦莫能废，较《千家诗》不远胜耶？谚云：“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请以是编验之。

唐诗三百首新注　卷一

五言古诗

张九龄

【作者介绍】张九龄（六七八——七四〇）字子寿，一名博物。韶州曲江（今属广东）人。长安进士，为右拾遗。开元间拜中书舍人，复迁中书令。后贬荆州长史。他以词臣而为贤相，以正直敢言见称。曾劾安禄山狼子野心，玄宗却说他“误害忠良”；又见忌于李林甫。据《开元天宝遗事》，玄宗欲以李林甫为相，乃召九龄问可否，九龄便直说将来要“祸延宗社”，玄宗因而“不悦”。在罢相之后四年，他就死了。时人以为开元二十四年罢张九龄而相李林甫，是政局治乱的分界。后世谈到他的诗文，也必与他的品节并论。
　　他的诗劲炼质朴，寄托深远，洗尽六朝铅华，《唐音癸签》评为“首创清淡之派”。对王孟诗派也颇有影响。

感遇二首

兰叶春葳蕤¹，桂华秋皎洁²。欣欣此生意³，自尔为佳节⁴。谁知林栖者⁵，闻风坐相悦⁶。草木有本心⁷，何求美人折⁸。

兰，指兰草，即泽兰，属菊科，花白色，与属兰科之兰不同。葳蕤（ruí），枝叶纷披貌。

华，开花。

欣欣句，指草木饱含生机。

自尔，犹自此，自然地。意谓春秋二季，因兰桂之花叶纷盛，便生意蓬勃，自成佳节。喻贤人和良时关系的密切。

林栖者，林中人。

闻风，闻到香气。坐，因。悦，指由爱赏而采滴。意谓闻风相悦，实出意料，也嫌多事。

本心，天性。

草木两句，意谓自己本怀不求虚荣的志趣，希望不要来摧折他的“本心”。美人即上林栖者。

【说明】开元二十五年（七三七），作者贬荆州长史，《感遇》即作于此时。原诗共十二首，此处选了二首，后人常将它与陈子昂的《感遇》并论。他们的时代相近，行径也相类，诗的寓意立境又上接阮籍的《咏怀》。诗中一面表达了恬淡从容的襟怀，但忧谗惧祸的心情也隐然可见。据郑处诲《明皇杂录》记载，张九龄知道李林甫要中伤他，便写了一首《归燕》诗，末两句云：“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李览后“知其必退，恚怒稍解”。他当时的处境不难想见。

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岂伊地气暖¹，自有岁寒心²。可以荐嘉客³，奈何阻重深⁴。运命唯所遇⁵，循环不可寻⁶。徒言树桃李⁷，此木岂无阴⁸。

岂伊，岂唯。

岁寒，《论语·子罕》，记孔子有“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语。后人往往作为砥砺节操的比喻。前首中的草木之心，也即这里岁寒心之意。

荐，进献。嘉客，佳宾。

奈何句，喻阻力多重，使抱负无从直达。

运命句，意谓只能按着命运随遇而安。

循环句，感慨之余，惟有看作周而复始的自然之理一样，其中道理实没法追究。作者本来位至宰相，也得到玄宗的信任，很想在政治上发挥抱负，后因李林甫谗陷而遭排挤。两句当是隐指这段经历。

树，种植。《韩诗外传》记赵简子语：“春树桃李，夏得阴其下，秋得食其实。”当是用此典。

此木句，意谓橘树难道不会成阴。阴，同“荫”。

【说明】橘是嘉木，屈原曾作《橘颂》自喻其志。荆州州治江陵，又是屈原故国楚之郢都。橘产南方，作者也是南人。桃李媚时，丹橘傲冬，诗以此喻邪正自有分别。

李白

【作者介绍】李白（七〇一——七六二），字太白，号青莲居士。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县），出生于中亚碎叶城（今苏联吉尔吉斯境内，唐属安西都护府）。中年时曾住过山东，故杜甫诗中有“汝与山东李白好”句。天宝元年（七四二）因友人吴筠之荐，召入长安，供奉翰林，实是皇家的清客，玄宗度曲，就命他填制新词。后因侮弄宦官高力士，得罪宠妃杨玉环，遂被排斥，离开长安，漫游江湖。
　　安史乱时，入肃宗弟永王李璘幕。永王被杀，牵连李白，先被囚于浔阳（今江西九江市）狱中，后责放夜郎（今贵州桐梓县），在巫山途中遇赦得释。最后病死于当涂（今属安徽）。元和间，宣歙观察使范传正曾去访查李白墓及其后人，只访得孙女二人，却已嫁与农家。范氏感怆之余，便依照李白遗愿迁葬于青山之西。“但是诗人最薄命，就中沦落莫如君”，另一个诗人白居易的这两句诗，更为他前辈的寂寞身后增添了悲凉气氛。
　　李白的一生是流离失意的一生，却又是曲折离奇的一生，《新唐书》本传中的“喜纵横术，击剑，为任侠，轻财重施”这寥寥数语，多少刻划了他生平的一面。他笔下那些侠客行径，也有着自己的影子。此外，他还求仙炼丹，嗜酒爱游。酒成为他创作生活中一个重要力量。宣城的一个善于酿酒的纪姓老人死了，他就写了“夜台无李白，沽酒与何人”的诗来哀悼他。他的道家思想，则又与他诗歌中的浪漫主义有些关系。他的参加永王幕，也可以和他的爱纵横术联系起来。刘熙载《艺概》也指出：“太白早好纵横，晚学黄老，故诗意每托之以自娱。少陵一生却只在儒家界内。”而纵横与黄老之间又是相互交通的。他憎恶权贵，嘲笑腐儒，蔑视流俗，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却接近下层人民，“穷与鲍生贾，饥从漂母食。”他率真磊落，并不忌讳曾经受村妪馈食，与商贾共事，反而带着感情怀念他们。这一连串的社会实践，又加浓了他作品的语言色泽和生活气息。他的脚印遍及名山大川，峨嵋夜月，巫峡啼猿，庐山瀑布，齐鲁风沙，这种种似画似梦的景物，又加深了他对吾土吾民的情爱。也正由于这些诗篇，使今天的万千读者，还能够跟着他的笔底山河而神游魂驰。而且，这些诗篇又体现了“语言个性化”的特色，“黄河之水天上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疑是银河落九天”，虽然万变，仍不离宗，一眼看去就是李白写的，就有“非太白不能道”的共同感受。沈德潜所谓“大江无风，涛浪自涌，白云卷舒，从风变灭”（《说诗晬语》）。
　　但是，他性格中豪放通脱的深处，却也径通着颓废放荡、玩世不恭的另一端，即轻率多于严谨。以诗的内容而论，反映民生疾苦、社会矛盾，令人感到沉郁苍凉的就不及杜甫之多。

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¹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却顾所来径²，苍苍横翠微³。相携及田家⁴，童稚开荆扉⁵。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⁶。欢言得所憩⁷，美酒聊共挥⁸。长歌吟松风⁹，曲尽河星稀¹⁰。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¹¹。

终南山，即秦岭，在今陕西西安市南，唐时士人多隐居此山。斛（胡hú）斯山人，当是一个隐士。斛斯，本北朝胡姓。

却顾，回望。

翠微，青翠的山坡。

相携，当是李白下山后路遇斛斯山人，遂相偕至其家。及，到。田家，指斛斯山人家。

荆扉，柴门。

青萝，此处泛指常自树梢悬垂的植物。行衣，行人的衣服。

得所憩（气qì），指留宿置酒。

挥，举杯。

松风，当指古乐府琴曲之《风入松》。也可作歌声随风而入松林解。

河星稀，银河中的星光已经稀微，意谓夜已深了。

机，世俗的机心。

【说明】平平常常的事物，随随便便的写来，在一座绿色世界中（从碧山到松风），却又有诗人自己的真实感情在里面，故而末句的“陶然共忘机”，就觉得不是一种浮文套语。

月下独酌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¹。暂伴月将影²，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³。

举杯四句，由于月不解饮，影徒随身，就越发显出了孤独感。蘅塘退士评云：“月下独酌，诗偏幻出三人。月影伴说，反复推勘，愈形其独。”又，陶潜《杂诗》有“欲言无余和，挥杯劝孤影”句，李诗即用其意。三人，指作者自己，月，影。

将，偕，和。

永结两句，其实要倒转来讲，意谓只有将来远至天上，才能永远尽情而游，不再分散。无情，犹尽情，忘情。相期，犹相约。邈，远。云汉，天河，此处指天上。

【说明】原诗共四首，这是第一首。
　　影子是“我外之我”，和生命一同存在，一同消失，所以容易唤起敏感的诗人种种遐想，陶渊明就以形影神为题，写过三首诗，其中的“愿君取吾言，得酒莫苟辞”云云，也可能为李白所用，借此倾吐他独酌无亲时的孤傲寂寞心情。

春思

燕草如碧丝¹，秦桑低绿枝²。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³。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⁴？

燕，今河北北部、辽宁西南部。诗中征夫所在地。

秦，今陕西。燕地寒冷，生草迟于较暖的秦地，故当燕草还像青丝一般时，秦桑却已茂盛得低垂了。

妾，古代妇女自称。这两句是“流水对”，意思是说，当你看到碧草而想还家时，正是我见桑树而断肠。

罗帏，丝织的帘帐。

【说明】诗写夫妇两人分处异地，一个春光来得早，一个却迟些，但相思的真切却是易地皆然。妻子估计丈夫只要一触及春的气息，一定会急于想归来，正由于她是这样期许丈夫，信任丈夫，所以连春风也不让它吹入罗帏，因为她和春风素不相识。诗是虚构的，却为读者塑造了这样一对忠实相爱的夫妇典型。

杜甫

【作者介绍】杜甫（七一二——七七〇），字子美，祖籍襄阳（今属湖北），出生巩县（今属河南）。开元二十三年（七三五），自吴越漫游归来，赴东都洛阳参加进士考试，未取。天宝三载（七四四），初次遇李白于东都。后又赴长安应征召，因李林甫的把持，与元结一同落第，所以终身未成进士。后曾向玄宗三次献赋，以文干禄，这些赋自然难以写得好。天宝十四载，拒受河西尉，后改任率府参军。幼子即在这一年饿死。安史乱起，辗转兵间，曾任肃宗朝左拾遗，后因营救房琯得罪肃宗，贬华州司功参军，不久弃官而去，经秦州而入蜀，构草堂于成都，从此草堂就和杜甫结合在一起，一同经受怒号的秋风。但他在草堂实际生活的时间不过一年多，因中间曾避居梓州。入剑南节度使严武幕时，曾授检校工部员外郎，世因称杜工部。代宗大历三年（七六八），携家出峡，打算到郴州去依靠舅父崔伟，不料途中阻水，风痹加剧，病倒船中，不久就死了。他的绝笔为《风疾舟中伏枕书怀》，“公孙仍恃险，侯景未生擒。书信中原阔，干戈北斗（指京都）深”。对于当时的军阀混战，危及京都的动荡局面，还是十分耽心，最后两句的“家事丹砂诀，无成涕作霖”，则又写出贫病中已乏炼金之术，无法妥筹家事，善处身后了。
　　杜甫祖父审言病危时，曾对问病的宋之问等说：“但恨不见替人！”（《新唐书》本传）可是杜甫不但做了他祖父的替人，还自豪地对他儿子宗武说过：“诗是吾家事。”
　　他死后，家属因无力营葬，只好旅殡于岳州。儿子宗武，后也流落湖湘而死。临终，曾命其子嗣业给杜甫迁葬，也因家贫而未成。直到元和中，才移葬于首阳山下杜审言墓旁。李杜两大诗人的身后，竟凄惨到这样地步。宋人徐介《耒阳杜工部祠堂》诗云：“故教工部死，来伴大夫魂。流落同千古，风骚共一源。”有了杰出的人才而不知道爱护纪念，这就说明当时的时代正是一个悲剧的时代。
　　杜甫是一个严肃的人，一个具有高度政治热情的诗人，虽然他参加实际的政治生活时间，总起来不过三年，但关心国事，同情人民却是贯串始终。“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这些都是他三十岁前作品，却已表现出他的政治抱负和创作锋芒。相对说来，李白的出世思想多些，杜甫的入世思想多些，也比较现实些。希望有一个好皇帝，使百姓温饱，风俗淳厚，希望有广厦万间来大庇寒士，免得雨漏床头，彻夜不眠。所以他也不大讲究虚幻缥缈的神仙佛道。而他的政治热情和生活态度又较为一致，很少有轻薄的绮艳语句，对妻儿弟妹也有着深挚之爱。儒家思想对他的影响，毋宁说，积极的一面多于消极的一面。缺点是拘谨，不像李白那样敢于突破。
　　历来封建士大夫中，也有不少描写民间疾苦的诗文，除了其中装腔作势，自表“仁爱”外，某些较好的作品，读起来总觉得和人民的痛痒隔了一层，多少有些像旁观者似的，杜甫就不同，和人民的距离就少些，好多作品，使人真有相濡以沫，相呴（xǔ）以湿之感。这原因，固然由于他自己也饱经忧患，因而对人民的苦乐也有更深刻敏锐的了解与体会，所谓己饥己溺，也促使他逐渐确立了对人民的态度。然而自安史之乱至唐朝灭亡，类似杜甫那样的出身学养，那样流离困顿的封建士大夫不止一个，为什么在创作上不能达到杜甫那样的成就，他们的作品为什么不能使后世的读者那样感动？万方多难、千家野哭的客观历史是人人心中共同感受的，但倾诸纸墨，使读者感到如泣如诉，引起强烈共鸣的却不是人人笔下所有。从这一意义上说，就不能不感到杜甫之难能可贵了。

望岳¹

岱宗夫如何²，齐鲁青未了³。造化锺神秀⁴，阴阳割昏晓⁵。荡胸生曾云⁶，决眥入归鸟⁷。会当凌绝顶⁸，一览众山小⁹。

望岳，杜集中以“望岳”为题的共三首，余二首一写西岳华山（卷六），一写南岳衡山（卷二十二）。

岱宗，泰山别名岱，因其居五岳之首，故曰岱宗。夫（扶fú），语助词。宋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十四云：老杜诗凡一篇中皆工拙相半，“《望岳》诗无第二句，而云岱宗夫何如，虽曰乱道可也。”说得很有道理，我们还可举出《咏怀古迹》中的“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两句来。

齐鲁，原是春秋时两个国家名，都在今山东境内。齐在泰山北，鲁在泰山南。未了（liǎo），无穷无尽。意谓泰山横跨齐鲁，故青翠的峰峦望个不尽。明王嗣奭《杜臆》云：“语未必实，而用此状岳之高，真雄盖一世。”

造化句，意谓大自然把神奇和秀丽都集中在泰山了。造化，万物的主人之意。锺，赋予，集中。

阴阳，阴指山后（山北），日光不到，故易昏；阳指山前（山南），日光先照，故易晓。在同一山区内，而光线如此幽明不同，足见泰山之高大。割，分划。

荡胸句，意谓望着山中云气层起，不觉心胸爽朗，就象云气在胸间波荡一样。曾，通“层”。

决，裂开。眥（恣zì），眼眶。入归鸟，山高鸟小，远望归鸟，几乎睁得眼睛也裂开了。这是一种夸张说法，实是“极目”意。入，“入目”之“入”。

会当，终当，总有一天。凌，跃上。

一览句，用《孟子·尽心》“登泰山而小天下”意。

【说明】作者在洛阳下第后，曾探其父杜闲于兗州司马任上，乘便游兗州一带名胜。这诗大约写在这段时间。诗题叫“望岳”，第七句也说“会当凌绝顶”，可见只是了望，并未登顶，故也从“望”字上着意，而山的形势和作者抱负，也就毕现于诗中。到大历初，他的《又上后园山脚》一诗中曾云：“昔我游山东，忆戏东岳阳。穷秋立日观，矫首望八荒。”日观为泰山东南岩，似乎后来还是上去。一说即这一次。但他以“望岳”为题的尚有望西岳、南岳二首，皆望而未登。
　　施补华《岘傭说诗》云：”‘齐鲁青未了’五字，囊括数千里，可谓雄阔。后来惟退之‘荆山已去华山来’七字足以敌之。”

赠卫八处士¹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²。今夕复何夕³，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⁴。访旧半为鬼⁵，惊呼热中肠⁶。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⁷。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怡然敬父执⁸，问我来何方。问答未及已，儿女罗酒浆。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⁹。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¹⁰。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¹¹。明日隔山岳¹²，世事两茫茫。

卫八处士，名不详。旧注或以为是卫宾，非。八，排行第八。处士，隐居不仕的人。

动，动辄，往住。参（深shēn）与商，参星在西方，商星在东方，当一个上升地面，一个即下沉地平线下，故不相见。

今夕句，《诗经·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苍，灰白。

访，打听。

热中肠，内心激动。

君子，指卫八处士。

怡然，和悦貌。父执，父亲的挚友。执，执友（志同道合的朋友）的省称。

间（建jiàn），搀合。黄粱，黄小米。黄粱味香于白粱。

累，接连。十觞，犹十杯，极言主人的殷勤。

故意，故交的情意。

山岳句，意谓明天彼此又要为山岳隔开（指分手）。山岳，指西岳华山。

【说明】作者于乾元元年（七五八）贬华州司功参军，冬末赴洛阳，次年又从洛阳返华州任所，路中遇卫八处士。这时战乱之余，又值荒年，杜甫自己也拾橡栗、掘黄独（土芋）以充饥。一旦逢到二十年不见的老朋友，还殷勤地端出香味浓郁的春韭、黄粱，自然又欣慰又感慨。诗中的“访旧半为鬼”，点出了时代背景，“世事两茫茫”，又耽心着国家前途。以忧患余生（时年四十八）而话家常，故而句句是真情实感。

佳人

绝代有佳人¹，幽居在空谷²。自云良家子³，零落依草木⁴。关中昔丧乱⁵，兄弟遭杀戮。官高何足论⁶，不得收骨肉⁷。世情恶衰歇⁸，万事随转烛⁹。夫婿轻薄儿¹⁰ ，新人美如玉。合昏尚知时¹¹，鸳鸯不独宿¹²。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¹³。侍婢卖珠回¹⁴，牵萝补茅屋¹⁵。摘花不插发¹⁶，采柏动盈掬¹⁷。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¹⁸。

绝代，冠绝当代。汉乐府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此似用其意。

空谷，衬托佳人的清寂而孤高。

良家子，好人家的儿女。古代女子也叫“子”。

零落，飘零沦落之意。

关中，当时函谷关以西也称关中。此句实指安禄山陷长安事。

官高，应上句的“良家子”。

收，聚合。

世情句，意谓母家因兵乱而衰败，她自己也被势利的世俗所嫌弃。

转烛，烛光随风转动，比喻世态摇摆易转。

夫婿，古代妇女也称丈夫为婿。

合昏，即夜合花，豆科，因其叶入夜即合而得名，故日“尚知时”。

鸳鸯，水鸟，常雌雄相随。两句自叹不如花鸟。

在山两句，诗意着重在上句，意谓由于自己志节坚贞，故能如在山泉水之清，反之就要污浊了。清浦起龙《读杜心解》云：“仇注谓守正清而改节浊也。他说皆未当。”似是。

卖珠，喻穷困。

萝，此处泛指常自树梢悬垂的植物。

摘花句，意谓无心修饰。

采柏句，柏常绿不凋，古常以喻妇女的贞节。动，动辄，往往。盈掬，一满把。两手捧取叫“掬”。

修竹，长竹，与上句“翠袖”相映照。这两句，从女主人的外形到内心，都给人以“挺立”的感觉。

【说明】诗作于乾元二年（七五九）。当是虚构，却自有寄托，也可能偶有此人，又投上诗人自己的影子。因为这时诗人正当贬官后寄居秦州，生活非常艰困。舍此不论，单就全诗本身看，也写出了战乱时代一个出身良家的妇女的不幸遭遇：兄弟被杀害了，丈夫又遗弃她，于是她在社会上也孤立了；然而她始终坚守劲节，决心做清澈的在山泉水。

梦李白二首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¹。江南瘴疠地²，逐客无消息³。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⁴。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⁵。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⁶。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⁷？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⁸。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⁹。

死别两句，意谓已为死别而吞声了，如今又为生别而常常悲伤。实写生离死别之痛。吞声，犹泣不成声。

江南，意即南方，有别于较高爽的北方。瘴疠地，李白流放的西南地区，因其湿热蒸郁，旧时以为易致疾病。

逐客，被流放的人，与下“故人”都指李白。无消息，这时杜甫只知李白遭流放，还不知道他已得赦，故下云“君今在罗网”。

明我句，说明这是因我常想念的缘故。明，表明。长相忆，即上“常恻恻”。

恐非两句，怀疑李白已死，故魂也不是平常的神魂了。只是道路遥远，真相难明。平生，平素。

枫林青，指李白所在，关塞黑，指杜甫所在秦陇地区。两句是设想魂来魂去的景状。

君今两句，因为李白既在“罗网”，所以连他神魂往来，也使杜甫发生疑问。语意实甚沉痛。

落月两句，这是写梦醒后的幻觉。看到月色，想到梦境，李白的容貌仿佛在月光下还隐约可见。

水深两句，李白神魂回去，必须经过江湖，故默祝他平安而归，并提醒他不要落在蛟龙口里。蛟龙，喻恶人。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¹。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²。告归常侷促³，苦道来不易⁴。江湖多风波，舟揖恐失坠⁵。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⁶。冠盖满京华⁷，斯人独憔悴⁸。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⁹。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¹⁰。

浮云两句，用《古诗》“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诗意。意谓只见云浮天空，却不见游子到来。游子，指李白。久不至，李杜于天宝四载（七四五）在兗州城东分手后，从此即未曾聚首。

三夜两句，这是看作李白自己特意来入梦，故更见情亲。

告归，告假归来，时间匆促，所以下文说“来不易”。

苦道，竭力说道。

揖，船桨，也指船。自“来不易”至“恐失坠”，都作为梦中李白的话。

若负句，像是枉抱了一生壮志。

冠盖，冠冕和车盖，这里指京城的达官贵人。盖，张在车上的伞。

斯人，指李白。憔悴，困苦抑郁。

孰云两句，意谓谁说天道公平，像李白这样的人不是还受累含屈。恢恢，宽广貌。《老子》：“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将老，当时李白五十九岁（比杜甫大十一岁）。

千秋两句，意谓千秋万岁之名，也不足偿身后寂寞之悲。但仇兆鳌云：“身累名传，其屈伸亦足相慰。”直到这里，杜甫还是以为李白已经死了。

【说明】天宝三载（七四四），李杜在洛阳初会后，就渐成深交。杜集中就有十多首为李白而作的诗。“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是李杜友情的纪实；“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是对李白才能的赏识；“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则是对李白生平的高度评价。
　　这两首诗是听到李白流放夜郎，积思成梦而作。正因为有这样的友谊，所以当李白入梦后，欣慰之余，却又有着不祥的念头，这正说明他对李白爱护之深，在一些泛泛之交身上是不可能有的。“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从这种殷勤的叮嘱里，又说明李白当时的处境是怎样险恶。虽然当时李白并没有死，可是这两大诗人以后就真的不再相见了。

王维

【作者介绍】王维（七〇一——七六一），字摩诘。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后其父迁家于蒲（今山西永济县），遂为河东人。开元九年（七二一）进士擢第。天宝末，为给事中。安禄山陷两都，遣人将他送至洛阳，迫授伪职。后禄山张宴于长安凝碧池，召集了当时的梨园子弟，王维闻而悲之，作了一首“万户伤心生野烟”的诗。及乱平，对受伪职的人以六等定罪。王维因曾作此诗，其弟王缙又请求削自己官职以赎兄罪，故得特赦，责授太子中允，后转尚书右丞。世称王右丞。
　　王维早期很感佩贤相张九龄，政治上也有抱负。后来张九龄被李林甫排挤，正直敢言之士受到打击，他也为此沮丧。四十岁后就隐居蓝田辋川。妻亡无子，孑然一身。他本信佛教，晚年更不吃荤腥，不衣文彩，过着“万事不关心”的生活，成为隐士加居士的人物。安史乱后，政局的大动荡，人民的大痛苦，在他诗篇里就很少反映。
　　他在十五岁就开始作诗，名篇如《洛阳女儿行》、《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就是十六岁、十七岁时作的。但真正能代表他作品特色的，却是晚年的山水诗，寻常的一点云彩，一片竹林，一道溪流，在他笔下都有鲜明的个性，在当时的诗坛开拓了自己的艺术天地，形成了一种流派。
　　除了诗，他还擅长书画，精通音乐，这和他的山水诗有互相参通之处，因为两者的把握对象都是自然界。善于捕捉印象，是这位自然界猎手的一大本领。但传世的《画学秘诀》，赵殿成以为系后人托王维名之作。

送綦毋潜落第还乡¹

圣代无隐者²，英灵尽来归³。遂令东山客，不得顾采薇⁴。既至金门远⁵，孰云吾道非⁶。江淮度寒食，京洛缝春衣⁷。置酒长安道⁸，同心与我违⁹。行当浮桂棹¹⁰，未几拂荆扉¹¹。远树带行客，孤城当落晖。吾谋适不用¹²，勿谓知音稀¹³。

綦毋潜，注见后面“作者介绍”。落第，应试未中。还乡，《唐才子传》说綦毋潜是荆南人。王维另有《送綦毋校书弃官还江东》诗。

圣代，当代的美称。

英灵，犹英才。

遂令两句，意谓隐士们皆不再隐居了。东山客，东晋谢安曾隐居过会稽东山。采薇，指殷末伯夷、叔齐采薇西山事，也是指隐居。

既至句，意谓已到长安却没有考中。金门，即金马门，汉代宫门名。汉代对征召来的优异之士皆令待诏金马门。远，指不能进入金马门。

吾道非，《史记·孔子世家》记孔子困于陈蔡时，曾对子贡说：“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子贡说：“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

江淮两句，指綦毋潜渡江淮时正当寒食节，后因落第而留滞京洛，自缝春衣。寒食，节令名，清明前一天或两天。相传为纪念春秋时晋人介之推之自焚死，这一天就不再举火，故称。实是附会。京洛，指洛阳。

长安，今陕西西安市。

同心，犹知己。违，分离。意谓心虽同而行踪却相违。

行当，将要。桂棹（照zhào），船之美称。棹，船桨，也指船。《离骚》：“桂棹兮蘭枻。”

未几句，意谓不久就可回到家园。荆扉，柴门。

吾谋句，指文章未被主考采用。《左传·文公十三年》记秦人绕朝曾说：“子无谓秦无人，吾谋适不用也。”

知音，相传春秋时锺子期能听出伯牙琴中的曲意，伯牙乃许为知音。

【说明】这首诗是对落第人的反复劝慰，曲为之譬，实是解嘲。这类诗也确实不容易写得好。
　　蘅塘退士选这类诗，也许有这样用意，让落第的士子们读读，多少可以得到些安慰，并使他们仍然颂念“圣代”，不非“吾道”，如沈德潜所谓“反复曲折，使落第人绝无怨尤”。也说明编选一个普及性选本，就得照顾到各方面的读者对象。当然，在唐人慰下第者的诗中，王维这一首写得算是较有感情的，以它来“聊备一格”，也是经过了缜密的选择的。

送别

下马饮君酒¹，问君何所之²？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³。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⁴。

饮君酒，请君饮酒。饮（读去声），使动词，使喝。

之，往。

南山，终南山，即秦岭，在今陕西西安市南。陲，边。

但去两句，沈德潜云：“白云无尽，足以自娱，勿言不得意也。”但，只。

【说明】旧注疑是送孟浩然归南山之作。则南山应指襄阳南岘山。若无末两句，诗即毫无意味。

青溪¹

言入黄花川²，每逐青溪水³。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⁴。声喧乱石中⁵，色静深松里⁶。漾漾泛菱荇⁷，澄澄映葭苇⁸。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⁹。请留盘石上¹⁰，垂钓将已矣¹¹。

青溪，在今陕西沔县之东。

言，发语词，无义。黄花川，在今陕西凤县东北。

逐，循，沿。

随山两句，意谓自黄花川到青溪，途程虽不到百里，山路却千迴万转。趣，通“趋”。

声，溪声。

色，山色。

漾漾，水波动荡貌。菱荇，皆指水草。

葭苇，芦苇。

澹，安静貌。

盘石，大石。

将已矣，将以此终其身。有感叹意。

【说明】“我心素已闲”两句，是心境也是诗境，即以清川的淡泊来印证自己的素愿。

渭川田家¹

斜阳照墟落²，穷巷牛羊归³。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⁴。雉雊麦苗秀⁵，蚕眠桑叶稀⁶。田夫荷锄至⁷，相见语依依。即此羡闲逸⁸，怅然吟《式微》⁹。

渭川，渭水。

墟落，村庄。

穷巷，深巷。

荆扉，柴门。

雉，野鸡。雊（够gòu），雉鸣曰“雊”。秀，麦子吐华曰“秀气”。

蚕眠，蚕蜕皮时，不食不动，如睡眠状，故曰“蚕眠”。

荷，负。

即此句，就是这些情景也觉得闲散之可羡慕了。

式微，《诗经·邶风·式微》中有“式微式微，胡不归”语，这里表示自己有归隐之意。

【说明】这些初夏景色其实都极平常，作者也是随手写去，然而诗意盎然。诗中的野老想念牧童，田夫荷锄相见，纯系白描，不事雕绘，读来故也分外亲切。

西施咏¹

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²？朝为越溪女³，暮作吴宫妃。贱日岂殊众⁴，贵来方悟稀。邀人傅脂粉⁵，不自著罗衣⁶。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⁷。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⁸。持谢邻家子⁹，效颦安可希¹⁰？

西施，即西子。相传是春秋时越国美女，本苧萝山下卖柴人家女儿。后为越王句践所得，献与吴王夫差，颇受宠爱，最后吴国就为越国所灭。传说如此，实则吴之灭亡另有原因。

艳色两句，意谓西施既有此艳色，又怎会永远微贱下去。宁，岂。

越溪，指若耶溪，在今浙江绍兴市东南，传为西施浣纱处。一说在苧萝山下，苧萝山又有在诸暨、在萧山二说。

岂殊众，难道与众不同。

傅，通“敷”，抹。

罗，丝织品。

怜，爱怜。

当时两句，因为西施已选到吴国去了，所以就不会再和当时浣纱的女伴同车而归了。唐汝询在《唐诗解》中则以为“惟恐同列之俟己，畴肯载浣纱之伴与同归乎？”

持谢，奉告。邻家子，指传说中的东施，西施的东邻。古代女子也叫“子”。

效颦句，相传西施因病捧心而颦，当地的丑女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颦，结果大家都避开丑女。见《庄子·天运》。意思是说，没有西施那样美貌，单是效颦只能令人讨厌。颦，皱眉。安可希，怎能希望别人的赏识。

【说明】这诗借西施的故事，感慨世情之无常。“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实是一些借机缘而骤贵的幸运儿的写照，而他们受到厚宠的这一事实本身，就足以说明君主无是非之明。沈德潜在《唐诗别裁集》中说：“写尽炎凉人眼界，不为题缚，乃臻斯诣。”

孟浩然

【作者介绍】孟浩然（六八九——七四〇），襄州襄阳（今属湖北）人。年轻时曾隐居家乡鹿门山，以诗自娱。后往长安，应进士试，不第，又还襄阳。张九龄镇荆州，曾入其幕，但时间不长。后病疽死。终身是个布衣。
　　他的一生，多半在襄阳度过，他的诗歌，也很多以襄阳为题材，故张祜有“襄阳属浩然”之句。
　　他原来也想有一番建树，“乡曲无知己，朝端乏亲故。谁能为扬雄，一荐《甘泉赋》。”（《田园作》）“欲济无舟揖，端居耻圣明。”（《临洞庭上张丞相》）从这些诗篇看，欲为世用的意愿是很明显的。
　　愿望落空后，最后还是退隐家园。这在中国的封建士大夫中，这种达与隐的起伏，说是矛盾其实也是统一的，因为这都是儒家立身的两个方面。
　　他的诗五言最多，也以五言为长。前人曾说盛唐诗人，李杜之外，当推王孟。王孟之诗虽不尽相同，但在描写山水、田园上，自有异中之同，形成一种流派。

秋登兰山寄张五¹

北山白云里²，隐者自怡悦³。相望试登高⁴，心随雁飞灭⁵。愁因薄暮起，兴是清秋发⁶。时见归村人，沙行渡头歇⁷。天边树若荠⁸，江畔洲如月⁹。何当载酒来¹⁰，共醉重阳节¹¹。

兰山，《孟襄阳集》作万山。兰山在山东临沂或四川旧庆符县，孟浩然皆未到过，应是万山，在今湖北襄阳县。诗题一作《九月九日岘山寄张子容》，又作《秋登万山寄张文儃》。张五，岑仲勉先生《唐人行第录》以为是张諲，官刑部员外郎，擅书画。张子容则为张八，浩然乡人，两不相蒙。

北山，指万山。

隐者，指作者自己。晋陶弘景《诏问山中何所有赋诗以答》：“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此两句当是用其意。

相望句，意谓为了瞻望远人，且试着登上高处。

心随句，因登高而见雁飞。

兴，指秋兴。

沙行两句，指归村人由沙滩行来而在渡口歇脚。

荠，一种野菜，形容远望中天边树木的细小。

洲，水中可居之地。

何当，何时能够。载酒，具酒。

重阳节，旧以阴历九月初九日为重阳节，有登高风俗。参见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注。

【说明】此诗写秋天登山怀友，希望到重阳那天同来登高饮酒。日暮归雁，唤起愁心；清秋发兴，因引出结句共醉重阳之望。

夏日南亭怀辛大¹

山光忽西落²，池月渐东上³。散发乘夕凉⁴，开轩卧闲敞⁵。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⁶。感此怀故人，终宵劳梦想。

辛大，名未详。大，排行第一。

山光，山上的日光。

池月，池边的月色。

散发，古人平时都束发戴帽，散发表示闲适自在，不受簪冠拘束。

轩，这里指窗。卧闲敞，朝幽静宽畅的地方躺着。

知音，相传春秋时锺子期能听出伯牙琴中的曲意，伯牙乃许为知音。

【说明】孟集中还有几首与辛大有关的诗，另一首是辛大和张七到南亭来找作者一同喝酒。

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¹

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瞑²。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³。之子期宿来⁴，孤琴候萝径⁵。

业师，名叫业的僧人。师，对僧人的尊称。山房，这里指僧舍。丁大，作者另有《送丁大凤进士赴举呈张九龄》一诗，若为一人，则其人名凤，排行第一。

壑，山谷。倏（舒shū），忽然。瞑，昏暗。

烟鸟，暮烟中的归鸟。

之子句，作者原与丁大相约过一天就来，因此抱琴而待，结果却没有来。之子，这个人。宿，隔夜。

萝，此处泛指常自树梢悬垂的植物。

【说明】诗写待人不至。末句虽未明说，其实没有等着。

王昌龄

【作者介绍】王昌龄（六九〇？——七五七？），字少伯。京兆（今陕西西安市）人，《新唐书》作江宁（今属江苏）人。开元进士，任校书郎，后举博学宏词科。曾一贬江宁丞，再贬龙标（今湖南黔阳县）尉。安史乱起，往江宁，道出亳州，为刺史闾丘晓所杀。后晓因贻误军机，河南节度使张镐将戮之，晓哀求曰：“有亲，乞贷馀命。”镐曰：“王昌龄之亲欲与谁养？”晓默然。
　　他的诗以七绝最好。在同时诗人中，可以和李白七绝争胜的，只有王昌龄。明李攀龙推他的“秦时明月汉时关”为唐代七绝压卷之作。七绝的体制本易为读者吟诵欣赏，通过他的流畅的语言，明快的节奏，蕴藉的词意，这一诗体更显出它的特色。似乎也可以说，没有这些七绝，他在盛唐诗坛上不可能享有“诗家天子王江宁”的盛名。
　　薛用弱的《集异记》，记开元中王昌龄、高适、王之涣饮于旗亭，令伶人唱曲，于王诗就唱“寒雨连江”和“奉帚平明”二诗。这记载虽不可靠，但说明这两首诗在当时已风行于社会。
　　他的七绝，多写边塞哀愁和闺中幽怨，后者也包括宫怨。在封建社会中，民间也好，宫庭也好，妇女们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难言的苦痛。王昌龄就以同情的态度、奇特的构思揭开了她们的灵魂世界，让她们有一个倾吐的机会。这种题材，如果抒情上没有本领，就很难写得好。

同从弟南斋玩月忆山阴崔少府¹

高卧南斋时，开帷月初吐²。清辉澹水木³，演漾在窗户。荏苒几盈虚⁴，澄澄变今古。美人清江畔⁵，是夜越吟苦⁶。千里共如何，微风吹兰杜⁷。

从弟，堂弟。《全唐诗》“弟”字下有“销”字。斋，书室。山阴，今浙江绍兴市。少府，官名，这里指县尉，主缉捕盗贼。唐代科第出身的士人也任之。

帷，帘帐。

清辉两句，指水木之光影在月下交映窗户。澹、演漾，皆水摇荡貌。

荏苒（染rǎn），同“冉冉”，指时间的推移。几盈虚，经过几次的月圆月缺。

美人，旧时也指自己思慕的人。这里指崔少府。

越吟，楚国庄舃曾唱越歌以寄托乡思。这是以越切山阴，意谓想必在越中苦吟诗篇。

千里两句，意谓崔少府的名声到处皆知，就像兰杜的香气，虽隔千里也会随风吹来。共，一作“其”。兰杜，兰花和杜若，都是香草。

【说明】孟浩然有《宿永嘉江寄山阴崔少府国辅》及《江上寄山阴崔少府国辅》。后一首中有云：“山阴定远近，江上日相思。不及兰亭会，空吟祓禊诗。”王士禛《唐贤三昧集》以王昌龄诗中之山阴少府，即孟诗中之崔国辅。国辅，《唐才子传》作山阴人，《全唐诗》作吴都人。开元时曾应县令举，授许昌令。唐殷璠《河岳英灵集》收有他《渡浙江问舟中人》，末云：“时时引领望天末，何处青山是越中。”本诗中的山阴崔少府可能就是崔国辅。

丘为

【作者介绍】丘为，嘉兴（今属浙江）人。天宝进士，官至太子右庶子。约生于武则天长安初年。《唐诗纪事》说他活了九十六岁。与王维、刘长卿等相友善。
　　他的“春风何时至，已绿湖上山”（《题农父庐舍》），比王安石的“春风又绿江南岸”说在前头。

寻西山隐者不遇

绝顶一茅茨¹，直上三十里。扣关无僮仆²，窥室惟案几。若非巾柴车³，应是钓秋水⁴。差池不相见⁵，黾勉空仰止⁶。草色新雨中，松声晚窗里。及兹契幽绝，自足荡心耳⁷。虽无宾主意，颇得清净理。兴尽方下山⁸，何必待之子⁹。

茅茨（词cí），茅屋。

扣关，同“叩关”，敲门。

巾柴车，这里是乘车出游之意。巾，作动词用，指戴幅巾。柴车，粗劣的车子，这里指隐士之车。

钓秋水，用《庄子·秋水》篇中庄子与惠子游于壕梁之上典。

差（雌cī）池，原为参差不齐，这里是此来彼往，交叉而过之意。

黾（敏mǐn）勉句，意谓原是殷勤而来，却不得见，所以徒兴仰望之思。黾勉，这里是殷勤的意思。仰止，仰望。止，语助词。

及兹两句，意谓对着这雨中草色，窗里松声的幽雅景物，自足荡涤心胸。契，惬合。

兴尽句，晋王徽之（字子猷）居山阴时，曾于雪夜乘舟至剡溪访戴逵（字安道）。既临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曰：“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见《世说新语·任诞》。

之子，这个人，指隐者。

【说明】作者原以为主人在山上，等走到茅屋，才知不在，未免有些怅惘，但周围的草色松声，却使他有“看竹何须问主人”之感，也给人以“客中见主”的意味。末了的两句，只是说明两人未晤面，并非真像王徽之那样存心不想碰到戴逵。

綦毋潜

【作者介绍】綦（其qí）毋（复姓）潜，字季通，一作孝通，《唐才子传》作荆南人。荆南，唐方镇名，治所在今湖北江陵县。开元进士。由宜寿尉入为集贤待制，迁右拾遗，终著作郎。后见兵乱，遂归隐江东别业。他落第时，王维曾有诗慰之，已见本书。韦应物诗称其“满城怜傲吏，终日赋新诗”。李颀诗称其“夫子大名下，家无钟石储。”他的为人，可于此约略知之。
　　他的诗清丽幽秀，又善写方外之情，《题灵隐寺山顶禅院》中“塔影挂清汉，钟声和白云”两句，殷璠在《河岳英灵集》中推为“历代未有”。

春泛若耶溪¹

幽意无断绝²，此去随所偶³。晚风吹行舟，花路入溪口。际夜转西壑⁴，隔山望南斗⁵。潭烟飞溶溶⁶，林月低向后⁷。生事且弥漫⁸，愿为持竿叟⁹。

若耶溪，注见本卷王维《西施咏》。

幽意句，意谓隐居之念一直不曾中断。

随所偶，即随遇而安之意。偶，遇。刘熙《释名·释亲属》：“二人相对遇也。”

际夜，至夜。壑，山沟。

南斗，即斗宿，因就北斗来说其位置在南。

潭烟，水气。溶溶，浓密貌。

林月句，夜深月沉，舟泛于前，故觉月低而向后。

生事句，意谓看到溪水而兴世事茫茫之感。生事，人事，世事。且，尚。弥漫，渺茫无尽。

愿为句，意谓愿终老于水乡。竿，指钓竿。

【说明】船乘晚风吹入溪口，就此放乎中流，转西壑而望南斗；这种随遇而安的行程，似乎也象征作者这时的心情。

常建

【作者介绍】常建，开元进士，曾任盱眙（今属江苏）尉。一生仕宦颇不得意，终于一尉，遂浪迹山水，最后移家隐居鄂渚。诗也多写山水田园，间有边塞之作。
　　殷璠《河岳英灵集》，首列常建诗，并称为“其旨远，其兴僻，佳句辄来”。像《题破山寺后禅院》之类，大概就是旨远兴僻之作。
　　常建的籍贯，《全唐诗》未书。《唐才子传》作长安人。但他的《落第长安》诗有“家园好在尚留秦，耻作明时失路人。恐逢故里莺花笑，且向长安度一春”语，则似非长安人。说见傅璇琮先生《谈新编本〈唐诗选〉的一些问题》（《文学评论丛刊》第三期）。

宿王昌龄隐居¹

清溪深不测，隐处惟孤云。松际露微月，清光犹为君。茅亭宿花影²，药院滋苔纹³。余亦谢时去⁴，西山鸾鹤群⁵。

王昌龄，见本卷的“作者介绍”。

宿，喻夜静时花影如眠。

药院，种芍药的庭院。滋，繁衍。

谢时，辞去世俗之累。

鸾鹤群，与鸾鹤为伍。鸾鹤，古常指仙人的禽鸟。

【说明】据《唐才子传》，常建于开元十五年与王昌龄同榜登科，后寓鄂渚（今湖北武昌），招王昌龄、张偾同隐。此诗之“隐居”，不知是否指在鄂渚者。他另有一首五古《西山》，中云：“林昏楚色来，岸远荆门闭。”高步瀛《唐宋诗举要》，注诗题“西山”为武昌西的樊山，则本篇“西山鸾鹤群”之“西山”当即其地。

岑参

【作者介绍】岑参（七一五——七七〇），江陵（今湖北江陵县）人。父亲岑植，曾两任刺史，但在岑参少时即死去，乃从兄受学，刻苦读书。天宝进士。初为小官，后充安西节度使府掌书记及安西、北庭节度判官。大历初任嘉州刺史，后又罢官。卒于成都旅舍。新旧《唐书》都无传，其生平略见于杜确的《岑嘉州集序》。
　　他少经孤寒，早具怀抱，“丈夫三十未富贵，安能终日守笔砚”（《银山碛西馆》），已可见其志概。两赴边塞之后，他的意气固然舒发了，诗歌也有了新的生命。西北的大沙漠，大风雪，大战役，一齐进入他的眼底，出现他的笔端。他在边塞的时间虽然不长，可是边塞却成为这位沙漠歌手创作生活的沃土。同时，他又以豪迈乐观的气概，歌颂了那些在艰苦荒凉的环境中，镇守着祖国西北的将士们。唐室的“军威”也通过他的诗流传发扬。旧时诗文评中有所谓“阳刚”的境界，正好用在岑参的边塞诗上。严羽说高岑之诗悲壮，翁方纲说岑诗奇峭为入唐以来所未有，但这种悲壮奇峭，却又是在语言的明朗，音节的浏亮的基础上形成的。杜确序中说：“每一篇绝笔，则人传写，虽闾里士庶，戎夷蛮貊，莫不吟习焉。”所以能够深入社会的下层，以至当时的少数民族，这种既奇峭又通俗的特色，该是一个重要的因素。

与高适薛据登慈恩寺浮图¹

塔势如涌出²，孤高耸天宫。登临出世界³，蹬道盘虚空⁴。突兀压神州⁵，峥嵘如鬼工⁶。四角碍白日⁷，七层摩苍穹⁸。下窥指高鸟⁹，俯听闻惊风。连山若波涛，奔走似朝东。青槐夹驰道，宫观何玲珑¹⁰。秋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五陵北原上¹¹，万古青濛濛¹²。净理了可悟¹³，胜因夙所宗¹⁴。誓将挂冠去¹⁵，觉道资无穷¹⁶。

高适，见卷四“作者介绍”。薛据，荆南人。《唐诗纪事》作河中宝鼎人。开元进士，终水部郎中。晚年终老终南山下别业。慈恩寺，在今陕西西安市。本唐高宗为太子时纪念其母文德皇后而建，故曰慈恩。浮图，本是梵文佛陀的音译，这里指佛塔。慈恩寺塔，即大雁塔，高宗永徽三年（六五二）僧玄奘建，今为西安名胜。

塔势句，《妙法莲华经·宝塔品》谓佛前有七宝塔，从地涌出。此用其语，意谓突起于平地。

出世界，高出于人世的境界。

蹬道，塔的石级。

突兀，高耸貌。神州，犹中国。

峥嵘，也是高耸貌。鬼工，意谓非人力所能建成。

四角句，意谓塔高到挡住了太阳。四角，塔的四周。

七层，塔本六级，后渐毁损，武则天时重建，增为七层。摩苍穹（穷qióng），可与青天相摩擦。

下窥句，对飞鸟本应仰看，这里却是下窥，其塔之高可知。

宫观（贯guàn）句，从上下三句东西北看，这宫观当在南面。宫观，犹宫阙。玲珑，灵巧。

五陵，本指汉代五个皇帝陵墓，即高祖长陵，惠帝安陵，景帝阳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皆在长安北面。这里指长安附近地带。

濛濛，苍润貌。

净理，指佛理。净土之净。了，了然，明白。

胜因，善缘。夙，素来。

挂冠，辞官。

觉道，佛道。梵文“佛”的原意本为“觉者”。资，应用。

【说明】诗作于天宝十一载（七五二）秋。题目中举了高适、薛据，实际同登的还有杜甫和储光羲。五人皆有诗，惟薛诗已佚。沈德潜以为“登慈恩寺塔，少陵下应推此作，高达夫、储太祝皆不及也。”杜诗的“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云云，确是压倒馀子。
　　诗极写佛塔之高。四面眺望，又各有胜处，东面是群峰，南面是离宫，西面是秦关，北面是五陵。也因为是佛塔，故于登览之余，忽悟“净理”，甚至想挂冠而去，恐也是旧文人摇笔即来的积习，未必真是心里这么想，其实可以“万古青濛濛”句作结。

元结

【作者介绍】元结（七一九——七七二），字次山。鲁山（今属河南）人。天宝进士。安史乱起，曾逃难入猗玗（yī yú）洞。后充山南东道节度参谋，颇立战功。代宗时，任道州刺史。终容管经略使。
　　他在政治上实行了儒家的仁政思想，对当时的民生疾苦，通过实际措施予以关心同情，如替当地人民营舍给田，轻徭薄赋，因而流亡归者万余人。在创作上则实践了他的诗歌必须有助于现实，反对“拘限声病，喜状形似”（《箧中集》序）的倾向，所以他自己写的诗也朴质通俗，不剪不伐，甚至令人感到枯拙。
　　他的《舂（制作者按：chōng，舂陵古之道州也）陵行》和《贼退示官吏》，就是他对人民态度和创作态度的具体表现。刘熙载在《艺概》中说：“次山诗令人想见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其疾官邪，轻爵禄，意皆起于恻怛为民，不独《舂陵行》及《贼退示官吏》作，足使杜陵感喟也。”这话还是符合元结生平的。

贼退示官吏¹有序

癸卯岁，西原贼入道州²，焚烧杀掠，几尽而去。明年，贼又攻永破郡，不犯此州边鄙而退³。岂力能制敌欤？盖蒙其伤怜而已。诸使何为忍苦征敛，故作诗一篇以示官吏。

昔年逢太平，山林二十年⁴。泉源在庭户，洞壑当门前⁵。井税有常期⁶，日晏犹得眠⁷。忽然遭世变⁸，数岁亲戎旃⁹。今来典斯郡¹⁰，山夷又纷然¹¹。城小贼不屠，人贫伤可怜。是以陷邻境，此州独见全¹²。使臣将王命¹³，岂不如贼焉。今彼征敛者，迫之如火煎。谁能绝人命，以作时世贤¹⁴。思欲委符节¹⁵，引竿自刺船¹⁶。将家就鱼麦¹⁷，归老江湖边。

贼，旧时也贬称抗官起事者。

西原，在今广西境。道州，今湖南道县。

永，指永州（今湖南零陵县）。郡，应作“邵”，指邵州（今湖南邵阳市）。两处皆近道州。边鄙，边境。

山林句，指隐居时。

壑，山谷。

井税，井，原指所谓“井田”。据说古代将九百亩地分为九区，中为公田，余为八家私田，八家又共耕公田。因其形如“井”字，故名。这里借指赋税。

晏，晚。

世变，指安史之变以来的战乱。

亲戎旃，参加军事生活。指作者于肃宗乾元二年充山南东道节度参谋，参与对叛军之战。戎旃，军帐。旃（zhān），通“氈”。

典，治理。斯郡，指道州。

山夷，指“西原蛮”，实即当时山居的少数民族。

见全，指道州未受进攻而得保全。

使臣，指朝廷派遣的催征官员。将，奉。

谁能两句，意谓怎能绝了人民生计而犹作时世的贤臣，也即欲为时世贤者即不能绝人命。谁能，犹怎能，岂能。

委符节，意即弃官而去。委，弃。符节，古使臣出行持符节以示信，唐代刺史也加号持节。他的《舂陵行》中也说：“安人天子命，符节我所持。”

刺船，撑船。

将，带领。

【说明】代宗广德元年（七〇三）癸卯十二月，“西原蛮”攻陷道州城。次年五月，元结到道州刺史任。七月，“西原蛮”攻永州，破邵州，却不再犯道州，因作此诗。他另外还写过一首《舂陵行》，也是记述此次变乱。两诗的主旨，实是说官比“贼”凶。当时的老百姓已经到了“大乡无十家，大族无单羸。朝餐是草根，暮食乃木皮”（《舂陵行》）的地步，可是官吏们还要勒索；勒索不得，鞭挞随之而下。故他之褒“贼”，正是为了贬官。
　　两诗朴质平实，没有矫饰作态地方。说明好诗必然是真实的，好官也应当是爱民的。
　　施补华《岘傭说诗》云：“诗忌拙直，然如元次山《舂陵行》、《贼退示官吏》诸诗，愈拙直愈可爱。盖以仁心结为真气，发为愤词，字字悲痛，《小雅》之哀音也。”

韦应物

【作者介绍】韦应物（七三七——？），长安（今陕西西安市）人。他一生的经历极为复杂。十五岁时即为玄宗侍卫。其《温泉行》之“北风惨惨投温泉，忽忆先皇巡幸年。身骑厩马引天仗，直至华清列御前。”即指此。在《逢杨开府》一诗中，对他年轻时的放浪生活曾有很坦率的陈述。因遭人轻视，便折节读书。后任洛阳丞，军士中有倚恃宦官势力专横虐民的，曾被他扑打，治之以法。其后任鄠（hù）县令、滁州刺史、江州刺史，终苏州刺史。大约德宗贞元七、八年间卒于苏州，惟已罢任。
　　他有意学陶，写了许多山水田园诗，但他又身经玄宗至德宗四朝，目睹安史之乱后，继之以藩镇骄横，郡县残破，流民遍地，因而也写了一些同情人民疾苦的作品，如《观田家》、《采玉行》、《答崔都水》等。刘熙载《艺概》曾将元（结）韦并提，因两人皆学陶，而“忧民之意”又有相似处，并以韦之《高陵书情》与元之《舂陵行》、《贼退示官吏》相比。但在艺术上，韦却胜过元。

郡斋雨中与诸文士燕集¹

兵卫森画戟²，燕寝凝清香³。海上风雨至⁴，消遥池阁凉⁵。烦疴近消散⁶，嘉宾复满堂⁷。自惭居处崇，未睹斯民康⁸。理会是非遣⁹，性达形迹忘¹⁰。鲜肥属时禁，蔬果幸见尝¹¹。俯饮一杯酒，仰聆金玉章¹²。神欢体自轻，意欲凌风翔。吴中盛文史¹³，群彦今汪洋¹⁴。方知大藩地¹⁵，岂曰财赋强？

郡斋，指苏州刺史官署中的斋舍。燕，通“宴”。

森，森列。画戟，官署的一种仪仗。戟，一种能直刺横击的兵器。

燕寝，本指休息安寝的地方，这里指私室，即上“郡斋”。此燕字也通“宴”，但义为休息。清香，室中所焚之香。唐李肇《国史补》云：“韦应物立性高洁，鲜食寡欲，所在焚香扫地而坐。”

海上，东南近海。

消遥，通“逍遥”。

烦疴，这里是烦躁的意思。疴，本指疾病。近消散，就即消散。

嘉宾，佳客。

康，安乐。

理会句，意谓事物的道理，如能参悟，是非就消释了。

达，旷达。形迹，这里指世俗的礼节。

鲜肥两句，旧时因禁屠不吃荤腥，故只好吃些蔬菜。幸，希望，这里是谦词。

聆，听。金玉章，指客人们的诗篇。

吴中，这里指苏州地区。

群彦，犹群英。汪洋，众多。

藩，本指王侯封地，这里指大郡。

【说明】诗为德宗贞元五年（七八九）在苏州刺史任上作。这时顾况贬饶州司户，途经苏州，韦应物设宴接待，顾况也作了和诗。开头二句，颇为白居易所赞赏。

初发扬子寄元大校书¹

凄凄去亲爱²，泛泛入烟雾。归棹洛阳人³，残钟广陵树⁴。今朝此为别，何处还相遇。世事波上舟，沿洄安得住⁵ ？

初发，启程。扬子，渡口名，在今江苏江都县南，近瓜洲。元大，未详。大，排行第一。校书，唐秘书省及弘文馆均置校书郎，掌校勘书籍。

亲爱，指好友。

棹（照zhào），船桨，也指船。

残钟句，意谓回望广陵，只听得晓钟的残音传自林间。广陵，今江苏扬州市。

沿洄，指处境的顺逆。沿，顺流；洄，逆流。

【说明】此诗可能是罢官时作。末二句即景生情，以舟行的颠播不定，喻世事之顺逆翻覆，难以自主。

寄全椒山中道士¹

今朝郡斋冷²，忽念山中客。涧底束荆薪³，归来煮白石⁴。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⁵。

全椒，今属安徽，唐属滁州。王象之《舆地记胜》云：“淮南东路滁州神山在全椒县西三十里，有洞极深。唐韦应物《寄全椒山中道士》诗，此即道士所居也。”

郡斋，指滁州刺史官署中的斋舍。

涧，山沟。荆薪，柴草。

白石，葛洪《神仙传》卷二《白石先生》條，记白石先生“常煮白石为粮，因就白石山居，时人故号曰白石先生”。这里借喻全椒道士，实是说他生活的清苦。

末四句是说，本欲持酒往访，又恐寻不到，故而以诗寄之。瓢，原指剖瓠（葫芦）做成的舀水器。

【说明】德宗建中四年（七八三）夏，韦应物出任滁州刺史。此诗当为次年秋天作。以刺史而欲访一孤寂的全椒山中道士，可见作者还不脱书生本色。

长安遇冯著¹

客从东方来，衣上灞陵雨²。问客何为来，采山因买斧³。冥冥花正开⁴，飏飏燕新乳⁵。昨别今已春⁶，鬓丝生几缕⁷？

长安，今陕西西安市。

灞陵，即霸陵，旧县名，因汉文帝霸陵而得名。

采山句，指冯著有归隐山林之意。

冥冥，雨貌。《楚辞·山鬼》：“雷填填兮雨冥冥。”

飏飏，通“扬扬”，飞翔貌。燕新乳，意谓燕初生。

昨别句，意谓去年一别，今又已春至。昨，也泛指过去。

鬓丝，两鬓白发。

【说明】韦应物送冯著（河间人。岑仲勉先生《唐人行第录》以为即冯十七）的诗共有四首，其《送冯著受李广州署为录事》一首，有“送君灞陵岸，纠君南海湄”句。据傅璇琮先生《韦应物系年考证》所考（载《文史》第五辑），冯著曾应广州刺史李勉之邀入幕为录事。此外，卢纶与李端也有涉及冯著的诗，并推得他曾任著作郎及洛阳、缑（gōu）氏等县尉。其人浮沉下僚，不甚得意，这时大概倦于行役，回到长安，有归隐之意。第七句之“昨别”，或指冯赴广州时在灞陵送别那一回。
　　《全唐诗》存冯著诗四首。

夕次盱眙县¹

落帆逗淮镇²，停舫临孤驿³。浩浩风起波，冥冥日沉夕。人归山郭暗⁴，雁下芦洲白⁵。独夜忆秦关⁶，听钟未眠客⁷。

次，停泊。盱眙（虚怡 xū yí），唐属临淮郡，今属江苏。地临淮水南岸。

落帆，卸帆。逗，停留。淮镇，淮水边的市镇。

驿，供郵传人和官员旅宿的处所。

人归句，意谓日落城暗，人也回到休息处所去了。

芦洲，这里指芦苇丛生的水泽。

独夜，孤独之夜。忆秦关，韦应物是长安人，这里实是思乡。秦，今陕西一带。

客，指韦应物自己。

【说明】韦应物于德宗建中四年（七八三）夏离长安，秋至滁州。此诗可能是这时作。
　　诗中写泊岸时已是日暮，因思乡而不能成眠。

东郊

吏舍跼终年¹，出郊旷清曙²。杨柳散和风，青山澹吾虑³。依丛适自憩⁴，缘涧还复去⁵。微雨霭芳原⁶，春鸠鸣何处。乐幽心屡止，遵事迹犹遽⁷。终罢斯结庐⁸，慕陶直可庶。

跼，拘束。

旷清曙，在清幽的曙色中得以精神舒畅。

澹，澄静。虑，思绪。

丛，树林。憩（气qì），休息。

缘，沿着。涧，山沟。还复去，徘徊往来。

霭，迷蒙貌。

乐幽两句，意谓自己颇爱这地方的幽静想住下来，却又几次中止，就因公事在身，行迹上还是显得很匆忙。

终罢两句，意谓终当辞官在此筑室，平生敬慕陶潜的愿望，到这时就可以接近了。慕陶，指归隐。直，就。庶，庶几，差不多。

【说明】韦应物对滁州西涧极为爱赏，屡有题咏。从此诗中的“缘涧”云云及其心情看，似是在滁州刺史任上作。

送杨氏女¹

永日方戚戚²，出行复悠悠³。女子今有行⁴，大江溯轻舟⁵。尔辈苦无恃⁶，抚念益慈柔⁷。幼为长所育⁸，两别泣不休。对此结中肠，义往难复留⁹。自小阙内训¹⁰，事姑贻我忧¹¹。赖兹托令门¹²，任恤庶无尤¹³。贫俭诚所尚，资从岂待周¹⁴。孝恭遵妇道，容止顺其猷¹⁵。别离在今晨，见尔当何秋¹⁶？居闲始自遣¹⁷，临感忽难收¹⁸。归来视幼女¹⁹，零泪缘缨流²⁰。

杨氏女，指嫁给杨家的女儿。

永日，整天。方，正。戚戚，悲伤貌。

悠悠，遥远貌。

女子句，用《诗经·邶风·泉水》“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意。行，指出嫁。

溯，逆流而行。

尔辈，你等。无恃，无母。韦妻死于作者在长安任职时，韦集有《伤逝》诗十余首。

抚念句，意谓想到此女无母，便益发对她慈爱。

幼为句，作者自注云：“幼女为杨氏所抚育。”

义往句，意谓既到出嫁年龄，自难留家。

阙内训，指自小得不到母亲的训诲。阙，通“缺”。

贻，带来．

托，依仗。令门，对其夫家的尊称。令，佳。

任，信任。一作“仁”。恤，体借。庶，差不多。尤，过失。

资从，嫁妆。周，周到，完备。

容止，这里是一举一动的意思。猷，规矩。

何秋，何年。

居闲，平日。始，才。自遣，自己譬解着。

临感，临别伤感。

归来句，作者伤逝诗的《出还》中有云：“幼女复何知，时来庭下戏。”施补华《岘傭说诗》评此二句云：“以淡笔写之，而悲痛更甚。”

零泪，流泪。缘，沿。缨，系在下巴下的帽带。

【说明】在滁州时作。是一首好诗。
　　女儿要出嫁了，本来应该高高兴兴，即使有些伤感，做父亲的也和母亲不同些。可是因为两女从小丧母，作者对他亡妻的情爱又很深挚，不禁又想起她们在地下的母亲来。大江轻舟，女子有行，感情上也更容易触动。一面又以父亲的身份，严正而恳切地叮嘱着。其次，韦氏虽做了多年的官，却还过着贫俭生活，连女儿的嫁妆也不丰厚。从韦氏一生为人看，可以相信他说的是实话。
　　诗中的“尔辈苦无恃”是全诗关节。通篇质朴无华，语重心长，结末尤其沉痛。

柳宗元

【作者介绍】柳宗元（七七三——八一九），字子厚，河东（今山西永济县）人。德宗贞元进士。顺宗时，曾参加王叔文革新集团，任礼部员外郎。宪宗即位，王叔文集团受到打击而失败。他被贬为永州司马，后又改柳州刺史。在地方上还是惓惓以民间疾苦为念，如将抵押中的穷苦百姓，设法赎取，免得沦为奴隶。四年后，死于柳州，柳州人民因而很怀念他。
　　他以名进士而为御史，很想有所建树，也为王叔文所赏识。失败后，两贬边州，对他思想上创作上都起过激发作用。当他将贬柳州时，刘禹锡也将贬播州（今贵州遵义市），他因与禹锡是同年及第，又看到刘母在堂，一去势将母子永诀，便要求对调。后来大臣也为禹锡申请，遂改任连州。仅此一举，其人足传。《新唐书》本传中故特加记述，韩愈《柳子厚墓志铭》中对此也记述得颇有声色。刘禹锡《重祭柳员外文》中故有“千哀万恨，寄以一声”语。
　　他是唐代古文运动的主将，又是杰出的思想家、政论家。知识极为渊博。他的诗，刻划山水，反映现实，朴茂奇崛，各有风貌。山水诗如《渔翁》、《江雪》诸篇，尤其有性格化的特包。但诗文相比，则诗不如文。

晨诣超师院读禅经¹

汲井漱寒齿²，清心拂尘服。闲持贝叶书³，步出东斋读。真源了无取，妄迹世所逐⁴。遗言冀可冥，缮性何由熟⁵。道人庭宇静⁶，苔色连深竹。日出雾露余，青松如膏沐⁷。澹然离言说⁸，悟悦心自足⁹。

诣（意yì），到。超师，名叫超的僧人。师，对僧人的尊称。禅经，佛经，凡与佛教有关的事物多加“禅”字。

汲井句，漱井水是为了清心。

贝叶书，古印度人多用贝多罗树的叶子写佛经，故佛经也称贝叶经。

真源两句，意谓世俗对佛经中的真正本意实毫不领悟，却去追求虚妄的事迹。了，全然。逐，追求。

遗言两句，意谓佛家的遗言原也希望能够暗合，只是我秉性如此，又如何得到精通。实是说儒、释两家不相通。冥，暗合。缮，修持。

道人，指超师。

日出两句，意谓日出之后，青松在雾露余光中，就像上过油脂一样。膏沐，本指润发的油脂。

澹然句，意谓此时对着庭院景物只觉心地宁静，难以言说。澹然，宁静貌。

悟悦，悟道之乐。

【说明】在永州时作。实以儒家思想讽世俗之佞佛。下半段是说，他对佛学精义原不甚在意，倒是道人的庭院景物，使他流连赏玩，到了忘言的境界。

溪居¹

久为簪组束²，幸此南夷谪³。闲依农圃邻⁴，偶似山林客。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⁵。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⁶。

溪居，指零陵（永州的治所）愚溪，柳宗元曾筑室于溪之东南。

簪组，犹簪缨，古代官吏的冠饰，这里是做官的意恩。束，束缚。

幸此句，实是反话正说。南夷，这里指当时南方的少数民族地区。谪，流放。

农圃，犹农田。

夜榜（旁bàng），夜航。榜，本指摇船用具。

楚天，永州古属楚地。

【说明】谪居时作。首尾四句，实隐含牢骚意，沈德潜所谓“不怨而怨，怨而不怨，行间言外，时或遇之”。

乐　　府

王昌龄

塞上曲¹

蝉鸣空桑林²，八月萧关道³。出塞入塞寒，处处黄芦草。从来幽并客⁴，皆共尘沙老⁵。莫学游侠儿⁶，矜夸紫骝好⁷。

塞上曲，一作“塞下曲”，出汉乐府《出塞》《入塞》，属《横吹曲》辞。唐代为乐府新辞。

空桑林，一作“桑林间”。空桑，指桑叶已枯落。

萧关，在今宁夏固原县东南。

幽、并，幽州和并州，今河北、山西和陕西一部分。

尘沙，幽并二州外接沙漠。

游侠儿，指恃武勇，逞意气而轻视性命的人。

矜夸句，意谓不要仗着自己善于驰骋而去游荡惹事。矜，自鸣不凡。紫骝，泛指骏马。杨炯《紫骝马》：“侠客重周游，金鞭控紫骝。”

【说明】《隋书·地理志》云：“自古言勇侠者皆推幽并。”诗的后半部，是劝诫幽并客莫学游侠儿，若徒恃紫骝之善驰，则必与尘沙共老。

塞下曲

饮马度秋水¹，水寒风似刀。平沙日未没²，黯黯见临洮³。昔日长城战⁴，咸言意气高⁵。黄尘足今古⁶，白骨乱蓬蒿⁷。

饮（读去声）马，给马喝水。饮，使动词，使喝。

平沙，一片沙漠。

黯黯，同“暗暗”。临洮（逃táo），今甘肃岷县一带，是长城起点。

长城战，开元二年（七一四），唐将薛讷、王晙在临洮一带大败吐蕃，杀获数万，洮水为之不流。此句可能指此事。

咸，都。意气，气概。

黄尘句，意谓这地方自古至今都是黄沙弥漫。足，充塞。

蓬蒿，这里指野草。

【说明】这类乐府歌曲，多是写战争的惨酷。后汉陈琳曾作《饮马长城窟行》，也是用乐府旧题，也以长城为背景，如“君独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与此诗末两句语意相似。惟陈诗写筑城，此诗则写征战。

李白

关山月¹

明月出天山²，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³。汉下白登道⁴，胡窥青海湾⁵。由来征战地⁶，不见有人还。戍客望边邑⁷，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⁸，叹息未应闲⁹。

关山月，乐府《横吹曲》调名。

天山，指今甘肃西北部的祁连山，匈奴称“天”为祁连，唐曾属吐蕃。

玉门关，故址在今甘肃敦煌县西，古代通西域要道。

汉下句，汉高祖曾亲自率军与匈奴交战，被困于白登山（在今山西大同市东）七天。下，犹出兵。

胡，这里指吐蕃。窥，有所企图，犹窃伺。青海，湖名，在今青海西宁市附近。初为吐谷浑所有，后为吐蕃所并。唐与吐蕃的战争多在这一带。两句意谓，非汉出兵，即胡窥边，使下“由来”句有根。

由来，从来。

戍客，防边的兵士。

高楼，指住在高楼中的戍客之妻。

未应闲，该是不会停止的。

【说明】古乐府《关山月》歌词，本写征戍或远别之苦，李白即以古题写戍客望归及妻子思夫之切。后面四句，和他《春思》中的“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是同一笔意。

子夜吴歌¹

长安一片月²，万户捣衣声³。秋风吹不尽⁴，总是玉关情⁵。何日平胡虏⁶，良人罢远征⁷。

子夜吴歌，六朝乐府吴声歌曲有《子夜歌》，相传为晋代名叫子夜的女子所创制。因起于吴地，故又名《子夜吴歌》。

长安，今陕西西安市。

捣衣，即将洗过的衣服，放在砧石上，以木杵捣去碱质。诗中写捣衣多在秋天，今乡村水边犹常见。

秋风句，连上两句，意谓万户砧声，风吹不尽，而其思念远戍玉门关的丈夫的深情则是共同的（因为捣衣的多是妇女）。

玉关，玉门关，注见《关山月》。

虏，对敌方的蔑称。

良人，指丈夫。

【说明】乐府中的《子夜歌》共四首，每首只四句，多系恋歌，分咏春夏秋冬四季情事。李白的《子夜吴歌》原诗也是四首，此选第三首，即是咏秋思，实在也是这一首最好。每首则增加为六句。从语言和音节上看，实际也是民歌。

长干行¹

妾发初覆额²，折花门前剧³。郎骑竹马来⁴，绕床弄青梅⁵。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⁶。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⁷。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⁸，愿同尘与灰⁹。常存抱柱信¹⁰，岂上望夫台¹¹。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¹²。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¹³。门前迟行迹¹⁴，一一生绿苔。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八月蝴蝶黄¹⁵，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¹⁶，坐愁红颜老¹⁷。早晚下三巴¹⁸，预将书报家。相迎不道远¹⁹，直至长风沙²⁰。

长干行，乐府旧题《杂曲歌辞》调名，原为长江下游一带民歌，其源出于《清商西曲》，内容多写船家妇女的生活，崔颢也以绝句形式写过四首《长干行》。长干，地名，今江苏南京市秦淮河南，古时有长干里，其地靠近长江。行，古诗的一种体裁。

妾，古代妇女自称。初覆额，指头发尚短。

剧，游戏。

骑竹马，儿童游戏时以竹竿当马骑。

床，这里指坐具。弄，逗弄。

无嫌猜，指天真烂漫。

羞颜句，指结婚后，就一直含着羞意了。冒下低头两句。未尝，《全唐诗》校作“尚不”。

始展眉，意谓才懂得一些人事，感情也在眉宇间显现出来。

愿同句，意谓愿意永远结合在一起。尘与灰，犹至死不渝，死了化灰化尘也要在一起。

抱柱信，相传古代有一叫尾生的人，与一女子约会于桥下，届时女子不来，潮水却至，尾生为表示自己的信实，结果抱著桥柱，被水淹死。事见《庄子·盗跖》。《国策·燕策》也以此为信行的范例。

岂上句，因深信两人的情爱都是很牢固的，所以自己决不会成为望夫台上人物。望夫台，类似的望夫石、望夫山的传说有好几处。故事大意是丈夫久出不归，妻子便在台上眺望，日久变成一块石头。王琦注引苏辙《栾城集》，说是在忠州（今四川忠县）南。

瞿塘，峡名，长江三峡之一，在四川奉节县东。滟滪堆，瞿塘峡口的一块大礁石。阴历五月，江水上涨，滟滪堆被水淹没，船只不易辨识，易触礁致祸，故下云不可触。古乐府也有“滟滪大如襆，瞿塘不可触”语。

猿声句，三峡多猿，啼声哀切。

门前句，意谓女主人常望着丈夫出门时的踪迹而等待着，只见踪迹上都已生出青苔了。迟（直zhí），等待，一作“旧”。

蝴蝶黄，明杨慎说是秋天时黄蝶最多，恐系附会之说。黄，《全唐诗》作“来”。

此，指蝴蝶双飞。

坐，因而。

早晚，何时。三巴，指巴郡、巴东、巴西，都在今四川东部。

不道远，不会嫌远。

长风沙，地名，在今安徽安庆市东的长江边上。据陆游《入蜀记》说，自金陵（南京）至长风沙有七百里。地极湍险。

【说明】这首诗通过一个女主人的口吻，写她对经商在外的丈夫的怀恋，感情健康而真切，还带点故事性。首六句写双方儿时的天真行动。“十四”两句写初嫁时的羞态。“十五”四句写婚后的亲暱美满。“十六”四句为丈夫远行而操心，并寄以叮嘱。“门前”八句，看到苔深叶落，蝴蝶双飞，不禁为自己的青春而感触，也更盼望丈夫早日归来。末四句是全诗的归宿：只要一接到预报回家的信，那怕远至七百里的有急流的长风沙，她也会去迎接。
　　纪昀说：“兴象之妙不可言传，此太白独有千古处。”这类诗确实是李白所擅长，也写出了古代妇女真实的生活愿望，也是李诗中写市民生活之作。

孟郊

【作者介绍】孟郊（七五一——八一四），字东野，湖州武康（今浙江德清县）人。《旧唐书》本传说他“少隐嵩山，称处士”。两试进士不第，四十六岁时才中进士，其欣喜之情，可于《登科后》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二语中见之。越四年，任溧阳县尉。由于不能舒展他的抱负，遂放迹林泉间，徘徊赋诗，以致公务多废，县令乃以假尉代之。后因河南尹郑余庆之荐，任职河南，晚年生活，多在洛阳度过。宪宗元和九年，郑余庆再度招他往兴元府任参军，乃偕妻往赴，行至阌（wén）乡县，暴疾而卒。
　　孟郊仕历简单，清寒终身，为人耿介倔强，死后曾由郑余庆买棺营葬。故诗也多写世态炎凉，民间苦难。如《择交》的“虽笑未必和，虽哭未必戚。面结口头交，胆里生荆棘”；《伤时》的“有财有势即相识，无财无势即路人”；《上达奚舍人》的“万俗皆走圆，一身犹学方”等，语意虽浅拙，却也是伤心而悟道之言。
　　他年长于韩愈十五岁，有“忘形交”之称，韩诗有“我愿化为云，东野化为龙”语。韩的诡奇艰险处，也可能受孟的横空硬语的影响。
　　他作诗的态度极为严谨，往往苦思力锤，入深履险，甚至含着涩味，但如《游子吟》等，却又自然亲切，具有民歌风味。

列女操¹

梧桐相待老²，鸳鸯会双死³。贞妇贵殉夫⁴，舍生亦如此。波澜誓不起，妾心古井水⁵。

列女操，乐府属《琴曲》歌辞。操，《琴曲》的一种体裁。列女，这里同“烈女”。

梧桐句，据说梧为雄树，桐为雌树。

鸳鸯，水鸟，常雌雄相随。会，终当。

殉，以死相从。

妾，古代妇女自称。古井水，喻不会波动。

【说明】在封建制度下，由于妇女在经济上依附丈夫，人格上也存在依附关系。片面地要求妇女守节殉节，从一而终，便是这种依附关系带来的恶果。妇女也在这种习惯势力下视为当然。此诗其实是以男子的愿望，写烈女的心情，虽然他的原意也许有所寄托。

游子吟¹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² ？

吟，诗体的名称。

三春晖，比喻母爱的温暖。晖，阳光。

【说明】德宗贞元十六年（八〇〇），作者为溧阳县尉，乃迎养其母裴氏于溧上。本诗或即此时作，作者已经五十岁了。
　　作者本人是寒士，诗里写的母子，也是属于平民。千百年来，这样密密缝来的针线，还是在凝结着天下母亲对远方子女的真挚的爱，这首诗故而也一直为人所传诵。
　　洪亮吉《北江诗话》云：“孟东野诗，篇篇皆似古乐府，不仅《游子吟》《送韩愈从军》诸首已也。”
　　此诗与《列女操》分列前后，同以妇女为诗中主人，同是写伦理关系，但《游子吟》今犹万口相传，《列女操》几已为人忘却。可见读者还是有选择的。

唐诗三百首新注　卷二

七言古诗

陈子昂

【作者介绍】陈子昂（六六一——七〇二），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属四川）人。家世豪富，年轻时使气任侠，后乃锐意读书。初作《感遇》诗时，京兆司功王适见而惊曰：“此子必为天下文宗矣。”由此知名，后举进士。武则天曾召见，授麟台正字，又任右拾遗。一再上书，直陈自己的政见，都是针对时弊。曾两度随军远征，但终不能抒其怀抱。后因其父为县令段简所辱，他闻而立即还乡，被段简借故下狱，忧愤而卒。
　　他对六朝浮华颓靡的文风极为不满，力主改革，慨叹于“汉魏风骨，晋宋莫传”（《修竹篇序》），故以恢复建安、正始之风为己任；同时也体现在他的创作实践上，所以他的诗也苍劲朴厚，不事雕饰。但许学夷在《诗学辨体》中指出陈子昂的《鸳鸯篇》、《修竹篇》“亦皆古律混淆，自是六朝余弊”，说明前代影响深远，未能汰尽。
　　杜甫、白居易都很推崇他。杜甫在《送梓州李使君之任》中说：“遇害陈公殒，于今蜀道怜。君到射洪县，为我一潸然。”可见他对子昂的敬重及对其屈殁之痛惜。

登幽州台歌¹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²。

幽州台，即蓟北楼、燕台，也就是传说中燕昭王筑的黄金台。唐幽州治蓟，为古代燕国国都，故城在今北京市西南。

怆然，伤感的样子。涕，泪。

【说明】此诗为武则天万岁通天元年（六九六）随建安王武攸宜讨契丹，在幽州时作。武攸宜是外戚，不晓军事，子昂上策进谏，皆不听，故颇抑郁。因登幽州台，有感于乐毅与昭王的故事，乃成此歌。
　　子昂的《感遇》诗，原是继响阮籍的《咏怀》，此诗的开头两句，实也从《咏怀》的“去者余不及，来者吾不留”变化而来。诗或有点虚无，但也说明最有把握的是现在。
　　此诗实应列人“杂言”（略近乐府歌行）。因本书中无杂言一体，故并入七言古诗中。

李颀

【作者介绍】李颀少居颍阳（今河南登封县西，参见卷六崔曙篇）。开元进士。曾任新乡（今属河南）县尉。和王维、王昌龄、高适等都有交往，从他们所写的诗中，得以略知其生平，如王维诗云：“闻君饵丹砂，甚有好颜色。”则其人也好道术。诗的内容较广泛，有边塞、音乐、游侠、山林、玄理等，以七古为长。本书中选的几首，都是较好的。方东树《昭昧詹言》将王（维）李（颀）高（适）岑（参）并列，称为“别有天授，自成一家”，但其缺点“往往有痕”。

古意¹

男儿事长征²，少小幽燕客³。赌胜马蹄下⁴，由来轻七尺⁵。杀人莫敢前⁶，须如蝟毛磔⁷。黄云陇底白云飞⁸，未得报恩不得归。辽东小妇年十五⁹，惯弹琵琶解歌舞¹⁰。今为羌笛出塞声¹¹，使我三军泪如雨。

古意，犹“拟古”。

事长征，指从军。

少小句，意谓因从军而从小就旅居幽燕。幽，幽州。燕，古国名。泛指今河北、辽宁一带。古代都是游侠活动地区。

赌胜，逞能。

由来，从来。轻七尺，犹轻生甘死。七尺，七尺之躯。古时尺短，七尺相当于一般成人的高度，故常用以指男子之身。

杀人句，意谓所向无敌。

蝟毛磔（哲zhé），喻威武，犹以“发指”喻喷怒。磔，这里是纷张的意思。《晋书·桓温传》记刘惔尝称桓温姿貌甚伟，“眼如紫石棱，须作蝟毛磔。”李端《晚春过夏侯校书》诗：“卧龙髯乍磔，栖蝶腹何便。”

黄云，喻云色昏暗。后面的《听安万善觱篥歌》也云：“黄云萧条白日暗。”陇，山地。

小妇，少妇。

解，懂得，这里是擅长的意思。

羌笛，马融《长笛赋》谓笛出于羌中。羌，古代西北地区部族名。

【说明】先写长征男儿的豪侠勇猛，后来听到辽东小妇的笛声，不禁触动离情，悲伤起来。诗中的幽燕客与辽东小妇，实也有同乡意。

送陈章甫¹

四月南风大麦黄，枣花未落桐叶长。青山朝别暮还见，嘶马出门思旧乡²。陈侯立身何坦荡³，虬须虎眉仍大颡⁴。腹中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⁵。东门酤酒饮我曹⁶，心轻万事如鸿毛。醉卧不知白日暮，有时空望孤云高⁷。长河浪头连天黑，津吏停舟渡不得⁸。郑国游人未及家⁹，洛阳行子空叹息¹⁰。闻道故林相识多，罢官昨日今如何¹¹？

陈章甫，详“说明”。

嘶马，鸣叫之马。

陈侯，指陈章甫，侯是尊称。

虬须，蜷曲的胡须，特指颊须。仍，犹“并”。也是“又”的意思。岑参《送费子》：“广眉大口仍赤髭。”大颡，阔额。

草莽，犹草野。

东门，洛阳的东门。酤，通“沽”，买。饮，使喝。我曹，我辈。

醉卧两句，写陈章甫因不得志而感到无聊。

津吏，管渡口的小吏。

郑国游人，作者曾居住颍阳，当时又任新乡县尉，两地古皆属郑国。

洛阳行子，指陈章甫。

闻道两句，意谓此去虽可与故乡旧友相逢，但在刚罢官后又是如何情味呢。故林，犹故乡。昨日，也泛指过去。

【说明】李颀另有《宴陈十六楼》诗，高适有《同观陈十六史兴碑诗序》，内有“楚人（实是江陵人）陈章甫继《毛诗》而作《史兴碑》”云云。岑仲勉先生《唐人行第录》以为此陈章甫与陈十六实一人。开元中进士。《全唐文》卷三七三有陈章甫《与吏部孙员外书》等三文，文中有“但仆一卧嵩丘，二十余载”语，则在河南居住时间甚久。

琴歌

主人有酒欢今夕，请奏鸣琴广陵客¹。月照城头乌半飞²，霜凄万木风入衣。铜炉华烛烛增辉³，初弹《渌水》后《楚妃》⁴。一声已动物皆静，四座无言星欲稀。清淮奉使千余里⁵，敢告云山从此始⁶。

广陵客，《广陵散》本为琴曲名，魏嵇康曾奏之，这里是指善弹琴的人。

乌，乌鸦。半飞，分飞。

华烛，有文采的烛。

《渌水》、《楚妃（叹）》，皆琴曲名。

清淮，李颀曾任新乡（今属河南）县尉，地近淮水。

敢告句，即开始有退隐之意。敢告，有敬告意。

【说明】末两句写作者因听了琴歌而动回乡归隐之意，与《唐才子传》说的“性疏简，厌薄世务”云云也相符合。

听董大弹胡笳兼寄语弄房给事¹

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²。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³。古戍苍苍烽火寒⁴，大荒阴沉飞雪白⁵。先拂商弦后角羽⁶，四郊秋叶惊摵摵⁷。董夫子⁸，通神明，深松窃听来妖精⁹。言迟更速皆应手，将往复旋如有情¹⁰。空山百鸟散还合，万里浮云阴且晴¹¹。嘶酸雏雁失群夜，断绝胡儿恋母声¹²。川为静其波，鸟亦罢其鸣。乌珠部落家乡远¹³，逻娑沙尘哀怨生¹⁴。幽音变调忽飘洒¹⁵，长风吹林雨堕瓦。迸泉飒飒飞木末¹⁶，野鹿呦呦走堂下¹⁷。长安城连东掖垣¹⁸，凤凰池对青琐门¹⁹。高才脱略名与利²⁰，日夕望君抱琴至²¹。

董大，董庭兰，房琯门客，以善弹琴为房琯赏识，遂招纳贿赂，房琯因此也受弹劾。胡笳，《太平御览·乐部》引先蚕仪注：“笳者，胡人卷芦叶吹之以作乐也。”本是吹乐器，这里是琴曲名；弹胡笳，是说用琴弹《胡笳》这个乐曲。弄，一本此字在“胡笳”两字下，当是。则“弄”应作乐曲体裁解。《乐府诗集·琴曲歌辞》转录唐刘商序文，有云：“后董生（董庭兰）以琴写胡笳声为十八拍，今之《胡笳弄》是也。”可证。

蔡女两句，这是根据当时传说：蔡琰（文姬）在匈奴时曾作琴曲《胡茄十八拍》。拍，乐曲的段落。

归客，指蔡琰。

戍，防地。烽火寒，在烽火下更显得塞上的荒寒。烽火，边地报警的火把。

大荒，极言塞上的荒远。

商弦、角羽，古以宫商角徵羽为五声音阶的名称。

摵摵（设shè），叶落声，喻琴声。

董夫子，对董大的尊称。

通神明两句，意谓董庭兰的技艺，能感召鬼神。

言迟两句，意谓无论缓弹、急弹，皆能得心应手，抑扬顿挫之间，又能表达出自己的感情。更，更换。

晴，明朗。

嘶酸两句，蔡琰将回国时，不忍与他匈奴出生的儿子诀别，其《悲愤诗》中有一段极沉痛的描写。这里指由琴声而联想到的这一情节。

乌珠部落，指南匈奴。乌珠，即乌珠留若鞮单于，名囊知牙斯，汉成帝时人。见《汉书·匈奴传》。此喻蔡琰与家乡远隔。

逻娑，唐时吐蕃首府，即今西藏拉萨市。吐蕃系出西羌，蔡琰则被董卓部下羌兵所虏，故云。

飘洒，如风飘雨洒。

迸，喷射。飒飒（萨sà），喻水声。木末，树悄。

呦呦，鹿鸣声。指琴声转入低沉。

长安城，今陕西西安市，唐都城。东掖垣（元yuán），房琯任给事中，属门下省。门下省、中书省地处左右两边，像人的两掖（通“腋”）。门下省为左掖，在东面。垣，墙。

凤凰池，也称凤池，因接近皇帝之故而得此名。指中书省。青琐门，指宫门。琐，门窗上的连环形花纹。

脱略，不以为意。

高才两句，意谓房琯对名利并不在意，只希望天天能听到董大的琴声。君，指董大。

【说明】琴是董大弹的，诗却兼寄房给事，见得董房之间关系的密切。《旧唐书·房琯传》说“朝官往往因庭兰以见琯”，又见得当时董庭兰之走运。董大的琴艺固高超，但作者之写此诗也可能有意奉承他，奉承董大其实就是讨好房琯。

听安万善吹觱篥歌¹

南山截竹为觱篥，此乐本自龟兹出²。流传汉地曲转奇，涼州胡人为我吹³。傍邻闻者多叹息，速客思乡皆泪垂。世人解听不解赏⁴，长飚风中自来往⁵。枯桑老柏寒飕飕⁶，九雏鸣凤乱啾啾⁷。龙吟虎啸一时发⁸，万籁百泉相与秋⁹。忽然更作《渔阳掺》¹⁰，黄云萧条白日暗¹¹。变调如闻《杨柳》春¹²，上林繁花照眼新¹³。岁夜高堂列明烛¹⁴，美酒一杯声一曲。

安万善，涼州胡人。觱篥，即筚篥，乐器。其管的下端加喇叭的，就是唢呐。白居易《小童薛阳陶吹觱篥歌》：“剪削乾芦插寒竹，九孔漏声五音足。”犹可见其形状。

龟（丘qiū）兹，古西域国名，今新疆库车县。

涼州，唐辖境在今甘肃永昌以东，天祝以西一带。

解，懂得。赏，指对曲意的领会。

长飚（标biāo），喻乐声的急骤。飚，疾风。

枯桑句，喻乐声的凄幽。

九雏句，喻乐声的轻而嘈杂。《古乐府》：“凤凰鸣啾啾，一母将九雏。”啾啾（纠jiū），虫鸟的细碎鸣声。

龙吟两句，古有虎啸风生，龙吟泉鸣之说。

万籁（各种声音）百泉，应上虎啸龙吟。

渔阳掺（灿càn），曹操命祢衡为鼓吏，衡乃为《渔阳掺》，音节悲壮。后因指乐曲中之悲凉者。掺，本指击鼓的调子，这里指曲调。

黄云，喻云色昏暗。

变调句，句中《杨柳》指《杨柳枝》，从古曲《折杨柳》变为轻快的新声，故云。

上林，本为秦汉宫苑名，这里指唐宫，因《杨柳枝》唐时入教坊，故云。

岁夜，除夕。

【说明】觱篥和芦管构制相似，因其声调凄清，故前人诗中写到觱篥的，多含伤感情绪。作者听曲时又是身处异乡，时值除夕，因而尤有孤寂之感。

孟浩然

夜归鹿门歌¹

山寺钟鸣昼已昏²，渔梁渡头争渡喧³。人随沙岸向江村，余亦乘舟归鹿门。鹿门月照开烟树⁴，忽到庞公栖隐处⁵。岩扉松径长寂寥⁶，唯有幽人自来去⁷。

鹿门，作者隐居的鹿门山，在湖北襄阳县。

昼已昏，已由昼至黄昏。

渔梁，《水经注·沔水注》：“沔水中有鱼梁洲，庞德公所居。”在襄阳东，离鹿门很近。

鹿门句，意谓烟和树本缭绕着，在月光下却各自分明了。

庞公，庞德公，东汉隐士，襄阳人，曾隐居鹿门。

岩扉，岩穴的门。

幽人，指作者自己。

【说明】庞德公是作者“乡前辈”，也曾隐居鹿门山，故作者引为同调。内容只是写心慕前辈隐士，作法上较为自然。七言非作者所长，前人因谓孟诗不能出五言外。

李白

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¹

我本楚狂人²，凤歌笑孔丘³。手持绿玉杖⁴，朝别黄鹤楼⁵。五岳寻仙不辞远⁶，一生好入名山游。庐山秀出南斗傍⁷，屏风九叠云锦张⁸，影落明湖青黛光⁹。金阙前开二峰长¹⁰，银河倒挂三石梁¹¹。香炉瀑布遥相望，迥崖沓嶂凌苍苍¹²。翠影红霞映朝日¹³，鸟飞不到吴天长¹⁴。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¹⁵，白波九道流雪山¹⁶。好为庐山谣¹⁷，兴因庐山发，闲窥石镜清我心¹⁸。谢公行处苍苔没¹⁹，早服还丹无世情²⁰。琴心三叠道初成²¹，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²²。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²³。

庐山，在今江西九江市南。相传周武王时，有匡俗兄弟七人结庐此山，故又名匡山或匡庐。谣，本指不合乐的歌曲。卢侍御虚舟，字御真，范阳（今北京市大兴县）人。肃宗时曾任殿中侍御史，掌殿廷仪卫及京城纠察。

楚狂人，《论语·微子》：“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又据皇甫谧《高士传》：陆通，字接舆，楚国人，因见楚昭王时政治混乱，乃佯狂不仕，人称“楚狂”。又劝孔子不要做官，以免得祸。

凤歌，《庄子·人间世》所载歌词有二十余句。

绿玉杖，神仙所用之杖。

黄鹤楼，故址在今湖北武汉市长江大桥武昌桥头。据高步瀛《唐宋诗举要》卷二李白《江上吟》注云：“《元和郡县志》曰：‘江南道鄂州城西临大江，西南角因矶名楼，为黄鹤楼。’案，黄鹤楼因黄鹄矶而名，鹤鹄字通。此说自正，而后人傅会仙人乘鹤有数说。”即费祎、荀瑰、王子安。一般采后说。

五岳，本指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这里泛指各个名山。

南斗句，古以星宿分野，凡地上某一区域，都划在星空某一分野之内，并以天象所示，占卜地上属邑之吉凶。南斗星为浔阳（今九江市）分野，庐山在浔阳附近，故云。南斗，即斗宿。因就北斗来说其位置在南。

屏风九叠，形容山峰重叠，状如屏风。一说指五老峰东北的屏风叠。云锦，云彩如锦。

影，指山色。明湖，指鄱阳湖。青黛，青黑色。

金阙，指金阙岩，又名石门，在香炉蜂西南。二峰，指香炉峰和双剑峰。

银河，指瀑布，即下三叠泉。王琦说：“今三叠泉在九叠屏之左，水势三折而下，如银河之挂石梁，与太白诗句正相吻合。”

迥，高远。沓（榻tà）嶂，高叠的险峰。苍苍，天色。

翠影，指山色。

吴天，庐山一带春秋时属吴国，三国时为吴地。

黄云，喻云色昏暗。

九道，古代地志说，长江流到浔阳境内，分为九派。雪山，长江卷起的白浪。

好（耗hào）为，喜为。

石镜，庐山东面有圆石，明净如镜。

谢公，指刘宋谢灵运，他曾到过庐山，其《入彭蠡湖口》诗有“攀崖照石镜”句。

还丹，相传道家炼丹，使丹烧成水银，积久又还成丹砂，故称“还丹”。世情，世俗之情。

琴心三叠，道家修炼的术语，意思是使心神宁静。

朝，朝见。玉京，道家说是元始天尊在天中心之上，名玉京山。

先期两句，据《淮南子·道应训》：卢敖周游各地，至蒙谷山，见一形状古怪之士，方迎风而舞，卢敖邀他同游，那人笑着说：“吾与汗漫（仙人名）期于九垓之外，不可以久留。”说完就耸身跳入云中。据高诱注，卢敖为燕人，秦始皇时博士。这里反用其意，借指卢侍御。汗漫，意为不可知之。九垓（该gāi），九天。接，偕。太清，道家以玉清、上清、太清为三清，太清指天空最高处。

【说明】肃宗上元元年（七六〇）在庐山作，也即获赦之次年。当时正六十岁。卢虚舟曾和李白同游过庐山，李集中另有《和卢侍御通塘曲》。
　　这时李白既遭挫折，又入晚年，寄情山水之余，求仙学道之思也更切了，故前人评此诗为“笔下殊有仙气”。
　　求仙目的为了长生，但在此诗作后两年，李白就死了。

梦游天姥吟留别¹

海客谈瀛洲²，烟涛微茫信难求³。越人语天姥⁴，云霓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⁵。天台四万八千丈⁶，对此欲倒东南倾⁷。我欲因之梦吴越⁸ ，一夜飞度镜湖月⁹。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¹⁰。谢公宿处今尚在¹¹，渌水荡漾清猿啼¹²。脚著谢公屐¹³，身登青云梯¹⁴。半壁见海日¹⁵，空中闻天鸡¹⁶。千岩万壑路不定¹⁷，迷花倚石忽已瞑。熊咆龙吟殷岩泉¹⁸，栗深林兮惊层巅¹⁹。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²⁰。列缺霹雳²¹，丘峦崩摧²²。洞天石扉²³，訇然中开²⁴。青冥浩荡不见底²⁵，日月照耀金银台²⁶。霓为衣兮风为马²⁷，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²⁸。虎鼓瑟兮鸾回车²⁹，仙之人兮列如麻³⁰。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³¹。惟觉时之枕席³²，失向来之烟霞³³。世间行乐亦如此³⁴，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³⁵？且放白鹿青崖间³⁶，须行即骑访名山³⁷。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³⁸，使我不得开心颜。

天姥（母mǔ），山名，在今浙江新昌县东，相传因闻天姥歌声而得名。山脉自括苍来，道家以为第十六福她。白居易《沃洲山禅院记》说：“东南山水，越为首，剡为面，沃洲（在新昌县东）天姥为眉目。”可见唐时这一带已成为游赏的名胜。吟，诗体的名称。

海客，来往海上的人。瀛洲，古以蓬莱、方丈、瀛洲为三座神山。

信，果真。

越，指今浙江一带。天姥山，唐时属越州。前两句，意谓海上仙山实难寻求，后两句，意谓地上天姥或可见到。以上这一段，以瀛洲兴起天姥。

拔，超越。五岳，注见《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掩，盖过。赤城，山名。在今浙江天台县北，为天台山南门，土色皆赤。天姥山又与天台山相对。

四万八千丈，传闻中的夸张说法，《云笈七籤》说是高一万八千丈。山洞周围相传有晋葛洪炼丹处。以上这一段，是借宾定主，即力抑五岳、赤城、天台，以托出天姥之高。

对此句，意谓天台虽高，比起天姥，像是倒向东南而低倾。

我欲句，日之所思，夜则成梦，自此即进人梦境。吴越，这里实偏指越。之，代词，指前面越人的话。

镜湖，即鉴湖，在今浙江绍兴市。

剡（扇shàn）溪，水名，在今浙江嵊县南，为曹娥江上游。李白原有“自爱名山入剡中”之愿。

谢公宿处，刘宋谢灵运游天姥，曾在剡溪投宿。其《登临海峤》诗，即有“瞑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岑”句。

渌水，清水。

谢公屐，古人游山多穿屐，谢灵运又特制一种木屐，上山去其前齿，下山去其后齿，使身体保持平衡，世因称谢公屐。

青云梯，喻高峻陡峭的山中石级。谢灵运《登石门最高顶》：“惜无同怀客，共登青云梯。”

半壁句，从朝东的半面山崖，便看得到太阳出海。

天鸡，《述异记》：“东南有桃都山，上有大树曰桃都，枝相去三千里，上有天鸡，日初出照此木，天鸡则鸣，天下之鸡皆随之鸣。”

路不定，山路曲折。

咆，咆哮。殷（引yǐn），震动，即《诗经·召南》“殷其雷”之“殷”。

栗深林句，入深林，登层峰，为之惊骇战栗。

澹澹，水波闪动貌。

列缺，闪电。霹雳，疾雷声。

丘峦，山峰。

洞天，道家称神仙所居之处，意谓洞中别有天地。石扉，石门。

訇（轰hōng）然，巨响声。

青冥，指天空。

金银台，神仙所居之处。郭璞《游仙诗》：“神仙排云出，但见金银台。”以上这一段，写梦中一路所见所闻的奇景异响，但谢公宿处、半壁海日又是现实。句句写梦境，而又语语皆山景。

霓，虹。

云之君，指云神。《楚辞·九歌》有《云中君》篇。

鼓，弹奏。瑟，一种弦乐器。鸾，古常指仙人的禽鸟。

列如麻，言其众多。

恍，恍惚，心神不定的样子。以上这一段，写雷电之际，訇然一声，洞门敞开，天日浩荡，于是众仙纷纷而下，不觉魂悸魄动，随即惊骇而起。分明又是梦境，却又极为自然。

惟觉时句，意谓梦醒时只剩下眼前的枕席。

向来，这里是刚才的意思。烟霞，泛指梦中景物。

世间句，意谓尘世的欢乐实际也像梦境之虚幻，也即李白《春夜宴从弟桃李园序》中“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意。

君，指东鲁的友人。

白鹿，传说仙人常乘白鹿。

须行即骑，要走的话可立即骑上白鹿走。

摧眉，犹低眉。折腰，弯腰。事，侍候。

【说明】此诗题名一作《别东鲁诸公》，故诗末段有“别君去兮何时还”云云。天宝四载，李白将离开东鲁南下越中时作。
　　这是一首写梦游名山的奇特诗篇，执笔时当然还经过精密的构思，增加了许多现实生活里的东西，但写出来的却仍然是自然真切的梦境，一点不做作，在离奇恐怖的气氛的创造上尤为出色。沈德潜谓其“诗境离奇，脉理极细”。
　　在李白那个时代里，梦境也许比现实更值得流连，而当梦醒之后，一想到那些权贵，他还是想骑上白鹿去访问名山洞天。
　　全诗杂用四言、五言、六言、七言、九言以及骚体。信手写来，笔随兴至，也只有李白那样的才气，才能写出那样的作品。

金陵酒肆留别¹

风吹柳花满店香²，吴姬压酒劝客尝³。金陵子弟来相送⁴，欲行不行各尽觞⁵。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⁶。

金陵，今江苏南京市。战国时楚曾置金陵邑。

柳花，指柳絮，这里因花字联想到香，也与下吴姬句呼应。

吴姬，指吴地酒店侍女。金陵古属吴国，故曰吴姬。压酒，新酒初熟，压槽取汁。罗隐《江南行》也有“夜槽压酒银船满”句。

子弟，年轻人。

欲行不行，要走的人（自己）和不走的人（金陵子弟）。尽觞，饮干杯中酒。

之，指东流水。

【说明】这是李白离金陵东游扬州时留赠友人之作。
　　风吹柳花，离情如水。面对这样的情景，走的人固然要痛饮，不走的人也应尽杯。
　　《苕溪渔隐丛话》引《诗眼》云：“好句须要好字，如李太白诗‘吴姬压酒劝客尝’，见新酒初熟，江南风物之美，工在‘压’字。”（见王琦注）

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¹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²，对此可以酣高楼³。蓬莱文章建安骨⁴，中间小谢又清发⁵。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日月⁶。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⁷。

宣州，今安徽宣城县。谢朓（挑tiǎo），字玄晖，南齐阳夏（今河南太康县）人。谢朓楼，又名北楼。谢朓任宣城太守时所建。唐末改名叠嶂楼。饯别，以酒食送别。叔云，李白族叔李云，曾任秘书省校书郎。

秋雁，喻李云。

酣，畅饮。

蓬莱文章，原指东汉时朝廷贮书所在“东观”，因其所藏皆幽经秘录，故以海中神山蓬莱称之。这里指李云供职的秘书省，因校书郎职务也为校订图书。建安骨，汉献帝建安年间，曹操父子和建安七子作品，风格苍劲刚健，后人因称“建安风骨”。

小谢，本也指谢惠连（谢灵运族弟）。这里指谢朓。他以山水风景诗见长，后人常将他和谢灵运并举，因他时代在后，故称为“小谢”。清发，清新秀发。

览，通“揽”，拦取。

散发，古人平时都束发戴帽，散发表示闲适自在，不受冠簪拘束。

【说明】此诗题目一作《陪侍御叔华登楼歌》，华是李华，天宝时曾任监察御史。
　　谢朓诗警遒丽密，严羽称其“已有全篇似唐人者”。李白于《古风》中有感于“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却极心折谢朓，故诗中以蓬莱文章拟李云而以谢朓清发自比。
　　王士禛《论诗绝句》云：“青莲才笔九州横，六代淫哇总废声。白纻青山魂魄在，一生低首谢宣城。”末两句即指李白生前有死葬青山（在安徽当涂）之愿，因其地有谢朓旧宅。

岑参

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¹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²。轮台九月风夜吼³，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匈奴草黄马正肥⁴，金山西见烟尘飞⁵，汉家大将西出师⁶。将军金甲夜不脱⁷，半夜军行戈相拨⁸，风头如刀面如割。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⁹，幕中草檄砚水凝¹⁰。虏骑闻之应胆慑¹¹，料知短兵不敢接¹²，军师西门伫献捷¹³。

走马川，地名，在今新疆境内。从正文“一川”两句看，这里似是平地。行，古诗的一种体裁。

行，这里的“行”字当是衍文，因题目而误入。雪海，在今新疆境内。《新唐书·西域传》：“北三日行度雪海，春夏带雨雪。”可能即其地。莽莽，渺无边际貌。

轮台，今新疆米泉境。取汉西域地名，唐时始置县，隶北庭都护府。

匈奴，本古北方部族名，这里借指唐西域的游牧部族。

金山，即阿尔泰山，在新疆北部和蒙古人民共和国西部。蒙古人呼金为阿尔泰。烟尘飞，指胡骑犯边，烽烟示警，故将帅出师西征。烟尘，尘土与烽烟相接。

汉家，实借汉以指唐。

金甲，犹铁衣。

拨，因是深夜，故以戈拨地导步。

五花，毛色斑驳的良马名。一说将马鬃剪成五瓣。见宋郭若虚《图画见闻志》。连钱，马身上的斑纹。旋作冰，连上句指马身上的雪和汗水迅即结冰。旧时曾有“汗马”之称。旋，随即。

草檄，起草征讨的文书。

虏骑，敌方的骑兵。慑，惧怕。

短兵，指刀剑。

军师，应作车师，唐北庭都护府治所。伫（住zhù），等待。

【说明】封常清，蒲州猗氏（今山西临猗县）人。天宝十三载任北庭都护、伊西节度使、瀚海军使。曾奏调岑参充安西、北庭判官。军府驻轮台。五月，封常清曾西征播仙（在轮台之西）。六月，受降回军。冬，又破之。因其入朝时曾摄御史大夫，故称封大夫。此诗即于是年在轮台时作。
　　全诗句句用韵，三句一转，先平后仄，也是七古中一种独特形式。

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¹

轮台城头夜吹角²，轮台城北旄头落³。羽书昨夜过渠黎⁴，单于已在金山西⁵。戍楼西望烟尘黑⁶，汉军屯在轮台北。上将拥旄西出征⁷，平明吹笛大军行⁸。四边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⁹。虏塞兵气连云屯¹⁰，战场白骨缠草根。剑河风急云片阔¹¹，沙口石冻马蹄脱¹²。 亚相勤王甘苦辛¹³，誓将报主静边尘。古来青史谁不见¹⁴，今见功名胜古人¹⁵。

轮台、封大夫及下金山、烟尘、雪海注皆见前首。

角，军中所吹报时乐器。

旄头，即“髦头”，也即是二十八宿中的昴宿，旧时以为“胡星”。旄头落，意谓胡人败亡之兆。

羽书，紧急军书，上插鸟羽，以示加速。渠黎，本汉西域国名，在轮台东南。

单（蝉chán）于，本是匈奴君长的称号。这是以汉西域之军与匈奴之战，比拟唐与播仙之战。

戍楼，驻防的城楼。烟尘黑，指播仙军活动。播仙在轮台之西，故曰“西望”。

上将，犹大将。旄，旌旗竿上的饰物。唐时节度使皆拥旄节，得以专制军事。

平明，天刚亮时。吹笛，第一句吹角指整师（集合部队），这里的吹笛指出兵。

阴山，在今内蒙古中部，匈奴常据此侵汉。

虏塞，敌方要塞。

剑河，在今新疆境内，《新唐书·回鹘传》：“青山东，有水曰剑河。偶艇以渡，水悉东北流。”

沙口，不详。

亚相，犹次相。汉制，御史大夫位上卿，称亚相。封常清时摄御史大夫，故称之。勤王，为王事而勤劳。

青史，古代削青竹为简（片）以记事，故史册称青史。

今见句，赞美封常清功业胜过古人。

【说明】封常清破播仙事，史传失载，据闻一多先生《岑嘉州系年考证》所考，在天宝十三载冬。
　　诗中的具体地理位置，有的当系借用，如阴山，距轮台、渠黎本甚远（说见《唐宋诗举要》），但就当时西部边疆交战方位而言，唐与播仙的战争地势，大体上还可想见。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¹

北风卷地白草折²，胡天八月即飞雪³。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⁴。将军角弓不得控⁵，都护铁衣冷犹著⁶。瀚海阑干百丈冰⁷，愁云惨淡万里凝。中军置酒饮归客⁸，胡琴琵琶与羌笛⁹。纷纷暮雪下辕门¹⁰，风掣红旗冻不翻¹¹。轮台东门送君去¹²，去时雪满天山路¹³。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判官，节度使下面资佐理的官吏。

白草，西域牧草名，秋天变白色。

胡天，指西域的气候。

狐裘，狐皮袍子。衾（钦qīn），被子。

角弓，以兽角为装饰的硬弓。不得控，因手冻僵，没法控弦。

都护，当时曾设置安西、北庭等六大都护府，每府都有大都护，管理有关边政事务，这里是泛指，与上句“将军”是互文见意。将军、都护都冷得这样，更不必说士兵了。铁衣，护身的铁甲。著，穿。

瀚海句，意谓沙漠中处处都是冰雪。瀚海，大沙漠。阑干，纵横貌，犹遍地。百丈，指冰层之厚。

中军，本指主帅亲自率领的军队，这里指主帅营幕。归客，指武判官。

羌笛，注见李颀《古意》。

辕门，古代军营前以两车之辕相向交接，成一半圆形门，后遂称营门为辕门。

风掣（徹chè）句，意谓红旗因雪凝而冰冻，风吹时也不能飘动了。掣，牵引。

轮台，注见前首。

天山，在今新疆境内。唐时也称伊州、西州以北一带山脉。

【说明】梁萧子显《燕歌行》有“洛阳梨花落如雪”句，岑诗中的“千树万树”句当是用其意，却把胡天八月的一夜大雪，写得又猛又美。这场雪好像永远在他诗篇里飞舞着，使人想起《水浒传》里的“那雪下得紧”来，这句话同样有诗意。
　　自然多情，常常留给诗人以歌唱的天地。

杜甫

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¹

国初已来画鞍马²，神妙独数江都王³。将军得名三十载，人间又见真乘黄⁴。曾貌先帝照夜白⁵，龙池十日飞霹雳⁶。内府殷红马脑盘⁷，婕妤传诏才人索⁸。盘赐将军拜舞归⁹，轻纨细绮相追飞¹⁰。贵戚权门得笔迹，始觉屏障生光辉¹¹。昔日太宗拳毛䯄¹²，近时郭家狮子花¹³。今之新图有二马，复令识者久叹嗟。此皆战骑一敌万¹⁴，缟素漠漠开风沙¹⁵。其余七匹亦殊绝¹⁶，迥若寒空动烟雪¹⁷。霜蹄蹴踏长楸间¹⁸，马官厮养森成列¹⁹。可怜九马争神骏²⁰，顾视清高气深稳²¹。借问苦心爱者谁²²，后有韦讽前支遁²³。忆昔巡幸新丰宫²⁴，翠华拂天来向东²⁵。腾骧磊落三万匹²⁶，皆与此图筋骨同²⁷。自从献宝朝河宗²⁸，无复射蛟江水中²⁹。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³⁰，龙媒去尽鸟呼风³¹。

韦讽，曾任阆州（今四川闻中县）录事，住在成都，故杜甫在韦宅见到此画。他另有一首《送韦讽上阆州录事参军》，中云：“韦生富春秋，洞澈有清识。操持纲纪地，喜见朱丝直。”可见韦正当少壮。因为录事参军也举弹善恶，古有“纲纪掾”之称，所以诗中这样期待韦讽。曹将军，曹霸，三国魏高贵乡公曹髦（曹髦也以善画著名）一系之后。天宝末，玄宗每命他画御马及功臣，官左武卫将军（宿卫京畿）。安史乱后，流落在四川。画马图，据清朱鹤龄注，此图后藏长安薛绍彭家，苏轼曾写过赞。

国初，旧称一个皇朝的开国初期。已来，同“以来”。

独数，独推。江都王，李绪，唐太宗之侄，故云“国初”。绪也以画鞍马著名。武则天时官至荆州刺史，后被杀。

真乘黄，意谓古代传说中的神马，现在真的又出现了。乘黄，神马。

貌，这里是描绘的意思。先帝，指唐玄宗。先，对死者的尊称。照夜白，马名。唐郑处诲《明皇杂录》，说玄宗所乘马，有玉花骢、照夜白。参见《丹青引》注。

龙池，旧注也以为指唐长安南内之兴庆池，并有黄龙出其中的怪诞之说。明王嗣奭《杜臆》卷六云：“神马龙种，善画者夺其神，故龙池飞霹雳，不必有实事，注引兴庆池，非也。”似可取。龙池当为泛指，也即《丹青引》中“斯须九重真龙出”之龙。飞霹雳，比喻马像池龙那样腾跃飞舞。霹雳，疾雷声。

内府，皇宫中的府库。殷（烟yān）红，犹紫红。马脑，宝石名，也作玛瑙，有多种颜色。

婕妤（捷于jié yú）句，意谓妃嫔们奉着玄宗之诏，向内府索取马脑盘。喻此盘之名贵。婕妤、才人，皆宫中女官名称，此处泛指妃嫔。

拜舞，原为古代臣下朝见皇帝的仪节。

轻纨细绮，指精美的丝织品。《杜臆》以为“纨绮追飞乃贵戚权门之求画也”，连下句是用倒插法。清施鸿保《读杜诗说》，则以为“今按此谓赐盘之外，更赠纨绮耳。谓权戚求画，则是将军出朝，而诸人即于朝外以纨绮随归，似亦无此情事。”施说较长。

屏障，屏风。

拳毛䯄（瓜guā），唐太宗六匹好马之一。拳，通“蜷”。

郭家狮子花，据唐苏鹗《杜阳杂编》，代宗曾以御马九花虬赠郭子仪。似即狮子花。这是以太宗、代宗之马，兴起曹图中二马。

战骑，骑兵。一作“骑战”。

缟素句，意谓一张开白色的画绢，只见风沙漠漠中有骏马在奔驰。

殊绝，与众不同。

迥（窘jiǒng）若句，意谓七马中有黑有白，远远望去，就像寒空下烟和雪在飘舞。迥，远。

霜蹄，《庄子·马蹄》：“马，蹄可以践霜雪。”长楸，古人种楸于道，故曰长楸。这里指大道。楸，一种落叶乔木。

厮养，饲养马的役卒。森成列，形容人数之多。

可怜，可爱惜。争神骏，各以神奇雄健相竞炫。

顾视清高，指马昂首时的神情。深稳，深沉而稳重，指马的品性。

借问，请问。

支遁，东晋名僧，字道林，本姓关。《世说新语·言语》：“支道林常养马数匹，或言道人畜马不韵（不文雅）。”支曰：“贫道重其神骏。”

新丰宫，指华清宫。新丰本汉置，宋时改名临潼，华清宫则在临潼东南骊山下。这里说的新丰宫非专名，是说在新丰的那座玄宗游乐的离宫。

翠华，皇帝仪仗中用翠鸟羽毛作装饰的旗帜。这里指皇帝车驾。来向东，骊山在长安东北。

腾骧，跳跃。磊落，纷多。

筋骨，指筋骨挺硬。《列子·说符篇》：“伯乐曰：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

献宝朝河宗，《穆天子传）卷一，记穆天子西征，河宗伯夭逆之于燕然之山，后又与天子披图视典，用观宝器。后来周穆王自此归而上升，这里即指玄宗之死。又，《旧唐书·肃宗本纪》，载肃宗上元二年四月，楚州刺史崔侁向玄宗献宝后，过了一天，玄宗就死了。

无复句，《汉书·武帝本纪》：“武帝元封五年，自浔阳浮江，亲射蛟江中，获之。”这句意谓，玄宗不再能巡游，即是说他已经死了。

金粟堆，玄宗葬於今陕西蒲城县金粟山，陵号泰陵。

龙媒，《汉书·礼乐志》天马歌：“天马来，龙之媒。”意谓天马来，即龙必至之兆。后因称良马为龙媒。鸟呼风，意谓良马既去，徒见林鸟呼风啼雨而己。

【说明】骏马本来是诗歌的好题材，何况出于杜甫之笔。杜集中写马的有十一首，都是笔锋带着情感，都是性格化，并寄托着自己的抱负。写马，也写人。故而尤着重筋骨气概。
　　本诗当是代宗广德二年在成都时作。这时玄宗、肃宗已死，作者已是身经三朝的人了，诗里自有沧桑之感。所谓“绝大波澜，无穷感慨”。浦起龙在《读杜心解》中说：“身历兴衰，感时抚事，惟其胸中有泪，是以言中有物。”

丹青引¹赠曹将军霸

将军魏武之子孙²，于今为庶为清门³。英雄割据虽已矣⁴，文彩风流今尚存⁵。学书初学卫夫人⁶，但恨无过王右军⁷。丹青不知老将至⁸，富贵于我如浮云。开元之中常引见⁹，承恩数上南熏殿¹⁰。凌烟功臣少颜色¹¹，将军下笔开生面¹²。良相头上进贤冠¹³，猛将腰间大羽箭¹⁴。褒公鄂公毛发动¹⁵，英姿飒爽来酣战¹⁶。先帝天马玉花骢¹⁷，画工如山貌不同¹⁸。是日牵来赤墀下¹⁹，迥立阊阖生长风²⁰。诏谓将军拂绢素²¹，意匠惨澹经营中²²。斯须九重真龙出²³，一洗万古凡马空²⁴。玉花却在御榻上²⁵，榻上庭前屹相向。至尊含笑催赐金²⁶，圉人太仆皆惆怅²⁷。弟子韩干早入室²⁸，亦能画马穷殊相²⁹。干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³⁰。将军画善盖有神³¹，必逢佳士亦写真。即今漂泊干戈际，屡貌寻常行路人³²，途穷反遭俗眼白³³，世上未有如公贫。但看古来盛名下，终日坎壈缠其身³⁴。

题下曾自注：“赠曹将军霸。”丹青引，意即绘画歌。丹，丹砂，青，青雘，本指绘画的颜料，后为绘画的代称。引，诗体名称，相等于“歌”。曹将军霸，见前首《画马图》注。

魏武之子孙，曹丕建魏国后，追尊其父曹操为太祖武皇帝。

为庶为清门，玄宗末年，曹霸因罪贬为庶民，也就成为寒门了。

英雄割据，指曹操与刘备、孙权鼎立。

文彩句，指曹氏的文章风度还能影响曹霸。

卫夫人，名铄，字茂漪，晋汝阴太守李矩妻，工隶书，王羲之曾从她学习书法。

但恨，只恨。王右军，指曾任右军将军的王羲之。右军，魏晋南北朝时官名，但非实际领兵之官。

丹青句，意谓曹霸以毕生精力专心于绘事，竟不知老之将至。《论语·述而》：“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开元之中，指唐玄宗时。引见，由内臣引领以应皇帝的召见。

数（朔shuò）上，屡上。南熏殿，在南内兴庆宫内。

凌烟功臣，贞观十七年二月，诏命画功臣像于凌烟阁。开元时，玄宗命曹霸重画一次。少颜色，指旧画颜色已暗淡。

开生面，又有了新面目。

进贤冠，黑布做的帽子，本古代儒者所戴，唐时百官上朝都戴之。

大羽箭，旧注曾引《酉阳杂俎》中“太宗好用四羽大笴（箭杆）长箭”典。

褒公，褒忠壮公段志玄。鄂公，鄂国公尉迟敬德。都是凌烟功臣。

飒（萨sā），英武飞动貌。来酣战，来，一作“犹”，实是“来”字生辣。

先帝，指唐玄宗。先，对死者的尊称。天马，一作“御马”。玉花骢（匆cōng），玄宗所乘骏马名。骢，马青白色。

工句，意谓画工虽多，还是画得不能同于真马，为下文“斯须”两句做眼。貌，这里是描绘的意思。

赤墀（迟chí），宫内涂红漆的台阶。

迥（窘jiǒng）立，昂头屹立。阊阖，本是神话中的天门，这里指宫门。生长风，形容马昂立耸鬣时给人的感觉。

诏谓句，意谓皇帝命曹霸拂拭绢素准备绘画。绢素，书画用的白绢。

意匠，本指行文作画，心意如匠人的设计，后用作构思。惨澹经营，犹煞费苦心。

斯须，须臾，一会儿。九重，旧谓天有九重，这里指皇帝所居。《楚辞·九辩》：“君之门以九重。”真龙，古代对八尺以上的马，为了表示神奇，也叫做龙。

一洗句，意谓真龙一出，历来平凡的马像是不存在似的。一，加强语气的助词。

玉花，指画中的马。却在，反在，倒在。榻，这里指坐具。张相先生《诗词曲语辞汇释》卷一云：“榻上之玉花骢，画中假马也；庭前之玉花骢，真马也。然以画马逼真，故玉花反在御榻上，与庭前之真马对峙而不可辨矣。”原诗之意当如此。

至尊，指皇帝。

圉（语yǔ）人，养马的官员。太仆，掌管皇帝车马的官。惆怅，这里是赞叹的意思。杜甫的《画马赞》中也有“良工惆怅，落笔雄才”语。

韩干，玄宗时官太府寺丞，初以曹霸为师，后自成一派。对宫中及王府的良马，都曾写生过。入室，指最得师传的学生。下面的“干惟画肉不画骨”，意思是嫌韩干把马画得太肥了，但韩干却是据实画的。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即说“玄宗好大马”。当时御厩中的马，多是“胡种”，由于专人饲养，也不可能不肥，宋人张耒在《萧朝散惠石本韩干马图马亡后足》中即说：“韩生丹青写天厩，磊落万龙无一瘦”（《柯山集》卷十三）。杜甫自己在《画马赞》中，也称韩马为“毫端有神”。大抵画家只从马的真实形态来画，尤其是“御马”；诗人则从马的筋骨上别具寄托，后来的李贺也有“向前敲瘦骨，犹自作铜声”的话。本诗这样说，实是借韩以特重曹。

殊相，不凡的形态。

骅骝，古骏马名，周穆王八骏之一。气凋丧，意谓没有精气。

善，精美。

必逢三句，意谓曹霸不仅写画，也写人，但从前必须逢到佳士才写，现在因战乱而沦落，连普通的行路人也写了。写真，写人像。

俗眼白，遭到世俗的轻视。用魏时阮籍善作青眼白眼典。

但看两句，意谓历来负盛名的人，往往以穷愁终其身。杜甫作这首诗时，已是晚年，所以这里面也隐寓自己的感慨。但看，只看。坎壈（砍览kǎn lǎn），穷困不得志。

【说明】这首诗实际也是曹霸的小传。从前后的遭遇上，反映出当时人情的势利，因而也自然地引起人们对这位名画家后期的漂泊生涯的同情。其次，杜诗中的马，往往真马假马，写马写人，写画家写自己，难以分辨，曲尽错综变化之能事。
　　诗作于广德二年，这时作者已经五十三岁了，在生活上饱经忧患，在艺术上也更加苍劲了。清代翁方纲曾称为气势充盛，“古今七言诗第一压卷之作。”（《王文简古诗平仄论》）苏轼曾有《韩干马》诗：“少陵翰墨无形画，韩干丹青不语诗。此画此诗今已矣，人间驽骥漫争驰。”也就是把杜诗韩画看作双绝。

寄韩谏议注¹

今我不乐思岳阳²，身欲奋飞病在床。美人娟娟隔秋水³，濯足洞庭望八荒⁴。鸿飞冥冥日月白⁵，青枫叶赤天雨霜⁶。玉京群帝集北斗⁷，或骑麒麟翳凤凰⁸。芙蓉旌旗烟雾落⁹，影动倒景摇潇湘¹⁰。星宫之君醉琼浆，羽人稀少不在旁¹¹。似闻昨者赤松子¹²，恐是汉代韩张良¹³。昔随刘氏定长安¹⁴，帷幄未改神惨伤¹⁵。国家成败吾岂敢，色难腥腐餐枫香¹⁶。周南留滞古所惜¹⁷，南极老人应寿昌¹⁸。美人胡为隔秋水，焉得置之贡玉堂¹⁹？

韩谏议注，生平不详。从诗中的岳阳、洞庭、潇湘用语看，当是楚人。谏议，官名，掌侍从规谏。

岳阳，今属湖南。

美人，旧时多指自己慕念的人，这里指韩谏议。娟娟，美好貌。

濯（浊zhuó）足，用《孟子·离娄》“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语意。洞庭，洞庭湖，在今湖南北部，长江南岸。八荒，八方（四方和四隅）远地。

鸿飞冥冥，指韩已遁世。冥冥，远空。

青枫句，指深秋。

玉京，道家说是元始天尊在天中心之上，名玉京山。群帝，众仙人。

翳，本是掩蔽的意思，这里当是以身掩凤，引伸为跨于其上之意，与上“骑”字是互文。明王嗣奭《杜臆》以为“语助词”，可备一说。

旌旗烟雾落，旌旗如落烟雾之中。

潇湘，本今湖南省内二水名，在零陵境合流。

羽人，穿羽衣的仙人。旧注以为指韩已去位。

昨者，犹昔者。赤松子，传说中的仙人。

韩张良，张良为汉初功臣，后弃功名从赤松子游。又因他本是韩国人，故以韩张良切韩谏议之姓。

长安，今陕西西安市，汉建都于此。定长安，意即助刘邦奠定基业。

帷幄句，意谓韩谏议谋国之忠虽未改变，可是目击朝政的腐败，内心却很惨伤了。帷幄，本指帐幕。《汉书·张良传》：“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子房功也。”后也喻作大臣用以决策的场所。

国家两句，意谓对国家成败我岂敢坐视，但又不愿与浊世同流合污，故而只有洁身退居山林。色难（读平声），有难色，“不愿”的婉转说法。餐枫香，意即隐居山林。餐，食。作动词用。

留滞，《史记·太史公自序》：“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此句即用其意。周南，据《集解》：“古之周南，今之洛阳。”

南极，星名，即老人星。

焉得句，这是杜甫的愿望，意谓怎能把他安置在朝廷上。玉堂，本汉宫殿名，这里指朝廷。

【说明】这首诗的本事已无法知道，钱谦益以为指邺侯李泌，好多人都认为是附会，但诗的意旨还可以理解：韩注曾经替唐室出过力，安史之乱后，眼看朝政日益衰败，非常灰心，就此效法张良的明哲保身，隐居衡山，求仙学道。杜甫觉得他是国家有用之人，因而殷切地劝他重新出来。诗用《诗经·秦风·蒹葭》篇“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唤起，内容写得很隐约，也许不得不这样写，也见得当时政局的险恶。

古柏行¹

孔明庙前有老柏²，柯如青铜根如石³。霜皮溜雨四十围⁴，黛色参天二千尺⁵。君臣已与时际会，树木犹为人爱惜⁶。云来气接巫峡长，月出寒通雪山白⁷。忆昨路绕锦亭东⁸，先主武侯同閟宫⁹。崔嵬枝干郊原古¹⁰，窈窕丹青户牖空¹¹。落落盘踞虽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风¹²。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原因造化功¹³。大厦如倾要梁栋，万牛回首丘山重¹⁴。不露文章世已惊¹⁵，未辞剪伐谁能送¹⁶。苦心岂免容蝼蚁，香叶曾经宿鸾凤¹⁷。志士仁人莫怨嗟，古来材大难为用。

古柏，此指在夔州（今四川奉节县）诸葛庙前的古柏。行，古诗的一种体裁。

孔明，诸葛亮。古人名与字常相应。

柯，树枝。

霜皮溜雨，树皮白而润滑。四十围，极言其高大，犹下之二千尺。围，合抱曰围，古也以三寸或五寸为一围。

黛色，青黑色。参天，朝天。

君臣两句，意谓君臣的遇合既已如此融洽，故树木还被后人爱惜。这是用周代人民爱护召伯甘棠典故，所谓思其人犹爱其树。与时，因时。际会，遇合。

云来两句，形容柏树高耸阴森气象，可以气接巫峡，寒通雪山。巫峡，在今四川巫山县东，长江三峡之一。雪山，在四川松潘县南，为岷山主峰。这里泛指四川西部的岷山。

昨，也泛指过去。锦亭，杜甫成都草堂之亭，草堂近锦江，故云。孔明庙在亭东。

先主，开国君主之意，指刘备。武侯，诸葛亮曾封武乡侯。閟（必bì）宫，神庙。閟，幽深。成都的武侯庙附于先主庙，故云“同閟宫”。

崔嵬，高大貌。这是指成都武侯庙前的柏树，即《蜀相》诗中“锦官城外柏森森”。

窈窕（咬挑yǎo tiǎo），深远貌。丹青，这里指庙内的漆绘。参见《丹青引》。户牖（有yǒu）空，从空旷中托出庙貌的幽深肃穆。

落落两句，意谓夔州的古柏，虽地在孔明庙前而显得挺拔耸立，只是高处多风。落落，独立不苟合。冥冥，指高空。

扶持两句，意谓古柏所以虽经烈风而能长存，全靠神明扶持之力；它本身的正直，正是造物主赋予它以力量。神明，这里指自然的力量。原因，原是因为。造化，万物的主人之意。

大厦（霎shà）两句，意谓大厦如果倾倒原要栋梁支持，可是古柏重如丘山，万牛也难搬拽去作栋梁。万牛句，喻万头牛也因搬不动而回头停步。

不露文章，指古柏没有花叶之美，实际是在说人。文章，华美的色彩。

未辞句，谓古柏虽不避砍削，又有谁能采送。剪伐，《诗经·召南·甘棠》：“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

苦心两句，意谓古柏虽有此苦心，仍难免为蝼蚁（喻小人）侵蚀，但其余芳却为鸾凤（喻贤人）所留恋。苦心，柏心味苦。

【说明】诗作于代宗大历元年（七六六）。前一年正值回纥、吐蕃入侵，大将浑瑊北御吐蕃于奉天（今陕西乾县），唐室还是纷乱。
　　杜甫对诸葛亮是怀着极大的敬意的，杜诗中凡是写到诸葛亮，无不倾注着自己的深情，由诸葛亮又联想到他和刘备。“武侯祠堂不可忘，中有松柏参天长”（夔州十绝），于是连孔明庙前的树木也当作一种遗爱来纪念。动荡的时代自然更想起鞠躬尽瘁的老臣，想起刘备和他的如鱼得水的君臣关系，想起久经风霜，挺立寒空的古柏。读了这些诗篇，也确实使人消去鄙吝之心。末句的“古来材大难为用”，透露了自己怀才莫展之恨，即所谓“卒章显志”。要之，写诸葛，写松柏，写马，写与李白的友情，唐诗人中没有一个能胜过杜甫的。
　　蜀江水碧，丞相之树常青。伟大的诗人歌颂了应当歌颂的伟大的政治家。在这一点上，杜甫确实无负他这枝如椽之笔。

唐诗三百首新注　卷三

七言古诗

杜甫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¹并序

大历二年十月十九日²，夔府别驾元持宅³，见临颍李十二娘舞剑器⁴，壮其蔚跂⁵，问其所师，曰：“余公孙大娘弟子也。”开元三载⁶，余尚童稚，记于郾城观公孙氏舞剑器浑脱⁷，浏漓顿挫⁸，独出冠时，自高头宜春梨园二伎坊内人洎外供奉⁹，晓是舞者，圣文神武皇帝初¹⁰，公孙一人而已。玉貌锦衣，况余白首，今兹弟子，亦非盛颜¹¹。既辨其由来，知波澜莫二¹²，抚事慷慨¹³，聊为《剑器行》¹⁴。往者吴人张旭¹⁵，善草书书帖，数常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¹⁶，自此草书长进，豪荡感激¹⁷，即公孙可知矣¹⁸。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¹⁹。观者如山色沮丧²⁰，天地为之久低昂²¹。㸌如羿射九日落²²，矫如群帝骖龙翔²³。来如雷霆收震怒²⁴，罢如江海凝清光²⁵。绛脣珠袖两寂寞²⁶，晚有弟子传芬芳²⁷。临颍美人在白帝²⁸，妙舞此曲神扬扬。与余问答既有以²⁹，感时抚事增惋伤。先帝侍女八千人³⁰，公孙剑器初第一³¹。五十年间似反掌³²，风尘澒洞昏王室³³。梨园子弟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³⁴。金粟堆前木已拱³⁵，瞿塘石城草萧瑟³⁶。玳弦急管曲复终³⁷，乐极哀来月东出。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³⁸。

公孙大娘，唐玄宗开元间有名的女舞蹈家，能为《邻里曲》及《裴将军满堂势》等舞蹈。司空图《剑器》诗云：“楼下公孙昔擅场，空教女子爱军装。”可见其声名一直流传到唐末。弟子，即下李十二娘。剑器，古代武舞（健舞）曲名，当是西域传入。《通考》说是“其舞用女妓雄装，空手而舞。”但既是武舞，又着雄装，舞时应是持剑（一说是双剑），唐人诗也可证，如姚合《剑器词》之“掉剑龙缠臂”（似还兼用彩帛），本诗中之“罢如江海凝清光”，似也指剑光。且剑字也只能作刀剑之剑解，若与剑无关，不会凭空写上剑字。冯至先生《杜甫传》也说：“近来四川出土的古砖，其中有描绘舞剑器浑脱的，舞者则手持双剑。”行，古诗的一种体裁。

大历（唐代宗年号）二年，公元七六七年。

夔（葵kuí）府，唐太宗贞观十四年，夔州（今四川奉节县）曾设都督府，故也称夔府。别驾，刺史的佐吏。随刺史巡行时得别乘车驾，故名。隋唐一度改为长史。元持，人名。

临颍，今属河南。

蔚跂，形容舞姿的变幻矫健。跂（qí），通“企”。

开元三载（七一五），三，一作“五”，五载时杜甫是六岁，三载只有四岁。故钱谦益云：“公七龄思即壮，六岁观剑似无不可。”

郾城，今属河南。浑脱（驼tuó），也是一种武舞。有名的《苏莫遮》，也是浑脱舞的一种。自西域传入。长孙无忌（封赵国公）曾戴乌羊毛制的浑脱毡帽舞之，故也名赵公浑脱。舞态跟剑器舞一样雄健。把这两种舞结合起来，叫剑器浑脱。

浏漓顿挫，流旋飘逸而又摇曳有致的意思。

自高头句，伎坊，也称教坊，本唐高祖武德时设置，为宫内练习舞艺的机构，开元二年又设于蓬莱宫侧，由玄宗亲教法曲，习艺者称为梨园弟子，其中有宫女数百人，居宜春院，则称为“内人”，也称为“前头人”，意谓常在皇上前头。高头，疑是“前头人”之意。洎（记jì），及。外供奉，指不居宫内，设在宫外左右教坊，随时入宫承应的男女伎人，与内教坊对称。

圣文神武皇帝，指玄宗，开元二十七年群臣所上尊号。初，初年。

玉貌四句，意谓想想数十年前玉貌锦衣的公孙大娘，自然已非昔比，何况连我也头白了呢，就是眼前的她的弟子，也已不如当年的盛颜了。况余，一说疑为“晚余”二字之误。

波澜莫二，师徒舞技一脉相承，点滴不差。

慷慨，激昂感叹之意。

聊，姑且。

张旭，李肇《唐国史补》：“旭言始吾见公主担夫争路而得笔法之意，后见公孙氏舞剑器而得其神。”余见本书卷八“作者介绍”。

数（朔shuò），屡次。邺县，今河南安阳县。西河剑器，剑器舞的一种。陈寅恪先生疑为河西或河湟之异称，明此伎实出西胡（《元白诗笺证稿》）。

感激，受到感染。

即公孙句，意谓张旭既从公孙大娘处受此感染，则公孙大娘本人的技艺更可想见。即，则。

一，加强语气的助词。

色沮丧，犹失色。

天地句，意谓天地为之震动。

㸌（huò），闪光貌，实是“霍”之或字。羿（艺yì），即后羿，传说尧时十日并出，草木焦死，羿一连射下九个。

矫，飞举，矫捷。群帝，东方诸天神。骖（cān）龙翔，驾龙飞翔。

来，指开场，下句罢，指收场。雷霆，指鼓声。剑器、浑脱皆有鼓助奏。如张说所谓“豪歌急鼓送寒来”（《苏幕遮》）。收震怒，当是鼓声响处能使观众屏息，犹上“色沮丧”，今剧场所谓“压堂”。

清光，当指剑光。

绛脣（同“唇”），指歌。珠袖，指舞。寂寞，衰落。

传芬芳，传公孙的精华。

临颍美人，指李十二娘。白帝，白帝城，在今四川奉节县东。本鱼腹城，西汉末公孙述改白帝城。这里泛指夔州。

既有以，即序中“既辨其由来”之意。以，因由。

先帝，指唐玄宗。先，对死者的尊称。

初第一，本第一。

五十年间，自开元五年（七一七）至大历二年（七六七）为五十年。似反掌，形容时间过得快。

风尘句，指安史之乱带来的朝政衰落。澒（hòng）洞，弥漫无际貌。

女乐，原指歌妓。余姿，指李十二娘犹存开元盛世的歌舞风貌。寒日，此诗作于十月。

金粟堆，玄宗死于肃宗宝应元年（七六二）。次年，葬于今陕西蒲城县金粟山，陵号泰陵。至此死已五年。木已拱，言墓木已长得合抱。语出《左传·僖公三十二年》：“尔墓之木拱矣。”

瞿塘石城，指夔州地带，夔州近瞿塘峡。高步瀛以为石城当即指白帝城。

玳弦，玳瑁饰制的弦乐器，如琴瑟之类，喻乐器的精美。又，玳弦一作“玳筵”，亦通。急管，节奏急促的音乐。管，原指箫笛等。

老夫两句，足茧原是妨碍速行，此时却不忍离去，像是行走荒山，虽有足茧碍行，但仍感到走得太快了。老夫，杜甫自称。转，反，倒。疾，快速。仇兆鳌说：“足茧行迟，反愁太疾，临去而不忍其去也。”

【说明】杜甫作这首诗时，玄宗、肃宗都已死了，他自己也白头滞峡。时序变迁，人事蹉跎，自又引起他盛衰之感，正如王嗣奭《杜臆》所说，“全是为开元、天宝五十年治乱兴衰而发。”
　　诗前的序文，也错落悲凉，可作杜甫散文读，朱彝尊称为“佳绝”。
　　本书五古七古部分，杜甫占最多，如同施补华《岘傭说诗》所说：“少陵七古，学问才力性情，俱臻绝顶，为自有七古以来之极盛。故五古以少陵为变体，七古以少陵为正宗。”

元结

石鱼湖上醉歌¹并序

漫叟以公田米酿酒²，因休暇则载酒于湖上，时取一醉。欢醉中，据湖岸引臂向鱼取酒³，使舫载之，遍饮坐者。意疑倚巴丘酌于君山之上⁴，诸子环洞庭而坐⁵，酒舫泛泛然触波涛而往来者，乃作歌以长之⁶。

石鱼湖，似洞庭，夏水欲满君山青。山为樽⁷，水为沼⁸，酒徒历历坐洲岛⁹。长风连日作大浪，不能废人运酒舫¹⁰。我持长瓢坐巴丘¹¹，酌饮四座以散愁。

石鱼湖，在今湖南道县东。

漫叟，元结的别号。

引臂，伸臂。鱼，指石鱼。

疑，似。巴丘，又名巴陵，洞庭湖边山名。君山，一名洞庭山，在洞庭湖中。相传为舜妃湘君游处，故又名湘山。

诸子，同游的人。洞庭，洞庭湖，在今湖南北部，长江南。

长（掌zhǎng），犹助兴。

樽，酒器。

沼，池。

历历，一个个。洲，水中可居之地。

废人，阻止人。

瓢，原指剖瓠（葫芦）做成的舀水之器。

【说明】元结在道州时，写了好几首咏吟石鱼湖的诗，其《石鱼湖上作》序云：“潓泉南上有独石在水中，状如游鱼。鱼凹处，修之可以贮酒。水涯四匝，多欹石相连，石上，人堪坐。水能浮小舫载酒，又能绕石鱼洄流，乃命湖曰石鱼湖。”此为石鱼湖得名之由来，当时或已有归隐之意。

韩愈

【作者介绍】韩愈（七六八——八二四），字退之，河南河阳（今孟县西）人。昌黎是韩氏的郡望。幼以孤子刻苦力学。德宗贞元进士。任监察御史时，因上书言事，贬阳山令。顺宗即位，以大赦移江陵府。宪宗元和十四年，任刑部侍郎时，因上表谏迎佛骨，中有“自佛法入中国，帝王事之寿不能长”语，大触宪宗之怒，欲加极刑。经裴度、崔群奏请宽减，中云：“然非内怀忠恳，岂能至此。”乃贬潮州刺史，后复召回。
　　穆宗时，镇州（今河北正定）乱起，杀其帅田弘正而立王廷凑，他奉命冒危宣抚，以严词正言面斥乱军。回朝后，以吏部侍郎卒。
　　韩愈是唐代古文运动的倡行者。他的一生，行事也颇特异，两受贬斥而倔强如故，己虽厚禄犹关心孤寒，对冥顽不灵的鳄鱼却欲以一纸祭文驱之，力排佛法却爱与僧人交游。他的诗文，也每每表现出特异的个性。
　　天宝之后，李杜已殁，这时候，韩愈以“奇崛险怪”的风格，开山辟土，自成一径，一反大历、贞元柔靡浮荡之风。那些古风，也果然给人以气魄雄浑，意境奥衍的感觉。然而另一方面，也带来了故作奇语，刻意求工之弊，诗的美感，语言的和谐这些特点也消失了。有些诗，不但是散文化，而且是辞赋化了。难怪沈括要说：“韩退之诗，乃押韵之文耳，虽健美富赡，而格不近诗。”（见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
　　倒是他的近体诗写得亲切自然，很有感染力，如《赠贾岛》、《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可惜本书没有选入。

山石¹

山石荦确行径微²，黄昏到寺蝙蝠飞。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支子肥³。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⁴。铺床拂席置羹饭⁵，疏粝亦足饱我饥⁶。夜深静卧百虫绝⁷，清月出岭光入扉⁸。天明独去无道路⁹，出入高下穷烟霏¹⁰。山红涧碧纷烂漫¹¹，时见松枥皆十围¹²。当流赤足踏涧石，水声激激风生衣。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促为人鞿¹³。磋哉吾党二三子¹⁴，安得至老不更归¹⁵。

山石，旧诗中常有以首句首二字为题，实与内容无关。

荦确（洛却luò qùe），险峻不平貌。微，狭窄。

支子，即梔子，夏天开花，色白而香。

稀，依稀，隐约。

置，供。

疏粝，粗糙的饭食。粝，粗米。

百虫绝，指虫声绝。

扉，门。

无道路，指晓色迷茫中看不清道路。也有信步走去，行不由径之意。

出入高下，在高高低低的山路中进出着。穷烟霏，看尽烟霏，实即走遍山径。烟霏，泛指云雾。

山红涧碧，山指山花，涧指涧水。纷烂漫，光泽繁艳。

枥，同“栎”。落叶乔木。围，注见杜甫《古柏行》。

局促，拘束。鞿（机jī），马缰绳，这里也是拘束意。

吾党二三子，指与作者志趣投合的几个人。

不更归，更不归。更，再。

【说明】方世举《韩诗编年笺注》以此诗为德宗贞元十七年（八〇一）夏秋间闲居洛阳时作。寺即惠林寺。
　　开头四句，其实就可以独立成为一首绝诗，写雨后黄昏的古寺景色，生动而真切，语言也干净自然。

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¹

纤云四卷天无河²，清风吹空月舒波³。沙平水息声影绝，一杯相属君当歌⁴。君歌声酸辞正苦，不能听终泪如雨。洞庭连天九疑高⁵，蛟龙出没猩鼯号⁶。十生九死到官所⁷，幽居默默如藏逃⁸。下床畏蛇食畏药⁹，海气湿蛰熏腥躁¹⁰。昨者州前搥大鼓¹¹，嗣皇继圣登夔皋¹²。赦书一日行千里¹³，罪从大辟皆除死。迁者追回流者还¹⁴，涤瑕荡垢清朝班¹⁵。州家申名使家抑¹⁶，坎轲只得移荆蛮¹⁷。判司卑官不堪说¹⁸，未免捶楚尘埃间¹⁹。同时流辈多上道²⁰，天路幽险难追攀²¹。君歌且休听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²²：一年明月今宵多²³，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²⁴。

张功曹，张署，河间（今属河北）人。

纤云，云丝。卷，收敛。河，指银河。

月舒波，指月光如水，光波向四野舒展。

属（主zhǔ），原义为倾注，这里意为劝酒。苏试：《赤壁赋》：“举酒属客。”

洞庭，洞庭湖，在今湖南北部，长江南。九疑，即苍梧山，在今湖南宁远县境。从这句起至“天路幽险”句，都是张功曹的话。

猩，猩猩。鼯，也叫“大飞鼠”。

十生九死，犹九死一生。官所，指张署贬地临武（今属湖南）。

幽居句，指谪居时的心情。

药，指蛊毒，旧说是一种用毒虫制成的害人的药。

湿蛰，蛰伏在潮湿地方的蛇虫。熏腥燥，蒸发出腥躁之气。

昨者，犹云昔者。州，指郴州（今湖南郴县）衙署。搥大鼓，唐制，颁大赦令时，击鼓千声以集百官。

嗣皇，指唐宪宗。登，进用。夔、皋，以舜时任用贤臣夔和皋陶，比喻宪宗继位后必能任贤举能。

赦书句，这次大赦令于八月初五日颁发，在十五日前到达郴州。一日行千里，极言递传之快速。

罪从两句，大辟者免死，谪迁、流放者也召回、放还。大辟，处死刑。迁，降职。

涤瑕句，革除积弊，清理朝政。瑕，玉斑。

州家，指州刺史。使家，指观察使（朝廷派赴各道访察吏绩民隐的大员）。州家、使家都是当时的方言。申名，将姓名申报上去。抑，抑制他们不使回到朝廷。

坎轲，困顿失意。移荆蛮，指调往江陵（今属湖北）府任职。江陵古曾为楚（荆）的郢都。

判司句，当时张署调往江陵府功曹参军，韩愈为法曹参军。唐之参军，常为贬职官虚衔，故受人轻视，有过即受笞杖。杜牧《赠小侄阿宜诗》：“参军与簿尉，尘土动劻勷。一语不中治，鞭笞满身疮。”判司（判一司之事），对诸曹参军的统称。

捶楚，鞭打。尘埃间，指伏地受刑。

同时流辈，指同时迁谪诸人。上道，指往京城长安。

天路，指进身朝廷之途。

殊科，不同类。

多，最值得赞美。因这天是中秋。

奈明何，意谓如何对得起明月。末句实是解嘲。

【说明】贞元十九年（八〇三），韩愈和张署都在长安任监察御史，时天旱，即以言官身份，向德宗进谏数千言，极论官市等之弊，遂触德宗之怒，贬为阳山（今属广东）令，张署贬临武令。二十一年，顺宗即位，大赦天下，乃离任所至郴州待命，因湖南观察使杨凭的阻抑，未能调任，即诗中所谓“使家抑”。八月，顺宗因病传位宪宗，又颁大赦，始得改官江陵。此诗是在郴州时作，虽未正式到任而职份已定。
　　由于先因直谏而遭贬，后又受抑于杨凭，这时身处客馆，举头望月之余，只得强作譬解，自叹命运如此了。

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¹

五岳祭秩皆三公²，四方环镇嵩当中³。火维地荒足妖怪⁴，天假神柄专其雄⁵。喷云泄雾藏半腹⁶，虽有绝顶谁能穷？我来正逢秋雨节，阴气晦昧无清风。潜心默祷若有应，岂非正直能感通⁷？须臾静扫众峰出⁸，仰见突兀撑青空⁹。紫盖连延接天柱¹⁰，石廪腾掷堆祝融¹¹。森然魄动下马拜¹²，松柏一径趋灵宫¹³。粉墙丹柱动光彩，鬼物图画填青红¹⁴。升阶伛偻荐脯酒¹⁵，欲以菲薄明其衷¹⁶。庙令老人识神意¹⁷，睢盱侦伺能鞠躬¹⁸。手持杯珓导我掷¹⁹，云此最吉余难同²⁰。窜逐蛮荒幸不死²¹，衣食才足甘长终²²。侯王将相望久绝，神纵欲福难为功²³。夜投佛寺上高阁，星月掩映云朣朦²⁴。猿鸣钟动不知曙²⁵，杲杲寒日生于东²⁶。

谒，进见。衡岳庙，在今湖南衡山县西。

五岳，指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祭秩皆三公，祭祀的等级都照祭三公的礼节致祭。秩，次序。三公，历代官制不同，周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后世遂用以称人臣之最高官位。《礼记·王制》：“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唐五岳之神都封王号，衡岳神封司天王。

嵩当中，以嵩岳为中心。

火维，古以五行分属五方，因以“火维”指南方，又以赤帝祝融氏为衡岳之神，摄位火乡。维，隅落。足，多。

假，授予。柄，权力。

半腹，山腰。

正直，指岳神。《左传·庄公三十二年》：“神，聪明正直而壹者也。”

须臾，一会儿。静扫，安详地吹开了云雾，含有对岳神的肃敬意。

突兀，高耸突出貌，指众峰。

紫盖、天柱，与下石廪、祝融，都是山峰名，加上芙蓉峰，为衡山最高山峰。

腾掷，犹言腾踊，形容山势逶迤上延之状。

魄动，敬畏意。

一径，一路。趋，朝向。灵宫，神宫。

粉墙两句，指墙上柱上都画着彩色的鬼怪图状。动，闪耀着。

伛偻（宇旅yǔ lǚ），曲身示敬。荐，进献。脯，干肉。

菲薄，指祭品。明其衷，表明自己的诚敬。

庙令，唐五岳皆设庙令以管理之。

睢盱（虽虚suī xū），这里是凝视的意思。侦伺，窥察韩愈祭神的用意。能鞠躬，惯于鞠躬。

杯珓，也作“杯教”、“杯校”。占卜用具，形似蚌壳，共两片，占时合而投空掷地，视其俯仰以定吉凶。

云此句，旧说以半俯半仰者最吉。余难同，言其他卦象难以相比。一说这三字似是趁韵。

窜逐蛮荒，指迁谪阳山事。阳山今属广东，古以为南蛮荒辟之地。

衣食才足，刚够衣食之需。

神纵句，神虽欲赐福，使其富贵，也无能为力。此系承上句自述对功名富贵已经断念而来。实际都是牢骚话。

朣朦，隐约不明的样子。

不知曙，也不知天是何时亮的。

杲杲（搞gǎo），形容日色明亮。

【说明】这诗是伟愈从贬所阳山北归，中途游衡山时作。他的求神问卜，恐也只是借此解嘲消闷，从末段“侯王将相”及“猿鸣钟动”等句看，也反映了他这时对现实冷淡的心情。
　　司空图《题柳柳州集后》：“韩吏部歌诗数百首，其驱驾气势，若掀雷挟电撑抉于天地之间，物状奇怪，不得不鼓舞而徇其呼吸也。”类似本篇这些古风，就使人有这种印象。

石鼓歌

张生手持石鼓文¹，劝我试作石鼓歌。少陵无人谪仙死²，才薄将奈石鼓何。周纲陵迟四海沸³，宣王愤起挥天戈⁴。大开明堂受朝贺⁵，诸侯剑佩鸣相磨⁶。蒐于岐阳骋雄俊⁷，万里禽兽皆遮罗⁸。镌功勒成告万世⁹，凿石作鼓隳嵯峨¹⁰。从臣才艺咸第一，拣选撰刻留山阿¹¹。雨淋日炙野火燎，鬼物守护烦撝呵¹²。公从何处得纸本¹³，毫发尽备无差讹。辞严义密读难晓，字体不类隶与蝌¹⁴。年深岂免有缺画¹⁵，快剑斫断生蛟鼉¹⁶。鸾翔凤翥众仙下¹⁷，珊瑚碧树交枝柯¹⁸。金绳铁索锁钮壮¹⁹，古鼎跃水龙腾梭²⁰。陋儒编《诗》不收入²¹，《二雅》褊迫无委蛇²²。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遗羲娥²³。嗟余好古生苦晚，对此涕泪双滂沱²⁴。忆昔初蒙博士征，其年始改称元和²⁵。故人从军在右辅²⁶，为我度量掘臼科²⁷。濯冠沐浴告祭酒²⁸，如此至宝存岂多？毡包席裹可立致²⁹，十鼓只载数骆驼。荐诸太庙比郜鼎³⁰，光价岂止百倍过³¹？圣恩若许留太学³²，诸生讲解得切磋³³。观经鸿都尚填咽³⁴，坐见举国来奔波³⁵。剜苔剔藓露节角³⁶，安置妥帖平不颇³⁷。大厦深檐与盖覆，经历久远期无佗³⁸。中朝大官老于事³⁹，讵肯感激徒媕婀⁴⁰。牧童敲火牛砺角⁴¹，谁复着手为摩挲⁴²。日销月铄就埋没⁴³，六年西顾空吟哦⁴⁴。羲之俗书趁姿媚⁴⁵，数纸尚可博白鹅⁴⁶。继周八代争战罢⁴⁷，无人收拾理则那⁴⁸？方今太平日无事，柄任儒术崇丘轲⁴⁹。安能以此上论列⁵⁰，愿借辩口如悬河⁵¹。石鼓之歌止于此，呜呼吾意其蹉跎⁵²。

张生，旧注多以为是张籍。钱仲联先生《韩昌黎诗系年集释》云：“按张籍时不在东都，此张生当是张彻。本年《李花》诗有‘夜领张彻投卢仝’句可证。”

少陵，杜甫。谪仙，李白。

周纲，周朝的政治秩序。陵迟，衰败。沸（费fèi），动荡。

宣王，姬静，厉王之子，旧时称他为周室中兴之主。挥天戈，指宣主对淮夷、玁狁等用兵事。

明堂，天子颁布政教，接见诸侯，举行祭祀的场所。

诸侯句，喻入朝的诸侯之多，以致剑佩相磨擦而发出声响。剑佩，剑上的玉饰。

蒐（搜sōu）于岐阳，《左传·昭公四年》有“成（成王）有岐阳之蒐”语，这里却以为是宣王。按《诗经·小雅·车攻》，起句有“我车既攻，我马既同”语，《诗序》以为为宣王田猎而作。此八字适又与石鼓文起句相同，韩诗或即据此。蒐，打猎。岐阳，岐山的南面。山南曰阳。

遮罗，拦捕。

镌（捐juān）功，将功业刻在石上，与勒成为互文。勒，刻。成，成就。

凿石句，意谓凿破嵯峨的山石而作石鼓。隳（灰huī），毁堕。嵯峨，高峻貌。

山阿（ē），泛指山陵。

雨淋两句，意谓因有鬼神的守护，石鼓始能经雨淋日炙不至毁没。撝，通“挥”。呵（诃hē），喝叱。意思是不令他物侵犯。

公，指张生。

不类，不像。隶，隶书。蝌，指蝌蚪文，相传是一种古文字，因其字形像蝌蚪而得名。按石鼓文所用为籀文，即大篆，古书中所谓蝌蚪文，当指籀文。

缺画，笔画残缺。

快剑句，这句似也是写石鼓文的残缺。杜甫《李潮八分小篆歌》：“况潮小篆逼秦相，快剑长戟森相向。八分（指隶书）一字值千金，蛟龙盘拏肉屈强。”斫（酌zhuó），砍。蛟鼉（驼tuó），犹蛟龙，因押韵故用“鼉”字。

鸾翔凤翥（铸zhù）句，形容字体的活泼，犹龙飞凤舞。翥，飞。

珊瑚句，形容字体的交相纵横。柯，树枝。珊瑚形状也像树枝。

金绳铁索句，喻字体的遒劲而钩连。

古鼎句，传周显王时九鼎沦没泗水，秦始皇时，派人入水求之，龙齿啮断绳索而不得出。见《水经注·泗水注》。龙腾梭，陶侃少时，渔于雷泽，网得一梭挂于壁；有顷雷雨化为龙而去。见《晋书·陶侃传》。

诗，指《诗经》。

二雅，指《诗经》中的《大雅》、《小雅》。褊迫，狭小。委蛇，即“委佗”（驼tuó），庄严而又从容貌。《二雅》中多称颂宣王征伐事，石鼓文韩愈以为也是记宣王功业，却未收入《二雅》，故讥为眼光狭小的陋儒所为。

孔子两句，意谓孔子因未到秦地，故采诗未收石鼓文，就像只取星宿而遗漏日月。秦，石鼓唐初在天兴（今陕西宝鸡市）三畤原出土，春秋时为秦地。掎摭（己直jǐ zhí），采取。羲，羲和，日之驾车人，这里指日。娥，嫦娥，这里指月。以上四句，都是在提高石鼓文的地位，其实有些夸大。

滂沱（乓驼pāng tuó），形容泪下如雨。

忆昔两句，元和元年（八〇六），韩愈自江陵召为国子（监）博士。元和，唐宪宗年号。

右辅，即右扶风。汉武帝时以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为三辅，所辖皆京畿地，约当今陕西中部。至唐犹沿此称。右扶风在渭城西，即凤翔府（今属陕西）。从军在右辅，指凤翔节度府从事。旧注以为郑余庆。但郑余庆虽曾将石鼓移至凤翔，又曾为国子祭酒，此时却无从军右辅事。

度量，设计。臼科，坑穴，指埋石鼓所在。

濯（浊zhuó）冠沐浴，表示诚敬。祭酒，学官名。本为首席之意。唐为国子监的主管官。当时是郑余庆任此职。

立致，立刻办到。

荐，进献。太庙，皇家的祠堂。郜鼎，《春秋·桓公二年》：“四月，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太庙。”这里的意思，是把石鼓比为可进献太庙的文物。

光价，犹声价。

太学，古代的大学，唐属国子监。

切磋，钻研。

观经句，汉灵帝光和元年，置鸿都门学士。鸿都门是藏书之所。又，灵帝熹平四年，蔡邕奏请正定六经文字，使工刻石，立于太学门外，即熹平石经。来观看、摹写的人，每天极为拥挤。这原是两件事，因都在灵帝时期，便合在一起了。填咽（夜yè），阻塞。

坐，即将。

剜（弯wān），刀挖。节角，文字的棱角。

颇，歪斜。

期无佗，意谓免得发生意外。佗，同“他”，念“驼”。

中朝，犹朝中。老于事，老是老练之老，实是讥讽。

讵肯，岂肯。感激，有所感受而奋激。媕婀（菴屙ān ē），无主见。

敲火，敲石取火。这里比喻石鼓被儿童们任意玩弄。砺，磨。

着手，用手。摩挲，常指对文物图书的抚玩。

铄（朔shuò），熔毁。就，归于。

六年西顾，这诗是元和六年作。

羲之句，一说俗书是对古书（篆文）而言，乃时俗之俗，非俚俗之俗，实非贬辞。但从下“趁姿媚”观之，似仍有贬意。

数纸句，王羲之爱鹅，曾以所写《道德经》换一山阴道士之鹅。见《晋书·王羲之传》。博，换取。

八代，所指不明，以苏轼称韩愈为“文起八代之衰”言之，则为东汉、魏、晋、宋、齐、梁、陈、隋。这里当泛指秦汉以来诸朝。

则那（懦nuò），又奈何。

柄任儒术，重用儒学之士的意思。丘，孔丘。轲，孟轲。

论列，议论，建议。

悬河，比喻有辩才。《晋书·郭象传》：“太尉王衍每云：听象语如悬河泻水，注而不竭。”

其，将。蹉跎，本指岁月虚度，这里是白费心思之意。

【说明】石鼓文为中国最早的石刻文字。刻于十块鼓形石上，故名。内容记述出猎情状。书体为大篆，即籀文。制作时代，前人说法不一。经近代学者考证，为秦刻石。究属于秦国的文公、穆公、襄公、献公，仍难确定（韩愈以为周宣王时物）。宋徽宗时曾自凤翔府迁至汴京，金人陷汴京乃运至燕京。今藏北京故宫博物院。
　　韩愈想把石鼓运到太学，这一建议未被采纳，故而末段感慨系之。从诗中“牧童敲火”云云看，可见当时朝廷对这样名贵的文物之不爱护。
　　杜甫、韦应物、苏轼都写过吟咏石鼓的诗，以杜诗较胜。这类诗实在也不容易写得好，说理多而抒情少。《韩昌黎诗系年集释》引程学恂对此诗的评论，也说“其实此殊无甚深意，非韩诗之至者，特取其体势宏敞，音韵铿訇耳”。

柳宗元

渔翁

渔翁夜傍西岩宿¹，晓汲清湘燃楚竹²。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³。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⁴。

西岩，即作者《始得西山宴游记》中的西山，在湖南零陵县西湘江外。

湘，指湘水。其水至清。楚，永州古属楚地。燃楚竹，烧竹煮水。

欸（矮 ǎi）乃，摇橹声。唐时湘中又有棹歌《欸乃曲》。

岩上句，此句应在“云”字下一逗。陶潜《归去来辞》：“云无心而出岫。”

【说明】这诗是站在作者角度说的，故诗中“不见人”的“人”是指渔翁。全诗用灵活的手法，写眼中事物变化之倏忽：刚才还明明看到渔翁在汲水烧火，忽然不见了。再回过身来，只见渔船仿佛自天际来了。于是欸乃声中才见山水一绿，船已下中流了。句中这一“绿”字和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之“绿”，同是一字之微，全境俱活。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引《冷斋诗话》云：“东坡云：诗以奇趣为宗，反常合道为趣。熟味此诗有奇趣。然其尾两句，虽不必亦可。”

白居易

【作者介绍】白居易（七七二——八四六），字乐天，号香山居士。下邽（今陕西渭南县附近）人，生于河南新郑。贞元进士，曾任校书郎、赞善大夫等职。后因宰相武元衡被人刺杀，上疏论其冤，为当权者所忌，贬江州。路中故有“草草辞家忧后事，迟迟去国问前途”（《初贬官过望秦岭》）之慨。长庆时，出守杭州，又刺苏州。后任太子少傅，分司东都，遂在洛阳宅中以诗酒自遣，也是他思想趋于消沉的时期。会昌二年（八四二），以刑部尚书致仕。死后葬于洛阳之香山。
　　他身经八朝，终年七十五，作诗近三千首。这都是唐代诗人中少见的。他是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自己有完整的文学观点，并且通过创作来实践他的理论。他又是一位叙事诗的高手，《长恨歌》和《琵琶行》，就说明诗人织造故事的才能。其他作品，也由于故事性强，形象鲜明，音节流畅，语言优美通俗这些特点，能够深入到社会的各个角落。同时，作者对作品中的事物又具有明显的倾向性，对那些苦难无告的折臂翁、卖炭翁、上阳宫人、缚戎人等，都寄予同情心和正义感，因而取得了人民的共鸣，连当时的日本、朝鲜、契丹也争相传诵，甚至以百金换诗一篇。还有一点值得一提的，就是他对当时处于阴暗屈辱地位的妇女，常常以人道的观点，为她们作沉痛的呼号，并且在他的诗中占着一定的比重。本书中所选的五首诗，琵琶女和《宫词》里的宫女即占其二，《长恨歌》中的杨贵妃，先为儿子之妻，后为父亲之妾；先为消遣品，后为牺牲品，也反映了妇女在封建社会的人格和生命，即使像杨贵妃那样，也是没有保障的。

长恨歌

汉皇重色思倾国¹，御宇多年求不得²。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³。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⁴。春寒赐浴华清池⁵，温泉水滑洗凝脂⁶。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云鬓花颜金步摇⁷，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后宫佳丽三千人⁸，三千宠爱在一身。金屋妆成娇侍夜⁹，玉楼宴罢醉和春¹⁰。姊妹弟兄皆列土¹¹，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¹²。骊宫高处入青云¹³，仙乐风飘处处闻。缓歌谩舞凝丝竹¹⁴，尽日君王看不足¹⁵。渔阳鼙鼓动地来¹⁶，惊破《霓裳羽衣曲》¹⁷。九重城阙烟尘生¹⁸，千乘万骑西南行。翠华摇摇行复止¹⁹，西出都门百余里²⁰。六军不发无奈何²¹，宛转蛾眉马前死²²。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²³。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²⁴。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²⁵。峨嵋山下少人行²⁶，旌旗无光日色薄²⁷。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行宫见月伤心色²⁸，夜雨闻铃肠断声²⁹。天旋地转回龙驭³⁰，到此踌躇不能去³¹。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³²。君臣相顾尽沾衣³³，东望都门信马归³⁴。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³⁵。芙蓉如面柳如眉³⁶，对此如何不泪垂？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内多秋草³⁷，落叶满阶红不扫。梨园弟子白发新³⁸，椒房阿监青娥老³⁹。夕殿萤飞思悄然⁴⁰，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鼓初长夜⁴¹，耿耿星河欲曙天⁴²。鸳鸯瓦冷霜华重⁴³，翡翠衾寒谁与共⁴⁴。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⁴⁵。临卭道士鸿都客⁴⁶，能以精诚致魂魄⁴⁷。为感君王辗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⁴⁸。排云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穷碧落下黄泉⁴⁹，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⁵⁰。楼阁玲珑五云起⁵¹，其中绰约多仙子⁵²。中有一人字太真⁵³，雪肤花貌参差是⁵⁴。金阙西厢叩玉扃⁵⁵，转教小玉报双成⁵⁶。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⁵⁷。揽衣推枕起徘徊⁵⁸，珠箔银屏逶迤开⁵⁹。云髻半偏新睡觉⁶⁰，花冠不整下堂来。风吹仙袂飘飘举⁶¹，犹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泪阑干⁶²，梨花一枝春带雨。含情凝睇谢君王⁶³，一别音容两渺茫。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⁶⁴。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⁶⁵。惟将旧物表深情⁶⁶，钿合金钗寄将去⁶⁷。钗留一股合一扇⁶⁸，钗擘黄金合分钿⁶⁹。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⁷⁰。临别殷勤重寄词⁷¹，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⁷²，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⁷³，在地愿为连理枝⁷⁴。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⁷⁵。

汉皇句，唐人诗多以汉武帝指唐玄宗，如杜甫《兵车行》之“武皇开边意未已。”这里又借武帝宠李夫人喻唐玄宗之宠杨贵妃。作者另有乐府《李夫人》，中有云：“又不见泰陵一掬泪，马嵬坡下念杨妃。纵令妍姿艳质化为土，此恨长在无销期。”倾国，原义为其美色足以倾动全国。《汉书·外戚传》记李夫人兄李延年曾于武帝前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后遂用以喻妇女之美貌。

御宇，治理天下之意。

杨家四句，杨贵妃（七一九——七五六），小字玉环。蒲州永乐（今山西永济县）人。幼时养在叔父杨玄珪家。本玄宗子寿王李瑁妃。这时玄宗的宠妾武惠妃已死，便先要她出家做女道士。天宝四载（七四五），遂封为贵妃。这里的“养在深闺”云云，是为玄宗隐讳。宋赵与旹（chí）《宾退录》卷九云：“白乐天《长恨歌》书太真本末详矣，殊不为君讳。然太真本寿王妃，白云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何耶？盖宴昵之私犹可以书，而大恶不容不隐。”

六宫粉黛，指皇宫内所有后妃。六宫，本专指皇后寝宫，后也指妃嫔居处。粉黛，本指妇女敷面画眉的化妆品，因用以称妇女。

华清池，即骊山（在今陕西临潼县境）上华清宫的温泉。玄宗常往避寒，辟浴池十余处。

凝脂，指白嫩柔滑的皮肤。《诗经·卫风·硕人》：“肤如凝脂。”

云鬓，形容妇女发脚的浓密。金步摇，钗的一种，缀珠玉以垂下，行则动摇。乐史《太真外传》记定情之夕，玄宗授金钗钿合，“又自执丽水镇库紫磨金琢成步摇至妆阁，亲与插鬓。”

后宫，后妃所居宫室。三千人，《旧唐书·后妃传》记玄宗自武惠妃死后，“后庭数千，无可意者。”

金屋，汉武帝幼时，曾对长公主（武帝姑母）说：“若得阿娇（长公主的女儿）作妇，当作金屋贮之。”后多用指给予宠妾所居之屋。

醉和春，醉意和着春意。

姊妹句，杨贵妃受册封后，大姊嫁崔家，封韩国夫人；三姐嫁裴家，封虢国夫人；八姊嫁柳家，封秦国夫人。宗兄杨铦封鸿臚卿，杨锜封侍御史，杨钊（国忠）尤显赫，任右承相，封魏国公。列土，分封领地。

可怜三句，参见《长恨歌传》所引当时歌谣。可怜，可羡，可爱。

骊宫，即骊山华清宫。

谩舞，通“慢舞”。凝丝竹，喻歌舞能紧扣音乐声。丝竹，指弦乐器与管乐器。

看不足，看不厌。以上写杨贵妃得宠经过。

渔阳句，指安禄山在渔阳起兵叛乱。渔阳，唐郡名，范阳节度使所辖八郡之一。在今河北蓟县一带。当时安禄山兼平卢、范阳、河东三节度使。鼙（皮pí）鼓，本军中所用小鼓与大鼓，后也指战事。以这句的渔阳鼙鼓暗摄下句的霓裳羽衣，实是一种对照。

《霓裳羽衣曲》，舞曲名。本名《婆罗门曲》，原为西域乐舞，由西凉节度使杨敬述依曲创声，进入宫廷，又经玄宗改编。舞与乐皆演缥缈仙境与仙女形象。

九重城阙，指京城长安。《楚辞·九辩》：“君之门以九重。”阙，宫门前的望楼。烟尘，尘土与烽烟相接，指战火。

翠华，皇帝仪仗中用翠鸟羽毛作装饰的旗帜。这里指皇帝的车驾。

西出句，指长安至马嵬驿路程。马嵬坡故址在今陕西兴平县西北。相传晋人马嵬在此筑城，故名。

六军，周制，王有六军。这里泛指皇帝的扈从军队。《旧唐书·杨贵妃传》有“既而四军不散”语，盖指左右龙武军，左右羽林军。

宛转句，指杨贵妃被高力士缢杀于佛堂。宛转，缠绵委屈状，含哀怜意。蛾眉，旧指美貌妇女。《诗经·卫风·硕人》：“螓首蛾眉。”马前死，意谓死于兵乱中。

花钿两句，实应读作花钿、翠翘、金雀、玉搔头委地无人收。花钿，金玉等制的花朵形首饰。翠翘，形似翠鸟尾的首饰。金雀，钗名。玉搔头，玉簪。据说汉武帝曾取李夫人玉簪搔头。

回看句，以上写玄宗等出奔及杨贵妃之死。

云栈，高入云霄的栈道（山岩险要处凿石架木筑成的通道）。剑阁，在今四川剑阁县东北大剑山、小剑山之间，为川陕间主要通道，即南栈道的一部分。

峨嵋山，在今四川峨嵋县南。这里只是泛指蜀地之山。沈括《梦溪笔谈》卷二十三：“峨嵋山在嘉州，与幸蜀路并无交涉。”

日色薄，日光暗淡。

行宫，皇帝出行时的住所。

夜雨句，唐郑处诲《明皇杂录》：“明皇既幸蜀，西南行。初入斜谷，霖雨涉旬，于栈道雨中闻铃音，与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采其声为《雨淋铃》曲以寄恨焉。”铃，栈道铁索上所挂铃档，以便行人闻铃声前后照应。

天旋句，指肃宗至德二载十二月，大局转变，玄宗还京。龙驭，皇帝的车驾。

踌躇，徘徊。

不见句，意谓不见玉颜，空见死处。空，徒，

沾衣，指流泪。

信马归，意谓悲伤之余，就任马驰去。以上写玄宗入蜀及还京。

太液，汉唐都有太液池。唐太液池在长安城北大明宫北。未央，宫名，汉初所建。这里借指唐宫苑。芙蓉，指荷花。

芙蓉句，因见芙蓉又想起杨贵妃来。

西宫句，玄宗回京后，初居南内，即兴庆宫，因地近市街，易与外界接触，宦官李辅国乃矫诏强迁玄宗于西内，即太极宫，并将玄宗亲信陈玄礼、高力士流徙远方。南内，义同“南宫”。皇宫之内叫“大内”。参见卷六《奉和圣制》诗。

梨园，宫内习艺的机构，由玄宗亲教法曲，习艺者称梨园弟子。

椒房，汉代后妃宫中，以椒末和泥涂壁，取其温暖而有香气。阿监，指宫中女官。青娥，青春美貌之意，指上椒房阿监。意谓经过几年的变乱，这些女官也由年轻而衰老了。

思悄然，意兴索然。

迟迟句，意谓听到徐徐传来的钟鼓之声，开始觉得夜长得难受。

耿耿，明亮貌。河，指银河。

鸳鸯瓦，嵌合成对的瓦片。鸳鸯，常雌雄相随的水禽。霜华，霜花。

翡翠，旧说翡翠亦雌雄相随之鸟。

魂魄句，以上写玄宗回宫后苦思杨贵妃。

临邛（穷qióng）句，意谓来自蜀中，作客长安的一个道士。临邛，今四川邛崃县。鸿都，后汉京城洛阳宫门名，这里借指唐都长安。

致魂魄，将杨贵妃的精魂召来。应上魂魄句。

方士，好讲神仙方术的人，义与道士同。

上穷句，意谓上穷碧落下穷黄泉。碧落，道家称天界为碧落，以其碧霞遍满之故。

山在句，沈德潜云：“著虚无缥缈字，知以下皆方士证言。”

五云起，簇起于五色祥云之间。

绰约，姿态柔美貌。

太真，杨贵妃为女道士时号太真，住内太真宫。真，道家与“仙”字同义。

参差（cēn cī）是，看起来差不多。

金阙句，意谓在金阙西面敲着白玉之门。金阙，金碧辉煌的神仙宫观。扃（jiōng），门户。

转教，指托侍女通报。小玉，作者《霓裳羽衣舞歌》有云：“吴妖小玉飞作烟。”下自注说是吴王夫差女。双成，董双成，传说中西王母侍女。这里皆指太真侍女。

九华帐，鲜艳的花罗帐。

揽衣，披衣。

珠箔，珠帘。迤（以yǐ）逦开，一路敞开，好让方士进来。迤逦，曲折连绵貌。

半偏，不整齐。新睡觉，刚睡醒。觉，醒。

袂（妹mèi），袖。

寂寞，暗淡。阑干，纵横，遍流。下梨花比喻肌肤白。苏轼的“故将别语调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即用其意。

凝睇，凝视。谢，告诉。

昭阳两句，意谓和玄宗的恩爱已经断绝了，现在在蓬莱宫中的日子却是永久的。昭阳殿，本汉代赵飞燕姊妹得宠时所居宫殿，这里指杨贵妃生前居处。蓬莱宫，泛指仙宫。

长安，今陕西西安市。

旧物，指生前和玄宗定情时的信物。

钿合，镶金花的合子。李贺《春怀引》“钿合碧寒龙脑冻”，谓以碧色之钿合盛龙脑香。《隋书·后妃传》，载杨广（时尚为太子）遣使者赍金合子予宣华夫人陈氏，合中有同心结数枚。疑即此类表定情的饰物。一说也是首饰。《太平御览》引祖台之《志怪》，吴中王大夫行至曲阿塘上，有一女子解臂上金合系其肘下，令暮更来。则似是首饰。将，送。

钗留一股，钗即“叉”，歧出两股，故有钗股之称。韩偓《惆怅》：“钗股欲分犹半疑。”一扇，一片，作量词用。

钗擘（柏bó）句，伸足上句意思。擘，分开。合分钿，合上完整的花纹分为两半。

天上人间，非天上即人间，也即《长恨歌传》中“或为天，或为人，决再相见，好合如旧”意。会，终会。

重，翻覆。

长生殿，在华清宫，天宝元年造，祭神的宫殿，一名集灵台。又据《通鉴》胡注，唐代帝后之寝殿也名长生殿。

比翼鸟，又名鹣鹣。传说产于南方，雌雄不比不飞，常以喻夫妇。比，并列。

连理枝，不同根的树木，其枝榦连生在一起。理，纹理。以上写方士会晤杨贵妃经过。

此恨句，高步瀛云：“结处戛然而止，不纠缠方士复命、上皇震悼不豫等事，笔力高人数倍。”

【说明】此诗作于宪宗元和元年（八〇六）。
　　诗以喜剧开始而转入悲剧。在政治上是讽刺的，在爱情上却是歌颂的。正因为这样，作者原来的创作意图，即《长恨歌传》中说的“意者不但感其事，亦欲惩尤物，窒乱阶，垂于将来者也”这一政治上的效果，就被削弱甚至破坏了。
　　大概作者对玄宗后期的荒淫生活，即史家所谓“天宝夺明”是不满的；对杨氏兄妹的弄权乱政更是痛恶，但对杨贵妃被缢杀的结局，以及玄宗由此而引起的种种痛苦屈辱，却是同情的，而诗歌尤须通过较强的抒情手段，于是写作的结果，便形成了主题思想上的矛盾。
　　清人袁枚在《马嵬驿》中的两句诗，倒可以从另一意义上给李杨之间的“长恨”作一注脚：“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另外，洪迈《容斋续笔》卷二《唐诗无讳避》条云：“唐人歌诗，其于先世及当时事，直辞咏寄，略无避隐。至宫禁嬖昵，非外间所应知者，皆反覆极言，而上之人亦不以为罪。如白乐天《长恨歌》讽谏诸章，元微之《连昌宫词》，始末皆为明皇而发。杜子美尤多。……今之诗人不敢尔也。”按照洪迈的说法，那末，宋代的诗人就不及唐代的大胆；另一方面，也许由于宋之宫闱不像唐代那么不像样。

附：陈鸿《长恨歌传》

【作者介绍】陈鸿，字大亮。德宗时曾任主客郎中等职。曾修《大统志》三十卷。
　　除本传外，他还写过《东城老父传》，在唐传奇中，也是较有意义的一篇，但因文中有“颍川陈鸿祖”字样，故一说为陈鸿祖作。《全唐文》中还有一篇陈鸿的《华清汤池记》。

开元中¹，泰阶平²，四海无事。玄宗在位岁久，倦于旰食宵衣³，政无大小，始委于右丞相⁴，稍深居游宴，以声色自娱。先是⁵，元献皇后⁶、武惠妃⁷，一皆有宠，相次即世⁸。宫中虽良家子千数⁹，无可悦目者。上心忽忽不乐¹⁰。时每岁十月，驾幸华清宫，内外命妇¹¹，熠耀景从¹²，浴日馀波，赐以汤沐¹³。春风灵液¹⁴，澹荡其间¹⁵，上心油然若有所遇¹⁶。顾左右前后¹⁷，粉色如土。诏高力士潜搜外宫¹⁸，得弘农杨玄琰女于寿邸¹⁹。既笄矣²⁰，鬓发腻理²¹，纤秾中度²²，举止闲冶²³，如汉武帝李夫人。别疏汤泉²⁴，诏赐澡莹²⁵。即出水，体弱力微，若不任罗绮²⁶。光彩焕发，转动照人。上甚悦。进见之日，奏《霓裳羽衣曲》以导之²⁷；定情之夕²⁸，授金钗钿合以固之。又命戴步摇，垂金珰²⁹。明年，册为贵妃³⁰，半后服用³¹。由是冶其容，敏其词，婉娈万态³²，以中上意。上益嬖焉³³。时省风九州³⁴，泥金五岳³⁵，骊山雪夜，上阳春朝³⁶，与上行同荤³⁷，止同室，宴专席，寝专房。虽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³⁸，暨后宫才人³⁹，乐府妓女⁴⁰，使天子无顾盼意⁴¹。自是六宫无复进幸者⁴²。非徒殊艳尤态致是⁴³，盖才智明慧，善巧便佞⁴⁴，先意希旨⁴⁵，有不可形容者。叔父昆弟皆列位清贵⁴⁶，爵为通侯⁴⁷。姊妹封国夫人，富埒王室⁴⁸；车服邸第⁴⁹，与大长公主侔矣⁵⁰。而恩泽势力，则又过之。出入禁门不问⁵¹，京师长吏为之侧目⁵²。故当时谣咏有云：“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⁵³。”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却为门上楣⁵⁴。”其为人心羡慕如此。天宝末⁵⁵，兄国忠盗丞相位⁵⁶，愚弄国柄。及安禄山引兵向阙⁵⁷，以讨杨氏为词⁵⁸。潼关不守⁵⁹，翠华南幸。出咸阳⁶⁰，道次马嵬亭⁶¹，六军徘徊⁶²，持戟不进⁶³。从官郎吏伏上马前⁶⁴，请诛晁错以谢天下⁶⁵。国忠奉氂缨盘水⁶⁶，死于道周。左右之意未快。上问之，当时敢言者，请以贵妃塞天下怨。上知不免，而不忍见其死，反袂掩面，使牵之而去。仓皇展转⁶⁷，竟就死于尺组之下⁶⁸。既而玄宗狩成都⁶⁹，肃宗受禅灵武⁷⁰。明年，大凶归元⁷¹，大驾还都。尊玄宗为太上皇⁷²，就养南宫，自南宫迁于西内。时移事去，乐尽悲来。每至春之日，冬之夜，池莲夏开，宫槐秋落，梨园弟子，玉琯发音⁷³，闻《霓裳羽衣》一声，则天颜不怡，左右歔欷⁷⁴。三载一意，其念不衰。求之魂梦，杳不能得⁷⁵。适有道士自蜀来，知上皇心念杨妃如是⁷⁶，自言有李少君之术⁷⁷。玄宗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术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驭气，出天界，没地府以求之，不见。又旁求四虚上下⁷⁸，东极大海，跨蓬壶⁷⁹。见最高仙山，上多楼阙，西厢下有洞户⁸⁰，东向，阖其门⁸¹，署曰“玉妃太真院⁸²”。方士抽簪扣扉⁸³，有双鬟童女⁸⁴，出应其门。方士造次未及言⁸⁵，而双鬟复入。俄有碧衣侍女又至，诘其所从⁸⁶。方士因称唐天子使者，且致其命⁸⁷。碧衣云：“玉妃方寝，请少待之⁸⁸。”于时云海沉沉，洞天日晚⁸⁹，琼户重阖，悄然无声。方士屏息敛足⁹⁰，拱手门下。久之，而碧衣延入⁹¹，且曰：“玉妃出。”见一人冠金莲，披紫绡⁹²，佩红玉，曳凤舃⁹³，左右侍者七八人。揖方士，问皇帝安否？次问天宝十四载已还事⁹⁴。言讫，悯然。指碧衣取金钗钿合，各析其半，授使者曰：“为我谢太上皇，谨献是物，寻旧好也。”方士受辞于信⁹⁵，将行，色有不足。玉妃固征其意⁹⁶，复前跪致词：“请当时一事，不为他人闻者⁹⁷，验于太上皇；不然，恐钿合金钗，负新垣平之诈也⁹⁸。”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宝十载，侍辇避暑于骊山宫⁹⁹。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秦人风俗¹⁰⁰，是夜张锦绣，陈饮食，树瓜华¹⁰¹，焚香于庭，号为乞巧，宫掖间尤尚之¹⁰²。时夜殆半¹⁰³，休侍卫于东西厢，独侍上。上凭肩而立¹⁰⁴，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言毕，执手各呜咽。此独君王知之耳。”因自悲曰：“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复堕下界，且结后缘。或为天，或为人，决再相见，好合如旧。”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间，幸惟自安¹⁰⁵，无自苦耳。”使者还奏太上皇，皇心震悼，日日不豫¹⁰⁶。其年夏四月¹⁰⁷，南宫晏驾¹⁰⁸。元和元年冬十二月¹⁰⁹，太原白乐天自校书郎尉于盩厔¹¹⁰。鸿与琅琊王质夫家于是邑¹¹¹，暇日相携游仙游寺，话及此事，相与感叹。质夫举酒于乐天前曰：“夫稀代之事¹¹²，非遇出世之才润色之¹¹³ ，则与时消没，不闻于世。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者也。试为歌之如何？”乐天因为《长恨歌》¹¹⁴。意者不但感其事¹¹⁵，亦欲惩尤物工¹¹⁶，窒乱阶¹¹⁷，垂于将来者也¹¹⁸。歌既成，使鸿传焉。世所不闻者，予非开元遗民，不得知，世所知者，有《玄宗本纪》在¹¹⁹。今但传《长恨歌》云尔¹²⁰。

开元，唐玄宗年号。

泰阶，三台星（上台、中台、下台）的别名。古人认为泰阶平即天下太平之兆。

倦于句，这是对玄宗荒废政务的婉转说法。旰（gàn）食宵衣，天未亮即起床穿衣，天晚了才进食。旰，天晚。宵，深夜。

右丞相，即中书令，指李林甫。他曾被人称为“口蜜腹剑”。

先是，这之前。

元献皇后，姓杨，玄宗之妃，肃宗生母，死后由肃宗追尊为元献皇后。

武惠妃，玄宗妃，死后追尊为贞顺皇后。是武则天族人。

即世，死去。

良家子，旧指家世清白的民间女子。古代女子也叫“子”。

忽忽，心中空虚郁闷。

命妇，曾受皇帝封号的妇女，即所谓诰命夫人。内命妇，指妃嫔等；外命妇，指公主、王公之妻等。

熠（逸yì）耀，光彩鲜明的样子。景从，如影随形。景，通“影”。

浴日两句，意谓皇帝洗过澡后，又赐命妇们就浴。日，指皇帝。

灵液，指温泉。

澹荡，舒缓荡漾。

油然，心动貌。

顾，回看。

高力士，玄宗宠信的宦官，掌管内侍省事。

弘农，据乐史《杨太真外传》：杨贵妃本弘农华阴人，后迁居蒲州永乐。寿邸，寿王（李瑁）府中。

既，已经。笄（鸡jī），簪。古代女子十五岁而加笄，表示已到成年，这里暗示已嫁人。

腻理，光泽细密。

纤秾句，肥瘦合于标准。

闲冶，文雅娇媚。

别疏，另辟。汤泉，温泉。

澡莹，肌肤明净，这里是洁身的意思。

若不句，像是连穿一件绸衣都感到乏力。

导，犹助兴。

定情，古指男女结合成为夫妇。

珰，耳饰。

册，皇帝封立后妃叫册封。贵妃，仅次于皇后。

半后服用，服饰享用的待遇，照皇后减一半，也是仅次皇后之意。

婉娈，犹柔媚。

嬖（闭bì），宠爱，多含贬义。

省（醒xǐng）风，观察民风。九州，这里泛指全中国。

泥金句，这里是皇帝祭祀天地山川的意思。泥金，指以水银和金为泥，封在盛皇帝祭祷文的玉牒盖子上。五岳，注见卷二李白《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

上阳，指东都洛阳上阳宫。

辇（捻niǎn），车子。

三夫人至御妻，唐无此类内职，此沿古称，泛指妃嫔。

暨，和。才人，唐代女官名，即“承旨”。

乐府，指管理音乐的官署。妓女，指能歌舞的女子。

顾盼，注目，留神。

进幸，为皇帝侍寝。

非徒，非但。尤态，出众的仪态。

便佞（骈宁pián nìng），善于以口舌献媚。

先意句，对方未开口，就已能领会其意图。

叔父，指任光禄卿的杨玄珪。清贵，指高贵的地位。

通侯，即列侯，古代爵位中最高的一种。这里形容杨家权位之高

埒（劣liè），相等。

车服，原指皇帝酬功之具。邸第，指王公等住宅。

大长公主，皇帝姊妹称长公主，皇帝姑母称大长公主。这里指杨氏姊妹受到贵妇中最高待遇。侔，相等。

禁门，宫门。因皇帝居处有禁，故名宫中为禁中。

侧目，不敢正视。

谣咏，民间所编之歌。生女两句，语本《史记·外戚世家》：“生男勿喜，生女勿怒，独不见卫子夫（汉武帝皇后）霸天下。”

门上楣，旧时多以门楣喻门第。楣，门上的横木。

天宝，唐玄宗年号，共十四年。

兄国忠，杨国忠是杨贵妃堂兄。盗，对杨国忠专权的贬责。

向阙，这里是进犯都城的意思。阙，宫门前的望楼。

为词，为借口。

潼关，在今陕西潼关县。

咸阳，今属陕西。

道次，路中停驻。

徘徊，意谓不肯再前进。

戟，一种能直刺横击的兵器。

郎，此处与“廊”字通，本指侍从殿廊下的官员，如侍郎。

请诛句，汉景帝时晁错曾建议削诸王藩地，引起七国之乱，后被景帝杀死。这里是祸首的意思，以杨国忠比之。谢天下，向天下人认错。

奉氂（máo）缨盘水，古官吏有过，戴白冠氂缨，手捧盘水，上加宝剑，请皇帝正法。盘水供杀人者洗手用。这里指杨国忠伏法。奉，通“捧”。

仓皇，慌乱。

尺组之下，指杨贵妃被缢杀。组，以丝织成的阔带子。

狩，巡守，这里是皇帝出奔的讳辞。

肃宗，李亨，玄宗之子。受禅（善shàn），接受帝位。禅，原指以帝位让人。天宝十五载，朔方留后杜鸿渐等迎太子李亨即位于灵武郡（在今宁夏）城南楼。

大凶，指安禄山。归元，犹授首，指安禄山被其子安庆绪所杀。元，人头。

太上皇，皇帝未死时即传位于太子，称太上皇。

玉琯，指玉笛等管乐器。琯，同“管”。

歔欷，叹气。

杳（舀yǎo），渺茫。

如是，到了这地步。

李少君，汉武帝时方士，自称曾遇仙，得长生之方，为武帝所信。见《史记·武帝本纪》。又据《汉书·外戚传》，方士齐人少翁，曾召汉武帝宠妃李夫人之魂，现于灯帐间，使武帝居他帐而遥望之。应是两人，但因这类事本属虚妄，作者也就连类书之。

四虚，四处。

蓬壶，指蓬莱，传说中的海中仙山。

洞户，深邃的门户。

阖，关闭。

玉妃，犹仙子。

扣扉，敲门。

双鬟，这里指少女的装饰。鬟，环形发髻。

造（操去声cào）次，匆促。

诘，问。

致其命，说明他的使命。

少，稍。

洞天，道家称神仙所居之处，意谓洞中别有天地。

屏息，屏气。敛足，併足。皆表示诚敬。

延，邀请。

绡，丝织品。

曳，穿。凤舃（系xì），凤头绣鞋。

天宝十四载，即杨贵妃死的那一年。已还，以来。

信，信物，指钿合金钗。

固征，紧问。

请当时两句，意谓当时只有玄宗、贵妃两人才知道的事情。

新垣（复姓）平，汉时方士，自称能望气，测吉祥，因得文帝宠信。后经人告发是欺诈，被杀。这里意思是说，如果没有可以取信于玄宗的言词带去，恐怕要受欺君的嫌疑。

辇，这里指皇帝。

秦，指今陕西一带。

树瓜华，这里是陈列瓜果的意思。华，也指瓜果。

宫掖，妃嫔居处。掖，通“腋”，原义为两侧。尚，流行。

殆，大概。

凭肩，与贵妃并肩。

幸惟，犹祝愿。

不豫，不安。

其年句，唐玄宗死于代宗宝应元年（七六二）。

晏驾，帝王死亡的讳辞。旧说：“臣子之心犹谓宫车当驾而晚出。”

元和，唐宪宗年号。

自校书郎句，从校书郎调至盩厔县尉。校书郎，唐秘书省及弘文馆均置此职，掌校订书籍。盩厔（zhōu zhì），今陕西周至县。

琅琊，郡名，治所在今山东临沂市北。邑，县城。

稀代之事，历史上稀见之事。

出世之才，高出于世俗的才能。润色，修饰。

因为，因而撰作。

意者，揣想其用意。

惩尤物，以美色为戒。尤物，本指特异的事物，多指美色。

窒乱阶，堵塞祸乱的根源。

垂，流传。

本纪，正史中记载皇帝言行的专篇。

但，只。云尔，语末助词，犹“如此而已”。

【说明】本传是《长恨歌》的姊妹篇，可以相互补充。在传中，已直接写出“玄宗”，不再用“汉皇”来代替，且明言杨贵妃是得之于寿王府。
　　因为是径接白诗，故诗中已注的，这里不再重复。
　　顷读钱钟书先生《管锥编》第二册，其《长恨传》一条，记董逌（yōu）《广川画跋》卷一《书马嵬图》引《青城山录》，谓玄宗曾召广汉陈什邠（bīn）行朝廷斋场，求神于冥漠，初遍搜莫知其所，后乃于蓬莱南宫西庑见上元玉女张太真，云帝乃太阳朱宫真人，因世念颇重，谪降人世，因取玉龟为信云云。则当时已有此传说。

琵琶行¹并序

元和十年²，余左迁九江郡司马³。明年秋，送客湓浦口⁴，闻舟中夜弹琵琶者。听其音，铮铮然有京都声⁵。问其人，本长安倡女⁶，尝学琵琶于穆、曹二善才⁷，年长色衰，委身为贾人妇⁸。遂命酒使快弹数曲⁹。曲罢悯然，自叙少小时欢乐事，今漂沦憔悴¹⁰，转徙于江湖间¹¹。余出官二年，恬然自安¹²，感斯人言¹³，是夕始觉有迁谪意¹⁴。因为长歌以赠之¹⁵，凡六百一十二言¹⁶。命曰《琵琶行》¹⁷。

浔阳江头夜送客¹⁸，枫叶荻花秋瑟瑟¹⁹。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²⁰。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寻声暗问弹者谁²¹，琵琶声停欲语迟²²。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²³。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转轴拨弦三两声²⁴，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²⁵，似诉生平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²⁶，说尽心中无限事。轻拢慢撚抹复挑²⁷，初为《霓裳》后《六么》²⁸。大弦嘈嘈如急雨²⁹，小弦切切如私语³⁰。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³¹，幽咽流泉水下滩³²。水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渐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银瓶乍破水浆进³³，铁骑突出刀枪鸣³⁴。曲终收拨当心画³⁵，四弦一声如裂帛³⁶。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沉吟放拨插弦中³⁷，整顿衣裳起敛容³⁸。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³⁹。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⁴⁰。曲罢常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⁴¹。五陵年少争缠头⁴²，一曲红绡不知数⁴³。钿头银篦击节碎⁴⁴，血色罗裙翻酒污⁴⁵。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⁴⁶。弟走从军阿姨死⁴⁷，暮去朝来颜色故⁴⁸。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⁴⁹。去来江口守空船⁵⁰，绕舱明月江水寒。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⁵¹。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⁵²。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⁵³。住近湓城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⁵⁴。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⁵⁵。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⁵⁶。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⁵⁷。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莫辞更坐弹一曲⁵⁸，为君翻作《琵琶行》⁵⁹。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⁶⁰。凄凄不似向前声⁶¹，满座重闻皆掩泣。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⁶²。

行，古诗的一种体裁。

元和十年，八一五年。元和，唐宪宗年号。

左迁，贬官的婉转说法。汉代尊右而卑左，故降官称左迁（见《汉书·周昌传》颜师古注），后世因此沿用。九江郡，隋郡名，即诗中之浔阳、江州；治所在今江西九江市。司马，州刺史的副职。这时已成为安置贬斥之官的闲职。作者《江州司马厅记》中有云：“州民康，非司马功，郡政坏，非司马罪，无言责，无事忧。”可略见当时州司马的处境。

湓浦，即湓水，今名龙开河。其水口之地叫湓浦口。

听其音两句，意谓含有京中流行的腔调。

长安，今陕西西安市。倡女，古代以歌舞曲艺为业的人。

善才，唐人特称琵琶师之词。

委身，以身付人之意。贾（古gǔ）人，商人。

快，痛快，尽情。

憔悴，困苦貌。

转徙（xǐ），犹流浪。

恬（甜tián）然自安，犹随遇而安。

斯人，其人。

谪（折zhé），贬官。

因为，因而撰作。

凡，总共。六百一十二言，全诗实为六百一十六字。二，当是传写之误。言，字。

命，题名。

浔阳江，长江的一段，在九江市北。

瑟瑟，指风吹枫荻声。

管，管乐器。弦，弦乐器。

暗问，低声问。

欲语迟，犹欲说还休。

回灯，移灯。

轴，琵琶上收紧弦线的把手。三两声，试弹几声。

弦弦，犹下“声声”。掩抑，犹幽咽。

信手，随手，意谓很自然地。续续，连续。

拢，抚弦。撚，揉弦。抹，顺手下拨。挑，反手回拨。

霓裳，《霓裳羽衣曲》，注见《长恨歌》。《六么》，本名《录要》。乐工进曲时，将其要点录出成谱，故名。当时京城流行的歌曲。

大弦句，琵琶有四弦（或五弦），一条比一条细。大弦，指最粗的弦。嘈嘈，声音沉重悠长。

小弦，指最细的弦。切切，幽细声。

间关，状鸟鸣声。花底，花下。滑，流啭。

幽咽句，此句“流泉”与“水”重复，但意义上还是可解，段玉裁说“昔年曾谓当作泉流冰下难”，固可备一说，然“水下滩”尚能状乐声如流水之经沙滩那样幽咽，是听的人从听觉直接得来，“冰下难”并不能产生听觉，只是意识上的联想。冰下难，一本作“冰下滩”。

银瓶两句，写乐声暂歇之后，忽又迸发出高昂激越的声音。银瓶，汲水器。作者另有《井底引银瓶》诗：“井底引银瓶，银瓶欲上丝绳绝。”乍（诈zhà），忽然。迸，急溅。

铁骑，穿铁甲的骑兵。

拨，拨弦的用具。当心画，用拨当着琵琶槽的中心，用力一划。画，同“划”。

裂帛，如将布帛撕裂，形容声音的脆厉。

沉吟，心境沉重的样子。

敛容，脸现正色。

虾蟆陵，在长安东南，曲江附近，当时歌女聚居之地。旧说本董仲舒墓，其门人经过，皆下马，故谓之下马陵，后人乃讹为虾蟆陵。

教坊，注见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名属教坊，当是挂名教坊，临时入宫供奉。部，队。

秋娘，唐代歌妓的通称。秋娘妒，意为被同行所妒。

五陵，注见岑参《与高适薛据登慈恩寺浮图》。其地颇多豪富。年少，年轻人。缠头，当时歌舞妓演奏完毕，多以绫帛之类为赠，叫缠头彩。争缠头，竞相赠她财物。

一曲句，意谓一曲既罢，就得到好多的红绡。绡，丝织品，指缠头。

钿头句，意谓欢乐时便以首饰代替拍板，以致被击碎了。钿头银篦，两端镶着金玉制花朵的银篦子。

血色句，意谓戏笑时酒也打翻，酒渍污染了红色罗裙。血色，鲜红色。

秋月春风，指一年中的美景。

走，前去。阿姨，当指姊妹。妻之姊妹、母之姊妹皆称姨。泛喻骨肉凋丧，仅余一身。

颜色故，姿色衰老。

浮梁，今江西景德镇市。当时为茶叶集散地。

去来，指商人去浮梁以来。

梦啼句，意谓梦中哭醒后，泪痕还夹着脂粉。阑干，纵横，遍流。

唧唧，叹声。

丝，弦乐器。竹，管乐器。

苦竹，也称伞柄竹。

杜鹃，子规鸟。其声凄厉动人哀思。

独倾，犹独酌。

呕（ōu）哑、嘲哳（扎zhá），都是形容声音杂乱刺耳。难为听，难以听下去。

莫辞更坐，意谓不要就去，仍请坐下。更，再。

翻，指按曲调翻成歌辞。

却坐，回到原来坐处。却，退回。促弦，拧紧弦子。

向前，刚才。

青衫，唐官员品级最低之服色。

【说明】前人曾经怀疑诗中的故事是否真实，但在《琵琶行》之前，作者还写过五言的《夜闻歌者》一诗，也是写他在秋江月夜，听到邻船有一歌女在悲歌，因而寻声相见的经过，可见并非完全出于虚构。
　　这一类流落天涯的卖艺妇女，在旧社会本是常见，身世大多是凄凉畸零，作者这时正官贬闲职，为人又较通脱，这类歌女的故事，心中或许已有积累，成为他诗歌的素材，贬官江州则是触发他创作的一个契机，“同是天涯沦落人”是全诗的主题。也就是说，大家都是被丢弃的。在写法上，可能脱胎于杜甫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这首诗同时也是古代诗歌中描写音乐的代表作品。

李商隐

【作者介绍】李商隐（八一三——八五八），字义山，号玉溪生，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县）人。年轻时曾受知于天平军节度使令狐楚，聘为幕僚，并亲自教以骈文。文宗开成二年，以令狐绹延誉，登进士第。同年冬，令狐楚死，入泾原节度使王茂元幕。茂元爱其才，以女嫁之。这时牛（僧孺）、李（德裕）党争已很尖锐，令狐是牛党，茂元是李党，而商隐是令狐提拔的，于是遂被牛党责难。后来李德裕被排挤，令狐楚之子令狐绹为相，他又屡上书陈情，希望引荐，却受到冷遇。自此奔走四川、岭表、湘中、徐州等地，仍以幕僚寄人篱下，又身多疾病，益自抑郁。后还郑州闲居，卒。“急景倏云暮，颓年寝已衰。如何匡国分，不与夙心期。”这是他逝世那一年《幽居冬暮》诗中的下截，其实还只四十六岁，但颓丧寂寞和有志未申的心情，却也情现于词。
　　他是个早熟的人，十七岁时即写出“军令未闻斩马谡，捷书惟是报孙歆”（《隋师东》）那样的诗。他与王氏结婚，本来也很美满，不想由此牵入牛李党争的旋涡，成为他纠缠终身的葛藤，然而后来又想和令狐绹修好了。
　　在唐代诗人中，能够善于织绘、表现语言艺术的魅力的，李商隐是其中之一。就是那些咏史、吊古之作，也往往语言有味，发挥出讽刺诗的极大效果。如果说，李诗直接反映现实，诉述疾苦的比较少，那末，那些咏史诗却具有以古为鉴的作用，并且体现了他的倾向性。
　　他的爱情诗，好多都隐晦迷离，真真假假，历来又众说纷纭，也真有“只苦无人作郑笺”之感。其中有些可能有政治上的寄托，我们只好“以不解为解”。这些诗，如果单纯作为爱情诗看，固然也在不同程度上反映了封建礼教束缚下男女相爱的不自由，但有些诗的情调却是不健康的。

韩碑

元和天子神武姿¹，彼何人哉轩与羲²。誓将上雪列圣耻³，坐法宫中朝四夷⁴。淮西有贼五十载⁵，封狼生貙貙生罴⁶。不据山河据平地⁷，长戈利矛日可麾⁸。帝得圣相相曰度，贼斫不死神扶持⁹。腰悬相印作都统¹⁰，阴风惨淡天王旗¹¹。愬武古通作牙爪¹²，仪曹外郎载笔随¹³。行军司马智且勇¹⁴，十四万众犹虎貔¹⁵。入蔡缚贼献太庙¹⁶，功无与让恩不訾¹⁷。帝曰汝度功第一，汝从事愈宜为辞¹⁸。愈拜稽首蹈且舞¹⁹：金石刻画臣能为²⁰。古者世称大手笔²¹，此事不係于职司²²，当仁自古有不让²³。言讫屡颔天子颐²⁴。公退斋戒坐小阁²⁵，濡染大笔何淋漓²⁶。点窜《尧典》《舜典》字，涂改《清庙》《生民》诗²⁷。文成破体书在纸²⁸，清晨再拜铺丹墀²⁹。表曰臣愈昧死上³⁰，咏神圣功书之碑。碑高三丈字如斗，负以灵鳌蟠以螭³¹。句奇语重喻者少³²，谗之天子言其私。长绳百尺拽碑倒，粗砂大石相磨治³³。公之斯文若元气³⁴，先时已入人肝脾。汤盘孔鼎有述作³⁵，今无其器存其辞。呜呼圣王及圣相，相与煊赫流淳熙³⁶。公之斯文不示后，曷与三五相攀追³⁷？愿书万本诵万遍³⁸，口角流沫右手胝³⁹。传之七十有二代⁴⁰，以为封禅玉检明堂基⁴¹。

元和天子，指唐宪宗。元和，本宪宗年号。

轩，黄帝轩辕氏。羲，伏羲氏。代表三皇五帝。这里是说，宪宗的功业足与三皇五帝媲美。

誓将句，指自玄宗至顺宗因藩镇叛乱，皇帝出奔等大事。宪宗即位后，则能平定刘辟、李锜、吴元济等之乱，故曰雪耻。列圣，指先前几个皇帝。

法宫，路寝（君主治政事的宫室）的正殿。朝四夷，受四夷朝见。韩碑：“既定淮蔡，四夷毕来。遂开明堂，坐以治之。”四夷，泛指四方边远之地。

淮西句，代宗宝应元年（七六二），任李忠臣为淮西十一州节度使，镇蔡州（今河南汝南县），因其贪残好色，为军中所逐，后又因投叛将朱泚而被诛。中经李希烈、陈仙奇、吴少诚、吴少阳之割据，至元和十二年（八一七）之平吴元济（吴少阳之子），凡五十余年。韩碑：“蔡帅之不廷授，于今五十年，传三姓四将。”

封狼，大狼。貙（初chū）、罴（皮pí），皆野兽，喻这些武臣的残暴又是代代相承的。柳宗元《罴说》：“鹿畏貙，貙畏虎，虎畏罴。”此句七字皆平声。

不据句，意谓有恃无恐。

日可麾，用《淮南子·览冥训》鲁阳公与韩相争，援戈挥日的典故。这里比喻胆敢反叛作乱。麾，通“挥”。

帝得两句，当时宰相武元衡及御史中丞裴度都主张对淮西用兵，节度使王承宗、李师道则请赦吴元济。元和十年六月，李师道派刺客暗杀了武元衡，又击裴度，度伤骨未死，宪宗怒曰：“度得全，天也。”三日后，乃任裴度为相。斫（酌zhuó），砍。

都统，唐后期招讨藩镇，设诸道行营都统，为统帅之任。当时裴度亲往淮西督战，除拜相外，兼彰义军节度使、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度因韩弘已领淮西行营都统，乃辞招讨之名，只称宣慰处置使，但实际仍行都统事，故诗里这样说。

阴风句，裴度赴淮西在阴历八月三日，时序已在仲秋，宪宗以神策军三百骑卫从，并亲临通化门慰勉之。天王旗，皇帝的旗帜。

愬（诉sù），唐邓随节度使李愬。武，淮西都统韩弘之子韩公武。古，鄂岳观察使李道古。通，寿州团练使李文通。四人皆裴度手下大将。牙爪，犹“爪牙”，《诗经·小雅·祈父》：“祈父予王之爪牙。”这里是得力的部将意思，不像现在多用于贬义。

仪曹句，当时李宗闵以礼部员外郎为两使书记。仪曹，指礼部郎官。

行军司马，以太子右庶子韩愈为行军司马。其职务为备军中谘询。

貔（皮pí），貔貅，传说中的猛兽。

入蔡句，元和十二年十月十五日，李愬雪夜进袭蔡州。十七日，擒吴元济，送至长安，献于太庙，然后斩于京师独柳树。太庙，皇家的祠堂。国有大事，每祭告太庙。

功无句，意谓论裴度之功固可当仁不让，朝廷对他的恩遇也不可估量。裴度还朝后，官阶为金紫光禄大夫，职为弘文馆大学士，勋为上柱国（正二品），爵为晋国公。不訾（资zī），即“不赀”。

从事，汉州郡长官皆自举僚属，多以从事为称。韩愈的充行军司马，也由裴度奏请提名，故以此为喻。宜为辞，指诏命韩愈撰《平淮西碑》。

稽（启qǐ）首，叩头。

金石句，指为钟鼎石碑而撰写的歌颂功业的文章。画，同“划”。

大手笔，指撰拟有关国之大事的文告的名家。

此事句，意谓此事和主掌文字的官员不相干，须亲自执笔。韩愈《进撰平淮西碑文表》：“兹事至大，不可以轻属人。”即此意。係，也通“繋”，关涉。职司，指以文章为职业的翰林。

当仁句，《论语·卫灵公》：“当仁不让于师。”

颔（憾hàn）天子颐，天子点头称善。颔、颐，本皆指颊部。

公，指韩愈。斋戒，本指祭祀前表示虔敬的一种仪式。这里指韩愈撰碑文时态度的严谨。

濡（如rú）染句，意谓文章中蕴含的情意何等痛快。濡染，浸沾。

点窜、涂改，这里都是运用的意思。《尧典》、《舜典》，《尚书》篇名。《清庙》、《生民》，《诗经》篇名。四者皆记颂古帝王建功立业之作。

破体，行书的一种。翁方纲《石洲诗话》云：“戴容州（叔伦）《怀素上人草书歌》：始从破体变风姿。可证义山《韩碑》语。”一说指其文颇能变更旧体。

再拜，先后拜两次，表示隆重的一种礼节。丹墀（迟chí），宫内涂红漆的台阶。

昧死，犹冒死。古臣子上书多用此语，以示敬畏。

负以灵鳌，指石座上负碑的饰物。蟠以螭（痴chī），指碑上所刻盘绕的饰物。鳌，大龟类。螭，龙类。蟠，盘。

喻，懂得。

谗之三句，指李愬妻入宫向宪宗陈诉碑文不实事，详“说明”。拽，用力拉。磨治，磨平的意思。治，读平声。

斯文，此文。元气，不能消灭的原气

汤盘，传为商汤沐浴之盆。《礼记·大学》：“汤之盘铭曰：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孔鼎，指孔子祖先正考父之鼎，其铭文见《左传·昭公七年》。这里以汤盘、孔鼎比韩碑。

相与，相互。煊（宣xuān）赫，显耀。淳熙，强烈的光泽。

公之两句，意谓韩文若不能昭示后世，宪宗功业又如何和三皇五帝承接。仍归结起首两句。曷，怎么。

书，抄写。

胝（支zhī），即俗名老茧。

传之句，《史记·封禅书》：“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二代，一作“三代”，包括唐代。从“传之”两句看，作七十三代也通。

封禅，古代帝王宣扬功业的一种祭祀仪式。封，指登泰山筑坛祭天。禅，指在山南梁父山上辟基祭地。玉检，封禅书的封套。明堂，注见韩愈《石鼓歌》。这两句意谓，也像上古那样递传下去，并可为封禅时明堂的基石。

【说明】淮西之役，先入蔡州擒吴元济者为唐邓随节度使李愬。后来（元和十三年）韩愈奉诏撰《平淮西碑》，文中对裴度当时的位置侧重了些，这却引起李愬的不平。又因李妻是唐安公主女儿（唐安公主是德宗女，宪宗姑母，嫁韦宥），故得出入宫中，便向宪宗陈诉碑辞不实，于是将韩碑磨去，重命翰林学士段文昌撰文勒石。罗隐《说石烈士》文则以为李愬旧部石孝忠因愤韩碑不叙李愬功，推碑几仆，致为宪宗所闻，因而命文昌重撰。
　　蔡州之破，李愬确实立下大功，但从整个战役看，裴度的作用更大些，这主要由于他的决策和威望；威望在当时的战争中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政治条件，而他所以具有崇高的威望，则又由于他拜相时立身治国的正直忠恳，所以《旧唐书》也对他作了高度的评价。而且，韩碑中既未抹煞李愬雪夜破城之勇，也并没特别铺张裴度之功。总之，韩愈这篇碑文，态度还是客观的，李商隐之推崇韩碑，实际就是同意韩愈的观点，同时，他又归功于唐宪宗在这一战役上的英明果断。由于这种种因素，使全诗也情意深厚，笔力矫健。沈德潜《唐诗别裁集》中也收入了此诗，并说：“晚唐人古诗，秾鲜柔媚，近诗余矣。即义山七古，亦以辞胜。独此篇意则正正堂堂，辞则鹰扬凤翙（huì），在尔时如景星庆云，偶然一见。”又云：“段文昌改作亦自明顺，然较之韩碑，不啻虫吟草间矣。宋代陈珦磨去段文，仍立韩碑，大是快事。”这意见也是对的。
　　秦朝釪《消寒诗话》云：“义山《韩碑》，在其诗中另自一体，直拟退之，殆复过之。”

唐诗三百首新注　卷四

七言乐府

高适

【作者介绍】高适（七〇〇——七六五），字达夫，沧州渤海蓨（今河北沧县）人。早年穷困，狂放落拓，不事生产，客游梁宋间，过着流浪生活。天宝八载，经睢阳太守张九皋之荐，举有道科中第，授封丘县尉，又感于“拜迎长官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封丘作》），愤而辞去官职。后入河西节度使哥舒翰之幕为书记，这使他得以接触大漠风光，士卒隐情。安史乱起，又佐哥舒翰守潼关。玄宗出奔，他间道觐见于河池（在今甘肃），详陈潼关之失的原因。后又任西川节度使、左散骑常侍（属门下省）等职。封渤海县侯。
　　高适一生极为奇异复杂。年轻时隐迹博徒，“以求丐取给”，晚年却出居重镇，入任显职。《旧唐书》说他“有唐以来，诗人之达者唯适而已。”又说他“年过五十，始留意诗什”，却并非事实，如《燕歌行》即是早年所作。
　　他为人以功名自许，为诗以气质自高。《燕歌行》、《古大梁行》、《邯郸少年行》、《别韦参军》诸作，都是他个人性格体现为作品风格的显例。
　　他的诗以七言歌行见长，有魄力，有情感，有文采，却又不尚雕饰，自然写去，音节也非常浏亮。

燕歌行¹有序

开元二十六年²，客有从元戎出塞而还者³，作《燕歌行》以示适。感征戍之事⁴，因而和焉⁵。

汉家烟尘在东北⁶，汉将辞家破残贼⁷。男儿本自重横行⁸，天子非常赐颜色⁹。摐金伐鼓下榆关¹⁰，旌旗逶迤碣石间¹¹。校尉羽书飞瀚海¹²，单于猎火照狼山¹³。山川萧条极边土¹⁴，胡骑凭陵杂风雨¹⁵。战士军前半死生¹⁶，美人帐下犹歌舞。大漠穷秋塞草衰¹⁷，孤城落日斗兵稀¹⁸。身当恩遇常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¹⁹。铁衣远戍辛勤久²⁰，玉箸应啼别离后²¹。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²²。边风飘飘那可度²³，绝域苍茫更何有²⁴？杀气三时作阵云²⁵，寒声一夜传刁斗²⁶。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²⁷？君不见沙场争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²⁸。

行，古诗的一种休裁。

开元，唐玄宗年号。二十六年，公元七三八年。

元戎，主帅，一作“张公”，指幽州节度吏张守珪。

征戍，军役。

和，以诗相和答。参见卷四岑参《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汉家，实借汉以指唐。烟尘，尘土与烽烟相接，泛指边警。

残，凶暴。

横行，驰骋沙场之意。《史记·季布传》：“将军樊哙曰：臣愿得千万众横行匈奴中。”

非常，破格。赐颜色，犹赏脸。

摐（窗chuāng），击，打。金，指钲，行军乐器。伐，击。下，犹出兵。榆关，即渝关、山海关。唐为东北军事要镇。一说故址在今河北抚宁东榆关镇。

逶迤（夷yí），宛延不绝。碣（竭jié）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县北。这里泛指北方的山间海边。

校尉，位次于将军的武官，指当时驻边塞部队的长官。羽书，紧急军书，上插鸟羽，以示加速。瀚海，大沙漠。

单（蝉chán）于，古代匈奴首领的称号，这里指当时敌方的首领。猎火，猎有驰逐、追捕义。这里疑指出战时的火炬。又，古也以会猎喻战争，如曹操《与孙权书》：“方与将军会猎于吴。”狼山，今内蒙古中部有狼山，属阴山山脉西段。一说即狼居胥山。这里也非实指，当指敌方活动的重要山地。

极边土，临边境的尽头。

胡骑句，意谓敌人来势凶猛，像疾风暴雨。凭陵，侵凌。杂，混合。

半死生，死者已占生者之一半。

穷秋，秋尽。

斗兵稀，应上半死生句。

身当两句，意谓战士们身承朝廷的恩遇，常常不顽敌人的凶猛而死战，但仍未能解除重围。轻敌，不把敌人放在眼里。

铁衣，指远征战士。

玉箸句，指战士们想象他们的妻子，必为思夫远征而流泪。玉箸，旧喻妇女的眼泪。

蓟（计jì）北，唐蓟州治所在渔阳，在今天津蓟县。这里泛指东北边地。空回首，徒望乡。这两句与沈佺期《独不见》之“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同一笔意。

边风飘飘，一本作“边庭飘飖”。当是。

绝域，与中原隔绝的远地。更何有，极言其荒凉。

三时，春、夏、秋三个农忙季节。意谓一年中最重要的时节都耗在战争中了。《左传·桓公六年》：“谓其三时不害而民和年丰也。”一说指一天中的早午晚。

刁斗，军中打更用的铜器，形似锅，白天作炊具，能容一斗。

死节句，意谓战士的为国捐躯，难道为了得到功勋。死节，为志节而死。

李将军，指李广。广为右北平太守，匈奴畏之，号为汉之飞将军，数岁不敢犯境。又能与士卒同甘苦，士卒因此乐为其用。这句含意，实是慨叹当时边疆缺少李广那样的良将。

【说明】《燕歌行》本乐府《相和歌·平调曲》名，歌辞多歌咏东北边地征情。
　　开元二十三年（七三五），张守珪以战功拜辅国大将军、右羽林大将军兼御史大夫。二十六年，其部将赵堪等借守珪之命，强迫平卢军使乌知义邀击叛奚余众于潢水之北，先胜后败。守珪却隐瞒败绩，妄奏战功。事泄，贬括州刺史。高适曾送兵蓟北，目睹军中腐败情状。后回封丘，乃作此诗。序所谓“感征戍之事”，当是有感而发（按，此据旧说，近时学者也有怀疑的）。
　　全诗的主题还是雄健激越，对战争的位置也是摆正了的，末段的“死节从来岂顾勋”，尤其悲壮慷慨。另一方面，对于军营中主将士兵的苦与乐、荒淫与庄严的对照，战争给士兵家属带来的精神上的痛苦，也作了如实的反映，城南的少妇断肠正所以反衬帐下的美人歌舞。这种上下之间的尖锐矛盾，在当时原也不止一时一地，因而着末的“至今犹忆李将军”就显得不是空泛的怀古掉文。史称李广治兵，“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诗人举出这样的与士卒同甘苦的将领来，正是有其示范意义。

李颀

古从军行¹

白日登山望烽火²，黄昏饮马傍交河³。行人刁斗风沙暗⁴，公主琵琶幽怨多⁵。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⁶。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萄入汉家⁷。

行，古诗的一种体裁。

烽火，古代一种警报。

饮（读去声）马，使马喝水。饮，使动词。交河，在今新疆吐鲁番县西北，因河水分流绕城下，故名。唐亦置县。

行人句，意谓行人在风沙的昏暗中只听到刁斗的声音。这是写夜晚。刁斗，注见高适《燕歌行》。

公主琵琶，汉武帝时以江都王刘建女细君嫁乌孙（西域国名）国王昆莫，恐其途中烦闷，故弹琵琶以娱之。琵琶，据刘熙《释名》，本胡人马上所弹乐器。

闻道两句，汉武帝曾命李广利攻大宛，欲至贰师城取良马，战不利，广利上书请罢兵回国，武帝大怒，发使遮玉门关，曰：“军有敢入，斩之！”两句意谓边战还在进行，只得随着将军去拚命。玉门，注见卷一李白《关山月》。遮，阻拦。逐，犹追随。轻车，汉有轻车将军，这里泛指将帅。

年年两句，意谓年年暴尸边境，所换来的只是蒲萄的移植而已。荒，边远地区。空见，徒见。蒲萄，即葡萄，本西域特产，汉武帝时采蒲萄、苜蓿之种归，植于离宫旁。

【说明】《从军行》本乐府《相和歌·平调曲》旧题，故曰“古”。内容多写军情边思。本诗借汉武帝的开边，讽唐玄宗的用兵，末两句感慨尤深，沈德潜云：“以人命换塞外之物，失策甚矣。为开边者垂戒，故作此诗。”

王维

洛阳女儿行¹

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容颜十五余²。良人玉勒乘骢马³，侍女金盘脍鲤鱼⁴。画阁珠楼尽相望，红桃绿柳垂檐向。罗帏送上七香车⁵，宝扇迎归九华帐⁶。狂夫富贵在青春⁷，意气骄奢剧季伦⁸。自怜碧玉亲教舞⁹，不惜珊瑚持与人。春窗曙灭九微火，九微片片飞花琐¹⁰。戏罢曾无理曲时¹¹，妆成只是熏香坐¹²。城中相识尽繁华，日夜经过赵李家¹³。谁怜越女颜如玉¹⁴，贫贱江头自浣纱¹⁵。

题下有原注：“时年十六。”六，一作“八”。洛阳女儿，取梁武帝萧衍《河中之水歌》中“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语。行，古诗的一种体裁。

才可，恰好。容颜，一作“颜容”。十五余，十五六岁。梁简文帝《怨歌行》：“十五颇有余。”

良人，古代妻对夫的尊称。勒，马衔的嚼口。骢马，青白色的马。

脍（快kuài）鲤鱼，鲤鱼片。

罗帏，丝织的帘帐。七香车，旧注以为以七种香木为车。

宝扇，古代贵妇出行时遮蔽之具，用鸟羽编成。九华帐，鲜艳的花罗帐。这两句形容洛阳女儿进出时的排场。

狂夫，犹拙夫，古代妇女自称其夫的谦词，李白《捣衣篇》：狂夫犹戍交河北。

剧，戏弄，意谓可轻视石崇。李白《长干行》：“折花门前剧”。季伦，晋石崇字季伦，家甚豪富，曾与贵戚王恺、羊琇等比阔。晋武帝曾赐王恺高二尺的珊瑚树，世所罕比。恺以示崇，崇便以铁如意击之。恺厉声相责，崇乃命人搬来六七株三四尺高的珊瑚树偿还他。珊瑚，形状像树枝，实动物珊瑚虫石灰质骨胳堆积而成。

怜，爱怜。碧玉，《乐府诗集》以为刘宋汝南王妾名。这里指洛阳女儿。

春窗两句，写通宵欢娱，直到清晓才灭灯火。九微，《汉武内传》记有“九光九微之灯”。片片，指灯花。花琐，指雕花的连环形窗格。

戏罢句，指溺于嬉戏，连练习曲子的功夫都没有。曾无，从无。理，温习。

妆成句，梳妆完毕后，就坐在炉边等着衣裳熏好。熏香，用香料熏衣服。

赵李家，旧有三说，今姑采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婕妤李平说。这里泛指贵戚之家。

越女，指西施。越，这里指今浙东。

贫贱句，指西施原为若耶溪的浣纱女，参见《西施咏》。

【说明】诗的主题和作者《西施咏》相同（但本诗中的西施只作为贫贱者来陪衬），也是写一个出身寒微的女儿（观诗中以碧玉相比可知）之骤为贵妇。沈德潜说：“结意况君子不遇也，与《西施咏》同一寄托。”作者讽世的意图原很明白。但就诗论诗，也反映了当时东都豪门大户的生活面貌，男主人显然是纨绔子弟，行为的骄奢放荡甚至超过石崇；女主人的生活方式虽然香车宝扇，十分阔绰，其实不过是供消遣的玩物，观诗中之“妆成只是熏香坐”即可见其无聊。像李白的《春思》、《长干行》等作品中所写的征夫、商贾家的妇女，她们夫妇之间才是忠实地相爱着，使爱情真正能在生活中占地位。

老将行¹

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²。射杀山中白额虎³，肯数邺下黄须儿⁴？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汉兵奋迅如霹雳⁵，虏骑奔腾畏蒺藜⁶。卫青不败由天幸⁷，李广无功缘数奇⁸。自从弃置便衰朽⁹，世事蹉跎成白首¹⁰。昔时飞箭无全目¹¹，今日垂杨生左肘¹²。路傍时卖故侯瓜¹³，门前学种先生柳¹⁴。苍茫古木连穷巷¹⁵，寥落寒山对虚牖¹⁶。誓令疏勒出飞泉¹⁷，不似颍川空使酒¹⁸。贺兰山下阵如云¹⁹，羽檄交驰日夕闻²⁰。节使三河募年少²¹，诏书五道出将军²²。试拂铁衣如雪色²³，聊持宝剑动星文²⁴。愿得燕弓射大将²⁵，耻令越甲鸣吾君²⁶。莫嫌旧日云中守²⁷，犹堪一战立功勋。

行，古诗的一种体裁。

步行句，汉名将李广，为匈奴骑兵所擒，广时已受伤，便即装死。后于途中见一胡儿骑着良马，便一跃而上，将胡儿推在地下，疾驰而归。见《史记·李将军列传》。

射杀句，与上文连观，应是指李广为右北平太守时，多次射杀山中猛虎事。白额虎（传说为虎中最凶猛一种），则似是用晋名将周处除三害事。南山白额虎是三害之一。见《晋书·周处传》。

肯数，岂可只推。邺下黄须儿，指曹彰，曹操第二子，须黄色，性刚猛，曾亲征乌丸，颇为曹操爱重，曾持彰须曰：“黄须儿竟大奇也。”这句意谓，岂可只算黄须儿才是英雄。邺下，曹操封魏王时，都邺（今河北临漳县西）。

霹雳，疾雷声。

虏骑，对敌骑的蔑称。蒺藜，本是有三角刺的植物，这里指铁蒺藜，战地所用障碍物。

卫青，汉代名将，汉武帝皇后卫子夫之弟，以征伐匈奴官至大将军。卫青姊子霍去病，也曾远入匈奴境，却未曾受困折，因而被看作“有天幸”。“天幸”本霍去病事，然古代常卫、霍并称，这里当因卫青而联想霍去病事。

李广曾屡立战功，汉武帝却以他年老数奇，暗示卫青不要让李广抵挡匈奴，因而被看成无功，没有封侯。缘，因为。数，命运。奇（基jī），单数。偶之对称，奇即不偶，不偶即不遇。

弃置，丢在一旁。

蹉跎，犹虚度。

飞箭（一作“飞雀”）无全目，鲍照《拟古诗》：“惊雀无全目。”李善注引《帝王世纪》：吴贺使羿射雀，贺要羿射雀左目，却误中右目。这里只是强调羿能使雀双目不全，于此见其射艺之精。

垂杨生左肘，《庄子·至乐》：“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庄，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恶之。”沈德潜以为“柳，疡也，非杨柳之谓”，并以王诗的垂杨“亦误用”。他意思是说，庄子的柳生其左肘的柳本来即疡之意，王维却误解为杨柳之柳，因而有垂杨云云。高步瀛说：“或谓柳为瘤之借字，盖以人肘无生柳者。然支离、滑介本无其人，生柳寓言亦无不可。”高说似较胜。

故侯瓜，召平，本秦东陵侯，秦亡为平民，贫，种瓜长安城东，瓜味甘美。

先生柳，晋陶渊明弃宫归隐后，因门前有五株杨柳，遂自号“五柳先生”，并写有《五柳先生传》。

穷巷，深巷。

虚牖（有yǒu），空寂的窗。

誓令句，后汉耿恭与匈奴作战，据疏勒城，匈奴于城下绝其涧水，恭于城中穿井，至十五丈犹不得水，他仰叹道：“闻昔贰师将军（李广利）拔佩刀刺山，飞泉涌出，今汉德神明，岂有穷哉。”旋向井祈祷，过了一会，果然得水。事见《后汉书·耿恭传》。疏勒，指汉疏勒城，非疏勒国。

颍川空使酒，灌夫，汉颍阴人，为人刚直，失势后颇牢骚不平，后被诛。使酒，恃酒逞意气。

贺兰山，一称阿拉善山，在今宁夏中部，唐代常为战地。

羽檄，紧急军书，上插鸟羽，以示加速。闻，传报。

节使，持有朝廷符节的使臣。符节是使臣持作凭证之用。三河，汉代称河南、河东、河内三郡为三河，相当于今河南一带。年少，年轻人。

诏书句，诏令众将军分五道出兵。《汉书·常惠传》：“汉大发十五万骑，五将军分道出。”

铁衣，护身的铁甲。

聊持，且持。星文，指剑上所嵌的七星文。

燕弓，燕地出产的弓，以坚劲出名。燕，今河北北部，辽宁西南部。

耻令句，意谓以敌人甲兵惊动国君为可耻。《说苑·立节》：越国甲兵入齐，雍门子狄请齐君让他自杀，因为这是越甲在鸣国君，自己应当以身殉之，遂自刎死。鸣，这里是惊动的意思。

莫嫌句，魏尚为汉文帝时名将，为云中太守，深得军心，匈奴不敢犯其境，嗣因所缴敌首差六级，被削爵。后冯唐在文帝前为他抱不平，文帝乃命冯唐持节赦魏尚罪，复其官职。云中，汉郡名，在今山西大同市一带。

【说明】老将行也是新乐府辞，内容写老将从小就跃马边疆，后因衰朽而被冷落，自己却仍不服老，志在千里，还是想为国家立功。当时唐室用兵频烦，这类被弃置的老将想必很多，所以有其现实意义，唐汝询以为是作者自况。全诗用典太多，有些典也不很切题，近于堆砌。

桃源行¹

渔舟逐水爱山春²，两岸桃花夹古津³。坐看红树不知远⁴，行尽青溪忽值人。山口潜行始隈隩⁵，山开旷望旋平陆⁶。遥看一处攒云树⁷，近入千家散花竹⁸。樵客初传汉姓名⁹，居人未改秦衣服。居人共住武陵源¹⁰，还从物外起田园¹¹。月明松下房栊静¹²，日出云中鸡犬喧。惊闻俗客争来集¹³，竞引还家问都邑¹⁴。平明闾巷扫花开¹⁵，薄暮渔樵乘水入。初因避地去人间，更问神仙遂不还。峡里谁知有人事，世中遥望空云山¹⁶。不疑灵境难闻见，尘心未尽思乡县¹⁷。出洞无论隔山水，辞家终拟长游衍¹⁸。自谓经过旧不迷，安知峰壑今来变。当时只记入山深，青溪几度到云林。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¹⁹。

原注：“时年十九。”行，古诗的一种体裁。

逐水，顺着溪水。

古津，古渡口。一作“去津”，远远流去的溪水渡口。

坐，因。

隈隩（wēi yù），山崖的幽曲处。

旷望，旷野在望。旋，忽然间。

攒（cuán）云树，云树相连。攒，聚集。

千家散花竹，家家都有花和竹。

樵客句，意谓居民初次听到樵客传告的汉以来各朝名字。樵客，本指打柴人，这里指渔人，古常渔樵并称，下也云“薄暮渔樵乘水入。”这两句，即用《桃花源记》的“先世避秦乱，率妻子邑人来此”一段文意。

武陵，武陵本实有其地，即今湖南常德市。武陵源指桃花源，相传在今湖南桃源县（晋属武陵郡）西南，这却是附会。

物外，世外。

房栊，窗户。

俗客，指渔人。因桃源中人以仙境自居，故指渔人为俗客。

引，陪领。都邑，指居人原来的家乡。

平明，天刚亮时。闾巷，街巷。扫花，古以扫花径表示迎客的诚意。开，开门。

峡里两句，意谓山中人已不知有人间的事情，世人也只能空自遥望云山而已。

不疑两句，意谓本也不疑仙境之难以闻见，如今居然亲身经历了，只是尘心未尽，还是带着思家之念而离去。灵境，仙境。

出洞两句，意谓出洞后又觉桃源之值得逗留，不管山水远隔，还是想辞家长游。游衍，犹流连不去。

自谓至不辨六句，即用《桃花源记》中“太守即遣人随其往”一段文意。自谓，自以为。壑，山谷。几度，指入山既深，故几次见到溪流。桃花水，指桃花开时雨水涨溢。

【说明】此诗也是新乐府。唐宋以来，作桃源诗的很多，王士禛只推王维、韩愈、王安石三家，后二诗虽也好，和王维此诗比，“便如努力挽强，不免面赤耳热，此盛唐所以高不可及。”（见章燮《唐诗三百首注疏》引）其好处便是从容自然，也即沈德潜所谓“顺文序事，不须自出意见，而夷犹容与，令人味之不尽”。
　　这里选的王维三首七古，中间多参以律句，也即尚沿唐初体栽。

李白

蜀道难¹

噫吁嚱²，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³，开国何茫然⁴。尔来四万八千岁⁵，不与秦塞通人烟⁶。西当太白有鸟道⁷，可以横绝峨嵋巅⁸。地崩山摧壮士死⁹，然后天梯石栈方钩连¹⁰。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¹¹，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¹²。黄鹤之飞尚不得过¹³，猨猱欲度愁攀缘¹⁴。青泥何盘盘¹⁵，百步九折萦岩峦¹⁶。扪参历井仰胁息¹⁷，以手抚膺坐长叹¹⁸。问君西游何时还¹⁹，畏途巉岩不可攀²⁰。但见悲鸟号古木²¹，雄飞从雌绕林间。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²²。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²³。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豗²⁴，砯崖转石万壑雷²⁵。其险也若此，磋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²⁶。剑阁峥嵘而崔嵬²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²⁸。所守或非亲²⁹，化为狼与豺。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³⁰。锦城虽云乐³¹，不如早还家。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磋³²。

蜀道，通常指自陕西入四川的山路。

噫吁嚱，蜀人见物惊叹声。

蚕丛、鱼凫（扶fú），都是传说中古蜀国国王。古代的蜀国本与中原不通，至秦惠王灭蜀（公元前三一六），始与中原相通。

茫然，茫昧难详。

尔来，自那时以来。四万八千岁，极言时间久远。《梦游天姥吟留别》也云：“天台四万八千丈。”

不与，一作“乃与”。秦塞，犹秦地。塞，山川险阻之处。

太白，山名，又名太乙山，秦岭主峰，在今陕西周至、郿县、太白县一带。旧说因其冬夏积雪，故名。太白山在当时京城长安之西，故云“西当太白”。鸟道，极言山路险窄，仅能容鸟飞过。

横绝，横渡。峨嵋，山名，在今四川峨嵋县西。巅，山顶。

地崩句，相传秦惠王嫁五美女与蜀，蜀遣五个力士迎之，回到梓潼，见一大蛇入穴中，五人引其尾使出；结果山崩，五人皆被压死，五女上山化为石。见《艺文类聚》引《蜀王本纪》及《华阳国志·蜀志》。

天梯，喻上陡峰的山路。石栈，山岩险要处凿石架木筑成的通道叫栈道。

六龙回日，相传太阳神乘车，羲和驾六龙而驶之。此指高标阻住了六龙，只得回车。高标，立木为表记，其最高处叫标，也即这一带高山的标志。

冲波逆折，激浪逆流。回川，纡回的川流。

黄鹤，即黄鹄，善于高飞。古鹤、鹄字通。

猨猱（挠náo），统指猿类。

青泥，岭名，在今陕西略阳县。盘盘，盘旋曲折。

萦岩峦，山峰缭绕。

扪参（深shēn）句，意谓山高入天，竟至可以伸手摸到一路所见星辰。古以星宿分野，凡地上某一区域，都划在星空某一分野之内，并以天象所示来占卜地上属邑之吉凶。秦属井宿分野，蜀属参宿分野。胁息，屏气不敢呼吸。

抚膺，抚胸。

西游，蜀在秦西南。

畏途，艰险可畏之途。巉岩，险峻的山岩。

号，悲鸣。

子规，杜鹃鸟，蜀地最多。相传蜀帝杜宇，号望帝，死后其魂化为子规，啼声悲凄。

此，指子规悲鸣。凋朱颜，容颜为之衰老。朱颜，青春的壮健颜色。

飞湍（tuān）、瀑流，互文，统指迸喷的瀑布。湍，急流。即《剑阁赋》“旁则飞湍走壁，洒石喷阁，汹涌而惊雷”意。喧豗（辉huī），喧闹声。

砯（乒pīng）崖句，意谓水石相击如万壑雷鸣。砯，水击岩石声。

尔，你。胡为乎，为什么啊。

剑阁，注见卷三白居易《长恨歌》。诗题“蜀道”，全诗所叙述实仅及剑阁，李白本人也未到过剑阁。峥嵘、崔嵬，皆高竣状。

一夫当关，语本晋张载《剑阁铭》：“一夫有戟，万夫趦趄。形胜之地，非亲勿居。”

或，倘若。

朝避四句，想像万一发生祸变后情况。

锦城，即锦官城，今四川成都市。

咨（资zī）嗟，叹息。

【说明】《蜀道难》本是乐府《相和歌·瑟调曲》旧题。《乐府古题要解》云：“《蜀道难》备言铜梁、玉垒（均蜀中山名）之阻。”（见《乐府诗集》）乐府《蜀道难》则源于更古的《行路难》。李白此诗，即根据这一诗题的传统内容，描写秦蜀栈道的险阻与世路人情的险恶叵测。虽托名古调，却自创新声。
　　唐孟棨《本事诗》，宋计有功《唐诗纪事》，皆记李白自蜀至长安，与贺知章相遇，知章览其《蜀道难》，大为叹赏，曰：“公非人世人，岂非太白星精耶？”知章于天宝三载致仕归越，故其写作时间不得迟于天宝三载，因而元萧士赟《分类补注李太白诗》以为讽天宝十五载玄宗奔蜀之说即难成立。又因此诗曾收入唐殷璠所编《河岳英灵集》，其书据岑仲勉先生《唐集质疑》考订，谓编成于天宝四载或十二载，更可肯定为安史乱前作。另据詹锳先生考订，则此诗与《送友人入蜀》、《剑阁赋》是同一主题同时之作。
　　李白没有到过剑阁，但诗中西望太白，曲绕青泥，经栈道，逾剑阁而前往锦城，途程历历分明。手法也和《梦游天姥吟》等一样，文句参差，笔意纵横，间杂散文的结构。总之，语言一到了他手里，不拘言之短长，声之高下，无不听从驱遣，而这又径通着他豪放洒脱的个性。
　　在语言个性化上，历代诗人中实不多见，李白是其中最突出的一个。

长相思二首

长相思，在长安¹。络纬秋啼金井阑²，微霜凄凄簟色寒³。孤灯不明思欲绝⁴，卷帷望月空长叹⁵。美人如花隔云端⁶，上有青冥之长天⁷，下有渌水之波澜⁸。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⁹。长相思，摧心肝¹⁰。

在长安，思念的对象在长安。长安，今陕西西安市。

络纬，又名莎鸡，俗称纺织娘。金井阑，精美的井阑。

簟色寒，指竹席的凉意。

思欲绝，想念到极点。

帷，窗帘。

美人，指相思的人物。

青冥，萧士赟说“云也”。

渌水，清水。

难，犹言难渡。

摧，伤。

【说明】“长相思”，本汉人诗中用语，六朝时始以名篇。属乐府《杂曲歌辞》。大多以“长相思”三字起首，并以此三字作结。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九十六《杂曲歌辞》云：“古诗又曰：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文彩双鸳鸯，裁为合欢被。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谓被中著绵以致相思绵绵之意，故曰长相思也。”李白此诗，正拟其本格。是否有什么寄托，已不可知（一说是怀念长安的朝廷）。

日色欲尽花含烟¹，月明如素愁不眠²。赵瑟初停凤凰柱³，蜀琴欲奏鸳鸯弦⁴。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⁵。忆君迢迢隔青天，昔时横波目⁶，今作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⁷。

花含烟，形容暮色中花蒙水气，如含烟雾。

素，洁白的绢。

赵瑟，相传古代赵国的人善弹瑟。杨恽《报孙会宗书》：“妇赵女也，雅善鼓瑟。”瑟，弦乐器。凤凰柱，或是瑟柱上雕饰凤凰形状。

蜀琴句，旧注谓蜀琴与司马相如琴挑故事有关。按，鲍照有“蜀琴抽白雪”句。白居易也有“蜀琴安膝上，《周易》在床头”句。李贺“吴丝蜀桐张高秋”，王琦注云：“蜀中桐木宜为乐器，故曰蜀桐。”蜀桐实即蜀琴。似古人诗中常以蜀琴喻佳琴，恐与司马相如、卓文君事无关。鸳鸯弦也只是为了强对凤凰柱。

燕然，山名，即杭爱山，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东汉窦宪征匈奴时曾到此山。

横波，犹流盼，形容眼神流动。

不信两句，意谓我想你想得肠断，你如果不相信，回家时就拿明镜照我，容颜憔悴到什么样子了。妾，古代妇女自称。取，语助词，表示动作的进行。

【说明】这两首《长相思》本不列在一起。《李太白全集》中一入卷三，一入卷六。其内容也是一思长安，时间是秋；一寄燕然，时间是春。蘅塘退士把它们联在前后，就像是男女双方异地相处，各以诗篇抒其苦思了。与李白本意并不相符。

行路难

金樽清酒斗十千¹，玉盘珍馐值万钱²。停杯投箸不能食³，拔剑四顾心茫然⁴。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⁵。闲来垂钓坐溪上⁶，忽复乘舟梦日边⁷。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⁸，直挂云帆济沧海⁹。

金樽，喻精美的酒器。斗十千，一斗酒值十千钱。曹植《名都篇》：“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皆非当时真实的酒价。

珍馐，名贵的菜肴。

箸，筷子。

顾，望。

太行（杭háng），太行山。

垂钓坐溪上，传说吕尚未遇周文王时，曾在磻溪（今陕西宝鸡市东南）垂钓。

乘舟梦日边，传说伊尹见汤以前，梦乘舟过日月之边。合用这两句典故，是比喻人生遇合无常，多出于偶然。

长风破浪，刘宋宗慤少年时，叔父宗炳问其志向，他说：“愿乘长风破万里浪。”会，适逢其会之会。

直，就即。云帆，指天水相连时，船帆像是出没云中。济，渡。沧海，大海。

【说明】本乐府《杂曲歌辞》，多写世路艰难与别离伤感。此诗当是李白于天宝三载（七四四）遭谗离都后作。
　　李集中的《行路难》共有三首，举了许多高才不善终的故事，如伍员、屈原、陆机、李斯等，其第三首“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君不见吴中张翰称达生，秋风忽忆江东行。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意思尤为明白。
　　这首诗也是表现诗人思想的矛盾，他也想弃金樽玉盘而渡黄河，登太行，可是河未解冻，山有大雪，而宗慤那样的乘风破浪的时势，也得适逢其会，不能常遇，故而只得挂帆浮海，浪迹江湖了。

将进酒¹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²。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³。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⁴。岑夫子，丹丘生⁵，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何足贵⁶，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⁷，斗酒十千恣欢谑⁸。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⁹。五花马¹⁰，千金裘¹¹，呼儿将出换美酒¹²，与尔同消万古愁¹³。

将，请。

青丝，黑发。

金樽，喻精美的酒器。

会须，正应当。

岑夫子，岑勋。丹丘生，元丹丘。李集中提到元丹丘的有多处，他也是一个学道谈玄的人，李白称之为“逸人”，并有“吾将（与）元夫子，异姓为天伦”（《颍阳别元丹丘之淮阳》）及“故交深情，出处无间”（《题嵩山逸人元丹丘山居并序》）之语，可见李白和他的友好。

钟鼓馔（撰zhuàn）玉，泛指豪门贵族的奢华生活。钟鼓，富贵人家宴会时用的乐器。馔玉，梁戴嵩《煌煌京洛行》：“挥金留客坐，馔玉待钟鸣。”馔，吃喝。

陈王，三国魏曹植，曾被封为陈王。平乐，平乐观。

斗酒十千，注见《行路难》。恣，任性。欢谑（皿xuè），戏笑。

径，干脆。沽取，买来。取，注见《长相思》。

五花马，注见卷二岑参《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千金裘，《史记·孟尝君列传》：“此时孟尝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裘，皮衣。

将出，拿出。

尔，你。

【说明】汉乐府旧题，属《鼓吹曲·铙歌》。天宝十一载（七五二）在嵩山元丹丘处作。
　　作者有一篇《上安州裴长史书》，其中曾说：“曩昔东游维扬，不逾一年，散金三十余万，有落魄公子，悉皆济之。此则是白之轻财好施也。”与诗中的“千金散尽还复来”可相表里。
　　诗中表现的思想，一面是虚无消沉，想在长醉中了却一切；一面又很自负，对现实像有所期待。这种矛盾，几乎是李白诗歌中一个特征。

杜甫

兵车行¹

车辚辚²，马萧萧³，行人弓箭各在腰。爹娘妻子走相送⁴，尘埃不见咸阳桥⁵。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⁶。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⁷。或从十五北防河⁸，便至四十西营田⁹。去时里正与裹头¹⁰，归来头白还戍边¹¹。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¹²。君不见汉家山东二百州¹³，千村万落生荆杞¹⁴。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¹⁵。况复秦兵耐苦战¹⁶，被驱不异犬与鸡。长者虽有问¹⁷，役夫敢申恨¹⁸？且如今年冬¹⁹，未休关西卒²⁰。县官急索租²¹，租税从何出²²？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²³。生女犹得嫁比邻²⁴，生男埋没随百草²⁵。君不见青海头²⁶，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²⁷。

行，古诗的一种体裁。

辚辚，车行声。

萧萧，马鸣声。

妻子，妻和子女。

尘埃句，指因车马所扬起的尘埃遮蔽了咸阳桥，可见此次出兵之多。不见实是见。咸阳桥，本名便桥，在咸阳大道上，为唐代长安通西域的要道。

干，犯，冲。

但云，只说。点行（杭háng）频，一再按丁口册上的行次点名征发。

北防河，当时吐蕃常犯边境，故征调大批兵力驻在河西（黄河以西之地，在今甘肃、宁夏境），称为防河。

营田，即古代的屯田制。平时种田，战时作战。四十，与上十五皆指年龄。

里正，即里长。唐制，百户为一里，里有里正，管户口、赋役等事。与裹头，古以皂罗三尺裹头作头巾。因应征者年龄还小，故由里正替他裹头。

头白句，喻征役频繁，回来时虽已头白，还是要驻边。还，一本作“扰”。

武皇，汉武帝，他在历史上以开疆拓土著称。这里暗喻唐玄宗。钱谦益笺云：“唐人诗称明皇多云武皇。王昌龄‘白马金鞍从武皇’，韦应物‘少事武皇帝’，公亦云‘武帝旌旗在眼中’也。”白居易《长恨歌》也云：“汉皇重色思倾国。”开边意未已，含有讽黩武意。

山东，指华山以东，义同“关东”。二百州，唐代潼关以东设七道，共二百十一州。这里举其成数。

荆杞，犹荆棘，比喻这一带荒芜冷落。

纵有两句，此因府兵制兵农不分所致，意谓壮男皆出征，留下来的虽有健妇耕作，也必影响收成，故庄稼长得不成行列，难辨东西。陇，通“垅”，田埂。

秦兵，即下“关西卒”，也就是此次被征的士兵。因他们能经苦战，故更被驱遣。秦人素以勇于攻战著名。

长者，对老人的尊称，即上“道旁过者”。

役夫，应兵役者自称。敢，那敢，怎敢。当时鲜于仲通等南征，“凡举二十万人弃之死地，只轮不返，人衔冤毒，无敢言者。”见《旧唐书·杨国忠传》。此皆杜诗之切时事者。

且如，就像。虽不敢说而终于还是举例说之，足见役夫内心的悲愤。

未休句，指因连年交战，使关西之卒不得休战回家。

县官，指朝廷，官府。

租税句，承上千村万落句意。

信知两句，这在重男轻女的时代，实际是在说反话。信知，才真的明白。恶，这里是不吉利的意思。

比邻，近邻，意即不必远嫁。唐制，四家为邻。

生男句，指尸体无人收葬，埋没在野草中。

青海，注见卷一李白《关山月》。

啾啾（究jiū），象声词，随事而异，这里指呜咽声。

【说明】本诗据单复说是为玄宗用兵吐蕃而作，“中言内郡凋蔽，民不聊生，此安史之乱所由起也。”（《杜少陵集详注》引）钱谦益以为指天宝十载（七五二）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讨南诏（在云南的一个政权）事。据《通鉴·唐纪三十二》，两军交战后，唐军大败，士卒死者六万人，杨国忠掩其败状，仍叙战功，后又大慕士兵，因云南多瘴疠，皆莫肯应募，杨国忠乃遣御史分道捕人，连枷送诣军所，于是行者愁怨，哭声震野。
　　但其中也概括当时开边战争的惨状和府兵制度的弊端。总之，作者所哀痛和同情的还是人民，又从“武皇开边意未已”一语，作者对唐玄宗的批评态度虽似隐约，实很明显。
　　形式用乐府诗，但“即事名篇”，不用旧题，《兵车行》就是自拟的新题目，在表现手法上因而也能摆脱旧形式的约束，而有了新的创造。

丽人行¹

三月三日天气新²，长安水边多丽人³。态浓意远淑且真⁴，肌理细腻骨肉匀⁵。绣罗衣裳照暮春⁶，蹙金孔雀银麒麟⁷。头上何所有，翠微㔩叶垂鬓唇⁸。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⁹。就中云幕椒房亲¹⁰，赐名大国虢与秦¹¹。紫驼之峰出翠釜¹²，水精之盘行素鳞¹³。犀箸厌饫久未下¹⁴，鸾刀缕切空纷纶¹⁵。黄门飞鞚不动尘¹⁶，御厨络绎送八珍¹⁷。箫鼓哀吟感鬼神¹⁸，宾从杂遝实要津¹⁹。后来鞍马何逡巡²⁰，当轩下马入锦茵²¹。杨花雪落覆白苹²²，青鸟飞去衔红巾²³。炙手可热势绝伦²⁴，慎莫近前丞相嗔²⁵。

丽人，这里泛指贵妇人。行，古诗的一种体裁。

三月三日，古代以三月第一个“巳”日为上巳日，后遂定为三月三日，人们都于水边祓除不祥，后来变成到水畔饮宴、郊外游春的节日。

长安，今陕西西安市。水边，指长安东南风景区曲江，因江水屈曲而得名。附近有慈恩寺、芙蓉苑、乐游原等。

态浓意远，姿色浓艳，神情高雅。淑且真，样子文雅而又自然。

理，纹理。骨肉匀，肥瘦适中。

罗，丝织品。

蹙（促cù）金句，指罗衣上用金银线绣出金孔雀银麒麟。金银二字互文。蹙金，用撚（niǎn）紧的金线刺绣，使纹路绉缩，故又名撚金。

翠微，薄薄的翡翠片。微，一本作“为”。㔩（饿è）叶，㔩彩的花叶。㔩彩是妇女的发饰。鬓唇，鬓边。

腰衱（诘jié），解释不一，这里姑作腰带解。珠压，谓珠按其上，使不让风吹起，故下云“稳称身”。

就中，其中。云幕，画着云彩的帐幕。椒房，汉代后妃宫中以椒末和泥涂壁，取其温暖而有香气，后遂借指后妃。椒房亲，指杨贵妃的家族，即外戚。

赐名句，指赐以国夫人封号。杨贵妃的大姊嫁崔家，封韩国夫人；三姊嫁裴家，封虢（国guó）国夫人（参见张祜《集灵台》注）；八姊嫁柳家，封秦国夫人。

紫驼之峰，骆驼背上隆起的肉，为珍贵食品。翠釜，翠绿的锅。这句与下句，王嗣奭《杜臆》云：“语对意对而词义不对，诗联变体。”

水精，水晶。行，陈列着。素鳞，洁白的鱼。

犀箸，犀牛角制的筷子。厌饫（裕yù），饱腻，呆胃，故下云“久未下”。厌，同“餍”。

鸾刀，也作銮刀。有小铃的刀，割肉用。缕切，切成丝。空纷纶，因为贵妇们吃不下，厨司们就空忙一番。

黄门，宦官的通称，其服役处在黄门之内，故名。飞鞚（kòng），驰着快马。鞚，马勒。不动尘，喻马之轻快。

八珍，《周礼·天官·膳夫》有“珍用八物”语，原指烹饪方法。

哀吟，这里是缠绵宛转的意思。

宾从，指杨氏的清客帮闲。杂遝（踏tà），纷杂。遝，通“沓”。实要津，占满各种重要的职位。

后来鞍马，指杨国忠，却故意不在这里明说。逡巡，原意为欲进不进，这里是顾盼自得的意思。

轩，车辆。锦茵，锦绣地毯。

杨花句，旧注以为指杨国忠与虢国夫人的暧昧关系，又引北魏胡太后和杨白花私通事，因太后曾作“杨花飘荡落南家”，及“愿衔杨花入窠里”诗句。后人有“杨花入水化为浮萍”之说，又暗合诸杨之姓及兄妹丑行。

青鸟，神话中鸟名，西王母使者。相传西王母将见汉武帝时，先有青鸟飞集殿前（见《汉武故事》）。后常被用作男女之间的信使。红巾，妇女所用的红帕，这里是说使者在暗递消息。

炙手可热，气焰熏天。

丞相，天宝十一载，李林甫死，杨国忠遂代为右丞相，兼领四十余使。填，恼怒。因起先杨国忠未至，观者犹得近前，及其既至，就把人们斥退了。

【说明】外戚是中国封建皇权的真正“禄蠹”，也是冷酷的宫闺生活的必然产物，他们凭藉皇帝的得宠后妃而高踞要津，过着奢淫的寄生生活；后妃们则又以外戚为最可靠的亲信，从而巩固她们自己在皇家的地位。但是，民间对外戚的态度也是十分明显的，只要一提起“皇亲国戚”，就有鄙薄之色。
　　以唐代而论，前有武氏，后有杨氏，就都是这样，形成了一种以家族为中心的特权集团。本诗所写的只是他们丑恶生活的一个侧面，然而，“慎莫近前丞相嗔”，这七个字就刻画出了这位国舅的气焰，正如沈德潜所说：“微指椒房，直言丞相，大意本《君子偕老》（旧说以为刺卫君夫人之淫乱）之诗。而讽刺意较显。”浦起龙也说：“无一刺讥语，描摹处语语刺讥。无一慨叹声，点逗处声声慨叹。”因而也发挥了讽刺艺术的最大效果。
　　诗当作于天宝十二载（七五三），一可是隔了两年，马嵬的“六军不发”，杨家也终于落得覆灭的下场了。

哀江头¹

少陵野老吞声哭²，春日潜行曲江曲³。江头宫殿锁千门⁴，细柳新蒲为谁绿⁵。忆昔霓旌下南苑⁶，苑中万物生颜色⁷。昭阳殿里第一人⁸，同辇随君侍君侧⁹。辇前才人带弓箭¹⁰，白马嚼啮黄金勒¹¹。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箭正坠双飞翼¹²。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¹³。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¹⁴。人生有情泪沾臆¹⁵，江水江花岂终极¹⁶？黄昏胡骑尘满城¹⁷，欲往城南望城北¹⁸。

江，指曲江，注见《丽人行》。

少陵，汉宣帝许后墓，在今陕西长安县杜陵（汉宣帝墓）东南。杜甫曾在少陵北、杜陵西住过，故自号“少陵野老”、“杜陵布衣”。这时他四十六岁。吞声，不敢出声。

潜，偷偷地。曲江曲，曲江的深曲之处。

江头宫殿，《杜臆》云：“曲江，帝与妃游幸之所，故有宫殿。”后来毁坏了，所以到唐文宗时，读了杜甫这首诗，“乃知天宝以前曲江四岸皆有行宫台殿，百司廨署，思复升平故事，故为楼殿以壮之。”（《旧唐书·文宗纪》）

细柳新蒲，康骈《剧谈录》：“入夏则菰蒲葱翠，柳阴四合，碧波红蕖，湛然可爱。”

霓旌，皇帝仪仗中一种旌旗，缀有五色羽毛，望之如虹霓。南苑，即芙蓉苑，因在曲江东南，故名。

颜色，光彩。

昭阳殿，汉成帝时宫殿，赵飞燕姊妹所居，唐人诗中多以赵飞燕喻杨贵妃。第一人，最得宠的人。

同辇（碾niǎn）句，讽玄宗之嬖宠贵妃。汉成帝欲与班婕妤同车，班即婉却。以此相比，又见贵妃之骄妄。辇，皇帝的车子。

才人，宫中女官名。

啮（孽niè），咬，衔。勒，马衔的嚼口。

一箭，胡震亨《唐音癸签》，谓唐制宫人随皇帝出行，也骑马挟弓矢。一作“一笑”，则指杨贵妃。双飞翼，双飞鸟。

明眸两句，指杨贵妃已死于马嵬坡，血污游魂，是说她死于非命。

清渭两句，马嵬南滨渭水，是杨贵妃死处，剑阁在蜀，是玄宗入蜀所经。借喻二人一生一死，了无消息。剑阁，注见卷三《长恨歌》。去住，去指唐玄宗，住指杨贵妃，意即死生。

臆，胸部。

江水，一作“江草”。岂终极，岂有完尽之日，意即“此恨绵绵无绝期”。

胡骑，指安禄山军队。

欲往句，意谓心意迷茫，竟认错方向。望，这里是往向的意思。杜甫住在长安城南。望城北，一作“忘城北”，是说忘记方向，走向城北。含义同。陆游《老学庵笔记》云：“言方惶惑避死之际，欲往城南，乃不能记孰为南北也。”

【说明】肃宗至德元载（七五六）七月，安禄山攻陷长安，杜甫在投奔肃宗灵武（在今宁夏）行在途中，为叛军所执，被带到长安，看到了曲江一带的景物，其凄惨荒凉，大非昔比，便于次年写了这首诗。从次句“潜行曲江曲”上，可以看出他是偷偷地出来，故意拣那些冷僻的角落。末段“清渭东流”四句，也可看作开了《长恨歌》“蜀江水碧蜀山清，圣主朝朝暮暮情”的先河。

哀王孙¹

长安城头头白乌²，夜飞延秋门上呼³。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达官走避胡⁴。金鞭断折九马死⁵，骨肉不得同驰驱。腰下宝玦青珊瑚⁶，可怜王孙泣路隅⁷。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⁸。已经百日窜荆棘⁹，身上无有完肌肤。高帝子孙尽隆准，龙种自与常人殊¹⁰。豺狼在邑龙在野¹¹，王孙善保千金躯¹²。不敢长语临交衢¹³，且为王孙立斯须¹⁴。昨夜东风吹血腥，东来橐驼满旧都¹⁵。朔方健儿好身手，昔何勇锐今何愚¹⁶。窃闻天子已传位¹⁷，圣德北服南单于¹⁸。花门剺面请雪耻¹⁹，慎勿出口他人狙²⁰。衰哉王孙慎勿疏，五陵佳气无时无²¹。

王孙，皇帝的后代。这里泛指李氏宗室。

长安，今陕西西安市。头白乌，旧时以乌鸦为不祥之物，何况又是白头。

延秋门，唐宫苑西门，出此门，即由便桥（即咸阳桥）渡渭水，自咸阳大道往马嵬。

又向两句，先呼后啄，吓得达官们只得逃走了。屋底，屋里。达官，原指卿大夫等受命于君之官。走，这里是逃走的意思。胡，指安禄山军队。

九马两句，指玄宗快马加鞭，急于出奔，丢下李家骨肉而去。九马，九匹骏马，指皇帝御用之马。

玦，环形而有缺口的玉佩。珊瑚，原为海中动物，常用作饰物。

路隅，路角。

但道，只说。

窜，犹投身。

高帝两句，《史记》说汉高祖“隆准而龙颜”。隆准（桌zhuō），高鼻。这里借汉喻唐，意谓这些人都有皇族的特征。

豺狼在邑，指安禄山在洛阳称帝。龙在野，指玄宗出奔在蜀。

王孙句，因为安禄山已杀了许多贵族，所以这里是在告诫王孙，要他们注意安全，并与上龙种句相应。

长语，详语，交衢，交通大道。

且，暂且。斯须，须臾，一会儿。

橐（驼tuó）驼，骆驼。旧都，指长安。因这时肃宗已即位于灵武。

朔方两句，指哥舒翰守潼关的河陇、朔方军二十万，为安禄山大败事。

窃闻句，指玄宗禅位，肃宗即皇帝位于灵武事。窃，犹言“私”。因系说皇帝事，含有谦卑意。

圣德司，后汉光武帝时，匈奴两分为南北，南单于（南匈奴王）遣使称臣。这里指肃宗即位后，回纥曾遣使结好，愿助唐平乱。

花门，花门山堡在居延海（在今甘肃）北三百里，是回纥骑兵驻地，故借以指回纥。剺面，即“梨面”。古匈奴俗以割面流血，表示忠诚哀痛。

慎勿句，钱谦益云：“当时降贼之臣必有为贼耳目，搜捕皇孙妃主以献奉者。”所以这里这样说。狙（居jū），猕猴。因善伺伏攫食，比喻有人会暗中侦视。

五陵，长安有汉五陵，即高帝长陵，惠帝安陵，景帝阳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恰好玄宗以前的唐室也有五陵，即高祖献陵，太宗昭陵，高宗乾陵，中宗定陵，睿宗桥陵。施鸿保《读杜诗说》，以为“此就唐五陵言，非借汉为比，亦非借用字面”。佳气，指陵墓间郁郁葱葱之气，原是旧时堪舆家的风水之说。无时无，意谓随时都有中兴的希望。

【说明】天宝十五载（至七月，肃宗即位，乃改元至德。公元七五六年）六月九日，潼关失守，长安大震，玄宗听从杨国忠奔蜀之策，于十三日黎明，带着杨贵妃姊妹等少数人仓皇逃出延秋门，外间知道的绝少，因此其他的妃嫔、皇孙、公主都来不及逃走。七月间，安禄山部将孙孝哲占领长安。孙是契丹人，为人奢侈残酷，于是大肆屠戮，先后杀了霍国长公主（长公主是皇帝姊妹之称）以下百余人。诗里写的王孙，则是幸存下来的了。后半段对王孙小心殷勤的叮嘱，口吻真实而亲切，同时又点出了当时的恐怖气氛。杜诗所以不愧为史诗，正由于作者亲自经历了这种大变乱大痛苦的缘故。诗里说“已经百日窜荆棘”，则此诗当作于九月间。

唐诗三百首新注　卷五

五言律诗

唐玄宗

【作者介绍】唐玄宗（六八五——七六二），即李隆基。祖籍陇西。睿宗李旦之子。睿宗延和元年（七一二），受禅即位。开元二十七年，封孔子为文宣王。安史之乱，出奔蜀中，后其子李亨（肃宗）即位，尊为太上皇。至德二载末回长安，后即抑郁而卒。谥曰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故也称明皇。
　　他爱好音乐，讲究声律，能自度曲，并亲自教导梨园子弟，又善书法，在艺术上不失为一个行家。对大臣文士也能礼遇，贺知章回乡，曾作诗送之。唐之能诗诸帝中，他要算是高明的一个。唐诗之革新发扬，并能吸收外来的乐曲，达到盛唐的境界，他的爱好倡导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

经鲁祭孔子而叹之¹

夫子何为者²？栖栖一代中³。地犹鄹氏邑⁴，宅即鲁王宫⁵。叹凤嗟身否⁶，伤麟怨道穷⁷。今看两楹奠，当与梦时同⁸。

鲁，这里指鲁国都城，即今山东曲阜县。

夫子，这里是对孔子的特称。

栖栖句，《论语·宪问》记微生畒问孔子：“丘何为是栖栖者欤，毋乃为佞乎？”孔子答说：“非敢为佞也，疾固也（痛恶世风之鄙陋）。”这里意在解答：孔子所以栖栖于当时，实出于“疾固”的缘故。栖栖，忙碌不安貌，指孔子周游列国。

鄹（邹zōu），春秋时鲁地，在今山东曲阜县东南。孔子父叔梁纥曾为鄹邑大夫，孔子出生于此，后迁曲阜。鄹氏邑，鄹人地。

宅即句，相传汉鲁共（恭）王刘余（景帝子）曾坏孔子旧宅，以广其宫，及升堂，闻金石丝竹之音，乃不敢坏。

叹凤句，《论语·子罕》：“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传说凤至象征圣人出而受瑞，今凤凰既不至，故孔子遂有身不能亲见圣人之叹。否（pǐ），不通畅。

伤麟句，相传鲁哀公十四年，西狩（猎）获麟，孔子叹曰：吾道穷矣。他编的《春秋》，也至获麟而绝笔。旧时也以麒麟为祥瑞之征。实则凤和麟都是传说中的禽兽。

今看两句，《礼记·檀弓上》，记孔子曾语子贡云：“予畴昔之夜，梦坐奠于两楹之间。……予殆将死也。”殷制，人死后，灵枢停于两楹之间，孔子为殷人之后，故从梦境中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两楹奠，喻祭祀的庄严隆重。两楹，指殿堂的中间。楹，堂前直柱。奠，致祭。当，想必。意谓该是符合孔子生前愿望的。

【说明】开元十三年（七二五），唐玄宗曾至孔子宅亲自奠祭，因写此诗。
　　孔子一生，变化多端，此诗只写他栖遑不遇一面，如纪昀所谓“只以唱叹取神最妙”。又说：“五六叹嗟伤怨，用字重复，虽初体常有之，然不可为训。”亦是。

张九龄

望月怀远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¹。情人怨遥夜²，竟夕起相思³。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⁴。不堪盈手赠⁵，还寝梦佳期⁶。

海上两句，意谓这时远在天涯的情人，一定和我一样在望月。天涯，极远的地方。

情人，有情之人。遥夜，长夜。

竟夕，整夜。

灭烛两句，刻划相思时心神恍惚，不觉从室内走到室外。爱月灭烛，露凉披衣，写尽无眠。怜，爱。滋，生。

不堪，不能。盈手，满手，意即捧。

梦佳期，在梦中得到相会的佳期。

【说明】这是一首围绕望月终夜怀念远人的诗。先是从室内走出到室外，后来又回到室内，应该是天将亮了。

王勃

【作者介绍】王勃（六四九——六七六），字子安，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县）人，年十四即及第，授朝散郎，为沛王府修撰，因戏作檄英王鸡文，被高宗逐出，乃客蜀中。为虢州参军时又犯死罪，遇赦革职。父福畤因受累而谪迁交趾令，勃前往省亲，渡海溺水，惊悸而死。
　　他是初唐四杰之一，才气最高，相传作文先具“腹稿”，初不加点，也善为骈文，名作有《滕王阁序》，承六朝藻饰之风而特为雄放，也象征当时政局正处于上升时期。其诗以“高华”著称，内容较六朝宫体诗扩大，音调的宛转变化，则又吸取乐府之长（如《采莲曲》）。也由于四杰的努力，诗风已有所改变，于五律的格律逐渐树立，故使杜甫有“不废江河万古流”之称。明陆时雍在《诗境总论》中说：“调入初唐，时带六朝锦色。”这也是说得很公允的。

杜少府之任蜀州¹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²。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³。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⁴。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⁵。

少府，这里指县尉，主缉捕盗贼。唐代科第出身之士人也任之，与官署名之少府不同。之任，赴任。蜀州，一作“蜀川”，当是。指今四川。蜀州于武则天垂拱时始置之。

城阙两句，意谓长安（指己所处之地）与蜀相隔虽远，但五津风烟，犹可在城阙上想望之。是远而不远，正无须悲伤。城阙，这里指京城长安。阙，宫门前的望楼。辅三秦，以三秦为辅。辅，畿辅，原指京城附近地方。三秦，项羽灭秦后，曾将秦国旧地分为雍、塞、翟三国，故称。这里泛指今陕西一带。风烟，犹风物。五津，四川灌县至犍为之岷江有五个渡口，名白华津、万里津、江首津、涉头津、江南津，皆在蜀中。

宦游人，在外做官的人。别中送别，原极感伤，正为反逼下文。

海内两句，意谓得一知己，千里同心（俞陛云《诗境浅说》语）。天涯，指极远的地方。比邻，近邻。唐人习用语。杜甫《兵车行》：“生女犹得嫁比邻。”唐制，四家为邻。

无为两句，意谓不要在分手路上，效儿女之情而流泪。儿女，指青年男女。沾巾，流泪。

【说明】此诗起句严整雄阔，三四两句则承以散调，即由实转虚。这六句皆送别时慰勉之词却非信笔应付的话。全诗开合顿挫，却又气脉流通，应是唐人律诗的正格，也是王勃的杰作。

骆宾王

【作者介绍】骆宾王（六四〇？——？），婺州义乌（今属浙江）人。早年落魄无行，好与博徒游。后为道王李元庆府属。曾从军西域，宦游蜀中。及任侍御史，又因赃罪下狱，他在诗文中则力辨其冤。出狱后，为临海县丞，怏怏不得意。睿宗文明（六八四）时，徐敬业起兵讨武则天，他曾为其僚属，军中书檄，皆出其手。敬业失败，宾王下落不明，或说被杀，或说亡命，甚至说在灵隐寺为僧，其一生行迹，颇为诡奇，也近于纵横家。
　　他是初唐四杰之一，辞采华赡，格律谨严。长篇如《帝京篇》，五七言参差转换，讽时与自伤兼而有之；小诗如《于易水送人》，二十字中，悲凉慷慨，余情不绝。

在狱咏蝉并序

余禁所禁垣西¹，是法厅事也²，有古槐数株焉。虽生意可知，同殷仲文之古树³；而听讼斯在，即周召伯之甘棠⁴。每至夕照低阴，秋蝉疏引⁵，发声幽息⁶，有切尝闻⁷。岂人心异于曩时⁸，将虫响悲于前听⁹？嗟乎，声以动容，德以象贤。故洁其身也，禀君子达人之高行¹⁰；蜕其皮也，有仙都羽化之灵姿¹¹。候时而来，顺阴阳之数¹²；应节为变¹³，审藏用之机¹⁴。有目斯开，不以道昏而昧其视；有翼自薄¹⁵，不以俗厚而易其真。吟乔树之微风¹⁶，韵姿天纵；饮高秋之坠露，清畏人知¹⁷。仆失路艰虞¹⁸，遭时徽纆¹⁹。不哀伤而自怨，未摇落而先衰。闻蟪蛄之流声²⁰，悟平反之已奏；见螳螂之抱影²¹，怯危机之未安²²。感而缀诗²³，贻诸知己²⁴。庶情沿物应²⁵，哀弱羽之飘零²⁶；道寄人知，悯余声之寂寞。非谓文墨，取代幽忧云尔²⁷。

西陆蝉声唱²⁸，南冠客思深²⁹。不堪玄鬓影³⁰，来对《白头吟》³¹。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³²。无人信高洁³³，谁为表予心？

禁所，囚所。垣，矮墙。

法厅事，一作“法曹厅事”。曹，官署。厅事，即“听事”，指中庭，意谓在此受案听讼。

虽生意两句，东晋殷仲文，见大司马桓温府中老槐树，叹曰：“此树婆婆，无复生意。”借此自叹其不得志。这里即用其事。

而听讼两句，传说周代召伯巡行，听民间之讼而不烦劳百姓，就在甘棠（即棠梨）下断案，后人因相戒不要损伤这树。《诗经·召南·甘棠》：“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召伯，即召公。周代燕国始祖，名奭，因封邑在召（今陕西岐山西南）而得名。

疏引，导唱。引，本指乐曲。

幽息，气息轻幽。

有切尝闻，意谓声音的凄切过于从前所听到的。尝，曾。

曩（nǎng）时，前时。

将，抑或。

故洁其身也两句，古人误以为蝉是餐风饮露的，又是不处在巢中，随季候而生，故陆机《寒蝉赋序》称其有清廉俭信之德。

蜕其皮也两句，蜕，指蝉脱皮，道家则用蜕质为死亡之讳称，即是“解脱”。这里是说，蝉蜕质之后，便羽化（道家成仙之称）飞天，上登仙都。夏侯湛《东方朔画赞序》：“蝉蜕龙变，弃俗登仙。”

数，犹规律。

应节为变，适应季节的变化。

审藏用之机，这是以蝉的隐藏和活动比喻士人的退隐和出仕，《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审，洞察。机，机宜。

有翼自薄，意谓蝉淡泊寡欲。

乔树，高枝。

清畏人知，晋武帝颇重荆州刺史胡质之忠清，曾问其子胡威：“卿孰与父清？”威对曰：“臣不如也。臣父清恐人知，臣清恐人不知。”见《晋书·良吏·胡威传》。

仆，自称的谦词。艰虞，艰忧。

徽纆（墨mò），捆绑罪犯的绳索，这里是被囚禁的意思。

蟪蛄，旧注以为指寒蝉。

螳螂抱影，据《说苑·正谏》：蝉高居悲鸣饮露，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蝉。抱影，指螳螂见蝉影欲捕取。

以上四句，一面以寒蝉高洁而可怜自比，相信自己终会得到平反，一面又感到作对的人还在其旁。

缀诗，成诗。

贻，赠。

庶，希冀之词。物，指蝉。

弱羽，也指蝉。

取代幽忧，犹聊表幽忧。云尔，语末助词，犹“如此而己”。

西陆，指秋天。《隋书·天文志》：日循黄道东行，行西陆谓之秋。

南冠，楚冠，这里是囚徒的意思。用《左传·成公九年》，楚钟仪戴着南冠被囚于晋国军府事。

玄鬓，指蝉的黑色翅膀，这里比喻自己正当盛年。

白头吟，乐府曲名，《乐府诗集》解题说是鲍照、张正见、虞世南诸作，皆自伤清直却遭诬谤。两句意谓，自己正当玄鬓之年，却来默诵《白头吟》那样哀怨的诗句。于句法流转中又见琢句之工。

露重两句，意谓世道艰险，阻力甚重，自己的冤情也难以表白。

高洁，指蝉，实是自喻。

【说明】据清陈熙晋《续补唐书骆侍御传》中所载，高宗仪凤三年（六七八），作者迁任侍御史，因上疏讽谏，被诬以赃罪下狱。此诗即作于此时。他另有一首《狱中书情通简知己》诗，有“绝缣非易辨，疑璧果难裁”句，也可证与赃罪有关。

杜审言

【作者介绍】杜审言（六四六——七〇八），字必简，巩县（今属河南）人。因他属于襄阳杜氏一支，故新旧《唐书》作襄阳人。高宗咸亨间进士，历任尉、丞等职。武则天时迁膳部员外郎。因结交张易之等流峰州。后起复为国子监主簿，修文馆直学士。
　　他是杜甫的祖父，杜甫以有他这样的祖父而自豪，他自己也恃才傲世，颇为自负，曾说“吾文章当得屈宋作衙官，吾笔当得王羲之北面”（《旧唐书》本传）。年轻时又与李峤、崔融、苏味道称“文章四友”，而以审言诗最卓著。近体诗虽梁陈已有，但到杜审言却发展得更完备了，王夫之所谓“至杜审言而始叶于度”（《薑斋诗话》）。杜甫的排律也从他那里有所承受。
　　入选的这首诗，也有作韦应物作的。

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¹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²。云霞出海曙³，梅柳渡江春⁴。淑气催黄鸟⁵，晴光转绿苹⁶。忽闻歌古调⁷，归思欲沾巾⁸。

和，指以诗相酬答。参见卷四岑参《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晋陵，今江苏常州市，陆丞，姓陆的晋陵县丞。丞，县令下的佐官。

独有两句，意谓早春来到，季节初转，本应喜悦，惟独对在外做官的人反感到惊心。物候，景物变化的征象。

海曙，海边的晓色。

梅柳句，梅柳间的春色，从江南渡到江北。

淑气，和暖的气侯。催黄鸟，催着黄莺的啼叫。

晴光句，水上的绿苹在阳光下摇动着光泽。苹，水草。

古调，指陆丞的诗。

沾巾，流泪。

【说明】全诗对仗工整，结构细密，紧贴“物候”二字。中间出、渡、催、转等字，都是“诗眼”，“渡”字尤精巧。

沈佺期

【作者介绍】沈佺期（六五六？——七一三），字云卿，相州内黄（今属河南）人。高宗上元间进士。由协律郎累除给事中、考功郎。他与宋之问齐名，有“沈宋”之称。又皆谄事太平公主、张易之等贵佞。曾因受赃被劾，未追究，值张易之败，遂长流驩州（在今越南境），后复起用，官至太子詹事。卒于开元初。他的主要活动在武则天时期，其作品也多是陪幸奉侍之作，如《唐诗纪事》所录，全是这类颂诗，一方面也因这时国力较为强盛的缘故。除此之外，写闺思的如本书所选两首，谪贬后如《夜宿七盘岭》、《遥同杜员外审言过岭》等，还是较有抒情色采之作。还有一点也很重要，从古律过渡到真正的律体，沈宋是起了重要的规范作用。律诗在形式上要求声调谐和，对偶整齐，他们是达到定型的地步的，而这正是律诗所以成为律诗的重要条件，如卷六中的《独不见》，前人也有推为唐诗中一气呵成的七律之冠。
　　高棅《唐诗品汇序》云：“沈宋之新声，苏（颋）张（说）之大手笔，此初唐之渐盛也。”前人论沈宋，大抵薄其为人而又肯定他们律诗的历史地位。

杂诗

闻道黄龙戍¹，频年不解兵²。可怜闺里月，长在汉家营³。少妇今春意，良人昨夜情⁴。谁能将旗鼓⁵，一为取龙城⁶。

黄龙戍，即黄龙冈，在今辽宁开原县北，唐时驻兵于此。戍，驻边的防地。

解兵，撤兵或休战。

可怜两句，意谓闺中之月，本应是团圞之月，现在却久照汉家营中，成为别离之月，岂非可怜。汉家，实指唐朝。

少妇两句，今春意，指此刻相思之情；昨夜情，指当时别离之悲。其实是共通的，这里用互文而分别言之，既使文镜变化，又成今昔对照。良人，古代妻对夫的尊称。昨，这里是过去的意思。

将，持。

一为，一举。一，加强语气的助词。龙城，原址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匈奴祭天处，这里泛指入侵者聚集处。此据旧注，另详重版附记。

【说明】诗以闺中少妇为主，实也包括她远戍的丈夫，末两句便是共同的愿望，也即上通首两句：只要把龙城拿下，就可解黄龙之兵，回来共赏团圞之月。于凄怨中仍含积极意义。

宋之问

【作者介绍】宋之问（六五六？——七一二），一名少连，字延清，汾州（今山西汾阳县）人，一说虢州弘农（今河南灵宝县）人。年轻时即知名，曾任左奉宸内供奉，实近弄巨，故得倾附张易之兄弟，受知于武则天，并随从游宴。二张败，谪泷州，忽又逃还。睿宗即位，以之问曾附张易之、武三思，配徙钦州（今属广西）。玄宗先天中，赐死于谪所。其友人武平一将之问诗编为一集。
　　他的诗以律诗见长，间工五古。他与沈佺期齐名，为人则馅事武、张，巧于逢承，善看风色；为诗则使五七律体制益臻完美，值得在文学史上一提；既经贬谪，处境骤变，故也写出若干较有情致之作。这一些，沈宋都是近似的。

题大庾岭北驿¹

阳月南飞雁²，传闻至此回。我行殊未已³，何日复归来。江静潮初落，林昏瘴不开⁴。明朝望乡处⁵，应见陇头梅⁶。

大庾岭，在今江西大庾县，为五岭之一。驿，供邮传人和官员旅宿的处所。

阳月，阴历十月。

我行句，相传雁至衡阳而止，遇春而回。这里是说，南雁尚不逾此岭，自己却还须远度岭南，行程未止。殊，实。

瘴，旧指南方山林间湿热致病之气。

望乡处，指岭之高处，即陇头。

陇头梅，其地气候和暖，故十月即可见梅，旧时红白梅夹道，故有梅岭之称。沈德潜疑“陇头”应是“岭头”。但据章注引《荆州记》，陆机与范晔相善，自江南寄梅花一枝，诣长安与范，并赠诗曰：“折梅逢驿吏，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寄一枝春。”当用其事。陇，通“垄”，高地，义也可通岭头。应见陇头梅，意即应更切乡思。

【说明】作者另外还有一首五律《度大庾岭》，也是写南谪时心情，《旧唐书》本传说：“之问再被窜谪，经途江岭，所有篇咏，传布远近。”此篇即其一。

王湾

【作者介绍】王湾，生卒年不详，洛阳（今属河南）人。玄宗先天年间进士。任荥阳主簿，后参加群书整理工作。以洛阳尉终。
　　他早年即以诗著名，往来吴楚间，多有著述，但今收录在《全唐诗》的只一卷，十首。

次北固山下¹

客路青山下，行舟绿水前。潮平两岸阔²，风正一帆悬³。海日生残夜⁴，江春入旧年⁵。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⁶。

次，停泊。北固山，在今江苏镇江市北，三面临水，与金山、焦山称京口三山。

潮平句，意谓水涨及岸，益见两岸间水面的宽阔。阔，一作“失”。

风正（读去声），风顺。一帆，指孤舟。

海，古诗中也以海指江。残夜，夜之残余，意即快天亮时。

江春句，这里是说江上之春来得偏早，旧年还未尽，就已有春意了。因立春节常在阴历前一年底。

归雁句，旧说雁能传书（原出《汉书·苏武传》），这里是希望雁能带信回乡（作者是洛阳人）。

【说明】此诗题目，《河岳英灵集》作《江南意》。写冬末江行途中所见所感。一二两句的客路、行舟实是互文，意即旅程在青山绿水之间。五六两句见锻炼功，《唐诗纪事》卷十五云：“诗人以来，无闻此句。张公（指张说）居相府，手题于政事堂，每示能文，令为楷式。”其倾赏如此。

常建

破山寺后禅院¹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光悦鸟性²，潭影空人心³。万籁此皆寂⁴，惟闻钟磬音⁵。

破山寺，即兴福寺，原为南齐倪德光宅，后舍为寺。在今江苏常熟县虞山北。后禅院，三字连读，僧人居住之区。几与佛教有关的事物多加“禅”字。

悦，逗娱。

人心，指人的俗念。寺中旧有空心亭。

万籁，各种声响。

磬（庆qìng），僧寺中的铜乐器。鸣钟击磬，僧人用以表示活动的开始与结束。

【说明】这是常建的名篇。从头到尾，都是写出“清晨”二字，而且愈转愈静，其曲径通幽一联，尤为欧阳修爱赏。
　　原诗是五律，但起首两句是对的，而以警策见称的三四两句，反而对得不工，如以“通幽处”对“花木深”。又如第六句“空人心”的“空”字，也应用仄声而却用平声，沈德潜说是“此入古句法”，也即还带些古体诗的作法。
　　起首一联，前人叫作“十字对”，因其十字一意，完全浑成之故。

岑参

寄左省杜拾遗¹

联步趋丹陛²，分曹限紫微³。晓随天仗入⁴，暮惹御香归⁵。白发悲花落，青云羡鸟飞。圣朝无阙事⁶，自觉谏书稀。

左省，唐代的门下省，在殿庑之左，故称左省。杜甫时任左拾遗，属门下省。

趋，小步而行，表示上朝时的敬意。丹陛，宫殿前涂红漆的台阶。

分曹句，时岑参为右补阙，属中书省，在殿庑之右，称右省，也称紫微省。紫微，本指星座，因其成屏藩的形状，故取象以为喻。微，一作薇。曹，官署。限，界限。连上句，意谓两人联步同趋，然后各立东西。

天仗，皇帝的仪仗。

惹，沾染。御香，即贾至《早朝大明宫》诗中“衣冠身惹御炉香”意。

阙，通“缺”。补阙和拾遗都是谏官，意思就是以讽谏弥补皇帝的缺失。

【说明】肃宗至德二载（七五七），杜甫等曾荐岑参可充谏官之职，故诏以参为右补阙。次年乃作此诗。下半首借白发而自伤迟暮，如已到花落时节，无可尽力，别人却像鸟入青云那样飞腾，实也有些牢骚。因这时他只四十四岁，还比杜甫小三岁。

李白

赠孟浩然¹

吾爱孟夫子²，风流天下闻³。红颜弃轩冕⁴，白首卧松云⁵。醉月频中圣⁶，迷花不事君⁷。高山安可仰⁸，徒此揖清芬⁹。

孟浩然，见卷一“作者介绍”。

夫子，古代对男子的敬称。

风流，指孟浩然为人的风雅潇洒。

红颜句，意谓少壮时即鄙弃仕宦。红颜，也指男子中的青年，犹朱颜，意即青春的壮健颜色。轩冕，古代大夫以上的官才可乘轩服冕，这里泛指官爵。轩，车子。冕，王侯等所戴礼帽。

卧松云，指隐居山林。

醉月，月夜醉酒。中圣，中酒的隐语。《三国志·魏志·徐邈传》：尚书郎徐邈酒醉，校事赵达来问事，邈说：“中圣人。”达告诉曹操，操甚怒，鲜于辅解释道：“平日醉客，谓酒清者为圣人，浊者为贤人。”语本此。中，本应读去声，如中暑，中风，这里因是近体诗，仍读平声。

迷花，意谓留恋丘壑。

高山句，《诗经·小雅·车舝》：“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这里以高山喻孟浩然的品格。

徒此，惟有在此。揖，犹致敬。清芬，犹高节。

【说明】此诗为孟浩然遣归南山时，李白送行所作。从诗中“白首卧松云”句看，当已是浩然晚年。旧注云：“盖始相识而尊礼之如此。”
　　据计有功《唐诗纪事》，山南采访使韩朝宗因爱重孟浩然诗律，欲荐之朝廷，俾为颂诗。“浩然叱曰：‘业已饮矣，身行乐耳，遑恤其他。’遂毕饮不赴。由是闻罢，浩然不之悔也。”与诗中所引“中圣”典故正相吻合。李白之所以故用僻典“中圣”而不用“中酒”，盖“中酒”只能平写其醉态，“中圣”还包含他的品格；与下句的“事君”相对，也更见工巧。惟第三句“弃轩冕”与第六句“不事君”，意有重复处。

渡荆门送别¹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²。山随平野尽³，江入大荒流⁴。月下飞天镜⁵，云生结海楼⁶。仍怜故乡水⁷，万里送行舟。

渡荆门送别，沈德潜云：“诗中无送别意，题中二字可删。”唐汝询也疑“送别”二字是衍文。一说指江水为李白送别，所以末句这样说。荆门，山名，在今湖北宜都县北，长江南面。形势险要，为战国时楚国西面门户，也为楚蜀交界。蜀中诸山，至此不复见。

从，至，向。楚国，今湖北省地春秋战国时属楚国，故云。

山随句，山势将随平原的出现而完尽。

江入句，江水进入了大野而流去。形容江宽。大荒，广阔无际的原野。

月下句，月影倒映江中，好像天镜从高空飞来。

海楼，海市蜃楼。海上空气下层比上层密度大，光线折射，在空中变幻出像城市、楼台等景象。旧说误以为蜃（大蛤）吁气所致。

仍，又、频。怜，爱。故乡水，长江自蜀东流，李白蜀人，故云。

【说明】开元十四年（七二六）刚刚出蜀东下，在长江途中作。年二十六岁。当时是怀着“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心情的。
　　诗中三、四两句，胡应麟《诗薮》说：“太白壮语也。杜‘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骨力过之。”王琦注引丁龙友曰：“李是昼景，杜是夜景；李是行舟暂视，杜是停舟细观。未可概论。”

送友人

青山横北郭¹，白水绕东城。此地一为别²，孤蓬万里征³。浮云游子意⁴，落日故人情⁵。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⁶。

郭，外城。古代城分内外。

一，加强语气的助词。

蓬，草名。枯后断根，遇风飞扬，故也叫飞蓬。此处喻远行的征人。

浮云句，因浮云来去无定，故以比游子心意。

落日句，意谓主客虽皆依依不舍，但落日难挽，还是留他不住。

萧萧，马鸣声。班马，临别的马，也隐寓马有离群之感。

【说明】此诗语言流畅而情意宛转蕴藉。沈德潜云：“苏李赠言多唏嘘而无蹶蹙声，知古人之意在不尽矣。太白犹不失斯旨。”

听蜀僧濬弹琴¹

蜀僧抱绿绮²，西下峨嵋峰³。为我一挥手⁴，如听万壑松⁵。客心洗流水⁶，余响入霜钟⁷。不觉碧山暮⁸，秋云暗几重⁹。

蜀僧濬，有人以为即李集中《赠宣州灵源寺仲濬公》中的仲濬公。

绿绮，琴名。晋傅玄《琴赋序》：“司马相如有绿绮。”相如是蜀人，弹者是蜀僧，故以绿绮切之。

峨嵋，山名，在今四川峨嵋县南。

一，加强语气的助词。挥手，指弹琴。嵇康《琴赋》有“伯牙挥手，钟期听声”句。

万壑松，万壑松声。琴曲有《风入松》。壑，山谷。

流水，相传春秋时钟子期能听出伯牙琴中的曲意，时而是志在高山，时而是志在流水，伯牙乃许为知音。见《列子·汤问篇》。这句是说，客中的清怀，听了“高山流水”的曲意，为之一洗。

霜钟，指钟声，《山海经》：丰山“有九钟焉，是知霜鸣”。郭璞注：“霜降则钟鸣，故言知也。”入霜钟，余音与钟声交流，兼喻入知音者之耳。

不觉句，指曲终的时间。

秋云句，伸足上句“暮”字。

【说明】李白五律，往往于一气不断中给人以行云流水之思，此诗即其一。

夜泊牛渚怀古¹

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²。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³。明朝挂帆去，枫叶落纷纷⁴。

题下原注：“此地即谢尚闻袁宏咏史处。”牛渚（主zhǔ），山名，在今安徽当涂县西北，北部为采石矶。西江，古称约自南京至今江西一段长江为西江，牛渚也在西江这一段中。

空忆，徒然想念着。谢将军，东晋谢尚，阳夏（今河南太康县）人，官镇西将军。镇守牛渚时，秋夜泛舟赏月，适袁宏在运租船中诵己作《咏史》诗。音辞都很好，遂往听之，大加赞赏，邀其前来，谈到天明。袁宏本来孤贫，自此名声日著，后官至东阳太守。

斯人句，意谓不能再听说有谢将军那样的人了。

明朝两句，意谓月夜既难遇知音，惟有明早乘船而去，忍对着枫叶随风纷落西江。

【说明】李白在《劳劳亭歌》中也提到谢尚与袁宏的故事，都是抒写他怀才不遇的感慨。
　　此诗虽为五律，却并无对偶，孟浩然《舟中晓望》中的“舳舻（zhú lú）争利涉，来往接风潮。问我今何适，天台访石桥”二联，句法也同。后人颇有解释，王琦注引赵宦光说，李、孟“二诗无一句属对，而调则无一字不律，故调律则律，属对非律也。”这说法终嫌牵强。“属对非律”一语尤费解。杨慎说：“乃是平仄稳贴古诗也。”这话有一点道理。《唐诗三百首注疏》中引田雯说：“青莲作近体如作古风，一气呵成，无对待之迹，有流行之乐，境地高绝。”却不能说明孟浩然的一首。方回在《瀛奎律髓》中评李白《鹦鹉洲》的话最得要领：“是时律诗犹未甚拘偶也。”这就是能从诗的发展观点来看，因而也适用于上述孟浩然诗。
　　施补华《岘傭说诗》云，此类诗“须一气挥洒，妙极自然。初学人当讲究对仗，不能臻此化境。”

杜甫

春望

国破山河在¹，城春草木深²。感时花溅泪³，恨别鸟惊心⁴。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⁵。白头搔更短⁶，浑欲不胜簪⁷。

国破，指长安沦陷。山河在，只有山河依旧。

草木深，因人烟稀少，一到春天，更使杂草丛生。

感时句，因感伤国事，看到花开，泪水便溅在花上。

恨别句，因与家人分离已久，听到鸟声也觉得心惊。这一联是律句中加一倍写法．

烽火两句，指春季的整整三个月里，唐军正和叛军进行激烈的战斗，战火不息。这时杜甫家在鄜州，音信稀少。烽火，本指边地烧柴报警之火，引伸为兵乱。

白头，指白发。短，短少。

浑，简直。不胜簪，发不能胜任簪，意即插不上簪。簪，连发于冠的一种长针。古男子成年后束发，故也用簪。鲍照《拟行路难十八首》：“白头零落不胜簪。”

【说明】肃宗至德二载（七五七）三月在长安作。当时长安在叛军占据下，经过烧杀劫掠，景物全非，感时之余，也益切思家之念了。

月夜

今夜鄜州月¹，闺中只独看²。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³。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⁴。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⁵。

鄜州，今陕西富县。

闺中，原意是指内室，这里指妻。看（kān），注视着。“看”字中已有“忆”字。

遥怜两句，《瀛奎律髓》纪昀批云：“言儿女不解忆，正言闺人相忆耳。”忆长安（今陕西西安市），忆在长安的父亲。

香雾两句，由自己的望月思家，联想到妻子想念他时的情景。香雾，仇兆鳌注：“雾本无香，香从鬟中膏沐生耳。”古人雾露并提，这里当是泛指水气。云鬟湿，鬓发被水气沾湿。清辉，指月光。玉臂寒，因在月下忆夫久立，所以臂有寒意。

何时两句，想象有一天能在月光下并聚一起，两人的泪痕才消失了。虚幌，通明的薄幔。黄生云：“照字应月字，双字应独字，语意玲珑，章法紧密。五律至此，无忝称圣矣。”

【说明】肃宗至德元载（七五六）八月，杜甫携家逃难，最后安家于鄜州，自己投奔灵武的肃宗行在，中途被叛军所执，带到长安。这首诗是秋天月夜，在长安怀妻之作。杜夫人姓杨，为司农少卿杨怡之女。由于两人共经艰苦的流亡生活，每逢分离，常有怀念之诗，如另一首在梓州时所作《客夜》，也有“老妻书数纸，应悉未归情”之句。
　　诗本来写他自己思家，却写成妻子在想念他，故而感情也曲折而深刻。

春宿左省¹

花隐掖垣暮²，啾啾栖鸟过³。星临万户动⁴，月傍九霄多⁵。不寝听金钥⁶，因风想玉珂⁷。明朝有封事⁸，数问夜如何⁹？

左省，注见岑参《寄左省杜拾遗》

掖垣（元yuán），因门下省、中书省地处左右两边，像人的两掖（通腋）。门下省为左掖。

啾啾（究jiū），象声词，因事而异，这里指鸟叫声。栖鸟，日暮将投巢之鸟。

星临句，意谓星光闪照下，宫中千门万户也像在闪动。

九霄，犹九重，天上最高处，这里指朝廷。多，指得月光之多。

金钥，指开宫门的锁钥声。

珂，指马铃。这两句其实是想象。

封事，臣下上书奏事，防有泄漏，用黑色袋子密封，故称。

数（朔shuò）问句，《诗经·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

【说明】杜甫于至德二载（七五七）五月十六日拜左拾遗，此诗为次年（乾元元年）在长安时作。左拾遗是谏官，所谓大事廷诤，小事上“封事”。诗中上四句写景，下四句写情，也即自暮至夜，又自夜至朝时的情景。纪昀在《瀛奎律髓》中评云：“平正妥帖，但无深味。”这时期杜甫写的有些诗，还不脱初唐以来应制诗、奉和诗的习气，正如冯至先生在《杜甫传》中说的：“我们只能从‘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避人焚谏草’这样的诗句中想象杜甫不过是一个小心谨慎的官吏。”

至德二载¹，甫自京金光门出²，间道归凤翔³。乾元初，从左拾遗移华州掾⁴，与亲故别，因出此门⁵，有悲往事

此道昔归顺⁶，西郊胡正繁⁷。至今犹破胆⁸，应有未招魂⁹。近侍归京邑¹⁰。，移官岂至尊¹¹？无才日衰老，驻马望千门¹²。

至德二载，公元七五七年。载，唐自玄宗天宝三年改“年”为“载”，至肃宗乾元元年又改为“年”。

京，指长安。金光门，长安外城有三座门，中间一座叫金光门。

间道，偏僻的小路。凤翔，在今陕西，肃宗时一度改名西京。

左拾遗，职司规谏君主，荐举人才，属门下省。移，这里是贬降的意思。华州，今陕西华县。掾（院yuàn），属官的通称。这里指当时降为华州司功参军。

因出此门，浦起龙《读社心解》云：“华在东而出西面门，为与亲故别，亲故有在西者也。”

此道，指金光门。昔归顺，指至德二载投奔凤翔时，长安西边的胡骑正甚繁乱。

胡，这里指安禄山部队。

破胆，丧胆，惊骇。

未招魂，指活人的神魂。意谓推想叛军占据时，臣民神魂惊散之余，应有未招而不归之魂。

近侍，指拜左拾遗。京邑，指华州，因系畿县，距京城长安不远。

移官句，这里固指贺兰进明之进谗，其实也多少含有对肃宗的牢骚。岂至尊，岂出皇帝之意。

千门，原指宫中的门户，这里借代宫殿。

【说明】至德二载，杜甫身陷长安时，曾于四月间冒险走出金光门，由小路到了凤翔行在（因二月间肃宗已自灵武至凤翔），即授以左拾遗。十月，肃宗返长安。次年（乾元元年），因宰相房琯战败去职，杜甫上章辩护，触怒肃宗，北海太守贺兰进明又进谗言，遂贬华州司功参军，于是又从金光门而出，但此后即不再回到长安了。
　　此诗选在紧接《春宿左省》之后，使题中的“从左拾遗移华州掾”云云有所照应，也见出本书编选者的用心。

月夜忆舍弟¹

戍鼓断人行²，秋边一雁声³。露从今夜白⁴，月是故乡明。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⁵。寄书长不达⁶，况乃未休兵⁷。

舍弟，古也用以对人谦称自己之弟。

戍鼓，戍楼上的更鼓。戍，驻防。断人行，击鼓后即不能再行走。或作战争中音信难通解亦可。

秋边，一作“边秋”，秋天的边境。一雁，孤雁。

露从句，这天或许是白露节。

无家，因为各自分散，消息不明，故有无家之感。杜甫洛阳附近之家已毁于战火。

长，一直，老是。

未收兵，这时叛军史思明攻陷汴州，西进洛阳，唐将李光弼御之。

【说明】杜甫有弟四人，即杜颖、杜观、杜丰、杜占。这时惟杜占同在。诗是乾元二年（七五九）秋夜在秦州时，怀念他分散在河南、山东的兄弟而作。月亮本来普照大地，可是因忆弟而念家，因念家就连故乡的月色也比他处可爱了。下半首四句，写虽有弟而皆分散，分散又皆无家，以致死生不明，于是想写信去问，却又老是寄不到，何况还是烽火连天。曲折的心事尽现于此二十字中。

天末怀李白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¹。鸿雁几时到²，江湖秋水多³。文章憎命达⁴，魑魅喜人过⁵。应共冤魂语⁶，投诗赠汨罗⁷。

天末，犹天边。君子，指李白。

鸿雁，指音信。传说雁能传书（原出《汉书·苏武传》）。

秋水多，犹《梦李白》中“江湖多风波”。

文章句，意谓有文才的人总是薄命遭忌。

魑魅（痴妹chī mèi）句，意谓山精水鬼在等着你经过，以便出而吞食，犹“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一憎一喜，遂令诗人无置身地。

应共句，因屈原被谗含冤，投江而死，与李白之受枉窜身，有共通处，往夜郎又须经过汨罗，故也应有可以共语处。

汨罗，汨罗江，屈原自沉处，在今湖南湘阴县。

【说明】本诗与五古中《梦李白》二首，同是乾元二年（七五九）秋作。诗中设想李白流放夜郎途中，当会经过汨罗江，其实这时李白已遇赦得释，而且确实在舟游洞庭了。
　　友情的建立是不容易的，而可贵的友情也只有在患难中才能建立。文人相重，末路相亲，竟于杜甫身上见之。

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¹

远送从此别，青山空复情²。几时杯重把，昨夜月同行³。列郡讴歌惜⁴，三朝出入荣⁵。江村独归处⁶，寂寞养残生。

奉济驿，在今四川绵阳县。驿，供邮传人和官员旅宿的处所。重送，在这之前，作者已写过《送严侍郎到绵州同登杜使君江楼宴》。严公，严武，字季鹰，华阴（今属陕西）人。时任成都尹，充剑南节度使。四韵，律诗都是双句押韵，也有首句也押，但不算在内。

空复情，枉又多情。

几时两句，这是倒装，意谓想起昨夜在月光下举杯送别的深情，不知几时重得此会。

列郡，指东西两川属邑。讴（欧ōu）歌，犹歌颂。惜，惋惜严武离任。

三朝，指玄宗、肃宗、代宗三朝。出入荣，指严武迭居重位。

江村句，指送别后独自回到浣花溪边的草堂。

【说明】诗作于代宗宝应元年（七六二），送严武奉召还朝。
　　杜甫在蜀时，生活上很受严武的关怀，所以他对严武也很感激。本诗末两句写严武走后杜甫彷徨寂寞之感。在《奉送严公入朝十韵》中也云：“此生那老蜀，不死会归秦。”即是说，严武一走，他也不想老死蜀中，准备回长安了。这都说明他对严武依恋之深。广德二年（七六四）二月，严武再镇蜀，次年四月，死于任所，年仅四十。五月，杜甫也去蜀东下。
　　严武治蜀，以“恣行猛政”称，史多不满之词，施鸿保《读杜诗说》，以为后人读杜诗的，因推重杜并也推重严。唐代镇蜀者甚多，庸懦贪污辈固不必说，像韦皋、杜鸿渐，也有政绩足纪，而其名反不及严武，其原因就是由于杜诗的影响，“然则公之倚赖武者在一时，而武之倚赖公者在万世矣。”

别房太尉墓¹

他乡复行役²，驻马别孤坟³。近泪无干土⁴，低空有断云。对棋陪谢傅⁵，把剑觅徐君⁶。唯见林花落，莺啼送客闻。

房大尉，房琯，字次律，河南（今河南洛阳市）人。玄宗时拜相。肃宗时因陈涛斜（在陕西咸阳县东）之败贬职。代宗广德元年（七六三）卒于阆州僧舍。赠太尉。

复行役，指一再奔走。

孤坟。房琯长子房乘，自少目盲，另一子房孺复时又年幼；杜甫的《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中也有“殓以素帛，付诸蓬蒿。身瘗万里，家无一毫”语。这里是说他身后寂寞。

近泪句，意谓泪流处土为之不干。

对棋句，晋名将谢安，生前拜太傅，爱下围棋。这里以谢安比房琯。

把剑句，春秋时吴季札（延陵季子）聘晋，路过徐国，心知徐君爱其宝剑，及还，徐君已死，遂解剑挂在坟树上而去。意即早已心许。事见《史记·吴太伯世家》。上句忆生前过从之密，这句写两人交情生死如一。

【说明】代宗广德二年（七六四）在阆州（今四川阆中县）时将赴成都作。杜甫与房琯是布衣交，晚年又视为“醇儒”。这时看到孤坟在外，林花摇落，故也倍觉凄凉。
　　谈到杜甫生平，必及严武、房琯，故选此二诗。
　　方回《瀛奎律髓》评首句云：“他乡已为客矣，又复行役，则愈客愈远，此句中折旋法也。”

旅夜书怀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¹。星垂平野阔²，月涌大江流³。名岂文章著⁴，官应老病休⁵。飘飘何所似⁶，天地一沙鸥。

危樯，高耸的桅竿。独夜，孤独之夜。

星垂句，言平野广阔，远处近地的天边星点如垂。朱彝尊云：“中两联皆一字起头（星、月、名、官），亦小失检点。”

月涌句，因大江奔流，月亮如从江中涌出。大江，指长江。李白《渡荆门送别》也有“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句。

名岂句，杜甫的名气其实是因文章而著，这里这样说，原是“反言以见意”。

应，不定之词，犹“想必”，因而也益见愤激意。

飘飘，不定貌。这两句，实仍是《奉赠韦左丞丈》中“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意。洪仲《苦竹轩杜诗评律》云：“七八说得宽闲，而悲愤愈甚。”

【说明】代宗永泰元年（七六五）正月，杜甫辞去严武幕府职务。四月，严武卒。五月，杜甫即率家人离开成都草堂，乘舟东下。当舟经渝州（今重庆）、忠州（今忠县）一带时，写下了这首诗。时年五十四。

登岳阳楼¹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²。吴楚东南坼³，乾坤日夜浮⁴。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⁵。戎马关山北⁶，凭轩涕泗流⁷。

岳阳楼，湖南岳阳城西门城楼，高三层，下临洞庭湖。唐张说谪岳州时筑，宋时重修。

昔闻两句，说明是初登。洞庭湖，在湖南北部，长江南岸。

吴楚句，大致说来，吴在湖东，楚在湖西，洞庭湖像是把两地隔了开来。吴楚，本是古代二国名，约有今江苏、浙江、安徽、江西、湖南、湖北一带，大致以江西为分界，故曰东南。坼（拆chè），裂。

乾坤，天地，或指日月，《水经·湘水注》云：“洞庭湖水广圆五百余里，日月若出没其中。”这两句极写洞庭湖气象阔大。

老病句，时杜甫五十七岁，又多病痛，耳聋臂麻，出蜀后全家都在水上飘荡着。有，在。徐陵《内园逐凉》：“昔有北山北。”即昔在北山北。

戎马句，这时北方战事未息，吐蕃入侵，郭子仪领兵屯奉天（今陕西乾县）以备。

轩，指楼窗。涕泗，眼泪。

【说明】代宗大历三年（七六八）正月，杜甫出峡后漂泊在今湖北、湖南一带。此诗当为同年冬天作。诗中写景实只两句，可是这两句却已尽其大观，表现出它的“虽小而大”的高度技巧。正如黄生所说：“虽不到洞庭者读之，可使胸次豁达。”五六书怀，却又如此暗淡落寞，然于感怀生平，俯仰身世之间，就显得波澜顿挫。通过最末两句，则又把全诗的主题，统一在诗人的怀抱上，正如黄生所说：“胸襟气象，一等相称，宜使后人搁笔。”（参见孟浩然《临洞庭上张丞相》的“说明”）所谓杜诗的“沉郁”，在这些地方正是曲尽其能。

王维

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¹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²。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³。复值接舆醉⁴，狂歌五柳前⁵。

辋川，水名。在今陕西蓝田县终南山下，中有鹿柴、华子冈、竹里馆、辛夷坞等。王维晚年得宋之问别墅，隐居于此，与裴迪泛舟往来，赋诗唱和。裴迪，注见本书卷七“作者介绍”。秀才，这里是士子的泛称。

潺湲（馋元chán yuǎn），水徐流貌。

墟里，村落。孤烟，炊烟。陶渊明《归园田居》：“依依墟里烟。”写景须曲肖其景，如这两句确是晚村光景，就像常建的“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确是古寺光景。

接舆，注见卷二李白《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这里比裴迪。

五柳，注见卷四王维《老将行》，这里比自己。两句意谓，又碰到裴迪在辋川别墅前醉酒狂歌了。

【说明】已经是秋深山寒了，山景应该是萧瑟的，却反而显得苍翠；水也应该是涸而无声，却还是潺湲成流，竟日可闻。单这两句，就写出这一带山光水色之如何可爱，又写出了诗人之如何有情。
　　此诗也像常建《破山寺后禅院》一样，一二两句对得很工，三四的“柴门外”和“听暮蝉”却不成对。前人说这是“偷春格”，意思是像梅花偷春色而先开。

山居秋瞑¹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²。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³。

秋瞑，秋晚。

清泉句，正是雨后的景象。

随意两句，逆用《楚辞·招隐士》“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意，意谓任它春芳消歇吧，这里还有秋色在留人。王孙，也指游子。即作者自己。参见卷七《送别》。

【说明】从“竹喧”（竹林中众语声）一句中，见得洗衣女不止一两个。由于古代西北地区得水不易，刚巧逢到一阵雨后，便于月夜结伴而去，难怪洗涤回来，一路上语声不绝。黄培芳于《唐贤三昧集笺注》中评云：“写景太多，非其至者。”这话也有一定见地。

归嵩山作¹

清川带长薄²，车马去闲闲³。流水如有意，暮禽相与还。荒城临古渡，落日满秋山。迢递嵩高下⁴，归来且闭关⁵。

嵩山，古称中岳，因其居五岳之中而高，故又名嵩高。在河南登封县北。

薄，草木密茂地方，全句实指草泽。

闲闲，从容貌。

迢递，远貌。

且闭关，有闭门谢客意。

【说明】这首诗写辞官归隐时的心情。第三句的流水喻一去不还，第四句的暮禽含“鸟倦飞而知还”意，末句则隐露自己不想再与闻世事。

终南山¹

太乙近天都²，连山到海隅³。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⁴。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⁵。欲投人处宿⁶，隔水问樵夫。

终南山，注见卷一李白《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

太乙，即“太一”。终南山主蜂，也是终南山别名。天都，犹帝都，指唐都长安。一说指天帝所居处。

连山句，意谓山脉绵延直至海边。沈德潜说：“近天都言其高，到海隅言其远。”因终南山本不到海边。隅，角。

白云两句，意渭云雾在回望中合成一片；青霭迷茫，近看却像没有。霭（矮ǎi），雾气。

分野，注见卷四李白《蜀道难》。这里是说，终南山区很大，中峰所隔，分野就变，各山之间也阴晴不一。壑，山谷。殊，异。

人处，有居人处。

【说明】末两句写山远人少，不同于一般写景：如果山里的人家多，作者即可就近借宿，也不必“隔水问樵夫”了。八句四十字，尽摄终南山之大。

酬张少府¹

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²。松风吹解带³，山月照弹琴。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⁴。

酬，以诗词酬答。少府，注见卷一王昌龄《同从弟南斋玩月忆山阴崔少府》。

空，徒。旧林，故居。

吹解带，吹着诗人宽解衣带时的闲散心情。

君问两句，这是劝张少府达观，也即要他像渔樵那样，不因穷通而有得失之患。

【说明】王维晚年的心情，在这些诗中约略可见。这种心情，也和似不满当时朝政有关，三四两句，即隐含牢骚。

过香积寺¹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古木无人径²，深山何处钟。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³。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⁴。

香积寺，故址在今陕西长安县南。

古木句，古木丛生处人迹罕到。

泉声两句，泉声为石阻而咽，日色因松深而寒。前一句写幽静，后一句写深僻。

薄暮两句，因寺旁空潭而想到毒龙的故事。安禅（馋chán），指身心安然入于清寂宁静之境。毒龙，这里是机心妄想的意思。《涅槃经》：“但我住处有一毒龙，其性暴急，恐相危害。”

【说明】作者曾闻香积寺之名，却不知究在山中何处，此诗写偶然经过其处，初不知寺在山中，及至听到钟声，惊讶于这古木葱茏、人迹不到的深山里，如何会有钟声。末两句言看到深潭已空，想必毒龙已制，不觉又悟禅理之高深。通篇未写寺院风光，而寺院已在其中。
　　俞陛云《诗境浅说》云：“常建过破山寺，咏寺中静趣，此诗咏寺外幽景，皆不从本寺落笔。游山寺者，可知所着想矣。”
　　施补华《岘傭说诗》云：“五律须讲炼字法，荆公所谓诗眼也。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远水兼天净，孤城隐雾深。此炼实字。”

送梓州李使君¹

万壑树参天²，千山响杜鹃³。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⁴。汉女输橦布⁵，巴人讼芋田⁶。文翁翻教授，不敢倚先贤⁷。

梓州，州治在今四川三台县。肃宗乾元后，梓州为东川节度使治所。使君，指刺史，唐刺史相当于后世知府。高步瀛云：“杜子美有《送李梓州使君之任诗》，未知即此人否。”

参天，朝天。

杜鹃，鸟名，即子规，蜀中以出杜鹃著名，故千山可闻。

树杪（秒miǎo），树梢。百重，犹百道。

汉女句，指蜀地少数民族妇女以橦布向官府缴纳。《晋书·食货志》：“夷人输賨（cóng）布，户一匹，远者或一丈。”（古时布四丈为一匹）汉女，嘉陵江古也称西汉水，故以“汉女”称之。橦布，橦木花织成的布。左思《蜀都赋》：“布有橦花。”《瀛奎律髓》作“賨布”。

巴，古国名，后为郡名，今四川东部地。芋田，蜀中产芋。《蜀都赋》：“瓜畴芋区。”这句当是指巴人常为农田事而发生讼案。

文翁，汉景帝时为蜀郡太守，政尚宽宏，见蜀地僻陋，乃建造学宫，诱育人才，使巴蜀日渐开化。《汉书》入《循吏传》。翻，翻然改图之翻。这两句，纪昀说是“不可解”。赵殿成说是“不敢，当是敢不之讹”。高步瀛云：“末二句言文翁教化至今已衰，当更翻新以振起之，不敢倚先贤成绩而泰然无为也。此相勉之意，而昔人以为此二句不可解，何邪？”赵、高二说中，赵说似可采。

【说明】此诗兼写蜀中风土故实，故方回《瀛奎律髓》入风土类。但正如纪昀所说：“然此诗佳处不在五六。”佳处实在头四句之挺拔流动。

汉江临眺¹

楚塞三湘接²，荆门九派通³。江流天地外⁴，山色有无中⁵。郡邑浮前浦⁶，波澜动远空。襄阳好风日⁷，留醉与山翁⁸。

汉江，指东汉水。长江最长支流。源出陕西，经湖北而入长江。临眺，登高望远。一作“临泛”。

楚塞，楚国的边界。战国时这一带本为楚地。三湘，漓湘、潇湘、蒸湘的总称。在今湖南境内。

荆门，注见李白《渡荆门送别》。九派，古代传说，大禹治水，凿江流，通九派。九派就是九条支流流入长江。

江流句，意谓江水浩瀚，像是流在天地之外。

山色句，指远处的荆门山色。

郡邑句，极言水势弥漫，郡邑似浮在水上。浦，指湘浦。

襄阳，今属湖北，位于汉江中游，即诗人临眺之处。风日，犹风光。

山翁，指晋代山简。他是竹林七贤山涛之子，曾任征南将军，镇守襄阳，有政绩，但好饮酒，常去郡中豪族习氏园池宴饮，每饮必醉。这句意谓，唯山简始无负此襄阳风日。

【说明】这首诗写作者泛览汉江时所见，而这一带的水脉也隐括于开头两句中：南接三湘，东通长江九派。
　　全诗最警策的为三四两句，也最为历来所传诵，五六两句差，纪昀说是“五六撑不起，六句尤少味，复衍二句故也”。因为“郡邑”句，也是说水势之盛，却不及“江流”句之自然雄浑，接下来的“波澜”句，仍是在说水势，却又嫌过熟，说明“复衍”是诗家之忌。

终南别业¹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³。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⁴，谈笑无还期⁵。

终南别业，作者在长安附近终南山上的别墅。一作“初至山中”。

中岁两句，意谓中年已存好道之心，但至晚年移家南山，才始实现此愿。南山，注见卷一李白《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陲，边。

胜事，快意的事。空，徒，只。

值，遇见。林叟，乡村的老人。

无还期，无一定时间。

【说明】五六两句，是写景也隐含哲理：随遇而安的结果，自有一种意外的收获。
　　此诗赵殿成笺注本入古诗，他本多入律诗。高步瀛云：“此等作律诗读则体格极高，若在古诗则非其至者。齐梁人诗皆可以此意求之。”高见甚是。

孟浩然

临洞庭上张丞相¹

八月湖水平²，涵虚混太清³。气蒸云梦泽⁴，波撼岳阳城⁵。欲济无舟揖⁶，端居耻圣明⁷。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⁸。

洞庭，注见杜甫《登岳阳楼》。张丞相，张九龄。

湖水平，湖水涨得饱满。

涵虚，水气弥漫。太清，天空。

云梦泽，古代云梦泽范围很广，包括今湖北省南部、湖南省北部一带低洼之地，后来大部分淤成陆地。洞庭湖也在其内。

岳阳城，即今湖南岳阳市，在洞庭湖东岸。

欲济句，比喻自己想出仕却无人引荐。济，渡。楫，橹，也指船。孟浩然另有《洞庭湖寄阎九》诗，末二句云：“迟尔为舟楫，相将济巨川。”亦此意。

端居句，意谓就此闲居实有愧于圣明之世。端居，安居。

坐观两句，用《淮南子·说林训》“临河而羡鱼，不若归家织网”意。这里以“垂钓者”喻已经出仕的人，以“羡鱼情”喻自己想出仕的愿望。言外之意，希望张丞相不要使自己愿望落空。

【说明】玄宗开元二十一年（七三三），张九龄为相，作者游长安，以此诗相赠，实际是向他乞仕。后张九龄出镇荆州，曾招之于幕府。故浩然有“共理分荆国，招贤愧楚材”句。
　　方回《瀛奎律髓》云：“予登岳阳楼，此诗大书左序毬门壁间，右书杜诗，后人自不敢复题也。刘长卿有句云：叠浪浮元气，中流没太阳。世不甚传，他可知也。”全诗之可取实也只此二句，但刘诗确实不能相抵，正如纪昀所说：“叠浪二句似海诗不似洞庭，工部乾坤日夜浮句亦似海诗，赖吴楚句清出洞庭耳，此工部律细于随州（指刘长卿）处。”
　　“七岁侍行湖外去，岳阳楼上敢题诗”，这是晚唐郑谷在《卷末偶题》中的话，可见题诗岳阳，当时是看作一件大事情了。
　　旧时评者以此诗长处在干乞不露痕迹，倒是沈德潜说得有意思：“读此诗知襄阳非甘于隐遁者。”我们还可以和他的“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的牢骚联系起来，更可看出他“羡鱼”之情的急切。

与诸子登岘山¹

人事有代谢²，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³，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⁴，天寒梦泽深⁵。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岘山，一名岘首山，在湖北襄阳县南。西晋名将羊祜镇守荆襄时，常登此山饮酒咏诗，曾对同游者说：“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者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灭无闻，使人伤悲。”及祜卒，襄阳百姓建碑于山，见者堕泪，杜预因名曰堕泪碑。

代谢，交替，轮换。

胜迹，指上述堕泪碑。

鱼梁，鱼梁洲（渔鱼互用），作者《夜归鹿门歌》云：“山寺钟鸣已黄昏，渔梁渡头争渡喧。”其地也在襄阳。《水经注·沔水》“沔水中有鱼梁州，庞德公所居。”

梦泽，云梦泽，注见《临洞庭上张丞相》。

【说明】全诗主题为天留胜迹，碑志去思。三四两句自然清逸，写来毫不着力，尽孟诗之长。

宴梅道士山房¹

林卧愁春尽²，搴帷览物华³。忽逢青鸟使⁴，邀入赤松家⁵。金灶初开火⁶，仙桃正发花⁷。童颜若可驻，何惜醉流霞⁸。

山房，这里指道士的房舍。

林卧，高卧林下之意。

搴（牵qiān），揭。帷，帘帐。物华，美好的景物。

青鸟，神话中鸟名，西王母使者。见《汉武故事》。这里指梅道士。

赤松，赤松子，传说中的仙人。这里也指梅道士。

金灶，道家炼丹的炉灶。

仙桃，传说西王母曾以仙桃赠汉武帝，称此桃三千年才结实。

童颜两句，意谓如果仙酒真能使容颜不老，那就不惜一醉。流霞，仙酒名，见《抱朴子·祛惑》。李商隐《武夷山诗》：“只得流霞酒一杯。”这里也指醉颜。

【说明】作者以隐士而宴于道士山房，故也带点游仙诗的意味。

岁暮归南山¹

北阙休上书²，南山归敝庐³。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⁴。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⁵。

南山，此处当指岘山，在作者家乡襄阳城之南，故云。

北阙，《汉书·高帝纪》注：“尚书奏事，谒见之徒，皆诣北阙。”阙，宫门前的望楼。

敝庐，指自己的破旧家园，《左传·襄公二十三年》：“犹有先人之敝庐在。”

青阳句，意谓新春将到，逼得旧年除去。青阳，指春天。

虚，空寂。

【说明】据《新唐书·孟浩然传》：王维曾邀孟浩然入内署，俄而玄宗至，浩然匿床下，维以实对。帝命其出，并问其诗，浩然乃自诵所作，至“不才明主弃”句，玄宗曰：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因放还。
　　这就是所谓“转喉触讳”。但此事恐系出于附会。《旧唐书》只说他“年四十，来游京师。应进士不第，还襄阳。”（全传也只有四十余字）或者他确有怀才不遇的牢骚，对玄宗也有所不满。

过故人庄¹

故人具鸡黍²，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³，青山郭外斜⁴。开轩面场圃⁵，把酒话桑麻⁶。待到重阳日⁷，还来就菊花⁸。

过，探望。

具，备办。鸡黍，指农家待客的丰盛菜饭。黍，黄米。

合，意谓环绕。

郭，原指外城，这里泛指城墙。

轩，这里指窗。场圃，犹园地，郑玄所谓“场圃同地”。

话桑麻，闲谈农家生活。桑麻为蚕织所需，古代常以喻农事。

重阳日，指阴历九月九日。九为阳数，日月并应，因九久音谐，旧时以为有长久之意，故于此日举宴。又有登高饮菊花酒之俗。参见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就菊花，乘菊花开时再来探望。就，交接。

【说明】这是一首很著名的田园诗。读了之后，一个最突出的感觉是亲切，也即纪昀所谓“王（维）清而远，孟清而切”。诗里所写的农村面貌，在作者生活的开元年间（作者死于开元二十八年），也还是比较真实的。

秦中寄远上人¹

一丘常欲卧²，三径苦无资³。北土非吾愿⁴，东林怀我师⁵。黄金燃桂尽⁶，壮志逐年衰。日夕凉风至，闻蝉但益悲⁷。

秦中，指唐都长安，今陕西西安市。远上人，名叫远的僧人。上人，对僧人的敬称。

一丘句，意谓志在隐居山林。

三径，王莽专权时，兖州刺史蒋诩辞官回乡，于院中辟三径，唯与求仲、羊仲来往。晋陶渊明曾谓亲朋曰：“聊欲弦歌以为三径之资可乎？”后多以三径指退隐家园。

北土，指秦中。意谓不愿留京从仕。

东林句，晋僧人慧远初居庐山西林寺，后以来问道者多，刺史桓伊为他于山之东另立房殿，即东林寺。慧远是著名高僧，与远上人之名又适相同，故借此以表慕念。师，也是对僧人的敬称。

黄金句，《战国策·楚策》：“楚国之食贵于玉，薪贵于桂。”这里比喻留秦中时处境贫困。燃桂，犹销金。

但，只。

【说明】孟浩然家境贫困，又素有退隐之愿，而慧远与陶渊明复相友善，诗里用三径、东林的典故，或许以此比拟远上人和作者自己。
　　此诗一作崔国辅作。

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¹

山瞑听猿愁²，沧江急夜流³。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建德非吾土⁴，维扬忆旧游⁵。还将两行泪，遥寄海西头⁶。

桐庐江，即桐江，在今浙江桐庐县境。广陵，今江苏扬州市。旧游，犹故交。

瞑，昏暗。听猿愁，听到猿的啼声而兴客愁。

沧江，同“苍江”。

建德，今属浙江，居桐江上游。非吾土，王粲《登楼赋》：“虽信美而非吾土兮。”

维扬，即扬州。《尚书·禹贡》：“淮海维扬州。”

海西头，扬州近海，故曰海西头。隋炀帝《泛龙舟歌》：“借问扬州在何处，淮南江北海西头。”

【说明】诗写江上夜色和旅途悲愁，中心意思是他乡虽好，究不及故土。诗人也总是爱他故乡的。这一首尚未到建德，卷七的《宿建德江》，则已进入其境了。

留别王维¹

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欲寻芳草去²，惜与故人违³。当路谁相假⁴，知音世所稀⁵。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⁶。

王维，当时或在隐居中。

欲寻句，意谓要到山林去过隐居生活。

违，分离。

当路，当权者。假，宽假，优容的意思。

知音，注见卷一王维《送綦毋潜落第还乡》。

还掩句，犹杜门不仕意。扉，门。

【说明】此诗当是他离开长安时所作，与《岁暮归南山》同时作。
　　诗是律诗，其中两联却写得似对非对。贯串全诗的是失意后的牢骚。七八两句，其实也是勉强说的，即是带些解嘲的意味。

早寒有怀

木落雁南渡，北风江上寒。我家襄水曲¹，遥隔楚云端²。乡泪客中尽，孤帆天际看。迷津欲有问³，平海夕漫漫⁴。

我家句，孟浩然家在襄阳，襄阳则当襄水之曲，故云。襄水，也叫襄河，汉水在襄樊市以下一段，水流曲折，故云襄水曲。

遥隔句，指乡思遥隔云端。楚，襄阳古属楚国。

迷津句，《论语·微子》有记孔子命子路向长沮、桀溺问津，却为两人讥讽事。这里是慨叹自己徬徨失意，如同迷津的意思。津，渡口。

平海，指水面平阔。古时间亦称江为海。

【说明】此诗写怀乡情切，终日低徊。首句实也隐含客思。中间是说眼看孤帆远去，自己却没法同行，因而夕海漫漫，更觉望洋兴叹了。

刘长卿

【作者介绍】刘长卿，字文房，河间（今属河北）人。开元进士，曾任监察御史、苏州长洲尉、转运使判宫。因刚而犯上，两度迁谪。终随州刺史。新旧《唐书》无传，《新唐书·艺文志》中略有记载，其诗则驰名上元、宝应间。《新唐书·秦系传》云：”（秦系）与刘长卿善，以诗相赠答。权德舆曰：‘长卿自以为五言长城，系用偏师攻之，虽老益壮。’”所谓五言，当是指他的近体诗。当时或以钱（起）、郎、刘、李并称，他却说：“李嘉枯、郎士元焉得与予齐称也？”（见范摅《云溪友议》）可见其自负，也未免倨傲。本书中五律五绝共选八首，也因其五言擅长之故。
　　他的诗多写幽寒孤寂之境，又善以白描写荒村水乡，著名的如“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惜未收入本书。
　　据傅璇琮先生《刘长卿事迹考辨》所考，长卿卒年当在德宗贞元二年至七年间。

秋日登吴公台上寺远眺¹

古台摇落后²，秋入望乡心³。野寺来人少，云峰隔水深⁴。夕阳依旧垒⁵，寒磬满空林⁶。惆怅南朝事⁷，长江独至今。

题一本“远眺”下有“寺即陈将吴明彻战场”九字。吴公台，在今江苏江都县。本为刘宋沈庆之攻竟陵王刘诞所筑弩台，后吴明彻又增筑，故名。

摇落，零落。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摇落而变衰。”

秋，秋意。

野寺两句，意谓野寺来人之少，当由云峰隔水而深。

旧垒，指吴公台。

寒磬（庆qìng）句，俞陛云《诗境浅说》云：“六句言平林叶脱，时闻磬声。用一满字，正以状秋林之空。”磬，注见常建《破山寺后禅院》。

南朝，宋、齐、梁、陈，据地皆在南方，故名。应宋、陈时吴公台故事。

【说明】诗是吊古，以神韵而论，此是上乘之作。末两句近似“大江东去，浪淘尽千百风流人物”意。

送李中丞归汉阳别业¹

流落征南将，曾驱十万师。罢归无旧业²，老去恋明时³。独立三边静⁴，轻生一剑知⁵。茫茫江汉上⁶，日暮欲何之⁷。

题一作“送李中丞之襄州”。中丞，御史中丞。唐代常代行御史大夫的职务。汉阳，今属湖北。别业，别墅。

旧业，在家乡的产业。

明时，对自己所处时代的美称。

独立句，意即威镇三边。三边，汉幽、并、凉三州，其地皆在边疆，后即泛指边地。

轻生句，意谓为报国而献身之心，惟有随身宝剑知道。

江汉，泛指江水。

何之，何往。

【说明】诗写久经边疆，晚沦江汉的老将境遇，然而宝剑犹存，自能知其心事。三四两句，又写出他的廉与忠。

饯别王十一南游¹

望君烟水阔²，挥手泪沾巾。飞鸟没何处³，青山空向人⁴。长江一帆远，落日五湖春⁵。谁见汀洲上，相思愁白苹⁶。

饯别，以酒食送行。王十一，名未详，十一是他的排行。

望君句，指王十一的船已在烟水空茫之处。

飞鸟，比喻远行的人。没何处，侧写作者仍在凝望。

空向人，枉向人，意思是徒增相思。

落日句，指王十一到南方后，当可看到夕照下的五湖春色。五湖，这里指太湖。

谁见两句及上面落日句，均出梁朝柳恽《江南曲》：“汀洲采白苹，落日江南春。洞庭有归客，潇湘逢故人。故人何不返，春花复应晚。不道新知乐，只言行路远。”汀洲，水中可居之地，这里指江岸。白苹，一种水草，花白色，故名。

【说明】此诗首尾相应，情景互通，方东树《昭昧詹言》评为“言近而意皆深”。

寻南溪常道士

一路经行处，莓苔见屐痕¹。白云依静渚²，芬草闭闲门。过雨看松色³，随山到水源。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⁴。

莓苔，复词，皆指苔。屐痕，古人游山多穿屐，这里指足迹，补足“寻”字。

渚（主zhǔ），水中的小洲。

过雨，一作“遇雨”，但这里的“过”仍是“遇”意。

溪花两句，因悟禅意，故也相对忘言。犹陶渊明《饮酒》之“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禅，佛教指清寂凝定的心境。俞陛雲《诗境浅说》云：“七句花与禅本不相涉，而连合言之，便有妙悟。”

【说明】三五两句的白云、过雨，已在写“禅意”，末两句则是以“悟”伸足。从诗意看，似乎未寻着常道士。本书卷一中丘为的《寻西山隐者不遇》，也是写寻访隐士不遇，却趁此赏览了雨中的草色松声，因而“颇得清净理”。命意有相似处。

新年作

乡心新岁切，天畔独潸然¹。老至居人下，春归在客先²。岭猿同旦暮³，江柳共风烟。已似长沙傅⁴，从今又几年⁵？

潸（山shān）然，流泪貌。

春归句，意谓春已归而自己尚未回去。客，指作者自己。

岭猿句，意谓早晚所见的只有岭猿。岭，岭南，指今广东一带。

已似句，西汉贾谊曾为大臣所忌，贬为长沙王太傅。这里借以自喻。

又几年，不知又要淹留多少年。

【说明】作者曾由苏州长洲尉贬潘州（今广东茂名市）南巴尉。此诗当是这时期作，故有“岭猿同旦暮”及“已似长沙傅”句，本书卷六有作者《过长沙贾谊宅》的七律，可参看。

钱起

【作者介绍】钱起（？——七八〇？），字仲文，吴兴（今属浙江）人。天宝进士，曾任考功郎中，故世称钱考功。代宗大历中为翰林学士。他是大历十才子之一，也是其中杰出者。又与郎士元齐名，当时称为“前有沈宋，后有钱郎”。
　　他们的诗风承接王孟之后，高仲武在《中兴间气集》中有“右丞之后，员外（指钱起）为雄”之语，但视王维，究嫌浅露。其诗律体为精，写景为长。施补华《岘傭说诗》云：“大历刘、钱古诗亦近摩诘，然清气中时露工秀，澹字远字微字皆不能到，此所以日趋于薄也。”本书中所以在紧接刘诗之后而选钱诗，大概因钱刘常被并提之故，只是没有选郎士元的诗。

送僧归日本

上国随缘住¹，来途若梦行。浮天沧海远²，去世法舟轻³。水月通禅寂⁴，鱼龙听梵声⁵。惟怜一灯影⁶，万里眼中明。

上国，这里指中国。

浮天句，意谓来自沧海远处，故其舟如浮于天际。沧海，大海。

去世句，意谓人在法舟中，就像离开尘世那样轻快了。法，特指属于佛教徒的事物。

水月，佛教用语，比喻一切都像水中月那样虚幻。禅寂，犹禅定，佛教指清寂凝定的心境。这里因是写舟行海上，故以水月扣之。

鱼龙句，意谓鱼龙也为经义的感召而出听，也是扣舟行海上。梵音，指念经声。梵文为古印度文，佛教来自印度，故与佛教有关的事物常加“梵”字。

惟怜，最爱。灯，双关，以舟灯喻禅灯。

【说明】古代中日之间的文化交流，两国的僧人曾经起了很大的作用。
　　诗题为送归，前半截却偏写日僧来处，后半截也偏写海上景物，这样就使诗境宽而不散，诗情蕴而不晦。

谷口书斋寄杨补阙¹

泉壑带茅茨²，云霞生薜帷³。竹怜新雨后⁴，山爱夕阳时。闲鹭栖常早，秋花落更迟⁵。家僮扫萝径⁶，昨与故人期⁷。

谷口，古地名，在今陕西泾阳县西北。西汉为县，东汉废。补阙，官名，分左右补阙，职司向皇帝规谏及举荐，低一级的称左右拾遗。

泉壑，犹山水。茅茨（词cí），茅屋。

云霞，指云霞之光。薜，薜荔，也称木莲，常绿藤本。薜帷，《楚辞·九歌·湘夫人》：“网薜荔兮为帷。”

怜，爱。

秋花句，犹陆游“名花未落如相待”意。

家僮，旧指奴仆。扫萝径，古常以扫径表示迎客之诚。萝，古常与薜合称薜萝，作为隐居者特征。《楚辞·九歌·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女萝，即菟丝，古也以为女萝即松萝。

昨与句，意谓前时已与杨补阙预订游期。昨，也泛指过去。

【说明】诗写谷口书斋一带的景物：连竹都因新雨之后分外可爱了，因为生命里多了水份；夕阳之山所以可爱，因为是一种稍纵即逝的境界。这样也更促使杨补阙能践约前来。

韦应物

淮上喜会梁州故人¹

江汉曾为客²，相逢每醉还。浮云一别后³，流水十年间⁴。欢笑情如旧，萧疏鬓已斑⁵。何因不归去？淮上有秋山⁶。

淮上，淮水边。梁州，唐梁州在今陕西南郑县东。州，一本作“川”。

江汉，犹汉江，源出陕西南部，与诗题梁州相应。

浮云，喻聚散无常。李白《送友人》：“浮云游子意。”

流水，喻岁月如流，又暗合江汉。

萧疏句，意谓零落的发脚已现花白。

淮上句，言淮上风光可恋，伸足上“不归去”之意。《唐诗别裁集》云：“语意好，然淮上实无山也。”

【说明】诗写一别十年的故人忽在淮上相遇，因而也颇有感慨。韦集中尚有《淮上即事寄广陵亲故》、《淮上遇洛阳李主簿》，后一首有云：“结茅临古渡，卧见长淮流。”则他在淮上还住过一段时间。

赋得暮雨送李曹¹

楚江微雨里²，建业暮钟时³。漠漠帆来重⁴，冥冥鸟去迟⁵。海门深不见⁶，浦树远含滋⁷。相送情无限，沾襟比散丝⁸。

赋得，古人与朋友分题赋诗，分到的题目叫“赋得”，义似“咏”。此题是咏“暮雨”，故云“赋得暮雨”。后来科举时代的试帖诗，也冠以“赋得”二字。李曹，应如《韦江州集》作“李胄”。

楚江，指长江，因长江自三峡以下至濡须口，皆为古代楚国境。

建业，今江苏省南京市。战国时亦楚地，与楚江为互文。

漠漠，水气密布的样子。

冥冥句，意谓因暮雨鸟也飞得缓慢了。冥冥，雨貌。

海门，长江入海处。

浦，水边。滋，润泽。

沾襟，以微雨沾襟，喻流泪。晋张协《杂诗》：“密雨如散丝。”

【说明】此诗好处是切题。虽是微雨，却下得很密，所以连船帆也饱满了。冥冥句，又隐寓客人不忍离去意。

韩翃

【作者介绍】韩翃，字君平，南阳（今河南沁阳附近）人。天宝末进士。曾两为节度使幕僚。德宗时以驾部郎中知制诰。官终中书舍人。
　　他是大历十才子之一。高仲武称其诗“匠意近于史”。其生平有两事为人传播，一是“两韩翃”，详见《寒食即事》说明；一是他曾作《章台柳》词，也即唐传奇许尧佐《柳氏传》之所本，晚唐孟棨的《本事诗》中也载其事，可见其为当时所盛传。惟《柳氏传》韩翃作韩翊，不知是误书还是故为之讳。

酬程近秋夜即事见赠¹

长簟迎风早²，空城澹月华³。星河秋一雁⁴，砧杵夜千家⁵。节候看应晚⁶，心期卧已赊⁷。向来吟秀句⁸，不觉已鸣鸦⁹。

酬，以诗词赠答。秋夜即事，是程近诗的题目。即事，写当前的情事。见赠，相赠（从受赠者言）。全句意为“为酬答程近《秋夜即事》赠诗而作”。

簟（殿diàn），竹席。

空，形容秋天的清虚景象。澹，荡漾貌。月华，月光。

星河句，喻秋雁高飞如往星河。河，银河。

砧杵（针楮zhēn chǔ），捣衣用具。砧，垫石。杵，棒槌。古代捣衣多在秋晚。

看，估量之词。

心期句，意谓因两心相通而酬赠，连睡觉也迟了。心期，《南史·向柳传》：“我与士逊（颜竣）心期久矣，岂可一旦以势利处之。”赊（奢shē），迟。

向来，这里指即时，犹刚才。秀句，指程近的诗。

鸣鸦，指天将亮时的鸦啼声，应上“卧已赊”。

【说明】为了酬诗，不觉通宵未眠，从而见得彼此心期之深切。全诗前六句都是紧扣“秋夜”。颔联“秋”字“夜”字本是熟字，用在这里便显得生辣。

刘眘虚

【作者介绍】刘眘（古“慎”字）虚，《全唐诗》作江东人。据谢先模先生考证，应是新吴人，即今江西奉新县人。详见一九八〇年第四期《学术月刊》。开元进士，曾任洛阳尉及夏县令。
　　他为人较淡泊，脱略势利，交游多山僧道侣，像这首《阙题》，殷璠就说是“方外之音”。今存诗仅一卷，存年约五十岁。后人曾将他与贺知章、包融、张旭称吴中四友。殷璠又称其诗“情幽兴远，思苦语奇，忽有所得，便惊众听”。可见其作品在唐时之影响。

阙题¹

道由白云尽²，春与青溪长。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³。闲门向山路⁴，深柳读书堂。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⁵。

阙题，题目原缺。阙，通“缺”。

道由句，指山路在白云尽处，也即在尘境之外。

远随句，流水即上溪水，因其长，故落花也只好远远跟着它，因而香随水流。意即青溪藉落花犹留春色。

闲门句，门一开，便可见上山之路。

幽映两句，意谓白日常常穿柳阴而照着衣裳。

【说明】从语气看，当是写友人暮春山中的读书生活，写得从容自然。末两句是拗句。
　　俞陛雲《诗境浅说》云：“此诗起结皆不用谐律，弥见古雅。初学效之，恐有举鼎绝膑之患（意谓力小者不能胜重负），仍以谐音为妥贴。”

戴叔伦

【作者介绍】戴叔伦（七三二——七八九），字幼公，润州金坛（今属江苏）人。年轻时师事萧颖士。曾参湖南、江西幕府。后为抚州刺史，《新唐书》本传有“耕饷岁广，狱无系囚”之称。又迁容管经略使，也以清明仁恕见称。晚年上表自请为道士。岑仲勉先生《唐史余沈》疑叔伦非从进士科出身。
　　他的《过申州》、《女耕田行》、《屯田词》等，都是反映战乱之后的民间惨苦，如“井邑初安堵，儿童未长成”等。其余写景抒情之作，也明净流宕。

江乡故人偶集客舍

天秋月又满，城阙夜千重¹。还作江南会²，翻疑梦里逢³。风枝惊暗鹊，露草泣寒虫⁴。羁旅长堪醉⁵，相留畏晓钟。

天秋两句，意谓在秋天的满月下，映照着宫城的千重门户。城阙，这里指京城长安。阙，宫门前的望楼。千重，千道。

还作句，作者原籍是润州，居然还能在京城之夜，会集江南故人，故有意外之感。

翻，义同“反”。

风枝两句，实暗寓乡思。

羁旅，犹漂泊。

【说明】乡思与故人，常常占着人的感情里的重要位置。如今居然在月满长安的秋夜，偶集于客舍，大家自有意外之感。因为相见之难，故也最怕晓钟一响，就要分手。

卢纶

【作者介绍】卢纶，字允言，河中蒲（今山西永济县）人。大历十才子之一。
　　安史之乱时，曾客居鄱阳。屡举进士不第，后宰相元载取其文进荐之，补阌（wén）乡尉。迁检校户部郎中。后入浑瑊（jiān）河中元帅府，德宗驿召之，适卒，当在贞元十四十五年间。

送李端¹

故关衰草遍，离别正堪悲。路出寒云外，人归暮雪时。少孤为客早²，多难识君迟。掩泣空相向³，风尘何所期⁴。

李端，注见卷七“作者介绍”。

少孤，指自己早年丧父。

掩泣句，指李端走后，作者尚朝他离去的方向掩面而泣。空，徒。

风尘，意谓风尘扰攘，也不知后会何期。后汉繁钦《定情诗》：“与我期何所。”风尘，这里是时代纷乱的意思。

【说明】诗是送别，时当故关衰草，岁寒暮雪，人则识交于多难之际，但已感相知恨晚，一别之后，又不知后会何期。五六两句的迟、早两字，于工整中尤显得悲凉回荡。
　　唐姚合《极玄集》中选录此诗，自序说是“此皆诗家射雕手也”。意思是皆高手之作。

李益

【作者介绍】李益（七四八——八二七），字君虞，姑臧（今甘肃武威县）人，家于郑州，他的《送同落第者东归》诗云：“余亦依嵩颍，松花深闭关。”大历进士。每作一诗，教坊乐人竞作为供奉的歌词。北游河朔时，幽州节度使刘济召为从事。唐宪宗闻其名，用为秘书少监、集贤殿学士。但他自负才能，多所凌忽，故为众不容。文宗大和初，以礼部尚书致仕，卒（当时有两李益，原籍又都出姑臧）。
　　他的七绝，在中唐诗人中是一绝，音节神韵，不减王昌龄和李白。又因亲历塞上，有不少表现边塞生活的佳作，语言也明净自然。本书中选的几首，或描人情，或写边声，都是十分精致的抒情诗。
　　另外还有一桩为大家议论的事，唐人传奇蒋防《霍小玉传》中的男主角就是在写他。《旧唐书》本传中说他“少有痴病而多猜忌，防闲妻妾，过为苛酷”。当时因将妒痴者称为“李益疾”，他为此也影响了迁升。可见那时社会上曾盛传着他的故事了。

喜见外弟又言别¹

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²。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³。明日巴陵道⁴，秋山又几重。

外弟，姑母的儿子。

一，加强语气的助词。

别来两句，因为谈到十年来世事变化之大，一直到了天晚。沧海，《神仙传·麻姑》：“麻姑自说云，接待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后因以“沧海桑田”喻世事变迁剧烈。

巴陵，唐郡名，治所在今湖南岳阳县。

【说明】先问到姓氏，心里已在惊疑，待说出名字，这才想起旧容，不禁化惊为喜。
　　他们原是表兄弟，但由于乱离之故，平时就没法相见。这种惊喜之情，在沧桑剧变的乱世，也愈见其真切，与司空曙“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同一情意。沈德潜说是“一气旋折，中唐诗中仅见者”。所以本书中接着就选了司空曙这一首。

司空曙

【作者介绍】司空曙，字文明，广平（今河北永年县附近）人。曾登进士第。韦皋为剑南节度使，曾召致幕府。累官左拾遗，终水部郎中。家贫，性耿介，曾流寓长沙，迁谪江右。苗发《送司空曙之苏州》中云：“归国人皆久，移家君独迟。”可见其在外留滞之久。
　　他是大历十才子之一，诗多幽凄情调，间写乱后的心情，常有好句，如传诵的“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像是不很着力，却是常人心中所有。

云阳馆与韩绅宿别¹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²。乍见翻疑梦³，相悲各问年。孤灯寒照雨，深竹暗浮烟。更有明朝恨，离杯惜共传⁴。

云阳，县治在今陕西泾阳县西北。韩绅，据《全唐诗》注云：“一作韩升卿。”韩愈《虢州司户韩府君墓志铭》：“（睿素）有子四人，最季曰绅卿，文而能官。”绅卿是韩愈叔父，与司空曙同时，曾在泾阳任县令（引自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七八年版《唐诗选》本篇注）。宿别，同宿后又分别。

几度，多少道。

乍（炸zhà），骤，突然。翻，义同“反”。

惜，珍惜。共传，互相举杯。

【说明】三四两句是久别忽逢的绝唱。混乱的时代，使人把分明的现实当作梦境了。

喜外弟卢纶见宿¹

静夜四无邻，荒居旧业贫²。雨中黄叶树³，灯下白头人。以我独沉久⁴，愧君相见频。平生自有分⁵，况是霍家亲⁶。

外弟，姑母的儿子。卢纶，见前“作者介绍”。见宿，留下住宿。

业，家产。

雨中句，也是写衰暮，应下“白头人”。

沉，沉沦。

分（奋fèn），情谊。

霍家亲，一作蔡家亲。晋羊祜为蔡邕外孙，这里只是说明两家是表亲。

【说明】卢纶《晚次鄂州》（见本书卷六）中也有“旧业已随征战尽”句，说明当时两人的处境都很艰困，所以也愈加能够互相体惜。全诗的最大特色是创造了气氛。

贼平后送人北归¹

世乱同南去，时清独北还²。他乡生白发³，旧国见青山⁴。晓月过残垒，繁星宿故关⁵。寒禽与衰草，处处伴愁颜。

贼平，指安史之乱已平。

时清，指时局已安定。

他乡句，指在外地很久，白发也生了。

旧国句，意谓你到故乡，所见者也惟有青山如故。旧国，指故乡，密对他乡。

晓月两句，想像友人北行时晓过残垒，夜宿故关的旅程。残垒，指乱后景象。

【说明】两人本是一同避乱南来，这时战乱虽已平息，但一路上还是劫后的荒凉景象，自己却留在江南的客地。作者在《峡口送友》中也云：“来时万里同为客，今日翻成送故人。”

刘禹锡

【作者介绍】刘禹锡（七七二——八四二），字梦得，洛阳（今属河南）人。《旧唐书》作彭城人，生长于江南。贞元进士。与柳宗元同榜。后入淮南节度使杜佑幕。又随佑入朝，为监察御史。唐顺宗永贞元年（八〇五），王叔文执政，他和柳宗元皆被叔文引入禁中，参与谋议，曾有意于革新。王叔文失败，他贬为朗州（今湖南常德市）司马，即八司马之一。时年三十四，有名的哲学论文《天论》即作于此时。
　　后召还长安，因作《戏赠看花诸君子》诗，触怒权贵，又被贬连州（今广东连县）。如他自己所说“一坐飞语，废锢十年”（《谢门下武相公启》）。文宗大和二年再还长安，又作了《再游玄都观绝句》以遣讽。晚年迁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世称刘宾客。
　　他是诗人，又是思想家。他有远大的抱负，却屡遭贬斥，因而诗歌也多桀傲之气，常借虫鸟以讽世。“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也可看作他对横逆的态度，犹“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之意。怀古诗也低徊沉着，启人遐想。
　　他的竹枝词，自己是很重视的，也说明他对民间文学的态度，如“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在艺术上能自创一格，在感情上反映了他对下层群众的喜闻乐见的事物，能大胆接受，相呴（xǔ）相濡。长期的流放生活，使他呼吸了更多的泥土气息，视野因而更开阔了，可惜本书中没有选入。

蜀先主庙¹

天地英雄气²，千秋尚凛然。势分三足鼎³，业复五铢钱⁴。得相能开国⁵，生儿不像贤⁶。凄凉蜀故伎，来舞魏宫前⁷。

蜀先主庙，在夔州（今四川奉节县）。先主，开国君主之意，指刘备。

天地句，《三国志·蜀书·先主传》记曹操曾对刘备说：“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

三足鼎，喻魏蜀吴并立。

业复句，王莽代汉时，曾废五铢钱，至光武帝时，又从马援奏重铸，天下称便。这里以光武帝恢复五铢钱，比喻刘备想复兴汉室。

得相句，指诸葛亮以丞相辅佐蜀汉。

生儿句，指刘备儿子后主刘禅，不像刘备那样英明有为。

凄凉两句，蜀汉降魏后，刘禅迁至洛阳，被封为安乐县公。魏太尉司马昭与之宴，并使蜀国女乐歌舞于刘禅前，旁人皆为他感伤，他却喜笑自若。见《三国志·蜀志·后主传》注引《汉晋春秋》。伎，同“妓”，女乐。实际也是俘虏。

【说明】这是作者任夔州刺史时所作。全诗的用事、对仗都极警辟工整，也颇有后继无人之慨。首句似是泛语，实有针对性，五六两句即所谓“爱憎格”。

张籍

【作者介绍】张籍（七六七？——八三〇？），字文昌，和州乌江（在今安徽和县）人，郡望为吴郡。贞元进士，曾任太常寺太祝。他和韩愈关系在师友之间，其任国子博士即由韩愈所荐。最后任国子司业，世称张司业。
　　早年生活贫困，后入仕途，也只是闲职下僚。节度使李师道欲以书币聘他入幕，他作《节妇吟》却之。
　　他的诗取材广泛，善于叙事，尤以乐府诗著名，对民间疾苦，社会阴暗，颇多讽喻。张戒《岁寒堂诗话》说：张司业诗与元白一样，“专以道得人心中事为工。”对当时妇女的悲惨处境，也以同情的态度为之呼告，如《离妇》篇就是一首有故事性的悲剧诗。结句“为人莫作女，作女实难为”，尤其沉痛。
　　白居易很推重他，曾作《读张籍古乐府》，中云：“如何欲五十，官小身贱贫。病眼街西住，无人行到门。”他患眼疾，人家称为“穷瞎张太祝”，从这里也可看到他生活的清苦。

没蕃故人¹

前年戍月支²，城下没全师³。蕃汉断消息，死生长别离。无人收废帐⁴，归马识残旗。欲祭疑君在，天涯哭此时⁵。

没，陷身，消失。蕃（波bō），吐蕃，古代藏族建立的地方政权。

戍，指出征。月支，也作月氏，汉西域国名，借指吐蕃。

没，覆没。

废帐，指战败后遗弃的营帐。

关涯，犹天边，指作者所处地方。

【说明】从前六句看，这位故人当是死了，但犹带幸存之想，所谓“疑”，也只是希望之意，故而题目仍作“没蕃”。

白居易

草¹

离离原上草²，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³，晴翠接荒城⁴。又送王孙去⁵，萋萋满别情⁶。

题一作《赋得古原草送别》。

离离，草长垂貌。

远芳，指远处的草。

晴翠，指阳光下反射的碧草之色。晴，这里是清朗的意思。

王孙，这里指游子。《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史记·淮阴侯列传》中漂母对韩信说的“吾哀王孙而进食”，都是游子意。参看卷七王维《送别》注。

萋萋，草盛貌，用上《招隐士》句意。

【说明】旧传这是白氏十六岁时作，并有以此诗谒在长安的著作郎顾况，况为之延誉之说。实不可靠。因为白氏十六岁时在江南。
　　诗里的原上草，固有所指，但究竟指正面势力还是反面势力就难说。俞陛云《诗境浅说》中，就说“取喻本无确定”，也可能“喻小人去之不尽，如草之滋蔓，作者正有此意，亦未可知。”

杜牧

【作者介绍】杜牧（八〇三——约八五三），字牧之，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市）人。文宗大和进士。为弘文馆校书郎。曾入江西、宣歙及淮南使府之幕。武宗时数为刺史。官终中书舍人。
　　他是宰相杜佑之孙，但少年时已很穷困。生平胸怀大志，又好谈兵，曾注《孙子》。刚直有奇节，曾指陈时政之弊，深忧藩镇的骄纵，吐蕃的侵扰，强调战备的重要。这些其实也是安史之乱以后有政治头脑的士大夫所同感的。
　　在晚唐诗人中，杜牧是有自己特色的一人。明媚流转，富有色泽，七绝尤有情致。他在《上知己文章启》中曾说：“宝历（指唐敬宗）大起宫室，广声色，故作《阿房宫赋》。”即是有意识地借古讽今，这同样可适用于他的若干咏史吊古之作。这些诗的好处是含蓄而不艰涩，不把话说完，读者稍稍思索后，就觉得构思的巧妙。另外也有一些渲染声色、颓废轻薄的作品，如本书中的《赠别》之类，对后世起过不良影响。这主要固由于他自己行为上的放荡，但也与晚唐腐败的社会风气有关，后来他也有所愧悔，故而有“十年一觉扬州梦”之作。

旅宿

旅馆无良伴，凝情自悄然¹。寒灯思旧事，断雁警愁眠²。远梦归侵晓³，家书到隔年。沧江好烟月⁴，门系钓鱼船。

悄然，这里是忧郁的意思。白居易《长恨歌》：“夕殿萤飞思悄然。”

断雁，失群之雁。警，惊醒。

远梦句，意谓做梦做到侵晓时，才是归家之梦。家远梦亦远，恨梦归之时也甚短暂，与下句家书隔年方到，恨时间之久，相对而益增客愁。侵晓，破晓。

沧江，通“苍江”。

【说明】由于离家久远，看到旅馆外的钓鱼船也可羡慕，因为人家的渔船就泊在家门口。

许浑

【作者介绍】许浑，字用晦，润州丹阳（今属江苏）人。文宗大和进士。官监察御史，终睦州、郢州刺史。后抱病退居润州（今江苏镇江市）丁卯桥附近，辑录所作，因名诗集为《丁卯集》，其性也本爱山林。韦庄很推崇他，以“江南才子许浑诗，字字清新句句奇”称之。世人熟知之警句如“山雨欲来风满楼”即出浑手，但其诗凝炼而不甚深厚。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卷二十四引《桐江诗话》：“许浑集中佳句甚多，然多用水字，故国初士人云，许浑千首湿是也。谓如洛中怀古诗云：水声东去市朝变，山势北来宫殿高。若其他诗无水字，则此句当无愧于作者。”

秋日赴阙题潼关驿楼¹

红叶晚萧萧，长亭酒一瓢²。残云归太华³，疏雨过中条⁴。树色随关迥⁵，河声入海遥。帝乡明日到⁶，犹自梦渔樵。

阙，宫门前的望楼。这里指都城长安。渔关，在今陕西潼关县。驿楼，供邮传人和官员旅宿的处所。

长亭，古有“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之说，常用作饯别处，后泛指路旁亭舍。瓢，原指剖瓠（葫芦）做成的舀水之器。

太华（话huà），华山，有别于山西南的少华，故名。在潼关西。

中条，山名，在山西永济县，处太行山与华山之中，故名。在潼关东北。

迥（窘jiǒng），远。

帝乡，指都城。

【说明】三四两句写潼关的山川形势，雄浑苍茫，两联对仗又工整自然。末句所写，也符合作者爱林泉生活的志趣。

早秋¹

遥夜泛清瑟²，西风生翠萝³。残萤栖玉露⁴，早雁拂金河⁵。高树晓还密⁶，远山晴更多⁷。淮南一叶下，自觉洞庭波⁸。

早秋，初秋。

泛，弹，犹流荡。晋《吴声歌》：“黄丝咡素琴，泛弹弦不断。”李白《感兴八首》：“泛瑟窥海月。”

萝，泛指常自树梢悬垂的植物。

玉露，白露。

拂，掠过。金河，秋天的银河。金，古代五行说以秋属金。

还密，尚未凋零。

远山句，意谓在明郎的阳光下更显得远山之多。

淮南两句，用《淮南子·说山训》“见一叶落而知岁暮”和《楚辞·九歌·湘夫人》“洞庭波兮木叶下”意。洞庭，洞庭湖，在今湖南北部。

【说明】这是作者旅居时作。末两句写水波随晓风而起，补足早秋，便显得神清气足。

李商隐

蝉

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¹。五更疏欲断²，一树碧无情³。薄宦梗犹泛⁴，故园芜已平⁵。烦君最相警⁶，我亦举家清⁷。

本以两句，古人误以为蝉是餐风饮露的。这里是说，既欲栖高处，自难以饱腹，虽带恨声，实也徒然。

疏欲断，疏落之声，几近断绝。

一树句，意谓蝉虽哀鸣，树却自呈苍润，像是无情相待。实是隐喻受人冷落，沈德潜说是“取题之神”。

薄宦，官卑职微。梗犹泛，用《战国策·齐策三》，土偶对桃梗语：“今子东国之桃梗也，刻削子以为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则子漂漂者将何如耳。”又隋卢思道《听鸣蝉篇》有“讵念嫖姚（漂摇）嗟木梗”句。这里是自伤沦落意。

芜已平，荒芜到了没胫地步。

君，指蝉。

清，指操守。

【说明】此诗起句为闻蝉而兴，末则以蝉自警。诗中的蝉，也便是作者自己的影子。
　　施补华《岘傭说诗》，举唐人诗之同一咏蝉为例，虞世南的“居高声自远，端不藉秋风”是清华人语，骆宾王的“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是患难人语，商隐此诗是牢骚人语，虽皆得《三百篇》比兴之意，而比兴不同如此。

风雨

凄凉《宝剑篇》¹，羁泊欲穷年²。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³。新知遭薄俗⁴，旧好隔良缘⁵。心断新丰酒⁶，消愁又几千⁷。

唐将郭震（元振），少有大志。武则天曾召见，索其文章，震乃上《宝剑篇》。

羁（基jī）泊句，意谓终年漂泊。

黄叶两句，喻自己依然如风雨中的黄叶，豪富之家则歌舞取乐。青楼，富家的高楼。

新知句，虽有新知，但在薄俗中恐也难以久恃。

隔良缘，良缘因久疏而中断。

心断句，马周西游长安时，宿新丰旅店，店主人很冷淡，马周便要酒一斗八升，悠然独酌。后来唐太宗召与语，授监察御史。这里意思是说，不可能会像马周那样得到知遇了。心断，犹绝望。新丰，故址在今陕西临潼县东。

又，一作“斗”。几千，泛指酒资，非实数。

【说明】此诗据《玉溪生年谱会笺》推为宣宗大中十一年（八五七）游江东时作，并以为新知旧好都有所指。诗中一开头即引《宝剑篇》，郭诗末有云：“非直结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飘沦古岳边。虽复沉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实借郭诗以自伤沦落，故云“凄凉”。

落花

高阁客竟去¹，小园花乱飞。参差连曲陌²，迢递送斜晖³。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归⁴。芳心向春尽⁵，所得是沾衣⁶。

高阁句，因花已落，故客人也离阁而去，不复赏玩。

参差（cēn cī），指花影的迷离，承上句乱飞意。曲陌，曲径。

迢递句，指落花在斜阳下回风迭舞。迢递，远貌。

眼穿句，意谓好容易望到春天，不想春天仍要回去。

芳心，指花，也指自己看花的心意。

沾衣，指流泪。

【说明】此诗专咏落花，却又密结自己心事。末两句，实与卷六《无题》中的“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而出入之。

凉思

客去波平槛¹，蝉休露满枝²。永怀当此节³，倚立自移时⁴。北斗兼春远⁵，南陵寓使迟⁶。天涯占梦数⁷，疑误有新知⁸。

客去句，指当初分别时春水方涨。槛，栏杆。

蝉休句，指秋天。

永怀，长思。

倚立句，意谓今日重立槛前，时节已由春而秋。

北斗，指客所在之地。兼春远，和已逝的春天一样远。

南陵，在今安徽东南，汉曾置宣城县。指作者怀客之地。寓使，疑指传书的使者。寓，寄递。

天涯，极远的地方。占梦，卜问梦境。这里当是入梦的意思。数（朔shuò），屡次。

疑误句，错误地疑心友人已有新知而将自己忘了。

【说明】当是在南陵时怀人之作。或因作者盼望对方来信，却迟迟未至，故疑有新知。真实的内容不详，但作者惟恐为人所弃的心情也隐然可见。

北青萝

残阳西入崦¹，茅屋访孤僧。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²。独敲初夜磬³，闲倚一枝藤⁴。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⁵？

崦（淹yān），指日没的地方。

寒云句，指路径高而幽曲。

独敲，应孤僧。初夜，夜之初，指黄昏。磬，注见常建《破山寺后禅院》。

一枝藤，指诗中孤僧用的手杖。

世界两句，意谓大千世界既俱在微尘中，那末，我还有什么爱憎呢。《法华经》：“譬如有经卷，书写三千大千世界事，全在微尘中。”宁，为什么。

【说明】因为访的是孤僧，所以诗中也用独敲、一枝、人何在等词眼。第七句的微尘，其实也与孤僧相照应。要说此诗有什么特色，那就是既单纯又多样统一，能够为主题创造出气氛。

温庭筠

【作者介绍】温庭筠（八一三？——八七〇？），字飞卿，原名岐。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年轻时才思敏悟，每入试，押官韵作赋，于八叉手间就写成，故有“温八叉”之号，但行为放荡佻㒓，出入歌楼妓院，“能逐弦吹之音，为侧艳之词。”（《旧唐书》本传）他的才华，多半消磨在这些生活中。又得罪权贵，其终身未中进士或与此有关。常为人代笔，以文为货。曾两为县尉，终于国子助教。
　　世以温李（商隐）并称，但温实不及李，或许因其行为有某些相似处，诗歌的倾向也有另一方面相通的地方。
　　他的诗，有的受六朝宫体的影响，用脂粉珠宝来装饰，然而也写出了“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那样的句子，一些吊古咏史之作，如《过新年》、《五丈原》、《过陈琳墓》、《蔡中郎坟》、《苏武庙》等，则意气苍凉，曲达心事。本书中选的四篇，恰好代表了他的写景、吊古、闺情这三方面题材。
　　此外，他又是晚唐词的专业作者，其成就和影响都在诗之上，曾被称为“花间鼻祖”，只是多在“鬓云欲度香腮雪”等所谓侧艳之词上下功夫。

送人东游¹

荒戍落黄叶²，浩然离故关³。高风汉阳渡，初日郢门山⁴。江上几人在⁵，天涯孤棹还⁶。何当重相见⁷，樽酒慰离颜⁸。

东游，一作“东归”。

荒戍，荒废的防地营垒。

浩然句，指远游之志甚坚。《孟子·公孙丑下》：“予然后浩然有归志。”旧注：“心浩浩有远志也。”

高风两句，喻船行之速，意谓帆挂高风而去，至日初出时便到郢门山了。高风，指高秋之风。汉阳渡，在今湖北汉阳县。郢门山，即荆门山，注见李白《渡荆门送别》。

江上句，意谓你到了那里时还剩下几个故人呢。引出下“孤棹还”。

天涯，天际。棹（照zhào），船桨，也指船。

何当，犹何时。

樽酒，犹杯酒。樽，酒器。

【说明】此诗和前面李商隐的《凉思》、《北青萝》等，皆脱去温李秾艳之习，但浑厚就嫌不足，如此诗之起调固高，但通篇总觉缺少深意，结末尤平弱，这也是晚唐之有逊于盛唐。
　　前人论诗，很重结句，姜夔《白石诗说》即说“一篇全在尾句”，严羽也说“结句好难得”，谢榛《四溟诗话》云：“起句当如爆竹，骤响易彻；结句当如撞钟，清音有余。”

马戴

【作者介绍】马戴，字虞臣。《唐才子传》作华州（今陕西华县）人，并云：“早耽幽趣，其乡里当名山秦几，一望黄埃赤日……结茅堂玉女洗头盆下，轩窗甚僻。”意思是结茅屋于华山玉女峰下。
　　武宗会昌进士。在太原幕府中因直言被贬龙阳尉，后逢赦回京。官终太学博士。前人很推崇他的律诗，严羽《沧浪诗话》说是在晚唐诸人之上。他与姚合友善，落第时姚合有赠诗，他也以诗答之，首两句云：“路歧人不见，尚得记心中。”写失意时的相知之感颇觉真切。

灞上秋居¹

灞原风雨定，晚见雁行频。落叶他乡树²，寒灯独夜人³。空园白露滴，孤壁野僧邻。寄卧郊扉久⁴，何年致此身⁵。

灞上，古地名，即霸上，在今陕西西安市东，因地处霸水西高原上得名，故首句云灞原。

落叶句，意谓却不是故乡树上落下的叶子。

独夜，孤独之夜。

郊扉，犹郊居。扉，本指门。

致此身，意即以此身为国君尽力。《论语·学而》：“事君能致其身。”致，尽。

【说明】三四两句，写落叶而在他乡，寒灯而在独夜，用俞陛云《诗境浅说》中的评语说，就是“凡用两层夹写法，则气厚而力透，不仅用之写客感也”。但这诗的缺点也是结句差，和整篇的气氛不相称。

楚江怀古¹

露气寒光集，微阳下楚丘²。猿啼洞庭树³，人在木兰舟⁴。广泽生明月，苍山夹乱流⁵。云中君不见⁶，竟夕自悲秋。

楚江，这里指湘江。

楚丘，楚山。

洞庭，洞庭湖，在湖南北部，长江之南。

木兰舟，此因楚江而用《楚辞》中的木兰舟。木兰，小乔木，有微香。

广泽两句，意谓水阔故得早见明月，山多故乱流夹泻。

云中君，本《楚辞·九歌》篇名，为祭祀云神之作，此也因楚江而想到《九歌》。

【说明】诗人身至楚江，正当微阳欲下，水阔山苍的混茫秋晚，而楚多才人，时值晚唐，更易起怀古悼往，自伤不遇之思。

张乔

【作者介绍】张乔，池州（今安徽贵池县）人。昭宗大顺时，京兆府解试月中桂诗，以“根非生下土，叶不坠秋风”句，遂擅场。后黄巢军起，乃隐居安徽九华山。

书边事

调角断清秋¹，征人倚戍楼²。春风对青冢³，白日落梁州⁴。大漠无兵阻，穷边有客游⁵。蕃情似此水⁶，长愿向南流。

调（吊diào）角，犹吹角。角，军中所吹乐器。断，尽，占尽。

戍楼，有兵士驻防的城楼。

春风句，意谓时间虽已清秋，青冢上却还蒙受着春风。青冢（肿zhǒng），指昭君墓，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西南。传说塞外草白，昭君墓土草色独青。

梁州，唐梁州治所在今陕西南郑，非边地，当指凉州，在今甘肃境内，一度曾属吐蕃。曲名《凉州》，也有作《梁州》的。

穷边，犹绝塞。

蕃，指吐蕃，我国古代藏族建立的地方政权。此句喻蕃人之长欲南附。作者另有《再书边事》云：“羌戎不识干戈老，须货今时圣主明。”亦此意。

【说明】诗写作者游塞时所感。蕃情指蕃人的心情，但时值晚唐，故实是诗人自己的愿望，和第三句用典也相应。诗里的地名不一定是实指，只是说明作于边塞而已。

崔涂

【作者介绍】崔涂，字礼山，《唐才子传》说是“家寄江南”。一九七八年版人民文学出版社《唐诗选》以其“旧业临秋光，何人在钓矶”及“试向富春江畔过，故园犹合有池台”句，推为今浙江桐庐、建德一带人。僖宗光启进士。壮客巴蜀，老游龙山，故也多写旅愁之作。其《春夕旅怀》的“胡蝶梦中家万里，杜鹃枝上月三更”，颇为世传诵。

除夜有怀

迢递三巴路¹，覉危万里身²。乱山残雪夜，孤烛异乡人³。渐与骨肉远，转于僮仆亲⁴。那堪正飘泊，明日岁华新⁵。

迢递，遥远貌。三巴，指巴郡、巴东、巴西，都在今四川东部。

覉（jī）危，指漂泊于三巴的艰险之地。

孤烛，烛下独处。

转于，反与。

岁华，年华。

【说明】三四两句，和马戴的“落叶他乡树，寒灯独夜人”同工，也是用两层夹写法，也即加一倍写法。
　　五句切“孤独人”，六句是孤独中幸喜还有僮仆相亲，替雪中的除夕添了一点温情。

孤雁

几行归塞尽，念尔独何之¹。暮雨相呼失²，寒塘欲下迟³。渚云低暗度⁴，关月冷相随。未必逢矰缴，孤飞自可疑⁵。

几行两句，指失群之雁。意谓同飞的几行全已回到塞上了，你却飞往哪里呢。尔，你。之，往。

失，失群。

寒塘句，指孤雁盘旋空中，孤踪自怯，故欲下又不敢下。纪昀评此两句云：“相呼则不孤矣，三句有病。寒塘句不言孤而是孤，不言雁而是雁，此为句外传神。”按，所谓“相呼失”，应是一阵暮雨中，惊散了雁伴，要想唤呼时已感失群了。

渚（主zhǔ）云句，指孤雁飞度渚上很低的浮云，反衬飞得高。渚，水中的小洲。

未必两句，意谓孤飞虽不一定丧生，失群毕竟可以疑惧。矰（zēng），短箭。缴（酌zhuó），系在箭上的丝绳。后也以矰缴比喻伤人之物。

【说明】五六两句，写飞途中相随者惟渚云关月，仍是形容雁之孤单无依。末句暗喻客子畏旅途之多不测，故此诗实为赋而兼比。

杜荀鹤

【作者介绍】杜荀鹤（八四六——九〇七），字彦之，自号九华山人。池州石埭（今属安徽）人。出身寒微，中年始中进士，仍未授官，乃返乡闲居。曾以诗颂扬朱温，后朱温取唐建梁，任以翰林学士，知制诰，故入《梁书》。
　　他以“诗旨未能忘救物”（《自叙》）自期，故而对晚唐的混乱黑暗，以及人民由此而深受的苦痛，颇多反映，如山中寡妇的避征无门；《旅泊遇郡中叛乱示同志》中官兵的遍搜珠宝，乱杀平民，甚至拆古寺，掘荒坟；《再经胡城县》中酷吏的残忍，县民的含冤，都是这一时期社会生活的真实写照。其诗也明白平易，且都是近体诗，但也失之浅率，不甚耐读。他自称“苦吟”，从技巧上说，未必如此。《沧浪诗话》将他列为一体，翁方纲不以为然，在《石洲诗话》中说：“咸通十哲，概乏风骨。……杜荀鹤至令严沧浪目为一体，亦殊浅易。”《苕溪渔隐丛话》引《幕府燕闲录》，也谓鄙俚浅俗，惟宫词为唐第一，故而这里就选了《春宫怨》。

春宫怨

早被婵娟误，欲妆临镜慵¹。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²？风暖鸟声碎³，日高花影重⁴。年年越溪女，相忆采芙蓉⁵。

早被两句，意谓当初因貌美而选入宫中，结果却得不到宠爱，因此连妆镜也懒得照了。婵娟，形态美好貌。误，贻误。慵，懒。

教，使。妾，古代妇女自称。若为容，又教我怎样饰容取宠呢。若，怎样。此句反用司马迁报任安书“女为悦己者容”意。

风暖句，天寒鸟多噤，风暖则啼声繁碎。

日高，指正午。重，浓密。

年年两句，是用西施典故，越溪女，这里指西施在浣纱溪时的女伴。芙蓉，指荷花。两句意谓，倒是当时的越溪女伴，还在深情地怀念着和她同采芙蓉之乐。这是从越溪女伴这一边说，使怨情宛转而出，所以纪昀说：“结句妙于对面着笔，便有多少微婉。”

【说明】此诗欧阳修《六一诗话》说是周朴作，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卷二十三断为杜荀鹤作，并云：“故谚云：杜诗三百首，惟在一联中，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是也。”
　　此诗实也含有自叹无人赏识意。

韦庄

【作者介绍】韦庄（约八三六——九一〇），字端己，长安杜陵（今陕西西安市）人。宰相韦见素之后，屡试不第，诗中自称家贫，年轻时却生活放荡。黄巢起义军入长安，他适因应举关系而留在城中，曾写成长诗《秦妇吟》。诗中显露出他对黄巢军的仇视态度，但也抒写了官兵对人民的残酷洗劫，有其认识价值。后曾到大江南北，故有“往来千里路长在，聚散十年人不同”（《关河道中》）句。最后入蜀依附王建为记室。据《唐诗纪事》，当时有县令扰民，他为王建草牒，中有“正当凋瘵（zhài）之秋，好安凋瘵；勿使疮痍之后，复作疮痍”语，颇为人传诵。又续姚合《极玄集》而成《又玄集），修葺浣花溪畔杜甫旧居。王建即位，任为宰相。因颇赏杜甫“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门月色新”诗，故殁葬于白沙。
　　他的七绝，色泽明淡相谐，音节也好，但多个人的哀音。
　　他又是一个词人，从晚唐到五代，他是身兼两个时期、两个方面的作者。

章台夜思¹

清瑟怨遥夜²，绕弦风雨哀。孤灯闻楚角³，残月下章台。芳草已云暮，故人殊未来⁴。乡书不可寄⁵，秋雁又南回。

章台，汉长安章台下街名，这里指长安。按：此注重版附记有所修正。请参三八五－三八六页。

瑟，弦乐器。

楚角，作楚地音调的角声，形容其悲凉。此注也参见重版附记。

殊，绝。

乡书，指家书。

【说明】这诗当是寄给在越中的家属。这时正值黄巢军在长安，故末两句的意思是，秋雁虽已南回，家书却不能寄，因古人有雁足传书之说（见《汉书·苏武传》）。

僧皎然

【作者介绍】皎然，俗姓谢，字清昼。长城（今浙江长兴县）人，自称谢灵运之后。与陆羽同居吴兴杼山妙喜寺，曾以诗见韦应物。应物赠诗云：“吴兴（长城属吴兴郡）老释子，野雪盖精庐。诗名徒自振，道心常晏如。……茂苑（指今苏州）文华地，流水古僧居。”则他还住过苏州。其诗清淡自然，多写幽境，自和他生活有关。曾著《诗式》五卷，强调高玄，崇尚“貌逸神王，杳不可羁”，也即他创作的主旨，对后来司空图、严羽论诗也有影响。
　　叶梦得《石林诗话》，说唐诗僧“中间皎然最为杰出，故其诗十卷独全，亦无甚过人者”。

寻陆鸿渐不遇¹

移家虽带郭²，野径入桑麻。近种篱边菊，秋来未著花。扣门无犬吠³，欲去问西家⁴。报道山中去，归来每日斜。

陆鸿渐，陆羽，竟陵（今湖北天门县）人，曾授太子文学，不就。后隐居苕溪。著有《茶经》。

带，近。郭，泛指城墙。意谓地处城乡之间。

扣门，叩门。

欲去句，还想碰到他，所以到西面邻居那里问问行踪。

【说明】作者另有一首五律，也是访陆羽，也不讲对仗。唐人五律，间有此格，如本书中李白的《夜泊牛渚怀古》，是其一例。

唐诗三百首新注　卷六

七言律诗

崔颢

【作者介绍】崔颢（？——七五四），汴州（今河南开封市）人。开元进士，官终尚书司勋员外郎。殷璠说他“年少为诗，名陷轻薄”。《旧唐书》本传记他献诗李邕，首章为“十五嫁王昌”，遂为李邕斥去。后至塞上，诗风也起变化，写军旅生活，苍凉跌宕，风骨清劲。又曾折狱定襄（在今山西），自谓“我来折此狱，五听辨疑似。小大必以情，未尝施鞭箠”。其《霍将军》诗当是借史事以讽当时炙手可热的外戚。

黄鹤楼¹

昔人已乘黄鹤去²，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³，芳草萋萋鹦鹉洲⁴。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黄鹤楼，注见卷二《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

昔人，指传说中的仙人。黄鹤，一作“白云”。

晴川两句，写隔江所望景物。历历，分明貌。汉阳，指今武汉市汉阳县一带，在汉水南面，晋之沌阳县。

萋萋，草盛貌。鹦鹉洲，在今武汉市西南长江中，相传因东汉祢衡曾在此作《鹦鹉赋》而得名，后因江水冲刷，屡被浸没，今鹦鹉洲已非宋以前故址。

【说明】此诗极为历来推崇，严羽且称为唐人律诗第一，所以本卷七律也放在首篇。据《唐才子传》，“李白登此楼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无作而去，为哲匠敛手云。”后白所作《登金陵凤凰台》、《鹦鹉洲》皆模拟此诗。此亦传说如此。
　　全诗写望云思仙，而仙不可知，时当日暮，于是江上烟波，益切乡关之思。三四两句，似对非对，且上句连用六仄，下句连用五平，作者写时当是信手而就，一气呵成，读来依然音节浏亮，并不拗口，李白不喜徘偶，故也特爱此诗。
　　俞陛云《诗境浅说》云：“乾隆时黄仲则（景仁）自负清才，有句云：坐来云我共悠悠。为时传诵，亦好在托想空灵，就崔之白云悠悠句加以我字，遂用古入化，然不能越崔之诗境外也。”

行经华阴¹

岧峣太华俯咸京²，天外三峰削不成³。武帝祠前云欲散，仙人掌上雨初晴⁴。河山北枕秦关险⁵，驿路西连汉畤平⁶。借问路旁名利客，何如此地学长生。

华（化huà）阴，今属陕西。华山之北。山北曰阴。

岧（条tiáo）峣，高峻貌。太华，华山，有别于山西南的少华，故名。在潼关西。咸京，今陕西咸阳县，曾为秦京城，故名。

天外，喻高远。三峰，指莲花、明星、玉女，华山最著名的三峰。削不成，指非人力能削成。《山海经·西山经》：“太华之山，削成而四方，其高五千仞，其广十里。”这里反用其意。但《山海经》原文的削成之削，实为陡峭意。

武帝祠，指巨灵祠。汉武帝登华山顶的仙人掌峰，筑巨灵河神祠。相传巨灵神将华山手擘足蹋，分为太华、少华，使河水不致曲行，留下掌足之迹。实是五崖而如掌形。

枕，靠着。秦关，指函谷关，因系战国时秦所置。故址在今河南灵宝县东北。

驿路，这里指交通要路。驿，本指供邮传人和官员旅宿的处所。汉畤，在今陕西凤翔南。畤，帝王祭天地五帝之祠。

【说明】以对仗、平仄而论（三四两句也写出气象），此诗自胜过《黄鹤楼》，但《黄鹤楼》的享名却大大超过此诗，就因气魄意境远非此诗所及。

祖咏

【作者介绍】祖咏，洛阳（今属河南）人。开元进士。和王维相交三十年，维赠诗有“贫病子既深，契阔余不浅”语。大概是个流落失意的人，后隐居汝水间。其《汝坟别业》有云：“失路农为业，移家到汝坟。”殷璠《河岳英灵集》评其诗“剪刻省静，用思尤苦，气虽不高，调颇凌俗。”

望蓟门¹

燕台一去客心惊²，笳鼓喧喧汉将营³。万里寒光生积雪⁴，三边曙色动危旌⁵。沙场烽火侵胡月⁶，海畔云山拥蓟城⁷。少小虽非投笔吏⁸，论功还欲请长缨⁹。

蓟门，蓟门关，在今北京市德胜门外，当时边防要地。

燕台，注见卷二陈子昂《登幽州台歌》。一去，一作“一望”。

汉将营，实指安禄山营，蓟门当时是他根据地。

生积雪，生于积雪。

三边，汉幽、并、凉三州，其地皆在边疆，后即泛指边地。危旌，高扬的旗帜。

沙场句，意谓战火之光，直逼边塞之月。喻战事激烈。烽火，本指边地烧柴报警之火。

蓟城，即蓟门。

投笔吏，汉班超家贫，常为官府抄书以谋生，曾投笔叹曰：“大丈夫当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后终以功封定远侯。

论功，指论功行封。请长缨，汉终军曾自向汉武帝请求，“愿受长缨，必覊南越主而致之阙下。”后被南越相所杀，年仅二十余。缨，绳。

【说明】两联写景雄丽，只是末用典嫌熟滥。

崔曙

【作者介绍】崔曙，开元二十三年进士状头（状元）。《国秀集》所录曙诗，题作“河内尉”。其《送薛据之宋州》云：“我生早孤贱，沦落居此州。风土至今忆，山河皆昔游。一从文章事，两京春复秋。”又有《早发交崖山还太室》、《嵩山寻冯炼师不遇》等作。从这些诗看来，大概他曾往来于两京，寄家于宋州（治所在今河南商丘县南），隐居于嵩山。官止一尉，时间不长。
　　马茂元先生曾作《唐诗札丛》一文（《中华文史论丛》一九七九年第四辑），中有《李颀里贯仕履辨证》，以为《全唐诗》谓颀“东川人”，此东川即颀《不调归东川别业》之东川，非指蜀东，也即在颍阳。甚是。崔曙也有《颍阳东溪怀古》诗，此东溪当即李颀诗中之东川。似可为马说补证。
　　颍阳今县名，在今河南登封西。

九日登望仙台呈刘明府¹

汉文皇帝有高台，此日登临曙色开。三晋云山皆北向²，二陵风雨自东来³。关门令尹谁能识⁴，河上仙翁去不回。且欲近寻彭泽宰⁵，陶然共醉菊花杯⁶。

《国秀集》题作《九日登望仙台仍呈刘明府容》。九日，指重阳日，旧俗有登高赏菊之举。参见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望仙台，河上公曾授汉文帝以《老子》而去，失所在。后文帝于西山筑台以望之，曰望仙台。据《太平寰宇记》，台在陕州陕县西南。相传后汉费长房曾教桓景于九月九日登高避灾，这里也是以此切“望仙”。明府，唐人对县令之尊称。

三晋，战国时韩、魏、赵三家分晋，号三晋。今属山西、河南、河北地。

二陵，殽山分南北两山（二陵），相距三十五里。山在今河南洛宁县北，西北接陕县。《左传·僖公三十二年》：“殽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避风雨也。”

关门句，老子至关，关令尹（名喜）留老子著书，乃成书五千言，关尹也随他而去。诗中的关指函谷关。杜甫《秋兴》：“东来紫气满函关。”

且欲两句，陶潜辞去彭泽令后，于九月九日无酒，至宅边菊丛中久坐，逢王弘送酒至，乃醉而后归。见《南史·隐逸传》。宰，指地方官，这里比刘明府。

陶然，酣畅貌。

【说明】此诗作于重九日，登高地点在望仙台，登高之俗又与神仙的传说有关，投赠对象为县令。故全诗即围绕这三点。所谓“一气转合，就题有法”。三四两句，意境开阔，是盛唐诗。结句则归结到刘明府，意谓也不必远求神仙，且就近寻刘明府一同饮酒吧。

李颀

送魏万之京¹

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度河²。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³。关城曙色催寒近，御苑砧声向晚多⁴。莫是长安行乐处⁵，空令岁月易蹉跎⁶。

魏万，又名颢，天宝、大历间诗人，居王屋山，曾编次李白诗文为《李翰林集》，并作序，李白也有《送王屋山人魏万诗》。之，往。

朝闻两句，意谓昨夜微霜初下，今早游子渡河。

况是，意即“更不堪”。

关城两句，想象中的魏万抵京后的气候与景物。关，指渔关。曙色，一作“树色”。近，近身。御苑，皇帝的园林，借指京城。砧（针zhēn）声，捣衣声，喻秋已深。古代捣衣皆在秋晚。

莫是，一作“莫见”。长安，唐京城，今陕西西安市。

蹉跎，枉度。

【说明】魏万对李颀是后辈诗人，诗的末两句，也可能有对后辈殷勤叮嘱之意。
　　诗中朝、曙、晚、夜四字重用，胡应麟云：“惟其诗工，故读之不觉，然一经点勘，即为白璧之暇，初学首所当戒。”（见《诗薮》内编卷五）

李白

登金陵凤凰台¹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²，晋代衣冠成古丘³。三山半落青天外⁴，二水中分白鹭洲⁵。总为浮云能蔽日⁶，长安不见使人愁⁷。

金陵，今江苏南京市。战国时楚曾置金陵邑。凤凰台，故址在南京凤台山。相传刘宋元嘉间有异鸟集于山，当时被看作凤凰，遂筑此台。

吴宫，三国时孙吴曾于金陵建都筑宫。

晋代，指东晋，南渡后也建都于金陵。衣冠，指当时名门世族。成古丘，意谓这些人物今已剩下一堆古墓了。

三山，山名。在南京西南长江边上。因三峰并列，南北相连，故名。半落青天外，形容其远，看不大清楚。

二水，一作“一水”。秦淮河流经南京后，西入长江，白鹭洲横其间，乃分为二支。白鹭洲，古代长江中沙洲，在南京水西门外，因多聚白鹭而得名。

浮云蔽日，喻奸邪之障蔽贤良。汉陆贾《新语·慎微篇》：“邪巨之蔽贤，犹浮云之障日月也。”《古诗十九首》：“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

长安，今陕西西安市，唐都城。高步瀛云：“太白此诗全摹崔颢《黄鹤楼》而终不及崔诗之超妙，惟结句用意似胜。”

【说明】当是上元二年（七六一）作，也即逝世前一年。于怀古之中隐寓伤时之意。
　　旧说李白看了崔颢《登黄鹤楼》诗，便作本诗以较胜负，计有功《唐诗纪事》以为“恐不然”。方回《瀛奎律髓》说李诗与崔诗相似，“格律气势未易甲乙”。纪昀却不同意方说：“气魄远逊崔诗，云未易甲乙，误也。”又说：“太白不以七律见长，如此种俱非佳处。”本书的七律部分，杜诗选了十三首，李诗就只这一首，同时也可以使读者有所对照。

高适

送李少府贬峡中王少府贬长沙¹

嗟君此别意何如，驻马衔杯问谪居²。巫峡啼猿数行泪³，衡阳归雁几封书⁴。青枫江上秋帆远⁵，白帝城边古木疏⁶。圣代即今多雨露⁷，暂时分手莫踌躇⁸。

少府，注见王昌龄《同从弟南斋玩月忆山阴崔少府》。峡中，泛指今四川东部。长沙，今属湖南。

谪居，贬官的地方，冒下四句。

巫峡，在今四川巫山县东。古民歌：“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并参见卷八李白《下江陵》注。

衡阳，今属湖南。相传每年秋天，北方的南飞之雁，至衡阳的回雁峰，便折回北方。王勃《滕王阁序》：“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又相传雁能传书。这是由长沙想到衡阳，意思要王少府至长沙后多写信来。

青枫江，在长沙。

白帝城，注见卷三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圣代，当代的美称。雨露，喻朝廷的恩意，暗示二人不久可获升迁。

踌躇，这里是烦恼的意思。

【说明】这诗是送人贬官之作，所以诗一开头就用了个“嗟”字，末两句是安慰，也是对贬官落第者习用的话。
　　全诗八句，却连用四个地名。四语一意，故叶燮、沈德潜都觉得是一种缺点。
　　近承周勋初先生相告，此诗当为至德三载（七五八）作，地点在洛阳，即任太子少詹事时。

岑参

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¹

鸡鸣紫陌曙光寒²，莺啭皇州春色阑³。金阙晓钟开万户⁴，玉阶仙仗拥千官⁵。花迎剑佩星初落⁶，柳拂旌旗露未乾。独有凤凰池上客⁷，《阳春》一曲和皆难⁸。

和，这里指以诗相酬答。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三云：“盛唐人和诗不和韵，晚唐人至有次韵者。”故贾至原诗用的韵，与岑参、王维、杜甫和诗用的韵各不相同。贾至，字幼邻，洛阳人，天宝末为中书舍人。安禄山之乱，从玄宗奔蜀。肃宗即位于灵武，玄宗命他撰传位册文。中书舍人任草拟诏旨之职，以有文学资望者充任。大明宫，即蓬莱宫，唐东内，因宫后有蓬莱池，故名。与西内太极宫，南内兴庆宫更迭受朝，但大明宫次数最多。

紫陌，京都的道路。

啭，鸟的宛转啼声。皇州，帝都，指长安。阑，尽。

金阙，犹金殿。阙，宫门前的望楼。万户，指宫门。

仙仗，指皇帝的仪仗。

剑佩，有饰物的宝剑，也是朝会时的仪仗。

凤凰池，也称凤池，指中书省。

《阳春》一曲，宋玉《对楚王问》：“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后以比喻艺虽高而领会者不多的作品。上句的“凤凰池上客”指贾至本人，这句的《阳春》一曲指贾至原诗。从第一句到第六句，都是围绕着早朝而写，到七、八两句，忽说到“凤凰池”云云，如纪昀所说：“五六句方说晓景，末二句如何突接，究觉仓皇少绪。”

【说明】三首和诗，前人也有以为岑、王不相上下，施补华则以岑参为第一，“摩诘‘九天阊阖’一联失之廓落（空虚），少陵‘九重春色醉仙桃’更不妥矣，诗有一日短长，虽大手笔不免也。”（《岘傭说诗》）本书中所以只选岑、王二家。

王维

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绛帻鸡人报晓筹¹，尚衣方进翠云裘²。九天阊阖开宫殿³，万国衣冠拜冕旒⁴。日色才临仙掌动⁵，香烟欲傍衮龙浮⁶。朝罢须裁五色诏⁷，佩声归到凤池头⁸。

绛帻（责zé），用红布包头似鸡冠状。鸡人，古代宫中，于天将亮时，有头戴红巾的卫士，于朱雀门外高声喊叫，好像鸡鸣，以警百官，故名鸡人。晓筹，即更筹，夜间计时的竹签。

尚衣，官名。隋唐有尚衣局，掌管皇帝的衣服。翠云裘，饰有绿色云纹的皮衣。

九天，本指天，这里指皇帝所居，犹九重。阊阖，本是神话中的天门，这里指宫门。

衣冠，指文武百官。冕旒，古代帝王、诸侯及卿大夫的礼冠。旒，冠前后悬垂的玉串，天子之冕十二旒。这里指皇帝。

仙掌，掌为掌扇之掌，也即障扇，宫中的一种仪仗，用以蔽日障风。

香烟，这里是和贾至原诗“衣冠身惹御炉香”意。衮龙，犹卷龙，指皇帝的龙袍。《礼记·礼器》：“礼有以文为贵者，天子龙衮。”浮，指袍上锦绣光泽的闪动。

五色诏，用五色纸所写的诏书。

佩，身上佩带的饰物。凤池，凤凰池，注见岑参和作。这两句归结到贾至的原作，也就是和意而不和韵。

【说明】据赵殿成注，肃宗乾元元年时（七五八），贾至为中书舍人，是年六月，杜甫贬华州司功参军，“则此诗之唱和，正在乾元元年戊戌之春中也。”
　　施闰章《蠖斋诗话》引毛大可（奇龄）说，谓杜诗“‘春色仙桃’，语既近俗，即‘日暖龙蛇’、‘风微燕雀’，并非早朝所见。五六遽言‘朝罢’，殊少次第，故当远让王、岑。然王作气象压岑，而衣字犯重，末又微拗，推岑作独步矣。”下又引《紫桃轩杂缀》，则以为贾、王、岑三作皆不及杜作。按，王诗不仅衣字犯重，下面的“衮龙浮”也嫌“复衍”。
　　方回又从另一角度来评论：“四人早朝之作俱伟丽可喜，不但东坡所赏子美‘龙蛇’、‘燕雀’一联也。然京师喋血之后，疮痍未复，四人虽夸美朝仪，不已泰（未免过分）乎。”方回之意，诗人要关心的应该是遍地的疮痍，也即歌颂还要和当时的现实生活相结合。
　　为了便于对照参考，特将贾至原作与杜甫和作附录于后。

附：贾至早朝大明宫

银烛朝天紫陌长，禁城春色晓苍苍。千条弱柳垂青琐，百啭流莺满建章。剑佩声随玉墀步，衣冠身染御炉香。共沐恩波凤池里，朝朝染翰侍君王。

附：杜甫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

五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朝罢香烟携满袖，诗成珠玉在挥毫。欲知世掌丝纶美，池上于今有凤毛。

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应制¹

渭水自萦秦塞曲²，黄山旧绕汉宫斜³。銮舆迥出千门柳⁴，阁道回看上苑花⁵。云里帝城双凤阙⁶，雨中春树万人家。为乘阳气行时令⁷，不是宸游玩物华⁸。

圣制，指皇帝所作的诗。蓬莱，宫名，注见岑参《和贾至早朝大明宫》。兴庆，宫名，据《雍录》，宫在长安城东南角，故又号南内。旧址为隆庆坊，本玄宗为皇子时旧宅，玄宗即位，始置为宫，因避其名隆基讳改兴庆。自大明宫夹东罗城阁道可达曲江。阁道，即复道，高楼间架空的通道。留春，留为留连之留。应制，侍从皇帝时奉命应和之作。制，皇帝的命令。

渭水，即渭河，黄河最大支流，在陕西中部。秦塞，犹秦野。塞，一作“甸”。这一带古时本为秦地。

黄山，黄麓山，在今陕西兴平县北。汉宫，也指唐宫。

銮舆，皇帝的乘舆。迥（窘jiǒng）出，远出。千门，指宫内的重重门户。意谓銮舆穿过垂柳夹道的重重宫门而出。

上苑，泛指皇家的园林。

双凤阙，汉代建章宫有凤阙，这里泛指皇宫中的楼观。阙，宫门前的望楼。

阳气，指春气。

宸游，指皇帝出游。宸，北辰所居，借指皇帝居处，后又引伸为帝王的代称。物华，美好的景物。两句意谓，皇帝本为乘此顺应时令，随阳气而宣导万物，并非只为赏玩美景。唐汝询说：“唐人应制，俱尚虚，独此一联，有规讽意。”

【说明】开头两句，以山川定长安宫阙的方位，并借渭水、黄山点明本秦、汉形胜之地，五六两句写“帝城”气象，结末是颂扬，也是应制诗的通例，后来应试的士子们做的诗，就是应制诗的承袭，编选者的目的，也许让当时考生们得以揣摹借鉴，虽然这首诗本身还是写得好的。

积雨辋川庄作¹

积雨空林烟火迟²，蒸藜炊黍饷东菑³。漠漠水田飞白鹭⁴，阴阴夏木啭黄鹂⁵。山中习静观朝槿⁶，松下清斋折露葵⁷。野老与人争席罢⁸，海鸥何事更相疑⁹？

一作《秋归辋川庄作》。积雨，久雨。辋川，注见卷五《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庄，山庄，即别墅。

空林，疏林。烟火迟，因久雨林野润湿，故烟火缓升。

藜，这里指蔬菜。黍，这里指饭食。饷，致送。东菑（资zī），指东边田地上的农人。菑，本指初耕的田地，这里泛指田亩。

漠漠，密布貌。

夏木，高大的树木，犹乔木。夏，大。啭，鸟的宛转啼声。黄鹂，黄莺。

山中句，意谓深居山中，望着槿花的开落以修养宁静之性。槿（紧jǐn），也叫蕣，落叶灌木，其花早开晚谢。郭璞《游仙诗》也说“蕣荣不终朝”，故以此悟人生荣枯无常之理。

清斋，这里是素食的意思。露葵，经霜的葵菜。葵为古代重要蔬菜，有“百菜之主”之称。《旧唐书·王维传》说：“维弟（王缙）兄俱奉佛，居常蔬食，不茹荤血，晚年长斋，不衣文采。”此诗也是他晚年生活的自我写照。

野老，指作者自己。争席，犹争位，见《庄子·寓言》。争席罢，是说自己已经退隐，也就与世无争。

海鸥句，古时海上有好鸥者，每日从鸥鸟游，鸥鸟至者以百数。其父曰：“吾闻鸥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至海上，鸥鸟舞而不下。见《列子·黄帝篇》。此句实借海鸟以喻人事。

【说明】这首诗有一宗公案。唐李肇《国史补》云：“维有诗名，然好取人文章嘉句。……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李嘉祐诗也。”根据其它记载，李之原诗实为五首，即“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但宋人所见李集无此诗，且李是中唐大历时人，王是盛唐人，如果说是袭取，也应是李袭王诗。这里且撇开谁袭取谁这一点，只就两诗一对照，即觉得有此四字，才给读者带来积雨中的秋郊景色，正如叶梦得《石林诗话》所说：“此两句好处正好添‘漠漠’‘阴阴’四字，此乃摩诘为嘉祐点化以自见其妙，如李光弼将郭子仪军，一号令之，精采数倍。”不过，叶氏还是相信《国史补》的话是可靠的。

赠郭给事¹

洞门高阁霭余晖²，桃李阴阴柳絮飞³。禁里疏钟官舍晚⁴，省中啼鸟吏人稀⁵。晨摇玉佩趋金殿⁶，夕奉天书拜琐闱⁷。强欲从君无那老⁸，将因卧病解朝衣⁹。

赠，一作“酬”。给事，即给事中，门下省的要职。凡制敕有不宜于颁行的，得封还驳正。

洞门，重重相对而相通的门。霭（蔼ǎi），凝集。

桃李，指门生及后辈。

禁里，禁中，指宫中。宫中禁卫森严，故曰禁。

省，指门下省。

玉佩，身上佩带的玉制饰物。这句指入宫上朝。趋，小步而行，表示恭敬。

奉，“捧”的本字。天书，皇帝的诏今。琐闱，有雕饰的门，指宫门。琐，门窗上的连环形花纹。这句指退朝宣达诏书。

强欲从君，虽想勉强追随您。君，指郭给事。无那，无奈。

解朝衣，辞职。

【说明】这一首也是应酬性的诗。一二两句，比喻郭给事官高位尊，门生显达。三四两句，是说郭给事居官时清廉闲静，故吏人稀少，省中可闻啼鸟，由此并见得讼事不多，时世清平。顾璘说“右丞善作富丽语”，也是他山水诗外的另一特色。施补华也说：“摩诘七律，有高华一体，有清远一体，皆可效法。”

杜甫

蜀相¹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²。映阶碧草自春色³，隔叶黄鹏空好音⁴。三顾频烦天下计⁵，两朝开济老臣心⁶。出师未捷身先死⁷，长使英雄泪满襟。

蜀相，诸葛亮于蜀汉章武元年（二二一）任丞相。

锦官城，指成都。见李白《蜀道难》注。

自春色，自呈春色。

黄鹂，黄莺。空好音，空有好音。仇兆鳌云：“何逊《行孙氏陵诗》：山莺空树响，垄月自秋晖。空字自字，不胜寥落之感。此诗即用其意。”

三顾，诸葛亮隐居隆中（山名，在今湖北襄阳县西）时，刘备曾三次访问。频烦，同频繁，形容兰顾。

两朝，指先主刘备，后主刘禅两朝。开，指佐先主刘备开国。济，指助后主刘禅继业。

出师句，蜀汉建兴十二年（二三四），诸葛亮出师伐魏，据五丈原（在今陕西郡县西南），与魏司马懿对峙于渭水百余日。同年八月，病死军中。

【说明】约在肃宗上元元年（七六〇）初到成都时作。祠为晋时李雄所建。
　　诸葛亮死时年仅五十四岁。最末两句，实也概括了历来有志未酬的英雄们悲愤心情，如宋代名将宗泽临死时，即诵此二语。此诗确也写出了美学上的崇高境界。

客至

舍南舍北皆春水¹，但见群鸥日日来²。花径不曾缘客扫³，蓬门今始为君开⁴。盘飧市远无兼味⁵，樽酒家贫只旧醅⁶。肯与邻翁相对饮⁷？隔篱呼取尽余杯⁸。

舍，指家。

但见句，意谓平时生活只与水鸟相亲。古又有鸥鹭忘机之说。但见，只见。

花径句，言草堂初成，还不曾为来客打扫过花径。古人以却扫为不再迎客，故扫径表示迎客之诚。缘，因为。

蓬门句，连上句为互文见义，即花径今始缘君扫，蓬门不曾为客开。喻来客稀少。蓬门，茅屋的门。

盘飧（孙sūn），泛指菜肴。飧，本指熟菜。市远，离市集远。兼味，几种食品。

樽，酒器。旧醅，隔年的陈酒。

肯，能否允许。这是向客人征询。

取，助词。余杯，余下来的酒。

【说明】此诗有作者自注：“喜崔明府相过。”明府是对县令的尊称，故下有“肯与邻翁”云云，表示不敢随便邀来。
　　此诗的特点是自然浑成，一线相接。也使人想起《又呈吴郎》中对邻妇的态度，都见得杜甫为人之诚朴厚道。

野望

西山白雪三城戍¹，南浦清江万里桥²。海内风尘诸弟隔³，天涯涕泪一身遥⁴。惟将迟暮供多病⁵，未有涓埃答圣朝⁶。跨马出郊时极目⁷，不堪人事日萧条⁸。

西山，在成都西，主峰雪岭终年积雪。三城，指松（今四川松潘县）、维（故城在今四川理县西）、保（故城在理县新保关西北）三州。戍，防守。三城为蜀边要镇，吐蕃时相侵犯，故驻军守之。

南浦，南郊外水边地。清江，指锦江。参见《登楼》。万里桥，在成都城南。蜀汉费祎访问吴国，临行时曾对诸葛亮说：“万里之行，始于此桥。”这两句写望。

风尘，比喻战乱。诸弟，杜甫有四弟，杜颖、杜观、杜丰、杜占。杜占从他入蜀。

天涯，极远的地方。

迟暮，这时杜甫年五十。供多病，交给多病之身了。

涓埃，犹言丝毫，微末。

跨马句，点出“野望”题。

人事，世事。

【说明】诗当是肃宗上元二年（七六一）作。诗中思弟忧国，哀己伤民，感情都很真实。时西山三城列兵戍守，百姓疲于奔命，故末有“不堪人事日萧条”之句。至代宗广德元年（七六三）吐蕃攻陷三城，又作五律《西山三首》。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¹

剑外忽传收蓟北²，初闻涕泪满衣裳³。却看妻子愁何在⁴，漫卷诗书喜欲狂⁵。白日放歌须纵酒⁶，青春作伴好还乡⁷。即从巴峡穿巫峡⁸，便下襄阳向洛阳。

河南河北，指今洛阳一带及河北北部。

剑外，剑门以南称剑外，这里指蜀地。蓟（计jì）北，指今河北北部地区，是安史叛军根据地。

初闻，应上忽传。

却看，回看。愁何在，不再愁。

漫卷，随手卷起。古代诗文皆写在卷子上。

放歌，放声歌唱。

青春句，意谓春光明媚，鸟语花香，还乡时并不寂寞。

即从两句，想像中还乡路线，即出峡东下，由水路抵襄阳，然后由陆路向洛阳。此诗句末有自注云：“余有田园在东京。”（指洛阳）即，立即。巴峡，四川东北部巴江中之峡。巫峡，在今四川巫山县东，长江三峡之一。襄阳，今属湖北。

【说明】代宗广德元年（七六三）正月，史朝义（史思明之子）兵败，自缢于林中，其将田承嗣、李怀仙皆举地降。至此，河南、河北地区相继收复。时杜甫寓居梓州（今四川三台县），乃作此诗。
　　延续七年余的安史之乱总算结束了，这种喜极而涕的激情正是人所共有的，诗题特标“官军”，也是含有深意，犹陆游的“王师北定”全诗没有一点虚饰。凡是好诗，作者的感情也一定是自然的、真实的。前人说，杜诗强半言愁，其言喜征者唯寄弟数首及此诗而已，浦起龙乃称为“生平第一首快诗”。

登高¹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²。无边落木萧萧下³，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⁴。艰难苦恨繁霜鬓⁵，潦倒新停浊酒杯⁶。

登高，古有重阳日登高风俗。

渚（主zhǔ），水中的小洲。回，回旋。

无边两句，应上风急天高。落木，落叶。

百年，犹言一生。

艰难，指时世艰难。苦恨，甚恨。繁霜鬓，耳边白发日增。

潦倒，犹言困顿，衰颓。新停，这时杜甫正因病戒酒。

【说明】代宗大历二年（七六七）重阳日在夔州（今四川奉节县）作。原诗总名《九日五首》，惟此诗另加“登高”二字。全诗八句皆对，开头两句，对举中仍复用韻。此诗为杜诗中最能表现大气盘旋，悲凉沉郁之作。胡应麟《诗薮》内编卷五云：“若‘风急天高’，则一篇之中句句皆律，一句之中字字皆律；而实一意贯串，一气呵成。骤读之，首尾若未尝有对者，胸腹若无意于对者。细绎之，则锱铢钧两，毫发不差，而建瓴走坂之势，如百川东注于尾闾之窟。”又云：“微有说者，是杜诗，非唐诗耳。然此诗自当为古今七言律第一，不必为唐人七言律第一也。”但他觉得结句似微弱。

登楼

花近高楼伤客心¹，万方多难此登临。锦江春色来天地²，玉垒浮云变古今³。北极朝廷终不改⁴，西山寇盗莫相侵⁵。可怜后主还祠庙⁶，日暮聊为《梁甫吟》⁷。

花近两句，施补华《岘傭说诗》曰：“起得沉厚突兀，若倒装一转，万方多难此登临，花近高楼伤客心，便是平调。此秘诀也。”

锦江，在今四川成都市南，岷江支流，以濯锦得名，杜甫的草堂即临近锦江。来天地，与天地俱来。

玉垒，山名，在今四川灌县西。变古今，与古今俱变。

北极句，广德元年（七六三）十月，吐蕃陷长安，立广武王李承弘为帝，代宗至陕州（今河南陕县），后郭子仪收复京城，转危为安。此句喻吐蕃虽陷京立帝，朝廷始终如北极那样不稍移动。北极，北辰。《论语·为政》：“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西山寇盗，指吐蕃。同年十二月，吐蕃又陷松、维、保三州（皆在四川境）及云山新筑二城，后剑南西川诸州也入吐蕃。意谓朝廷终不因侵扰而稍改。故吐蕃也莫相侵。

可怜句，蜀先主（刘备）庙在成都锦官门外，西边为武侯（诸葛亮）祠，东边即后主（刘禅）祠。意谓后主虽庸下，赖诸葛亮之辅佐，故至今还有祠庙。虽如此，总觉可怜。

《梁甫吟》，乐府篇名。相传诸葛亮隐居时好为《梁甫吟》。但现存《梁甫吟》歌词，系咏晏婴二桃杀三士事，与亮隐居时心情似不相涉，故学者疑之，一说亮所吟为《梁甫吟》古曲。又一说吟者是杜甫自己。按，李白也曾作《梁甫吟》，此处之“聊为”，疑杜甫也欲作此曲以寄慨。

【说明】约代宗广德二年（七六四）在成都作，伤时而又自伤，也是杜诗七律中的绝唱，叶梦得以为自“锦江”一联与“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等句之后，“常恨无复继者”（见《石林诗话》）。胡应麟《诗薮》说是《登高》、《登楼》、《秋兴》等皆“老杜七言律全篇可法者，气象雄盖宇宙，法律细入毫芒，自是千秋鼻祖”。

宿府

清秋幕府井梧寒¹，独宿江城蜡炬残²。永夜角声悲自语³，中庭月色好谁看。风尘荏苒音书断⁴，关塞萧条行路难。已忍伶俜十年事⁵，强移栖息一枝安⁶。

幕府，军队出征，须施用帐幕，后因称将帅的府署为幕府。井梧，井边的梧桐树。

蜡炬，蜡烛。

永夜句，意谓长夜中唯闻号角声像在自作悲语。永夜，长夜。

风尘荏苒（染rán），喻战乱不绝。荏苒，犹辗转。

已忍句，指自天宝十四载（七五五）安禄山反至写此诗，已忍受了十年的伶俜生活。伶俜，飘零之意。

强移句，用《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意，喻自己之入严幕，原是勉强以求暂时的安居。强，勉强。

【说明】代宗广德二年（七六四）在剑南节度使严武幕中作。时杜甫任节度参谋，但他对幕僚生活很不习贯，僚属间又猜忌排挤，如他在《莫相疑行》中所说，“当面输心背面笑。”诗的末句不难看到他的心事，故至次年，就辞去幕府职务了。

阁夜¹

岁暮阴阳催短景²，天涯霜雪霁寒宵³。五更鼓角声悲壮⁴，三峡星河影动摇⁵。野哭几家闻战伐⁶，夷歌数处起渔樵⁷。卧龙跃马终黄土⁸，人事音书漫寂寥⁹。

阁，即夔州（今四川奉节县）西阁。

阴阳，指日月。短景，指冬季日短。景，日光。

天涯，这里指相对于故乡的他乡。霜雪霁寒宵，霜雪初霁之寒宵。

鼓角，更鼓和号角，二者相互起伏。

三峡，指瞿塘峡、巫峡，西陵峡。瞿塘峡在夔州东。星河，星辰与银河。

野哭句，意谓从几家野哭中听到战争的声音。几家，一作“千家”。

夷歌句，意谓渔人樵夫都唱着夷歌，见夔州之僻远。夷，指当地少数民族。

卧龙，指诸葛亮。《蜀书·诸葛亮传》：“徐庶……谓先主曰：‘诸葛孔明者，卧龙也。’”跃马，指公孙述。述在西汉末曾乘乱据蜀，自称白帝。这里用晋左思《蜀都赋》“公孙跃马而称帝”意。诸葛亮和公孙述在夔州都有祠庙，故诗中及之。这句是贤愚同尽之意。

人事句，意谓既然贤愚同尽，则自己的遭遇与远地的音讯，也聊且任它寂寥了。

【说明】代宗大历元年（七六六）冬作。当时蜀中有崔旰、郭英乂、杨子琳等互相残杀，十分混乱，故诗中有“野哭几家闻战伐”句。三四两句，正是霜雪初霁后才更觉分明，也为杜律中之伟丽者。

咏怀古迹五首¹

支离东北风尘际²，飘泊西南天地间³。三峡楼台淹日月⁴，五溪衣服共云山⁵。羯胡事主终无赖⁶，词客哀时且未还⁷。庚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⁸。

咏怀古迹，即借古迹以咏怀之意。

支离，犹流离。东北风尘际，指安禄山叛乱时期，作者一直在外流亡。风尘，比喻战乱。

飘泊句，指入蜀后居无定处。这一时期，杜甫曾往来于成都、梓州、云安、夔州。这两句是五首总领。

三峡，注见《阁夜》。楼台，泛指屋宇。淹日月，指留滞多时。

五溪衣服，指溪人衣服不同。《后汉书·南蛮传》：“武陵五溪蛮，好五彩衣服。”五溪，雄溪、樠溪、西溪、溪、辰溪，在今湖南、贵州两省接界处，古五溪族所居。共云山，是说自己与溪人共处。

羯（竭jié）胡，指安禄山。安禄山父系出于羯胡，也即小月支种。兼指反叛梁朝的侯景。无赖，意即狡猾反覆。

词客，指下庚信，也指自己。且未还，飘泊异地，欲归不得。且，尚。

庚信两句，庚信，梁朝诗人，字子山，新野（今属河南）人。为梁元帝出使北周，被留，乃仕于周，常怀乡关之思，曾作《哀江南赋》以寄其意。这里把安禄山之叛唐比作侯景之叛梁，把自己的乡国之思比作庾信之哀江南。萧瑟，《哀江南赋》有“壮士不还，寒风萧瑟，提挈老幼，关河累年”句。这里是凄凉的意思。

【说明】代宗大历元年（七六六）作。诗中的古迹，指江陵、归州、夔州的宋玉宅、庾信故居、昭君村、永安宫、先主庙、武侯祠。其中有才士，有国色，有英雄，有名相，而其生平，又多可感慨可崇敬处。由古迹追怀古人，由古人又感怀自己。
　　五首中的这第一首，除了是一组诗的总冒以外，一开头就咏庚信，而庚信住宅在荆州，那时杜甫尚未出峡，其所以首及庚信，据王嗣奭《杜臆》说，是因为将有江陵之行，流寓等于庚信，故咏怀而先及之。杜甫对庚信诗赋极为倾倒，所谓“清新庚开府”，“庚信文章老更成”，曾一再言之。本诗末两句，实际也含“老更成”之意，即艰苦曲折的生活实践，更使庚信的诗赋达到深刻遒练的成就。
　　这五首诗可与《诸将五首》、《秋兴八首》参看，都是七律连章诗，每首虽自为一章，又互为消息，也是杜诗七律中独创的形式。

摇落深知宋玉悲¹，风流儒雅亦吾师²。怅望千秋一洒泪³，萧条异代不同时⁴。江山故宅空文藻⁵，云雨荒台岂梦思⁶？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⁷。

宋玉，战国楚人，《楚辞》作家，所作《九辩》开头，有“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句。深知，很同情宋玉所以悲秋的原因，因他也是怀才不遇。

风流儒雅，指宋玉的文采和学问。

一，加强语气的助词。

萧条句，意谓自己虽与宋玉隔开几代，萧条之感却是相同。

故宅，江陵与归州（今湖北秭归县）都有宋玉故宅。此指归州宅。空文藻，枉留下文采。

云雨句，宋玉曾作《高唐赋》，述楚王游高唐（楚台观名），梦见一妇人，自称巫山之女，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阳台，山名，在四川巫山县。岂梦思，意谓宋玉作《高唐赋》，难道只是说梦，并无讽谏之意？沈德潜云：“谓《高唐》之赋，乃假托之词以讽淫惑，非真有梦也。”

最是两句，意谓最感慨的是，楚宫今已泯灭，因后世一直流传这个故事，至今船只经过时，舟人还带疑似的口吻指点着这些古迹。

【说明】宋玉的《高唐赋》，后人的理解取用不尽相同，李商隐就说“襄王枕上原无梦，莫枉阳台一片云”。杜甫更是从崇高的意义上来评价他，也真正是宋玉的“深知”者。
　　论者也以为杜甫之怀宋玉，其实是悼屈原。如黄生曰：“前半怀宋玉，所以悼屈原；悼屈原者，所以自悼也。”所以，说宋玉“亦吾师”，实即以屈原为师。此说也不为无见。

群山万壑赴荆门¹，生长明妃尚有村²。一去紫台连朔漠³，独留青冢向黄昏⁴。画图省识春风面⁵？环佩空归月夜魂⁶。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⁷。

群山，不用千山而用群山，音调上就有轻重、清浊之别。壑，山谷。赴荆门，奔向荆门山。荆门，山名，注见李白《渡荆门送别》。

明妃，即王嫱、王昭君，汉元帝宫人，晋时因避司马昭讳改称明君，后人又称明妃。昭君村在归州（今湖北秭归县）东北四十里，与夔州相近。尚有村，还留下生长她的村庄，即古迹之意。吴瞻泰所谓“说得窈窕红颜，惊天动地”。

一去句，昭君离开汉宫，远嫁匈奴后，从此不再回来，永远和朔漠连在一起了。一，加强语气的助词。紫台，犹紫禁，帝王所居。江淹《恨赋》：“明妃去时，仰天太息。紫台稍远，关山无极。”朔漠，北方沙漠，指匈奴所居之地。

青冢（肿zhǒng），指昭君墓，在今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西南。传说塞外草白，昭君墓上草色独青。向黄昏，实是死犹向汉之意。

画图句，据《西京杂记》：“元帝后宫既多，使画工图形，按图召幸之，宫人皆赂画工。昭君自恃其貌，独不肯与，工人乃醜图之，遂不得见。后匈奴入朝，求美人，上案图以昭君行。及去，召见，貌为后宫第一，帝悔之，而重信于外国，故不复更人。乃穷案其事，画工毛延寿弃市。”省（醒xǐng）识春风面，意谓元帝对着画图岂能看清她的美丽容颜。浦起龙《读杜心解》云：“省识只在画图，正谓不省也。”省识，认识。

环佩句，意谓昭君既死在匈奴不得归，只有她的魂能月夜归来，故曰“空归”。应上“向黄昏”。仇兆鳌云：“死后魂归，亦徒然耳。”环佩，妇女装饰品，指昭君。

千载两句，琵琶本西域胡人乐器，相传汉武帝以公主（实为江都王女）嫁西域乌孙，公主悲伤，胡人乃于马上弹琵琶以娱之（见晋石崇《明君词序》）。因昭君事与乌孙公主远嫁有类似处，故推想如此。又《琴操》也记昭君在外，曾作怨思之歌，后人名为《昭君怨》。昭君事见于《汉书》、《后汉书》者很简单，后来则传说杂出，并非全是信史。作胡语，琵琶中的胡音。怨恨，黄生注：“怨恨者，怨己之远嫁，恨汉之无恩也。”曲中论，曲中的怨诉。

【说明】诗的主题在“怨恨”二字，“一去”是怨恨之始，“独留”是怨恨之结，末句则直言怨恨，为全诗归宿处。杜甫在这里，也可说是昭君的知己，正如沈德潜所说：“咏昭君诗此为绝唱。余皆平平。”仇兆鳌也说：“生长名邦，而殁身塞外，此足该举明妃始末。”
　　庾信《昭君词》：“胡风入骨冷，夜月照心明。方调琴上曲，变入胡笳声。”朱瀚以为这诗的“千载琵琶”两句，是运化庾诗。但杜甫的结句更为蕴藉摇曳，等于把琵琶写成了昭君的化身。
　　据《后汉书》，昭君曾上书求归汉朝，成帝却令从胡俗。连故国也不让她回来，又怎能不怨？

蜀主窥吴幸三峡¹，崩年亦在永安宫²。翠华想象空山里³，玉殿虚无野寺中⁴。古庙杉松巢水鹤⁵，岁时伏腊走村翁⁶。武侯祠屋常邻近⁷，一体君臣祭祀同⁸。

蜀主，指刘备。窥吴，对吴有企图。幸，旧称皇帝踪迹所至曰“幸”。三峡，注见《阁夜》。

崩年句，蜀汉章武二年（二二二），刘备率兵攻打东吴，为陆逊所败，次年四月死于永安（今四川奉节县东），即白帝城，城在县东白帝山上，东汉初公孙述自称白帝，筑城时因以名之。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六十九：“先主征吴败还，至白帝，改鱼复为永安而居之，后人因名其处曰永安宫。”按，永安宫之称，唐之前已有，梁简文帝萧纲《蜀道难》：“建平督邮道，鱼复永安宫。”杜甫《夔州歌》云：“白帝夔州各异城。”下有原注：“古白帝在夔州东。”盖白帝为夔州附郭。崩，旧称皇帝死曰“崩”。

翠华，皇帝仪仗中用翠鸟羽毛作装饰的旗帜。

玉殿句，句下有原注云：“殿今为寺庙，在宫东。”

杉，常绿乔木。水鹤，鹤为水鸟。

岁时，意谓每逢季节，村民皆前往祭祀。伏腊，古代祭名。伏在夏六月，腊在冬十二月。

武侯句，诸葛亮曾封武乡侯，其祠在先主庙西。常，一作“长”。

一体句，正因他们君臣一体，情分特密，故也一同祭祀。顾宸所谓“平日抱一体之诚，千秋享一体之报”。

【说明】诗中对刘备和诸葛亮的君臣关系，深致推崇，他们的遗迹流泽，还深入到村翁野老，但看到玉殿虚无，古庙栖鹤，对支离飘泊的诗人自然无限感慨。到了宋代，据王十朋说，永安宫已成为郡仓了。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¹。三分割据纡筹策²，万古云霄一羽毛³。伯仲之间见伊吕⁴，指挥若定失萧曹⁵。运移汉祚终难复⁶，志决身歼军务劳⁷。

宗臣，世所宗尚的重臣。肃清高，为其清高而肃然起敬。

三分割据，指魏蜀吴鼎立。纡筹策，曲折周密地展运策略。

万古句，意谓千百年来像鸾凤之振翅云霄。

伯仲之间，伯仲本指兄弟，这里是说不相上下，也即当于伊吕间求之之意。伊、吕，商代伊尹，周代吕尚，皆辅佐贤主的开国名相。

指挥若定，言诸葛亮治政用兵从容镇定。失萧曹，《汉书·萧何曹参传赞》：“唯何、参擅功名，位冠群臣，声施后世，为一代宗臣。”意谓潇、曹虽也是宗臣，比之诸葛亮未免不及。

运移句，意谓气运要转移汉祚，虽以诸葛亮的才智也难复兴。祚（做zuò），帝位。

志决句，意谓诸葛亮虽立志坚决，终因军务繁艰，积劳而死。身歼（尖Jiān），身灭。

【说明】由夔州武侯祠而追怀诸葛亮。全诗只“遗像”二字带古迹，通篇都是议论，卢世漼云：“杜诗《诸将》五首，《咏怀古迹》五首，此乃七言律命脉根柢。”沈德潜云：“此议论之最高者，后人谓诗不必着议论，非通言也。”
　　诗中将汉祚之完尽归于气运，固是宿命观点，但当时的客观形势，要由蜀汉来完成统一，确实也不可能。
　　杜甫侨寓蜀中时，写了不少赞美诸葛亮的诗篇；在这五首《咏怀古迹》中，既有此首咏诸葛亮的专题，又在咏刘备的结句中反覆致意，黄生所谓“先表其才之挺出，后惜其志之不成”。是的，历史上有志未成的老臣宿将，板荡之际，也更容易令人怀念。

刘长卿

江州重别薛六柳八二员外¹

生涯岂料承优诏²，世事空知学醉歌³。江上月明胡雁过⁴，淮南木落楚山多⁵。寄身且喜沧洲近⁶，顾影无如白发何⁷。今日龙钟人共老⁸，愧君犹遣慎风波⁹。

江州，今江西九江市。薛六、柳八，名未详。六、八，是他们的排行。员外，员外郎的简称。原指正额的成员以外郎官，为中央各司次官。

生涯，犹生计。

空知，徒知。

胡雁，指从北方来的雁。

淮南句，江州在淮南，其地又在古代楚国境。楚山多，木叶零落，所见之山也多了。

沧洲，滨海的地方，也用以指隐士居处。

顾，回看。无如，无奈。

龙钟，指老态迟钝貌。

愧君句，意谓还承你们教我当心风波。遣，教。

【说明】作者曾两度谪迁，第一次是肃宗至德三载（七五八），贬南巴尉，中间曾移往洪州暂住。后回归，有《自江西归至旧任官舍赠袁赞府》诗，中有“万里南来喜复悲，生涯何幸有归期”及“湘路来过回雁处”等句，与本诗口吻间有相似处。疑此为由南巴回来过江州时作，故首句有“岂料承优诏”语，但究是贬官回来，故次句又流露无可奈何情绪。
　　傅璇琮先生曾有《刘长卿事迹考辩》一文，载《中华文史论丛》第八辑，可参考。

长沙过贾谊宅¹

三年谪宦此栖迟，万古惟留楚客悲²。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³。汉文有道恩犹薄⁴，湘水无情吊岂知⁵。寂寂江山摇落处⁶，怜君何事到天涯⁷。

贾谊宅，贾谊曾被贬为长沙王太傅。《元和郡县志》：“贾谊宅在（长沙）县南四十步。”

三年两句，意谓贾谊栖迟虽只三年，但留给楚客的悲哀却是永久的。谪（折zhé）宦，官吏被贬职流放。栖迟，居留。楚客，指贾谊，也包括自己和别的游人。长沙古属楚国境。

秋草两句，贾谊在长沙时，有鸮飞入其居室，以为不祥，乃作《鵩鸟赋》，中有“庚子日斜兮，鵩集予舍”及“野鸟入室兮，主人将去”语。

汉文句，汉文帝在历史上有明主之称，但他始终不能重用贾谊，最后又出谊为梁怀王太傅，梁王坠马死，谊因此也抑郁而死。

湘水句，贾谊往长沙，渡湘水时，曾为赋以吊屈原。

摇落，荒凉。

怜君，实怜己。天涯，常指极远的地方。

【说明】作者两遭迁谪，因而对贾谊那样的历史人物，也易起共鸣。沈德潜于此诗末句云：“谊之迁谪，本因被谗，今云何事而来，含情不尽。”方东树《昭昧詹言》云：“收以自己托意，亦全是言外有作诗人、过宅人在。”

自夏口至鹦鹉洲望岳阳寄元中丞¹

汀洲无浪复无烟²，楚客相思益渺然³。汉口夕阳斜渡鸟⁴，洞庭秋水远连天⁵。孤城背岭寒吹角⁶，独树临江夜泊船⁷。贾谊上书忧汉室，长沙谪去古今怜⁸。

夏口，指今湖北武汉市武昌。鹦鹉洲，注见崔颢《黄鹤楼》。岳阳，今属湖南，滨临洞庭湖。元，一作“源”或“阮”。中丞，御史中丞的简称，唐常代行御史大夫职务。

汀洲，水中可居之地，指鹦鹉洲。

楚客，指到此的旅人。夏口古属楚国境。

汉口，即上夏口。这里指汉水入口处。鸟，暗合鹦鹉。

洞庭，洞庭湖，在湖南北部，长江以南。联想到元中丞所在岳阳。

孤城，指汉阳城，城后有山。角，古代军队中的一种吹乐器。

独树句，树一作“戍”。指作者船泊之处。孤城背岭，写远望；独树临江，叙近景。

贾谊两句，贾谊因心忧汉室艰危，一再向汉文帝上书，言词激切，被谪为长沙王太傅。

【说明】这是作者贬谪时途经汉水所作，由贬谪又想到贾谊。作者在《新年作》及《长沙过贾谊宅》中都用了贾谊谪长沙的故事，连本篇已是三次了（仅就本书所收录者说）。高仲武说：“诗体虽不新奇，甚能炼饰，大抵十首已上，语意稍同，于落句尤甚，思锐才窄也。”（见《中兴间气集》卷下）翁方纲也说刘诗七律“一往易尽”。

钱起

赠阙下裴舍人¹

二月黄鹂飞上林²，春城紫禁晓阴阴³。长乐钟声花外尽⁴，龙池柳色雨中深⁵。阳和不散穷途恨⁶，霄汉常悬捧日心⁷。献赋十年犹未遇⁸，羞将白发对华簪⁹。

阙下，宫阙之下，借指朝廷。阙，宫门前的望楼。舍人，指中书舍人，任草拟诏书之职，以有文学资望者充任。

黄鹂，黄莺。上林，上林苑。秦旧苑，汉武帝扩建，在今陕西西安市。这里指唐宫苑。

紫禁，犹紫台，古人以紫微星垣比喻皇帝居处，因称皇宫为紫禁。禁，指宫中禁卫森严，不能随便出入，故名。

长乐，本汉宫名，这里借指唐宫。

龙池，泛指宫中之池。

阳和，指仲春，应首句二月。

霄汉，指高空。霄，云气。汉，银河。捧日心，三国魏程昱年轻时，常梦上泰山，两手捧日。及兗州反，赖昱得保全三城。曹操闻之曰：卿当终为吾腹心。昱本名立，曹操乃于其上加日为昱。见《三国志·魏志·程昱传》裴松之注。

献赋，以辞赋献于皇帝，借此表示忠诚，如《东观汉记》记班固之献赋，杜甫也献了《三大礼赋》而任右卫率府参军。

簪，簪缨之簪，指达官贵人的冠饰。这里指裴舍人。

【说明】前半截写裴舍人之受宠遇，得近禁中，龙池柳色承雨露而苍翠，句句从阙下生情。下半截则自伤不遇，实旧时文士故态。三四两句为名句，高仲武《中兴间气集》中评为“特出意表，标雅古今”。
　　此诗照通例，应平起，即应将一二两句对换，平仄才协调。

韦应物

寄李儋元锡¹

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²。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³。闻道欲来相问讯，西楼望月几回圆⁴。

李儋（单dān），武威（今属甘肃）人，曾官殿中侍御史。给事中李升期之子。元锡，字君贶，曾任淄王傅。梁肃《送元锡赴举序》称其诗有楚风，但李、元诗皆已佚。

黯黯，心神暗淡貌。

邑，指属境。流亡，指灾民。俸，旧时官吏所得的薪金。此句和他的“自惭居处崇，未睹斯民康”是同一用意。

闻道两句，意谓听说你要来探望我，可是等到了今天，西楼上的月亮已圆过几回了。问讯，这里是探望的意思。西楼，韦集卷四又有《寄别李儋》，中云：“远郡卧残雨，凉气满西楼。想子临长路，时当淮海秋。”此西楼似在滁州。《唐宋诗举要》则以苏州观风楼当之。

【说明】此诗当作于滁州刺史任上。起先只是追叙去年相别之情，直至结末才说明今日寄诗之意。
　　宋黄彻《䂬溪诗话》云：“余谓有官君子当切切作此语，彼有一意供租，专事土木而视民如仇者，得无愧色乎。”韦诗《观田家》也云：“方惭不耕者，禄食出闾里。”

韩翃

同题仙游观¹

仙台初见五城楼²，风物凄凄宿雨收³。山色遥连秦树晚，砧声近报汉宫秋⁴。疏松影落空坛静⁵，细草香生小洞幽。何用别寻方外去⁶，人间亦自有丹丘⁷。

仙游观，道士潘师正，居于嵩山逍遥谷。唐高宗临东都，曾召见，并令官吏于逍遥谷口特开一门，号曰仙游门。见《旧唐书·潘师正传》。

五城楼，《史记·封禅书》记方士曾言：“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以候神人于执期，命曰迎年。”这里借指仙游观。

宿雨，隔宿的雨。

山色两句，写远望观外的景物。秦，指今陕西一带。砧（针zhēn）声，捣衣声。古代捣衣皆在秋晚。砧，原指捣衣石。汉宫，也指唐宫。

空坛，与下小洞皆指道观景物。

方外，犹世外，指神仙居处。

丹丘，也指神仙居处，昼夜长明。《楚辞·远游》：“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

【说明】诗写道士的楼观，故于幽静中着意。文句工秀宛转，可以吟咏，却无甚深意。

皇甫冉

【作者介绍】皇甫冉（七一六——七六九），字茂政，安定（今甘肃泾川北）人。曾祖时已移居丹阳。天宝进士，任无锡尉。 大历初入河南节度使王缙幕。官终左拾遗、补阙。
　　他生当乱离，颇有漂泊之叹，流连景物之余，东南山水，常赋予他以好句，如“燕知社日辞巢去，菊为重阳冒雨开”，“积水长天随远色，荒林极浦足寒云”，“泛舟因度腊，入境便行春”，“岸草知春晚，沙禽好夜惊”等，并皆清逸。高仲武《中兴间气集》中悲其“长辔未骋，芳兰早凋”，当是指他终年只五十余。

春思

莺啼燕语报新年，马邑龙堆路几千¹。家住层城邻汉苑²，心随明月到胡天³。机中锦字论长恨⁴，楼上花枝笑独眠⁵。为问元戎窦车骑，何时返旆勒燕然⁶？

马邑，今山西朔县。汉时曾与匈奴争夺此城。唐为郡名。龙堆，白龙堆，在今新疆，地接玉门关，系沙漠地带，古为西域交通要道。

层城，因京城分内外两层，故称。苑，这里指行宫。

胡天，指上马邑、龙堆。

机中句，窦滔为苻坚秦州刺史，后谪龙沙，其妻苏蕙能文，颇思滔，乃织锦为回文旋图诗寄之。共八百四十字，纵横反覆，皆成文意。

楼上句，意谓为什么不在花枝报春时凭楼赏玩。

为问两句，后汉窦宪为车骑将军，大破匈奴，遂登燕然山，命班固作铭，刻石而还。元戎，犹主将。返斾，犹班师。勒，刻。燕然，燕然山，即今蒙古人民共和国杭爱山。

【说明】此诗写新春时妻子思念出征的丈夫。末是她的愿望，即希望战事早日获胜，她的丈夫也能立功回来。也是借汉咏唐。沈德潜说是和沈佺期《独不见》的“卢家少妇”相似，“惟‘笑独眠’句工而近纤，或难与沈诗争席耳。”沈诗也见本卷。

卢纶

晚次鄂州¹

云开远见汉阳城，犹是孤帆一日程²。估客昼眠知浪静³，舟人夜语觉潮生⁴。三湘愁鬓逢秋色⁵，万里归心对月明⁶。旧业已随征战尽⁷，更堪江上鼓鼙声⁸？

题下原注：“至德中作。”次，停泊。鄂州，今湖北武汉市武昌。

云开两句，意谓汉阳城虽已在望，但估计行程，尚须一天。汉阳城，在汉水南面，今武汉市汉阳县一带。

估客，商人。

舟人句，因为潮生，故而船家相呼，众声杂作。

三湘，漓湘、潇湘、蒸湘的总称。在今湖南境内。由鄂州上去即三湘地。愁鬓逢秋色，是说愁鬓承受着秋色。这里的鬓发实已衰白，故也与秋意相应。

万里归心，作者原籍是蒲州（今山西永济县）。

业，指家产。

更堪，更难堪，犹岂能再听。鼓鼙（皮pí），本指军中所用大鼓与小鼓，后也指战事。

【说明】安史之乱时，作者曾作客鄱阳，此诗可能是南行途中作。首句点题，经次句一缩，诗境遂有波折。三四是名句，兴在象外，也唤起人们对旧时航行生活的亲切回忆。

柳宗元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¹

城上高楼接大荒²，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飐芙蓉水³，密雨斜侵薜荔墙⁴。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⁵。共来百越文身地⁶，犹自音书滞一乡⁷。

柳州，今属广西。漳州，今属福建，时刺史为韩泰。汀州，今福建长汀县，时刺史为韩晔。连州，今广东连县，时刺史为刘禹锡。封州，今广东封川县，时刺史为陈谏。刺史，州的行政长官，相当于后来的知府。

大荒，旷远的广野。

惊风，犹狂风。飐（展zhǎn），吹动。芙蓉，指荷花。

薜荔，一种蔓生植物，也称木莲。《九歌·湘君》：“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

江，指柳江。九回肠，意即愁肠百结。司马迁《报任安书》：“肠一日而九回。”

百越，即百粤，指当时五岭以南各少数民族地区。文身，古代南方少数民族有在身上刺花纹的风俗。《庄子·逍遥游》：“越人断发文身。”

滞，阻塞。

【说明】柳宗元和其余四人都因参加王叔文集团而遭贬遣。宪宗元和十年（八一五），五人曾一同应召进京，大臣中也有想起用他们的，终因有人梗阻，仍被谪至边州。此诗即作于是年初任柳州刺史时。
　　当时五人所处地区虽都在南方，音信却不得通，故末两句这样说；所以不得通，自然由于政治上受压制的缘故。从全诗所流露的情绪看，也是很显明的。其次，诗虽是从柳州这边说，实际却如纪昀所说，“意境辽阔，倒摄四州，有神无迹。”

刘禹锡

西塞山怀古¹

王濬楼船下益州²，金陵王气黯然收³。千寻铁锁沉江底⁴，一片降旛出石头⁵。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⁶。从今四海为家日⁷，故垒萧萧芦荻秋⁸。

西塞山，在今湖北大冶县东，为长江中流险隘，吴国于此设江防。

王濬句，王濬，字士治，弘农湖县（今河南灵宝西面）人，官益州刺史。受晋武帝命，造大楼船，内可容二千人，于太康元年（二八〇）正月，自成都出发伐吴。顺流而下，直取吴都建业（今江苏南京市），进入石头城，吴主孙皓乃备亡国之礼以降。益州，今四川成都市。

金陵，即上建业。相传战国楚威王时，见其地有王气，因埋金以镇之，故曰金陵。秦并天下，望气者因以为言，改为秣陵。见《太平御览·金陵图》。黯（暗àn）然，伤神貌。

千寻句，当时吴国曾于江中锁以铁链，王濬用大火炬将它烧断。千寻，古时八尺曰寻，这里只是形容其长。

降旛，降旗。石头，石头城，故址在今南京清凉山，吴孙权时所筑，唐武德时废。

枕寒流，枕字用得极传神，也切怀古意：这场著名的战役已经成为陈迹了，只有那座山依旧静静地躺在江流边。寒流，形容秋天江水。

四海为家，意即天下统一。《史记·高祖本纪》：“天子以四海为家。”

故垒，指西塞山，也包括六朝以来的战争遗迹。

【说明】穆宗长庆四年（八二四）由夔州赴和州途中作。三四两句，言地利不足恃，并用“江底”对“石头”，即以虚对实，不工而工。五六两句，言往事可伤，也不止吴为晋灭，其后宋、齐、梁、陈以至唐朝，仍纷乱不息，唯留下山形枕流，永相凭吊而已。末两句为本朝说话，却也感慨深沉，以唐朝来说，长江一带正有着不少的故垒。
　　方东树《昭昧詹言》评此诗，中有很警辟的话：“此诗昔人皆入选，然按以杜公《咏怀古迹》，则此诗无甚奇警胜妙。大约梦得才人，一直说去，不见艰难吃力，是其胜于诸家处，然少顿挫沉郁，又无自己在诗内，所以不及杜公。”方氏论咏古诗，主张诗中要有魂，“所谓魂者，皆用我为主，则自然有兴有味。”又，此诗因前半皆咏金陵事，后人也有和另一首《金陵怀古》相混。

元稹

【作者介绍】元稹（七七九——八三一），字微之，河南河内（今河南洛阳附近）人。八岁丧父，家贫，由其母教读。十五岁明经及第，授校书郎，后官监察御史，曾与宦官刘士元争厅，贬江陵府士曹参军。他在《思归乐》中曾自抒其当时心情云：“身外皆委顺，跟前随所营。此意久已定，谁能求苟荣。所以官甚小，不畏权势倾。”但至穆宗长庆初，又受宦官崔潭峻优遇，以其《连昌宫词》等向穆宗进奏，大为赏识，即知制诰，后又拜相。以武昌军节度使卒于任所。《旧唐书》传说他性锋锐，见事风生，不欲碌碌自滞。后人也有目为“巧宦”者。
　　他是白居易的知己，白诗《蓝桥驿见元九诗》，有“每去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句。论文观点多相同，又一同写了许多讽喻诗，因诗集编于穆宗长庆年间，故皆以《长庆集》为名，遂有“长庆体”之称。
　　他的《织妇词》、《田家词》，写农村妇女终岁辛劳的结果，只供官府的横征暴敛，但语言不甚滋润，结构也嫌松散。较著名的为《连昌宫词》与《望云骓》，以一宫、一马写出兴衰之殊异，历史之大变；还有就是悼亡诗和艳情诗，后者即《莺莺传》之所本。悼亡诗哀念其亡妻相从于艰难之际，《莺莺传》则写其对情人的始恋终弃，有些读者之知道元稹其人，恐也多由此两作开始。

遣悲怀三首¹

谢公最小偏怜女²，自嫁黔娄百事乖³。顾我无衣搜荩箧⁴，泥他沽酒拔金钗⁵。野蔬充膳甘长藿⁶，落叶添薪仰古槐⁷。今日俸钱过十万⁸，与君营奠复营斋⁹。

题一作《三遣悲怀》。

谢公句，东晋宰相谢安，最爱其侄女谢道韫。韦丛的父亲韦夏卿，官至太子少保，死后赠左仆射，也是宰相之位。韦丛为其幼女，故以谢道韫比之。偏怜女，最疼爱的女儿。

黔娄，春秋时齐国贫士，其妻也颇贤明。作者幼孤贫，故以自喻。乖，不顺遂。

顾我，看到我。荩箧，草编的箱子。荩（jìn），草。

泥（nì），软求。沽酒，买酒。

野蔬句，写韦丛能安于贫寒。甘，甘心。藿，豆叶。

落叶句，写韦丛扫落叶以烧火。薪，柴。仰，依仗。

今日句，这时作者官位已很高，有哀伤其妻不能共享荣华意。俸，旧时官吏所得的薪金。

营，办理。奠，祭品。斋，指延请僧人超度。斋，原义为施饭与僧。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¹。衣裳已施行看尽²，针线犹存未忍开。尚想旧情怜婢仆³，也曾因梦送钱财⁴。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⁵。

昔日两句，写过去夫妻间随口说的话，今日却成为悼念的资料，因而也愈感到真切沉痛。

施，施舍与人。行看尽，眼看不多了。行，快要。

怜婢仆，伸足“旧情”。

送钱财，伸足“因梦”。

贫贱句，此又指早年。

闲坐悲君亦自悲¹，百年多是几多时²？邓攸无子寻知命³，潘岳悼亡犹费辞⁴。同穴窅冥何所望⁵，他生缘会更难期。惟将终夜长开眼⁶，报答平生未展眉⁷。

闲坐两句，实即曹丕“既痛逝者，行自念也”之意。

百年句，意谓就算百年之多又有多少时间呢。

邓攸句，晋邓攸，字伯道，官河东太守，战乱中舍子保侄，后终无子，时人乃有“天道无知，使伯道无儿”之语。寻知命，即将到知命之年。作者于五十岁时，始由继室裴氏生一子，名道护。寻，随即。知命，指五十岁。《论语·为政》：“五十而知天命。”

潘岳句，晋潘岳，字安仁，妻死，作《悼亡》诗三首，为世传诵。犹费辞，意谓潘岳即使写了那么悲痛的诗，对死者也等于白说。实是说自己。

同穴句，意谓死后纵合葬一处，但洞穴窅冥，也难望哀情相通。同穴，指夫妻合葬。《诗经·王风·大车》：“谷则异室，死则同穴。”窅（咬yǎo）冥，深远渺茫意。

惟将句，意谓不能安睡。传说鳏鱼眼睛终夜不闭，旧时又以无妻曰“鳏”。这里用此一传说，表示今后将长鳏不娶（实际在元和十年春曾于长安续娶裴氏，后即偕至通州）。

未展眉，指韦丛生平一直过清苦生活。

【说明】元稹元配韦丛，字茂之，杜陵（今陕西西安市东南）人，少元稹四岁。生五人而仅存一女。卒于元和四年（八〇九）七月。葬于咸阳，年二十七。这时元稹已任监察御史。韩愈曾撰《监察御史元君妻京兆韦氏夫人墓志铭》。
　　韦氏死后，元稹曾作了好多首悼念的诗，但以此三首最为人传诵，主要则如陈寅恪先生所说：“直以韦氏之不好虚荣，微之之尚未富贵。贫贱夫妻，关系纯洁。因能措意遣词，悉为真实之故。夫唯真实，遂造诣独绝欤？”
　　据刘逸生先生《读诗小札》所说，这三首是在韦丛死后两年，即元和六年作，时元稹已贬江陵士曹参军，也正是“纳妾安氏”的时候。

白居易

自河南经乱¹，关内阻饥²，兄弟离散，各在一处。因望月有感，聊书所怀，寄上浮梁大兄³、于潜七兄、乌江十五兄兼示符离及下邽弟妹

时难年荒世业空⁴，弟兄羁旅各西东⁵。田园寥落干戈后⁶，骨肉流离道路中。吊影分为千里雁⁷，辞根散作九秋蓬⁸。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

河南经乱，指德宗建中年间淮西节度使李希烈等叛变事。其地唐属河南道。

关内，唐道名，治长安（今陕西西安市）。阻饥，因艰难而生饥荒。阻，艰险。《尚书·舜典》：“黎民阻饥。”

大兄，作者大哥幼文，曾作浮梁（今江西景德镇市）主簿。七兄（堂兄），曾任于潜（今浙江临安县）尉。十五兄（堂兄），曾任乌江（今安徽和县）主簿。符离，今安徽宿县东北。下邽，今陕西渭南县附近，作者故乡。

世业，世代传下的产业。

羁旅，犹漂泊。

寥落，冷落。干戈，本是两种武器，这里指战争。

吊影句，古人以雁行比兄弟，这里是说，兄弟分散，自吊其影，深感孤独。吊，哀怜。

根，古也以“同根”喻兄弟。九秋，秋季九十日。蓬，蓬草。枯后断根，遇风飞旋。

【说明】这诗是作者避乱居吴越时作。每句都扣紧题意，即伤战乱，想家人，却又自然平直，不假雕饰，真的像话家常一样。

李商隐

锦瑟¹

锦瑟无端五十弦²，一弦一柱思华年³。庄生晓梦迷蝴蝶⁴，望帝春心托杜鹃⁵。沧海月明珠有泪⁶，蓝田日暖玉生烟⁷。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⁸。

此诗以首句头两字为题，从全诗看，实与锦瑟无关。

锦瑟，装饰华美的瑟。瑟，拨弦乐器，通常二十五弦。无端，犹何故。怨怪之词。五十弦，《史记·封禅书》：“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其实等于说五十弦是传说中的东西，二十五弦才是实有之物。这里是托古之词。作者的原意，当也是说锦瑟本应是二十五弦。

华年，盛年。

庄生句，《庄子，齐物论》：“不知周之梦为蝴蝶欤，蝴蝶之梦为周欤。”意谓旷达如庄生，尚为晓梦所迷。庄生，庄周。

望帝句，意谓自己的心事只能寄托在化魂的杜鹃上。望帝，相传蜀帝杜宇，号望帝，死后其魂化为子规，即杜鹃鸟。

沧海，大海。珠有泪，传说南海外有鲛人，其泪能泣珠。

蓝田，山名，在今陕西，产美玉。玉生烟，司空图《与极浦书》曾引戴叔伦语：“诗家之景，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当时或有此成语。

此情两句，高步瀛云：“如上所述，皆失意之事，故不待今日追忆惘然自失，即在当时已如此也。”（《唐宋诗举要》）可待，岂待。只是，单是。

【说明】此诗前人解释不一，以为悼亡诗者较多。恐也难以确定。疑是自伤身世，又苦于难以排解之作，但如沧海、蓝田两句，实在不易的解，这里也只好存疑。

无题¹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²。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³。隔座送钩春酒暖⁴，分曹射覆蜡灯红⁵。嗟余听鼓应官去⁶，走马兰台类转蓬⁷。

无题，作者对内容有所忌讳，不便在题目中点明，称“无题”。张采田云：“无题诗格，创自玉溪。且此体只能施之七律，方可宛转动情。”

画楼、桂堂，都是比喻富贵人家的屋舍。

灵犀，旧说犀牛有神异，角中有白纹如线，直通两头。

送钩，也称藏钩。古代腊日的一种游戏，分二曹以较胜负。把钩互相传送后，藏于一人手中，令人猜。

分曹，分组。射覆，在覆器下放着东西令人猜。分曹、射覆未必是实指，只是借喻宴会时的热闹。

鼓，指更鼓。应官，犹上班。

兰台，即秘书省，掌管图书秘籍。李商隐曾任秘书省正字。这句从字面看，是说参加宴会后，随即骑马到兰台，类似蓬草之飞转，实则也隐含自伤飘零意。

【说明】作者这类诗的具体内容究竟指什么，实也难以确说。因为诗中有身无彩凤等句，也有以为是“艳情”之作。果尔，则隔座两句，也指互传心意，感情起飞，即身无两句的另一种写法。
　　方东树《昭昧詹言》评李诗“藻饰太甚，则比兴隐而不见矣。”

隋宫

紫泉宫殿锁烟霞¹，欲取芜城作帝家²。玉玺不缘归日角³，锦帆应是到天涯⁴。于今腐草无萤火⁵，终古垂杨有暮鸦⁶。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⁷。

紫泉，即紫渊。唐人避唐高祖李渊讳改紫泉。司马相如《上林赋》写长安上林苑的形胜，有“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语。这里以紫泉宫殿指长安隋宫。锁烟霞，喻冷落。

芜城，指隋时的江都，旧名广陵，即今江苏扬州市。刘宋时鲍照见该城荒芜，曾作《芜城赋》，后遂有此称。两句意谓，隋炀帝徒让长安宫殿锁闭着，却想把芜城作为久居之地。实则炀帝即位后，就把东都洛阳作为事实上的京都。

玉玺，皇帝的玉印。缘，因。日角，旧说以额骨中央部分隆起如日（也指突入左边发际），附会为帝王之相。隋末，晋阳人唐俭劝李渊起兵时，即有“明公日角龙庭，天下属望”语。“日角”之典本较僻，却用极熟的“天涯”对之，而又对得这样工稳自然。

锦帆，指炀帝的龙舟，其帆皆锦制，所过之处，香闻十里。本书卷八另有一首七绝《隋宫》也写到锦帆，可参见。天涯，这里指天下。两句意谓，如果帝位不为李渊所取代，龙舟应可驶遍天下了。

于今句，炀帝曾于洛阳景华宫征得萤数斛，夜出放之，光遍山谷。腐草，古人误以为萤为腐草所化。这里是说，火萤都被炀帝征得绝种了。杜牧《扬州》诗：“秋风放萤苑。”两诗都由洛阳而联系扬州。

终古句，炀帝开运河，诏民间献柳一株赏绢一匹，自己又亲种一株，遍布堤上，后人因称为隋堤。杨柳之杨又适与炀帝（杨广）之姓相合。这句意谓，隋室亡了，柳荫中的暮鸦却经久而啼叫着。

地下两句，陈后主（陈叔宝）为陈朝荒淫的亡国之君，为隋所灭。据《隋遗录》，炀帝在扬州时，恍惚间曾遇陈后主与其宠妃张丽华。后主即以酒相进，炀帝因请张丽华舞《玉树后庭花》，后主便乘此讥讽炀帝：“始谓殿下致治在尧舜之上，今日复此游逸，大抵人生各图快乐，曩时何见罪之深耶？”《玉树后庭花》，乐府《吴声歌曲》名，陈后主所作新歌，后人看作亡国之音。意谓隋炀帝实是步陈后主的后尘。地下相逢，应有愧色。

【说明】隋炀帝从大业元年至十二年（六〇五——六一六），三次游江都。乘坐的龙舟高至起楼四层，其余各舟，前后长二百余里，共用挽船士兵八万余人（见《资治通鉴》）。所建行宫有江都、显福、临江等宫。到第三次南游后，便不再北返。翌年（六一七），李渊便起兵于太原了。据《玉溪生年谱会笺》，此诗写于宣宗大中十一年（八五七）。
　　诗写得极为灵活而含蓄，颇寓比兴之意。李诗七律，音节往往尤胜。高步瀛说：“结语亦尖刻”，实则倒表现了讽刺艺术的特色。
　　俞陛云《诗境浅说》云：“玉溪之《马嵬》、《隋宫》二诗，皆运古入化，最宜取法。首句总写隋宫之景，次句言芜城之地何足控制宇内，而欲取作帝家，言外若讥其无识也。”

无题二首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¹。梦为远别啼难唤²，书被催成墨未浓³。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⁴。刘郎已恨蓬山远⁵，更隔蓬山一万重。

来是两句，从虚幻的梦境中醒来后，又偏逢月斜楼上，钟报五更。

梦为句，意谓梦为远别而成，故梦中也为伤离而啼泣，虽啼泣仍不能唤它回来（因为终究是梦）。

书被句，指醒后急于写信。催，为梦境所催。

蜡照两句，写室内景物和气氛。蜡，蜡烛。半笼，半映。指烛光隐约，不能全照床上被褥。笼，笼罩。金翡翠，指饰以金翠的被子。《长恨歌》：“翡翠衾寒谁与共。”麝（社shè），本动物名，即香獐，其体内的分泌物可作香料。这里即指香气。熏，古代富家妇女的衣服也有用香料熏过。度，透过。绣芙蓉，指绣花的帐子。《长恨歌》：“芙蓉帐暖度春宵。”

刘郎，相传东汉时刘晨、阮肇一同入山采药，遇二女子，邀至家，留半年乃还乡。见《太平广记》引录。后也以此典喻“艳遇”。蓬山，蓬莱山，指仙境。

【说明】这诗假定为男女远别后的思念之作，诗中的主人，也假定为女方。

飒飒东风细雨来¹，芙蓉塘外有轻雷²。金蟾齧锁烧香入³，玉虎牵丝汲井回⁴。贾氏窥帘韩掾少⁵，宓妃留枕魏王才⁶。春心莫共花争发⁷，一寸相思一寸灰。

飒飒（萨sà），状风声。

芙蓉，荷花的别名。轻雷，车声。

金蟾句，意谓虽有金蟾齧锁，香烟犹得进入。金蟾，旧注说是“蟾善闭气，古人用以饰锁”。另一首《月夜重寄宋华阳姊妹》，也有“偷桃竊药事难兼，十二城中锁彩蟾”语。齧（涅niè），咬。

玉虎句，意谓井水虽深，玉虎犹得牵丝汲之。玉虎，井上的辘轤。丝，井索。汲，引。

贾氏句，晋韩寿貌美，司空贾充招为掾，贾女于窗格中见韩寿而悦之，遂通情。贾女又以晋帝赐贾充之西域异香赠寿。韩掾少，为了韩寿的年轻俊美。掾（愿yuàn），僚属。少，年轻。

宓（伏fú）妃句，魏曹植曾作《洛神赋》，赋中叙述他和洛河女神宓妃相遇事。后人也有以为洛神是指曹丕皇后甄氏，并谓植先曾求娶甄氏未成，植遂苦思。后甄为曹丕皇后，被郭后谗死。及植将过洛水时，忽见一女子来，赠以在家时所用枕，遂作《洛神赋》。见《文选》李善注。李诗也是在指甄氏。按，曹植兄弟之间固有嫌隙，他的《洛神赋》，也可能有所影射，但与甄氏无涉，后人已有考正。宓妃，指洛神，传说为伏（宓）羲之女。留枕，这里指幽会。魏王，曹植封东阿王，后改陈王。

春心句，意谓今后这颗心再不要和春花一同萌发，免得徒为相思所苦。

【说明】原题为《无题四首》，三首为七律，一首为五律。张采田《玉溪生年谱会笺》编于宣宗大中五年（八五一），并以为李商隐欲重见当时宰相令狐绹而不得。五六两句，固极工致，但若果咏欲见令狐心事，则以贾氏窥帘，宓妃留枕相喻，究觉不伦，视所谓香草美人者终嫌格卑。

筹笔驿¹

鱼鸟犹疑畏简书²，风云常为护储胥³。徒令上将挥神笔⁴，终见降王走传车⁵。管乐有才真不忝⁶，关张无命欲何如⁷。他年锦里经祠庙⁸，《梁父吟》成恨有余⁹。

筹笔驿，即今朝天驿。在今四川广元县北。相传诸葛亮出兵伐魏，曾驻军筹策于此。驿，供郵传人和官员旅宿的处所。

鱼鸟句，诸葛亮治军以严明称，这里意谓至今连鱼鸟还在惊畏他的简书。疑，惊。简书，指军令。古人将文字写在竹简上。《诗经·小雅·出车》：“岂不怀归，畏此简书。”鱼，一作“猿”。

储胥，指军用的篱栅。

上将，犹主帅，指诸葛亮。

降王，指后主刘禅。走传车，魏元帝景元四年（二六三），邓艾伐蜀，后主出降，全家东迁洛阳，出降时也经过筹笔驿。传车，古代驿站的专用车辆。后主是皇帝，这时却坐的是传车，也隐含讽喻意。

管，管仲。春秋时齐相，曾佐齐桓公成就霸业。乐，乐毅。战国时人，燕国名将，曾大败强齐。真不忝（舔tiǎn），真不愧。诸葛亮隐居南阳时，每自比管仲、乐毅。蘅塘退士评此四句云：“能动物，能感神，不能保暗主之不失国。”

关，关羽。张，张飞。孙权曾使吕蒙破荆州，守将关羽被杀。后刘备伐吴，张飞又为部下张达、范彊杀害。无命，指非寿终。欲何如，意谓关张被杀，靠诸葛亮独支危局，又有什么办法呢。这里在提高关张在蜀国的作用。

他年句，张采田笺云：“此随（柳）仲郢还朝途次作。结指大中五年西川推狱，曾至成都也。”李商隐曾于大中五年谒成都武侯祠，并作《武侯庙古柏》诗。故诗中的他年，作往年解。锦里，在成都城南，有武侯祠。

梁父吟，注见杜甫《登楼》。两句意谓，往年曾谒锦里的武侯祠，想起他隐居时吟咏《梁父吟》的抱负，不曾得到舒展，实在令人遗憾。

【说明】此诗为大中十年（八五六）作。其沉郁顿挫处，深承杜甫咏诸葛亮诗的笔意。开头两句，写出了诸葛亮生前的威望，身后的余烈，接下来六句，都是围绕着最末的“恨有余”三字。

无题

相见时难别亦难¹，东风无力百花残²。春蚕到死丝方尽³，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⁴，夜吟应觉月光寒⁵。蓬山此去无多路⁶，青鸟殷勤为探看⁷。

相见句，无见也无别。正因为相见不易，所以连离别也觉难得了。实有互文意。

东风句，指相别时为暮春时节。

丝，与“思”谐音。

晓镜句，是设想对方早晨对镜时，唯恐因其苦思而减损了风姿。但，只。云鬓，形容妇女发脚的浓密。

应觉，也是设想之词。月光寒，指夜渐深。

蓬山，蓬莱山，指仙境。

青鸟，注见卷四杜甫《丽人行》。这里是盼望对方多寄信来或常来探望的意思。

【说明】此诗也可能有人事关系上的隐托，但这里还是就诗论诗，只作为爱情诗看。

春雨

怅卧新春白袷衣¹，白门寥落意多违²。红楼隔雨相望冷³，珠箔飘灯独自归⁴。远路应悲春晼晚⁵，残宵犹得梦依稀⁶。玉珰缄札何由达⁷，万里云罗一雁飞⁸。

白袷衣，即白夹衣，唐人以白衫为闲居便服。

白门，指今江苏南京市。张采田云：“首二句想其流转金陵寥落之态。”

红楼，对方曾居住过的地方。相望冷，因是初春，又值雨中，故倍觉悽冷，也含作者这时的暗淡情绪。

珠箔，珠帘，一说是形容雨点的飘洒。

远路句，设想远地的对方，对着春天的薄暮定在含悲。晼晚，日将落时。

梦依稀，迷离的梦境。见得残宵不虚度。

玉珰，耳珠。汉繁钦《定情诗》：“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李诗常用其意，如《燕台诗·秋》：“双珰丁丁联尺素。”《夜思》：“寄恨一尺素，含情双玉珰。”缄札，这里指密封的书信。缄，封。此处只是强调写信时情意的深切，不一定就有玉珰相赠。

云罗，云片如罗纹。一雁飞，古人有雁足传书之说（语本出《汉书·苏武传》）。

【说明】此诗是因春雨而感怀，并非专咏春雨，但由春雨带来的怅念远人的情绪，却真像雨丝那样不绝如缕地隐现纸上了。
　　作者在《重过圣女祠》中的“一春梦雨常飘瓦”，也是善于把雨和梦联缀起来。
　　第三句红楼隔雨，设色尤好，可以入画。方东树《昭昧詹言》题《隋宫》云：“江都离宫四十余所，只用紫渊，取紫微义，且选字媲色也。”

无题二首

凤尾香罗薄几重¹，碧文圆顶夜深缝²。扇裁月魄羞难掩³，车走雷声语未通⁴。曾是寂寥金烬暗⁵，断无消息石榴红⁶。斑骓只系垂杨岸⁷，何处西南待好风⁸。

凤尾香罗，凤纹罗。罗，绫的一种。

顶，指帐顶。

扇裁句，指以团扇掩面。传为班婕妤作的《怨歌行》：“裁为合欢扇，团团如明月。”月魄，月的不明亮部分，这里指月。

车走雷声，谓车声如雷。司马相如的《长门赋》，有写陈皇后于失宠幽居时望幸之情：“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

曾是，已是。金烬暗，犹云烛残。烬，烛花。

石榴红，石榴花开时节。

斑骓（锥zhuī），毛色青白相杂的马。

好风，也就是西南风。曹植《七哀诗》：“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待，一作“任”。

【说明】这首诗姑且假定为男方想念女方。
　　开头两句，是设想对方的夜生活，为了赶缝罗帐，一直缝到深夜。三四两句，回忆当初相见时的情景：含羞一见后就匆匆乘车而走，连话也没交谈。五六两句，写别后的落寞心情：常常沉思渴望，至于烛花己残；荏苒之间又已石榴花开，仍无消息。末了是说所乘的马就在杨柳岸，只等待好风从西南吹来。
　　诗中的主人公，也可以看作女方。那就是说，缝顶裁扇等都是在回忆她过去的动作，末两句则是对对方的盼望。这类诗本也很难“达诂”。

重帏深下莫愁堂¹，卧后清宵细细长²。神女生涯原是梦³，小姑居处本无郎⁴。风波不信菱枝弱⁵，月露谁教桂叶香⁶。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⁷。

重帷，喻帷帐深邃。莫愁，古乐府中所传女子。一为石城（在今湖北钟祥县）人。一为洛阳人，见梁武帝萧衍《河中之水歌》。这里泛指年轻的女子。作者有一首七绝《莫愁》，中云：“若是石城无艇子，莫愁还自有愁时。”则此处当指石城莫愁。

卧后，醒后。长，指长夜。实是说不眠时间超过入眠时间。

神女，即宋玉《神女赋》中的巫山神女。传说她曾与楚王在梦中欢会。参见杜甫《咏怀古迹》之二。生涯，犹生计。

小姑句，古乐府《青溪小姑曲》：“小姑所居，独处无郎。”

风波句，意谓菱枝虽是弱质，却不相信会任凭风波欺负。

月露句，意谓月露之下，是谁使桂叶传香。

直道两句，意谓即使相思全无好处，但这种惆怅之心，也好算是癡情了。直道，即使，就说。了，完全。清狂，旧注谓不狂之狂，犹今所谓癡情。按，如作狂放解本也通，如杜甫《壮游》之“裘马颇清狂”。但既把诗中人作为女子解，那么，还是作癡情解较切。

【说明】诗的开头，写一年轻女子醒来后细细地想着自己的身世，更觉长夜漫漫了。五句尚可解，六句不妨解作自叹徒有芬芳（美好）的品格，却不为对方爱惜，也就是所谓“慧心弱质”。
　　这诗清人何焯说是李商隐《无题》中自伤不遇之“直露”者。即使如此，读来仍有意象朦胧之感。
　　本卷七律部分，杜甫最多，次即李商隐，这是因为前人对李诗七律，评价很高，又以为上接杜律。如施补华《岘傭说诗》云：“义山七律得于少陵者深，故秾丽之中，时带沉郁，如《重有感》、《筹笔驿》等篇，气足神完，直登其堂入其室矣。飞卿华而不实，牧之俊而不雄，皆非此公敌手。”方东树《昭昧詹言》则以为唐人七律，杜甫、王维为两个正宗外，“义山别为一派，不可不精择明辨”，同时又能兼杜、王之长。

温庭筠

利州南渡¹

澹然空水带斜晖²，曲岛苍茫接翠微³。波上马嘶看棹去⁴，柳边人歇待船归⁵。数丛沙草群鸥散⁶，万顷江田一鹭飞。谁解乘舟寻范蠡⁷，五湖烟水独忘机⁸。

利州，今四川广元县。

澹然，水波动貌。

翠微，指青翠的山气。

波上句，指未渡的人，眼看着马鸣舟中，随波而去。波上，一作“坡上”。棹（诏zhào），桨，也指船。

柳边句，指将渡的人，憩身柳荫，待渡船再来。

数丛句，指船过草丛，惊散群鸥。

范蠡，春秋楚人，曾助越灭吴，为上将军。后辞官乘舟而去，泛于五湖。

五湖，也指太湖。机，机心。旧谓鸥鹭忘机，故有双关意。

【说明】写日暮时人马急欲渡江情状。为了每一句都扣住“水”，以致首尾两见“水”字。末句用范蠡辞官典故，其实范蠡倒是很有机心的人，他之辞官，就因越王句践难共安乐之故。

苏武庙

苏武魂销汉使前¹，古祠高树两茫然。云边雁断胡天月²，陇上羊归塞草烟³。回日楼台非甲帐⁴，去时冠剑是丁年⁵。茂陵不见封侯印⁶，空向秋波哭逝川⁷。

苏武于汉武帝天汉元年（前一〇〇）奉命赴匈奴，为匈奴扣留，井胁诱归降，终不屈，乃徙至北海（今贝加尔湖）牧羊，犹坚持汉节示志，达十九年，历尽艰苦。回国时已是昭帝始元六年（前八一），诏武奉一太牢谒武帝园廟。官任典属国（掌管当时少数民族事务）。

云边句，汉要求苏武回国，匈奴诡言武已死。后汉使至，常惠教汉使向单于说：汉帝射雁，于雁足得苏武书，言其在某泽中，匈奴才承认苏武尚在。雁断，指苏武去国久。胡天，指匈奴。

陇上句，指苏武回国后，羊仍回原处。陇，通“垄”，高地。

甲帐，汉武帝以琉璃珠玉等络为帷帐，因其数多，故以甲乙分之。这句实指苏武回国时武帝已死，楼台非旧。

冠，兼用古男子二十岁加冠典。丁年，成丁的年龄。旧题李陵答苏武书：“丁年奉使，皓首而归。”丁，壮大。

茂陵句，意谓苏武回国时，武帝既死，也得不到他封侯之赏。茂陵，汉武帝陵墓，在今陕西兴平县东北。常作为汉武帝的代称。

空，枉然。逝川，本指逝去的时间，此处泛指往事。《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说明】五六两句是用逆挽法，即先说回国，后说去国。纪昀说：“五六生动，余亦无甚佳处。”是。

薛逢

【作者介绍】薛逢，字陶臣，蒲州（今山西永济县）人。会昌进士，任万年尉。自恃才高，偏激傲慢。本与杨收、王铎同年及第，及杨、王为相，以“须知金印朝天客，同是沙堤避路人”讥收，以“昨日鸿毛万钧重，今朝山岳一毫轻”讽铎，致两次被摈远方。晚年行李萧条，龙钟自愤。官终秘书监。《唐才子传》评其诗“长短皆卒然而成，未免失浅露俗”云。

宫词

十二楼中尽晓妆¹，望仙楼上望君王²。锁衔金兽连环冷³，水滴铜龙昼漏长⁴。云髻罢梳还对镜⁵，罗衣欲换更添香。遥窥正殿帘开处，袍袴宫人扫御床⁶。

十二楼，注见韩翃《同题仙游观》。这里指一清早宫人就在梳妆以待幸。

望仙楼，《旧唐书·武宗本纪》记会昌五年，敕造望仙台于南郊坛。作者也是武宗时人。又，汉文帝也筑望仙台于陕县。这里只是由十二楼连及望仙楼，非实指，意谓望君如望仙。

金兽连环，刻着兽头形的铜门环。冷，指含凉意的铜环，实也形容望幸者的感受。

水滴句，指铜壶滴漏，古代计时仪器，壶上刻有龙形，水由龙口滴出，观其度数，可知时刻。

罢梳，梳罢。

袍袴宫人，指穿着衣袴的宫女。袴，通“裤”。

【说明】早晨梳妆后，就在等望着，到了中午，仍不见皇帝到来，听着滴漏之声，更觉日子长得无聊。后来瞥见帘内的宫人正在收拾床榻，觉得自己还不如她们能接近皇帝。
　　本书中的一些宫词，大都属于“宫怨”诗，虽然并不全是真实，有的还是作者借此卖弄才华，从封建文人的趣味出发，例如本篇；但封建宫闱中那些妇女精神生活之不正常，也略见一二。

秦韬玉

【作者介绍】秦韬玉，曾应进士试未中，乃出入宦官田令孜之门。僖宗奔蜀，他从驾前行，以工部侍郎为田令孜神策军判官，并敕赐进士及第，故有“巧宦”之称。

贫女

蓬门未识绮罗香¹，拟托良媒亦自伤。谁爱风流高格调²，共怜时世俭梳妆³。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⁴。苦恨年年压金线⁵，为他人作嫁衣裳。

蓬门，茅屋的门，指贫女之家。绮罗香，指富贵人家妇女的服饰。

风流，这里指风韵优雅。格调，犹品格。

共怜句，意谓共惜时世艰难而妆饰从俭。作者的时代也已至晚唐。按，白居易《新乐府》有《时世妆》，诗中所描写的实非俭妆，恰恰是另一种形式的“浓妆”，所谓“时世妆”，即最时髦的打扮之意。故未取。

斗，竞炫。

苦恨，甚恨。压金线，按捺针线，指刺绣。

【说明】此诗写贫女自伤身世，也是怜贫士不遇。若单纯作为贫女看，则“拟托良媒亦自伤”云云，不但意露，格也卑下。

乐　　府

沈佺期

独不见¹

卢家少妇郁金堂²，海燕双栖玳瑁梁³。九月寒砧催木叶⁴，十年征戍忆辽阳⁵。白狼河北音书断⁶，丹凤城南秋夜长⁷。谁为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⁸。

独不见，乐府杂曲歌名，内容写不相见之苦。题一作《古意呈乔补阙知之》。

卢家句，梁武帝萧衍《河中之水歌》：“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卢家兰室桂为梁，中有郁金苏合香。”此句用其意。郁金，郁金香，可浸酒涂壁，百合科，旧谓出大秦国，即今小亚细亚。

海燕，即越燕，多在梁上作巢。玳瑁（旧读妹mèi）梁，指画梁。玳瑁，龟属海产动物，可作装饰品。这句是以双燕起兴，先比夫妇相守，后托少妇独处。卢照邻《长安古意》：“双燕双飞绕画梁，罗帏翠被郁金香。”

砧（针zhēn），捣衣石。古代捣衣多在秋晚。催木叶，指砧声至秋而起，树叶也随秋而落。

戍，驻守。辽阳，指今辽宁辽阳市附近地区，为东北边防要地。

白狼河，白狼水，即今辽宁境内的大凌河。两《唐书》《奚传》说奚国国境南接白狼河，即此。

丹凤城，一说因秦穆公女吹箫，凤降其城，故名。后便为京城之别称。按，恐即凤阙之意。汉建章宫有凤阙，后世也借指帝城，唐代民居多在城南。

谁为两句，原是用现成的题意，意谓谁使她含愁而不能相见（有双关意），却还要教明月来照流黄。谁为，也可解作“为谁”。流黄，黄色的绢，这里泛指少妇所用的丝织品，如巾或帷。更教，一作“使妾”。

【说明】此诗名为乐府，实是七律（故未入卷四七言乐府）；题一作“古意”，实咏今事。先以开头两句写一对年轻夫妇，同处在繁华的长安城，就像海燕之双棲于高堂的画梁，以后便是一别十载，少妇也感流光已逝。五六两句，分写行者居者。“收拓开一步，正是跌进一步。曲折圆转，如弹丸脱手。”（《昭昧詹言》）

唐诗三百首新注　卷七

五言绝句

王维

鹿柴¹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影入深林²，复照青苔上。

鹿柴，王维辋川别业的一景，参见《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柴，通“寨”、“砦”，有篱落的村墅。

返影，日光返照。

【说明】作者有《辋川集》诗二十首，本书共选二首，此为其一。前有序，列举孟城坳、华子冈、文杏馆等二十景，每首都有裴迪“同咏”，大概当时想自为一帙的。
　　一二两句写幽静却又非寂灭，唐汝询所谓“幽中之喧也”。
　　写感觉，捉印象，是王维诗一大特色。

竹里馆

独坐幽篁里¹，弹琴复长啸²。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幽篁，竹林，即下之“深林”。

啸，撮口发出长声，即所谓“肉笛”。

【说明】这也是《辋川集》诗之一，在绝诗中是“古绝”。
　　作者在竹林深处弹琴长啸，这情趣是别人不易领会的，倒是明月能够懂得，所以来相照了。

送别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¹。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²。

柴扉，柴门。

春草两句，意谓到明年春草重绿时，你到底回来不回来。年年，一作“明年”。王孙，指所别之人或游子。《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史记·淮阴侯列传》中漂母对韩信说的“吾哀王孙进食”，都是游子意。章燮《唐诗三百首注疏》注云：“王孙作所别之人解。……解王孙者不一其义，读者必须揣辞推意以合题指耳。”所谓所别之人，其实就是征人。

【说明】山中送别，回来闭门后，心情就寂寞起来，也更加想念了。惜别的深情，却体现在看似平淡的两句话里。

相思

红豆生南国¹，春来发几枝²？愿君多采撷³，此物最相思。

红豆，别名相思子，木本，蔓生，冬春结实如豌豆而微扁，色鲜红如珊瑚，可作饰物。南国，因红豆多产于岭南，故云。

春来，一作“秋来”。发几枝，又发了几枝。

撷（协xié），摘。

【说明】据唐范摅《云溪友议》所记，安禄山之乱，玄宗奔蜀，乐工李龟年流落湘中，曾于采访使筵上唱“红豆生南国”及“清风明月苦相思”两诗，在座的人听了，莫不南望玄宗所在而惨然。
　　但王维写此诗时只是托物以寄相思，作为抒情诗看，那种感情也还是健康的。

杂诗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¹，寒梅著花未² ？

来日，指自故乡动身那天。绮窗，镂花的窗。

著花未，开花没有。

【说明】原诗共三首，此为第二首。合而观之，似是女方家住孟津河边，男方旅居江南。看到从江南来的船，便隔河托带个口讯。船又回到了江南，就把口讯转达了，男方又问带口讯的人，绮窗前的寒梅可曾开了。于是对方紧接着回答说：不但寒梅开了，鸟也啼了，阶前的青草也长出来了，可是这春色只能使她伤心。

另两首并录于下：
　　家住孟津河，门对孟津口。常有江南船，寄书家中否。
　　已见寒梅发，复闻啼鸟声。愁心视春草，畏向玉阶生。

裴迪

【作者介绍】裴迪，关中人。与王维同居终南山，以诗唱和。天宝后为蜀州刺史。又与杜甫、李颀友善。曾为尚书省郎。其诗也以在辋川诸作为佳。

送崔九¹

归山深浅去，须尽丘壑美²。莫学武陵人，暂游桃源里³。

崔九，王维有《送崔九兴宗游蜀》及《秋夜坐怀内弟崔兴宗》诗。又据《唐诗纪事》，裴迪初与王维、崔兴宗俱居终南。则此崔九当为崔兴宗。

壑，山谷。

莫学两句，陶潜《桃花源记》里写武陵渔人进桃源后，勾留数日便即辞去。后郡太守遣人随其同往，却已迷路了。这里意思是说，不要学武陵人那样，只住了几天就出来。

【说明】诗是劝崔九既要隐居，必须坚定，入山后，无论深处浅处，都要尽赏丘壑之美，莫学武陵人之暂游即出，因为当时正有些“终南捷径”之类的假隐士。

祖咏

终南望余雪¹

终南阴岭秀²，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³，城中增暮寒。

终南，终南山，注见李白《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

阴岭，背向太阳的山岭。山北曰阴，也易于积雪。

林表，林外。霁色，这里指雪停后的景色，故下云“增”，说明正是积雪。

【说明】雪霁后寒气反重，因此而想到城中人的受冻，和罗隐《雪》诗的“长安有贫者，为瑞（瑞雪）不宜多”同意而蕴藉。
　　据《唐诗纪事》，此诗本为应试而作，应是律体，所以末两句是对的，作者却写了四句就交给考官，人家问他下半首，他说：“意尽。”也实在尽得恰好。

孟浩然

宿建德江¹

移舟泊烟诸²，日暮客愁新³。野旷天低树⁴，江清月近人⁵。

建德江，浙江上游建德县附近一段。

烟渚（主zhǔ），暮烟笼罩中的小洲。

客愁新，又新添了客中的愁思。

野旷句，因为树木凋零，旷野便愈见其旷，天也好像比树低。这都是从船窗里看到的。

月，指江中月影。

【说明】一首小诗，写出一个境界。三四两句中的情景，从前在水乡坐过船的人，可能也有这种感觉。诗里没有用秋字，但野旷加上江清，秋色就萦绕在读者眼前了。
　　月近人的近，也可解作亲近的近。因为是在枯寂的旅途中，一月临江，也倍有亲近之感，犹杜甫的“江月去人只数尺”。
　　这首诗，也可看作截五律之上半首。

春晓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¹。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春眠两句，起先还不觉得晓之已至，听到鸟声才知道。

【说明】一场风雨，不知道给春花带来多少灾难。幸喜天已晴了，处处都有鸟儿们在啼唱。
　　字数不多，语言浅明，含意却曲折深远。这就是好待。

李白

夜思¹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²，低头思故乡。

题一作《静夜思》。郭茂倩编入《乐府诗集·新乐府辞》，并云：“新乐府者，皆唐世之新歌也。以其辞实乐府，而未尝被于声，故曰新乐府也。”也可以说，绝句实出于乐府。

举头句，晋《清商曲辞·子夜四时歌·秋歌》：“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按，李诗首句“明月光”一作“看月光”，此句“明月”一作“山月”。

【说明】二十个字，抵得了多少话。感人语正不在多。不少人在儿童时代就读过无数遍，后来离乡他去，读来仍然感到新鲜亲切，就因为大家都有一个故乡。沈德潜所谓“旅中情思，虽说明却不说尽”。
　　看了这首诗，也想起杜甫的“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来。一个是因明月而疑霜，因霜而思乡；一个是连月亮也不及故乡之明。

怨情

美人卷珠帘¹，深坐颦蛾眉²。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卷珠帘，写等望。

深坐句，写失望时的表情。颦蛾眉，皱眉。

【说明】李白另有一首七言的《怨情》，写一个因丈夫恋新负旧的弃妇怨情，和这首诗的主题有相似处。
　　末句“不知心恨谁”，虽未明说，但实际已对读者作了暗示。

杜甫

八阵图¹

功盖三分国²，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³，遗恨失吞吴⁴。

八阵图，聚细石成堆，各高五尺，纵横棋布。夏时为水隐没，冬时水退仍然出现。遗迹曾见于夔州西南永安宫前平沙上，相传即诸葛亮所作。《刘宾客嘉话录》曾记其遗迹。八阵，天、地、风、云、龙、虎、鸟、蛇。诸葛亮所布八阵有四处，皆在蜀中，以夔州为最著名。图，法度，规模。

功盖，意谓三国之中，以诸葛亮佐蜀之功最为超卓。三分，指魏蜀吴鼎立。

江流句，意谓江流虽冲激甚烈，遗迹却终不消失。

遗恨句，有好几种说法。从史实的记载看，诸葛亮对刘备之伐吴是不赞成的，隆中初见时，即已有“东连孙权，北拒曹操”之说，后来刘备被陆逊大败于猇亭（在今湖北宜都县北），又说：“法孝直（法正）若在，则能制主上令不东行；就复东行，必不倾危矣。”《三国志·法正传》）所以这里的“失吞吴”，应是失策在吞吴之意。苏轼主此说。《东坡志林》：“吴蜀唇齿之国，晋之所以能取蜀者，以蜀有吞吴之意。此为恨耳。”另外则为以不能灭吴为恨；以诸葛亮不能制止刘备伐吴为恨；以不能用阵法而致失师为恨。此三说中，又以第一说较长。

【说明】杜甫初到夔州时作。刘备的伐吴，关系到蜀国的得失极大，诗的第四句，也可看作是对刘备晚年的微词。
　　此诗也可看作截五律的后半首。

王之涣

【作者介绍】王之涣（六八八——七四二），字季凌，原籍晋阳（今山西太原市），其高祖时已迁绛州（今山西新绛）。曾任衡水主簿，因被诬解官，家居十五年，复出任文安（今属河北）县尉，卒。葬于洛阳。
　　他早年负侠气，每击剑悲歌，放禽纵酒，又家居绛郡，这和他诗歌中表现的气息也相吻合，墓志铭也说“尝或歌《从军》，吟《出塞》，噭兮极关山明月之思，萧兮得易水寒风之声。”这些诗，当时是“传乎乐章，布在人口”，但存于《全唐诗》中的只有六首了。即此六首，便足传世，王世贞且以《出塞》为唐人七绝第一。又如《送别》之“杨柳东门树，青青夹御河。近来攀折苦，应为别离多。”也可诵。
　　一九六一年八月号《文物》曾刊《唐故文安郡文安县尉太原王府君墓志铭并序》，这里的生卒年等即据墓志。

登鹳雀楼¹

白日依山尽²，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鹳（贯guàn）雀楼，一名鹳鹊楼，故址在今山西永济县西南城上，因常有鹳雀栖其上，故名。后被河水冲没。唐代为登临胜地。沈括《梦溪笔谈》卷十五：“河中府鹳雀楼三层，前瞻中条，下瞰大河。唐人留诗者甚多，唯李益、王之涣、畅当三篇能状其景。”

白日，白字生辣，也切旷野落日之景。

【说明】一首二十字的小诗，却写出了那么雄浑浩茫的气魄，也写出了宇宙之无限。末了两句，一直被人们作为一种追求崇高的精神世界的象征。
　　沈德潜云：“四语皆对，读去不嫌其排，骨高故也。”
　　又，沈括文中的畅当，据一九七九年版《唐诗别裁集》卷十九校记所考，应作畅诸。诸，汝州人，官许昌尉。

刘长卿

送灵澈¹

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²。荷笠带斜阳³，青山独归远⁴。

灵澈，当时著名诗僧，本姓汤。元和十一年（八一六）卒于宣州。

杳杳，深远貌。

荷，负。

青山句，实即独归青山远。

【说明】【说明】诗似是写灵澈将远行，作者到竹林寺去送他。第三句的“荷笠”，就写出了行僧模样。
　　灵澈去的地方，可能是沃洲山，可与后面的《送上人》参看。诗题也一作“送灵澈上人”

弹琴

泠泠七弦上¹，静听松风寒²。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

泠（零líng）泠，指琴声清幽。七弦，琴的代称。相传神农制五弦，文王加二弦为七弦。

松风寒，以风入松林比喻琴声的凄清。又，琴曲有《风入松》。

【说明】诗是感慨世无知音，故古调冷落，实有自伤意。作者另有《客舍赠别韦九建赴任河南》，中云：“清琴有古调，更向何人操。”命意相同，也正是刘诗之短。

送上人¹

孤云将野鹤²，岂向人间住。莫买沃洲山³，时人已知处。

上人，对僧人的尊称。

孤云句，张祜《寄灵澈诗》，也有“独树月中鹤，孤舟云外人”句。将，共，引伸为“陪”，两者皆出尘物，故借指上人。

沃洲山，在今浙江新昌县东，相传晋名僧支遁曾于此放鹤养马，道家以为第十二福地。白居易有《沃洲山禅院记》。沃洲，也作沃州。

【说明】诗中的上人就是前首的灵澈，权德舆有《送上人庐山回归沃洲序》，刘禹锡《送僧仲剬东游末句呈澈》诗，也有“一旦扬眉望沃洲”句，都是指灵澈。末两句意谓，如果你要隐居学道，就莫到那种名山去，这会让人们知道你的居处。用意和裴迪《送崔九》相以。

韦应物

秋夜寄丘员外¹

怀君属秋夜²，散步咏凉天。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³。

丘员外，即丘二十二。名丹，丘为之弟，嘉兴（今属浙江）人。曾官仓部员外郎。

属（主zhǔ），适逢。

幽人句，从自己的散步想到丘员外当也未眠。幽人，犹隐士。

【说明】韦应物在苏州时，曾屡与丘丹往还。《唐诗纪事》中曾录韦、丘唱和诗数首。这时丘丹在临平山学道。
　　施补华《岘傭说诗》谓此诗“清幽不减摩诘，皆五绝之正法眼藏也”。意为五绝中的正统。

李端

【作者介绍】李端，字正己。赵州（今河北赵县）人。少时居嵩山，晚年师事高僧（见所作《戏赠韩判官绅卿》）。大历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初至长安时，附马郭暖颇结纳文士，端曾入其馆。旋以多病居终南山，不久复为杭州司马。后又移家隐居衡山，自号衡岳山人。
　　他是大历十才子之一，以敏捷称。他以闺情为题材的诗，还有《拜新月》、《闺情》等，也清新曲折。大概因为这是他作品的特色之一，所以这里就独选此诗。

听筝¹

鸣筝金粟柱²，素手玉房前³。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⁴。

筝，拨弦乐器，十三弦。

金粟柱，古也称桂为金粟，这里当是指弦轴之细而精美。

玉房，弹筝人居处的美称。旧注以为“所以安枕（横木）也”。

欲得两句，周瑜任建威中郎将（统军将领）时，年仅二十四，吴中皆呼为周郎。又精晓音乐，听到别人奏曲有误，必能辨知，知之必顾看，时人为之语曰：“曲有误，周郎顾。”后因称精于赏曲者为顾曲周郎。

【说明】诗里写的弹筝人为一女子。为了逗取对方聆赏她的乐曲，故意把曲子弹错。末两句转了一个小小的弯，诗意就出来了。王勣的“不应令曲误，持此试周郎”是另一种写法。

王建

【作者介绍】王建，字仲初，颍川（今河南许昌市）人。大历进士。曾任县尉、县丞。文宗时为陕州司马。后又从军塞上。最后退居咸阳原，有《原上新居》十二首。
　　他与张籍皆以新乐府著称，也是元白新乐府运动的先导。张籍《逢王建有赠》中云：“年状皆齐初有髭，鹊山漳水每追随。”可知两人年岁相齐，行踪相亲。其生年当在代宗大历二年（七六七）前后。他的《自伤》诗说：“衰门海内几多人，满眼公卿总不亲。四授官资元七品，再经婚娶尚单身。图书亦为频移尽，兄弟还因数散贫。独自在家长似客，黄昏哭向野田春。”从此诗也可略知他的身世。总之，他是一个出身寒门，官卑职低，中游塞上，晚犹贫困的人。这些经历，也使他对当时的社会现实深为关心，写出了内容上有鲜明倾向，风格上有民歌色彩的乐府诗，其中有些还是以妇女生活为题材。例如《失钗怨》，写贫女为了失却一枚铜钗，哭了三天，因为铜钗上还留着她新婚时的暖意，可是，“高楼翠钿飘舞尘，明日从头一片新”，这就不单是描写贫女的个人得失了。
　　除乐府诗外，他还写过《宫词》百首，比起乐府诗来，内容就差得多，文学史上占不了什么地位。

新嫁娘

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¹。未谙姑食性²，先遣小姑尝³。

三日两句，古代风俗，新娘婚后三日，须入厨房作菜。洗手，表示慎重。

谙（庵ān），熟悉。姑，这里指婆婆。

小姑总是较婆婆容易亲近。转圜处细微而机巧。

【说明】或以为此诗为新入仕途者而作，意谓因未熟悉上司习性，只得先多向同僚请教。如果不是作为正面的做官秘诀、乌纱世故来宣扬，而是作为一种讽喻，倒有些比兴上的巧妙。但这里就诗论诗，也真实地刻划了古代新妇那种怯弱谨畏的心情，如同沈德潜所说：“诗到真处，一字不可移易。”

权德舆

【作者介绍】权德舆（七五八——八一八），字载之，天水略阳（今属陕西）人。十五岁时曾以其文编为《童蒙集》十卷。曾任监察御史。德宗闻其名，徵为太常博士，转左补阙。宪宗时拜相。后出镇兴元，不久因病诏许回京，卒于途中。
　　他为政尚宽，又好学，其乐府诗也为后人称道。严羽曾说：“权德舆之诗或有绝似盛唐者，或有似韦苏州、刘随州处。”但其实不及韦、刘。

玉台体¹

昨夜裙带解，今朝嬉子飞²。铅华不可弃³，莫是稾砧归⁴？

玉台体，南朝陈徐陵曾选古代艳诗及言情诗，编为《玉台新咏》十卷。这里也是指咏闺情。

嬉子，长脚蜘蛛，也作喜子，古称蠨蛸。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二十：“俗说裙带解，有酒食。嬉子缘人衣，有喜事。”

铅华，指粉。

莫是，莫不是。犹“好容易”和“好不容易”同义。稾（制作者按：同稿）砧（针zhēn）古代称丈夫的隐语。稾（稻杆）砧皆为斩割用的垫具，斩时用鈇（铡刀），鈇音同“夫”，故言稾砧即兼含鈇（夫）意。

【说明】《玉台新咏》收《古决绝词》四首，中有“稾砧今何在，山上复有山（隐“出”字）。何当大刀头（刀头有环，隐“还”字），破镜飞上天（圆镜如月，既破则半分，隐“半月”）”一诗，即是“丈夫外出，半月当还”的隐语。此诗是戏效其体。结末两句，说明丈夫不在时，女主人是不施铅华的。实是用《诗经·伯兮》的“岂无膏沐，谁适为容”意而变化之。

柳宗元

江雪

千山鸟飞绝¹，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²，独钓寒江雪。

千山两句，都是暗写雪天的严寒。

蓑（莎suō），蓑衣，棕制的雨具。笠，笠帽。

【说明】所有的鸟，所有的人都不再出来了，雪还在飞舞。老渔翁却披蓑戴笠，独钓江边。作者用了极其警辟的“钓雪”两字。诗作于贬谪永州之后，诗人的傲睨一切的性格也力透于纸背了。
　　此诗和他的七古《渔翁》，可以看作姊妹篇，而且都以入声字为韵，更显得峭陡挺拔。

元稹

行宫¹

寥落古行宫²，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³。

行宫，皇帝出行时的住所。

寥落，冷落。

玄宗，唐明皇的庙号。

【说明】诗中的“说玄宗”即指开元、天宝间事，距作者生活的时代，还不到一百年。自开元至天宝，已经感到盛衰之烈，到了这时，面对寂寞红花，白头宫女，自更有沧桑之感。
　　这首诗概括性强而又很蕴藉，潘德舆《养一斋诗话》卷三云：”‘寂寞古行宫’二十字，足賅《连昌宫词》六百余字。”只是“寥落”和“寂寞”嫌复。

白居易

问刘十九¹

绿螘新醅酒²，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³？

刘十九，未详。作者另有《刘十九同宿》诗，有“唯共嵩阳刘处士”语，应是河南登封县人。十九，指排行。

绿螘句，未经滤过的新酒，上有浮渣如蚁，故称。螘，同“蚁”。醅，未滤的酒。

无，犹“否”。

【说明】作者在江州时作。在冬天的生活中，小饮取乐，或兼御寒，确是常有的事，一经作者信手写出，却成为一种将雪未雪的诗的境界。诗人的本领就在于从朴素的生活中觅取诗情。

张祜

【作者介绍】张祜，字承吉，南阳（今属河南）人，一作清河（今属河北）人。颇有才思而不工应试文。令狐楚镇天平时，曾草表推荐，却为元稹所抑，说他诗是雕虫小技，不宜过于奖激，故其《寓怀寄苏州刘郎中》有云：“天子好文才自薄，诸侯力荐命犹奇。贺知章口徒劳说，孟浩然身更不疑。”自此以处士终身。后客淮南，时杜牧为度支使，颇相善待。宣宗大中时，卒于丹阳隐舍，和他《淮南》中“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恰巧相合。
　　他性爱山水，多游名寺，又放荡任侠。其诗以七绝胜，山水诗外，还写过好些宫词，内容在王建宫词之上。本书中选的几篇，可以作为他在这两方面的代表。
　　关于他的名字，他处也作张祐，和他的字承吉，都可通。明胡应麟《诗薮》内编卷四云：“一日偶阅杂说，张子小名冬瓜，或以讥之，答云：冬瓜合出瓠子。则张之名祜审矣。”
　　此外，《儒林外史》中张铁臂虚设人头会的故事，就是以他的受骗于假侠客事为本事。旧题冯翊之《桂苑丛谈》曾记之。受骗者还有一个崔涯，这样便成为小说里的“两公子”，又把张祜之姓套在那个侠客身上。

何满子¹

故国三千里²，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³。

何满子，白居易《听歌六绝句·何满子》自注云：“开元中，沧州有歌者何满子，临刑，进此曲以赎死，上意不免。”后也为舞曲名，如文宗时宫人沈翠翘曾舞《何满子》。元稹《何满子歌》也云：“便将何满为曲名，御谱亲题乐府纂。”

故国，指故乡。

君，指唐武宗。

【说明】据《唐诗纪事》，唐武宗疾笃时，意欲孟才人相殉，孟唱“一声何满子”后，即气亟立殒。后张祜作《孟才人叹》，词云：“偶因歌态咏娇颦，传唱宫中二十春。却为一声《何满子》，下泉须吊旧才人。”
　　杜牧、郑谷皆有诗咏祜此歌，牧诗云：“七子论诗谁似公，曹刘须在指挥中。……可怜‘故国三千里’，虚唱歌辞满六宫。”故谷诗云：“张生‘故国三千里’，知者惟应杜紫微。”杜牧官终中书舍人，唐曾改中书省为紫微省，故以杜紫微称之。

李商隐

登乐游原¹

向晚意不适²，驱车登古原³。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乐游原，本汉宣帝乐游庙。也名乐游苑。在长安东南，地居京城高处，故可眺望全城，每到二月一日（中和节），三月三日（上巳），九月九日（重阳），游人甚多。

意不适，不惬意，贯下夕阳两句。

古原，指乐游原。

【说明】作者另有一首同题的七绝：“万树鸣蝉隔断虹，乐游原上有西风。羲和自趁虞泉宿，不放斜阳更向东。”都是慨叹流光易逝，也可能有盛衰之感，清管世铭所谓“消息甚大”。
　　纪昀说：“末二句向来所赏，妙在第一句倒装而入，此二句乃字字有根。”对的。若写成登古原才意不适，就乏味了。施补华云：“叹老之意极矣，然只说夕阳，并不说自己，所以为妙。”

贾岛

【作者介绍】贾岛（七七九——八四三），字浪仙，一作阆仙。范阳（今北京市）人。初为僧，韩愈劝之还俗。屡举不第。文宗时为长江（今四川蓬溪县）主簿，故世称贾长江。后改普州（今四川安岳县）司仓参军。卒于普州官舍。
　　贾岛是所谓苦吟诗人，以清奇幽峭见称，颇为韩愈赏识，韩有《赠贾岛》云：“孟郊死葬北邙山，从此风云得暂闲。天恐文章浑断绝，更生贾岛著人间。”其推崇可知。后世又流传因推敲而冲道的故事。
　　由于求奇僻求瘦硬，诗的情调也多阴沉峭冽，缺少强烈的感染力，其古怪的则有《哭柏岩和尚》的“写留行道影，焚却坐禅身”。闻一多先生以为这与他前半生的蒲团生涯有关，但他的影响却极深远，不但下逮晚唐五代，即南宋的永嘉四灵和江湖派，晚明的竟陵派，也都受到影响。
　　有些诗却也朴素自然。他的《送无可上人》诗有“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句，其下自注道：“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也许诗人在构思过程中确实经过苦心冥索，但就诗论诗，也还平易明白。宋魏泰《临汉隐居诗话》就曾说：“不知此二句有何难道，至于三年始成而一吟泪下也？”

寻隐者不遇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¹。

处，这里是行踪的意思。《高士传》卷下，记夏馥入林虑山中，“家人求不知处。”

【说明】《全唐诗》校：一作孙革《访夏尊师》诗。
　　以常见的景物，未经人道的意境为题材，给人以哲理的思索，是贾诗的一个特色。

李频

【作者介绍】李频，字德新，睦州寿昌（今浙江建德县）人。大中进士。调秘书郎，迁武功令，以其赈恤饥民，扼抑豪强，为懿宗嘉奖，擢侍御史。为建州刺史时，地方赖以安定。殁后父老相与扶柩哀悼，葬于永乐州，并为立庙。
　　他早年时，给事中姚合以诗为世所重，他不远千里求其品评，合颇赏识，以女嫁之。合答频诗，有云：“思归知病长，失寝觉勤劳。”郑谷《哭建州李员外》云：“旧友谁为志，清风岂易书。”皆可略见其生平。其诗多写山水别离。严羽说：“李频不全是晚唐，间有似刘随州（长卿）处。”

渡汉江¹

岭外音书绝²，经冬复立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³。

汉江，即汉水。长江最长支流。源出陕西，经湖北而入长江。

岭外，即岭南。从中原人看来，岭南地区就在五岭之外。

近乡两句，因为家书久绝，耽心家里发生了什么意外。来人，从家乡来的人。

【说明】诗里写的其实是一种正常的心理，却从反面说起，这种正意反说，也必须真实自然，不能刻意求工，一经做作，就不是生活里面的东西了。
　　作者自己在《长安书情投知己》中说是“精华搜未竭，骚雅琢须全”，这首诗却不是因“琢”而工。

金昌绪

【作者介绍】金昌绪，余杭（今属浙江）人。《全唐诗》仅录这一首诗，却是好诗。

春怨¹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²，不得到辽西³。

题一作《伊州歌》。

妾，古代妇女自称。

辽西，辽河以西。

【说明】丈夫从军到了辽西，妻子只好让感情在梦中起飞。然而时当阳春，正是黄莺们歌唱季节，为了免得它来惊醒梦境，只好把它打走了。看诗意，这梦似乎是晓梦或者午梦。令狐楚有《闺人赠远》：“绮席春眠觉，纱窗晓望迷。朦胧残梦里，犹自在辽西。”用意相似。

西鄙人

哥舒歌¹

北斗七星高²，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³。

哥舒，本突厥部族名，这里指哥舒翰。他曾以半段枪败吐蕃，由是知名，使吐蕃屏迹不敢近青海，积功封西平郡王。最后为安庆绪所杀。

北斗七星，在北天排成斗形的七颗星，常作为指示方向之词。

至今两句，意谓胡骑所窥，不逾临洮。窥，窃伺。牧马，古也指胡骑的侵边。临洮（逃táo），今甘肃岷县，秦筑长城西起于此。贾谊《过秦上》：“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

【说明】这是当时西面的边地人民怀念哥舒翰的诗歌，西鄙人即西方边地之无名氏。沈德潜说：“与《敕勒歌》同是天籁，不可以工拙求之。”其实，此诗即以工拙求之，何尝不好。首两句的发端就是一种美学上的力量，天上人间，何其令人神往。

乐　　府

崔颢

长干行二首¹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²。停船暂借问³，或恐是同乡。

长干行，注见卷一李白《长干行》。

妾，古代妇女自称。横塘，在今江苏南京市西南，与长干相近。

借问，向人问。

家临九江水¹，来去九江侧。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²。

九江，泛指长江下游一段。

生小，自小。

【说明】诗共四首，此选第一第二。《长干曲》多以水上人家为题材。诗中通过两方的对话，认出了果然是乡亲。未选的第三首，写女的暗怪男的不等她一同回去，却独自逆潮而归。

李白

玉阶怨¹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²。却下水精帘³，玲珑望秋月⁴。

王阶怨，乐府《相和歌·楚调曲》旧题。王琦说：“题始自谢朓，太白盖拟之。”

罗袜，丝织品做的袜子。

却下，还下。水精帘，即水晶帘，像后来的琉璃帘。因为久望不来，只得下帘。

玲珑句，虽下帘仍望月而待，以至不能成眠。望月实是望人，却写得有神无迹。玲珑，写隔帘见月之状。

【说明】乐府的《玉阶怨》本多咏被幽闭的宫女怨意。从玉阶、罗袜、水精帘看，也许竟是妃嫔。但这种高贵的生活和空虚的内心，恰好成为讽刺性的对照。全诗不明说怨而怨意深藏其中；也不明说作者自己的观点，但读者已可觉到，诗人是在为她们说话。好诗在在如此。

卢纶

塞下曲四首¹

鹫翎金仆姑²，燕尾绣蝥弧³。独立扬新令⁴，千营共一呼⁵。

塞下曲，乐府旧题，唐代盛行。

鹫，大鹰。翎，羽毛。金仆姑，箭名。《左传·庄公十一年》：“公以金仆姑射南宫长万。”这里只是指箭之精强。

燕尾，旗上的飘带。蝥弧，旗名。《左传·隐公十一年》：“颖考叔取郑伯之旗蝥弧以先登。”

独立，犹屹立。扬，摇旗传令。

千营句，意谓千营之兵共听将帅之一呼。俞陛云所谓“寥寥二十字中，有军容荼火之观”。

林暗草惊风¹，将军夜引弓²。平明寻白羽³，没在石稜中⁴。

草惊风，不言猛虎而俨然有猛虎潜伏。

引弓，拉弓。

平明，天刚亮时。白羽，指箭，箭杆上有白色鸟羽。与第一首鹫翎意同。

没在句，用汉李广事：“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见《史记·李将军列传》。石稜，石块的边角，这里是石缝的意思。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¹。欲将轻骑逐²，大雪满弓刀。

单（蝉chán）于，古代匈奴部族首领的称号。这里泛指塞外交战的部族。

将，率领。轻骑，轻装疾行的骑兵。两句意谓，欲率轻骑追击残敌，终因雪满弓刀而未果。

野幕敞琼筵¹，羌戎贺劳旋²。醉和金甲舞³，雷鼓动山川⁴。

野幕句，意谓在郊野的营帐里设盛宴以劳军。敞，开。

羌戎句，意谓因征羌告捷，故设宴庆贺慰劳。羌，古代西北地区民族名。戎，古代对少数民族的泛称。旋，凯旋，意即得胜时欢乐归来。

和，带。金甲，铁的护身衣。

雷鼓，旧时也以祀天神之八面鼓解之，实即擂鼓。古乐府《巨鹿公主歌辞》：“官家出游雷大鼓。”岑参《凯歌》：“鸣笳雷鼓拥回军。”皆可证。

【说明】题一作《拓张仆射塞下曲》。张仆射当指张延赏。原诗共六首，选四首。以一将帅为主。从下令出发，千营一呼，经过雪夜奇袭，终于得胜回来，于是张宴慰劳，乘醉起舞。军纪的森严，行动的矫捷，边塞的艰苦，以及克敌后全军的欢腾，都写得历历分明，文字也极精炼活泼，写出了我国古代将士英勇机智的传统素质。

李益

江南曲¹

嫁得瞿塘贾²，朝朝误妾期³。早知潮有信⁴，嫁与弄潮儿⁵。

江南曲，乐府《相和歌》曲名，曲调来源于江南恋歌。

瞿塘，峡名，长江三峡之一，在四川奉节县东。贾（古gǔ），商人。

妾，古代妇女自称。期，约定的归期。

潮有信，指潮水定时涨落。陆龟蒙《别墅怀归》：“沿江潮信到吾庐。”

弄潮儿，懂得水性，能随潮水消长而戏耍的人。

【说明】失望使人痛苦。在诗中女主人公看来，潮倒是最能守信的。因为潮能守信，弄潮儿的行踪，就能随潮信而如期归来。因此，这首诗也写出了古代妇女候夫不归的怨望。

唐诗三百首新注　卷八

七言绝句

贺知章

【作者介绍】贺知章（六五九——七四四），字季真，越州永兴（今浙江萧山县）人。武则天证圣时进士。曾由张说奏荐，入丽正殿修书，后迁太子宾客、秘书监，故称贺监。
　　他性旷达，善谈笑，晚年尤放诞，自号四明狂客。最后还隐镜湖。也善草隶书，为当时爱重。其诗今存十九首，绝句淡而有味，时出巧思，如《咏柳》。

回乡偶书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¹。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衰，一作“催”。

【说明】作者八十六岁时，因病还乡，玄宗命臣僚饯行，并亲自作诗送之。诗的内容很平凡，原共两首，所以能为人传诵，就因亲切的人情味，常常来自平凡的生活，朴实的感情。

张旭

【作者介绍】张旭，字伯高，吴（今江苏苏州市）人。开元、天宝时在世。曾任常熟县尉。以草书著名，与李白诗歌，裴昊剑舞，称为“三绝”。性好酒，每醉后号呼狂走，索笔挥洒，时号张颠。实也说明他对艺术爱好的热狂程度，如民间说的“入迷”。
　　他从担夫争道，歌女舞剑上获得书法的变化意蕴；又在“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山行留客》）两句诗中，揭开了自然界的秘密。他确实能把生活和艺术打成一片。

桃花溪¹

隐隐飞桥隔野烟²，石矶西畔问渔船³。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

桃花溪，在今湖南桃源县西南，源出桃花山。

飞桥，指架在高处的桥。

矶，水边突出的岩石。

【说明】这是衍用陶潜《桃花源记》为题材。诗里的桃花溪，其实是当作桃花源来写，但作者也知道桃花源本是虚构的，所以末句就用疑问的口气。

王维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¹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²。

原注：“时年十七。”九月九日，重阳节，也称重九。曹丕《九日与钟繇书》：“岁往月来，忽复九月九日。九为阳数，而日月并应，俗嘉其名，以为宜于长久，故以享宴高会。”山东（非今山东省），这时王家已由太原祁（今山西祁县）迁至蒲（今山西永济县），蒲在华山以东，故云。

茱萸（于yú），植物名，有浓烈香味。古代风俗，重阳节佩茱萸囊以去邪辟秽。《续齐谐记》又记费长房（东汉人）教桓景于九月九日令家人作绛囊盛茱萸，登高饮菊花酒以避祸。后世因有此风俗。少一人，指缺少作者自己。这句实是感慨节日中骨肉不能团聚。

【说明】前两句本是写自己在怀念故乡的兄弟，所谓“倍思亲”，正见得平日也是在思念，后两句则是逆写兄弟们在想他。主中有客，客中有主，诗之好处在此。

王昌龄

芙蓉楼送辛渐¹

寒雨连江夜入吴²，平明送客楚山孤³。洛阳亲友如相问⁴，一片冰心在玉壶⁵。

芙蓉楼，在唐代润州（今江苏镇江市）城上西北角。

吴，指润州一带。

平明，天刚亮时。楚山，此处吴楚实为互文。其地古时先属吴，后属楚。这诗共二首，第二首云：“丹阳城南秋海阴，丹阳城北楚云深。”也以楚云状丹阳风物。高步瀛云：“此云丹阳城，当即指丹徒故城，在今江苏丹徒县东南。”

洛阳，指辛渐将要去的地方。

冰心，比喻自己心地的莹洁。鲍照《白头吟》：“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玉壶也是指品德的润白无瑕。这里表示自己不会为宦情所污，以此宽慰洛阳的亲友。

【说明】诗中的“入吴”，各本说法不一。究竟入吴的是谁，辛渐？作者？还是主客两人？《中国历代诗歌选》解为寒雨，最稳，即假定在寒雨连江前两人已在润州。
　　一夜寒雨，到天明登楼眺望，江水更满了。“寒雨”和“冰心”，似又微相照应。

闺怨¹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²。忽见陌头杨柳色³，悔教夫婿觅封侯⁴。

闺，这里指妇女的卧室。

凝妆，盛妆。翠楼，也指妇女居处。

陌（莫mò）头，犹大街上。

悔教，悔使。夫婿，古代妇女也称丈夫为婿。觅封侯，为了封侯而从军。

【说明】这是写上层妇女一刹那间引起的感情的波动。
　　在通常情况下，这样的少妇应当是“不知愁”的。可是这时登楼临窗，一见柳色，就陡的感到春天来了。于是本来耐性地梳妆的人，就有了悔心。她当初要丈夫去觅封侯，也无非为了使自己更光彩些，到这时才觉得封侯不如闺中之共处。
　　作者另外写了好些从军的诗，其中有以雄伟的笔意写出将士的昂扬气概，如“不破楼兰终不还”，“不教胡马渡阴山”，“已报生擒吐谷浑”。但也写了“更吹羌笛《关山月》，无奈金闺万里愁”这样的诗句。即是说，生活本来是复杂的，他也能多方面地来描写它。

春宫怨

昨夜风开露井桃¹，未央前殿月轮高²。平阳歌舞新承宠³，帘外春寒赐锦袍⁴。

昨夜句，点明时令，切题中的“春”字；又是象征性的写法：井边的桃树，因一夜春风而忽然开花了。露井，无盖的井。《宋书·乐志·鸡鸣古词》：“桃生露井上。”

未央，汉宫殿名，也指唐宫。月轮高，指夜深。

平阳歌舞，平阳公主家中的歌女。汉武帝曾于其姊平阳公主家爱上歌女卫子夫（卫青之姊），公主便将她送至宫中，极受宠爱。陈皇后闻之，大为愤妒。新承宠，反衬旧人遭遗弃。

赐锦袍，以一歌女，才进宫中，因帘外春寒，便受锦袍之赐，其宠爱可知。

【说明】这是借汉代卫子夫得宠故事为题材的宫怨诗，实际也适用于唐代以至历代宫闱。
　　题目叫《春宫怨》，在字面上却看不出有怨意，只是从侧面写新人之受厚宠，如沈德潜所说“只说他人之承宠，而己之失宠悠然可会。”与后面的《长信怨》是同一手法。

王翰

【作者介绍】王翰，字子羽，并州晋阳（今山西太原市）人。睿宗景云进士。曾任秘书正字、驾部员外郎。年轻时以博戏饮酒为事。并州长史张嘉贞颇加礼遇，他感激之余，撰乐词以进，于席上自唱自舞。张说也善待之。说罢相，他出为汝州刺史。至郡，又日与人纵禽击鼓，于是又贬道州司马，卒。《旧唐书》（作王澣）入《文苑传》，并记其枥多名马，家有妓乐，发言立意，自比王侯，盛气凌人，故也为人所嫉。其人之傲慢轻躁可见。其诗多古体，《饮马长城窟行》苍凉奔放，也是讽开边之作，并于此见其才情，使人想起李白的《战城南》和“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的《古风》。《凉州曲》虽写的是边情，多少也表现他的性格。

凉州曲¹

蒲萄美酒夜光杯²，欲饮琵琶马上催³。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凉州曲，唐乐府《近代曲》名，开元时西凉都督郭知运所进。凉州，唐治所在姑臧，今甘肃武威县。

蒲（葡）萄美酒，葡萄本西域特产，汉武帝时采其种归。《史记·大宛列传》：“宛左右以蒲陶为酒，富人藏酒至万余石。”夜光杯，旧题东方朔《海内十洲记》，记周穆王时西胡曾献夜光常满杯。这里借喻酒杯之精致。

琵琶，本出西域。据刘熙《释名》，琵琶为马上所弹乐器。这里是说，正要饮酒时，琵琶却在催征人上马，但他还是喝着，故下云醉卧沙场。

【说明】施补华《岘傭说诗》评此诗云：“作悲伤语读便浅，作谐谑语读便妙。在学人领悟。”这里所谓“谐谑语”，也含有视死如归的旷达之意。从诗的技巧上说，则颇得顿挫之法。

李白

送孟浩然之广陵¹

故人西辞黄鹤楼²，烟花三月下扬州³。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⁴。

孟浩然，注见卷一“作者介绍”。之，往。广陵，今江苏扬州市。

故人，指孟浩然。西辞，从西方离开。黄鹤楼在广陵之西。黄鹤楼，注见卷二李白《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

烟花，指暮春浓丽景物。

孤帆两句，陆游《入蜀记》卷五云：“太白登此楼送孟浩然诗云：征帆远映碧山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盖帆樯映远，山尤可观，非江行久不能知也。”

【说明】黄鹤楼在唐代也是一个胜地，孟、李分别于此，时间是暮春三月。若到江南，正草长莺飞时节。第三句才写出离情：人走了，先是孤帆远影随波而去，望到碧空尽头，连孤帆也不见了，就只有长江滔滔，流着友情。

下江陵¹

朝辞白帝彩云间²，千里江陵一日还³。两岸猿声啼不住⁴，轻舟已过万重山。

一作“早发白帝城”。

白帝，白帝城，注见卷三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彩云间，形容山城高峻，如在云间，故下游船也走得快。

江陵，今湖北江陵县，古时相传距白帝城一千二百里。郦道元《水经注·江水注》：“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悽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诗语即据此。

啼不住，指猿声未止而舟已疾下。

【说明】当是肃宗乾元二年（七五九），李白在流放夜郎途中，行至白帝城，忽闻得赦，还江陵时作。
　　全诗只有二十八字，干净紧凑之中，却蕴涵着诗人的多少喜悦，一种绝处逢生的心情，真是不啻若自其口出。

岑参

逢入京使

故园东望路漫漫¹，双袖龙钟泪不干²。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故园，这里指作者在长安的家。

龙钟句，意谓以袖拭泪，袖已湿而泪尚未干。龙钟，这里是泪痕的意思。王褒《与周弘让书》：“援笔揽纸，龙钟横绝。”

【说明】天宝八载（七四九），作者前往安西时旅途中作。末了两句，在人们日常生活中，本来也碰到过，却被诗人写成了绝唱。善于写平凡是需要大手笔的。

杜甫

江南逢李龟年¹

岐王宅里寻常见²，崔九堂前几度闻³。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⁴。

江南，这里指江湘一带。李龟年，开元、天宝时著名乐人，颇受玄宗优遇，后流落江南。每逢良辰美景，唱“红豆生南国”等曲，闻者莫不掩泣罢酒。杜甫在十四五岁时曾在洛阳听过他歌唱，时又偶逢于潭州（今湖南长沙市）。李端也有《赠李龟年》诗：“青春事汉主，白首入秦城。”则他后来似又返长安。

岐王，李范，睿宗子，玄宗弟。好学工书，颇喜与文士交接。寻常，本尺度名。《国语·周语》：“不过墨丈寻常之间。”后遂引伸为平常。

崔九，唐玄宗宠臣，常出入禁中。此句下有原注云：“崔九即殿中监崔涤，中书令湜之弟。”黄生云：“二句俱藏一歌字。”

落花句，落花时节也即伤春时节，用一“又”字，感慨无限。

【说明】约代宗大历五年（七七〇）作。这诗也像《剑器行》一样，从乐工舞人的前后遭遇上，抒写沧桑之感。蘅塘退士云：“世运之治乱，年华之盛衰，彼此之凄凉流落，俱在其中。少陵七绝，此为压卷。”
　　这一年冬天，杜甫即死于从潭州向岳州进发的湘江舟中。

韦应物

滁州西涧¹

独怜幽草涧边生²，上有黄鹂深树鸣³。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⁴。

西涧，在滁州城西。

独怜，最爱。生，一作“行”

黄鹂，黄莺。深树，树林深处。

舟自横，因天雨无人渡水。横，指飘浮，伸足上句。

【说明】滁州的西涧并非一个名胜，这首诗却成为名篇。古代的许多诗和画，就题材本身说，其实都是很平常事物，下面《枫桥夜泊》也是一例。是诗人的审美才能，才使渡船横到他的笔底。

张继

【作者介绍】张继，字懿孙，襄州（今湖北襄阳）人。天宝进士。大历末，以检校员外郎为洪州盐铁判官。他的诗流传下来的不多，除描写景物外，也有反映当时兵荒马乱中民生多艰之作，如《阊门即事》、《送郗绍充河南租庸判官》等，皆很有针对性。其诗不假雕饰，却情致清远。

枫桥夜泊¹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²，姑苏城外寒山寺³，夜半钟声到客船⁴。

枫桥，在今江苏苏州市西郊。泊，停船靠岸。

江枫，江边的枫树。对愁眠，愁眠人（实是因愁而未能眠）与渔火相对。愁眠，后人因张继诗也以名山。

姑苏，苏州的别称，因西南有姑苏山而得名。寒山寺，相传因唐僧寒山、拾得住此而得名。

夜半句，当时僧寺有夜半敲钟的习惯，也叫“无常钟”。

【说明】本来是很平常的一座桥，一行树，一条水，经过诗人的题咏，便成为流传古今的胜迹，但诗的本身必须在艺术上站得住，才能赋予无情的自然以有情的生命。
　　这首诗纯用白描，本不难晓，自从欧阳修在《六一诗话》中说了“句则佳矣，其如三更不是打钟时”的话以后，议论就多了，好多学人都提出了唐代偏偏就有夜半钟相辩驳，说是“欧公不察”，这里不再例举（详见高步瀛《唐宋诗举要》）。大概张继也以夜半钟为异，故特写在诗中。宋人孙觌（迪dí）有《过枫桥寺》一绝：“白首重来一梦中，青山不改旧时容。乌啼月落桥边寺，倚枕犹闻半夜钟。”则宋时尚有此习。

韩翃

寒食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¹。日暮汉宫传蜡烛²，轻烟散入五侯家³。

寒食，节令名，清明前一天或两天。相传起于晋文公为纪念介之推焚山时抱木而死，因而禁火，寒食。实则无据。御柳，指宫内杨柳。

日暮句，因为寒食禁火，也即不能燃烛，但对宠幸人家，却特许赐以蜡烛。汉宫，实指唐宫。

五侯，指宦官。东汉桓帝时封单超新丰侯，徐璜武原侯，具瑗东武阳侯，左悺上蔡侯，唐衡汝阳侯。因他们谋诛外戚梁冀有功，故五人同日封侯，世谓之五侯。按，历史上所谓五侯，尚有西汉时封外戚王谭为平阿侯等五人，东汉时封外戚梁冀子梁胤等五人为侯。这里当是以汉之单超等，比喻肃宗、代宗以来恃宠弄权的宦官。

【说明】据孟棨（启qǐ）《本事诗》：当时因起草制诰一职缺人，中书省提名请御批。德宗批曰：与韩翃。但因这时有两韩翃，又以两人之名同进。德宗便批与写“春城无处不飞花”的韩翃。
　　唐代于寒食节赐近臣火烛事，诗文中多有记载，如《唐辇下岁时记》之“清明日取榆柳之火以赐近臣”，元稹《连昌宫词》之“特敕宫中赐燃烛”，韦庄《长安清明》之“内官初赐清明火”等。
　　特权常常表现在生活的享受上。诗从侧面来写，蕴藉而巧妙，是古代讽刺诗的杰作。

刘方平

【作者介绍】刘方平，洛阳（今属河南）人。天宝时人。生平未出仕，故《唐才子传》以刘先生称之。也善画山水。其诗今存二十余首，本书中却占了两首。另外七绝《送别》、五律“万影皆因月，千声各为秋”的《秋夜泛舟》，都算是好的。

月夜

更深月色半人家¹，北斗阑干南斗斜²。今夜偏知春气暖³，虫声新透绿窗纱⁴。

更深句，意谓更深时月到中天，有一半人家照着月色。

阑干，这里是横的意思。南斗，即斗宿，因就北斗来说其位置在南。

偏知，犹方知。偏，有出于常态意。

新，初。

【说明】诗词里写的多是秋虫的凄厉之声，这里却让这些小动物叫出了大自然的变化可爱，生趣横溢。写“感觉”就需要诗人的灵感，而灵感也正是诗人平时对事物的细致感受，蕴蓄于心，刹那间爆发的现象。

春怨

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¹。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金屋，原指汉武帝少年时欲以金屋藏其表妹陈阿娇事，参见《长恨歌》注。这里指妃嫔所住的华丽宫室。

【说明】诗里用“金屋”典故，可见原先是一个宠妃。“黄昏”、“春欲晚”、“梨花满地”，比喻她的迟暮衰落。因此自伤之余，就不愿开门见到满地落花，也说明光是金屋，并不能使她消除泪痕。

柳中庸

【作者介绍】柳中庸，名淡，大历时河东（今山西永济县）人。仕洪府户曹。《唐才子传》称为“处士”，并作京兆人。《全唐诗》录其诗十三首。其较佳者尚有《河阳桥送别》、《凉州曲》。

征人怨

岁岁金河复玉关¹，朝朝马策与刀环²。三春白雪归青冢³，万里黄河绕黑山⁴。

金河，在今内蒙古。上官仪《王昭君》诗：“玉关春色晚，金河路几千。”复，又。玉关，玉门关，注见卷一李白《关山月》。

马策，马鞭。刀环，刀头的环。环与“还”同音，古常以喻征人之思归。

三春句，三春犹有白雪，喻其地之寒苦。青冢（肿zhǒng），注见卷六杜甫《咏怀古迹》其三。

黑山，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东南。《木兰诗》：“旦辞黄河去，暮宿黑山（一作“黑水”）头。”

【说明】此诗不但句与句相对，一句之中也自相对搭，如“金河”与“玉关”“马策”与“刀环”，又如以“青冢”对“黑山”，“黑山”又对“黄河”，虽都很工整，却感到有些拼凑，且一连用了许多实词，虚词就少了；但虚词的出入变化，却是表现古典诗歌技巧和思维能力的一个重要手段。

顾况

【作者介绍】顾况，字逋（bū）翁，海盐（今属浙江）人，因海盐当时属苏州，故也作苏州人。肃宗至德进士。曾任江南判官，著作郎。性诙谐，常嘲弄人，因此遭人嫉恶，被劾贬饶州司户。他本有道家思想，后乃携家隐润州延陵的茅山，自号华阳山人。《唐诗纪事》说他“志尚疏逸，近于方外”。卒年当在元和前后。
　　他的诗，方面较广，其中也多反映社会生活之作，如《囡》（用四言）、《弃妇》、《公子行》等。诗风也常有变化，有的诗朴质冲淡，并吸收方言口语，这也和他把诗看作“理乱之所经，王化之所兴也。信无逃于声教，岂徒文采之丽”（《短歌行·自序》）的主张相合。严羽说：“顾况诗多在元、白之上，稍有盛唐风骨处。”

宫词

玉楼天半起笙歌¹，风送宫嫔笑语和²。月殿影开闻夜漏³，水精帘卷近秋河。⁴。

天半，形容楼高。

宫嫔，犹宫女。

闻夜漏，这里指夜深。漏，古代滴水计时器。

水精帘，水晶帘。河，指银河。

【说明】这也是写宫怨的诗，从玉楼的笙歌笑语上，对比自己的冷落。
　　章燮云：“此诗不言怨情而怨情显露言外。若无心人安得于夜深时犹在此间一一闻之悉而见之明耶。”

李益

夜上受降城闻笛¹

回乐峰前沙似雪²，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³，一夜征人尽望乡。

受降城，唐中宗景龙二年（七〇八），张仁愿于黄河以北筑三受降城，用以防御突厥的侵扰。杜甫《诸将五首》所谓“韩公（张仁愿封韩国公）本意筑三城，拟绝天骄拔汉族。”这里指西受降城，在今内蒙古杭锦后旗乌加河北，狼山口南。

回乐峰，回乐县附近的山峰。北周曾置回乐县，故城在今宁夏灵武县西南。岑仲勉先生《唐人行第录》引李益《暮过回乐烽》中“烽火高飞百尺台”句，谓“知作‘峰’者非”。按，此或是回乐山峰上曾置烽火台，故二字遂互用。烽火总是举于高处。

芦管，当指芦笛。《全唐诗》注即作“芦笛”。

【说明】和杜牧《边上闻笳》的“游人一听头堪白，苏武争（怎）禁十九年”，同为写边声的绝唱。《唐诗纪事》说当时曾将此诗度曲入画。也确实是作曲绘画的好题材。

刘禹锡

乌衣巷¹

朱雀桥边野草花²，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³，飞入寻常百姓家⁴。

乌衣巷，在今江苏南京市秦淮河南，其地本吴时乌衣营所在地，营中兵士皆穿乌衣，故名。

朱雀桥，也叫南航，东晋咸康时建，是秦淮河上浮桥。花，开花。

王谢，东晋王导、谢安诸豪族皆居乌衣巷。

寻常，注见杜甫《江南逢李龟年》。这两句实是说，作者当时所看到的王谢旧宅，已成为寻常民居。辛弃疾《京口北固亭怀古》有“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句，亦此意。

【说明】此为《金陵五题》之一。施补华《岘傭说诗》评三四两句云：“若作燕子他去，便呆。盖燕子仍入此堂，王谢零落，已化作寻常百姓矣。如此则感慨无穷，用笔极曲。”

春词

新妆宜面下朱楼¹，深锁春光一院愁。行到中庭数花朵，蜻蜓飞上玉搔头²。

宜面，脂粉和脸色很匀称。

蜻蜓句，暗指头上之香。玉搔头，玉簪。据说汉武帝曾取李夫人玉簪搔头。

【说明】这也是写宫怨。
　　细致地梳妆完毕，下楼而去，到了院中，却不见皇帝到来，一院春光，也像是深锁在愁思中了。无聊之余，只好走近花丛去数花朵，不料蜻蜒倒来欣赏新妆。从侧面更写出处境之冷落。

白居易

宫词

泪尽罗巾梦不成¹，夜深前殿按歌声²。红颜未老恩先断³，斜倚熏笼坐到明⁴。

泪尽，犹湿透。梦不成，意即睡不着。

按歌声，按着歌声的节拍。

恩，指皇帝对她的恩爱。

熏笼，熏香炉子上罩的竹笼。当时贵族妇女常用香料薰衣被。

【说明】封建宫闺中的宫女，都是皇帝玩弄的对象，也往往是宠妃的前身，她们的命运全看皇帝是否宠爱，诗里写的是一个失宠宫女的心理状态：因为自伤冷落，睡不着觉，又起来了，这时已是深夜，却还听到前殿的歌唱之声，正阵阵按着节拍，不禁感到两者之间的苦乐又如何不同。伤心之余，就倚着熏笼坐到天亮了。
　　此诗题目一作《后宫词》，作意也更明确些。次句“按歌声”，是虚写，目的为了侧写“前殿”的欢乐。
　　作者对宫女的痛苦生活深有同情，名篇如《上阳白发人》即其一，还上过《请揀（jiǎn）放后宫内人》疏。

张祜

赠内人¹

禁门宫树月痕过²，媚眼惟看宿鹭窠。斜拔玉钗灯影畔，剔开红焰救飞蛾³。

内人，唐代在宫内的宜春院中习艺的称内人，因常在皇帝前头，故也称前头人。内，也指皇宫。

禁门，宫门。宫中禁卫森严，故曰禁。

红焰，指灯芯。

【说明】写宫女在夜静时的无聊心情，实也是宫怨诗。由于冷落，就只好把感情移注在宿鹭和飞蛾上，却使飞蛾重生了。

集灵台二首

日光斜照集灵台，红树花迎晓露开。昨夜上皇新授箓¹，太真含笑入帘来²。

集灵台，即长生殿，在华清宫，天宝元年造。祭神的宫殿。

上皇，太上皇，皇帝未死时即传位于皇太子，称太上皇，这里指唐玄宗。按，玄宗之被尊为太上皇，在杨贵妃死后。此处是代称。箓，道教的秘文秘录。

太真，杨贵妃为女道士时号太真，住内太真宫。真，道家与“仙”字同义。

【说明】杨贵妃本寿王（玄宗子）妃，后由玄宗命她先为女道士（诏令中却说成是贵妃自己要求），再纳为贵妃。这里所谓“新授箓”，实即开始受玄宗恩宠之意，故下有含笑入帘语。盖必先出家受箓而后方能入帘受宠。诗原为讽喻而作，对当时具体的历史情节并不完全符合。
　　作者七绝中，咏杨贵妃的有好几首，如《马嵬坡》云：“旌旗不整奈君何，南去人稀北去多。尘土已残香粉艳，荔枝犹到马嵬坡。”也含婉讽之意。《玉环琵琶》中的“回顾段师非汝意，玉环休把恨分明”，更是直呼她的小名了。
　　另有一首《宁哥来》诗：“日映宫城雾半开，太真帘下畏人猜。”也可参看。

虢国夫人承主恩¹，平明骑马入宫门²。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³。

唬（国guó）国夫人，杨贵妃三姊的封号。嫁裴家。

平明，天刚亮时。

却嫌两句，乐史《太真外传》：“虢国不施脂粉，自衒（xuàn）美艳，常素面朝天。”至尊，对皇帝的美称。

【说明】虢国夫人在当时原是一个名声败坏的人。在封建社会里，妇女而在平明骑马入宫，既说明她的骄纵，也见得玄宗之昏。她原非后妃，却居然能“承主恩”。《通鉴》记她与堂兄杨国忠“并辔走马入朝，不施障幕，道路为之掩目”。安禄山反，国忠又使她入宫，劝玄宗奔蜀。

题金陵渡¹

金陵津渡小山楼²，一宿行人自可愁。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州³？

金陵渡，在今江苏省镇江市附近，当是特称。皇甫冉《同温丹徒登万岁楼诗》：“丹阳古渡寒烟积，瓜步空洲远树稀。”前人曾以金陵距瓜洲甚远为疑。按，今镇江唐也称金陵，王桥《野客丛书》引《行役记》，谓甘露寺在金陵山上。赵璘《因话录》，谓李勉（误。应作李约）至金陵屡赞招隐寺。皆可证。

津渡，津本也指渡口，这里是复词。小山楼，作者宿处。

是，章燮注：“疑是也。”可备一说。瓜州，也作“瓜洲”，又称瓜埠洲，因其形如瓜而名。在江苏邗（hán）江县南部，大运河入长江处，与镇江隔江相对，向为长江南北交通要冲。

【说明】作者原是写乡愁，结果却写出了那么可爱的江乡夜色。
　　诗里的小山楼、斜月、两三星火，加上小小的瓜州，都是有零落意味的景物，因而“自可愁”便非浮文。

朱庆余

【作者介绍】朱庆余，字可久，越州（今浙江绍兴市）人。宝历进士，官秘书省校书郎，又曾客游边塞。他的诗趣很近张籍，张籍也是他的知音。他回乡时，张有诗送之。他的《中秋月》末云：“孤高希此遇，吟赏倍牵情。”也可见其当时的情怀。

宫中词

寂寂花开闭院门，美人相并立琼轩¹。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

琼轩，对廊台的美称。轩，走廊或平台。

【说明】百花盛开时，宫院的门却寂寂地紧闭着。两个宫女并立廊下，本来想互相谈谈心事，却又因鹦鹉在前，怕它会学舌泄露给别人听。
　　作者不曾在深宫中生活过，却生动地写出了宫女的内心隐衷。可见想像在诗人的创作中实占很重要的地位。

近试上张水部¹

洞房昨夜停红烛²，待晓堂前拜舅姑³。妆罢低声问夫婿⁴，画眉深浅入时无⁵？

近试，将近考试时。张水部，指张籍，张籍曾任水部员外郎。水部，工部四司之一，掌有关水道的政令。此题一作《闺意献张水部》。

洞房，指新房。停，停放。

舅姑，公婆。

夫婿，古代妇女也称丈夫为婿。

画眉，以黛饰眉。泛用汉张敞为其妻画眉典。张敞、张籍姓恰相同。入时无，时髦不时髦。无，用同“否”，如“能饮一杯无”。

【说明】张籍名望颇为当时所重，士人皆录所作求他推荐，朱庆余乃作此诗以献。籍又以诗答之：“越女新妆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齐纨未足时人贵，一曲菱歌敌万金。”从此，朱庆余的诗名便为人所知。
　　其实，就诗论诗，那感情也还乾净而深挚，所以，就把它看作描写新婚夫妇的亲爱之作，倒更好些。

杜牧

将赴吴兴登乐游原¹

清时有味是无能²，闲爱孤云静爱僧。欲把一麾江海去³，乐游原上望昭陵⁴。

吴兴，今属浙江省。隋时曾改湖州，唐天宝时又改吴兴郡。乐游原，注见卷七李商隐《登乐游原》。

清时句，意谓当这清平可为之时，自己所以有此闲情，实因无能的缘故。

把，持。一麾，刘宋颜延之《五君咏》：“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杜诗用其意。但颜诗之一麾，实即一挥，指阮咸受人排挤挥逐而出任始平太守。原是动词，杜牧却作为旌麾之麾用（古以官吏守郡为建麾），沈括因而指其误用。杜牧恐也知道，或者是故意以虚代实，袭其意而化用之。江海，湖州因滨太湖而得名，这里指太湖。

昭陵，唐太宗的陵墓，在今陕西醴泉县东北九嵕（zōng）山。

【说明】宣宗大中二年（八五〇），作者由尚书司勋员外郎出任湖州刺史时作。以宛转口吻写出自己的牢骚：身为地方长官却去爱云爱僧，其心中抑郁可见。末句是望开国英主之墓而感慨于晚唐之衰颓。
　　他另有一首《登乐游原》：“长空澹澹孤鸟没，万古消沉向此中。看取汉家何事业，五陵无树起秋风。”也借汉陵之荒芜以寄慨。

赤壁¹

折戟沉沙铁未销²，自将磨洗认前朝³。东风不与周郎便⁴，铜雀春深锁二乔⁵。

赤壁，在今湖北武昌西面赤矶山，长江南岸。东汉建安十三年（二〇八），孙权与刘备联军败曹操于此。一说即今湖北蒲圻县西北赤壁山。

戟，一种能直刺横击的兵器。

将，拿起。

东风句，当时周瑜采用部将黄盖火攻之计，适值东南风发，火乘风益烈，尽烧北船，并延及岸上曹营，曹军大败。周郎，注见卷七李端《听筝》。

铜雀，铜雀台，汉建安十五年曹操在邺城（今河北临漳县西）所筑，因楼顶有大铜雀而得名。曹操晚年享乐处，其姬妾皆在台中。二乔，即大乔、小乔，江东乔公之女，孙策于战乱中得之。大乔嫁孙策，小乔嫁周瑜。乔，本作“桥”，可通用。但桥公非桥玄。两句意谓，若非东风给周瑜以方便，则孙吴将为曹操所灭，二乔也将被藏在铜雀台中了。其实这时台尚未建。

【说明】作者任黄州刺史时作。纪昀曾说：“讥公瑾之倖成，自是僻论。”就字面看，作者确是把东风的作用夸大了，但诗人的原意，恐是说赤壁之战若不取胜，则二乔就有被俘的危险。在这场战役中，周瑜领兵决策的作用，作者是知道的，二乔、铜雀云云，只是诗人们爱藻饰的故习，却也表现他构思的奇巧。

泊秦淮¹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²，隔江犹唱《后庭花》³。

秦淮，秦淮河，长江下游支流。横贯今江苏南京市。相传秦时凿钟山以疏淮水，故名。

商女，指歌女。刘禹锡《夜闻商人船中筝》：“扬州市里商人女，来占江西明月天。”陈寅恪先生说：“此商女当即扬州之歌女而在秦淮商人舟中者。”

《后庭花》，即《玉树后庭花》，乐府《吴声歌曲》名，陈后主所作新歌，其词有“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复久”语，后人看作亡国之音。金陵又曾作陈朝国都。

【说明】过去，秦淮河一直是金陵纸醉金迷的地方。作者在夜泊时，还从船中听到隔河的歌声，可见当时这一带的夜市仍很热闹。但诗一开头即点明水月的凄迷，接下去又用《后庭花》的典故，虽然这时离唐亡还有六七十年，但一个衰朽的时代，已进人诗人心中了。

寄扬州韩绰判官¹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²。二十四桥明月夜³，玉人何处教吹箫⁴。

韩绰，生平不详。判官，节度使下面资佐理的官吏。

草木凋，木，一作“未”。段玉裁说：“作草木凋尚何意味哉。”谢枋得则以为“厌江南之寂寞，思扬州之欢娱，情虽切而辞不露”。故作“木”亦是。谢说未必合乎杜诗原意，但唐人选唐诗的后蜀韦穀《才调集》正作“木”，缪钺先生在他的《杜牧诗选》中也引影宋本及影明本《樊川文集》均作“木”为证。诗人只是根据他实见的景物直写出来而已。

二十四桥，一说隋置，并以城门坊市为名。沈括《梦溪笔谈·补笔谈》曾略记这二十四座桥桥名。一说因古有二十四美人吹箫于此，故名，但清李斗《扬州画舫录》以为即吴家砖桥，一名红药桥，在熙春台后。

玉人，美人。教，使。此句意谓玉人是否仍在吹箫。

【说明】文宗大和七年（八三三）到九年，作者在扬州淮南节度使府任推官，转掌书记。此为离扬州后作。作者另有哭韩绰诗，首句云：“平明送葬上都门。”则其人后死于长安。

遣怀

落魄江湖载酒行¹，楚腰纤细掌中轻²，十年一觉扬州梦³，赢得青楼薄倖名⁴。

落魄，同“落泊”。这里是漂泊的意思。载酒，携酒。

楚腰，用楚灵王好细腰的典故。这里指细腰的江南女子。掌中轻，相传汉赵飞燕体轻，能为掌上舞。这里均指扬州妓女。

一觉，指醒悟。

青楼，旧指精丽的楼房，也指妓女居处。刘邈《万山见采桑人》：“倡妾不胜愁，结束下青楼。”薄倖，薄情。

【说明】作者三十一二岁时，曾在扬州淮南节度使幕中，时作冶游，也颇受责备，后因惭悟而作此诗。

秋夕

银烛秋光冷画屏¹，轻罗小扇扑流萤²。天街夜色凉如水³，卧看牵牛织女星⁴。

银烛，白蜡烛。

轻罗小扇，轻巧的丝质团扇。

天街，一作“天阶”。

卧看，蘅塘退士评语中却作“坐看”。

【说明】诗里描写被冷落的宫女的心情。崔颢也有“班姬此夕愁无限，银汉三更看斗牛”句。
　　首句的“冷”字，已透出悽清的气氛，于是就以扑流萤来排遣她的无聊，到后来只好带着羡慕的眼色，仰望渡河的双星了。
　　蘅塘退士评云：“层层布景，是一幅着色人物画。只‘坐看’二字，逗出情思，便通身灵动。”

赠别二首

娉娉袅袅十三余¹，豆蔻梢头二月初²。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³。

娉娉，袅袅（鸟niǎo），皆柔美貌。十三余，十三四岁。

豆蔻句，豆蔻至初夏开花，二月初尚未开，故以喻处女，后因称十三四岁女子为豆蔻年华。梢头，喻娇嫩。

卷上珠帘句，意谓一路上珠帘卷处，看到的女子，总不及作者所赠别的那一个。

多情却似总无情¹，唯觉樽前笑不成²。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多情句，意渭多情者满腔情绪，一时无法表达，只能无言相对，倒像彼此无情。

樽，酒杯。

【说明】此为大和九年（八三五）离扬州赴长安时，与妓女分别之作。
　　作者在扬州时常游妓院，生活放荡，后升御史，节度使牛僧孺为他饯行，以此为劝，并出街卒密报示之，乃大为感服，终身感激牛僧孺。

金谷园¹

繁华事散逐香尘²，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³，落花犹似坠楼人⁴。

金谷园，金谷本地名，在河南洛阳市西北，西晋卫尉石崇筑园于此，园极奢丽。

香尘，石崇为教练家中舞妓步法，以沉香屑铺象牙床上，使她们践踏，无迹者赐以珍珠。

东风，张继也有“年年啼鸟怨东风”咏金谷园。

坠楼人，绿珠是石崇爱妾，孙秀想占有她，石崇怒而不给，孙秀便在赵王（司马伦）前陷害石崇，崇因此被捕。绿珠泣曰：“当效死于官（主子）前。”乃投于楼下而死。

【说明】在洛阳时所作，看到金谷园的荒芜遗址而兴吊古之思。首尾四句，都扣一“散”字。

李商隐

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¹，巴山夜雨涨秋池²。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³。

君问句，意谓一时难以相会。

巴山，泛指东川一带。

何当两句，意谓什么时候回到家中，将在窗前烛下共同回忆今夜身在巴山，独听秋雨时的情景。何当，何时。却话，回溯。

【说明】这首诗，洪迈《万首唐人绝句》题作《夜雨寄内》，即是寄给妻子王氏。冯浩、张采田系于大中二年（八四八）秋商隐游巴蜀时。一说应是商隐入东川节度使柳仲郢幕时作，即大中五年七月至九月间。其时王氏已殁（王氏殁于大中五年夏秋间）。详见岑仲勉先生《玉溪生年谱会笺平质》及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七八年版《李商隐诗选》。
　　此诗佳处，在于情思委曲，以现在之景预期未来，又期未来重显现在。末句“巴山夜雨”，于重出中则绾实有与虚拟之景。

寄令狐郎中¹

嵩云秦树久离居²，双鲤迢迢一纸书³。休问梁园旧宾客⁴，茂陵秋雨病相如⁵。

令狐，令狐绹。郎中，一部内各司的主管。

嵩，中岳嵩山，在今河南。秦，指今陕西。这里指一在洛阳，一在长安。

双鲤，指书信。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童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梁园，汉梁孝王刘武的园林（遗址在今河南商丘市），文士如司马相如等都曾住过。指作者在河南时，曾受知于令狐绹之父令狐楚，并与令狐楚诸子游。

茂陵句，司马相如因患消渴病，被免除孝文园令，住在茂陵。作者这时也患病。茂陵，在今陕西兴平县东北，以汉武帝陵墓而得名。

【说明】令狐绹于武宗会昌四年（八四四）任右司郎中，作者于次年曾赴郑州，后归洛阳，携家同住，时方多病。令狐绹有信来问候，便作诗答之。旧注说：“其词甚悲，意在修好。”所以，第三句的“休问”，一面是感谢他的关心，一面是正意反说，希望令狐绹不要冷待他。

为有¹

为有云屏无限娇²，凤城寒尽怕春宵³。无端嫁得金龟婿⁴，辜负香衾事早朝⁵。

为有，旧诗中常有以首句首二字为题，实与内容无关。

云屏，以云母石饰制的屏风。无限娇，指屏风后的“闺人”。

凤城，指京城。参见卷六沈佺期《独不见》。怕春宵，怕春夜短。

无端，犹“不料”。她没想到嫁了显贵的金龟婿，却偏是要去上早朝的。金龟，唐武则天时，三品以上官员得佩金饰的龟袋，称金龟。婿，古代妇女也称丈夫为婿。

衾（钦qīn），被子。

【说明】寒尽春至，本来更不必怕，但春夜既短于冬夜，丈夫又是佩金龟的高官，不得不离开云屏而勿匆去早朝。宵指未明之时，也可见早朝之早，难怪她要怕了。
　　这诗和王昌龄的“悔教夫婿觅封侯”用意相似。

隋宫¹

乘兴南游不戒严²，九重谁省谏书函³。春风举国裁宫锦，半作障泥半作帆⁴。

隋宫，指隋炀帝在江都（今江苏扬州市）所建的江都、显福、临江等行宫。

不戒严，极写炀帝因荒淫而智昏。

九重，指皇帝所居。《楚辞·九辩》：“君之门以九重。”谁省（醒xǐng），谁悟，实指炀帝。当时奉信郎崔民象、王爱仁鉴于各地纷乱，曾上表劝谏，皆被杀。

春风两句，意谓倾全围之力，以贵重的宫锦，却作马韉（jiān）船帆之用，如同何焯所说：“借锦帆事点化，得水陆骚扰，民不堪命之状。”宫锦，按照宫廷制定的规格而织的锦缎，略如明清“织造”的绸帛。障泥，马韉。因垫于鞍下，垂于马背两旁以障泥土，故名。

【说明】此诗既写隋炀帝的奢淫，又写其昏暴，而这也是互为因果的，并可与卷六同题的七律参看。
　　施补华《岘傭说诗》云：“义山七绝以议论驱驾书卷，而神韵不乏，卓然有以自立，此体于咏史最宜。”此论也甚公允。本书七绝部分，以杜牧、李商隐选得较多，其中两人咏史之作，既具规戒，又见才情，在宛转中显得严正，确不失为古代讽刺诗的杰作。

瑶池

瑶池阿母绮窗开¹，黄竹歌声动地哀²。八骏日行三万里³，穆王何事不重来⁴ ？

瑶池句，据《穆天子传》，周穆王西游至昆仑山，西王母宴之于瑶池。临别，西王母歌曰：“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悠，山川间之。将子毋死，尚能复来。”穆王作歌答之，歌中表示三年后再来。阿母，《汉武内传》称西王母为玄都阿母。绮窗开，指西王母开着雕饰精丽的窗子等待穆王。

黄竹，地名。穆王于黄竹路上，遇风雪，有冻人，乃作诗三章以哀民。

八骏，据说穆王有赤骥、华骝、绿耳等八匹骏马。

穆王，西周时人，姓姬名满。后世传说他曾周游天下，《穆夭子传》即写他西游故事。

【说明】全诗假托《穆天子传》故事。穆王别西王母后，既至三年，西王母开窗而待，却不见其来。不来就是死了。
　　唐代帝王多迷信神仙，乱服丹药以求长生，结果却送了命。此诗即有感于比而作。

嫦娥

云母屏风烛影深¹，长河渐落晓星沉²。嫦娥应悔偷灵药³，碧海青天夜夜心。

云母屏风，以云母石饰制的屏风。

长河，银河。

嫦娥，传说是后羿之妻。后羿于西王母处得到不死之药，为嫦娥窃之而奔往月宫，遂成为月中仙子。

【说明】这诗过去注家众说纷纭，究竟指的什么就难说。这里姑且就诗论诗，试作这样理解：嫦娥到了天上，每夜看到的也只是冷冷清清的碧海青天，反而要懊悔自己不该奔月了。就是说，神仙的生活其实并不如何可以羡慕。

贾生

宣室求贤访逐臣¹，贾生才调更无伦²。可怜夜半虚前席³，不问苍生问鬼神⁴。

宣室句，西汉贾谊，年轻志大，颇思改革。曾任大中大夫。后出为长沙王傅。汉文帝后来又召见他于宣室，因方祭祀毕，便问以鬼神之事，一直谈到深夜。文帝对贾谊虽很器重，却不问有关人民生计的大事。宣室，汉未央宫前正室。逐臣，指贾谊曾被贬谪。

才调，犹才气。

可怜，可惜。虚前席，《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至夜半，文帝前席。”古人席地而坐，这里意思是文帝听得出神，不觉将座席上双膝移近贾谊。但因文帝问的只是鬼神之事，所以虽很专心，实是徒然。

苍生，本指草木苍然丛生之处，后也指百姓。

【说明】求贤而不能用贤之所长，问鬼神而不问苍生，故诗人有“虚前席”之慨。但他还是把文帝当作明主来写，因为他还能“访逐巨”。全诗虽是议论，但第三句又使我们看到烛影摇曳下的形象的活动。

温庭筠

瑶瑟怨¹

冰簟银床梦不成²，碧天如水夜云轻。雁声远过潇湘去³，十二楼中月自明⁴。

瑶瑟，瑟的美称。瑟，拨弦乐器。

冰簟，喻竹席之凉。银床，指月光照射到床上，也写出凉意。此时应可酣眠入梦。

潇湘，水名，在今湖南省内。

十二楼，注见卷六薛逢《宫词》。

【说明】此诗也是宫怨或闺怨。蘅塘退士云：“通首布景，只‘梦不成’三字露怨意。”
　　钱起有《归雁》诗：“潇湘何事等闲回，水碧沙明两岸苔。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命意有相通处。钱诗为雁不胜怨，却犹飞来；温诗则为雁实无情，远啼而去，空令月明。

郑畋

【作者介绍】郑畋（八二三——八八二），字台文，荥阳（今属河南）人。武宗会昌进士。任秘书省校书郎、中书舍人。刘瞻罢相，黜为节度使，畋所草制词中，却有美词，中云：“安数亩之居，仍非己有；却四方之贿，唯恐人知。”懿宗怒，贬畋为梧州刺史。僖宗即位，召还为兵部侍郎，后又拜相。卒于其子凝绩陇州刺史郡舍。史称其待人荣悴如一，以德报怨。又善诗文。

马嵬坡¹

玄宗回马杨妃死²，云雨难忘日月新³。终是圣明天子事⁴，景阳宫井又何人⁵。

马嵬坡，杨贵妃缢死处。相传晋人马嵬曾在此筑城，故名。在今陕西兴平县西。

回马，指唐玄宗由蜀还长安。

云雨，本出宋玉《高唐赋》中“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典，后因指男女事。日月新，指玄宗子肃宗即位后，有中兴之望。这句意谓，玄宗、贵妃之间的恩爱虽难忘，而国家却已一新。

终是，终究是。

景阳句，陈后主叔宝，闻隋兵至，乃偕其宠妃张丽华、孔贵嫔出景阳殿，自投井中，至夜仍为隋兵所俘。井在今江苏南京市玄武湖畔，也名胭脂井、辱井。诗中玄宗一作“肃宗”，难忘一作“虽亡”。

【说明】诗以陈后主偕张、孔之投井，衬唐玄宗在马嵬坡能让杨贵妃缢死，对照之下，则玄宗还不失为“圣明天子”，和杜甫的“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用意类似。据说当时人读了郑畋此诗，以为有宰相之器。但将后主和玄宗相比，即使胜过，实也所胜有限。

韩偓

【作者介绍】韩偓（八四四——九二三），字致尧。小名冬郎，自号玉山樵人。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市东南）人。十岁为诗，曾受其姨父李商隐称赞。昭宗龙纪进士。任左拾遗、中书舍人。为昭宗功臣，曾迁兵部侍郎。朱温窃权，他因不依附，两遭贬谪，故有“报国危曾捋虎须”句。后曾诏复其故官，他不敢入朝，携家依闽中王审知，卒。时当在梁乾化后。
　　他因受知于昭宗，故常写宫苑游宴，又时值丧乱，既被外贬，接触了地方一些劫后景色，故也有感时伤乱之作，如《过泉州》的“千村万落如寒食，不见人烟空见花”，《春日经野塘》的“季重旧游多丧逝，子山新赋极悲哀”，并在《寒梅》中以“风虽强暴翻添思，雪欲侵凌更助香”自喻，虽然诗写得拙直一些，却有一定风骨。另外一些香艳诗，却糜烂轻薄，流于恶趣，开了所谓“香奁体”的不正之风。

已凉

碧栏杆外绣帘垂，猩色屏风画折枝¹。八尺龙须方锦褥²，已凉天气未寒时。

猩色，猩红的颜色。折枝，特指花卉画中只画连枝折下的部分。

龙须，属灯心草科，茎可织席。褥，被垫。此句明写物暗写人。

【说明】诗以末句头两字为题，和李商隐《为有》以首句头两字为题一样，都与内容无关。
　　每年夏去秋来之际，都有那末一个已凉未寒的过渡阶段；它已经消除了炎威，带来了凉快，却还不使人感到寒意。似乎也是一年中最舒适的时期。
　　这诗和刘方平的《月夜》一样，都是“写感觉”的代表作品。但作者原意却不是写天气。

韦庄

金陵图¹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²。无情最是台城柳³，依旧烟笼十里堤。

金陵，今江苏南京市。战国时楚曾置金陵邑。

六朝，指吴、东晋、宋、齐、梁、陈。空，枉然。

台城，也称苑城，在南京玄武湖边，原为六朝时城墙。

【说明】作者生当唐亡前夕，故吊古而兼伤今。诗虽非咏画的诗，却也是一幅有韵的好画。
　　此诗题目《全唐诗》作《台城》。用《金陵图》为题的，是“君看六幅南朝事，老木寒云满故城”的另一首七绝。

陈陶

【作者介绍】陈陶，字嵩伯，剑浦（今福建南平）人。曾举进士不第，乃浪游名山，自称三教布衣。其《闲居杂兴》有“中原莫道无麟凤，自是皇家结网疏”语。孙光宪《北梦琐言》称其诗“似负神仙之术，或露王霸之说”。宣宗大中中，避乱入南昌西山，学道求仙，所以他的结局，便有一些神怪的传说。其卒当在昭宗前。

陇西行¹

誓扫匈奴不顾身²，五千貂锦丧胡尘³。可怜无定河边骨⁴，犹是春闺梦里人。

陇西行，乐府《相和歌·瑟调曲》名。陇西，泛指陇山以西，今甘肃、宁夏地。

匈奴，这里借指当时入侵西北边地的部族。

五千貂（刁diāo）锦，意即五千将士。貂锦，用汉羽林军著貂裘锦衣典。

无定河，黄河中游支流，在陕西北部。因其溃沙急流，深浅不定，故名。骨，指春闺梦里人的尸骨。

【说明】原诗共四首，此录其一。前半或用李陵提步卒五千败于匈奴事。从这类边塞诗上，可以看到一点：战争带给古代妇女的伤痛待别惨重。她总以为，她的梦境迟早会成为现实。

张泌

【作者介绍】据《全唐诗》，张泌，字子澄，淮南人。在南唐为句容县尉，官至中书舍人。《唐诗纪事》及《唐才子传》均无传，当因他是南唐人之故。陆侃如先生的《中国诗史》，则以为或许即前蜀舍人词人张泌。李良年《词坛纪事》就是作为同一人看待的。

寄人

别梦依依到谢家¹，小廊回合曲阑斜²。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³。

谢家，对方不一定是姓谢人家，如元稹《遣悲怀》中的“谢公最小偏怜女”，就是以东晋才女谢道韫借称其妻韦氏。

小廊句，指梦中所见景物。回合，回绕。小廊而回合，曲阑而斜出，皆暗示相见在深隐处。

多情两句，应是指梦醒后所见。离人，指作者自己。

【说明】据清李良年《词坛纪事》，张泌早年与邻女浣衣（名）相爱，曾作《江神子》词。后经年不相见，却于梦中相遇，乃作此诗。诗其实是写感情上的干扰。

无名氏

杂诗

近寒食雨草萋萋¹，著麦苗风柳映隄²。等是有家归未得³，杜鹃休向耳边啼⁴。

寒食，注见卷八韩翃《寒食》。

著，吹入。

等是，等于。

杜鹃，鸟名，即子规。旧说以其声凄厉，如唤“不如归去”，故常动旅人悲思。

【说明】寒食是清明前一天或两天。寒食将至即是清明将至，自己却有家难归，却还要听著“不如归去”之声，实也为“每逢佳节倍思亲”之意。

乐　　府

王维

渭城曲¹

渭城朝雨浥轻尘²，客舍青青杨柳春³。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⁴。

题一作《送元二使安西》。安西，唐都护府名，治所在今新疆库车县境。

渭城，本秦咸阳县，汉改名渭城，治所在今陕西咸阳市东北，渭水北岸。浥轻尘，是说雨后使尘土沾湿，不再飞扬。浥，湿。

杨柳春，一作“柳色新”。

阳关，汉置，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南古董滩附近，因在玉门关南，故名阳关，为古代通西域要道。何焯《三体唐诗评》，谓后半从沈约“莫言一杯酒，明日难重持”变来。

【说明】此诗郭茂倩《乐府诗集》列入《近代曲》，题作《渭城曲》。他书也名《阳关曲》。乐府曾以作者此诗入谱，成为当时流行歌曲，有《阳关三叠》之名。白居易《对酒五首》之一，有“相逢且莫推辞醉，听唱《阳关》第四声”句，并注明“第四声”即“劝君更尽一杯酒”句。苏轼据以考证当时《阳关三叠》的唱法是：首句不叠，其他三句都再唱；但也有认为只是三唱末句。
　　沈德潜云：“阳关在中国外，安西更在阳关外，言阳关已无故人矣，况安西乎。此意须微参。”因为这样，这一杯故人之酒，也更值得喝了。

秋夜曲

桂魄初生秋露微¹，轻罗已薄未更衣²。银筝夜久殷勤弄³，心怯空房不忍归⁴。

桂魄，月的别称，相传月中有桂树，故云。魄，原指月晕。

轻罗，轻盈的丝织品。未更衣，意谓因心绪不好，任凭它衣薄身寒。

筝，拨弦乐器，十三弦。夜久，夜深。殷勤，这里指因为寂寞无聊，故寄深情于乐曲。

空房，犹独宿。

【说明】乐府《杂曲歌辞》。一作王涯诗或张仲素诗。
　　原诗共二首，第一首的末两句为“秋逼暗虫通夕响，寒衣未寄莫飞霜”，则似是写妇女怀念远出的丈夫。空房，也是心的空虚的反映。

王昌龄

长信怨¹

奉帚平明金殿开²，暂将团扇共徘徊³。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⁴。

长信怨，乐府《相和歌·楚调曲》。一作“长信秋词”。长信，汉宫殿名，汉成帝的班婕妤，贤而有文才，起先很受宠爱。后成帝偏宠赵飞燕、赵合德姊妹，班婕妤感到她两人终将对自己不利，请求到长信宫去侍奉太后，并作赋自伤冷落。

奉帚句，意为清早殿门一开，就捧着扫帚在打扫。奉，“捧”的本字。平明，天刚亮时。

暂将句，姑且拿起团扇一同消磨时光。这是写失宠后的无聊心情。团扇，相传班婕妤曾作《团扇诗》：“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全诗以秋扇见捐比喻自己被弃，这里就用班婕妤自身遭遇的故事。作者另有一首《西宫秋怨》，末两句说：“谁分含啼掩秋扇，空悬明月待君王。”也是用的秋扇典故。

玉颜两句，指寒鸦从昭阳宫飞来，宫在东方，赵氏姊妹所居，故羽毛尚能带着晓日的影子而显得光彩，自己则因失宠而憔悴，容颜反不如寒鸦润泽。日影，这里也指皇帝的恩意。

【说明】封建宫廷中的妇女命运，主要不决定于她们本身的品德才能，却决定于能不能受到皇帝的宠爱，而皇帝的宠爱，又只是凭着一时的冲动。赵飞燕和卫子夫，本来都是歌女，都是在一个偶然机会中被皇帝看中的。
　　作者写了好多首宫怨诗，以这一首最好，好就好在末两句。构思的精巧，想像的奇特，表现出作者高度的智慧。
　　另一首“熏笼玉枕无颜色，卧听南宫清漏长”，以玉枕无色侧喻被弃，同工。

出塞¹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²。但使龙城飞将在³，不教胡马度阴山⁴。

出塞，乐府《横吹曲》旧题，唐乐府中之《出塞》及《前出塞》、《后出塞》等皆从此出。

秦时两句，实为互文对举，意谓明月仍是秦汉时明月，关仍是秦汉时关，战争也自秦汉以来一直在进行，但远戍万里的征人却从未见到回来。

但使，只要。龙城，飞将，本是两事。龙城，汉卫青为车骑将军，北伐匈奴，曾至龙城，地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匈奴祭天处。飞将，汉右北平太守李广善战，匈奴称飞将军，避而不敢犯。这里也含互文意，合之则统指扬威边疆之古代名将。王安石《唐百家诗选》中龙城作卢城。清阎若琚《潜丘札记》并作考证，谓李广之右北平，唐治卢龙县。《唐书》又有卢龙府、卢龙军。故应作卢城，即飞将上不应冠龙城。但若卢龙城既可称卢城，又何尝不可称龙城。故阎说似是而非。一九七九年版《唐诗别裁集》卷十九校记云：“此处‘龙城飞将’，乃合用卫青、李广事，指扬威敌境之名将，更不得拘泥地理方位。而诗中用‘龙城’字，亦有泛指边关更隘者。”可备一说，详见重版附记。

胡，指匈奴等族。阴山，在今内蒙古中部，匈奴常据此侵汉。

【说明】诗是歌颂汉代的名将，意实深慨唐御边之无人；只要有一两个卫青、李广那样的将军，敌骑还敢来侵犯么？所谓闻鼙鼓而思将帅，老将们正是国之干城。征人之未还，也正因国无良将，边乱未息之故。

李白

清平调¹

云想衣裳花想容²，春风拂槛露华浓³。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⁴。

题应作《清平调辞》。实是李白创题。

云想句，意谓云想比作杨贵妃的衣裳，花想比作杨贵妃的容貌。王琦说是从梁元帝萧绎《采莲曲》“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脱出。

春风句，以花的最盛时期比杨贵妃。

若非两句，意谓杨贵妃那样的美貌，除非在仙界才能遇到。群玉山（也作玉山）、瑶台，传说都是西王母居处。会，应，终当。

一枝红艳露凝香¹，云雨巫山枉断肠²。借问汉宫谁得似³，可怜飞燕倚新妆⁴。

一枝句，写牡丹花之承雨露，犹杨贵妃之受宠幸。

云雨句，注见卷六杜甫《咏怀古迹》之二。这句意谓，楚王之与神女，究系虚幻的梦境，徒增惆怅，不如贵妃之得实宠。

借问，犹请问。

可怜，可爱。飞燕，赵飞燕，初为阳阿公主家宫女，因貌美能歌舞，为汉成帝所爱，立为皇后。后因淫乱，平帝时废为庶人，自杀。按，李白只是借用飞燕新妆比喻名花凝香，并无讽刺杨贵妃意。倚新妆，指娇懒状。

名花倾国两相欢¹，常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²，沉香亭北倚栏杆³。

名花，指当时玄宗与贵妃所赏览的牡丹花。倾国，注见卷三白居易《长恨歌》。这里指杨贵妃。

解释句，此句不大好解，沈德潜说：“本言释天子之愁恨，托以春风，措词微婉。”似近原旨。意谓只有名花和美人才能消释明皇的怅恨。解释，消释。

沉香亭，用沉香木造的亭子，在唐兴庆宫图龙池东面。

【说明】李白在长安供奉翰林时，沉香亭前木芍药（即牡丹）盛开，唐玄宗和杨贵妃前往赏览，乃命李白别创新词，于是写成这三首诗。
　　宋乐史《李翰林别集序》，记高力士因衔脱靴之耻，借此向杨贵妃进谗，说是诗中的赵飞燕即指杨贵妃，是故意侮辱她，李白因此遂为贵妃所恨。《新唐书·李白传》也有类似记载。萧士赟还把巫山云雨说成是讥刺杨贵妃曾为寿王妃事。王琦以为二说皆不足信：“巫山云雨，汉宫飞燕，唐人用之正为数见不鲜之典实。”李白当时又是新进，也不至“批龙之逆鳞而履虎尾”。他还举了些很可信服的理由，这里不再转述。虽然就李诗修辞用典看，也难免使后人有此猜疑。

王之涣

出塞¹

黄河远上白云间²，一片孤城万仞山³。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⁴。

出塞，题一作“凉州词”。《凉州》系唐代乐府曲名。

黄河，一作“黄沙”。李白诗：“黄河之水天上来。”似唐人自有此用法。唐人选唐诗《国秀集》作“一片孤城万仞山，黄河直上白云间”。

孤城，指玉门关。岑参《玉门关盖将军歌》：“玉门关城迥且孤。”万仞，古代八尺曰仞。这里只是形容极高。

羌笛两句，北朝乐府《鼓角横吹曲》有《折杨柳枝》，词云：“上马不捉鞭，反拗杨柳枝。下马吹横笛，愁杀行客儿。”此用其意。古人常以笛吹《杨柳》，喻别离之凄苦，怨《杨柳》实是怨别。这里意谓春风既不度玉门关，羌笛又何必怨《杨柳》之作哀音呢。羌笛，注见卷二李颀《古意》。玉门关，注见卷一李白《关山月》。

【说明】诗写凉州之险僻，城在丛山之中，真是春风不到地方。原诗共两首，另一首末两句为“汉家天子今神武，不肯和亲归去来”，则似也写当时之征边，故明杨慎《升庵诗话》云：“此诗言恩泽不及于边塞，所谓君门远于万里也。”故首两句合“河山”言之。
　　此诗前人有“旗亭画壁”的传说，但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卷四十一以为不足信。

杜秋娘

金缕衣¹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²。花开堪折直须折³，莫待无花空折枝。

金缕衣，曲调名。

劝君两句，意谓金缕衣不足惜，少年时最须珍惜。取，语助词，表示动作的进行。少年，古人诗文中的少年，多是青年之意。

直须，就须。

【说明】此诗作者《全唐诗》作无名氏。杜牧《杜秋娘诗序》说是唐金陵人，原为节度使李锜妾，善唱《金缕衣》，曾入宫，有宠于宪宗。后又回乡，穷老无依。故旧时又以杜秋娘泛指年老色衰妇女。大概因她善唱此曲，故题其名。
　　诗实是劝人爱惜少年时的大好光阴，并非教人及时行乐。
　　唐人七绝，明清人推为压卷的，有王昌龄“秦时明月”及“奉帚平明”，王翰“葡萄美酒”，王维“渭城朝雨”，李白“朝辞白帝”，王之涣“黄河远上”，李益“回乐峰前”，刘禹锡“山围故国”，杜牧“烟笼寒水”，郑谷“扬子江头”。见《唐诗别裁集》卷十九《凉州词》注。本书中唯刘、郑二绝未收入。郑谷的《淮上与友人别》原诗如下：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度江人。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附　　录

蘅塘退士孙洙简史（两则）

　　孙郡博洙，字苓西，号蘅堂，辛未进士。历官大城、卢龙、邹平县令，改江宁教授。著有《蘅堂漫稿》。蘅堂为吴容斋工部高足弟子，少工制义，为人恬退。初宰近畿，上官犹雅重文学之士，而蘅堂自如也。归老时蔬水常不给。（《梁溪诗钞》卷四十二）

　　孙洙，字临西，号蘅塘，晚号退士，无锡人。性颖敏，家贫，隆冬读书，恒以一木握掌中，谓木生火可御寒。清乾隆九年以庠生中顺天举人，考授景山官学教习，除上元县教谕。十六年，成进士，历知直隶卢龙、大城县事。所至必谘访民间疾苦，平时与民谆谆讲叙如家人父子，或遇事须笞责者，辄先自流涕，故民多感泣悔过。宰大城时，捐廉浚河道，民食其利。公余之暇，诵读不辍，恂恂如书生。后罣误，起复知山东邹平县事。庚辰壬午，两校省闱，所得皆知名士，改江宁府教授。三握邑篆，囊橐萧然，澹若寒素。每去任，民皆攀辕泣送。归举乡饮大宾，至老不废。学诗宗少陵，列入《梁溪诗钞》。著有《蘅塘漫稿》，辑《唐诗三百首》，通行海内。康熙辛卯生，乾隆戊戌卒。（《名儒言行录》卷下）

重版附记

　　本书初版的注文中有若干错误，趁再版机会，已在版面上予以挖改，但其中尚有两条，需稍加申述，由于原有版面的限制，只得另作重版附记说明之。

　　一七五页沈佺期《杂诗》的“黄龙戍”与“龙城”诗的头两句为“闻道黄龙戍，频年不解兵”，末两句为“谁能将旗鼓，一为取龙城”。初版本注黄龙戍云：“即黄龙冈，在今辽宁开原县北，唐时驻兵于此。”注龙城云：“原址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匈奴祭天处，这里泛指入侵者聚集处。”

　　前一条“黄龙戍”之注原是根据解放前出版的《中国地名大辞典》，《辞典》当是根据《嘉庆重修一统志》中奉天府黄龙冈条：“唐时置黄龙戍，今谓之黄龙冈。”最近检阅了一些有关龙城的资料，对这两句话的可靠性便有些怀疑。黄龙冈如果确在今天辽宁的开原县，唐代就不可能在那一带设防。新旧《辞海》皆未收“黄龙戍”，新《辞海》“黄龙”条之一云：“古城名。即龙城。”就是说，黄龙又名龙城。于是再去查“龙城”条，其一即所谓匈奴祭天处，其二则这样说：“又名和龙城、黄龙城、龙都。故址在今辽宁朝阳。公元三四一年十六国前燕慕容皝在此筑城，营建宗庙、宫阙，置龙城县；……公元四三六年北魏攻取此城，置镇，后置营州。”营州的治所则在龙城。我由此初步推断：沈佺期和某些唐人诗中的龙城，应是指今朝阳，并非在今蒙古境内；又如也是初唐时人杨炯《从军行》中的“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的龙城，也应在朝阳。这地方即唐之辽西，唐人诗中常常提到。换言之，当时人期望中所要收取的，应当是有现实性针对性的地方，不应是这样遥远渺茫的“匈奴祭天处”。虽说这是诗人的信笔泛指，但诗人构思时也总有一个界尺，有一个概念。

　　据《隋书·地理志》及新旧《唐书·地理志》，营州即柳城郡，本辽西郡，曾领龙城县（营州治所）等。西北与奚接界，北与契丹接界。故高宗、武则天时常为奚及契丹攻陷。唐之营州上都督府一度移置幽州。境内有渝水和白狼水。在慕容燕及南朝刘宋时，也称龙城为黄龙城。

　　这也就告诉我们，唐人诗中为什么会屡屡提到龙城或辽西？就因为是他们的思想感情在经常活动的地方。

　　再以沈氏本人的他篇来看，其《杂诗》的第二首云：“妾家临渭北，春梦着辽西。何苦朝鲜郡，年年事鼓鼙。”从今天的地图看，朝阳距朝鲜尚远；就唐之边疆看，营州距高丽却不远。沈氏的《杂诗》共三首，“闻道黄龙戍”为第三首。显然，他所写的正是一个地方，一个目标，即都在辽水地区。上述“何苦”两句，和“闻道黄龙戍，频年不解兵”又正是同一命意。其次，本书卷七中尚有沈氏《独不见》一诗，中有“白狼河北音书断”云云，白狼河即大凌河，也在今辽宁境内。两《唐书·奚传》中说奚国国境南接白狼河，《水经注》也云“白狼水北径黄龙城东”。这都说明《杂诗》中的龙城必指辽西地区。

　　如果这说法能够成立，那么，黄龙戍注为今开原也须重新斟酌，因为今朝阳地区在当时尚屡遭侵占，唐又如何能至更远的今开原地区去设防呢？我疑心沈诗的“黄龙戍”或即“龙城戍”之别写，都是指辽西。因龙城既为兵争要地，则其附近自必有唐之防戍。但这只是个人臆测，尚有待于专家的指正。

　　由此我又想到本书第三七五页王昌龄《出塞》的“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中的龙城飞将之称。阎若琚以为龙城应作卢龙，固然不一定对，但我注为合用卫青、李广事也须考虑。检《史记·李将军列传》的原文是：“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败韩将军。后韩将军徙右北平，于是天子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匈奴闻之，号曰汉之飞将军。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右北平一部份辖境在今辽宁大凌河上游以南，六股河以西。大凌河即白狼河，上已言之，所以文中说“入杀辽西太守”。李广继拜太守后，匈奴遂“不敢入右北平”。但《史记》原文只说“汉之飞将军”，龙城是王昌龄加上去的；而王诗中的龙城也应是指辽西。阴山在今内蒙古中部，意即可以不使胡马度过阴山而东侵辽西（飞将军所在地），正和《史记》的“不敢入右北平”原意相合。若将王诗的龙城注为“匈奴祭天处”，等于说不使匈奴度阴山而北侵它自己的土地，道理上未免讲不通。

　　二四四页韦庄的《章台夜思》　　此诗三四两句为“孤灯闻楚角，残月下章台”。这里的章台一词，可以有三种解释：（一）妓院的代称。（二）楚灵王行宫章华台的简称。故址在今湖北潜江县西南，古华容县城内。（三）如初版所注：“汉长安章台下街名，这里指长安。”但（一）韦庄生平虽曾冶游，诗集中也有赠妓之作，然就诗旨和情调看，不像是在写妓院，如孤灯、楚角、乡书等尤不类，地点也像在冷落的郊野。（二）朱大可先生的《新注唐诗三百首》用此注，但我最初认为此诗当是在长安作，故未采取。因而只好用第（三）说，却又无法圆“楚角”一词：长安这地方怎么也听不到楚声的。一度想注为凄楚，终嫌牵强，且与下句的章台不相对称，最后便注为“作楚地音调的角声，形容角声的悲凉”。实在也是强为之词，因为楚角本身并不一定就是代表悲凉的声调。

　　书出版后，又看到陈子昂《度荆门望楚》中有“遥遥去巫峡，望望下章台”句，觉得朱注果不误，于是再遍读韦庄的全集，复于卷二中看到七绝《楚行吟》一首：“章华台下草如烟，故郢城头月似弦。惆怅楚宫云雨后，露啼花笑一年年。”更可为证。

　　这首《章台夜思》，《浣花集》（韦庄弟韦蔼所编）列在第一首，和《延兴门外作》、《下第题青龙寺僧房》等排在一起，即还是视为在长安所作之诗。夏承焘先生《唐宋词人年谱》定韦庄在鄂时间为唐昭宗大顺元年秋，年五十五岁，并举《西塞山下作》、《齐安郡》等数首，也未举此诗。但《章台夜思》中的章台之为章华台，似可肯定。

一九八一年三月二十二日

唐诗三百首新注

索　引

〔共计77人，313首，以书中出现先后为序，点击篇目可跳转，点击第一首可查看作者介绍。〕

诗人（计77人，以拼音排序）：

○白居易

○常建

○岑参

○陈陶

○陈子昂

○崔颢

○崔曙

○崔涂

○戴叔伦

○杜甫

○杜牧

○杜秋娘

○杜审言

○杜荀鹤

○高适

○顾况

○韩翃

○韩偓

○韩愈

○贺知章

○皇甫冉

○贾岛

○金昌绪

○李白

○李端

○李频

○李颀

○李商隐

○李益

○刘长卿

○刘方平

○刘眘虚

○刘禹锡

○柳中庸

○柳宗元

○卢纶

○骆宾王

○马戴

○孟浩然

○孟郊

○裴迪

○綦毋潜

○钱起

○秦韬玉

○丘为

○权德舆

○僧皎然

○沈佺期

○司空曙

○宋之问

○唐玄宗

○王勃

○王昌龄

○王翰

○王建

○王湾

○王维

○王之涣

○韦应物

○韦庄

○温庭筠

○无名氏

○西鄙人

○许浑

○薛逢

○元结

○元稹

○张祜

○张籍

○张继

○张九龄

○张泌

○张乔

○张旭

○郑畋

○祖咏

○朱庆余

张九龄（3首）：

○感遇二首

○望月怀远

李白（29首）：

○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

○月下独酌

○春思

○关山月

○子夜吴歌

○长干行

○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

○梦游天姥吟留别

○金陵酒肆留别

○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蜀道难

○长相思二首

○行路难

○将进酒

○赠孟浩然

○渡荆门送别

○送友人

○听蜀僧濬弹琴

○夜泊牛渚怀古

○登金陵凤凰台

○夜思

○怨情

○玉阶怨

○送孟浩然之广陵

○下江陵

○清平调

杜甫（39首）：

○望岳

○赠卫八处士

○佳人

○梦李白二首

○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

○丹青引赠曹将军霸

○寄韩谏议注

○古柏行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并序

○兵车行

○丽人行

○哀江头

○哀王孙

○春望

○月夜

○春宿左省

○至德二载，甫自京金光门出，间道归凤翔。乾元初，从左拾遗移华州掾，与亲故别，因出此门，有悲往事

○月夜忆舍弟

○天末怀李白

○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

○别房太尉墓

○旅夜书怀

○登岳阳楼

○蜀相

○客至

○野望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登高

○登楼

○宿府

○阁夜

○咏怀古迹五首

○八阵图

○江南逢李龟年

王维（29首）：

○送綦毋潜落第还乡

○送别

○青溪

○渭川田家

○西施咏

○洛阳女儿行

○老将行

○桃源行

○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

○山居秋瞑

○归嵩山作

○终南山

○酬张少府

○过香积寺

○送梓州李使君

○汉江临眺

○终南别业

○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应制

○积雨辋川庄作

○赠郭给事

○鹿柴

○竹里馆

○送别

○相思

○杂诗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渭城曲

○秋夜曲

孟浩然（15首）：

○秋登兰山寄张五

○夏日南亭怀辛大

○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

○夜归鹿门歌

○临洞庭上张丞相

○与诸子登岘山

○宴梅道士山房

○岁暮归南山

○过故人庄

○秦中寄远上人

○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

○留别王维

○早寒有怀

○宿建德江

○春晓

王昌龄（8首）：

○同从弟南斋玩月忆山阴崔少府

○塞上曲

○塞下曲

○芙蓉楼送辛渐

○闺怨

○春宫怨

○长信怨

○出塞

丘为（1首）：

○寻西山隐者不遇

綦毋潜（1首）：

○春泛若耶溪

常建（2首）：

○宿王昌龄隐居

○破山寺后禅院

岑参（7首）：

○与高适薛据登慈恩寺浮图

○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

○寄左省杜拾遗

○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逢入京使

元结（2首）：

○贼退示官吏有序

○石鱼湖上醉歌并序

韦应物（12首）：

○郡斋雨中与诸文士燕集

○初发扬子寄元大校书

○寄全椒山中道士

○长安遇冯著

○夕次盱眙县

○东郊

○送杨氏女

○淮上喜会梁州故人

○赋得暮雨送李曹

○寄李儋元锡

○秋夜寄丘员外

○滁州西涧

柳宗元（5首）：

○晨诣超师院读禅经

○溪居

○渔翁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

○江雪

孟郊（2首）：

○列女操

○游子吟

陈子昂（1首）：

○登幽州台歌

李颀（7首）：

○古意

○送陈章甫

○琴歌

○听董大弹胡笳兼寄语弄房给事

○听安万善吹觱篥歌

○古从军行

○送魏万之京

韩愈（4首）：

○山石

○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

○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

○石鼓歌

白居易（6首）：

○长恨歌（附陈鸿《长恨歌传》）

○琵琶行并序

○草

○自河南经乱，关内阻饥，兄弟离散，各在一处。因望月有感，聊书所怀，寄上浮梁大兄、于潜七兄、乌江十五兄兼示符离及下邽弟妹

○问刘十九

○宫词

李商隐（24首）：

○韩碑

○蝉

○风雨

○落花

○凉思

○北青萝

○锦瑟

○无题

○隋宫

○无题二首

○筹笔驿

○无题

○春雨

○无题二首

○登乐游原

○夜雨寄北

○寄令狐郎中

○为有

○隋宫

○瑶池

○嫦娥

○贾生

高适（2首）：

○燕歌行有序

○送李少府贬峡中王少府贬长沙

唐玄宗（1首）：

○经鲁祭孔子而叹之

王勃（1首）：

○杜少府之任蜀州

骆宾王（1首）：

○在狱咏蝉并序

杜审言（1首）：

○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

沈佺期（2首）：

○杂诗

○独不见

宋之问（1首）：

○题大庾岭北驿

王湾（1首）：

○次北固山下

刘长卿（11首）：

○秋日登吴公台上寺远眺

○送李中丞归汉阳别业

○饯别王十一南游

○寻南溪常道士

○新年作

○江州重别薛六柳八二员外

○长沙过贾谊宅

○自夏口至鹦鹉洲望岳阳寄元中丞

○送灵澈

○弹琴

○送上人

钱起（3首）：

○送僧归日本

○谷口书斋寄杨补阙

○赠阙下裴舍人

韩翃（3首）：

○酬程近秋夜即事见赠

○同题仙游观

○寒食

刘眘虚（1首）：

○阙题

戴叔伦（1首）：

○江乡故人偶集客舍

卢纶（6首）：

○送李端

○晚次鄂州

○塞下曲四首

李益（3首）：

○喜见外弟又言别

○江南曲

○夜上受降城闻笛

司空曙（3首）：

○云阳馆与韩绅宿别

○喜外弟卢纶见宿

○贼平后送人北归

刘禹锡（4首）：

○蜀先主庙

○西塞山怀古

○乌衣巷

○春词

张籍（1首）：

○没蕃故人

杜牧（10首）：

○旅宿

○将赴吴兴登乐游原

○赤壁

○泊秦淮

○寄扬州韩绰判官

○遣怀

○秋夕

○赠别二首

○金谷园

许浑（2首）：

○秋日赴阙题潼关驿楼

○早秋

温庭筠（4首）：

○送人东游

○利州南渡

○苏武庙

○瑶瑟怨

马戴（2首）：

○灞上秋居

○楚江怀古

张乔（1首）：

○书边事

崔涂（2首）：

○除夜有怀

○孤雁

杜荀鹤（1首）：

○春宫怨

韦庄（2首）：

○章台夜思

○金陵图

僧皎然（1首）：

○寻陆鸿渐不遇

崔颢（4首）：

○黄鹤楼

○行经华阴

○长干行二首

祖咏（2首）：

○望蓟门

○终南望余雪

崔曙（1首）：

○九日登望仙台呈刘明府

皇甫冉（1首）：

○春思

元稹（4首）：

○遣悲怀三首

○行宫

薛逢（1首）：

○宫词

秦韬玉（1首）：

○贫女

裴迪（1首）：

○送崔九

王之涣（2首）：

○登鹳雀楼

○出塞

李端（1首）：

○听筝

王建（1首）：

○新嫁娘

权德舆（1首）：

○玉台体

张祜（5首）：

○何满子

○赠内人

○集灵台二首

○题金陵渡

贾岛（1首）：

○寻隐者不遇

李频（1首）：

○渡汉江

金昌绪（1首）：

○春怨

西鄙人（1首）：

○哥舒歌

贺知章（1首）：

○回乡偶书

张旭（1首）：

○桃花溪

王翰（1首）：

○凉州曲

张继（1首）：

○枫桥夜泊

刘方平（2首）：

○月夜

○春怨

柳中庸（1首）：

○征人怨

顾况（1首）：

○宫词

朱庆余（2首）：

○宫中词

○近试上张水部

郑畋（1首）：

○马嵬坡

韩偓（1首）：

○已凉

陈陶（1首）：

○陇西行

张泌（1首）：

○寄人

无名氏（1首）：

○杂诗

杜秋娘（1首）：

○金缕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