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唐宋词举要 作者：彭玉平

书号：9787100106986

出版社：商务印书馆

地址：北京市东城区王府井大街36号 电话：(010)65258899

开本：16开

版本：2014.10.1

定价：69元

出版说明：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卷上 唐五代词(上)

无名氏

天仙子

燕语莺啼三月半。烟醮柳条金线乱。五陵原上有仙娥［1］，携歌扇。香烂漫，留住九华［2］云一片。 犀玉［3］满头花满面。负妾一双偷泪眼。泪珠若得似真珠，拈不散。知何限。串向红丝应百万。

【注】

［1］五陵原：汉代五位帝王陵墓所在的高地，在咸阳古城附近。五陵指高帝长陵、惠帝安陵、景帝阳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李白《少年行》有“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之句。杜甫《秋兴》亦云：“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裘马自轻肥。”仙娥：指美艳歌妓。

［2］九华：即九华山，在今安徽省青阳县境内。李白《九华山联句诗序》云：“青阳县南有九子山，高数千丈，上有九峰如莲花。按图征名，无所依据，余乃削其旧号，加以‘九华’之目。”

［3］犀玉：指以犀牛角和玉石制作的头饰。

【释读】

此词选自敦煌出土的《云谣集杂曲子》，所谓“杂曲子”乃指其乐家倚隋唐杂曲而所制之词。《云谣集杂曲子》是唐代民间流行之词的结集，凡三十首，编者失考，因其内容与盛唐诗歌相近，一般认为其中收录作品创作年代以盛唐时期为主。此集兼收俚俗、雅丽之词，而此《天仙子》则属于后者，词中有“五陵原上有仙娥”句，可见早期词调与题合的特点。据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之说，唐代多以“仙”字代称妖艳妇人或风流放诞之女道士，有时也称倡伎为仙，而此词中之“仙娥”当为一美艳歌伎。王国维《唐写本〈云谣集杂曲子〉跋》称誉此词“特深峭隐秀”，认为可以抗行温庭筠、韦庄等一流词人，可见其评价之高。

此词用对比、夸张等手法写春日闺怨，听觉、视觉、嗅觉等多种感觉连类而下，将五陵少年与仙娥之间先合后分的关系写得颇为灵动。起句点明春天时节，分别用燕语莺啼这一喧闹热烈的听觉意象和烟雾之中柳条如金线般凌乱的视觉意象，来渲染春天的迷人景致。接下数句虽是描写仙娥，但“五陵原上”一句，实际上暗示着此仙娥是与五陵少年相随的。五陵之地其实不仅仅有帝王的陵墓，汉代诸豪富之家也多徙居于此，使五陵一时蔚成歌舞淫靡之地，“五陵少年”之名因此而起。白居易《琵琶行》便有“五陵少年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之句。明乎此，就可知上阕写此仙娥为何用如此极致的笔墨，既写其携扇而舞的美妙姿态，又写其迷人而浓郁的体香，更着力描写其声遏行云的歌唱艺术，以至连竞秀九峰之上的流云也为之停留。凡此都是此仙娥为自己喜欢的五陵年少而尽展才艺，希望能由此赢得自己想要的爱情。

但仙娥的演唱能留住九华山上的片片云彩，却留不住五陵少年离去的脚步。下阕便着重写仙娥心衷被辜负后痛苦之形容，并与上阕形成鲜明的对比。过片“犀玉满头”云云其实仍是呼应上阕才艺之不凡，因为这正是当时“五陵少年争缠头”的结果，但五陵少年的兴趣只是一时，而已然动情的仙娥虽然有如花美貌，依然难以避免被抛弃的结局。接下数句写仙娥痛苦落泪，并以珍珠喻泪，形容泪水涟涟如百万珍珠串线而下，虽不无夸张的成分，但用以形容情感的巨痛，读来却是哀感动容的。

此词体式规范，语言雅致，如果非出文人手笔，至少也是经过文人润色过的。这也从一个角度说明，文人参与词的创作与当时乐工制词很可能是同步进行的。

李隆基

李隆基（685—761），陇西成纪（今甘肃省秦安县）人。睿宗李旦第三子，自称“三郎”。景云元年（710）被立为太子，先天元年（712）即位，后改元开元、天宝，在位45年，前期励精图治，创造出“开元盛世”；后期耽于享乐，任用非人，国势日趋危殆，并终于导致“安史之乱”的发生，唐王朝由此走向没落。史称唐明皇，庙号玄宗。

李隆基博擅才艺，诗文、书法，皆有较高造诣。他提倡尊古崇经，恶华好朴，对盛唐诗歌的繁荣兴盛有倡导推行之功。著述甚多，然其中颇杂他人之作，《全唐诗》、《全唐文》各存诗文若干。李隆基精于音律，曾在“安史之乱”奔蜀途中雨中闻铃，采其声为《雨霖铃》曲。南卓《羯鼓录》云：“上洞晓音律，由之天纵，凡是丝管，必造其妙。若制作诸曲，随意即成，不立章度，取适短长，应指散声，皆中点拍。”演奏、度曲、作词，堪称兼擅其能。其词今仅存《好时光》一首。

好时光

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眉黛不须张敞［1］画，天教入鬓长。 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注】

［1］张敞：汉宣帝时人，曾为京兆尹，以为妻子把笔画眉而为时所称。后来成为夫妻恩爱的典故。

【释读】

《好时光》为李隆基自度曲，取结句“莫负好时光”后三字为调名。此词的主题是劝女及时嫁夫，莫负青春年华，但词人与该女性的关系同时也非同寻常。上阕集中描写女子的美艳过人。先写发髻，“宝髻”不仅表示发髻制作讲究，如元稹《李娃行》：“髻鬟峨峨高一尺，门前立地看春风。”又如寒山《诗三百三首》：“共折路边花，各持插高髻。髻高花匼匝，人见皆睥睨。”因其高耸而令人侧目，而且装饰精致，安插了一些诸如钿、钗、步摇等饰物，即王勃《临高台》诗云：“如为吾安宝髻，蛾眉罢花丛。” 又如章孝标《贻美人》诗云：“宝髻巧梳金翡翠，罗裙宜著绣鸳鸯。”故“宝髻”二字透露出来的是精致与讲究。“偏宜宫样”是侧写其气质不凡，盖宫样发髻虽时髦好看，但非人人适宜，而词中女子则天性合适，宛然定制。唐时妆饰风气往往以宫女为典范，故发型和服装的“宫样”意味着潮流和前卫，如刘禹锡《赠李司空妓诗》“高髻云鬟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即是指宫样发型，而白居易《上阳白发人》“小头鞋履窄衣裳，青黛点眉眉细长”诗，韩偓《忍笑》“宫样衣裳浅画眉，晚来梳洗更相宜”诗，则主要指宫样服装。

接下写脸部，视觉上的脸嫩、眉长与嗅觉上的体香，衬托出一个青春可人的女性形象，尤其是“天教入鬓长”一句极力写出了女子的天生丽质。这里虽用了张敞的典故，但并非表现恋人或夫妻恩爱的意思，而是着力表现其超乎寻常的美丽而已。《西厢记》中张生第一次见莺莺，就这样描写道：“则见她宫样眉儿，新月偃，斜侵入鬓云边。”也是被莺莺长长的眉线所吸引。有学者认为“体红香”一句乃是暗写杨贵妃，因为《开元天宝遗事》“红汗”条记载：“贵妃每至夏月，常衣轻绡，使侍儿交扇鼓风，犹不解其热。每有汗出，红腻而多香。或拭之于巾帕之上，其色如桃红也。”但是否能由此将“体红香”归为杨贵妃的的专有特征，却是有疑问的。因为从结构上来说，整个上阕都是集中描写头部和脸部的装扮，如果插入一句对身体的描写，不免使文笔显得枝蔓了。而且“美人红妆色正鲜，侧垂高髻插金钿”（岑参《敦煌太守后庭歌》），红妆及脂粉香用于脸部描写也是常见的情形。

下阕转入议论。盖此女子因自恃其过人之美艳，一般男子难入其眼。但真情可贵，青春短暂，故词人郑重劝告：美貌不可恃，青春都一晌；如遇有情郎，不妨付衷肠。从上阕描写的内容来看，词人对女子的美貌和气质十分欣赏，而且观察仔细，感受深刻，暗含爱慕之意，非泛泛之交者可比；但从下阕来看，又完全是一种朋友口吻，虽有关切，却无爱恋。其间关系确实耐人寻味。

此词在《尊前集》中列为首篇，顾梧芳在《尊前集序》中把它与李白的《菩萨蛮》、张志和的《渔父》和韦应物的《三台》并列，称誉其“音婉旨远，妙绝千古”，而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则批评此词“俚浅极矣”，其评论不同如此。与《云谣集杂曲子》相比，其语言风格倒有几分相像，则纵是俚浅，似也不足为病。而在词的体制上，此词尤其值得注意，因为唐人词多由律、绝杂和声而成，后人将和声填以实字，词体乃成。刘毓盘《词史》引《全唐诗注》，即怀疑此词为由五言八句诗而来，偏、莲、张、敞、个等字，本属和声，去此和声，仍为一诗。其说可备参考。但李隆基在词体形成历史上的作用值得关注。正如王易《词曲史》所云：“……及玄宗而制作烂然，超绝前代，既长文学，复擅音声。……由是上好下甚，声乐之教几遍天下。士大夫揣摩风气，竞发新声，乐府词章独越前代，词体之成，亦于是托始焉。”语略有夸张，但李隆基对词体的推动作用也是不能抹杀的。

李 白

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省秦安县)，先代于隋末流徙西域，生于唐安西都护府所辖碎叶城(在今吉尔吉斯斯坦伊塞克湖西北)，五岁时随父入蜀，居绵州彰明县(今四川省江油县)。少年时博览经史百家，喜纵横之术，好击剑任侠。天宝初应诏入京，供奉翰林，后遭权贵谗毁，被玄宗赐金放还，漫游各地，以诗酒自适。安史乱起，被永王李璘召至幕中，次年事败，受牵累长流夜郎(今属贵州省)，中途遇赦东还。不久，病殁于当涂(今属安徽省)。李白“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杜甫《寄李十二白二十韵》)，在唐代以诗著称。作词不多，相传为李白所作词共18首，其中《菩萨蛮》(平林漠漠烟如织)、《忆秦娥》(箫声咽)两首最为著名，被宋代黄升誉为“百代词曲之祖”。

菩萨蛮

平林［1］漠漠［2］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3］。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玉阶空伫立。宿鸟［4］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5］。

【注】

［1］平林：平展的树林。

［2］漠漠：形容烟雾弥漫广远。

［3］伤心碧：让人感到惆怅伤感的青绿色。

［4］宿鸟：傍晚时归巢之鸟。

［5］长亭更短亭：古时大道两侧供行人休息停留的地方称作亭。各亭之间距离不等，故有长亭、短亭的区别。庾信《哀江南赋》：“十里五里，长亭短亭。”故知大约十里为一长亭，五里为一短亭。

【释读】

李白是否作过词，在中国文学史上曾引起过不小的争执。此词《尊前集》、宋文莹《湘山野录》和今人杨宪益《零墨新笺》均系于李白名下。明代胡应麟则认为是晚唐人词，托名太白。他在《少室山房笔丛》卷41中说：“今诗馀，《望江南》外，《菩萨蛮》、《忆秦娥》最古，以《草堂》二词出太白也，近世文人学士或以实然。余谓太白在当时直以风雅自任，即近体盛行七言律，鄙不肯为，宁屑事此？且二词虽工丽而气衰竭，于太白超然之致不啻穹壤，藉令真出青莲，必不作如是语。详其语调，绝类温方城辈，盖晚唐人词嫁名太白者。”而嫁名太白的原因是李白的诗集亦称《草堂集》，宋末人编选《草堂诗馀》因以附会成说。今人浦江清、沈祖棻则考定为北宋前期无名氏所作。诸家关于此词真伪的讨论非为无理，但均欠充分，现姑依旧说，系于李白名下。

李白的一生只有少数时间定居，其他多在飘荡客寓中度过，所以行旅之感是他诗歌创作的主要内容。与陶渊明以九江、孟浩然以襄阳为定居中心不同，李白的行旅往往没有具体而明确的目的性，“何处是归程”是他反复咏叹的主题，所以他的行旅意识和思归感受也就更为突出。此词写游子羁旅之感，与他诗歌的主题是一致的。起二句写在驿楼所见景色，视点由近到远，极有层次：烟雾织就的平林，平林背后的寒山，以及让人伤感的碧色。既描绘自然山色，又融入了驿人的情感，情景交融。语言精确，富有表现力。以“平”形容“林”，颇能表现登高所见之广阔深远。寒山之“碧”用“伤心”来形容，将无知之物也情绪化了。凡此皆因人伤心在前，故视寒山也有伤心之色，将山拟人，山且伤心，人何以堪?首二句将作者沉重的心情委婉地表达出来。次二句写景由远及近，先写夜幕降临，继写游子愁思，将起首二句隐约之情，结以“愁”字，拈出本词主题。

此词上阕采用倒叙句法，最后聚焦在游子身上，贯穿下阕。换头承上阕“有人楼上愁”句，而做足情味。人鸟对比，一静一动，以鸟之有巢可归，衬托游子之孤独伫立。末二句自问自答，以归期难卜而更显词情凝重。全词结构匀称，远近得间，俞陛云许以“苍茫高浑”之评，并非过誉。胡应麟因否认此词为李白所作，而评论此词“虽工丽而气衰竭”，就未必公允了。因为此词之气虽凝结，但凝结有度。

忆秦娥

箫声咽［1］，秦娥［2］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3］伤别。 乐游原［4］上清秋节［5］。咸阳［6］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7］。

【注】

［1］箫声咽：暗用萧史与弄玉的典故。《列仙传》载：“萧史者，秦穆公时人也。善吹箫，能致孔雀、白鹤于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日教弄玉作凤鸣。居数年，吹似凤声，凤凰来止其屋。公为作凤台。夫妇止其上不下数年，一旦皆随凤凰飞去。”词中暗寓这个女子也有一段如萧史、弄玉那样的美满生活。咽：声音因悲切而感到滞涩。

［2］秦娥：扬雄《方言》卷二：“秦、晋之间，美貌谓之娥。”词中泛指京城长安一带的美女。

［3］灞陵：汉文帝刘恒之墓。附近有灞桥，是古人折柳送别之地。《三辅黄图》卷六：“文帝灞陵，在长安城东七十里。……(灞桥)跨水作桥。汉人送客至此桥，折柳赠别。”唐人称为“销魂桥”。

［4］乐游原：在长安城南八里，汉时称“乐游苑”，唐代改称“乐游原”。其地地势较高，视野开阔，可纵观长安全城，为游览胜地。

［5］清秋节：即农历九月九日重阳节，古有登高风俗。

［6］咸阳：在长安西北，今属陕西省，是汉唐时期由京城往西北从军、经商的必经之地。

［7］阙：原指宫殿前的牌楼。词中指陵墓前类似皇宫门楼的一种建筑物。

【释读】

最早记载这首词的是南北宋之交的邵博，他在《邵氏闻见后录》卷19引录此词后说：“李太白词也。予尝秋日饯客咸阳宝钗楼上，汉诸陵在晚照中，有歌此词者，一坐凄然而罢。”明确此词为太白所作。宋代程大昌《演繁露》也曾摘引过其中“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之句而断为李白的乐府。南宋黄升的《绝妙词选》也予著录。明代以来屡有学者质疑，但证据不足，现姑依旧说，系于李白名下。

此词看似平常，实为奇崛；明写闺情，暗发幽思。按照俞平伯的说法，此词乃借汉喻唐，“盖中晚唐诗人伤乱之作”（《唐宋词选释》）。起句劈空而起，以一“咽”字为这一缕幽幽怨怨的箫声定下基调。接以秦娥梦断，极状箫声袭人之深。“断”字是一大转折，由梦境而梦醒。而梦断之时，四周暗然，箫声犹在，更觉楼头月色孤寂照人。以视觉之明月和听觉之箫声反映离乡人的凄苦心境。下再接“秦楼月”三字，笔力千钧。秦楼人月，相对无眠，梦中之情，眼前之境，交相感染，最后归结为“年年柳色，灞陵伤别”。春柳乃送别之时，秋月乃望归之日，然年年柳色，年年月色，思念加深沉，而归期无音问。上阕末两句是情感结穴所在。

下阕时间已从月夜而至白天，把乐游原上士女游赏之乐与咸阳古道的音尘杳绝对照起来，通过对环境气氛冷热的对比描写，凸显词中主人公的凄绝之情。末二句痛极而返，帝王如此，百姓如此，芸芸众生皆如此，故此句是对人生境界的升华，把原本秦娥一人一时之所感，骤然扩展到千秋万世众人之命运。孙麟趾《词迳》评为“以深厚见长”，陈廷焯《云韶集》卷一说“对此茫茫，百端交集”，王国维《人间词话》评此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唐圭璋《唐宋词简释》说“‘西风’八字，只写境界，兴衰之感都寓其中”。凡此都看出此词带着“无我之境”的意味。全词感情悲壮，顿挫有致，含有浓烈的悲剧色彩，是吊古伤今的典范之作。

张志和

张志和，生年不详，约卒于公元774年后，初名龟龄，字子同，自号玄真子、烟波钓徒，婺州金华(今属浙江省)人。十六岁游太学，以明经擢第。曾向肃宗献策，命待诏翰林，授左金吾卫录事参军，并改名志和。后因事获罪贬南浦尉，遇赦量移，遂不复仕，浪迹江湖，隐居越州会稽多年。代宗大历九年（774）秋，曾谒湖州刺史颜真卿，作《渔歌子》5首。生平博学多才，擅长音乐、书画和诗词，张彦远称其书迹狂逸、画有逸思。著有《太易》15卷、《玄真子》12卷，今并佚。词仅存《渔歌子》5首，赖李德裕文集附存，流传至今。

渔歌子

西塞山［1］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2］肥。青箬笠［3］，绿蓑衣［4］，斜风细雨不须归。

【注】

［1］西塞山：在今浙江省吴兴县境内。

［2］鳜鱼：俗称桂鱼，口大鳞细，带有黄褐色斑纹，味道鲜美。

［3］箬笠：用竹篾编制的斗笠。

［4］蓑衣：用茅草或棕丝编织的雨衣。

【释读】

唐代宗大历七年(772)九月，颜真卿任湖州刺史，次年到任。张志和驾舟往谒，与众门客会饮，乃相约唱和为《渔父》词，其首唱即志和之词。宪宗时一度散失，长庆三年(823)，李德裕访得之，著录于其《玄真子渔歌记》文中，始流传至今。张志和《渔父》词当时曾传入日本，弘仁十四年(823)，嵯峨天皇、智子内亲王等多有仿作，遂开日本国填词风气之先。

此词一名《渔父》，作者选择暮春时节桃花水涨、鳜鱼肥美的江南水乡的特殊风物，描绘了一幅春江垂钓图，将画意、诗情、人物融为一体，色调鲜明，寄寓了自己的隐逸之怀。词中的渔父，实是遁迹江湖的作者自况。《新唐书》张志和本传说他弃官归隐后，“每垂钓，不设饵，志不在鱼也”。本词即是对这种隐逸自由生活的讴歌。黄庭坚称其“有远韵”，正因其意趣而言。全词除第三句少一字外，貌似七绝，但平仄韵脚不同，情味也有区别。黄苏在《蓼园词选》中评道：“数句只写渔家之自乐其乐，无风波之患。对面已有不能自由者，已隐跃言外，蕴含不露，笔墨入化，超然尘埃之外。”是深得三昧之论。 近人俞陛云也说：“观其每首结句，君子固穷，达人知命，襟怀之超逸可知。”（《唐五代两宋词选释》）。大概正是因这一组《渔歌子》词，晚清陈廷焯称其与李白并为有唐一代的“千古纲领”。

据叶梦得《岩下放言》和吴曾《能改斋漫录》等的记载，苏轼曾称誉此词“极清丽”，但恨其曲调不传，增删数语，以《浣溪沙》调歌之云：“西塞山边白鹭飞，散花洲外片帆微。桃花流水鳜鱼肥。 自芘一身青箬笠，相随到处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虽能入腔，但正如黄庭坚所批评：“散花”与“桃花”不免重叠，而且渔舟很少有用帆的。近代刘熙载也认为“犹未若原词之妙通造化也”。

刘禹锡

刘禹锡(772—842)，字梦得，洛阳(今属河南省)人。出生于江南，幼年随父寓居嘉兴、吴兴一带。贞元九年(793)进士，同年登博学宏词科。十一年（795）授太子校书，入杜佑幕府为徐泗濠节度掌书记，十九年（803入为监察御史，与韩愈、柳宗元同为谏官。德宗初，参与王叔文领导的永贞革新，失败后被贬连州刺史、朗州司马。元和十年(815)召还，因赋玄都观看花诗得罪执政，出为连州、夔州、和州等地刺史。晚年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洛阳)、加检校礼部尚书。会昌二年（842）秋，病故于洛阳。世称刘宾客。

刘禹锡晚年有“诗豪”之称，诗与白居易齐名，并称“刘白”。今传《刘梦得文集》30卷、外集10卷。刘禹锡在贬谪朗州(今湖南常德)时，开始向民间新声学习，写作了《竹枝词》、《浪淘沙》等词，为时所称。今传词40余首，其中为《尊前集》所收有38首，《全唐诗》所收8首。风格清新自然，别具意趣。龙榆生在《唐宋名家词选》中认为：在中唐，刘禹锡和白居易都留意民间歌曲，彼此倚声填词，互相切磋，由此“以开晚唐、五代之盛”。陈廷焯则认为在词体声调渐开方面，刘禹锡与白居易的作用应该并提，其在词史上的地位是值得重视的。

忆江南

和乐天春词，依《忆江南》曲拍为句

春去也，多谢洛城［1］人。弱柳从风疑举袂［2］，丛兰裛［3］露似沾巾，独坐亦含嚬［4］。

【注】

［1］洛城：洛阳。

［2］袂：衣袖。

［3］裛：湿润。

［4］嚬：即颦，皱眉不快乐的样子。

【释读】

据词调下小序：“和乐天春词，依《忆江南》曲拍为句。”这是文学史上倚声填词的最早记录。刘禹锡在《董氏武陵集纪》中曾说：“兵兴以还，，右尚武功，公卿大夫以忧济为任，不暇器人于文什之间，故其风浸息。乐府协律，不能足新词以度曲。夜讽之职，寂寥无纪。”况周颐颇怀疑“夜讽”二字，乃“即新词度曲”之意（《蕙风词话》卷四），则刘禹锡无论是就曲填词还是即词度曲，都堪称行家里手。此调名又称《望江南》，本名《谢秋娘》，系唐代李德裕镇浙西时，为妾谢秋娘所制。本词因起句“春去也”三字，又称《春去也曲》。是作者于开成三年(838)分司东都(洛阳)，病中与诗友白居易酬唱之作。

一般人作伤春一类的诗词，往往以送春人作为基点来写惜别之情。但此词则笔法独特，不从送春人着想，而是以拟人手法，说匆匆欲归的春天向爱春惜春的人殷勤致意，写春之多情，别饶风趣。词中柳飘离袂、兰浥啼痕之语，尤具神韵。末句以“独坐亦含嚬”的女子收束，遂使前面所描写的柳、兰等物与含嚬女子声息相应，心物交融。至于有学者认为从末句可知此词乃春日忆“南姬”之意，当然也可备一说。但小词隐约迷离，实难明指的。

全词构思精巧自然，语言形象贴切。陈廷焯《词则》评其“婉丽”，近代况周颐《蕙风词话》评论说：“唐贤为词，往往丽而不流，与其诗不甚相远。刘禹锡《忆江南》(词略)流丽之笔，下开北宋子野、少游一派。惟其出自唐音，故能流而不靡。所谓‘风流高格调’，其在斯乎!”说得精妙而准确。

白居易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晚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祖籍太原(今属山西省)，后迁居下邽(今陕西渭南)，遂为下邽人。幼聪慧能诗，善解声韵。贞元十六年(800)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历迁翰林学士、左拾遗、左赞善大夫等职。元和十年(815)，因上书越职言事得罪权贵，被贬为江州司马。后转任杭州、苏州等地刺史。大和三年(829)授太子宾客，分司东都。晚年定居洛阳，栖心梵释，淡泊自守，与裴度、刘禹锡等诗酒唱和。

白居易以诗著称。早年与元稹齐名，称“元白”；晚年与刘禹锡齐名，称“刘白”。著有《白氏长庆集》71卷。其词《尊前集》收26首，《全唐诗》收9首。白居易是唐代填词较多、成就较高的一位词人，他注意向民间新声学习，旧曲新翻，创作新词，对唐代文人词的发展起了一定的作用。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说：“惟其接近民众，故对新兴歌曲，亦最易接受而乐为加工。倚声填词之风，至中唐而渐盛，其为刘、白诸人所倡导，可推知也。”

花非花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释读】

这首《花非花》属于白居易自度曲，在其诗集中，原收录在“歌行曲引”卷中。万树《词律》便称其从体制上说应是“长庆长短句诗”，但因其句式长短参差，所以被后人目为词。

此词确如杨慎、徐士俊等云，乃“因情生文”。起二句字面上虽然是写花写雾，但意趣则在雾里看花，状其景象迷朦而已。次二句写其来去之时间，从夜半到天明，也与前写迷离景象呼应，言其神秘也。“春梦”二字是“情”之方向，所谓“春梦正关情”，但同样显得飘忽，因为来的场景既幽暗，时间亦短暂，所以去的踪迹也渺难寻觅。整首词的意境朦胧，围绕来、去二字，渲染情事，而得神妙天然之趣。

忆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1］。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2］，郡亭［3］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是吴宫［4］。吴酒一杯春竹叶［5］，吴娃双舞醉芙蓉［6］。早晚［7］复相逢。

【注】

［1］蓝：植物名，有多种，这里指蓼蓝，其叶之汁水可以作青色染料。《荀子•劝学》：“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

［2］“山寺”句：传说杭州天竺、灵隐二寺，每逢中秋，有桂子从月中坠落。其实是寺僧自造的神话。

［3］郡亭：指杭州郡衙内的虚白亭，位于凤凰山后，地势较高，可由此眺望距郡治东北约六十里之遥海门的壮观潮涌。

［4］吴宫：春秋时吴王夫差为宠姬西施营建馆娃宫，简称吴宫。遗址在今苏州西南灵岩山上。这里代指苏州。

［5］春竹叶：泛指名酒，以其清凉爽口故名。

［6］“吴娃”句：双双起舞的美女容貌艳丽，宛如喝醉了酒似的，亮丽动人。娃：吴、楚等地对美女的通称；芙蓉：即荷花，文中形容美人的容貌。

［7］早晚：何时。

【释读】

白居易青年时曾漫游江南，其后又在苏、杭等地任职，故晚年对苏、杭风情别具情愫。其《见殷尧藩侍御忆江南三十首》之一云：“江南名郡数苏杭，写在殷家三十章。君是旅人犹苦忆，我为刺史更难忘。境牵吟咏真诗国，兴入笙歌好醉乡。为念旧游终一去，扁舟直拟到沧浪。”直言其对苏、杭的眷念非常人可及。此三首词作于开成三年(838)，时作者以太子少傅分司东都，闲居洛阳。

《忆江南》三首是一组专咏江南的词，第一首泛忆江南，兼含苏、杭，以“江南好”三字总绾三章，“旧曾谙”三字是点睛之笔，不仅为接下写江南风景以及自己对江南的特殊感情做好铺垫，而且直接引出二、三首之“忆”字。第一首以日光映照下花红水绿的色彩对比描写了江南水乡旖旎、明媚和热烈的春色。第二、第三首分咏杭州、苏州，均由首章结句“能不忆江南”引出。分别选择了杭州的寻桂、看潮和苏州的饮酒、观舞为描写对象，视觉、听觉、味觉依次写来，合成沉醉的心理感觉，各有侧重地展现了富有地方特色的画面，并以感叹作结，表露其身在洛阳、神驰江南的无限深情。卓人月《古今词统》引徐士俊评首章语云：“非生长江南，此景未许梦见。”又评次章云：“胸中有丘壑。”既点明其曾经的生活背景，又结合其当前的心态，所评十分到位。三章之间，首尾各具，互有照应，脉络贯通，带有明显的民歌风味。

长相思

汴水［1］流。泗水［2］流。流到瓜洲［3］古渡头。吴山［4］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注】

［1］汴水：古水名，原作“卞水”，又名汴渠、汴河。隋炀帝时开导，西通河洛，南达江淮。［2］泗水：古水名，一名泗河，源出今山东泗水县东蒙山南麓。四源并发，故名。经江苏徐州南流至淮阴，注入淮河，又经大运河而入长江。

［3］瓜洲：古渡口名。在今江苏省邗江县南，位于长江北岸，与镇江隔江而望，是大运河与长江的汇合处，为南北水运交通的要冲。

［4］吴山：泛指江南的群山。一说即杭州西湖东南的城隍山，又名胥山。

【释读】

盼归是闺怨的核心内容之一，此词以乐府的笔调来写闺情，颇具异彩。上阕写景，而视野绵远，由汴水而泗水而瓜洲，直至吴山，结以歇拍“吴山点点愁”，不仅由水流自然而来，而且凌虚作想，使前面三句写景之句皆化为愁痕，是水带愁来，复点染吴山，至此愁情落在吴山，不再随水漫流无际。陈廷焯《云韶集》评歇拍“是唐人语，宋人不能道，结得孤清”，俞陛云拟若“晴空冰柱”（《唐五代两宋词选释》），并认为在不着痕迹中含情无际。两人语虽不同，但都是称誉其空灵有致而已。

下阕皆由上阕歇拍之“愁”化来，以抒情为主。思、恨交加，盼归之情十分强烈。结以“月明人倚楼”点醒题旨，月圆而人未圆，倚楼望月，则不禁怨从中来。全词造语精警，情致绵邈，极尽情景交融之趣。

温庭筠

温庭筠(812—870)，本名歧，字飞卿，太原祁(今山西省祁县)人。为人相貌丑陋（人称“温钟馗”）而放荡不羁，性格倨傲，好讥刺权贵，为执政者所恶，屡试不第。曾为随县尉、方城尉，咸通七年(866)为国子助教，后人因称“温助教”。温庭筠从青年时代即以才思敏捷、才情绮丽著称，辞章律赋擅名一时，与当世诗人李商隐并称“温李”，骈文则与李商隐、段成式齐名，三人皆排行十六，时号“三十六体”。诗风华艳，体现了晚唐诗的基本特色。

温庭筠精通音乐，能逐弦吹之音，为侧艳之词。是晚唐文人中第一个大量写词的人，为花间词派之鼻祖，对词的发展有很大影响。其词以秾艳绮丽之语，状隐约迷离之境，写惝恍怅惘之情。鲖阳居士《复雅歌词序》称其与李商隐等“率然抒一时之情，流为淫艳猥亵不可闻之语”，陈廷焯则称赞其词“以情胜，以韵胜，最悦人目”（《白雨斋词话》卷十），是传统香软词风的重要奠基者。对其词的评价，历来就有分歧，誉者如张惠言认为其词全祖《离骚》，深美闳约，为唐词最高；贬者如刘熙载以为如画屏金鹧鸪，不出“绮怨”二字。其词原有《握兰》、《金荃》等词集，惜已失传。《花间集》收录其词66首，《全唐诗》收录59首。近人王国维据《花间集》、《尊前集》等，辑为《金荃词》一卷，凡70首。今人曾昭岷《温韦冯词新校》，本《金荃词》，删去误入的一首，定为69首。

菩萨蛮

小山重叠金明灭［1］，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2］，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3］，双双金鹧鸪［4］。

【注】

［1］“小山”句：指美人发间重重叠叠的金背小梳在日光照射下闪烁不定。小山，形容隆起的发髻。一说指屏风，或言其曲折如山形，或言其上绘有山的形状。

［2］蛾眉：形容细长弯曲的眉毛宛如蚕蛾的触发一般。《诗经•卫风•硕人》：“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唐代天宝末年所谓“时世妆”，即包括“青黛点眉眉细长”(白居易《上阳白发人》)的化妆特点。

［3］襦：膝盖以上的短袄。

［4］鹧鸪：鸟类，背部和腹部黑白两色相杂，头顶棕色，足黄色，以昆虫、蚯蚓、植物的种子为食物，其鸣声如说：行不得也哥哥。

【释读】

据《唐才子传》和《乐府纪闻》等记载，温庭筠所作《菩萨蛮》词原有20首，由令狐綯借温庭筠之手，进献给爱唱《菩萨蛮》的唐宣宗。然《花间集》仅录14首。迄近代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释》仍云：“此调本二十首，今存十四首。”今人曾昭岷则从《尊前集》移录“玉纤弹处真珠落”一首，列为第15首。但曾氏同时指出，此词语言鄙俗，与前14阕风格不尽相同，且为《花间集》所遗，当属可疑。

在流传至今的14首《菩萨蛮》词中，最能代表温词特色且影响最大的是第一首。从文字表达来看，此词只是写了一位闺中美女从起床、梳洗、画眉到簪花、照镜、着装等一系列联贯的动作和情态，近似一幅深闺美人图。作者注重视觉、嗅觉和情态的描写。由“鬓云”、“照花”等句，可知词中女子年轻而美艳；从画眉、弄妆、照镜、新帖绣等词，可见其自我珍惜之意；而从“懒起”、“梳洗迟”等，约略可见其苦闷彷徨之态。但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影响到此女子的动作情态，结局“双双金鹧鸪”一句，才隐约点明其孤寂之意。

作者笔法虽近，但用意却难明晰，故历来对其内涵一直争执不断。清代常州词派着力拓展词的内涵，远溯温、韦，极尊《离骚》。张惠言、谭献等将此词与其他13首并作串讲，认为是“感士不遇”之作，张惠言更直言此词“照花”四句有“《离骚》‘初服’之意”。近现代学者如王国维、刘永济、唐圭璋等则认为是兴到之作，未必有很艰深的命意，只是写离愁别恨的闺怨而已。李冰若在《栩庄漫记》中很有感慨地把这场争论总结为：“统观全词意，谀之则为盛年独处，顾影自怜；抑之则侈陈服饰，搔首弄姿。‘初服’之意，蒙所不解。”与之持相近观点的还有任中敏，他在《词选校读》卷一引《词曲通义》云：“常州派谓温庭筠之《菩萨蛮》与《离骚》同一宗旨。但考温氏并无与屈原之身世，而此词又无切实之本事，则‘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绝非《离骚》‘初服’之意，仅不过因鹧鸪之双飞，制襦之人乃兴起自身孤独之感耳。与上文弄妆迟懒、花面交映之旨实一贯，此就全词之措辞可以定其意境者也。”不过，晚唐人写诗词借儿女之情写君臣之感也是常见的情形，如李商隐的《无题》诗即多以爱情曲写内在心境，则将温庭筠这一类词放在晚唐文学的大背景下来考量，知微见著，未尝不是一种值得肯定的做法。王国维言境界而重兴致，批评张惠言此评为“深文罗织”，在“论世”方面，不免有局限的。

“莺花烂漫君不来，及至君来花已尽。”（卢仝《楼上女儿曲》）一个女子的青春有限，一个忠臣的生命也有限，此词所表达的女子的深闺寂寞也不妨与忠臣的被冷落对应来看。张德瀛《词徵》卷一云：“词有与风诗意义相近者，自唐迄宋，前人巨制，多寓微旨。……温飞卿‘小山重叠’，《柏舟》寄意也。”夏承焘虽然对张惠言的说法表示附会太过，但也认为“全词描写女性，这里面也可能暗寓这位没落文人自己的身世之感的。”（《唐宋词欣赏》）

此词艺术上在温庭筠的作品中也有代表性，“小山”、“鬓云”等多写感性印象，语言富丽精致，词风香软，而且章法极密，层次极清，以一线贯串，但中间暗寓转折，如“弄妆”二字，即“大有千回百转之意，愈婉愈深厚”（俞平伯《读词偶得》）。在刘禹锡、白居易词中曾经出现过的浅白流畅，至此已为精微细致所代替了。

菩萨蛮

水精帘里颇黎枕［1］，暖香惹梦鸳鸯锦［2］。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 藕丝秋色浅［3］，人胜参差剪［4］。双鬓隔香红［5］，玉钗头上风。

【注】

［1］“水精”句：写女子卧室的清雅、精美。水精：即水晶；颇黎：即玻璃，由天然的水晶石制成。

［2］鸳鸯锦：绣有鸳鸯图案的锦被。

［3］“藕丝”句：描写衣裳的颜色。藕丝：即藕丝色，色浅红；秋色：即秋香色，色淡赭。两色相近，故拟为比喻。

［4］“人胜”句：写缀于钗上的人形装饰品大小不等、各具形态。据南朝《荆楚岁时记》记载，从晋代开始，每逢正月初七人日，女子们往往剪彩为人形，或镂金箔作人形，戴在两鬓，或贴在屏风上。胜：古代女子的一种首饰名。

［5］香红：指鲜花。

【释读】

俞平伯《读词偶得》曾把温庭筠词的风格特征概括为“截取可以调和诸物象而杂置一处，听其自然融合”。这首《菩萨蛮》颇切合俞平伯的这种感觉。

与第一首相似，作者依然将描写的重点放在卧室和服饰上，一开始就写门帘，接着写枕头、绣被，写江上晨景，写女子的服饰和形状，都是人物形象、家居摆设和自然景物的描绘，五光十色，让人目迷神夺，很难看出其中贯穿的线索，逻辑性不明显。此即所谓“杂置一处”。王国维移用温词“画屏金鹧鸪”一语，来形容温词虽异常富丽，却了无生趣，当也是有与俞平伯有相类似的感觉。

詹安泰《温词管窥》则独辟蹊径，联系温庭筠的生平行迹来解读这首词。认为此词只是作者一桩风流韵事的追述，前后自是贯通，并没有什么微言大义。一、二句是描写作者曾经歇宿过的居室，三、四句写事毕离开时所见景色，五、六句描写那位女子的妆扮，七、八句写女子摇船深情相送。虽非定论，亦堪称圆通。正所谓“作者未必然，读者何必不然”也。但詹安泰进而说：“由于篇中只罗列了各种各样的现象，人物活动的情况一点也没有表露出来，这就使得读这首词的人乱猜一气，猜不透时，就只能说是作者‘截取可以调和诸物象而杂置一处，听其自然融合’了。”则出语不免略过了。

菩萨蛮

杏花含露团香雪［1］，绿杨陌上多离别。灯在月胧明，觉来闻晓莺。 玉钩褰［2］翠幕［3］，妆浅旧眉薄。春梦正关情，镜中蝉鬓［4］轻［5］。

【注】

［1］“杏花”句：含露的杏花聚成一团，味道清香而颜色洁白。

［2］褰：扯起，挂起。

［3］翠幕：翠绿色的帷幕。

［4］蝉鬓：发式名，即将鬓角处头发向外梳掠得缥缈如蝉翼。此种发式始自三国，盛唐开始流行。

［5］轻：薄。

【释读】

这是温庭筠《菩萨蛮》组词的第五首，主题是写怀人之情，但笔法曲折多变，动宕得奇。起二句一热一冷，对比写来，引出黯然离情。杏花含露、绿杨拂面是芳春美景，但人多离别，不免愁绪难排。次二句写别后忆念，因别而忆，因忆而梦，梦醒后残灯尚在，残月朦胧，又闻晓莺恼人，“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金昌绪《春怨》)梦境、实境皆迷离惝恍，但离情哀感不能稍减。

上阕由室外到室内，由离别到惊梦，揭出闺怨主题。下阕由闺怨而更进一步，写出闺妇百无聊赖的生活心情。换头两句，意思与“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相同，极写其心境落空之状。末二句尤显沉痛，春梦虽息息关情，然毕竟只是一梦，故不能掩盖现实中的日益憔悴。清代常州派鼻祖张惠言曾以“深美闳约”四字总评温词。移观此词，尤为精到。陈廷焯认为此词“凄凉哀怨，真有欲言难言之苦”（《白雨斋词话》卷一），亦体会有得，但难以具体落实了。此词在描写上现实与梦境交叉，热景与冷情互对，声韵谐调溜亮，艺术价值较高。

菩萨蛮

玉楼明月长相忆。柳丝袅娜春无力［1］。门外草萋萋［2］。送君闻马嘶。 画罗［3］金翡翠［4］。香烛销成泪。花落子规［5］啼。绿窗残梦迷。 

【注】

［1］春无力：状柳丝飘柔之貌，兼写人的失落情绪。

［2］萋萋：茂盛、浓密的样子。

［3］罗：即罗帏。

［4］翡翠：鸟名，外形如燕，赤色雄性的叫翡，青色雌性的叫翠。

［5］子规：杜鹃，又名催归。夜啼达旦，啼血不止。开始时北向而啼，啼苦就倒悬于树。

【释读】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曹植）将离别相思之情笼罩在月色之中，是古典诗词常见的写法。温庭筠的这首词也与此相似。此词写思妇怀人念远、怅然若失的心绪，但写法与前几首略有不同。把对卧室和服饰的描写转移到对环境和心情的直接渲染，给读者以更强烈的心理冲击。首句即拈出“相忆”主题，而且前缀一“长”字，其忆念之久实蕴含着痛苦已甚的意味。况玉楼明月，斯人长去，思妇心境之落寞可想而知。次句更是痛苦人语，因“长相忆”而思极无力，遂感觉柳丝摇漾亦似无力，这是通感的写法。亦王国维《人间词话》所谓“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也。“门外”两句，补足“长相忆”之意，追念当时分别情景。上阕由今忆昔，极言思念之久及痛苦之甚。

换头又入今情。上阕的场景指向户外，带有开放性；而下阕则将场景封闭在闺房之内，以映带其寂寞心情。绣帏深掩，香烛成泪，较上阕相忆无力更显苦痛。末二句，因忆成梦，窗外花落无声、子规苦啼，已是残春景象；窗内美梦已逝，残梦迷离，梦境也不再美丽。通篇极写女子孤独、凄苦的心境，笔法或古或今，意象浑厚而不失跳跃之致。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评道：“此种词，第自写性情，不必求胜人，已成绝响。”颇能道出此词的特点。近人李冰若《花间集评注》对温庭筠《菩萨蛮》组词少所许可，惟称此首“清绮有味”，更可看出词学家对此词的独钟之情。

更漏子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1］，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2］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注】

［1］眉翠薄：涂在眉毛上的翠色逐渐褪去。

［2］不道：不管、不顾。

【释读】

谢章铤曾将李白比喻为“姑射仙人”，而将温庭筠比喻为“王谢子弟”（《赌棋山庄词话》卷八），认为读温庭筠的词当看其清真，而不当看其繁缛。持谢章铤此评来看此词，确有锐识。温庭筠的词向以密丽著称，但这首《更漏子》在华丽之外，却不失疏朗之致。主题不再深隐难寻，“秋思”、“离情”，上、下阕已分明逗出，主观抒情的成分更为浓郁。上阕侧重于客观描写，起三句写画堂景象，“泪”字是关捩。次三句写思妇妆束，而用“薄”、“残”、“寒”来形容，则客观之描写当中自饶主观之情。

上阕“夜长”是枢机所在，下阕即由此生发。与上阕的语言浓丽不同，下阕近乎白描，语言疏淡而情挚深厚，尽见思妇辗转反侧、思极无眠之况。并以梧桐夜雨、秋声萧瑟作映衬，离情愈显沉痛。上阕以画堂为主要场景，由玉炉的香雾氤氲与蜡泪的黯淡光影带出秋思，又由秋思而写出闺妇憔悴、凌乱之体貌，侧重在视觉描写。下阕虽然思妇仍在画堂，但由听觉而描写窗外雨打梧桐、滴落空阶的情形，离情便在这种听觉之中被突显了出来。宋代胡仔、近人李冰若均视此词为温词之冠，类似这种既凄丽有情致又不为设色所累者，在温词中确实是不多见的。宋人词中有“枕前泪共窗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之句，即明显从此脱胎，但意味已转淡薄。

更漏子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1］迢递［2］。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 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3］。红烛背［4］，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注】

［1］漏声：指夜间打更击点报时之声。

［2］迢递：隐约辽远的意思。

［3］谢家池阁：泛指豪华的居所，词中指女子所居之地。谢家：即谢娘家。六朝时已有此称。

［4］背：遮挡，挡住。

【释读】

此词主题主要有两说：其一如夏承焘所说乃写相思，描写困居华屋的女子凌晨梦醒后的惆怅，可以归入闺怨词一类；其二如陈廷焯则认为是“思君”，是“托于弃妇，以自写哀怨”（《词则•大雅集》卷一）。此词写法颇有特点，上阕侧重听觉描写，从雨声、漏声写到塞雁、城乌的惊起声，而结以视觉消解了听觉的意趣，下阕侧重视觉描写，在薄雾、红烛的黯淡光影中，结以虚幻的梦境，也同样消解了此前的视觉感受。对比手法也通贯整阕，“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张惠言说是“言欢戚不同”（《词选》），陈廷焯说是“言苦者自苦，乐者自乐”（《白雨斋词话》卷一），把塞雁、城乌的惊起和屏上鹧鸪的漠然形成对照，女子的孤寂之情由此轻轻逗出。下阕的“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也是同一枢机。帘垂烛背，耐尽凄凉，而君却不知。作者以有情对无情，愈见情之悲哀，有让人窒息之感。

李冰若在《栩庄漫记》中曾对“画屏金鹧鸪”一句颇致非议，认为与全词意脉不类，是“强植其间”，因而文理扦格。可能是对温词的这种对比手法缺少体察和认同，此实是温词别具用心之处。《尊前集》曾将此词系于李煜名下，但明吴讷本《尊前集》就曾注云：“《金奁集》作温飞卿。”实际上，此词既为《花间集》所收，而《花间集》成书于广政三年，时李煜才四岁，故决非李煜所作。而且其语言和写作手法都与温词风格相近，故有关此词的作者似不应再成问题。

梦江南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释读】

《花间集》著录温庭筠《梦江南》词二首，此为第一首。与温庭筠大部分词作的秾丽绵密不同，这首《梦江南》显得相当清新疏朗。此词写游子飘泊之苦，起句凌空而来，力量极重极远，接连两个“恨”字，令人惊心，当是积聚已久、无法遏制，遂喷薄而出。“山月”以下三句没有继续扩展恨意，而是用山月、水风、花云等无知之物瞬间消解掉词人心中之恨，笔法转折而空灵，既写“天涯”景色，又以山月、水风的无知衬写游子的孤寂。末句情景相生，写碧云飘荡摇曳，适足以形象地表现出游子飘泊无依的生存状态。前二句直拙，后三句则低徊深婉。宋代晏殊有“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之句，当是由此化出，而情味已有不同。

梦江南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1］，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2］。

【注】

［1］“过尽”句：与刘采春《啰唝曲》：“莫作商人妇，金钗当卜钱。朝朝江上望，错认几人船。”语意相近。

［2］白蘋洲：江中长满白色蘋花的洲渚。词中代指昔日与情人分手之处。赵微明《思归》：“惟见分手处，白蘋满芳洲。”

【释读】

清代周济曾用“严妆”与“淡妆”分别形容温庭筠、韦庄二人的词风。这当然是从主导风格而言的。读毕此词，即可知道温词也有“淡妆”，而且这淡妆同样别具风味。

此词以江水、远帆、斜阳为背景，截取倚楼颙望这一侧面，塑造了一个望夫盼归、凝愁含恨的思妇形象，似一幅清淡的水墨画。起句以一“罢”字，隐写了此次梳洗的不同寻常，不仅在细节上精心，而且在时间上漫长，显然怀有对重逢的极度期盼，故此“罢”字显然是表示一系列复杂而漫长的修饰终于结束的意思。接以“独倚望江楼”一句，正是反映出她急迫的心情，其中“倚”乃斜靠之意，或因盼归心切而无法安睡，容貌固可精心打扮，精神仍显倦怠不已。一、二句先写思妇的希望，并以一“望”字领起下文。末三句写望而不得后的失望，“皆不是”乃是涵括了一天从希望满怀到逐渐失望到最终绝望的过程，又因此绝望触发了对当时离别情景的回忆。短短二十余字中，写尽了思妇的痴迷、摇荡、惊悸和绝望（沈际飞《草堂诗别集》卷一）。陈廷焯评为“绝不着力,而款款深深,低徊不尽”(《云韶集》卷一)，有谪仙之才，是看到了这首词的超诣之处的。

李冰若对其结句略有微辞，认为“肠断白蘋洲”“一语点实，便无韵味”（《花间集评注》）。而廖辅叔《谈词随录》则认为“实则失望之极，倒是不嫌过火的”，反而因其沉痛而将读者带进了迷茫的境界。二说着眼点不同，并可参看。全词语言平白如话，似全不经意，而实有声情绵缈、情不可测之妙。以“望”字为词眼，统摄全词景象，结构紧凑，不无盛唐绝句之趣。当代席慕容的诗歌《悲喜剧》就是在这首词的基础上，以新诗的方式来写出一颗在脆弱中带有坚强的女儿心的。

河 传

湖上。闲望。雨萧萧。烟浦［1］花桥路遥。谢娘［2］翠蛾愁不销。终朝。梦魂迷晚潮。 荡子［3］天涯归棹远。春已晚。莺语空肠断。若耶溪［4］。溪水西。柳堤。不闻郎马嘶。

【注】

［1］烟浦：云雾笼罩着的水滨。

［2］谢娘：即谢道韫，晋朝王凝之妻，有文才，后人因称有学问的女子为谢娘。词中泛指

闺中女子。

［3］荡子：飘泊在外不思归家的男子。

［4］若耶溪：即越溪，在今浙江省绍兴市南若耶山下。相传西施曾浣纱于此，故又名浣纱溪。

【释读】

《河传》的调名据说是隋炀帝游历江都时所制，声韵以悲切为特征，但词的体式却为温庭筠所首创。《花间集》著录温词《河传》二首，此为第二首。词以“望”字为核心，写思妇怀人，情致极为缠绵。上阕直抒“谢娘”心意，归结到愁梦，用笔虚；下阕则联想而及“荡子”，落实到郎马嘶，用笔实。虚实之间都是以思妇所见所思所想为核心。上阕写思妇湖上远望，因烟雨迷濛而不能称心，故终日愁眉百结。入夜又梦渡晚潮，也是迷路难通。下阕仍由“闲望”贯穿而来，先写水上望归，而归棹不见；继写堤上望归，也是马嘶不闻。其望眼欲穿之心与执着眷恋之情，让人陡生同情。其《菩萨蛮》有“小园芳草绿，家住越溪曲。杨柳色依依，燕归君不归”词句，与本词下阕意象与情致相近，可参看。

本词句式参差，二、三、五、六、七字句错杂用之，句断而语意联贯，足见飞卿用笔风华掩映之妙。换韵频繁，繁音促节，变化多端，让人称赏不已。刘毓盘《词史》认为温庭筠此词是真能“破诗为词”者，即将一些短句韵脚去掉，与七言诗的体例是非常相似的，体现了从诗到词的文体嬗变轨迹。

皇甫松

皇甫松，一作皇甫嵩，字子奇，自号檀栾子，生卒年不详，睦州新安(今浙江淳安)人，著名古文家皇甫湜之子。约生活于唐代大中、咸通以后，终生未登进士第。光化三年(900)十二月，经韦庄表奏，与李贺、刘得仁等同被追赐进士及第，并称诸人“俱无显遇，皆有奇才。丽句清词，编在人口。衔冤抱恨，竟为冥路之尘”。《直斋书录解题》著录其所著酒令《醉乡日月》三卷，今已佚，仅在《说郛》、《古今说部》中录有少量残文。《花间集》收录其词12首，《尊前集》收录10首，《全唐诗》收录18首。近人王国维据以辑为《檀栾子词》一卷，凡22首。其中《摘得新》、《采莲子》、《梦江南》尤为世人称许。陈廷焯《白雨斋词话》称其词“宏丽不及飞卿，而措词闲雅，犹存古诗遗意。唐词于飞卿而外，出其右者鲜矣”。李冰若《栩庄漫记》则评价其词如“初日芙蓉春月柳”，与韦庄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词浅意深，饶有寄托处，尤非温尉所能企及”。对皇甫松在唐词发展中的地位作了充分肯定。

摘得新

酌一卮［1］，须教玉笛吹。锦筵［2］红蜡烛，莫来迟。繁花一夜经风雨，是空枝。

【注】

［1］卮：圆形的酒器。

［2］锦筵：精美丰盛的筵席。

【释读】

《摘得新》是唐代教坊曲名，约创作于开元、天宝年间，王建《宫词》有“众里遥抛新摘子，在前收得便承恩”之句，调名或缘此而起。

此词写对人生的感慨，抒发了繁华消歇、盛筵难再的深层感喟和秉烛夜游、及时行乐的思想。在倚红偎翠的花间词风中别具一格。周珽因其“见得破，说得到”，而人为有古乐府遗味（周敬《删补唐诗选脉笺释会通评林》引）。陈廷焯《词则》也评其“及时勿失，感慨系之”。语言平淡率直，在含蓄委婉之外，别开新境。结句写从繁花到空枝，不过一夜风雨而已，自然之无情如此，人生也何尝不是如此!故珍惜眼前之繁花方得人生美丽处。况周颐《餐樱庑词话》尤赏结尾“繁花一夜经风雨，是空枝”二句，认为语虽说尽，但情致不减。是看到了皇甫松词的特点所在的。

梦江南

兰烬［1］落，屏上暗红蕉［2］。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3］。

楼上寝，残月下帘旌［4］。梦见秣陵［5］惆怅事，桃花柳絮满江城。双髻［6］坐吹笙。

【注】

［1］兰烬：蜡烛的余烬，形状似兰心，故称。

［2］红蕉：即美人蕉，叶小花红，故名。词中指残烛照映在屏风上呈深红色。

［3］驿边桥：驿站旁边的桥。驿是古代骑马传递公文途中换马休息的处所。

［4］帘旌：帘子上端所缀的装饰性的布帛。

［5］秣陵：即金陵，今江苏省南京市。

［6］双髻：少女的常见发式，代指少女。

【释读】

皇甫松的这两首《梦江南》一向受到批评家的赞誉。词均为《花间集》所著录，内容和风格也都相似。都由夜景而转入梦境，前首由室内之兰烬落、红蕉暗而梦忆黄梅季节江南水乡夜雨行客的情景，隐隐跃动着故乡之思；后首则由室外之残月下帘而梦忆当年在秣陵的一段情事。二词都以梦中的欢情反衬眼前的孤寂，语言形象生动而饶有诗情画意，是梦境，也是诗境画境。而且词人叙事结构上富有逻辑性，前首因兰烬落，故红蕉暗，夜幕沉沉，故而入梦；后首也因残月下帘旌，故上楼寝，然后进入梦境，自然合理。王国维《檀栾子词跋》认为此二阕“情味深长，在乐天、梦得上也”。陈廷焯《云韶集》更认为皇甫松的这一类词，实开宋人词境。它对宋词的影响是值得注意的。

采莲子

菡萏［1］香连十顷陂［2］举棹，小姑贪戏采莲迟年少。晚来弄水船头湿举棹，更脱红裙裹鸭儿年少。

船动湖光滟滟［3］秋举棹，贪看年少信船流年少。无端［4］隔水抛莲子举棹，遥被人知半日羞年少。

【注】

［1］菡萏：荷花。

［2］十顷陂：形容水面宽广。顷，百亩或概指百亩之地。陂：圩岸，池。

［3］滟滟：湖水因波动而闪亮的样子。

［4］无端：无缘无故。

【释读】

《采莲子》原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调名。是七言四句带和声的声诗，其中“举棹”、“年少”就是相和之声，乃一人唱众人和的演唱方式，从中可以看出词在晚唐时期由诗到词的发展过程。这两首词均为《花间集》所著录，是歌咏采莲本事的曲子。二词都以湖光滟滟、菡萏广阔的水面为背景，都以少女之“贪”为描述重点，前首着重描写其戏水、戏鸭的“贪戏”，后首主要描写其贪看少年却又含羞的情态。作者选取采莲过程中的几个细节描写，如贪戏弄水、脱裙裹鸭、贪看少年、隔水抛莲等，塑造了一个活泼可爱、憨态可掬、大胆却又含羞的采莲女子形象，饶有民歌风味。语言通俗而体贴工致，让人有如闻其声、如见其形之感。

卷上 唐五代词(中)

韦 庄

韦庄(836—910)，字端己，京兆杜陵(今陕西省西安市附近)人。中唐诗人韦应物四世孙。少孤贫力学，才敏过人。为人疏旷不拘，任性自用。僖宗广明元年(880)曾应进士试，适逢黄巢率兵入京，身陷兵乱，在江南各地流落十年之久。在洛阳曾作长诗《秦妇吟》记其见闻，为世所称。乾宁元年(894)方登进士第，授校书郎。其后奉使入蜀，宣谕西川节度使王建，后留蜀为掌书记，并终身仕蜀。唐亡，力劝王建称帝，蜀之开国制度多出其手。官至吏部侍郎兼平章事。

韦庄工诗，其弟韦霭编有《浣花集》，今传十卷。其词也擅有胜名，与温庭筠并称“温韦”，但词风迥不相似。盖温以秾丽著称，韦则清丽自然，王国维《人间词话》甚至认为，就“情深语秀”而言，韦庄尚在飞卿之上。其词无专集，散见于《花间集》、《尊前集》和《全唐诗》诸总集中，近人王国维、刘毓盘辑为《浣花词》一卷，凡54首，盖取其诗集为名者也。

菩萨蛮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1］。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2］。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注】

［1］流苏帐：用鸟的尾毛或丝线装饰的帷帐。

［2］金翠羽：用金子和翠玉装饰的捍拨，常以金涂饰，既美观，又可保护拨不受损坏。

【释读】

韦庄的《菩萨蛮》词，为《花间集》所录的有五首，都是作者晚年流寓蜀地时回忆旧游之作。彼此呼应，一气流转，章法结构也极有次第，与一般词人率意选调为长短句者不同。本词为第一首，追忆当年离别之情，造语自然而情辞凄艳。上阕写自己惆怅之情，因是红楼夜别，自是灯影迷离，流苏半卷，至灯下帐中是如何情意切切，难分难舍，亦可想见。因有着这离别前的温情，故而残月出门时，终于悲情难抑，含泪送别。下阕写美人劝归之语，换头先写琵琶弦声婉转如黄莺，非在呈艺境之美，只是劝我归家之意，是尚未离别便已盼聚，其中殷殷切切，俱见两人情契之深。寥寥数语，塑造了一个貌美情深、温柔婉转、多才多艺的女子形象，隐寓了作者相思之苦和身不由己之痛。谭献《词辨》尝誉为“词中《古诗十九首》”。张惠言《词选》曾评论说：“此词盖留蜀后寄意之作，一章言奉使之志，本欲速归。”张氏评词多深文罗织之语，惟此评尚不无知人论世之处。盖韦庄相蜀本非所愿，故对爱妾生离、故乡难返别具情愫。本此以观韦庄《菩萨蛮》组词，于其涵养深情之处，虽不至烛照无隐，亦可牢笼泰半矣。

菩萨蛮

人人尽说江南［1］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2］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注】

［1］江南：指唐代的江南东道和江南西道，即今江苏、浙江、湖南、湖北一带。作者当年曾浪游此间。

［2］垆：以土筑成的卖酒的平台，四边隆起，中间放置酒瓮。

【释读】

这是韦庄《菩萨蛮》组词的第二首。上阕以“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补足江南景色之好；下阕则以“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形容江南人物之美，此即首句“人人尽说江南好”之故。但人人都说江南好，这“人人”其实不包括词人，因为词人虽曾流连忘返于江南，但终究离江南而去，其间因缘莫名，但总在感伤而已，故“只合”二字，不仅从前句转出，而且极具力量。而至末二句则笔锋陡转，由江南而束归现实，不禁悲从中来，盖江南虽好，终是异乡，而中原板荡，又无法还乡。“未老莫还乡”，犹存还乡之心，“还乡须断肠”，对还乡后的苦痛又十分清楚。故前面愈写江南风景、人物之美，愈能映衬出作者思归而不能的痛苦心理。词人欲把江南作故乡而不愿，要回真正的故乡又不能，就在这两难之中，缀以“断肠”二字，其沉痛有无法言语者。谭献《词辨》评说作者“强颜作愉快语，怕肠断，肠亦断矣”。陈廷焯也说：“意中是思乡，笔下却说江南风景好，真正泪溢中肠，无人省得。”（《云韶集》卷一）可以说是准确把握了作者的情感基调。

全词直笔而下，略无挂碍。至结句方陡转，似直而纡，似达而郁，情感弥觉深切。张惠言、俞陛云等均以为词中“江南”是指蜀中而言，而本文疏解此词，是以江南为唐代江南东、西二道而言。相应地，关于本词的写作时间，也就有作于游历江南时和滞留蜀中时两种区分。目前因材料不足，只能两存其说。

菩萨蛮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翠屏金屈曲［1］，醉入花丛宿。此度见花枝［2］，白头誓不归。

【注】

［1］翠屏金屈曲：镶嵌翡翠的屏风上，缀有可折叠的环纽。翠、金皆状其华丽。

［2］花枝：指宠姬。

【释读】

李冰若《花间集评注》曾评价韦庄的《菩萨蛮》词“妙处如芙蓉出水，自然秀艳”。这是韦庄《菩萨蛮》组词的第三首。通过对昔日羁旅江南乐事的追忆，反衬了今日白头飘泊、境况堪嗟的悲哀。起句“江南乐”是承前首“江南好”而来。前首仅概括言及江南丽景佳人之让人倾心，以客观描绘为主，与作者主观之情没有发生直接联系。此阕叙写江南乐事，纯是敷衍个人经历。“忆”字是一篇之眼，统摄全词。年少薄衫、骑马倚桥、红袖相招、翠屏相映、醉入花丛等，都由“忆”而一一展现，可见词人当年放浪不羁生活之一斑。末二句折回现实，但也是假想之辞。“此度”与“如今”相应，意谓假如岁月倒流，回复到以前的生活，则纵至白头也不思归去，则对当初轻别江南或有悔意，语虽决绝，其情却至为可哀，盖其中也喻留蜀之苦之意也。与前首“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同一枢机，而凄楚过之。

菩萨蛮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1］他乡老。柳暗魏王堤［2］。此时心转迷。 桃花春水渌［3］。水上鸳鸯浴。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注】

［1］洛阳才子：西汉时洛阳贾谊雅负文名，号洛阳才子。词中为作者自称。

［2］魏王堤：洛阳名胜之一。古时洛水流经洛阳，南溢而成池。唐代贞观中以赐魏王李泰，并筑堤以与洛水隔开，故称。

［3］渌：又作“绿”，水质清纯貌。

【释读】

这是韦庄《菩萨蛮》组词的第五首。写对洛阳名胜风情的眷怀，似也隐含某种情事，故吐属妍和而情感悱恻。韦庄著籍杜陵，洛阳并非其故乡，但在中和二三年间，韦庄曾数度寓居洛阳，对洛阳产生了很深的感情。加之他士行尘杂，多狎邪之事，故这一段客居的经历给他留下了一份特殊的情感。他晚年羁留蜀中，虽官运亨通，但也一直处于猜忌和排斥之中，只能通过对往日生活的片段回忆，舒解内心的苦闷，前写江南是如此，此言洛阳也是如此。此词上阕由今及昔，由今日之衰老而忆及当年繁盛春景，不禁沉迷其中而忘却营营；下阕复由眼前之桃花春水、鸳鸯双浴，感怀身世之孤单，神追当年双飞双栖的惬意生活。然也只是自我安慰而已，昔人已杳无踪影，已不能感受今日故人之情意。作者黯然凄切之情跃然纸上，让人唏嘘不已。“凝恨”二字透露出词人虽是忆君，但追忆之中也包含着很复杂的情感。何以“忆君君不知”？或当初的情感在付出与回报上便不对等，故渐积恨意，而此刻对方对追忆的不知则使词人之恨再度凝结起来。从前面诸首《菩萨蛮》来看，既有“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等数语言及隐约情事，则此阕“忆君”之语当非泛泛而言，而确有某个具体人物在。张惠言《词选》认为此章有“思唐之意”，恐属臆测。全词构思新颖，写景妍秀，词风疏朗空灵，而意脉却不蹈虚。其传诵人口，盖有由也。

荷叶杯

记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识谢娘［1］时。水堂西面画帘垂，携手暗相期。 惆怅晓莺残月。相别。从此隔音尘。如今俱是异乡人。相见更无因。



【注】

［1］谢娘：唐代歌妓的泛称。白居易《代谢好妓答崔员外》：“素娥小谢娘，白发老崔郎。”

【释读】

《荷叶杯》是唐教坊曲名，唐人夏季临水饮酒，常以荷叶为杯，故名“荷叶杯”。后用作词调名。《花间集》著录韦庄《荷叶杯》二首，这是第二首。全词通过对与谢娘相识、相约、相别、相忆等过程的描写，表达对前欢的深深追念和欲相见而不能的痛楚之情。上阕写因相识而相约，情感总体比较愉悦；下阕写天明相别，自此便是长长的相忆，情感渐趋低沉。因为是顺着经历来写，故情感的发展也颇为自然。特别是上阕将两人相识相约的时间和地点安排在深夜、花下、水堂，而且是在画帘低垂的氛围中，为这一段感情的出现铺垫了浪漫而迷离的氛围。

此词叙事性较强，主要体现在结构谨严上，由“那年”而“从此”至于“如今”，时间段落非常清晰。大凡初识谢娘的时间、地点、环境、氛围等，均有比较明确的记载，可见作者印象之深以及感情投入之真。语言一任白描，句句落实，鲜有隐约闪烁之词。汤显祖评点《花间集》，评论本词说：“情景逼真，自与寻常艳语不同。”李冰若《花间集评注》更认为，词中“惆怅晓莺残月，相别”一句足抵柳永“杨柳岸，晓风残月”一阕，大概正是着眼于它的“情景逼真”。这与温庭筠的语意幽咽、含蓄委婉确实大异其趣。也正因此，清代常州词派诸人以意内言外之旨说词，对温词往往称心而发肆口而论，而对韦词则多缄其口。盖他们虽同言情事，而温词显得主观抽象，韦词则相对客观具体，不容读者“未必不然”也。

女冠子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 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1］，频低柳叶眉［2］。 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注】

［1］桃花面：形容女子容貌艳美。崔护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只今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2］柳叶眉：形容女子的眉毛如柳叶一般细长秀美。隋陈子良《新城安乐宫》：“柳叶来眉上，桃花落脸红。”

【释读】

韦庄《女冠子》二首属联章词。所谓联章就是以两首或多首同调、异调的词组合成一个套曲，用以歌咏某一类题材。

联章词一般以叙事为主，这两首词都是为追念旧欢而作，作于与情人分别一周年后，构成一段完整的情感历程。前首上阕回忆去年离别情景，点明具体时间和心理苦况。起句“四月十七”，明确如此，真非韦庄不能道。“忍泪”二句写出多情、含羞女子面临分别时的特殊情态，别具美感。下阕由回忆而渐入梦境。“空有梦相随”一句是关键，不仅写明了思极入梦的自然发展，而且统摄后一首，加紧了前、后首之间的逻辑关系。结句“除却天边月，没人知”，语极简淡，而情味极深厚。盖此情感本身也隐约，不宜为外人道也。王闿运《湘绮楼词选》评论说：“不知得妙，梦随乃知耳。若先知，那得有梦?惟有月知，则常语矣。”对其用语的委婉曲折之妙颇有体会。

后首通篇记叙梦境，对梦中相见情景记述尤为真切，大凡相见的时间、相语的长短、对方的长相神态以及临别依依不舍之情，均缓缓缕述，足见内心之兴奋和相思得以慰藉的喜悦，亦可从中窥见去年此日两情缱绻的情形。结二句翻腾，将梦境点明，遂使实处皆空，由大喜而堕入大悲。合观这两首词，由忆而梦，由梦而醒，叙事情节自然合理。而且语言本色，不假修饰，带有明显的唐代民间词的痕迹。

思帝乡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1］上谁家年少，足风流［2］。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3］。

【注】

［1］陌：原指田间东西方向的小路。词中泛指田间道路。

［2］风流：风度潇洒，举止飘逸。

［3］不能羞：不以为羞耻。

【释读】

小词婉转，多以缠绵妩媚为尚，然词体多变，殊非一种风格而能限制。《思帝乡》是原唐教坊曲名，后温庭筠用作词调名。这首词语言浅显，主题也比较明确，抒发了一位女子在婚姻生活上要求自由选择对象的强烈愿望，体现了在当时社会条件下，女子对待爱情狂热而大胆、无所顾忌而有担当的精神。

前三句写女子心目中的风流年少的形象。中间一句“杏花吹满头”是关捩，杏花既与“春日游”之“春”字呼应，“吹满头”则直接将人物引出，并同时映衬出游春者的风流。“足”字可见此其卓异之处，非一般少年可比。且正因如此，才激发了少女不顾一切的想法和冲动。下接“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乃是在一见钟情基础上作出的大胆决定，且妾、将、嫁都是舌齿音，须用力才能发出，故也显示出这位女子的决心。徐士俊评曰：“死心塌地。”（卓人月《古今词统》卷三引）末二句是转折，是在狂热之后的短暂冷静，毕竟初识的只是面相、体态和举止，其与内心会否有极大差异，实难断定，故此女子并非完全失却理性，而是这些理性的判断不能阻挡她当下的心理感受而已。可见这位女子执意追求的是两情相悦的过程，而非最终结果。亦所谓“不在乎天长地久，而在乎曾经拥有”也。能“作决绝语而妙”（贺裳《皱水轩词筌》），堪称异常出色。

韦词的意境与白居易的《井底引银瓶》近似。白诗云：“妾弄青梅倚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但白诗写女子被抛弃后的心情是“今日悲羞归不得”，并告诫说：“寄言痴少人家语，慎勿将身轻许人。”将白诗与韦词两相对照，其精神境界还是有相当距离的。倒是如北朝乐府民歌“阿婆不嫁女，那得孙儿抱”，牛峤“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等等，与此情调略似。

李存勗

李存勗(885—926)，即后唐庄宗。小字亚子，沙陀部人。本姓朱耶氏，唐代咸通间因功赐姓李。晋王李克用长子。天祐五年(908)，李克用卒，嗣位为晋王。后梁龙德三年(923)称帝，建都洛阳，国号唐，史称后唐。同光四年（926），因兵变被杀。

李存勗通晓音律，善于度曲，喜与伶人来往。陶岳《五代史补》卷二云：“庄宗为公子时，雅好音律，又能自撰曲子词。其后凡用军，前后队伍皆以所撰词授之，使揭声而唱，谓之御制。至于入阵，不论胜负，马头才转，则众歌齐作。故凡所斗战，人忘其死，斯亦用军之一奇也。”其词在当时的影响可见一斑。王灼对其在戎马百战之中犹能“造语有思致”（《碧鸡漫志》卷二）十分赞赏。《尊前集》、《全唐诗》均收录其词4首，内中不乏名篇。《歌头》一阕，长达136字，明代俞彦《爰园词话》称之为“长调之祖”。陆侃如、冯沅君《中国诗史》以此词过长，疑为伪托，并不足信。敦煌曲子词中《倾杯乐》、《内家娇》均有100多字。因此俞彦之说固不可信，陆、冯之说也同样难经推敲。

忆仙姿

曾宴桃源深洞［1］。一曲清歌舞凤［2］。长记别伊［3］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注】

［1］桃源深洞：一作桃源仙洞，又名桃源洞。据刘义庆《幽明录》记载，相传东汉永平五年，浙江剡县人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迷路，遇见两个姿质妙绝的仙女，被邀至家中。半年后回家，子孙已历七代。词中比喻青楼女子出没的妓院。

［2］清歌舞凤：一作“舞鸾歌凤”。形容歌舞之美妙。

［3］别伊：一作“欲别”。

【释读】

这首《亿仙姿》的作者归属，一直是学术界一个有争议的问题。宋陈葆光《三洞群仙录》作李白词，《唐词纪》又作吕洞宾词。北宋杨湜的《古今词话》疑非李存勗所作，并记载此词的发现经过是李存勗修筑皇宫内苑，挖出一块断碑，碑上即刻有此词(按，文字略有不同)。明代《花草粹编》引《古今词话》还说：“庄宗使乐工入律歌之，名曰《古记》。又使翰林作数篇。”似乎认为此词是李存勗根据旧传曲子改定的。但北宋的苏轼在《如梦令》(水垢何曾)的序中却明确指出：《忆仙姿》为唐庄宗所作，后嫌其调名不雅，遂取词的卒章“如梦，如梦”字样，改为《如梦令》。所说当可备参考。后来胡仔《苕溪渔隐丛话》也赞同苏轼的说法。这里我们姑依苏说，把它划在李存勗的名下，作为李存勗的自度之曲。

词的主题也有两说：一说认为是歌咏本事，描写了刘晨、阮肇和仙女的宴舞和离别情景；一说是唐庄宗自咏其情。参诸庄宗为人，后说当更可信。庄宗早年虽英果不凡，晚年则偏信伶人，溺于情欲，过着倚红偎翠的颓废生活。此词可能即写其中的一件浪漫情事，先写相识机缘，乃是在一次宴会上，女子的清音与曼妙舞姿深深地吸引了词人。这或许是一场偶遇，这场偶遇掀起了怎样的情感波澜，小词短章自然无法详述，但离别之时的和泪相送，可见两人情自深厚。连续两个“如梦”，无非是表达虽两情相悦，总不过如短暂一梦而已，其中之无奈、悲苦可以想见。结以残月、落花、烟重六字，以迷离、衰飒之景映衬沉重之情。明代陈霆《渚山堂词话》卷一说：“详味词旨，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者也。奄勿丧败，实谶于此。”此是后来追评，且立足政治。其实从词艺而言，此词音节谐美，语言清丽，情景结合，颇堪称道的。

薛昭蕴

薛昭蕴，生卒年、籍贯均不详（一说为河东人）。或与薛昭纬为同一人。《花间集》列于韦庄之后，当为前蜀时人。曾登进士第，在长安为官多年，后因事贬官湖南一带。官至礼部侍郎。《花间集》尝称之为“薛侍郎”。薛昭蕴为人恃才傲物。孙光宪《北梦琐言》卷十说他“每入朝省，弄笏而行，旁若无人，爱唱《浣溪沙》词”。《花间集》载其词19首，其中《浣溪沙》即有8首之多，也可证孙光宪所言不虚。近人王国维据《花间集》、《全唐诗》所载，辑为《薛侍郎词》，凡19首。内容仍以男女艳情为主，间也有伤感迟暮之作，另外还有一些描绘都市习俗之作，如《喜迁莺》(金门晓)、《喜迁莺》(清明节)等，对唐代长安的都市生活作了生动的艺术反映。李冰若《花间集评注》评论其风格特征是“清绮精艳”，与韦庄词风近似。

浣溪沙

倾国倾城［1］恨有余。几多红泪［2］泣姑苏［3］。倚风凝睇雪肌肤。 吴主［4］山河空落日，越王［5］宫殿半平芜。藕花菱蔓满重湖［6］。

【注】

［1］倾国倾城：形容足以倾动众人的绝色女子。《汉书•外戚传》记李延年歌云：“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本词指西施。

［2］红泪：指女子的眼泪。据旧题晋代王嘉《拾遗记》记载，魏文帝曹丕深爱美人薛灵芸，薛临别父母，泪下沾衣。到了升车上路时，用玉唾壶承接泪水，壶竟成红色。到了京师后，壶中的泪水凝聚得像血一样。后遂引为典故。

［3］姑苏：今苏州市吴县的别称。因其地有姑苏山、姑苏台而得名。姑苏台相传为吴王夫差所筑，以与越王勾践所进的美女西施游宴。

［4］吴主：指吴王夫差。

［5］越王：指勾践。

［6］重湖：指太湖，一称五湖。为吴国灭亡后，西施随范蠡泛舟之处。

【释读】

这是一首咏古词，作者通过对西施离合经历的凭吊，抒发了对吴越兴亡深沉的历史感喟。上阕极写西施的姿容之美，然一“恨”一“泣”，为西施的超群魅力蒙上了凄婉的色彩。下阕由西施而引入历史上的吴越之争，拓宽了咏古的境界。当年吴越之间纷争不息，求一时之胜，然而历史是永恒的，也是无情的，吴主、越王当年的山河宫殿，如今只剩落日残照，断壁残垣，故一时的欲念、利益之争，终究在历史的长河中被大浪淘尽。只有藕花菱蔓，至今仍满开重湖之中，自然之永恒与人生之短暂由此而得到充分彰显。作者由古及今，以个人反映时代，又由一时代而联想及自然与社会发展的规律，大大拓宽了词的境界，用笔矫健拔俗，气度不凡，结以景语，深婉有致。与李煜词境颇为相似。李冰若《栩庄漫记》认为“此种深厚之笔，非飞卿辈所企及者”，从意蕴的深浅和词境的宽窄来说，这一评价有其合理性。

牛 峤

牛峤(850?—920?)，字松卿，一字延峰，狄道(今甘肃临洮)人，自称唐宰相牛僧孺之后。乾符五年(878)进士，历官拾遗、补阙、尚书郎。大顺二年，王建镇蜀后，辟为判官。称帝后，拜给事中，后人因称“牛给事”。大约卒于前蜀乾德初年。

牛峤博学能文，以歌诗著名，风格与李贺相近。《郡斋读书志》著录有《牛峤歌诗》三卷，现已佚。其词也擅名一时，《花间集》著录其词三十二首，近人王国维据此辑为《牛给事词》。其词内容以描写妇女情态及艳情生活为主，词风香艳，与花间鼻主温庭筠近似。但也有一些寄托较深之作，为人称赏。其《梦江南》二首，一咏燕，一咏鸳鸯，是早期咏物词中的佳作。

江城子

鵁鶄［1］飞起郡城［2］东。碧江空。半滩风。越王宫殿，蘋叶藕花中。帘卷水楼鱼浪起，千片雪，雨濛濛。

【注】

［1］鵁鶄：水鸟名，目长似交，故称交睛。

［2］郡城：指会稽城，为春秋末年越王勾践王都所在。

【释读】

这是一首怀古词，但通篇以写景为主。起三句以会稽附近的越溪为背景，描写了滩声江影里掠过而飞的鵁鶄形象，笔墨灵动而饶有画意。然而碧江空寂，风声萧瑟，又给这幅画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凄凉色彩。四、五两句便由这一层色彩而急转直下，直揭怀古主题。越王霸业消歇已久，当年华盛的宫殿如今也已遗迹难寻。惟有蘋叶依旧绿，藕花照样红。作者将宫殿与蘋藕对写，既是一种今昔的对比，又是一种盛衰的互衬，从中凸现了短暂与永恒之间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也隐寓了诉说不尽的亡国的悲哀。词境绵邈迷离。其词心或承李白《越中览古》“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惟有鹧鸪飞”和杜甫《咏怀古迹》“翠华想像空山里，玉殿虚无野寺中”诗意而来。末三句从萧索的情绪中拔出，极力描写越溪风卷楼帘、鱼吹雪浪、烟雨迷濛的美丽画卷。将怀古之意收束，歌颂了自然的壮观与伟大。

全词以怀古为主旨，然仅用“越王宫殿”等九字轻轻一点，余墨尽是写景，真正做到了情景交融而了无痕迹的境界。就作者所处的时代而言，或许还含有对五代兵戈、纷争权利的漠视和警示意义。

毛文锡

毛文锡(生卒年不详)，字平珪，高阳(今属河北)人。年十四登进士第，先仕唐，后仕前蜀，官翰林学士承旨，迁礼部尚书，判枢密院事，又兼文思殿大学士，拜司徒，因称毛司徒。前蜀灭亡后，随后主归后唐。未几，复入蜀，事后蜀主孟昶。与欧阳炯、鹿虔扆、韩琮、阎选等五人以小词为孟昶所赏，人称“五鬼”。

《花间集》录其词31阕，《尊前集》著录一首，近人王国维据以辑为《毛司徒词》一卷，凡32首。其词多写于供奉内廷期间，内容以歌舞冶游和男女之情为主，但也时或流于浅率直露。其《巫山一段云》(雨霁巫山上)借巫山神女事自抒怀抱，在当世广为传咏。其《甘州遍》(秋风紧)写边塞风光，开北宋边塞词先声。

甘州遍

秋风紧，平碛［1］雁行低。阵云齐。萧萧飒飒，边声四起。愁闻戍角与征鼙［2］。 青冢［3］北，黑山［4］西。沙飞聚散无定，往往路人迷。铁衣冷，战马血沾蹄。破蕃奚［5］。凤凰诏［6］下，步步蹑丹梯［7］。

【注】

［1］碛：水中沙堆。

［2］征鼙：战鼓。

［3］青冢：指汉代王昭君墓。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南。传说当地草色皆白，独此冢草青，故称。

［4］黑山：又名杀虎山，在今内蒙古自治区境内。

［5］蕃奚：奚是古代东北部族名，原属匈奴的一支。在唐代与契丹并称为“两蕃”。

［6］凤凰诏：指皇帝的诏书。传说后赵石虎颁示诏书，常用五色纸置于木制的凤凰口中，因称“凤凰诏”。

［7］丹梯：宫殿前的台阶，因色红而称。

【释读】

《甘州遍》是唐教坊大曲摘遍名，后用作词调名。甘州即今甘肃张掖地区，以州东有甘峻山得名。毛文锡的这首《甘州遍》以歌咏本意为主。作者对边塞的荒寒景象和战争的酷烈场面作了交叉描写，表现了边塞将士复杂的心理状态。起二句写萧瑟秋风中群雁低行，隐寓了雁归而人不能归的凄苦心情，故接下描写萧萧飒飒的边声，又径加一“愁”字，以此笼罩全词沉郁苍凉的情感基调。

过片描写了边塞荒漠恶劣难忍的自然条件，其地飞沙无定，路人迷失方向，为上阕“愁”字加一注脚。“铁衣”二句状战争之残酷，有触目惊心之感。结三句以功名可期自慰，实是强作欢颜之语，使全词愁情倍增。语言朴实质直，而情致复委婉多端。在低斟浅唱的《花间集》中颇引人瞩目，为北宋范仲淹等边塞词人导夫先路。

牛希济

牛希济，生卒年不详，狄道(今甘肃临洮)人。牛峤之侄。早有文名，适逢丧乱，流寓蜀地。前蜀王建时任起居郎，后主王衍时，累官翰林学士、御史中丞。后唐同光三年(925)，随蜀主降于后唐。因赋蜀亡诗有“唐主再悬新日月，蜀王还却旧山川”之句，才思敏捷，不谤君亲，而被唐明宗称为“迥存忠孝”，即拜雍州节度副使。著有《理源》、《治书》等，均佚。

其词《花间集》著录11首，近人王国维据《花间集》、《全唐诗》等辑为《牛中丞词》，凡14首。内容以情爱为主，不脱时尚，但风格清澹自然。如《生查子》(新月曲如眉)感情纯朴，意境开朗，颇富民歌情调。其《临江仙》七首，分咏七个神话传说中的女神故事，绵丽凄怆，五代时已广为传诵。在晚唐五代词人中，牛希济虽不能和温、韦比肩，但也自有其地位。

生查子

春山烟欲收，天淡稀星小。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 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释读】

柳永的“晓风残月”词句久播人口，但在陈廷焯看来，牛希济的词句“春山烟欲收，天淡稀星小”写别后情景，一点也不逊色于柳永。此词写别情。上阕描写离别时清晓的景象，而景染情韵。起二句写远景，清烟欲收，天淡星稀，极状离别时欲明又暗、欲暗又明的迷离氛围。“欲收”两字十分传神地写出了晨雾消散不定的动态特征。接二句点出“别泪”，又特别以残月相照，脸边明才能见别泪痕，则离别双方心绪之凄切，息息可感。

下阕由景入情，语言朴实温厚，如同口出。语多本为情深，然至深之情反不能以语尽之，故换头两句写尽离别前絮絮叨叨、反反复复之情状，其中当有回忆，有告诫，有期盼。然虽已话多如此，临别仍回首告诫：“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此二句不再旁及其他，只从最有代表性的绿罗裙说起，嘱咐对方绿罗裙虽无法常在眼前，但由眼前之芳草要时时联想及绿罗裙。用语设想似痴，情却深挚，反映了作者构思之巧妙。李冰若《栩庄漫记》说：“将人人共有之情，和盘托出，是为善于言情。”南朝江总妻《赋庭草》云：“雨过草芊芊，连云锁南陌；门前君试看，是妾罗裙色。”本词煞拍似是由此化来，但情致更为含蓄。

临江仙

洞庭［1］波浪飐晴天。君山［2］一点凝烟。此中真境属神仙。玉楼珠殿。相映月轮边。 万里平湖秋色冷，星辰垂影参然［3］。橘林霜重更红艳。罗浮山［4］下，有路暗相连。

【注】

［1］洞庭：即洞庭湖，在今湖南省北部，湘、资、沅、澧四水交汇于此，浩荡无涯，有“八百里洞庭”之称。

［2］君山：一名洞庭山，传因湘君所游，故称君山，是洞庭湖中诸山最为知名者。

［3］参然：参差不齐的样子。传说君山浮于水上，其下有金堂数百间，极声色之乐。词中是词人想象之语。

［4］罗浮山：在今广东省东江北岸博罗县附近。传说系由罗山和浮海而至的浮山并体而成，峰高三百六十丈，周长绵延三百多公里。传说今江苏句容的茅山是洞庭口，南通罗浮。 

【释读】

牛希济的《临江仙》七首，分咏巫山神女、萧史弄玉等七个神话故事，在当世并有时誉。《十国春秋》称《临江仙》诸阕“特为词家之隽”。这里选录的是第七首，主要咏湘君，也涉及罗浮仙子。词以描写洞庭秋色为主，表现了对神仙境界的向往。起二句写洞庭湖波涛汹涌之态和烟波浩茫之景，极为准确传神。波飐晴天，夸张而不失精彩；君山如烟，一方面描写了洞庭湖的壮阔，另一方面又形象地表现了洞庭、君山的迷离景象。接下由实景而转入幻境，玉楼珠殿，相映生辉，为词人想象中的仙境，豪华而洁雅。过片又折回现实，从浪飐晴天到万里平湖，由动入静，笔法灵动多趣。星辰垂影、橘林霜重俱申足前句“秋色冷”三字。可见全词内在结构之谨严。末二句也是想象之词，希望通过传说中罗浮山下的通道，直达洞庭仙境。

全词亦真亦幻，情韵朦胧，词境阔大，具有较高的艺术价值。据《十国春秋》记载：“(牛希济)旅食巴南，旋聆开国，不预劝进。又以时辈所排，十年不调。”政治上属于落魄失意之人。其寄意仙境，或有排遣现实之苦闷的用意在。宋末仇远评说其《临江仙》诸阕“自有凭吊凄凉之意，得咏史体裁”，看来是深得彼心的。

欧阳炯

欧阳炯(896—971)，益州华阳(今四川省双流市)人。少事前蜀王衍，为中书舍人。前蜀灭亡，随王衍至洛阳，补秦州从事。孟知祥镇成都，复回蜀。后蜀建国，任中书舍人。广政十二年(949)，拜翰林学士，历迁吏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门下侍郎、平章事等职。后随孟昶降宋，任右散骑常侍、翰林学士、左散骑常侍等职。

欧阳炯擅文章，好为诗歌，但多而不工。词则雅有名声，《花间集》著录17首，《尊前集》著录31首。近人王国维据以辑为《欧阳平章词》。其词以写艳情为主，田况《儒林公议》认为其宫词之淫靡甚于韩偓，“不无清绝之辞，用助娇娆之态”，与他在《花间集序》中提出的词学观是大体一致的。但他也有少数词作，逸出艳情之外，或写地方风物，或写隐逸生活等，内容与格调都在艳情词之上。

南乡子

画舸［1］停桡［2］，槿花篱外［3］竹横桥。水上游人沙上女，回顾，笑指芭蕉林里住。

【注】

［1］画舸：装饰有各种图案和花样的大船。

［2］桡：船桨。

［3］槿花篱外：在用木槿花编织的篱笆之外。槿花，即木槿花，落叶灌木，花有白、红、紫等色。人多植庭院间，兼有篱笆和观赏作用。

【释读】

“嫩草如烟。石榴花发海南天。日暮江亭春影渌。鸳鸯浴。水远山长看不足。”（《南乡子》）在以绮罗香泽为基调的《花间集》中，像这样写景纪俗的词确实是不多见的。但其中收录的欧阳炯的8首《南乡子》词，却主要描写南方的风土人情。欧阳炯为何涉笔于南方风物，至今尚不能确解。或许他曾有一段南游的经历，借《南乡子》以记其见闻而已。

这里选录的是第二首，描写了船上游人向沙上少女搭话并暗生情意的情景。前二句写景，画舸、槿篱、竹桥都是南方富有特征性的风物，饶有诗情。“停”字是关捩，既为后三句所描写的搭话准备了客观条件，又暗示了船上游人为沙上少女所吸引的自然情形。作者省去了游人可以想象的问话，而只以“回顾，笑指芭蕉林里住”这一含羞而并不拒绝的动作作为回答，形象地描写了游人和少女之间情意朦胧的场景。李冰若以为“俨然一幅画图”（《花间集评注》），是看到了词中景之优美和情之幽约的和谐统一的。

作者用笔凝练而极富表现力。“回顾”、“笑指”等语，真切传神地表现出少女的固有特征，“隐隐闻村落中娇女声”（卓人月《古今词统》卷一引徐士俊语）。全词语言通俗而不失妍雅，描摹生动，富有浓郁的江南水乡气息。陆游《跋金奁集》认为欧阳炯《南乡子》诸词“殆可追配刘梦得《竹枝》，信一时杰作也”，看来并非过誉。

江城子

晚日金陵［1］岸草平。落霞明。水无情。六代［2］繁华，暗逐逝波声。空有姑苏台上月，如西子镜。照江城。

【注】

［1］金陵：今江苏省南京市。

［2］六代：指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个定都金陵的朝代。

【释读】

金陵怀古是宋词中常见的主题，欧阳炯的这首《江城子》则是宋词以前写得较早而且有较高艺术成就的一首。作者抚今追昔，对六朝古都金陵的繁华消歇，表现了莫名的悲凉情绪，感喟时世而归于空灵。

起三句由金陵落日着笔，极苍凉之致。用“落霞明，水无情”这些经久不变的自然现象，映衬今日金陵的岸草丛生，永恒与短暂的逻辑关系隐约拈出。四、五两句续足前意，直揭怀古主题。盖谓六代当世之落霞依然明耀于今，当年潺流之水仍在不倦东流，而惟有“六代繁华”已随波消逝，则逸乐宁可久恃?作者在这里实际上是提出了一个有关历史和人生的大问题，这个问题当然难以作答，故结三句宕开疑虑，归于空寂。

唐代李白《苏台览古》诗云：“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欧阳此词或由此化出，而凄凉过之。“如西子镜”一句，横空插入，可见欧阳夺胎换骨之笔力。词中如“无情”、“暗逐”、“空有”等词语，都具有比较强烈的感情色彩，使全词情景交融，浑然一体。陈廷焯评此词“伊郁中饶蕴藉”（《词则》），对其由怀古而悲凉，由悲凉而空灵的情绪变化，是有着比较深刻的体会的。

和 凝

和凝(898—955)，字成绩，郓州须昌(今山东东平)人。幼聪慧好学，才思敏捷。年17举明经，19登进士第。历仕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代。官终太子太傅。和凝好延纳后进，虚怀待人，为时所称。

和凝平生为文，长于短歌艳曲。少时好为曲子词，流传汴京、洛阳等地。后晋天福五年（940），拜中书侍郎平章事后，专托人收拾旧稿以焚毁，表现了对传统小词的偏见。孙光宪《北梦琐言》云：契丹入夷门，咸称晋相和凝为“曲子相公”，反映了和凝虽无意于播扬词名，却以词名传播人口的事实。《新、旧五代史》俱称凝有集百余卷，又尝自镂板以行于世，分惠于人，识者多非之。集名《红叶稿》，今已佚。近人王国维据《花间集》、《尊前集》、《全唐诗》等辑为《红叶稿》一卷，凡27首。内容多写男女情事，风格香艳。但也有少数清新可诵之作。李冰若《花间集评注》认为其词兼有清秀与富艳处，堪称《花间》一大家。

江城子

竹里风生月上门。理秦筝［1］。对云屏。轻拨朱弦，恐乱马嘶声。含恨含娇独自语，今夜月，太迟生［2］。

【注】

［1］秦筝：弦乐器名。相传为秦蒙恬所造，与瑟相似，但弦略少。

［2］太迟生：犹言时间过得太慢。

【释读】

和凝《江城子》词，《尊前集》录有五首，属联章体，这里选的是第二首。描写了一位女子在与情人相约时，从满怀期待到渐生担忧到最后抱怨的心理变化历程。起句写景，交待了约会的地点(竹林)、天气(起风)及时间(月上之时)，颇富浪漫气息。接二句写女子在等候情人时的动作，对着云屏理秦筝，着一“理”字，看似从容，其实是掩饰其原本凌乱之心境。“轻拨”二句，融期待与焦虑于一体。特别是“轻”字，乃既想借此消磨时间，又恐声音太大，遮盖了情人到达的马嘶声。其心思真细致入微。况周颐《餐樱庑词话》评论此两句说：“熨贴入微。似乎人人意中所有，却未经前人道过。写出柔情蜜意，真质而不涉尖纤。”将词中女子久候未遇之际的复杂微妙心理描写得真切自然。结以女子娇恨独语，语虽直白，情却深挚，其恨其娇无非源于其深切之爱。但一般作词，至此多怨情人久候未至而已，而此词则转恨月升太迟，看似无理，实则无理而妙，盖情到深处，本无理可言也。全词以描写动作与语言为主，准确而传神地刻画了一个耽于爱情、心理幽约难诉的女子形象。风格清秀，与韦庄为近。

顾 敻

顾敻，生卒年、籍贯均无考。前蜀通正元年(916)曾以小臣给事内庭，后擢茂州刺史。后蜀时，事蜀主孟知祥，累官至太尉，世称顾太尉。敻性诙谐，善作小词，其《醉公子》曲，为一时艳称。郑文焯评论说：“极古拙，亦极高淡，非五代不能有是词境。”《花间集》著录其词55首，数量仅次于温庭筠和孙光宪。近人王国维据以辑为《顾太尉词》一卷。其词多写艳情，语言质朴自然，风格清疏，对宋代柳永一派的俗词影响较大。也有少数词作以浓丽为基调，与温庭筠的词风比较接近。

荷叶杯

一去又乖期信［1］。春尽。满院长莓苔。手捻裙带独徘徊。来摩［2］来。来摩来。

【注】

［1］乖期信：违背了当初的承诺。

［2］摩：即“么”。唐五代时，么、摩随声假借。

【释读】

《花间集》著录顾敻《荷叶杯》词凡九首，属联章体，这里选的是第九首，写怀人而不得的怨情。起句即含怨意，“又”字是怨之根源。盖偶尔失信尚可原谅，一再乖违承诺，岂能无怨?起句直陈心迹，有突兀之致。“春尽”二句，言其离去之久，庭院落落，人迹杳杳，以致莓苔丛生，女子孤寂之情黯然而生。“手捻”句状其无绪苦闷，“独”字点出题旨，“手捻”的动作则写足女子娇痴之态。末二句重叠问之，含思凄苦，字字真如落泪，盖有怨极而愤之意。全词写女子对情人的柔情缱绻，殷勤苦待，而语言质直。其淋漓率真处，在花间诸词人中独标一格。其叙写艳情的方式对宋代俗词的影响是不言而喻的。

诉衷情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释读】

这首词与前阕《荷叶杯》相似，也是描写女子与情人音信阻隔以后的相思落寞心态，但情致更为率真，饶有民歌风味。起二句倒装，因音讯隔绝，而使闺中女子在漫漫长夜里有恍惚无依之感。“抛”字尤显其情空落之状。“香阁”五句接写永夜闺中情景。“香阁掩”状闺门深重，“眉敛”写愁绪郁结，“月将沉”写终夜无眠之况。“争忍”句写愁极而寻，盖自求安慰也。但寻而未果，又迁怨于孤衾。中间数句层层渲染，写景与写人交叉，心绪与动作迭现，笔法参差而摇曳多姿，具见作者艺术手段之高。结拍三句为传诵人口的名句，由前怨孤衾转怨其人，亦是深情表白之句，只是出语无端而已。清代王士祯《花草蒙拾》曾评之为“透骨情语”。作者宕开前情，由对面写照，怨意加深一层，而且语言“有嘲有怨，放刁放娇”(王闿运《湘绮楼词选》)，极具表现力。后来徐山民《阮郎归》有句“妾心移得在君心，方知人恨深”，明显脱胎于此。

卷上 唐五代词(下)

孙光宪

孙光宪(900—968)，字孟文，自号葆光子，陵州贵平(今四川仁寿)人。家世业农，惟光宪少时即好学不倦。唐末为陵州判官。唐亡后避地江陵。后唐天成元年(926)，被荆南高季兴命为掌书记，历事从诲、保融、继冲三世，累官荆南节度副使、检校秘书少监兼御史中丞。后劝荆南节度使高继冲归宋，太祖授以黄州刺史。将用为学士，未及而卒。光宪素以文学自负，性嗜经籍，聚书凡数千卷，有的并亲加缮写，孜孜校雠，至老不辍。著有《荆台集》、《橘斋集》等，大多亡佚。今存笔记《北梦琐言》二十卷。

孙光宪雅擅小词，《花间集》著录61首，《尊前集》著录23首，近人王国维据此辑为《孙中丞词》一卷，共84首。又刘毓盘据宋元残本《荆台傭稿》录副刊入所辑《名家词集六十种》中，词目、数量均同王辑。其传词数量之多，冠诸《花间》词人。其词题材多样，或写风月，或写边塞，或写农家生活，或咏史抒怀，不拘一格。风格或婉约精丽含思绵邈，或雄健豪放气骨遒举，反映出他在题材、风格上多方面的艺术才能。吴梅《词学通论》认为其词之沉郁，可与李煜并擅其美。詹安泰则认为在花间词人中，孙光宪与温庭筠、韦庄堪称鼎足而三，并非虚誉。

浣溪沙

蓼岸风多橘柚香。江边一望楚天长。片帆烟际闪孤光。 目送征鸿飞杳杳，思随流水去茫茫。兰红［1］波碧忆潇湘［2］。

【注】

［1］兰红：即红兰，秋季开花。

［2］潇湘：即潇水与湘水。湘水源出广西，流经湖南省零陵县境内，纳潇水入江，合称潇湘。

【释读】

《花间集》著录孙光宪《浣溪沙》词九首，这里选的是第一首。词写惜别之情，章法极清，并善于设色，有过人者。通篇以写景为主，缘景生情。起句写蓼花、橘、柚随风飘香，点明寒秋节候，风多故香远，嗅觉也就更强烈。接写江边远望，先写纵目四望，楚天空阔；继写凝神细望，片帆孤光，从广角到聚焦，用笔收纵自如。陈廷焯认为：“‘片帆’七字，压遍古今词人。”（《云韶集》卷一）王国维亟称“片帆”一句为“有境界”（《人间词话》“附录”）。詹安泰则更详细分析说：“正因为是孤光，才显出是片帆；正因为在烟际，才看到它闪耀。所表现的事物越微细，所集中的眼力越突出；所伸展的境界越广阔，所引逗的情思越深长。是凝望，是痴望，是怅望，种种神态，都从这里透露出来。”(《孙光宪词的艺术特色》)真有抉发无隐之感。过片一、二句分承上阕二、三句而来，前句视点向上，后句视点向下，“杳杳”、“茫茫”，是景象，也是情感。煞拍以景结情，并与首句呼应。“忆”字由眼前景象宕开，余意不尽。全词构思新颖，结构紧凑，语言清警，诚为花间杰构也。

谒金门

留不得。留得也应无益。白纻［1］春衫如雪色。扬州初去日。 轻别离。甘抛掷。江上满帆风疾。却羡彩鸳三十六［2］，孤鸾还一只。

【注】

［1］白纻：以白麻所织之布，质轻色白。

［2］彩鸳三十六：比喻情侣、美人众多。三十六，极言其多。古人认为六六是阴数之极，而六六三十六又是纯阴之数，故用之形容女性。

【释读】

“一庭疏雨善言愁，傭笔荆台耐薄游。最苦相思留不得，春衫如雪去扬州。”周稚圭在其所选《十六家词》中为孙光宪题的这首诗，就以这首《谒金门》为孙光宪的代表之作。

在《花间集》中，温庭筠的密丽和韦庄的清疏一向被认为是两种有代表性的风格。其实，孙光宪词的气骨健朗也是别开境界，具有独特的艺术魅力。这首《谒金门》词写相思之苦，而用笔跳荡。起二句反笔直说，排空突起。“留不得”是情至极限的写法，接以“留得也应无益”，则又陡转直下。这种先飙升再急下的抒情手法，正是孙词气骨遒健之处。欧阳修所称的“陡笔”大约正是指的这一类。从喷薄而出到排卷收起，给读者的艺术震撼力相当巨大。三、四句承起句而续足词意，写伊人初去扬州时的翩翩风度，盖此即为女子迷恋欲留之故。过片三句补足“留得也应无益”之意。轻、甘二字，透示出男女双方在情感付出上的不平衡，女子已有觉察，故云“留得也应无益”，盖身留心难留也。“江上满帆风疾”句更将男子略无顾惜之心写至极致，“留不得”的事实和“留得也应无益”的想法都一一得以证实。结拍以成群双栖双戏的鸳鸯来反衬如孤鸾一般形单影只的自己。字字呜咽而情致凄婉。由一“还”字，可知这种因离别而形成的矛盾心情和孤独境况非止一次，更非止一日矣。孙光宪的这一类词，鲜有闲婉之致，但精力饱满，词气淋漓，用一种邻于绝望的怨恨，代替了缠绵悱恻的思恋，是思、笔俱佳的力作。

酒泉子

空碛［1］无边，万里阳关［2］道路。马萧萧，人去去。陇云［3］愁。 香貂［4］旧制戎衣窄。胡霜千里白。绮罗［5］心，魂梦隔，上高楼。 

【注】

［1］空碛：空阔的沙漠。碛：沙漠。

［2］阳关：古时出塞关名，在今甘肃敦煌西南约一百三十里处。因位居玉门关之南，故称。

［3］陇云：即陇山之云。陇山是六盘山南段的别称，在今陕西省陇县西北，绵延陕甘边境，山势陡峭。

［4］香貂：指貂裘、战袍，有防风、防水、保暖等功效。

［5］绮罗：有花纹或图案的丝织品。词中指穿着绮罗者，即征人的妻子。

【释读】

这首描写西北征夫和楼头思妇彼此相思、黯然生愁的边塞词，是《花间集》中初显豪放风格的一首词作。上阕写景，极荒凉落寞之致，把西北边塞恶劣难忍的自然条件呈现于笔端。起句言广漠无垠，次句言征途漫漫，接以马萧人去，极具悲壮色彩，故上阕以“陇云愁”收煞，隐约透示出连年战争给平民百姓所带来的深重灾难。“愁”字写出了征夫被逼无奈的痛苦之情，委婉地批评了统治者穷兵黩武的行为。

换头二句，描写了征夫生活条件的艰苦。香貂是“旧制”，“戎衣”显窄，盖喻从军时间之久也。而胡霜千里，旧制香貂、紧窄戎衣又如何能抗御严寒呢?责难之意隐约而出。结三句移写楼头思妇，尤沉痛过人。“绮罗心”犹存盼归之心，否则绮罗何为?而“魂梦隔”则又转言盼归之不可能。相距万里，魂梦尚隔，又从何奢言盼归呢?结句“上高楼”，真有无限苍茫悲凉之意溢于笔端，极状希望落空之后的悲哀，读后不禁鼻酸。这首词用韵疏朗，仅上、下阕结句用韵。语言精警，气势雄阔，风格豪健，已开后世豪放词先声。

鹿虔扆

鹿虔扆,生卒年、籍贯均不详。，后蜀进士，天复中为永泰军节度使，后进检校太尉，加太保。蜀亡不仕。传说后蜀孟昶时，与欧阳炯、韩琮、阎选、毛文锡等俱以小词供奉内廷，时人忌之，号为“五鬼”。其词雅擅名声，《思越人》有“双带绣窠盘锦荐，泪侵花暗香销”两句，当时词家推为绝唱。《花间集》著录其词6首，是五代词人中收录最少的一家。《全唐诗》同。近人王国维据以辑为《鹿太保词》一卷，兼有沉郁苍凉和秀美疏朗两种风格（李冰若《花间集评注》）。

临江仙

金锁重门荒苑静，绮窗愁对秋空。翠华一去寂无踪，玉楼歌吹［1］，声断已随风。 烟月不知人事改，夜阑还照深宫。藕花相向野塘中，暗伤亡国，清露泣香红［2］。 

【注】

［1］吹：即鼓吹，用鼓、箫、笳等乐器合奏的乐曲。

［2］香红：指荷花。

【释读】

寄托深远是古代词评家对鹿虔扆词的一致评价，倪瓒云：“鹿公高节，偶尔寄情倚声，而曲折尽变，有无限感慨淋漓处。”（《历代诗馀》卷113引）张德瀛感叹五代之词，多嘲风弄月，惆怅自怜，“其能如韦端己、鹿虔扆之寄托遥深者，亦仅矣”（《词徵》卷五）。鹿虔扆在后蜀灭亡后，绝意仕进，其气节、人品备受后人尊崇。这首《临江仙》便一直被誉为人格、词格俱高的佳作。其痛悼亡国之恨的主题，在《花间集》中也颇显别致。近人王国维颇疑其为伤悼前蜀所作。

上阕以写景为主，而实是写情中之景。起二句写重门静锁、秋空荒苑，使人顿生繁华消歇之感。盖当年重门绮窗、苑林游乐是何等富丽壮观，而如今时移世变，只剩重门孤静、苑林荒芜怅对秋空，让人凭吊伤感而已。“翠华”三句，写人去无踪，歌吹声断，更觉豪华落尽，黯然生恨。上阕至此，沉痛已极，《黍离》、《麦秀》之悲期期而出。下阕由侧面着笔，烟月、藕花原是无知之物，无以了解世事沧桑，却依然眷照深宫，仿佛咏叹着一首没有尽头的挽歌，则无知与有情正可相通。而人之深情苦楚也由此倍增。结以香红泣露，正如沈际飞所谓“伤感复伤感”，凝重之际，不啻字字血泪也。全词感喟深沉，布置周密。李冰若、唐圭璋皆以为此词较李煜《浪淘沙》“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之句为胜出，大约正是从思、笔两方面来说的。其在《花间集》中，堪称风姿特秀之作。

李 珣

李珣(855?—930?)，字德润，梓州(今四川三台)人。其祖先为波斯人，同时人尹鹗戏称他为“李波斯”。妹舜弦，能诗，为前蜀主王衍昭仪。李珣少即苦学，吟咏动人。曾以秀才豫宾贡，事蜀主王衍，以小词为后主称赏。蜀亡不仕。珣旅居梓州期间，精研医理，兼以鬻香药为业，著有《海药本草》。另著有《琼瑶集》，今已佚。

《花间集》著录其词37首，《尊前集》著录18首，除去重复一首，近人王国维据以辑为《琼瑶集》一卷，凡54首。词多感慨之音，内容广泛。《南乡子》17首明丽清新，饶有南朝乐府民歌风味。其《浣溪沙》有“早为不逢巫峡梦，那堪虚度锦江春”之句，当时即为词家竞相传诵。另有一些表现词人隐沦之情和故国之思的词作，也是藩篱独开，异乎《花间集》中一般秾艳之作。近人况周颐认为，在五代蕃锦奇艳词风中，李珣词或以清胜或以质胜，其“清疏之笔，下开北宋人体格”(《历代词人考略》卷五)。从词史发展的实际来看，况氏此论并非过誉。

巫山一段云

古庙［1］依青嶂［2］，行宫［3］枕碧流。水声山色锁妆楼［4］。往事思悠悠。 云雨朝还暮［5］，烟花春复秋。啼猿何必近孤舟。行客自多愁。 

【注】

［1］古庙：指巫山下供奉神女的祠庙。

［2］青嶂：苍郁险峻的山峰。词中指巫山十二峰。

［3］行宫：原指古时帝王由京城出行时居住的宫室。词中指战国时楚王的云梦台，俗称细腰宫,在巫山境内。

［4］妆楼：传说中神女所居之处。

［5］“云雨”句：用宋玉《高唐赋》故事。传说楚怀王梦中与巫山神女幽会于高唐，神女自谓“旦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且曾自荐枕席于楚王。旧时因指阳台行雨代指男女欢会。

【释读】

楚怀王梦会巫山神女的故事，经宋玉《高唐赋》、《神女赋》妙笔点染，遂为后世文人津津乐道。李珣的这首《巫山一段云》缘题所赋，以楚王、神女之事为中心，借助孤舟行客的所见所闻，抒发了一种思古之幽情。上阕极言古庙、行宫、妆楼环境之幽雅，而用笔极有次第，一、二句分言青嶂、碧流，第三句合以“水声山色”，分合自然。上阕歇拍由眼前景思往年事，意脉直贯下阕。

过片两句承“思”而来，追忆巫山云雨的历史传说，思古之情由此畅发。结二句由古及今，行客原本有愁，如今再兼猿啼，愁自加深一层。陈廷焯《云韶集》卷一评曰：“‘啼猿’二语，语浅情深。不必猿啼，行客已自多愁，况又闻猿啼乎!”通阕用低徊的情调来写巫山的风景及风景掩盖下的历史传说，是怀古怀人，也是伤今伤己，风格沉郁苍凉。盖由当年楚王、神女之欢会乐事烟消云散，联想到今日孤舟独行，不禁忧从中来，或许还含有对个人往日情感乐事的深情眷顾。用词贴切，寄意幽邃。

南乡子

归路近，扣舷歌。采真珠处水风多。曲岸小桥山月过。烟深锁，荳蔻［1］花垂千万朵。

【注】

［1］荳蔻：即草豆蔻，多年生草本植物，高丈许，秋天结实，主要产于岭南一带。

【释读】

南粤词人在唐宋时期知名者寥寥，但表现在词人笔下的南粤风情却并不少见。李珣《南乡子》词共有17首，其中《花间集》著录10首，《尊前集》著录7首。所歌咏的都是粤东的风土人情，类似竹枝体，具有浓烈的民歌气息。况周颐《餐樱庑词话》对李珣作为蜀人而尽咏东粤景物颇致疑问，盖为游粤而作也。

这里选录的是著录于《花间集》中的第三首。描写了采珍珠者在归途中扣舷而歌的快乐景象和沿途所见的美丽夜景，生动入画。前三句从采珍珠者落笔，微风扑面，扣舷低歌，劳动之后的愉快心情昭然可见。后三句写采珍珠者眼中的静谧朦胧的山水景色。岸曲桥小，山迎月照，烟锁花垂，凸现了自然和人的和谐共处，是对平和、安定、丰收的一曲颂歌。语言明净自然，简笔点染，绘影绘声，饶有诗情画意。

酒泉子

秋雨联绵，声散败荷丛里，那堪深夜枕前听。酒初醒。 牵愁惹思更无停。烛暗香凝天欲曙，细和烟，冷和雨，透帘旌［1］。

【注】

［1］帘旌：即帘额，用布帛缀于帘子顶端的装饰品。

【释读】

况周颐主撰的《历代词人考略》认为李珣词用笔清疏，实与五代奇艳蕃锦之词异趣，下开北宋人体格。其首先举的例子便是这首《酒泉子》。北宋词虽缤纷多彩，但就总体而言，大都就景抒情，语言珠圆玉润，四照玲珑。这首《酒泉子》确也初具这种意趣。起二句写秋雨联绵，声散败荷，意脉连属，盖荷之败实缘于联绵之秋雨也，使人无暇董理。景色已显凄凉之意。接以“那堪”句，盖亦李商隐《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袞》诗所谓“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也。“深夜”、“枕前”尤具深意。上阕结以“酒初醒”三字，盖因秋雨绵绵而意兴阑珊，复因意兴阑珊而借酒浇愁。而此刻本应沉醉之时，偏又酒意初醒，则凄冷心绪终究是难以逃脱的。黯然神伤之意，情见乎辞。

上阕说“声”说“听”，侧重听觉描写，下阕即由此听觉牵愁惹思而转写视觉所见，着力铺写酒意初醒后的所见、所闻、所感，语极沉痛。换头“牵愁惹思”皆因闻声而酒醒所致，“更无停”三字，状愁思缠绵，极有神韵。接下写烛暗、香凝、烟细、雨冷，视觉意象密集，准确传神。上、下阕都写及雨，但一为听觉中雨，一位视觉中雨，其变化如此。结句“透帘旌”之“透”字，将伊人内外交困之情形描写得淋漓尽致，喻示了他难以摆脱目前的困窘局面，伤痛心情由此更进一层。通观全词，作者一直没有点明愁思所在，故虽极状愁思百结之形，但终归于空灵。语言清丽，意象深染情韵，而且意脉层层贯通，确具北宋词的一些体格特点，况氏之论，可谓只眼独具。

冯延巳

冯延巳(903—960)，一名延嗣，字正中，广陵(今江苏省扬州市)人。中主李璟少时在庐山筑读书堂，曾侍读左右，为元帅府掌书记。元宗立，延巳由谏议大夫累官至同平章事。因极力主张用武功拓境，又遭失败，故屡受异党攻击，旋罢旋复，而元宗固待之如初，由太子少傅而改任太子太傅。延巳少有才学，长而学问渊博，文章颖发，辩说纵横，连其政敌孙晟也自愧不如。工诗，虽贵且老不废，但无一首流传至今，仅存若干残联。

冯延巳尤喜为乐府词，为五代著名词人，“著乐章百余阕”(《南唐书》本传)，词集名《阳春集》，又名《阳春录》，宋初即已散佚。嘉祐三年(1058)，其戚属陈世修始为搜辑成书，仍其旧称名《阳春集》，共119首，其中多有与欧阳修、晏殊相混之作，经考订确为冯作的约90余首。在唐五代词人中，其存词最多。近人孙人和《阳春集校证》、陈秋帆《阳春集笺》并可参看。

其词在题材上虽多写闺阁情事，但语言清新婉转，取象开阔深远，对北宋词人影响尤巨。冯煦《蒿庵论词》云：“词至南唐，二主作于上，正中和于下。诣微造极，得未曾有。宋初诸家，靡不祖述二主，宪章正中。”王国维《人间词话》更认为：“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以沉郁顿挫论词，于历代词家少所许可，独于正中，青眼相加，以之与温、韦分鼎三足。凡此数论，皆可见正中在词史发展中的重要地位。刘熙载《艺概》云：“冯延巳词，晏同叔得其俊，欧阳永叔得其深。”可以说北宋初年词坛的主流即大体在冯延巳的牢笼当中。

鹊踏枝

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1］。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注】

［1］病酒：因饮酒过量而感到难受。

【释读】

晚清陈廷焯以“沉郁顿挫”论词，冯延巳的这首词曾被誉为典范。冯延巳的《鹊踏枝》(一名《蝶恋花》)词，《阳春集》中载有14首，本首为第二首。有不少学者如俞陛云、唐圭璋等认为是欧阳修词羼入冯集之作。但陈世修编订《阳春集》时，已有此作在内。《欧阳文忠公集》的编定晚于《阳春集》14年，陈世修谅不至于在欧公生前即取其佳作入于冯集，而十四年中欧竟无一语道及，同时诸人也未尝言及，殊有疑问。盖欧公平生寝馈冯词，或录其杰作以为研摩也未可知，故这里仍持冯作之说。

冯延巳的词多叙事，谭献即以“叙事”二字评本词。但与韦庄的致力叙事、温庭筠的密集意象不同，冯词在叙事中着力描写一种感情的意境，笔端灵活，寄托在若有若无之中，所以更具玩索的兴致。这种郁伊惝恍的词风，使我们很容易联想到屈赋的某些特点。这首《鹊踏枝》先写情，后写景，并以景结情，曲写一种难以挣脱的闲情，而笔法灵动。起句以“闲情”为核心，而极盘旋郁结之妙，由“抛掷”而至“抛掷久”，最后又折回“谁道”二字，把这种闲情对人的纠缠以及人为摆脱而作的种种努力，描写得生动而凝重，沉郁顿挫中，透出一股莽莽苍苍之气。二、三句呼应“谁道”二字，惆怅依旧正是闲情难以抛掷的体现，“惆怅”虽较“闲情”著实，但仍是一种难以指实的感觉。“日日”两句尤具悲剧精神，虽也有反省的意味，但仍既不惜酒，又不惜朱颜之瘦，凡此均可见出冯词言情的力度。此正是王国维评冯词所谓“堂庑特大”之处。

过片三句与上阕互相呼应，“河畔”句呼应上阕“每到春来”句，“新愁”呼应上阕的“谁道闲情抛掷久”和“惆怅还依旧”两句。新愁实际就是旧愁，与“闲情”、“惆怅”并无二致，只是痕迹更著而已。煞拍“独立”二句，著意含蓄悠远。通阕写情曲折深微，而作者之执着无悔之精神也情见乎辞，但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感，作者却一直缪悠其辞，虽时或透露端倪，终究隐约难明，这就是所谓感情的意境。冯煦《阳春集序》曾说：“翁俯仰身世，所怀万端，缪悠其辞，若显若晦，揆之六义，比兴为多。”把冯词意境和他在南唐朝廷腹背受敌的难言苦楚结合起来，有知人论世之功，但也只是可备一说而已。

鹊踏枝

秋入蛮蕉［1］风半裂。狼藉池塘，雨打疏荷折。绕砌蛩［2］声芳草歇。愁肠学尽丁香

结［3］。 回首西南看晚月。孤雁来时，塞管［4］声呜咽。历历前欢无处说，关山何日休离别。

【注】

［1］蛮蕉：芭蕉。

［2］蛩：蟋蟀。

［3］丁香结：指丁香花蕾，花瓣众多，并互相纠结，难以厘清。唐宋诗词中多用以比喻愁思固结不解。

［4］塞管：即羌管。

【释读】

冯延巳的心绪凌乱往往借意象之凌乱来表现。这是冯延巳《鹊踏枝》组词的第三首。写韶光已逝、欢期难再的愁苦心情，意象密集跳跃。上阕写景，蛮蕉、池塘、疏荷、蛩声、丁香等视觉、听觉意象纷至沓来，让人目不暇接，兼以秋季风雨交加的气候，为读者创造了一个凌乱、凄凉、让人心悸的氛围，“愁肠”句始隐约点题，但也难以猜测，似乎作者所怀万端，存在着许多未易明言的情意。下阕意象更具跳跃性，时而孤雁南来，时而羌管呜咽；时而塞北，时而西南，将时间和空间随着作者思绪的变化而变化，完全超越了一般性的时空限制，或近或远，或外或内，真有精骛八极、心游万仞的意趣。但作者重笔渲染，并非描写突破时空限制后的逍遥之感，而是极力形容其惘然无依的空虚心境，灵动自如的手笔之下，跃动的其实是一颗痛苦恍惚的心灵。结尾二句申言“愁肠”的内涵，原来是前欢落空后的孤独和寂寞，以及这种孤独和寂寞的难以排遣。通阕构思复杂深广，意象驰纵跳跃，而意脉相承。虽著“历历前欢”四字，但由于缺少对具体情事的交待，使全词的真实情感仍是幽约难明。而这正是冯词既具有五代言情的特点，又超越于五代风格之外的创作特征所在。陈秋帆《阳春集笺》认为此词“多凭吊凄怆之慨”，或索解过深了。

鹊踏枝

萧索清秋珠泪坠。枕簟［1］微凉，展转浑无寐。残酒欲醒中夜［2］起。月明如练天如

水。 阶下寒声啼络纬［3］，庭树金风［4］，悄悄重门闭。可惜旧欢携手地。思量一夕成憔悴。

【注】

［1］簟：竹制的睡席。

［2］中夜：即半夜时分。

［3］络纬：虫名，即蟋蟀，又名莎鸡，一般在秋暮时吟叫。

［4］金风：即秋风。旧说以五行配四季，秋令属金。

【释读】

这是冯延巳《鹊踏枝》组词的第六首，通阕以萧索的清秋夜景为背景，将闺中思妇触景生情、思量旧欢和孤寂难耐的心理描写得淋漓尽致。起句七字笼贯全篇，“萧索”二字不仅形容清秋的特点，以下各种秋天景物的描写都染上萧索的色彩。“珠泪坠”乃是由景而生的自然结果。但为何珠泪纷坠?作者并未直言，而是宕开一笔，一一叙写清秋凄凉之景，枕簟微凉、月明如练、天净如水、络纬啼寒、金风拂树、重门深闭。这是一个寂静的世界，偶尔飘过的一缕声音却带有逼人的寒意；这是一个封闭的世界，里面除了深秋袭人的凉意外，再没有其他的温情可感。在这个让人窒息的寂静和封闭的世界里生活的人，自然是辗转难眠，中夜彷徨。作者用笔凝重，而情景相合无垠。末二句卒章显志，呼应起句，点出思量旧欢主题，有水到渠成之感。将人之憔悴与秋之萧索打成一片。全词结构紧凑，语言流丽，富于表现力。俞陛云《五代词选释》评此词曰：“写景句含宛转之情，言情句带凄清之景，可谓情景两得。”颇能道出此词特点。

鹊踏枝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1］。楼高不见章台路［2］。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注】

［1］“玉勒”句：妓馆门前系着富贵公子的马，此为想象之词。玉勒，以玉制成的马衔。雕鞍：装饰有彩色图案的马鞍。游冶处，指妓馆。

［2］章台路：章台为秦时所建，故址在今陕西省咸阳市附近，是秦宫的台观之一。台下有街，名章台街，为当时人游乐之处，后泛指歌妓聚居的地方。

【释读】

在冯延巳、欧阳修互见词中，有关这首词的作者争论最为激烈。陈世修编的《阳春集》虽收录此词，却又加注：“别作欧阳修。”李清照《临江仙》序又称，其《临江仙》诸阕之作，实缘于对欧阳修《蝶恋花》(庭院深深)一阕的酷爱，语言直白无疑，后人遂据以引为欧作定说。宋以来诸家词选如《乐府雅词》、《绝妙词选》、《草堂诗馀》等均题欧作，遂使一原存疑问之词，不知不觉间去了疑问，划归欧公名下。然欧阳修《近体乐府》罗泌跋云：“元丰中崔公度跋冯延巳《阳春录》谓皆延巳亲笔。”则冯延巳对此词的著作权似也不容置疑，且《阳春集》之编订早于《近体乐府》，其可信程度当更高。朱彝尊《词综》和唐圭璋《全宋词》等均断为冯词，当也由此而来。近人陈廷焯更从创作笔力的角度断言：“欧公无此手笔。”(《白雨斋词话》)也是有力一证。这里姑依版本先后，仍系于冯延巳名下。

“冯正中词，极沉郁之致，穷顿挫之妙，缠绵忠厚，与温、韦相伯仲也。“（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陈廷焯以沉郁顿挫作为评词的标准，此词因此而被誉为“古今绝构”。此词写少妇深闭重门的闺怨，深情雅韵，耐人寻味。起三句描写女子居处，重笔濡染。“深深深”三字，不惟叠字之工，也可见词中情景之深和意境之深。后来词作也多有仿此者，如“夜夜夜深闻子规”、“日日日斜空醉归”、“更更更漏月明中”、“树树树梢啼晓莺”（徐釚《词苑丛谈》卷一引），等等，语虽可称工，但已落第二义了。作者状物写景都极具情绪化，庭院既深不可测，杨柳也失去了飘逸的风致，为浓雾所笼盖，帘幕更是重重叠叠，难以细数。其环境之孤寂、冷漠、凝重情见乎辞，生活于其中的女子心灵之重重禁锢和深深烦闷如当面诉说，让人哀感动容。四、五句宕开，写女子闺怨的心理实质，原是所遇非人，对方不忠所致。过片仍是写景，但越庭院而写门外，并由静景的凝重而转为动景的张狂，其心情之躁乱可见一斑。“门掩”两句是芳年难留的自怜之词，身不由己之情、无由挣脱之状如在目前。煞拍两句是历来传诵的名句，王国维因其个人情绪极为浓烈，属于“以我观物”，而许为“有我之境”（《人间词话》）的典范。清代毛先舒论词以语浑意深为词家射雕之手，而亟赏此句，以为因花而有泪，因泪而问花，花竟不语，不但不语且又乱落飞过秋千，是“人愈伤心，花愈恼人，语愈浅而意愈入，又绝无刻画费力之迹，谓非层深而浑成耶?”(《古今词论》引)分刌节度，契入毫芒，殊称人意。当然冯延巳此词或许是受到了严恽《落花》诗句“尽日问花花不语，为谁零落为谁开”的影响。冯延巳在另外一首《鹊踏枝》也有“泪眼倚楼频独语”之句，可见他对这一句式的喜爱。

全词写景角度变幻，由室内到室外，由早晨到黄昏，由静景到动景，具见作者灵动之思。情思绵邈深远而富有层次感，孤寂、苦闷、痛苦、绝望层层写出，让人心旌摇动。张惠言认为此词或借男女情事以写政治蹭蹬（《词选》），虽难以一一求证，却也未可遽加否定，盖既有知人论世角度之异，也有作者、读者自由联想之不同也。

鹊踏枝

六曲阑干偎碧树。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1］。谁把钿筝移玉柱［2］。穿帘海燕［3］惊飞去。 满眼游丝兼落絮［4］。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浓睡觉来莺乱语。惊残好梦无寻处。

【注】

［1］黄金缕：形容柳条嫩黄，如同由黄金拉成的丝线一般。

［2］钿筝移玉柱：比喻心思变化。钿筝，用宝钿装饰的筝。玉柱，玉制的弦柱，一称码子，是定弦所用。

［3］海燕：即燕子。古人以为燕子产于南方，渡海而至，故称。

［4］游丝兼落絮：形容虫丝和柳絮空际飞扬的情形。

【释读】

这是冯延巳《鹊踏枝》组词的最后一首。其著作权也素有争议，大体有冯作、欧作、晏(殊)作三说。但自清代以来，诸家词选如朱彝尊《词综》、张惠言《词选》、周济《词辨》等都将此词系于冯延巳名下，其归属始尘埃落定。

词写思妇独居的困惑和迷茫，意旨飘忽，颇难指实。近人谭献誉之为周济词说“有寄托入，无寄托出”的范例，大概正是看到此词虽极写闺情，却饶有言外之意的特点。通阕以景展情，景移情换。起三句以杨柳为中心写春天旖旎景象。“偎”字贴切传神，尽展阑干与碧树相依相靠的亲昵之态。“轻”字则将杨柳曼舞之态委婉写出。与前阕“杨柳堆烟”、“雨横风狂”不同，这是一个温馨和谐、饶有诗情的春天，它与空虚和寂寞无缘。四、五句笔法转沉，远处飘过的弹筝声是出自谁的素指?为何音节错移，音律不谐?而帘内燕子原来呢喃相向，如今却被筝声惊扰，穿帘飞去。从春景到弹筝，从优美到低沉，闺中女子的心态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下阕先写春色缭乱之形，游丝与落絮纷飞，并用“满”、“兼”二字，加重凌乱的程度，与上阕“展尽黄金缕”之“尽”字同一意趣，都是从虚处摹写，写足春天特殊的景致。“红杏”二句则又转笔，热景冷照，雨打花落，红杏一霎成泥尘，则青春岂能长留乎?词中女子情绪复由清朗而变为愁闷。结二句描摹女子心态，由现实之困顿而坠入梦境，梦境虽殊惬人意，但也不能长相拥有。莺声迷乱，惊煞好梦，梦中好景遂无处寻觅，则诚欢乐苦短、愁情深长也。全词用笔扬抑自如，冷热交替，表面上写春景变化，写闺情冷暖，实际有深层感慨流荡其间，让人可感而不可闻见。这就是冯词的妙处所在，它给你多维的启示，语义指向是发散形的，让你感其所感，而究其实质，却又不明所以，难以指实。这种创作特点已逸出五代风格之外，隐开北宋门庭了。陈廷焯以其风格和雅秀丽而誉为“词中正格”（《云韶集》卷一），大概正是看到了他词承前启后的创作特点了。

采桑子

花前失却游春侣，独自寻芳。满目悲凉。纵有笙歌亦断肠。 林间戏蝶帘间燕，各自双双。忍更［1］思量。绿树青苔半夕阳。

【注】

［1］忍更：何忍，忍不住。

【释读】

《阳春集》著录冯延巳《采桑子》词共14首，这里选的是第13首。写失却游春伴侣后的怅然若失心理，用笔灵动，而情感缠绵沉着。春游原是古人放松身心、寻觅自然的惬意行为，诚如韦庄《思帝乡》词所云：“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那是一个展示自然、青春和爱情的聚会，但这首词的起笔就显突兀，以“失却游春侣”消弭了春游的意趣，接以“独自寻芳”，呼应起句，三、四句愈折愈下，情感愈趋悲凉。满目春光黯然失色，悠扬笙歌徒增人悲。“纵有”句从反面衬托失侣之痛。过片由林间蝴蝶和帘间燕子双双相戏，更让人触景生情，孤独之感油然而生。“忍更思量”乃欲忍而不可忍也，其情绪之恶劣昭昭在目。结以“绿树”句，正应上阕“满目悲凉”句。夕阳残照绿树青苔，凄冷如此，还有何“芳”可“寻”呢?

通阕语言沉痛流丽，而题旨却隐约难明。那个“失却”的“游春侣”是途中刚结识的，还是事先即商定同行的?是一般的伴游之侣，还是两情相悦的情侣?词中均闪烁其辞，难以指实。而“失却”的原因是偶然走失，还是另结新欢而去，词中也同样没有答案。词人只是将自己沉痛悲凉的心境宛转写出，其余就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无迹可求了。假如真是对男女情事的渲染，则如此跳开声色的空灵，在唐五代文人词中还是鲜觅踪迹的。有的学者据此猜测，冯延巳很可能是借男女失意之事以托意某一时期党争的失败，此话说来有因而查无实据。词的意内言外之旨原来就难以一一求索，何况缪悠其辞的冯延巳词呢?

清平乐

雨晴烟晚。绿水新池满。双燕飞来垂柳院。小阁画帘高卷。 黄昏独倚朱阑。西南新月眉弯。砌下落花风起，罗衣特地春寒。

【释读】

这是一首比较纯粹的写景词，它以暮春晚景为描写对象，从中折射出闺中女子的淡恨轻愁，娇贵可思。上阕写景由远及近，初写春雨晴空，烟笼四野。“绿水新池满”写尽春天勃勃生机，“满”字尤见春雨绵绵持续时间之长以及雨量之大。起二句是近似客观的描写。接写双燕归巢、画帘高卷，则是写闺阁近景。虽是对两个动作的叙写，而闺中女子的内心则不免微起波澜。其闺中闲望的萧散之致尚在其次，而燕归人未归的情绪则尤显强烈。换头直由双燕归飞而引出孤独之感，“倚”字极状无聊苦思之形。“西南”句盖为伊人所在，故专意眺望。“新月眉弯”是欲圆而未圆，实是自我心境的写照，这两句写黄昏倚栏所见，皆为凄清之景，与上阕雨晴烟晚、绿水涨池的春景颇异其趣。末两句写风起花落、寒侵罗衣，既是倚栏客观所感，也不无春事将尽、芳心自警的隐衷。通阕以景写情，不著痕迹，而且语言疏淡雅丽，秀骨珊珊，让人咀嚼不尽。

谒金门

风乍起，吹绉［1］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挼红杏蕊。 斗鸭阑干［2］独倚。碧玉搔头［3］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注】

［1］绉:一作“皱”。

［2］斗鸭阑干：古代权贵之家多临池养鸭，使之相斗为戏，外以阑干围之，以防逃逸，故称。斗鸭之风在三国时即已兴起。

［3］碧玉搔头：即碧玉簪。搔头：交簪。

【释读】

王国维《人间词话》尝有“唐五代之词，有句而无篇”的说法，对这一时期频频出现的名句予以了关注。冯延巳此词当中的“吹绉一池春水”之句，在当时便被作为“秀句”而传诵。马令《南唐书》卷21云：“元宗乐府辞云：‘小楼吹彻玉笙寒’，延巳有‘风乍起，吹绉一池春水’之句，皆为警策。元宗尝戏延巳曰：‘吹绉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延巳曰：‘未若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元宗悦。”虽是君臣戏谑之言，也可见词心互赏之谊。

此词写闺怨，不过这位含怨的闺妇是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贵族女子，因而在写景抒情上，便有一种纤细委婉的特别风致。起句写风起过水、波澜微动，乃春日常见之景，但著一“乍”字、“绉”字，则使平常之景也摇曳生姿。“乍”是未曾料及的意思，它喻示了女子情绪变化的突然性。春风吹绉池水，自然也搅乱了女子的心。“绉”字不仅写出了春风吹掠水面后的形态特征，而且其微波细浪的描写，也十分符合女子在情感萌生后又加以自我抑制的心理特征。后来刘伯温也有“风袅袅。吹绿一庭秋草”之句，与冯延巳相比，自当退避一舍。三、四句极写其生活无聊之状，作者通过闲引鸳鸯、手挼红杏两个细节的描写，形象地展现出其内心的惆怅和空虚，在无意的动作中凸现心思。

换头写女子的体态，独倚栏干、玉簪斜坠，俱可见生活之无趣和心情之恶劣。结二句大起大阖，先写望君不至之苦，继写闻听鹊喜之乐，亦痛极而思、自我慰藉之词。陈廷焯《词则》评曰：“结二语若离若合，密意痴情，宛转如见。”通阕以景托情，其来无端，以人物的体态、动作表现人物的精神，情景契合无垠。沈际飞评说此词“无非望泽希宠之心”，俞陛云也以为“殆有束带弹冠之庆及效忠尽瘁之思”（《唐五代两宋词选释》），则不免深文罗织，让人难以信服了。

南乡子

细雨湿流光［1］。芳草年年与恨长。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鸾镜［2］鸳衾两断肠。 魂梦任悠扬。睡起杨花满绣床。薄幸不来门半掩，斜阳。负你残春泪几行。

【注】

［1］流光：闪动而和暖的光。

［2］鸾镜：饰有鸾鸟的妆镜。语出南朝范泰《鸾鸟诗序》：“昔罽宾王结罝峻卯之山，获一鸾鸟。王甚爱之，欲其鸣而不致也。乃饰以金樊，飨以珍羞，对之愈戚，三年不鸣。其夫人曰：‘尝闻鸟见其类而后鸣，何不悬镜以映之。’王从其意。鸾睹形悲鸣，哀响冲霄，一奋而绝。”(《艺文类聚》)卷九十引）

【释读】

此词描写独居深闺的少妇朝朝暮暮的孤寂之情，写景写意俱微妙动人。起句盖由温庭筠《荷叶杯》“朝雨湿愁红”化来，但更具情韵。“细雨”在这里并非渲染迷离朦胧的诗境，而是与“无边丝雨细如愁”(秦观《浣溪沙》)的愁绪铢两悉称。“流光”虽闪转流动，但也是明暗不定。在“细雨”与“流光”中间著一“湿”字，使所写景致更为灵动。同时一股幽约凄清的意绪也隐隐欲出。王国维《人间词话》认为此五字“能摄春草之魂”。“芳草”句补足起句之意，将恨意拈出，涵盖全阕。以芳草喻恨，不仅形象贴切，而且颇能体现出新恨旧恨的相续相长。淮南小山《招隐士》即有“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之句，本句或由此而来。唐宋词中也屡有“离恨恰如春草”(李煜《清平乐》)、“恨如芳草”(秦观《八六子》)等句，可见以草喻恨是词人词心所同。“烟锁”三句写女子凤楼独居的苦楚。住处是烟雾笼罩，心事难诉，故雨雾茫茫实指心事重重，情景如一。鸾镜鸳衾，虽是室内陈设的实写，但鸾镜不鸣，鸳衾独拥，难怪女子断肠如此，寂寞伶仃之思，至此形容尽致。

过片宕开一笔，先写梦境，魂梦悠扬显然是对烟锁凤楼的激射反悖。是因苦成思，因思成梦。但梦境的逍遥毕竟是靠不住的，故睡起后的满床杨花，适足以引起更深的痛苦而已。“薄幸”句是痴绝之句，既清醒地意识到“薄幸不来”，又门儿半掩，是失望中仍含希望。而斜阳一缕，恐又将希望无情地带走。结以情语，意思显豁，而沉痛欲绝。全阕语言明白雅丽，笔法离合自然，思、笔俱堪称上乘。

李璟

李璟(916—961)，初名景通，字伯玉，徐州(今属江苏)人。南唐烈祖李昪之长子。李昪于昇元元年（937）受禅后，封璟为吴王，后徙封齐王。昇元七年（943），李昪卒，璟嗣帝位，改元保大。保大十三年(955)，后周出兵攻南唐，南唐战败，失淮南之地。后遣使奉表，愿以国为附庸，削去帝号，改称南唐国主，奉后周正朔。在位19年，庙号元宗，史称中主。

李璟性格文雅懦弱，治国未见方略，“自嗣立以来，常欲脱去机务，游泳淡寂，而社稷所系，不获其已。”富有才艺，工为诗词，与冯延巳、韩熙载等文士时相过从，讲论不倦。“时时作为歌诗，皆出入风骚。”(龙衮《江南野史》卷二)明代谭尔进《题南唐二主词》云：“时家国阴阴，如日将暮，二主乃别有一副闲心，寄之词调，竟以此获不朽矣。是集世所传南唐二主词，特其一斑也。读之皆凄怆悲恸，亦复幽闲跌宕，如多态女子，如少年书生。落调纤华，吐心婉挚，竟为有情人案头不可少之书。”其词今存4首，蕴藉深沉，为世所称。与后主李煜齐名，世称南唐二主。南唐之所以成为西蜀之外的另一个填词创作中心，二主实居功至伟。宋人将他们的词合编为《南唐二主词》。今人詹安泰《李璟李煜词》、王仲闻《南唐二主词校订》俱精审可观。

摊破浣溪沙

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1］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楚［2］暮，接天流。

【注】

［1］青鸟：传信的使者。语出《汉武故事》：“七月七日，上(汉武帝)于承华殿斋，日正中，忽有一青鸟从西方来集殿前。上问东方朔，朔曰：‘此西王母欲来也。’有顷，王母至。有二青鸟如乌，夹侍王母旁。”(《艺文类聚》卷九一引)

［2］三楚：古地区名。秦汉时分楚地为西楚、东楚、南楚，合称三楚。故址在今长江中游以南、湖南省一带地区。三楚一作“三峡”，即瞿塘峡、巫峡和西陵峡。

【释读】

这首《摊破浣溪沙》有《南唐浣溪沙》、《山花子》、《浣溪沙》等多种调名，与《浣溪沙》原调相比，上、下阕末各增三言一句。宋泽元校本《草堂诗余》等调下有题“春恨”，或可视作本词题旨所在。手卷真珠帘意在放目舒怀，但烟锁重楼，见无所见，怀也难舒，春恨之感遂不期然而生，“依前”二字尤显沉痛。所恨者何?乃帘外落花，风飘无主耳。此句言情写景已难判别，盖由花落无主，狼藉残红，而自然兴人去楼空、无人呵护和青春凋零之感。“思悠悠”三字则将眼前实景和相应之联想推向深远。

过片续写春恨，但用笔著实。“青鸟”句逗出怀人意思，但音信阻隔，不免愁从中来。“不传”、“空结”四字是冷静清醒之词，正因其音信“不传”，才感叹自己愁情“空结”。“回首”两句以江天暮色之景作结，则又大笔振起，将悠悠春恨化于雄浑苍茫暮色之中，余情袅袅。唐圭璋评说此词：“通首一气蝉联，刀挥不断，而清空舒卷，跌宕昭彰，洵可称词中神品。”全词虚实结合，开阖自如，所抒情感也虚涵概括。词中流荡着的这种迟暮虚幻之感，或许融入了对南唐风雨飘摇、国运式微的忧虑与感伤，词境也因而显得悠远阔大。

摊破浣溪沙

菡萏［1］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2］远。小楼吹彻［3］玉笙寒［4］。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 

【注】

［1］菡萏：指尚未开放的荷花。

［2］鸡塞：即鸡鹿塞，一名稽落山，在今内蒙古境内。词中泛指边疆边远地区。

［3］吹彻：吹到一套曲子的最后一曲。

［4］玉笙寒：因笙簧长时间吹奏而潮湿有寒气。此盖用陆龟蒙《赠远》“妾思冷如簧，时时望君暖”诗意。

【释读】

这是李璟最为驰名的作品，李璟曾手书以赠王感化。其中的一些名句不仅在李璟当世广为传播，后代的一些词评家也津津乐道，乐此不疲。它写的是一种常见的秋思，但又虚涵多边，能引发出种种不同的思绪。起二句写秋景肃杀，王国维认为“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人间词话》)，极言其感发空间和力量之大。词人写荷花不写盛开的芙蕖，而写未开的菡萏，则更显珍贵稚嫩。然而秋天的摧残也就愈加让人惊心了。“翠叶残”三字也饶多意韵，盖荷叶在秋风的清扫下，不免残损。换个角度来说，荷叶虽遭秋风掠杀，但翠色如故。一种顽强的美的生命力正是由此郁郁而出。故起句貌似叙写平淡，实蕴含着郁勃的力量。王国维耽心独赏，不是没有道理的。“西风”句续足首句，交待菡萏、翠叶香销凋残的环境和原因。“愁”之一字乃触景生情，义蕴极广，既有对秋景零落的伤怀，也有对自身生命同此憔悴的哀怜。“还与”两句实本此而来。“不堪看”三字，不惟笔力千钧，实字字泣血。秋景之衰败既不堪入目，自身之憔悴又何尝忍心顾视呢?上阕至此，写景写人已浑不可分。

过片“细雨”二句从人物落笔，呼应上阕愁情。冯延巳、王安石、沈际飞、许昂霄、黄苏等，对这两句都情有独赏。不惟其对仗之工，且形象优美，意境迷离也。“细雨”句所描写的情境极为曲折，既写思妇因愁思成梦，又写梦醒后跌回现实的苦楚。梦境、梦回都笼罩在细雨濛濛的氛围中，故梦中欢会的征夫，遽然又远在鸡塞之外，在这种跳跃的情节结构中折射着极为悲苦的情意。“小楼”句由梦境的怅惘转入现实的冷峻。孤居小楼已意兴阑珊，况笙曲吹彻，因寒而不应律呢?这两句对举，确实如唐圭璋所言是“名隽高华”。“多少”句则将悲苦之情一泻而出，“多少”、“何限”都极言其痛苦之深重。结以“倚阑干”三字，则又将一泻之情顿住，先扬后抑，让人玩索不尽。而且从结构上说，与开端写景之句呼应，“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也正是倚栏人所见所闻耳。通阕语言选声配色，声情顿挫，意兴清幽，结构回环紧凑，用笔远近错落有致，情景相生，如风行水上，自然生发，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名作。

李 煜

李煜(937—978)，字重光，初名从嘉，自号钟隐，又号莲峰居士，徐州(今属江苏省)人。南唐中主李璟第六子。初封安定郡公，后改封吴王，以尚书令知政事居东宫。宋建隆二年(961)初立为太子。同年六月李璟去世，煜嗣位于金陵，在位15年，史称南唐后主。在李煜即位南唐国主之时，南唐国势已日见衰败，加之李煜性格软弱，遂奉宋正朔称臣，以年年纳贡求得暂安，并借佛教虚空以为精神慰藉，在宫中建永慕宫，在苑中建静德僧寺等。宋开宝八年(975)，宋军长驱直入，围攻金陵，李煜被迫肉袒出降，随即送解到汴京，受封右千牛卫上将军、违命侯。两年后被宋太宗用牵机药毒死。世称李后主。

李煜神骨秀异，幼时即聪颖过人，长而博通众艺。工书画，书法自创金错刀、摄襟书和拨镫书三体。画山水、墨竹、翎毛，皆清爽不凡，别为一格。又通晓音律，精别雅郑，既自度《念家山曲破》、《振金铃曲破》等曲，又曾与昭惠周后审订《霓裳羽衣曲》残谱。兼以富于藏书，精于鉴赏。颇类梁武帝、陈后主合一式的人物，但文学成就要远高出其上。

李煜诗文俱佳，词则尤负盛名，被誉为词中“无上上乘”（况周颐主撰《历代词人考略》卷四），李煜本人更被称为词中“南面王”（王又华《古今词论》）。其词大体以南唐灭亡为界，分为前后两期，前期词以描写宫廷逸乐生活为主，风情绮丽，清靡婉转。后期词则多追忆往事，伤怀故国，风格沉郁苍凉。语言自然精练，境界开阔，词风疏朗，与晚唐以来的香艳词风颇见异趣。扩大了词的题材范围，丰富了词的艺术手段，在词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胡应麟《诗薮》认为李煜“乐府为宋人一代开山祖……至此君方是当行作家。”沈谦《填词杂说》把男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称为“极是当行本色”。王国维《人间词话》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为士大夫之词。”存词30余首，与其父李璟汇刻为《南唐二主词》，后人屡有增补，多至46首，然其中多有他人之作羼入，未尽可信。有王仲闻、唐圭璋、詹安泰等笺注本。

一斛珠

晓妆初过。沉檀［1］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2］。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3］。 罗袖裛［4］残殷色［5］可。杯深旋被香醪涴［6］。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葺，笑向檀郎唾。

【注】

［1］沉檀：用沉香和檀香等合制的一种化妆品，主要用于眉端和嘴唇。檀，浅绛色。色深而带润泽，故曰沉。

［2］丁香颗：代指美人舌头。丁香一名鸡舌香，古人常用以含在口中，以去除口中异味。［3］樱桃破：指张开樱桃小口。词中指歌女的口娇小红润如樱桃一般，樱桃指口。

［4］裛：湿润。

［5］殷色：深红色。

［6］香醪涴：被美酒弄污。香醪：美酒；涴：污损。

【释读】

描写歌女的日常生活，曾是花间词人肆笔的主题。所谓“绮筵公子，绣幌佳人，递叶叶之花笺，文抽丽锦；举纤纤之玉指，拍按香檀。不无清绝之辞，用助娇娆之态”(欧阳炯《花间集序》)，正是指的这种歌宴的生活情形。但西蜀词人对此泛泛描写的居多，极少关注人物的个性和心理活动。李煜的这首《一斛珠》在题材上与西蜀词人的描写似曾相识，但已有一些新变，通过歌会、酒宴、绣床三个场合表现歌女的动作特点和心理状态。从开头至结尾，从歌女妆罢出场到歌罢赴宴，全是有关歌女的各种动作的描写，这种描写充满了一种戏剧情趣。歌女出场前的精心化妆、轻注沉檀及演出开始时的微露丁香，都活灵活现地刻画出歌女对这场演出的高度重视，甚至略显紧张的神态。作者其实是暗示出这场演唱的非同寻常：一位歌女心仪的檀郎届时将莅临歌会。作者对这些细节动作的一一刻画，明显是为了描写歌女不平静的演唱心态，而真正的演唱场面，则惜墨如金，用“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两语一笔带过，繁简得当。

下阕从时间上来说是上阕的延续，但场景已发生了变化。歌女先是从歌场到酒会，“罗袖”两句写足敬酒场面的热烈，也可看出歌女演唱的成功和受欢迎的程度。罗袖裛残，香醪损污，是写其不胜酒力之状，盖其时歌女正作“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之想也。接着写从酒会到卧室，歌女醉后的情态。斜凭绣床，笑唾檀郎，恃宠撒娇，至此已极，彼此深情也委婉传出。用笔颇灵动多趣。清代李渔认为“嚼红绒以唾檀郎，与倚市门而大嚼，唾枣核瓜子以调路人者，其间不能以寸”(《窥词管见》)，又说此词煞尾三句乃“娼妇倚门腔，梨园献丑态”，又不免联想太邪，遂失词人情趣。至陈廷焯《词则•闲情集》卷一又说此词“风流秀曼，失人君之度”，也将李煜等同于檀郎，如此著实，恐难免于诮也。

玉楼春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1］鱼贯列。凤箫吹断［2］水云闲，重按《霓裳》［3］歌遍

彻。 临风谁更飘香屑［4］。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注】

［1］嫔娥：宫娥，统称宫中女子。

［2］吹断：指吹奏声掩没其余音响。断指演唱中的停顿，断后即改腔。

［3］《霓裳》：即《霓裳羽衣曲》，传为唐代开元中西凉节度使杨敬述进献，为盛唐大曲名曲。据陆游《南唐书•后妃传》，李煜与昭惠国后周氏曾共校此曲残谱，以琵琶奏之，使开元、天宝之遗音，复传于世。彻：指音乐的最末一节。

［4］香屑：香粉，即百和香。李商隐《李夫人歌》：“蛮腰系条脱，妍眼和香屑。”一说香屑指花瓣。

【释读】

《南唐二主词》此调名下原注：“已(当作“以”)下两词(指此首与《子夜歌•寻春须是》)传自曹功显节度家，云墨迹旧在京师梁门外李王寺一老居士处，故弊难读。”曹功显即曹勋，《宋史》有传。此词一题曹勋作，载《松隐文集》卷三九，然细按文意词风，与曹勋殊不类，盖以所书误为所作也。

这首《玉楼春》词一般被认为是南唐全盛时所作，极写享乐无尽之状。从思想内容来看，意义并不大。明代杨慎就曾评此词：“何等富丽侈纵，观此那得不失江山?”(《草堂诗余正集》卷二)但从其心灵之真挚和感情之投入，可以看出李煜前后期词在艺术表现方式上的贯通之处。与冯延巳的有节制、有疑问、有反省不同，李煜是以一种生命的方式来感受生命，他的悲与乐都在这种极情的投入中获得。

感觉的复合和转换是此词的最大特色。此词写夜晚宫中的歌舞宴乐之盛况，而笔触多端，自然表现出俊逸神飞之致。起二句写视觉所见。与温、韦、冯不同，李煜很少着意刻画单个女子的形象，而是大笔濡染，写出一群女子的形象，宫娥是鱼贯而列，笔法铺张。三、四句写歌乐奏起，是写听觉。过片两句写嗅觉和味觉之美，末二句则是视、听等多种感觉的复合，全词通过感觉的不断转换，突出了主人多方面的审美感受，详尽铺张而不吝笔墨。在写每一种感觉时，又写其极端，春殿嫔娥是鱼贯而列，以见视觉之盛；凤箫吹断、《霓裳》歌遍，以见听觉之尽情；香飘扑鼻而欲追问飘者为谁，醉拍栏干始觉情味深切，而歌宴既罢回归途中也不忘清赏夜月，静听蹄声。则从艺术到生活，从社会到自然，从感觉到心灵，李煜皆持以审美之心，所以他不厌其极，沉湎忘返，这正是李煜作为词人之长和人君之短处。以此反观杨慎所说，则诚非虚发妄中之论也。李煜词的这种深情一往、眷顾无已的快乐和他后期以泪洗面、难以自拔的忧愁，在对感觉极致的追求上，其实是十分相像的。

菩萨蛮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朝好向郎边去。刬袜［1］步香阶。手提金缕鞋［2］。 画堂南畔见。一向［3］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注】

［1］刬袜：只穿袜子，以袜着地。

［2］金缕鞋：用金线编制的鞋。

［3］一向：即一晌，片刻之意。

【释读】

这是一首描写男女幽会的小词，相传是李煜为小周后而作。小周后是昭惠后的妹妹，马令《南唐书•女宪传》称她“警敏有才思，神彩端静”。因昭惠染疾，故时出没于宫中，遂与李煜暗度陈仓。昭惠后去世后，纳为小周后，而且“(小周后)被宠过于昭惠，时后主于群花间作亭，雕镂华丽而极迫小，仅容二人，每与后酣饮其中”(陆游《南唐书•后传》)。后一齐降宋。宋代太平兴国三年(978)七月，李煜被毒死，小周后因悲伤过度，亦于同年冬天去世。从他们一生的关系来看，彼此的爱恋还是相当深厚的。虽然在前期，他们偷情的成分要大一些，但与一般的狎妓迥然不同。

全词以刻画赴约女子的动作、心理为主。起句写环境，花、月、雾三者都是极具情韵之物，而前各缀以明、暗、轻三字，将花香馥郁、月色朦胧和轻雾迷离的景象联成一种令人心醉的意境，为女子的出场作了极好的铺垫。次句即景抒情，写出女子对良辰美景的欣喜之情，有一种久盼而至的兴奋和紧张。接下描写了刬袜步阶、手提金缕、画堂相见、偎人心颤等一系列细节和动作，写足了女子刬袜潜声、屏气悄行的提心吊胆和画堂相拥的心有余悸。煞末两句，语言极为俚俗，甚至稍嫌不文，但情极深挚。诚王国维所谓“专作情语而绝妙者”(《人间词话》)，深刻地体现出女子对爱情的强烈渴望和得遂所愿后的畅快心理，形象的塑造和心理的刻画堪加圈点。

捣练子令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释读】

《捣练子》原是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调名。古代白练的制作必须经过在砧石上用木棒捶捣才能制成，因而得名《捣练子》，一般作妻子怀念征夫之词。这首词题咏本事，以寒砧捣练为核心，描写了思妇一夜无眠的苦闷和烦躁心理，“无奈”二字为一篇主旨。起笔二句写景，分写院的深、静和庭的小、空，实际上是分别描写听觉和视觉的不同感受。深、静、小、空四字兼赅庭、院的视听特点，以此为女主人空虚寂寞的心理营造了一个同质的氛围。“断续寒砧断续风”，也是写听觉，但层次感较起句为强。两个“断续”意义各不相同，前一“断续”是描写寒夜捣砧的节奏间歇；后一“断续”是描写风力的时强时弱，且正因风力的强弱不定而使得砧声时有时无，若断若续。末两句正言若反，作者不言砧声扰人清梦，反言夜长难眠而闻砧声，且融合视听，将如水的月色和断续的砧声共同定格在窗户上，将女子从深静庭院向外的希冀又从窗户打回，则“无奈”之意更为著实。通阕语言洗去铅华，单纯明净，意境清幽，构思缜密，是李煜白描词中的佳作。

清平乐

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释读】

此词本事据陆游《南唐书•从善传》说，宋太祖有意召后主归阙，即拜后主七弟从善为泰宁军节度使，留在京师。后主闻命，手疏请太祖放从善归国，而太祖不许，“后主愈悲思，每凭高北望，泣下沾襟，左右不敢仰视”。并作《却登高文》，内有“怆家难之如毁，萦离绪之郁陶。陟彼冈兮跂予足，望复关兮睇予目”之句。马令的《南唐书》及《新五代史》等都有相近记载，言之凿凿，似不容置疑。但李煜铺写此事，不黏不脱，用笔空灵，其美学意境较本事为深远。

此词写离愁别恨，起二句即拈出此题，涵盖全篇。因“别”而“愁”，“春半”点明离别的时间之久，“触目”与“断”是极言离愁之深广，全词凄哀的情调由此而奠定。“砌下”两句写“触目”所见，是眼前实景，也是情中之景。砌下落梅，纷乱如雪，形象地映衬出主人凌乱失从的心理状态。“拂了一身还满”，既是写落花，也是写离人。落花之拂了还满与离愁之欲去又来何曾相似!上阕至此，情景相生相合的境界已宛然在目。

换头两句极言音信阻隔之无奈和相思难成之苦痛。雁来而彼人音信却无凭，此言对方欲来而不来；路遥旧梦难成，是言音信既无凭，连旧梦也难以做成，则深哀巨痛，何堪以言。结拍二句以春草喻愁，设譬新颖贴切而又明白易懂，情景妙合无垠。盖春草之触处皆生、漫无边际及浓密零乱，都与作者的离愁心理契合无间，且末句两个“更”字和一个“还”字，更是形象地表现了愁肠百结、欲罢不能的心灵创伤。体物言情之工，令人叹赏。语言率直自然，秀雅可爱。

临江仙

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金粉［1］双飞。子规啼月［2］小楼西。画帘珠箔［3］，惆怅卷金泥［4］。 门巷寂寥人去后，望残烟草低迷。炉香闲袅凤凰儿［5］。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

【注】

［1］金粉：花蕊粉，因色多金黄，故称。词中泛指花。

［2］子规啼月：子规即杜鹃，又名思归鸟。多产蜀地，春暮即鸣，夏季尤甚，夜啼达旦，鸣必向北，其鸣声如说“不如归去”，哀切动人。

［3］珠箔：用珍珠串成的帘子。

［4］金泥：即上文所说“画帘珠箔”，因用金粉装饰，故称。

［5］凤凰儿：原指丝织品上的花纹图案。施肩吾《抛缠头词》：“一抱红罗分不足，参差裂破凤凰儿。”词中比喻香烟袅袅的形态。

【释读】

这首词聚讼多端，先是写作时间之争。蔡條《西清诗话》认为：“后主围城中作长短句，未就而城破。”并声言曾亲见残稿“点染晦昧”。而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则认为，从开宝七年(974)十月宋兵攻金陵，到次年十一月城破，围城长达一年余，而后主词乃咏春景，决非十一月城破时作，所论考究得宜，可作参考。现大致断此词作于开宝八年(975)春末夏初。其次是关于词末的补文问题。蔡條、胡仔未尝明言补文之事，但既曰“未就而城破”，实也已涉及此事。稍后陈鹄《耆旧续闻》则认为后主之作未尝不全，并称家藏《七佛戒经》及杂书二本，皆作梵叶，中有后主《临江仙》词，“涂注数字，未尝不全。”张邦基《墨庄漫录》则明言后主此词原无尾句，刘延仲为补三句：“何时重听玉骢嘶。扑帘飞絮，依约梦回时。”迄清，贺裳《皱水轩词筌》更以宋稗佐证了张邦基的说法。这里权衡诸家之说，结尾三句，据陈鹄《耆旧续闻》补入。

此词描写了身处围城之中的李煜无奈、惆怅、惶恐、凄然欲绝的复杂心理，而通过时空的转换表现出来。起句包蕴无尽，樱桃落尽，春日将去，既是一种自然节候的更替，更隐含了家国难保、繁华消歇的悲哀。因为古时天子于仲夏之月，皆口含樱桃先荐寝庙。而当此樱桃落尽之际，自然有宗庙莫保的忧虑。“蝶翻”句以乐景写哀，以蝶翻双飞之快乐自在，反衬出作者孤寂无奈之绪。子规啼月是融情于景，情景凄凉一色。“小楼西”不仅写子规的方位，还有宋兵西来之意。“画帘”两句由外景之凄惶而继写内景之惆怅，有内外愁情相袭、四面楚歌的沉重。过片两句写初夜寂寥的景况。门巷寂寂，众人散去，残烟依依，草也低迷，词境不忍对视。煞拍三句写内室的空落，以一“恨”字倒贯全篇。其中“空持罗带”一语，似隐指小周后，以彼之愁容，加重了江山危殆之感。通阕以赋体直抒胸臆，用典融化无痕，具可见李煜之笔力。

破阵子

四十年来家国［1］，三千里地山河［2］。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3］。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4］潘鬓［5］销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注】

［1］“四十年”句：南唐自公元937年开国至975年为宋所灭，首尾三十九年。此举其成数而言。

［2］“三千里”句：指南唐国土广袤。南唐共辖三十五州，包括今江苏、安徽、江西、福建一带，当时号为大国。

［3］烟萝：形容宫苑里的花木繁荣茂密。

［4］沈腰：沈约之腰，代指腰围瘦损。《南史•沈约传》：“(约)与徐勉素善，遂以书陈情于勉，言己老病，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以手握臂，率计月小半分，欲谢事求归老之秩。”

［5］潘鬓：潘岳之鬓，指中年鬓发初白，衰老之意。晋代潘岳《秋兴赋序》：“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

【释读】

这是李煜对当年降宋情景的追赋之作。

上阕是对南唐全盛时的回忆。起二句描写南唐历史和版图，气魄沉雄阔大，有宋人豪放意趣。三、四句描写宫中豪奢景象，实是衬托繁华落空的哀痛。“几曾识干戈”句急转，引出下阕主题，转折自然无痕。过片两句，借用“沈腰”、“潘鬓”两个典故，写出了自己归为臣虏后，精神和肉体上所受到的巨大摧残。这与李煜面对旧臣，自言被囚后“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的生活情景是一致的。结拍三句是对临别南唐最后一刻的惨痛回忆。后主辞别宗庙，泪雨滂沱，宫娥恸哭后主，哭声震天，其状惨烈。后主于此，印象最深，故特为拈出。

苏轼《东坡题跋》卷三曾说：“后主既为樊若水所卖，举国与人。故当恸哭于九庙之外，谢其民而后行，顾乃挥泪宫娥，听教坊离曲何哉!”则不免徒呈其说，局于想象之辞。毛先舒《南唐拾遗记》由李煜词而追想当日情景，认为“挥泪听歌，特词人偶然语。且据煜词，则挥泪本为哭庙，而离歌乃伶人见煜辞庙而自奏耳”。所论颇合情理。全词语言沉郁，情感苍凉，以昔之人君与今之臣虏作对比，警动异常，让人惊心不已。

望江南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1］，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注】

［1］上苑：古代帝王饲养禽兽以供游猎的园林。

【释读】

《望江南》词，《尊前集》、《全唐诗》等俱载原作二首，内容相近，而这一首尤为时传诵。词作于李煜亡国入宋以后，盖以梦销愁，亦《浪淘沙》所谓“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也。起笔陡然，直入“恨”事，有咬牙迸发之致。所恨者何?当然不是“昨夜梦魂中”的情事，而是由梦魂带来的难以忍受的今昔对比，以及梦里逍遥和现实冷峻的残酷事实，所以“恨”由梦生，是梦事的虚幻带来了作者内心的隐痛。以下三句由“还似”二字领起，铺陈梦境，将“恨”意宕开。上苑游猎，豪气干云，何等自在；车水马龙，人影憧憧，何等繁盛，又逢花月浪漫、春风拂面之时，则意兴之极何以尽说。表面上沉浸于当年的游乐盛况，实以此反衬出今日此时的无限凄凉。正面未著一辞，而哀痛宛然，隐而欲彰，已臻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之妙境。唐圭璋《唐宋词简释》评说此词“一片神行，如骏马驰坂，无处可停”，是深谙其中三昧之论。

乌夜啼

林花谢了春红［1］。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2］，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注】

［1］春红：花的红润。

［2］胭脂泪：沾有雨水的林花。

【释读】

《乌夜啼》一名《相见欢》。从词意来看，可能作于李煜降宋以后。借林花横遭风雨摧残匆匆而谢，喻流光易逝、韶华难再的人生苦楚。上阕从惜花写起，“林花”句纯任写实，“谢了”二字，语似闲淡，实显沉痛，盖事实既成，无可挽回也。“太匆匆”传写惊叹之神，是正面叙写，惜花之意由此揭出。“无奈”句续足前意，交待林花匆匆而谢的原因，朝是寒雨摧打，晚是疾风吹折，花何以堪?人何以堪?说花说人，浑然一体。“无奈”二字尽显无力护花、无计回天之意，质具千钧，情同一恸。

上阕明写花而暗写人，下阕则明点人事。“胭脂泪”承上阕林花经雨而来，胭脂与春红相对，盖由杜甫“林花著雨胭脂湿”(《曲江对雨》)句化来，而以“泪”代“湿”，使全词振起生色。“留人”两句，用笔轻顿，韶华难再之意轻轻点出，特别是“几时重”三字，看似仍有希望，其实已是绝望。煞拍重落，“以水之必然长东，喻人之必然长恨，语最深刻。”(唐圭璋语)且“长恨”“长东”与上阕歇拍“朝来”“晚来”句式相同，都是运用叠字衔联法，使词的艺术感染力倍增。

乌夜啼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释读】

关于这首词，目前学术界主要有两方面的争论：其一是它的作者。《南唐二主词》各刻本以及《花庵词选》等选本大多认为是李煜所作，宋代杨湜《古今词话》则将之系于孟昶名下，但《古今词话》“以古人好词，世所共知者，易甲为乙，称其所作”(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39)乃是常用伎俩，故其说多为学者所不取。这里仍持李煜所作的说法。其二是它的作年。一些学者以其感情凄苦，而断为降宋后所作；另有一些学者则认为其词明言“离愁”，且其沉痛远不及亡国后所作的长吁短叹、悲观绝望的作品，只是细诉一种难以名状的寂寞之感，故当与《清平乐》（别来春半）作于同一时期，也是因七弟从善朝宋而被羁留不得南归而作，所论持之有故。这里也采后说。

离愁别恨是古代诗人共同关注的主题，佳作如林，但李煜的这首《乌夜啼》却使尽才人伎俩，将原本不可捉摸的离愁表现得形象生动，韵致无限。起句已摄尽凄婉之神，斯人之憔悴宛然笔底。“无言”者，不想说也，亦无人堪说也。“独上”则不仅言语寂寞，行动也孤独凄凉。既无言又孤独，然心情郁结，总须舒展，故登西楼。后主愁情满腹之状，稍加勾勒，已尽现眼前。登楼所见者何?上有如钩新月，偏照离人；下有寂寞梧桐，深锁庭院，俯仰之间，不免万感横集。上阕极写孤独之感，离别之愁黯然而生。下阕直抒胸臆而意思层深。“剪不断”者，乃自求解脱而不能也；“理还乱”则是“剪不断”后的退一步行为，欲理清思绪，平定自己，然也是徒然而已。著一“乱”字，其愁绪纷繁可知。结句由剪、理之无功而慨叹“别是一番滋味”，则味外之味，岂可明言?沈际飞《草堂诗馀续集》卷上云：“七情所至，浅尝者说破，深尝者说不破。破之浅，不破之深。”俞陛云《五代词选释》评下阕：“一片凄异之音，伤心人固别有怀抱。”沈、俞二人对其心境之隐约迷离颇有会心。联系其在从善被羁后，悲思难禁，泣下沾襟。又著《却登高文》曰：“空苍苍兮风凄凄，心踯躅兮泪涟洏。无一欢之可作，有万绪以缠悲。”其情其景是很容易联想到的。

浪淘沙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1］。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金锁已沉埋。壮气蒿莱［2］。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3］。

【注】

［1］藓侵阶：台阶上长满了苔藓，喻久无人行之意。

［2］“金锁”两句：借用三国时吴国以铁锁链横断长江，以抵御西晋水军的进攻，但最终归于失败的典故。事见《晋书•王浚传》：“吴人于江碛要害之处，并以铁锁横截之。”刘禹锡《西塞山怀古》：“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壮气蒿莱：即王气尽失之意。蒿莱：野草。

［3］秦淮：河名。横贯南唐京城金陵(今南京)。

【释读】

唐圭璋在《李后主评传》中说：“他自迁宋都后，自然是事事不得自由。他看不见江南的人物风景，他也挽不回过去的青春。仅仅有自由的梦魂，时时去萦绕他的故国。”这首词即作于李煜被囚汴京期间，抒发了由天子降为臣虏后难以排遣的失落感以及对南唐国都的深切眷念，情深调苦，让人读不忍竟。全词以往事与今景对写，一虚一实，动人心魄。起二句实全词主旨，“往事堪哀”与“对景难排”，使词人深陷于往事与今景的痛苦之中。“往事”者，盖《浣溪沙》所谓“佳人舞点金钗溜”、《玉楼春》所谓“春殿嫔娥鱼贯列”等骄奢逸乐生活也。如今俱成烟尘，空留梦忆，惟有哀痛长留心间。李煜乃性情中人，他对哀或乐的耽溺，往往竭情投入而难以自拔，前期耽乐之词如《浣溪沙》、《玉楼春》等，意气何等高扬!而后期南冠之词，又何等凄楚哀怜。如此词对往事既只存哀痛，而面对今景，仍是无法排遣这种缠绵欲结的哀痛，由昔至今，凄凉一色。“秋风”三句既补足难排之景，又与《乌夜啼》所谓“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意趣相近，极言其环境落寞之状。据宋人王铚《默记》记载：李煜被囚楼下有“老卒守门”，“不得与外人接”，故“庭院藓侵阶”、“终日谁来”皆是写实之句。

过片二句是对当年壮气豪情的回忆。当南唐国势危殆之际，李煜也曾意欲一战，以图生存，并作过一些积极准备。但终因力弱，且国内意见不一而匆匆作罢。现在一旦归为臣虏，颇有悔不当初之意。以此我们也应注意到，李煜虽是一个亡国之君，他对故国的怀念不仅有忆念逸乐生活的内容，也有对当时国策的一些反思。而这一点，目前学界的关注似乎是不够的。“晚凉”句由忆念往事而移写今景，亦上阕“对景难排”之“景”也。日暮凉至，天空明净高旷，月光融融。人事虽非，自然却是依旧。“想得”句是因月想得，南唐故都的玉楼瑶殿与波光闪烁的秦淮河，同在此月之下，然情景已非，痛从中来。这首词诚如陈廷焯所说，是“凄恻之词而笔力精健”（《云韶集》卷一），情感摇曳今昔之间，或写实或想象，笔法动宕得奇。

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1］。罗衾［2］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3］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

【注】

［1］阑珊：衰落。

［2］罗衾：用丝绸面缝制的被子。

［3］莫：一作“暮”。

【释读】

关于这首词的写作背景，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59引《西清诗话》云：“南唐李后主归朝后，每怀江山，且念嫔妾散落，郁郁不自聊。尝作长短句‘帘外雨潺潺’(此略)含思凄婉，未几下世。”据此可知，此词是李煜去世前不久写的，殆为绝笔之作。词写亡国被俘后的悲苦之情，以梦境的“一晌贪欢”与冷酷的现实形成强烈的反差，从鲜明的今昔对比中凸现出隐埋心底的深哀巨痛。这与他初离故国、渡江北上时所写的《渡江望石城泣下》诗：“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云笼远岫愁千片，雨打归舟泪千行。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闲坐细思量。”情致略同，而凄苦过之。

起笔用倒叙手法，先写梦醒后的感受：雨声潺潺、春意阑珊、罗衾寒侵，醒后情景之悲渲染尽致。“梦里”两句，忆梦中情事，贪欢历历，盖“醉拍阑干情味切”(《玉楼春》)、“别殿遥闻箫鼓奏”(《浣溪沙》)也。彼时优游逸乐，哪里知道已是易主为客呢!语似轻闲，实痛苦莫名。过片三句彼此呼应，“独自莫凭栏”，乃自我告诫之语。凭栏所见，惟江山无限，不见故国。亡国仅在倏忽之间，而欲再君临故土，何其难哉!相见既无期，而人生复有几何呢?“流水”两句紧承此意，说出人生将尽的悲哀。唐圭璋《唐宋词简释》评煞拍两句说：“水流尽矣，花落尽矣，春归去矣，而人亦将亡矣。将四种了语，并合一处作结，肝肠欲断，遗恨千古。”王国维《人间词话》曾评说李煜词“眼界始大，感慨遂深”，览过此篇，深觉此言非虚也。

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1］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注】

［1］雕栏玉砌：雕有图案的栏杆和玉石铺就的台阶。词中泛指精美的宫殿建筑。

【释读】

据王铚《默记》卷上记载：“后主在赐第，因七夕命故妓作乐，声闻于外，太宗闻之大怒。又传‘小楼昨夜又东风’及‘一江春水向东流’之句，并坐之，遂被祸云。”清人沈辰垣《历代诗余•词话》所引《乐府纪闻》也有相近记载，则此词当与《浪淘沙》（帘外雨潺潺）均作于李煜被毒死之前，或为绝笔之作。其词中生命热情的明显消遁，也是一个有力的佐证。

“天下之道，常变而已矣。唯知常而后能应变，语变乃所以显常。”（马一浮《复性书院讲录•开讲日示诸生》）但真正能做到知常而应变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虽明常变之道，但由于深陷在情感之中，故人生往往难得其从容。李煜是性情中人，他对生命的感悟也往往以性情化的方式表现出来。这首《虞美人》堪称是一曲生命的哀歌，作者通过对自然永恒与人生无常的尖锐矛盾的对比描写，抒发了他在亡国后顿感生命落空的悲哀，语语呜咽，令人不堪卒读。春花浪漫，秋月高洁，本是人人欣喜之物，富于生命的情趣。但对于已作了阶下囚的李后主来说，这种源于自然的生命情趣，他已无心留恋了，故“何时了”三字虽问得离奇突兀，实字字千钧，表明了他对生命的决绝心态。唐圭璋《屈原与李后主》一文说：“问春花秋月何时了，正是求速死也。”春花秋月无尽而人生有尽，人与自然的这种不可调和的矛盾，起句七字即涵盖无遗。也正因此，这种矛盾不仅仅是李煜个人的悲哀，而是全人类共同的悲哀。其词感慨之深，让人怦然动容。俞平伯《读词偶得》评起句为“奇语劈空而下”，大约正是感受到这句话中所蕴含的巨大的感发力量，且没有铺垫，直扑而来。但春花秋月，开开落落，圆圆缺缺，岂能由一人之愿而遽以终结乎?故次句由愿望而折回现实，往事历历，徒增伤痛。“小楼”两句笔法收缩，由芸芸众生聚焦到李煜个人身世上。“小楼昨夜又东风”更具体印证了春花秋月无法终了的事实，“又”字是“了”之继续，但情景已缩小到“小楼昨夜”这个相当明确的地点与时间之中。由小楼而联想到故国，过渡自然。李煜如今是“违命候”，孤居小楼，且有“老卒守门”，形同软禁，故国自然是遥不可见了，当年的繁华也已消歇殆尽，何堪回首?回首的也尽是痛苦和悲哀，故“不堪回首”四字乃是从心中滴出，字字泣血。“月明中”既是呼应起句“春花秋月”之“月”，也是将属于李煜个人的小楼、故国，统统笼罩在这一永恒之月中，则李煜个人之悲哀自然就直逼读者眼前了。

过片两句承上，从故国明月想入，揭出物是人非之意。“雕栏玉砌”是无知无生的存在，也是永恒的，它不因人主的变化而消失。“应犹在”三字是李煜参透自然之语。“只是朱颜改”则由物是而转说人非。当年李煜醉时拍打的栏干和小周后刬袜轻步的香阶虽依然存在，但如今沧桑巨变，朱颜凋尽，在永恒的自然面前，人类的脆弱暴露无遗。全词到此为止的六句，都是两两对照，都是永恒与无常的巨大反差，李煜对宇宙与人生关系的思索，确实是具有相当的思想深度。但李煜柔弱的性格特点使他不可能由此而激发出新的生命活力，而是将自己完全抛却，沉溺在这种无边的生命悲歌中，静静等候人生终曲的奏起。煞尾两句，自问自答，表现了自己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深愁巨痛。宋太宗因而起心毒杀李煜，大概正是看到了李煜不可能随遇而安、心悦诚服归附赵宋王朝的必然态势。传说虽是传说，也有不无暗合情理之处。值得注意的是，李煜以江水喻愁，不仅新颖警辟，而且形象贴切。上承刘禹锡“蜀江春水拍山流，水流无限似侬愁”和李颀“请量东海水，看取浅深愁”等诗意，而别开新境，饶有动态和扩展特征，下启秦少游“落红万点愁如海”意绪。

全词悲情万斛，在情理交织中倾诉生命将尽的哀痛，与他亡国前耽溺逸乐之作形成极大的反差。而其对悲、乐之情的极意投注，从本质上说是并无二致的。唐圭璋《李后主评传》烛隐显幽，一针见血地指出：“他身为国主，富贵繁华到了极点；而身经亡国，繁华消歇，不堪回首，悲哀也到了极点。正因为他一人经过这种极端的悲乐，遂使他在文学上的收成，也格外光荣而伟大。在欢乐的词里，我们看见一朵朵美丽之花；在悲哀的词里，我们看见一缕缕的血痕泪痕。”堪称李煜及其词的定评。

卷中 北宋词(上)

王禹偁

王禹偁(954—1001)，字元之，济州巨野(今属山东省)人。出身农家。九岁即词章楚楚。太平兴国八年(983)登进士第。端拱初(988)，擢右拾遗、直史馆。至道元年(995)拜翰林学士。咸平初，预修《太祖实录》。禹偁性格刚直，遇事敢言，喜臧否人物，以直躬行道为己任，因而三次被黜，曾作《三黜赋》以明心志。又献《御戎十策》，并上疏言谨边防、减冗兵等五事，俱见其治国方略。在文学上力戒绮靡文风，主张文学韩、柳，诗学李、杜，而其创作实践，实与白居易为近。有《小畜集》、《小畜外集》。词存《点绛唇》一首。《词林纪事》引《词苑》评之说：“清丽可爱，岂止以诗擅名!”

点绛唇

雨恨云愁，江南依旧称佳丽［1］。水村渔市。一缕孤烟细。 天际征鸿，遥认行如缀［2］。平生事。此时凝睇。谁会凭栏意。

【注】

［1］“江南”句：语出南齐谢朓《入朝曲》：“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2］行如缀：行列整齐有序，如同连缀在一起。

【释读】

此词作于雍熙元年(984)，时王禹偁任长洲(今江苏省苏州市)知县。在任期间，他和当时吴县知县罗处约“日相与赋咏”，这首词大约是其中脍炙人口的一首，描写了江南水乡的秀丽风光，并借天际征鸿，抒发了自己虽有抱负却无知音赏识的感慨。上阕写江南风景，情韵独具。起二句隐用谢朓《入朝曲》诗句，盖谓历史虽沧桑日变，而江南美景却如日常新，美同往日。即使是雨诉恨意云积愁闷，让人怅然同感，也难消如画美景的怡人之色。“雨恨云愁”四字不惟措语精工，移情于物，而且直贯煞拍凭栏之意。上阕歇拍二句，具写江南佳丽之处：村落绕水畔，渔市间其中，炊烟细细起。渔民怡然而居的神态，经妙笔略加点染，跃然而出。 过片两句续写江南佳丽，而视觉由下到上，从安然祥和的地上写到征鸿群飞的天空，略出比兴之义。正如李白《送裴十八图南归嵩山》所说：“举手指飞鸿，此情难具论。”词人遥认征鸿阵形，由其群飞群栖联想到自身孤独境况，特别是平生历历，有志不获骋，不免悲从中来。而凭栏凝睇之意，仍难以为人所会悟，则又是悲中之悲了。据此煞拍所述心情，反观起句“雨恨云愁”四字，正可体悟词人一贯的情绪。全词写景写情，委婉多姿。其清淡雅丽的词风与宋初闺情旖旎的风尚颇显异趣。

潘 阆

潘阆(?—1009)，字逍遥，大名(今属河北省)人，一说广陵(今江苏省扬州市)人。能诗咏，曾卖药京师、钱塘等地。至道元年(995)，经王继恩推荐，自布衣赐进士及第，授国子四门助教，后因其“狂妄”而追还诏书。太宗晚年迷恋烧炼丹药，潘阆曾献方书。后太宗去世，因害怕诛杀而逃匿各地。真宗时获赦，官滁州参军。潘阆工诗，与钱易、许洞为友，时人王禹偁、柳开、寇准、林逋等皆与酬答。著有《逍遥集》一卷，句法清古，语带烟霞。词有《逍遥词》一卷，仅存《酒泉子》10首，赖蜀人石刻以传。《咸淳临安志》引黄静仁跋语云：“放怀湖山，随意吟咏，词翰飘然，非俗士所可仰，潘阆谪仙人也。”

酒泉子

长忆观潮，满郭人争江上望［1］。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2］。 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3］。别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

【注】

［1］“长忆观潮”两句：吴自牧《梦粱录•观潮》：“临安风俗，四时奢侈，赏玩殆无虚日。西有湖光可爱，东有江潮堪观，皆绝景也。每岁八月内，潮怒胜于常时。都人自十一日起，便有观者。至十六、十八日倾城而出，车马纷纷。十八日最为繁盛，二十日则稍稀矣。”

［2］“万面”句：喻潮声震天之状。周密《武林旧事•观潮》称潮水“大声如雷震，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势极雄豪”。

［3］“弄潮”两句：典出周密《武林旧事•观潮》：“吴儿善泅者数百，皆披发文身，手持十幅大彩旗，争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没于鲸波万仞中，腾身百变，而旗略不沾湿，以此夸能。”

【释读】

潘阆在经王继恩推荐后，受到皇帝召见，并赐进士第，之后由于言行狂妄而被斥逐，漂泊江湖之间。曾至钱塘会稽，以卖药为生。耳濡目染夏历八月十八日钱塘江涨潮的壮观景象。后来寓居外地，以《酒泉子》为词牌写了十首回忆杭州生活见闻的小词，而这首“长忆观潮”最为时人所称。张宗橚《词林纪事》引《皇朝类苑》说：“好事者以阆遨游浙江，咏潮著名，以轻绡写其形容，谓之《潘阆咏潮图》。”可见其影响之大。

上阕回忆观潮盛况，以恢宏之笔写出自然壮观。起笔是一篇主旨所在，“长忆”二字不仅直贯全阕，而且委婉写出此词正是因长忆不已而付诸笔端，其印象之深、沉潜之久，得此二字皆昭然可见。“满郭”句语似夸张，实为写实。据吴自牧《梦粱录》记载，临安风俗，农历八月十六、十八日涨潮之时，市民“倾城而出，车马纷纷”。“满”、“争”、“望”三字，尤见观潮热情之高昂和场面之盛大。上阕歇拍二句，一句写视觉，一句写听觉，皆极尽壮观之势，描写潮水汹涌澎湃的来势，以至于怀疑海水倒尽，想出尘外，精妙异常。而以万面鼓声形容潮声，夸张而真切在耳。

下阕笔锋由观潮人转向弄潮儿，极写弄潮儿的勇武技艺，也是对当时景象的如实描写。据周密《武林旧事》记载，当地吴儿，当潮涨之时，披发文身，手持彩旗，出没于鲸波万仞中，以旗略不沾湿为能。虽骁勇异常，但也惊险不已。故作者一方面大加赞叹，另一方面又提心吊胆，以至于此情此景频繁于梦中再现，而梦醒后又心有余悸，惊惧不已。作者对观潮人和弄潮儿的印象是刻骨铭心的，故若干年后回忆及此，仍是历历在目，加之作者用笔驰纵自如，因而有潮生笔底之感。

寇 准

寇准(961—1023)，字平仲，华州下邽(今陕西渭南)人，少英迈不俗，通《春秋》三传。太平兴国五年(980)进士，授大理评事。累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以风节著于时，敢直谏，屡遭贬抑。当辽兵入侵之时，寇准力排众议，主张抵抗，并促使真宗亲征澶州，立澶渊之盟而归。真宗病笃，刘皇后预朝政，因密奏请太子监国之事外泄，罢为太子太傅，封莱国公，故称寇莱公。早有诗名，与潘阆、魏野等山林诗人为友，诗有唐风。著有《寇莱公集》七卷。词存五首，其中《全宋词》录有四首，《全宋词补辑》从《诗渊》补录一首。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九称其《阳关引》：“语豪壮。送别之曲，当为第一。”

踏莎行

春色将阑，莺声渐老。红英落尽青梅小。画堂人静雨濛濛，屏山半掩余香袅。 密约沉沉，离情杳杳。菱花尘满慵将照。倚楼无语欲销魂，长空暗淡连芳草。

【释读】

宋初词风，大抵受温庭筠香软词风的影响，以写相思离别的闺情为主。只是在语言风格上有旖旎缠绵和疏淡清丽的不同。寇准这首《踏莎行》清新流畅，情景融和，从中可以明显看到韦庄和李煜词的影响。此词写女子相思、期待中的惆怅与苦闷，视线从暮春的远景到画堂的中景再到妆台的近景，然后从倚楼人的极目远眺中宕出，构成一个回环往复的视觉世界和心理世界。

起句总写春色将阑，惜春之情自然逗出。第二、三句具体写暮春景致：莺声经历了整个春季的欢唱后，逐渐嘶哑细弱；红花也凋落殆尽，青梅的果实已初步成形。“将”、“渐”二字颇见用心，形象地描写出春天一天天流逝的过程，虽然缓慢但不可阻挡。“画堂”两句极写居室的孤寂幽静。雨笼画堂、屏山半掩、余香袅袅，静寂无趣之意借凄清之景传出。上阕以写景为主，且多写衰景、静景，而主人公不平静的心理通过对这种景色的渲染表现了出来。过片两句揭出全词主旨。盖上阕写春色将阑、画堂人静，皆因主人公当初与情人的暗约佳期未能践诺，故对残春之零落别具一种怜惜心理。而这一女子并未由此而对重逢失去信心，相思之情，日见其深。语约意丰，耐人玩索。“菱花”句尤见女子深情，亦温飞卿《菩萨蛮》所谓“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也。真赏之人既不在眼前，则妆扮给谁人欣赏呢?这也比较典型地反映出古代“女为悦己者容”的心理特征。煞拍两句痛苦已甚。倚楼者，因相思之久而困倦也；无语者，无人可语，也不欲语也；欲销魂者，是因为所见“长空暗淡连芳草”也。如果说上阕写景是景中带情的话，那么煞拍写景则是写情中之景。“长空暗淡”乃喻愁思暗淡如长空无边，“连芳草”则言其愁思绵延之长。言外之意尽由眼前之景写出。值得注意的是，全词以视觉印象写听觉感受，着力描写静的境界，从莺声渐老到画堂人静到倚楼无语，或描写静的环境、静的氛围、静的动作，都以静为核心，从中折射出女子苦闷难遣的心态。

有的学者因为寇准是一个果敢勇武的政治家，而认为他不太可能写出这种为思妇抒情的缠绵之篇，或许是借少妇以自况，以所密约者为朝廷，极力喻说自己未受重视的苦楚。其说似有道理，但并无证据。不过，据《湘山野录》记载，寇准曾“早春宴客，自撰乐府词，俾工歌之”，则写一些代思妇抒情的应歌之作也是完全有可能的，恐无需深解或强作解人。寇准既是有谋略的政治家，也不乏有自我生活意趣的人。他会客必舞《柘枝舞》，且舞至竟日，以致博得“柘枝颠”的雅号(沈括《梦溪笔谈》卷五)。而刘斧《翰府名谈》更引录他和妾茜桃的一首诗云：“将相功名终若何?不堪急景似奔梭。人间万事何须问，且向樽前听艳歌。”引文至此，还有再说的必要吗?

林 逋

林逋(968—1028)，字君复，钱塘(今浙江省杭州市)人。少孤力学，性恬淡慕古，不乐仕进。初游于江淮间，后归隐杭州西湖孤山，20年足不及城市。真宗赐以粟帛，并诏长吏岁时存问。终生未婚娶，所居植梅养鹤，人称“梅妻鹤子”。又自为墓于其庐侧，疏放之姿可见一斑。仁宗赐和靖先生。林逋行书卓异，诗多绝句，风格澄淡高逸，与范仲淹、梅尧臣时有唱和。其七言律诗《山园小梅》有“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之句，被后人称为咏梅绝调。“疏影”、“暗香”更因此成为后人填写咏梅词之调名。著有《和靖诗集》四卷。《全宋词》录其词3首，风格清逸神骏。

点绛唇

金谷［1］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 又是离歌，一阕长亭暮。王孙［2］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

【注】

［1］金谷：即金谷园，指西晋富豪石崇在洛阳修建的豪华别墅，因石崇曾在金谷涧为征西将军祭酒王诩饯行而得名。词中泛指一般的豪宅大院。

［2］王孙：原为对贵族公子的尊称，后代指出门远游之人。

【释读】

林逋传世之词虽仅3首，但有两首驰誉古今，即本词和《长相思》(吴山青)。刘熙载《艺概•词曲概》曾评五代词是“虽小却好，虽好却小”，而宋初词却有点虽少却好、虽好却少的感觉，它们是产生一流词人之前的涵养阶段，起着承上启下的重要作用。

这首《点绛唇》词在当时就被认为是咏草之美者。据吴曾《能改斋漫录》记载，林逋此作既出，引起了梅尧臣、欧阳修的竞胜心理，他们各自填了一首相同题材的《苏幕遮》和《少年游》，以此夸能。近代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把这三首咏春草的词并称为“咏春草绝调”，而林逋在三人中犹导夫先路，而在三人之前，犹有冯延巳《南乡子》（细雨湿流光）已开咏草先例，合此四者，“皆能摄春草之魂者也”。但如果把这首词仅仅看作是咏草词的杰构，似乎并不全面，借咏草以写离情才是这首词的真正主旨所在。而这一点，林逋其实在词中是说得清清楚楚的。

全词上阕写景，下阕抒情，情景互为生发。起笔突兀，用力极重。“金谷”是饯行之园，这里暗用石崇的典故，揭出离别之意。“年年”则明示离别之久，相思之折磨自然与日俱增。但春草不谙人事，仍是年年生长，只是人去楼空，无人修葺呵护耳，“乱生”二字，尤见无主之凄凉。“谁为主”亦痴问也，以此可窥见女子迷惘心态。“余花”两句写暮春景色，春雨如烟，落花满地，尽显春色将阑之意。而女子感叹年华流逝、青春难驻之意亦期期而出。过片极惊心，“又”字尤为沉痛。作者由咏无主之春草自然过渡到无“主”之女子。“王孙”三句，亦王维《山中送别》“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之意。盖谓王孙既去，女子虽满怀萋萋之别情，而王孙飘泊无踪，不辨南北西东，则女子内心空落、无助、凄惶之感，当更为强烈。通阕写草写人浑难分别，语言幽怨，情味深长，既堪称咏草绝调，也不妨说是一首咏离情的佳作。

柳 永

柳永(987?—1057?)，原名三变，字景庄，后改名永，字耆卿，别号柳七，福建省崇安县人。家世业儒，为官宦书香世家。与兄三复、三接并有文名，时称“柳氏三绝”。真宗天禧初赴京应试不第，后长期滞留京城，多游狭邪，留连坊曲，以小词声传一时，以至于“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但柳永也为他的浪漫和艳曲盛名付出了沉重代价。其《鹤冲天》词曾有句云：“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及临轩放榜，宋仁宗竟以此句黜落其名，并说：“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柳永遂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纵游娼馆酒楼间，无复检约。仁宗景祐元年(1034)始登进士第，历任睦州团练推官、定海晓峰盐场监官、太常博士等职，终官屯田员外郎，世称“柳屯田”。晚年流落不遇，病殁于润州(今江苏省镇江市)。二十年后，始得王安礼出资，葬于北固山。

柳永精通音律，倾一生精力于作词。其词承上启下，开一代风气。他借鉴民间的俗曲新腔，大量创制慢词，对题材也有较大拓展。部分词作生动地展现了北宋前、中期都市的繁华富庶、节日盛况和民情风俗，也有一些羁旅行役和狎妓行乐之词，比较典型地体现了落魄士子和市民阶层的思想情趣。艺术上以“铺叙展衍，备足无余”(李之仪《跋吴思道小词》)著称，语言骫骳从俗而不失雅趣，高者不减唐人高处，世称“屯田蹊径”、“柳氏家法”。其雅词对北宋苏轼、周邦彦影响较大，而俗词则一反潮流，遥接以敦煌词为核心的民间词传统，并下开金元俗曲先声。著有《乐章集》，存词200余首。盖北宋元丰之前即已结集行世。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著录《乐章集》九卷，乃长沙刘氏书坊《百家词》本，此与毛扆《汲古阁珍藏秘本书目》著录之《柳公乐章》五本，盖与宋代原版《乐章集》为近。今传以三卷本为主，由毛扆以宫调编次校定，朱祖谋据以刻入《彊村丛书》，并参校各本，附有校记。唐圭璋又据朱祖谋刻本入《全宋词》，增补六首，共212首。有薛瑞生《乐章集校注》等注本。

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1］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2］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3］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4］，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注】

［1］都门：原指长安东门，这里借指汴京(今河南省开封市)郊外。

［2］兰舟：船的美称。相传鲁班曾刻木兰树为舟，事见任昉《述异记》。

［3］楚天：即南天。古时长江中游一带属楚国地界，故称南天为楚天。

［4］经年：年复一年。

【释读】

这是柳永的代表作之一。从词中所渲染的环境和情绪来看，当作于遭仁宗黜落后离开汴京南游之时。词中交织着仕宦失意、痛别情人的悲凉意绪，特别是以男子口吻来写这种离别相思，这在当时以代女子立言的风尚中显得颇为新颖。

慢词在笔法上讲究铺叙，柳永此词的铺叙特点值得重视。上阕写别时情景，序事闲暇，有首有尾。先写离别前的环境、季节、天气及氛围，寒蝉哀唱，长亭日暮，骤雨初歇，“凄切”二字是由蝉声传出，也是离别之人心中所感。次写饯行地点：都门长亭。再写离别的具体过程：留恋、催发、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到念千里烟波，逐层描写，视点由近到远，而离别之情则日显其深。笔法绵密自然。歇拍二句由眼前实景宕开，虚写别后景况，词境因此而豁然开阔。如果我们把它与徐昌图的《临江仙》作一对比的话，则徐写别时情景，仅“饮散离亭西去”一句即轻轻带过，而柳永这首相同题材的慢词则不吝笔墨，大凡离别的时间、地点、氛围，离别的表情、动作和心理，都备足无遗。慢词与小令在作法艺术上的不同，仅此半阕即可略窥一斑。

下阕写别后思念，由一人一时之离别而揭示出聚散无常的人生哲理，思深意密，提升了离别的境界。换头运用直笔，略无含蓄。先总写因离别而黯然伤感是自古有情人的普遍现象，继而笔法收缩到自己身上。盖谓自己也属有情人，而当此冷落清秋季节，聚散之感就更为强烈。“今宵”二句，以设想“酒醒何处”作问，而以“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实景作答，遥接“都门帐饮”的意脉，前后结构浑然一体。词人酒醒梦回，杨柳依依拂面，晓风习习，残月孤挂，风景之清幽与离愁之凄清交织在这一如画的景色之中。在笔法上与换头两句点、染结合，“多情”两句点出离别冷落，“今宵”二句则承此意染之，写来荡气回肠。“杨柳岸”句更被东坡幕士举为婉约风格的典范，以与苏轼的豪放词风形成对照，所谓“十七八女孩儿”与“关西大汉”、“红牙拍板”与“铁板”的区别，正形象地体现出两种不同词风的演唱特征。“此去经年”四句直用情语，相会无期、孤独无语之情不待一一体验而尽可想见也。结以问句，意味悠长。通阕由别前、别时到别后一一写来，层次极清，或实或虚，或醉或醒，章法灵活多变，声情逼人。冯煦在《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中评论柳永词：“曲处能直，密处能疏，奡处能平，状难状之景，达难达之情，而出之以自然。”似专为此词而发，堪称柳词中的精金粹玉之章。

蝶恋花

伫倚危楼［1］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2］，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3］人憔悴。

【注】

［1］危楼：高楼。

［2］对酒当歌：语出曹操《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3］消得：值得。

【释读】

柳永是秦楼楚馆的常客，歌妓们的宠儿，宋人大多据此否定其人格，甚者以“批风抹月”四字概称其词，不免眼镜着色，以偏概全。观览此篇，始觉柳永依红偎翠，固有不得已者在。且其与歌妓之间，并非一例逢场作戏，追声逐色，其中大有真情缱绻、两心相悦的深刻情感。这首以思念情人为主题的词，便表现了柳永在离别情人之后挥之不去、难以自拔的相思之情，笔端情感历历，荡气回肠。起笔七字，含蕴极丰。“伫倚”即长时间斜倚之意，盖登楼之前即已怀愁；危楼风细，亦足启人情思。“望极”以下四句，皆写登楼所见，不是触目成愁，而是词人将一己之愁绪尽情投洒到客观之物中，使物皆著我之色彩。“望极春愁”四字笔力极重，望而极者，无非是希望在视觉的尽头能出现一些堪作安慰之景，而结果却是愁生天际，正是愈努力愈显悲伤。情深一往之态，已露端倪。“草色”句写日暮景象，生动传神。朦胧凄迷之景，为突出词人无人会得凭栏之意的孤寂，铺建了苍茫的背景，孤独怀人之意隐隐而出。而伫倚以至日暮，望极而尽天际，皆非薄情人所为。思念之渴，昭然在目。

过片笔锋陡转，由无人会意之凄凉，转写词人自我安慰，自得其乐。柳永性本疏狂，只是奔竞仕途压抑已久，如今既蹭蹬不遇、飘泊异乡，官场、情场两相失意，遂自解其缚，以一醉展其疏狂。然当他如曹孟德一样“对酒当歌”之时，“人生几何”的慨叹也随之涌起。则追求快乐反得伤感，“强乐还无味”一语，伤心备至，亦冯延巳所谓“酒醒添得愁无限”也。“衣带”句化用《古诗十九首》中“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二语，乃酒后痛悟之言，其对爱情执着无悔之精神，尽见乎此。“为伊消得人憔悴”，更浑然流露出一派无怨深情。语决绝而情意深妙，与冯延巳“不辞镜里朱颜瘦”之语同有《离骚》“虽九死其犹未悔”之精神，是在经历种种迷惘和痛苦之后的大彻大悟之语。王国维《人间词话》曾以这两句所表现的执着精神，而把它喻为成就大事业、大学问的第二种境界，可见其概括了一种相当普遍的磨难意识，可以引发一些相同或相近的感受。通阕语言雅致，心理变化的描写曲尽其致，写境写情俱浑厚可感。

定风波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1］。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2］，腻云亸［3］。终日厌厌倦梳裹。无那［4］。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5］，只与蛮笺象管［6］，拘束教吟课。镇［7］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注】

［1］是事可可：什么事情都不在意，状心情之无趣。

［2］暖酥消：脸上的油脂消散了。

［3］腻云亸：头发散乱。亸，下垂散乱的样子。

［4］无那：无可奈何，或不为别的之意。

［5］鸡窗：代指书窗或书房。语出《幽明录》：“晋兖州刺史沛国宋处宗尝得一长鸣鸡，爱养甚至，恒笼著窗间。鸡遂作人语，与处宗谈论极有言智，终日不辍。处宗因此言巧大进。”(《艺文类聚•鸟部》卷九十一引)

［6］蛮笺象管：古时四川所产的彩色笺纸称蛮笺，象管：即象牙做的笔管。词中泛指纸和笔。

［7］镇：整天。

【释读】

柳永是北宋前、中期深受市民阶层喜爱的人物。其受喜爱的原因：一方面他在音乐上多用新声，谐于俚俗，比较符合市民阶层的审美趣味；另一方面即是他的词在内容上多写俗事，与市民阶层的生活相当接近。但在上层社会，柳永却是被排斥的对象，先是受到宋仁宗的无故黜落，继而又受到同属词人、身居相位的晏殊的当面奚落。张舜民《画墁录》云：“柳三变既以词忤仁庙，吏部不放改官，三变不能堪，诣政府。晏公曰：‘贤俊作曲子么?’三变曰：‘只如相公亦作曲子。’公曰：‘殊虽作曲子，不曾道：彩线慵拈伴伊坐。’柳遂退。”这个传说若属实，则晏殊不免显得有点虚伪，既能随口说出柳永词句，却问其是否作曲子，显然别具深衷。晏殊所举的“彩线慵拈伴伊坐”句，即出自这首《定风波》。这是当时一般人所认识的柳词的风格，虽然柳永的好处并不在这里，但是我们要从这里开始认识他。

这首词是以女性的口吻来写的，属代言体。但与温庭筠词中仅把女子孤立起来，作为一个美的形象和艺术图画不同，柳永写的是现实生活中的女子。而且这种现实生活中的女子，其身份与晏几道所提到的莲、鸿、苹、云不同，彼四人是贵族家的歌妓，而柳永所写的乃是勾栏瓦舍之中沉沦于社会底层的歌妓舞女。柳永词屡遭非议，题材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如王灼《碧鸡漫志》评柳永词云：“唯是浅近卑俗，自成一体，不知书者尤好之。予尝以比都下富儿，虽脱村野，而声态可憎。”迄近代的刘熙载，仍以《四库提要》仅以“以俗为病”四字责柳词为下笔太软。这是许多人批评柳永的一个主要缺点，认为柳词多写粗俗的内容，多描写歌妓舞女的生活。实际上反映什么样的内容，并不能作为评断高下的标准，关键是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这些内容，以及如何表现这些内容。

明乎柳永的生活背景和柳词的创作背景，再来审读他的这些毁甚于誉的作品，我们确实无法苟同。这首词从表面上看是写闺怨，但所写闺妇既异于前人所制，其所含怨也颇有特点，闺妇不再是一个愁眉紧锁、身体倦怠从而略显苍白的形象，而是融合了一些新鲜具体的内容，使人物形象更为鲜明，个性更为独特。起句写景，不是写一时一地之景，而是涵盖一段时期的春景，又以“愁”、“惨”二字统写这种春景，景中带情。“芳心是事可可”为景中之情作一归结，闺妇凝重无聊之心态，经此勾勒，已尽现眼底。“日上”两句写春日盛景，是欲抑先扬，故接笔急转，“犹压香衾卧”，又展出闺妇形象，与次句“芳心是事可可”暗合。“暖酥消”三句，极言闺妇因相思而形容憔悴、百无聊赖的情形。“无那”三句，直言闺妇情绪低落的原因。闺妇没有沉溺于相思而不得的悲哀之中，没有一味的自怨自艾，而是直斥对方“薄情”，且以“无那”二字，干脆明确地表现了自己的态度，使我们不见眼泪而闻怒声。思妇形象如立纸上。

下阕铺叙，将女子悔恨中的现实和想象中的希望一一写出。“向鸡窗”六句勾画了思妇理想中的家庭生活，平凡而不失情趣，以此凸现了女子纯洁无瑕的爱情追求。然而在男子们奔竞于仕途、以功名实现自身价值的封建社会里，这样一种极其平常的愿望也变得遥不可及了。则词中展示的，不仅仅是某个闺妇的个别境遇，而是在当时社会条件下一种相当普遍的社会现象。煞拍二句则由爱情的空落而联想到青春的虚荒，而托之于虚想之词，则其青春、爱情两相失落之痛苦，不待详言而明晰可知也。也与起句“惨绿愁红”之句遥相呼应。柳永叙写思妇心境，没有丝毫的藏藏匿匿，躲躲闪闪，而是想什么说什么，而且这种秉笔直书也不同于韦庄《思帝乡》中直率大胆的女子，仅以一两言表明心迹，而是反复说明，多维展示。柳词铺叙之长，于此可见。这样的词当然没有晏殊《踏莎行》“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的含蓄韵致，它给读者的回味余地确实不多，但对一个缺少文化积累、不需要回味的阶层来说，这才是离他们最近的艺术。柳词传播众口，正是藉此一点。不能想象，柳永离开了俗，还有多少成其为柳永之处了。

昼夜乐

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何期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况值阑珊春色暮。对满目、乱花狂絮。直恐好风光，尽随伊归去。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留住。其奈风流端正外，更别有、系人心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释读】

柳永的词十分口语化，也很少用典故，许多词不加注脚，读者也可了然于胸。这首词不仅题材俗，写普通市井妇女的闺情，而且语言也很俗，有乐府民歌的风味。词由追忆起笔，深情回忆了与情人初遇幽欢的经历。由于双方一见倾心，故“小会”即“幽欢”，彼此很快就融入了对方，没有君子淑女的扭扭捏捏，也没有前瞻后顾的犹豫彷徨，有的只是敞开心胸，全情投入。这种由萍水相逢而演绎出热列情感的故事，脱去了高贵矜严的外衣，表现出市井俗人直率大胆的爱情特征。词中的女子原指望把“小会”变成“长相聚”，但最后还是以“离情别绪”草草收场。“何期”二字，点出这次离别是带有意外和突然性的。“况值”二句，由回忆而折回现实，揭示出闺怨的现实背景。当此乱花狂絮、春色阑珊之际，原本压抑已久、略显淡泊的情感不禁喷薄而发了，由此也补足了起笔追忆的直接原因。与《曲玉管》下阕换头数句：“暗想当初，有多少、幽欢佳会，岂知聚散难期，翻成雨恨云愁。”意思相近。“直恐”二句，一语双关。既有对春色将尽的担忧，也有对幸福难留的恐慌。下阕即由此作理智的反省。“一场寂寞”一句，明接春事阑珊，而暗接洞房初遇之事。当初的痴迷换回如今的寂寞，真恍如梦寐，还有谁可以倾诉呢?语沉痛欲泣。接下极言女子痛悔心绪，絮絮如同面对，而用笔腾挪。“算前言，总轻负”，是责备对方，因轻负承诺，而使“小会幽欢”变为“一场寂寞”。“早知”两句是反省自己，当时离别或许并非不可改变，只是因自己挽留的态度不够坚决，才铸成了如今的局面，自责之意十分明显。“其奈”两句，直白痛苦的根由在于其人不仅风流儒雅、仪容端正，而且别有动人心魄之处，让人魂牵梦绕，是难得一见的人物。因而一旦分离，痛悔不已，无日不思量，而每一思量，则愁从中来，攒眉千度，难舒相思。后来李清照的“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之句，当是由此化出，只是颠倒了一下顺序而已。通阕写景写情，浑同一体，心理描写尤为具体生动，人物形象熠熠可感，个性极为鲜明。

迷仙引

才过笄年，初绾云鬟［1］，便学歌舞。席上尊前，王孙随分相许。算等闲，酬一笑，便千金慵觑。常只恐、容易蕣华［2］偷换，光阴虚度。 已受君恩顾。好与花为主。万里丹霄［3］，何妨携手同归去。永弃却、烟花伴侣。免教人见妾，朝云暮雨［4］。

【注】

［1］“才过笄年”两句：古代女子年满十五岁，开始梳绾发髻，插上簪子，称为“及笄”，是步入成年的标志。

［2］蕣华：即木槿花，其花朝生暮落。《诗经•郑风•有女同车》有“颜如蕣华”之句。郭璞《游仙诗》也说：“蕣荣不终朝。”词中比喻女子青春短暂。

［3］万里丹霄：广阔无垠的晴空。

［4］朝云暮雨：比喻感情不专，反复无常。语出宋玉《高唐赋》：“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阴，旦为朝云，暮为行雨。”

【释读】

北宋歌妓的来源比较复杂，据宋人金盈之《新编醉翁谈录》卷七云：“诸女自幼丐育，或佣其下里贫家，无赖之徒，潜为渔猎。亦有良家子，为其家聘之后，以转求厚赂，误缠其中，则无以自脱，且教之歌，久而卖之。其日赋甚急，微涉退怠，鞭扑备至。年及十二三者，盛饰衣服，即为娱宾之备矣。”不管是什么原因误入此途，既入此途，就失去了人身自由，失去了正常的家庭生活。因而渴望自由、渴望被救赎苦海就成了这些风尘女子的最大愿望。柳永的青年时期大部分在汴京度过，他穿梭于汴京的绮陌红楼之中，与一些貌美色清的风尘歌妓交往频繁，彼此结下了深挚的情谊，也同时窥测到被当时上流社会视为“另类”的歌妓的明澈心灵。

柳永的这首词，就以歌女自述的方式，倾诉了欲结知音、脱离魔窟的强烈愿望，从中也浸润着柳永的同情和怜悯之心，闪耀着人道的光芒。词的上阕通过对歌妓生活、品格和心理的描写，委婉地表示落籍从良是歌妓珍重人生的惟一出路。起三句言学歌舞之早，语言似不经意，实含隐痛。“席上”两句，言以歌舞侑觞，因色艺俱佳，而受到王孙公子的称许，以致一笑可得千金。但歌妓并未陶醉在这种虚假的赞誉中，更没有把自己投入到金钱的怀抱中。“千金慵觑”四字，尤见歌妓卓异品格。她在乎的是虚誉和千金换不回的青春，而这，偏偏是她无能为力的。

下阕即由此宕出困惑，转出希望。在歌妓痛感青春虚耗之时，一个“恩顾”于她的“君”出现了。君或许是怜花惜玉，或许是倾倒其才艺，或许是言谈间流露出真情，总之，君的出现点燃了她几近熄灭的希望之火，以至于盼君为她做主，携手同归自由的天空，这一呼声微弱而发自肺腑。也许是为了释解君的疑惑，也许是不愿放弃稍纵即逝的机会，煞拍以近乎誓言的语气，表明自己将彻底告别烟花伴侣，以免从良后为人指指戳戳，给君带来心理上的难堪。其从良之迫切，情见乎词。柳永是真正了解歌妓的复杂心态的，他极力昭示歌妓痛苦的境遇和卓异的品格，也是试图纠正世俗的偏见。因为歌妓的落魄不遇与作为士子的柳永的无端被黜，其精神本质是并无二致的。

浪淘沙慢

梦觉、透窗风一线，寒灯吹息。那堪酒醒，又闻空阶夜雨频滴。嗟因循［1］、久作天涯客。负佳人、几许盟言，便忍把、从前欢会，陡顿［2］翻成忧戚。 愁极。再三追思，洞房深处，几度饮散歌阑，香暖鸳鸯被。岂暂时疏散，费伊心力。殢雨尤云［3］，有万般千种，相怜相惜。 恰到如今，天长漏永［4］，无端自家疏隔。知何时、却拥秦云态［5］，愿低帏昵枕，轻轻细说与，江乡夜夜，数寒更思忆。

【注】

［1］因循：原样未变，不见振作。

［2］陡顿：突然停止。

［3］殢雨尤云：贪恋欢情。殢、尤：沉溺之意。云雨：指男女欢爱之事，语出宋玉《高唐赋》。

［4］漏永：长夜漫漫之意。漏：古代滴水计时的仪器，代指时刻。永：水长流不止貌，引申为时间之长。

［5］秦云态：代指佳人的轻妙姿态。秦云：即秦楼云雨。

【释读】

唐五代所传《浪淘沙》词皆为小令，柳永这首《浪淘沙慢》则衍为慢词，多达135字。体制扩大，词的容量也相应增加，抒情叙事更显从容。词分三片，采用今、昔、今的结构方式。第一片写词人梦觉酒醒后的忧戚情思；第二片由愁极而追忆当年“万般千种、相怜相惜”的浓情蜜意；第三片折回现实，寄托重聚之想。全词融词人身世之悲和相思之痛于一体，语言雅俗结合，笔底深情流淌。

起句由梦觉着笔，接写醒后见闻。窗风一线，寒灯吹息，造境凄寒清苦。“那堪酒醒”是由梦觉后的朦胧而转为完全的清醒。原本借寒灯一盏，以酒浇愁，未料想梦觉酒醒后，愁情更郁，兼闻夜雨频滴空阶，身世飘零之苦委婉传出。“嗟因循”数句或因梦境而发，盖梦中与佳人欢会，其景其情历历，而梦醒后了无踪影。从前欢会陡顿，忧戚自然降临。“负佳人”三句略有自责之意。第二片由“忧戚”导入，追思当年欢会情景。从“几度饮散歌阑”句来看，词中的佳人很可能是一位侍宴的歌妓。双方情投意合，云雨缠绵，且因“几度”即较长时间的交往而换回如今的“再三追思”，两情缱绻之心，让人神往。

第三片由追思而“恰到如今。”“无端自家疏隔”句，隐示如今疏隔的状况，或是因彼此意气之争而无端造成的。相处共对时，不知相聚的意义，而今疏隔两地，才知自己当初是何等的幼稚。“知何时”句直至煞尾，是词人真情流露，他希望再与佳人相拥，再温“低帏昵枕”的旧梦，轻轻诉说飘泊异乡后的夜夜思念。全词在感叹身世中糅进相思之情，又在相思离合中透露出久作天涯之客的悲凉。笔法从现在到过去，又从过去折回现在，最后从现在宕想将来，时序错综，而情感一脉贯穿。多角度、多方位、多层次地展现了词人由现实的凄苦、往日的欢会和未来的希冀交错织成的复杂心态。创作手法圆熟自如，体现了柳永在慢词创作上的生花妙笔。

戚 氏

晚秋天，一霎微雨洒庭轩。槛菊萧疏，井梧零乱。惹残烟。凄然，望江关。飞云黯淡夕阳间。当时宋玉悲感。向此临水与登山［1］。远道迢递，行人凄楚，倦听陇水潺湲。正蝉吟败叶，蛩响衰草，相应喧喧。 孤馆度日如年，风露渐变，悄悄至更阑。长天净，绛河［2］清浅，皓月婵娟。思绵绵，夜永对景，那堪屈指，暗想从前。未名未禄，绮陌红楼，往往经岁迁延。 帝里［3］风光好，当年少日，暮宴朝欢。况有狂朋怪侣，遇当歌对酒竞留连。别来迅景如梭，旧游似梦，烟水程何限。念利名、憔悴长萦绊。追往事、空惨愁颜。漏箭［4］移，稍觉轻寒。渐呜咽、画角数声残。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

【注】

［1］“当时宋玉”两句：宋玉，战国楚人，屈原弟子，为楚辞著名作家。其《九辩》云：“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又云：“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后世遂以宋玉为悲秋者的形象。

［2］绛河：银河。古人称天为绛霄，称银河为绛河。盖借南方之色以为喻。

［3］帝里：指北宋都城汴京。

［4］漏箭：原指古代计时器滴漏上的指示针。词中代指时间。

【释读】

在北宋词坛，柳永以善于“变旧声作新声”著称。李清照《词论》甚至认为，柳永及其《乐章集》的出现是北宋礼乐文武涵养百余年的产物，这一评价正是基于柳永善制新声而言的。这首《戚氏》便为柳永首创，前后三叠，212字，是《乐章集》中最长的一首词。据词中所述，此词或作于柳永外放荆南期间。由于柳永以词触怒了宋仁宗，吏部迟迟不放改官，冒昧拜访晏殊，又受到无故奚落，最后只能外放州郡小官。柳永平生大志，至此基本折断。而当此困于驿馆、前路迷离之际，柳永反思自己一生的行历，勾画出自己深陷于懊悔与自责之中的孤独身影。此词所写可视作柳永一生的缩影。

“《离骚》寂寞千载后，《戚氏》凄凉一曲终。”(王灼《碧鸡漫志》引)宋人将之与《离骚》媲美，认为是前后辉映之作，语虽涉溢美，而其时誉之盛，亦可想见。此词以时间为序，从黄昏、深夜到清晓，将秋天的远景与近景、词人的往事与旧情以及词人客居驿馆的幽思与遐想渐次打入，词境纷陈而又错综有序，是柳永羁旅行役之词中的重头巨制。上阕从晚秋落笔，描写了一幅槛菊萧疏、井梧零落、飞云黯淡、蝉吟败叶、蛩响衰草的凄凉景象，视点由近到远，又由远到近，形成一种回环的景致。“凄然”二字为黄昏秋景下一结语，并以此引发了对宋玉悲秋的共鸣。“远道”三句切入羁旅主题，且由历史上之宋玉而拉回到现实中之自身，而“行人”之“凄楚”与秋景之“凄然”，实是情与景偕。中阕即由远道行人导入词人孤馆望月，而时分也已有黄昏而悄至深夜。因不堪面对由长天、绛河和皓月组成的清幽之景，思绪绵绵而发。回忆从前未名未禄、无拘无束的日子和倚红偎翠的迁延生活，今昔之感陡生，彼盛此衰的对比真是太强烈了。

下阕继续回忆少年帝里的疏狂岁月，它与“未名未禄”实际上是互为因果的。这里应该引起注意的是，柳永在汴京期间其实并不乏名禄，只是所得与所想不一致而已。叶梦得《避暑录话》曾云：“(永)善为歌辞，教坊乐工每得新腔，必求永为辞，始行于世，于是声传一时。”则柳永不仅不乏名，而且曾声震一时。而当时汴京的三个歌妓的行首“赔着自己钱财，争养柳七官人”，禄自然也不会成为问题。如此说来，柳永名禄双全而曰“未名未禄”，必是所得与所愿形成了反差，所以他落魄未第时，也要说一些诸如“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鹤冲天》)的话，则其心中所渴望的原是卿相的功名和官府的奉禄。以此来衡量自己当初在烟花巷陌中博取的一点未必雅洁的名和未必纯净的禄，难免会有“未名未禄”的失落感。而后来实际的情形，恐怕也非柳永所能料及。当他历尽艰辛，在仁宗景祐元年(1034)考中进士，尝了素愿后，也只是当过几任地方小官，与卿相的功名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而禄的尴尬，更令他死后棺椁无资下葬，停尸寺庙二十余年。正是名禄双飞之时，慨叹未名未禄；而名禄虚无之时，反有名成禄就的成就感。名禄之于人，正赖人如何看待。柳永显然也意识到名利萦绊的悲哀，故以“追往事，空惨愁颜”作一小结，叹息自己为名利奔竞而“人”形反不立的痛苦经历。思绪走笔至此，不觉又回到当前。“漏箭移”直至煞末，写到晓无眠的伶仃情形。从晚望江关到停灯向晓，时间在词人的万千思绪中静静流失。词人似乎在对名利的否定中重新找回到人生的价值和乐趣所在，但词在词人的若有所思中煞尾了，把不尽的意味留给读者去思考了。

清代的词评家曾对柳永的这一类描写羁旅行役的词予以极高的评价，宋翔风《乐府余论》说：“柳词曲折委婉，而中具浑沦之气，虽多俚语，而高处足冠群流，倚声家当尸而祝之。”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论》也说：“屯田北宋专家，其高浑处不减清真，长调尤能以沉雄之魄、清劲之气，写奇丽之情，作挥绰之声。”如果具体而微，把宋、郑之论移评此词，也是再恰当不过了。

夜半乐

冻云黯淡天气，扁舟一叶，乘兴离江渚。渡万壑千岩，越溪［1］深处。怒涛渐息，樵风［2］乍起，更闻商旅相呼，片帆高举。泛画鷁［3］、翩翩过南浦。 望中酒旆闪闪，一簇烟村，数行霜树。残日下，渔人鸣榔［4］归去。败荷零落，衰杨掩映，岸边两两三三、浣纱游女。避行客、含羞相笑语。 到此因念，绣阁轻抛，浪萍难驻。叹后约丁宁竟何据!惨离怀、空恨岁晚归期阻。凝泪眼、杳杳神京［5］路，断鸿声远长天暮。

【注】

［1］越溪：即若耶溪，在浙江会稽若耶山下。

［2］樵风：即顺风。典出《嘉泰会稽志》：“汉郑弘少时采薪，得一遗箭。顷之，有人觅箭，问弘何所欲。弘识其神人也，答曰：‘尝患若耶溪载薪为难，愿朝南风，暮北风’。后果然。世号樵风。”

［3］画鷁：船的代称。鷁是一种水鸟，善飞，不惧风雨，古人常将鷁的形象描画于船头，以图吉利。

［4］鸣榔：古代渔民捕鱼时，用木棒扣打船舷，使鱼受惊聚于一处而便于捕捉，称之为鸣榔。榔：木制的长棒。

［5］神京：指汴京。

【释读】

柳永的一生与浙江有不解之缘，先是在1004年左右到过杭州，并写了一首《望海潮》赠给孙何。1034年柳永考取进士后，也是大部分时间在浙江境内的睦州(今建德)、余杭(今杭州)、定海(今镇海)等地任职，因而畅游越溪的机会不在少数。相应地，这首《夜半乐》是作于1004年左右还是1034年以后，也就遽难判定。如果是作于1004年，柳永其时功名未立，当不至于有如此游兴，更不至于把对神京的向往和对一个绣阁女子的思念简单地等同起来。如果是作于1034年以后，柳永固然有初踏仕途的兴奋，但从柳永的平生抱负来看，归朝的愿望显然也应强于对情人的离别相思。而这首词恰恰把这两种矛盾的现象融于一体，让人费尽思量，难以捉摸。这里姑且把它的作年定于1034年以后。

此词近似一篇山水游记，以游踪变化带出心情变化。上阕写舟行的途径，中阕写舟中的见闻，下阕抒发对绣阁女子的思念以及归期阻隔的痛苦。前两片写景，笔法纡徐从容，后片抒情则笔法纵横恣肆。一篇之中，两种笔法，相映成趣，让人不得不叹其手笔之工。上阕起笔先写天气。冻云黯淡，本是游人意兴阑珊之时，而词人却持扁舟一叶，乘兴开游，其兴致之高，不待详言而可知也。至于其兴致从何而来，词人未尝明言。接下写游踪，从江渚历万壑千岩、越溪深处，最后到南浦，一路怒涛渐息、樵风乍起，船行翩翩之景如在眼前。用笔轻快，铺叙尽致。中片写舟中所见，移步换景，景色如画。“望”字领起全片，先写远望，言酒旆为“闪闪”，称烟村为“一簇”，指霜树为“数行”，突出了远望比较模糊的特点，而渔人在这种朦胧的背景中鸣榔归去，安谧祥和之境，隐隐而出。次写近景，败荷、衰杨，遥合起句“冻云黯淡天气”，而两两三三浣纱女子的避客笑语，又为败荷衰杨的萧飒之景增加了动人的亮色，似空谷足音，新警可喜。游兴至此而极。

下阕情绪急下，换头“到此因念”是关捩，纯粹的游兴至浣女的出现而顿失，离情别绪不觉滋生。“绣阁轻抛”是自责之词，对自己当初的轻言离别颇有悔意，此是主观而言；“浪萍难驻”则是如实言明自己飘泊无定的实际境遇，此是客观而言。“叹后约”句则是感叹世事变化往往比计划还快的尴尬事实，故有下句“岁晚归期阻”之“空恨”，又因离怀空恨而双眼凝泪，神京之路杳不可及，自责与无奈交错其中，意思层折而下，渐引渐深。结以“断鸿声远长天暮”句，以景结情，意境浑涵深远，带有象征意味。如果把“杳杳神京路”理解为借思念情人来表达归朝难期的悲哀，则此词的意脉就更为流畅合理。可惜的是，柳永《乐章集》中鲜有如此笔墨。

玉蝴蝶

望处雨收云断，凭栏悄悄，目送秋光。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1］。水风轻、蘋花［2］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遣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 难忘。文期酒会，几孤［3］风月，屡变星霜［4］。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念双燕、难凭远信，指暮天、空识归航。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

【注】

［1］宋玉悲凉：宋玉《九辩》云：“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后世遂以宋玉为悲秋者的形象代表。

［2］蘋花：蘋是蕨类植物，生在浅水中，茎横生在泥中，质柔软，夏季开花，白色，至秋结子囊，亦名田字草。

［3］孤：通“辜”，辜负之意。

［4］星霜：星一年一周天，霜每逢秋至而降，因称一年为一星霜。

【释读】

此词在伤秋念远之中贯穿着羁旅之愁。起笔“望处”二字，统贯全阕，由望生景，由望生思。起三句写远景，动静结合，“雨收云断”状风云变幻之迹，略带凄迷。“凭栏”、“目送”则写静景，静中含思，因思入忧。南宋辛弃疾《踏莎行》词云：“吾道悠悠，忧心悄悄，最无聊处秋光到。”意境与此略同，而柳永犹为先声。“晚景”二句，以宋玉悲秋自况，“萧疏”、“悲凉”均为虚写。“水风”两句实写萧疏晚景，水风、蘋花、月露、梧叶都是秋天富有特征性的景物，而分别以“轻”、“老”、“冷”、“黄”四字加以形容，自然贴切。“萧疏”之意，至此补足丰满。“遣情伤”三句，由景入情，思念故人的主题，轻轻拈出，一笔拍到作意。但故人渺渺，烟水茫茫，笔势由此转沉。

下阕以“难忘”二字领起，振笔言情，插入回忆。难忘之事和难忘之人均在“文期酒会”之中。其《戚氏》也有“况有狂朋怪侣，遇当歌、对酒竞留连”之句，可见其当年快乐生活之缩影。但物换星移，春秋几度，再难寻觅到当年的快乐了。“几孤”、“屡变”流露出无奈情绪。“海阔”句写“几孤风月、屡变星霜”而文期酒会难再的客观原因；“未知”句则是故人杳无踪影的现实情形。连远信也难凭，其他盖可想见。“烟水茫茫”之义，得此真诠落定。归航空识，暮天苍茫，“黯相望”既与起句“望处”相应，又收束上文。“断鸿声里”两句，收转到“凭栏悄悄”四字，以鸿雁掠过天际、斜阳入于暮色作结。“立尽”二字尤不忍卒读，萧疏之景与飘零之苦妙合无垠，不尽之意尽在言外。全词结构浑成，语言摇曳多姿，意境开阖自如。所谓柳词“不减唐人高境”云云，盖指此也。

望海潮

东南形胜，三吴［1］都会，钱塘［2］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3］清嘉。有三秋［4］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5］。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6］夸。

【注】

［1］三吴：指吴兴郡、吴郡、会稽郡，泛指今江苏南部和浙江的部分地区。五代吴越建都于此。

［2］钱塘：即杭州，古属吴郡。

［3］重湖叠巘：西湖以白堤为界，分里湖和外湖，故称重湖。叠巘：指层层叠叠的山峦。

［4］三秋：指农历九月。王勃《滕王阁序》：“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5］高牙：原指军前大旗，因旗杆以象牙为饰而得名。词中指高官孙何。

［6］凤池：即凤凰池，为皇帝禁苑中池沼。词中泛指朝廷。

【释读】

词的产生与城市的发展和娱乐生活的发达密不可分，但直接描写城市风物的词，在唐五代词中还只是凤毛麟角。毛文锡的《甘州遍》虽以“公子游”、“美人唱”涉带到都市的娱乐生活，但因限于小令的体制特点，描写并不充分。柳永长年浪迹都市，对都市的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都有比较真切的感受，又雅擅慢词，适足以尽情描写他的所见所感。如他的《抛球乐》便将汴京清明时节的繁盛景象、芳郊名园的歌舞嬉戏和茶楼酒馆的解貂买醉，活灵活现地展示出来，无疑于一幅词中的“清明上河图”。北宋范镇曾很有感慨地说：“仁宗四十二年太平，镇在翰苑十余载，不能出一语咏歌，乃于耆卿词见之。”(祝穆《方舆胜览》引)可见柳永在都市题材上的开拓之功。而这首《望海潮》尤称其城市风物的扛鼎之作。

据罗大经《鹤林玉露》卷一云：“孙何帅钱塘，柳耆卿作《望海潮》词赠之。”孙何生于宋太祖建隆二年(961)，卒于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去世前正是任职两浙转运使。而《岁时广记》卷三十一引《古今词话》更云：“柳耆卿与孙相何为布衣交。”今传《小畜集》中，有不少寄赠孙何之作，而王禹偁与柳永父亲柳宜也堪称莫逆之交，故柳永与孙何相熟并结成布衣之交，当也是极可能的事。以此来反观罗大经《鹤林玉露》所载之语，其时、其地、其事皆相符合，当可据为定说。此词的创作年代也可据此定为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之前。这也是《乐章集》中所能考订作年最早的一首词。

杭州是柳永屡曾踏足之地，他在景元年(1034)进士及第后，还曾出任余杭(今杭州)令。所以他写杭州，能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中，展示其无可替代的风物景观，融入了自己深厚的赏爱心情。笔法纵横恣肆，占尽词坛风流。起三句用远景概括展示杭州的地理优势与悠久的古城风貌，时空跨越之大，震人心魄。“形胜”、“繁华”四字，为通篇之主旨，以下锦绣文字均由此生发。“自古”二字贯穿古今。“烟柳”三句，写市区景观，由外到内，视觉由平视到俯视，既展现了城市环境的旖旎如画、幽雅宜人，又展现了城市人口的密集和繁华。值得一提的是，宋室南渡以后，杭州户口蕃息，有近百万余家。而北宋初期，历经兵乱，各城市人口普遍低迷，杭州能有十万之众，已堪与北宋都城汴京媲美，故柳永能出此“豪言”。吴自牧《梦粱录》断柳永所写为“元丰前语”，信而不诬。接下“云树”三句，又由市内走笔郊外，描写钱塘江雄武壮观的自然风貌。“绕”、“卷”二字极富动感。“市列珠玑”三句，直接“繁华”二字，极言市民之富裕及攀竞豪奢之风。上阕由古到今，由景及物，由物及人，笔法弛张有度，视点动宕得奇。

西湖是杭州最富盛名的自然景观，故下阕起句即点出西湖清景，从湖山全景、四时风光、昼夜笙歌、湖中人物四个方面，点面结合，勾画出西湖的如画美景，最后将笔墨定格在“千骑拥高牙”的孙何身上，美盛繁华，至斯而极。煞拍“异日”二句，直落笔意，虽是投赠之词的例句，也不免雅趣消弭，让人扼腕。全词意象鲜明夺目，诗情画意，目不暇接。层次井然，近景与远景、自然与人文交替，以开朗广阔的大自然和深长悠远的历史作背景，将优美壮观的自然景观和生气蓬勃的市民活动场面统摄笔端，笔墨铺张扬厉、淋漓尽致。

《望海潮》是柳永所创的新声，钱塘江中秋前后潮水的奔涌为天下奇观，调名当取其意。此词的创作也独具因缘。杨湜《古今词话》云：“柳耆卿与孙相何为布衣交。孙知杭州，门禁甚严。耆卿欲见之不得，作《望海潮》词，往谒名妓楚楚，曰：‘欲见孙相，恨无门路，若因府会，愿借朱唇歌于孙相公之前。若问谁为此词，但说柳七。’中秋府会，楚楚宛转歌之，孙即日迎耆卿预坐。”(《岁时广记》卷三十一引)此说是否属实，殊难裁定，盖柳永拜见之因既不明所以，而预坐之后又不见下文，行文之唐突十分明显。至于说此词流播以后，金主完颜亮欣然有慕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而起“投鞭渡江之志”(罗大经《鹤林玉露》卷一)，则更神乎其词，类于小说家言。亦姑妄言之，姑妄听之耳。其他如罗大经以柳词“妆点湖山之清丽，使士大夫流连于歌舞嬉游之乐，遂忘中原”为“深可恨耳”(同上)，则又不免强作解人，颇难令人信服。盖柳永既是投赠，且彼时中原尚未危殆，柳词若参入此意，反倒令人奇怪了。

八声甘州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1］，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2］，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3］，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栏干处，正恁凝愁。

【注】

［1］红衰翠减：花木凋零。李商隐《赠荷花》：“此荷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煞人。”

［2］渺邈：遥远而渺茫。

［3］颙望：定神仰望。

【释读】

柳永的词在宋代就毁誉参半。誉他的如王灼所称，多为“不知书者”的市井之人和歌妓舞客；毁他的则多是权贵之人。前有宋仁宗、晏殊，已让他仕途连蹇、功名落寞，后则有苏轼、李清照等。苏轼曾批评弟子秦观模仿柳永作词，又好自炫：“我词比柳词如何?”处处要显示压倒柳永的气势。李清照《词论》更是用一句“词语尘下”，几乎将柳永全盘推倒。宋代词评家各依据自己的审美观，抑扬高下，其随意性仅柳永一端即可窥其大概。

以上所说仅是一般的情形，例外当然也有。譬如这首《八声甘州》，便是受到上流阶层肯定的少数词作之一。而最早“肯定”这首词(严格说来只是肯定词中数句而已)的人就是排斥柳永相当用力的苏轼。宋代赵令畤《侯鲭录》卷七引苏轼的一段话说：“世言柳耆卿曲俗，非也。如《八声甘州》云：‘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此语于诗句不减唐人高处。”这段话貌甚赞美，而其中也或有贬义，盖有诗词体性辨别不明之意。然而，是真名作自风流。柳永为了求取功名，先是赴举业，后又游宦各地，不得不离开故乡和情人，飘泊四处，有时更是滞留在古道荒原、寒江野岸，遭受着凄凉和寂寞的侵袭。《八声甘州》便将这种羁旅之心和思归之情予以深刻地披露，从中可以窥见柳永困倦的眼神和伤痛的心灵。

这首词的主题是游子思归。起句由“对”字领起，描画出江天背景下的清秋与暮雨，给人以强烈的节届深秋之感。“洗”字尤具神韵，似从韩愈“长安雨洗新秋出，极目寒镜开尘函”而来。“渐霜风”三句添足清秋之景，“渐”字写出秋天气候的缓慢变化，“凄紧”、“冷落”虽一写秋风一写自然，实是词人心境的写照。“残照当楼”是进一步强化冷落之感。李白《菩萨蛮》即有“西风残照，汉家陵阙”之语，但柳词更具前后呼应之长，“残照”呼应“暮”，“当楼”引出楼上之人，为下阕抒情作好铺垫。从艺术表现看，此二句也气象阔大，境界超妙，有不可形容者。苏轼以为有唐人境界，倒不失为是有得之言。接下四句，包容极大。前两句写世事无常，红衰翠减，无可阻挡；后两句写流水永恒，无语东流，此自然之定律。在无常与永恒的对照中，人生短暂的感觉自然会特别强烈。王国维曾有词云：“人间事事不堪凭，但除却无凭两字。”王国维在这里流露的人生感慨与柳永其实是相同的，只是表述得更有哲学意味而已。柳永则全靠景物和形象来说明这一层意思，兴象高远，全靠读者自行领悟。上阕至此，已开言情端倪。

下阕由写景而转入抒情，但抒情主人公在上阕已有几处暗中点明，如“对”、“当楼”等，只是人为景掩，立在暗处。换头由“残照当楼”引出羁旅之感和思归之情，是正面抒写。“不忍”二字涵盖下面两句，形象地写出了在对自我生命反省以后而感受到的悲哀。而“叹年来”两句，更由反省而怀疑起自己的生命价值所在。怀疑中渗透着人生幻灭的苦痛。“不忍”与“叹”字，使下阕的感情达到了冰点。“想佳人”两句，宕开前情，用假想之词，从对面写来，反衬游子思归的殷切心理。居家的佳人望断秋水，误识了好几回的天际归舟，想必也是怨从中来，或许以为主人“玉勒雕鞍游冶处”，乐不思蜀了。这层意思没有明说，但“争知我”三字暗中带出，有一种含怨委曲的意味。其实主人公也是整日倚栏凝望，只是“故乡渺邈”，欲归而不能也。除此以外，年纪老大，落拓无成，亦无颜面对佳人也，这才是滞留他乡的根本原因。以此反观上阕“凄紧”、“冷落”诸语，感受当更为具体深刻。通阕有铺垫，有呼应，结构严密浑成，骨韵俱高，无起伏之痕，有生动之趣。陈廷焯称之为“古今杰构”，是“耆卿集中仅见之作”(《词则•大雅集》)，王国维更以此与苏轼《水调歌头》媲美，认为此二作皆“格高千古，不能以常调论也”。由此可见它在词史上的不败地位。

范仲淹

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吴县(今江苏省苏州市)人。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进士，授广德军司理参军。仁宗朝，累迁吏部员外郎，因上《百官图》忤吕夷简罢知饶州。康定元年(1040)与韩琦并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庆历三年(1043)召拜枢密副使、参知政事，针对北宋积弱积贫局面，与富弼、欧阳修等推行“庆历新政”。因上精贡举、均公田、减徭役等十事，为权贵不容，谤毁漫起，出为河东陕西宣抚使，历知邓州、杭州、青州。皇祐四年(1052)，徙知颍州，同年卒于徐州行次。谥文正。著有《范文正公集》二十卷等。词作大半散佚。其中朱祖谋《彊村丛书》收有《范文正公诗余》一卷，凡六首。唐圭璋《全宋词》据《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卷七断入录《彊村丛书》之《忆王孙》(飕飕风冷)为李重元词羼入。故范词实际只存五首。其词既有大笔振迅之处，在宋初词坛可谓异军突起，直启后来苏、辛豪旷词风；又能妙入情语，不失词的传统风格。

苏幕遮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醉。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释读】

范仲淹是宋朝一代名臣，他在政治和军事上叱咤风云的同时，也不失其风雅之度。他的这首《苏幕遮》词，词笔婉丽，深情惟妙。体现了他别样的性情和才华。

此词写羁旅思乡之感。题材一般，但写法别致。上阕写景，气象阔大，意境深远，色彩绮丽鲜明。起四句分写天、地、山、水，大开大合，浑然一气，视点由上及下，由近到远，层层推进。碧、黄、翠等状“秋色”，也一扫传统中秋天衰飒之气，将秋天美妙空灵的境界呈现笔底。接下三句又把天、地、山、水与斜阳、芳草融和成水天一色的寥廓画面，引出乡思离情。这里的“芳草”从季节上说，显然与长空湛碧、大地澄黄的“秋色”不符，它只是起象征作用。大约自淮南小山《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之后，“芳草”往往与离情密不可分，它的季节特征反而在其次。行人沐在斜阳中，芳草却在斜阳外，其违隔可知。上阕皆为景语，仅“无情”二字点出愁绪，犹是对景而言，不露痕迹。

过片直揭主旨，皆因“芳草无情”而起，离情愁思郁勃而动，“追”字尤显愁情缠绵之形。“夜夜”两句，乃自求解脱之道。好梦偶成，但更多的还是“愁极梦难成”(薛昭蕴《小重山》)，故“除非”二字，写出长夜难眠的困窘，语加委婉，而情更深长。“明月”句补足“除非”之意。“楼高休独倚”是感慨之言，实是独倚高楼后语。以此反观上阕，亦皆写登楼所见之景，故能开阔辽远如此。“酒入”两句，是实话实说，极写愁思难遣的苦闷。其《御街行》词也说：“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则酒到酒未到，皆作相思之泪，其痛苦之深，似无庸赘言。

此词以绮丽开阔之景写浓挚深长之情，情景似不谐和，而实是以盛写衰、其衰倍至的写法，词的感染力也因此得以加倍体现。清代张惠言、黄蓼园据词中个别意象，认为此词非为思家，实借秋色苍茫隐抒其忧国之意，不免有强加之嫌。倒是其写景气势不凡，为后人称赏不已。元代王实甫《西厢记》第四本第三折《长亭送别》开曲〔正宫端正好〕云：“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即由范仲淹此词点染而成，而气象无复绮丽高远，转为传统秋色之凄清，很难说是后出转精了。

渔家傲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1］无留意。四面边声［2］连角起。千嶂［3］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4］归无计。羌管［6］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注】

［1］衡阳雁去：传说秋天北雁南飞，至湖南衡阳回雁峰而止，不再南飞。王勃《滕王阁序》云：“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2］边声：边地自然界的各种声音。

［3］千嶂：绵延而峻峭的山峰。

［4］燕然未勒：指战事未平，功名未立。燕然：即燕然山，今名杭爱山，在今蒙古国境内。据《后汉山•窦宪传》记载，东汉窦宪率兵追击匈奴单于，去塞三千余里，登燕然山，刻石勒功而还。

［5］羌管：即笛子。相传为羌人首制，故名。

【释读】

词从晚唐五代以迄北宋初期，其题材大致不出歌筵酒席、宫廷豪门和都市风情之间。至于边塞词，虽也不乏敦煌词中《边塞苦》、《龙沙塞》，以及韦应物、戴叔伦《调笑令》等少数作品，但既未形成影响，又未扇成风气，故也一直未为世人所重。迄范仲淹以亲身体验，描写边塞奇异风景和军中生活，一新世人耳目，边塞词始在词坛占有一席之地，并绵延而成一新的词派。

范仲淹生活后期，正值边境多事之秋。宝元元年(1038)，西夏元昊公然叛宋。仁宗康定元年(1040)，范仲淹以龙图阁直学士与韩琦经略陕西，担任西北边境的防御工作，一时号令严明，对西夏形成了强大的威慑力量。以至于边民有“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骨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的俗谚。直至庆历三年(1043)被召还朝廷，范仲淹在西北边疆凡四阅寒暑。这首《渔家傲》就是作于边帅任上。据魏泰《东轩笔录》卷十一记载：“范文正公守边日，作《渔家傲》乐歌数阕，皆以‘塞下秋来’为首句，颇述边镇之劳苦。欧阳公尝呼为穷塞主之词。”可惜现在止存这一阕了。

上阕勾勒边塞风光，用笔简练，而境界苍茫悲凉。起句一笔带过时、地，以一“异”字领起全阕，既突出了边塞风景与内地的不同，又展现了边塞秋景区别于其他季节之处。“衡阳雁去无留意”是最大的“异”处所在，雁去衡阳竟无一丝留恋，则其地自然条件之恶劣尽可想见。然雁无留意，人又何尝有留意呢?雁无留意可以一飞衡阳，人无留意却仍只能固守边境。怀归而无奈之情，由此委婉传出，也遥领下阕“归无计”三字。“四面边声”三句分别从听觉和视觉的角度写出了边塞的自然地理特征。各种风吹树鸣的自然之声和驻守军营的号角之声，形成了此起彼伏的塞下秋声；而边城的晚色，在长烟落日的映衬下，万峰屏立，孤城紧闭，也是一片凄清孤寂。听觉与视觉动静相衬，使起句“异”字得到了真切鲜明的体现。边境将士所处环境之荒漠如现眼前，客观上加剧了将士的思乡情绪。

下阕在上阕所描写的“异”景基础上直接抒情。“家万里”遥接“塞下”，状边境之辽远。“归无计”则不仅与“衡阳雁去”形成鲜明的对比，而且表现了燕然未勒的客观现状和杀敌报国、建立功勋的强烈愿望。“羌管”句承上阕边角之声而来，是融情入景之句，上阕分言之视、听，至此合而为一。末两句极言将军、征夫夜长不寐的痛苦心情。全词既表现了边境荒漠、孤寂思家、横被驱役的凄苦心理，又表现了“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爱国思想。从中也折射出对北宋朝廷重内轻外、边境松弛的幽怨心理。欧阳修称之为“穷塞主之词”，一方面是对词中凄苦情调的形象概括，另一方面也反映了他拘守传统男女风情的旖旎词风，而对之作出的偏颇评价。至于有的学者认为：“范仲淹为三军统帅，保卫祖国边疆，应该具有‘终刚强兮不可陵’的英雄乐观主义，鼓励士卒积极进取，消灭敌人，收复失地，不应该流露这种伤离念远、怀乡怀家的心情，以致士气消沉，日久无功，这是他对战争的性质认识不清，同时也说明他的软弱性。”(唐圭璋《范仲淹》)则又不免苛求古人了。何况仅凭一首词来评定古人，也是并不充分的。《宋史》范仲淹本传说他“每感激论天下事，奋不顾身，一时士大夫矫厉尚风节，自仲淹倡之”，则仲淹固非情感上的软弱之人。而他在庆历三年(1043)召拜参知政事后，“会边陲有警，因与枢密副使富弼请行边”。其护国卫边之心，固未尝稍减。只是他因久戍边陲，对边陲恶劣的自然环境有比较真切的体验，并能体恤到士兵的思乡情绪，但最终还是将这一个人的情绪归结在“燕然未勒”的大局上面，则其爱国抗敌的决心仍是一贯而无可动摇的。从词史上说，此词沉雄开阔的意境和苍凉悲壮的气概，对苏轼、辛弃疾等豪放词风的影响也是不言而喻的。

剔银灯

与欧阳公席上分题

昨夜因看《蜀志》［1］。笑曹操孙权刘备。用尽机关，徒劳心力。只得三分天地。屈指细寻思。争如共、刘伶［2］一醉。 人世都无百岁。少痴騃［3］、老成尪悴［4］。只有中间，些子少年，忍把浮名牵系。一品［5］与千金，问白发、如何回避。

【注】

［1］《蜀志》：晋陈寿撰《三国志》，分《魏志》、《蜀志》、《吴志》三个部分。

［2］刘伶：西晋狂士，因避席政治黑暗而以饮醉为常，尝自誓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

［3］痴騃：痴傻。

［4］尪悴：衰弱憔悴。

［5］一品：唐宋时朝廷实行九品中正制，一品官位最高。

【释读】

范仲淹现存词虽然只有五首，但风格多样，既有豪放沉雄之《渔家傲》，也有委婉绮丽之《御街行》，而这首《剔银灯》则语同口出，充满俳谐气息。据《中吴纪闻》卷五记载：“范文正与欧阳文忠席上分题作《剔银灯》，皆寓劝世之意。”而范仲淹与欧阳修相识相交并共助新政，时在庆历三年(1043)至五年(1045)间。后新政落败，范仲淹贬离京城。按此词意趣，似不可能作于庆历新政励精图治之间，或许是作于庆历五年范仲淹贬官外任之时，带有明显的牢骚意味。

所谓“劝世”即是及时行乐之意。词借咏叹历史故事表现了人生苦短、功名难恃的人生观。上阕咏史，因夜读《蜀志》而慨叹曹操、孙权和刘备之间的尔虞我诈、争权夺利。而实际上心力费尽，也都未能称霸全局，仍是三分天地各自为王。则无不为与无为，何尝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反不如当年的刘伶，游离于纷争之外，一醉泯恩仇，来得逍遥痛快。这里实际上隐喻了庆历新政期间，权豪们为了自己的切身利益而大肆谤毁新政，“用尽机关，徒劳心力”云云，皆是由此而发。语虽涉调侃，而意未尝不沉痛。

下阕由曹、孙、刘三人跳出，纵说人生与功名的哲学关系。范仲淹把人生分成三个阶段：少年、中年、老年。少年痴騃，浑浑噩噩；老年尪悴，力不从心；只有中年，精力充沛，得意尽欢，但也只有匆匆数年，岂能为浮名牵绊，失去人生自由畅快之趣。纵使官至一品，禄有千金，也无法抗拒老之将至、终归于衰弱的自然规律。苏轼《念奴娇》“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云云，亦此意也。白居易《狂歌词》云：“五十已后衰，二十已前痴。昼夜又分半，其间几何时!生前不欢乐，死后有余赀。焉用黄垆下，珠衾玉匣为?”范仲淹写作此词，时年约56岁，且又因党争而贬谪外地，其心情之苦闷可知，故以游戏笔墨总结人生，从白诗中寻觅灵感。貌似通脱，实哀叹人生之多艰。知人论世，或当作如是观也。

张 先

张先(990—1078)，字子野，乌程(今浙江省湖州市)人。仁宗天圣八年(1030)进士，历官宿州掾、吴江知县、嘉禾判官等。皇祐二年(1050)，晏殊知永兴军，辟为通判。后以屯田员外郎知渝州、虢州，安州本名安陆郡，故时称张先为“张安陆”。治平元年(1064)以尚书都官郎中致仕。晚年优游于杭州、湖州一带，与苏轼、蔡襄等时有酬唱，诗笔老妙。《宋史•艺文志》著录张先诗二十卷，惜多不存，《全宋诗》仅辑得二十五首。词与柳永齐名，然时人多以为不及。因其《行香子》词有“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之句，人称为“张三中”。又自举平生得意之句“云破月来花弄影”，“娇柔懒起，帘压卷花影”，“柳径无人，堕风絮无影”，自称“张三影”。著有《张子野词》，一称《安陆词》，二卷。清代乾隆时，鲍廷博得绿斐轩钞本，以宫调编次，刊入《知不足斋丛书》，又从诸本补遗二卷，一并刊入。《彊村丛书》即覆此刻。唐圭璋《全宋词》据朱本删补，得词164首，附录24首。通行本则有吴熊和、沈松勤校注的《张先集编年校注》。张先词以小令为主，后期渐多染翰长调，在词的体制从小令向慢词的过渡中，他和柳永都是居功至伟的人物。题材虽仍多为男女情事，但风格瘦劲，渐趋爽直泼辣，多清出、生脆之味。陈廷焯《白雨斋词话》称其词为“古今一大转移”，认为前此的温、韦、晏、欧诸人体段虽具，而声色未开；而后此的秦、柳、苏、辛发扬蹈厉，而古意渐失；子野适得其中，兼有含蓄与发越之长，而去其过或不及。充分肯定了其在词史发展过程中承上启下的重要作用。

一丛花

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离愁正引千丝乱，更东陌、飞絮濛濛。嘶骑渐遥，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 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

【释读】

张先在宋代词人中以浪漫著称，集中赠妓赠歌之作绝多，因而搏得了“多近妇人”的评价。苏轼赠诗亦云：“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看来张先确实不是“浪得虚名”。这首《一丛花》据传也是张先一件风流韵事的记载。杨湜《古今词话》云：“张先字子野，尝与一尼私约。其老尼性严，每卧于池岛中一小阁上，俟夜深人静，其尼潜下梯，俾子野登阁相遇。临别，子野不胜惓惓，作《一丛花》以道其怀。”(《绿窗新话》卷上引)《古今词话》颇杂小说家言，此事是否属实，殊难判定。姑引录于此，以作阅读之参考。

此词借托女子口吻，表现了伤高怀远的绵绵离愁。与一般的言情词由叙事而渐趋情感的高潮不同，此词起笔即突兀有力，略去了情感生成的过程，径直将情推向极致，给人以强烈的震撼。伤高怀远几时能穷?这个问题其实是谁也回答不了的。作者在这里设下疑问，并非刻意去追求什么答案，只是情到深处的一种下意识的呐喊而已。故“无物似情浓”，句式上是回答了起句的提问，而其情浓既无物可拟，实际上是否定了提问的意义，喻示了伤高怀远的难以穷尽。这两句是全篇主旨之所在。第三、四句移情入景，也是登高所见，望远触愁。千丝缭乱、飞絮濛濛，也是其内心痛苦挣扎而倍感迷茫的形象反映。上阕歇拍三句由现境而导入追忆，视点由近及远，失落与无措之感则渐趋强烈。

下阕视点由高远而收归近处的池沼，再集中到内庭的画阁之上。过片两句是即时所见，但融入了悠悠往事。“梯横”两句，似由李商隐《代赠》诗“楼上黄昏欲望休，玉梯横绝玉中钩”化出，而情致更为凄婉。结拍三句渐出怨意，是对自己过往情事冷静思索的结果。以桃杏之解嫁东风，享尽春光，来映衬自己的孤寂无助，收煞极为沉痛。与起句的重笔言情彼此呼应。而且造语精妙自然，以至于张先因此而被欧阳修戏称为“桃杏嫁东风郎中”(《过庭录》)。通阕结构完整，笔法伸缩自如，情景妙合无痕。李清照《词论》曾评论张先词“虽时时有妙语，而破碎何足以名家”，似乎于其结构，颇有破碎之恨。但以此词来衡照李氏所论，就未必显得客观和公正了。

天仙子

时为嘉禾小倅［1］，以病眠，不赴府会。

《水调》［2］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3］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释】

［1］嘉禾小倅：张先在仁宗庆历元年(1041)任嘉禾(今浙江嘉兴)判官。倅：副职。

［2］《水调》：即《水调歌》，唐大曲名。本为隋曲，传为隋炀帝将巡幸江都、开凿汴河时作。其调声韵悲切。唐大曲之《水调歌》属商调，凡十一叠，前五叠为歌，后六叠为入破。入宋，《水调》乐曲仍流传不绝。除张先此词外，刘敞《扬州闻歌》诗亦云：“淮南旧有《于遮》舞，隋俗今传《水调》声。”宋人并裁截其歌头，变旧曲为新声，制成词调《水调歌头》。

［3］并禽：双飞双栖的鸟，指鸳鸯等。

【释读】

张先以乐章擅名一时，这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他的造语精工而妙入自然。一般的俗客津津于此，连一些有身份、有地位的大臣如宋祁、欧阳修等，也无不举此以为美谈，以此可见一时之风气。张先在这方面特别为人瞩目，以至于如“桃杏嫁东风郎中”、“张三中”、“张三影”、“云破月来花弄影郎中”等雅号络绎奔会。这首《天仙子》尤为时人所赏。据说宋祁任尚书时往见张先，彼此便以“云破月来花弄影郎中”和“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称呼对方。风雅相戏，至斯而极。

这首词调下的小序交待了写作的时间、地点以及心境。张先任嘉禾判官，时年已52岁，仕途既黯淡无光，身体也多病连连。故当此暮春之际，不禁忧从中来，落寞满怀。《花庵词选》题作“春恨”，即大致概括了此词的情感线索。起二句叙事。持酒听歌，本极容易引发“人生几何”的感叹，故往往以极优雅的行为开始，而以唏嘘唱叹结束。张先此时病疴缠绵，而所听之歌乃声韵悲切之《水调歌》，情绪的激发自在所难免。故一饮至醉，一醉而睡，睡醒而愁未消，或醉或醒，间不离愁，愁思缠身之状，宛然可以想见。其不赴府会，良有以也。接以“送春”句，盖亦未醒之愁之一也。送春原是盼春，故以“几时回”自问。张先时已过知命之年，虽是临老伤春，实有暗怀往年风流韵事之意。“临晚镜”三句，皆是自伤之词。晚境、流景，皆空记省，止剩当前，又愁醉未醒，则其人生今昔及至将来，无不黯然神伤矣。上阕至此，情感颓然落至冰点。

下阕即景生情，时间也从午后到了晚上。词人烦闷郁结，往事空成记忆，后期更难预料，当前也是临镜伤春。故下阕换头为排解愁绪，移步沙岸，但见暮色之下鸳鸯双栖，风吹云动，月色溶溶，月光下花儿轻摇，婆娑起影，似是顾影自怜，故意摆弄。这一句是一篇之警策，历来为人称赏。盖不独写出月夜花影之摇曳神韵，而且写出了云破、月来与花弄影这三个层层递进的逻辑发展过程。云若不破，月便不来，花儿也就无法弄影。这一句同时也写出了词人视点由上到下的流转，以及从祈盼明月朗照到观赏花儿弄影的心情变化，包容的画面既阔大，内涵的情致也丰富细腻。宋人粗赏此句，大抵浅尝辄止于措语之精工神妙，而王国维独以“弄”字为全句境界所自，似乎过分着意于“花弄影”的顾影自赏与词人心境的契合，于其全句，固难称精解。值得注意的是，句中的花已非灿然艳开之花，而是即将凋残之花，此于上阕之持酒送春和下阕之落红满径，已透露其中端倪。花将残而自弄影，实寓自伤身世之意，这与此时此地之张先的心境真是不谋而合。接下数句皆状风起之形，帘幕遮灯，人儿初静。今日之苦闷尚未得解，犹想及明日之落红满径，则又预将明日之愁销在今日，则愁醒之时更遥遥无期矣。词人从对流景的追忆中感受悲哀，从对现实的感悟中体会苦闷，又从对未来的猜测中预知渺茫。通阕情感沉郁苍凉。这是一个对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感到空虚无奈的下级官吏的心灵独白。时人徒摘其写景灵妙之句以作孤赏，质之张先，真枉抛心力矣。

木兰花

乙卯吴兴寒食［1］

龙头舴艋［2］吴儿竞。笋柱秋千［3］游女并。芳洲拾翠［4］暮忘归，秀野踏青来不

定。 行云去后遥山暝。已放笙歌池院静。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

【注】

［1］寒食：即寒食节，在清明节前一两天，因禁火冷食而得名。相传春秋时晋文公为追悼有功而不愿受封、结果躲匿山中被焚死的介之推而作此规定。

［2］龙头舴艋：状似舴艋的小龙船。

［3］笋柱秋千：用竹子做成的秋千架。一说形同笋柱一样的秋千架。

［4］拾翠：采集百草。杜甫《秋兴八首》之八有“佳人拾翠春相问”之句。晏殊《渔家傲》：“粉面啼红腰束素，当年拾翠曾相遇。”

【释读】

在北宋前中期，一些词人往往在词调下加一小段序文，虽大多三言两语，甚至只有几个字，但对读者了解该词的创作背景却很有帮助。据这首词前的小序可知，此词作于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时词人已届86岁高龄，地点则在作者的家乡吴兴，时令是寒食节。是作者晚年退居吴兴时的作品。词描写了寒食节家乡的风俗人情，从中反映出作者对家乡的深情喜爱。

上阕描写了白天的繁盛生活，下阕则描写了夜晚清幽的景致，一动一静，相得益彰，作者的情绪也在这一张一弛、一收一纵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起二句并写吴儿与游女，吴儿龙舟竞渡，游女秋千闲荡，一壮美一优美，这也是寒食节时最富有地方特色的生活画面。作者稍加勾勒，即成精彩。接下两句仍是对写，一写芳洲拾翠流连忘返，一写秀野踏青络绎不绝，其沉湎于芳洲秀野之情可见一斑。上阕四句写四事，用笔简练，但把吴兴有代表性的寒食节活动几乎都概括进去了，语言精妙而富于表现力。下阕驰笔夜景，开阖自如。过片先写远景，行人散尽，行云飘去，远山渐显迷蒙寂静，此为上阕作一结穴；继写近景，笙歌放尽，池院宁静，正是独自悠然观赏夜景之良辰。所观者何?乃“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也。这两句写景工绝，神韵逼人。从逻辑关系上来说则互为因果，盖正因月色清明，方使杨花飘忽无影；反过来说，从杨花轻飘无影，也可见月色之清明。杨花细小色白，又处于飘落之中，所以不容易留下阴影。这和固定的相对较大的花月下弄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情形。故此句摹写景物之工，确实让人叹服。清代李调元深以此词晚出、未能列入“张三影”为恨，故添此另名“张四影”(《雨村词话》卷一)。而朱彝尊《静志居诗话》更认为“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在世所传‘三影’之上”，可能正是看到了这两句话的形容毕肖以及它与清幽夜景的诗意配合。耄耋老翁尚有如此细微深至的观察力和如此生动的生活情趣，确实是让人讶异的。

谢池春慢

玉仙观道中逢谢媚卿

缭墙［1］重院，时闻有、啼莺到。绣被掩余寒，画阁明新晓。朱槛连空阔，飞絮知多少。径莎平［2］，池水渺。日长风静，花影闲相照。 尘香拂马，逢谢女、城南道。秀艳过施粉，多媚生轻笑。斗色［3］鲜衣薄。碾玉双蝉小。欢难偶，春过了。琵琶流怨，都入相思调。

【注】

［1］缭墙：曲折绵延的外墙。

［2］径莎平：小路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草。莎：多年生草本植物，一般生在潮湿地区或河边沙地上。

［3］斗色：用多种颜色凑在一起。即五颜六色之意。

【释读】

在北宋小令向慢词的体制转化过程中，柳永是首屈一指的人物，他以序事闲暇、首尾完整，而被认为是“掩众制而尽其妙，好之者以为不可复加”(胡寅《题酒边词》)。张先的地位自然难以和柳永媲美，这一点，时人也已指出。但时人同时也认为“子野韵高，是耆卿所乏处”(《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三)。所谓韵高，无非是指其词情韵悠远，叙事成分较少。从本质上说，仍是以小令的作法移作慢词。近代夏敬观手批张子野词云：“慢词亦多用小令作法，在北宋诸家中，可云独树一帜。”也注意到张先慢词的这一特色，这或许是慢词初起、规矩未备的一种自然反映，未必是故意为之。

这首《谢池春慢》是张先偶遇谢媚卿、双方一见倾情后的追忆之作，从中表现了知音难遇、相思难解的惆怅和苦闷。《古今词话》于此有颇为详细的记载：“张子野往玉仙观，中路逢谢媚卿。初未相识，但两相闻名。子野才韵既高，谢亦秀色出世。一见慕悦，目色相授。张领其意，缓辔久之而去。因作《谢池春慢》以叙一时之遇。”参诸词前小序，可知是确有其事。词的上阕写景，下阕叙事抒情，其情、景安排的基本格局与小令相似，只是篇幅加长，略尽铺叙之能而已。上阕从拂晓起写，由内到外，由近到远，描写了深家大院池阁晨晓之景。起写啼莺惊晓，因墙缭院重，声音只是时或飘过。接写画幕明晓，绣被余寒，不许愁人不起。“朱槛”两句写出门所见，远天辽阔，飞絮濛濛。低头平视，但见莎草遍径，直向平远延伸；池水清澈，愈远愈渺。此时日已至当空，风儿静息，花与影悠然相照。一幅静和之景，宛然面对。值得注意的是，与“云破月来花弄影”描写风起云动、斜月相照下的花、影相弄的动景不同，这里描写花、影相知却用了一个“闲”字，十分准确地体现了“日长风静”的天气特征，亦堪为写“影”的名句。

日长风静、径莎池水，自是出游良机。下阕即承此写尘香拂马外出郊游。去的地方名玉仙观，据吴曾《能改斋漫录》卷一十二云：“玉仙观在京城东南，宣化门外七八里陈州门是也。仁宗时有陈道士修葺亭台，栽花木甚盛，四时游客不绝。”故“逢谢女、城南道”当也是实际情形。有的注本注释谢女为典出谢道韫，意为才女，恐怕与事实不符。因为此词小序既已提及谢媚卿其人，而唐诗也早已有称妓女为谢女者，如李贺《牡丹种曲》即有“檀郎谢女眠何处”之句，此句“谢女”明指妓女无异。这种指称或因谢安石蓄妓而起。因此这里的“谢女”显然就是指当时的名妓谢媚卿。接下四句分别描写谢女的风姿服饰，既天生丽质，秀艳多媚，又穿着鲜艳，佩玉精巧。这与《古今词话》称谢女“秀色出世”也是一致的。才子与佳人不期而遇，此前又“两相闻名”，相见时又“目色相授”，眉来眼去，一场美丽的爱情故事看来无可阻挡地要拉开序幕了。但作者接着却笔势一沉，意外地写出“欢难偶，春过了”两句。“春过了”乃是支离之言，因为前面提到的啼莺、径莎、花影，皆属春景，显然难以称“过”。这里或许是喻指双方虽有情意，但客观情况已是不容许了。语言隐约，难以一一指实。煞拍两句亦陶■《风光好》“琵琶拨尽相思调”之意，将这场没有终点的艳遇中途打住，留下一段相思、一种幽怨，任由读者去想象了。这种余韵不尽的结句，与小令作法相似，而在慢词中则堪称“别具一种风味”了(夏敬观《手批张子野词》。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引)。全词结构较松散，颇似由小令集成，名句间出而名篇难副，李清照评张先“虽时时有名句，而破碎何足名家”(《词论》)，可能正是指的这一类作品。但在慢词初起阶段，如此苛求张先，似也有失公允。陈廷焯称其词为“古今一大转移”，此话须在此等词前细细咀嚼，方觉其下语镇纸之妙。

晏 殊

晏殊(991—1055)，字同叔，抚州临川(今江西省抚州市)人。七岁能属文。景德初(1005)以神童应召，与千余进士并试廷中，殊神定气闲，援笔立就，赐同进士出身。历任翰林学士、给事中、礼部侍郎、枢密副使等职。庆历三年(1043)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学士，兼枢密使。卒谥元献。晏殊虽官至宰相，但政治业绩未见卓异。爱好文学，多进贤材，一些台阁重臣和文坛健将如范仲淹、韩琦、富弼、宋祁、欧阳修、梅尧臣、张先等，或出其门下，或由其举荐。

晏殊为文赡丽，“尤工诗，闲雅有情思”。(《宋史》本传))据云“末年见编集乃过万篇，唐人以来所未有”(宋祁《笔记》)，其诗文集有240卷之巨，惜多亡佚。词集名《珠玉集》(一称《珠玉词》)，一卷，凡130余首，皆为小令。原由张先作序，序今已佚。词多吟咏富贵气象及闲情雅思，风格温润秀洁。“元献尤喜冯延巳歌词，其所自作亦不减延巳。”(刘攽《中山诗话》)清冯煦《蒿庵论词》云：“同叔去五代未远，馨烈所扇，得之最先，故左宫右徵，和婉而明丽，为北宋倚声初祖。”于其词学特征和渊源所自，所论得宜。而今人饶宗颐则认为：“近人汇辑敦煌出土曲子，其不俚者，与晏、欧词极相近，故其渊源实应上溯中晚唐也。”(《词集考》)亦可备一说。

浣溪沙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释读】

晏殊的词珠圆玉润，和婉明丽，总体风格上与南唐为近。在北宋前期词坛，允推大家。但也渗入了较多的个性色彩，这与他独特的个人经历密不可分。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二云：“晏元献虽早富贵，而奉养极约。惟喜宾客，未尝一日不燕饮。……亦必以歌乐相佐，谈笑杂出。……稍阑即罢遣歌乐曰：‘汝曹呈艺已遍，吾当呈艺。’乃具笔札，相与赋诗，率以为常。前辈风流，未之有比也。”晏殊的精神生活既如此潇洒出尘，优裕的物质生活自然难以满足他渴望探求人生价值和意义的心灵。即使在谈笑杂出的歌乐场合，他心灵的触角也常常其来无端地伸向人心的深处，从繁盛中体会孤独，在歌乐中品味空虚，于是一缕轻烟薄雾似的哀愁就涌入笔端，化为幽怨动人的小词。这首《浣溪沙》大约正是写于某次宴饮歌乐之后，从中流露出一种深沉的人生感慨。

起句写持酒著新词，本是极为雅致的行为，但思绪忽然想及去年此时的天气和今日面对之旧亭台。人生便在这种反反复复的相同生活中一日日消逝，惶惑之情不觉滋生。这是晏殊式的人生反省，不需要强烈的生活激变，也不需要突然的心灵撞击，只在不经意间淡淡泛出，让你感受到灵魂的颤动。这是与李煜的大喜大悲迥然不同的一种表现方法，但它所揭示的人生无常与永恒的关系，却是毫无二致的。接下以今日夕阳西下永无再回之时，更反衬出人生有限与岁月无情的尖锐矛盾。这个矛盾是谁都要面对的，也是谁都无法解决的。李煜面对这一矛盾但求速死，他沉溺在由这种矛盾而带来的巨大悲哀中无法自拔。晏殊则是冷静面对，除了一丝无可奈何的感觉掠过心际，再没有无穷无尽的悲愁荡漾心底。所以与李煜相比，晏殊更像一位参破世间万象的智者，诗情而不失冷峻，感受而不耽溺。

过片两句是为世传诵的名句，情致缠绵，音调谐婉，“的是倚声家语”(张宗橚《词林纪事》卷三)，是词中超一流的佳对。多用虚字组句，但工稳异常。以花之一开一落与燕之春来秋去象征人事，并以花落之“无可奈何”与燕来之“似曾相识”，形成无情与有情的对比，从而凸现出人生与自然界有常与无常的恒久规律。从语言上说，也是妙语天成，不见修饰，是词人即兴顿悟而成。刘熙载《艺概》评此联为“触著”，“极炼如不炼”，也正是基于这一语言特点而言的。据《复斋漫录》记载，晏殊此联上句“无可奈何花落去”写成后，隔了一年多仍未对出下句。后赴杭道过维扬，寄居大明寺，由他的朋友江都尉王琪对出。晏殊因此将王琪“辟置馆职，遂跻侍从”，可见晏殊对这一联的珍重自赏之心。后来晏殊又写了一首《示张寺丞、王校勘》七律，也再次将此联写入颔联。虽因诗、词意趣不同，入于七律，略显软弱，但其自得之意是可以想象的。结句“小园香径独徘徊”，则又从无常与有常的纠葛中跳出。他以一种含蓄、内敛的举动表现出思考的状态，而且把这种思考安排在小园香径之中，颇见其优雅幽静之思。至于思考什么，晏殊没有告诉我们，当然也是不可能告诉我们的，何况著一“独”字，实际上已排除了倾诉的可能。从持酒著词到香径徘徊，晏殊始终把这一份思索和伤感安置在美丽的氛围中，在美丽中思索，在美丽中伤感。只提供一种优雅的状态，其他都听任读者去“触著”。这大约正是晏殊继承南唐词关注人生的主题而又加以改造之处。词在晏殊等人的手里，婉约的意味是越来越重了。

浣溪沙

一向［1］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2］。

【注】

［1］一向：即一晌，一会儿。

［2］怜取眼前人：元稹《会真记》载崔莺莺诗：“弃置今何道，当时且更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释读】

晏殊性格刚简，虽然几乎天天过着性情中的诗酒生活，但始终对人生怀有审慎的理性态度。所以歌乐相佐的宴饮生活，不仅没有消磨掉他的精神和意志，反而使他由繁华想到消歇。人生的有限与无限、离散与聚合等重大问题始终萦绕在他的脑际，堪称是诗人中的智者，醉者中的醒者。

这首《浣溪沙》咏叹离情，没有一味的哀哀切切，而是将它放在有限的时光和生命中去细加参悟，从而宕出离情，抒发出旷达高远之情。与《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的深沉蕴藉不同，这首词措语明净，意境阔大。起二句即揭示了人生与离别的逻辑关系。起句劈空而来，把人生的有限直陈笔底，使浑噩之人不觉警醒。次句意脉紧承，盖正因年光短暂生命有限，才使得一次平平常常的离别也会惊动心魄。短暂人生已不容再有离别，生命已不容痛苦任情销蚀。珍重生命之意委婉拈出。“酒筵”句亦承上而来。生命既如此短暂，离别既如此销魂，则与其沉溺痛苦之中，白白耗费珍贵的生命年轮，不如从酒筵歌席间求得暂时的慰藉。一晌贪欢总比固守痛苦来得畅快。上阕既昭示了人生与离别的尖锐关系，又简单提出了暂时的解脱之道。从这里我们反观叶梦得屡次说到的晏殊“日以饮酒赋诗为乐”(《石林诗话》)、“未尝一日不燕饮”(《避暑录话》)，或许可以约略窥见晏殊的真实心迹。

过片二句由实境转入想象，用笔顿挫，气魄沉雄。与其别后怅然看尽山川芳草，而斯人却在斜阳芳草之外，空怀念远之心，逢落花风雨，伤春之将去，在空寂之怀中，让美好的春天随同生命无情流逝。不如怜取眼前之人，将千般怜爱尽情付与，把生命中的真空一一填补，也算是不枉“一向年光有限身”了。晏殊另有一首《木兰花》也描写了与此相仿佛的情境：“美酒一杯谁与共?往事旧欢时节动。不如怜取眼前人，免更劳魂兼役梦。”晏殊这种以“眼前人”替代“旧欢”的想法，只是一种感叹之辞，一种自我麻醉而已。虽涉颓废，但把人生从单一的痛苦导向豁达，却比无所事事地纠缠其中难以自拔，要显得容易理解一些。全词结构严密，虚实结合，颇富哲理意味。在温润秀洁的《珠玉集》中应属别调之作。

鹊踏枝

槛菊［1］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2］。山长水阔知何处。

【注】

［1］槛菊：花圃中的菊花。槛：花圃的围栏。

［2］彩笺兼尺素：含有相思之情的题咏和书信。彩笺：古人用来题诗题字的精美纸笺。尺素：原指可供书写的白色生绢，多用于书信，后即作为书信的代称。

【释读】

闺思离恨是唐宋诗词中的常见主题。但这首词写景能摄其神韵，意绪复深沉凝重，却非一般笔墨所可比拟。上阕写秋日晨景，意象柔婉。起句写晨雾笼菊、兰花沐露，本是秋日常见之景，但分著一“愁”字、“泣”字，意象顿觉生动，以移情手法赋予其人格精神，实是思妇愁绪泣意的投射，从创作手法上来说是融情于景。“罗幕”两句，似从燕子着笔，写燕子因不耐轻寒而双双飞去，实是写女子心境凄寒，故于燕之双飞独致敏感，孤居苦闷之情与菊愁兰泣可比勘而得。“明月”两句始切入主题，而表达自然精妙。明月是无情之物，其斜光到晓穿朱户，本是自然的无意志行为，但因思妇离恨深苦，一夜无眠，故对明月偏照离人深怀怨意。这虽是无理而怨，却深刻地反映出思妇情绪之恶劣。

过片承上“到晓”，继写登高望远。“昨夜”句补足昨夜的天气情况，不惟明月照人为可恨，更有西风劲吹、碧树凋落之惨烈。故知起句菊愁兰泣当也是一夜情绪郁结后自然观照的产物。“独上”句呼应上阕之“离恨”，亦与“燕子双飞”形成直接而鲜明的对照。然燕子不耐轻寒，可振翅而去；思妇则除了登楼远望，领略新的失望外，再难有身和心的突破。故“望尽”二字，在凄苦之外，更有悲壮的意味。煞拍二句则又将“离恨”加深一层。望尽天涯，既不见归人，欲寄彩笺与尺素，又不知寄往何处。在望归而不能的悲哀上，又增加了一种行踪不定的空落感。全词意象空灵浑涵，或笔法婉曲，或内涵深远，情与景偕。堪称是同类题材中的精品。王国维曾借用词中“昨夜”三句来喻示成就大事业大学问的第一种深情专注的境界，虽明显越出了晏殊的本意，但与思妇极情盼归的精神品格，也不无相通之处。而其意象的浑涵多边，也是促成王国维作此等联想的根本原因所在。

踏莎行

小径红稀，芳郊绿遍。高台树色阴阴见［1］。春风不解禁杨花，濛濛乱扑行人面。 翠叶藏莺，朱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2］转。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注】

［1］阴阴见：隐隐约约地显现。

［2］游丝：蜘蛛、青虫等吐出的丝飞扬空中，以其游移不定故名游丝。

【释读】

这是晏殊一首广被声誉的名作，历来的选本鲜有将其摒而不录的。即使以选词苛刻而闻名的张惠言的《词选》，仅选晏词一首，而入录的正是这首《踏莎行》，以此可见此词在词评家和词选家眼中的重要地位。这首词的主题《花庵词选》题作“春思”，作者主要通过对暮春景物的描绘，抒发一种时节流逝之感和人生苦短之愁闷。上阕写暮春之景，极具诗情画意。视点由小径、芳郊而高台，颇见移步换形之迹。红稀、绿遍、树色阴阴，春将去夏将至的时节之感十分强烈，色彩浓郁。“春风”两句脱胎于韩愈《晚春》诗：“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而写景更为灵动。杨花扑面本是暮春习见之景，但著一“乱”字，尤见其漫天飞舞之形。“扑”字不是一般的随意触碰，而是带有一定的力度。杨花本身无所谓力度，这力度便来自于春风。故知此春风非和煦之微风，实是一股劲吹之急风。风吹杨花也是不可抗拒之自然行为，而作者在这里却采用拟人手法，认为杨花乱扑，是春风未加禁抑之故。怨得无理，但无理而妙。“行人面”三字，引出下阕春思。

过片两句承上启下，“翠叶”接“树色阴阴”，“藏莺”是状翠叶之茂盛。“朱帘”引出人事，并使景物描写由室外移到室内。炉香静逐游丝乱转，写室内景象，虽止一句，但内室零乱之迹已可想见，以此也衬写出主人之无绪。一“逐”一“转”，虽有动态却无声音，故“静”字下得极准极重。煞拍两句，略涉抒情，但稍即却离，又以“斜阳却照深深院”景语作结，有余不尽之意留在言外。面对如此清雅之景，而无任何清赏之心，只是愁梦饮酒双度时日，可知其心忧戚，非关景也。待得梦、酒双醒之时，清景已失，惟余一抹斜阳，孤照深院。其中是否融入了惜春之情和感叹生命流逝之迅捷无痕，作者将这一答案尽托于斜阳夕照之中，让读者去自由玩索了。

由于这首词写景写情都不无幽约的特点，并没有流露出明确可靠的情感线索，所以后代的词评家也往往根据自己的兴会，作出自己的判断。张惠言指出了其词有兴发多端的特点，难以确指。谭献径指其为“刺词”，也略显唐突，盖未明言也。黄蓼园又以君子小人之义逐句诠释，句句着实，恐也有深文罗织之嫌。但词中既屡屡言及红稀、树色阴阴、藏莺、隔燕，则在这种幽深景色中寄寓一些个人感慨，也是并非没有可能。北宋朝廷党争此起彼伏，晏殊虽以谨小慎微，在尔虞我诈的政坛力保显位，但内心并非平静如水。忧戚莫解之愁，借小词隐约抒发，也是自然而然的。故寄托之说，不为无由。但若一一凿证，则又难免胶柱鼓瑟之讥，此前人所难尽免，而今人所当共戒也。

破阵子

燕子来时新社［1］，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 巧笑［2］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3］赢。笑从双脸生。

【注】

［1］新社：古时分春秋两次祭祀土神，分称春社、秋社。词中指春社，时间介于立春和清明之间。是当时聚会游玩的盛会。

［2］巧笑：笑得很好看。《诗经•卫风•硕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3］斗草：即斗百草。是古时妇女或以所采之草的数量或以所知的草名互相竞胜的游戏。《荆楚岁时记》：“五月五日，四民并踏百草，又有斗百草之戏。”

【释读】

这首词，《花庵词选》题作“春景”。其实作者不惟写春景，也写出了农家少女的快乐生活和快乐心境。上阕以写景为主，笔调清新，色彩鲜明，梨花、飞絮之白，碧苔之青，黄鹂之黄，共同组成了一个动静相间、雅淡冲和的境界。特别是“池上”两句，不仅对偶工整，而且意象极具诗情。前句写视觉静景，后句写听觉动景。用笔俱不十分用力，但自有让人心驰神往的艺术魅力。歇拍“日长飞絮轻”，暗逗时序流动之意，为前面写景之句作一绾结。“飞絮轻”的意象所展现出来的轻灵、柔和的特点，既与“池上”、“叶底”所描摹的意境合拍，又引出下阕人事之悠然与闲雅。

过片以“巧笑”二字起笔，又以“笑从双脸生”煞尾。前后两个“笑”字，一个写笑容晏晏之美，一个写笑挂双脸之盛。采桑女子明快活泼、天真快乐的形象，从这两个“笑”字，已露端倪。中间的情境并不复杂，甚至略显单一，但极富有农村生活的气息。作者写两个东西邻居的少女，在采桑的小路上相遇了。东邻女伴的灿烂笑容引起了西邻女子的疑问，以为是昨宵好梦带来了好的心情，原来却是在今天的斗草游戏中赢了，因而禁不住喜从心起，甚至还夹杂有自鸣得意的心情哩。作者纯任白描，略加勾勒，少女的形象就栩栩如生，如在目前。这种健康的少女形象，既不同于穿梭于青楼楚馆的艳情歌妓，又不同于困居于深闺重院的相思女子。她们的天地开阔无垠，她们的生活随心适性，她们的心情亮丽快乐，她们的笑容灿烂动人。她们生活在自由的天空下，无羁无绊，自由畅快。这或许是晏殊在长期谨小慎微的生活中，在每一个笑容、愁容、怒容都需要严格规范的压抑下，对以往田里自由生活的深情回眸。也可能是晏殊在“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木兰花》)的空落情况下，残存着的一点动人记忆。它是一段泛起的美丽，也许经不起现实的冲洗，甚至稍纵即逝，但能暂时慰藉枯寂的心理，这对于晏殊来说，已经足够了。

晏殊在北宋前后当了50年左右的官，他不是正规的进士出身，只是在14岁时因才智过人而被赐予同进士出身。但他在受到朝野关注之前，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弟，他对农村生活曾有相当深的了解。故在作富贵之词之外，笔锋一转，涉足农村生活题材，也一样不同凡响。把别人对他词的评价“温润秀洁”四个字，在另一番天地中展现出来。

山亭柳

赠歌者

家住西秦［1］。赌博艺［2］随身。花柳［3］上，斗尖新。偶学念奴［4］声调，有时高遏行云。蜀锦缠头［5］无数，不负辛勤。 数年来往咸京［6］道，残杯冷炙［7］谩销魂。衷肠事，托何人。若有知音见采，不辞遍唱《阳春》［8］。一曲当筵落泪，重掩罗巾。

【注】

［1］西秦：今陕西部分地区，春秋战国时属秦国。曹植《侍太子坐》诗：“歌者出西秦。”

［2］博艺：精通多种艺术技能。

［3］花柳：指以春花秋柳、男欢女爱为主题的唱词。

［4］念奴：唐天宝时著名歌妓。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上说念奴“有姿色，善歌唱，每啭声歌喉，则声出于朝霞之上”。

［5］蜀锦缠头：以蜀地产的织锦作为馈赠的礼品。缠头：原指歌妓以丝织品缠绕头部，后代指赏赐歌舞者的各种礼品礼金。白居易《琵琶行》：“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6］咸京：秦以咸阳为都，故称咸京。词中指宋代都城汴京(今开封)。

［7］残杯冷炙：语出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8］《阳春》：即《阳春白雪》，古代楚国的高雅歌曲。宋玉《对楚王问》：“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词中代指歌妓所特别擅长的花柳尖新之曲。

【释读】

宋词与歌妓有不解之缘，一方面许多宋词的传播最先是通过歌妓的演唱而开始的，另一方面也有不少词篇是直接赠与歌妓的。歌妓在宋词的发展和传播中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柳永《乐章集》中题咏各色歌妓的词作多达二十首，可见一时风气之烈。但柳永等人题赠歌妓的词，往往在歌喉、舞姿和美貌的描写上曲尽其致，较少涉及到她们的内心世界。如柳永《合欢带》上阕云：“身材儿、早是妖娆。算风措，实难描。一个肌肤浑似玉，更都来、占了千娇。妍歌艳舞，莺惭巧舌，柳妒纤腰。自相逢，便觉韩娥价减，飞燕声消。”确实描画出了一个绝色美人的模样，但个性色彩和生命意识都太弱，不能触动读者的想象和感情，所以它的价值终究是有限的。晏殊的这首题赠歌妓之作，则褪去脂粉，探索到歌女惆怅悲伤的心理世界，不再视歌女为被凌辱、供赏玩的对象，而是以一种平等的眼光，寄寓了自己的同情和怜惜之心，别具个性特点。

据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二记载，晏殊雅喜宾客，“未尝一日不燕饮”，而燕饮又“必以歌乐相佐”。歌乐既毕，复以赋诗为常。《珠玉集》涉及歌妓的词作比比皆是。如《破阵子》之“曾与玉人临小槛，共折香英泛酒卮”、《木兰花》之“池塘水绿风微暖，记得玉真初见面”等，也大都是描写“重头歌韵响铮琮，入破舞腰红乱旋”的艺术胜境。而这首《山亭柳》，晏殊特别缀以“赠歌者”的副题，可见不是泛泛之作，而是彼此相知、情动于中的产物。

上阕以回忆为主，下阕则写现时实境。通过昔盛今衰的强烈对比，折射出歌女命运的坎坷变化，情致沉痛激切。起二句看似闲淡，实具深意。“家住西秦”不仅仅是言明其籍贯，而且透示出下列消息：首先，西秦的女子多容貌亮丽，“秦娥”即是对秦地美女的统称；其次，秦女多擅技能，尤具歌艺，故曹植《侍太子诗》有“歌者出西秦”之语。因此“家住西秦”四个字，实际上暗示出此歌女乃是深受西秦地域文化熏陶的不凡女子，故起句貌平实扬。“赌博艺随身”则是直言歌女博擅多艺，这也是她敢于外出闯荡、赢取名禄的资本所在。当时京师妓女云集，《东京梦华录》载：“凡京师酒店，门首皆缚彩楼欢门，唯任店入其门，一直主廊约百余步，南北天井两廊皆小阁子，向晚灯烛荧煌，上下相照。浓妆妓女数百，聚于主廊槏面上，以待酒客呼唤，望之宛若神仙。”所以无色无艺，自然难以胜出，频受呼唤。这当然是描写一般青楼楚馆的情形。以晏殊的身份，当然不会踏足这种场所。但进入贵族家庭的歌妓，要求显然更高。词中点明其“博艺随身”，是直言其才艺之不凡。这两句是总写其不凡身世和过人才艺。以下分写其著词之尖新和唱曲之高扬。酒席中，自多春花秋柳、男女相思之词，但也易流于俗套，让人感觉浮泛陈旧，而此歌妓则能出尖新之词，使你从平凡中感受到不平凡。当时歌妓所唱之词，一般由词人操笔。柳永《玉蝴蝶》曾描绘过美人索新词的动人景象：“珊瑚筵上，亲持犀管，旋叠香笺。要索新词，殢人含笑立尊前。”这是一般的情形。只有少数歌妓能亲自捉刀，柳永《凤衔杯》所描写的“有美瑶卿能染翰。千里寄、小诗长简”，就属于这一情形。但毕竟不多。所以物以稀为贵，连柳永也“宝若珠玑，置之怀袖时时看”了。而晏殊所描写的这位歌女，则不仅能词，尚敢与其他新词争奇斗胜，则其伎艺自是更进一层。

大约自唐代中期开始，随着新声的流行，新词的创作就一直受到关注。敦煌出土的《云谣集杂曲子》，其《内家娇》描写一位“两眼如刀，浑身如玉”的风流佳人，即有“能丝调竹，歌令尖新”的本领。北宋新声制作更繁，上自帝王，下至教坊乐工、一般词人，或因旧曲创新声，或自度词腔，以至于形成了“万家竞奏新声”(柳永《木兰花慢》)、“弦管新声腾沸”(柳永《长寿乐》)的繁荣局面。相应的，与新声配合的新词自然也向着“尖新”的目标努力。晏殊不仅欣赏“新曲调丝管，新声更飐霓裳”(《望仙门》)的艺术佳境，而且“一曲新词酒一杯”(《浣溪沙》)，制作了大量新词。但晏殊不需要凭此去竞能争胜，只是持酒搏一笑乐而已。歌妓的情况就不同了，她的人生理想、她的存在价值，都需要通过这种竞争来证明。所以“斗尖新”一语，虽不无自信自负之意，但也包含有残酷的竞争在里面，这是以歌舞为职业的女子无法回避的。“偶学”两句，是状其演唱水平之高。唐代天宝年间的著名歌妓念奴，“每啭声歌喉，则声出于朝霞之上。”(《开元天宝遗事》卷上)与李八郎、曹元谦等，为一时歌者之冠。而晏殊所描写的歌女，虽名声远不及念奴，但随意学一下念奴的声调，行云也为之驻听，则其演唱实力何尝在念奴之下?以上四句使“博艺”二字落到实处，也使“家住西秦”四字露出它的不凡面目来。

博艺随身，自然身价不菲，“蜀锦”两句，即极言其所获馈赠资物之多。反过来也映衬出其演艺之高和受欢迎的程度，皆非一般歌妓可比。向自己心仪的歌妓赠送礼物的风气由来已久。唐代白居易《琵琶行》即有“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之句。宋代的情况也大致如此。柳永《柳腰轻》里描写的英英即因其风情万种的体态和美妙绝伦的歌舞伎艺，而使“锦衣冠盖，绮堂筵会，是处千金争选”。当然，姿质平平的歌妓就难以享受到这种礼遇。名贵的蜀锦自然不敢存想，能得到一束绫罗也就应该满足了。寇准的小妾茜桃就曾经写诗讽刺过那些色艺一般却索取无厌的歌妓：“一曲清歌一束绫，美人犹自意嫌轻。不知织女寒窗下，几度抛梭织得成!”(刘斧《翰府名谈》引)所以缠头的质量高下和数量多少，是当时衡量歌妓色艺水平的一个市场标准。而晏殊所描写的这位歌妓，不惟尽得名贵之蜀锦，而且数量惊人，其伎艺之精、才色之佳，已毋需赘言而尽可知也。“不负辛勤”四字，则说明歌妓所得并非名实不副，而是博艺在身、辛勤劳作的自然回报。上阕至此，作者对歌妓的惊人伎艺作了馨香膜拜的赞颂。这种对极盛的回忆，使下阕对极衰的描写愈发显出悲慨难禁的意味。

歌舞妓吃的是青春饭，繁华再盛也有消歇之时。故词中的歌妓虽有过大红大紫的时刻，而数年出入于汴京之后，也不免盛极而衰，不得不耐对反差极大的尴尬现实。故换头两句即从回忆中抽出，折回现实，凄凉情味徐徐透出。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云：“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晏殊这里当是化用杜甫诗句。而“谩销魂”三字，则喻示其悲辛意味有甚于杜。青春流逝无痕，而终生相托的人尚不知何在。“若有”两句极言祈盼知音之迫切，“不辞遍唱”四字，感情复杂，而实以痛苦居首。这里的“知音”不只是指音乐上的识曲听真者，也应该是能同情她的生平际遇并能抚慰其心灵的人。但“若有”二字其实已露“实无”端倪。故纵有“不辞遍唱”之心，也难对不辞遍听之人。煞拍两句从回忆和希冀中惊醒，终于明了回忆的无助和希望的渺茫，不禁当筵落泪，难以自持，“重掩”二字尤见伤感之甚。晏殊所塑造的歌妓形象是有相当的代表性，由盛到衰、由荣到辱，是大部分歌妓无力改变的生活现实。但从极盛到极衰，经历如此巨大的生活反差，则是不多见的，以此也引起了晏殊的深切同情。故而一改题赠歌妓的游戏笔墨之习，以沉郁苍凉的笔致出之，从中可见晏殊的郑重之意。

宋 祁

宋祁(998—1061)，字子京，开封雍丘(今河南省杞县)人。曾随父侨居安陆(今属湖北省)。天圣二年(1024)与兄庠同举进士，俱以文名，时号“大小宋”。历官大理寺丞、国子监直讲、史馆修撰。预修《唐书》，成列传150卷。官终翰林学士承旨。卒谥景文。诗文温雅典丽，原集散佚，清四库馆臣从《永乐大典》辑其诗文，编为《宋景文集》62卷。词存6首。近人赵万里辑为《宋景文公长短句》一卷，刊入《校辑宋金元人词》中。唐圭璋《全宋词》又从《邵氏闻见后录》卷十九录出失调名之断句一则作为增补。李之仪《姑溪题跋》评其词“风流闲雅，超出意表”。刘熙载《艺概》卷四则认为：“宋子京词是宋初体，张子野始创瘦硬之体，虽互相称美，其实趣尚不同。”指出其词承袭传统而欠创新的特点，是大致符合宋祁词的创作实际的。

玉楼春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1］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注】

［1］縠皱波纹：形容波纹如同有皱褶的纱一般，细腻而起伏均匀。

【释读】

嘉祐六年(1061)是宋祁生命历程的最后一年。这一年，六十三岁的宋祁与以乐章扬名一时、年届七十一岁的张先见面了，双方各以“云破月来花弄影郎中”和“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相称，置酒尽欢，极尽雅意。二人所举，皆为对方警策之句。张先所举之“红杏枝头春意闹”即出自于这首《玉楼春》。词一题“春景”。上阕写春日旖旎风光，下阕转出人生苦短、欢娱恨少的感慨，笔法圆转自如。

起句是一篇之意穴，“风光”是全阕精神之所在，而意脉由“渐觉”二字总领。东城为日照之初，得地气之先，故游人踏春，往往以东城为首选。耿湋《寄司空曙李端联句》云：“南陌东城路，春风几度过。”晏殊《诉衷情》也说：“东城南陌花下，逢着意中人。”北宋汴京的东城有禹王台、兴慈塔等胜迹，更容易引发游人的游兴。故起句即点明东城风光好，这或许是当时人们的共识。但作者只是慕名踏访，故“渐觉”二字，实有逐步证实游客先入之见之意。接下分写波纹、绿杨、红杏，“渐”意渐出。看来作者是驾船出游，煦风习习，波纹细细，首入眼光之波纹，即如有皱褶的纱一般，细腻而起伏均匀，此“风光好”之第一义。“绿杨”二句皆由船上望见之景，此为“风光好”之第二义。绿杨与红杏，色彩搭配鲜艳夺目，写足东城风光之“好”。“绿杨”句专写视觉。初春之时杨柳嫩叶初吐，远望不辨粗细，直如薄雾笼罩，而晓云轻飘天空，又共同形成了一种轻柔迷离的意境。一句之中，虽皆写视觉，但视点由近及远，而统摄于同一意境之中，笔法何其灵动。“红杏”句是为世传诵的名句。宋祁本人也曾引为自豪。清人循此而细加探研，刘体仁、王国维皆于“闹”字极致颂赞，一称“卓绝千古”(《七颂堂词绎》)，一称“境界全出”(《人间词话》)。皆不免烛见一点，不及其余。何则?盖“红杏枝头春意闹”之妙，全赖有“绿杨烟外晓寒轻”作映衬耳。不有绿杨，岂见红杏?不有晓寒轻柔，岂闻春意相闹?故若无“绿杨”之句，“红杏”句也就其来无端，几成呆句。此意细加揣摹，自可洞见。

下阕收束风光，转出感慨。亦因春景宜人之感发，而对自身的欢娱年华作一反省。徒叹人世匆匆，忧患苦多，欢乐实少。即使劝得斜阳暂留晚照，亦与浮生长恨与事无补，若再因顾惜千金而轻视美人一笑，则人生的欢娱就更加微不足道了。姑且于美酒佳人之中作乐寻欢，也不枉人生一场了。下阕情感由上阕之热烈转入低沉，甚至略显颓废。盖亦牢骚之言，不可质实理解，或有际遇不平、忧愁郁结之深意存焉。

欧阳修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吉州庐陵(今江西省吉安市)人。幼年丧父，家贫力学，敏悟过人，读书成诵。天圣八年(1030)登进士第，为西京(今河南省洛阳市)留守推官，与钱惟演、梅尧臣、苏舜钦等诗酒唱和，遂以文章名天下。景祐元年(1034)充馆阁校勘。景祐三年，因直言为范仲淹辩护，贬夷陵令。康定元年(1040)，奉诏复职。庆历三年(1043)充太常丞知谏院，参与范仲淹、韩琦、富弼等推行的新政，次年新政失败，范、韩、富等相继离京外放，修亦为政敌谗言所中，出知滁州。后移知扬州、颍州、应天府。至和元年(1054)，召还与宋祁同修《唐书》。累迁礼部侍郎、枢密副使、参知政事等职。卒谥文忠。

欧阳修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唐宋八大家”之一。著有《欧阳文忠公集》153卷。其词集初名《平山集》，盖于欧阳修生前即已结集流传，惜今佚。庆元二年(1196)，《欧阳文忠公集》编竟，内有三卷长短句，由郡人罗泌校正。别出单行，称《欧阳文忠公近体乐府》，收词190余首。又有《醉翁琴趣外篇》六卷和《六一词》一卷等版本，既多有与《欧阳文忠公近体乐府》重复者，也有他人之作羼入。唐圭璋《全宋词》于诸本细加比勘，删复去伪，存异补遗，收词240余阕，是目前比较可靠的欧词集本。黄畬《欧阳修词笺注》即以《全宋词》本作为底本，集注释、校记、词话、评语于一书，具有较高的参考价值。

在北宋前中期词坛，晏殊与欧阳修断推巨擘。他们师出南唐，瓣香于冯延巳，而或俊或深，不惟“堂庑”较大，而且“厢房”也渐成规模。特别是欧阳修，一方面写了大量聊佐清欢的绮罗香泽之语，构成其俗艳之词的主体部分；另一方面也别出蹊径，用民间新腔，叙写风土人情。而其寄托忠爱悲愤的慨叹词，如《圣无忧》(世路风波险)、《浪淘沙》(把酒祝东风)等，抒情深挚，越出《花间》、南唐藩篱，尤为后来词家所瞩目。“疏隽开子野，深婉开少游”(冯煦《宋六十家词选例言》)，对同时代的张先和稍后的秦观都产生了直接影响。风格兼有清新活泼和豪放疏快的特点，可视为北宋婉约词派走向豪放词派的桥梁。

采桑子

轻舟短棹西湖［1］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 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

【注】

［1］西湖：指颍州西湖，在今安徽阜阳西北，方圆约三十里，是颍河与诸水汇流之处。作者晚年退居于此。

【释读】

颖州西湖在先秦时即已形成，唐代渐成风景名胜。宋代颖州为东京汴梁的畿辅之地，为南北漕运和商旅要道。从宋仁宗庆历年起，晏殊、欧阳修、吕公著、苏轼、赵德麟等文人名士先后知颖州，颖州及其西湖遂不断见于文人笔端。

宋仁宗皇祐元年(1049)，欧阳修移知颍州，“爱其民淳讼简而物产美，土厚水甘而风气和，于是慨然已有终焉之意也。迩来俯仰二十年间……思颖之念未尝少忘于心，而意之所存亦时时见于文字也”(《思颍诗后序》)。并与梅尧臣相约，买田于颍，以便日后退居。英宗治平四年（1067），欧阳修出知亳州，特意绕道颖州，“盖将谋归休之计也。乃发旧稿，得自南京以后诗十余篇，皆思颖之作，以见予拳拳于颖者非一日也” (《思颍诗后序》)。数年后，终于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得以如愿归居颍州。这组《采桑子》从不同侧面描写了“水深莫测，广袤相齐”(《正德颍州志》卷一)的西湖美景，从中折射出欧阳修挂冠退隐后从容自适的闲雅心理。

描写四季风景是欧阳修《采桑子》组词的重要内容。这首名列第一，写的是春色中的西湖，风景与心情，动感与静态，视觉与听觉，两两对应，形成了一道流动中的风景。全词以“轻舟”作为观察风景的基点，舟动景换，但心情的愉悦是一以贯之的。上阕主要写堤岸风景，笔调轻松而优雅。“西湖好”是一篇之眼，“短棹”二字已将休闲的意思委婉写出，因为是短棹，所以轻舟缓慢而悠闲地飘荡在湖面上，游人有足够的时间来观赏两岸春色。“绿水逶迤，芳草长堤”两句写足由湖心经水面到堤岸，再整体向远处推进的动态画面。而“隐隐笙歌处处随”一句又从听觉的角度将西湖的欢乐情调刻画了出来，“隐隐”和“处处”都凸显出轻舟的流动感。

下阕视点收束，主要写“绿水逶迤”。过片写水面平滑，“无风”二字为枢机所在，盖正因无风，方使得西湖水面清澈而平滑，也方使得游人“不觉船移”，其间不仅有诗情，而且合乎逻辑。结拍写船动惊禽，划破了湖面的平静，为这一悠闲之旅平添了一个兴奋点。大概沙禽久已习惯于西湖的平滑，所以轻舟带来的小小涟漪，就足以惊起沙禽而掠岸飞过。视点也因此由近到远，再向高出延伸。将立体而富有动感的西湖呈现在读者面前。全词以轻舟的行进为线索，渐次写出堤岸和湖面的景物特征，并将游人之悠闲意趣融入其中，轻舟短棹、绿水芳草、游人笙歌与惊飞沙禽，“西湖好”在这一背景下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诠释。

采桑子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濛濛。垂柳阑干尽日风。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释读】

欧阳修《采桑子》词有13首。其中前10首为联章鼓子词，歌咏颍州西湖的四季景物，后三首述身世之感，情感苍凉沉郁。这里选录的是第4首。与其他诸首描写西湖的“绿水逶迤”、“芳草长堤”不同，这首词选取群芳凋谢后的暮春景象作为背景，表现了自己闲对残红的悠然心态，别具意韵。常人逢春而乐，春未去而即起伤春惜春之心。而欧公起句就意趣不凡，群芳凋尽不仅伤感未兴，且直以“西湖好”三字挽起，让人不觉惊心。颍州西湖之“好”，似乎是不容置疑的。后来的苏轼在踏足颍州、杭州、惠州三地西湖后，也不禁有“未觉杭、颍谁雌雄”的迷惘。但群芳过后的西湖总不如百花盛开的西湖那么富有生机和情致。欧公反悖常情，必独具意兴。接下三句描写群芳过后的西湖“好”景：地上残红片片，散乱无序；空中柳絮濛濛，翻飞不定；更有风吹竟日，垂柳殷拂阑干。“尽日风”三字收煞上阕极为有力。既与群芳之“过”呼应，又统收前面残红、飞絮、垂柳等意象，使上阕情景自然顺溜。

过片转出人事。与上阕从“群芳过后”著笔相似，下阕也从笙歌散尽游人归去起笔，皆对繁盛之景不落笔墨，其厌俗非凡之念，由此尽显。谭献评此句：“悟语是恋语。”恐未搔着欧公痒处。盖此句虽是“悟语”，却难称“恋语”，欧公从笙歌游人之外，蓦然悟出“春空”之静境，是与其胸怀恬适之趣正相应合。故“始觉春空”，其实是始觉“群芳过后西湖好”。笙吹歌舞，使暮春间不透息，一般人忘其身形沉醉其间，却无由体会人与自然的悠然畅会。而春空之时，寂寂无扰，正是领略自然之趣的良机，故“始觉”二字，暗含欣喜之情。“垂下”两句乃因“始觉春空”而动。垂下帘栊是静中求静，惟求一己之心理畅适，彻底感受春空的神韵。双燕归来与游人散去相对，细雨濛濛也是尽日风吹的结果。双燕归巢，欧公归心。此种静景静境，皆从风吹雨落的暮春西湖得之，而无关于纷纷攘攘的人事，焉得不称之为“好”!盖欧公此时已从风波险恶的宦海中抽身，一生荣辱至此参透，故于游人散去之清空之境独致雅意，其厌弃人事、归心自然之意昭昭在焉。正如其在《西湖念语》中多说：“……况西湖之胜概，擅东颖之佳名。虽美景良辰，固多于高会；而清风明月，幸属于闲人。并游或结于良朋，乘兴有时而独往。鸣蛙暂听，安问属官而属私；曲水临流，自可一觞而一咏。至欢然而会意，亦傍若于无人。乃知偶来常胜于特来，前言可信；所有虽非于己有，其得已多。”欧阳修从颖州得到的人生感悟确实是相当富足的。

朝中措

送刘仲原甫出守维扬［1］

平山［1］阑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垂柳［2］，别来几度春风。 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

【注】

［1］刘敞：字原甫，庆历进士，官至集贤院学士，判御史台。欧阳修作此词以送，刘敞抵达维扬后似有寄赠之作，因为欧阳修《六一居士集》有《和原甫平山堂见寄》七律一首。

［2］平山：堂名。欧阳修于庆历八年(1048)任扬州知府，在扬州蜀冈山上建有平山堂。

［3］“手种”句：张邦基《墨庄漫录》：“扬州蜀冈上大明寺平山堂，欧阳文忠手植柳一株，人谓欧公柳。”

【释读】

宋初的词人，把词视作休闲文学的居多，既少庄重之心，又欠专精之诣，所以《花间》、南唐的轻柔词风得以乘势蔓延。欧阳修从总体上来说，也是这股风气的积极响应者。罗大经《鹤林玉露》说他“虽游戏作小词，亦无愧唐人《花间集》”，即是一个比较准确的定位。但欧词实在还有一些另堪瞩目的地方，譬如这首《朝中措》的副题：送刘仲原甫出守维扬，即用历来被视为艳科的词送朋友赴任，使词在酒筵歌席之外表现出特别的价值和意义。这完全可以说是欧阳修对词体的一次重要提拔。虽然这对于欧阳修来说，或许只是出于偶然，但却开启了以词赠别友人的先例。从这一意义上来说，就不仅仅是他“无愧唐人《花间集》”的问题，而是唐人《花间集》有愧于他了。

宋仁宗嘉祐元年(1056)，欧阳修的朋友刘敞出守维扬。维扬是八年前欧阳修曾任知府的地方，且有亲自修建的平山堂及亲手种下的柳树存留于此。因而当此饯别之际，欧阳修中心涌动，不能自已，述作此词，既赠别故友，又兼写旧怀。上阕由八年前追忆而来。起两句写平山堂景观，气势不凡。古人建亭建堂，多喜临山而建，以增气势。梁实秋《雅舍》描写的川居即建于半山腰，自称在家里上坡下坡，别具一番乐趣。阑槛倚靠晴空，是极言平山堂突兀之势和壮观开阔之景。“山色有无中”是写平山堂倚阑所见。曾有人认为由平山堂望江南诸山甚近，而欧公却云“山色有无中”，盖因公“短视”故耳。此说近乎想象，一般读者自难苟同。苏轼曲为之解，认为“山色有无中”，当“非烟雨不能然也”(《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引)，此说貌似合理，实与前句“晴空”之义相悖，故也难合人意。又有学者折衷其说，认为“平山堂上是‘晴空’，不妨江南诸山之有烟雨”(《唐宋词鉴赏辞典》唐五代北宋卷)，似乎又过于繁琐了。据王象之《舆地纪胜》记载，从平山堂“负堂而望，江南诸山，拱列檐下”，则山色之“有”当无疑问。又据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一说，平山堂“壮丽为淮南第一，上据蜀冈，下临江南数百里，真、润、金陵三州，隐隐若可见”。则山色之“无”，也是情理中事。故此句既难以佐证欧公短视，又不必另借烟雨曲为辩护。盖其写登堂所望之视点深浅而佳景不同也。层次既极清晰，意境复迷离多姿，本是天然佳句，何需受此撏扯? 第三、四句写手种垂柳，尤具情愫，“别来几度春风”，也许早已亭亭如盖了。上阕忆写旧事，兼写想象情景，似水情怀，真情流露。

下阕折回送别主题。换头三句称颂刘敞诗酒风流，气魄豪迈。语略涉夸张，但也并非无据。据《宋史》刘敞本传，说他“为文赡敏”，连一代文宗欧阳修也“服其博”。故欧公此处极尽颂赞，虽是送别词题中应有之义，也不否认确有相当程度的认同在内。煞拍二句盖由岁月蹉跎而来。欧阳修自庆历八年(1048)出守扬州后，其后又移知颍州、应天府等地，直到至和元年(1054)，才受召回京，前后达六年之久。此时虽任职京师，而朝廷新、旧党争不断，心情也难以顺畅。故流露出人生短暂、及时行乐之意。清代黄蓼园在《蓼园词选》中认为欧公“行乐直须年少”是及时进德修业之意，说明“无事不须在少年努力者”的道理，则恐又不免深文罗织了。其实古代作家借送别之际发一发心中的牢骚是常有之事，只是我们不宜拘为对某人的定见而已。全词境界开阔，写景写人俱有豪逸之气。前人曾评说欧词“疏隽开子野”，观过斯篇，当觉此言不虚。

踏莎行

候馆［1］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2］摇征辔［3］。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

水。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注】

［1］候馆：指旅舍。《周礼•地官•遗人》：“五十里有市，市有候馆。”注云：“候馆，楼可观望者也。”

［2］草薰风暖：语出江淹《别赋》：“闺中风暖，陌上草薰。”薰：原指香草，词中引伸为香气。

［3］征辔：代指远行中的马。辔：马缰绳。

【释读】

词写离情，但写法别致。上阕由远行者落笔，下阕写远行者设想之词。一种离愁，两面兼写，情致深婉细切。起三句即宕开离别场面，径写旅途所见。梅残、柳细、草薰、风暖，分写所见、所闻、所感，冬去春来的季节特征十分强烈。这本来是一个感受生命与爱情的季节，但“候馆”、“征辔”两语，透示了词中的远行人其实是无暇无心去欣赏大自然所赐予的美景。且征辔连摇，客观的情形也是十分急迫。春景之热与行者之冷似乎互成隔膜。“离愁”两句拈出主题，与候馆、征辔之义绾合。而以“春水”喻愁，暗承李煜“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之意，并与“溪桥”一语相应。但与李煜的愁情汹涌不同，这里所表现的主要是一种不断加深又持续相生的离愁形成过程。两个“渐”字和“迢迢不断”就鲜明地体现了这一特色。

下阕因行者愁极无尽，进而设想对方相思之形，劝慰之中倍见体贴之心。“寸寸柔肠，盈盈粉泪”，盖当初离别时即已目睹此景。而此刻一在闺中，一在候馆，其伤感当更过离别之时。“楼高”句是劝慰之词，盖近倚危阑也难解愁情，因为登楼所见，不过是一望平芜及平芜尽处的绵绵春山，而行人早已在春山之外了。煞拍两句语淡而情深。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云：“春水春山走对妙。望断江南山色，远人不见草连空，一望无际矣。尽处是春山，更在春山外，转望转远矣。当取以合看。”从全词来看，起得平缓，结得舒徐。上、下阕一实写一虚写，虚实之中皆以浓情浇灌，离愁与词境俱进深进远，堪称是婉约词中的杰构。

罗大经《鹤林玉露》曾引时人杨东山对欧阳修的一节经典性的评论说：“文章各有体。欧阳公所以为一代文章冠冕者，固以其温纯雅正，蔼然为仁人之言，粹然为治世之音，然亦以其事事合体故也。”“虽游戏作小词，亦无愧唐人《花间集》。”以杨氏所论来衡照欧阳修的这首《踏莎行》，确实是合乎《花间》词体的。它所表现出来的温厚和平与欧阳修作为一代儒宗的身份也是十分契合的。

生查子

元夕

去年元夜［1］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注】

［1］元夜：即阴历正月十五日元宵节(一称上元节)之夜。从唐代开始，即有元夜观灯的习俗。

【释读】

这首《生查子》一说出自朱淑贞手笔，又误作秦观词。但成书于绍兴十六年(1146)的曾慥编的《乐府雅词》即将此词系于欧公名下。曾慥把当时流传的欧阳修的某些艳词，看成是“当时小人或作艳曲，谬为公词，今悉删除”(《自序》)，而此作却得以获存，当有所据。而五十年后的庆元二年(1196)，由周必大校刊的《欧阳文忠公集》也收录此作，故欧公对此词的著作权当无疑问。

徐士俊《古今词统》卷三对这首词有一个著名的评论：“元曲之称绝者，不过得此法。”这个评论略显笼统，但却是中心有得之言。盖元曲多写民间情事，且语言通俗自然，饶有民歌风味。而欧公此作确也有这种意趣。上、下阕结构基本相同，但情感却有着明显的变化。全词通过去年与今年元宵夜的情景对照，揭示了物是人非、旧情难续的伤感心理。

上阕追忆“去年”情事，语言闲淡而充满眷恋。元宵夜逛灯市，是唐代以来固有的风俗，唐诗中屡有咏叹，如苏味道《正月十五夜》诗云：“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即是描写灯市繁盛的景象。各种灯饰争奇斗妍，灯灯相照，亮如白昼。男女老幼往往倾家出动，游人如织。故起二句乃是平实叙事，尚未参入个人情事。第三、四句则道出了观灯人流中的特别一族，他们无意欣赏火树银花的灯光花市，他们只是在如鲫人流中寻觅自己的意中之人。因为平时深居闺门，无缘结识心仪之人，故对元宵夜市寄予了一种特别的期待。词中的主人公就是这样一位幸运儿，他与她避开了稠密的人流，在黄昏月上之时，相互约见，倾诉衷肠。那个有灯有月的夜晚遂成为了一个刻骨铭心的记忆而长留心间。

下阕叙写今年心情。去年见证情事的灯、月虽依旧如期来临，但去年约见之人却杳无踪影。空有缱绻难舍之旧情，却无相对可诉之人。不禁泪满青衫，其情可哀。作者叙写情事，并不一一著实，而是用笔空灵，通过去年与今年不同心境的刻画，表现了主人公由幸福到失落的心理过程，其中隐含了对封建婚姻制度的不满情绪。

蝶恋花

南雁依稀回侧阵。雪霁墙阴，遍觉兰芽嫩。中夜梦余消酒困。炉香卷穗灯生晕［1］。 急景流年都一瞬。往事前欢，未免萦方寸。腊后花期知渐近。东风已作寒梅信。

【注】

［1］“炉香”句：炉香烟生卷起如穗，油灯发光形如月晕。苏舜钦《和彦猷晚宴明月楼》诗：“香穗萦斜凝画栋。”韩愈《宿龙宫滩》诗：“梦觉灯生晕，宵残雨送凉。”

【释读】

北宋前期的伤今叹昔之词，情调都不免凄婉有余而振起不足。欧阳修的这首《蝶恋花》在题材上也是感怀流年匆匆、眷怀往事前欢，但却一扫愁怨郁结的阴霾之气，露出充满希望的亮丽之色，堪称是“因翻旧阕之辞，写以新声之调”(《西湖念语》)的典范之作。

此词写苦闷与希望彼此交错的心理状态，下语、章法皆极有分寸。苦闷是因“往事前欢”而起，往事如烟，不可追溯，故记忆只能萦绕心底；而前欢或曾有约，春之将至，约也将至，故期盼也萦绕心底。这两种过去与将来的情事互相纠葛于心，遂自然滋生出“急景流年都一瞬”的怅惘和“东风已作寒梅信”的喜悦。但两种情感较量的结果是喜悦盖过了怅惘，所以起三句的南雁回阵、雪霁墙阴、兰芽短嫩和煞拍两句的花期渐近、东风报信，都喻示着一个让人心动的季节的姗姗来临，这即是写的苦闷中的希望。但希望虽存，毕竟尚在隐约之间。南雁回阵只是依稀可见，兰芽虽发也只是短嫩而已，花期渐近，但离百花竞放的时期也还有一段时间，故希望中也不无一丝难言的苦闷。此“中夜”两句尽显端倪。中夜梦觉，酒困已消，但睹炉烟如穗，灯火似晕，惆怅并未因梦觉酒消而去。所以词中惆怅与憧憬的情感是交织而行的。但作者写来却一丝不乱，两面兼写，又重点突出希冀的存在，让人感受到矛盾的共存，却又不因矛盾而意志消沉，用笔用意俱精巧自然。沈际飞《草堂诗余续集》评此词：“境、趣、情皆在内而皆指不出，妙。”也看到了作者不是只写某种单一的情感，也不是写某种并列的情感，而是情感杂陈主线分明。情感的深度和力度都因这种彼此纠葛的关系而得到了无形的强化和提高。

蝶恋花

越女采莲秋水畔。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1］。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 紞縠［2］滩头风浪晚。露重烟轻，不见来时伴。隐隐歌声归棹远。离愁引著江南岸。

【注】

［1］金钏：金镯。刘禹锡《贾客词》：“妻约雕金钏，女垂贯珠缨。”

［2］紞縠：古时指外形与鸳鸯相似的一种水鸟，色紫而稍大，俗称紫鸳鸯。

【释读】

古时吴越(今江苏省、浙江省部分地区)一带，山木葱茏，水色旖旎，当地人多于水面种植莲子。每逢夏、秋之际，莲子初熟，三三两两吴越之女便结伴采莲，红颜绿波，歌声阵阵，几成吴越一景。南朝乐府民歌《西洲曲》即以此为背景，《花间》、南唐词人也对此屡有咏叹。欧阳修的这首《蝶恋花》写越女采莲秋水之畔，也是对这一题材的继续，但用笔轻灵，以俗事写雅意，有其一己之特色。

上阕写越女装束及因照影摘花而芳心初乱。起三句点明人物身份、活动环境和服饰特点。秋季莲子渐熟，越女泛舟采莲，这是越地的日常生活内容，故起句“越女采莲秋水畔”乃是平实叙事，起得自然无痕，波澜不惊。“窄袖”两句写越女装束，形象鲜明而富于隐约飘逸之美感。“窄袖”是便于采莲之需，以免为水沾湿；而“轻罗”则不惟可以透凉自适，而且风起之下，罗衣轻飘，也极富飘逸之美。“暗露双金钏”则是承窄袖轻罗而来。盖因袖窄，金钏方不至于滑落腕部，又因罗轻，方使罗衣时起时落，金钏也因此时见时没。这两句虽只是写服饰，但其人清妙婀娜之体态已不难想见。接下转入采莲之事。“照影摘花”是何等动人的景致，且“照影”一语介于有意无意之间，尤见迷离之致。因摘花而于水中不经意照见面庞，又发现莲花红润如同己面，则一时当生何者为花、何者为面之迷惘。在花、面相似之中是陡然生出面如娇花的自得之情，还是生出无人惜花的感慨，就留在言外而无人知晓了。芳心与丝共争乱是写花、面交映之后的若有所思，所思者何?作者并不说出，只以一“乱”字，写出其缭乱之心境。故不惟作者说不清，抑越女本身也浑沌莫明。上阕至此逗出情意，但笔墨隐约，启人遐思。

过片写日暮景象。风起浪涌、露重烟轻，该是归舟之时。但却忽然发现同伴已失散了。正在怅然之际，又闻歌声隐隐，归棹已远。这几句颇具情节曲折之美。盖因花、面相似而生思，又因思而生乱。浸浸于个人遐想之中，而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以此耽于一域而忘却归舟之时。此数句皆为上阕之一“乱”字而张本。结句“离愁引著江南岸”看似突然，实是情感由乱至清的自然发展。而“离愁”一端又可从“紞縠”二字寻出意绪所在。紞縠俗称紫鸳鸯，平居双飞双栖，形影不离。越女经此滩头，触景生情，离愁在不经意间被引发。故细绎此词意脉，结句之“离愁”不仅不显突然，而且文理自然，水到渠成。“引著江南岸”是极言离愁自此滋生，绵绵无穷，并不因愁从水生而上岸即止。从此我们也可对越女身份及情事作一猜测：她或许已婚，至少已有恋人，但却因故暂时别离。她本想借采莲之事，消解自己的相思离愁，但在照影摘花之际、紞縠相戏滩头，却仍是触景生愁，是欲消愁反得生愁，其愁情之深，隐约可见。但作者并不极意渲染愁景愁情，而是闲笔轻点，以此显出此词深婉曲折的悠远意趣。

玉楼春

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释读】

欧阳修与晏殊一样，对人生的关注以及理解的深刻都异乎寻常。晏殊锐心观照人生后，往往将这一观照消融在诗意的情景之中，不着一丝痕迹。而欧阳修则往往以豪兴遣玩理念，在旷逸的意趣中体现其独特的人生态度，是地道的“透彻之悟”。这大概是晏、欧词之间最为明显的同中之异了。

这首《玉楼春》写离别情怀，前人与此相关的诗词何止千万，但欧阳修写来却自成一格。既不悖于传统离愁的哀怨特色，又融入自己独特的人生体验，使常情生出奇趣。真是才人出手，必有所观。此词起笔即不同凡响。常人尊前话别，或涕泗横流，或语语呜咽，只是渲染难舍难忍之心和相思难割之意，其余已不遑顾及。而这里却“拟把归期说”，虽然只是“拟把”而未说出口，但内心里却以重逢的快乐掩去离别的悲哀，伤感的色彩顿减，而宽慰的意味倍增。拟说而未语，是因为冷静的宽慰受到了惨咽春容的强烈感染，故第二句情感就发生了转折。这种转折终于使词人认识到，情到深处的感受终究是理性难以替代的，这种离恨与一时一地之风月无关，而是与生俱来不可抑制的。“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既然凡人难以企及忘情和不及情的境界，则用所谓理性去消解情感显然也是徒劳无功的。故“人生”两句本身虽然是一种理性的概括，但是概括的内容正是对理性的一种否定。

过片两句具写“情痴”之状。离歌已是不堪，若再翻作新声，感受新的伤痛，则“一寸离肠千万结”(韦庄《应天长》)，愁痛更是无以复加了。“且莫”二字是劝慰语，也是伤心语。盖离别已多，已难耐深重之愁情也。写情至此几达冰点。然煞拍两句却突然逸出离愁，写出看花之豪兴，且不惟看花，直欲看尽洛城之花，意兴简直是豪迈不群了。洛城花以牡丹称冠，李格非《洛阳名园记》云：“洛中花甚多种，而独名牡丹曰花。”王象晋《群芳谱》也说：“唐宋时，洛阳花冠天下，故牡丹竟名洛阳花。”有的学者据此解释“洛城花”即指牡丹花，其说似是而实非。因为欧公词中屡涉“洛城”二字，多指当时的西京洛阳，如“洛城春色待君来，莫到落花飞似霰。”(《玉楼春》)“洛阳正值芳菲节，秾艳清香相间发。”(《玉楼春》)“常忆洛阳风景媚，烟暖风和添酒味。”(《玉楼春》)等，显然与欧公早年任西京(即洛阳)留守推官的一段生活不无关系。所以“洛城花”也显然不是牡丹花的代称，而是“洛城之花”的意思。洛城之花固以牡丹为最著，却非仅限于牡丹。譬如他在另一首写洛阳的词里就有“杏花红处青山缺”之句。因而仔细说来，“洛城花”当是指洛阳的各色花卉之意。否则专指洛阳之牡丹，也不免显得单一和枯燥了。看尽洛城之花，才与春风轻松作别，则词人离愁实含离人、离城、离春三层情感，怪道前面一再说及末语先咽、柔肠寸结，至此方得确解。作者由情及理，又由理反及情，将情与理的矛盾放在豪发的意兴中消解，这大约也是王国维《人间词话》称赞此词歇拍、煞拍四句“于豪放之中有沉著之致”的真谛所在。

南歌子

凤髻金泥带［1］，龙纹玉掌梳［2］。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

【注】

［1］凤髻金泥带：用撒有金屑的带子把发髻束成凤凰飞舞的样子。

［2］龙纹玉掌梳：指刻有龙纹的掌形玉梳。

【释读】

近代陈廷焯《词坛丛话》云：“欧阳公词，飞卿之流亚也。其香艳之作，大率皆年少时笔墨，亦非近、后人伪作也。但家数近小，未尽脱五代风味。”与宋代曾慥《乐府雅词》和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把欧公的一些香艳之词和鄙亵之语，想当然地归为“仇人无名子所为”不同，陈廷焯对欧公这一类词的评价要显得中肯和客观得多。而云欧词风格迫近五代风味，这首《南歌子》便是最贴切的证明。花间词的古锦纹理、黯然异色，同样可以从这一类词中深深感受到。

明代沈际飞《草堂诗余别集》卷二曾用“前段态，后段情”来概括其结构特征。上阕以描写女子的装束和体态为主，下阕则叙写夫妇亲密的生活情趣，以此凸现出一个娇俏、温柔的新婚少妇形象。起二句写少妇头饰，十字中涵盖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四种意象，彼此互相衬托，层层加码，雍容华贵之态即由头饰一端尽显无疑。这与温庭筠《菩萨蛮》词如“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常常通过头饰或头饰的变化暗喻人物心境，实是同出一辙，且绮丽有过。陈廷焯许之为“飞卿之流亚也”，或正当从此处细加体会。但欧公手笔当然不啻是模仿而已。温庭筠虽然也多写绮丽女子，但情感基调一般是凄苦伤痛的，所以表现的也是一种美丽的忧伤，它带给读者的感觉，也多少有些沉重。欧公借鉴了温词笔法，而情感基调则转而上扬。华贵女子的表情不再黯然，而是笑意盈盈。此观上阕之“笑相扶”和下阕之“笑问”可知。女子之温情可爱遂与其华丽头饰相得益彰，这是欧词明显区别于温词之处。欧、温之不同还可以从另一方面看出。温词中的女子表现更多的是凄婉的眼神与懒缓机械的动作，她的所思所想，只是露出一点端倪，让你费尽思量，却未必能洞察心底；而欧词则多写轻柔之动作和活泼之话语，其亮丽之心情，昭昭可感。如“走来窗下笑相扶”、“弄笔偎人久”之“相扶”、“偎人”的动作，都描写得极有神韵。而“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和“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两句，不仅问的内容充满柔情机趣，而且直把快乐心情从口中传出。这种轻灵直率都是温词所不具备的，即此可见欧词的独特风味。

浪淘沙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1］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注】

［1］紫陌：开有紫花、长有紫草的郊外道路。

【释读】

欧阳修入仕初期三年西京留守推官的生涯，不仅使他文名鹊起，而且与梅尧臣、尹洙等结下了深厚的友情，而洛阳东郊的旖旎芳景便是他们友谊的见证。明道元年(1032)春，梅尧臣由河阳(今河南省孟县)入洛，与欧阳修把酒言欢，重游故地，曾写下《再至洛中寒食》和《依韵和欧阳永叔同游近郊》等诗，纪其游历之盛。欧阳修的这首《浪淘沙》或作于同一时期，词中同游之人则很可能就是梅尧臣。

以惜春惜花的方式表现与友人的惜别情怀是这首词的最大特色。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说它“深情如水，行气如虹”，指出了欧阳修此词笃于友情、风格疏隽的特点。上阕叙写现时情景，深情涌现。“把酒”两句虽由晚唐司空图《酒泉子》“黄昏把酒祝东风，且从容”化来，但写来不露痕迹。添一“共”字，又把对东风的祝愿和对人的祝愿结合起来。“从容”即缓慢之意，作者希望东风能减慢春天的脚步，以便使垂杨紫陌的洛城东郊多享一份浓浓的春意。歇拍两句写欧阳修重游故地，而“游遍”二字，尤见双方对友情之珍重。下阕转入抒情。盖虽能祝得东风与人且共从容，但春天总有消逝之时，而友人也有当归之日，故过片两句笔法转抑，由盛景而转写哀情。聚散既匆匆不由人愿，自然是“此恨无穷”了。值得注意的是，这两句虽由一己之情感而得出，实包含了自古至今人世间的一种普遍情感，因而其内涵的张力是相当巨大的。接下三句分写去年、今年、明年花的不同。有情花对无情人，花是年胜一年，然而相聚花下的时间却是年少一年。前欢已成回忆，今欢匆匆将逝，而明年又渺不可期。这对于一向主张“烂赏”艳树香丛的欧阳修来说，确实是痛苦难忍的。从回忆到现实再到想象，笔法跳跃，而情感转沉。黄蓼园《蓼园词选》说它“大有理趣”，或许是着眼于其对人生飘泊无定、聚散匆匆的大笔概括。其实由笃于友谊的深情而咏叹出人生长恨的苦调，才是这首词更为动人之处。

醉蓬莱

见羞容敛翠，嫩脸匀红，素腰袅娜。红药阑边，恼不教伊过。半掩娇羞，语声低颤，问道有人知么。强整罗裙，偷回波眼，佯行佯坐。 更问假如，事还成后，乱了云鬟，被娘猜破。我且归家，你而今休呵。更为娘行，有些针线，诮未曾收啰。却待更阑，庭花影下，重来则个。

【释读】

欧阳修词的妩媚清雅只是其词风的一个方面，但宋人似乎对此强调过了头。曾慥的《乐府雅词》虽自称是将自己所藏名公长短句“裒合成编”，并特别声明“或先或后，非有诠次”，但实是为雅词张本的一部选集，它与宋人的喧议确有许多不谋而合之处。但就像我们惊讶于柳永的词一首都未入选一样，欧阳修词入录八十三首，也有点匪夷所思。至于把欧阳修的艳词俗曲统统归诸“当时小人”的谬托，从而痛加删除，以维护欧公的清誉，用心设想可谓良苦备至，但这种逻辑实在欠缺力量。又如《名臣录》和《西清诗话》等特地找出个刘慥作为替身，更是连宋人自己都信不过。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在考究了刘慥的出身节行后，认为刘慥“盖笃厚之士也，肯以一试之淹，而为此检薄之事哉”。今人夏承焘《四库全书词籍提要校议》也认为：“北宋士夫如范仲淹、司马光亦为艳词，不必为欧阳修讳。”堪称是通人之见。

这首《醉蓬莱》最早收录于《醉翁琴趣外篇》。与《欧阳文忠公近体乐府》的雅词面目不同，《醉翁琴趣外篇》收录的有不少属俗词的范围，而且多用慢词长调的体式。它与欧阳修的清雅令词一起，构成了欧词雅和俗的两大阵营。

雅词的结构一般是上阕写景下阕抒情，以情景相合为尚。俗词则多叙事，注意情节结构的自然发展和心理动作的细腻描写。这首《醉蓬莱》叙写了一对男女私会的情景，并商量如何骗过女子的母亲，以便更阑之际，重来欢会。内容不仅充满俗情，甚至还带有色情意味。但作者对女子既羞涩又向往、既担心母亲发现又宽慰对方勿躁的心理，描写得形象传神。值得注意的是，这位偷情女子的地位是相当柔弱低下的，她既可能受到母亲的诮责，也时时受到情人不理解的“恼”和“呵”。因而词中爱的意味十分淡薄，性的趣味倒是非常浓烈，相关的描写充满了性的暗示。欧公不吝笔墨，洒下如此文字，真是诗文庄重的欧阳修留给世人的一个疑问。但疑问归疑问，以此否定是欧公手笔，似乎并无必要，因为欧词中涉及这一类“禁区”题材并不在少数，有些且更为露骨。如“绣帏里、痛惜娇态”(《宴瑶池》)、“梦里似偎人睡，肌肤依旧骨香腻”(《解仙佩》)等。对待这一类词的态度，夏承焘《四库全书词籍提要校议》认为：“词人绮语，攻击之者乃资为口实；《醉翁琴趣》中艳体若‘江南柳’者尚多，吾人读欧词，固不致信以为真也。”如此方能得其真解，以免如攻击者起暧昧之谤，那才真的是厚诬古人了。

王安石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晚号半山老人，抚州临川(今江西省抚州市)人。庆历二年(1042)进士，授签书淮南判官。嘉祐三年(1058)，提点江东刑狱，上仁宗“万言书”，主张“改易更革”，但未被采纳。神宗熙宁二年(1069)，拜参知政事，设制置三司条例司，颁布新法。次年，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因新法遭到权贵的强烈反对，以观文殿大学士出知江宁府。熙宁八年再相，九年复罢。十年封舒国公。元丰三年(1080)拜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改封荆国公。晚年退居江宁。卒谥文。王安石工诗擅文，是“唐宋八大家”之一。著有《临川先生集》100卷。亦工词，存词29首，有辑本《临川先生歌曲》(一名《半山词》)一卷。王灼《碧鸡漫志》卷二云：“王荆公长短句不多，合绳墨处，自雍容奇特。”丁丙《善本书室藏书志》卷四十亦云：“半山词清约婉丽，核以为人之折拗，迥然两辙。”集中《桂枝香》、《伤春怨》、《渔家傲》诸阕较为有名。

桂枝香

金陵怀古

登临送目。正故国［1］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2］，翠峰如簇［3］。征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4］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5］，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六朝旧事如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6］。

【注】

［1］故国：指金陵，今江苏省南京市，曾为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六朝的都城。

［2］“千里”句：化用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诗句。江，指长江。

［3］翠峰如簇：远山连绵，山峰尖削林立。簇，同镞，箭头之意，音ｃù。亦可作攒聚解。

［4］星河：原指天河。词中比喻远望中的长江。

［5］门外楼头：用杜牧《台城曲》“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诗意。指隋灭陈事。韩擒虎是隋朝开国大将，曾率兵由朱雀门入城，俘获后主，灭掉陈朝。而当韩擒虎兵临城下之际，陈后主尚与宠妃张丽华于结绮阁上赋诗作乐。门，指朱雀门。楼，指结绮阁。

［6］“至今商女”三句：用杜牧《夜泊秦淮》“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诗意。商女，指歌妓。《后庭花》，即歌曲《玉树后庭花》，传为陈后主所作。《隋书•五行志》：“祯明初，后主作新歌，词甚哀怨，令后宫美人习而歌之。其辞曰：‘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复久。’时人以为歌谶，此其不久兆也。”后人遂把此曲看作亡国之音。

【释读】

北宋新声竞逐，欧阳修、柳永一朝一野，顿成波澜。但填词迁就曲律的现象，也就不期然而出现了。王安石对这种以形式拘束内容的现象颇致不满。他说：“古之歌者，皆先为词，后有声，故曰‘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如今先撰腔子，后填词，却是‘永依声’也。”(赵令畤《侯鲭录》卷七引)显然是不满意只把词当作一种倚声之作。这一发论看似寻常，但在众词家皆沿以成习的情况下，却不失其锐敏之处。因为到了两宋之交，李清照仍在强调歌词分五音、五声、六律和清浊轻重的体制特点。因而作为始觉悟者，他的发论虽近乎孤掌之鸣，但也不无警省的意义。对于词的内容，他也反对竞写摇曳风情之作，他曾在读晏殊小词后，发抒感叹说：“宰相为此可乎?”(魏泰《东轩笔录》引)。所以他自己作词，便力戒此弊，“一洗五代旧习”(刘熙载《艺概》卷四)，指出向上一路，为苏轼等后世的士大夫之词的全面登台，铺下了坚实的基础。

王安石对词属偶尔弄笔，所作不多，但成就不凡。即此《桂枝香》词，置两宋名家之中，曾无半点愧色。金陵素绕帝王之气，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个朝代均建都于此。故在此登临抒怀，极易引发朝代更替的兴亡之感。起句“登临送目”四字，涵盖全阕，上阕写登临所见之景，下阕抒登临所怀之感。据叶梦得《避暑录话》记载：“(王安石)晚卜居钟山谢公墩，畜一驴，每食罢，必日一至钟山，纵步山间，倦则即定林而睡，往往至日昃乃归。”则此处荆公所登临者，当为金陵郊外之钟山。第二、三句点明晚秋、初肃的季节和气候特征，隐寓秋士易感之意。接下分写“澄江”和“翠峰”，一“似练”一“如簇”，胜景如同面对。但作者在山光与水色之间并非平分笔墨，而是转笔专写江景。江中征帆去棹，彩舟往返；白鹭惊起，斜阳云淡。江边则酒旗斜矗。自然与人文相得益彰，皆由眼前实景道来，历历可信。结以“画图难足”，乃留不尽之意于言外也。

下阕收束写景，转出感慨。六朝更替实悲恨相续，其间荣辱漫得嗟叹。盖在朝时竞逐繁华，门外大军压境，楼头尚沉迷声色，焉得不亡之理?词人对这一覆国的教训，总结是十分深刻的，然只以唱叹出之，弥见隽永之思。结以“至今商女”三句，与上阕“酒旗斜矗”之语遥接，由六朝旧事宕出，无穷感慨，尽在虚处。古人所谓尺幅有千里之势，盖此之谓也。通阕感喟深沉，境界高远，而意味深长。怀古之作，至斯乃称绝唱。此词或作于作者晚年退隐金陵之际。据杨湜《古今词话》记载：“金陵怀古，诸公寄调于《桂枝香》者三十余家，独介甫最为绝唱。东坡见之叹曰：‘此老乃野狐精也!’”(《词林纪事》卷四引)苏轼虽语涉谐谑，但钦慕之意见于言外。盖介甫既胸襟过人，又以庄重之心溢而为词，宜其出手不凡，冠诸一时也。

晏几道

晏几道(约1030—约1106)，字叔原，号小山，抚州临川(今属江西省)人，晏殊第七子。曾任太常寺太祝。熙宁七年(1074)，因郑侠上书请罢王安石新法，受牵连下狱。元丰五年(1082)，为颍昌府许田镇监官，后去职退居京城赐第，不践权贵之门。为人磊落，疏于顾忌，终生陆沉于下位。黄庭坚《小山词序》称其平生困于“四痴”：“仕宦连蹇，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是一痴也；论文自有体，不肯作一新进士语，此又一痴也；费资千百万，家人饥寒，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痴也；人百负之而不恨，己信人终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痴也。”盖一纯粹性情中人也。

晏几道潜心六艺，玩思百家，文章翰墨，自立规模。黄庭坚称许其词“可谓狎邪之大雅，豪士之鼓吹。其合者《高唐》、《洛神》之流，其下者岂减‘桃叶’‘团扇’哉”(《小山词序》)!但晏几道自己认为他作词不过是“续南部诸贤绪余”，“期以自娱，不独叙其所怀，兼写一时杯酒间闻见，所同游者意中事”《小山词自序》)而已。故除偶及时事、偶颂升平之外，余皆不出歌筵酒席之间、男女离合之事，以及由此而引发的诸种人生感慨。风格深婉秀丽，姿韵天然。于慢词、铺叙日盛之时，独能守《花间》传统，高处或过之。与其父晏殊齐名，世称“二晏”，然体貌各具，近代况周颐尝以牡丹和文杏分喻其父子之词，颇为神似。其词集初名《乐府补亡》，后以《小山词》 名行，存词约260首左右。宛敏灏《二晏及其词》、王焕猷《小山词笺》、李明娜《小山词校笺注》、杨继修《小山词研究》，或评注或笺证或综论，并有所得，可参看。

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1］。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2］。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3］归。

【注】

［1］“落花”两句：语出五代翁宏《春残》诗：“又是春残也，如何出翠帏?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2］“两重”句：指以重叠的心形图案装饰衣领的罗衣。

［3］彩云：即美人，词中喻指小蘋。李白《宫中行乐词》：“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

【释读】

晏几道在北宋词人中，颇具另类色彩。他出身相门，却终身落魄，孤傲耿介之气，拔俗一时。趋炎附势自然绝无可能，甚至一些名公巨卿如苏轼的求见，他也以一句“今日政事堂中，半吾家旧客，亦未暇见也”(陆友《砚北杂志》卷二)加以委婉拒绝。其潇洒出尘之姿，如松骨凛然，让人陡生敬意。然而对于酒友歌妓，却是全情投入，曾无一丝介蒂。他的《小山词》即以相思离情为主调，写得声情摇曳、凄迷入骨，包含了自身的生活经历和情感体验，是难得的真心真情之作。

这首《临江仙》写相思相忆，深厚闲雅、婉转沉着。起二句写眼前实景，意兴极为阑珊。梦后、酒醒皆是情绪动荡初平之时，然触目所见之楼台、帘幕，一高锁一低垂，落寞至极，故不免又激起情绪。人去楼空的怅惘，恰如弥勒弹指，顿现华严空寂之境。以此也可以窥见词人睡前和酒前的恶劣心情。而如今梦、酒双醒，仍复不能得到慰藉，其深情苦楚，十二字之中已三复受其煎熬，怪道冯煦要称他为“古之伤心人也”(《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接下便逼出一段追忆，这一追忆直贯目前。去年今日，今日去年，同为春恨所困。春恨者何?作者并未直言，反以翁宏《春残》诗“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收束上阕，在浑化无痕中，揭出“人独立”和“燕双飞”的对比，怀人之意隐约而出。

下阕仍是追忆，但较上阕更深一层。过片回忆初见情形，两重心字罗衣，弹弦诉说相思，情境历历，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词中的小蘋是实指而非虚拟，据晏几道《小山词自序》：“始时沈十二廉叔、陈十君宠家有莲、鸿、蘋、云，品清讴娱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诸儿。吾三人持酒听之，为一笑乐而已。已而君宠疾废卧家，廉叔下世，昔之狂篇醉句，遂与两家歌儿酒使，俱流转于人间。”看来确实有一段放浪形骸的经历。但词人并非“为一笑乐而已”，特别是对于小蘋，更是在第一次见面时，双方即怦然心动了。晏几道在当时即有“少陵诗思旧才名”(《临江仙》)之称，故小蘋初见，即借琵琶表述倾慕之意，也是十分自然的。而小蘋的装束也是别具情韵，两重心字罗衣，岂非暗示心心相印之意?这些都为他们“故事”的开端铺上了一层浪漫色彩。从晏几道后来词中屡屡言及“小蘋微笑尽妖娆”(《玉楼春》)、“小蘋若解愁春暮，一笑留春春也住”(《木兰花》)来看，晏几道确实曾为小蘋的妖娆风情所迷。“故事”的发展不必细说，惟有小蘋月下归去的身影历历在目。而如今明月依然，弦声渺茫，斯人已不可复睹。昔盛今衰之感以眼前之明月轻加绾合，意境凄迷，情韵柔厚。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评此词：“既闲雅，又沉着，当时更无敌手。”盖晏几道的这一类作品正如陈振孙所云，是“追逼《花间》，高处或过之”(《直斋书录解题》卷廿一)的精品所在，而其投入感情之真，执着程度之深，皆非一般的应歌之作所能比拟。

蝶恋花

醉别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1］，聚散真容易。斜月半窗还少睡。画屏闲展吴山翠。 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2］。

【注】

［1］春梦秋云：语出白居易诗：“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秋云无觅处。”

［2］“红烛”两句：语出杜牧《赠别》诗：“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释读】

晏几道的词，从总体成就上来说是超越其父晏殊的。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云：“晏氏父子仍步温、韦，小晏精力尤胜。”这“精力尤胜”四个字颇堪玩味。譬如这首《蝶恋花》的首句，从因别而醉、因醉而醒到醒而不记，一句之中，既写出了醉醉醒醒的漫长过程，又将词人情绪从深情烂醉到超脱不记的曲折变化，都一一予以勾画，其语言涵盖力之强，是卓异可见的。这里的“不记”并非是客观生理上的失忆，而是不欲记、不愿记。因为如《临江仙》之“记得小蘋初见”，虽情景历历，但也不过是徒增痛苦而已，故“不记”反见深情。“西楼”有的学者认为是“泛指欢宴之所”(《唐宋词鉴赏辞典》唐五代北宋卷)，而笔者研味《小山词》，认为西楼当是实指而非泛指。晏词中曾屡屡言及：“西楼别后，风高露冷，无奈月分明。”(《少年游》)、“西楼月下当时见，泪粉偷匀。”(《采桑子》)等。而晏殊词中也有“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清平乐》)之句，可见西楼当是晏府中物。晏殊的私邸，盖以西园为胜景聚合之地。宋祁宋庠集中有和同叔西园诗多首。仁宗庆历元年(1041)，晏殊为枢密使时，亦曾与陆经、欧阳修等置酒西园，宴雪赋诗。(参见《能改斋漫录》卷十一)可知西园确是晏殊心仪之地。西园之得名或缘于其地处于城南之西冈。《能改斋漫录》卷十一云：“元献晏公为丞相时，作新第于城南。”《诗话总龟》卷二十七引《西清诗话》亦云：“红梅清艳两绝，昔独盛于姑苏，晏元献始移植西冈第中。”皆可证。故词中“西楼”当指西园之楼。明乎此，可以洞察小晏词写实言情的创作特点，他词中的人物不再仅有表情和服饰，而是有了具体的诸如莲、鸿、蘋、云等真实的名字。他歌筵酒席的场合，既非城郊之长亭短亭，也非一般的青楼楚馆，而是自家或朋友府邸，以此可见其贵介公子的不凡身份。所以小晏词的最大特点乃在于一个“真”字。他把应景应歌与自己的真情实感水乳交融地结合起来，摆脱了长期以来代言的传统，使词心词境变得清澈而明朗。

“春梦”两句，由白居易诗“来如春梦不多时，去如秋云无觅处”化出，极言聚短离长的人生苦痛。且由一己之离别而上升到人生聚散的一般情形，扩大了词的思想内涵。以此也可证明起句“醒不记”云云，乃是故意为之。若真是“不记”，则也就不会有“聚散真容易”的深沉慨叹了。歇拍两句又移回眼前之景，斜月半窗，睡意寥寥；画屏闲展，吴山苍苍。一派落寞景象。“少睡”与“闲展”四字，尤见词人辗转难眠的空落无聊情绪。值得一提的到是“吴山”二字。有的注本注为杭州西湖的吴山，俗称城隍山，看来不无疑问。盖离别之女子或著籍吴地也。观其《蝶恋花》另有“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之句，也是说离人江南之意，与此可互相参证，不必仅以西湖之吴山限之。古时江南包括吴、越、楚一带的女子多以腰肢纤细、体态婀娜著称。故小晏词中既有“梦入江南”的痴迷，又有“楚女腰肢越女腮”(《鹧鸪天》)的直白，皆可洞见他情之所钟。而这一偏嗜竟也可从其父晏殊那里寻到端倪，《珠玉词》中描写“人貌与花相斗艳”(《渔家傲》)的采莲女子正是“越女”，而“楚国细腰元自瘦，文君腻脸谁描就”(《渔家傲》)之中的倾慕更是不言而喻。因此二晏之间情趣与审美的步趋是相当一致的。

下阕由“醉别”叙起。“衣上酒痕”，可见“醉别”之“醉”，并非泛下虚语；诗里文字，尤见别时眷恋情怀。“点点”承“衣上酒痕”，“行行”承“诗里字”，而以“总是凄凉意”绾起。关目结构，一丝不乱。煞拍两句化用杜牧《赠别》“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诗意，但更添曲折之趣。将“凄凉意”移情入物，情景融合无间。相同的情景，晏殊词中也已先有其例，如其《撼庭秋》的煞拍：“念兰堂红烛，心长焰短，向人垂泪。”都可看出其父子之间的承袭之处。清代沈谦《填词杂说》云：“填词结句，或以动荡见奇，或以迷离称隽，著一实语败矣。”小晏此词的歇拍和煞拍都是以景结情，堪称“以迷离称隽”，所以为高。

鹧鸪天

彩袖殷勤捧玉钟［1］。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影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2］。

【注】

［1］玉钟：珍贵的酒具。

［2］“今宵”两句：语出杜甫《羌村》诗：“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釭：灯。

【释读】

宋代王铚《默记》说过一句略带揶揄的话：“叔原妙在得于妇人。”叔原不践权贵之门，其清凛之志昭然可鉴。但对于他身边的女子，却感觉特别清爽，完全是另外一副面目。这自然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红楼梦》里的贾宝玉，贾宝玉心魂所牵，全在于身边姐妹的离离合合；晏几道的悲欢，也系于他与歌妓之间的聚聚散散，而且两人的痴顽同出一辙，真可谓是隔世之音。当然曹雪芹是用“假语村言”来为闺阁立传，晏几道则自写真情，虽不无“如幻如电，如昨梦前尘”(《小山词自序》)的怅惘，但皆为一己之真实情事，可作一部心史来看。

代言体的基本要求是仿真，但“仿真”与“真”的界限是难以完全逾越的。而晏词则是真心馥郁、真情涌动，让人如面一位深情而伤感的男子，怦然而动同情之思。“两鬓可怜青，只为相思老”(《生查子》)，晏词在追忆中相思，在相思中唏嘘，让人体味到他的过人之情。这首《鹧鸪天》则揭示了其深情的另一面：歌妓对他的倾心倾情。殷勤、拚却、舞低、歌尽，都是表现了某种极致的程度，以此也反衬出小晏的人格魅力之大，这种魅力使歌妓不惜以颜红微醉为代价。“舞低”两句，宋人评价很高，赵令畤认为据此两句，“知此人必不生于三家村中者”(《侯鲭录》)，《雪浪斋日记》更以六朝宫掖体相比附，俱可见一时之思。但也未免语出浑沌，有如隔靴搔痒，终究是隔了一层。这两句其实是承“捧玉钟”、“醉颜红”而来，极言歌妓微醉后的歌舞之态。因为过于殷勤和投入，以至于醉意朦胧，幻觉呈现。那是一个醉者眼中的醉者，她的狂舞，仿佛让杨柳和楼心的月亮也俯下身来，同此旋转；她的歌喉也因为过量饮酒而发出了近乎怪异的声音，似乎是风过扇底，自然成音。这是一场倾心的酒会、一场倾情的表演，双方已无暇顾及仪容的端庄、歌舞之优美，只是开怀畅饮、肆意歌舞，追求着同一个忘我的境界。这里面固然不失豪情和逸兴，甚至在豪情和逸兴中还拥有绚烂绮丽的意象，但因为它是一场告别的酒宴，所以绚烂之中仍透示着浓浓的悲情。若干年后，当作者回眸此事，仍不无意兴。上阕至此，不写两人初遇，也不写个中发展情形，直揭离别一幕，让人顿觉惊心动魄。但由于作者是追忆当时情景，故似实而虚，有如灵光一闪，稍纵即逝。

下阕从别后写起，绵延至今。那场倾情的离别自然留下了难以抹去的印象，故此后一直成为祈盼重逢的起点。但由于种种因素，这种相逢只能停留在梦中。作者在此处避实就虚，欲说相逢之乐，而先说别后之苦，措语特婉妙。煞拍两句虽由杜甫《羌村》诗化出，但已一扫杜诗之沉郁悲怆，而转为轻灵多姿。前面的梦境且疑为真景，而如今的真景却反而疑为梦境，且持灯相照，痴气如面。陈匪石《宋词举》评这两句：“笔特夭矫，语特含蓄。其聪明处固非笨人所能梦见，其细腻处亦非粗人所能领会，其蕴藉处更非凡夫所能■望。”可谓推奖备至。

大约情到深处，总不免于痴的境界。小晏自称是“身外闲愁空满，眼中欢事常稀”(《临江仙》)，所以他的快乐更多地停留在记忆之中，因而他的词便总是在追忆流逝的岁月。他词中屡屡言及“殷勤”、“拚却”之语，如“才听便拚衣袖湿”(《浣溪沙》)、“拚作尊前未归客”(《六么令》)、“征人去日殷勤嘱”(《采桑子》)、“殷勤借问家何处”(《采桑子》)等，都可看出他一贯的深情与专注。而对于“浅情”者，则又颇存介蒂，如“懊恼寒花暂时香，与情浅人相似”(《留春令》)、“别来久，浅情未有，锦字系征鸿”(《满庭芳》)、“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长相思》)等，可见他对情的态度是何等的真诚与深挚。以此来反观晏几道的这首词，则全由深情灌注，其中虽有真有幻，但无一不是其痴情的反映，黄庭坚对晏几道为人所下的四个“痴”字，或正当从这等地方去细加研味。

鹧鸪天

醉拍春衫惜旧香。天将离恨恼疏狂。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夕阳。 云渺渺，水茫茫。征人旧路许多长。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

【释读】

深情的人，往往期望也深。当期望久了变成失望时，深情也就慢慢转化为痴迷了。即如这首《鹧鸪天》写绵绵离恨，就是以痴迷的形态来起笔，思绪至为细密。“醉拍”二字尽见疏狂之态。一般的拍打，尚可见其节奏，而如今醉后拍打，其动作之杂乱无序自不难想象，以此也折射出其心绪之凌乱。而醉了以后，既未昏昏睡去，又无狂言乱语，独将春衫拎起，并揭出“惜旧香”之意，则因何而醉，因何而拍，因何而惜，俱成不解之解，也算是醉后的“殷勤理旧狂”(《阮郎归》)了。似乎隐隐地表现出恋人不得后的恋物倾向。 值得注意的是，晏几道的这一动作不仅仅是感念旧情，同时也不无情感落空的悲哀。宋代的歌妓虽不乏色艺俱佳之人，但正如文人士大夫是借此持酒听乐一样，歌妓们也是出于逢场作戏的居多，所以一旦主人(或客人)繁华消歇，或病或亡，这些歌儿酒使也就流转他处，旧情在功利面前也就显得若有若无了。所以“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夕阳”，音信渐杳了。小晏另外一首《阮郎归》也表现了这种无奈的情形：“旧香残粉似当初，人情恨不如。一春犹有数行书，秋来书更疏。”而这对于敏锐深情的晏几道来说，却无异于一种心灵的折磨，大致走完从满怀期望到渐渐失望再到最后绝望的情感历程。晏几道的其他一些词也表现出相似的恋香恋物倾向。如《虞美人》之“罗衣著破前香在，旧意谁教改”，《胡捣练》之“异香直到醉香中，醉后还因香醒”等。都可见出他一贯的深情缱绻的情怀。而且这种以香触情的表现方式，也可以从宋末的吴文英那里看到深情的回响。吴词如《风入松》之“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因今日黄蜂之频扑秋千索，遂思及索上尚有当日之纤手余香，诚情深而语痴也。又如《莺啼序》之“记琅玕新诗细掏，早陈迹香痕纤指”，等等。都可看出吴、晏二家词的神韵仿佛，只是吴词更显幽微而已。

下阕自释离恨，不见疏狂，惟有黯然，或有幡然醒悟之意。云水渺茫，征人路长，此是从对方着眼，亦是自我宽慰之语。煞拍两句则又从自我宽慰中顿悟。相见本属偶然，相思更属无凭，则自己纵使泪滴花笺，以书寄情，恐也是徒自增扰而已。“莫向”二字，尤见其决绝态度。黄庭坚序小山词，称其性有四痴，其中即有“人百负之而不恨，己信人，终不疑其欺己”之一痴，此于此首“醉拍春衫”之举动，即可窥其大概。然小晏虽则不恨，却未尝无疑，此“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两句，即可察其疑端。只是小晏虽疑仍惜、不能自已而已。这种痴或许又要从另一层面来加以理解了。

鹧鸪天

小令尊前见玉箫［1］。银灯一曲太妖娆。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 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2］遥。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3］。

【注】

［1］玉箫：代指歌妓。据唐代范摅《云溪友议》记载，韦皋与姜辅家侍婢玉箫私下有情，因两人一别长达七年，玉箫遂绝食而死。后转世复为韦皋侍妾。

［2］楚宫：楚王之行宫，代指巫山神女之事，词中暗指歌妓居处。

［3］谢桥：通往谢秋娘家的桥。词中代指歌妓居处。谢秋娘为唐代名妓，后即以谢娘代指妓女。张泌《寄人》诗：“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

【释读】

晏几道的小令艺术真可谓炉火纯青，无论是描述幽渺的情思，还是勾画幽微的词境，都给人以清壮顿挫之感。这首《鹧鸪天》写怀人之幽思，即写得声情摇曳，动荡多姿。上阕写昔时初见情形。起句与晏殊《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同一意趣，但晏殊由此转入对现实人生的深沉思索，不暇目授声色。而小晏却直面玉箫，遂使他更多地关注当时的实情实境。玉箫娉立尊前，不消说是要索新词，因为小山词声律谐婉，最便清歌。接下描写唱曲，而缀以“太妖娆”三字，足见小山倾慕之意。唐彦谦的《汉代》诗说：“艳词传静婉，新曲定妖娆。”而玉箫的一曲清歌显然更是用足了情韵，所以以小山之广见博闻，也不禁极致赞叹。歇拍两句写持酒听歌，情怀独具。一个是唱曲妖娆，一个是拚却醉倒，两人显然是情动于中了。尊前美酒，耳旁清歌，眼前丽人，三者集于一时，难怪小山沉溺于此，以酒助兴，以兴带酒，不知不觉间就酩酊大醉了，这是一种生理上的饮醉，也是被玉箫及其妖娆之曲所迷醉，是通体透脱、畅快淋漓的沉醉。故“谁能恨”三字，尤见其无怨无悔、一醉方休之素怀。以至于唱罢酒阑，回到居处，仍是酒意未消。

小晏是彻头彻尾的性情中人，一般的词人墨客与歌妓的交往以逢场作戏的居多，很少有付出真情、魂牵梦系的。而小晏则不然，他对于曾经动心的人或物，并不因当时情景的结束而结束，而是追思绵绵。此词的下阕即描写与歌妓别后的怅惘追忆。春天悄悄地流逝，夜晚漫漫无尽，然而那个当年沉醉一时的春夜却没有再度来临。原因是什么呢?“碧云天共楚宫遥”。秋空碧云舒卷，而伊人居处却正如高碧之天空一样遥不可及，无奈抑郁之怀，溢于言表。有的论者认为此词上、下阕时间紧紧衔接，并无久别怀人之意。然细味下阕数语，犹觉未安。盖从“春悄悄”到“碧云天”，实寓春去秋来之意，因为碧云天与黄叶地，往往是作为有代表性的秋日意象，而为大家所接受的。且前言“夜迢迢”，此言“碧云天”，也有从夜晚到白日之意，因为夜晚是难以称说碧云天的。故过片三句实极言从春到秋，从夜到日的漫长相思。久别怀人之意，似不容有疑。煞拍两句语出尘想，而妙生笔底。时序既漫漫无穷，现实又阻隔重重，惟有梦魂可脱去依傍，任意游行，一偿重聚的素愿。此等笔墨，非至性之人不能道，小晏作为多情公子的形象，至此也神情毕现。据邵博《邵氏闻见后录》卷十九记载，与小晏同时的理学家程颐，听人诵及“梦魂”两句时，也不禁笑说：“鬼语也!”盖小晏描摹人间至情，直揭心源故也。使方正严肃的理学家也绝去伪饰，由衷称赏。清人厉鹗《论词绝句》也承此意绪说：“鬼语分明爱赏多，小山小令擅清歌。世间不少分襟处，月细风尖唤奈何。”把小晏此词与另一首《蝶恋花》之“月细风尖垂柳渡，梦魂长在分襟处”，放在一起吟赏，俱可洞见小晏的深情与痴迷。

玉楼春

雕鞍好为莺花住。占取东城南陌路。尽教春思乱如云，莫管世情轻似絮。 古来多被虚名误。宁负虚名身莫负。劝君频入醉乡来，此是无愁无恨处。

【释读】

小山词给人的最大印象是诉说不尽的相思、回味和忏悔，他展示了一幕幕由喜剧启幕以悲剧终结的场面，让人掩卷唏嘘，嗟叹不已。而这首《玉楼春》则以彻悟之思替代幽渺之情，在颓废中显出智慧，表现出骏爽自如的词风。在以幽静婉转为主导风格的小山词中，堪称别调。

此词以春思、身心对峙世情、虚名，态度决绝，不见一丝犹豫与迟疑，似是幡然醒悟后的直截痛快之语。起二句直写兴之所至。东城南陌，流莺飞转，群花烂漫，是赏春之胜境，故雕鞍群相趋往，占取春色。世情轻薄、人间冷暖，皆可弃置一旁。尽教春思潮涌、翻转不已。这是一种放纵身心后的畅快淋漓的境界，是融入自然后的忘我非我之境。而以舒卷自如的流云比喻春思，以濛濛飞舞的柳絮比喻世情，尤为形象灵动。

过片两句则由赏春一端上升到人生哲理的概括。鄙视虚名、张扬身心之意，使我们隐约看到了小晏思想中的老庄身影。以此来审视黄庭坚在《小山词序》中说他“仕宦连蹇”，却不肯“傍贵人之门”，可以得一真实可信的佐证。但小晏这种行为，在常人眼里，固然是“痴”得可以。而在智者眼中，却不失为是一种超卓行为，其品格之高让人肃然起敬，现实人生的桎梏终究阻止不了小晏对艺术人生的追求。结拍两句，意趣虽不免于消沉，但以频入醉乡来遣散愁情恨意，与一般世人的苟却营营，也不可并置而论。因此，这是一首小晏表现平生志趣的词，它将自己拔立于芸芸众生之上，并以一种历史的眼光，审视人生的生存意义。这也使我们感到，晏几道置身于浅斟低唱的生活，并非是出于贪恋酒色，而是其耿介拔俗之气无处消歇后的纵情与狂放。而其骨子里的人格却是何等的清澈与甘醇，他完全值得我们敬重。

阮郎归

天边金掌露成霜［1］。云随雁字长。绿杯红袖趁重阳。人情似故乡。 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注】

［1］“天边”句：据《三辅黄图》记载：“(汉武帝)建章宫承露盘，高二十丈，大七围，以铜为之。上有仙人掌，承露和玉屑饮之。”金掌：指铜制的仙人掌承露盘。其《鹧鸪天》亦云：“金掌露，玉炉香，岁华方共圣恩长。”

【释读】

小山词中固多“得于妇人”的艳情之作，但也时有逸出相思离别之意旨者。前引《玉楼春》即畅言人生意趣，似有总结生平之意。而这首《阮郎归》自抒失意抑郁之情，也显然超出了闺情的范围。

这首词当作于作者晚年，此从“殷勤理旧狂”一语可以悟得。而写作地点则在汴京以外，因为“金掌”，为汉武帝时所建，素为都城特殊之物。北宋修建宫观、塑造圣像之风甚盛。靖康二年，金人南侵，挟徽、钦二宗北上，同时也掠走了大量宝器文物，其中即有“铜人”一项，盖即金掌之类，与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之“金铜仙人”应属同类之物。小晏言“金掌”而称“天边”，显然与都城汴京相距遥远。而上阕歇拍之“人情似故乡”一语，亦可参证此事。小晏虽著籍江西抚州，但检其生平，实与汴京关系更为密切。他出生之时，其父晏殊正知礼部贡举，此后也基本上随父生活在汴京，汴京成为事实上的“故乡”是并无疑问的。而词中“故乡”前面添一“似”字，亦是他飘泊异乡之明证。

此词自写怀抱，而悲欢间出，曾被陈匪石《宋词举》誉为《小山词》中“最凝重深厚之作”。起二句锻炼秋意，乃想象之词，但虚中涵实。汴京秋露成霜，雁飞云长，是当时习见情形。如今虽远在天边，不能目睹但也可以想象。眷念京都、怀念旧情之意隐隐传出。“绿杯”句折写当前，从想象中拔出，叙写一时之兴致。故乡虽远在天际，但在重阳佳节，在异地他乡，仍有绿杯堪供畅饮，有红袖陪伴左右，则与当年汴京之“彩袖殷勤捧玉钟”，也是情韵略同，差可自慰。上阕在今昔对照中，表露出晚年飘泊无归的身世之感。一“趁”字，尤可见平日之萧索落寞，只是逢重阳而略起意兴而已。

换头三句承“重阳”而来，续足“似故乡”之“人情”。佩兰簪菊是当年都下重阳风俗。如今何妨重现当年的疏狂，舒展一下压抑已久的身心。况周颐《蕙风词话》认为，“殷勤理旧狂”五字有三层意思：“狂者，所谓一肚皮不合时宜发见于外者也。狂已旧矣而理之，而殷勤理之，其狂若有甚不得已者。”盖落拓不遇，旧狂湮没已久，今逢此重阳，遂再起董理之意。“殷勤”二字，与当年的殷勤把酒、豪气干云不同，这里只是加倍体现出其近境之凄苦而已。煞拍二句直诉心境，直揭“殷勤理旧狂”之目的。“沉醉”呼应前面的“绿杯”，“清歌”则与“红袖”暗合。时移境迁，《鹧鸪天》中“小令尊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之浓情蜜意不见了。沉醉清歌的旧狂虽依然，但代之而起的是挥之不去的悲凉意绪。陈匪石所称之“凝重深厚”，当是指此而言。小晏词多聪俊轻灵之语，以状其缠绵悱恻之情。而此作则用笔沉重，追忆的写作方式如旧，但情怀已趋深沉，从中可窥见他晚年的寂寞凄苦心态。

思远人

红叶黄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飞云过尽，归鸿无信，何处寄书得。 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研墨。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

【释读】

这首《思远人》写怀人之苦，调与题合，思入奇趣，纯用直笔朴语，不事藻饰，是小山词中别具机杼之作，宛然有《古诗十九首》之流风遗韵。首句以写景起兴，叶红花黄，秋色已深，秋意已晚，然而千里之外的行客却未见归踪，思念之心不觉随秋意而生。切入怀人主题，自然妥妙，而境界复深远苍茫。“飞云”两句极状行客之缥缈无凭，思念之心顿入怅惘，是虽欲寄书而无处可寄也。上阕由景起兴，转入相思，又因相思无凭而转入空落，情绪渐进渐沉。

下阕衍“寄书”之意，深情痴情，神行纸上。过片两句层折而进，因无处寄书而泪弹，因泪弹不尽而当窗滴落，因泪滴砚中而旋加研墨。动作虽是自然发展，而情感则愈趋愈深、愈趋愈悲。旖旎凄断，让人称绝。煞拍三句则更进一层。远客固无信寄回，伊人之书也明知无处可寄，但仍要和泪濡墨，以书寄情，则其人难以自禁之情和不可遏制之悲，已如闻太息矣。特别是结句，明明是泪滴落过甚，以至于红褪色，却反言是因情到深处而使红笺无色，慧心妙语，乃无理而有情者也。陈匪石《宋词举》评此说：“‘渐’字极宛转，却激切。‘写到别来，此情深处’，墨中纸上，情与泪粘合为一，不辨何者为泪，何者为情。故不谓笺色之红因泪而淡，却谓红笺之色因情深而无。语似无理，而实则有此想法，体会入微，神妙达毫颠矣。”解人如此，小山有幸矣。全词就“寄书”二字发挥，以“真”字为词骨，故虽情韵摇荡，而词心词境复历历可观可感也。

卷中 北宋词(中)

王 观

王观，生卒年不详，字通叟，如皋(今属江苏省)人，一作高邮或海陵(今属江苏省)人。嘉祐二年(1057)进士，任大理寺丞，知江都县，累官翰林学士。以赋应制词《清平乐》忤宣仁太后而被谪，遂自号逐客。至章惇执政时，仍蹭蹬不达。词集名《冠柳集》，或有与柳永相颉颃之意。序者称其高于柳词，词风楚楚，词林之佳公子也。(参《花庵词选》)王灼《碧鸡漫志》卷二也云：“王逐客才豪，其新丽处与轻狂处，皆足惊人。”但也有对王观词不以为然者，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歌词类著录长沙刘氏书坊《百家词》本《冠柳集》一卷，注云：“词格不高，以‘冠柳’自名，则可见矣。”原集久佚，今有赵万里《校辑宋金元词》辑本，存词15首，附录2首。唐圭璋《全宋词》用赵万里辑本《冠柳集》，略有增删，存词16首，断句一则。

卜算子

送鲍浩然之浙东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盈处。 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释读】

王灼的《碧鸡漫志》卷二说：“今少年妄谓东坡移诗律作长短句。十有八九不学柳耆卿，则学曹元宠。”这段话透露了北宋中后期词风转向的重要信息。王观似乎是这一潮流中比较激进的一位，故他不仅仅是满足于学柳，而且以“冠柳”名集，似乎有超越众上之意。但大浪淘沙，王观在词史上的地位终究是无法与柳永相提并论的。值得注意的是，王观集中有一首专门咏柳的《木兰花令》词，其上阕云：“铜驼陌上新正后，第一风流除是柳。勾牵春事不如梅，断送离人强似酒。”似有以柳为风流之冠之意，则“冠柳”集名，似乎也不无包含其他意思的可能。

这首《卜算子》是一首送别词。被送的人鲍浩然身份不明，所以他去浙东是返乡省亲还是就任新职，是采猎山水还是探望情人，就难以遽论了。但从王观轻松俏皮的语言来看，似乎后者的可能性要大一些。而且两人的交情不浅，否则是不会用这样随意的语言来送别朋友的。王灼曾评说王观词“新丽处与轻狂处皆足惊人”(《碧鸡漫志》)，这首词可说是对王灼评语的最好说明。语言新丽，意味轻狂，堪称是学柳有得之作。

起二句描写浙东山水，是假想之词，但不无事实依据，或为王观所曾游历，或为鲍浩然所曾描绘。但构思新颖，写来不落俗套。一般诗词中以水状眼波，以山状眉峰的情形较为多见，而此词反其意而道之，以眼波来描写水的清澈灵动，以眉峰来形容山的高峻连绵，给人耳目一新之感，使王灼的“新丽”之评一下便落到实处。三、四句自问自答，“眉眼盈盈处”状浙东山水，真有如摄神魄之感。下阕又辅以送春主题，设想痴迷，而江南秀色自在不言之中。“才始”与“又送”，看似迭遭苦事，但春既驻江南，而所送之人又赴江南，则两桩苦事又在江南合为一件美事，故煞拍两句不惟语言恳挚缠绵，亦有追赏春景之乐。作者神往之意，历历可见。通阕语言灵动，构思虚实结合，比喻新鲜活泼。王观不愧有“词林之佳公子”之喻。

苏 轼

苏轼(1036—1101)，字子瞻，一字和仲，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属四川省)人。苏洵之子。嘉祐初与父洵、弟辙同至京师，时号三苏。嘉祐二年(1057)与弟辙同登进士第，为主考欧阳修所赏识。六年(1061)经欧阳修推荐，召试秘阁，中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入第三等，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累官杭州通判，知密、徐、湖三州。元丰三年(1080)以“谤讪朝廷”获罪而被贬黄州。元祐初起知登州，累官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礼部尚书，中间尝知杭州、颍州等地。绍圣初年(1094)被远贬惠州，后再贬儋州。徽宗即位，遇赦北归。建中靖国元年(1101)卒于常州。高宗朝赠太师，谥文忠。

苏轼思想比较复杂，主儒术而不迂腐，参佛老而不沉溺。性格坦率真诚，随缘自适。博擅众艺，著述繁富，有《东坡全集》115卷、《东坡乐府》3卷。其词“一洗绮罗香泽之态，摆脱绸缪宛转之度”(胡寅《题酒边词》)，在宋代即被认为脱去香艳窠臼，“指出向上一路”(王灼《碧鸡漫志》)，在词史的发展上具有重大的转折意义。他以诗为词，大凡纪游、怀古、赠答、送别、说理等，皆入词中，扩大了词的内容和题材，并在传统的柔媚风格和凡近意境之外，开拓出“自是一家”(《与鲜于子骏书》)的新风格新意境，被视为豪放词派的代表。在形式上则突破传统音律的限制，使其与内容的革新相适应。当然，苏轼也写了相当数量的婉约词，在真挚细腻的抒情特点之外，又表现出深沉淳厚的自家面目，词风不拘一格。 宋时苏词不入《东坡七集》，而于集外单行，故版本颇杂。传世苏词各本中，盖以曾慥所编《东坡先生长短句》年代最早，正文二卷，并拾遗一卷，拾遗卷系据张宾老本与蜀本增补而得，而张本、蜀本原貌今俱已无考。今传苏词刻本，当以元延祐七年(1320)叶曾云间南阜草堂刻本《东坡乐府》为最古。而收词最多的应推明毛晋《宋六十名家词》本《东坡词》一卷，其书与《东坡乐府》体例相近，俱按调编次，但毛本多出61首，达328首。近代朱祖谋《彊村丛书》本《东坡乐府》三卷，以元刻为主，间取毛本勘正，卷一、卷二为编年词，撰年难审者入第三卷，凡词340首，并择录有关交游事迹或异文，附注于每阕后，体例可称完善。苏词注本则有傅干《注坡词》12卷，南宋绍兴初镂版钱塘，原书久佚，今有钞本流传。另据陈鹄《西塘集耆旧续闻》记载，顾禧有《补注东坡长短句》，乃继傅干《注坡词》而作。而孙安常所撰《注东坡乐府》三卷，亦曾见著黄虞稷《千顷堂书目》，但后两种现均已失传。今人龙榆生据朱祖谋编年小笺本，并录傅注，间取郑文焯评语，成《东坡乐府笺》，后出转精，一时称善。至当代石声淮、唐玲玲《东坡乐府编年笺注》出，则在材料的收集和考订上更胜一筹，成为苏词最通行的笺注本。曹树铭校编的《苏东坡词》不仅编年细致，校注严谨，而且广泛搜集国内外研究苏轼词的资料以及私人收藏的东坡手书、画页等，弥足珍贵，也具有相当高的参考价值。研究类著作则有唐玲玲、崔海正及台湾王保珍的同名专著《东坡词研究》及苏轼研究学会编的《东坡词论丛》等。

水龙吟

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1］，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注】

［1］娇眼：柳叶。柳叶初生时，如人睡眼初展，故称柳眼。李商隐《二月二日》诗：“花须柳眼各无赖，紫蝶黄蜂俱有情。”

【释读】

咏物词的创作素以为难。张炎《词源》云：“诗难于咏物，词为尤难。体认稍真，则拘而不畅；模写差远，则晦而不明。要须收纵联密，用事合题。一段意思，全在结句，斯为绝妙。”清代沈祥龙《论词随笔》亦云：“咏物之作，在借物以寓性情。凡身世之感，君国之忧，隐然蕴于其内，斯寄托遥深，非沾沾焉咏一物矣。”张、沈二人对咏物词所持观点是有相当的代表性的。而如果咏物兼有和韵，则难度就更大了。而苏轼这首《水龙吟》，不仅在咏物方面“压倒今古”(张炎《词源》)，而且“和韵而似元唱”(王国维《人间词话》)，其词心词境不惟迥出时人，直使后人难能为继。

此词作年一般认为是元祐二年(1087)。王文诰《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总案》和朱祖谋编年本《东坡乐府》均系于此年，此后基本为论家所采纳。因为此年苏轼与章质夫同官京城，且曾共在章府听弹琵琶；苏并有《水调歌头》(昵昵儿女语)一词以纪其事，而此《水龙吟》词遂一并附录于此年。此说看似有理，实则不耐推敲。何则?盖苏轼此词乃和韵寄赠之作，若作于同官京师之时，则“寄”之一字便无从诠释了。苏轼在给章质夫的信中说：“……柳花词妙绝，使来者何以措词!本不敢继作，又思公正柳花飞时出巡按，坐想四子闭门愁断，故写其意，次韵一首寄去，亦告不以示人也。”故元祐二年之说颇存疑问。信中提到的章质夫“正柳花飞时出巡按”，则与元丰四年(1081)四月章质夫出为荆湖北路提点刑狱的经历及季节特征相合。故定为元丰四年，或许更为合适。时苏轼因“乌台诗案”贬官黄州，《水龙吟》词中的伤春身世之感，也可以与苏轼的这一段被贬谪的经历更容易挂起钩来。

苏轼的这首《水龙吟》是和章质夫的《水龙吟》的同韵之作，虽然苏轼称章词“妙绝”，自己“本不敢继作”，继作之后，又嘱告对方“不以示人”，似并无机锋相摩之意。但后人还是往往将它们放在一起比勘品评，以决高下。因此在评说苏词之前，不妨先看章词究竟，其传诵一时是浪得虚名还是确有身手，是须看过方能知晓的。章词如下：

燕忙莺懒花残，正堤上、柳花飘坠。轻飞乱舞，点画青林，全无才思。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日长门闭。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 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沾琼缀。绣床旋满，香球无数，才圆却碎。时见蜂儿，仰粘轻粉，鱼吞池水。望章台路杳，金鞍游荡，有盈盈泪。

章质夫的词，《全宋词》共录两首，即有一首声名远度，殊属不易。这首词咏杨花，以形写神，风姿秀逸。上阕写杨花飘坠轻飞，极富动态神韵，特别是歇拍“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几句，将杨花在“静临深院，日长门闭”后的轻飞之态，写得至为灵动。连首肯晁叔用以为质夫与东坡难以比肩的魏庆之，也不得不称说此数句“可谓曲尽杨花妙处”，并直言“东坡所和虽高，恐未能及”(《诗人玉屑》卷二十)。这比泛泛的苏、章优劣论要有说服力得多。下阕虽牵涉人事，但仍以摹写杨花物态为主，不惟拟人，且略微渗入了人的情韵。朱弁《曲洧旧闻》卷五称它“命意用事，清丽可喜”，或许正是看到了这一点。从总体上，章质夫赋咏杨花，便真的在杨花的物态风神方面化足了功夫，因此就状物生动而言，章质夫是曾无半点愧色的。

与章质夫的原唱相比，苏轼的和韵之作便表现出了一些新的特点。他在咏杨花方面既不模写差远，也不体认太真，而是在不即不离中，将自己的感情隐寓其中，亦杨花亦东坡，把传统的赋物境界和人格境界打通为一，“直是言情，非复赋物”(沈谦《填词杂说》)。但若要言及摹写杨花物态的精妙，则章质夫的地位仍难以动摇。苏轼只是在“使来者何以措词”的感叹之外，别开一新境界而已。有鉴于此，许昂霄《词综偶评》认为章、苏二作，“均是绝唱，不容妄为轩轾”。而王国维遽称苏词“和韵而似原唱”，章词“原唱而似和韵”，并归之为“才之不可强”(《人间词话》)，似乎又只窥一端。

苏轼和韵的是一首当时已称诵的名作，如果再在状物方面费尽思索，恐怕也难以逾越原唱，所以只能别开生面，把杨花拔高一筹，使之渲染上更强烈的主观色彩，更多地显示出人的性情品格。因此在苏词中，杨花同人的情感贴得更近了，而且这种贴近是自然而然、不知不觉的。

起句“似花还似非花”，就典型地体现了“物物而不物于物”的意思。“似花”是“物物”，“还似非花”则已“不物于物”了。全词皆就此二端描画，故刘熙载说：“此句可作全词评语，盖不离不即也。”(《艺概•词曲概》)“也无”两句续写“非花”之意。因为“非花”，所以无人对其坠落表示怜惜，任由它“抛家傍路”。这是宕开一层的写法，是欲扬先抑。“思量”两句则承“似花”而来，笔法与前陡转。花与人的情思往往有比较直接的对应关系，如杜甫诗云：“落絮游丝亦有情，随风照日宜轻举。”一般都是由花生情，由情到花的。故起句六字，用力颇足，涵盖到后面数句的文意。“萦损”三句是总写，兼及“似花”“非花”两方面。一方面传神地写出了柳絮翻飞的迷人姿态；另一方面用“萦损柔肠”四字，既写出了杨花对柳树的缱绻之情，又隐约写出了闺中女子因思念郁结、天气倦人而娇眼欲开还闭的神态，写物写人，浑不可分。歇拍三句化用了唐人金昌绪的《春怨》诗：“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从虚虚实实中遁入梦境，把闺妇的心思委婉说出，但同时又与柳絮的自然形态结合无垠。把柳絮的随风飘荡，乍去又回，欲坠仍起，写得十分形象。

过片从杨花想到落花，又是宕开一层的写法。因为杨花“非花”，所以“不恨此花飞尽”；但杨花飞尽的季节却是春天将逝的季节。西园繁花落尽，如同杨花一样无可挽回了，这是一种说不出的痛。因而既一再说杨花不关我情，而写情之句又皆从杨花生出，不黏不脱之境，仿佛可见。接下笔法又转。从对春天的怜惜转而对杨花心生关怀，将自己对杨花貌似冷漠的心态直接揭穿。“晓来”三句自问自答，是借用了杨花化萍的传说。姚宽从植物生态的角度，认为苏轼引用传说，不免有误。他在《西溪丛话》中说：“杨、柳二种，杨树叶短，柳树叶长。花初发时，黄蕊子为飞絮。今絮中有小青子，著水泥沙滩上即生小青芽，乃柳之苗也。东坡谓絮化为浮萍，误矣。”姚宽的分析颇具科学意味，似不容不信。但苏轼此处只是借以言情，也不宜胶柱鼓瑟，以科学来代替诗情。在诗词鉴赏领域，审美的感知有时比科学的考证，要更为契合诗人的初衷的。

“春色三分”三句是假设之辞，但假想得超凡脱俗，让人拍案称奇。这种将春色数量分化的写作方法，苏轼曾多次使用，如《临江仙》之“三分春色一分愁”，《雨中花》之“不如留取，十分春态，付与明年”等，都可看出他一贯的思维定势。当然从渊源上而言，也许唐代诗人徐凝的诗“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才是此类写法的更早的源头。煞拍三句呼应上阕“萦损柔肠”之意，是点题之句。杨花之漫天飞舞，恰如游子与思妇的眼泪，纷纷扬扬，无穷无尽。也只有游子和思妇，才会在这纷飞的泪水中苦度年华。语意沉痛，振动全篇，将全文的情感收束得异常饱满。

苏轼写杨花是用情感驱动的，所以它给人的印象不仅在于描摹对象的形神兼备，更在于随着对象的起转变化而引发的情感变化。在若即若离、不即不离中，将全词写得空灵飘忽，是苏轼豪放之外沾溉于传统的另外一种风格。朱弁《曲洧旧闻》引晁叔用的话说：“东坡如毛嫱、西施，净洗脚面，与天下妇人斗好，质夫岂可比哉!”东坡作词虽不十分措意，但这一首因系次韵，所以用足了才力。不仅音律精细，情感幽约，而且紧著题目，融化不涩，堪称是咏物之正法眼藏。

水调歌头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释读】

把酒问天这一细节与屈原的《天问》和李白的《把酒问月》有相似之处。其问之痴迷、想之逸尘，确实是有一种类似的精、气、神贯注在里面。从创作动因上来说，屈原《天问》洋洋170余问的磅礴诗情，是在他被放逐后彷徨山泽、经历陵陆，在楚先王庙及公卿祠堂仰见“图画天地山川神灵”及“古贤圣怪物行事”后“呵而问之”的(王逸《楚辞章句•天问序》)。是情景触碰激荡的产物。李白的《把酒问月》诗自注是：“故人贾淳令予问之。”当也是即兴遣怀之作。苏轼此词正如小序中所言是中秋望月，欢饮达旦后的狂想之曲，亦属“伫兴之作”(王国维《人间词话》)。它们都有起得突兀、问得离奇的特点。从创作心理上来说，屈原在步入先王庙堂之前就已经是“嗟号昊旻，仰天叹息”(王逸《楚辞章句•天问序》)，处于情感迷狂的精神状态，故呵问青天，“似痴非痴，愤极悲极”(胡浚源《楚辞新注求确》)。李白是“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把酒问月》)，那种因失意怅惘的郁勃意绪，也是鼻息可闻的。苏轼此词作于丙辰(1076)年，时因反对王安石新法而自请外任密州。既有对朝廷政局的强烈关注，又有期望重返汴京的复杂心情，故时逢中秋，一饮而醉，意兴在阑珊中饶有律动。三人的创作心理实是脉络暗通的。

明乎苏轼此词问天的创作源流和具体的创作心境，再来审察这首词，就容易把握其心理的细微变化，并由此窥测出其复杂的人生意趣。词的上阕主要表达了政治失意后入世与出世的矛盾心理。见月而问天，追月而迟疑，在“天上”与“人间”徘徊不定。这与苏轼主儒术而不迂腐、参佛老而不沉溺的思想特点是分不开的。所以据说宋神宗读至“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时，乃有“苏轼终是爱君”的感叹，并以此量移汝州。(《岁时广记》引杨湜《古今词话》)是看到了苏轼对“人间”的挚恋之情。至于是否真有“爱君”的意思，就难以一言遽定了。值得注意的是，苏轼“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所展示的语言方式和矛盾心态，曾一时为众人仿效，如黄庭坚之“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只恐花深里，红露湿人衣”，以及赵秉文之“我欲骑鲸归去，只恐神仙官府，嫌我醉时真。笑拍群仙手，几度梦中身”，等等。模仿的痕迹很深，但意趣与苏轼相比已逊一筹。

下阕从出世与入世的矛盾中宕出，专写“人间”一路，小序中“兼怀子由”之意也随之拈出。换头三句实写月色照人之形，转、低、照三字写足月光移动之神韵。“无眠”二字始直接涉及中秋人事，“怀”弟之意隐约而出。接下五句又跳出个人思绪，由个人之离别联想到普天下人之离别，使词的境界陡然提升。不惟自慰，实兼慰人，意思愈转愈深。煞拍两句从谢庄《月赋》之“美人迈兮音尘绝，隔千里兮共明月”化出。虽然月圆人未圆，但明月千里，同此天空，则人若得生命长久，自有与月共圆之日。全词情感数折，而意思层深，而在矛盾中归于旷放则是此词的情感主线。昔胡仔曾说：“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尽废。”(《苕溪渔隐丛话》)余词即或不必尽废，而东坡此词自当高出一头。其“《天问》之遗”(刘体仁《七颂堂词绎》)和“从太白仙心脱化”(郑文焯《手批东坡乐府》)的写作特点，使他的奇逸之思和开合之笔成为后人叹赏的对象而传诵千古。作此词六年后，苏轼又作了一首中秋赏月的《念奴娇》词：

凭高眺远，见长空、万里云无留迹。桂魄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玉宇琼楼，乘鸾来去，人在清凉国。江山如画，望中烟树历历。 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便欲乘风，翻然归去，何用骑鹏翼。水晶宫里，一声吹断横笛。

其情景与前阕皆相仿佛，但意趣已自不同。前阕之矛盾曲折、境界开阖在此阕则化为一股清旷之气。刘熙载曾说：“东坡词具神仙出世之姿。”(《艺概•词曲概》)这句话移之以评前阕中秋词，就显得片面了，而用之来评此篇，倒是再精当不过了。

念奴娇

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1］、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2］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尊还酹［3］江月。

【注】

［1］浪淘尽：一作“浪声沉”。

［2］纶巾：古代配有青丝带的头巾。

［3］酹：以酒浇在地上祭奠。

【释读】

如果把破除传统作为“伟大”的一项基本素质的话，苏轼之于伟大是当之无愧的。与《花间》词中“花落子规啼，绿窗残梦迷”的幽约词境相比，苏轼词的逸怀浩气、举首高歌，无疑是为我们开拓了一个新的世界。他的那些“似诗”的小词、“句读不葺之诗”，尽管在当世备受争议，但如此高远的气象、如此开阔的境界、如此旷达的风格，毕竟是此前罕见的。即此我们也可估量到苏轼这一类词在词史上的重要地位。

这首《念奴娇》词作于神宗元丰五年(1082)，时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已两年余。黄州城外的赤壁矶素饶风景之美，是文人雅赏之地。是年七月，故友李委秀才相访，“因以小舟载酒，饮于赤壁下。李善吹笛，酒酣，作数弄。风起水涌，大鱼皆出，山上有栖鹘，亦惊起。坐念孟德、公瑾，如昨日耳。”(《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十八)苏轼这里所描述的风起水涌景象和对曹操、周瑜赤壁之战的联想，都在这首《念奴娇》词中有鲜明生动的反映。因此可以将苏轼的这段话作为此词的创作背景来看。值得注意的是，苏轼对于黄州之赤壁是否三国时赤壁之战的故地是颇存疑虑的。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十八引苏轼语云：“黄州西山麓，斗入江中，石色如丹，传云曹公败处所谓赤壁者。或曰非也。曹公败归，由华容路，路多泥泞，使老弱先行践之而过，曰：‘刘备智过人而见事迟，华容夹道皆葭苇，若使纵火，吾无遗类矣。’今赤壁少西对岸即华容镇，庶几是也。然岳州复有华容县，竟不知孰是。”看来黄州之赤壁讹为赤壁之战之赤壁，是当地人的误传。苏轼毕竟是精通史事之人，故生出种种疑虑。但正如黄苏《蓼园词选》所言，此词“题是怀古，意是谓自己消磨壮心殆尽也”。词人游至之处，忽生怀古之心，则纵是误传，也不妨借以抒怀。读者若一定要考证翔实之后才容抒情，则真如金圣叹所讥的是“哀哉小儒”了，对于精骛八极、心游万刃的诗人之眼来说，也未免暌违太甚了。

上阕以描写赤壁矶风起浪涌的自然风景为主，意境开阔博大，感慨隐约深沉。起笔凌云健举，包举有力。将浩荡江流与千古人事并收笔下。千古风流人物既尽数被大浪淘尽，则人类之悲哀自是不言而喻。然彼等风流人物也难免如此结局，则尚难称风流的苏轼自然心有释然。人类的归宿既是如此雷同，则汲汲于一时功名，也未免枉费生命了。故起句虽是以纵观古今的气度领悟到人类的悲哀，但悲哀之中蕴含着超脱。一般人仅能看到自己的一生，苏轼则是看到历史发展中的人生，是芸芸众生。所以心智明澈如此。接下两句切入怀古主题。此前是泛说江流泛说历史，这里便相对定格，专说三国赤壁之事。“人道是”三字下得极有分寸。赤壁之战的故地在今湖北蒲圻县境内，但今湖北省内有四处地名同称赤壁(有的是音近而误)，另三处在黄冈、武昌、汉阳附近。苏轼所游是黄冈之赤壁，他当然明白这并非周瑜破曹的赤壁所在，故以“人道是”三字作掩护以借题发挥，这与苏轼随意通脱的个性不无关系。“乱石”五句是写江水腾涌的壮观景象。同是写景，但与“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的收束狭小之景迥然不同，这里展现的是极富有动荡之势的开阔之景。其中“穿”、“拍”、“卷”等动词用得形象生动。“江山如画”是写景的总括之句，而“一时多少豪杰”则又由景拍写到人。但这里的多少豪杰只是泛写，苏轼真正要写的只是“三国周郎”。故下阕便全从周郎引发。

换头以下五句写赤壁战争。与周瑜的谈笑论战相似，作者描写这么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也是举重若轻，闲笔纷出。从起句的“千古风流人物”到“一时多少豪杰”再到“遥想公瑾当年”，视线不断收束，最后聚焦定格在周瑜身上。作者写周瑜不写其大智大勇，只侧写其儒将风流的姿态和镇定自如的风度，识力自是超人一等。应该指出的是，不少学者把词中的“羽扇纶巾”看作是诸葛亮的代称，因为诸葛亮的装束素以羽扇纶巾著名。但在三国之时，儒将装束大率如是。且宋人也多以“羽扇”代替周瑜的形象的，如戴复古《赤壁》诗云：“千载周公瑾，如其在目前。英风挥羽扇，烈火破楼船。”所以独将羽扇纶巾视为诸葛亮的专利，理由是并不充分的。且前既云“三国周郎赤壁”，此处若逸出一诸葛亮，不惟结构上显得枝蔓，而且与“三国周郎”的强调语句无法形成呼应，因此词中还是以代指周瑜更为贴切。苏轼在这里极言周瑜之儒雅淡定，但感情是复杂的，并不止于钦羡一端。毕竟，周瑜也是被大浪淘尽的风流人物之一。“故国”两句由周郎拍到自己。周瑜破曹之时年方三十四岁，而苏轼写作此词时年已四十七岁。孔子曾说：“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苏轼从周瑜的年轻有为，联想到自己坎坷不遇和政治落空的悲哀，故有“多情应笑”之句，语似轻淡，意却沉郁。但苏轼毕竟是苏轼，他不是一介悲悲戚戚的寒士，而是参破世间宠辱的智者。所以他在察觉到自己的悲哀后，不是像南唐李煜那样的沉溺苦海，自伤心志，而是把周瑜和自己都放在整个江山历史的发展之中。在苏轼看来，当年潇洒从容、声名盖世的周瑜现今又如何呢?不是也被大浪淘尽了吗。这样一比勘，苏轼便很快从悲哀中超脱了。“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和子由渑池怀旧》)所以苏轼在与周瑜作了一番比较后，虽然也看到了自己的政治功业无法与周瑜媲美，但上升到整个人类的发展规律和普遍命运，双方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的差别。他在《殢人娇》词中甚至还说出了“白发苍颜，正是维摩境界”的潇洒言语。因为有此一层深沉的思索，遂引出结句“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的感慨。正如他在《西江月》词中所说的那样：“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消极悲观不是人生的真谛，超脱飞扬才是生命的颂歌。既然人间世事仿佛一梦，何妨将尊中之酒洒落在江心明月的倒影之中，脱却苦闷，从有限中造就无限，创造人与自然气化谐和的艺术之境。其作于同一时期的《赤壁赋》于此说得更为清晰明断：“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也。”这种超然远想的文字，宛然是《庄子•齐物论》思想的翻版，但庄子以此回避现实，苏轼则以此超越现实，他们否定的一面是相同的，而肯定的一面则有明显的不同。黄州数年是苏轼思想发生转折的时期，也是他不断走向成熟和睿智的时期，他以此保全自己的岸然人格，也以此养护自己的淳化精神。这首《念奴娇》词及其作于同一时期的数篇诗文，都为我们透示了其中的端倪。

这首词自问世后，经历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誉之者如胡仔《苕溪渔隐丛话》称其“绝去笔墨畦径间，直造古人不到处”，“语意高妙，真古今绝唱”。贬之者如俞文豹《吹剑续录》所云：“东坡在玉堂，有幕士善讴。因问：‘我词比柳七何如?’对曰：‘柳郎中词，只好合十七八女孩儿，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执铁板，唱：大江东去。’公为之绝倒。”幕士的言论表面上是从演唱风格上区分了柳、苏二家词风的不同，但暗含有对苏词悖离传统词风的不满。迄清，更有人认为此词“平仄句调都不合格”(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朱彝尊《词综》并详加辩证，亦可谓吹毛求疵者流。盖宋词体制尚未稳实，词律亦无定格，故苏轼于意趣飞扬之时，不愿屈就音律，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临江仙

夜饮东坡［1］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2］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注】

［1］东坡：地名，在黄冈县以东。苏轼谪居黄州时，在城东荒地耕种自给，并筑雪堂以作游息之所，因号东坡居士。

［2］縠纹：比喻水的细密波纹。縠，绉纱。

【释读】

这首词王文诰《苏诗总案》题作：“壬戌(1082)九月，雪堂夜饮，醉归临皋作。”是苏轼谪居黄州时的作品。雪堂是苏轼在东坡所筑的简陋之所。苏轼在《哨遍》词的小序中说：“余治东坡，筑雪堂于上，人俱笑其陋。独鄱阳董毅夫过而悦之，有卜邻之意。乃取归去来词，稍加括，使就声律，以遗毅夫。使家僮歌之，时相从于东坡，释耒而和之，扣牛角而为之节，不亦乐乎!”所以雪堂虽然建筑或许比较粗糙，但它却是苏轼的精神寄托之所。《宋史》本传说他谪居黄州时，“与田父野老，相从溪山间”，这个名为雪堂的地方或许即是主要的游息之所。临皋在黄州以南毗邻长江处，是苏轼的起居寓所。此词叙夜饮东坡、三更归家之事，当是彼时生活与心境的真实反映。

“乌台诗案”对苏轼的影响是刻骨铭心的，一方面御史李定、舒亶、何正臣等欲置之死地；另一方面，苏轼也确实感受到死亡的迫近。他在《狱中寄子由》诗中说：“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已有安排后事之意。虽然最后因为宋神宗的网开一面，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但经此事变，政治对于苏轼来说，已变得可轻可重、可缓可急，甚至可有可无了。道家的因任自然，佛家的自我解脱，使他发现并开始锤炼生命的另外一层意义。

这首词上阕叙事，极富生活情趣。起二句写夜饮东坡至三更才归家。“醒复醉”三字已见苏轼酒兴之浓，或有知己如董毅夫者来访，或因无故被谪，怨意未消。故饮而醉，醉而醒，醒了又饮，饮了又醉，心绪极为不平。然其夜饮的最后结果不是醉后又醒而是醒后复醉，故次句三更归来要加“仿佛”二字，以形象勾画出其醉意朦胧的情态。接下写到达家门后的情形，三句对象不同，皆以三更静夜为背景，着力表现听觉的感受。“倚杖听江声”一句，尤见其随缘自适、潇洒出尘之思致。

下阕直笔入情，妙揭自己的苦闷心态。过片两句皆由《庄子》化出。《庄子•知北游》云：“舜问乎丞曰：‘道何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又《庄子•庚桑楚》亦云：“全汝形，抱汝生，无使汝思虑营营。”人是天地所付与的，只有全形抱生，忘却世间的功名利禄，才能养护生命，造就生命的真正意义。但由于苏轼早年的政治理想过于强烈，素有论古今治乱之心。一下子尽抛夙愿，确实有一个难以割舍的过程，故过片两句即将这一矛盾心态直揭出来。但苏轼的人生态度与老庄思想天然便有一种契合，他读《庄子》，深叹《庄子》之言妙得其心；读释氏书，能深悟实相，都可见出佛、道思想与他心灵的直截贯通。故而此前的矛盾心态转为目前的“夜阑风静縠纹平”的景象时，心中的“长恨”便倏然消解了。这种阑、静、平的境界不正是忘却营营的境界吗?故煞拍两句翻然醒悟，平时的“长恨”的解脱之道原来正在目前，驾一叶小舟，消逝在茫茫江海中，这不正是生命的原生形态吗?苏轼蓦然顿悟了。元好问曾评说苏词“情性之外，不知有文字”。这首词从叙事到抒情，从缠绵苦闷到蓦然顿悟，无一不是至性至情的流露。

苏轼在谪居黄州期间，曾因患赤眼病而逾月不出，一时误传轼已死者甚众。后来当然证实是一件笑谈。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二在记叙这一笑谈之后，接着便记叙了一件与此词相关的另外一件笑谈。他说：“……未几，复与数客饮江上。夜归，江面际天，风露浩然。有当其意，乃作歌辞，所谓‘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者，与客大歌数过而散。翌日喧传：子瞻夜作此词，挂冠服江边，拿舟长啸去矣。郡守徐君猷闻之，惊且惧，以为州失罪人，急命驾往谒，则子瞻鼻鼾如雷，犹未兴也。然此语卒传至京师，虽裕陵亦闻而疑之。”传说总不免有耸动视听的意思。然细究之下，这则传闻就更是疑窦丛生。词中是夜饮东坡，这里却变成了夜饮江上。词中“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明系因感慨而想象之词，记载中却一一凿实。因此叶梦得虽意在记录一件笑谈，而这件笑谈本身也充满了与事实的舛错，因而是不足为据的，其人为拼凑、漏洞百出的痕迹是显而易见的。

定风波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释读】

这是一首记事抒怀之作，作于元丰五年(1082)，时苏轼正谪居黄州。词前小序已将此事因由及具体时地交待略尽。另据《东坡志林》卷一记载：“黄州东南三十里为沙湖，亦曰螺蛳店。予买田其间，因往相田得疾……”这首词及小序虽然着力表现了吟啸徐行、任凭雨打的超然自得的人生境界。但实际上潇潇春雨和料峭春风是让苏轼得疾了的，幸得善医之麻桥人庞安常细心诊疗，方得痊愈。愈后并偕庞安常同游蕲水郭门外之清泉寺，轼并有《浣溪沙》(山下兰芽短浸溪)一词以记其事。那当然是另外一件事了。但苏轼置得疾而不言，反极言春风春雨与其意趣之联系，则其胸襟之高也是不言而喻了。

上阕写雨中情形，写足小序所谓“余独不觉”之意。以固守本念抗衡外物侵扰。“莫听”、“何妨”、“谁怕”六字，写尽坚守本心之“唯我”之境。穿林打叶之声不去理会，且吟啸徐行，曾无一丝慌乱之意，与小序中说到的“同行皆狼狈”一语适成鲜明对照。其人生意趣也在这种对照之中强烈地折射出来。竹杖芒鞋、烟雨平生，不以为苦，反以为乐，显然内中浸润了一种暂离宦海后的轻松自得之情。与官场中尔虞我诈的黑暗现实相比，这种竹杖芒鞋的装束虽不免于清苦甚至寒伧，这场一蓑烟雨虽也让人措手不及甚至有染疾的可能，但在一个自由的天空下，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拥有着久违的心境，则这么一点自然的侵扰也就变得微不足道了。值得一提的是，有的学者把“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意思理解为：披着蓑衣在风雨中泰然度过终身，也有的学者把这句中的“烟雨”理解为：江湖上烟波浩渺、雨丝风片的景象，而非沙湖道中雨。则似乎前者过于著实，且与序中“雨具先去”的事实不符；而后者又过于玄虚，让人难肯其说。作者序中明明说到“沙湖道中遇雨”，这里却横出无谓一枝，故立新说，似与原词暌隔。如果说作者由眼前烟雨联想到平生之志，倒是于情于理堪称契合。 下阕写“已而遂晴”，是实写雨后景象。在经历了一番雨淋之后，又经料峭春风吹拂，不觉有冷颤的感觉，而远处山头的斜阳又似乎传送着丝丝暖意。这是上阕“莫听”、“何妨”、“谁怕”精神的一种及时馈报。故煞拍乃由这两种精神的抗衡中升华。回首刚才吟啸徐行的萧瑟之处，前瞻斜阳夕照之山头，更坚定了“归去”的决心。只有归隐，才能彻底摆脱政治上的风风雨雨，就像自然界一旦没有了风雨，则自然就无需祈盼晴天一样。政治上一旦超越了是非，自然也就无所谓得意的极欢和失意的巨痛了。苏轼这首词从极其平常的生活细节入笔，但小题大作，将一己之人生态度如盐著水般地融入其中。所以小词虽小，其映照的方方面面委实是不容小看的。

卜算子

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缺月挂疏桐，漏断［1］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注】

［1］漏断：指深夜。漏为古代以水滴计时的器具。漏断即漏壶里的水滴完之意。

【释读】

关于这首词的创作背景主要有两种说法，《古今词话》转引龙辅《女红余志》云：“惠州温氏女超超，年及笄，不肯字人。闻东坡至，喜曰：我婿也。日徘徊窗外，听公吟咏，觉则亟去。东坡知之，乃曰：‘吾将呼王郎与子为姻。’及东坡渡海归，超超已卒，葬于沙际。公因作《卜算子》词。”毛晋《宋六十名家词》于东坡此词下将语意相近的这一段情事附上，遂将这层意思推而广之。然这种以俗情附会的说法受到了后人的大量质疑。南宋王宗稷《东坡年谱》定此词为壬戌年在黄州作，元本《东坡乐府》亦题：黄州定慧院寓居。清代王文诰《苏诗总案》也据王谱及元本定此词壬戌年（1082）十二月作。因此《女红余志》中这类近乎小说家言的记载确实有空穴来风的味道，是不应轻信的。至于吴曾的《能改斋漫录》在惠州温超超之外，别立黄州王氏女子一说，并以张文潜访潘邠老后所题诗为证，似依旧沿以俗情附会一路。路头一差，自然也可不予理会。

今本《东坡乐府》皆沿元本之旧，题作：黄州定慧院寓居作。定慧院一作定惠院。苏轼另有《记游定惠院》一文以述其事。定慧院在黄冈县东南，是苏轼屡曾踏访之地。《记游定惠院》云：“黄州定惠院东小山上，有海棠一株，特繁茂。每岁盛开，必携客置酒，已五醉其下矣。”可见其心仪之甚。在苏轼看来，定惠院不惟居处修洁，竹林花圃宜人眼目，而且其地海棠、枳木“香色皆不凡”。“醉卧小板阁上，稍醒，闻坐客崔成老弹雷氏琴，作悲风晓月，铮铮然，意非人间也。”他在定惠院饮酒、赏花、醉卧、听琴，这种飘飘若仙的情境，使他的这首《卜算子》词也染上了“非人间”的“不凡”色彩。黄庭坚《山谷题跋》评论它：“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非胸中有数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俗气，孰能至此!”堪称知言。

这首词亦有题作“孤鸿”的，疑为后人所加，意将之划入咏物词的范围。此词虽多咏写孤鸿之句，但似鸿而似非鸿，不沾沾于咏一物而已，与其《水龙吟》杨花词同一机杼。起二句写夜景之幽静，别具萧索清冷之意。缺月、疏桐都是带有强烈意绪的意象。其《浣溪沙》词也有“缺月向人舒窈窕，三星当户照绸缪”之语，可见其对“缺月”意象的一贯关注。这两句为三、四句幽人与孤鸿的出场，烘托了身份境地。因为漏断人静，故“谁见”二字问得蹊跷。盖有人遇见之时，幽人难觅踪影；而幽人出没之际，必是他人栖息之时。幽人之“独”与孤鸿之“孤”，均浸染了一种强烈的意绪，特别是将这种“独”和“孤”放在缺月疏桐的映照之下和漏断人静的深夜时分，意绪就更显发越。但“独自往来的幽人与缥缈无着的孤鸿的不期而遇，无疑也冲淡了彼此的孤、独感觉。盖幽人因得孤鸿，“谁见”二字自然就有了着落；而孤鸿也因幽人的陪伴，缥缈之意顿失。彼此或不无惺惺相惜之意，但均坚守孤高与清傲，苦度寂寞深宵。

下阕由上阕之人、鸿分写而转为人、鸿合写。盖其意趣相近，又同沐缺月之余光也。换头两句顿起波澜。幽人与孤鸿原以为茫茫夜色，惟有自己品尝寂寞，现在陡见对方，不免惊起，回视一过，方知原是异类，心中纵有万般恨意也无法倾诉。故“惊起却回头”虽以惊恐为主，却也不无惊喜的意味。而“有恨无人省”，则由惊起回视一霎的希冀，迅即化为无人省察的无奈，此孤、独之外，不免又平添一分遗憾。故煞拍两句遂息绝希望，拣尽寒枝，不肯栖息，宁愿在冷清、寂寞的沙洲上，独自品尝缥缈无依的滋味，消解内心积郁已久的恨意。其孤傲的形象至此也堪称勾画出神。

这首词写幽人与孤鸿的孤傲，寓意高远，运笔空灵，“极虚极活，极沉极郁，若远若近，可喻不可喻”(《白雨斋词话》)，因而历来的诠释颇见分歧。清代常州派词论家以比兴寄托论词，着力抉发词中的微言大义，故张惠言《词选》以之与《考槃》诗相拟，并引鲖阳居士语，逐句加注，套上贤人因无助而不得志、刺君爱君却不为君明察的实际意义，将苏轼之空灵转化为质实，恐也属推究过甚之列。

贺新郎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1］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2］曲。又却是，风敲竹。 石榴半吐红巾蹙［3］。待浮花浪蕊［4］都尽，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西风惊绿。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

【注】

［1］生绡：用生丝制成的白色薄绸。

［2］瑶台：用玉石砌成的楼台。多用以代指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地方。屈原《离骚》：“望瑶台之偃蹇兮”。

［3］“石榴”句：形容石榴花半开时，状似一条束紧成皱的红巾。白居易《题孤山寺山石榴花示诸僧众》诗云：“山榴花似结红巾，容艳新妍占断春。”

［4］浮花浪蕊：语出韩愈《杏花》诗：“浮花浪蕊镇长有，才开还落瘴雾中。”

【释读】

宋人词的创作以当筵即兴的居多，但即事名篇的也有不少，故后人常不惮精力，考索本事，以作知人论世之用。杨绘编成于神宗元丰初年的《时贤本事曲子集》，搜辑各家词的本事多达一百四十余条，据传且有后集。惜大半散佚，仅存寥寥数则。这些本事虽也不乏实有其事者，可作创作背景来看，但也有许多附会臆说的成分，徒供文人士子茶余饭后谈笑之资罢了。苏轼的这首《贺新郎》长期以来也一直纠葛在这种让人眼花缭乱的“本事”之中。其中有代表性的约有三说：一种是见之于杨湜《古今词话》的说法：“苏子瞻守钱塘，有官妓秀兰，天性黠慧，善于应对。一日，湖中有宴会，群妓毕集，唯秀兰不至，督之良久方来。问其故，对以沐浴倦睡，忽闻叩门甚急，起而问之，乃乐营将催督也。子瞻已恕之，坐中一倅怒其晚至，诘之不已。时榴花盛开，秀兰折一枝藉手告倅，倅愈怒。子瞻因作《贺新凉》，令歌以送酒，倅怒顿止。”(《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引)将此词与一迷离艳事相联系，但这一传说的前半尚与词中“晚凉新浴”、“孤眠清熟”等意差相吻合，而后半记载则在词中难觅踪影了，故连引录《古今词话》的胡仔也认为此言荒野，堪入笑林。另一种是见之于曾季狸《艇斋诗话》的说法，认为苏轼此词是在杭州万顷寺作，因寺中有榴花树，且是日有歌者昼寝，故有“石榴半吐”、“孤眠清熟”之语。此说貌似淡淡著笔，不露痕迹，但“是日有歌者昼寝”一语，不啻泄露天机。何则?盖曾氏既明言昼寝，而苏轼此词，既先有“晚凉”之交待，又有“渐困倚”三字，则自晚凉而寝，必有一个不短的过程。从时令上来说，也应该是由晚而入暮了，“昼寝”二字何处安身?故此说也当属附会之列。还有一种说法是陈鹄《耆旧续闻》转录自陆辰州的话，而陆辰州又是晁以道在寓目东坡真迹后转告于他的。其意大致是说，苏轼有妾名朝云、榴花，朝云客死岭南，惟榴花独存，故苏词下阕专说榴花，并有“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之语。此说几经周折方得存录，其本事源头隐约难明，也不宜拘为定说。倒是正如陈鹄所说，苏轼词中提到的《白团扇》、《瑶台曲》，皆为侍妾故事，则陆辰州得闻榴花之事于晁以道，或并非虚妄。只是苏轼既未尝明言，传说又难以证实，至多只能是用作解说之助罢了。

昔胡仔有言：“东坡此词，冠绝古今，托意高远，宁为一妓而发耶!”(《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如果将苏轼此词从一妓、一物、一妾的条条框框中解脱出来，则其词在婉曲缠绵中别开异境，固已不妨其成为千古之名作了。上阕写幽闺华屋生活。以幽静环境衬写幽雅玉人之幽怨心境。起三句写女子居住的环境及时令气候的变化。华屋悄寂无人，乳燕轻飞，时间则由桐阴转午而直至傍晚，其华屋幽静知非一时所感。接下四句写新浴渐困以至孤眠清熟。“手弄”二字颇见自我顾惜之形，“渐”字知手弄玩赏时间之长，而“孤眠”则又与前“悄无人”三字暗合，彼此衬合紧密。而女子玉质孤居、生活无趣之状也委婉传出。“帘外”三句写风竹敲窗，惊破好梦，闺情遂在平淡无奈中顿起波澜。瑶台一梦，本乘想尽欢，极意芳心，不料被帘外声响惊动。若是思人来归、梦境成实倒也罢了，偏偏却是风起竹动，推开了绣户。平时寂寞栖居已是万般苦楚，连一段艳梦也难时时拥有，则由现实到梦境、由身外之寂寞到精神之劳顿，无一不是让人懊丧无趣之极。上阕写闺事闺情，静中有动，笔法飘渺而意趣生动。

下阕专叙榴花。与苏轼《水龙吟》咏杨花词相近，既是咏物妙境，又别具深意。上阕言闺情闺思，语意已到。故下阕另开异境，移花接木，比兴相关。换头三句状榴花之形态与志趣，亦与闺中幽雅之人相合。石榴不在繁花竞艳的春季开放，而在“浮花浪蕊都尽”的夏季绽蕾，则其幽洁拔俗之志已可想见。而以“红巾蹙”来比喻石榴半吐之形，尤觉生动传神。其“蹙”之一字，不无西子含颦的意味。“秾艳”二句，融花意芳心于一枝，“细看取”三字，尤见其珍重共赏之心。接下数句直至煞末，极写西风惊绿的恐慌和君临花前的失落。石榴半吐红巾蹙、芳意千重如束的佳期，思人远隔。而待得西风惊绿之时，即使思人来归，共赏花前，恐也只有随花瓣纷落而珠泪飘飞了。煞拍四句言花言人浑不可分。全阕或言闺思或言物情，闺思、物情融合无间，将闺中女子的寂寞愁绪、无奈心境和深厚情愫通过直接描摹和借物喻人的手法，予以细致入微的传达。其洞察之深、描摹之细、笔法之变和结构之密，都是令人叹赏不已的。

洞仙歌

余七岁时见眉山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余。自言：尝随其师入蜀主孟昶宫中。一日大热，蜀主与花蕊夫人夜起避暑摩诃池上，作一词。朱具能记之。今四十年，朱已死，人无知此词者。但记其首两句，暇日寻味，岂洞仙歌令乎，乃为足之。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

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1］淡。玉绳［2］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注】

［1］金波：指月光。《汉书•礼乐志》所载《郊祀歌》云：“月穆穆以金波。”

［2］玉绳：星名。《文选•西京赋》有“正睹瑶光与玉绳”之句，李善注以为玉衡星以北的两星即为玉绳。

【释读】

据词前小序，朱祖谋编年《东坡乐府》定此词作于元丰五年(1082)，时作者正谪居黄州。词演绎蜀主逸事，而兼写自己感怀。与作于同一时期之《念奴娇》(大江东去)风格刚柔不同，而意趣略近，并可看出其对流年偷换的忧患心情。

天才纵笔，其来无端。即如苏轼此词，虽于小序约略交代了写作背景，而实自隐杼机，让人睹神龙之形而不能明察神龙其身，从而为自己逸兴走笔创造了条件。先是将此事定格在四十年前，继而拈出一朱氏老尼，偏又忘却其名。老尼当时虽能具记蜀主之词，但现已去世多年，而且“人无知此词者”。就在众人以为此词失传之际，作者忽又冒出自己“但记其首两句”的话题，遂将此事重新激活，为其“暇日寻味”、“乃为足之”奠定了基础。如此一波三折，似乎也隐约地透露出“代言体”剧曲的已然启蒙。

宋末张炎著《词源》一书，已启后世有关苏、辛优劣之端。张炎认为辛词豪气太盛，且以戏弄笔墨居多，难入雅词之室。而苏轼词则“清空中有意趣”，“清丽舒徐，高出人表”。其中这首《洞仙歌》即是备受称誉的一首。作者择取五代后蜀国主孟昶和宠妃花蕊夫人深夜纳凉的一段艳事，把宫体题材雅化，在“钗横鬓乱”的俗事上，升华出流年偷换的人生感慨。一如宫体诗中的《春江花月夜》，让人不免刮目相看。

上阕以写宫廷静景、描摹花蕊夫人姿色为主，语言尚清丽而黜俗艳。起二句即笔力不凡，小序言称是日“大热”，而此处却竭力描写其冰肌玉骨、清凉无汗，冷艳之状如出笔底。而其生活的环境是：水殿风来暗香满。则其冰肌清凉或许正由水殿风吹之故，再加上“暗香满”三字，真把花蕊夫人的幽艳之姿写得入微入神。接下写绣帘开启、明月窥人、欹枕未寝、钗横鬓乱等情形。既是清凉无汗、水殿风生、暗香盈室，何故又辗转未眠?且以“钗横鬓乱”极状其凌乱之思，则必有天气“大热”之外的原因在。上阕写景是虚，写意才是实。朱氏老尼讹传他们因“大热”而“夜起避暑”，看来是站不住脚的。据吴曾《能改斋漫录》记载：花蕊夫人原姓徐，后拜为蜀主贵妃，因“花不足拟其色”，故别号花蕊夫人，后升号慧妃，“如其性也”。因此花蕊夫人原本就是一个极艳极慧、不同凡俗的女子，故上阕看是字字涉艳，实是句句妙写慧心。花蕊夫人不惟多情，而且有思。此从上阕歇拍已可看出端倪。

下阕则因思而动，着力写蜀主与花蕊夫人夜起避暑摩诃池上的情形及其所见所感，揭出上阕欹枕未寝、钗横鬓乱的心理实质。摩诃是梵语“大”的意思，摩诃池始建于隋代，旧址在今四川省成都市郊外的昭觉寺。五代前蜀时，曾改称龙跃池、宣华池。其后一度浚广池道，傍水筑室，统称宣华苑。即上阕暗香所自之水殿。过片先写听觉：庭户静寂无声；继写视觉：疏星渡河、金波淡穆、玉绳低转，极状三更夜深景象。语似闲逸，实寓时光暗移之意。蜀主与花蕊夫人情意缱绻是一意，以至夜已三更，尚携素手清赏夜景；而花蕊夫人之细思幽想则是另一意，此则与上阕之欹枕未寝可比勘而得也。故煞拍心意直出，既有期盼秋风消暑的心愿，又有似水流年匆匆而逝的惶恐，其饶有思致的感情境界实非一般艳词可及。郑文焯《手批东坡乐府》称许此词“意象万千”，以为“其声亦如空山鸣泉，琴筑并奏”，对其艺术境界也是极为叹赏的。

值得注意的是，关于蜀主《洞仙歌》的原貌，宋以来也一直是歧说纷呈，其中不乏与苏轼词前小序唐突者。赵闻礼《阳春白雪》引宜春潘明叔语，以为蜀主孟昶原词并未散佚，蜀帅谢元明曾开凿摩诃池，得刻有此词的古石刻。词云：“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贝阙琳宫恨初远。玉阑干倚遍，怯尽朝寒；回首处，何必留连穆满。芙蓉开过也，楼阁香融，千片红英泛波面。洞房深深锁，莫放轻舟；瑶台去，甘与尘寰路断。更莫遣流红到人间，怕一似当时误他刘阮。”假如此说属实，则苏轼续作也要远远高出蜀主原唱。盖蜀主之词虽泛幽显怨，终似宫词；而苏轼之词虽貌似宫词，而实思致逸出，有远非宫词所能限者。张邦基《墨庄漫录》引友人陈兴祖之语，以为陈兴祖所见李季成所著诗话所记载的孟蜀主之诗，盖即苏词所本。其诗云：“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帘间明月独窥人，欹枕钗横云鬓乱。三更庭院悄无声，时见疏星度河汉。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而田艺蘅《留青日记》则将此诗系于花蕊夫人名下。正是人持一说，徒乱人眼目。然其原唱无论是诗是词，其作者无论是孟昶还是花蕊夫人，摆在苏轼此作面前，是总不免有相形见绌之感的。

八声甘州

寄参寥子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问钱塘江上，西兴［1］浦口，几度斜晖。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 记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处，空翠烟霏。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约它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2］。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注】

［1］西兴：即西陵，在今浙江萧山境内，吴越时改为今名。郎士元《送李遂之越》诗云：“西兴待潮信，落日满孤山。”

［2］“约它年”两句：典出《晋书•谢安传》：“安虽受朝寄，然东山之志，始末不渝，每形于言色。及镇新城，尽室而行，造泛海之装，欲须经略粗定。自江道还东，雅志未就，遂遇疾笃。上疏请量宜旋旆，诏遣侍中慰劳，遂还都。闻当舆入西州门，自以本志不遂，深自慨失。因怅然谓所亲曰：‘吾病殆不起乎!’”

【释读】

苏轼词在题材上的拓展一向备受称誉。近代刘熙载《艺概•词曲概》云：“东坡词颇似老杜诗，以其无意不可入，无事不可言。”在艳情和私情甚嚣尘上的宋代词坛，歌咏友情的声音实在是太微弱了。而苏轼则不惟涉足于此，而且著篇甚多，集中赠别友人之作，时可寓目，即此也可窥见他心中尊崇词体的意识。

关于这首词的作年及地点，一般以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九中的一节话作为依据。其语云：“东坡别参寥长短句‘有情风万里卷潮来’云云，其词石刻后东坡自题云：‘元祐六年三月六日。’余以《东坡先生年谱》考之，元祐四年知杭州，六年召为翰林学士承旨，则长短句盖此时作也。”又据王宗稷《东坡先生年谱》，苏轼应召离杭时间为元祐六年三月九日，则此词当是苏轼离杭前三日寄赠参寥的。另据傅干《注坡词》，此词题下尚有“时在巽亭”四字。巽亭为郡守蒋堂于庆历三年所建，背山面江，擅江山之胜。且“凉翻帘幌潮声过，清入琴尊雨气来”(苏舜钦《杭州巽亭》)，于观潮、听潮极为便利。故苏轼此词起句即写潮来潮归之盛况，或为此前苏轼与参寥常相登临之所，故临别特从旧地常景起笔生发，俾可同感共鸣也。

参寥即僧道潜，参寥为其字。本姓何。崇宁末圆寂后，赐号妙总大师，於潜(今浙江省临安县)人。参寥不仅是当时造诣深厚的诗僧，而且与苏轼交谊深厚，两心交契，一时成为美谈。苏轼此词既是临别寄情友人之作，又有参破世间荣辱、共继谢安雅志之意，这与苏轼超旷闲逸的人格精神其实是一脉贯穿的。

上阕在写景中参酌今古，揭示“忘机”之意。起二句气魄雄奇，写潮来潮归而分别以有情无情相拟，实寓自己与友人离合变化之有情无情，两意一笔，文心妙发。一“卷”一“送”，不惟气势逼人，而且极富动感。“问钱塘江上”三句追溯往日共游观潮之踪，问得深情摇曳。接下两句由眼前景和过去事加以议论，今古之事何用思量?昔人之非俯仰已成，则有情与无情其实并无差别，离合聚散也无须萦怀。歇拍二句寄意故人，忘机始能忘情，忘机忘情，才能造就人格之大。“谁似”二字，看似有问，实是两心相契，不言而喻。需要注意的是，苏轼这种忘却机心的思想在其早期词中即有所体现，如其作于谪居黄州期间的《念奴娇》(大江东去)已有“人间如梦”的感叹了。而到写作本词时，苏轼已年五十六岁了，“忘机”之心自然更趋沉稳。

换头三句仍以写景开端。但由上阕壮观之西兴观潮而转为空濛之湖山胜景。盖亦为当年与参寥时相游赏之处，故以“记取”二字，唤起记忆。珍重友情之意，溢于笔端。接下两句直言双方相知相得之深，是一般诗人间难以见到的。苏轼的诗名不必说，参寥的诗名在当时也是驰誉一方。如其中一首云：“风蒲猎猎弄轻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临平山下路，藕花无数满汀洲。”其意其境皆有可观。苏轼曾把他的诗与“梅妻鹤子”的林逋相拟，称赞其“诗句清绝”，“非近时诗僧所能及”。而参寥对苏轼的情深一往，尤为世间所罕见。早在苏轼知徐州时，参寥即慕名拜谒，并深受苏轼爱接。后来苏轼守吴兴，参寥也赴松江会聚。“乌台诗案”后，苏轼谪居黄州，参寥更是不远二千里相从于齐安，滞留期年。这次苏轼转守钱塘，参寥也是卜居智果精舍，时相过从。一直到苏轼晚年南迁岭表之时，参寥仍欲转海追访，只是苏轼以书力戒，方才作罢。因此通观苏轼、参寥这一段如影随形的交往经历，才可见出苏轼“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的深情高谊。也正是因为他与参寥有这么一段披肝沥胆的经历作为基础，所以苏轼在忘却世间机心，意欲归隐时，才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参寥，希望能把这一份情谊在清净隐逸的世界里得以延续。煞尾数句便借谢安、羊昙的典故，表达了遥接谢安雅志、一意归隐的愿望。谢安是晋代重臣，然身在魏阙，心在江海。晚年病笃回京，历西州门而入，自以为“本志不遂”，归隐之愿终未实现，深自慨叹人生的失落。谢安死后，其外甥羊昙醉中路经西州门时，忆及舅父平生志趣，悲感不已，并引诵曹子建诗“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恸哭而去。苏轼在这里化用典故，以谢安、羊昙分喻自己和参寥，亦是以此为鉴，以免遗憾终生之意。苏轼平生是一直以遥接谢安雅志自勉的，他在其他词作如《水调歌头》(安石在东海)、《南歌子•杭州端午》等中，也屡次运用这一典故，可见其心仪之深。

全词景语、情语和议论间出，风格高远遒劲，感慨深沉，并且巧用典故，融化无痕。近代郑文焯《手批东坡乐府》评论此词：“气象雄且杰，妙在无一字豪宕，无一语险怪。又出之以闲逸感喟之情，所谓骨重神寒，不食人间烟火气者。”对其雄奇的风格和至性至情相当膜拜。平心而论，这一评价并不为过

江城子

密州出猎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1］。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2］。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3］?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4］。

【注】

［1］“左牵黄”两句：左手牵着黄狗，右臂举着苍鹰。这是古人出猎时的一般装束。《梁

书•张充传》：“值充出猎，左手臂鹰，右手牵狗。”

［2］“亲射虎”两句：孙郎即孙权。《三国志•吴志》孙权本传载：“二十三年十月，权将如吴，亲乘马射虎于■亭。马为虎所伤，权投以双戟，虎却废，常从张世击以戈获之。”

［3］“持节云中”两句：用汉文帝与冯唐故事。据《汉书•冯唐传》记载：云中太守魏尚治军有方，“使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一旦入侵，必所杀甚众。后因报功时“虏差六级”，被文帝“下之吏，削其爵”。冯唐竭力为魏尚辩白，认为文帝“赏太轻，罚太重”，颇失人心。文帝幡然醒悟，当日便令冯唐持节赦免魏尚，官复原职，并拜冯唐为车骑都尉。词中苏轼以魏尚自况，希望能得到朝廷的信任。节：即符节，古代使者所持朝廷使命的凭证。云中：地名，故址在今内蒙古托克托县境内。

［4］天狼：星名。《楚辞•九歌•东君》：“长矢兮射天狼。”王逸《楚辞章句》注云：“天狼，星名，以喻贪残。”《晋书•天文志》亦云：“狼一星在东井南，为野将，主侵掠。”词中以之比喻为对北宋边境屡有侵犯的西夏等国。

【释读】

这首词作于熙宁八年(1075)冬，当时苏轼外任密州。据《东坡纪年录》：“乙卯冬，祭常山回，与同官习射放鹰作。”则其创作背景可知。其集中另有《祭常山回小猎》诗一首云：“青盖前头点皂旗，黄茅冈下出长围。弄风骄马跑空立，趁兔苍鹰掠地飞。回望白云生翠，归来红叶满征衣。圣明若用西凉簿，白羽犹能效一挥。”其描写出猎的壮观场面及卒章所显之志，是与这首《江城子》似曾相识的，大约是作于同一时期。而苏轼在此词写就后数日给他的朋友鲜于子骏的信中说：“近却颇作小词，虽无柳七郎风味，亦自是一家，呵呵。数日前猎于郊外，所获颇多。作得一阕，令东州壮士抵掌顿足而歌之，吹笛击鼓以为节，颇壮观也。”显然是对自己这种有别于“柳七郎风味”的“自是一家”之作颇感自豪，其主动拓展词的题材和风格，对于丰富词的表现内容、提高词的传统品位，都有不可小觑的意义。这大约也是苏轼面对诸家讥评他“小词如诗”、“如教坊雷大使之舞，虽极天下之工，而要非本色”（陈师道《后山诗话》）等，而能谈笑自如、不以为怀的深层原因所在。

词写狂态、狂意与狂情。上阕着力描写出猎的阵势，豪兴勃发，气势恢宏。起三句写自己，“狂”字是核心，“左牵黄，右擎苍”两短句极富意兴，盖“狂”虽是聊发，却未尝不名实相符。“强染霜髭扶翠袖，莫道狂夫不解狂。狂夫老更狂。”(《十拍子》)苏轼自认为老的狂夫是特别能解出“狂”的精神真谛的，故他虽不满四十而自称“老夫”，确有一种解人惟我的意味在里头。这是需要另具只眼来审察的。三、四两句写随从装束及行阵之壮观，“卷”字极为传神。平冈即《祭常山回小猎》诗中提到的黄茅冈，其地起伏如浪，故千骑奔过，如席卷覆。这两句意兴承起三句而来，盖随从千骑也受苏轼感染，豪情顿出。歇拍三句又折回自身。为了报答倾城出动随太守(即苏轼)的热情，苏轼也要像当年孙权乘马射虎一样，亲自射杀老虎，以逞自己豪兴，谢百姓热情。上阕渲染出猎的景象，从行猎者到观猎者，无不以一“狂”字统摄意趣。

下阕从猎后饮酒高歌写起，抒发了由出猎之豪情转化为为国效力的爱国热忱。其意兴仍是承“狂”字而来。且因为酒酣，胸胆便特别开张，以至于把鬓发微霜的现实置之脑后了。实际上也是把自己与王安石新法的矛盾掷之一旁。只希望自己能像当年固守云中的魏尚一样，在受到打击后能重新受到重用，报国之志尤为恳挚热切。煞拍三句揭示全词主题，表示自己会像挽拉雕弓如满月的壮士一样，将西北边陲的辽和西夏等侵略者赶出国境。所以这首词不是一般的少年狂气的发泄，而是内心深处借狂放之气流露出的至性至情。从当时的历史条件来说，从熙宁三年到七年，辽和西夏数次南侵，北宋政府割地赔银，丧权辱国，使大多数知识分子义愤难平。故苏轼借出猎的这一番豪兴，将深隐心中的素愿和盘托出，其“狂”字下面显露的民族赤诚是令人肃然起敬的。

作为苏轼早期的一首豪放词，除了作者所描写的壮阔场景和飞扬意趣，让读者在传统婉约词风中耳目一新之外，词中一连串表现动态的词如发、牵、擎、卷、射、挽、望等，也十分形象地展现了从出猎到酒酣抒怀的过程，为全词豪放开阔的情感基调增添了色彩。

江城子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1］。

【注】

［1］短松冈：种植有低矮松树的小山冈。词中代指苏轼妻子王弗的墓地。

【释读】

在私情膨胀的宋代词坛，夫妻之情是为大多数人所忌讳的。李清照在词中直诉其对夫君赵明诚的绵绵相思和不尽幽怨，结果被一些批评家认为是“闾巷荒淫之语，肆意落笔，自古缙绅之家能文妇女，未见如此无顾藉也”(王灼《碧鸡漫志》)。苏轼是擅开风气的人，以词的形式来追悼亡妻，似乎也是首创其例，体现了他对拓展词境的不懈努力。

苏轼与妻子王弗感情深笃，据其《亡妻王氏墓志铭》记载，王弗十六岁即与苏轼成婚，“既嫁，事吾先君先夫人，皆以谨肃闻。”苏轼在墓志铭中记录了她的三件小事，以说明她的敏静有识。其一，她虽是眉州青神乡贡进士方之女，但未尝自言其知书也。“见轼读书，则终日不去，亦不知其能通也。其后轼有所忘，君辄能记之。问其他书，则皆略知之。由是始知其敏而静也。”其二是对苏轼的所作所为十分关注。“从轼官于凤翔，轼有所为于外，君未尝不问知其详。”并以君子当慎之语，时加嘱告。其三是对与苏轼交往的人，注意察颜观色，分辨朱墨。对于那些“言辄持两端，惟子意之所向”的人和那些“求与轼亲厚甚者”，她都规劝苏轼不要妄与之交，以免为人所利用。而王弗的这些分析往往很快就得到证实。所以苏轼在其墓志铭中深有感慨地说：“(王弗)将死之岁，其言多可听，类有识者。”因此王弗对于苏轼来说，不仅是生活上的伴侣，也是学问上的道友和仕途上的帮手。也正因此，苏轼在王弗去世多年后，仍念念不能忘怀，魂魄相依，以心血写出这让人唏嘘不已的深情篇章。

据词前小序，知此词作于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时作者任密州知州。而苏妻王弗卒于治平二年(1065)，先殡于京城之西，次年迁葬于眉山之东北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从治平二年到熙宁八年正好十年，而密州距眉州也在千里以外。故上阕“十年生死”、“千里孤坟”皆为实指。起三句即深情泉涌。自王弗去世至今已历十年，这十年间，阴阳暌隔，心绪茫茫，但要生者抽去对死者的思念，却是难以做到的。但纵有难忘之思量，却是孤坟千里，无处话说凄凉。歇拍三句逼进一层，纵使有机会相逢，也恐难以识出。盖十年来既仕途蹭蹬，身心又极度疲惫，此从满面风尘、两鬓如霜均可见出。相逢不识之恨与岁月沧桑之恨交织在一起，是人生之恨正无穷已。上阕写夫妻死别后的思念与感喟，催人泪下。

小序说此词是“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故下阕即从梦境写起。既是死别十年，相隔千里，又时时思量，难以忘怀，现实已不可能提供相逢的机会，以平息心中的思念。因此便只有托付于梦境。过片一笔到梦，“忽”字不仅有忽然之意，而且有迅捷之意，以此反映出其还乡的急迫心情。但上阕极言之“不思量，自难忘”、“无处话凄凉”之意，并没有在下阕梦境的相见之中倾泻而出。作者只是择取当日面窗梳妆的细节，隐喻了一种热切的家庭温情。这是初抵家门的第一印象，也是当年夫妻生活中最常见的生活场景，如今梦境初展，即呈诸眼前，足见上阕“思量”、“难忘”之言之不虚。“相顾无言”两句仍写梦境。上阕是写有满腹话语无处诉说，如今梦中重逢，却彼此无言，惟有泪水流淌。则其相知相爱之深，已无需用语言来表达，此正所谓“此时无声胜有声”也。煞拍三句折回现实，写梦醒后的感慨。明月之夜，短松平冈，孤坟中的妻子大概年年要为此伤心断肠吧。作者不说自己伤感，反说亡人断肠，意思透过一层，情感的力度自然也就加深一层。全词以情起笔，以景煞尾，意境幽微迷濛。用笔也腾挪自如，或写实情，或写虚境，虚实结合。描写对象也从自己到双方再到对方，弛张有度，凡此都体现了此词在“真情郁勃，句句沉痛”(唐圭璋《唐宋词简释》)之外特别的艺术魅力。

蝶恋花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释读】

伤春是古今通用的创作母题。一般诗人往往借伤春来伤情，情调凄迷，让读者品味一种悲伤的意境。而苏轼的伤春则哀而不伤，忧而不怨，在对春之将去的淡淡哀愁中，调和进旷达的生活意趣，使孔墨精神、释氏实相和老庄之心得以交融并发，让人浑然不见其涯，宛然是他人格精神的形象写照。

这首词在矛盾中写景、写情、写理，大凡花色与果实、此处与彼处、墙里与墙外、行人与佳人、多情与无情等，都是通过对比的方式一一写来，从中折射出苏轼独特的人生意趣。上阕写暮春景色，明代毛晋《宋六十名家词》因而题作“春景”。起句便揭出一对矛盾：花褪残红而青杏尚小。作者写了花褪残红的伤感，也写了青杏已结的喜悦；既写了春之将去的哀怨，又写了夏之将至的期盼。则作者是祈春留驻、花红长在，还是盼夏快至、青杏长大，一时确难分辨。二、三句宕开一笔，视线从一花一枝移开，描写了一幅静谧安详而又灵动的旖旎春景：燕子闲飞，绿水静绕，人家可见。这一幅春景无疑冲淡了花红与果实的矛盾，因为美就在眼前。歇拍两句承起句而来。枝上柳绵随春之将逝而愈见其少，但此处春去，彼处却是春回。从整个世界来说，春天只有地区的流动，而从未曾消失过。因此跨越了局部的思维限制，就会体味到一种广阔的拥有。这是一种典型的苏轼式的思维，他不无凡人的情感特点，却又往往能超越众上，显示出一种鸟瞰全局的胸襟。所以“枝上柳绵吹又少”写得是何其伤感，而“天涯何处无芳草”又显得是何等的超迈。宋代惠洪的《冷斋夜话》和《林下词谈》分别记录了两件与这两句有关的故事，都是说的苏轼侍妾朝云。一则说朝云随东坡渡海之时，经常诵读“枝上柳绵”二句，为之泪流不止，病重之时，犹不释口。另一则是说苏轼谪居惠州时，曾命朝云歌此词，朝云歌喉将转，泪满衣襟。苏轼问其故，答曰：“奴不能歌，是‘枝上柳绵’句也。”可见这两句特别是前一句确有一种拘束人心的艺术魅力。但如果这两则传说属实，则朝云实在不能说是苏轼的知音，甚至连个解人的称号也很勉强。盖苏轼此联是先抑后扬，而其主要旨趣却在扬起的后一句上。朝云若明乎此理，岂非枉流清泪?而且据苏轼《朝云墓志铭》记载，朝云常从比丘尼义冲学佛法，并能粗识大意，临终且诵《金刚经》四句偈以绝。苏轼在铭中也说：“浮屠是胆，伽蓝是依。如汝宿心，惟佛之归。”把笔记传说中的朝云和苏轼墓志铭中的朝云作一个对比，反差也不免太强烈了。孰是孰非，尚难判定。

下阕由“人家”二字生发，写了墙里墙外的佳人与行人之间无情与多情的一对矛盾，隐含了苏轼独特的人生感悟。墙里的佳人对花褪残红、柳绵吹少似乎无动于衷，顾自荡着秋千，品尝悠闲。但偏偏却又与墙外的行人相遇，虽然是隔着一堵墙，两人只是目授于色而已。但或许是行人的目光过于勾留，以至墙里的佳人忍俊不禁，笑声顿起。这是一次青春的碰撞。墙里的佳人显然是个性格外向活泼的人，她不是“见有人来，袜■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李清照《点绛唇》)，而是笑声喧耳，充满了一种略显狡黠的热情。然而，就在行人欲有进一步的言语和行动时，佳人却带着笑声回内室了。行人刚刚被唤起的一种情感倏地又被这无情的举动怔住了，徒有懊恼之心而无可奈何。下阕看似叙事，文笔实灵动，佳人因何外蹴秋千?行人因何行走至此?佳人因何而笑，又因何笑而速归?作者都未作任何交待，因而留给读者的想象余地便特别大。读者当然不必假设词中的行人就是苏轼，但苏轼却是通过行人与佳人的不期而遇而又迅即分离，叙写了一种世间极为普遍的有情与无情的矛盾存在。明乎这一矛盾的普遍性，则何需为多情而兴奋、为无情而沮丧呢?走笔至此，则自然与上阕春去夏来的道理绾合在一起了。全词看似上、下阕各叙情事，哀乐不同，情理有间，实是一统于相同的人生感悟。而且兼有临镜笑春的清雅和天风海雨逼人的雄奇，其风格是不能以豪放或婉约一端限之的。当代郑愁予的诗歌《错误》所包含的误会与巧合的情节因素，明显是受到了苏轼此词下阕的影响了。

永遇乐

彭城［1］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紞如三鼓［2］，铿然一叶［3］，黯黯梦云惊断。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黄楼［4］夜景，为余浩叹。

【注】

［1］彭城：今江苏徐州。以殷代贤臣彭祖而得名，故邑号大彭。

［2］紞如三鼓：三更的击鼓声响起。三鼓，即三更之鼓。紞，击鼓声。《晋书•邓攸传》引录吴歌云：“紞如打五鼓，鸡鸣天欲曙。”

［3］铿然一叶：形容声音清脆，如深夜落叶，铿然有声。韩愈诗：“空阶一片下，铮若摧琅玕。”

［4］黄楼：在铜山县东门徐城之上，为苏轼守徐州时所建，因以黄土涂饰，故名黄楼。 

【释读】

这首词的创作背景据词前小序，已可略知端倪，是一首记梦词。郑文焯《手批东坡乐府》据元本题下注：“徐州夜梦觉，此登燕子楼作。”认为“燕子楼未必可宿，盼盼何必入梦?东坡居士断不作此痴人说梦之题”。显然认为傅干《注坡词》所录题注为不可信，而以为王文诰《苏诗总案》所云“戊午十月，梦登燕子楼，翌日往寻其地作”为可从。王文诰断一事为二事，词中难觅佐证。郑文焯所云更多属猜测之词，显然不足为据。倒是傅注既题作“公旧注”，当不容随意怀疑的，且与词中情事暗合，应可据此解读此词。

苏轼知徐州前已转职杭州、密州等地，政治上对王安石变法的孤愤，仕途上因频繁迁调而带来的孤寂之感，都时时向他袭来。元丰元年(1078)十月的一个夜晚，一个旖旎缠绵的梦境，让他顿悟人生的真谛。“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行香子》)他的灵魂从梦境中得到了净化和升华。

上阕写清幽梦境及梦醒后的怅然若失之感。起三句总写秋夜清景，各以霜、水分喻月、风，并小结以“清景无限”，赏爱之心已溢于言外。“清”字是核心，盖既有夜风清凉之感，又有超越现实之外的清净之意。“曲港”三句接写梦境，静中见动，仍是着力刻画“清景”，只是视点相对集中而已。鱼跳向上，露泻向下，一上一下，错落有致。夜深人静之时，人事已歇，自然界却是生机初展，只是这种生机罕为人见，徒形寂寞而已。在梦境中揭示人与自然的矛盾，又以自然之清幽生趣对比人事之无情，则虽云写梦，实是曲写现实。然鱼跳曲港、露泻圆荷虽也不无声响，终不至于惊动梦境。只是三更时候的铿然鼓声才扰人清梦，使清景顿失。悠然如云的梦境倏地被惊断，不免感到黯然。要再在茫茫夜色之中，重寻梦中的“清景”，显然已经是不可能了，故行遍小园而无觅处。“行遍”二字，尤见执着留恋梦境之态。梦境之舒心逍遥与惊梦游园的黯然神伤形成鲜明的对比。作者的意趣也从旁得到了昭示。

 下阕乃醒后述怀，语意沉郁而超然独悟。换头三句是实写心境。杜甫曾有诗云：“天畔登楼眼，随春入故园。”苏轼此处当是化用杜诗，写登楼后的思家心理。自熙宁四年(1071)以来，苏轼外任已七阅寒暑，身心极为疲惫，京城故园欲归无期，情绪不免躁急难忍。“望断”二字，尤见其迫切心情。接下三句由自己拍写到燕子楼的沧桑和佳人盼盼的杳无踪影。燕子楼原建何人何时已无考，唐贞元中张尚书镇徐州时曾别筑一新燕子楼以安宠妓盼盼。盼盼妙善歌舞，雅多风态，为感念张尚书深恩，在张去世后，居燕子楼十余年而不改嫁。唐代白居易曾有《燕子楼诗三首序》述其情事，但只言张尚书，未著名，言盼盼而未著姓。旧传张尚书即张建封，盼盼姓关。但清代汪立名撰《白香山年谱》，考为张建封子张愔之事。两说兼陈，并非乱人耳目，只是意在考察史事，尤当慎重也。苏轼叙写有关燕子楼的一段情事，将要眇之情和凄迷之境写得简约而富于理趣，咏写古事而如此超宕，亦用事而传神之典范也。其以示秦观“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并自以为语约事丰，诚非虚妄。张炎、郑文焯亟赏此三句，亦意在抉发用事使典之妙谛。“古今”三句是用庄子“吾与汝，其梦未始觉者也”之意。由古代燕子楼中的佳人到今日登楼览感的倦客，再到古今所有的普罗大众，无一不是寄身梦中。这是苏轼人生哲学的一次集中反馈，它渊源于《庄子•齐物论》：“……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人生如梦，惟醒者知其为梦。可惜自以为醒者，其实仍是在做梦，自视为智者的人仍不免为愚者。因而古今之间，并不是梦者与醒者的不同，而只是所梦内容在旧欢新怨上的差异，古今同此一梦而已。不独如此，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今日我苏轼登楼兴感，仿佛是醒者感叹梦者，将来若有人再相登临，面对黄楼夜景，恐也有醒者对梦者的浩叹。然究其极，亦不过是天地古今一梦者而已。醒者是痛苦的，梦者因其梦而反得逍遥。苏轼从庄子哲学中找到了消解痛苦的良药。“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行香子》)从现在的角度来看，苏轼的人生态度不免消极。但在北宋党争频仍，词人迭遭打击的历史条件下，我们是不应苛求古人的。毕竟，超越现实的虚幻慰藉也是古代士人相当普遍的一种精神生存状态。

全词融情入景，情理交融，境界清幽，风格在和婉中不失清旷，用典体认著题，融化不涩，幽逸之怀与清幽之境相得益彰，充分显示出苏轼造意行文的卓越不凡。

行香子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1］、石中火［2］、梦中身［3］。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注】

［1］隙中驹：《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比喻人生短暂之意。

［2］石中火：《新论•惜时》：“人之短生，犹如石火，迥然以过。”比喻生命的短促。

［3］梦中身：尹喜《关尹子•四符》：“知夫此身为梦中身，随情所见者，可以飞神作我而游太清。”比喻人生短暂如同一梦。

【释读】

苏轼一生几浮几沉，使他原本儒释道三者兼有而呈现出丰富复杂的思想往往会不由自主地向释道方面倾斜。他的不少词在人生短暂的感悟的基础上表现出比较浓烈的出世和超世的思想。这首词中“几时归去，作个闲人”便是其中一次公开的人生价值取向方面的宣言。

散文化、议论化依旧是苏轼作词的一个基本手段。上阕虽以写景开笔，但大意归结到人生短暂，勿为名利虚耗精神的主题。所以开头对月夜斟酒的场景的描写，其意在人生享受贵在及时，不要枉负清夜银月。“酒斟时、须满十分”一句尤显其豪放意趣。接下连用三个典故，无非一再强调人生如梦。由此回看斟酒十分之想，就显得十分自然了。

上阕基本上是对人生的一种泛性思考，其中虽也包括苏轼自己，但写的是共性中的自己。下阕则专写个人情怀。过片虽写自己文章不为世重，实写自己为人不为世容。一般人从这种自己与社会的不和谐中感受到的是无尽的痛苦，而且往往从痛苦中沉沦和绝望，而苏轼则是“且陶陶、乐尽天真”，这种貌似的不和谐，恰恰为苏轼固守一份心灵的天真奠定了契机。“归去”是苏轼久蕴心底的想法，只是总有一种力量将他拉回到现实，如今归去作个闲人的念头再次涌上心头，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这是另外一种人与自然的和谐，而且是更具审美意蕴的和谐。苏轼由此从不和谐的社会人生进入和谐的自然人生。

浣溪沙

软草平莎过雨新，轻沙走马路无尘。何时收拾耦耕［1］身。 日暖桑麻光似泼，风来蒿艾气如薰［2］。使君元是此中人。

【注】

［1］耦耕：农耕之意。耦，两人并耕，由二耜组合而成。

［2］薰：香草名。

【释读】

元丰元年(1078)，徐州发生严重春旱。当时有人传言：将虎头置于潭中，即可致雷雨。作为州官，苏轼曾依其说到离城东20里远的石潭求雨，并作有《起伏龙行》诗以记其事。得雨后又赴石潭谢雨。其关怀民生之心，从这一求一谢中表露无遗。这组《浣溪沙》即作于谢雨道上，词共五首，描写了途中见闻和村野风光，具有清新浓郁的生活气息，是北宋农村词中的佳作，与他的其他题材和风格的词作皆是异样出色。

这里选录的是第五首，主要写沿途见闻及由此而触发的人生归宿感。起二句虽直写眼中见闻，实极富意蕴。软、平、新、轻四个形容词将雨后村野的宜人气息点染得神韵毕现，仿佛可以呼吸到那种醉人的空气。草平沙轻，走马无尘，这是混沌的政治世界之外的另一个极具诱惑力的世界。苏轼深受感染，并由此对自己的人生归宿产生了感慨。隐居田园——是苏轼那一刻最强烈的信念。然而身为州官，要将这种愿望变成现实，却受到多种因素的制约。所以虽有如同长沮桀溺一样的耦耕之心，但何时能了却素愿，却连自己也一时莫明了。上阕的情感基调是先扬后抑，由景生情。

下阕开头也是由景起笔。如果说上阕写景是着重突出雨后村野的清新之气的话，下阕则以浓郁的田间风光为主。雨过日暖，桑麻因附有大量的雨滴，而在日光下，闪亮一片。以“泼”字形容日光，既写足“日暖”之意，又非常符合光照的特点，遣词尽见匠心。这一句是接写视觉所见。虽承上阕起句而来，但已别开境界，从时令推移上来说，也是雨过后稍长一段时间了。意脉结构，一丝不乱。“风来”句写嗅觉，彼此关捩也极为紧凑。蒿艾(一名艾蒿)原有淡淡的香气，但经雨后日照蒸发，又经风儿吹过，那种淡香便如薰草的香味一样，显得格外浓郁。这两句一写视觉一写嗅觉，都特别用力，似平却奇，有重笔濡染的意味。结句“使君元是此中人”是点睛之笔，然意味深长。细味其词，盖有三意：其一，苏轼早年即倾慕庄子，志于逍遥逸世，今见此景此境，益坚其志；其二，苏轼虽久慕此境，不意长期错入仕途，如今重睹此景，不禁有怅然若失之感，对其久困官场，也不免有后悔之意；其三，苏轼虽感悔意，但念及人生志趣尤在及时把握，则迷途知返，犹尝未晚，是又信心再起，归宿重定。一句之中，写尽种种人生滋味，用笔简约而意趣丰盈，可见苏轼心理世界之丰富复杂。然其对田园生活的讴歌和对归耕桑麻的向往，是昭昭乎情见于辞的。

黄庭坚

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涪翁，又号山谷道人，洪州分宁(今江西省修水县)人。英宗治平四年(1067)进士，授叶县尉，后为国子监教授。诗文为苏轼所赏，由是名声始振。哲宗时，召为校书郎，为《神宗实录》检讨官。绍圣初，新党章惇、蔡卞等用事，控他修《神宗实录》诬妄，被贬涪州(今四川省涪陵)别驾、黔州(今四川省彭水)安置。晚年复被除名，羁管宜州(今广西宜山)。崇宁四年(1105)，卒于宜州贬所。

元祐初，黄庭坚在京师任职时，与张耒、秦观、晁补之同游苏轼之门，时称“苏门四学士”。其诗与苏轼齐名，并称苏黄，为江西诗派开山之人。其词与秦观齐名，时称秦七黄九。书法则与苏轼、米芾、蔡襄并称“宋四家”。黄庭坚雅擅众艺，著有《豫章先生文集》30卷、《山谷琴趣外篇》三卷等。

黄庭坚以江西诗法“夺胎换骨”、“点铁成金”入词，上承东坡，下启白石，在当时独标异帜，被认为是当时词坛的代表。但贬抑他的人却说他的词是“著腔子唱好诗”(晁补之语。见《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不是当行家语。其词的内容品类较杂，“佳者迥出慧心，妙脱蹊径；诨者用字至为字书所无；亵者则法秀诃为当入梨舌地狱。”(饶宗颐《词集考•山谷词》)不可一概而论。其词集名《山谷词》，又名《山谷琴趣外篇》、《豫章黄先生词》等，版本不同，数量各异，今存词约180首。龙榆生有《豫章黄先生词》点校本，附有传记和评论资料，颇有参考价值。

念奴娇

八月十七日，同诸甥步自永安城楼，过张宽夫园待月。偶有名酒，因以金荷酌众客。客有孙彦立，善吹笛。援笔作乐府长短句，文不加点。

断虹霁雨。净秋空，山染修眉新绿。桂影扶疏［1］。谁便道，今夕清辉不足。万里青天，姮娥［2］何处。驾此一轮玉。寒光零乱，为谁偏照醽醁［3］。 年少从我追游，晚凉幽径，绕张园森木。共倒金荷，家万里，难得尊前相属。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笛。孙郎［4］微笑，坐来［5］声喷霜竹［6］。

【注】

［1］桂影扶疏：月宫中的桂树枝叶繁茂，投下很浓密的阴影。此是依据传说的想象之词。

［2］姮娥：即嫦娥，相传为月宫里的仙女。因避汉文帝刘恒讳，改为嫦娥。

［3］醽醁：美酒名。因取酃湖和渌水之水酿成，故名醽醁，亦名酃渌。

［4］孙郎：即序中所指孙彦立。

［5］坐来：当时口语，立即、顿时之意。

［6］霜竹：代指笛子。

【释读】

黄庭坚绍圣初被章惇、蔡卞弹劾，坐修《神宗实录》失实的罪名，先是贬涪州别驾、黔州安置，绍圣四年(1097)又移戎州(今四川宜宾)，在西南度过了五年的谪居生活。这首词据陆游考订，当作于谪居戎州时。据《宋史》本传，黄庭坚“泊然不以迁谪介意，蜀士慕从之游，讲学不倦。凡经指授，下笔皆可观”。这首词既展现了他的泊然之怀，又体现了他与“蜀士”的欢洽之谊。这里需要指出的是，词前小序所言的“诸甥”，在明代毛晋《宋六十名家词•山谷词》里题作“诸生”，参之以《宋史》本传及本词中提到的“年少随我追凉”，似以毛晋之说为是。其在戎州诸诗，亦未曾涉及洪朋、洪刍、洪炎、徐俯诸甥，亦是“诸甥”当为“诸生”一证。

王灼说：“晁无咎、黄鲁直皆学东坡，韵制得七八。”(《碧鸡漫志》)这首《念奴娇》可以说是学苏而有成者，连黄庭坚自己在写成后，也认为此词“可继东坡赤壁之歌”(《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引)，可见其自许之情。这首词的创作情景是作者过园待月，又酌以名酒，且有众客绕席，与苏轼创作《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的情景相仿佛，而其豪情逸兴则又与苏轼《念奴娇》 (大江东去)似曾相识。则王灼称其“学东坡，韵制得七八”，洵非浪语。 上阕以写景为主，时间从傍晚延至清夜。前三句写雨后远景，视野开阔而色彩绮丽。彩虹乍现乍消，天空澄远明净，远山新绿如染。视点从仰视到平视，色彩从绮丽到变幻。“断”“染”二字，尤其写出雨后秋空的动态变幻，使人有身临其境之感。接下即写赏月，赏月是斯日主事，故用笔特多，骚人雅兴，至斯而极。三个发问，一种痴情，想落尘外，意集笔端。是赏月而有情有思者。值得注意的是，这里提到的“清辉不足”、“姮娥何处”、“寒光零乱”之语，隐隐含有自我身世的意味。这种意味虽略显落寞，但因这三重发问而重显振作之势。 下阕由想象而折回现实，写游园、畅饮、听曲之乐。换头三句与词前小序拍合。“年少从我追游”，即“同诸生”待月之意，“张园”即“张宽夫园”。张宽夫为作者友人，其园饶有林木之胜，故“晚凉幽径，绕张园森木”，乃实写当时游园情景。他的另外一首《绣带子•张宽夫园赏梅》也有“晚到芳园游戏，满袖带香回”之句，则临晚游园也是山谷常有之事，只是此次有蜀地年少追随同游而已。“共倒金荷”三句，略入思情。其时作者已54岁，一生陷于党争屡遭贬谪，至此已无可挂怀，惟有“家”的情怀时时荡漾心底。然而，这近乎是惟一安慰的思家之情，却因自己遥在西南一隅而无法如愿，全词的情绪至此陡降，带有一丝悲壮的凄凉。然“老子平生”又倏忽振起。念及平生，江南江北，奔走无定，何尝有过一日安宁？又何尝因不安宁而沮丧颓废过？反是那临风而起的笛声，让人湛湛然忘乎忧戚。如今善吹长笛的孙彦立(即孙叔敏)已连作数曲，笛声犹绕耳际，平生意趣复被吹起，万里作客之心自然随风而逝了。而孙郎适遇知音，更是“声喷霜竹”，“坐来”二字，虽是方言，犹可见艺技见赏后的激动心理。有些批评家指出，以“笛”押“北”不协韵，然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早已疏释了这一问题，蜀地泸州、戎州间，皆念“笛”为“独”，则山谷未尝不解音律。

全词写景写情，兼写理趣，情感起伏较大，而归乎旷达，雅语俗字，风格杂陈。其情感基调固多同于苏轼，然亦不无山谷自出机杼者。则秦七黄九并誉一时，固有舆论造作的意味，而黄九也未尝是徒擅名声的。

定风波

次高左藏使君韵

万里黔中一漏天［1］。屋居终日似乘船。及至重阳天也霁，催醉，鬼门关［2］外蜀江［3］前。 莫笑老翁犹气岸。君看。几人黄菊上华颠。戏马台南追两谢［4］，驰射，风流犹拍古人肩。

【注】

［1］漏天：形容阴雨连绵，如天漏一般。

［2］鬼门关：即石门关，故址在今四川奉节县东。两山相夹如门，至为险峻，故名鬼门关。

［3］蜀江：指乌江。

［4］“戏马台”句：戏马台古有三处，一在江苏铜山，为项羽所筑，又称掠马台，晋义熙十二年(416)，刘裕北征路经此地，曾大会宾僚赋诗于此，当时诗人谢瞻和谢灵运均与会，并各赋诗一首，故山谷此词有“追两谢”之语。另一在河北临漳，为东晋列国后赵石虎所筑，又称阅马台，石虎从台上施放响箭，作为军骑出入的信号。词中此句后紧接“驰射”二字，当典出此处。第三处在江苏江都，始建于隋代，是用以埋葬宫女的地方，似与本词无关。

【释读】

这是山谷谪居黔州所作，虽也隐有被无端贬谪的不平，但作者却为我们刻画了一个风流拍肩、气岸凌举的老翁形象，俨然有苏轼“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意趣，但情调已自不同。词为次韵之作，原唱已不可确考。高左藏盖为作者友人，彼此杯酒相约，诗文酬唱，集中另有《定风波•次高左藏韵》一首。大致写饮酒簪花之事，且韵脚与此词相同，盖作于同一时期，可比并而看。

绍圣二年(1095)，黄庭坚坐修《神宗实录》不实的罪名，贬为涪州别驾、黔州安置。时作者年届五十，然对这一生命中的重创泊然以怀，并不以迁谪介意，而是为我们描写了一个意气岸然、黄菊华颠、风流拍肩的旷达之士的形象，可以从中勘察出山谷高旷奇逸的人生境界。

上阕次第写天气变化及时地特点。起二句写黔中气候，“万里”喻黔中之广远，而“一漏天”则指阴雨连绵、数日不开之情形，比喻新颖而贴切。“屋居”句乃由黔中而触及自身，终日屋居，其苦闷可知，而以“似乘船”相喻，则又有飘泊无定的意思。起二句看似实写当时当地气候，实有隐写环境险恶、心怀寂寞之意，笔势低沉。接下三句笔势上扬，写重阳天霁后催醉江前的豪情逸兴。在经历了漫长的雨季后，终于在重阳节时放出了晴光，其久困雨幕的苦闷也随之尽失。如今登上至为险峻的鬼门关，俯视滔滔奔涌的乌江，一醉方休的意念不期然而至，这是一种抑郁后的放纵，是一种生命意趣的回归。与前二句的低徊沉郁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值得注意的是，山谷的用字用词颇费心思，如著一“催”字，乃将不得不醉的情形写得宛如目前。虚字的运用更臻妙境，“及至”折射出久盼之苦，“也”则含有惊喜的意味。而当这种盼望和惊喜又与重阳佳节一道翩然而至时，作者的意兴也被推向了极致。

下阕乃由“催醉”二字生发，写醉后赏菊的迷狂情态。“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杜牧的这首《九日齐山登高》诗，把古时重阳簪菊的风俗描写得十分形象。然少年簪菊方显风情；老翁插花，终属不宜。但此时的作者既有压抑后的豪情喷涌，又有一脸醉色作掩护，故不仅不觉有什么不合时宜，反觉黄菊上华颠，更添豪气岸然之概，并为自己的胆略和行为感到自豪。“几人”之问，尽见其疏放自许之情。“摘叶寻枝虚半老，拈花特地重年少。”(《渔家傲》)如今，黄庭坚品尝的是一种反悖传统的快乐。煞拍三句意兴继续上扬，催醉、簪花犹嫌未足，他还要像当年的谢瞻、谢灵运在戏马台上赋诗言志以及石虎逞力施箭一样，将曾拍古人肩的风流意趣拍回自己。这里作者妙用二典，而融化无痕，足见作者“点铁成金”、“夺胎换骨”方法之高妙。在这首词里，我们看不到一点点对自身贬谪生涯的自怨自怜，而是气度开张，生气凛然，让人感到一种意气风发的美丽。

清平乐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 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啭［1］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

【注】

［1］百啭：形容黄鹂委婉多变的鸣叫声。

【释读】

“黄山谷词，尽有可议处”(陈廷焯《词坛丛话》)，这种“可议”从宋代一直延续到今世，难得确评。称赏者如刘熙载，说他的词“用意深至，自非小才所能辨”(《艺概》卷四)；贬抑者如陈廷焯，说“黄九于词，直是门外汉”(《白雨斋词话》卷一)。这种褒贬不一的情况客观上反映了山谷词内容风格的复杂多样性。

相比而言，这首《清平乐》是偏离于争论的中心之外的，基本上得到各家的认同。词写惜春心绪，感觉幽微敏锐，用笔疏宕清淡，在看似闲情闲意中，不无让人思索遐想的意趣。全词宛转一气，所问所想痴情淋漓。起句问得蹊跷。一般人知晓四季流转的规律，于春去夏来，皆能持平常之心，故罕有设此问者，即此可见作者心思幽微，非一般俗子可及。如果说首句设问问得离谱的话，则次句的答辞却显得冷漠而无情。春去寂寂，不曾留有行路的踪迹，则“春归何处”对于作者来说，原是以不可问而问之。这一问一答，皆是极平常之语，但它们却反映了作者独特的生活感悟。惜春的情绪一经拈出，便有纠葛人心的力量。接下两句复宕开一层。作者虽明知春去杳杳，无行路可寻，仍寄希望于他人的超常感知，以便寻踪追春，唤回同住，其情之痴、意之笃，历历犹可闻见。上阕一问一煞，再一放一收，笔势轻灵，而意思沉郁。作者对春之留恋在这亦真亦幻中表现得迷离动人。

下阕仍承上阕意绪，追寻春的踪迹。上阕既先言自己无法了解春之行路，继而寄希望于他人相告。但在这种希望破灭后，作者又将希望投之于在春夏之间异常活跃的黄鹂。“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这是作者在希望频灭之后最后的一丝希望。“除非”二字，足见其孤注一掷之心态。然而黄鹂百啭，虽婉转动听，但却无人能解，则纵鸟能知春归何处，也无法与人交流，何况风过鸟飞，越蔷薇而去，不待人之思索再问，已无可对语。其追觅无着之痛，至斯方告其极。古人对鸟语是一直比较关注的，宋之问诗云：“风来花自舞，春入鸟能言。”(《春日芙蓉园侍宴应制》)刘禹锡亦有诗云：“华意已含蓄，鸟言尚沉吟。”(《洛中早春赠乐天》)而且世上也不无能解读鸟语者，如《后汉书》蔡邕传中提到的伯翳(一名伯益)，即不仅能“综声于鸟语”，而且“能与鸟语”(见《后汉书》注)。唐代白居易《秦吉了》诗更是称说对方“耳聪心慧舌端巧，鸟语人言无不通”。可见世间能解读鸟语者不乏其人。然而黄庭坚看来是没有这种特殊的语言识别能力，只有茫对鸟语，无可奈何。他的希望一个一个破灭，他的失望便一层一层地加深，这种对春的深情眷顾，不免让人怦然心动，生出相近的唏嘘之感。

“春去几时还？问桃李无言。”(《好女儿》)，其实，黄庭坚不仅自问、问人、问黄鹂，也曾问过桃李。能言的黄鹂与无言的桃李都没有给他满意的答复，他只能带着遗憾回复到冷峻的现实之中。清代的李佳曾认为此词“亦寓言也”(《左庵词话》卷下)，或许是感受到词中郁勃的情绪不无自叹寂寞的意味，才下此断语。老实说，有这种“寓言”之感是毫不足怪的，只要不是循此“寓言”去一一寻索落实，便是一种很不错的阅读境界。

归田乐引

对景还销瘦。被个人、把人调戏［1］，我也心儿有。忆我又唤我，见我嗔我，天甚教人怎生受。 看承幸厮勾［2］.又是尊前眉峰皱。是人惊怪，冤我忒撋就［3］。拚了又舍了，定是这回休了，及至相逢又依旧。

【注】

［1］调戏：调侃、嘲弄之意。

［2］厮勾：亲昵。

［3］撋就：迁就。

【释读】

在词的发展史上，黄庭坚的词是一个回转的漩涡，他没有向北宋末年的思力词发展，而是上追柳永，遥接敦煌词的传统；下启金元，成为曲家的滥觞。他的一些“故以生字俚语，侮弄世俗”(《艺概》卷四)的亵浑之作，不仅在当时受到法秀道人的呵责，而且在后代成为批评家将他的词列入旁类的一个口舌，而备受讥议。其实，如果换一种角度来审读山谷词，他的那一类“鄙俚不堪入诵”(彭孙遹《金粟词话》)的俗词，在曲写生活形态和表现生动谐趣方面，也是别具一种美学风味的。

这首《归田乐引》描写了一对情人爱怨交错的心理变化，真实自然，极富生活气息。词中的女子言行不一，性情乖张刁钻，但不失娇媚气息。而词中的男子则温情厚道，屡受对方嘲弄但又无可奈何。按理说，这样的爱情是很难修成正果的。然而这两个性格相悖的情人因为互相了解对方的情感真谛，因而往往能一笑泯怨，使他们的爱情在不和谐的音符中驶向和谐幸福的彼岸。

词以男子的口吻着笔，但一笔两人。不仅写出两个人的心理行为的差异，而且怨中著爱，将他们内心互相爱恋而行为彼此龃龉的特点写得入木三分。上阕写男子被调戏后的难以生受之感。起句起得突兀，但已写尽平素被爱情“折磨”之形。盖那“刁女”喜怒无常，平时分开时，又是忆我唤我，一意要见我，但当双方见面时，除了无故的嗔怪外，再不见一丝忆我唤我之柔情。男子在久经折磨之下，不禁有难以生受的叹息，但因为“我也心儿有”，也有一份对对方的深情爱恋，所以虽然有“天甚教人怎生受”的不满情绪，终究是爱意战胜了怨意，在无法生受中生受下来了。

下阕继写双方的爱情波澜。过片两句写女子的情绪变化莫测，即使是双方极意温存时，女子也会倏地皱起眉峰，让人莫测其所思所想。这一点不仅是自己难以生受，连旁观者也怪我太迁就对方了。平时积聚的怨意不免一齐涌上心头，男子决意就此告别这一段“非人”的爱情。“拚了又舍了，定是这回休了”，这个决定是痛苦的，也是别无它法。然而分手的声音犹在耳际，待双方再相逢时，却又是相爱依旧。看来“忒撋就”的性格已成，只能持续不断地“就”下去了。在略带苦涩的自嘲之中，可以看出男子困于爱情的心理特点。

相同的情形和语境，黄庭坚曾不止一次地加以表现。如其另外一首《归田乐引》也云：“怨你又恋你，恨你惜你，毕竟教人怎生是。”《少年心》词云：“对景惹起愁闷。染相思、病成寸寸。是阿谁先有意，阿谁薄幸。斗顿恁、少喜多嗔。”可以见出黄庭坚描写爱情的一种基本格调。黄庭坚确实以描写爱情的不协调为基点，双方甚至不无各奔东西的念头，但词中主人公的情感和语言没有任何“假意儿”，是一种真率朴实的平民式的爱情，它的喜和怨都是从心底流出，不带任何伪饰的成分。从这一意义上说，黄庭坚的这一类词自有其独特的美学内涵。他的那种绝去修饰的感情和语言在日趋典雅的北宋末年词坛，无疑是一种异端别调，所以遭受到方方面面的批评是可以理解的。

卷中 北宋词(下)

李之仪

李之仪(1048—？)，字端叔，号姑溪居士，沧州无棣(今属山东省)人。英宗治平四年(1067)进士。曾从军西北，出使高丽。元祐八年(1093)辟苏轼定武帅幕，通判原州。徽宗初年，提举河东常平，坐为范纯仁草遗表作行状，编管太平州。政和间卒，年八十余。著有《姑溪居士前、后集》凡七十卷。词存集中，单行称《姑溪词》，凡九十余首。其词妙于炼意，“长调近柳，短调近秦”(冯煦《蒿庵论词》)，而实皆有未至。惟是其小令清婉峭丽，差与秦观媲美。其《跋吴思道小词》一文对唐、宋词之流变颇为致意，主张“长短句自有一种风格”，对晏殊、欧阳修词“语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的特点特致青眼，由此可见其审美趣味所在。并对稍后李清照《论词》一文在行文格式和词学观念上都有明显的启迪意义。

卜算子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释读】

在北宋词坛，李之仪算不上名家。现存的九十余首词，也罕有别开词境别具词心者。清代的学者时或将他与秦观作比较，实是抬高了他的地位。倒是这首《卜算子》，在朴实的语言中表现真挚的爱情，堪臻王国维所称许的“不隔”境界。

全词以长江之水为抒情线索，通过对比变化，抒发了一种深沉缠绵的相思之情。起二句即揭出相思双方在地理上的巨大差异，这种分住长江一头一尾的客观事实为双方的相思铺下了冷峻的色调。而且以长江之长暗示了相思的漫长，语似闲淡而意极沉郁。次二句乃由分住长江头尾遂生相思之情。“日日思君”，情感不可谓不热烈；而“不见君”，现实又是如此冷酷，这又是一对难解的矛盾。“共饮一江水”句，意颇丰富，既可以共饮一江水来慰解相思之渴，又可见水流无情人有情之恨。上阕基本是客观叙写，语言并不明显带有强烈的情感色彩，但这种冷静的叙写反而能给人一种心理的震动。

下阕则转为激烈情感的喷发。过片两句承“日日思君不见君”而来。盖因相思日久，转成恨意。“几时休”“何时已”两个问句，是久经压抑之后的呐喊。长江之水岂有尽时？故作者此问，实是借江水无尽以喻相思之恨无已。煞末两句由盼江水流尽的幻想收回现实，无奈地面对这一难以改变的现实，惟以两心一意、不负相思差可自慰。这是作者在经过多层转折的对比后所能想到的惟一安慰。毛晋在《姑溪词跋》中曾说李之仪词“长于淡语、景语、情语”，并特别称赞这首词“直是古乐府俊语”，所论颇为到位。

秦 观

秦观(1049—1100)，字少游，一字太虚，别号邗沟居士，学者称淮海居士，扬州高邮(今属江苏省)人。15岁时丧父，侍母家居，研习经史兵书。元丰八年(1085)登进士第，调定海主簿、蔡州教授。元祐初(1086)，苏轼以贤良方正荐少游于朝，除太学博士，后迁国史院编修官，预修《神宗实录》，与黄庭坚、晁补之、张耒同游苏轼之门，时称“苏门四学士”。绍圣初(1094)坐元祐党籍，出为杭州通判，复贬监处州、郴州、横州、雷州等地。徽宗即位，迁臣内移，秦观被命复宣德郎，后于放还北归途中卒于藤州。

秦观少豪隽盛气，好大见奇，慷慨溢于文词。熙宁十年(1077)往谒苏轼于徐州，次年作《黄楼赋》，苏轼以为有屈、宋之才。元丰七年(1084)自编诗文集十卷，苏轼作书荐于王安石，王安石称其有鲍、谢清新之致。屡得名师指点和同道切磋，兼之天赋才情，故其文学成就灿然可观。著有《淮海集》40卷，又《后集》6卷。词集名《淮海词》，或称《淮海居士长短句》。徐培均校注之《淮海居士长短句》，广集各种版本加以校勘校注，并收录年谱与传记序跋及历代评论资料，最为详备。

秦观在当世即雅擅名声，被誉为“今代词手”(陈师道《后山诗话》)，淮楚一带，膜拜尤甚。后人更有称之为“宋一代词人之冠”(李调元《雨村词话》)者。其词得《花间》、《尊前》遗韵，兼柳永、苏轼之胜，自出清新一格。内容多主情致，并将身世之感打并入艳情。妍丽丰逸，体制淡雅，词境幽怨凄迷，极富感伤情调，堪称婉约词的宗师。其对稍后的周邦彦、李清照等人的影响是十分深远的。

望海潮

梅英疏淡，冰凘溶泄［1］，东风暗换年华。金谷俊游，铜驼巷陌［2］，新晴细履平沙。长记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3］，乱分春色到人家。 西园夜饮鸣笳［4］。有华灯碍月，飞盖［5］妨花。兰苑［6］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烟暝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注】

［1］冰凘溶泄：冰块溶化，变成流水。凘一作澌，指流冰。

［2］“金谷俊游”两句：金谷：地名，也称金谷涧。在河南洛阳市西北。有水流经此，谓之金谷水。晋太康中，石崇筑园于此，即世传之金谷园。俊游，俊赏之地。南朝何逊诗云：“金谷宾游盛，青门冠盖多。”(《车中见新林分别甚盛》)石崇自序亦云：“余有别庐在金谷涧中。清泉茂树，众果、竹柏、药物备具，又有水碓鱼池，此世所谓金谷园也。”(转引自王辉曾《淮海词笺注》)铜驼：汉代制铜驼两枚，置洛阳宫之南四会道，夹路相对，后遂称铜驼街。古人题咏洛阳，常常金谷、铜驼并举。如骆宾王《艳情代郭氏赠卢照邻》诗云：“铜驼路上柳千条，金谷园中花几色。”又刘禹锡《杨柳枝》词亦云：“金谷园中莺乱飞，铜驼陌上好风吹。”

［3］桃蹊：俗谚云：“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史记•李广传》引)指栽有柳树和桃树的小路。

［4］“西园”句：古代以“西园”名园者很多，如曹植《公燕》诗：“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故址在邺县(今河北临漳县)。洛阳的西园当属李格非《洛阳名园记》提到的董氏西园最有名。词中或指汴京之西园，米芾《西园雅集图记》记苏轼、秦观等曾宴集于此。鸣笳，指吹奏音乐。笳即胡笳，为北方流行乐器。

［5］飞盖：急驰的车流。盖，原指车的顶篷，这里代指车。

［6］兰苑：或即前面提到的西园。

【释读】

秦观的词常常以温婉平和之音，荡人心魄。它不使气，不着力，咀嚼无滓，久而知味。这首《望海潮》便体现了少游词的这一特点。词写游踪，通过今昔对比，表达了深切的归思。毛晋汲古阁本题作“洛阳怀古”，不知何据？盖词作内容既非怀古，而是感旧；作地也非洛阳，而是汴京。

秦观于元祐五年(1090)制举及第后，留京供职。据其《西城宴集》诗序记载，元祐七年(1092)三月上巳，帝诏赐馆阁官花酒，以中浣日群游金明池、琼林苑等处，最后又聚会于国夫人园，参予此游的有三十六人之多，成为一时盛事。此词中提到的“西园夜饮鸣笳。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盖即指此事。但到了绍圣元年(1094)春，朝廷党争再起，新党重新执政，旧党陆续外贬。秦观因为与苏轼的关系，同在被贬之列。这首词大约即写于被贬杭州通判而即将离京之时。

上阕由眼前实景渐入回忆。起二句对写梅英、冰凘，意象清丽通透，而一疏淡一溶泄，点出冬之渐去，春之已临。这种季节的流转是不知不觉形成的，故“东风”句束景起意，并用“暗换”二字点出其替代之不着痕迹。惊叹流年匆匆之意，暗寓其中。“金谷俊游”三句顺承年华偷换之意，追忆当年游乐盛况，欢娱自得之情溢于言表。但词中提到的金谷园和铜驼陌并非实指洛阳名胜，而是借指汴京胜览。具体来说，当指金明池、琼林苑。古诗词中这种虚拟实指现象是相当普遍的。“长记误随车”是在泛泛回忆中的视点定格，也是作者彼日出游印象最为深刻之处。韩愈《嘲少年》诗云：“只知闲信马，不觉误随车。”张泌的《浣溪沙》词亦云：“消息未通何计是？便须佯醉且随行，依稀闻道太狂生。”可见在“飞盖”接踵的车流中，误随车行是经常会发生的，只是有无心之误和故意随行的不同。秦观看来是无心而误，闹了不少笑话。所以两年后临别汴京时，这一层记忆竟如此清晰地再现在脑中。“正絮翻蝶舞”两句写随车所见，景色、心情均极迷离多姿。歇拍两句既延展春景，又写足人间同此春色之意。陈匪石说：“‘乱分’字、‘到’字，思路幽绝，实亦从‘误’字想入也。”(《宋词举》)颇能抓住作者意脉的发展。

上阕既写白日之春景春思，下阕换头继写夜饮赏乐、观月探花之乐事。西园或即其《西城宴集》诗中提到的“于国夫人园”。园内灯光如昼，月色反显黯淡；飞盖华美，花也隐去光彩。整个追忆在这种喧乐声中戛然而止。然而此说说得愈热闹，也就越发衬出现境的凄凉。“兰苑未空”三句折回当前。兰苑是概指当年游乐之所，如今重来探访，昔年风物似而今，而行人复渐趋老态。当年鸣笳之声无闻，华灯飞盖荡然无踪，倚楼极目，但见烟色迷濛，酒旗斜矗，无人能共对酌饮，惟有栖鸦乱飞，一片冷落之象，在在堪嗟。词人当此，百无聊赖，四顾苍茫之下，只有思归之心暗暗涌动。然鸦尚可栖，家在天涯，归心与流水俱可到达，人却深陷宦海，难以如愿。结句蕴含有无限凄凉滋味。

这首词最大的艺术特色是强烈的今昔对比，结构上由今而昔，由昔返今，局度安详，而气味温婉，是少游的本色之作。

水龙吟

小楼连远横空，下窥绣毂雕鞍［1］骤。朱帘半卷，单衣初试，清明时候。破暖轻风，弄晴微雨，欲无还有。卖花声过尽，斜阳院落，红成阵、飞鸳甃［2］。 玉佩丁东别后。怅佳期、参差难又。名缰利锁，天还知道，和天也瘦。花下重门，柳边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当时皓月，向人依旧。

【注】

［1］绣毂雕鞍：指盛装华丽的车马。绣毂，华贵的车辆。雕鞍，雕饰有图案的马鞍，也借指为马。

［2］鸳甃：用对称的砖垒起的井壁。

【释读】

近代词评家夏敬观曾评少游词为“纯乎词人之词”，所谓词人之词大约是具有“将身世之感，打并入艳情”(周济《宋四家词选》)创作特点的一类词。这首词不脱艳情是事实，《高斋诗话》言之凿凿，不容有疑。其云：“少游在蔡州，与营妓娄琬字东玉者甚密，赠之词云‘小楼连苑横空’，又云‘玉佩丁东别后’者是也。”(《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引)它与另外一首赠营妓陶心儿的《南歌子》词都是作于调任蔡州教授期间，时在元丰八年(1085)。秦观新登进士，初涉仕途，不免沾染些宠眷营妓的恶习，这是他有时不免出笔轻浮的原因所在。且其时学柳风气甚盛，柳永依红偎翠的生活在秦观那里有了翻版，两人的创作倾向自然也极容易趋同起来，这大约是秦观涉笔艳情而无所顾忌的另外一层原因。“少游学柳，岂用讳言”，夏敬观在《吷庵手校淮海词跋》中坦陈的这句话，倒为我们探绎秦观的这一类词指引了一个切实的方向。

词的上阕从女子着眼，写娄琬目送恋人飞驰而去的场景以及初别时的一种环境和心理感受，情寄景中。据俞文豹《吹剑三录》记载，苏轼曾讥首二句“十三字只说得一个人骑马楼前过”。宋末张炎更以“小词之料，不可展为大词”为理论支点，附和苏轼之评。其实是皆以小令作法绳之慢词，显然不能据以为论。首句写小楼空落，次句写雕鞍骤发，视线先是由近及远，继而由上向下，最后向远处沿伸，笔法参差有度，适足以表现出女子心理的剧烈动荡，故事虽简单，意却极为丰富。接下直至上阕结束，皆写女子别后心绪，都从景中逗出。“朱帘半卷”，犹存远望之意，“单衣初试”，言其离去之速，“破暖轻风，弄晴微雨”，以其“欲无还有”之天气状自己“欲无还有”之心情。而斜阳院落，落红成阵，乱飞鸳甃，又写尽其心绪零落之意。

过片遥接起句，针线极为细密。上阕写女子临楼下窥，雕鞍骤去，似有怨意。下阕即调换角色，从骤发后的男子着笔，隐有既无奈而又思念之意。然名缰利锁拘束人心，实难违抗，故虽怅然分别，究属不得不然。情、理之争，尖锐复杂，此意天知，上天也当困于这种情与理的矛盾中而难以调和。“天还知道，和天也瘦”八字，写尽现实与情感之间的重重纠葛。意极沉痛。由此上溯起句，雕鞍骤发，亦当是不忍面对这种痛苦的离别情形，绝无以速去为快之意。接下数句乃回想之辞，佳期既参差难又，然当时之皓月又向人依旧，则当年在柳边深巷、花下重门的温柔一幕，亦可时时出现在忆念之中，亦未尝不是孤苦之中的一种安慰。 一种心情，两副笔墨。时而铺叙展衍，写足实情实景；时而委婉含蓄，轻点彼此心境。昭心于天，想极惊异，而意极深厚。更写出了名缰利锁对爱情的冲击，则不独有自己的身世在内，也有当时普遍的社会现实在内，虽有赠妓之作的形式，却有咏叹人生的内涵。这是我们在审读秦观词时总难跳开此词的原因所在。

八六子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刬尽还生。念柳外青骢别后，水边红袂分时，怆然暗惊。 无端天与娉婷。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怎奈向、欢娱渐随流水，素弦声断，翠绡香减，那堪片片飞花弄晚，濛濛残雨笼晴。正销凝，黄鹂又啼数声。

【释读】

这是一首写离情的名作，在宋代即“为名流推激”(洪迈《容斋四笔》)。徐培均校注《淮海居士长短句》以元丰三年（1080）孙觉作《召伯斗野亭》诗，少游、张琬等和之，皆有“危亭”之语，而断秦观此作当作于同时，可备参考。

首三句起得突兀，写倚亭生恨，恨如芳草，刬尽还生，极善形容，用笔运思均空灵绵邈，故被周济誉为“神来之笔”。接以“念”字领起一段回忆，又陡然折回现实，一“念”一“惊”，情思动宕得奇，离情至此明白逗出。作者对当日离别情景记忆历历。柳外水边，青骢红袂，景色清幽而色彩分明，故其一“念”明晰如此。惟其情深，才能恨长。“暗惊”二字含怆然痛楚，以此衬合起笔，突兀之笔方趋平稳，如草之恨才得确解。

下阕由离别之念更进一步追溯当年欢聚之乐。换头三句写女子体态风韵和夜月柔情，意极平常而境极幽雅。“无端”二字亦所谓无理而有情，赏爱怜惜之意，均由此汩汩而出。“怎奈向”三字转出波澜，柔情、幽梦亦顿挫急下。欢娱如水(与上阕“水边红袂分时”暗合)渐流渐远，悲情横集，至斯而极。煞末数句写景，层层深入，深厚有致。飞花片片，濛濛残雨，一弄晚一笼晴，意兴极为阑珊，词心词境两相凄美。“正销凝”乃自我振醒之语，以黄鹂数啼遥接满目芳草，境界虽空灵深邃，但含恨深远。刘熙载《艺概•词曲概》曾说：“秦少游词，得《花间》、《尊前》遗韵，却能自出清新。”观此可见刘言不虚。

秦观此词词旨缠绵，音调凄婉。词中连绵式的长句，使人仿佛可感当日演唱时的缠绵声情。且融情入景，情景交炼，体制雅淡而气骨不衰，让人咀嚼无滓，久而知味。

满庭芳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1］声断谯门［2］。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3］，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4］，罗带轻分［5］。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夫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注】

［1］画角：古管乐器，源出西羌。形如竹筒，本细末大，发声哀厉高亢，多为军中警报晨昏之用。

［2］谯门：即谯楼之门，可以眺望远方。

［3］蓬莱旧事：指少游与歌妓的往日恋情。另据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引《艺苑雌黄》云：“程公辟守会稽，少游客焉，馆之蓬莱阁。一日，席上有所悦，自尔眷眷不能忘情，因赋长短句。所谓‘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也。”蓬莱阁旧址在今浙江省绍兴市龙山下。

［4］香囊暗解：悄悄解下香囊以作赠别。香囊，古时盛装香料的袋子，常系于腰后。

［5］罗带轻分：轻轻解下罗带以作赠别。罗带，即丝带，古时常以之作为男女定情之物，有的还打上“同心结”，以示相爱不渝。

【释读】

这首词据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三引《艺苑雌黄》之语，当作于元丰二年（1079），少游时年31岁。此词写与一歌妓的眷眷恋情，因其声情凄婉而为“都下盛唱”。苏轼曾因此称少游“山抹微云秦学士”，以此与“露花倒影柳屯田”并称，虽不无戏谑成分，亦可见其影响之大。秦观在宋神宗元丰八年(1085)始考中进士，在此之前，曾漫游各地，省亲访贤，时而也驻足青楼，倚红偎翠，所以他的词也多“酬妙舞轻歌”，叙写个人情感上的曲曲折折。这首词写与“席上有所悦”之人的离情，正是这一类生活的反映。

上阕以写景为主，而以离情贯注。起三句状日暮景致，形象逼真，画意尽出。云是微云，草是衰草，与秦观离越时已届岁暮的时间吻合。而以一“抹”一“连”与高山远天相接，顿觉境界深邃。视觉在旷远中不免清寂，而听觉亦复声断谯门。其环境之衰飒寂寥，起三句已作重色铺衬。接写征棹、离尊，方将视点收缩，统归目前，引出离情别事。“暂停”喻离别在即，“聊引”状无奈之趣。“多少”两句皆由此引发。未别已作如许感慨，别后何感，不言可知也。“斜阳外”三句复将视点远移，点化隋炀帝“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诗而成天生好言语。但炀帝只是两景并列，语言工致而意思平常，“少游用长短句错落，与‘斜阳外’三景合为一景，遂为一幅佳图。”(贺贻孙《诗筏》)而以“斜阳外”统摄，意境更显空幻。 下阕以“销魂”二字顿起，笼愁罩恨于当前。接以赋笔铺写离别情景，香囊、罗带互相交换，可见情义之深，而“暗解”、“轻分”又无一不显现出彼此的黯然神伤和珍重劝慰之意。“谩赢得”两句，似是自嘲之语，化用杜牧《遣怀》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如盐著水，不见痕迹。盖自叹平素深情款款，而今无奈作别，似逢场作戏之薄幸男子，说别即别。语虽含嘲，意实沉痛。周济《宋四家词选》评此词“将身世之感，打并入艳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也说：“少游《满庭芳》诸阕，大半被放后作，恋恋故国，不胜热中，其用心不逮东坡之忠厚，而寄情之远，措语之工，则各有千古。”如果联系秦观生平，则周、陈二说也未尝是深文罗织。秦观有过慷慨豪隽、强志盛气的青年时期，追慕郭子仪、杜牧，决心“回幽夏之故墟，弔唐晋之遗人”(陈师道《淮海居士集序》)。他的有关内政、边防的策论，也被明代张綖《秦少游先生淮海集序》称为“灼见一代之利害，建事揆策，与贾谊、陆贽争长”。只因仕途迭经挫折，才漫入青楼，消解愁闷，也才有“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的苦涩之语。这是对秦观词作知人论世时不可忽略的。但平心而论，秦观的这份打并入艳情的身世之感，有点类似汉赋的“劝百讽一”，所以胡云翼直言：“可惜这一点附加的感慨，被掩盖在气氛很浓的离情里，没有什么重量。”(《宋词选》)煞尾数句仍伸缩用笔。先设想别后空惹襟袖啼痕，以“伤情”唤回高城，以“望断”遥应“声断”，则视、听二觉皆趋消竭，惟有黄昏、灯火，凄然相照，余情远韵自在言外。

秦观此词在当时引起了两种不同的反映。一方面为都下盛唱，声名远播，其凄恻离情、天然妙语频受人称赏，甚者人错唱一语，即有人旁加纠正，其风靡一时之情形可以想见；另一方面词中掺杂的柳词句法，也为素不喜柳词的苏轼批评。这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在北宋后期柳词的影响和受排斥的倾向是同时存在的，这也为我们重估柳词的价值，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参照。

鹊桥仙

纤云弄巧［1］，飞星传恨，银汉［2］迢迢暗度。金风玉露［3］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4］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注】

［1］纤云弄巧：纤柔的云彩编织出巧妙的花样。词中暗喻七夕。古时七夕有乞巧的风俗，女子们是夕(阴历七月初七)向织女星祈祷，请求传授有关女红的技巧。

［2］银汉：银河。传说每年七夕牛郎织女渡河相会。南朝吴均《续齐谐记》：“桂阳成武丁有仙道，常在人间，忽谓其弟曰：‘七月七日，织女当渡河，诸仙悉还宫，吾向已被召，不得暂停，与尔别矣。’弟问曰：‘织女何事渡河？兄当何还？’答曰：‘织女暂诣牵牛，一去后三千年当还。’明旦果失武丁所在。世人至今犹云：七月七日，织女嫁牵牛。”

［3］金风玉露：喻指秋天。秋在五行中属金，故称金风。

［4］鹊桥：以喜鹊为桥。《风俗通》：“织女七夕当渡河，使鹊为桥。相传七日鹊首无故皆髡，因为梁以渡织女故也。”(韩鄂《岁华纪丽》卷三引)

【释读】

牛郎织女七夕相会的故事，汉魏以来一直吟唱不绝。《古诗十九首》中“迢迢牵牛星”一首即写出了牛郎织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惆怅和痛苦。但秦观此作却能别开蹊径，融写景、抒情和议论于一体，迥出前人之上。词以牛郎织女的神话传说为依托，想在天外，意落人间，措思极为巧妙。上阕重点叙写二星相会。“纤云弄巧”的美景与七夕良辰彼此衬合。星流如飞，即见相会心情之迫切，盖一年一次，相等已久，故疾飞之中，恨意未消。歇拍以二星秋夕一相逢与人间常相厮守作一对比，揭出二星七夕之会的意义实远在人间之上。上阕境界轻柔超逸，写爱写恨俱贴切到位。

过片接写相会。“柔情似水、佳期如梦”二句，不惟属对精工，而且体物细微，极写相会时的缱绻情态，让人如梦如幻，如痴如醉。“忍顾”句意思急下，“忍顾”实是“不忍顾”，旧恨刚消，新恨又成，来路转成旧路，佳期翻成记忆，故其惆怅如此，怨叹如此。煞拍两句复又振起，提出爱情的质量是以两情相悦的长久来衡量的，而非以朝暮相守的形式为依据。全词写了牛郎织女的寂寞，但寂寞中有飞扬；写了牛郎织女的忧伤，但忧伤中有超脱。这种有入有出的抒情方式明显是受到苏轼等人的影响。苏轼《菩萨蛮•七夕》也有“相逢虽草草，长共天难老。终不羡人间，人间日似年。”其开朗的情怀与秦观此词是十分相近的。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说：“七夕以双星会少别多为恨，独谓情长不在朝暮，化臭腐为神奇。”确实，古来涉及此题材的作品，大多哀怨满纸，鲜有作达观之辞，或以七夕一会胜却人间无数的，辗转相承便成俗套。从这个角度说，沈际飞以“化臭腐为神奇”之语评说秦观此词，并非虚誉。

关于此词的主题，宋以来的看法是大体一致的。但清代黄苏《蓼园词选》却独标异说，他说：“少游以坐党被谪，思君臣际会之难，因托双星以写意，而慕君之念，婉恻缠绵，令人意远矣。”宋代洛、蜀两党互相倾轧，争斗频繁激烈，依附蜀党的秦观也屡经仕途浮沉。此词是否因此而暗喻身世之感，确是耐人寻索的。只是黄苏既曰“君臣际会”，又曰“慕君之念”，把话说得如此质实，反倒让人于心难安。

踏莎行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1］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2］，鱼传尺素［3］。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注】

［1］桃源：即桃花源，原属武陵郡(今湖南省武陵县)。宋乾德中析置桃源县。典出陶渊明《桃花源记》。词中似虚实并用。

［2］驿寄梅花：典出《荆州记》：“吴陆凯与范晔善，自江南寄梅花诣长安与晔，并赠诗曰：‘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词中少游盖以范晔自比。

［3］鱼传尺素：语出古乐府诗《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尺素，指书信。古人书写多用素绢，长约一尺，故名。

【释读】

秦观自绍圣元年(1094)坐党籍外谪，先后历杭州、处州等地。绍圣三年，坐谒告写佛书，削秩改徙郴州。这首词便是作于徙居郴州期间，时在绍圣四年，秦观已届49岁。三年后秦观即在遇赦放还途中溘然长逝于藤州。

这首词毛晋汲古阁本和朱彝尊《词综》调下题作“郴州旅舍”。全词以悲苦之词写牢落之状，远谪心情与孤馆况味，息息可感。起笔三句写景，景中自饶凄厉之情。一“失”一“迷”一“无寻”，写尽迷茫心境。黄苏《蓼园词选》认为“雾失、月迷，总是被谗写照”。不为无见。桃源虽与郴州毗近，但在雾失月迷之下，自然难觅影迹。“望断”二字将其落寞之思大力掼出，其失望之深盖可想见。值得一提的是，这里写桃源实是虚实并用的，暗喻了理想遁失的悲哀。“可堪”二句仍是写景，但视点收缩，因桃源望断无可寻觅而回写孤馆况味。这二句历来学界争议颇大，称誉者言其高绝，奉为一篇之警策，如王国维等；诟议者则多认为既曰“斜阳”又曰“暮”，不免句法重叠。但也有一些学者如王懋、杨慎等认为，见斜阳方知日暮，于理应无碍。古诗如“明月皎夜光”，唐诗如“青山万里一孤舟”等，皆意有重复，不失佳句，何以独苛求秦观？言之凿凿，很有说服力。盖古人写诗并不拘泥，随性触景而成，后人读诗，也当缘其情境，不可预设理念。另有一些学者为消解纠纷，或以亲见石刻之“树”字或以他人传抄之“曙”字，欲代替“暮”字，以摆平矛盾，其实也无必要。倒是对上阕的时令矛盾鲜有指出者，殊可怪也。起二句既点明雾起月升之时，歇拍却又点出“斜阳”，从时序上说是有矛盾的，此词也难觅倒叙的痕迹，因而如何阐释这一矛盾倒不妨作进一步的研究。如果把起句的雾起月升当作清晨景致，然后以“望断”直贯“斜阳”，以叙整日之愁闷，理有可通，但似有“硬做”的感觉。如果撇开这些枝枝叶叶的问题不谈，上阕写景抒情都是极具笔力的，非俗子所可企及。

过片三句连用两个典故，直揭“恨”意，但稍纵即收。煞拍两句谓郴江本与郴山相守，而周绕之下，仍复流走，自喻被谪心情，最为凄切。《冷斋夜话》等书记载苏轼绝爱其尾两句，并在秦观殁后自书于扇，叹云：“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这一方面反映了在苏门四学士中“最善少游”的苏轼的痛惜之情；另一方面也是与秦观“同升而并黜”的苏轼，对结尾两句的同感和共鸣之深的一种反映。王国维讥苏轼之评赏为皮相之见，亦嫌唐突。以词境度之，王国维所说不无道理；但以词心而论，苏轼的独赏或许更为切近秦观的本心。

此词借景言情，指物喻事，在运用比兴手法上很见功力。特别是结尾以愁山怨水写羁旅之思，可谓刻至生新。

浣溪沙

漠漠［1］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2］。淡烟流水［3］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注】

［1］漠漠：寂静无声貌。

［2］穷秋：晚秋。

［3］淡烟流水：指下文“画屏”上的山水景色。

【释读】

秦观词对情致的专注，确实是令人讶异的，他往往用凄婉幽怨的字眼描绘凄迷感伤的意境，所以在词史上博得了“古之伤心人”（冯煦《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的雅称。尽管屡有人以“乏富贵态”(李清照《词论》)、“格力失之弱”(《苕溪渔隐丛话》后集之类的话来批评他，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他以自己的面目出现在当时的词坛上。冯煦《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云：“他人之词，词才也；少游，词心也。得之于内，不可以传，虽子瞻之明隽，耆卿之幽秀，犹若有瞠乎后者，况其下耶？”以得之于内的词心来解析秦观，应该说是抓住了秦观词的特质的。

少游早年虽英气勃发，议论宏伟，但先是屡困京洛，后又远谪南荒，难免给他带来绵绵苦痛，他词风转换的契机或许正在于此。这首《浣溪沙》词的作年目下已难确考，但当与他的坎坷身世有关。全词在一种如诗如画的艺术氛围中，昭示了他如梦如幻的愁思。写景抒情皆灵动飘忽，是他小令中不可多得的精品之作。也是词体“细美幽约”和“要眇宜修”特征的典范体现。

上阕写晨起之感和室内之景，语言幽婉而含意深邃。春景而似穷秋，意趣之萧散，一言可蔽。“漠漠”、“无赖”极状其萧散之感来得突然而让人无可拒绝。“轻寒”而曰“上”小楼，既为“轻寒”传神，又为次句“无赖”作铺垫。“淡烟”句是因轻寒似穷秋而感而见，“画屏幽”之“幽”字一方面衬写心情幽索之状，另一方面也与“晓阴”的气候特征有关。上阕写感受写景色，彼此衬合而情韵略似。

下阕写倚窗所见。明人沈际飞《草堂诗余续集》评云：“后叠精研，夺南唐席。”细绎下阕三句，此论并不为过。过片两句堪称神来之笔。以花轻拟梦，以雨细喻愁，比喻新奇而恰切。盖常人以梦喻花、以愁喻雨的为多，作者此处反其道而用之，可见文心之精妙。且此二句写飞花的视点朝上，写丝雨的视点向下，整体又定格在“自在”与“无边”的背景下，境界在轻盈柔和中带有幽幽愁味，颇具艺术色彩。结句视点收缩，且以前面动态的写景归于静态的描画。唐圭璋先生评说此句云：“‘宝帘’一句，唤醒全篇。盖有此一句，则帘外之愁境及帘内之愁人，皆分明矣。”(《唐宋词简释》)从此词的情感结构来说，唐先生的评点是十分准确的。其中“闲挂”二字别绕神韵。前则言“晓阴无赖”，此却言“宝帘闲挂”，用笔一紧一松，亦可见词人心绪由凄紧到释然的流变，其愁来无端之状亦借“闲挂”二字而尽收笔底。

秦观此词不但音律谐婉、画意浓郁，而且措语极有特色，如漠漠、轻、幽、自在、梦、无边、细、闲等，都偏于柔婉一路，以此来表现他的无名之感和细密之愁，才显得辞情相称，浑然一色。当然其中小、似、轻、无等字在词中均重复出现，不免稍减语言魅力。昔苏轼虽于四学士中最善少游，却以少游“气格”为病，遂开后人评秦词格力柔弱之评的先路。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即说：“少游意在含蓄，如花初胎，故少重笔。”等等。苏轼以己之长衡人之短，强人同己，殊失公心。假如词人作词均尚气格，张扬纵逸，奔突左右，恐也使人读之气血贲张，不能一静其心。而参以和婉清远、沉郁中不失幽趣的少游词，适可张弛有道，阴阳调合，这恐怕才是词境词心所需要的。

贺 铸

贺铸(1052—1125)，字方回，自号北宗狂客，晚年更号庆湖遗老，祖籍会稽山阴(今浙江省绍兴市)，长于卫州共城(今河南省辉县)。宋太祖孝惠后族孙。贺家五世担任武职，贺铸的仕宦生涯，也从武弁开始。历仕右班殿直、监军器库门、徐州宝丰监钱官、和州管界巡检等职。元祐六年(1091)，以李清臣、苏轼之荐，改入文阶，为承直郎，大观三年(1109)以承议郎致仕。晚年退居吴下，宣和七年(1125)卒于常州。

贺铸为人豪爽精悍，仪观甚伟，如羽人剑客，“色青黑而有英气”(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八)，“少时侠气盖一座，驰马走狗，饮酒如长鲸”(《贺方回诗集序》)。有侠客之风，《宋史》本传称他：“喜谈当世事，虽贵要权倾一时，小不中意，极口诋之无遗辞，人以为近侠。”除了性格豪爽、侠风凌厉外，贺铸的文采也绚丽多发。他七岁学诗，长而“书无所不读”(程俱《宋故朝奉郎贺公墓志铭》)，暇时“俯首北窗下，作牛毛小楷，雌黄不去手，反如寒苦一书生”(同上)。一生藏书万卷，手自校勘，既勤且精。著有《庆湖遗老诗集》、《东山寓声乐府》等。

《东山寓声乐府》一名《东山词》，为贺铸自编的词集。原有500余阕，今尚存286阕(含残篇断句)，其存词数在北宋词人中仅次于苏轼。贺词题材不拘一隅，忠愤之气、风人之旨、咏物悼亡，并有佳制。又善度曲，集中《兀令》、《玉京秋》、《望湖人》等十余调，均属自度。其词兼有豪放与协律两端，综东坡、美成之长而自开户牖。又善于融化前人诗句，“笔端驱使李商隐、温庭筠，常奔走不暇”(《浩然斋雅谈》卷下引贺铸语)。炼字炼意，迥出时人。其词风也由同时词人张耒概括为盛丽、妖冶、幽洁、悲壮四种，而其主流则是刚柔并济，以健笔叙写柔情。今人夏承焘撰有《贺方回年谱》，于其词学活动记录详备。钟振振校注《东山词》融校、笺注、汇评、附录于一体，末附东山词残目存目、贺铸词集版本考、贺铸年谱简编、贺铸传记资料、序跋评论，是目前最为完备的贺词读本。

横塘路［1］

青玉案

凌波［2］不过横塘［3］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4］谁与度。月台花榭，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碧云冉冉蘅皋［5］暮。彩笔［6］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注】

［1］横塘路：即青玉案。贺铸作词喜欢摘取其中数字为题，在题下再注明词调。

［2］凌波：形容女子步履轻盈。语出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3］横塘：地名。故址在吴县西南十三里处，风景特胜，贺铸退居吴下时，曾卜筑于此，往来其间。

［4］锦瑟华年：指青春年华。语出李商隐《无题》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5］蘅皋：长满杜蘅草的水边高地。

［6］彩笔：五色笔。典出《南史•江淹传》：“淹少以文章显，晚节才思微退。……尝宿于冶亭，梦一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见还。’淹乃探怀中，得五色笔一以授之。尔后为诗，绝无美句，时人谓之才尽。”

【释读】

贺铸一生辗转各地，但与苏州尤具一种不解之缘。他在大观三年(1109)以承议郎致仕，卜居苏州之前，大约在元符末年江夏去官之后，也曾客寓苏州。有些学者如周汝昌、杨海明等皆断此词作于贺铸退居吴下之时，盖于此段行实未遑深究。实际上在此前约六七年即崇宁初年，此词即已流播，并为黄庭坚所赏。因此钟振振校注《东山词》疑此词作于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应该是大体可信的。

据《王直方诗话》、《竹坡老人诗话》等记载，贺铸《青玉案》一经写成就不胫而走，士大夫皆盛称其工，“贺梅子”雅号也随之落定。从字面上看，这首词写词人与一女子忽然相遇倏然而别的经历，以及由此而生发的绵绵闲愁。所以不少词评家皆诠释此词为一艳情词，乃老来风情不嫌多之意。此说貌似有理，实则牵强。因为前既言乍遇复离，后面似应以渲染离情为主，然贺铸不言“离愁”而曰“闲愁”，一字之差，盖有深意存也。笔者研绎此词，认为此词不过是借这位姿质极美的凌波佳人，身处寂寞而又孤芳自赏、华年苦度却又深叹迟暮的迷离怅惘心境，来表现作者对自身身世的感慨。

词中女子的形象具有缥缈、神秘的特点，她经横塘而不过，让词人只有目送她的芳尘倏然离去。她身上满布神秘：锦瑟华年谁与共度？她来自何方？去向何处？这一连串的问题给这首词也染上了种种让人目眩神迷的色彩。词人也在这种追索而未得的情况下愁绪满腹。过片两句由日暮而题断肠之句，乃是由凌波女子的身上稍稍逸出。“新题”者，题断肠之句非止一次也。然是一日之内数次题写，还是某一时期屡屡题写，词人约略旁及而未点明，读者只能以模糊之眼对模糊之句。然愁是因女子而起，并将以往种种愁绪一一唤起，竟一时莫辨其所愁若何，故煞拍揭出“闲愁”二字。其主题非艳情所可限制，正以其愁来有因而愁去无端之故也。说到底，作者并未在“情”上面过多逗留，而是笔锋稍点即转，着力刻画作者因睹佳人绝尘而联想到自己与青春理想失之交臂的人生遗憾，故其词心词境在岑寂中饶有郁勃之致。清人黄苏《蓼园词选》评词常过于质实附会，令人生厌，然于此词，却不无只眼。他说：“所居横塘断无宓妃到，然波光清幽，亦常目送芳尘；第孤寂自守，无与为欢，唯有春风相慰藉而已。后段言幽居肠断，不尽穷愁，惟见烟草风絮，梅雨如雾，共此旦晚，无非写其境之郁勃岑寂耳。”贺铸的词确实有一种悠远的寄托在。张耒说他“幽洁如屈宋”(《景宋本东山词序》》，王灼说“世间有《离骚》，唯贺方回、周美成时时得之”(《碧鸡漫志》卷二)，惠洪也说他“吐语皆蝉蜕尘埃之表”(《冷斋夜话》)，话虽有异，意实相近。

煞拍四句是给贺铸带来极大荣誉的四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青玉案》词得以广为流传，正是由这四句奠定基础的。四句一问三答，以“一川烟草”喻愁的广泛，以“满城风絮”喻愁的深远，以“梅子黄时雨”喻愁的持久，取喻新颖而意思饱满。三个意象组合成一幅朦胧飘忽、惝恍迷惘的意境，于江南其地其时，尤显契合无垠。这种意象组合在晚唐李商隐诗中不一而见。如：“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其间影响的痕迹还是清晰可辨的。

贺铸此词除了善用博喻、意象重叠外，语言亦自然工妙。注重锻炼字面，点化前人诗句而了无痕迹，这与他“遍读唐人遗集”、“善取唐人遗意”(王铚《默记》卷下)的语言积累有关。此词化用曹植《洛神赋》、《南史•江淹传》、李商隐《锦瑟》诗以及寇准“梅子黄时雨如雾”之句等典故、成语，而脱略众似，驱役自如，足见名篇之为名篇，非一般草草所能凑泊也。夏敬观手批《东山词》，于此词并揭出贺铸与稼轩的渊源关系。他认为稼轩词秾丽之处即从东山词脱胎，所以“不知方回，亦不知稼轩”。此语虽或言过其实，但也不能说是凿空而论。据钟振振统计，宋金人作《青玉案》步方回韵者共25人计28首，其中虽不乏有可称者，但在“词情词律高压千秋”(万树《词律》卷十)的贺词面前，毕竟要感叹“似此绝作难为和”也。

芳心苦

踏莎行

杨柳回塘［1］，鸳鸯别浦［2］。绿萍涨断莲舟路。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3］脱尽芳心［4］苦。 返照迎潮，行云带雨。依依似与骚人语。当年不肯嫁春风［5］，无端却被秋风误［6］。

【注】

［1］回塘：曲折回环的水塘。

［2］别浦：支流与干流交汇处。

［3］红衣：指荷花，其瓣红色。

［4］芳心：指莲心。

［5］“当年”句：语出韩偓《寄恨》诗：“莲花不肯嫁春风。”张先《一丛花令》亦云：“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春风。”荷花夏季开花，秋季结子，故云“不肯嫁春风”。 ［5］“无端”句：化自韩愈《落花》诗：“无端又被春风误，吹落西家不得归。”

【释读】

这是一首咏物词，但用笔吞吐，词情幽约，隐寓着作者很深的身世之感。《词综偶评》评说此词“有美人迟暮之慨”，陈廷焯《词则•大雅集》也认为此词“骚情雅意，哀怨无端”，“应有所指”，都是看到了贺铸深隐在字面背后的寄托。当然，寄托一端，往往只可意会而难以言传，因为作者之寄托尚在疑似之间，读者如果一定要加以指实，反倒有胶柱鼓瑟之嫌。钟振振校注《东山词》厥功甚伟，然于此词笺注，却似有索解过深之弊，其云：“‘当年’二句感慨万端，当与新旧党争有关。方回出仕于神宗熙宁间，适逢王安石变法，‘不肯嫁春风’者，似谓己之未附新党。‘无端却被秋风误’者，则似指元祐更化、旧党执政后，己亦不见重用也。”虽有一“当”二“似”示其珍重下笔之意，毕竟是下得太明确了，反倒容易让人忽略了此词咏物之精妙。

贺铸词心幽洁如屈宋，前人已揭之再三。然而如果把此词就当作一首咏物词来看，也未尝不是一首令人称叹的好词。起二句写回塘、别浦，而以杨柳和鸳鸯点缀其间，其环境之诗情漾致已迫近眼前。接以“绿萍涨断”虽仍不乏意趣，但涨断莲舟之路，笔法已有顿挫。既曰“涨断”，则游人自然难以趋近。与双宿双栖的鸳鸯和群飞共舞的杨柳相比，荷花的处境不免显得落寞，用笔至此一抑。不独游人无法欣赏荷花之神韵，连蜂蝶也不慕其幽香，用笔再抑。且缀以“断无”二字，其境之凄冷尤显深刻。“红衣脱尽芳心苦”，既是自然写出荷花从开花到结实的过程，又以“红衣脱尽”喻繁华消歇，“芳心苦”喻悲苦的心境。也是“绿萍涨断莲舟路”和“断无蜂蝶慕幽香”后，一个可以想象得到的结局。上阕先写荷花四周的景色，再写荷花寂寞、自开自落的处境，为凸现它的芳心之苦逐层蓄势。

过片二句呼应起笔，乃宕开一笔写回塘、别浦之景，但视点上扬。返照迎潮，行云带雨，暮色之中略显沉闷，亦是为脱尽红衣的荷花的写照。“依依”句，既状晚风吹拂下荷花的摇曳之形，又用拟人的手法，写出荷花欲言又止的满怀萧索。欲语者何？乃芳心自苦的寂寞幽怀；为何欲言又止呢？乃莲舟路断、蜂蝶旁顾而无可与言者。煞拍两句是荷花欲言之语而为词人特为拈出者。用韩偓《寄恨》诗句而融化无痕。在当年和而今的对照中，极写芳华摇落的悲哀。“无端”二字含千愁万恨，写尽其无辜、无奈、无限之生存痛楚。全词以荷花的自然生长节序喻美人的韶华与迟暮，最终又归结到词人的生性品格和遭际命运。荷花、美人、词人三位一体，既是一首形神毕肖的咏物词，又是一首比兴间出、含蕴深广的寄托词。陈廷焯《云韶集》卷三称它“真能压倒今古”，话也许说得有些过头，但它确实是一首哀怨无端、令人心醉的佳作。

咏写荷花是词人常有的事。在贺铸之前，晏几道就写过一首《蝶恋花》：“笑艳秋莲生绿浦，红脸青腰，旧识凌波女。照影弄妆娇欲语，西风岂是繁华主。 可恨良辰天不与，才过斜阳，又是黄昏雨。朝落暮开空自许，竟无人解知心苦。”在贺铸之后，张炎也写过一首咏荷的《绿意》：“碧圆自洁，向浅洲远渚，亭亭清绝。犹有遗簪，不展秋心，能卷几多炎热？鸳鸯密语同倾盖，且莫与，浣纱人说。恐怨歌忽断，花风碎却，翠云千叠。 回首当年汉舞，怕飞去漫皱，留仙裙摺。恋恋青衫，犹染枯香，还叹鬓丝飘雪。盘心清露如铅水，又一夜西风吹折。喜静看，匹练秋光，倒泻半湖明月。”两首词都写荷花，但晏几道侧重了对荷花“红脸青腰”形的描摹，张炎则侧重了对“鬓丝飘雪”意的揣想。一质实一空灵，各有胜场也各有不足。贺铸适居其中，寓空灵于质实之中，故其《芳心苦》独有生气，独显高致。此其稍作比较即可知也。

六州歌头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1］雄。肝胆洞。毛发耸［2］。立谈中［3］。死生同。一诺千金重［4］。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5］。联飞鞚［6］。斗城［7］东。轰饮酒垆，春色［8］浮寒瓮。吸海垂虹［9］。间呼鹰嗾犬，白羽［10］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似黄粱梦。辞丹凤［11］。明月共。漾孤篷。官冗从［12］。怀倥偬，落尘笼［13］。簿书丛［14］。鶡弁［15］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16］。不请长缨［17］，系取天骄种［18］。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19］。目送归鸿。

【注】

［1］五都：五都具体所指，历代各有不同，汉代以洛阳、邯郸、临淄、宛、成都为五都；三国魏时以长安、谯、许昌、邺、洛阳为五都；唐代以长安、洛阳、凤翔、江陵、太原为五都。词中盖泛指北宋北方的各大都市。

［2］“肝胆”两句：意为肝胆相照，正义凛然。

［3］立谈中：须臾而谈即意气相投。扬雄《解嘲》：“或七十说而不遇，或立谈间而封侯。”

［4］“一诺”句：信守诺言。《史记•季布栾布列传》引楚人谚云：“得黄金百斤，不如季布一诺。”

［5］盖拥：形容车马随从很盛。

［6］联飞鞚：联鞚并驰之意。鞚，有嚼口的马络头。

［7］斗城：原指汉代长安故城。《三辅黄图》卷一载：“长安城……城南为南斗形，北为北斗形，至今人呼汉旧京为斗城是也。”词中借指北宋东京汴京，即今之开封。

［8］春色：酒的泛称。古人酿酒，一般从入冬开始，经春始成，故多称春酒。唐人即多以“春”字名酒，如富春、若下春、土窟春等。

［9］吸海垂虹：极喻狂饮之态。

［10］白羽：箭名。卢纶《和张仆射塞下曲》：“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11］丹凤：指京城。唐时长安有丹凤门，故以丹凤代指京城。

［12］冗从：散职侍从官，汉代时设置。词中盖指方回自熙宁元年至元祐六年前后23年间，官阶由右班殿直而磨勘迁升至西头供奉，皆属禁廷侍卫武官，性质与汉之“冗从”差近。

［13］尘笼：世俗之笼，主要指污浊之仕途，与陶潜《归园田居》诗句“误落尘网中”意思相近。方回诗中屡用此语，如“可畏此尘笼，归哉养荒浪。”(《快哉亭》)“扰扰尘笼下，容身亦是贤。”(《京居感兴》)等。

［14］簿书丛：担任繁琐的公文事务。簿书，官署之簿籍文书。苏轼《夜饮次韵毕推官》诗：“簿书丛里过春风。”

［15］鶡弁：即鶡冠，古代武冠，左右各加一鶡尾，故名鶡冠。词中代指武官。

［16］《渔阳弄》《思悲翁》：《渔阳弄》为鼓曲名，汉时祢衡曾为《渔阳》参挝，声节悲壮。《思悲翁》为汉乐府短箫铙歌之曲，列于鼓吹，多序战阵之事。也可与前一句合参，解为借唐时安禄山兵起渔阳，喻指北宋与周边少数民族的频繁战争。

［17］请长缨：即请战之意。用终军故事，《汉书•终军传》：“军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

［18］天骄种：原指胡族(如匈奴等)，《汉书•匈奴传》：“南有大汉，北有强胡。胡者，天之骄子也。”词中盖泛指外寇。

［19］七弦桐：乐器之一，指琴，多以桐木制成，或五弦或七弦，故名。

【释读】

贺铸相貌奇丑而词情缱绻，颇类赵传之曲《我很丑但是我很温柔》。此从贺铸词之总体面貌而言，固无问题。但若以为贺词仅具此一种面目，而不知其词于温柔缱绻之外，复有奇崛壮浪之姿，则陋矣。昔词学家龙榆生曾撰《论贺方回词质胡适之先生》一文，对胡适《词选》不录贺词心存耿耿，并举此首《六州歌头》为例，以为“在东坡、美成间，特能自开户牖，有两派之长而无其短”。即今而言，龙氏之论犹堪称独具只眼。豪放词风从苏轼的别开生面到辛弃疾的蔚然成风，贺铸这类硬语盘空、英姿磊落的词，应是其间的重要过渡。

此词的作年，学界的考订长期流于模糊影响。《中华文史论丛》1982年第4辑发表钟振振《贺铸六州歌头系年考辨》一文，始对此词系年详加考订。作者认为，词人从熙宁八年(1075)至元祐六年(1091)这16年中，官阶一直是侍卫武官，此与词中“鶡弁”云云殊为称合，“但严格说来，只有元祐二年(1087)十一月至五年(1090)秋，这近三年的时间内，他以侍卫武官之阶出任和州管界巡检这一军事职务，才是名副其实的‘鶡弁’，因此本篇系于这段期间，似更为可靠。”钟文并依据这段时期北宋与西夏的和战情况，以及词中“剑吼西风”、“目送归鸿”等语所反映的节令，断本篇只能作于元祐三年(1088)秋，词人在和州管界巡检任上，时年37岁。钟文旁征博引，言之凿凿，当可据为定说。

贺铸的性格很特别。程俱《宋故朝奉郎贺公墓志铭》说他“豪爽精悍”，“喜面刺人过。遇贵势，不肯为从谀”。叶梦得《贺铸传》则说他“喜剧谈天下事，可否不略少假借；虽贵要权倾一时，小不中意，极口诋无遗词，故人以为近侠”。贺铸自己也说：“铸少有狂疾，且慕外监之为人，顾迁北已久，尝以‘北宗狂客’自况。”(《庆湖遗老诗集自序》)所以豪爽之气、侠客之风、狂士之态应该是贺铸的精神主体。而这首《六州歌头》正是这样一首寓豪士、侠士和狂士于一体的自况生平之作。龙榆生评说此词：“全阕声情激壮，读之觉方回整个性格，跃然于楮墨间；即以稼轩拟之，似犹逊其豪爽。”(《论贺方回词质胡适之先生》)其极意推崇之情，溢于笔端。

这首词抑扬有度，在回忆中胥发郁勃不平之气。上阕写少年侠气，笔酣墨饱，塑造了一位肝胆照人、千金一诺、豪纵使酒、骁勇无比的侠士、义士和豪士形象。语言骏急如风，气势逼人。然歇拍以“乐匆匆”三字收束，遂将“少年侠气”一笔束住，今日之寂寞隐在言外。换头“似黄粱梦”一语，感喟深沉。接写磨勘转官生涯，悲愤难平。少年侠气也在这碌碌冗职中消耗殆尽。这里特别要注意的是“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几句，是有很深的现实背景的。大约北宋熙宁、元丰年间，神宗在位时，王安石受命变法图强，整军抗战，西夏寇边之事一时岑寂。然神宗去世后，哲宗以幼龄即位，由高太后听政，妥协之风复又抬头。西夏人得到喘机，得寸进尺，步步南侵。而如云弁却在北宋朝廷的投降政策面前，有心杀敌却无路请缨，故“思悲翁”“剑吼西风”云云，实有壮志难酬、悲愤难平之意。煞拍三句以“恨”统摄，乃是在从“少年”到“悲翁”的人生历程中，因“思”而“恨”的。这种恨经年积成，喷薄如火而无处发泄，故借琴弦声声、飞鸿阵阵宛转传出，悲苦之情寄意言外。

北宋积贫积弱，边患频发，但北宋词人却鲜有借词体来反映这种反侵略内容的词作，仅有寥寥十数首作品涉及到。“在北宋词坛，抨击了朝廷中妥协派的词作，这是仅见的一篇。靖康之前，忧时愤事而能与后来岳飞、张元干、张孝祥、陆游、辛弃疾等媲美的爱国词作，除此而外，更有谁何？”(钟振振《贺铸六州歌头系年考辨》)从艺术上看，此词驱使书史，典故间出，语言深婉丽密，如比组绣，既无粗犷之弊，亦无纤巧之失，是胡适所谓“诗人的词”和“歌者的词”的完美结合。笔势飞舞而意境却沉郁不致发露，已开南宋爱国词之先声了。

晁补之

晁补之(1053-1110)，字无咎，晚号归来子，济州巨野(今属山东省)人。少时随“喜宾客，平生不绝酒，尤安乐于山林川泽之间”(黄庭坚《晁君成墓志铭》)的父亲晁端友游宦四方。英爽豪迈，敏悟能文。熙宁四年(1071)冬，补之侍父杭州新城，往谒时任杭州通判的苏轼，遂相结交。退而撰《七述》，备述钱塘山川风物，苏轼称其文博辩隽伟，绝人远甚，由是知名于世。元丰二年(1079)登进士第，调澶州司户参军，改充国子监教授。元祐初，召试京师，除太学正，后以执政李清臣荐，除秘书省正字。与同在馆阁供职的黄庭坚、张耒同游苏轼之门，诗酒酬唱，快意平生。绍圣初，坐修《神宗实录》失实，敕降通判应天府。绍圣四年(1097)坐元祐党籍，被贬监处州、信州盐酒税。徽宗立，召为著作佐郎，改除吏部郎中。崇宁元年(1103)入党籍，免官。大观四年(1110)，起知泗州，卒于官舍。

晁氏一生勤于著述，但亡佚大半，现存《鸡肋集》70卷，词集6卷，名《晁氏琴趣外篇》。其词风与苏轼差近，王灼《碧鸡漫志》称补之词“学东坡，韵制得七八”。元好问论词，也将晁补之与辛弃疾等人并列，视为苏轼嫡传。但晁氏学苏，师心而不蹈迹，故他既能探得苏轼神韵，又不株守门户，而是手挥目送，自作构想。又对晏氏父子、欧阳修等人的闲雅风调独致青眼，故集中柔丽绵邈之作所在多有。毛晋跋其词，谓补之“虽游戏小词，不作绮艳语”，观此可见毛氏下笔之汗漫。晁补之元祐间曾作《评本朝乐章》，历评柳永、欧阳修、苏轼、黄庭坚、晏殊、张先、秦观七家词而无所偏袒，为李清照《词论》前的重要词评。《晁氏琴趣外篇》又名《晁无咎词》，存词160余首，通行本有龙榆生《苏门四学士•晁氏琴趣外篇》校点本、刘乃昌等《晁氏琴趣外篇》校注本和乔力《晁补之词编年笺注》本等。

摸鱼儿

东皋［1］寓居

买陂塘［2］、旋栽杨柳，依稀淮岸江浦。东皋嘉雨新痕涨，沙觜［3］鹭来鸥聚。堪爱处。最好是、一川夜月光流渚。无人独舞。任翠幄张天［4］，柔茵藉地［5］，酒尽未能去。 青绫被［6］，莫忆金闺［7］故步。儒冠曾把身误［8］。弓刀千骑［9］成何事，荒了邵平瓜圃［10］。君试觑。满青镜、星星鬓影今如许。功名浪语。便做得班超，封侯万里，归计恐迟暮［11］。

【注】

［1］东皋：崇宁二年(1103)，晁补之还金乡家园闲居，置东皋五亩宅，葺归来园，自号归来子，园间亭台室阁悉以陶潜《归去来兮辞》中语命名。“东皋”即语出其中“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之句，指东山。

［2］陂塘：池塘。

［3］沙觜：向水中突出的沙地。

［4］翠幄张天：夜空像张开的绿色帐幕。

［5］柔茵藉地：草地像铺上了柔软的褥垫。

［6］青绫被：汉制，尚书郎值夜供新青缣白绫被。此暗喻自己当年在京师任校书郎、著作佐郎时事。

［7］金闺：即金马门，汉宫门名，因旁有铜马得名，为当时文学侍从聚集之地，文中当指元祐朝官秘书事。

［8］“儒冠”句：语出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

［9］弓刀千骑：形容达官显贵出行时的盛大气势。词中似指自己当年出知齐州、河中府、湖州时的情形。

［10］邵平瓜圃：邵平或作召平，原为秦朝东陵侯。秦亡后沦为布衣，在长安城东种瓜，其瓜色美味甘，世称东陵瓜。词中喻指隐逸生活。

［11］“便做得”三句：典出《后汉书•班超传》：“(班超)家贫，常以官佣书以供养。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后班超果然立功西域，封定远侯，在外三十余年。年老上表乞归，七十一岁时始返回洛阳，次年卒。词中意谓，功名虽可期，但人生苦短暂，故以及时逍遥方为上策。

【释读】

苏轼词在北宋后期的异军突起，使有关词的体制、本色之争蜂议再起。但客观地说，在当时贬的声音要盖过赞的声音，鲜与同调的窘境使苏轼多少有“高处不胜寒”的困惑。不独词坛耆宿新锐诟议纷纷，即其门下诸学士，或专作情语，致力于婉约词境的开掘，如秦观；或以朴拙为趣，宛然与苏轼别为两派，如黄庭坚；独晁补之以坦易之怀、磊落之气，与轼差堪肩随，使豪放一路藉此直贯稼轩。故今人龙榆生分析豪放词风渐成大宗的历史说：“北宋有无咎，南宋有稼轩，皆山东人，而东坡得此两贤，为之翊赞；于是豪放一宗，■夺正统派之席而代之矣。”(《苏门四学士词•晁补之》)晁补之在豪放词派形成中的重要作用于此可见。

崇宁元年(1102)秋，刚刚稳定数载的北宋政局又起波澜，宰相蔡京籍司马光、苏轼等一百二十人罪状，谓之奸党，请御书刻石于端礼门，晁补之亦在籍。次年四月，诏毁苏轼、黄庭坚、秦观、晁补之等文集。九月，臣僚复请诏御书元祐奸党姓名颁于天下郡县，令监司长吏厅皆刻石，晁补之亦在党籍中。正是在这样的现实背景下，晁补之回到了济州金乡，置东皋五亩宅，葺归去来园，楼观亭堂，“屋名尽挂陶家榜”(《东皋十首》之一)，如松菊堂、遐观楼、舒啸轩等，都以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语命名，以此可见他对陶潜的孺慕之思和忘情仕进之心。昭示他这一段心迹的是《东皋十首》诗和以“东皋寓居”为题的十余首词以及若干散文短篇。

这首《摸鱼儿》词是《晁氏琴趣外篇》中最为世称诵者，在当世就广延时誉。“真西山绝爱此词。”(黄升《唐宋诸贤绝妙词选》)胡元任亦以其“能具道阿堵中事，每一歌之，未尝不击节也”(《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一)。它比较全面细致地叙写了退隐心态，感喟深沉但笔致疏朗，是学苏而深造有得者。上阕写景，画意诗情相互映发，极言隐居乐事。杨柳依依陂塘，淮岸江浦风光，鹭鸥群聚沙洲，眼前景象在在堪爱。又将其置于“东皋嘉雨”的总体背景下，故而清新之气扑面而来。接以“堪爱处”二句，递进一层，一川夜月光照流渚，宁静悠远之中不失灵动之趣。“无人独舞”，亦是对写动静，“无人”状其境之幽清，“独舞”状其意趣之充盈。歇拍三句，上笼翠幄之天，下藉柔茵之地，中有独舞之人，其归心自然之态，绘影描形，历历如可亲见。词人虽止写一方风景，但以实带虚，动静结合，笔法十分灵活，故而景的外延相当广阔。而且“旋栽”可见心情之迫切，“依稀”可见憧憬之深远，“任”字可见意态之狂逸，这些极具内涵的词汇穿插其中，使景中的情韵自然溢出。

下阕由景宕出，落笔议论。追忆昔年在京师任校书郎、著作佐郎时事，慨叹儒术误人，蹉跎年华。煞拍语似退后一格，意实更进一层，绝意仕进之心，直揭笔底。而且一连使用五个典故或成语，一气贯注而自然无痕。故而通阕笔法豪健，境界宏阔，情感深沉，风神秀姿，确可追步苏轼。近代刘熙载称誉无咎词“堂庑颇大”，并把辛弃疾《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视为晁氏此词之“波澜”，不为无见。虽然正如胡云翼所说：“辛词的哀怨是从关心国事出发，晁词却只是个人事业无成的感叹。”(《宋词选》)二者的区别是显在的，但其精神却多可贯通。这或许是后人在演绎苏辛豪放词派时，总是不能无视晁补之的存在的一个根本原因。

周邦彦

周邦彦(1056—1121)，字美成，自号清真居士，钱塘(今浙江省杭州市)人。叔父周邠熙宁间任钱塘令，与时通判杭州的苏轼多有唱和。周邦彦早年“疏隽少检，不为州里推重，而博涉百家之书”(《宋史》本传)。元丰初，以布衣入京师。六年(1083)因献《汴都赋》称颂新政而得到神宗皇帝的赏识，由太学诸生擢为试太学正，一时声震海内。元祐初出为庐州(今安徽合肥)教授。元祐八年(1093)知溧水县。绍圣四年(1097)还朝，任国子主簿。次年，哲宗召对崇政殿，使诵前赋，除秘书省正字。徽宗立，改除校书郎，历考功员外郎、卫尉宗正少卿兼议礼局检讨等职。政和四年(1114)徽宗颁《大晟乐》。六年，周邦彦入拜秘书监，进徽猷阁待制，提举大晟府。后复放外任，辗转顺昌、处州、南京等地。

周邦彦博文多能，诗、笺、奏、杂著皆称杰作，然终为词名所掩。学者称他：“二百年来，以乐府独步，贵人、学士、市儇、妓女，皆知美成词为可爱。”(陈郁《藏一话腴》)集名《清真集》，一名《片玉词》，存词200余首。词集传本极夥，吴则虞《清真集版本考辨》谓可考宋刻即有11种。而沈义父《乐府指迷》曾提及《周词集解》，尚不在吴则虞所考之列，则周词宋刻本至少有12种之多。另宋代有杨泽民、方千里、陈允平三家遍和全集，周词获如此殊荣，亦为词家所仅见。

周邦彦精通音律，能自度曲。在提举大晟府时，“讨论古音，审定古调”(张炎《词源》)，致力于词调的搜求整理审定，“又复增演慢曲、引、近，或移宫换羽为三犯、四犯之曲”(同前)，对词的音律颇有贡献。他以“顾曲”名堂，亦可见他对自己音律涵养的自负。他的词作在拗怒之中，自饶和婉，曼声促节，繁会相宜，清浊抑扬，辘轳交往。四库馆臣称其词“分寸节度，深契微芒”(《四库提要》)，王国维说他“两宋之间，一人而已”(《人间词话》)，都可见对周词音律艺术的极意推崇。除此而言，周词风格浑厚和雅，抚写物态，曲尽其妙。又善括唐宋诸贤诗句，造语精工，句法奇警，辞气高华。其题材虽不甚宽，但其高度格律化的词风对南宋姜、张一派产生了很大影响。陈廷焯说他“前收苏、秦之终，复开姜、史之始”(《白雨斋词话》卷一)，正是本此而言的。《清真词》通行笺注校点本，有杨铁夫《清真词选笺释》、吴则虞校点《清真集》、蒋哲伦编校《周邦彦集》和罗忼烈《周邦彦清真集笺》等。其中罗忼烈笺注本，合诗文与词于一集，在笺校字句的同时，列有历代词评，并以“附记”的形式间考写作时地。末附“事迹”、“著述及序录”两项参考资料，是目前材料最为赅备的笺注本，颇有参考价值。

瑞龙吟

章台路［1］。还见褪粉梅梢，试花桃树。愔愔坊陌［2］人家，定巢燕子［3］，归来旧处。 黯凝伫。因念个人痴小，乍窥门户［4］。侵晨浅约宫黄［5］，障风映袖，盈盈笑语。 前度刘郎［6］重到，访邻寻里，同时歌舞。惟有旧家秋娘［7］，声价如故。吟笺赋笔，犹记《燕台》句［8］。知谁伴、名园露饮，东城闲步［9］。事与孤鸿去［10］。探春尽是，伤离意绪。官柳低金缕［11］。归骑晚、纤纤池塘飞雨。断肠院落，一帘风絮。

【注】

［1］章台路：章台原为秦昭王台名，汉时设章台街于其地，其地繁华，妓馆林立，后人因以章台代指妓女聚居之地。

［2］坊陌：一作坊曲，意与章台路相近。

［3］定巢燕子：语出杜甫《堂成》诗：“暂子飞鸟将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又寇准《点绛唇》词云：“定巢新燕，湿雨穿花转。”

［4］乍窥门户：宋人称妓院为门户人家，此即倚门卖笑之意。

［5］浅约宫黄：古代女子多在额角略施一些黄色脂粉，状似弯月，以妆饰面部。宫黄，一称额黄，后以宫中所用者最上，故称宫黄。梁简文帝《美女篇》：“约黄能效月，裁金巧作星。”庾信《舞媚娘》：“眉心浓黛直点，额角轻黄细安。”浅约即“细安”之意。

［6］前度刘郎：典出刘禹锡《再游玄都观绝句并引》诗：“百亩中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刘禹锡于元和十年自朗州司马召至京师，当时玄都冠有道士手植仙桃，满观如红霞，游人如织，刘遂作《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诗：“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十四年后，刘复至京师为主客郎中，重游玄都，但见桃树荡然无存，唯有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遂感而赋诗，寓今昔盛衰之意。词中刘郎当为周邦彦自喻。

［7］旧家秋娘：泛指歌伎舞女。元稹、白居易、杜牧诗中屡有言及谢秋娘或杜秋娘者。盖谢、杜云云别其姓氏，秋娘则衍为歌妓的代称。

［8］《燕台》句：晚唐李商隐曾作《燕台》诗四首，分题春夏秋冬，为洛中歌伎柳枝所叹赏，并约与李俱过博山，后因故未能结合。李商隐作有《柳枝五首》以纪其事。又李商隐《梓州罢吟寄同舍》诗云：“楚雨含情皆有托，漳滨卧病竟无憀。长吟远下燕台去，惟有衣香染未销。”

［9］东城闲步：用杜牧与旧爱张好好事。杜牧《张好好诗》序云：“牧大和三年，佐故吏部沈公江西幕。好好年十三，始以善歌来乐籍中。后一岁，公移镇宣城，复置好好于宣城籍中。后二岁，为沈著作述师以双鬟纳之。后二岁，于洛阳东城重睹好好，感旧伤怀，故题诗赠之。”

［10］事与孤鸿去：语出杜牧《题安州浮云寺楼寄湖州张郎中》诗：“恨如春草多，事与孤鸿去。”

［11］官柳低金缕：柳丝低拂之意。官柳，指官府在官道上所植杨柳。金缕，喻指柳条。杜甫《郪城西原送李判官》诗：“野花随处发，官柳著行新。”牛峤《杨柳枝》词：“无端袅娜临官路，舞送行人过一生。”

【释读】

周邦彦在宋词发展史上是一个结北开南的重要人物，在宋代既负一代词名，在后世也备受推崇。清代周济编选《宋四家词选》建立词统，将两宋词人分别主从，以周邦彦、辛弃疾、吴文英、王沂孙四家为领袖，而以“浑化”之清真词为极则，俨然视清真为超卓众上。其享誉之盛，罕见其匹。但从另一方面来看，清真在声光显赫的同时，诟议之声似亦从未消歇。特别是对其艳情词，批评之势更显汹涌。刘熙载说它“当不得一个贞字”(《艺概》卷四)，王国维则拟之如同“倡妓”，神貌皆乏品格。因而如何合理评价清真的这一类词，确实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这首《瑞龙吟》一向被列为清真词的开篇，也是频惹争议的词作之一。可能是词中“章台路”、“坊陌人家”、“旧家秋娘”诸语络绎奔会，故堪称清真功臣的周济也对它略致贬意，说它“不过桃花人面，旧曲翻新耳”(《宋四家词选》)。如果撇开此词的创作背景，仅就字面意义上来说，周济的评语倒也未必厚诬清真。但正如陈廷焯所云：“美成词极其感慨，而无处不郁，令人不能遽窥其旨。”(《白雨斋词话》卷一)以此反观明代李攀龙在《草堂诗余隽》中评论此词的一段话：“此词负才抱志，不得于君，流落无聊，故托以自况。”也许可以启发我们在评判清真词时，不妨调换一种新的理论视角。当然，这就不能不涉及到对与此词相关问题的一些考证辨析。

据陈元龙注本《片玉集》和龙榆生《清真词叙论》，此词当作于绍圣四年(1097)，时作者在国子监主簿任上。从元祐二年(1087)教授庐州至今，匆匆已历十年。这十年是不平凡的十年，党争频繁，新、旧交葛，你方唱罢我登场，让人充分体会到官场仕途的险恶莫测，所以罗忼烈于此词“附记”说：“(此词)看似章台感旧，而弦外之音，实寓身世之感，则又系乎政事沧桑者也。”

作者既有可能未泥煞本题，我们不妨也就托开说去。从结构上看，此词属双曳头，即全词分三叠，前两叠字数、音韵完全相同。上阕以“章台路”起笔，隐约逗出情事。接以“还见”二字顿挫，隐立词人于后，涵照下文。写梅花褪粉，桃树初花，写燕子定巢，归来旧处，均可笼入“还见”二字之内。是上阕写春景，而意思却飘忽。“褪粉梅梢，试花桃树”二句宛然有旧党遭逐新党复起之意，“归来旧处”不惟隐有飘泊十载重归京师的意思，似也有“得胜回朝”，以舒郁愤之意。

中阕由春景折回。“黯凝伫”三字用情颇深，但词人并未乘笔而写凝伫之思，而是再以“因念”二字顿挫，使词饶有沉郁之致，追忆之心由此拈出。接写伊人妆饰、体态、神情，揭出一段艳情故事。追昔意在抚今，以“盈盈笑语”对黯然凝伫，盛衰之感自然而生。这一段艳情可能确有其事，因为清真毕竟有“无复检约”的历史；但也可能以此喻指当年因献《汴都赋》而名震朝野之事。

下阕以“前度刘郎重到”换头，取譬更明显。刘禹锡在永贞革新失败后，曾坐贬朗州司马十年，后获召回为主客郎中；周邦彦亦以新党之故，去朝外任十载，方得重回京师，二人离合得失，何其相类也!刘禹锡前后两绝句既不无政事沧桑之感，则周邦彦此词也未尝没有类似的情感，只是二人同借一艳事以迷离其意罢了。故清真接叙访邻寻里，写声价如故之旧家秋娘，写犹记《燕台》之吟笺赋笔，写名园露饮，写东城闲步。语语似实指，实语语为掩护，杂用刘禹锡、李商隐故事惝恍其词。至“探春尽是，伤离意绪”，方为一篇之结穴，收束诸事。接下呼应起笔。“官柳低金缕”乃章台路上习见之景，“归骑晚”言其寻访之久，亦将“还见”之人、“重到”之客、“前度刘郎”之喻，昭明真相。煞拍两句以景结情，全篇由无情入，以无情结，中间层层脱换，离合顺逆，自然中度。

李商隐在《梓州罢吟寄同舍》中曾说：“楚雨含情皆有托。”李商隐的诗也确有托旨遥深的特点，他的《燕台四首》分咏春夏秋冬，贬之者如程梦星云：“四诗乃《子夜四时歌》之义而变其格调者，诗无深意，但艳曲耳。”(《重订李义山诗集笺注》引)褒之者如《玉溪生诗集笺注》：“……总因不肯吐一平直之语，幽咽迷离，或彼或此，忽断忽续，所谓善于埋没意绪者。”其神味原本《离骚》。清真檃括义山诗事，显然也有借艳曲以接意绪的动机。因为义山之牵累于牛李党争与清真之纠葛于北宋新旧党争，其际遇心情是何其相似乃尔。这也是我们考察一首词有无寄托时，要分析它的情感脉络与所用典故之间的关系的一个重要原因。

满庭芳

夏日溧水无想山作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1］。人静乌鸢［2］自乐，小桥外、新绿溅溅。凭栏久，黄芦苦竹［3］，拟泛九江船［4］。 年年如社燕［5］。飘流瀚海，来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6］，容我醉时眠。

【注】

［1］“地卑”二句：谓溧水近山，其地卑湿，故衣多潮湿，需频用炉烟熏干。

［2］乌鸢：即乌鸦。

［3］黄芦苦竹：语出白居易《琵琶行》：“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4］九江船：白居易于元和十年左迁九江郡司马，曾于秋夜送客湓浦，闻船中有铮铮弹琵琶之声，遂移船邀见，添酒开宴，事见《琵琶行》并序。词中盖追思乐天当年情形，不觉同有飘泊天涯之感。

［5］社燕：即燕子。立春后第五戊日为春社，立秋后第五戊日为秋社。燕以春社前后来，秋社前后去，故称社燕。

［6］簟枕：竹制的枕头。

【释读】

这首词的副题，陈元龙注本《片玉集》并无题署，但元巾箱本《清真集》和毛晋汲古阁《宋六十名家词》本《片玉词》均有此题，当出清真自注。清真自哲宗元祐八年(1093)知溧水，至绍圣三年(1096)离任，前后复三阅寒暑。官赋浩穰，民讼纷沓，心绪不免抑郁迷茫。

溧水在宋代与上元、江宁、句容、溧阳同属江宁府，在今南京市东南。无想山在州南十八里，上有无想寺(一名禅寂院)，韩熙载读书堂即在寺中。据韩熙载赠寺僧诗云：“无想景幽远，山屏四面开。”盖不乏林泉之胜，故上阕写江南初夏山景，雏莺、梅子、嘉树、乌鸢、小桥、黄芦苦竹，极饶江南意趣。但作者的写景有两个特点：其一是多写静景，词中“人静”二字即为点睛之笔。因为是静中观景，所以作者摹写天气时令，捕捉乌鸢动态，方能体物入微，并藉此传达词人幽细之心思。其二是苦乐对照，笔法顿挫。作者既写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嘉树清圆、乌鸢自乐、小桥新绿之赏心悦目之景，也写地卑山近、衣润费烟、黄芦苦竹等让人不无苦闷愁思之景，以苦乐参差适以形容其矛盾之心态。但歇拍三句是露出本相者，因追慕乐天而拟泛舟九江，则其零落之感终究胜出怡人之景，是为清真笔力所在。

过片以下，如流泉下泻，直抒胸臆。以社燕之飘流瀚海，来寄修椽，喻指自身暂寄溧水之事，是由景由物渐及人。盖彼此行踪靡定，劳悴之情，迁流之感，甚相若也。“年年”二字，尤深含苦意，稍后“憔悴江南倦客”一语，乃由此奠定。中间“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两句似解脱语，实伤心语。从结构上说，笔势稍放。然“尊前”二字，实导引以下数句，直至煞尾。何则?盖由尊前而及于歌弦，又由急管繁弦而触引倦客之心，“不堪听”三字，如此方得安顿。煞拍三句极具妙思，盖倦客之心已起，歌弦之声难断，则尊前之饮恐难遽止，因此弦畔安枕，容我醉眠。语虽宛转，意实沉痛。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评说此词：“说得虽哀怨，却不激烈，沉郁顿挫中别饶蕴藉。”洵为知言。大约在清真知溧水后八十余年，强焕复知溧水。到任二载后，又序刻清真词。其《题周美成词》云：“(焕)自到任以来，访其政事，于所治后圃得其遗致，有亭曰姑射，有堂曰萧闲，皆取神仙中事揭而名之，可以想像其襟抱之不凡。”清真之襟抱，固非凡夫俗子所可企及，但强焕几视之如飘飘欲仙之神人，似也与清真本心不无距离。因为清真虽不乏陶潜那种“我醉欲眠卿可去”的潇闲风度，但他骨子里对自己“憔悴江南倦客”的定位，总使他的潇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痛，这一点，我们不能作故意的疏忽。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十七云：“美成词多用唐人诗檃括入解，浑然天成。”此词从语汇到意境屡屡化用杜甫、白居易等人诗句，而如水中著盐，了无痕迹。这也是美成词被称之为“浑化”的一个佐证。

苏幕遮

燎沉香［1］，消溽暑［2］。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3］，久作长安［4］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注】

［1］沉香：一种名贵香料，置水中则下沉，故又名沉水香。其香味可以辟恶气。

［2］溽暑：潮湿的暑气。

［3］吴门：原指苏州，词中盖指包括作者故乡杭州在内的江南一带。

［4］长安：原指今西安，唐以前此地久作都城，故后世每借指京都。词中则指汴京，即今河南开封。

【释读】

周邦彦的词素以富艳精工著称，颇合词“要眇宜修”的文体特点。这与周词大体而言，固无疑议。盖大凡第一流之作者，鲜有偏于一隅，未见其他突破的。即周词也是如此，他的缜密典丽，固然流风可抑；而他的一些自然天成的小词，也同样有一种摄人心魄的艺术魅力。这首《苏幕遮》即堪称周词中的一个异类，当然，这样的异类并非仅此一首。

此词写思乡之情，意思比较单纯。从下阕“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两句来看，此词当作于汴京。检清真行第，其一生曾有两次久住汴京，一次是从神宗元丰二年(1079)至哲宗元祐二年(1087)春，从入都为太学生至任太学正，前后历八年之久；另一次是从哲宗绍圣四年(1097)至徽宗政和元年(1111)，历任国子监主簿、秘书省正字、校书郎、考功员外郎、卫尉宗正少卿兼议礼局检讨等职，时间长达十四年。后一次久客京师，乃是历经党争之祸、频被外任后的东山再起，其政治思想和人生意趣都较前期为复杂。且此前清真并未游宦吴门，而是辗转庐州、荆州等地，故从行第和思想来看，此词当不是这一时期的产物。而第一次久旅长安，则是由吴门而入都，故以长安对说吴门，较为符合常理。且初离家乡即长达八年，难免会生乡关之思。所以从清真行第和词中情理来推断，这首《苏幕遮》应是他任太学正后期的作品，具体来说，当是从神宗元丰六年(1083)至哲宗元祐元年(1086)，即他从28岁到31岁期间的作品。如果要与“久作长安旅”进一步契合的话，则作于元丰末年、元祐初年的可能性更大。这里还须作一点反面的辨证。清真在徽宗大观二年(1108)和三年(1109)间，曾南游姑苏，并寻访当年眷顾之营妓岳七楚云，得知其从人已数年，遂于宴席间见楚云妹而作《点绛唇》曲寄之，事见《碧鸡漫志》、《夷坚三志》等记载。其词云：“辽鹤归来，故乡多少伤心地。寸书不寄，渔浪空千里。 凭仗桃根，说与凄凉意。愁无际，旧时衣袂，犹有东门泪。”这里虽然也赫然以苏州为“故乡”，但大意当是指当年这一段情缘的生发之地，与“家住吴门”之故乡并不相同。所以把情事蹭蹬后的“伤心地”、“凄凉意”、“愁无际”、“东门泪”说得如此哀婉。对比这首《点绛唇》词，《苏幕遮》词的情感要单纯得多，它没有掺入任何别的情感，有的只是一股淡淡而又深切的思乡之情。这样的单纯之词，清真在经受情感波折后势难写出；同样，像《点绛唇》这种沉郁苍凉的词，也非优游太学时的周邦彦所能写出。盖由其人固可观其词，由其词也可反观其人。

此词的核心意象是荷花，思乡之情因荷花而起，最后又梦入芙蓉浦，在虚实两种荷花之间，作者抒发了深切的思乡之情。上阕意在落笔荷花，但笔势蜿蜒。先写室内之燎香消暑，继写屋檐之鸟雀呼晴，再写室外之凌举风荷，结构意脉俱极联贯自然，视点变化极有层次。从逻辑上看，上阕也彼此衬合。从歇拍“宿雨”二字，可知“溽暑”之因，也才可明了“燎沉香”的真正目的，乃是消解由宿雨而引起的潮闷暑气。“鸟雀”二句，写天气放晴后的鸟雀私语。一“呼”字，可见溽暑将消后的兴奋心态。盖如此潮湿之气，不独人类难以忍受，即鸟雀生灵也倍感郁抑，故才有“鸟雀呼晴”这样生动的情形。“侵晓窥檐语”之“窥”字，用得也相当准确生动。一方面窥视室内主人燎香消溽暑之动作，并以私语的形式提示天已放晴的信息；另一方面，也使词的结构经此一窥而自然由室内过渡到室外。上阕时间从凌晨到侵晓到初阳，自然发展。歇拍三句是写荷花的名句，王国维《人间词话》认为“此真能得荷花之神理者”，写足了荷花的神韵。然此三句亦自有层次，第一句是客观描写，写荷叶因初阳洒照而宿雨已干。接下“水面清圆”写雨后湖面清澈圆润，以此凸现“初阳”的时间特征。 “一一风荷举”是三句中最为生动别致者。然若无前二句之铺垫，则此句佳处也难着边际。“一一”极写雨后池荷满塘、荷花盛开之状，“风荷举”，则兼写荷茎之挺立和荷花在微风吹拂下的神韵姿态。“举”字形象而有力感，也是须以“水面清圆”作背景，方得“举”字确解。作者为写荷花，为由荷花唤出乡情，构思真是煞费苦心，通过时空的转换，自然切入对荷花的描写。后人屡称美成词“结构天成”，“抚写物态，曲尽其妙”，当从这些词中参悟可得。

下阕直揭思乡之情，意脉仍是联贯自然。换头两句与上阕歇拍之咏写荷花若断若续，深得过片章法之妙。然一句陈述，陈得无奈；一句疑问，问得凄恻。全词情绪至此一顿。“家住吴门”一句，续足“故乡遥”之意；“久作长安旅”则对衬“何日去”之句，以写时光淹留之久。两句一写空间遥遥相隔，一写时间忽忽流失。思乡之绪，至斯已极。煞拍三句写因思极而入梦，笔势复趋轻灵。“五月”一句，从结构上说，居中策划，承上启下。五月正是溽暑初发、风荷正举之时，故由此五月联想到往昔故乡之五月。且当下水面清圆，风荷凌举，亦与吴门风物，情景正略相似。故“相忆否”之问乃是加倍一层的写法，其意正在于不能不忆。有此一句作过渡，接下写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方才显得自然浑成。上阕写眼前实景，归诸风荷；下阕抒思乡之情，落墨芙蓉。一实一虚。在时空的转换中，将作者久旅长安、欲归不能的思乡情绪写得淋漓尽致。

此词历来备受选家关注，相关评论亦复不少。其中以王国维《人间词话》所谓“真能得荷花之神理者”之评影响最大，但王国维瞩目的是其抚写物态之工巧，而于清真此词宗旨，实未暇措意也。世人寝馈于王氏之评，几视之为咏物词。则起清真以生，恐也不免有解人难得之叹矣。

齐天乐

绿芜凋尽台城［1］路，殊乡又逢秋晚。暮雨生寒。鸣蛩［2］劝织，深阁时闻裁剪。云窗静掩。叹重拂罗裀［3］，顿疏花簟。尚有綀囊［4］，露萤清夜照书卷［5］。 荆江［6］留滞最久，故人相望处，离思何限。渭水西风，长安乱叶［7］，空忆诗情宛转。凭高眺远。正玉液新篘［8］，蟹螯初荐。醉倒山翁［9］，但愁斜照敛。

【注】

［1］台城：六朝时称宫省为台，故呼禁城为台城，故址在今南京市江宁县南。

［2］蛩：即蟋蟀，其声似劝人机织，故又名促织。

［3］罗裀：丝织的夹褥。

［4］綀囊：用极稀薄的布做成的布袋。

［5］“露萤”句：《晋书•车胤传》云：“胤恭勤不倦，博学多通。家贫不常得油，夏月则练囊盛数十萤火以照书，以夜继日焉。”

［6］荆江：即荆州，今湖北江陵一带。

［7］“渭水”两句：化用唐代贾岛《忆江上吴处士》诗句：“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8］玉液新篘：新酿造的美酒。篘：竹制的漉酒器具。

［9］山翁：即山简，晋代人，好酒而常醉，时有儿歌云：“山公出何许?往至高阳池。日夕倒载归，酩酊无所知。”李白《襄阳歌》诗云：“傍人借问笑何事，笑杀山翁醉似泥。”

【释读】

关于此词时地，前说纷纭，周济认为作于荆南，王国维认为作于金陵，二说皆有原因，然以之疏释全词，殊觉未周。至陈洵《抄本海绡说词》始澄清诸说，认为此词乃“美成晚年重游荆南之作”，并说“此行将由荆南入开封”，大体确定此词的创作时间和创作地点。迄晚近罗忼烈笺疏清真词，在陈绚之说的基础上，更对此词时地作了详细的说明，罗先生认为，此词“当是政和五年明州解组，入都为秘书监，取道金陵，至荆南逢九日作，故有把酒持螯事。旧地重游，回首当年，故有‘荆江留滞最久’之语。用山简事，极切合所在地。秘书监掌图书，故有‘露萤清夜照书卷’之喻。政和五年，六十岁矣，故结拍有日暮之悲”。罗先生知人论世，言之凿凿，大体可从。然以“露萤清夜照书卷”必喻秘书监掌图书之事，似亦过于执着，其间并无必然关系，即无此句也不妨罗先生之推论可以成立。

明确了此词的创作背景，我们才能更为准确地把握作者的创作旨趣。上阕写殊乡秋晚之景，因寄迹殊乡，故景中寓羁旅之悲；因逢秋晚，故触目皆成衰飒之景。“绿芜凋尽”四字为上阕写景奠定基本格调。暮雨生寒，云窗静掩，秋意渐浓，夏天的痕迹正一天天消逝。作者从室外之萧条写到室内之无聊，情怀在写景的转移中自然得以变化。由季节交替而带来的羁旅感和时光匆匆感在上阕层次分明的写景中，得到了自然而真切的刻画。

下阕仍从“殊乡秋晚”四字生发。荆江是词人早年客居之地，且时间长达数年，因此对荆江的人物风情，感情特别深刻。然作者不言自己怀想故人，却说“故人相望”，笔法翻进一层，情致更深。接下分写“渭水西风，长安落叶”和“玉液”、“蟹螯”，境界既有大小之别，又切合季节和风物特征，大含细出，笔法堪称奇绝。值得注意的是：“渭水西风，长安乱叶”化用了贾岛诗句：“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但自出境界。盖贾岛是实写长安、渭水秋意，而清真则自饶情韵，蕴含了故地重游的独特情愫，所以这里的渭水、长安并非实指，而是代指汴京。如今诗情宛转，故人相望，但年岁将老，情景已变，则纵有诗情，也徒成空忆。岁月流逝的悲哀就在这种今昔对比中，不可遏制地出现了。结拍几句又起波澜。诗情方止，酒兴又生。这里作者化用了《世说新语•任诞》篇中毕茂世“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的典故，以及晋代山简“山公时一醉，径造高阳池。日暮倒载归，酩酊无所知”之事，极言自己醉饮之乐，使日暮之悲、逆旅之痛因得稍解，作者哀乐无端之情，由此昭然无遗。结句以景收束，殊乡晚秋之悲已可搁置一旁，惟有夕阳西下，斜照收敛，让人生愁，盖岁月又匆匆过去一天了也。

此词写景沉郁苍凉，极有层次。化用典故、成语，也能以故为新，自出境界。虽是故地重游，触景生情，但因为词人年届花甲，故其中渗入了很深的人世沧桑之感，带有总结生平的意味。

少年游

并刀如水［1］，吴盐胜雪［2］，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3］，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注】

［1］并刀：并州(今山西太原)古以产刀著称。杜甫《戏题王宰画山水歌》：“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松半江水。”

［2］吴盐：吴地(今江浙一带)滨海，盛产盐。李白诗有“吴盐如花皎白雪”之句。

［3］兽烟：兽形炉升起的香烟。

【释读】

这是一首艳词，大约从南宋后期开始，便有不少人将它附会于李师师、宋徽宗和周邦彦之间的情感恩怨，敷衍成一段有声有色的小说家言。如《贵耳集》云：“道君幸李师师家，偶周邦彦先在焉，知道君至，遂匿于床下。道君自携新橙一颗，云江南初进来，遂与师师谑语。邦彦悉闻之，隐括成《少年游》云。”其他如《耆旧续闻》、《本事词》、《浩然斋雅谈》等，也都绘声绘色，使八百年来这一故事深入人心，几于牢不可破。迄晚近郑文焯、王国维出，始考订行实，力辨其非。诸种旧说在事实面前不攻自破。罗忼烈笺释此词，末附长篇附记，于此说本源，详为裁定，可以参看。

圈去了此词头上的光环，并不影响它自身的价值。正如陈廷焯所说，它是一首艳词，但“别有一种姿态”，它叙事之清，写情之丽，描摹声口之婉，都给人一种特别的韵味，或许这也是它被附会的原因所在。

起三句直入情境，意象极为精致。并刀、吴盐、纤手、新橙，皆为考究之物，如今四物合做一事，其美态不难想见，亦可见主人之殷勤，个中浓情蜜意，不言而喻。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写景状物虽极精致，但并不悖生活常理，因为新橙含酸，故点盐而食。彼此相衬，一丝不乱。“破”字清脆，正见“并刀如水”之名不虚传。三句纯写物象，无一语直言情意，然情意自饶言外。接下三句写室内情形，用笔恰到好处，不温不火，功力自见。“锦幄”、“兽

烟”，仍是状考究家庭之环境，“初温”则室不过暖，“不断”则香时可闻，温馨之氛围至此已描摹尽致。“相对”情自浓，“调笙”意自真。作者描写这一对秋夜相会的恋人，没有用一个“情”字或“爱”字，而是通过动作和环境，衬托出双方对此次约会的珍惜。

上阕主要写了双方见面的情形，那种浓情蜜意通过破橙、调笙等很生活化的动作，以及锦幄、兽烟等很艺术化的环境表现出来。下阕从时间上来说已从入夜到了三更，很现实地面临着一个告别的问题。换头“低声问”三字有万种风情，盖由男子告辞而起“向谁行宿”之问，问而“低声”，依依不舍之情已宛转道出。接下数句，该女子的态度更显坚决，一是时已三更不宜夜行，二是马滑霜浓不便夜行。女子挽留男子，找了种种客观条件，其实主要还是一片柔情无法释然，故极意挽留。“不如休去”是最圆满的答案，看来词中女子不但缠绵，而且有胆识，既能细心体谅对方，又能果断说出自己的观点，与一般女子的忸怩羞涩截然不同。

此词写男女之情，含蓄细腻，分寸把握得极好，“香奁泛语，吐弃殆尽”(陈廷焯《白雨斋词话》)，深得婉字之妙。

六 丑

蔷薇谢后作

正单衣试酒［1］，恨客里光阴虚掷。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2］。一去无迹。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3］。钗钿堕处遗香泽［4］。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为谁追惜。但蜂媒蝶使，时叩窗槅。 东园岑寂。渐蒙笼暗碧。静绕珍丛底［5］。成叹息。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残英小、强簪巾帻［6］。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向人欹侧。漂流处、莫趁潮汐［7］。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

【注】

［1］试酒：唐宋时夏历三四月间有品尝新酒的习俗。杜甫《苏端薛复筵简薛华醉歌》：“百壶且试开怀抱”。

［2］过翼：掠过的飞鸟。

［3］楚宫倾国：楚王宫里的美人。词中代指蔷薇花。倾国：美人的代称。李延年诗云：“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4］钗钿：妇女的头饰，这里指蔷薇花瓣。

［5］珍丛：凋零的蔷薇花丛。

［6］强簪巾帻：勉强插在头巾上。

［7］潮汐：早潮叫潮，晚潮叫汐。

【释读】

陈元龙注本《片玉词》副题此词“落花”，明毛晋汲古阁本则题为“蔷薇谢后作”，可知此词应属咏物之作。但词中咏物多与咏怀相关。沈祥龙《论词随笔》云：“咏物之作，在借物以寓性情，凡身世之感，君国之忧，隐然蕴于其内，斯寄托遥深，非沾沾焉咏一物矣。”周邦彦词大体也有这一特点，所以陈廷焯认为：“大抵美成词一篇皆有一篇之旨，寻得其旨，不难迎刃而解，否则病其繁碎重复，何足以知清真也。”(《白雨斋词话》)这首《六丑》用了不少篇幅、不少细节去描写凋零的蔷薇花，但他的创作宗旨或许在于借落花无根，抒发自己的飘零之感，隐含着作者哀怨无端的身世之感。

上阕主要写花谢情形，笔法腾挪自如，写尽曲折变化。起二句点醒题旨，羁留作客，虚掷光阴即为一篇之主旨，“单衣试酒”点明暮春季节特征，为后面惜别、惜春奠定基础。“愿春暂留”三句，有千回百折之妙。何则?词人的愿望只是暂缓春天归去的脚步，然这一愿望却在“春归如过翼”的事实面前完全粉碎了。不仅归去匆匆，连一点春天的痕迹也未留下，则人之多情和春之无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此亦是前云“恨”之另一内涵。“为问花何在”是转折之笔，由惜别、惜春进而惜花，契入副题。然问亦无益，盖未问之前，已知一夜风雨，葬送蔷薇花魂。惟枝头花空，香泽犹在，差堪安慰。那无数蔷薇花片，已在桃蹊柳陌上乱点轻翻，一副茫然失措的样子。那惘然飞舞的花瓣似在多情地追逐着什么，然有谁再去顾惜它的存在，只有蜜蜂、蝴蝶穿梭其中，算是送它们最后一程。这一节写花，意折数层，宛转尽情。周济《宋四家词选》评说此段：“不说人惜花，却说花恋人；不从无花惜春，却从有花惜春。”将花之零落与人之飘泊打成一片，给人以浓重的沧桑之感。惜花、惜春、惜别三者已浑不可分。

下阕承上阕落花之意，接写花谢后的人情物事，妙笔纵横，佳意迭出。词人因惜春而惜花，因惜花而步入东园，但见落花无言，静绕珍丛，四周朦胧暗碧，一片岑寂。这几句环境描写很好地衬托了花谢后带给词人的心理感受。“长条故惹行客”三句，原本是人目空枝，别情凄凄，这里词人却宕开一笔，写枝对花的留恋，纯情文字，让人酸楚，盖不独人“愿春暂留”，枝亦雅有此意。“牵衣待话”的长条形象让人刻骨铭心。“残英小”四句，以花比人，暗喻憔悴年老之意。残英小小，强簪巾帻，已不复有盛开时的旖旎多姿，然残英终胜落花，故也不妨“强簪”，此亦“愿春暂留”之意也。煞拍三句更是情深意真。花落水流红，本是习见之事，然词人犹作痴想：希望落花不要随潮汐漂失，要是漂失了，那你上面的相思字儿，我怎么能见到呢?结笔与上阕的“愿春暂留”、下阕的“别情依依”意思绾合，仍是张扬惜春之意。

黄苏《蓼园词选》评论此词：“自叹年老远宦，意境落寞，借花起兴。”可谓精到。罗忼烈谓“词中未见老年怀抱”，然词中慨叹暮春与残红，当也含有对岁月流逝的感叹，仔细察寻，还是有迹可寻的。

兰陵王

柳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1］，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2］。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3］。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4］，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注】 ［1］隋堤：隋炀帝开通济渠，沿河筑堤，广植柳树，称隋堤。其在汴京河道者，亦称汴堤。

［2］故国：这里指故乡。京华倦客：作者自指。

［3］“梨花”句：旧历清明前二日为寒食节，节期禁火，节后另取新火。唐宋时朝廷于清明日取榆柳之火赐朝中百官。 ［4］津：渡口。堠：守望兼记里数的土堡，每隔五里设一堠。

【释读】

这首词在北、南宋之交，可以说是妇孺皆知，耳熟能详。毛幵《樵隐笔录》云：“绍兴初，都下盛行周清真《兰陵王慢》，西楼南瓦皆歌之，谓之《渭城三叠》。以周词凡三换头，至末段声尤激越，惟教坊老笛师能倚之以节歌者。”可见它的流行程度。同时，当时人拟之如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诗，不言而喻，是把它当作送别词来看待。迄清代周济以“客中送客”一言以蔽其主题，学界由此遂鲜疑议。然近年来，围绕此词主题的蜂议又起。袁行霈认为“这首词是周邦彦写自己离开京华时的心情”(《唐宋词鉴赏辞典》唐五代北宋卷)。罗忼烈则在考订清真行实及详味此词逻辑关系的基础上，进一步指出：“此词当是重和元年(1118)春，自徽猷阁待制提举大晟府出知真定府时，留别汴京故旧之作。”袁、罗二先生对此词题旨的把握，应该是符合此词实际的。特别是罗先生考论精审,虽间有推测之词，但入情入理，似难再置一词。

明乎此词“留别”的主题，我们便比较容易把握其情感脉落。自陈元龙注本《片玉词》题作“柳”以后，《花庵词选》、《草堂诗余》诸选本大多一仍其旧。然此词三片，除上片写及柳阴、柳丝、柳絮、柳条外，其余二片再无一字涉及“柳”意，所以此词实是以柳起兴，而非专门咏柳，此在疏释本词前所不可不预知也。上阕前五句写临别所见，皆为柳之天地。据《东京梦华录》卷一记载：“东都外城方圆四十余里，城壕曰护龙河，阔十余丈，壕之内外，皆植杨柳。”所以起句的“柳阴直”，乃是沿河杨柳一直向前，故柳下阴影也随之沿伸。虽落笔阴影，气魄仍是不凡。柳丝在晴岚微风中摆弄着自己的身姿，好一幅柳丝弄碧图。这里的“弄”字不仅写出了柳丝的动态，而且写出了情意，似也隐含着挽留与无奈之意。“隋堤”三句点明临别地点乃在京郊之隋堤。考清真生平，清真曾数别京华，第一次是元二年(1087)自太学正出为庐州教授，第二次是政和二年(1112)以奉直大夫直龙图阁知隆德军府并管勾学事，第三次便是这次自徽猷阁待制提举大晟府出知真定府。三别京华，时间跨度三十余年，故有词中“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的深沉感慨。“登临望故国”二句是一篇之主旨。词人久客京城，淹留之感借登临之际和盘托出，“谁识”二字写尽淹留京华之苦。歇拍三句，由个人之离别联想到众人之离别，境界得以自然开阔。 

中片笔法收缩，回写自己的别情。“闲寻”点明是别后追忆，临别缱绻，何以得闲?词人话别故旧，启程上路，始得静心梳理情绪。这里既有对历历往事的怀想，也有对离筵时伤感气氛的回忆：那是在寒食节将近的夜晚，一灯荧然，孤独地照着离席；在忧郁的音乐声中，大家默默饮着一杯杯苦涩的酒。而今离别成真，船借风势，回头再望，已过数驿，而他们所望的人也已身处天北。作者此次离别京华，是赴真定履新，真定即今河北正定，在汴京之北，故“天北”之说也契合地理特征。此片别情依依，且从双方着笔，愁情更深过一层。

下片从时间上来说是中片的自然延续，从情感上说，则凝聚着更为深厚的别情，把数次离别的悲情集中在这次离别中。换头两句是惊心之语。盖清真虽久客京城，但一者人事纷纷，二者升迁迟迟，无不给人以倦极无聊之感，故其恨堆积，凄恻过人，此亦上阕“谁识京华倦客”之另一注脚。接下三句写离别行程，加一“渐”字，表明时间之无情推移。斜阳冉冉而春意无极，别情凄凄而人在旅途，绮丽中不失悲壮，孤寂之感遂从别情中逸出。煞拍又由眼前之景宕入回忆。当年月榭携手，露桥闻笛，亲切温情历历如在目前，而今一种情怀，两处挂念，真有恍如梦中之感，眼泪也不禁滑落而下，写泪滴而著一“暗”字，尤见其心境处境之落寞无助。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曾把清真此词和苏轼的《贺新郎》等量齐观，认为它们皆“当筵命笔，冠绝一时”，其推崇可谓不遗余力。或许因为此词流行范围太广，好事者把此词与《少年游》词合并一起，串成周邦彦、李师师、宋徽宗的三角故事，近代王国维已在《清真先生遗事》中力辩其妄，可不置论。倒是此词的奇崛深劲，吞吐自如，曾让不少人联想到屈原的《离骚》，给我们以不小的震动。看来名作之所以成为名作，总是有它不可抗拒的原因的。

曹 组

曹组，生卒年不详，字彦章，后改字元宠，阳翟(今河南省禹县)人。六次应举而未第。宣和三年(1121)，特命就殿试，中第五甲，赐同进士出身，官阁门宣赞舍人，睿思殿应制，以召对开敏得幸。曹组与兄纬俱有俊才。其词以善谑著称，在北宋末年颇盛传。王灼《碧鸡漫志》卷二称组“每出长短句，脍炙人口”，“今少年不学柳耆卿，则学曹元宠”，可见其词在当时的影响及风行程度，与雅词实并行而驰。著有《箕颍集》20卷，今佚。赵万里《校辑宋金元人词》辑有《箕颍词》一卷，凡35首，附录1首，是目前相对齐备的曹组词集。

品 令

乍寂寞。帘栊静，夜久寒生罗幕。窗儿外有个梧桐树。早一叶、两叶落。 独倚屏山欲寐［1］，月转惊飞乌鹊。促织儿声响虽不大，敢教贤、睡不着［2］。

【注】 ［1］屏山：即屏风，以其曲折如山形而得名。

［2］贤：相当于“您”的意思。

【释读】

曹组在当代各种文学史或词史中，是一个很容易被忽视的人物，要么干脆不提，要么一笔带过。以现在的标准来估量曹组词的价值，是很难去苛求文学史家的。但从历史真实的角度来说，曹组却是一个不可不说的人物。一方面他以谑词抗对雅词，遥接柳永一脉，形成了新的词学发展方向；另一方面在当时他的词获得了上自宋徽宗、宋高宗下到学词少年的普遍认同，实为一时创作风气的领袖人物。从词史发展的格局平衡和完整性来说，曹组的地位都具有某种不可替代性。

这首《品令》严格来说，并不算谐谑，但已可从中窥出曹组词风的某些倾向。它描写了一个寂寞孤寒的人的种种感受，形成了一个感觉的复合体，使他的心理状态演绎得颇具特点。起句即显突兀，言寂寞而著一“乍”字，表明他寂寞的感受是突然产生的。寂寞之前的感受是怎样?为何“乍”寂寞?作者尽去一切铺垫，只以三个生冷的字写明刹时的感受。“帘栊”两句写室内环境之幽静与清泠，主要是写听觉之“静”，但又由“罗幕”二字，将室内之听觉导向窗外之视觉。窗外的那棵梧桐树同样是形单影只，并以一叶两叶的坠落，表现着自己的凄苦和无奈。

下阕也是室内与窗外对写。室内的人欲以睡觉消解由四周袭来的寂寞，窗外的月亮在转悠中，以其光华惊飞了栖息梧桐的乌鹊，那乌鹊惊飞的声音自然也惊醒了欲眠的主人，结果窗外那声响并不大的促织声，竟使它辗转难眠。作者写听觉并不强烈，先是帘栊静，既是一叶两叶落的细微声响，再是细小的促织声，都是一些平时几可不察的声响，而此刻却不分巨细，全入耳际，实际反映了室内主人的敏感多思。作者将细微的听觉和朦胧的视觉对照写来，着力反映了一位寂寞人士的心理状态，其写法确有别致之处。加上其语言的直白自然，给人以粗白语说细密话的印象。与那些故意幽约其词的词人相比，曹组以坦承之语说出的潜心之思，有一种特殊的魅力，难怪当时少年膜拜如此。

卷下 南宋词(上)

朱敦儒

朱敦儒(1081—1159)，字希真，号岩壑，人称伊水老人、洛川先生、少室山人等，河南洛阳人。早年自乐闲旷，隐居故里，有朝野之望，屡被征召，但屡次辞却。绍兴五年(1135)，经故人力劝，始赴临安，赐进士出身，为秘书省正字，寻兼兵部郎官。绍兴十六年(1146)被劾罢官，退隐嘉禾。晚年为秦桧强起，任鸿胪少卿，以此而被议论纷纷。

朱敦儒著有多种诗文集，然均已佚。词集有《太平樵唱》和《樵歌》，前者康熙以后未见记载，后者得王鹏运、朱祖谋刊刻，始盛行于世。1998年7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了邓子勉校注本《樵歌》，收入词作近250首(含后人辑佚)，逐篇予以校正、笺注、集评，末有词集版本考、交游考、传记资料汇编、年谱简编等附录七种，是目前最为详备的校注本。朱敦儒的词内容比较广泛，既有对名理禅机的悟入之语，也有忧时念乱的忠愤之辞，并形成了独具一格的《樵歌》体，以清隽婉丽、流畅谐缓为基本特色，犹是北宋风度。

相见欢

金陵城上西楼。倚清秋。万里夕阳垂地、大江流。 中原乱，簪缨散，几时收。试倩悲风吹泪、过扬州。

【释读】

宋高宗建炎元年(1127)，朱敦儒迫于当前形势，开始南奔。是年秋，经淮阴到达金陵，这首词即是写他登上金陵城楼、极目远眺后的所见所思，带有很鲜明的时代烙印。

上阕写登楼所见，景中含情。金陵城上的西门楼，面江而建，视野开阔。词人登上城楼，但见清秋无限，万里之外的夕阳残照无边，好像无力地垂向地面，那长江之水也在静静地流淌着。这里的三种景象都开阔远大，但同时也呈现出秋天特有的衰飒之气，暗示出山河破碎、国运萧条的感伤气象，所以陈廷焯《词则》评说此词“笔力雄大，气韵苍凉”，或许正是从雄大的气象中感受到了苍凉的滋味。宋代不少人喜欢把朱敦儒和苏轼、辛弃疾放在一起加以比较，当也是着眼于笔力和气韵的清劲上面。

下阕写登楼所思。也许所见之景阔大壮远，故其所思也深沉苍茫。中原陷于金人的铁蹄，那些朝中富贵纷纷逃离，国家已成一盘散沙。“几时收”一问问得惊天动地。这里的“收”当有两层涵义：一层是指沦陷的中原几时能收复，一层是指那种簪缨四散的局面，什么时候才能凝聚到一起。这三句集中反映了词人对时局的忧虑心情。煞拍二句用拟人化的手法，幻想悲风吹泪直达扬州，更加表现出他的悲愤交集和痛苦欲绝。扬州是当时抗金的前线重镇，北过淮河便是金人的占领区，故作者祈求悲风吹泪过扬州，实际上是表达了亲赴前线杀敌建功的愿望。

朱敦儒一生数隐数仕，他虽花了不少心血去参悟名理禅机，希望能在自然中体会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悠然心态。但当他亲身经受了国难巨痛，他的心境便再难平静，为民请命的责任感油然而生，所以他才能写下诸多慷慨激昂的词篇。我们不能因为他的悲叹多于行动，甚至偶尔闪过的逃避现实的念头，而失却了对他的责任感和使命感的正确估量，那是无益于真正而实在地去了解某一个人的。

李清照

李清照(1084—1155?)，号易安居士，济南章丘县明水镇人。父李格非为元祐后四学士之一，母王氏，亦善属文。18岁时嫁给太学生赵明诚，时清照父为礼部员外郎，明诚父赵挺之为吏部侍郎。两人并居京师，共同校勘展玩搜集到的金石书画。大观元年(1107)，赵挺之去世，李清照和赵明诚屏居青州(今山东益都)乡里，长逾十年。两人于归来堂烹茶猜书，勘校签题书册什物，继续他们在汴京时琴瑟相和的日子。靖康之变发生后，明诚起复知江宁府，清照载书相从。建炎三年(1129)八月，赵明诚卒。会金兵南下，赵构自建康出走浙中，清照亦随之入浙，辗转到达杭州。时南归时所携文物书籍，已被或盗或抢，散为云烟。晚年往来于金华、临安两地，郁郁而终。

易安少有才藻，雅善诗文，曾协助赵明诚编定《金石录》一书，并为之作后序。据《宋史•艺文志》记载，著有诗文集《易安居士集》7卷，不传。词集名《漱玉词》，一称《漱玉集》，各本著录卷数不一，但大多亡佚。光绪七年(1881)，王鹏运以毛晋《诗词杂俎》本《漱玉词》为基础，从宋人选本、说部中广为搜集，辑为《漱玉词》一卷，凡50首，为近代李清照词辑本之祖。以后王仲闻《李清照集校注》、黄墨谷《重辑李清照集》、王延梯《漱玉集注》等，于笺注之外，复斟酌真伪，或增或删，各本渐趋一致，此是清照词集流布的大致情况。

《词论》是李清照的一篇重要词学批评文章，该文历评盛唐至北宋诸公歌词，创词“别是一家”之说，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具有比较特殊的地位和意义。她的词也别树一帜，号“易安体”，被后人誉为婉约之宗，“堕情者醉其芬馨，飞想者赏其神骏”(沈曾植《菌阁琐谈》)，对后世的诗词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

渔家傲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1］，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2］。九万里风鹏正举［3］。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4］。

【注】 ［1］帝所：天帝居住的地方。 ［2］谩：空、徒。 ［3］鹏：古代神话传说中善于远飞高举的大鸟。《庄子•逍遥游》：“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

［4］蓬舟：像蓬草一样的轻舟。三山：古代传说中在渤海上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史记•封禅书》：“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传在渤海中，去人不远，患且至则船风引而去。盖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

【释读】

“婉约之宗”是李清照久享的填词盛名，但她的词也有豪放的一面，这首《渔家傲》便是其中的代表。“她用《离骚》、《远游》的感情来写小令，不但是五代词中所没有的，就是北宋词中也很少见。”(夏承焘《李清照的豪放词〔渔家傲〕》，载《夏承焘集》第二册)后世的人经常评说易安词有丈夫气，称她是闺阁中的苏轼、辛弃疾，其立论的依据便在这里。

这首词副题“记梦”，整篇都是描写梦境。从词中流露出的情感来看，应该是宋室南渡后的作品，叙写的是她晚年的特殊心境。开头两句描写拂晓时海上的景观，境界壮阔，气势磅礴。接、转、舞三个动词把汹涌的海涛、迷蒙的晨雾、朦胧的天空和在狂风中摇摆前进的众多白帆连接在一起，衬写出海天一色的动宕境界。而且以“晓雾”和“星河欲转”点明时间，使所写的海景与时间契合，构思绵密。“仿佛”三句写梦中的联想，亦迷离多姿。梦魂在壮阔的海景中游荡，最后竟漂向了天帝的居所，而且亲耳聆听到天帝的殷殷垂问。上阕在天帝的问话中收束，而把词人的答辞放在下阕，使上、下阕之间的意脉更加联贯。

下阕以“我报”二字接引上文，但词人的回答与天帝的问话多少有些答非所问。看来词人对于“归何处”还是深感茫然的，因此借此倾诉衷肠。词人觉得自己既勤勉，也能写一些令人惊讶的诗句，但却无人赏识，与事无补，而路途漫漫，今天的太阳却要落山了，那岁月匆匆流逝的悲哀，真让人惆怅嗟叹啊!李清照这几句话看上去说得空灵无痕，其实是有很真切的现实背景的。宋室南渡后，在投降妥协思想占主流的南宋朝廷，李清照以其过人的才气和锐气表达了强烈的爱国抗战愿望，以此招来了那些投降派的诽谤和打击，使她对美好未来和理想生活的追求有了“路长日暮”的感叹。这种感叹在黑暗现实中是无法诉说的，但在梦境里，在天帝的世界里，则可以倾吐无忌。煞拍三句从与天帝的回答中转出，叙说自己的愿望、希望借高飞远举的大鹏的有力双翼，吹送自己到传说中的蓬莱仙境中去。

宋室南渡后，李清照基本生活在苦闷和痛楚之中，她希望解脱，追求更为广阔的精神生活，这首词就充分表现了她这种对自由的渴望和对光明的追求。由于这种愿望和追求在当时的现实中是无法实现的，所以李清照只好把它寄托在梦中，在缥缈的梦境中寻求出路。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写梦境不仅丰富奇丽，而且很有层次，既有梦中的视听感受，也有梦中的联想与遐想，呈现出立体梦境的特殊韵味。作者注意选择那些雄浑阔大的意象，从而形成了别具一格的豪放高迈的风格，并通过问答形式，使上、下阕在严整中不失动荡迷蒙的韵致，足见作者构思立意的新颖和巧妙。

如梦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释读】

韩偓《懒起》诗云：“昨夜三更雨，今朝一阵寒。海棠花在否，侧卧卷帘看。”风雨摧花是古代文人常常关注的主题，韩偓也写了这种怜花惜春的心情，但表述得似过于直白，缺乏那种经回旋后才有的特殊韵致。李清照所要表现的主题与韩偓其实是相近的，但寥寥数语，几番曲折，却构思出另外一幅不同的情境，文心妙思，显然要高出韩偓一筹。

起二句敷写现实，但笔端已蕴情愫。第一句写昨夜天气恶劣，第二句写今晨情绪低下。盖因风雨交至而触发愁思，又因愁思而借酒浇愁，以致饮酒过量而沉沉睡去。一觉醒来，酒意尚存，然思绪已转清晰，故“试问卷帘人”。这一“试”字，既可见残酒未消时的朦胧，又体现出她一贯的执着心态。词人的这一“试问”，其实是明知故问，盖在如此疏狂的风雨侵袭之下，花、叶岂能两相完整?然卷帘的侍女毕竟没有词人一般的敏微，只是粗看一下，即回答说：海棠依旧。这一回答显然出乎词人的预料，故先以“却道”二字拈出疑虑，又以两个“知否”纠正卷帘人的回话。词人与侍女，一有情而敏微，一无意而粗心，一问一答，尽见两人个性之不同。侍女或许只是看到了海棠的外形变化不大，而未留意于叶长花消，故答得极随意，而词人不必亲眼见过，即知雨必然催肥了枝叶，风必然吹折了花瓣，读者于此不能不佩服词人平时观察之细致。若无这一份惜花的心情，又岂能有这深情之一问。故黄蓼园《蓼园词选》评说此词：“一问极有情，答以‘依旧’，答得极淡，跌出‘知否’二句来。而‘绿肥红瘦’，无限凄婉，却又妙在含蓄。”

曾见有的注本将“卷帘人”释为赵明诚，并认为，夫妻之间一问一答，颇可见生活闲情。这实际是一种不可靠的臆测。盖卷帘人若是赵明诚，则必难有因天气恶劣而借酒浇愁之事，更难见在一问一答中有如此悬殊的心性。因此释卷帘人为赵明诚，不仅难以疏通全词，更不足说明李、赵早年琴瑟相和的爱情生活。陈祖美《李清照评传》考订此词作于李清照从家乡章丘到汴京之时，年约16岁，尚未出嫁，则“卷帘人”更可排除是赵明诚了。另有不少评论者津津乐道“绿肥红瘦”四字，认为它造语精艳，写尽暮春景物特征，此固不失为有见。然此四字在全词中是经无数曲折而来，若无前此种种曲折作铺垫，此四字便也失却了它的生存环境。这是评赏此四字时所不可不注意者。

凤凰台上忆吹箫

香冷金猊［1］，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闲掩［2］，日上帘钩。生怕闲愁暗恨，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3］，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4］，烟锁秦楼［5］。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注】 ［1］金猊：用黄铜铸成的狮子形香炉。《香谱》：“香兽以涂金为狻猊、麒麟、凫鸭之状，空其中以燃香，使香自口出，以为玩好。”

［2］宝奁：精美的化妆盒。

［3］阳关：曲名，由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一名《渭城曲》)翻入乐曲，也称“阳关三叠”，代指送别时唱的歌曲。 ［4］武陵人：代指离家远行的人。武陵：今湖南常德。晋代陶潜《桃花源记》曾记一武陵人缘溪捕鱼，忽逢桃花林，发现世外桃源的故事。后人遂以其桃花、流水，牵合《幽明录》所记载的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偶逢二女的故事。唐代王之涣《惆怅诗》云：“晨肇重来路已迷，碧桃花落武陵溪。”即堪作牵合二说的证明。 ［5］秦楼：一称凤台，为秦穆公之女弄玉与善吹箫之萧史居住之地，此说与本词题合。一说秦楼即汉乐府《陌上桑》之“秦氏楼”，乃是对自己居所的自称。详味词意，后说更契合词中情境。

【释读】

一个幸福的人，总是快乐多于幸福；一个不幸的人，也必然是悲哀多于快乐。当我们面对一个被悲哀裹满一身的人，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只清点她的幸福，而忘了她满怀的伤痛。清代诗人袁枚《金纤纤女士墓志铭》云：“余阅世久，每见女子有才者不详，兼貌者更不详，有才貌而所适与相当者尤大不详。” 袁枚的这一番议论带有宿命的成分，未必放之四海而皆准，但持此对照李清照的经历，倒真有几分暗合的。李清照婚后，赵明诚频频外任，离别相思在一段时期以内，曾成为李清照的创作支点。但在李清照的另外一些词中，我们还可以寻觅到另外一种创作支点，这就是爱情的忧患感和失落感，这首《凤凰台上忆吹箫》便是这方面的显例。黄墨谷《李清照易安居士年谱》定此词作年为宣和二年(1120)，明诚起知莱州后的寄赠之作。李长之的《李清照论》则粗定为建炎三年(1129)，时明诚罢守江宁，移知湖州。两说均能自圆，但从词中的情感来看，似后说更为合理。

上阕从自我写起。从“香冷金猊”到“日上帘钩”，写居室的冷清无序、自己的慵懒动作及无聊心情，写尽生活之无趣。“香冷”二字虽是写实，但也折射出心情的落寞。按照心理学的解释，心情有紧迫感的人对冷暖的变化特别敏感。清照词中即屡屡言及冷、凉等字眼，如“被冷香消新梦觉”(《念奴娇》)、“半夜凉初透”(《摊破浣溪沙》)等，可见其一贯之感觉及一贯之心情。梳头是日常生活中的普通动作，但也是情绪的反映。李清照不仅早起“慵自梳头”，而且“日晚倦梳头”(《武陵春》)，“髻子伤春懒更梳”(《浣溪沙》)，她的慵懒并不只是在晨起之时，而是晨暮相似的。这里我们可以试着追问一句，为什么李清照精神如此颓丧呢?答案似乎并不容易寻找，但至少与李清照白天的愁情和夜晚的难以安枕有关。她自己不是说“薄雾浓云愁永昼”(《醉花阴》)吗?白昼长时间的心情压抑，难免给夜晚的睡眠带来问题。事实也正是如此，她要么难以入眠：“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南歌子》)要么恶梦连连：“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蝶恋花》)要么半夜醒来：“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时空对烛花红。”(《浣溪沙》)

明乎这样的睡眠状况，我们对她晨起的慵懒也应该多了一分理解。“任宝奁闲掩”就不单是慵懒的问题，而是丧失了对美的兴趣和追求，这起码表明了她的情绪恶劣至极。李清照何尝不是一位爱美的女子，她平时喜欢插花、搽粉，略施淡妆。“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丑奴儿》)虽然常常是“泪融残粉花钿重”(《蝶恋花》)、“泪湿罗衣脂粉满”(《蝶恋花》)，消减了化妆的效果，但仍有化妆的意识却是不错的。李清照对自己的长相体态、风情韵致还是相当自信的，她咏花而叹赏“花中第一流”的菊花和“此花不与群花比”的梅花，实含有自喻和高自品位的意思，所以她本应更有化妆的兴致。但现在的情形却令人吃惊，她妆饰自己的兴趣居然荡然无存。这使我们很容易联想到温庭筠《菩萨蛮》里“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的女子，而李清照已不是“懒”和“迟”的问题，而是根本不去触及，可见情形已是非常严重。古代女子的妆饰都有一种潜在的心理，就是期望能有欣赏者。《诗经•伯兮》云：“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这几乎成为古代女子的心理定律，而李清照于此直言心迹，任宝奁闲掩，清楚地昭示了“悦己者”的离去，从后面的内容来看，这种离去不仅可能是时空上的永别，更可能是指两人在感情上的巨大疏离。

“生怕闲愁暗恨”三句，则从写生活之表征，逐渐导入心境。如果只是一般的夫妻离别，双方尽可以任意诉说，“欲说还休”则明言有难言之隐。“多少事”则更言其心境之复杂。这里尤堪注意的是“暗恨”二字，恨是一种比较激烈的情感，只有在主体受到强烈伤害时，才能有这种尖锐的感觉，而恨前缀一“暗”字，则将这种情感提升到一个更为激烈的层次。我们在李清照的词中，发现了频频出现的“恨”字，它应该引起我们的警觉。如“恨萧萧，无情风雨，夜来揉损琼肌。”(《多丽》)“楼上远信谁传?恨绵绵。”(《怨王孙》)这起码已暗示我们，她和赵明诚之间的感情已今非昔比了。歇拍三句突兀而起。如果说上面的“欲说还休”还只是让人猜测生疑的话，“新来瘦”三字则显然喻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场情感突变，它的直接后果是李清照的憔悴消瘦。在现存的三四十首漱玉词中，涉及“瘦”和“憔悴”二语的就有十多处。是谁让“花中第一流”的女词人憔悴如斯，答案不言自明。“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八字下得极有分量，它明确排除了个人因素和自然因素，是对“多少事”外延的压缩，也是“欲说还休”后的不能不说。李清照是嗜酒的，今传易安词中，写及饮酒的有三分之二强，饮酒而且病酒构成了李清照生活的一个重要部分。而现在，李清照把病酒的生理原因也否定了。正如沈祖棻先生所说：“中酒而病，逢秋而悲，究其终极，也无非是个借口，主要的还是由于人的心情不好，才瘦了下来。但若连这点可以借口的缘由都排斥了，那么，其变瘦之故就更可想而知了。这里一面用‘非干’、‘不是’来作反衬，另一面仍然不说出真实的原因，就使上面的‘欲说还休’一句含意更为丰满。”(《宋词赏析》)沈先生锦心绣口，将易安词心抉发得至为条畅，然对于李清照“心情不好”原因的进一步追踪却付之阙如。上阕至此，已隐约逗示出，由于赵明诚的“多少事”，给词人带来的巨大生理摧残和精神折磨，它已浑然逸出离别的主题，仿佛是一种凄苦的倾诉。

换头以下四句已由上阕之闲愁暗恨演变为一种心理的绝望。“休休，这回去也。”喻示着此次分别很可能是永别，若是一般夫妻离别，何出此言?赵明诚显然心有另属、别有归宿了。李清照的另外一首《小重山》词可与之参看：“春到长门春草青，红梅些子破，未开匀。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李清照将自己受到的冷落说得十分明白。长门宫是两汉宫殿名，孝武皇帝曾将陈皇后闲置其中，后陈皇后以黄金百斤求司马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宠幸。李清照在此用陈皇后典故，显然有自喻的意味，希望赵明诚能回心转意。但事实看来比想象的要糟糕，赵明诚已无挽留住的可能，“千万遍《阳关》”的深情吟唱，也抵不住李清照之外的诱惑。接下数句直至煞尾更是痴情人语、绝望人语。李清照似乎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分别，赵明诚很可能乐得其所，对她再难有思念，只有“楼前流水”才记挂着困守在家新瘦新愁的李清照。如果说前面的话多少还有些顾忌而吞吞吐吐，这里则明明白白写出了赵明诚的薄情和寡义，语言幽咽沉痛。所以李清照的愁情词绝非都以爱情为内核，其中掺杂了比较多的非爱情因素。需要指出的是：由于赵明诚在爱情上或多或少、或明或暗的背叛，把李清照的心理推向了病态甚至崩溃的边缘，她忽而痴痴定想，终日凝眸；忽而神情恍惚，做出一些让人讶异的举动。她一会儿捻残蕊，一会儿夜剪灯花，一会儿又倚遍栏干。她的心灵苦痛从白天到黑夜，持续不断，像个丧魂失魄的人。应该说，李清照并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她感情脆弱，敏感多疑，父辈间新旧党争留下的阴影，与赵明诚久婚无孕的尴尬现实，都让她对自己的婚姻无法自信。在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生活磨难之下，李清照不免有战战兢兢、凄凄惨惨、多疑多虑的精神状态，这是我们在解读她的一些愁情时不能不考虑到的。李清照有过一段幸福的婚姻，但总体上说，她并不是一个幸福的女人，这便是笔者对她的大致定位。谓予不信，请翻检《漱玉词》，里面有她的话语可以佐证

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释读】

这是一首别后相思之作。据托名为元代伊世珍的《瑯嬛记》记载：“易安结缡未久，明诚即负笈远游。易安殊不忍别，觅锦帕书《一剪梅》词以送之。”关于此则记闻，有三点值得怀疑：其一，伊世珍此书据学者考证，实系伪托之书，其中多类小说家言，可信度不高；其二，易安与明诚共偕连理时，两家俱在东京(今河南开封)，时赵明诚为太学生，二年后始出仕宦，故“结缡未久”“负笈远游”之事，似无可能；其三，细玩词意，此词所写实别后相思，并无分别时的情境描写，故书锦帕而送之一说也难成立。以此三疑质之《瑯嬛记》一书，益证尽信书不如无书之理。

上阕写女子从白天到夜晚的所作所见所思。起句点明时令，乃是众芳芜秽寒意初起的清秋时节。荷花已褪去了鲜润的红色，开始无声地凋零，只剩下丝丝余香飘浮在若有若无的空中。而那精致的竹簟也带上了清秋的寒意。这一句前四字写室外写视觉写嗅觉，后三字写室内写触觉，短短七字，内涵极其丰富。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说它“精秀特绝”，可能正是着眼于它的内涵张力之大。词人的心绪在这貌似客观的叙写中自然被触发了。也许是“红藕香残”的衰飒之景让词人倍感留恋，也许是“玉簟秋”意催促她走出闺阁，总之，词人有了走向红藕的想法，并立即付诸实施。词人“轻解罗裳”，“独上兰舟”。“独上”二字暗逗离情。“云中谁寄锦书来”一句，则明写别后思念，“谁寄”其实是无人寄。接下两句也极有深意，因为有前一句的反诘，这两句的解读也就变得比较容易。虽然祈盼锦书的愿望从白天持续到夜晚，但因为自己清楚地知道无人寄送的现实，所以当大雁编成阵形掠过天空时，她并没有

雁足传书的奢望，只有一片朦胧的月色洒满词人居住的西楼。词人在上阕写了自己的希望，但同时冷静地把希望消解掉。看来除了离别之情外，还另有一些复杂的感情在起着作用。

下阕换头写眼前即见之景。花自飘零水自流，它们并不能理会词人的相思离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两句，大多数人都认为是写李清照和赵明诚的异地相思，但依据上阕词意，这样解释似乎并不能让人满意。这里关键是对“两处”的理解存有差异，如果要与上阕词意结合的话，这里的“两处”解为室内(即西楼)和船上(即兰舟)，似乎要更合适一些。盖词人在西楼和兰舟，地虽二处，但相思则一。正因为室内室外都是相思，才会有“此情无计可消除”的感叹，才会有“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无奈。若是“两处”分指李、赵二人，则后面几句的意思不免显得飘忽，是写自己还是写对方，就很难下精确的判断了。值得注意的是，结拍三句虽由范仲淹《御街行》“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脱胎而来，但语言更显工致，而且能写出一种曲折起伏的韵味，可见易安词在直白中见曲意，在朴素中显韵致的创作特点。

醉花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1］。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2］，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3］。有暗香盈袖［4］。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5］。

【注】

［1］瑞脑：香料名，一称龙脑。金兽：兽形铜香炉。

［2］玉枕：玉制的枕头。纱厨：即防蚊蝇的纱帐。

［3］东篱：即菊圃。典出陶潜《饮酒》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4］暗香：指清幽的菊花香气。

［5］黄花：菊花。

【释读】

这是一首重阳怀人之词，在当世即声名卓著。据旧题元人伊世珍《瑯嬛记》记载：“易安以重阳《醉花阴》词函致明诚。明诚叹赏，自愧弗逮，务欲胜之。一切谢客，忘食忘寝者三日夜，得五十阕，杂易安作，以示友人陆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三句绝佳。’明诚诘之。曰：‘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似黄花瘦。’政易安作也。”伊世珍此书多小说家言，然此则记闻无伤大雅，其既姑妄言之，读者也无妨姑妄听之。

上阕主要写秋日无聊之情形，并以此衬写出词人情绪的烦闷和心境的孤寂。起句颇有突兀之致。一天的雾气和浓云飘浮在头顶，使词人也为之愁闷了一天。有的评论家认为这里的“薄雾浓云”是比喻香炉出来的香烟，看来并不确，因为第二句已明白写出“瑞脑消金兽”，即香料早就在香炉里熏烧完了，既然早已香消，自然不可能有“薄雾浓云”的香烟弥漫一整天。作者只是极力铺写环境的冷清和压抑，以便为叙写自己的心情作好铺垫。接下三句转写乐景，但又以哀情收束。“佳节又重阳”是一篇关捩所在。古人十分重视重阳节(农历九月初九)的团聚、登高、饮酒、赏菊等活动的，而此刻，词人却无人陪伴。这里的“又”字值得注意，它表示赵明诚至少已有两年没有与李清照共度佳节了，后面的“人比黄花瘦”一字便与此直接关联。所以这一句语似平淡，实际上暗含怨意。因为丈夫游宦在外，所以词人便也失却了一份佳节的喜庆心情。纵有玉枕纱厨良好的生活条件，也在秋夜感受到一种透骨的凉意。这里的“凉”意一方面是秋夜的自然温度较低，另一方面也是表示心境的凄凉。上阕极写丈夫未归，佳节无佳趣的幽怨心理。当这种幽怨寄托在深情的相思之上时，它更具有一种震撼人心的独特魅力。

上阕择取“永昼”与“半夜”二端，通过不同的景致委婉写出相似的心态。下阕又将“永昼”和“半夜”之间的“黄昏”特为拈出，更为集中地描写她把酒独酌的无限凄苦。换头两句化用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诗意。虽然无人同酌，但仍不愿辜负重阳佳节的厚意，独自一人饮对东篱，品味阵阵菊花的幽香，可见词人的执着心态。正是这一份执着，才使她无法消解因相思而带来的重重愁情。

“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元稹《菊花》）煞拍三句笔法一转，将词人与菊花作了直接的情感联络。“莫道不消魂”是以否定的句式表达肯定的含意。作者说：你不要以为我在饮酒赏菊，就不感觉到佳节的沉闷和沮丧。然而作者在突兀说出这句话后，并未接着写自己是如何如何的孤独和愁闷，而是移笔眼前。一阵秋风吹过，掀起了帘子，那东篱的菊花便出现在眼前，室内的人形容憔悴，比那盛开的菊花要瘦了许多。这三句是人所共知的名句，不惟“妇人所难到”(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在男性词人中也不多见，王士禄干脆认为是“天授”之句(《宫闺氏籍艺文考略》)，说得虽略显玄虚，但对这几句的称赏却是众口一辞的。但仔细分析，此三句之妙实含诸多原因。其一是以人比花，取喻新奇；其二是所取喻体是眼前之物，即景设喻，极其自然；其三是菊花素以品性幽雅高洁著称，此与作者精神有相通之处；其四是三句之中，意思层转层深，“先是已经忘了自己，同情于菊花之瘦，次又发现自己之瘦，最后才见出自己之瘦还有过于菊花者，她的生命似早已与菊花化而为一了。”(李长之《论李清照》)李长之这段分析，基本思路是可以的，他发掘出三句话中意思的层转层深现象，这是符合此词实际的。但是否先发现菊花之瘦，继而发现自己比菊花更瘦，就值得商榷了。菊花是逢秋季而盛开的，重阳更是菊花艳丽之时，既然是盛开，就不一定是瘦。如果菊花很瘦，并与人之瘦形成对比，其效果当然更加强烈，但以菊花之盛开与人之消瘦作直接的对比，也未始没有效果，自然兴盛、人事消歇的对比也同样能震撼人心。其五是这三句所写的景物和感情与前面的描写是自然一致的，因而整体结构比较浑成；其六也是最后一点，就是这三句因为是女性声口，才显得婉转动人。“此话若非出女子自写照，则无意致。”(王闿运《湘绮楼词选》)，如果是男性词人写这等文字，便难免有气力不足、矫揉造作之嫌了。

永遇乐

落日熔金［1］，暮云合璧［2］，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3］，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4］，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5］，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6］。如今憔悴，风鬟霜鬓［7］，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注】

［1］落日熔金：夕阳带着一抹金黄，那耀眼的光芒就像正在熔解的金子一样。

［2］暮云合璧：黄昏时的云彩连成一片，就像是一块块璧玉连缀成的。璧：圆形而中间有孔的玉。

［3］吹梅笛怨：古有笛曲《梅花落》，咏叹梅花的飘零，其音凄凉悲怨。

［4］香车宝马：精致而华美的车马。

［5］中州：古代中国有九州，河南地处九州的中心，故称中州。词中指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

［6］铺翠冠儿：用翡翠装饰帽子。捻金雪柳：用捻成的金线装饰雪柳。雪柳：用素绢白纸搓成的柳枝状装饰物。簇带：即插戴很多，宋代俗语。济楚：整齐漂亮。这三句描写了当年汴京妇女元宵节盛装看灯的情形。

［7］风鬟霜鬓：形容头发零乱。

【释读】

宋室南渡后，李清照常思念汴京旧事，这首词便通过对比，描写了今昔元宵节的不同情形和心态，反映了李清照晚境的凄凉，寄托了国破家亡的悲情。宋代张端义《贵耳集》云：“(李清照)南渡以来，常怀京洛旧事。晚年赋元宵《永遇乐》词。”其创作大旨是不难把握的。李清照晚年曾数抵临安，一次是绍兴二年(1132)，当时金人退兵临安尚不足两年，元气未复，元宵节当不致有如此热闹情形。一次是绍兴五年(1135)，李清照由金华至临安，此后大抵往返于金华、临安两地。从此词所描述的元宵盛况和自己的孤苦心态来看，当是作于绍兴五年(1135)以后。即李清照52岁以后。更确切地说，应是绍兴六年(1136)以后，因为清照自金华返临安已在五月以后，元宵节只可能是次年之事了。

上阕叙写当前之临安。起二句写景，辞采艳丽鲜明，气魄雄伟飞动。然当此黄昏美景，词人却陡地想起了自身的飘泊。“人在何处”一句急下，颇富顿挫之妙，实已关合到下阕汴京之事，哀怨初起。接下三句写初春景色，也是一扬一顿，极尽心绪曲折之意。浓烟染柳是写视觉，一派迷蒙景象；吹梅笛怨是写听觉，借笛声之怨隐约逗出自身之怨。“春意知几许”一句，实意味深长，国已不国，家已不家，一个到处飘泊流浪的人的眼里会有多少春意呢?昔吴梅《词学通论》分析此词，犹以欠缺“沉痛语”为憾，然细味此词，实不乏沉郁苍凉之感，只是易安出以寻常语，容易让人忽略而已。“元宵佳节”三句的写法也同此，抑扬自如。既承以上描写作一收束，又突作转折。虽然眼前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染柳烟浓，一派融和天气，但谁能预料到转眼是不是会有风雨?李清照这句话说得很堂皇，她并且以这一堂皇的理由，辞谢了诗朋酒侣香车宝马的相邀。实际上这只是面上的借口，她心里面“人在何处”的飘泊感和“春意知几许”的落寞感，才是她无意参加元宵诗酒盛会的真正原因所在。但李清照表现得却很平淡，似乎漫不经心，但无意中却透露出她饱经忧患后近乎漠然的心理状态，这是需要细加盘桓才能体会到的。

过片以下六句由今追昔，揭出上阕“人在何处”感叹的根源所在。当年在汴京之时，国运昌盛，自己也多有闲暇，对于正月十五元宵节特别看重，每逢观灯之时，妇女们盛装出游，彼此争美，那真是一种真正的无牵无挂的快乐啊!这六句回忆，语调欢快，充满喜庆色彩，而且多用当时俗语，逼真传神地传达出一个青春女子的轻松悠闲心理。“如今憔悴”三句，一笔敲醒回忆，折回现实。当年簇带济楚的少女，已变为风鬟霜鬓、憔悴不堪的老妇了。岁月的流逝真是无情，国难家事的沧桑变化更让人唏嘘不已。自然，当年元宵节的那份热情和心境，也已逍逝得无影无踪了。这三句写体貌心态的变化，真是沉痛之极，金兵入侵给宋代百姓带来的深哀巨痛和身世变化真是太深刻了。煞拍两句又再起波澜。词人既云“怕见夜间出去”，当是对元宵节持一种排斥的心态，以免过分强烈的今昔对照给词人增加额外的痛苦。但内心深处对元宵盛况又无法完全释然，甚至潜意识里还希望借元宵节的欢乐气氛冲淡自己的愁苦，这是一个两难选择。词人彷徨二端，最终决定透过帘子，感受一下别人的欢声笑语。室内室外虽只有一帘相隔，但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帘外的世界虽近在眼前，声情可闻，但那是属于别人的，地理上的咫尺可闻并不能代替心理上的巨大隔阂。所以煞拍二句从结构上来说，似乎可有可无，但有此二句，便全词意脉更趋曲折，艺术效果也因此倍增。唐圭璋先生说：“从听人笑语，反映一己之孤独悲哀，默默无言，吞声饮泣，实甚于放声痛哭。”(《读李清照词札记》)以别人之笑语反衬自己的悲哀，这也可视为易安词的一个基本创作特征。

李清照此词曾感动了一百多年后的词人刘辰翁，他在自己所作《永遇乐》词前序云：“余自乙亥上元，诵李易安《永遇乐》，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闻此词，辄不自堪。”可见李清照此词代表了南渡士人的共同心态，故得刘辰翁激赏如此。

武陵春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1］，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2］。载不动许多愁。

【注】

［1］双溪：河流名，即东港和南港，二河在浙江金华城南会合。

［2］舴艋舟：小船。

【释读】

易安此词描写双溪暮春景象，很可能即作于绍兴五年(1135)三、四月间，此时词人正寓居金华，五月易安即启程回临安，次年元宵即作《永遇乐》(落日熔金)以自叙其苦楚，两词情韵略似，可合并参看。

李清照有部分词，大体遵循相似的创作模式：先写景物，继写梳妆，最后揭出心情，前举《凤凰台上忆吹箫》是如此，这首《武陵春》也是如此。起句“扫处即生”，词人省略了对疏狂风雨及春日景物的描写，而是把它作为背景，来反衬当前的景象：风已停止了肆虐，花已被摧残至尽，那坠落的花瓣已化为尘土，飘逸出一丝幽幽的香味。词人在这一句中既有对春花凋零的怜惜之情，也有借花自喻，感叹自身的飘泊无定，在扫略旧景的同时，词人生发的感慨虽显隐微，但仍让人声息可闻。次句由写景落到自身。词人面对凋敝的春景，自然是感慨无方。然词人不去重笔渲染自己的感慨，而是以一句“日晚倦梳头”轻轻带过，可见作者举重若轻的高超艺术。“日晚”二字，可证实狂风对春景的肆虐大约持续了一整天，故而黄昏时分，连日常的梳头也提不起兴致，其心境之落寞可见一斑。作者到此为止，没有一笔涉写情感，但语语透示出词人内心的郁勃不平。歇拍两句始写到情事。“物是人非”一句，明以来即有两种不同意见，一种意见以叶盛、张綖为代表，他们认为易安此句是咏写改适张汝舟之事，以抒发婚姻失意的苦楚，由此他们对易安其词其人，颇有讥讽。叶盛《水东日记》云：“文叔不幸有此女，德夫不幸有此妇。其语言文字，诚所谓不祥之具，遗讥千古者欤。”张綖《草堂诗余别录》更直言其“词固不足录也”。他们的评论带有明显的封建色彩。而清代的吴衡照和陈廷焯则持另一种看法，他们认为此词实为悲悼明诚之作，“悲深婉笃，犹令人感伉俪之重。”(吴衡照《莲子居词话》)“又凄婉又劲直，观此益信易安无再适张汝舟事。”(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两种说法的表面是评论上的高下轩轾，其背景则是对易安是否改嫁的看法不同。此事说来话长，姑不赘说。这里的“人非”究属何指?目前也只能存疑。我们只能说，易安在经历了亡国丧夫的惨痛事实，以及流离失所的飘泊生涯后，词人的心境悲凉到了极点，虽有“欲语”之意，但从内心引发的涕泪横流，却使语不成句，“欲语”而终究无语，词人郁闷愁苦之情怀于此昭昭可见。

过片仍是写情感，但意趣微微上扬。词人于绍兴四年(1134)冬十月避地金华，卜居陈氏第。陈氏第究在何处，现已难以具体查实，但或在金华城中。前云“风住尘香花已尽”已明言春之将暮，而换头却又说“双溪春尚好”，则词人惜春之意终不可掩。只是金华一地，春之进退当同时进行，若言城中“花已尽”，城南“春尚好”，则显然于理难通，故作者以“闻说”二字轻掩，只说自己惜春，而将城里城外的错觉责任推给别人，文心煞是巧妙周密。词人不仅对“双溪春尚好”的传闻怦然心动，而且竟有泛舟轻游的冲动。这里的欲望写得越强烈，越可见词人现状的愁苦，以及摆脱现状愿望之强烈，语言充满机趣，真是“短幅中藏无数曲折”(黄蓼园《蓼园词选》)。煞拍两句又从换头上扬的意趣中急转直下。词人虽在传闻的耸动下，激起了游兴，但游兴并不能从根本上冲淡内心的哀愁，故虽闻说双溪春尚好，虽也拟泛轻舟，终在沉重的愁情面前打消了念头。“只恐”二字，不仅化实为虚，将上扬的意趣拉下，而且正面回答了上阕“日晚倦梳头”、“欲语泪先流”的真实原因所在。景物尚如旧，人情不似初，要在短时间内换一种心情、换一种活法，看来是并不现实的。

作者的语言朴素自然，接近口语，又用“闻说”、“也拟”、“只恐”等虚词盘桓其中，造成曲折传神的艺术效果。取喻也十分新颖贴切。此前对愁的比况很多，像李煜《虞美人》之“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秦观《江城子》之“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等等，都属于将抽象的情感具象化。沈祖棻《宋词赏析》考察了这一系列喻体的变化后说：“李后主《虞美人》云：‘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只是以愁之多比水之多而已。秦观《江城子》云：‘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则愁已经物质化，变为可以放在江中，随水流尽的东西了。李清照等又进一步把它搬上了船，于是，愁竟有了重量，不但可以随水而流，并且可以用船来载。”其于词心变化之隐微，可谓洞察秋毫。

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释读】

这首词借秋景以渲染愁情，极写晚景的凄凉，是李清照晚年的代表之作。建炎三年(1129)以后，李清照除了面对故乡沦陷、青州的老家付之一炬的残酷现实外，还经受着丈夫去世的沉痛打击。李清照内忧外患，玉石俱焚，她彻心透骨地感受到了生命的悲哀。她失去的太多太多，现今拥有的只是一副苦不堪言的生命，所以上阕起句即以“寻寻觅觅”四个叠字发端。一个无所失的人也就无所寻，而李清照显然是若有所失了，因为在现实生活中已无所寻觅，只好去寻觅残存的丝丝记忆，而回忆也是如烟如尘，如消逝了的残梦，难以寻觅。所以尽管“寻寻觅觅”写了寻觅的动作，而且通过语词的重叠表示强烈的寻觅愿望，但结果仍是寻觅无着。寻觅无着，只能跳出记忆，折回现实，而现实的环境却是冷冷清清。寻觅的失望，冷清的环境，自然让词人感受到凄惨与悲戚。这三句14个叠字用得奇绝，“间气”淋漓，自然是不用多说，然读者犹须明白，十四个叠字并不是同一意思层面的重叠，而是包含着动作的恍惚、环境的寂寞、心境的悲凉三层递进的意境，细致地描画出愁绪生发的心理过程，这才是她的创意出奇之处。

接下分写天气和环境，亦是为愁绪染色。天气忽暖忽寒，最难将息，亦最易生病。黄昏时的阵阵急风，吹走了白天的暖意，带来的却是丝丝秋寒，两三杯淡酒自然敌不过秋风的凉意。抬头仰望天空，大雁正振翼南飞，想到雁的自由和随季而动，而自己却落泊无聊，不禁悲从中来。那大雁曾在中原故土的天空上翱翔过，现在中原沦落敌手，大雁是否也愤极离去，重寻热土呢?这样想来，大雁与词人也是当年的老相识了，如今共同流落南方，想必也有相似的心境，孤苦与孤苦相对，那也算得是一种慰藉了。上阕在写景中收束，阑珊意兴略有振起。

这里还需赘上一笔的是：上阕中“晚来风急”一语，不少学者认为是“晓来风急”之误。唐圭璋《读李清照词札记》说：“此词上阕既言‘晚来’，下阕如何可言‘到黄昏’雨滴梧桐，前后语言重复，殊不可解。若作‘晓来’，自朝至暮，整日凝愁，文从字顺，豁然贯通。”俞平伯《唐宋词选释》中卷亦云：“‘晓来’各本多作‘晚来’，殆因下文‘黄昏’云云。其实词写一整天，非一晚的事，若云‘晚来风急’，则反而重复。”唐、俞二先生从《草堂诗余别集》、《词综》、张氏《词选》诸本，力辩“晓来”之理，确实使原词的意趣更加丰满。但“晚来”二字，是否就一定使全词时序错舛，或意思重复，却仍值得商榷。自明代杨慎《词品》卷二作“晚来”以来，以后选本大多从之，盖“晚来”之说亦自饶其理。首先是“晓来”的说法，在易安词中难觅再例，“晚来”二字则在易安其他词中也可见到，如《清平乐》之“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等。而且从语言感觉上，“晚来”要更自然更普遍一些。其次，此词是否一定是描写一整天之事，也颇有疑问。若无“晓来”二字，完全可以理解为词人是截取黄昏至天黑这一段时间，作集中的描写。至于俞平伯明确肯定“三杯两盏淡酒”是早酒，即《念奴娇》所谓“ 扶头酒醒”，其实也只是猜测之词，不可盲从。第三，从词人大致的写作定势来看，李清照是偏爱写从黄昏到黑夜这一时间段的，像《一剪梅》中“雁字回时，月满西楼”，《醉花阴》中“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武陵春》中“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等等，都是其例。而且上阕所描写的“乍暖还寒”的天气特征，大雁南飞的季节特征，都是在秋日黄昏才更加明显的。至于黄昏饮酒，更是易安素具之生活习惯，检《漱玉词》，历历可数。因此，以“晚来”二字来理解此词，不仅与生活常理相符，而且与易安创作特点暗合。我们似乎不能以“晓来”的意脉流畅，来否定“晚来”的合情合理。至于唐先生认为的“晚来”与下阕“到黄昏”的语言重复，也未始不可以解释。若无“晚来风急”，岂有黄昏细雨?先风后雨是天气的自然现象。“到黄昏”三字更是恰切地提示了从起风到下雨的短暂过程。若是一早就狂风肆虐，临晚才有点滴细雨，那才是极为罕见和反常的天气呢!所以笔者虽不反对“晓来”二字能给全词带来更为顺畅的意脉的观点，但同时也认为，“晚来”二字，表现的景象更集中，相应的感情更强烈，而且更符合易安相对稳定的创作习惯。

下阕仍以写景为主，时间则是上阕的自然延伸。“满地黄花堆积”，吴小如先生解为“是指菊花盛开，而非残英满地”(《唐宋词鉴赏辞典》唐五代北宋卷)。此说角度颇新，但与上、下阕词境似有乖违。前既有“晚来风急”，后也有细雨纷纷，则菊花经风雨交相摧残，似难呈盛开之貌，故“黄花堆积”仍以指落英缤纷较为合理。“憔悴损”意当有兼指，既有花容失色的自然憔悴，也有词人因身心疲惫而造成的憔悴的精神状态。憔悴与憔悴相对，很自然地逼出“如今有谁堪摘”一问。花容憔悴，当然是不堪摘取。词人憔悴，也就无心去摘。李清照是极爱花的，平时也喜好簪花、插花自赏，如《蝶恋花》中“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菩萨蛮》中“睡起觉微寒，梅花鬓上残”等等。而今词人冷对落花，确实是心境起了变化。既无心摘花，只能独自守着窗儿，“独自”二字，则在“憔悴”之外点出孤独。“怎生得黑”，是极言因“伤心”、“憔悴”、“孤独”而引发的对生命与时间的恐惧感。“梧桐”两句，更写细雨迷蒙情形，也是进一步衬写环境之恶劣。煞拍两句是全词情感的结穴，当词人将笼罩自己的凄惨、悲戚、伤心、憔悴、孤独盘桓一过，才发觉语言竟是那么苍白，一个“愁”字居然概括不下这一段时间的种种思绪。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据此分析云：“一个愁字不能了，故有十四叠字；十四个叠字不能了，故有全首。”宋末刘辰翁曾赋词评易安云 ：“缃帙流离，风鬟三五，能赋词最苦。”(《永遇乐》)其中“能赋词最苦”，堪作易安后期词确评。

易安此词的艺术，也素为学界所称道，特别是其声调安排，让后人不免有搁笔之叹。夏承焘概括其声调特点约有三方面：其一是大量使用双声叠韵字，加倍衬写自己的感情。像开头的一连14个叠字，以及后面的“点点滴滴”，都很形象而且多层次地展现了自然景象和词人心绪的变化。其二是舌音、齿音交相重叠，形象而准确地表达出词人内心的忧愁和迷茫。据夏承焘先生统计，全词用舌声的有15字，如淡、敌他、地、堆、独、得、桐、到、点点滴滴、第。用齿声的有42字，如寻寻、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时、最、将、息等等，在全调97字中，这两声就多达57字，可见词人的有意安排。其三是敢押险韵，像“黑”字一类的韵脚，一般人大都尽量避免，而易安则化险为易，用得自如贴切。除了声调上的创意外，此词的语言也以浅俗为主，自然动人，契合李清照“以寻常语度入音律”的创作特点。

张元干

张元干(1091—1170?)，字仲宗，号芦川居士、真隐山人，永福(今福建永泰)人。靖康元年(1126)，张元干入李纲行营使幕府为僚属，积极参加抗金斗争，后汴京失守，避难南方。南渡初年，因不屑与秦桧同朝为官，飘然挂冠，退居福州。绍兴八年(1138)，金使臣到临安，宰相秦桧力主和议。胡铨冒死上奏，请斩秦桧、王伦、孙近三奸臣头颅以谢天下，其烈火肝胆曾使金国君臣为之失色。后胡铨被除名送新州编管，元干亦因其赠胡铨诗词而受到除名削籍的处分。尔后元干即漫游江浙等地，直至终老。

张元干著有《芦川归来集》10卷，《芦川词》2卷。元干在政和、宣和年间即擅词名，现存词180余阕。其词长于悲愤，亦多妩媚秀丽之作。曹济平的《芦川词笺注》、《张元干词研究》，王兆鹏的《张元干年谱》，黄珮玉的《张元干研究》等，都是对张元干生平和创作深造有得的力作，可作研绎芦川词的重要参考。

贺新郎

送胡邦衡待制谪新州

梦绕神州路［1］。怅秋风、连营画角［2］，故宫离黍［3］。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4］。聚万落千村狐兔［5］。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6］、送君

去。 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7］，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8］。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9］，听《金缕》［10］。

【注】

［1］神州：古称中国为“赤县神州”，词中指中原沦陷地区。

［2］画角：军中饰有彩绘的号角。

［3］故宫：指北宋京城(汴京)的宫殿。离黍：禾苗茂盛。黍：小米。《诗经》王风有《黍离》一篇，首句即“彼黍离离”。《毛诗序》析其题旨云：“闵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周室之颠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诗也。”后即以“黍离”(或离黍)表示故国之思。

［4］底事：为什么。砥柱：山名，亦称三门山，在黄河中。九地：九州之地，即遍地之意。这两句可能化用了古代神话故事，《神异经》：“昆仑之山，有铜柱焉，其高入天，所谓天柱也。”《列子•汤问》亦云：“共工氏与颛顼争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这两句暗示金兵入侵、北宋王朝的崩溃给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

［5］狐兔：喻指金兵。

［6］南浦：南向的水边，泛指送别之地。

［7］耿：明亮。斜河：银河，银河斜转，表示深夜。

［8］“万里”句：指胡铨远谪广东之事。

［9］大白：酒杯名。

［10］《金缕》：即《金缕曲》，为《贺新郎》词调之别名，即指本词。

【释读】

这是一首送别词，送呈的对象是南宋著名的爱国志士胡铨。宋高宗绍兴八年(1138)，金国使臣到临安，以宰相秦桧为代表的投降派力主和议，枢密院编修官胡铨愤而上书，认为“此膝一屈，不可复伸，国势凌夷，不可复振”，并请斩王伦、秦桧、孙近三人头颅以谢天下，结果反以“狂妄凶悖，鼓众劫持”的罪名，一再受到贬谪甚至除名。四年后，即绍兴十二年(1142)，泰桧又罗织罪名，诏令除名，送新州编管。途经福州时，与寓居在此的张元干相遇。张元干感其忠愤，写下此词为他送行。需要指出的是，南宋统治者当时对主战派的打击是相当恐怖的，胡铨被送新州(今广东新兴)时，“一时士大夫畏罪箝舌，莫敢与立谈。”(岳珂《桯史》卷十二)“平生亲党 ，避嫌畏祸，唯恐去之不速。”(蔡戡《芦川居士词序》)而元干不为所惧，作长短句送之，以此可见其胆略和英雄相惜的情怀。

上阕叙写时事，悲悼中州沦丧，志士流放，但大多托于梦境。起句即揭出对中原故土的深沉怀念，梦里都是关于中原一路的情形。以下五句即铺写路途中所见所闻。秋风萧萧，触目皆成惆怅，那声声号角连营而起，可见金人的野心，并非安于现状，当年北宋的宫殿，如今却是荒草丛生，一派衰败荒凉景象。就像昆仑山倾折了天柱，让黄河之水到处泛滥一样，堂堂北宋王朝为什么在金人的入侵下，仓皇覆亡，使国家和人民陷于灾难之中，中原的千万村落竟然到处都盘踞着金兵。这里作者一连用了三个比喻：以昆仑山天柱倾覆比喻北宋灭亡，以黄流乱注比喻金兵的猖獗，以千村万落狐兔群聚比喻金兵占领中原的荒凉景象。这三个比喻不仅形象贴切，而且从不同角度写出了词人对敌骑横行的满腔仇恨。“天意”两句化用杜甫《暮春江陵送马大卿公恩命追赴阙下》“天意高难问，人情老易悲”诗意，将批判的矛头隐隐指向在与金人苟安求和中起决定作用的宋高宗。事实也正是如此，宋高宗赵构对自己的主和决策并不讳言。《续资治通鉴》卷131载赵构面对民众的反秦浪潮，亲下诏书云：“……是以断自朕志，决讲和之策。故相秦桧，但能赞朕而已。”因此客观地说，自古以来万千指骂集于秦桧一人，似也有失公允，因为最终拍板决策的毕竟还是宋高宗。元干这两句当然意不在为秦桧鸣冤，而是委婉表达对统治者的愤慨之情。歇拍两句转写当前，契入送别话题，然只是引起话端，具体的描写则留在下阕，使上下阕的意脉显得联贯自然。

下阕抒写离情别意。换头三句点明送别的季节时令，通过描写清肃悲凉的环境和气氛来烘托词人悲痛难抑的心境。接下两句，一句是对即将开始的贬谪行程的忧虑之情，一句则是对往日对床夜语的深情回忆。万里江山，新州何处?别情凄凄，相见何日?胡铨自绍兴九年签判福州，至十二年谪新州编管，在福州时间有三年之久，因而与元干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其“对床夜语”也当是这三年中事。“雁不到”一句续足“万里江山”之意，以书信的无法传递，更深一层渲染离别之苦。词末数句语气转为高昂，境界亦得以开阔。词人放眼天下，俯视今古，觉得此次离别，虽满怀幽索，但亦当以国事为重，而非像儿女般只讲恩怨私情。作者这两句可以说是带有表白创作宗旨性质，既希望能把他们两人的忠肝义胆昭于天下，又不愿让人抓住把柄，污蔑他们以私情结党。但结果还是难出预料，据张元干侄孙张广《芦川归来集序》云：“逮绍兴末，忤时相意，语及讥刺者，悉搜去。”其实还不止是抄家。绍兴二十一年(1151)秦桧在闻知仲宗此词后，竟把挂冠已久的张元干“以他事追赴大理削籍”(王明清《挥麈后录》卷十)。但体现时代精神和民族气节的作品总是不朽的。张元干的两首《贺新郎》(另一首是寄赠主战派人士李纲的)，虽然给他的一生带来了许许多多的灾难，但在南宋时就得到了广泛流传，并在爱国志士中激起了很大反响。南宋词人杨冠卿在一次听到儿童歌唱元干此词时，也不禁“听之慨然”(《客亭类稿》)可见其恒久的思想魅力和艺术魅力。

岳 飞

岳飞(1103—1142?)，字鹏举，相州汤阴(今属河南)人。少年从军，精通兵法。南渡初，曾率军屡次打败金兵，收复建康、郑州、洛阳等地。他因坚持抗战，反对和议，而被奸相秦桧设计陷害。绍兴十年(1140)，就在岳飞率军逼近汴京，金兵全面溃退的大好形势下，被宋高宗一日之内以12道金牌召回。次年授枢密副使，被罢兵权，最终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杀。岳飞主要是一位民族英雄，文学作品并不多。《直斋书录解题》著录有《岳武穆集》十卷，原刊已失传。明代徐阶编有《岳武穆遗文》一卷，有词2首，即《小重山》和《满江红》。另有一首《满江红》(遥望中原)，虽多为各书失载，但其遗墨历宋元明清而得保存，合此而三，即是岳飞存词的全部。

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1］。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 靖康耻［2］，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3］。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4］。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5］。

【注】

［1］三十功名：岳飞32岁时因率兵收复六座州郡之功，升为清远军节度使，成为中兴名将。尘与土：形容极其渺小，微不足道。云和月：形容披星戴月、艰难跋涉的艰苦生涯。“三十”和“八千”都是指成数而言的，并非实指。

［2］靖康耻：宋钦宗靖康元年(1126)，金兵攻占汴京，次年挟徽、钦二帝北去，北宋宣告灭亡，这是汉民族的奇耻大辱。

［3］长车：古代兵车。贺兰山：在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境内，与内蒙古相邻。词中借指宋金交界的西北边境。缺：山口。

［4］“壮志饥餐”二句：形容对入侵中原的金人的刻骨仇恨。胡虏、匈奴：指金人。“饥餐”和“渴饮”、“胡虏肉”和“匈奴血”都是互文生义。

［5］天阙：帝王的宫殿。词中代指皇帝。

【释读】

关于此词作者，大部分人认为是岳飞，但目前仍有一些争议。首揭疑端的即是余嘉锡先生，余先生在《四库提要辨证》卷二十三中认为，此词不见于宋元典籍，岳飞之孙岳珂所编的《金陀粹编》也未见著录，迄明徐阶编《岳武穆遗文》始归入集中，徐阶犹未言明出处，故余嘉锡疑为明人所伪托。但余先生同时也认为：“《满江红》词不题年月，亦不言作于何地，故无破绽可指。”因此余先生的置疑大体只是猜测而已。自余嘉锡揭出这一疑案后，陆续有不少文章参与论争，其中唐圭璋先生的观点尤为鲜明。唐先生在《读词续记》中认为，否认此词的作者是岳飞，目前证据尚嫌不足。宋词不见于宋元载籍而见于明清载籍者甚多，这与私人藏书家往往视藏书为独得之宝，不愿公之于世的风气有关，所以岳珂《金陀粹编》、陈郁《话腴》不载岳飞此词，不等于岳飞即不可能作此词，只是最初究为何人、何时、何地传出，由于文献不足，而无法确定而已。岳飞另有一首《满江红》(遥望中原)词，也不见于岳珂、陈郁二书，但其墨迹，经过宋魏了翁，元谢升孙、宋克，明文征明等人收藏，流传至今，其情形与此仿佛，固不能视之为伪作。所以在缺乏有力的证据之前，还是不宜随意剥夺岳飞此词的著作权的。

明代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评论此词以“胆量、意见、文章”见长。上阕侧重写“壮怀”。起四句点明地点、天气与人物的动作、心情，充满了豪盛悲壮之气。中间“潇潇雨歇”四字，使气势稍稍顿住，抑扬有度。“三十功名”至上阕结束，详写激烈汹涌之壮怀。作者虽然在30余岁时，以收复襄阳六郡之功，升任清远军节度使，初步建立起个人功名，但从整个民族和国家的角度来说，这些功业如同尘土，实在微不足道，未来艰苦卓绝的征战之路还很漫长。所以诗人自诫，同时也是告诫他人：不要虚度年华，错过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否则，到时只有空自悲切，再想有所作为也悔之晚矣。上阕以“怒”发端，又以凭栏远望引出壮怀，并从三个层面来叙写壮怀：既有对以往功业的评价，也有对未来岁月的前瞻，更有对自己和他人的谆谆告诫，情感多变而结构浑成。

与下阕相比，上阕总的来说是虚写。作者因何而怒?悲切什么?都没有具体写出。下阕则化虚为实，由虚写壮怀转为实写壮志。换头四句追写北宋灭亡，徽、钦二帝被掳北去的惨痛事实，以及它给宋朝君臣和汉族民众带来的绵绵痛苦，忠愤之气至此高扬入云。接下几句，作者将民族耻、臣子恨化为一腔壮志：率军直捣敌人老巢，饿了就吃敌人的肉，渴了就饮敌人的血，痛快淋漓报了民族仇恨。然后重整山河，自豪地去拜见皇帝。这些愿望是以真切的社会现实作背景的，所以并不蹈虚，体现了作者对未来必胜的信心。其中虽夹杂着忠君的思想，似乎与张元干《贺新郎》词：“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对皇帝的婉讽不无距离。但南宋的君王之辱和国家之耻实是紧密相连的，当抒情和议论的话题只是在金人和宋朝之间展开时，岳飞的这一思想其实还是可以理解的。令人悲叹的倒是，如此执着于忠君救国的民族英雄，最后却在昏君奸臣的手里葬送了自己的忠魂和生命。这不仅仅是岳飞个人的悲剧，而且更是南宋一大批爱国志士的悲剧。沈际飞曾情不自禁地称他是“大圣贤，大菩萨”(《草堂诗余正集》)，其实岳飞意不在此，头未白而人已亡，怎不令人扼腕叹息!

朱淑真

朱淑真，生卒年不详，号幽栖居士，钱塘(今浙江省杭州市)人，一说海宁(今属浙江省)人。世居桃村。据况周颐考证，朱淑真与曾布妻魏氏为友，并先后从父从夫游宦于吴越荆楚间，应属北宋人。但也有学者认为朱淑真当为朱颜之女，汪纲之妻，生活在南宋宁宗、理宗时期。还有一些学者将其生活年代大致系于南北宋之交。诸说纷纭，一时难以裁断，姑暂列于此。相传朱氏才色冠绝一时，然所适非偶，抑郁怨恨之情，往往形之篇章，故后人题其稿曰《断肠集》。

《直斋书录解题》载朱淑真《断肠词》一卷，但世无传本。《铁琴铜剑楼藏书目录》著录旧钞本《断肠集注》10卷，系郑元佐作注。据目录附注，知《断肠集》为淳熙九年(1182)魏端礼所辑并序，然也只限于辑诗。词集编辑及刊刻情况仍付阙如。明毛晋刻《诗词杂俎》初集之《断肠词》一卷，源出明洪武三年(1370)钞本，存词27首。《四库全书》即据此本收录，此后各本续有增删。冀勤辑校的《朱淑真集注》是目前收录朱氏诗词较完备的本子。

朱淑真天资聪慧，雅善读书，又工于绘事，通晓音律。其词规模唐五代，清楚流丽，有才士之风。陈廷焯《词坛丛话》云：“朱淑真词风致之佳，情词之妙，真可亚于易安。宋妇人能诗词者不少，易安为冠，次则朱淑真，次则魏夫人也。”是符合实际的。

减字木兰花

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伫立伤神。无奈轻寒著摸人。 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

【释读】

宋代的愁情词，特别是表现女性的愁情词，真可以说是车载斗量，但因为大多出自男性作家的手笔，也就是通常说的“男子而作闺音”，总不免让人有隔了一层的感觉。代言体终究是代他人立言，在才女的自我写心面前，总不免要露出假托的原形。

此词叙写愁情，兼及孤独与病痛，令人有不堪卒读之感。尤其是出自一位多情敏感却又迭遭爱情磨难的女性手笔，更有唏嘘人心的独特魅力。起二句即将深重的孤独感横空抛出，一连写了行、坐、倡、酬、卧五个动作，而皆以“独”字形容，奇文妙思，令人叹赏。这五个动作又可细分为三个层次：独行独坐是一个层次，主要写因心境迷惘而带来动作的茫然失措；独倡独酬是第二个层次，极写无聊郁闷之怀，一般的唱酬都是在两个人或两个以上的人之间进行，而此处词人一人独处，竟也自唱自酬，其心理之空虚是不待详言而可知的；独卧是第三个层次，词人意识到孤独袭人，为了摆脱孤独的侵扰，她作出了种种努力，希望能由此减轻甚至消弭这种孤独，但“还独卧”三字，实际上已表明她的种种努力是徒劳无效，当她一无所思、一无所动静卧床上时，她深深体味挥之不去的仍是“孤独”二字。歇拍两句从动作的联贯性来说，仍是前列五种动作的继续。女词人独卧而心潮难平，遂又起立，在长时间的站立过程中，词人咀嚼孤独，黯然神伤，初春的轻寒好像猜透了人的心思，有意无意地撩拔着人的感受。作者用拟人手法写春寒袭人，颇有艺术韵致。

过片两句接写孤独，但情绪更为强烈。词人因孤独而作了种种努力，试图摆脱，结果摆脱不成，反而黯然伤神。换头并由神伤而落泪，且不是一般的落泪，而是泪如雨下，以致把脸上的妆饰脂粉都冲掉了大半。煞拍则在孤独伤神以外，增加了愁闷和病痛。“愁病相仍”四字极凄厉，写尽了词人生存状态的恶劣。结句写词人不仅在现实中的困顿愁闷无法摆脱，即使想做个梦慰藉一下自己，也难以做到，则词人如同浸入苦中，已完全身不由己了。全词上阕写了行、坐、倡、酬、卧、立六个动作，下阕写了泪洗残妆和剔尽寒灯两个细节，时间从白天持续到深夜，感情从孤独、伤神到愁病交加，层层递进，给人以强烈的震撼。联系朱淑真坎坷的婚姻历程，这首词所反映的情感，当与她对婚姻的不满有关。

朱淑真在词的艺术上也颇多新创，她一连下五个“独”字，把全词大体定格在一个近乎凝固和窒息的氛围中，并将愁情不断升级，堪称手段独具。她在另一首《眼儿媚》词中，也运用了鼎足对的形式，即“绿杨影里，海棠亭畔，红杏梢头”，曾给元代散曲以很大影响，以此也可见她语言运用的匠心所在。

陆 游

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山阴(今浙江省绍兴市)人。曾祖珪、祖父佃、父亲宰在经学和文学方面都有较深的造诣。陆游18岁从曾几游，始以一诗得名。绍兴二十三年(1153)，陆游到临安应考，获省试第一。次年礼部复试，以语触秦桧，被黜。秦桧死后，复被起用，任枢密院编修官等，并以“善词章、谙典故”荐于朝，赐进士出身。隆兴元年(1163)，张浚北伐，大败而归，陆游以“鼓唱是非，力说张浚用兵”的罪名罢了隆兴府通判之职，卜居镜湖三山。乾道五年(1169)差通判夔州，后入四川宣抚使王炎幕中，襄理军务，感受到南郑前线如火如荼的军旅生活，写下大量激情洋溢的诗篇。后王炎还朝，陆游改除成都府安抚使参议官。对此闲职，陆游颇感失望，遂放浪形骸，寄意酒色，最后被罢去知嘉州的官职。淳熙五年(1178)，离蜀东归，辗转任职常平、严州等地，但不久又被弹劾，罢职归乡。此后直至去世，其间虽也曾短时期出仕，但基本上是“僵卧孤村”，在农村度过的。陆游的一生虽然始终没有丧失希望，但失望也如影随形地伴随着他。从作为一个爱国的政治家的角度来说，陆游的一生未免染上了一层悲剧色彩；但从作为一个杰出的文学家来说，陆游却奏响了南宋爱国文学的第一个高音区。

陆游自称“六十年间万首诗”，其《剑南诗稿》共85卷，存诗9300多首。与杨万里、范成大、尤袤并称中兴四大诗人，陆游犹为四人之冠。另有《渭南文集》50卷，内含词二卷，系陆游于淳熙十六年(1189)自行编定，后别出单行，名《渭南词》，一名《放翁词》，共130余首，此后各本均从此出。今人笺注本有夏承焘、吴熊和《放翁词编年笺注》。清人赵翼、钱大昕以及今人朱东润、于北山等撰有年谱或传记，并可参看。

陆游论词追慕苏轼，亦不废简古可爱的唐季五代词。他自己的词亦风格多样，不拘一格。刘克庄《后村诗话续编》云：“放翁长短句，其激昂慷慨者，稼轩不能过；飘逸高妙者，与陈简斋、朱希真相颉颃；流丽绵密者，欲出晏叔原、贺方回之上。”

钗头凤

红酥手［1］。黄縢酒［2］。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3］。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注】 ［1］红酥手：红润而白嫩的手。一说为佛手瓜一类的果品。

［2］黄縢酒：即黄封酒，指官府酿制的酒。

［3］浥：沾湿。鲛绡：原指神话传说中鲛人(人鱼)所织的纱绢，词中代指手帕。

【释读】

这首词在陆游词中知名度颇高，但细细追究，实疑云遍布，似有略作叙说的必要。在目前搜见的诸多材料中，以陈鹄《耆旧续闻》、刘克庄《后村诗话》、周密《齐东野语》较为早出，三说枝干略同而细节有异。相似的部分主要是：陆游初婚琴瑟甚和，但母夫人与子媳相处甚恶，陆游无奈之下，只好出妻。后二人复于某年春日相遇，陆游前妻遣致酒肴，陆游感而赋词园壁间。在陆游诗集《剑南诗稿》中收有七律《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四十年前尝题小阕壁间，偶复一到，而园已易主，刻小阕于石，读之怅然》，诗中虽未言及词调，参之三家之说，则陆游与前妻仳离复遇并题小词于壁间之事，殆无可疑。余下的问题是：放翁先室究竟与陆母有何关系?二人仳离的真正原因何在?离异后相遇何地?放翁此词到底题于何年?笔者依据有关史料，参合己意，试作裁断。陆游初婚女子，陈鹄《耆旧续闻》、刘克庄《后村先生大全集》均未著名姓，惟周密《齐东野语》有“陆务观初娶唐氏，闳之女也，于其母夫人为姑侄”之句。然正如于北山先生所云：“以姑侄骨肉之亲，非逐之门外迫其仳离不可，违情悖理，殊属可疑。”(《陆游年谱》)于先生不惟揆之情理，也遍考相关典籍，以为“姑侄”之说不确，应作“族姑侄”方符实际。其说切合情理，似可据为定说。于先生并进一步认为，唐氏本无名字流传，后世言其名为“婉”或“蕙仙”，并不足信。放翁与唐氏仳离的原因，诸家所持观点也颇见分歧。陈鹄与周密只是点出婆媳不和的表面现象，至于因何不和则并未说明。刘克庄则认为，陆游少时，二亲督教甚严，婚后夫妇伉俪相得，“二亲恐其惰于学也，数谴妇，放翁不敢逆尊者意，与妇诀。”刘说得之于放翁弟子曾黯，或较近是。离异后相遇之地，陈鹄说是唐氏再嫁夫家之园馆，此说似与情理难合，不惟《钗头风》之缠绵诗情与相遇地点不甚合拍，题壁之事亦显荒唐，盖世上罕有如此在前妻再适之夫家挥笔题写的。刘克庄、周密都说是在禹迹寺南之沈园，相比陈鹄之说，或较近情理。

关于此词题写时间，陈鹄说是辛未(1151)三月，刘克庄未标明时间，周密则定在绍兴乙亥(1155)之岁，陈、周二说均言之凿凿，然目前相关材料匮乏，殊难定夺，一般论家多从周密之说，或可暂从。

以上诸多疑问粗定，始可回说此词。这首词主要表现词人对前妻的深挚之情，以及对当初仳离的悔恨无奈之意。起三句追写当年情事，色彩斑斓，极迷离之致。红、黄映衬，而以“春色”概之，可见当时欢乐氛围。注家于此，往往引陈鹄、周密之说，以为是二人离异乍遇后，唐氏遣致酒肴之事。然从全词意脉结构看，如此解释，后面“东风恶”几句便显突兀。既是眼前美景，何来东风逞恶呢?刘克庄说，陆游婚后与夫人情投意合，“二亲恐其惰于学也”，才有遣归唐氏之意。可能正是红酥手让放翁意醉神迷，黄縢酒让他留恋忘返，才惹起母亲不满，以致最后不得不忍痛出妻。如此理解，上阕意脉方显贯通，由婚后的两情相悦到东风逞恶到最后夫妇离索。词人由今追昔，痛感当时与唐氏分手乃极大错误，故歇拍直下三个“错”字，极写悔恨愧疚之意。

过片三字遥承上阕开头而来，春色如旧，此处一“旧”字，更足以表明上阕起笔三句乃追写当年恩爱情意，否则，此一“旧”字便没着落。春色虽然没有变化，甚至“红酥手、黄縢酒”也似曾相识，但“人”却因几年离索而空瘦下来，且泪染胭脂湿透手帕，物是人非之叹，令人不忍卒读。当年见证爱情的桃花和池阁或落或闲，已是一副衰败气象。当年相约白头偕老的山盟海誓依稀还在耳际，如今想通一封书信，也变得百般艰难。词人在乍遇后的情海翻腾中，已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但面对现实，只能不断提醒自己：莫，莫，莫!不要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给前妻带来再一次的伤害。

这首词无论是昔今对照，还是对离异的反思，或是对自己当时情绪的自警，都透示着对前妻的强烈而深挚的爱。这种爱由缠绵悱恻到惊天动地再到伤心欲绝，昭示了封建家长制对青年男女婚姻的无情摧残。明代毛晋曾说放翁此词“孝义兼挚”(张宗橚《词林纪事》引)，看来这个“孝”字，在词中是没有安顿之处的。陆游大概已认识到，正是自己孝而“不敢逆尊者意”，才造成目前如此的局面，追悔之意溢于言表，且“东风恶”、“莫，莫，莫”之句，实是对孝的一种反悖。在情和理的斗争中，还是情占了上风，而且从陆游的创作看，这种掺杂着爱恋和悔恨之意的创作之火，绵延近达半个世纪，确可以称得上是一出惊心动魄的爱情悲剧了。另据陈鹄《耆旧续闻》记载，唐氏观过放翁此词后，曾和唱一首，内有“世情薄，人情恶”之句，惜不得其全阕(后其全文见于康熙年间的《御选历代诗余》卷118《词话》转引夸娥斋主人所谈，又见于《古今词统》卷十)。唐氏不久便怏怏而卒。其事是否后人附会，已难确考了。

卜算子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释读】

咏物词的胜境在于既能传写出所咏之物的神韵，又不脱不粘，融入作者的主观情思，情寄于物，物因情见，并恰到好处地体现出所咏之物的特殊性。依照这个标准，陆游的《卜算子•咏梅》堪称咏物词中的上乘之作。

上阕主要写梅花的生存环境与恶劣遭遇。驿外与断桥都是人迹罕至之处，梅花孤处一隅，生于斯，长于斯，无人观赏，无人怜惜，虽然品尝着寂寞和被遗弃的滋味，仍要不屈地开着。钱仲联《唐宋词谭》曾评说陆游笔下的梅花，充溢着异趣，那就是“战斗的性格”。这里写梅花寂寞无主，仍在顽强绽放，已初见这一性格的端倪。接下两句，写梅花除了生长环境是桥边驿外的荒凉之地外，还要经受寒冬黄昏的孤愁笼罩和凄风冷雨的肆意侵袭。则不但生长偏远，寂寞无主，而且要消受种种残酷的遭遇。其“生平”苦况已足以令人起同情之叹。

下阕主要写梅花品格的高洁与坚毅。过片两句已揭出超然淡泊之怀，盖群花多在春季蜂涌开放，以争奇斗艳，自炫风采，独梅花饱经冬日摧残，仍眷眷于一花独放，其高贵品格已足令群花失色。而众芳既贪恋春意，又妒忌梅花之孤艳不凡。两相对照，品格高下已现目前。这里的“无意”、“一任”等词，透示出一种孤傲，也隐含着钱仲联所说的“战斗”意识。煞拍两句宛然有屈原《离骚》“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虽体解吾犹不变兮，岂余心之可惩”的不屈精神。梅花几乎是在宣誓：即使飘零坠落，碾成尘土，那一分独特的清香也会保持如故，弥漫在固有的天空之中。那种坚韧不拔、至死不渝的精神品格，确实令人肃然起敬。

如果孤立地来看这首词，已是一首不可多得的咏物佳作。“桥边驿外、黄昏风雨的背景，无意争春、俯视群芳的标格，切定梅花，移用于他花不得。通首不出现梅花字面，却不脱不粘地传出了梅花之神。”(钱仲联《唐宋词谭》)这是从咏物一方面所作的精妙评价。但从知人论世的角度来看，南宋咏物词大多有借物喻人的创作习惯。联系陆游一生的坎坷经历，我们从陆游笔下的梅花中，依稀能看到其自身的影子，那种孤傲和不屈，与屡遭南宋投降派打击报复的陆游何其相似。那种风雨相著、群芳心妒的环境，与当时官僚的排挤也是如出一辙。夏承焘直言：“陆游这首词则是写失意的英雄志士的兀傲形象。”(《唐宋词欣赏》)可谓一语中的。也正是从这一意义上说，夏承焘把陆游此作与陈亮的梅花诗：“一朵忽先变，百花皆后香。欲传春信息，不怕雪埋藏。”等量齐观，誉为宋人写梅花诗词中的最突出之作，也并非溢美之词，值得我们细细玩索。

夜游宫

记梦寄师伯浑

雪晓清笳乱起［1］。梦游处、不知何地。铁骑无声望似水。想关河，雁门西［2］。青海

际。 睡觉寒灯里。漏声断［3］，月斜窗纸。自许封侯在万里［4］。有谁知。鬓虽残，心未死。

【注】 ［1］清笳：胡笳声音清越。胡笳是古代军中常用的乐器。

［2］雁门：古代边防要塞，在今山西省代县西北。

［3］漏声：漏壶滴水的声音。漏壶：古代计时器具，多以铜制成，里面盛水，通过水位高低表示时间的变化。

［4］“自许”句：这里化用了东汉班超的故事。班超少有大志，投笔从戎，出使西域，平定了五十多个诸侯国，被封为定远侯。在外三十多年，才回到京城洛阳。词中陆游是以班超自比。

【释读】

陆游集中有不少以“记梦”为题的诗词，这些诗词未必真是记梦，大多是借以抒写诗人的幽深之怀。此词副题：记梦寄师伯浑。师伯浑即师浑甫，四川眉山人，是陆游在蜀期间结识的新朋友，两人志趣相投，互有诗文寄赠。陆游将此词相赠，大约是希望能够引起感情上的共鸣。具体创作时间应在陆游从汉中回到四川以后，时陆游年龄在五十上下。

上阕集中写梦境。作者的写法有几点值得注意：一是梦中的地理环境，通过雪晓、清笳、铁骑等，点明是在北方，稍后更以“雁门西，青海际”具体为西北边陲。二是从视觉、听觉和联想的不同角度来写梦境，清笳乱起是写听觉，铁骑如水是写视觉，“想关河”三句则是写联想。这种多方用笔的描写，使梦境显得跌宕多姿，符合梦境扑朔迷离的特点。三是把梦境写得很完整，次句既有“梦游处、不知何地”的困惑，隔句便有“想关河，雁门西，青海际”的猜想式答辞，行文颇为周密。但作者的深意在于将创作焦点引向西北地区，引向那片在金人铁蹄下苦苦呻吟的故土，委婉传出自己念念不忘沙场征战的雄心壮志，从而自然过渡到下阕。

下阕写一梦惊醒后的感想。先写环境的冷落和诗人的失望。一灯荧荧，漏声已断，斜月在窗，周围一片冷清，诗人的感情自然也随之夹杂着失望和迷茫。但“自许封侯在万里”一句却突兀振起。结尾数句更直接表明了诗人老而弥坚的报国之志，其中“有谁知”一句，还包含着作者对朝廷小人肆意排挤爱国志士的愤怒谴责。

此词虽题为“记梦”，实际只有一半篇幅叙写梦境，另一半则直写现实。但词中的梦境和现实，实是互相联系，密不可分，梦境是从现实中升腾的，现实则是梦境的自然归宿。这种驰骤自如、真幻莫测的创作方法给全词带来了一层浓重的浪漫色彩。

诉衷情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1］。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2］。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注】 ［1］“匹马”句：指陆游48岁时曾在汉中川陕宣抚使署任职时的一段军事活动。梁州：古代九州之一，在今四川及陕西汉中交界一带。

［2］“尘暗”句：用战国时苏秦游说秦国不被重用，以致衣服破旧、精神颓丧的故事。

［3］天山：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境内，词中盖指祁连山，借指为西北前线。

［4］沧洲：水边之地，古代隐士多选择近水的地方隐居。

【释读】

这首《诉衷情》是陆游晚年的作品。词人深情追忆了早年如火如荼的军旅生活，抒发了长期被闲置、年华空逝的深沉感慨，情调慷慨悲凉。

上阕在追忆中引出岁月流逝的惆怅。起二句生动再现了词人当年壮志凌云、奔赴抗金前线的勃勃英姿，那是词人一生中最引为自豪的时刻。但在前线不到半年，即因朝廷中投降派的旨意，被匆匆调离，从此关塞边防的战斗生活就只能出现在梦中，而梦醒之时，词人已是垂垂老矣。

上阕在高扬中急转而下，词人心境之复杂已昭然可见，悲凉意绪习习生发。下阕则进一步抒写理想与现实的矛盾，情感也从悲凉跌入更为深沉的浩叹。换头三个短句，语短音促，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词人壮志未酬的悲慨心理。煞拍三句有总结生平的意思，揭示出长期困扰词人的“心”与“身”的矛盾。词人一心想到前线去杀敌，但“心”为“身”累，报国无门，竟要老死在这水边的小山村了，作者内心的苦痛至此到了极点。

此词重点写理想与现实的种种矛盾，这种矛盾又通过情感的亢奋、悲凉和沉痛有层次地表现出来。作者毫不回避自己的苦闷和惆怅，但他的苦闷和惆怅融入了对祖国和民族的炽热感情，格外值得我们敬重。

杨万里

杨万里(1127—1206)，字廷秀，号诚斋，吉州吉水(今属江西省)人。绍兴二十四年(1154)进士。授赣州司户参军，调零陵丞，时张浚谪居永州，勉以正心诚意之学，因自号诚斋，终生服其教诲。历任太常博士、宝谟阁直学士等职。韩侂胄当政期间，因政见不合，隐居15年不出，最后忧愤而死。其诗自成一格，称诚斋体。与陆游、范成大、尤袤并称中兴四大诗人。其词所存无多，朱祖谋《彊村丛书》辑为《诚斋乐府》一卷，合后人补遗，共得九首。诚斋论词以“好色而不淫”为宗旨，其所作亦不乏精绝奇致。昔时曾有人把他和苏轼相提并论，认为“有气节人，笔画自然不同”(王奕清等《历代词话》引《续清言》)，其实两人风格并不相类。有关材料可参阅湛之编辑的《杨万里范成大资料汇编》，以及清人邹树荣，近人桂骥、夏敬观等所撰年谱。

昭君怨

午梦扁舟花底，香满西湖烟水，急雨打篷声。梦初惊。 却是池荷跳雨。散了真珠还聚。聚作水银窝。泛清波。

【释读】

杨万里在南宋词坛不属名家之列，这可能与他把主要创作精力放在诗歌方面有关。所以他的词，客观地说，成就并不高。但他的一些写景小词，往往能捕捉到一些稍纵即逝的镜头，加以形象的描绘，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这首《昭君怨》便是这方面的代表之作。

此词副题：咏荷上雨，属于咏物词。但作者不是一开始就写荷上的雨水，而是绕开一层从“午梦”入笔，而且所梦的不是雨天，而是梦见自己在清香飘逸、烟雾迷离的西湖荷花中荡漾轻舟。这里只有一个“花”字与副题能契合上，而且说得并不明确。三、四句才写到雨，写雨不是写雨打池荷，而是雨打船篷，但前“花”后“雨”，彼此联络，慢慢引出雨打池荷的主题。上阕在急雨声中惊醒午梦，虽然“花”在梦中，“雨”在船篷，一虚一实，但雨打池荷经此层层铺垫，其实也已蓄势充足，呼之欲出了。

好诗如画，好词亦如画，下阕写梦醒后的即见之景，颇具画意。过片以“却是”二字接上阕“梦初惊”之意，但已宕开梦境，正面咏写“荷上雨”，地点也由梦中的西湖变为现实中的水面。那是一幅充满着动感和生趣的画面：雨珠在荷叶上跳来跳去，像珍珠一样滚落到荷叶的边缘，又马上聚拢到荷叶中间。聚拢在一起的小水珠变成一个大水珠，就像一窝泛着波光的水银。作者的这些描写绘形绘神，令人眼花缭乱，而且比喻新颖贴切，确实出手不凡。钱钟书《谈艺录》曾称许杨万里是写生高手，大概正是着眼于这一点。杨万里有此词佐证，也可见并非浪得虚名。

张孝祥

张孝祥(1132—1169)，字安国，号于湖居士，原籍历阳乌江(今安徽和县)，生于鄞县(今属浙江省)，卒于芜湖(今属安徽省)。绍兴二十四年(1154)考中进士第一，因与秦桧之子秦埙同榜而张孝祥列名在前，遂与秦桧结怨。后张孝祥上书为岳飞鸣冤，秦桧公报私仇，将其囚入狱中。秦桧死后，张孝祥始出任官职，历官至中书舍人直学士院并先后六守外郡。他积极支持张浚收复中原的主张，反对朝廷的妥协和议政策，为此两度被朝廷中投降派弹劾落职，年仅38岁即去世。

张孝祥少年即英气逼人，议论宏伟，诗文、书法雅擅名声，而其平生忠愤激切之怀，不能自已者，往往发之于词。其词笔酣兴健，骏发踔厉，胸怀笔力皆欲接踵苏轼。著有词集《于湖居士长短句》(一名《于湖居士乐府》、《紫微雅词》)五卷，存词220余首。今人宛敏灏撰有《张孝祥词笺校》，合前言(以作者《张孝祥评传》为基础)、笺校、年谱三个部分，是目前最为完备的笺释本。



六州歌头

长淮［1］望断，关塞莽然平。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销凝。追想当年事［2］，殆天数，非人力，洙泗上［3］，弦歌地［4］，亦膻腥［5］。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6］。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7］，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8］。干羽方怀远［9］，静烽燧［10］，且休兵。冠盖使，纷驰鹜，若为情。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11］。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注】 ［1］长淮：即淮河。宋高宗绍兴十一年(1141)，宋、金双方约定两国以淮河为界。

［2］当年事：指金兵占领汴京、北宋灭亡之事。

［3］洙泗：即洙水与泗水，古代鲁国境内的两条河流，流经当年孔子聚徒讲学的山东曲阜。

［4］弦歌地：礼乐文化兴盛之地。

［5］膻腥：原指牛羊身上的难闻气味，词中代指金人。

［6］区脱：原指匈奴以土筑成的堡垒，词中指金兵的前方哨所。

［7］埃蠹：沾满灰尘，被虫蛀食。

［8］神京：指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

［9］干羽：盾牌和用雉尾制作的舞具，都是舞者常持的舞具。怀远：用道德和情感使远方的人自然归顺。这句是讽刺南宋统治者借口以礼服人，放弃抵抗，屈辱求和。

［10］静烽燧：烽火不举，表示前线无战事。烽燧：古代边防用以报警的两种信号，黑夜举火叫烽，白天升烟叫燧。

［11］翠葆霓旌：指皇帝的车驾仪仗。翠葆：以翠鸟羽毛装饰的车盖。霓旌：皇帝出行时的彩旗仪仗。

【释读】

坊间常见的几种宋词选本，大多认为此词为宋孝宗隆兴二年(1164)孝祥领建康留守时作，时张浚北伐在符离溃败，宋金旋即通使议和，张孝祥忠愤气填膺，故于宴席上即赋此词。这种说法源于《说郛》本《朝野遗记》上的一段记载：“安国在建康留守席上赋此，歌阙，魏公为罢席而入。”这里对“在建康留守席上”一句的理解颇见分歧，大多数人即认为是孝祥亲领建康留守，而宛敏灏先生认为，其实把孝祥理解为建康留守的宾客或许更契合实际。宛先生并进一步考订，孝祥赋写此词当在采石大捷以后。宋高宗绍兴三十一年(1161)十一月，金主完颜亮举兵过淮，直趋长江北岸，在采石(今属安徽省马鞍山市)渡江时，被虞允文督水师迎击，大败而归。后完颜亮为部将所杀，宋金仍隔淮而治。此时张浚奉诏由潭州(今湖南省长沙市)改判建康府(今南京市)兼行宫留守。孝祥时罢居芜湖，其赴建康在张浚幕中作客并预宴赋词，当即在此时。宛先生的推论为学界提供了一种新的观点，可备一说。但宛先生之说似仍有疑端，首先是全词情调与采石大捷后应有的振奋心态不合。孝祥重点抒发的是“忠愤气填膺”的悲壮之怀，这在带有一丝喜气的绍兴三十二年(1162)，似乎并不协调。张孝祥在采石大捷后曾作《水调歌头》，其结句云：“我欲乘风去，击楫誓中流。”其情兴倒是与当时局面吻合。其次，此词起句即有“长淮望断”四字，另有“区脱纵横”、“名王宵猎”等句，皆是北方风物，金人之张扬与张浚北伐符离溃败适成对照。宛先生说：“符离之溃时间在六月，地点在淮北，盛夏如何有‘霜风劲’?从建康如何能看见远在淮北的‘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并听见‘笳鼓悲鸣’呢?”(《张孝祥词笺校》卷一)宛先生的这两个疑问并不难回答。符离之败虽在六月盛夏，而孝祥此词却未必作于六月盛夏，征尘渐暗，霜风始劲，从时令上说是很自然的。至于说身居建康当难见淮北之景，从视觉物性的角度说当然不错，但将此词系于采石大捷后，其实也要面对相同的问题，所以凭这一点是无法推翻旧说的，我们完全可以用想象来联结建康和淮北。岂不闻诗人之眼上观千年，下观千年，横通万里。以诗人之眼来审读此词，其实是并不乖违情理的。

此词上阕写北望中原所见到的景象，景中含情。“长淮”两句总写沦陷区的荒凉景象。“望断”二字，尤见作者对光复中原的焦虑心情。接下三句写边防战备松弛，词人蒿目时艰，黯然神伤，并由此追忆当年北宋灭亡的惨痛事实，不免有人力难为、天意难背的无奈。特别是中国文化的渊薮之地——圣人孔子讲学的地方也经受着金兵的蹂躏，民族之恨便更显得刻骨铭心。上阕从起笔到“亦膻腥”几句，字面上都是描写北望中原的实际情形，只以“黯销凝”三句点明作者内心的波澜起伏，实质在这种貌似客观冷静的描写中融入了作者深沉的悲愤之情。从“隔水毡乡”至上阕结束，也是由开头的“望”字贯穿下来。作者把金兵的区脱纵横和南宋边防的空虚对照写来，意在表明：南宋的妥协议和政策，不仅不能让金人感到满足而收兵，而且会引发金兵更大规模的入侵。词人的战略眼光是清醒而深远的。作者在上阕大体写了两种景象：中原的荒凉和金兵的骄纵。作者以比较冷静的笔墨，引发大家对时局的严峻思考。

下阕以写情为主，但融情入景。换头八句触目惊心，因为久无战事，兵器被闲置一旁，随着岁月的流逝，光复汴京的希望已是越来越渺茫了。那些主战派人士在焦虑中苦度岁月，感情十分沉痛。“干羽”以下六句则讥讽南宋统治者借口以礼服人，放弃抵抗，屈辱求和，真是颜面丢尽。这几句的情感渐由沉郁转为激愤。“闻道”两句宕开一笔，以中原父老盼望南师北伐，进一步讽刺了南宋朝廷的苟和政策。结尾三句则由作者个人之感情扩大到行经淮河边的行人，想象他们面对当前的局势，恐怕也会像作者一样，忠愤气填膺，泪如雨下。

这首词浓郁悲壮的爱国感情，从宋代以来，一直感染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它的艺术造诣也相当高，句短节促，音调悲壮顿挫，并随着情感的变化而变化，声情文情得以统一。语言上多化用典故成语，但以故为新，使人不易察见痕迹。《朝野遗记》说张浚听曲未终而罢席而入，可见此词感染力之强，刘熙载并从此词悟出，词的兴观群怨其实是一点也不下于诗的，这种感悟对我们也是具有启示意义的。

念奴娇

洞庭青草［1］，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2］，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表经年［3］，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尽挹西江［4］，细斟北斗［5］，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注】 ［1］洞庭青草：洞庭湖在湖南岳阳之西，青草湖在洞庭湖之南，以湖中多青草得名。二湖相连，统称洞庭湖。

［2］明河：银河。

［3］岭表：五岭的南边，即今广东、广西一带。五岭：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揭阳。

［4］尽挹西江：典出《景德传灯录》卷八：襄州居士庞蕴至江西参问马祖云：“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马祖答曰：“待汝一口挹尽西江水，即向汝道。”庞蕴当即顿悟玄机。这里借禅宗话头表明自己胸襟豪迈开阔。西江：指长江。

［5］细斟北斗：语出《诗经•小雅•大东》：“维北有斗，不可挹酒浆。”《楚辞•九歌•东君》亦有“援北斗兮酌桂浆”之句。一反一正，皆用其意。词中意谓：把天上的北斗当作人间的酒具，极言豪放之意。北斗：星座名，七星相连，状如长柄酒勺。

【释读】

宋孝宗乾道元年(1165)，张孝祥知静江府(今广西桂林)，兼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次年7月以谗言落职，从桂林北归。此词可能是他路经湖南境内洞庭湖时所作。张孝祥自入仕以来，先已因支持张浚北伐被劾罢官，此次再度落职，不免因意兴阑珊而参破仕途得失。时近中秋，洞庭湖浩渺澄澈的波光与素月分辉，物境心境两相融浃，从而升华出作者超逸尘上的高洁人品。

上阕侧重描绘物境，艺术展现水月交辉、表里澄澈的空灵境界。起三句渐次点明地点、节令与气候特征，为全词之铺垫，以下写景写情，均本此而发。“玉鉴”二句实写当前之景，但暗含机锋，盖一句写自然之博大，一句写人类个体之渺小，两句互为映衬，别具深意。接下三句仍是写景，视点立于扁舟，又遥应“更无一点风色”来写，笔墨精致而意味欲出。歇拍两句转笔顿住，悠然独悟之情摇曳笔端，让人遐想无限。大凡人之一生，要尽力处理好三大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人心中的思想与感情的关系。三者关系理顺，人生始可旁通左右而了无障碍。西方世界常把自然作为人的对立面，以战胜自然为乐，而中国古代则视自然为人类的朋友，把天人合一作为最高的人生境界。观孝祥此处是何等胸襟!当他从困顿的仕途中走出时，竟发现了如此美妙的人生境地，轶尘之心油然而生。环视左右，有多少人能体味到这种感受呢?故“妙处难与君说”一语，虽不必如宋翔凤所说是“朝廷难与畅陈此理”的意思(《乐府余论》)，但也不无“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深沉感慨在内。

下阕着重描写心境，刻画了词人冰肝雪胆的自我形象。换头三句追忆知静江府一年来的经历，自觉肝胆冰雪，无愧于心。据《宋史》张孝祥本传载，张孝祥任职广西期间为政简易，“治有声绩”，故此三句洵非虚语。盖先有心之稳实，方可驰心追景，独享个人之乐趣。“短发”二句，思绪从追忆中逸出，集于自身，但意多转折。鬓毛稀疏平短，又置身浩渺之洞庭湖上，时值中秋之际，自然凉意侵人。这句写得挺平常也极自然，但张孝祥此时其实不过34岁而已，则这种平常和自然的背后，当也不乏人世沧桑之感。“稳泛”一句转出，短鬓萧骚，襟袖寒冷，并未消弭今夜的情趣，词人依旧稳泛扁舟，曾无芥蒂之怀徐徐而出。接下三句仍写其潇洒出尘之姿，词人化用《景德传灯录》卷八所载襄州居士庞蕴参问马祖而顿悟玄机之事，极言其豪放不羁、独御万象之气概，气魄精爽逼人。煞拍收束万象，扣舷独啸，只赏今夜良辰美景，不问今夕是何时世，其忘怀得失之湛然之心至此已臻极境。

从自然“表里俱澄澈”到词人“悠然心会”再到肝胆冰雪、宾客万象，词人的心迹渐次明晰，而意趣也渐浓厚。张孝祥从自然美景中发现了另外一个世界，并确确实实从中感受到人生的美妙。旷达是其不可遏制的主流，前代论家也多注意及此，如魏了翁《跋张于湖〈念奴娇〉词真迹》云：“(张孝祥)洞庭所赋，在集中最为杰特。方其吸江酌斗，宾客万象，讵知世间有紫微青琐哉!”清代王闿运亦称此词“飘飘有凌云之气”，甚至觉得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犹有尘心”(《湘绮楼评词》)，都是看到了其豁达的特点。但细味词意，似于豁达之外，仍有一丝若隐若现的忧患在内。正如宛敏灏先生说：“尽管‘稳泛沧浪空阔’，也还感到‘短发萧骚襟袖冷’嘛。”(《张孝祥词笺校》卷一)大约豁达总是相对而言的，在张孝祥一生中，这样的豁达并不是时时可见的。事实上，他不久又起知潭州，随后又转任荆南荆湖北路安抚使等职，并没有一直沉湎在“表里俱澄澈”的自然世界里，这里不仅仅是他的个性在起着作用，还有当时的局势影响着他。当年宋高宗见之而曰“必将名世”，宋孝宗惜孝祥早逝，而有“用才不尽”之叹，看来帝王还是了解他的。但知之归知之，用之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南宋的一些爱国文人大体都经历了这种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小用而大废。张孝祥可以说是其中的一个典型，由此典型，我们可以观照出南宋文人的普遍命运和相似心态。

辛弃疾

辛弃疾(1140—1207)，初字坦夫，后改幼安，号稼轩居士，济南历城(今属山东省)人。少时受祖父辛赞影响，抗金复国之心尤为强烈。宋高宗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颜亮率兵大举南犯，因其内乱而失败，亮亦为部下所杀。弃疾聚众二千，隶耿京为掌书记。次年奉表归宋，高宗劳师建康，授右承务郎。会耿京为叛将张安国所杀，弃疾率50精兵径趋金营，缚之以归，斩安国于市，“圣天子一见三叹息”(洪迈《稼轩记》)。入宋后改差江阴签判。先后为孝宗上《美芹十论》、为丞相虞允文上《九议》，规划恢复，议论英伟，惜未被采纳。后辗转江西、湖北、湖南等地任职，满怀雄心而沉沦下僚，心情极为苦楚。辛弃疾为人刚拙自信，为政果断简易，因而屡遭谏官弹劾，退居江西上饶之带湖和铅山县之瓢泉，投闲置散几近20年。晚年复被起用，先后知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和知镇江府，积极训练部队，储备物资，侦察敌情，但因在战略上与韩侂胄不合，又被弹劾而落职，重回铅山瓢泉，最后郁郁而逝。

辛弃疾雅擅诗文，清代法式善、辛启泰编有《稼轩集钞存》，今人邓广铭也辑有《辛稼轩诗文钞存》，虽所存仍具规模，但散失必定不少。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出版的由邓广铭辑校审订、辛更儒笺注的《辛稼轩诗文笺注》是当前最为完备的诗文合集。徐汉明编校的《稼轩集》亦含“稼轩诗钞”和“稼轩文存”，亦并可参阅。

与诗文的成就相比，辛弃疾的词显然更具影响，其《稼轩词》今存共620余首，数量雄冠两宋。稼轩词的刻本据今人考证，南宋时即有三种：长沙一卷本，信州十二卷本《稼轩长短句》，四卷本《稼轩词》。一卷本今已失传，四卷本和十二卷本流传至今。四卷本又称甲集乙集丙集丁集，甲集为稼轩门人范开于淳熙十五年(1188)前编定，其余三集编者失考，但大体编定于辛弃疾辞世之前。十二卷本编定于辛弃疾逝世之后，今存有元代大德己亥(1299)广信书院孙粹然、张公俊刻本，现藏北京图书馆。今人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七卷，以广信书院十二卷本为基础，博参众本，并大致依梁启超《辛稼轩先生年谱》方法编年，合校勘、编年、笺注于一体，末附《旧本稼轩词集序跋文》及稼轩词之诸本对照索引，颇称便览，是当今辛词编年与笺注最完善之本。

“辛稼轩当弱宋末造，负管、乐之才，不能尽展其用，一腔忠愤无处发泄。……故其悲歌慷慨，抑郁无聊之气，一寄之于其词。”(徐釚《词苑丛谈》引黄梨庄语)故其词雄深雅健，率多抚时感事之作，间作妩媚语，亦别具情韵，今人夏承焘以“肝肠如火，色笑如花”评价辛词的总体风格，颇为形象精当。在词的发展史上，辛弃疾以才情富艳、思力果锐在倚声家中异军特起，于唐宋诸大家外别树一帜，故近代王国维以辛弃疾为南宋惟一可与北宋词人颉颃者，可见其声名之著与地位之高。

摸鱼儿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为赋。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1］。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2］。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注】 ［1］“长门事”五句：用汉武帝与陈皇后故事。《长门赋序》：“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亲幸。”按：《长门赋》并非司马相如所作，乃后人伪托，《史记•外戚世家》也不载陈皇后复得亲幸事。稼轩此处借长门之事，谓遭人嫉妒，势难再度邀宠，喻小人弄权，复国大业难成。蛾眉：代指美人。

［2］玉环：唐玄宗李隆基宠妃杨贵妃的小字，安史之乱时，被赐死于马嵬坡。飞燕：姓赵，汉成帝宠后，后被废为庶人，自杀身亡。

【释读】

从词前小序可知，此词作于淳熙六年(1179)。这一年辛弃疾奉命由湖北转运副使调任湖南转运副使，同僚王正之在鄂州(今湖北省武汉市)湖北转运副使衙内乖崖堂之小山亭设宴饯行，辛弃疾感念国事与个人命运，因作此词。

词人秉承传统的香草美人的比兴手法，构成了整体的象征意蕴。上阕以暮春景色起兴，渐次写出伤春、惜春、留春、怨春的层层感受。起句“更能消”三字破空而至，似从千回万转中倒折出来，力有千钧。明写风雨催春，实伤国势飘摇。以下心思极为细密，因伤春而拈出惜春之意，因惜春而怕花开早，花开既早，则凋谢必速，“何况”二字，真有痛惜落泪之慨。“春且住”三字无疑是一声深情的棒喝，转出留春意思。芳草虽迷归路，仍不恤人情，决意离去，则怨春之意自然形成。怨春而不语，盖别有隐衷，一者春天不会因语而留，二者在国势衰微、投降主潮的南宋朝廷，即使有怨也无法上达，即使上达也无法成效，而且不惟不能有所成效，反而会祸及己身，故“不语”二字，实含千言万语之孤愤在内。歇拍三句即承“不语”二字而来，不仅有情之人留春，无情之蜘蛛也殷勤织网留春；且都是无语留春怨春，意味在无语之中愈趋深厚。

下阕借汉武帝陈皇后之事，委婉写出个人心态和怀抱。当年的陈皇后招妒失宠，而今自己的命运也相仿佛。在调任湖南转运副使前数年，辛弃疾勇谋俱下，平定了湖南、江西一带的茶商军暴动，深受孝宗赞赏，因而由州一级官职提升到路一级，另外还加了个“秘阁修撰”的虚衔。但辛弃疾的被提升却招致了朝廷中一些主和派的非议。因而这里的“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以及稍后《满庭芳》中所说的“倾国无媒，入宫见妒，古来频损蛾眉”，都含蓄传写出了这一时期的心境。“千金”二句反用长门买赋使君王醒悟之事，感叹今天纵有相如才笔，亦难使君主激浊扬清，洞察忠臣心情，矛头直指君王，可见内心愤慨之深。如果说到此为止的词笔都以蕴藉为主的话，“君莫舞”三句则怨而且怒，并用杨玉环和赵飞燕的悲剧结局，直面警告那些醉生梦死的投降派。“闲愁最苦”一句是词意集中之句，绾结上阕惜春、怨春的种种感情，并带出煞拍三句意趣。以景结情，也象征着岌岌可危的南宋政局。据说宋孝宗看了这首词后，颇为不悦，大约正是词中所透示的权臣倾轧、国势式微，为孝宗深所忌言而又无力改变者，故虽有不悦而不能加罪。后人津津于孝宗的“君人之度”和“至德”，而不觉孝宗的尴尬，亦所谓舍本逐末者也。

水龙吟 登建康赏心亭

楚天千里清秋［1］，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2］，献愁供恨，玉簪螺髻［3］。落日楼头，断鸿声里［4］。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5］，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6］。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7］。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8］。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注】 ［1］楚天：江南一带古属楚国，故有此称。

［2］岑：小而高的山。

［3］玉簪：古代女子用以绾起头发的一种玉饰。螺髻：螺形的发髻。词中比喻连绵重叠的山峰。

［4］断鸿：离群的孤雁。

［5］吴钩：兵器，似剑而刃弯，因出于吴地而得名。

［6］“休说”二句：典出《世说新语•识鉴》：“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耳，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脍：将肉切细。季鹰：张翰，字季鹰，晋吴郡(今江苏苏州)人。这两句意谓自己不愿学张翰弃官归隐。

［7］“求田”三句：典出《三国志•魏志•陈登传》：刘备与许汜在刘表处共论天下人，许汜说陈元龙豪气太盛，而且曾轻侮怠慢自己，并言及昔日与陈登见面时，陈登“无客主之意，久不相与语，自上大床卧，使客卧下床”。刘备答曰：“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帝王失所，望君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是元龙所讳也，何缘当与君语!如小人欲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何但上下床之间邪?”求田问舍：添置家产。刘郎：刘备。这三句意谓自己不愿像许汜一样只知添置田舍。

［8］“可惜流年”三句：典出《世说新语•言语》：“桓公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琊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这三句主要写对时光易逝、人事变迁的感慨。

【释读】

此词作于宋孝宗淳熙元年(1174)秋，作者时任建康留守叶衡幕府参议官。辛弃疾有安邦定国之才，却长期沉滞下僚，而那些朝廷重臣却只顾自己求田问舍、争名夺利，置国家危亡于不顾，因而辛弃疾借登临之际，抒发自己英雄失意、功业难成的抑郁之情。赏心亭故址在今江苏省南京市，临秦淮河而建，有观览之胜。宋僧文莹《湘山野录》卷上云：“金陵赏心亭，丁晋公出镇日重建也。秦淮绝致，清在轩槛。”

此词上阕写景，皆切合赏心亭的地理特征，从写水到写山，从写无情之景到写有情之景，层次十分清晰。开头两句写词人在赏心亭上所见的江景，气象阔大，笔力遒劲，十分契合江南秋季的地理特征和季节特征。接下三句写山，明写山势联绵、山形各异，实写自己在远眺群山后引发的对中原父老悲惨命运的忧愤之情，并采用移情的表现手法，意思更深一层。以下直至上阕结束，写景已退居其次，词人将听觉中孤雁的声声鸣叫、视觉中寒光闪闪的吴钩和愤拍栏干的动作综合写来，却以“无人会，登临意”一顿，将王琪登斯亭所留诗句“残蝉不会登临意，又噪西风入座隅”的寂寞，延伸到人类之间，则其无人会意的苦楚平添了几分悲剧色彩。应该说，辛弃疾的这种报国无门的孤苦情怀，在当时是有一定的代表性的。

如果说上阕主要是就景抒情，词笔在抑郁中蕴藉缭绕的话，下阕的言志要直接得多，词人把无人领会的登临之意具体说出，忠心诚意，楚楚苦感。前六句化用了两个典故表明自己的态度：既不愿像张翰一样弃官归隐，也不愿像许汜那样只知添置个人家业，将国家大事置于脑后。否则，既难免遭到像陈元龙一样的被人唾弃，也没有颜面去见像刘备那样的英雄人物。接下又借用桓温北征的典故，抒发了自己生命尽耗、功业无成的痛苦无奈情怀。煞拍又将悲苦递进一层，自己不惟壮志难酬，而且也没有一二红颜知己来稍加慰藉，则英雄之泪不也是空流吗?铁骨柔肠，让人倍增苦痛。

陈洵《海绡说词》说：“稼轩纵横豪宕，而笔笔能留，字字有脉络。”观稼轩此词，结构上既大开大合，又层层转折。使事用典也极巧妙，正用反用皆紧扣题旨，词意婉转。谭献曾用“潜气内转”四字来评说此词，具见只眼。

水调歌头

带湖吾甚爱。千丈翠奁开［1］。先生杖屦无事［2］，一日走千回。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3］。白鹤在何处，尝试与偕来。 破青萍，排翠藻，立苍苔。窥鱼笑汝痴计，不解举吾杯。废沼荒丘畴昔，明月清风此夜，人世几欢哀。东岸绿阴少，杨柳更须栽。

【注】 ［1］翠奁：绿色的妆镜匣，词中比喻带湖碧绿晶莹的水面。

［2］杖屦：竹杖与麻鞋，词中代指出游。

［3］“凡我”三句：语出《左传•鲁僖公九年》：“齐盟于葵丘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作者此处乃戏拟盟辞，表明决意归隐之意。

【释读】

宋孝宗淳熙八年(1181)冬，辛弃疾被御史王蔺以“奸贪凶暴”、“肆厥贪求”(《桯史》)的罪名弹劾落职。自此直至绍熙二年(1191)冬，辛弃疾共赋闲十年。这十年的时光基本是在一个名叫带湖的地方度过的。带湖是以其“澄湖如宝带”(洪迈《稼轩记》)而得名的，辛弃疾似乎预料到他的一生将会长期被投闲置散，所以在“其从千有二百三十尺，其衡八百有三十尺”截然砥平的带湖一带兴建土木，“集山有楼，婆娑有室，信步有亭，涤砚有渚”，逐渐形成了“筑室百楹”的规模。这首词便是作于带湖新居初成的淳熙九年(1182)春，描写了词人摆脱官场羁绊后盟鸥偕鹤的归隐乐趣，从中可以窥见辛弃疾的另外一种心境和生存状态。

此词上、下阕皆以写景为主。起句为一篇之骨，以下写景言情，皆由“爱”字生发。刚从尔虞我诈的官场摆脱出来，故对这三面傅城，前枕澄湖的带湖一带具有一种特别的欣喜之情。次句写湖面景致，亦是写实之句，洪迈《稼轩记》描写带湖“其从千有二百三十尺”，故“千丈”之说与一般诗文中的夸张不同，是事俱按实的。三、四句仍是续写“爱”字。盖初去官场冗杂之事，只觉通体清泰，“无事”二字，既具轻松之意，似也隐有无聊之意，故杖屦出游，日走千回，“甚爱”之意溢于平日行事。“凡我”三句乃自写其心，亦是全篇之关键，有的选本于此词词牌下径加“盟鸥”二字，以示创作旨趣，亦是由此三句领会而来。这三句虽有戏拟古代盟辞的成分，但亦足以表明其心迹。歇拍两句意犹未尽，追进一层，请鸥鹭邀白鹤同来与欢，则其回归带湖的心情，仿佛是陶潜归园田居后的翻版。稼轩晚年时时引陶潜为同调，迹其端倪，盖在此时。值得注意的是，稼轩对白鹤颇为钟情，晚年似在铅山瓢泉建有鹤鸣亭，其《鹤鸣偶作》、《书鹤鸣亭壁》、《鹤鸣亭独饮》、《鹤鸣亭绝句》(四首)诸诗，都是他钟鹤情愫的自然流露。

换头三句写鹭鹚窥鱼待啄的神态，极为传神。破、排、立三个动词传写出这一动作的三个过程，且青萍、翠藻、苍苔三色交映，可见带湖旖旎之态。“窥鱼”两句，意复转出，笑鹭鹚但知窥鱼求食，不解举杯遣怀，是鹭之乐终不如人之乐也，人、物之间，超逸之怀，毕竟是不相同的，这里似有隐刺世人醉心功名之举。“废沼”三句，由带湖今昔变化，引出世情欢哀，而其意尤在“哀”字上。据洪迈《稼轩记》记载，带湖一带原为旷野荒芜之地，前后数公经此而莫识其妙，惟稼轩筑室立圃，独赏其地，故对其今昔变迁，感慨深沉。煞拍两句仍植根于“爱”字，盖因爱而欲其美，当词人发觉东岸绿阴稀少时，马上就想到要多栽种一些杨柳，以补其美中不足。这里要赘上一笔的是，因为带湖一片的面积广阔，而稼轩经济实力有限，“度财占地什四”，虽然楼台亭渚建了不少，但无力顾及的仍是多数，故东岸植柳之意也是很自然的。

“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赵翼)辛弃疾在落职闲居带湖期间，一共写了176首词(据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卷二《带湖之什》统计)，其中有许多脍炙人口的名作。带湖这一原本默默无名的荒僻之地，因了辛弃疾的开拓和词作，而变得遐迩闻名。“带湖吾甚爱”也因此由稼轩声口变成读者的声口了。

菩萨蛮

书江西造口壁［1］

郁孤台下清江水［2］。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3］。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注】 ［1］造口：一称皂口，故址在今江西省万安县西南。

［2］郁孤台：古台名，因郁然孤峙得名。故址在今赣州西南。唐代李勉登台而感怀魏阙(朝廷)，因改名望阙台。清江：即赣江

［3］长安：代指北宋都城汴京。

【释读】

罗大经《鹤林玉露》卷四曾引录此词，并附评语云：“盖南渡之初，虏人追隆祐太后御舟至造口，不及而还，幼安自此起兴。”以后诸家疏释此词，皆沿用此说。邓广铭博参《宋史•后妃传》、《三朝北盟会编》、《宋史•高宗纪》及护卫太后的刘珏、滕康二人传并《金史•宗弼传》等，均未及其事，因而疑罗大经之说出传闻之误。就具体行实的考订来说，邓广铭之说确难推翻。然罗氏之说亦非空穴来风，金人追太后及太后逃经造口，史有明载，当可无疑。关键是金人有无追至造口，目前还有歧见。《三朝北盟会编》于建炎三年11月23日记隆祐离吉州，“质明至太和县，又进至万安县。……金人追至太和县，太后乃自万安县至皂口，舍舟而陆，遂幸虔州。”的确没有追至造口的记载，因而邓广铭的考证是精审可从的。但从另一方面来说，皂口毕竟见证了隆祐太后的逃亡经历，而且太后正是在皂口舍舟登陆的，则稼轩路经此处，追忆而及这一段史事，也尚属自然。故笔者以为罗大经此说虽不无瑕疵，但大体可从。本篇解说仍承用罗说以为资据，此不可不预致说明也。

辛弃疾此词大约作于宋孝宗淳熙二、三年(1175、1176)间，当时辛弃疾调任江西提点刑狱，提刑衙门设在赣州，造口则是他时常经行之地。回想四十多年前，隆祐太后正是从造口舍舟登陆，逃向虔州(今江西省赣州市)的，故稼轩经此，触景生情，题壁抒怀。

全词借水怨山，以山水起兴，一扫传统《菩萨蛮》小令富艳轻靡之格，而出之以激越悲壮之音，令人耳目一新。起二句写水，有大笔濡染之致。郁孤台下清江水，既是历史陈迹，也是当时实景，故一笔概写今古，郁孤台依然郁然孤峙，清江水依然东流不息，然它们见证了多少历史的变迁啊!作者感慨深广，但出语冷静。次句逐渐定格到隆祐太后逃亡之事上，词人临江兴发的不是泛泛的历史兴亡之感，而是从奔腾的清江之水中，想到了当年隆祐太后一行匆匆逃窜的踪影，以及因家国破乱而洒下的痛楚之泪。由水及泪，意象转换极为自然，拍写历史也极到位。歇拍两句从追忆回到现实，描写对象由水转而到山，词中主人也由行人落到自身。当年隆祐逃难距今已有40多年，然中原一带至今仍陷敌手，故翘首北望，惟有无数青山默然耸立，其对南宋投降主和政策的批评意在言外。卓人月《词统》评此词“忠愤之气，拂拂指端”，观此两句，可证卓氏此论所言不虚。需要指出的是，南宋词人往往以长安代替北宋故都汴京。邓广铭先生认为此词前章“西北望长安”句，疑是用李勉登郁孤台北望故事，并举李白诗句“长安不见使人愁”为例，认为“盖自李勉事流传之后，至其地者即多联想及此(《稼轩词编年笺注》卷一)”。此解或许过分执着于对“长安”二字的理解上。平心而论，李勉“望阙”的情意，置于此词，也未必龃龉，但一者李勉望阙是在郁孤台上，即在今赣州西南附近，而辛弃疾此时却在造口镇上，两地相距还有一定的距离，那种登台揽想的情景，稼轩是未必有的。再者，“长安”两字的含义在南宋已略具普遍的意义，即代指汴京，则与李勉故事已略有错节，故不妨质实一点去理解，反而显得自然。

下阕绾合青山清江于一境。换头意接上阕歇拍，但意思宕过一层，气魄豪迈沉雄，意趣激扬。煞拍两句，意兴略顿。盖虽有豪兴逸怀，然当此日暮江景，鹧鸪声声，毕竟忧思难挡，愁从中来。罗大经《鹤林玉露》卷四认为结句“谓恢复之事行不得也，”而邓广铭则认为：“盖深虑自身恢复之志未必即得遂行，非谓恢复之事决行不得也。”两说相较，邓说明显更契合稼轩词心词境。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曾评此词：“小词而苍莽悲壮如此，诚不多见。盖以真情郁勃，而又有气魄足以畅发其情。”精当之评，不容移易。

祝英台近

晚春

宝钗分［1］，桃叶渡［2］。烟柳暗南浦［3］。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更谁劝、啼莺声住。 鬓边觑。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哽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

【注】 ［1］宝钗分：古代女子有临别分钗相赠的风俗。白居易《长恨歌》：“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

［2］桃叶渡：典出《古乐府注》：“王献之爱妾名桃叶，尝渡此，献之作歌送之曰：‘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其故址在南京秦淮河与青溪交汇处，后泛指恋人分别之地。

［3］南浦：语出江淹《别赋》：“送君南浦，伤如之何?”后泛指送别之地。

【释读】

这首词副题“晚春”，似是写暮春闺愁，但张端义《贵耳集》卷下的一段记载，令此词平添故事。其语云：“吕 ，即吕正己之妻，淳熙间姓名亦达天听。……旧京畿有二漕，一吕搢，一吕正己。搢家诸姬甚盛，必约正己通宵饮。吕 一日大怒，逾墙相詈，搢之子一，弹碎其冠。事彻孝皇，两漕即日罢。今止除一漕自此始。吕 有女事辛幼安，因以微事触其怒，竟逐之。今稼轩‘桃叶渡’词因此而作。”张端义言之凿凿，似不容置疑。而且张端义生于公元1179年，年齿犹得与稼轩相接近30年，则端义之说亦当渊源有自，惜未明出处，令人难以进一步考证。邓广铭先生参稽《临安志》、《宋会要》及《渭南文集•夫人孙氏墓志铭》等典籍，证实张端义所记吕正己之仕历及其夫人之严毅性行大体合实，则端义有关此词创作缘由的叙说当也不致诬妄。只是吕氏既为显宦，而其女却事稼轩，其中关节，甚难透解，唐圭璋认为“殆非其实”(《唐宋词简释》)，亦可备一说。本篇解说删略诸说，只就文本，参酌副题，或可免唐突之讥。

此词以一女子口吻，摹写晚春闺情，情深语清，温柔缠绵，是稼轩另类词(豪放之外)的代表。起三句追忆当年分别情形，赠物、地点、氛围次第写来，印象恍如目前，而伤痛似在昨日。以下折回现实，怕上层楼，并非只缘于风雨相摧，而是登楼难免心怀希冀，而今明知归人未至，则登楼所见，也只是徒增失望而已。既不愿登楼远眺，则只有移目眼前。“断肠”三句真断肠之句，前二句写视觉所见，飞红片片本暮春习见之景，而词人下“都无人管”四字，实由物之落寞孤寂联想到自身之落寞孤寂，有物我同感之意。“更谁劝”句写听觉所闻，写法、意趣均同“断肠”两句。上阕结构虽有今昔的变化，但意脉是相承的，把沉郁的感情写得不失流转。

过片三句通过一系列联贯的动作，揭出盼归之情。从鬓边觑花到数瓣卜归再到才簪又数，这些细节描写颇能表现出女子思念情人的焦虑心情。“罗帐”以下直到煞末，写日暮升帐，灯昏入梦，以“哽咽”形容梦中之语，尤显凄恻。梦中之语亦别饶意趣，不怨春带愁来，却怨春去无迹；不怨去人不归，却怨春去愁留，有情而婉，无理入妙。沈谦《填词杂说》说此词“昵狎温柔，魂销意尽，词人伎俩，真不可测。”与稼轩的豪放词相比，此词真堪说是异类了。

青玉案

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1］香满路。凤箫［2］声动，玉壶［3］光转，一夜鱼龙舞［4］。 蛾儿雪柳黄金缕［5］。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6］处。

【注】 ［1］宝马雕车：富贵人家装饰华丽的车马。

［2］凤箫：即排箫，以其箫管长短不一有如凤翼而得名。

［3］玉壶：月亮。

［4］鱼龙舞：指舞耍鱼形和龙形的灯。

［5］蛾儿雪柳黄金缕：原指古代妇女在元宵节佩戴的饰物，词中指盛装出游观灯的女子。《宣和遗事》载北宋汴京元夕，“京师民有似雪浪，尽头上带着玉梅、雪柳、闹蛾儿，直到鳌山下看灯。”《武林旧事》记南宋临安元夕，其情形与此略似。

［6］阑珊：稀少，暗淡。

【释读】

此词作年颇见分歧，按稼轩弟子范开《稼轩词》的编次，此词当作于淳熙十四年(1187)之前、闲居带湖期间，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据此系以卷二“带湖之什”内。然带湖原是偏僻荒芜之地，词中热闹景象，似难在此出现。观其出游的规模和装饰的程度，倒是与《武林旧事》所记临安元夕的情景相似，所以有的学者将此词的作年提到乾道七年(1171)左右，或淳熙初年，以切合稼轩在临安的踪迹。其说近理，大体可从。

上阕主要描写元夕灯市盛况。起三句用繁花、星辰、春雨形容灯饰的规模和层次，从高远处起景，气象纵横。“宝马”以下由灯及人，写来视觉、嗅觉、听觉错杂，空间、时间交叉，动态、静态相间，构成了一幅令人眼花缭乱的灯会胜景，摄人心魄。

下阕笔墨收缩，先将视线集中在赏灯的一群女子身上，突出她们的装束与修饰，以表现她们内心的激动；既而又将视点定格在一位笑语盈盈的女子身上。笑语盈盈是词人与女子在人流中乍遇时所留下的印象，然在倏忽之间，那女子便飘然而去，带走了一路笑声，却留下了词人的惊愕。或许是词人不甘于缘分失之交臂，接下便是立即开始追寻。寻她而至千百度，则其精神殊足感人。正当词人苦无良策、陷于一片茫然时，蓦然回首，却发现自己苦苦追寻的人正在那灯火暗淡之处。一般游客赏灯，都是群聚在亮丽的地方，而词中女子却偏择灯火阑珊处，可见这一女子此时已对灯饰失去了兴趣，或许两人的偶然相遇都在彼此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故一个是追寻千百度，一个是独立阑珊处。当他们再一次相遇时，又会是怎样的情形呢?词人揭出端倪便按下不提，只有让读者联想去了。王国维《人间词话》将此词煞拍拟之为古今成就大事业大学问必经三种境界中的第三种境界，只是就经过艰辛努力终获成功这一点而言的，虽从辛词本义逸出，但并非毫无关联。

历来解说此词者，多有结合稼轩身世，探寻其中寄托者，以演绎香草美人的创作传统。但详观全词所写，于元夕灯会实用情描摹，并未见笔致幽约吞吐之处。如果一定要套到寄托的框架中去，当然未必不行，但终显立论未稳，倒不如让它坐实艳词的面目，还读者一个轻松。

清平乐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1］。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亡赖［2］，溪头卧剥莲蓬。

【注】 ［1］相媚好：互相说笑逗乐。

［2］亡赖：即无赖，词中为顽皮之意。《汉书•高祖纪》注云：“江淮之间，谓小儿多诈、狡狯为亡赖。”

【释读】

四卷本《稼轩词》甲集及十二卷广信书院本《稼轩长短句》均无题，《花庵词选》题作“村居”，盖为后来添加。此词为四卷本甲集所收，具体作年虽难确考，但至晚当作于淳熙十四年(1187)，为稼轩闲居带湖时的作品。

词写农家生活，在和谐宁静的画面中，充满了浓浓的生活情趣。起二句写景，一椽低下的茅屋，一湾清纯的溪水，岸上点缀着青青野草，风景极为素淡清幽。歇拍引出茅屋主人，其互相说笑的快乐情趣，与茅屋清溪彼此映照，令人艳羡不已。这里有几点值得注意：其一是“醉里”二字，当是针对此词人而言的，否则“白发谁家翁媪”之问便无所问起。其二是带湖附近虽属江西，但古代江西素有“吴头楚尾”之称，广义上也可算作吴语地区。吴侬软语音调柔和谐婉，此在醉者听来，更是如此。

下阕转入对农事活动的描写。大儿锄豆，中儿织笼，各司其业，井然有序，小儿剥吃莲蓬，也十分契合少儿的年龄特点，煞有情趣。盖正有此勤勉、可爱之儿，方有白发翁媪相互媚好之心情。词人涉笔成趣，从溪东到茅檐到溪头，视点跳跃，而且人物和动作及其年龄特征非常协调，站着锄豆，坐着织笼，卧剥莲蓬，亦错落有序。以上种种，全由词人“醉里”耳闻目睹而来，实际上也是他清醒时愿望的一种委婉反映。他僻居带湖时，“乃荒左偏以立圃，稻田泱泱，居然衍十弓。意他日释位而归，必躬耕于是，故凭高作屋下临之，是为稼轩。”(洪迈《稼轩记》)因为有这一分素愿，所以他才会对农村生活表现出如此倾心的态度，这是我们观照稼轩这一类词时，所宜留心的。

西江月

夜行黄沙[1]道中

明月别枝惊鹊[2]，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3]。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头忽见。

【注】

［1］黄沙：即黄沙岭，位于今江西上饶城西44里乾元乡。

［2］“明月”句：语出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3］“七八个”二句：语出卢延让《松门寺》诗：“两三条电欲为雨，七八个星犹在天。”

【释读】

宋孝宗淳熙八年（1181），辛弃疾在两浙西路提点刑狱公事的职位上受到监察御史王蔺的弹劾而被罢职，自此辛弃疾的人生发生了重大转折。从淳熙九年（1182）至宋光宗绍熙二年（1192）这十多年间，辛弃疾即主要隐居在江西上饶境内的带湖。虽然壮志难酬的苦闷时时缠绕着他，但带湖美丽的自然风光，也给辛弃疾带来了极大的心灵慰藉。辛弃疾遍游上饶，足迹所至，往往形诸笔墨。在辛弃疾这一时期创作的170多首词中，描写农村自然山水和农民淳朴感情的作品占了相当多的比例。即描写黄沙岭一地的就有好几首，如《浣溪沙》（寸步人间百尺楼）、《鹧鸪天》（句里春风正剪裁）等，这首《西江月》也是其中值得关注的一首。

词写作者夏夜行道所见所感，明写夜景，而暗寓其情，寄寓了一个落魄士大夫的别样情怀。“夜行”二字是全词写景的线索，由此带来了写景的两个基本特色：第一，写的是夏天午夜景色；第二，写的是变化和流动中的景致。开头两句，一写视觉，一写听觉，“清风半夜”为其中关键。鹊之惊起，并非缘于明月本身，而是由于清风徐来，月为云遮，所以，原本安息在枝头的乌鹊被或明或暗的月光变化惊醒了。而且不仅乌鹊被惊醒了，连树枝上的蝉也被惊醒了，鹊惊蝉鸣，夏夜因此而喧闹起来。接下视角从树枝移到稻田，那稻花的清香让辛弃疾和他的同行者感觉到丰收的临近，那盛大而壮观的蛙声，更好像是奏响了丰收的序曲。辛弃疾不仅对农民付出了极大的关怀，而且他自己也因此拥有了一种农民式的情怀。

下阕始言明风起云动、天阴欲雨之状。惊鹊、鸣蝉、蛙声之原因，由此而得到确解。写星而云“七八个”，写雨而云“两三点”，非常准确地描写出山雨欲来的情形。辛弃疾原本悠闲的夜行也由此改变了节奏，要急忙寻找避雨之地了。结尾两句用倒装的句型，表达了在夜幕中兜兜转转忽然见到林边茅店的喜悦。“夜行”到此告一段落。接下是大雨倾盆而下，还是雨后继续夜行？我们已无法确知。即便辛弃疾为何半夜犹行走在黄沙道中，其中原因也已无法勘察清楚了。

辛弃疾的词以多用和擅用典故著称，甚者还不无“掉书袋”的毛病。此词则纯任白描，不仅写出由黄沙岭上—岭下—溪流—林边—茅店的行走路线变化，而且移步换景，更写出了路线变化所带来的景物变化和心情变化。辛弃疾的人生感觉和内涵也在这种经历中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贺新郎

邑中园亭，仆皆为赋此词。一日，独坐停云，水声山色，竞来相娱，意溪山欲援例者，遂作数语，庶几仿佛渊明思亲友之意云。

甚矣吾衰矣［1］。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2］。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东窗里［3］。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4］。回首叫、云飞风起。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5］。知我者，二三子。

【注】 ［1］甚矣吾衰矣：语出《论语•述而》：“甚矣吾衰矣，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2］“问何物”句：语出《世说新语•宠礼》：王恂、郗超并有奇才，为大司马桓温所赏识。荆州时语谓此二人“能令公喜，能令公怒”。

［3］“一尊”句：化用陶潜《停云》诗“静寄东轩，春醪独抚。良朋悠悠，搔首延伫”诗意。

［4］“江左”二句：意谓南朝的那些所谓的名士，只知把醉酒狂妄作为求名的手段，并不了解酒中的真趣。苏轼《和陶渊明饮酒诗》：“道丧士失己，出语辄不情。江左风流人，醉中亦求名。”意与此相近。江左：长江以东。晋室南渡，东晋及南朝相继建都金陵，统辖江左一带。浊醪：浊酒。

［5］“不恨”二句：化用南朝张融语：“不恨我不见古人，恨古人不见我。”(《南史•张融传》)

【释读】

岳珂《桯史•稼轩论词》云：“辛稼轩守南徐，已多病谢客……偶读余《通名启》而喜，又颇阶父兄旧，特与其洁。余试既不利，归官下，时一招去。稼轩有词名，每燕必命侍姬歌其所作。特好歌《贺新郎》一词。自诵其警句曰：‘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又曰：‘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每至此，辄拊髀自笑，顾问坐客何如，皆叹誉如出一口。”稼轩对此词心仪之情，可见一斑。

从词前小序可知，此词当作于罢居瓢泉期间。瓢泉别墅位于与上饶接壤的铅山县境内的期思渡，附近有一清泉名瓢泉，因取以名宅。瓢泉别墅初建于淳熙十五年(1188)，但直到庆元二年(1196)带湖居宅毁于火，全家才移居瓢泉。又据小序“邑中园亭，仆皆为赋此词”，则此词当亦非初至瓢泉之作，应是庆元二年之后的作品了。

辛弃疾对陶渊明十分膜拜，他在《最高楼》中曾直言：“穆先生，陶县令，是吾师。”他于带湖而外，另择地卜筑，更似是追步渊明情怀。《沁园春•再到期思卜筑》云：“一水西来，千丈晴虹，十里翠屏。喜草堂经岁，重来杜老，斜川好景，不负渊明。”稼轩对陶渊明的《停云》诗情有独钟，瓢泉内即有以“停云”名亭者。陶渊明的《停云》诗凡四章，序云：“《停云》，思亲友也。樽湛新醪，园列初荣，愿言不从，叹息弥襟。”《停云》诗当作于作者归隐以后，所思之人或为其乡亲及友人如张野、羊松龄和庞遵等频有诗酒交往者。而今稼轩独坐“停云”，联想到渊明《停云》诗篇及其“思亲友”之意，援笔著词，以见其追踪渊明情貌之心迹，亦是“陶县令，是吾师”的自然引发。

上阕起笔劈空一声浩然长叹，用孔子半面语，揭出人衰而志未酬的痛苦。接由体衰而怅恨平生，点出思友主题，然交游零落，则所思其实有限。“白发”三句意思宕开，亦自我排解之意，词人妙用王恂、郗超与桓温的莫逆深情，仍是续足“交游零落”之意，则排解的内里，其实是更深一层的怅惘。接下数句乃是由思友而不得，转而移情于眼前青山，青山与我，相看两不厌，互有妩媚之感。人世虽有沧桑巨变，惟有人与自然永远是亲切和谐地相处着。值得一提的是：辛词中屡次用到“妩媚”二字，如“青山意气峥嵘，似为我归来妩媚生。”(《沁园春》)“桃李风前多妩媚，杨柳更温柔。”(《武陵春》)等，皆可见稼轩与自然万物的默契。歇拍情貌相似之说，亦是词人自我体认之言。作为官场险恶生活的一种补充和调节，稼轩从自然中得到了许多精神和情感上的慰藉。

换头始切合到陶潜及其《停云》诗的意境上。陶潜《停云》诗首章有“静寄东轩，春醪独抚。良朋悠邈，搔首延伫”之句，以写思念亲友之情。而今稼轩独坐“停云”亭，对酒赋词，自况渊明风味，是又一层意义上的“情与貌，略相似”。辛弃疾晚年对于陶渊明瓣香独奉，他在词中不止一次说到：“老来曾识渊明，梦中一见参差是。”(《水龙吟》)“暮年不赋短长词，和得渊明数首诗。”(《瑞鹧鸪》)显然以深得陶潜三昧自许。以下将江左那些以沉酣求取名利的人与陶潜作一对比，揭示出相似的生活形式上所表现出来的不同的人生境界，亦有借古喻今，将自己的高洁人格与那些争名夺利者加以区别的意思。“回首叫云飞风起”，是对这种黑暗现实积愤而起的一声怒吼，观此句可知小序中所说“庶几仿佛渊明思亲友之意”其实不过是“兴”而已，其张皇幽眇实正在此处。“不恨”两句用南朝张融语句而稍加点化，意境已是不同。张融的感慨主要在知音的零落上，而稼轩点化成句后，除了言明情怀的寂寞外，主要还是张扬自己那种气凌千古的狂愤之态。煞拍意趣收束，以尚有二三知音自慰，同时也回复到“思亲友”的题旨上来。

全篇意脉虽有伸缩，但结构完整。从稼轩逢宴而自诵其中警句的现象来看，这首词确有总结生平的意味。稼轩特为拈出的“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及“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两句，实是代表了他两种不同的人生意趣，值得我们关注。

破阵子

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1］，五十弦翻塞外声［2］。沙场秋点

兵。 马作的卢［3］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注】 ［1］八百里：牛名。麾下：部下。炙：烤肉。

［2］五十弦：指瑟，古瑟有五十弦。词中泛指军中乐器。翻：演奏。塞外声：指雄浑悲壮的军乐。

［3］的卢：一种烈性快马。

【释读】

陈亮(字同甫)是辛弃疾志同道合的挚友，两人初识于淳熙五年(1178)，并结为同道。淳熙十年(1183)春，陈亮致信稼轩，拟秋后来访，后因陈亮被诬下狱，未能践诺。淳熙十五年(1188)始成行。两人鹅湖同游，瓢泉共饮，长歌相答，剧谈十日，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鹅湖之会。此后两人诗文唱和不绝。直到绍熙四年(1193)，稼轩因皇帝召见，从福州启程，先是在建阳与朱熹会晤，后在杭州与陈亮重逢，次年陈亮便去世。综合考察辛、陈交往的历史，此词作年最有可能在鹅湖之会后、杭州重逢前的五年间。

上阕主要追忆当年参加抗金义军的军旅生活，充满了浪漫主义豪情。起二句一写挑灯看剑，一写吹角连营，极富战争氛围。看剑是写视觉，吹角是写听觉；醉里是写当前，梦回是写过去，时间错综，视听交汇，只起笔已自摄人心魄。接下承“梦回”余绪，倒叙梦境。词人删略琐碎，集中描写秋季点兵的盛况，豪气淋漓，意境壮阔，皆是英雄本色之语。

下阕重点写敌我交战的惊险场面。战马奔腾，箭声如雷，则骑士与弓手之骁勇可知。“了却”两句，直述当时心中所愿，亦是将士勇猛无畏的动力所在。作者并不讳言个人功名欲的驱使，但其主要思想还是为国家的统一和民族的尊严。作者由醉入梦，梦醒而复归现实，而君王天下之事依旧，生前身后之名未立，惟有两鬓白发，令人黯然落泪。这首词共十句，第一句醉着，中间八句梦着，只有煞末一句醒着。然而醉着的豪情、梦着的壮志都在醒着的白发中飘逝了。则其宗旨所在，仍在蓄往日豪气之势，跌回冰冷残酷之现实。梁启超说此词虽题为赋壮词以寄陈亮，实哀心自伤(梁令娴《艺蘅馆词选》引)，颇具识力。

永遇乐

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1］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2］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3］。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4］。四十三年［5］，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6］。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7］。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8］。

【注】 ［1］孙仲谋：孙权，字仲谋，三国时继父兄之业为吴主，曾建都京口，后迁都建康，称霸江东，为一时风流人物。

［2］寄奴：南朝宋武帝刘裕的小名。刘裕先祖世居京口。刘裕取晋称帝，成就霸业，即从京口开始。

［3］“想当年”三句：言刘裕当年两度挥戈，北伐南燕、后秦，气势豪健。

［4］“元嘉”三句：指宋文帝刘义隆草率北伐，意侥幸一战成功，结果大败而归。元嘉：宋文帝刘义隆年号。封狼居胥：意即北伐立功。封：筑台祭天。狼居胥：山名，在今内蒙古西北部。封狼居胥典故出于《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指汉将霍去病追击匈奴，至狼居胥封山而还之事。《宋书•王玄谟传》：“玄谟每陈北侵之策，上谓殷景仁曰：‘闻玄谟陈说，使人有封狼居胥意。’”赢得：只落得。仓皇北顾：元嘉二十七年(450)，宋文帝北伐失败，北魏太武帝乘胜大举南侵，追至长江边。宋文帝登楼北望，悔恨不已。按，元嘉八年(431)，宋文帝在滑台战败后，作诗即有“惆怅惧迁逝，北顾涕交流”之句。

［5］四十三年：作者从绍兴三十二年(1162)任耿京义军掌书记时奉表南归，至开禧元年(1205)出守京口，其间正好四十三年。

［6］烽火扬州路：自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颜亮大举南侵以来，扬州一带屡遭兵火。路：宋时行政区域的名称。扬州属淮南东路，并是这一路的首府。

［7］“可堪回首”三句：意谓当时人苟安太平，抗金意志已趋衰弱。佛狸：北魏太武帝拓拔焘的小名。元嘉二十七年(450)拓拔焘追击宋文帝至长江北岸，在瓜步山(今江苏六合县东南)建立行宫，后即于此建佛狸祠。神鸦：吃神庙中祭品的乌鸦。社鼓：祭社神时的击鼓声。

［8］“凭谁问”三句：典出《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廉颇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于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于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廉颇，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者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词中作者以廉颇自况，表示年虽老而壮心犹存。

【释读】

嘉泰四年(1204)正月，被投闲置散近二十年的辛稼轩在会稽奉诏晋京，三月调任镇江知府。到任后，立即投入紧张的备战工作。这首词即作于开禧元年(1205)，时作者在镇江知府任上。北固亭在镇江城北北固山上，晋代蔡谟始建，下临长江，三面滨水。稼轩登楼怀古，畅叙衷曲，吟成传世杰作。

全篇借咏史而言现实，上阕用孙权、刘裕史事，以表明自己心迹。起三句直入怀古，绾合江山与英雄于一境，以江山之千古不灭衬写英雄的与时俱逝，意境虽不失壮阔，但情感沉郁苍凉。宛然苏轼《念奴娇》“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词意的再现，但苏轼在悲哀中终有超旷，稼轩则执着于对英雄的追觅，故其悲慨也较苏轼为深沉。以下由怀古而伤今，续足风流云散之意。“斜阳”数句转入对刘裕北伐的追述，对其金戈铁马、气魄如虎钦羡不已。孙权和刘裕，一个称雄江左，一个北定中原，都是锐意国家统一的英雄人物，而且他们的事业都是从京口起步的，所以稼轩登楼怀古，首先想到的便是他们，希望能由此振作南宋朝廷收复疆土的决心，再现英雄当年的功业。

下阕则在怀古之情的基础上，切合南宋的实际，提出了有针对性的战略，并表达了自己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精神。“元嘉草草”三句以刘义隆仓促北伐导致失败的教训，昭示南宋统治者，抗金北伐固然重要，但草率从事的覆辙不容再蹈。辛弃疾的这三句话是有很深的现实意义的，当时韩侂胄出于个人政治目的的需要，急于进攻，辛弃疾闻此深感忧虑。后来的事实表明，辛弃疾的忧虑是有预见性的，韩侂胄果然大败而归，新一轮的宋金和议遂不得不重新开始。“四十三年”三句，含有总结生平的意味，四十三年的绵延烽火，带给国家的是满目疮痍，带给自己的是刻骨铭心的悲愤。然而回首过去，听到的竟是佛狸祠震耳的鼓声，看到的是成群觊觎祭品的乌鸦，历史尘封了悲伤，时间消磨了意志，辛弃疾从中看到了那种可怕的懈怠。故煞拍三句，不惜自我荐举，年虽老而心犹雄，但“凭谁问”三字，又自我浇灭了雄心。盖廉颇尚有赵王起问，而自己是连过问的人也没有了，则纵有雄心，亦不过自生自灭而已。

这首词纵论历史，暗关时事，揭示了人生短暂与江山永恒的矛盾，近乎一篇词论。据说辛弃疾对此词也十分偏爱，“特置酒召数客，使妓迭歌，益自击节，遍问客，必使摘其疵，逊谢不可。”(岳珂《史•稼轩论词》)岳珂以“新作微觉用事多耳”评之，辛弃疾引为知己，“乃味改其语，日数十易，累月犹未竟。”可见辛氏创作态度的严谨。岳珂以“用事多”评此词，大体是准确的，但辛氏此词用事与他词不同，所用典故皆与京口密切相关，而且关乎时局，正反交用，并非徒逞博学者可比。兼之作者以情御史，灵活多变，脉络井井可寻，故其整体效果并无滞涩之弊，而且大大增加了作品的容量，辛弃疾倒是应引为自豪才是。

卷下 南宋词(下)

陈 亮

陈亮(1143—1194)，初名汝能，后易为今名，字同甫，号龙川，婺州永康(今属浙江省)人。陈亮为人才气超迈，口议笔论，指陈天下大势，洞若观火。性格豪侠有胆略，为孝宗及当时英雄所倾服。隆兴初，宋金议和，陈亮上《中兴五论》，极言议和之非，后又诣阙上书，畅言恢复大计，但为朝中权臣所忌，先后三次入狱。绍熙四年(1193)，策进士第一，授签书建康府判官公事，未及赴任而卒。陈亮与辛弃疾交善，淳熙十五年(1188)冬，两人相会鹅湖，极论世事，后并各撰《贺新郎》数阕，往复唱酬。其词“每一章就，辄自叹曰：‘平生经济之怀，略已陈矣。’”(叶适《书龙川集后》)著有《龙川词》四卷，今存一卷，凡74首，有夏承焘《龙川词校笺》、姜书阁《陈亮龙川词笺注》。

水龙吟

闹花深处层楼，画帘半卷东风软。春归翠陌，平莎茸嫩［1］，垂杨金浅［2］。迟日催花，淡云阁雨［3］，轻寒轻暖。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 寂寞凭高念远。向南楼、一声归雁。金钗斗草［4］，青丝勒马，风流云散。罗绶分香［5］，翠绡封泪［6］，几多幽怨。正销魂、又是疏烟淡月，子规声断［7］。

【注】 ［1］平莎：平原上的野草。

［2］金浅：淡黄色。

［3］阁雨：停止下雨。阁：同搁。

［4］金钗：原为女子首饰，词中代指女子。斗草：古代女子常作的一种游戏。

［5］罗绶分香：离别时把香罗带送给情人，以作纪念。罗绶：用绮罗做成的带子。

［6］翠绡封泪：离别后，翠巾里还残留着泪痕。翠绡：翠绿色的丝巾。

［7］子规：即杜鹃，相传是古代蜀帝杜宇的魂灵所化，啼声凄厉悲切，易引发听者的愁情。

【释读】

陈亮好谈天下大略，在昏上乱相间，独以气节自负，使天下英雄敛手称服。又与辛弃疾友善，其才性、词风皆相仿佛，刘师培《论文杂记》称其词“例之古诗，远法太冲，近师李白，此纵横家之词也”，不为无见。今传《龙川词》中，也确有不少豪气纵横、忠愤填膺之作如《水调歌头•送章德茂大卿使虏》等，但在《龙川词》中的总体比例并不大。倒是他的一些感时抚事、真情流露的作品，给人以强烈的心理震撼，具有弥久弥深的艺术魅力。这首《水龙吟》即是其中的扛鼎之作。

此词副题：春恨，盖由景起兴，由外在之乐景兴内在之忧情，语语幽怨而意关时事，是其题旨不独“春恨”二字所可限量也。上阕主要铺写春景。起二句揭出花、楼、风三物，花闹风软，画帘半卷，春天以其固有的规律如期而至，她昭示的是恒久的生命和蓬勃的生机。这里“层楼”二字，意关全局，以下平莎茸嫩、垂杨金浅之景，皆由层楼眺见，即下阕“凭高念远”之情，也是立足于此。“春归翠陌”六句，亦即歇拍“芳菲世界”之铺叙。歇拍之前，词人登楼览景，客观叙写而心绪未发，至歇拍方由“春”及“恨”，意思一转。刘熙载评说这几句“言近旨远，直有宗留守大呼渡河之意”(《艺概》)，胡云翼据此把“芳菲世界”理解为“北方的锦绣山河”(《宋词选》)，似乎皆有悖龙川原旨。盖起句即揭出“层楼”，换头又有“凭高”二字，则层楼当是现实中物，而非想象中物。兼之换头揭出“念远”之意，显然是由此地春色念及远地(中原)春色。若上阕“芳菲世界”已是想象中的世界，则“念远”之意已失去意义。故刘、胡之说，似不宜盲从。从上阕的意脉来说，乃是先写景，再触景生情。词人并未陶醉于这一芳菲迷人的春景之中，而是以好景莫赏、莺燕相乐引发怅恨，盖国运岌岌，人心惶惶，自然难以有游赏春景的闲情逸致了。时世沧桑已隐隐逸出。

过片一句既遥应起笔“层楼”，又统摄下阕。词人临春而寂寞，因寂寞而登高，又因登高而念远。春日迷离，花闹风软，莺歌燕舞，本是让人赏心悦目之景，词人却独怀幽绪，平生寂寞之情。“向南楼”一句是念远之因，春回大地，大雁北归，自然将词人的思绪引向北方。接下六句皆由南楼归雁，而追忆当年金钗斗草、青丝勒马之乐事，以及罗绶分香、翠绡封泪之悲情。而今乐事已风流云散，悲情却幽怨至今。煞拍转写当前，烟疏月淡，杜鹃声声，仍是无法开脱幽怨，再现风流。词人情感至此低落到了极点。

全词以春景带出恨意，而恨意亦复层层渲染，明写莺燕夺春，实写人情萎顿，兼之往事云散，幽怨难消，故触目皆成恨意。词人从白天的花闹风软一直写到夜晚的子规声断，经历了一天的凄苦，形成了通篇的沉郁，只是以“凭高念远”等少数字句点出深意。清代张德瀛《词徵》说：“读其词，益悲其人之不遇已。”(卷五)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亦说：“此词‘念远’二字是主，故目中一片春光，触我愁肠，都成泪眼。”张、陈之评，具见眼力。陈亮词幽情秀逸的特点，于此可见端倪。

刘 过

刘过(1154—1206)，字改之，自号龙洲道人，吉州太和(今江西省泰和县)人。屡试而不第，以布衣终老。光宗朝伏阙上书，言恢复大计，惜终未被采纳。刘过志大心雄，通经史百家，明古今治乱，慷慨重气，好谈兵略。陈亮、辛弃疾、陆游等都折节和他交好。平生经济之怀，发为诗词，以纵横跌宕、浩气盘空名湖海间。今传《龙洲词》二卷，凡77首。马兴荣《龙州词校笺》合校、笺注于一书，抉隐烛微，用力甚勤，并从孤本《天机馀锦》中迻录5首为补遗。末有附录三种：序碑状表传，诗词，《龙州词》提要，颇便称览。

沁园春 寄辛承旨。时承旨招，不赴。

斗酒彘肩［1］，风雨渡江，岂不快哉。被香山居士［2］，约林和靖［3］，与坡仙老［4］，驾勒吾回［5］。坡谓。西湖，正如西子，浓抹淡妆临照台［6］。二公者，皆掉头不顾，只管传杯［7］。 白言，天竺去来，图画里、峥嵘楼阁开［8］。爱纵横二涧。东西水绕，两峰南北，高下云堆［9］。逋曰，不然，暗香浮动［10］，不若孤山先访梅［11］。须晴去，访稼轩未晚，且此徘徊。

【注】 ［1］斗酒彘肩：语出《史记•项羽本纪》，在鸿门宴上，项羽赐樊哙斗酒彘肩，称其为壮士。彘：猪肘子。

［2］香山居士：白居易晚号香山居士。曾任杭州刺史。

［3］林和靖：即林逋，和靖为其谥号。隐居杭州西湖孤山，二十年足不及城市。

［4］坡仙老：苏轼自号东坡居士，后人称之为坡仙。曾任杭州通判，后又知杭州。

［5］驾勒吾回：强拉我回去。

［6］“西湖”三句：化用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诗意。其诗曰：“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7］传杯：一作“衔杯”，相互劝酒之意。

［8］天竺：山名，在西湖灵隐山飞来峰之南，分上、中、下三个天竺，各建有寺庙。

［9］“爱纵横二涧”四句：化用白居易《寄韬光禅师》诗意。其诗云：“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云起北山云。”

［10］暗香浮动：语出林逋《山园小梅》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11］孤山：杭州西湖分里湖与外湖，中以孤山为界，山上广植梅花。

【释读】

唐圭璋先生曾认为，龙洲词自以《六州歌头•题岳鄂王墓》一阕为第一。(《南宋词侠刘龙洲》)盖其词既把岳飞的生平写得淋漓尽致，又把自己怨望的旨意写得明透异常。但若论流传程度的广泛，则允推此首为第一。

宋宁宗嘉泰三年(1203)六月，辛弃疾被起用为绍兴知府兼浙东安抚使，任期至次年三月，随即被调任镇江知府。这首词即大约作于嘉泰三、四年之间。词前小序一作：“风雪中欲诣稼轩，久寓湖上，未能一往，因赋此词以自解。”原题“寄辛承旨”云云，盖为后人妄加。因为辛弃疾被任命为枢密都承旨，时在开禧三年(1207)，此前一年，刘过已去世。而且枢密都承旨一职，辛弃疾也因病重而上章请辞，其实并未到任。

辛、刘的相识颇具戏剧性，先是稼轩拒不见刘，后经朱熹、张南轩推荐，并观其即席所赋诗，始引为知己。刘过的这首词即是后来稼轩遣使招之，因事不及行而写下的带有游戏笔墨性质的写意之作。起三句不但起得突兀，而且豪爽逼人。那种斗酒彘肩、风雨渡江的豪情，是以深厚的友情为依托的。接下笔势一转，说出不能成行的原因是被香山居士、林和靖和坡仙老合谋勒住了车驾，意出尘外。苏轼以美如西施的西湖来挽留，白居易以水绕峰峙的天竺山来劝驾，林逋则以孤山寻梅的幽雅来诱惑。煞末又借林逋之口说：“须晴去，访稼轩未晚，且此徘徊。”既呼应了上阕的“驾勒吾回”，又将不能赴招的客观原因一一说明，其实最想说的还是彼此的友情。

这首词用了不少典故史事，但却不给人以“掉书袋”的感觉，其主要原因是：词中所涉及的三位历史人物都与杭州有过密切的关系，属本地人物风光，因而读来亲切自然；词中所化用的诗词或个人行历，也是与杭州有直接的关联，像苏轼的《饮湖上初晴后雨》诗、白居易的《寄韬光禅师》诗，林逋在孤山“植梅三百六十余树”(王复礼《御览孤山志》)等，其山其水其梅都是有历史可以追寻的，所以读者一点也不觉生疏。从艺术形式上说，此词借苏、白、林三人之语串成全篇，中间插入“二公者，皆掉头不顾，只顾传杯”三句，使意思稍顿，折为上、下两片，结构严谨而过渡自然。语言也颇显散文化，如“坡谓”、“白言”、“逋曰”等，在词中还是并不多见的，其创新意识值得我们重视。

据说刘过此词写就寄赠后，“辛得词大喜，竟邀之去，馆燕弥月，酬赠千缗。改之竟荡于酒，不问也。尝以此词语岳侍朗倦翁，掀髯有得色。”(《历代词话》卷八)可见他自己和辛弃疾对此词还是青眼有加的。岳珂的评论虽有救弊的意义，但骨子里还是对刘过的这一新创形式感到格格不入，所以难免有些偏颇。

姜 夔

姜夔(1155—1221?)，字尧章，号白石道人，饶州鄱阳(今江西波阳)人。少时随父宦游，往来沔鄂几二十年。淳熙间客湖南，结识诗人萧德藻，萧以为“四十年作诗，始得其友”(周密《齐东野语》)，嫁以侄女，并携之同寓湖州，卜居苕溪之上，与弁山之白石洞天为邻，因以白石为号。绍熙四年(1190)，结识贵胄张鉴，依之十年。庆元二年(1196)，移居杭州。曾上书论雅乐，进《大乐议》一卷，《琴瑟考古图》一卷，因与太常议不合而罢。庆元五年(1199)，复上《圣宋铙歌鼓吹》12章，诏免解，与试礼部，不第。遂以布衣终身。

姜夔少有文名，诗、词、骈文为时所称，兼善书法，通晓音律。著有《白石道人诗集》、《白石道人诗说》、《续书谱》等。其词名尤著，为辛弃疾所折服。其填词与拘谱盲填者不同，多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集中有17首词，自注工尺旁谱，是流传至今惟一完整的宋代词乐文献。近百年来，经夏承焘、杨荫浏、丘琼荪、任二北、任铭善、罗蔗园、何静源等先生细致探绎，对其词谱的破解也渐趋明朗。姜夔词风以清空骚雅标格，时人拟之“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张炎《词源》)。南宋后期词人多瓣香于此，远祧清真，近师白石，形成了盛极一时的以风雅、格律相标榜的词派，其影响绵延而及清代乾隆中叶，浙西词派更奉之为不祧之祖。词集名《白石道人歌曲》，凡六卷，别集一卷。嘉泰二年(1202)，钱希武刻于松江钱氏园之东岩，时姜夔正客钱府，刻本当出作者手定。今存84首(不含《圣宋铙歌吹曲》14首、《越九歌》10首及《琴曲》)。清代乾隆年间姜虬绿撰有《白石诗词年谱》，今人笺注本有陈柱《白石道人词笺评》，陈思《白石道人歌曲疏证》，吴征铸《白石词小笺》和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等。夏著以《彊村丛书》所刊出于江炳炎手抄本为底本，参校以其他刊本、抄本和选本。作者于笺注词作本事及寓意外，致力于音律考释，并融辑传、词编年笺校、辑评、版本考、各本序跋、校勘表、行实考等于一书，考订精审，足称博洽。故夏著既出，他本皆望尘莫及矣。

点绛唇

丁未冬过吴松作

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 第四桥边［1］，拟共天随住［2］。今何许。凭阑怀古。残柳参差舞。

【注】 ［1］第四桥：即甘泉桥，在吴江城外，以泉品居第四得名。

［2］天随：即天随子，唐代诗人陆龟蒙号，苏州人，居松江甫里。辛文房《唐才子传》谓其时放扁舟，备书籍、茶灶、笔床、钓具等，优游于太湖之上。

【释读】

丁未是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这一年三月，白石由金陵至杭州，经萧德藻介绍，袖诗拜谒杨万里，万里许其为文工致，甚似晚唐陆龟蒙，并以诗介往苏州见范成大。此词可能是这一年冬天自湖州再往，道经吴松时所作。

大约白石应诺萧德藻屏居湖州之时，他的清客兼隐士的志趣便大致已定。加上初识杨万里，即拟之以陆龟蒙，故白石往来苏、杭间时，也颇以龟蒙自拟，其诗如“沉思只羡天随子，蓑笠寒江过一生。”(《三高祠》)“三生定是陆天随，又向吴松作客归。”(《除夜自石湖归苕霅》)等等，皆可洞察其一时之心迹。这首词为我们提供了又一个佐证。

全词以冬季日暮、寒山欲雨为背景，委婉传写出作者意欲归隐的幽微复杂心态。上阕皆写眼前景物。起二句意在“无心”二字，故笔下水云映照、云雁共飞之境，皆极悠然闲适，让人神往。但作者的意绪尚未及展开，笔势即转开。移目数峰，悠然尽失而清苦毕现，盖燕雁可以无心随云而飞，数峰有意追逐而根柢却巍然不动，一自由一羁绊，其苦乐对照可知。而黄昏之时，山气骤升，烟雾迷蒙，数峰聚首雾中，宛然是在商略下雨之事，则不惟不能随云而飞，而且要经受风雨的摧残。奔竞入世之清苦与隐逸出世之闲情，经此对照而尽展笔底。上阕所写燕雁、飞云、山峰等物，作者皆赋予情感，宛然具有人格意义。并点出地点(太湖)、时间(黄昏)，以示其写实性，并非一任蹈虚。

因为亲眼目睹了燕雁无心与数峰清苦的明显反差，所以换头便直言心志，希望能像晚唐诗人陆龟蒙一样，抛却红尘，在吴江城外的第四桥边安度今生。作者这里拈出陆龟蒙以为效法的楷模，主要缘于两点原因：其一是当年陆龟蒙孤放扁舟优游之湖，即姜白石正在经临之太湖，故联想而及应属自然。其二是自从杭州初识杨万里并许之为陆龟蒙再世后，白石也颇以龟蒙自拟。盖不独追其文风，亦欲步其流风遗韵也。“今何许”一句又顿住，收煞逸情，引出凭栏怀古之意。然所谓“怀古”，也只是揭出话头而已，真正明晰的怀古之情其实并未写出。故结句不写怀古，却写凭栏所见之景，惟有残柳在风中凄冷地舞着。“捉住残柳一点言之，已见古今沧桑之异。”(唐圭璋《唐宋词简释》)陈廷焯说煞末“无穷哀感，都在虚处”(《白雨斋词话》)，倒是体味到了姜夔托物起兴、意境清空的创作特点的。

齐天乐

丙辰岁，与张功父会饮张达可之堂［1］，闻屋壁间蟋蟀有声，功父约予同赋，以授歌者。功父先成，辞甚美。予裴回茉莉花间［2］，仰见秋月，顿起幽思，寻亦得此。蟋蟀，中都呼为促织［3］，善斗。好事者或以三二十万钱致一枚，镂象齿为楼观以贮之。

庾郎先自吟愁赋［4］。凄凄更闻私语。露湿铜铺［5］。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哀音似诉。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杼。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 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6］。候馆迎秋，离宫吊月［7］，别有伤心无数。豳诗漫与［8］。笑篱落呼灯［9］，世间儿女。写入琴丝［10］，一声声更苦。宣政间，有士大夫制《蟋蟀吟》。

【注】 ［1］张功父：张镃字功父，南宋抗金名将张俊之孙。著有《南湖集》。张达可：张镃旧字时可，达可与时可连名，两人或为兄弟。

［2］裴回：徘徊。

［3］中都：指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市)。

［4］庾郎：即庾信，南北朝时著名的诗赋作家，著有《庾子山集》。愁赋：庾信曾作有《愁赋》一文，本集不载，叶廷珪《海录碎事》及宋代一些文人如王安石、黄庭坚等，皆引有此文。此处若释为悲愁一类的作品，也可通。

［5］铜铺：铜制的衔连门环的铺首，多为兽面。

［6］砧杵：古代女子捣衣的工具。砧：捣衣的垫石。杵：捶衣的木棒。

［7］离宫：皇帝出巡时的行宫。

［8］豳诗漫与：《诗经•豳风•七月》诗云：“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词中指即兴写出有关蟋蟀的词作。

［9］篱落：篱笆。呼灯：提灯。

［10］琴丝：指乐曲，即词尾作者自注这之《蟋蟀吟》。

【释读】

据词前小序，知此词作于宋宁宗庆元二年(1196 )。这一年秋天，白石与张功父会饮张达可家，闻蟋蟀而赋此。张功父是循王张俊之曾孙，能诗擅词，又善画竹石古木，一时才士如尤袤、杨万里、辛弃疾、姜夔等，皆与之交游，而姜、张之友情似又更深一层。两人既同为史达祖词集作序，又同被视为当时诗坛的后劲。杨万里《进退格寄张功父姜尧章》诗云：“尤萧范陆四诗翁，此后谁当第一功。新拜南湖为上将，更差白石作先锋。”可见两人一时之声誉。另据《齐东野语》记载，“其(指张功父)园池声妓服玩之丽甲天下”。白石词序提到的歌者以及园中花木之胜，似与“园池声妓”云云相合。若张达可果然与张功父为昆季的话，则序中所言“张达可之堂”或即张功父府第之一。此为推测之词，聊备一说。

蟋蟀被誉为“人间第一虫”。王世襄《蟋蟀谱集成》附诗六首，其六云：“才起秋风便不同，瞿瞿叫入我心中。古今痴绝知多少，爱此人间第一虫。”蟋蟀之名最早见于《诗经》，《唐风•蟋蟀》和《豳风•七月》都提到蟋蟀。竞斗蟋蟀之风，溯其渊源，唐代开元、天宝时，宫中、民间已开玩赏之习，后遂衍为竞斗之风。(参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南宋偏安一隅，斗蟋蟀之风尤为炽热，《西湖老人繁胜录》云：“(临安)促织盛出，都民好养，或用银丝为笼，或作楼台为笼。……乡民争捉入城货卖，斗赢三两个，使望卖一两贯钱，若生得大更会斗，便有一两银卖。每日如此，九月尽天寒方休。”作者词尾自注：宣政间有士大夫制《蟋蟀吟》。都是这一风气昌盛的明证。1966年5月，镇江官塘桥发现的南宋古墓，其中就出土过三个过笼，正是捕捉蟋蟀的工具。当然，序中提到“好事者或以三二十万钱致一枚，镂象齿为楼观以贮之”的现象，可能只是针对少数极品蟋蟀而言的。

词人徘徊花间，仰见秋月，顿起幽思，因而这首咏蟋蟀的词便是在这一特定情境下产生的。起二句直接入典，不言蟋蟀之形貌，而写听蟋蟀之愁人。庾信的《愁赋》虽非吟唱蟋蟀，然其哀感自伤实同于今。参照词序有“功父先成，辞甚美”之句，则词中的庾郎或即拟指张功父。张赋既成，而词人复闻见蟋蟀凄语，“先自”、“更闻”之语，将意脉拉得极为紧凑。“露湿铜铺”三句，写蟋蟀踪迹，“都是”一句又折回听蟋蟀者。接下数句由一般听蟋蟀者转为夜凉无眠之思妇。“哀音似诉”比凄凄私语更深一层，故起思妇之彷徨，隐揭夫妇之离情。思妇无眠而起寻机杼，一方面体现了对远行丈夫的挂念，另一方面也可能有借机杼之声以掩盖蟋蟀凄凄哀音的用意。蟋蟀哀音入人之深，仅此一例，已可见端倪。歇拍仍写“无眠”之状，思妇愁对屏山，夜凉、孤独兼蟋蟀哀音声声，情绪恶劣至极。上阕由庾郎而引出愁人，以愁人听闻蟋蟀哀音引出孤处一室之思妇，意思层深而转换自然。

换头意脉不断，以一“又”字承上启下。哀音复以暗雨，蟋蟀之声一如断续相和之捣衣声，已凄厉不堪闻矣。“候馆”三句从“思妇无眠”中跳出，言听蟋蟀哀音而别有伤心者，不止思妇一类，实有无数人也，全词内涵至此也拓展至深至广。陈锐《袌碧斋词话》认为此处“候馆”、“离宫”与上阕之“铜铺”、“石井”重复，实是未遑细究，“铜铺、石井乃自言听蟋蟀发声之处，候馆、离宫乃他人听蟋蟀之所在。一是听蟋蟀在何处，一是在何处听蟋蟀，用意各别，毫不重复。”(唐圭璋《唐宋词简释》)唐圭璋细绎此词神理，深得个中三昧。“豳诗漫与”三句，意趣略振起，以世间儿女篱落呼灯之无心而乐，映衬有心之人夜闻蟋蟀之伤心幽思，一“漫”一“笑”，可见词人冷眼相待之心态。煞拍揭出“漫与”之非与“笑”待世间儿女的原因。盖彼等即景写诗之人与篱落呼灯之世间儿女，不知往日士人所制《蟋蟀吟》之苦思愁调也。结句隐隐绾合起句庾郎《愁赋》之意，全章联贯精粹，让人叹赏不已。

这是一首咏物词，所咏了然在目，且不留滞于物，将蟋蟀与听蟋蟀者层层夹写，如环无端，使人起兴无穷。词中虚字的运用准确灵活，前呼后应，仰承俯注，皆极自然。郑文焯认为此词“寄托遥深”(《郑校白石道人歌曲》)，故难以追索。验之小序之“顿起幽思”四字，郑说不为无理。郑文焯对张功父的《满庭芳》(月洗高梧)评价也颇高，认为其“清隽幽美，实擅词家能事”。其词云：“月洗高梧，露幽草，宝钗楼外秋深。土花沿翠，萤火坠墙阴。静听寒声断续，微韵转、凄咽悲沉。争求侣，殷勤劝织，促破晓机心。 儿时，曾记得，呼灯藻穴，敛步随音。任满身花影，犹自追寻。携向华堂戏斗，亭台小、笼巧妆金。今休说，从渠床下，凉夜伴孤吟。”张功父摹写蟋蟀鸣声及儿时敛步追音之形，都极为传神，并以“今休说”一句带出今昔之感。但从总体上说，还只是停留在单一咏物的阶段，听蟋蟀者也只限于词人一人。而白石此词则笔法腾挪，既写蟋蟀声音之变化及带给人的不同感受，也注意变换听蟋蟀者的身份和范围，咏物而复写幽思，故其为高。

扬州慢

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1］。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2］。

淮左名都［3］，竹西佳处［4］，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5］，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6］，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7］。二十四桥仍在［8］，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注】 ［1］戍角：军营里的号角声。

［2］千岩老人：萧德藻字东夫，晚号千岩老人，著有《千岩择稿》。据夏承焘考证，白石淳熙十三年(1186)始从萧游，距此词作年已有十年，词序末句盖为后来所加。白石集中多有此例，如《翠楼吟》、《满江红》、《凄凉犯》等皆是。黍离：《诗经•王风》有《黍离》一篇，取首句“彼黍离离”名篇，为周代士大夫感故宫之荒芜、伤悼周室倾覆之作。

［3］淮左名都：指扬州。宋代于淮扬一带设淮南东路，亦称淮左，扬州即属淮南东路。

［4］竹西：亭名，在扬州北门外五里。杜牧《题禅智寺》诗云：“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盖亭以路名。

［5］胡马窥江：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金兵初犯扬州，劫掠一过，时在白石作此词前四十余年。绍兴三十一年(1161)，扬州再被侵凌，时在白石作此词前十余年。胡马：指金兵。窥：窥伺，侵犯。

［6］杜郎：即晚唐诗人杜牧。俊赏：特别赞赏。

［7］“纵豆蔻词工”三句：语出杜牧《赠别》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稍头二月初。”以及《遣怀》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倖名。”

［8］二十四桥：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诗云：“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相传曾有二十四位美人在桥上吹箫，故以“二十四”名桥。一说二十四桥即唐代扬州二十四座桥，但至北宋时仅存南桥、小市桥、广济桥、开明桥、通泗桥、万岁桥、山光桥七座。(参沈括《梦溪笔谈•补笔谈》)但词中白石明言“二十四桥仍在”，则显然是以“二十四桥”为一桥的。另据清代李斗《扬州画舫录》卷十五云：“廿四桥即吴家砖桥，一名红药桥，在熙春台后，跨西门街东西两岸。”也是以之为一桥。

【释读】

万树《词律》云：“《扬州慢》，白石因游扬州而作，创为新调，即以词意名题，其所言即扬州之事。” 故本词调是白石自度曲。扬州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城，唐时尤为繁盛。但南宋时，金兵数度逾淮南侵，扬州屡遭蹂躏，繁华消歇，令人唏嘘不已。姜夔于淳熙丙申(1176)年冬至日，从汉阳沿江东下经过扬州，上距最近一次金人兵临扬州，已有16年，然却无任何恢复迹象，满目萧条，词人感慨今昔，《黍离》之悲期期而出，因赋作此词。这也是白石词明著甲子的第一首。

作者上阕意在描述当时扬州的萧条景况，但起首八字却重笔点出昔日扬州之繁盛，盖以盛观衰，感慨加倍深沉也。“解鞍”句拍写到自身当前，接以春风十里、荠麦青青之语，状其田园荒芜之貌。据史籍记载，在白石作此词之前五六年，即宋孝宗乾道六年(1170)，江淮东路维扬一带，农田荒芜在40万亩以上，故白石此二句当也系写实。但这里似也不无龃龉之处，据词序可知，作者过维扬，时在冬至之日，且夜雪初霁，而词中忽言“春风十里”“荠麦青青”，似季节有错位。有学者认为：“‘春风十里’是扬州路昔日风光，‘荠麦青青’是今日惨况。”(黄兆汉、司徒秀英《宋十大家词选》)此解或可释季节嬗变。但详味上阕，实自“解鞍少驻初程”一句始，已转写目前之景，如中间插入一句追忆，结构不免稍显支离。且从逻辑关系来说，“过”与“尽”的搭配，也应是共时的，如此方显意脉联贯。故白石此句，一时尚难以索解。接下三句转写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无情之物尚且如此，有情之人的感情就更为强烈了。陈廷焯说：“‘犹厌言兵’四字，包括无限伤乱语，他人累千百言，亦无此韵味。”(《白雨斋词话》)是深中肯綮之言。歇拍三句极状空城之孤寂清寒，使人有灼心之痛。其对金人残暴的控诉，因其沉郁而倍增激越。

下阕侧重对扬州史事的虚拟。词人多处化用杜牧歌咏扬州的诗句，构成历史意象，用这类诗中意象所蕴含的风月繁华与风流俊赏，来衬写今日扬州的见闻感受。作者消弭了不同个体之间的欣赏差异，只设想杜牧重到后的惊讶以及“难赋深情”，意思在设想中层深。煞末两句，以年年盛开之红药而无人知赏，来极写人情之颓废，伤乱之情，写来回肠荡气。值得注意的是，对于白石用词及意象特征，在不同的学者之间颇有分歧，如先著《词洁》认为，“波心荡、冷月无声”之“荡”字，“一字得力，通首光采。”唐圭璋也认为此句“笔力千钧，哀澈心腑”(《姜白石评传》)，但王国维却认为“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人间词话》)，盖其所持标准不一，故有如此轩轾，无足怪也。姜白石在今昔对照中寄寓了深沉的爱国感情，虽然他的意象是惨淡的，感情是隐微的，但一点也无伤于其震撼人心的艺术魅力。

暗 香

辛亥之冬，予载雪诣石湖［1］。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隶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2］。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3］。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4］。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5］。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6］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7］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疏 影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8］。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9］。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10］。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11］。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12］。

【注】 ［1］石湖：湖名，在苏州西南。范成大晚年寓居于此，并取石湖为号。

［2］《暗香》、《疏影》：白石自度曲名，调名取自林逋《山园小梅》诗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3］“唤起”二句：似化用贺铸《浣溪沙》“玉人和月摘梅花”句意。

［4］“何逊”二句：何逊是南朝梁代诗人，曾官扬州法曹，以《咏早梅》诗知名，何逊另有《咏春风》诗，“春风词笔”盖指此。词中作者是以何逊自拟。

［5］瑶席：宴席的美称。

［6］翠尊：翠绿色的酒杯，代指酒。

［7］千树：指西湖孤山上的梅树林。

［8］“昭君”四句：用王昭君身居匈奴心牵故国之事，想象当前之梅花即为昭君魂魄归来幻化而成。

［9］“犹记”三句：用南朝寿阳公主故事。《太平御览•时序部》引《杂五行事》云：“宋武帝女寿阳公主日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公主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皇后留之，看得几时。经三日，洗之乃落。宫女奇其异，竞效之，今梅花妆是也。”蛾绿：指眉毛。

［10］金屋：用汉武帝少时宠爱阿娇之事，喻指惜花之意。《汉武故事》载汉武帝少时曾对其姑母说：“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后阿娇果然成为汉武帝皇后，失宠后黜居长门宫。

［11］玉龙哀曲：指笛曲《梅花落》。玉龙：笛之异名。

［12］横幅：横挂的画幅。

【释读】

《暗香》、《疏影》二词是姜夔与范成大友情的见证。他们初识于淳熙十四年(1187)，这一年姜夔以杨万里诗介往谒范成大于苏州，并作《石湖仙》寿石湖居士，内有“须信石湖仙，似鸱夷翩然引去”之句，写其隐逸之志，盖有与白石深相契者，故有此绍熙二年(1191)冬的再访。

姜白石于诸花之中，对梅花情有独钟。淳熙十六年(1189)依萧德藻寓居湖州期间，曾与田几道寻梅北山沈氏圃，并作有《夜行船》一词记其雅致。绍熙五年(1194)与张鉴自越之杭，也曾携家妓观梅于孤山之西村，其《莺声绕红楼》词有“十亩梅花作雪飞，冷香下、携手多时”之句，可见一时之意兴。白石另有两首《浣溪沙》(春点疏梅雨后枝，雁怯重云不肯啼)也写及梅花。至其《鹧鸪天》(作于庆元三年，1197)更有“梅花闲伴老来身”之语，足见其赏梅、惜梅之心境。但平心而论，白石写梅诸作，当以《暗香》、《疏影》二曲为最工。当时之张炎即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立新意，真为绝唱”(《词源》)之评。而近代之郑文焯更誉之为“千古词人咏梅绝调”(《郑校白石道人歌曲》)。

咏物词的特点应该是咏物而不留滞于物，既要描绘出所咏对象的形神特点，又要给读者以联想的余地。《暗香》无句非梅，同时又借梅喻人，总体上写得朦胧飘忽。起五句写旧时豪情，以月色和梅花勾连过去和现在，并以梅边吹笛唤起与玉人月下摘梅的回忆。随即以“而今”二字转到当前，自比何逊，表示对美景无从下笔。然而梅香沁人，撩人情思，词人欲罢而不能。换头宕开，切入对故人的思恋之情。“长记”二字追忆西湖携手赏梅雅事，煞末又回到目前，惋惜梅花片片吹落，不知何日再开，暗暗绾合相忆之人不知何时重逢的意思。全词不断在过去、现在之间往复摇曳，又在摇曳中宕开，结构空灵而精致。王国维说此词“格调虽高，然无一语道着”(《人间词话》)，意思是没有在梅花的形态、精神上着力。王国维词学的核心是要讲境界，而境界的一个重要标准就是“语语都在目前”。姜词语语空灵渊深，显然与王国维的词学观有着隔膜。

《暗香》的清虚骚雅，大都是围绕词人心迹展开的，尚属有迹可寻。《疏影》则淡化了个人色彩，以围绕着梅花的一些典故纵横驰想，构成意绪脉络，托喻遥深，自成馨逸。起六句写梅花貌观之美与孤傲之神，雅韵高格，别具情思。“昭君”四句宕开，以昭君客居胡沙之痛，至死复魂化梅花之奇，写出梅花特有的“幽独”品格，用典而如出自然。换头用寿阳公主事，以喻今昔之变幻。“莫似”三句申护花心情，然终被春风吹落。当人们欲重觅幽香时，已芳踪杳杳，惟有小窗横幅存其仿佛之影，沉痛之情，意溢言外。

词源于诗，虽小小咏物，亦贵得风人比兴之旨。故《暗香》、《疏影》二词，虽以咏写梅花，实当别有寄托。历来学者多以身世之感意属《暗香》，而以家国之恨意属《疏影》，此固亦未尝不可。但清空之词若一定要附以质实的理解，则难免有胶柱鼓瑟之弊。宋翔凤说此二词“恨偏安也”(《乐府余论》)，陈廷焯说是“发二帝之幽愤，伤在位之无人”(《白雨斋词话》)，蒋敦复则认为是“暗指南北议和事”(《芬陀利室词话》)，诸说各出各人之体会，原也无妨“作者未必然，读者何必不然”之旨，但是否白石原旨就很难说了。夏承焘先生说得颇为客观：“靖康之乱距白石为此词时已六七十年，谓专为此作，殆不可信。此犹今人咏物忽无故阑入六十年前光绪庚子八国联军之事，岂非可诧。……若谓白石感慨，泛指南宋时局，则未尝不可。”(《姜白石词编年笺校》)堪称通达。夏先生并据二词中“叹寄与路遥”、“红萼无言耿相忆”、“早与安排金屋”等句，疑与合肥别情有关。范成大赠以青衣小红，或不无慰其合肥别情之意，此说出于推测，聊备参考。另外还要补充说明的是：白石作此词时，范成大自淳熙间请病归苏州，至此已十余年。张惠言《词选》认为：“时石湖盖有隐遁之志，故作此词以沮之。”参之白石四年前所作《石湖仙》词，张惠言此说倒是颇启人心智。当然，也只是启人心智而已。若拘为定论，恐怕又消弭了白石的清空意趣了。

史达祖

史达祖字邦卿，号梅溪，汴京(今河南省开封市)人。生卒年不详。曾为韩侂胄堂吏，时奉行文字，拟帖撰旨，俱出其手，一时权炙缙绅。后韩侂胄兵败被杀，达祖也受牵连，遭黥刑，被贬而死。著有《梅溪词》一卷，存词112首。张功父、姜白石分别作序。张序称其词“辞情俱到”，“可以分镳清真，平睨方回”。姜序称其“奇秀清逸，有李长吉之韵。盖能融情景于一家，会句意于两得”。张炎则独赏其咏物、节序之作。盖达祖之词用笔尖巧，炼句清新，故警句独多，清代李调元《雨村词话》卷三汇其佳句成《史梅溪摘句图》，可见其词特色所在。今人笺注本有雷履平、罗焕章《梅溪词校注》。

双双燕

咏燕

过春社了［1］，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住［2］，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3］。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芳径。芹泥雨润［4］。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5］，看足柳昏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蛾［6］，日日画阑独凭。

【注】 ［1］春社：古时于春分前后祭祀土神，称春社，一般在立春后的第五个戊日。

［2］差池：形容燕子飞翔时羽翼张开的样子。《诗经•邶风•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3］藻井：雕画有图案的天花板，其木交叉拼接如井栏，故名。

［4］芹泥：带有芹草的泥土。

［5］红楼：富贵人家的楼宇。词中指燕子巢居之处。

［6］翠黛双蛾：经过修饰的青黑色的细长而弯曲的双眉。

【释读】

《双双燕》是史达祖自度曲，自诞生之日始，便一直安享着殊荣。宋代张炎称其“全章精粹”(《词源》)，近代王国维拟之以东坡《水龙吟》之次。确实，从咏物的形神皆备、体物工细来说，它是当之无愧的。

上阕由燕归的节候写起。首句一“过”一“了”，写足了春燕回归前的期待与回归时的迫切心情。穿过帘幕，寻找旧巢，路径是如此熟悉，然而见到的却是尘埃遍布的冷落之巢。作者至此笔法稍顿，隐隐揭出今昔之感。以下四句皆就“尘冷”二字生发。因为旧巢尘冷，故虽振翅欲住，终有顾忌，因而“试入”二字状其探试心理，“还相”二字写其犹豫之形，“软语商量”四字言其择居之精审，去住之不定。歇拍二句写燕飞之形，时已商量初定，故不再犹豫彷徨，而是飘然逸去。一收一放，具见妙思。陈匪石说：“入幕出幕，层次井然，且形容尽致，不啻一幅飞燕寻巢图。”(《宋词举》)于其上阕结构，概括极精到。

过片四句承上，写燕飞之路、燕飞之势，皆轻灵可爱。“红楼”两句写燕归，以一“晚”字衬写其“看足柳昏花暝”之兴奋忘归之情。经此劳顿与嬉戏，夜晚自是栖香正稳。“栖香正稳”四字同时也有春燕初回的喜悦之情在内。“便忘了”一句，意思从咏燕宕开，引出煞末愁损玉人、独凭画栏之意，亦张炎所谓“一段意思全在结句”(《词源》)。

全词用了不少拟人化的笔墨，赋予燕子以人的灵性，体物精工，描写细腻。对比手法的运用也十分成功，既有居巢未定时的迟豫不决，商量初定后的飘然快拂的对比，也有燕儿双飞、形影不离的和谐美满与思妇独凭画栏的对比，如此以人拟燕，由燕及人，自是通篇灵动，熠熠生辉。陈匪石附以时事，追索寄托，认为“居然《春秋》之笔”(《宋词举》)，此解反而使此词变得沉重起来。其实单纯把它理解为一首咏物兼及闺情的词，未必就会削弱其固有的价值。

刘克庄

刘克庄（1187-1269），本名灼，字潜夫，号后村居士，莆田（今属福建）人。早年以世家子入仕。宝庆元年（1225）任建阳县令。因《落梅》诗有“东风谬掌花权柄，却忌孤高不主张”之句而被卷入江湖诗案。淳祐六年（1246）被赐同进士出身，除秘书少监兼国史院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后又转任他职。时官时罢，一生起落频繁。

刘克庄著述繁富，咸淳六年（1270），其子刘山甫编成《后村先生大全集》200卷，但今传各本仅196卷。以诗歌为主，内长短句五卷，别出单行者有汲古阁本《后村别调》一卷。《全宋词》据各本斟酌取舍，录词264首，孔凡礼又从《诗渊》补录5首，今存词共269首。钱仲联《后村词笺注》是目前最为翔实的注释本。刘克庄词仿效稼轩，而多以为不及。冯煦《蒿庵论词》则认为：“后村词与放翁、稼轩，犹鼎三足。其生于南渡，拳拳君国，似放翁；志在有为，不欲以词人自域，似稼轩。”

贺新郎

送陈仓部知真州［1］

北望神州路。试平章、这场公事［2］，怎生分付。记得太行兵百万［3］，曾入宗爷［4］驾驭。今把作握蛇骑虎［5］。君去京东［6］豪杰喜，想投戈下拜真吾父［7］。谈笑里，定齐鲁。 两河萧瑟惟狐兔［8］。问当年祖生［9］去后，有人来否。多少新亭挥泪客［10］，谁梦中原块土。算事业须由人做，应笑书生心胆怯，向车中闭置如新妇。空目送，塞鸿去。

【注】

［1］陈仓部：即陈子华，曾以仓部员外郎知真州，故名。真州，今江苏仪征。

［2］平章：评论。公事，指收复中原失地之事。

［3］太行：即今之太行山。熊克《中兴小纪》卷十九记载：“自靖康以来，中原之民不从金者，于太行山相保聚。”

［4］宗爷：指宗泽，北宋末年抗金名将，曾募集军队抗击金人，并屡败金兵，以此威名远播，金人对他既惧怕又敬佩，称“宗爷爷”。

［5］握蛇骑虎：比喻处境险恶。

［6］京东：宋代路名，辖境包括今河南、山东、江苏三省交界一带。

［7］想投戈下拜真吾父：《新唐书•郭子仪传》记载：唐代宗时，仆固怀恩勾结回纥等入侵，郭子仪曾受命率数十骑，免胄入回纥营，责备他们背信弃义。回纥士兵纷纷投戈，下马拜曰：“果吾父也。”随修好如初。这里指前方抗金义军将会认陈子华为父，听从其指挥。

［8］两河：黄河南北。狐兔：金兵。

［9］祖生:指祖逖，东晋名将,曾率兵北伐，收复豫州地区。

［10］新亭挥泪客:指在新亭对泣的东晋南渡王导诸人。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记载：“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籍卉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举目有河山之异。’皆相视流泪。惟王丞相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新亭，三国吴时所建，地址在在今南京市南。此句比喻那些空谈而没有行动的人物。

【释读】

宝庆二年（1226），陈子华知真州，当时刘克庄正在建阳任上。陈子华赴任途中道经建阳与刘克庄会面话别，词中所写的正是作者的临别赠言。虽是友人相别，但作者并没有把故友交情作为重点描写对象，而是结合历史和时事，用散文化的笔调，寄语殷殷，以此表现自己深蕴含心中的北伐宿愿，同时对妥协软弱、苟且偷安的南宋朝廷进行了批评。

上阕集中写作者对陈子华的热切期望和坚定信心。一开头作者就将如何收复中原失地这场“公事”凌空抛出，是抛给陈子华，也是自己久藏在心的问题。送别的话题也就由此生发，平章、分付这场公事就成为全篇讨论的核心问题。接以宗泽之成功降敌来勉励对方。“今把作握蛇骑虎”一句文气虽有转折，隐含着对南宋朝廷的批判，但随即又转回到京东豪杰对陈子华来任的欣喜和即将收复齐鲁大地的信心。上阕的情感是扬—抑—扬的结构，基调是亢奋激昂的。

下阕的描写重点在当时的时势。换头写黄河两岸为金兵占领，满目萧瑟。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自然是不言而喻，是像东晋名将祖逖一样的实干型英雄人物久已没有出现了，层出不穷的是新亭挥泪一类的空谈人物。“算事业须由人做”一句不啻是一声棒喝，也是再次将陈子华推到了抗金的最前列。接下写到自身，一介书生，空抱意气，如闭置车中的新妇，纵有对时局的焦虑和担忧，也无法摆脱现实困境，所以只能“空”目送陈子华的北上，送别之意，至煞拍方在万般无奈中拈出。全词写了四类人物：陈子华、统治者、新亭挥泪客和作者自己，赞美的是陈子华，痛恨的是统治者，不满的是新亭客，无奈的是自己。情感指向清晰而分明。全词既有雄辩滔滔的议论，也有激昂贲张的气势，确实是“壮语亦可起懦”（杨慎《词品》卷五）。用典多而精当，切情切理。冯煦将刘克庄与陆游、辛弃疾誉为三足鼎立，不仅在于他们情怀略似，即其豪放意度也是彼此仿佛的。

吴文英

吴文英(1200?—1260?)，字君特，号梦窗，晚号觉翁，四明(今浙江省宁波市)人。本或姓翁，与翁逢龙、翁元龙为兄弟，后过继为吴氏后嗣。吴文英一生未第，游幕终身，在苏州、杭州、越州三地居留最久，以词游公卿间，晚年困踬而死。梦窗曾于苏、杭各娶一妾，后一遣一死，故集中独多追忆情事之作。有关吴文英生平可参夏承焘《吴梦窗系年》和杨铁夫《梦窗事迹考》等。

吴文英论词略云：“盖音律欲其协，不协则成长短之诗。下字欲其雅，不雅则近乎缠令之体。用字不可太露，露则直突而无深长之味。发意不可太高，高则狂怪而失柔婉之意。”(沈义父《乐府指迷》引)其自作词，于白石清空之外，别开质实密丽一路，虽被张炎贬为“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词源》)，但无损其独特魅力。宋末尹焕以之与北宋清真媲美，可见一时之声誉。词集初名《霜花腴词集》，今不传。现有《梦窗词稿》(毛晋《宋六十名家词》本)和《梦窗词集》(朱祖谋校本)等传世，存词340首。笺注本有朱祖谋《梦窗词集小笺》、陈洵《海绡说词》、杨铁夫《吴梦窗词笺释》、刘永济《微睇室说词》、夏承焘《梦窗词集后笺》、钟振振《读梦窗词札记》等。其中杨铁夫笺释本通笺全部梦窗词，于其词旨多所阐发，堪称详赡。

风入松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1］。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 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惆怅双鸳［2］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注】 ［1］瘗花铭：即葬花词。瘗：埋葬。铭：古代文体。铭文多刻于墓碑，内容以赞颂墓主功德、表示哀悼为主。庾信即著有《瘗花铭》。

［2］双鸳：绣有鸳鸯的鞋，词中借指去姬。

【释读】

南宋词坛，学界素以稼轩、白石与梦窗鼎分三足，而以疏快俊朗属稼轩、白石，以沉博丽密属梦窗。此就三家大体而言，固应无谬。但不宜一概而论，梦窗集中其实也是不乏轻灵疏快之作的，此亦所谓才人伎俩，不可方测也。这首《风入松》正是这方面的代表。谭献说：“此(指《风入松》)是梦窗极经意词，有五季遗响。”(《谭评词辨》)其实已透露个中消息。

此词毛氏汲古阁本题作“春晚感怀”，但近代王鹏运《四印斋所刻词》、朱祖谋《彊村丛书》均依《绝妙好词》之例删去，然原题之意与全词意境并不相悖。梦窗约30多岁入苏州仓幕供职，流连吴会12年，幕中纳姬，同居于阊门西之西园。淳祐三年(1243)卸去幕职，离苏返杭，携姬同行，然次年暮春，姬去归苏州，自此梦窗词便多怀人之作。(以上参杨铁夫《吴梦窗事迹考》及夏承焘《吴梦窗系年》)大致而言，吴词涉及西园者，大都与这一段恩怨有关。如《瑞鹤仙》之“西园有分，断柳凄花，似曾相识”，以及此词之“西园日日扫林亭”诸语，皆可从这一思路追寻。杨铁夫断此词为“西园清明忆姬之作”(《吴梦窗词笺释》)，亦是依此而定。其具体作年当在淳祐四年(1244)以后。

上阕以暮春风雨引出别情。起句点明季节与天气特征。梦窗《垂丝钓近》也有“听风听雨，春残花落门掩”之句，可见梦窗对暮春残景的相似心境，但此词语言略显幽微，并不直言惜春心迹。次句方以一“愁”字带出伤春之情，“草”字尤见其心绪零乱之形。但词人愁草瘗花铭，并非真有葬花作铭之事，只是以此衬写一时之心情而已。接下转写别情，兼怀今昔。盖楼前柳阴之路既见证了往日的种种柔情，也目睹了今日的黯然分手。柳一丝，情一寸，词人的悱恻缠绵之意并未稍减，其惜别之情也因此倍增悲色。歇拍写春寒逼人，故借酒驱寒，醉而卧，卧而梦，梦而醒。短短12个字写出了一系列动作和复杂心态，其独居故地之无聊凄苦宛然目前。

过片风雨已止。词人由静观而行览，林亭、秋千索、幽阶，皆当年之物，而今物是人非，伤痛何已!据冯桂芬《苏州府志》记载，西园原是洛人赵思的别业，内有足娱堂等景观，张孝祥曾大书其扁曰：古江村。则西园之规模可以想见。参诸此词，其楼堂亭林确实皆为具备，而今楼堂亭林虽在，人气已歇。词人一一追览，中心涌动，情实难已。“日日扫”、“依旧赏”言其生活情形依旧，但赏侣已去，“依旧”的动作，表现的其实是不一样的心情。“黄蜂”二句，心思极为细密。杨铁夫说：“不从去时写去，偏于去后写去，加倍缠绵。”(《吴梦窗词笺释》)颇能抓住梦窗的写作特征。然犹可细加寻绎，词人因西园秋千而忆及当年纤手执索之妙姿，又因今日黄蜂频扑秋千之索，而思及或有当日纤手余香，无理而情深，语痴而意厚。其《祝英台近》之“玉纤曾擘黄柑，柔香系幽素”，《莺啼序》之“记琅玕新诗细搯，早陈迹香痕纤指”，《西子妆慢》之“燕归来，问彩绳纤手，如今何许”诸语，所作联想皆类此，总是痴情痴望之意。煞末以“惆怅”二字，点明词人虽遍寻芳踪，终究是双鸳不到，满怀希冀遂化为一腔愁情。幽阶静候也是枉然，斑斑苔藓已足证玉人踪迹全无。尔后今日，纵亭林日扫，新晴重赏，往事也已不可复睹，只能长存记忆了。词人的情感至煞末已由惆怅而流于绝望了，又因为这最终的绝望是以此前种种的期盼作铺垫，故特有一种摧心裂肝的悲凉意味，让读者盈泪频掬。

莺啼序

残寒正欺病酒，掩沉香［1］绣户。燕来晚、飞入西城［2］，似说春事迟暮。画船载、清明过却，晴烟冉冉吴宫［3］树。念羁情游荡，随风化为轻絮。 十载西湖。傍柳系马，趁娇尘软雾。溯红渐招入仙溪［4］，锦儿［5］偷寄幽素。倚银屏、春宽梦窄，断红湿、歌纨金缕［6］。暝堤空，轻把斜阳，总还鸥鹭。 幽兰旋老，杜若［7］还生，水乡尚寄旅。别后访六桥［8］无信，事往花委，瘗玉埋香［9］，几番风雨。长波妒盼［10］，遥山羞黛，渔灯分影春江宿，记当时、短楫桃根渡［11］。青楼仿佛。临分败壁题诗，泪墨惨淡尘土。 危亭望极，草色天涯，叹鬓侵半苎［12］。暗点检、离痕欢唾，尚染鲛绡［13］，亸凤［14］迷归，破鸾［15］慵舞。殷勤待写，书中长恨，蓝霞辽海沉过雁，漫相思、弹入哀筝柱。伤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断魂在否。［16］

【注】 ［1］沉香：即沉水香，香之一种。绣户：闺房。

［2］西城：指杭州。

［3］吴宫：五代十国时吴越王所建宫殿，词中指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市)的宫殿，临安旧属吴地。

［4］溯红渐招入仙溪：暗用刘义庆《幽明录》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遇到仙女之事。意谓：沿着花溪渐入仙境。

［5］锦儿：据洪遂《侍儿小名录》记载，钱塘名妓杨爱爱的侍婢名锦儿。词中盖借指梦窗所眷恋一杭妓之侍儿。

［6］歌纨：歌女唱歌时所执的纨扇。金缕：绣有金线的舞衣。

［7］杜若：香草名，一名竹叶莲。

［8］六桥：指西湖外湖的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六座桥梁，均为北宋苏轼所规划建造。

［9］瘗玉埋香：暗指恋人已故。瘗：埋。

［10］长波妒盼：形容美人顾盼生姿，使水波也生出妒意。

［11］桃根渡：一名桃叶渡，为晋代王献之送别爱妾桃叶之渡口。据《古今乐录》记载：桃根为桃叶之妹。王献之《桃叶歌》云：“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又：“桃叶复桃叶，桃树连桃根。相怜两乐事，独使我殷勤。”词中用桃根代替桃叶，盖出于曲词平仄的需要。

［12］鬓侵半苎：头发半白。苎：白麻，喻指白发。

［13］鲛绡；丝织的手帕。

［14］亸凤：垂下翅膀的凤鸟，喻失意之意。

［15］破鸾：失去伴侣的鸾鸟。范泰《鸾鸟诗序》：“昔罽宾王……获一鸾鸟。王甚爱之，欲其鸣而不致也。乃饰以金樊，飨以珍羞。对之俞戚，三年不鸣。其夫人曰：‘尝闻鸟见其类而后鸣，何不悬镜以映之?’王从其意。鸾睹形悲鸣，哀响冲霄，一奋而绝。”词中盖作者自况。

［16］“伤心千里”三句：化用《楚辞•招魂》“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诗意。

【释读】

这是一篇伤逝之词，大意不出“悲欢离合”四字。作者点检旧事，发抒感慨，宛然有总结生平的意味。考梦窗生平，与其情感及创作影响至深者，盖有二事：其一为寓居苏州时曾纳一妾，后被遣去；其二为客杭州时曾眷一妓，似尚未及娶，妓便殁去。目前有关梦窗生平的文献极少，故此一妾一妓，何故被遣，何故而死，皆无法勘察清楚，惟有梦窗余留诸词，语语呜咽，可见情缘原自不浅。观此词中“晴烟冉冉吴宫树”及“事往花萎，瘗玉埋香”诸语，或叙别意，或陈悲情，与其生平去妾亡妓之事，实有莫大之关系。

全词共四片，长达二百四十字，形同一小赋。第一片以暮春独居起兴，触发羁情。“羁情”二字为一篇之骨，笼罩以下三片。起句揭出天时人事之衰颓，而著一“欺”字，实寓人事可为、天意难背之无奈。“掩沉香绣户”一句状其孤独，而“沉香绣户”四字，显然又隐藏了一段旖旎情事，如今“掩”去，则苦痛虽不明言而隐约可感。接下写燕飞西城，始写及暮春景致。燕燕于飞，画船轻载，晴烟冉冉，无一非即见之景，然与当年去妾之时节，何等相似乃尔!按一般写法，词人当此大都插入回忆，拍写旧事。但梦窗于此却笔锋陡转，不言凄凄离情，却蓦然而出“念羁情”三字，写羁情而似随风飘荡的轻絮，貌似轻灵，实状心绪散乱之形。因何而羁旅?情属何限?词人皆轻点即放，留作以后渲染生发。

羁情游荡飘逸，最后落定在对西湖十载游冶之事的追溯上。第二片前五句写词人与杭妓的相识相知，作者暗用刘晨、阮肇入天台上遇仙女之事，曲折写出杭妓的姿色不凡与相识相交的离奇经历。“锦儿偷寄幽素”一句，委婉写出两人的交遇并非一帆风顺，其中或有阻隔。“偷寄”二字，或可从中追索杭妓何以未及为梦窗所娶即香消玉殒的一点蛛丝马迹。末五句转写别后，“春宽梦窄”四字悲歌当哭。词人乍别杭妓，生趣顿失，慵倚银屏，断红湿尽。歌纨、金缕，皆杭妓别前之物，如今徒成叹息而已。煞拍三句以景结情，心绪之茫然失落，情见乎词。

或许梦窗与杭妓初别后，还一直希冀着重逢。故第三片写词人虽寄旅水乡，犹存追访之念。至真的踏访六桥，始知杭妓已逝。词人痛从中来，悲切莫名。“幽兰”三句写春秋几度，人在旅途，暗合首片之“羁情”。“别后访”一句写为情所驱，重访旧欢，然六桥无信、事往花萎、瘗玉埋香，花落人亡已成事实。词人点明真相后，并未接写泪雨滂沱，而是追忆当年分别情形。作者写分别也是宕开一笔，先写杭妓眉目生辉，令长波、遥山黯然失色，接下点明分别时间、地点。败壁题诗，更可见其依依惜别之情。“短楫桃根渡”一句，化用王献之《桃叶歌》诗意，说明当初“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之殷殷嘱咐，或即有早自迎娶的承诺。词人先写既得杭妓死讯之悲切，再写当初分别时之深情雅韵及殷殷承诺。两相对照，其悲愈深，令人不堪卒读。

第四片又回复羁情，悼亡、招魂、自伤，句句伤心欲绝。亦姜夔所谓“少年情事老来悲”之意。作者羁于天涯，登此危亭，叹半生坎坷，唏嘘不已。词人检点残存旧物，无复欢颜。殷勤欲寄而无雁可传，其实非无雁可传，而是无人可寄而已。“漫相思”一句，遂因无人可寄而移情入筝，哀音不绝，相思无已。煞末又因相思无已而寄意招魂，虽是化用《楚辞•招魂》之语，实也是自写其心。

全词以羁情绾合离情，意繁气盛，脉络井井，其炼意琢句之新奇，空际转身之灵活，皆非有大神力者不可致。陈廷焯称其“全章精粹，空绝千古”(《白雨斋词话》)，洵非虚誉。据周密《武林旧事》记载，吴文英曾大书此词于丰乐楼壁上，“一时为人传诵”，则梦窗自赏之心亦昭昭可鉴。

八声甘州

陪庾幕诸公游灵岩［1］

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2］。幻苍崖云树，名娃金屋［3］，残霸［4］宫城。箭径酸风射眼［5］，腻水染花腥［6］。时靸双鸳响［7］，廊［8］叶秋声。 宫里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9］，独钓醒醒。问苍天无语，华发奈山青。水涵空，栏干高处，送乱鸦斜日落渔汀。连呼酒，上琴台［10］去，秋与云平。

【注】 ［1］庾幕：即仓幕。一说为幕府僚属的美称。作者三十余岁时曾在苏州为仓台幕僚。灵岩：山名，在今江苏苏州西三十里处，上有春秋时吴国馆娃宫等遗迹。

［2］长星：大星。

［3］名娃：出名的美人，指西施。金屋：语出《汉武故事》所载汉武帝“金屋藏娇”之事，词中指吴王夫差为西施所建之馆娃宫。

［4］残霸：指吴王夫差。春秋时齐桓、晋文、宋襄、秦穆、楚庄五霸并起，夫差后起，故称残霸。

［5］箭径：即采香径，溪名，在灵岩山前、香山旁，远望水直如矢，故俗名箭径。酸风：冷风。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东关酸风射眸子。”

［6］腻水：带有脂粉的水。一说即西施曾沐浴过的香水溪。

［7］靸：原指无跟之拖鞋，词中作动词用。双鸳：绣有鸳鸯的女鞋。

［8］廊：指响屟廊。《吴郡志》：“响屟廊在灵岩山寺。相传吴王令西施辈步屟，廊虚而响，故名。”

［9］五湖倦客：指范蠡。范蠡助越王灭吴后，泛舟五湖而去。五湖指胥湖、蠡湖、洮湖、洮湖、太湖。

［10］琴台：吴国遗迹，在灵岩山上。

【释读】

吴文英于宋理宗绍定五年(1232)在苏州为仓台幕僚，直至淳祐四年(1244)始去吴寓越。其间如《木兰花慢•陪仓幕》、《祝英台近•饯陈少逸被仓台檄行部》及本词，皆记一时行实，但具体作年却难以确考，盖梦窗未明著甲子也。

这首词在记游中怀古，在怀古中伤今。昔周济评说吴文英词：“意思甚感慨，而寄情闲散，使人不易测其中所有。”(《介存斋论词杂著》)此词大体也反映了这一情形。起二句大笔勾勒，涵今茹古，想出尘外，境界空灵而壮阔。接下数句以“幻”字领起，化实为虚。吴宫陈迹自馆娃宫、采香径、响屟廊、琴台一一写来，以现实感受追怀历史兴废，句句是怀古之词，但时时寓今日之思。“廊叶秋声”一句，以秋色遥合起句秋景，由今及古，由古返今，出入自如，意脉联贯自然。

换头回复怀古。词人将吴王沉醉而亡国与范蠡独醒而全身对应写来，实在可堪玩味。范蠡盖为词人心追神想之人物，而“吴王沉醉”云云，显然影射了南宋君臣晏安江左不思复国之时事。吴王与范蠡，实际上代表了两种不同的人物类型，作者的爱憎即寓于其中。“问苍天”二句，明知无可问而问，宛然有屈子“天问”之意。山色依旧青翠，而自己却双鬓染白，人事在自然面前终显无奈，这一人生有限与宇宙无穷的矛盾，自古至今，未曾稍变。词人感怀今古，不觉有参透世事之悲哀。“水涵空”三句，从沉思遐想移写远望之景，水色涵空，乱鸦斜阳孤落渔汀，一派落寞景象。刘永济认为此数句“以为国乱将亡之象征看，谅不为过”(《微睇室说词》)。煞末三句从落寞中振起，然亦不无凄苦之态。以景结情，以同样的四顾茫茫呼应起句空烟四远之状。全词摇曳今古之间，洗脱凡艳，仙骨珊珊，其吊古之沉郁苍劲，与其柔情缱绻的言情词相较，面目虽殊而各臻工致，宜其为尹焕叹赏不已矣。

王沂孙

王沂孙字圣与，又字咏道，有碧山、中仙、玉笥山人诸号，会稽(今浙江省绍兴市)人。生卒年不详，大致生活于十三世纪中后叶，年辈稍晚于周密，而与张炎相若。生平仕履不详，仅知元初作过庆元路学正。与周密、李彭老、仇远、张炎过从甚密。至元二十三年(1286)，在杭与徐天祐、戴表元、周密等十四人雅集。其余行实待考。

碧山能文工词，琢语峭拔，有白石意度，咏物词雅擅名声，故国之感尤为深重。其词在清代浙西派与常州派间并受重视，周济《宋四家词选》尊碧山为一宗，示学子以“问途”，于是声名愈广。近代陈廷焯更以清真词法之密、白石词格之高、碧山词味之厚并称为“词坛三绝”(《白雨斋词话》)。著有《花外集》(又名《玉笥山人词集》、《碧山乐府》)一卷，存词50余首，今人吴则虞、詹安泰各有《花外集笺注》。吴笺末附《碧山事迹考略》、各本序跋及词评词话，允称详赡。詹笺于三十年代中期即已完稿，但直至1995年12月方由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末附《王沂孙生平事迹小考》、《花外集》集评、诸家论王碧山词题咏、碧山词跋录要、《杨髡发陵考辨》等，精审详博。其笺注多以史证词，新意迭出，值得参考。

齐天乐

蝉

一襟余恨宫魂断［1］，年年翠阴庭树。乍咽凉柯，还移暗叶，重把离愁深诉。西窗过雨。怪瑶佩流空，玉筝调柱。镜暗妆残，为谁娇鬓尚如许。 铜仙铅泪［2］似洗，叹移盘去远，难贮零露。病翼惊秋，枯形阅世，消得斜阳几度。余音更苦。甚独抱清商，顿成凄楚。谩想薰风，柳丝千万缕。

【注】

［1］宫魂断：据马缟《中华古今注》，蝉为宫中齐王后怨王而死后魂魄所化，故称为宫魂。

［2］铜仙铅泪：指魏明帝拆迁托承露盘的铜人，铜人眼中流泪。

【释读】

这是王沂孙驰誉最广的作品，历代论家、选家大多对此青眼有加。故国沧桑之感借一秋蝉而婉转道出，其用心之深细与不黏不脱之写法，殊见其不凡笔力。

此词在两个典故中寄寓思想和情感：其一是齐后忿而自杀后，尸变为蝉，由此带出一个情感故事；其二是魏明帝拆迁托承露盘的铜人，铜人眼中流泪，由此带出一种故国情结。两个典故，齐后化蝉是情感引线，奠定全此凄清怨忿的情感基调，铜仙铅泪则是情感的结穴点。

上阕将齐后之怨恨与秋蝉之零丁合而写之，句句有蝉之形神，句句寓齐后之精魂。“离愁”二字，明写秋蝉与齐后对人世生命的“离别”之愁，暗写词人的亡国忧忿。“重把离愁深诉”一句是作者用力所在。“重”者，反复也；“深”者，触及心灵也。上阕的一系列意象如凉柯、暗叶、镜暗妆残等，都在刻意渲染一种无所不在、无法回避的凄凉氛围。

换头仍接续蝉意，但故实转写到铜仙铅泪的。接承清露的盘已移走，蝉的生存空间便更加狭小了。“病翼惊秋，枯形阅世，消得斜阳几度”几句，写蝉生命力的脆弱，实际上是写词人对生命的忧患意识。“余音更苦”三句从听觉的角度强化秋蝉悲音，是情感最为低落之处。但煞拍又以“谩想”二字振起，回想起南风拂柳的充满着生命活力的季节。以回忆来映衬现实，由实境到虚想，其实都笼罩在亡国的悲思当中的，但作者写来浑化无迹。正如周济《宋四家词选》评此词说：“此家国之恨。……碧山胸次恬淡，故‘黍离’、‘麦秀’之感，只以唱叹出之，无剑拔弩张习气。……咏物最争托意，隶事处以意贯串，浑化无痕，碧山胜场也。”又如端木埰批点张惠言《词选》时评论此词说：“详味词意，殆亦碧山黍离之悲也。首句‘宫魂’字点出命意。‘乍咽’、‘还移’，慨播迁也。‘西窗’三句伤敌骑暂退，宴安如故也。‘镜暗妆残’，残破满眼。‘为谁’句指当日修容饰貌，侧媚依然；衰世臣主，全无心肝，真千古一辙也。‘铜仙’三句伤宗器重宝均被迁夺北去也。‘病翼’三句更是痛哭流涕，大声疾呼，言海徼栖流，断不能久也。‘余音’三句遗臣孤愤，哀怨难论也。‘谩想熏风，柳丝千万缕’，责诸臣当此，尚安危利灾，视若全盛也。语意明显，凄惋至不忍卒读。”对其主题的认知，两人的看法是相近的，但端木埰或许过于落实了。后来胡适的《词选》讥端木埰此评为“白日见鬼”，大约正是对其索解过深过实表示不满了。

眉 妩

新月

渐新痕［1］悬柳，淡彩穿花，依约破初暝。便有团圆意，深深拜，相逢谁在香径。画眉未稳。料素娥［2］犹带离恨。最堪爱、一曲银钩［3］小，宝帘挂秋冷。 千古盈亏休问。叹慢磨玉斧，难补金镜［4］。太液池［5］犹在，凄凉处、何人重赋清景。故山夜永，试待他、窥户端正。看云外山河［6］，还老尽、桂花影［7］。

【注】 ［1］新痕：初现的弯月。

［2］素娥：即嫦娥。

［3］银钩：银白色的帘钩，喻新月。

［4］玉斧：斧子的美称。金镜：喻指月亮。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天咫》：“太和中郑仁本表弟与王秀才游嵩山，将暮，忽闻林中鼾睡声。寻之，见一人布衣甚洁白，枕一袱物方眠，呼之起，问所自。其人笑曰：‘君知月乃七宝合成乎?月势如丸，其影，日烁其凸处也。常有八万二千户修之。’因开袱，有斤凿数事，王屑饭两裹。”

［5］太液池：水池名，初建于汉武帝时代，宋代犹存。宋太祖幸太液池，卢多逊曾作《咏月》应制诗：“太液池头月上时，晚风吹动万年枝。何人玉匣开新镜，露出清光些子儿。”词中当指宋朝宫苑。

［6］云外山河：指月中阴影。段成式《酉阳杂俎》：“佛氏言，月中所有，乃大地山河影也。”

［7］桂花影：段成式《酉阳杂俎》：“旧言月中有桂，有蟾蜍，故异书言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砍之，树创随合。人姓吴名刚，西河人。学仙有过，谪令伐树。”

【释读】

王沂孙的咏物词郁伊善感，往往别有所指。这首词，詹安泰初定作于祥兴初立之时。从词中“犹带离恨”、“难补金镜”诸语来看，确有很深的君国之忧。

上阕主要描摹新月。起三句以“渐”字领起，先状其形，后写其色，还足题面。接下三句分别化用牛希济《生查子》之“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圆意”及李端《拜新月》之“开帘见新月，即便下阶拜”诗意，但前句反用而后句正用，写新月渐渐关合人事。词心缜密而有奇致。“画眉”两句实写新月，绾合传说，带出离恨，是虽有团圆意，但终究是一新月而已。素娥离恨与人间离恨已难分别。歇拍又推开此意，以“最堪爱”三字荡涤旧情，貌虽闲逸，意实落寞。“秋冷”二字，逗出此中消息。

下阕明显转出托意。过片将笔纵开，从大处落墨。玉斧难补金镜，显然含有金瓯尚缺、河山难整之意。词人意未尝不激越，但出语自是不迫。“太液池”二句，遥追宋太祖、卢多逊赏月雅事，凄凉话现世，徒有物是人非的哀叹。昔盛今衰之感，对照而出。“故山”以下又折回言月，盼圆月驱走长夜，还照故山。从自身出发，心情可感。煞末意又转沉，盖云外山河，还老桂花旧影，物既恒古如此，人事岂能随便如愿呢?

在王沂孙的咏物词中，这首眷怀故国、哀叹现世的《眉妩》，托意是较为明显的。但张惠言《词选》具体评说此词“喜君有恢复之意，而惜无贤臣”，似乎又穿凿过深了。至刘永济《微睇室说词》疏释此词更以新月喻指宋度宗赵璂，而以贾似道为张惠言所斥指的奸臣，遥应强说。如此考证，恐难为“寄慨无端，别有天地”(陈廷焯《词则》)的王沂孙所首肯了。

张 炎

张炎(1248—1322?)，字叔夏，号玉田，又号乐笑翁，先世凤翔(今属陕西省)人，寓居临安(今杭州市)。张炎为南宋中兴名将张俊六世孙。曾祖张镃、父张枢均为词家。年轻时家境富裕，有园林歌妓之乐。宋亡(1279)时，家产籍没，流落寄食于苏、杭及金陵一带，郁郁而逝。著有《词源》二卷，上卷论词乐、音律，下卷论作法、艺术，倡雅正、清空之说，为世所重。

张炎词集名《山中白云词》，一名《玉田词》，存词300余首。其词毁誉参半，誉之者如仇远《山中白云词序》：“读《山中白云词》，意度超玄，律吕协洽，不特可写青檀口，亦可被歌管荐清庙。方之古人，当与白石老仙相鼓吹。”清初浙西词派兴起，玉田与白石俱受尊崇，当时词坛曾有“家白石而户玉田”之盛。迄后常州派继起，毁议亦随之而起，周济斥之尤力。或言其“积谷作米，把缆放船，无开阔手段”(《介存斋论词杂著》)，或言其词“换笔不换意”，“乍见可喜，深味索然”(《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可见诸词家评论分歧之大。笺注本有清代江昱《山中白云疏证》八卷，朱祖谋补证一卷，会校本有吴则虞校辑《山中白云词》。另杨海明著有《张炎词研究》，是目前有关张炎家世、生平及创作研究最为全面的论著。

解连环

孤雁

楚江［1］空晚。怅离群万里，恍然［2］惊散。自顾影、欲下寒塘，正沙净草枯，水平天远。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料因循［3］误了，残毡拥雪［4］，故人心眼。 谁怜旅愁荏苒。谩长门［5］夜悄，锦筝弹怨。想伴侣、犹宿芦花，也曾念春前。去程应转。暮雨相呼，怕蓦地、玉关［6］重见。未羞他、双燕归来，画帘半卷。

【注】 ［1］楚江：楚国江天，主要指洞庭湖一带，即今湖北、湖南的部分地区，这一地区古属楚国。

［2］恍然：惆怅失意的样子。

［3］因循：因离群而耽搁。

［4］残毡拥雪：用苏武不屈匈奴之事。《汉书•苏武传》：“单于……乃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词中似指被掳北行、守节不移的宋朝旧臣。

［5］长门：汉代宫殿名，汉武帝之陈皇后失宠后曾幽居于此。

［6］玉关：即玉门关。词中泛指北方。

【释读】

清代浙西词派的代表人物朱彝尊在《解佩令》自题词集中说：“不师秦七，不师黄九，倚新声、玉田差近。”朱氏此语除了有追慕玉田词的清空意趣外，还不无对其咏物词的膜拜之情。大体咏物之妙，一在形神兼备，二在物情交浃，三在使事用典关合物情，自然入妙。观张炎入元后咏物诸词，便大致具备这些特点，所以为高。

这首《解连环》题名孤雁，但作者意不在雁，而在雁之“孤”上， 以此绾合自己孤处飘泊、沦落潦倒的身世之感，情辞缠绵悱恻，哀感动人。“孤”字为一篇之魂。起句侧入，写楚江空晚空阔之境，但意在衬托离群惊散之雁之孤。“怅”、“恍然”描摹孤雁心理，细致入微。“自顾影”三句，写恍然惊散后的情境，亦是往“孤”字上用力。天空既是茫茫无边，寒塘四周也是一副衰飒空旷之景，则虽顾影自怜，别求栖息，终究落在天地一色的远空之中，其欲解去孤寂，岂可得乎?“写不成书”二句，仍是状雁孤之形。盖雁成群方成字，如今离群万里，孤处空中，自是只有“一点”。词人巧以“一点”形容孤雁，又缀以“相思”二字，为以下由雁及人暗作铺垫。歇拍三句，用苏武史事，说孤雁耽搁了传书，不免愧对了故人的托付。意思至此略微宕开，但随即利用上下分片收束住，张驰有度。

换头接写旅愁，并以长门夜永、锦筝哀声衬写愁情。写雁写人，意兼两端。“想伴侣”以下数句，“是非想，是非非想，是孤雁，是故人。”(陈匪石《宋词举》)“犹宿芦花”尚在深秋，“春前应转”已是冬末，“暮雨相呼”则转眼又到了春天。时序倏忽流转，孤雁的合群之念也越来越强烈。煞末以双燕衬托孤雁，别饶风致，盖旧梦已圆，故有如此淋漓兴会也。此词中的寄托息息可闻，字字可感，但又难以落实指认，正词家“有寄托入，无寄托出”之所谓也。其无迹可寻的超玄意度、清空秀逸的词心词境，在宋季诸词家中确实是异样出色。

高阳台

西湖春感

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1］斜日归船。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泠［2］，一抹荒烟。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3］，草暗斜川［4］。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注】

［1］断桥：一名段家桥，在孤山侧面白沙堤东。“断桥残雪”为杭州西湖十景之一。

［2］西泠：西湖桥名，在孤山下，将里湖和后湖分开。

［3］韦曲：在陕西长安城南皇子陂西，唐时韦氏世居此地，故名韦曲。

［4］斜川：地名，在江西星子、都昌两县之间。陶渊明有《游斜川》诗写当地风景。

【释读】

杭州是张炎生活的城市，对杭州的一景一物，张炎都饱含着深厚的感情。这首词作于南宋灭亡以后，作者借暗淡的暮春景象表现其落寞怅惘的心态。上阕写暮春，以景带情。先是扫描式写景，从岸边密叶巢莺写到湖面微波卷絮，最后定格在日暮时分的断桥归船。暮春的景象略加勾勒，便呈现在读者眼前。特别是起句化用杜甫《陪郑文广游何将军山林》中“接叶暗巢莺”一句，省略的这一“暗”字，更是机心所在，将幽暗之心境隐于写景当中。“能几番游”则由眼前景色宕开，转为慨叹春光短暂，再转为对明年看花的期望。谭献《词辨》评此二句“运掉虚浑”，乃是赞叹其以情感点染景物的自然和巧妙。“东风”数句回到目前，再次描写暮春的衰败与荒凉。

张炎《词源》主张在词的上、下阕联结中，“最是过片不可断了曲意”。所以此词换头也由上阕一再渲染的暮春衰景，提升为对社会人生的盛衰之感，意思在承接中有变化。先化用刘禹锡《乌衣巷》诗：“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其实张炎的这首词即大体由刘禹锡此诗化出，断桥与朱雀桥，夕阳与斜日，巢莺与燕子，等等，都是一种意象上的巧妙借用，只是情景略加改换而已。当年燕子，门庭已换；韦曲故地，苔痕深深。春景变化与社会人世的变化正是有着惊人的相似的。“见说新愁”则由“当年”说到而今，然不说愁到人心，而只说愁到鸥边，是绕过一层来说。暗用了辛弃疾的“拍手笑沙鸥，一身都是愁”词句，意味也就更加深厚了。“无心”数句直到结尾，方才由鸥边说到自身，情感之落寞也才积聚收束到极点。“掩重门”、“莫开帘”和两个“怕”字，将一个在经受了亡国之痛后自我封闭而性格软弱感伤的词人形象勾画得形神逼真。此词章法谨严，抑扬有度，在凄然荒烟之景中写凄凉幽怨之情，是婉约词的典范。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引夏闰庵语云：“此词深婉之至，虚实兼到，集中压卷之作。”

蒋 捷

蒋捷（1245?—1310?），字胜欲，号竹山，阳羡（今江苏宜兴）人。先世为宜兴巨族。咸淳十年（1274）中南宋末科进士。南宋灭亡后，不受元朝官职，隐居太湖竹山，称竹山先生。关于其家世和生平，杨海明《关于蒋捷的家世和事迹》一文考订翔实，可参考。

蒋捷与周密、王沂孙、张炎并称为词坛的“宋末四大家”。著有《竹山词》一卷，存词90余首。作为南宋遗民，蒋捷的创作比较典型地表现了一种坚守民族意识的遗民情怀。其词艺术性较高，练字练句，超出常人。《四库提要》评其词“练字精深，调音谐畅”，刘熙载《艺概》更誉之为“长短句之长城”。

虞美人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释读】

蒋捷的一生以南宋灭亡为界，明显分为两个时期。前期是公子哥儿的逍遥轻靡生活，后期则流浪各地，对生活的感悟和理解随着亡国和流浪的经历而变得深沉。这首词可以视作其一生生活和心境的总结。

全词以“听雨”这一细节为核心，贯穿其人生的三个阶段。三个阶段的年龄不同、地点不同，心境便也不同。年少轻狂，常常流连在歌楼，在红烛罗帐中虚度人生；中年经历亡国，由此踏入流浪旅程，所以客舟成为主要的生活地点，此时听雨歌楼的惬意早已过去，听雨的环境也变成了空阔的江面、失群的孤雁和凄紧的西风，孤独无依和前路茫茫之感充实了原本单纯的听雨之感；晚年或有万念俱灰之心，头发转白，心境转宽，故于僧庐听雨，已悟出人生需要听任自然的道理。所以少年的听雨为歌楼罗帐增添情趣，中年的听雨为客舟漂泊增添忧患，晚年的听雨则为僧庐前的老翁增添一种旷达和自然的意味。“悲欢离合总无情”一句是作者参透人生之语，也是一篇之主旨。少年的轻狂保留不住也无须保留，中年的忧患驱逐不去也无须驱逐，晚年的旷达适足以从容应对生活的变化。“一蓑烟雨任平生”（苏轼《定风波》），蒋捷在僧庐前的感悟，既有一种跳出忧乐后的平静，也有一种回眸平生、不胜感叹的“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李煜《乌夜啼》），其言外之意真是可感而不可说了。

跋

旧作新刊，亦如徐娘再嫁，虽无新妇摇曳之姿，动宕得奇；然修剪裁度之下，眉眼举止或更别有一番韵致。个中得失，寸心自知。噫!

甲午二月彭玉平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