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理子采访侧记：喃喃自语　精彩世界

林真理子是个不苟言笑的人。

“写作就是一个人在房间里演戏，你见过小孩子对着墙壁自言自语吗？就是那样。”林真理子认真地说。

她又一脸严肃地说：“还好我当了作家，否则，就是一个自言自语的神经兮兮的老阿姨啊，真是的。”

林真理子，日本著名女作家。

这“著名”二字，在现如今常有随处可套之嫌疑，但是用在林真理子身上，名副其实，千真万确。在日本，只要提到“女流作家”，人们往往先想到她，就像我们想到王安忆或者池莉。

林真理子暂时出版了一百多本书，包括三十几部长篇——说暂时，是因为她依然每日在写，如她所说，她总要自言自语的，于是不停地写下来。

自她在1982年以处女作散文集《买个好心情回家》登上畅销书榜首之后，才思与勤奋并驭，她“自言自语”着，又在1986年以《只要赶上末班车》《到京都》两部作品获得第94届直木奖（相当于中国的茅盾文学奖）。随后她一再得奖，《恋恋白莲》获第8届柴田炼三郎奖，《大家的秘密》获第32届吉川英治文学奖。

她的每一本书都能保持20万册至30万册的发行量，特别畅销的书则发行60万册至100万册。这个数字证明了她的“日本畅销书女王”称号的真实性。

她笔下的主人公百分之九十九是女性，很少有男性。女性像的涉及面极广，有乡下宁静的葡萄园里的姑娘，也有忙得魂不守舍的城市职业白领，有一心想出名的女剧作家，也有不甘堕落但身不由己的风尘女。

我告诉她，中国的南海出版公司将倾力推出她的最具影响的十多部长篇小说。

“是吗？太好了。谢谢！中国读者会看我的作品吗？”

她终于露出了笑容。不过，马上又吝啬地收了回去。

林真理子之所以持续受到读者的喜爱，是因为她文字的精彩和文字里溢出的一吐为快的性格魅力，绝对不是因为炒作或者其他的原因。这是一个长得并不漂亮的女作家得以长长久久地拥有天下读者的理由。

说林真理子不漂亮，不知她是否会生气。

可是这是真话。

她虽然不漂亮，但是给人的感觉和气质是美丽而高雅的。

这更是真话。

早在国内兴起“美女作家”之称呼以前，林真理子就出版了三本系列随笔集《美女入门》，销售量达60多万册。她写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快乐，对美丽的追求，包括将各种化妆品不厌其烦地涂到脸上身上的快感，以及对漂亮服饰的热爱和对名牌的追求

“名牌就像是女人们接头的暗号，男人是看不懂的。”她说。

她又说：“还好自己不是美女。”其理由就是可以在脸上做出许多花样来，比起明眸皓齿的正统美女，平常的相貌上可以有多少调制发挥的空间啊！

她说她在家里不见人时，从不化妆，但是如果出门，必定全副武装——从脚跟到牙齿。

从内到外，一个女人可以修炼成如何的模样呢？

处乱不惊、自然熨贴、内敛含蓄，这是林真理子的形象。因为做人的本真和节制，使另一些品质更突出地绽放开来，比如丰富深刻、优美细腻、恣意汪洋，这是林真理子的文字。

她接受我们采访的时候，是在家里。但不算不见人，因此，她化了淡妆。

她走进用于采访的客厅。白色上衣，灰色百褶裙，个子高大，表情纯真，很一本正经，说客套话的时候也不笑。我想她的表情更多地灌在文字里了。她的文字千娇百媚，玲珑剔透，本真得近于孩童。

林真理子虽人高马大，心思却细腻如丝，善解人意。她一个劲地问我们是冷还是热，开了冷气后又去关冷气，端上来的冰咖啡也被撤下，换上了热咖啡，宛如一个咖啡店的老板娘。

不过，林真理子算术知识十分差，连那个韩寒都不如。在计算大陆版的版税时，连最简单的乘法她错得离谱——“5乘8得100”。我们在一旁直笑。

还有，她的日子过得很糊涂，请她签名时，日期她竟写“2005年”。告诉她错了，她还奇怪地眨巴着眼睛，搞不懂犯了什么大错误。一个女人最在乎自己的年龄了，她为什么不呢？

与一些事业有成但是有美满家庭的日本“女强人”一样，她的事务所和家设在一处。一幢独立的小楼，在东京的代代木上原，从车站走5分钟，就将喧闹的东京隔开了。小路，豪宅，春雨里路旁绿叶滴翠，大门关闭便自成天地。这样幽静的环境，十分适合女作家“自言自语”。

不过，林真理子能“幽静”的时间并不多，写作基本上是从早上到下午两三点，在她的宝贝千金上幼儿园的时间段里。

在文章里她几乎不提她的千金。她说这是因为读者对于别人家的孩子并不会显示多少兴趣。其实我想追捧她的“粉丝”是希望知道她的私生活的，只是她已练就一颗平常心，并且因为珍爱女儿而不肯随意写在文字里。

这位女作家每日早上要给5岁的女儿做饭盒，送走她，然后写作，处理日常杂务，健身，下午去幼儿园接回女儿。

女儿是她的最爱。一女儿、二工作、三朋友——这是她认为人生中“重要”的顺序。然后才是婚姻和丈夫。

说到丈夫，林真理子有一点点怨言，她噘起嘴，说：“我家那位总是说我什么家务都不干，其实，我真是从早上开始就忙的。”

在随笔里，她写过她的大男子主义丈夫早上一定要她给烤面包，煮红茶。有时候，林真理子在随笔里像一个最平凡的小妇人那样发一些对丈夫的牢骚。她在文章里可以大胆地写，不怕被丈夫知道，因为她的搞理工科的丈夫是从不看她的书的。但是她也在随笔里写过，她深知丈夫是这世上最爱她的人，爱她的程度与她父母一般，对她的理解则又超过父母。结婚多年以后，夫妇间激情减退，对彼此的性感魅力不再敏感，但是这毫不影响经营一个温暖的家庭。这就是林真理子的丈夫观。

林真理子的小说写了许多婚恋故事，甚至有“女渡边淳一”之称。已为中国读者所熟悉的《错位》《田纳西华尔兹》等，可谓她婚外恋题材作品的大作。

林真理子是冷静的，她从不夸大婚外恋的美丽，不自恋自怜地写“爱”。她笔下的婚外恋故事，往往有寂寞的影子。她寂寞地撒了一个谎，就被自欺欺人的男女理解为爱情了。这实际是误会了林真理子。若文笔仅仅停留于细腻的感性，就不是林真理子了。她以辛辣犀利的语言，一竿子捅到底地告诉现世的红男绿女们——

“我要对年轻女孩们说，别对结婚抱任何的幻想，那不是穿着洁白的围裙给心爱的他做香肠鸡蛋的甜蜜日子，而是渐渐地想为他做什么的念头越来越少的过程。”

“如花美眷也会老去，深深相爱的二人间，会有各种外因侵入。但是，对于说结婚只有半年新婚时期有趣，其余时间全是无趣而否定婚姻的人，我倒要问问：世界上有哪样幸福是永远的呢？就因为知道没有，所以我鼓励结婚。有一天丈夫不再热烈地爱我，于是我将人生献给孩子。有一天孩子象鸟儿长大离巢，于是我甘于孤独。这混杂着幸福和不幸的滋味，只有结婚才能让人体验到呢。”

对于男女关系，她当然乐在其中。在日本的一本女性杂志《妇人公论》中，她曾与一位演员对谈“婚姻外的恋爱”。她说没有婚姻外的恋爱的人生是不够丰富不够兴味的。但不能越位。

在这次采访中，我问她“是否还想恋爱”时，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都这把年纪了。现在我在接受采访时尽量不说想恋爱，怕被人看不起呢。”

言下之意，无论是否会去“谈”，一颗热爱“恋爱”的心却是不可弃的。所以她的作品里总有“爱”为底色。有爱，有欲，有人性的脆弱和复杂，也有光亮。

就因为如此，读者们喜欢她。

女读者们是那样的喜欢她，她如女人们的邻家姐妹那样，和所有女人有共同的烦恼和兴趣；她又那样地不一样，因为她阅尽世上繁华，她笔下有许多美食美景，巴黎的晚会，京都的料亭。我们大陆资深的女作家们在反反复复地写怀旧梦里的奢华颓靡时，我们年轻的女作家们勤勤恳恳地学习“小资”的时候，林真理子迷惑了：难道这不是很平常的吗？她在文章里写过，一个女人在社会上谋一份事业，如同上楼梯上到中途，很累很累，可是看一眼外面，比在平地上看的风景美妙许多。看一眼上面，是那样艰难，但也只有继续往上去，因为谁也不肯在平地上看世界。她在很高的地方，看着豪华世景，将它们写下来，奉献给平地上的或者不能上到那样高的女子们看。于是女读者们捧着她的作品不肯放手。

男读者也喜欢她，现任日本首相小泉便是她的书迷。她在《周刊文春》等日本杂志上每周撰文，写社会现象和社会里个体的悲欢。一个“爽”字是让男性读者也接受她的原因。她大胆直爽，爽得有些让人吃不消。这在以“细腻感性”为王牌的女性写作中是十分难得的。

林真理子写性，写得很淋漓尽致，但是很自然美好。她并不需要做出疯狂的姿态来，不需要心虚地紧紧贴住“性开放”的主题。相对于我们许多或稚嫩或糊里糊涂地大喊大叫“性解放”的大陆女作家们，林真理子显得底蕴丰厚，气定神闲。

相似的东方文化背景，完全不一样的成长环境，由此而起的“似曾相识”和“领先一步”，应该说是林真理子的作品对于中国读者的最大意义所在。

林真理子写美容，写时尚，写名牌、晚礼服和美食，作为小资教本绰绰有余。

林真理子写男女，写婚恋，叫人叹为观止，感慨不已。

林真理子写婚外恋的无奈与尴尬，写命运的定数与无常。

在采访中她这样说：“每个人生命的容量都是不一样的，即承载幸福与不幸的容量、付出与得到的容量。”

她无疑是拥有大容量生命力的一个女子，见多识广，笔底起波澜。她为人妻母，也是老父母的爱女，早上给女儿做饭盒，给丈夫烤面包，周末回娘家照顾老人。她是著名女作家，每日笔耕，文字世界色彩斑斓，与凡俗男女共鸣着，告诉我们做女人的快乐和不易，爱的甜蜜和痛苦，以及生活的无限延伸和神秘。

在采访的最后，林真理子说，她喜欢中国的近代文学。还有，她很想去上海和平饭店的爵士音乐酒吧坐坐。

她答应我说，一定写一部以中国为题材的恋爱小说。

第一章

美人蕉是谁栽种的，我并不知道。它们从街角处的元木家一直蜿蜒到公有住宅区最末角的饭田家。

其实，公有住宅区只是徒有其名，那儿只不过是一个棚户区而已。一排排简陋的房子是战后忙乱中刚刚建造起来的。一簇簇红艳动人的美人蕉将这些简棚陋屋团团围住，似乎是靠摄取陋屋的营养而生长着。

而我们的房屋看起来的确毫无生机，就像是被完全吸干了营养的枯树一般。

每次看到那一丛丛盛开的美人蕉，正治总是握住我的手，似乎有些害怕。

“妈妈，那个，我怕……”

“不怕不怕，那是花儿。”

我笑着抱起了正治，双手感觉到他比长子文胜小时候要重得多。

正治出生于三年前。当时的日本已经废除了配给制度。或许因为奶粉供应已经不再那么紧缺了，所以正治的手啊、腿啊、脚啊都肉嘟嘟的。但是，这个孩子却不似文胜那样胆大，看到花都会觉得害怕。

他容易受惊，所以总是一步不离地跟着我。

我和着收音机里民歌的节拍轻轻地摇着正治，他咯咯地笑出了声。这孩子只要有了妈妈的宠爱就会非常开心。

这时，从收音机里传出一首旋律轻柔的歌曲，那是时下相当流行的美国歌曲。

自从战争结束、占领军来了之后，就经常能听到这样的歌曲。当然，我一点儿也不懂它的意思。可不知为什么，我听到这首由日本少女叶山幸演唱的歌曲，心里总是感觉到很惬意。

歌词中有“田纳西”三个字，我最近才知道它是美国的一个州名。即便如此，我也可以接受。用“接受”这个词或许有些奇怪。

在这场战争中，我失去了养父母，丈夫则在轰炸中失去了一条腿。

在横滨，在我的家附近丢下炸弹、攻击我丈夫所在部队的或许就是来自田纳西的美国军队吧？但是，对于这一切我却已经不那么在意了。

不只是我，全日本的人们似乎都已经把过去的事情给忘却了。

现在，丈夫也非常中意这首歌。每次收音机里播放这首歌的时候，他的脸上就会浮起笑容。丈夫是个和服裁剪师傅，不管是民歌还是爵士乐，他都很爱收听。

嫁给他是在昭和二十二年春天。在当时的一场空袭中，养父去世了，房子被炸成了一片废墟。很快，一直体弱多病的养母也离我而去，我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想一想吧，是做街头的卖笑女好呢，还是嫁给一个规规矩矩的男人好？”伯母说。

这桩婚事就是由态度强硬的伯母促成的。

当时的他已经三十开外，而且没有装假肢，一条腿的身体令我感觉有些恐怖。虽然大街上缺胳膊少腿的退伍军人不在少数，但是我仍然未曾想过自己会嫁给只有一条腿的男人。

丈夫对我好像是一见钟情。

说到这儿，我会有些骄傲，因为从少女时代起我就一直受到夸赞。

“时江就是穿着农村种地的衣服也是那么与众不同啊。”

“就是嘛，漂亮的女孩子呀，穿什么都好看。”

别人的夸奖有时候真让我有点难以承受。

有件事，养父母并不想跟我多说，那就是早些年前已经去世的我的生母曾经是一位演员。

当然了，说是演员，却与当时的名流，譬如出演名片的田中绢代，还有高峰秀子不能比。据说，她能歌善舞，在浅草也称得上是位二流艺人，而且还曾经红过一阵子。

尽管我并没有继承母亲的演艺细胞，但是我从小就有各种各样的梦想。比如说，我喜欢写故事。如果让我好好接受教育的话，或许我会立志成为一位女小说家。

养父活着的时候曾经营一家小点心铺。当时，我非常喜欢来店里光顾的海军，还曾经写了好多的信，当然我并不知道该往哪儿寄。

我当时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又嫁给一个年长自己十岁的伤残军人，这给我带来了无法形容的忧愁。

就这样，七年的时间过去了，我也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现在的我，内心深处反而有了一份安心：一切都结束了。在这场战争中，死亡的男人不计其数，弄得那些待嫁的姑娘们很多都找不到婆家。我少女时代的朋友中有许多人至今仍待字闺中。不管在哪儿，单身女人就是显得引人注目。

而我呢，现在每天抱着孩子在家门口闲站着，住的房子有顶也有墙，舒舒服服。丈夫早些时候只替客人做些将旧衣服翻新的活儿，而现在做新衣服的工作也多起来了，并且用的都是崭新的高档绸缎。这大概都是从不知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有钱人穿的吧。

收入多了，丈夫高兴了，我口袋里百元纸币也多了起来，尽管是皱巴巴的。

如果说这是一种幸福的话，我想不出反对的理由。可是，每当夕阳西下，望着眼前火红的美人蕉，反复听那歌曲中“田纳西”三个字时，我仍然会可怜自己——“幸福”仿佛离我还很远。

夜里，同住在一个公有住宅区的元木太太给文胜和正治带来了蒸白薯。还没有孩子的元木太太特别疼爱他们。可是，最近她的到访却有其他的含意。

元木家在火车站前开了一家小酒馆，生意好了，想请人帮忙。她曾经三番两次跟我提起到店里来帮忙的事。

“这个年头的年轻女孩子真是难以信任。”元木太太夸张地摇着手。

“我们店里从一开始就没有招什么差劲的乓乓女①。可是，我认为不会有问题的女人，做起事来却会让你大跌眼镜，真是岂有此理。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啊！这不，前几天我招了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看上去挺老实，没想到一个月不到她就和店里的客人搞上了，然后跑得无影无踪，还拿走了店里不少钱呢。所以呀，我那口子说了，如果有像向井太太这样规规矩矩的人来我们店里帮忙就太好了。”

元木太太一来，丈夫便现出满脸的厌烦，她也就只能站在厨房门口说话。

“我说向井太太啊，你长得真秀气，一定会大受欢迎的哦。”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元木太太从家里出来时似乎很急，白薯还是热的就包上报纸带来了，热气使得报纸膨胀起来。突然，我的视线凝固住了，报纸上一张少女的照片一下子吸引了我，我记得她——是叶山幸。照片上的她穿着男式燕尾服，微笑着。接着，照片下的一行小字也随即映入眼帘，并刺痛了我的眼睛：

叶山幸，本名横田幸子，导演横田荣三与女演员水岛年子的长女，昭和十二年出生于东京。

现在我才知道什么叫“怀疑自己的眼睛”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也不知道水岛年子的名字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可是，无论我看多少次，那个名字还是在那里。

水岛年子是我的亲生母亲，这个名字是养父母告诉我的。即使说事有巧合，可是，女演员水岛年子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吧？而且，我曾经听养母提起过，我的生母未婚先孕生下了我，之后嫁给了东京的某个导演。

没错儿，这个水岛年子正是我的亲生母亲。这么说来，现在人气十足、在日本家喻户晓的叶山幸是我的妹妹喽。

“不可能，不可能！”

战争导致骨肉分离的悲剧似乎已司空见惯，平时认为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也有可能在某一天发生。比如从战场返回日本与亲人重逢的消息最近在报纸上频频出现，也着实热闹了一阵。但是，我还是从未想过这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哎哟，向井太太，怎么了？你这么恐怖地看着白薯干嘛？又不是帝银投毒事件，里面没有毒！”

虽然元木太太近在咫尺，可是她的声音奇怪得就像从远处飘来一般。

请恕我免去客套。

我叫向井时江，住在小平町。可能您不记得我的名字，但是如果说起小野时江，您或许会想起一些往事吧。

我原姓小野，昭和二十年四月以前一直住在横滨市。父亲叫小野物吉，母亲叫吉野。不过他们都是我的养父母，我听说自己的亲生母亲叫水岛年子，是位女演员。前几天看到报纸，才得知她是您去世的妻子，叶山幸是你们的女儿。

我现在是一名家庭主妇，有两个孩子，生活得还算幸福。我现在给您写信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我也曾经体味过只身一人的孤独感觉，现在只希望有机会见见亲人，所以写了这封信。

如果可以拜访大家的话，对我而言将是无比的幸福。

我和元木太太两人一边斟酌着一边用铅笔写下了这封信。元木太太出主意说，如果寄给叶山幸，难免会被误认为是追星族，还不如直接寄给她父亲的事务所。

我将真相告诉元木太太后，她异常兴奋。

“向井太太，真厉害啊。叶山幸可是日本顶级的艺人哦，你们有可能是姐妹啊，这简直就像童话。但愿你从此飞黄腾达。”

元木太太的语气似乎有些生气。元木是战后从中国东北回国的，大家慌忙逃命的时候只有他会想到将一部分财产换成金牙带回来，他称得上是类似《英雄传》中的那种智勇双全的人物。

他们夫妇都有着过人的毅力，虽然店面只比那些简陋不堪的摊位强那么一点，但没过多久，夫妻俩已经把店弄得像模像样了，还搞出了几个属于自己的招牌菜呢。要是再有个女孩子帮帮忙的话，生意还会更火。

所以，我不讨厌元木太太。我知道自己并不像别人说的那么老实那么好。有时候，我常常会想，如果当时不顾忌一直照顾我的伯母，不和丈夫结婚的话，我现在会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

而元木太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痛痛快快地活着，这一点深深地吸引了我。

两个星期后，我终于盼来了回信。那封信读起来像商务公函，署名是横田荣三。

水岛年子确实是我的妻子，我也曾经听说她婚前生过一个孩子。如果可以的话，来看一次演出吧，见面时我们再谈。

信封里除了写有上述内容的便笺外还有一张入场券，日期是在半个月之后。

我忘不了“一张”这个数字，它令我非常反感。按常理说，不是应该给两张吗？可红色入场券上黑色的“叶山幸演唱会”这几个字似乎在说：“一个人来！”

近来，我一直为认亲的事情而烦恼，如今更产生了一股厌倦感。我甚至想，这件事干脆就到此为止算了吧。

第二章

公演当天，从外套到衬衣，我全身上下的衣服几乎都是从元木太太那儿借来的。像我这种经历过战争、遭受火灾后无家可归、毫无外出机会的家庭主妇，根本不会拥有这样的衣服。

“这种时候，如果不穿得体面一点，会让人觉得你是另有企图的。”

元木太太对我的认亲行动非常关心，就像是自己找到了从未谋面的亲人一样。她甚至还拿来电吹风，把我一向盘起来的头发打理得服服帖帖。

已经很多年没迈进有乐町了，如今的有乐町到处热情洋溢。上次来的时候，战争刚刚结束不久，满大街都是成群结伙的流浪汉。眼下，却看不到一个流浪街头的人。人群中有几位身着和服的女性，显得非常醒目。不过，街上仍有退伍军人模样的男子，看上去有点格格不入。

剧院的入口处已经排起了长队。为了买到当天所剩不多的入场券，学生和年轻的公司职员们还是苦苦地等待着。

在木栅栏断开的地方，有一个六边形的广告牌。

广告牌上“叶山幸演唱会”的字样下面有一幅少女的巨型海报。尽管少女那双可爱的大眼睛看上去熠熠生辉，可鼻子却稍微显得圆了些，嘴角也显不出丝毫优雅的气质。就算是想讲奉承话，我也不能说她是个美人。可是，我仍然长时间地站在那儿，想找出这个少女和我的共同之处。

我的眼光或许有些挑剔，甚至带着几丝妒意，但心里确实非常紧张。

我曾经听养母说过，我的生母非常漂亮。

“如果你再稍微像她一点的话该有多好啊。”

养母曾经这样开玩笑地说道。

即便如此，我在少女时期还是凭借五官小巧端正而赢得了“漂亮娃娃”的美名。

我认真地看着海报中的少女，内心既不安又夹杂着些许优越感。这个面庞有些大、眼睛鼻子也长得有几分滑稽的少女真的和我有血缘关系吗？

我夹杂在纷乱的人群中走向了观众席。坐位在正中央，位置比我想像中的要好得多。

虽说已是十一月底，天气仍让人感觉闷热。从元木太太那儿借来的衬衣和上衣似乎已经被汗浸湿了，我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不知弄脏了该如何还给她。

一阵管弦乐器的调音声传了过来。持续一段时间后，舞台的大幕终于拉开。

“HELLO、HELLO、EVERBODY”

声音虽然有些低，但非常响亮有力，在剧场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清楚地听到。一位戴着长筒礼帽的矮个儿少女跑到舞台中央，姿势像是在跳舞。

“阿幸、阿幸……”

在掌声和欢呼声中，少女的声音被淹没了。

当观众终于平静之后，乐声响起，阿幸再一次大声喊叫起来：

“HELLO、HELLO、EVERBODY、HELLO、HELLO、HELLO”

阿幸演唱的是一首曲风欢快的英文歌曲。令人吃惊的是，阿幸的嗓音既有着大人的成熟，又可以在持续的高音中偶尔发出稚嫩的声音。她的嗓音具有一种甜蜜的诱惑力，令人不禁随之兴奋起来。

阿幸随着歌曲的节奏晃动着身体……

突然，高昂的管弦乐变成了轻快的间奏曲。阿幸将长筒礼帽稍稍压低后跺起了脚，发出嗒嗒嗒的欢快的声音。

这就是踢踏舞吧！我睁大眼睛注视着这一切。人们的掌声更加响亮起来。

突然，灯光在瞬间熄灭，阿幸的身影消逝在黑暗之中。坐在我身边穿着立领服的大学生们或许是兴奋过度了，双腿似乎还在随着韵律不停地抖动。

大约一分钟后，舞台突然明亮起来，恰如白昼一般，亮度几乎是刚才的两倍。

旋律也变换了，全场又响起了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和“阿幸、阿幸”的呼唤声。

阿幸换上了长摆礼服，稳稳地从舞台的左首走过来。

我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衣服，那是一种接近于红色的艳丽的粉色，经过舞台灯光的照射发出耀眼的光芒。阿幸面向观众微笑着，像位女王。

接下来的一首歌便是那首有着美国州名的《田纳西华尔兹》。

在我听来，阿幸的音域非常宽，低音深沉，高音嘹亮，她能像使用乐器一般将自己的嗓音运用自如。

“哦，田纳西……”

当阿幸用美国式曲调唱到这段歌词时，我的眼前出现了从未见过的宽阔的美式田园。那儿跟东京完全不一样，有着浓郁的乡土气息。牛儿趴在草地上休息，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

说起来有些奇妙，这些景色竟然如此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一种眷恋之情油然而生。这是一种由衷的感动，但当时我却没有意识到。我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勒紧了一般，许许多多的往事都一古脑儿地涌现出来，我的思绪开始混乱：

少女时代的我。

已经去世的养母。

战争前恬静的城市。

每天都来买大福饼，并向隔壁棉被铺的米子太太坦言喜欢上了我的那个高个儿海军士兵。

我最喜欢的那件丝绸和服，可惜被战火付之一炬。

还有那条灰色裙子，我穿着它和附近的同学一起去看东京六所大学的棒球比赛。

…………

我已经再也听不进什么歌曲了，只有难以忘怀的回忆在黑暗中将我层层包围。我使劲地攥着手帕，告诉自己往事不堪回首，一切都过去了。

我已经很久未曾追忆这些旧事了。

不仅是我，坐在前面的中年男人们也在一个劲地抹着眼泪呢。

战争结束已经九个年头了，人们或许终于能够有心情欣赏歌曲，并在歌声中追忆往事。

我抬起头来，叶山幸正张开双手投入地唱着歌。一名年仅十七岁的少女为何可以牵动这么多人的心呢？我发现自己的眼睛湿润了。霎那间，我甚至产生了一股憎恨的情绪，因为“阿幸是我的妹妹”这一事实似乎离我太远太远，一个是在高高的舞台上身着华丽服装的女歌手，另一个是穿着借来的衣服挤在观众席里的普通女人。这无疑是天壤之别。

演出结束后，当我走向后台休息室时，自己和阿幸是亲人的想法才开始渐渐复萌。我按照横田荣三的指示，对接待处的人说：

“对不起，我是向井时江。”

那个身穿白衬衫的青年立刻跑了过来。

“啊，我听说了。我带您去吧！”

在通往休息室的入口处挤满了人，他们都是想一睹叶山幸的风采的。他们大多是学生和公司职员，人群中还夹杂着美国大兵的身影，甚至有人捧着玫瑰花在苦苦等待。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花束。没有穿演出服的我飞快地走向休息室，自然而然地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这令我非常得意。直到此时，我才明白——我是大明星的亲人、叶山幸的姐姐啊。

这真是不可思议。不知什么缘故，我来剧场前心里装的还全是不安。

“说不定只是巧合，或许只是同名同姓的女艺人而已。”

当时，这种想法使我一直沉默不语，在元木太太替我打扮的时候，尽管她吊着兴奋的嗓子和我说话，我还是一声不吭。

但是，当我亲眼看到叶山幸的身影，当我从人群中挤向后台休息室时，我几乎已经确定——自己就是阿幸的姐姐！

因此，当男青年打开休息室的门时，我没有丝毫踌躇，一步跨了进去。

这间房间并不宽敞，里面有近十个人。让我吃惊地是，房间里摆着种类各异的鲜花，有百合、杜鹃，当然还有玫瑰。或许是因为墙上的大镜子吧，鲜花的数量被成倍地放大。一位少女被花团簇拥着，那就是阿幸。卸了妆的阿幸显得天真烂漫，大眼睛茫然地注视着我，似乎对我的出现很是困惑。

这时，一双粗壮的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转身一看，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他凝视着我，眼睛里含着泪水。

“真像，简直一模一样，好像又见到了年子。”

听到这话，我知道他就是横田荣三了。他比我想像中要老很多，但是身材挺拔，那件条纹花样的衬衫令他显得非常洒脱，一看便知他是演艺界的人。

“好了，到这边来。”

横田拉着我的手走到房间中央。老人的手有些干枯，而且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但令我感到非常温暖。

突然，我产生了一种错觉——我和这个男人也有血缘关系。各种莫名的感情在我的心中激荡。

“阿幸。”

横田叫道。

“这是你的姐姐，是妈妈的女儿。”

阿幸站了起来。

“姐姐。”

阿幸叫了我一声姐姐，并用一种令人吃惊的真挚抱紧了我。阿幸的头发又密又厚，非常柔软，而且散发出非常好闻的香味。她的发质又细又密，和我的完全一样。瞬间，我终于从困惑中解放出来，鼻子开始发酸。

“让你受苦了……真可怜。可是，我们能见面，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横田的语调宛如在唱浪花曲一般。似乎受到这句话的启发，阿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透过衣服，我的胳膊感觉到了阿幸的体重和她的热泪。我感到脸颊上有一股热热的东西流了下来，不知不觉间，我也无法抑制地掉下了眼泪。

我准备掏出手帕时，横田走到了我的面前，他用手掌捂住脸哭了起来。这时，我才发现，房间里的其他人全都抽着鼻子。

“姐姐，姐姐……”。

在这些人当中，阿幸当然是最惹人怜爱的。我感觉她此时的样子和刚才带领着乐团及舞者们在舞台中央唱歌的身影非常相似，甚至连抽抽搭搭的哭泣也和普通人有所不同。或许这就是大明星吧。想到这儿，我不禁佩服起她来。

说来奇怪，我心里想着这些事情，竟然还能哭得出来。可是，我确实被阿幸和周围人们的情绪所带动，在不知不觉间也放声痛哭了起来。

第三章

“姐姐，看这个，是富子姑娘给我的。”

阿幸坐在洒满阳光的阳台上，把手举起来，给我看MAX FACTOR的指甲油。那是一种浓得令人吃惊的红色。不过，阿幸的纯真令人感觉到青春的气息，因此这个小瓶子拿在她的手里，显得如此明亮而华美。

“老爸讨厌我在指甲上涂东西，可是我准备这次登台时用这种指甲油。”

阿幸在别人面前称横田为“爸爸”，可是在家中最常用的便是“老爸”。

阿幸的家位于洗足区，是一幢在战争中幸免于难的租赁房，既不大也没有放置什么新鲜玩意儿。木结构的两层楼无论怎么看也像是公司职员的家，刚来这里时我感觉有些意外。即便如此，这儿与我位于小平的家相比，简直是另外一个世界。我在家里得淘米啦，给孩子们的裤子补补丁啦，一点空闲都没有。

在这里，我反倒喜欢上了给阿幸熨缎带，给客人沏立顿红茶。

在剧场初次见面后一个月，我时常到阿幸家去，开始时我也曾带正治一起去，不过最近几乎都是一个人去了。

“姐妹第一次见面，所以想再多聊聊吧。”

元木太太比我还要认真。我去阿幸家时，她便会扔下店里的工作帮我照料家里。令我吃惊的是，丈夫对此一言不发。自从我告诉他自己是叶山幸的姐姐之后，丈夫的话越来越少，对我也越来越客气。与其说他太过质朴保守，倒不如说是习惯了一直以来在黑暗中走过的人生，如今突然出现的夺目光芒反倒令他不知所措了。

“哇，姐姐，快看，真不愧是MAX FACTOR，真漂亮啊。这种红色，在日本绝对没有。”

面向南边的前院，有一条宽敞的走廊，家里人将这儿当做晒太阳的房间。严冬的寒风时常吹得落叶到处飞舞，而这儿却暖得有些发闷，白天也不需要暖炉。阿幸坐在藤椅上，伸出腿，悠闲地染着指甲，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样子，我忽然嫉妒了起来。

“阿幸，打仗时你在哪儿？”

“在大森，我一直待在那儿，直到那儿被烧掉。”

“横田先生没有参加过战争吧？”

“是啊。战争快结束前，也收到过红色的入伍征兵通知单，可是我听说他在九州挖了个洞把自己埋了起来。”

阿幸专心地修着指甲，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那么，运气还是相当好的啊。”

我小心谨慎地说，以免让她听起来以为我有什么坏心眼。

“没那回事儿。”

阿幸染完了指甲，“呼呼”地吹着气。

“战争结束后，老爸的工作没了，我们非常穷。我一直和死去的老妈在商场里打工。我当时还小也不能做什么，就是做做火灾警戒员什么的。”

阿幸回答得非常流利，和接受杂志采访时没什么两样。

“那之后，剧团重新经营，老爸可高兴了。可是他稍微有点钱又开始酗酒了。”

“横田先生吗？”

我一直这样称呼阿幸的父亲。

“是啊，他喝得很凶，家用一点儿也不给，妈妈每天都哭个不停。他非但不管我们，还在外面有了女人，有时晚上也不回家。”

我想起了横田那和善的圆脸，虽早已年过五十，稍微有些秃顶，气色却很好。说起来，确实像那种好色的类型。我经常从电影公司的那些男人嘴里听到过“横田这老家伙……”之类的话。据说，他在妻子死后的四年里经常在新宿围着年轻的女人打转。

“唱歌也是为了填饱肚子啊。”

阿幸玩弄着指甲油的瓶盖，终于转过身来。

“跟老爸去露营时，我胡乱唱了首英文歌。然后他们就给了我许多巧克力啊罐头什么的，当时真的非常高兴。我就想，如果唱歌就可以有吃的，那就唱吧。”

阿幸那迷惘的大眼睛里没有任何自负的神情。从阿幸口中得知的她的成长经历与我的想像有着相当大的差异。我一直认为，当我先后失去养父母，守着一条腿的丈夫和儿子们为了生活而挣扎时，阿幸正在接受明星特殊训练，生活舒适而惬意。可是，阿幸却没有夸耀自己，一口断言唱歌是为生活所迫。

但我当时并没有对眼前这个与自己有着同样困苦遭遇的人产生怜悯，因为在我看来，阿幸如此平心静气地谈论自己那段贫苦的日子，实在是个感觉迟钝的女孩子。现在我才知道，从未谋面的母亲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已经去世数年，而恰恰是刚过世不久，并且她的晚年生活很是凄凉。我听说之后心都碎了，可阿幸却露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姐姐，快看，这红色在灯光下更加漂亮了。”

阿幸的语气非常天真。她把双手举起，将指甲油的瓶子正对着太阳。她的头发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一瞬间，我似乎陷入了迷惑，眼前的阿幸真的有过苦难的经历吗？难道过去的一切都没有在她的人生轨迹上留下任何阴影？

我真不知该怎么理解阿幸的这种开朗性格。

我想起了昨天报纸上的一篇报道：

叶山幸的歌声是日本人战败后的希望。洋溢于歌声中的那种开朗向上的精神可以促使我们以积极的态度面对未来。

“真是这样吗？”我暗自思忖。

虽然我和阿幸相处只不过刚一个月，可有时候只要她在，就会令我的情绪一点一点变得焦躁起来。

虽说她还年轻，不能过多责怪，但我发现阿幸从来不会去细细体会诸如感情之类的东西。无论遇到什么事，她都会立刻以笑脸示人。我知道那全是天性使然，并非是刻意做出来给别人看的。但听了她的战后生活经历，任何人都会惊叹于她的爽朗和无忧无虑。

或许我活得有些累了。阿幸既是一位年轻的姑娘，同时也是大明星。对于她那种爽朗的性格，又有谁能够出言责备呢？不管怎么说，我逃离小平来到这儿，身心确实感到了轻松和舒适。所以，我下定决心整理好心情，不再多虑了。

“小姐！”

这时，传来了女佣的招呼声。

“吉姆先生来了。”

吉姆先生这一称呼有些奇怪。听说这个男人的全名太长了，所以大家都简称他吉姆。

吉姆是出生于夏威夷的第二代移民青年，半年前跟随专攻技术的父亲回到日本。虽说日语有些结结巴巴，但从长相上看无疑是日本人，而且比日本人要文雅许多。

他身上穿的那件漂亮的条纹上衣和新款的大衣，质量明显要比这里的衣服好很多。听说吉姆是阿幸的忠实歌迷，经常到后台找阿幸，久而久之便成了阿幸的英文教师。阿幸的英文歌最近进步很快，或许就是靠他的细心指点吧。

“啊，是吗！那马上请客人到二楼去坐吧。”

阿幸将穿着短袜的双脚并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她脸上泛起了红晕，我不禁暗想：那漂亮的指甲油会不会是特意涂给吉姆看的？

一会儿功夫，二楼的留声机放起了一位男歌星的英文歌曲，两人开心的笑声也传到了楼下。

“哎呀，可真开心啊！”

来收拾茶具的女佣时枝一边看着天花板，一边用略带嘲讽的口气嘟囔着。在我看来，这话与其说是针对阿幸，倒不如说是在讥讽我。自从我这个不速之客进入这个家庭以后，她说话似乎句句总冲着我来。

“如果老爷这会儿回来肯定要说话的。”

时枝一边说一边使劲地擦着桌子，好像有洁癖似的。

我开口问道：“横田先生不可能不认识吉姆吧？”

“不是啊。小姐说为了纠正英文发音要请家庭教师时，老爷没想到老师会这么年轻，而且还是个男的。所以，那个人一来老爷就不高兴。”

这时，从二楼传来了轻快的爵士乐，天花板也随之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我和时枝不约而同地互相看了一眼。

“大概在练习跳舞吧，最近总是这样。”时枝语气生硬地说。

我意识到如果继续谈论下去的话，似乎有搬弄是非之嫌。为了避免麻烦，我便趁机说要回家一趟。

冬天的太阳早已西下，夜色快速地吞食着剩余的光线。当我走到车站前的商业街时，朦胧的黑色已经弥漫了周围的空间。店门口排列着最近三四年才看得到的咸鲑鱼、金团之类的食品。大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行色匆匆，完全是一幅新年将至的景象。

家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做呢。

文胜的棉睡衣该换领子了，还有一大堆衣服该补了。我清楚地感觉到，离家越近，自己的脚步便会越发沉重。或许正如人们常说的那样，我已经“被荣华富贵所迷惑”了。一个家庭主妇在年底扔下年幼的孩子，几天都不回家，这的确非同寻常。

我住的棚户房是两开间的屋子，大小分别是六张榻榻米和四张半榻榻米，还有一个厨房。 这些可以说是我拥有的全部家当。

直至最近，每当我走下巴士朝家的方向走去时，脑海里总会出现“终点站”这个词。在这个“终点站”上，站着二十年后的我、五十年后的我。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我将孩子们的成长视为生活中仅有的欢愉，而自己却渐渐地衰老下去。

正因为我把自己的将来看得太透彻了，所以我时常有一种落魄的感觉。

当我还在一边过着困苦的生活，一边医治着战争所带来的伤痛时，世界却用一种令我愕然的速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们迅速地脱胎换骨，全身心地投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现在的我，只有在阿幸家时，才会感受到那种清新的空气，感觉到自己重又拾回了出嫁前的欢乐心情，对生活充满了美好的憧憬。

我为自己的这个变化感到吃惊。因为仅仅在一个月前，我的生活还一直停留在如何照顾丈夫，如何在贫苦的环境中培养孩子健康地成长这一小天地里。而现在呢，不到深更半夜我不会回家，因为回家只会让自己的心情变得沉重。

我责备自己，千万次地告诉自己这样做是不对的。可是，一到了早上，我又一如既往地将两个孩子托付给元木太太，直奔阿幸家而去。

在车站前的点心店，我看到了标价每袋45日元的饼干，就买了两袋。这种形状像英文字母、带砂糖的点心深受孩子们的欢迎。我将饼干袋子放在手提袋里。走到家门口时，我听到了文胜的笑声，还有房间里乱蹦乱跳的声音。

打开门一看，婆婆和孩子们正在来回跑着玩，看上去非常开心。

“啊，是妈妈！”

文胜大叫，随即扑了过来。正治也立刻扭扭捏捏地跟在哥哥后面走了过来。

“太好了，妈妈回来了。我还以为妈妈不会回来了呢。”

婆婆天生一只眼大一只眼小，眼神和话语里都透着一股厉害劲。虽然她身材矮小，可是站直了身子瞪着眼睛训人时的那副凶相，会让人不寒而栗的。

“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了，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知道了。元木太太呢？”

我去阿幸家时，元木太太会帮我提早做好晚饭，然后回自己店里。

“你竟然叫别人帮忙做饭，这种不体面的事亏你做得出来呢。你吃惯了山珍海味，这种乡下饭菜或许不合你的口味。”

婆婆是个倔强的女人，没什么坏心眼，可她似乎已经习惯了用那些尖刻的话来让别人的心情变糟。

婆婆一直和丈夫的哥哥一家住在千叶的佐仓，她的脾气令婆媳之间争吵不断。我想这次多半是丈夫请她来家里的。

“嘿，文胜，把矮脚饭桌拿出来。正治，快去好好地把手洗干净。”

虽然婆婆对我非常不满，不过或许是因为很久没见到两个可爱的孙子了，她的声音里透着高兴。我趁婆婆忙的功夫悄悄地溜进丈夫的房间。丈夫背对着我，手上正在干活。我这才发现他的背驼得很厉害。他的腿上放着绸缎，手里忙个不停，这活儿是客人正月里急着要用的。我稍稍凑近他，小心翼翼地说：

“妈妈来啦。”

“啊。”丈夫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

不过，从他僵硬的肩膀可以看出他生气了。丈夫是个老实人，生气或者厌烦的时候会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这次把婆婆请到家里来，他一定有很多话想说。

可是，现在丈夫却一直沉默不语。淡蓝色的丝绸伴随着微弱的嗤嗤声上下滑动着。丈夫那粗大的手指摆弄着如此柔软的东西，看到这儿，我不禁想要发笑。大男人与和服组合在一起，没有比这更古怪的了。

不知丈夫是不是知道了我的想法，他依旧一言不发。我清楚地知道，丈夫一定非常生气，同时又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是家庭生活维持得不好，或者孩子们没有管教好，丈夫可以狠狠地痛骂我一顿，而去大明星妹妹家帮忙的事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丈夫似乎并不明白我为何会喜欢上另外一种生活，因此执拗地沉默不语，将婆婆请来也许是他惟一的抗议吧。

“哇，妈妈，今天吃鱼啊！”

从隔扇的那一侧传来了文胜的声音。

我闻到了从厨房那边飘来的煮鳕鱼的香味。给丈夫和孩子们做饭是我以前最用心的事了，而如今我已经没有这种心思和兴趣了，这些烦心的事已经忽地一下子飞到了距离我非常遥远的地方。

可是，目前这种愉快的日子到底好不好呢？

其实，就这样硬撑下去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即使我不再用心去照管家人，也会有人做饭给他们吃，孩子们也照样会长大。说句真心话，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甚至欢迎婆婆的到来。

晚饭后，文胜懂事地将弟弟的被子铺好了。那不是我教的，而是这一个月以来丈夫教他的。

“奶奶也和我们一起睡吧。”

听了这话，婆婆开心极了。

“哎呀，我也该早点休息了。洗了一大堆搁了这么多天的衣服，又干了这么多家务活，我也真是累了。”

这会儿我才刚刚发现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堆衬衣。如果是以前，我会非常生气的。但是现在，我却无动于衷地看着。反正我不做也会有人来帮忙的——这种想法丝毫没有令我感到悲哀。

丈夫坐在饭桌上，一边慢慢地喝着茶一边看着故事书。收音机里传来了德川梦声的歌曲。不一会儿，从隔扇的另一侧传来了婆婆轻轻的鼾声。

此刻，我心里所想的不是这个令我心情不愉快的家，而是阿幸，她几乎占据了我整个大脑。

明天去阿幸家，一定要整理好衣橱，她早就拜托我做这件事了。

另外还要钉扣子、补脱了线的衣服……

突然，我想起了阿幸和吉姆之间的事。

阿幸确实很喜欢吉姆。而吉姆原本就是阿幸的歌迷，不可能觉得她讨厌。阿幸像其他年轻女孩子一样沉浸在爱情的喜悦当中，可那个家里似乎没有一个人在为她祝福。尤其是横田，一看就知道他不喜欢吉姆。两个人这样下去，到底会怎么样呢？

“喂，快喝茶吧，还是热的呢。”丈夫极其不满地对我说道。

第四章

1

从电影制片厂看不到大海。

尽管这个车站因附近的海水浴场而闻名，但要翻过一座山，才能到海边。不过，我仍会从西边吹来的风中，嗅到海水的气息，这对于从小在横滨长大的我来说自然分外亲切。在小平生活了近十年，我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大海。其实不然，我仍然能够感受到那股冲鼻的鱼腥味儿。

跟随阿幸来这里拍片已经一个星期了。虽说阿幸已经过了最好的演艺年龄，可是她的人气却一分也没有减弱。或许是不想怠慢这个大明星吧，新世电影公司着手拍摄了这部由阿幸主演的影片。

听说阿幸将要主演音乐剧《阿幸公主的旅途》时，横田一反常态地兴奋不已，眼眶里还隐隐地含着泪水。

“时江，你听到了吗？阿幸要主演电影了。阿幸做了连你的妈妈也没有做成的事。”

横田装模做样的表情让我都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了。

“时江，在这关键的时候，我们这些骨肉至亲不是更应该支持阿幸吗？你也知道，阿幸见到你是多么的开心啊，她是非常信赖你的。”

“我知道。”我小声地回答道。

“阿幸是第一次演电影，难免会有些胆怯，你能不能一直陪在她身边？”

“好的。”我再次回答道。

从两个月前算起，我从横田那儿领到了七千日元的工资，这相当于丈夫一个月赚到的钱。我拿出五百日元留着零用，余下的全给了婆婆。婆婆和丈夫都一声不吭，只有孩子们问我：

“妈妈，为什么你老是不回家？”

我无法向他们解释。

在洗足阿幸的家里，我有一个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间，就紧靠在大门旁。一眨眼，我的行李就堆满了房间。现在，每个月我只回小平的家两三次而已，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电影开拍后，横田决定让以前一直跟着阿幸的少女留在家里做家务。

他解释换人的理由时说：“厂里人多事杂，还是有个大人跟着好。”

每天早上七点，车子准时来到家门口接阿幸。我拿着一个装有饭盒、保温瓶的篮子走出家门，一旁那个叫圭子的少女就会满脸怨气地直盯着我。

她的神情让我想起了正治。在我出门的时候，他常常会用悲伤的语调问我：“妈妈，你又要去上班了？”

圭子的表情和正治说这话的表情一模一样。

所以我尽量不去看圭子的脸，出了门便一头坐进汽车。这时，阿幸尚有几分睡意，车子开动后，她还经常会甜甜地睡下去。

“好了，阿幸，来，喝点这个。”

我摇着她，让她喝保温瓶中的热茶。

其实让她一直睡着也可以，但横田叮嘱我过：

“早上起得太早，很难发出声音来，让她先喝点热茶吧。”

自从拿到七千日元后，对于横田的话我就不再违抗了。

“我也会尽量赶去的。总之，你要对阿幸做到寸步不离，尤其是要当心男人。演电影的男人都是些流氓无赖，你不要让他们接近阿幸。”

时至今日，我仍记得横田当时恳切的神情。

阿幸喝完茶后，再次深深地陷入坐位中，香甜地睡去。

我仔细端详着她，十八岁的阿幸鼻尖上长着些淡淡的雀斑，不施脂粉的皮肤细腻光滑，泛着透明的光泽。

“这姑娘还是处女吧？”

这一猜测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就在半个月前，横田借口阿幸拍电影太忙，停止了吉姆的英文课。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关于这两个人的绯闻已经传开了。

“听说叶山幸跟一个洋鬼子好上了，是真的吗？”

昨天，助理导演伊藤先生刚刚向我打听过。

阿幸在睡梦中的脸显得恬静而天真，她和吉姆还没有过那种事吧？

此时此刻，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复杂起来，说不清是可怜阿幸还是轻视阿幸。这种感情颇为独特，只有已经身为人母的女人才会这样去看一个尚不知男人为何物的女子。

“真可怜啊。”我小声叹息。

可怜就可怜在她还不懂男人，也不懂得生活。她一点儿都不知道人生中将会有多么残酷的事在等待着自己。她就这样无忧无虑地酣甜地熟睡着。

可怜啊可怜。

我在不知不觉间抱住了阿幸的肩膀，或许我开始喜欢上这个姑娘了。

“阿幸，还没准备好吗？”

伊藤已经是第五次来叫阿幸了。场景已经布置完毕，其他演员也全都到齐了，可阿幸还没有准备好。

“别老是催。我们的公主还要花些时间打扮呢，再等一下。”

服装师龙太太生气地大声说道，我看到她嘴里的牙齿已经掉了一半。

早已年过六十的龙太太一直以照料年轻时的田中绢代而引以为豪，俨然一副片场女主人的架势。

被龙太太这么一说，伊藤也不能回嘴反驳，只好垂头丧气地走了。

可是，十分钟不到，他又奉命来敲阿幸的房门。

“好了，束完腰就好了，再等一会儿。”

龙太太说话好像在唱歌，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缠在阿幸腰上的金色带子系得结结实实。阿幸满头都插着簪子，活像个江户时代的公主。在龙太太勒紧腰带的一瞬间，阿幸皱起了眉头。

“战争让年轻姑娘的腰变细了，这下我们做服装师的可难了。真是太细了，系带子也那么费力。”

2

龙太太虽然说起话来口无遮拦，手法却着实巧妙麻利，只一会儿功夫，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就系好了。

“好了，真是个漂亮的公主啊。加油干吧。”

她“啪”的一声拍了一下带子。

伊藤恰巧来接阿幸，我们一行三人便朝摄影棚方向走去。

制片厂的餐厅四周种满了樱花树，花儿已经凋谢，嫩叶即将吐绿。

那漆成白色的楼房，还有一排排的樱花树，将制片厂点缀得如同旧日的小学校。身着武士服的男人们和穿着最新款连衣裙的姑娘们正陆续走过。

“今天的人可真多啊。”

“快到暑假了，都在赶时间呢。要是在暑假里拍电影，无论走到哪儿全都是人。”

“啊，那个人不是大和田纯吉吗？”

走在我前面的阿幸突然大声叫了起来。

我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坐在摄影棚旁边的长凳上吸烟的，正是现在人气鼎盛的大明星——美男子大和田纯吉。只见他穿一身黑色西装，胸前点缀着红色的手帕，一看便知是在拍摄那部有名的系列剧——《杀手》。

“哇，真棒啊。等会儿问他要个签名吧！”

阿幸兴奋不已。伊藤则慌了手脚，急忙催促说：

“好了，现在可不行。那个人会一直在这里拍片，你跟他也会越来越熟的。阿幸，你现在还是赶紧去摄影棚吧。”

在灯光的照射下，摄影棚亮堂堂的，这里已经被布置成了一个颇具历史气息的房间。今天的戏是说阿幸饰演的“雀城”公主为了营救父亲，决心与恶毒的“家老”①决一死战。因为是音乐剧，所以阿幸要在这里高歌一曲。

虽然彩色电影已于四年前试制成功，当时也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可是听说这部电影的导演竹之井认为彩色电影技术还不够成熟，色彩显得黯淡呆板，所以这部电影还是拍成黑白的。

这么一来，阿幸身上的黑色和服即便点缀了五颜六色的蝴蝶、配上了金色的束带，观众看上去仍是黑白一片。可不管怎么说，阿幸的打扮仍然是相当豪华的。

我的工作是坐在摄影棚角落里的硬板凳上照顾好阿幸。虽然我在那儿无所事事，可是能亲身感受拍摄电影的场面，已经令我兴奋不已了。

现在，阿幸正手持长刀站在房间的中央，好像陷入了沉思。过一会儿，她的台词应该是：

“父亲大人，我一定要替您夺回那卷书画。”

当阿幸在拍摄中说出这段台词时，我感到非常满足。昨天和前天回家以后，我一直跟阿幸排练对手戏，帮她记台词。

阿幸是第一次拍电影，仅就这一点来说，她的表现还算不错的，声音清澈响亮，显得相当自信。

虽然阿幸五官长得大了些，声音也不像历史剧里的人物，不过带上假发，穿上戏装，倒也是一副活脱脱的公主模样。

“阿幸，跑过来的时候呢，再稍微用力一些，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好不好？这样观众可以注意到你的脚。”

导演大声地说着，阿幸点了点头。

她的模样儿很可爱。或许她还不完全具备公主应有的高雅气质，所以有时看上去反倒像是出身于武士家庭的孩子。

“灯光，再高一点。”

竹之井又叫了起来。几个男人立刻跑到布景那里开始忙活起来，刚才演戏时那种紧张的气氛也随之消失。

调整灯的位置要花些时间，女化妆师趁机为阿幸补妆，我则注视着阿幸的表情，看她是不是想喝茶。不过现在她好像不需要，我的心情也稍微放松了一些。当我将手里的篮子放在膝盖上，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时，一个男人突然“啪”的一声坐在了我旁边的椅子上。

“阿幸演得不错啊。”

这位佩刀武士装扮的男人名叫冈田屋锦藏，他在戏中与饰演阿幸恋人的梅村银之介是一对好友。

“谢谢。阿幸还不太适应，一定给您添了许多麻烦，还请多多关照。”

虽然面对大明星时，我心里还会有些胆怯，可是跟锦藏这样的准主角说话就轻松得多了。

“阿幸演戏的时候悟性相当强，如果好好培养的话，可以成为非常优秀的女演员。”

锦藏说话时话音结尾处透着京都口音，但比我想像的要健谈得多。

这两三年来，演艺界有一股风潮，就是将具有潜力的歌舞伎演员培养成电影明星，锦藏就是其中一个。不过，听说他不像银之介那样出身名门，所以大部分时间里演不上主角。

虽说如此，他的五官俊朗清秀、身材高大挺拔，有一种梨园世家的派头，因此赢得了许多崇拜者。在杂志的明星彩页上经常可以看到他的笑脸。

“阿幸的家在哪儿？”

锦藏突然问道。

“嗯，嗯，在洗足区。”

由于紧张，我的声音变细了。我以为锦藏接下来就会问我要阿幸的电话号码。可是，我的回答似乎已令他相当满意了，他只是一个劲地点着头。

“每天早上起这么早可真够呛啊。如果从洗足区过来，至少要一个多小时吧？”

“是啊，年龄还小，晚上背台词要到很晚，早上起床又早，确实非常辛苦。早上起来后，总要发一会儿呆。真是没办法啊，这个年纪，怎么睡也睡不够。”

虽然谈话中省略了主语，但我们都非常清楚地知道主题是阿幸，而不是我时江。这时，我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身为一个女人，在和男人聊天时竟然必须将另外一个女人当成话题。

“没有人叫我起床，所以每天要费些劲儿才起得来。”

“那您太太呢？”

锦藏应该有三十多岁了，这个年龄的男人应该不会没有妻子。

“她在京都。因为要照顾孩子上学，还要做些家务，所以就在那边生活。”

“那您现在住在哪儿呢？”

“嗯，在新桥那边有一家旅馆，我以前经常去住的，所以现在也就住在那儿。”

“哦，是吗？”

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了。锦藏将视线重新投向了摄影棚，像是在沉思着什么。等待出场的时间很无聊，他可能想找个人随便聊聊，而我似乎并不是一个理想的谈话对象。

过了一会儿，灯光的位置调整好了，拍摄重新开始。阿幸那娇小的身材非常灵活。在竹之井的指挥下，她在舞台上跑来跑去，有板有眼地做着各种动作，真令我忍俊不禁。

“阿幸真的很棒。这部电影会成功的，一定会的。”

锦藏似乎在自言自语。可是他的目光一直向着正前方，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进入五月后，拍摄接近了尾声。

阿幸出场的次数逐渐增多，武打镜头也开始了。背台词令阿幸很辛苦，有时她一个人的台词会长达两页。练习唱歌也不能间断，因为夏天的演唱会开演在即。她从制片厂回家后立刻和作曲家老师一起练习发声，紧接着又要拿着剧本拼命背台词，直至深夜。就连我这个只是赞叹地注视着这一切的人都感到疲劳了，何况是阿幸呢？她的辛苦可想而知。

可是，疲劳并没有令阿幸不苟言笑，她对出入片场的每个人都非常亲切，她的笑容是自然的，与生俱来的，没有丝毫的做作。

“阿幸，哎呀，真是天生的演员胚子。她遗传了你们母亲的血统啊。”有时候，横田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但是，阿幸今天却没了往日的精气神儿。她不像往常那样嗜睡，而是十分疲倦地躺在坐位上，脸色煞是难看。

“姐姐，再给我一杯热茶吧。”

阿幸说有点发冷。

“清晨有些冷，我好像感冒了。”

“要不要紧啊？”

我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感觉她出了点汗，而且有些发烧。

“这可怎么办呢？真伤脑筋。今天武打戏很多吧？”

“吃过药了，应该没事。到了白天应该会好的。离片场还远着呢，我先睡会儿……”

阿幸说完后便将脸紧紧地贴在玻璃窗上，闭上了眼睛。她时时皱起的眉头说明了她根本无法入睡。

到了制片厂后，阿幸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

在今天的戏中，阿幸化装成普通人家的女儿，并决心赶走“家老”手下的走狗。前些日子，在拍摄进入高潮后，阿幸的台词说得非常流利，出色的刀法也令专家赞叹不已。可她今天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处处笨手笨脚，惹得一向温文尔雅的导演竹之井也大为光火：

“怎么回事？动作磨磨蹭蹭的，不等你打败对手，怕就先要被杀掉了！”

我不由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安地望着阿幸。虽然她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粉，我仍能清楚地看到她那苍白的脸色。阿幸沉默地低下了头。

“请你走路的时候不要这么无精打采、东倒西歪。这让演对手戏的演员们怎么表演啊！”

竹之井平日里对阿幸和言悦色、细声细气，此刻他的大嗓门响遍了整个片场。眼泪从阿幸的大眼睛里巴哒巴哒地滴下来。

“对不起。”

阿幸低头道歉。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好了，明白了。”竹之井态度生硬地说道，“好了，稍微休息一下。给她补一下妆。”

阿幸踉踉跄跄地向我这边走来。从摄影棚里搭的小酒馆到我站的地方只不过五米左右的距离，而她却走得相当吃力。

“阿幸，怎么样了？”我扶着她，让她坐下，“和竹之井先生商量商量吧。今天身体不好，请他想想办法。”

突然，阿幸用一种严厉而激动的眼神瞪着我。

“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如果被老爸知道了，准会狠狠地打我一顿。他会说根本就不应该感冒嘛。”

她气势汹汹的表情令我不禁害怕起来。这时，负责化妆的小姑娘跑了过来，慌忙地用粉扑儿往阿幸的脸颊上扑粉。

“谢谢了。”

阿幸落落大方地冲着小姑娘微笑着，好像刚才根本不是她在哭。

“我的脸是不是乱七八糟了？”

“没有啊。”

小姑娘操着东北口音回答道。

“是吗？那太好了。”

这时的明星派头让我想起了在剧院第一次见到的阿幸。

阿幸没有再说话，她微微闭上了眼睛，任由小姑娘在她脸上涂涂抹抹。我只好呆呆地站在那里。

其实只有十分钟而已，可感觉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助理导演伊藤一路小跑走了过来。

“对不起，准备好了吗？”

“好了。”

这么干脆的回答并非来自化妆的小姑娘，而是阿幸。

“休息了一会儿，我现在已经好了。让您操心了，真是对不起。”

阿幸站了起来，缓缓地向摄影棚走去。她的步伐摇摆不定，和服上那个知更鸟形状的结也随之晃个不停。她的背影里既含着对我的拒绝，又有着一股威严。和阿幸在制片厂工作的这段时间，我已经了解得很清楚：她一旦决定的事情，就算是亲人来劝阻，她也会断然拒绝。与其说这是“倔强”、“有骨气”，还不如说她的性格单纯而又容易冲动。此时，我才想起了阿幸有着一段不同于常人的经历——她从十岁左右便开始在占领军的帐篷里唱歌了。对于她的这种态度，我还没有习惯，所以有时候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现在，化妆的女孩子已经默默地离开了，刚才在一旁看着的两三位配角演员担心出什么事，也回到了摄影棚。不知怎的，只有伊藤依然站在我的身旁。

“不好意思，有件事想问问向井太太。”

“什么事？”

“是导演让我来问的。”

我看得出来，年纪尚轻的伊藤已经涨红了脸。

“他让我问，阿幸的月经期是每个月的什么时候？”

这次轮到我脸红了。

“这个嘛，大概是每个月的月初吧。”

我的回答非常迅速。我对阿幸突然产生了深深的怜悯。她不顾自己的身体，在台上跑来跑去，而自己的月经期还必须告诉毫不相干的男人，阿幸的境遇实在值得同情。

我接着说：“所以，今天不是这个原因啊。她今天有些感冒，但还坚持拍戏，所以演得不太好。”

“啊，是这样啊。”

伊藤将他的方格花纹鸭舌帽重新戴了戴，使劲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我一直非常不安。而阿幸却好像全然不顾我的感受，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努力表演着。她那富有特色的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说台词的表情可爱得难以形容。

而此时的竹之井已经完全恢复了好心情，又开起了玩笑。

“收工。大家辛苦了。”

当竹之井的声音传遍整个片场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这段时间，阿幸一直挥舞着大刀，几乎什么也没吃。拍摄结束后，我将阿幸带回了房间，虽然她一言不发，可也总算令我如释重负。管理服装的女人们帮着阿幸脱和服时，我来到了走廊上，点了一支和平牌纸烟。

最近我开始抽烟了，但是不在阿幸面前抽。

拍电影的时候，阿幸会利用等待出场的空闲时间在房间里随便躺会儿，看看杂志什么的，这种时候，她并不喜欢我待在旁边，所以我会到走廊或者楼房的四周转转。负责后台工作的男人们看到我，便劝我抽烟解解闷。

其实我并不觉得吸烟有什么好处，或者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但事实上，当我点上火，静静地喷出烟雾时，内心便会缓缓地产生一种难以言表的被解放的感觉。也只有这时，我才意识到文胜和正治的脸突然离我越来越远。在眼前这个宽广的空间里，没有两个孩子的身影，只有白色的烟雾缭绕升腾。我还年轻，长得也不算难看，现在更像是个活神仙了。

可是，当香烟燃尽，这种仅维持了两三分钟的“仙境”也便随之消逝得无影无踪……

横田曾经委婉地表示，他不介意我把孩子带到家里来。虽说这正是我所希望的，可是我并没有勇气向婆婆和丈夫提出这一要求，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为什么恐惧感会在我心中占据第一位置呢？因为我害怕现状会被搅得颠三倒四。说实话，我有时的确是很自私的。

“向井太太，快，快！”

我正出神地想着，不料被龙太太那尖锐的叫声吓得跳了起来。我慌忙打开房间的门，一眼便看见只穿着无袖贴身内衣的阿幸正卧倒在榻榻米上。

“阿幸！阿幸怎么了？”

我将阿幸抱起来，让她靠在我的膝盖上，拍打着她的脸，可是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我刚解开她的腰带，她就突然倒下了……”

年轻的剧服管理员惊慌失措地说道。

“还说这些干什么，快去叫伊藤先生。”

龙太太以斥责的口吻命令道。

剧服管理员赶紧跑了出去，脚上的拖鞋发出“呱嗒呱嗒”的声音。

房内的骚乱传到了隔壁的房间，冈田屋锦藏走到房门口。

“阿幸情况不妙。”

我背对着他说，随后立刻将一件浴衣披在阿幸的身上。这时，阿幸终于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哼哼声。

“请医生了吗？”

我转过身来，发现锦藏已换了一件干净利落的运动衫。

“正打算问伊藤先生呢……”

“那个人不会知道的，因为竹之井导演不太使用这个片场。不如这样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医院，我开车送阿幸去吧。”

锦藏穿着鞋走上榻榻米，一下子抱起了阿幸。虽然我已经用浴衣裹住了阿幸，可是她的胸部和手腕还是袒露了出来。令人吃惊的是，阿幸的胸部比一般的年轻姑娘要平坦得多。不过，她那光滑娇嫩的肌肤仍足以打动人心。锦藏虽然是位旦角，但他那略显黝黑的手臂却非常健壮。一瞬间，我似乎觉得躺在锦藏怀中的阿幸看上去非常幸福。

我在龙太太的帮助下，将阿幸的手腕塞进浴衣袖子里，系好前面的带子，以免被别人看见。

直到这时，伊藤才慌慌张张地出现在门口。

“阿幸怎么样了？”

“累倒了。我有过这样的经验。现在我就送她去医院，等会儿跟你联系。”

锦藏说完后立刻送阿幸去医院。

在锦藏驾驶的汽车里，阿幸慢慢恢复了意识。

“这……这是哪儿啊？”

阿幸躺在我的臂弯中问道。

“我突然感觉很不舒服。”

“你什么也不要说，最好就这样躺着。”

坐在驾驶座上的锦藏微笑着说。

“阿幸你啊，工作有点过头了，在医院稍微睡一会儿也是件好事，是吧？”

“这……是锦藏先生的车吗？真棒啊。他都有自己的车子了。”

阿幸像在说胡话似的嘟囔着。

汽车沿着制片厂前的国道笔直地向前飞驰。快到车站时，锦藏终于将车停在了一家医院门口。虽然已是深夜，写着“吉田内科”的白色招牌仍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锦藏按下了门铃。

“门诊已经结束了……您，是急诊吗？”

过了一会儿，从门的另一侧传来一个女人不太高兴的声音。

“是我，冈田屋。”

“啊，是锦藏先生啊。”

女人迅速改变了态度，语气变化的速度令我目瞪口呆。接着便传来了开锁的声音，出来的是一位略显肥胖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素淡花样的衬衫，身上隐约散发出一股消毒液的味道。我立刻明白她是一名护士。

“怎么了？这么晚啊。”

女人用非常亲密的表情盯了锦藏一眼。

“我们的一位'公主'身体情况欠佳，请你立刻让医生来一下。”

锦藏说着，指了指车内的我和阿幸。

“哎呀，那人不会是叶山幸吧？”

女人探出头来，朝车内望去。

“啊！”

女人惊讶地大声叫了起来。

“真的！真的是叶山幸啊。医生，来一下啊，不好了。”

女人一边叫喊着，一边呱嗒呱嗒地走上了楼梯。

正如锦藏所判断的那样，医生诊断说，阿幸晕倒是因为过度疲劳和感冒，她现在的身体极度虚弱。

“她需要充足的睡眠。我给她打了一针，今晚让她好好睡一晚，应该就没事了。”

听了医生的话，随后赶到的竹之井和伊藤也松了一口气，商量着明天上午不安排阿幸出场拍戏。

“总之，今晚就让她在这儿睡吧。”

我决定将阿幸留在这里，自己先回家。

上车后，我很自然地坐在锦藏旁边的坐位上。刚才多亏他热心帮忙，我觉得现在自己坐他旁边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你住在洗足区，是吧？”

我答了声“是”，开始感觉到自己坐在他旁边的坐位是有些自不量力的。虽然锦藏并不是饰演主角的大明星，但也是位知名演员。与这样的人独处，并且坐在对方的车子里，这种事情我以前连想也没有想过。横田是阿幸的经纪人，他算是有点身份的人。而像我这样的跟班，说穿了只不过是拍摄时的女佣人，别人根本是不屑一顾的。

男演员这么亲切地对待我，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向井太太是阿幸的姐姐吧？”

锦藏突然问。这时，我终于明白了他对我如此亲切的理由，不禁有些失落。

“是。不过，我们不是同一个父亲，所以不是纯粹的姐妹……”

横田曾婉转地叮嘱我说，不要公开我和阿幸是姐妹的事。可是，我感觉对于那些坦率询问的人，也不妨做出这样坦率的回答。

“不太像啊。”锦藏咂着嘴说，“阿幸的脸像个豆沙包，而姐姐很漂亮，想不到你们是姐妹啊。”

“啊。”

一时间，我不知说什么好。他的话让我震惊，因为我还从未被一个男人如此赤裸裸地夸赞过，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得到如此的赞美。

“哎呀，是真的啊。”锦藏时常有这样的口头禅。“那些打灯光的人对我说，阿幸的跟班算不上大美人，不过还是挺漂亮的。那些人的眼光挺厉害的。不过，看到你之后，我才知道传言不虚。”

我不由得垂下了眼睛。虽然感觉极不好意思，可仍然渴望听到更多的称赞。对于男人流露出来的赞赏，即使是我这样的女人，不，正因为是我这样的女人，才会被深深地打动。

“话说回来，阿幸真是了不起啊。”

可是，锦藏似乎想打击我似的，突然改变了话题。

“她非常有斗志，这让我吃了一惊。从早上起我就感觉她似乎身体不适，然后被竹之井教训了一通。当我还在可怜她的时候，她已经振作起精神继续拍摄，这女孩子真是了不起啊。”

“阿幸从小生活就很艰苦。”

虽然我随声附和着，却发现自己并不想让阿幸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成为我们的话题。

“是吗？那孩子虽然年轻，却具有演艺的天分。拍摄刚开始时，她还不能很好地掌握台词的停顿。当时我都泄气了，担心跟这样的歌手型演员演对手戏行不行啊。可是最近她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已经领悟了戏剧为何物，并且准备跟其他演员一争高下，真是了不起。”

下雨了。正前方车窗的玻璃上有了点点的水滴。不知什么时候，连车窗的雨刮器也开始摇摆起来。锦藏手上戴着漂亮时髦的白色皮手套，好像是驾车专用的，上面到处都是小孔。

“只有车子才是我生存的意义。”锦藏突然说，“后援会有位有头有脸的人物，这辆车是我特别拜托他从国外买来的。虽说我已经不是歌舞伎演员了，可是上了年纪的人还是嚷嚷着说什么歌舞伎演员不可以开车。我想，演电影的话，就既可以赚钱，又可以驾车了。不知道我这个想法是不是错了。”

看着锦藏的笑容，我也只好陪他笑了起来。

“所以，你和阿幸如果想去什么地方的话，请不要客气，跟我说一下就行，我带你们去兜风。”

“谢谢！”

我轻轻地低下了头，心里有些纳闷，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为了消愁解闷，还是想对阿幸动脑筋。

“对了，你已经结婚了吗？”

锦藏问道。

这个男人说话时似乎有前后不联贯、立刻改变话题的习惯。不过我可以理解，那些受人关注的艺人总是会问自己想问的事，说自己想说的话，所以我也无须羞怯。

“结婚了。”

我坦率地回答。

“啊！果然不出所料。你沉着稳重，我想绝对是位好太太。”

锦藏的声音很活跃。

雨似乎越下越大，几股粗粗的水柱沿着玻璃窗缓缓流下。

“那么，家里人都住在洗足吗？”

锦藏执着地问道。

我想他或许听到了什么传闻，便回答道：

“不是，我家在小平，挺远的。现在我和家里人分开住。”

“啊，不担心吗？”

“婆婆住在家里帮忙照料。”

“我不是指这个。”

锦藏似乎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我。他那训练有素的眼神十分自然地向我送出了秋波，我的心里顿生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丈夫不会在外面有女人吗？”

“不会的。”

我选择着语言，可是，一股冲动却促使我想把一切都告诉这个男人。

“他的腿不好，平时很少外出，所以不用担心他有外遇。”

紧接着是一段时间的沉默，我俩都有些拘谨。

“嗯，问了不该问的事。”锦藏说道。

接着，锦藏又改变了声调，开始谈阿幸。他似乎感觉到谈论阿幸会让我安心和高兴。

“我喜欢听阿幸的歌，她的唱片我几乎全部都有，这孩子的歌唱得真好。演唱类似歌曲的还有真纪知鹤吧，听说她在占领军的军营里非常有人气，英语也很地道，可是我不喜欢。对于那种卖弄风情的年轻女孩子，我看了就讨厌。”

我呆呆地望着窗外，眼前的道路在雨中蜿蜒着，浓重的夜色弥漫在空气之中。汽车前灯的光亮时时捕捉到其他的灯光，那是静止不动的光亮，来自远处的千家万户。我现在脑子里想的不是丈夫和孩子们，而是渴望从这个男人那儿听到更多的赞美。但是，锦藏的话却越来越少。最后，我们两人谁也不再说话，只是盯住正前方。

郊外的供水所进入了我的视线。从那儿拐弯后再开一会儿就可以看到洗足区的一排排房屋了。

“真是太感谢了。”我再次真诚地说道，“如果不是您立刻告诉我们那家医院的话……啊，对了！”

我现在才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察觉出一个大大的疑问。

“您怎么知道那家医院的？”

“哎呀，糟了。”锦藏难为情得一个劲儿地挠着头，“说实话，今年冬天我被一个认识不久的女人传染了一种恶性病。去制片厂前，我一直在那家医院注射青霉素。”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请不要告诉阿幸，如果传到竹之井先生那儿就麻烦了。”

“明白了。”

我一边点头一边将篮子拉到手边，开始准备下车。

“向井太太。”

这时，我感觉左手突然被温暖地包围住了——是锦藏的手。他脸向着前方，手却和我握在了一起。

“有一家店东西很好吃，下次一起去吧。”

我想自己不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我经常听说他们这种人喜欢开玩笑。锦藏一定是想对我亲切一些，就像刚才夸我“漂亮”一样。于是，我笑着说：“好啊。”

说着，我便将左手从他的手掌中轻轻抽出。

就这样将他的邀请视为玩笑而轻易结束确实有些可惜，但我还是必须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放回到膝盖上。

“那么，我们就算约好了。”

意外的是，锦藏的右手重新追到了我的左手。

“下周二没有拍摄，对吧？我去接你。”

车子停了，雨刮器还在有规律地摇摆着。这时，我明白了——其实我并不想要什么赞美之辞，我想要的正是这样的约会。

周二的晚上，我轻而易举地成了锦藏的女人。

那天，正如我料想的那样，他带我去了那家他常住的位于新桥的旅馆。

“外面可能也有好吃的，不过我来东京日子还短，也没有发现比这儿还好的……这个旅馆的菜不错，听说选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还可以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那天，我穿着一件单层和服，白色绸缎上用靛染着鸭跖草的图案。眼下还没有换季，穿这件和服稍微显早了一些。可是，夏天的衣服只有这一件还算像样。

这件衣服是养母很早以前就给我的，可伯母却说这是养母的遗物，在我结婚的时候才给了我。养母为我挑选的其他和服与横滨的房子一起燃烧殆尽，结婚后我也一直没有时间考虑为自己做几件衣服，这件和服就成了我为数不多的财产之一。因此，虽说花样多少有些陈旧，但我还是非常爱惜，把它视为出客的衣服。

当然，锦藏一直在歌舞伎圈里生活，眼界也高，要不要穿这件衣服，着实令我犹豫了一阵。可是，无论如何我都想让锦藏看看我穿和服的样子。因为我个儿高、脖子长，穿起和服特别漂亮。在制片厂，我总是穿着衬衫和对襟毛线衣，所以想让锦藏看看我穿和服的样子，让他吓一跳。

或许我的想法像个小姑娘。

与锦藏约会意味着什么？会发生什么事？已经二十八岁、为人母亲的我太清楚了，而且事情就是按我所想的那样发生了。

摆到锦藏房间里的菜肴相当奢侈。阿幸家的饭桌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已经称得上奢侈了，可是仍然无法与这家在战争中幸免于难的陈旧的小旅馆相媲美，这儿的食物种类繁多——小香鱼、松鱼生鱼片，还有醋拌莼菜，莼菜透着新鲜的绿色。

“啊，真漂亮，真的很漂亮。我一直以为东京女人穿和服不会好看，看来是我错了。”

锦藏为了拍电影，出人意料地改掉了自己的京都方言。如今喝醉酒虽然说的是关东话，可是乡音却没有完全消失。

或许我也醉了吧，他的乡音在我听来竟然有一种无法形容的软软的感觉。

突然，他用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但我并没有产生丝毫的惊慌。隔扇的另一侧，被褥已经铺好了，蚊香飘出淡淡的烟雾。

“后面是神社的树林，所以有蚊子。”

锦藏或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他一边解开我的衣带，一边啪啪地拍着手腕。我还记得这双手腕，这是五天前抱着阿幸的手腕。当时或许是出于嫉妒，我还觉得已经失去意识的阿幸看起来非常高兴呢。我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不过最后还是放弃了。因为我想甜言蜜语会让人感觉虚伪的。

由于我对他那些试探性的动作毫无反应，锦藏显得有些生气地说了句：

“真是个老实的女人啊。”

然后，他站起身来脱掉了衬衫和长裤。他那全裸的腹部长满了赘肉，一转身便剧烈地晃动起来。我目不转睛地盯住了他的下身。

“真下流，别这样看着我。”

锦藏误会了我的意思，只见他做着怪腔，用双手遮住了下身。其实，我凝视的是锦藏的大腿。他的大腿比我想像中的更粗更长，而且笔直地延伸到脚尖。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双腿俱全的男人的裸体。我用手触摸着锦藏的腿，确实两腿俱全，而且血管里的血也在不停地涌动。

“等不及了吗……你这个小佣人，稍微等一下……”

锦藏一边说着挑逗的话语，一边将身子压了上来。我顿时有了一种舒坦满足的感觉。时至今日我仍然无法忘怀这种感觉。或许用“舒坦满足”这个词有些怪怪的，不过我心里确实觉得非常舒服。

“这就好了，我终于可以抛开一切烦恼了。”

那个被美人蕉环绕着的公共住宅里，有文胜和正治的家。我是不可能再回到那儿去了。我不正是为了找一个不再回家的理由，才来到这儿的吗？被一个好色而又狡猾的男演员拥抱过的母亲，已经不能再去见自己的孩子们了。

虽说自己陷入了这样的境地，可我内心的平静却远远超过了悲伤。

突然，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闪过：即使没有与阿幸相见，或许我也会走这条路的。我反反复复地问自己：这样做好吗？可是，这种困惑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便消失了。我的肌肤已经有半年没和男人接触过了，而此刻，它正如饥似渴地盼望着这种触摸呢。

这天夜里，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有着正常双腿的男人是如何摆弄女人的。

拍摄接近尾声的时候，我和锦藏的关系已经变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大家都以为叶山幸的跟班是个离了婚的女人，如今迷上了冈田屋锦藏。这条小道消息成了拍片间歇最好的话题。

好像还有人看到我出入新桥的旅馆。

“锦藏这家伙又犯坏毛病了。”

我从服装师龙太太那儿听说竹之井为这事发牢骚了。说实话，对于和锦藏的关系，刚开始我自己也认为对方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玩玩游戏罢了。大家都是成年人，拍摄结束后我们会各归其位的。

可是，锦藏的认真劲儿让人觉得这件事情是真的。大家议论纷纷，事态变得越来越严重。被视为“情场高手”的锦藏确实在认真考虑我们的未来，这反倒令我有些退缩了。

“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这是锦藏最近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你呀，就是我喜欢的女人，又听说和丈夫分居了，真让我欣喜若狂呢。可是，怎么也没想到我们俩会走到这一步。”

新桥的旅馆已经成了别人议论的目标，所以我们的幽会地点改在了位于涩谷的一家酒馆。这家酒馆就在东京电车站的前方。黄昏时分那里风很大，到处尘土飞扬，从酒馆里望出去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锦藏是个相当任性的男人，不过也有柔情蜜意的一面。即使对我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我也相信他是真心喜欢我的。

“喂，你真的不回家吧？”

两人独处的时候，锦藏经常会这样问我。他所说的“家”是指我在小平的家，锦藏非常害怕我和丈夫和好。

“不回去。”

听到这话，锦藏就会责备我冷酷无情。说来奇怪，我们俩一见面就会吵个不停。

有时候，锦藏会看着我说：

“你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抛弃了孩子和丈夫还心安理得，简直就像个魔鬼。”

于是，争吵就从这儿开始了。

看到我生气或是眼中含着泪花，锦藏的声音会变得越来越响。

“像你这样的女人竟然也做这种事情，简直叫人不敢相信。”

我也不甘示弱，立刻用激烈的言辞顶撞他。我们用脏话互相对骂之后，身体便会纠缠在一起，似乎要用另一种方式来继续争个高低。

“你不来京都吗？”

锦藏时常会光着膀子，一边吸烟，一边这样问我。

“我在太秦那边的制片厂附近给你租间房子，这样我们不就可以放心大胆地见面了吗？”

“这可不行。这样一来，我不就成了小妾了？再说，我还要照顾阿幸呢……”

“那小丫头的事儿就随她去吧。”

说老实话，锦藏叫阿幸小丫头，这个称呼对她再适合不过了。虽说她是我的妹妹，也是掌控我生活的人，可是听喜欢自己的男人说其他女人的坏话，心里总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甜美。

“喂，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锦藏捏了一下我的下巴问道，“你也想离开那个小丫头吧？是不是心里已经讨厌她了？”

我并没有开腔。锦藏的话说对了一半，当场表示否定确实很简单，可我发现他已经敏锐地洞察到我内心的摇摆。揭穿别人心里的想法，让对方方寸大乱，这可是他的拿手好戏。

“你喜欢演艺圈，所以才会做一个小丫头的跟班吧？”

锦藏不开口倒也罢了，可一说起那些令人不愉快的话，就会唠叨个没完。每当这个时候，他会歪着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就像一个任性的少年，我则忧伤地、出神地凝视着他。

“怎么样，来京都吧。我会让你觉得样样事情都很有意思。我帮你找份工作，有了工作不就好了吗？这样一来，谁也不会说你是'小妾'了”。

“那你太太怎么办呢？”

我故意发出了冷笑。

锦藏有着严重的“妻管严”。在他刚刚二十出头的时候，就像抢什么宝贝似的与一位名演员的独生女结了婚。独生女的娘家浜田屋是梨园名门，地位比锦藏家的冈田屋要高出两三个级别。听说锦藏放弃歌舞伎步入影坛时，太太和岳父大人还极为恼怒。

我突然想起前几天在一本女性杂志的插页上看到过锦藏太太的照片。她那朦胧的双眼使人联想到梨园名门的血统，下唇微微突出，尽显优雅和高贵。虽说已经生过两个孩子，可身材还是那么苗条，称她是美女一点也不过分。

“把我带到京都又怎么样呢？你怎么向太太解释？”

我刚想这话说出来是不是有些过火了，就听到“啪”的一声，脸上顿时发起烧来。锦藏打了我一巴掌。

“真烦人，你这个无耻的女人。你有什么了不起，可以这样信口雌黄？”

锦藏并没有像他嘴上说的那么生气。不一会儿，他再次压在了我的身上。况且，带我去京都这件事连锦藏自己都认为不可能，因此以后他就再也不提了。

即便如此，我对锦藏的爱意却在与日俱增。有生以来，他是第一个欺骗我、威胁我，却又能够把我的心留住的男人。

一天，从幽会的酒馆走出来已是黄昏时分。涩谷车站的上空流动着微热的空气，令人感觉到夏季已经来临。急着赶回家的上班族们大多穿着白色的衬衫。我刚想穿过十字路口，突然停住了脚步，因为我听到了阿幸的歌声，那是一首刚录制完不久的新歌。

放置在街头拐角处的电视机已经被人海包围了，而本来急着赶路的上班族也纷纷停下脚步，痴迷地盯着电视。

抬头望去，阿幸的大特写填满了整个电视画面。

我的叔叔英俊出色，

高高的个子，一撮小胡子，时髦的帽子。

他对我说，

什么时候有了恋人，

要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可有时候，叔叔这样对我说，

Baby 我们约会吧

I will teach you……

接下来的英语歌词我听不懂。最近，阿幸的英语进步很快。自从不让吉姆上门之后，横田找了一位专职教师指导阿幸的英语。在歌曲的最后，阿幸的高音演绎得完美无缺，就连我听了也觉得极具魅力。几位年轻男子更是占据了电视前的位置，伴着歌曲的节奏不停地晃动着肩膀和脑袋。

这首名为《MY FUNNY BABY》的歌曲是百老汇唱片公司的福田先生去美国考察时发现的。

“有一首歌无论如何也想请小幸来唱。”

就在两个月前，福田先生来到家里，兴奋地对阿幸说：

“眼下这首歌在美国排名第一，韵律确实有些难度，音域不高的人根本没法唱，我看只有小幸才能把这首歌唱好。”

说完，他当场放起了唱片。从第二遍开始，阿幸就能跟着一起唱了：

“I will teach you、I will teach you……真是太美了”

“不错吧？”

“是啊，编曲很出色。听，仔细听，这里转调了，对吧？不愧是美国的曲子，真棒啊。”

阿幸眼睛里闪着光，兴奋地说着。横田在一旁听了更是喜不自胜：

“阿幸既然想成为全日本最好的爵士歌手，就要唱这样的歌曲。也只有我们阿幸才能把美国排名第一的歌唱好。”横田的语气一如往常，就像是在演戏。

大家商量着想立刻写出日语歌词，于是深更半夜叫来了著名的词作家浜木顺一。看得出，在场的人都很激动。这首歌如今已经灌成唱片，在电视上播放了。

在陌生的人群中，我渐渐洋洋得意起来，因为在这近百人组成的混乱的人群中，只有我知道这首歌的来龙去脉。

不光是阿幸的事，就在一个小时前，我和冈田屋锦藏还在肌肤相亲。对方可不是凡夫俗子，而是大名鼎鼎的电影演员冈田屋锦藏。顿时，一种因极度兴奋而产生的快感向我袭来。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对于那些聚集在电视机前的人们，我既没有怜悯之心，也没有共鸣之情。

怀着这样一种复杂的感觉，我迈步向公共汽车站走去。

打开屋子后面那道栅栏门的瞬间，我的脚突然不听使唤了。虽然没有谁看着我，可是我的脸却红了起来。我赶紧打开随身带着的粉饼盒，照着里面的小镜子把头发整理好。这个蔻蒂牌的粉饼盒是美国大兵送给阿幸的礼物，而阿幸又转送给了我。

我借着门那边透出的光亮，打量着自己素面朝天、梳着垂髻的样子。从酒馆出来前口红就全部抹光了，头发也盘了起来。一直以来，我在锦藏面前总是化着淡妆，还把长头发披了下来。不过，锦藏对于我那个跟过去判若两人的形象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从这点来看，他似乎并不那么讨厌我的变化。

我往厨房里看了一下，时枝正在洗碗盘。

“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

“文胜怎么样了？”

“文胜……啊，没什么大事情，已经好多了。”

今天，我是借口孩子生病才出门的。圭子替我陪阿幸去电视台，横田也一起去了。和拍电影时不同，只要有阿幸的节目上电视，横田不知为什么总会变得神经质，必定亲自陪同。很多人说：看电视是免费的，所以明星没必要上电视。但是，导演出身的横田似乎并不这么认为。他的第六感觉告诉他，应该让女儿早些跨入充满新鲜感的荧屏世界。

出门到内幸町去录电视节目的三个人好像还没回家。我走进自己的房间，把棉坐垫一折为二当成枕头，就这么躺了下来。我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了。从电影开拍至今，我陪着阿幸在制片厂一天忙到晚，根本无法休息。年纪轻轻的阿幸尚且都累倒了，何况年近三十的我呢？好在电影拍摄和后期录音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后面只等竣工了。

我和锦藏的未来究竟会怎么样呢？我的思绪缓缓地集中到这件事上。在东京的工作结束后，锦藏要返回京都。这意味着他将要回到妻子和两个孩子的身边。可是，我的心中没有嫉妒。与其说我和他之间没有将来，倒不如说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羁绊。而且，渴望保持这种关系的或许是我。我甚至想，锦藏骂我是个冷酷的女人实在是再恰当不过了。

想着想着，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吵醒了我。

“老爸，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理解我的心情？”

这是阿幸的声音。

“现在不是最关键的时候吗？你连这个也不明白吗？”

横田大声斥责着，话语里带着几分威胁。

“如果传出你和一个美国小子相好的谣言，再往杂志上一登，那该怎么办？”

“吉姆不是美国人，他是正正经经的日本人。”

“哼，有这种连日语都讲不好的日本人吗？”

争吵的原因多半是为了吉姆。虽然最近吉姆几乎没有迈进过这个家一步，可是仍会时不时地打电话找阿幸。接电话时，阿幸会忘乎所以地蹲在楼梯口，一聊就忘记了时间，这已经成了家常便饭。我可以想像得到，面对此情此景，横田是多么地气愤。

“现在这件事已经开始传得沸沸扬扬了。昨天，深泽还叮嘱过我。你一个人的事情让大家都感到担心和为难。”

深泽先生是阿幸所在唱片公司的董事。

我缓缓地拉开隔扇，走到走廊。在演艺圈闯天下的父亲和倔强的女儿之间发生争吵并不奇怪。平时，在演出或者选择新歌这些事上，阿幸对自己的父亲也丝毫不留情面。每当这种时候，看准时机给两人倒杯茶是我的任务和职责。但是，这天的情况有些不同。

“不好意思，请你回避一下。”

我刚走进客厅，横田就冷冷地让我吃了个闭门羹。

“我有话想和这孩子谈一谈。”

“姐姐在也没有关系。”

阿幸嚷着坐到了藤椅上，怄气似的把腿伸得笔直。

“或许姐姐在这儿更好。姐姐最清楚了吧，我和吉姆只不过是朋友而已，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虽说阿幸和吉姆单独在房间里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进去过，但现在我只好静静地点了点头。

“这个我当然知道。”

横田用眼睛暗示我，让我离开这儿。

“可是，问题是别人会怎么看。演艺圈的那些家伙可不是善男信女，这你也非常清楚。你不会忘记吧，当年你在占领军帐篷里唱歌刚刚走红的时候，那些家伙是怎么使坏的？如果现在传出你和男人有绯闻，那帮家伙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

“所以我难得碰到一个谈得来的朋友，就不能跟他见面？这让我感觉太无聊了。再说，我的英语也进步了。”

我转过身去，不再理睬他们。今天我有些疲惫，没有心情加入他们父女之间的这场战争。横田嫌我碍事也真是求之不得。

我看了一眼门口的挂钟，已经过了九点半了。虽然时间并不算晚，我还是决定铺床睡觉。

起居室里，父女俩的唇枪舌剑似乎还在继续。时不时会听到阿幸“呜呜”的哭喊声。平日里，阿幸的周围都是些年纪比自己大的人，她在这种环境中经受磨练，只懂得小心谨慎。而面对亲人时，她便会将自己激动的情绪暴露无遗。横田的声音更加响亮，淹没了阿幸的哭泣声。阿幸如此伤悲，看情形真是爱上吉姆了吧。

我心想：她还只是个孩子，却为了一个男人哭得死去活来……

在我看来，一个只有十八岁的姑娘是不可能真正爱上一个男人的。就算现在伤心流泪，一个星期之后肯定就烟消云散了。但是，我自己呢？我该何去何从？活到二十八岁才初次尝到幸福的滋味，这令我有些不知所措。同一屋檐下住着两个伤心的女人，我心里觉得很不好受。我用枕头堵住耳朵，盼自己早些入睡。

然而就在此时，横田已经完全知道了我和锦藏的事情。

影片摄制结束的庆祝会是在新宿的一家中国菜馆举行的。碰到这种场面，横田总会跟着阿幸一起去。那天，向来喜欢打扮的横田早早地穿上了白色亚麻西装，还往所剩不多的头发上抹了点发蜡。阿幸走红之前，横田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导演，在演艺圈备受冷落。如今，当年那些冷眼以待的人转而对他热情有加，满口“横田先生、横田先生”的，令他颇为得意。因此，横田相当热衷于这样的聚会。

“阿幸，竹之井先生对你可是照顾得无微不至啊，见到他要好好谢谢。”

横田对阿幸这样说道，嘴里始终愉快地哼着小曲儿。

送他们两个出门的时候，我就做好了思想准备：电影界的同行们聚在一起，想必我和锦藏的事情一定会传到横田的耳朵里了。不过这样也好，或许这倒会促使我下定决心，索性就搬到京都去了。

一年之前，我还是个裁缝的老婆，现在却和男演员做爱，和叶山幸一起生活。我突然想，无论今后等待我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恐怕再也不会有比这更不可思议的事情了。即使在别人面前，我会得意洋洋地说：这是成年人之间的交往。可在内心深处，我的想法或许还跟涉世不深的小姑娘差不多。

横田和阿幸回到家已经是午夜时分了。阿幸撒娇似的挎着横田的胳膊，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四天前的那场争吵。

“人可真是多得不得了，还来了很多新闻记者。看过电影试映的人说，根本不相信这是我演的第一部电影。”

阿幸似乎有些醉了。对样样事情都有点神经质的横田，今天却破例允许她喝酒，所以阿幸显得非常兴奋。

只见她夸张地摆动着裙裾，走上了楼梯。

“小幸，那件连衣裙不好好挂在衣架上可不行啊。”

叮嘱完阿幸之后，我转过身来，突然看到横田一脸严肃的面孔。他刚才看上去似乎还有些醉意，可阿幸一走，他的表情立刻变得冰冷起来。

“嗯，坐下。”

横田坐到起居室的沙发上，下意识地用手松了松领带，转而又像是改主意了，重新把领带系了起来。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可以想像得出他要跟我谈些什么了。

这时，时枝拿着水壶走了进来。她似乎感觉到了一种不寻常的气氛，立刻掉头走了出去。时枝现在像是在扮演四天前横田与阿幸争执时我那个端茶送水的角色，而阿幸的角色如今却非我莫属了。

“今天，我和竹之井先生谈过话了。”

横田先说出了导演的名字，想来个下马威。

“我也听说了一点你的事情，嗯，你也是大人了……”

横田说这话时，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并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对方也是位名人。嗯，我相信你不会做出那种出格的事情来。可是，如果这件事传得满天飞，我们也不能装作不知道啊。再说了，还要考虑到竹之井先生和电影公司的脸面，你明白吗？”

我无言地点了点头。横田说起话来口齿流利，就像是在唱戏，根本不可能打断他。

“我想你也不会忘记，你毕竟是叶山幸的跟班，整天和她一起出入那种地方，你做出来的事情等于就是叶山幸干的，明白吗？别人谈论叶山幸的跟班，肯定会提到叶山幸的名字，我过去一直以为你很明白这点，可是……”

我点着头，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竹之井先生为了那件事情非常担心。他这个人可真有本事。或许锦藏也是位有前途的演员，可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个男人，花心得很。我们一定要小心照顾好叶山幸。竹之井先生甚至对我说，叶山幸是日本头号明星。啊，听了真是让人高兴啊……”

听着听着，我渐渐觉得话题变得有些奇怪了。因为这话听上去，简直就像是阿幸和锦藏传出了绯闻。

横田已经把话题偏离到了阿幸的身上。

“刚才阿幸也讲到，竹之井先生说他对这部电影非常满意。以前我总把阿幸看成歌手，看来是我错了，她是几十年都难得一见的天才。作为女演员，她可以超过京町子。啊，对了，竹之井先生说他会把阿幸捧红，说这话的时候还握着我的手呢，真是太高兴了……”

横田说话时，头不停地向两边摇晃。我心想：他是不是酒还没醒？突然，横田话锋一转，抓住了要害。

“听说竹之井先生昨晚给锦藏下了最后通牒，问他是选择女人，还是选择当演员。如果惹恼了竹之井先生，以后就没法在新世公司拍的电影里露面了。听说锦藏发了誓，他会老老实实地回京都，再也不和那个女人见面了。”

“不可能！”我在心里呐喊着。

可是，我又劝自己说：终究会有这样的结局。两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涌上我的心头。更令我不快的是，自己被称呼为“那个女人”，一想到这儿，我就感到恶心，禁不住想吐出来。在与横田的谈话中，跟这件事情毫不相干的阿幸接二连三地被称呼为“叶山幸”，而我却成了“那个女人”。

“锦藏已经做出了这样的选择，所以希望你也想想清楚，不要再丢我们的脸，明白了吧？”

对于横田那种傲慢的腔调和措词，我只是下意识地点着头，心想自己的命真是太苦了。

“还有，今后就由圭子来做阿幸的跟班，不过她也只做到下个月，我打算重新请一个人。她是女子大学毕业的，非常可靠，办事也很稳妥，还可以做我的代理，听说是竹之井先生介绍的。时枝已经上了年纪，希望你以后在家里帮她一起操持家务。”

我很奇怪自己的反应，为什么不生气呢？为什么不踢翻椅子，然后大声说“我回小平”呢？如果我闭口不谈和锦藏的事，再恳求丈夫和婆婆的原谅，说不定现在就可以回去。可是一想到这儿，我就感到毛骨悚然，禁不住拼命攥紧双手，满脑子想的就是：不，我不能再回到从前的生活。现在最恐怖的是，被赶出这个家，不得不回到小平。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不知要蒙受多大的屈辱，所以除了向横田低头，我别无选择。

横田这个江湖老手早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站起身准备回房时，横田又给了我致命的一击。

“另外，我告诉阿幸不管在什么人面前，都不许再叫你姐姐。如果传出乱七八糟的谣言，那可就麻烦了，所以你以后也绝对不要再叫阿幸妹妹。”

一时间，这么多事情蜂拥而至，我简直招架不住，思绪也变得有些混乱了。直到晚上躺在被子里，我才想起自己和锦藏的离别。我知道，已经不会再接到锦藏的电话了。我也清楚地知道锦藏有多么胆小、多么谨慎，他非常惧怕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如果继续做阿幸的跟班，或许还有机会和他见面，可现在这条路也已经断了。

也许这次我真的哭了。

我第一次了解到，对女人而言，失去爱情等于失去了生活的方向。

突然，战后不久的情景又清晰地浮现在了眼前。

“是做乓乓女，还是做个规规矩矩的太太。你选择哪个？”

我清楚地听到伯母逼我成婚时的声音。渐渐地，这个声音和横田的声音交织在了一起。

横田似乎在说：在我们家做女佣人，还是回你那个草窝？

我选择了留在这个家做女佣人。不管生活多么凄惨，我还是不能离开这里。

这时，黑暗中传来了歌声——

我的叔叔英俊出色，

高高的个子，一撮小胡子，时髦的帽子。

他对我说，

什么时候有了恋人，

要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可有时候，叔叔这样对我说，

Baby 我们约会吧

I will teach you……

这是阿幸情绪高涨的歌声。出于职业习惯，阿幸一边做事一边哼歌的时候，都会发出很大的声音。她的声音听上去那么开朗、那么无忧无虑。谁能相信在四天前，父亲刚刚拆散了她和她的恋人。无论是跟恋人相会还是别离，这个小姑娘总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她会很快地疗伤止痛，继续若无其事地欢唱。

听着阿幸那萦绕在夜色里的歌声，我泪流满面。

第五章

“美国就是了不起，录音设备又大又气派，我在日本还从来没有见过呢。对了，我还去了好莱坞。在那儿，我看起来只有十二岁，所以大家干杯的时候，我只不过稍微沾了一口，就挨骂了。”

杂志记者装腔作势地发出了哄笑声。我把茶端进去后，便在厨房里擦起了漆器。最近，横田从经常光顾的古玩店里买来很多值钱的餐具和书画，我正用纱布擦拭的据说是江户时代初期的点心盒。此时，起居室里的说话声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是啊，我还见到了蒙哥马利·克里夫特，他真出色，我激动得都透不过气来。我看过他的电影以后就成了他的忠实影迷。当时说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住了，不过，他叫我阿幸阿幸，很喜欢我呢。”

阿幸的声音显得稍微响了些，还嗲嗲地撒着娇。今天是阿幸中意的《电影俱乐部》杂志记者石井来采访，所以她的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了。

今年是昭和三十四年（1959年）。从今年起，周刊杂志纷纷创刊，数量多得连名字都记不清楚，而且各家杂志都想请阿幸做封面人物，做关于阿幸的报道。尤其是今年秋天阿幸应邀去美国旅游了一个月，这可是少有的事情，要求采访的媒体更是接踵而至。采访一般都安排在电影公司或者唱片公司的会议室里，如果是阿幸中意的记者，有时候会被邀请到家里来进行采访。

“在美国也谈到出唱片的事了吧？”

这位名叫石井的年轻记者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优势，便故意地用一种很随便的腔调同阿幸说话，目的是想让很少有同龄朋友的阿幸觉得开心，但提的问题实在是有点幼稚可笑。

“是啊。不过，如果在那边灌唱片的话就只有爵士乐。我在那边听了好多场音乐会，自信心全都没了。还是那边的人出色啊，日本人再怎么喜欢爵士乐，再怎么努力地去做，总还有比不上人家的地方。”

“听说在那边的时候，卡迈勒·琼斯也很喜欢你。”

“是啊。我们俩在一起拍了好多照片呢。”

“在那边有没有和真纪知鹤见面？”

“小鹤和我不一样，她是为了演出才去的。她去的是洛杉矶和纽约，所以我们没法见面。”

真纪知鹤也是位女歌手，比阿幸小两岁。

知鹤所在的唱片公司看到阿幸接连推出畅销曲目，一跃成为最受欢迎的歌手，便挖掘了这个同样在占领军帐篷里出了名的少女，并且让她和阿幸一样唱一些配有日语歌词的美国热门歌曲。唱片一经推出，便销售了二十万张，知鹤由此一跃成为继叶山幸之后的人气歌手。

最初，两家唱片公司似乎是想将两人培养成为竞争对手，横田和阿幸也没有重视对方。但是，当阿幸和知鹤站在同一个舞台上以后，这两个年龄相仿的姑娘却觉得非常投缘，很快便成了好朋友。现在，知鹤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给阿幸。

“小鹤这个人呢，和我不一样，她积极、热情，和她聊天会让人感觉到'啊，棒极了'。”

“话题是男人吧？”

石井的身影浮现在了我的眼前。只见他叼着香烟，神气地翘着二郎腿，一副前段时间非常流行的“太阳族”①的样子。

“那女孩在这方面很出名啊，光传说中的男友就有十个呢，像什么乐队成员、演员、歌手……”

“小鹤才不是这样呢。她真心喜欢的只有三个人。一旦喜欢上了就不顾一切，完全不会去遮遮盖盖。我真的很羡慕小鹤……”

说到真纪知鹤，阿幸就会拼命地维护她的形象。其实世上的人都一样，虽说可以信任的人少之又少，可一旦信任了一个人，就会不顾一切，始终守护着他。

“小鹤真是个好人，英语也不错。我想如今在日本，说起唱爵士歌曲，最棒的就数她了。”

“不是小幸你吗？”

“我唱爵士乐，怎么说呢，好像缺乏一种热情，去了美国以后我才清楚地认识了这一点。”

“那么今后考虑出一张流行歌曲唱片吗？”

我听到接连不断地按动闪光灯的声音。

“不是这个意思……我喜欢爵士乐，可是也喜欢流行歌曲。今后我会多感受和把握其他领域的歌曲，尝试不同风格的曲目。”

战争结束后，由美国大兵带来的爵士乐力量是非常惊人的。曾经有一段时间，歌曲就是指爵士乐，阿幸也是作为爵士乐天才歌手出名的。可是，随着整个社会渐渐趋于稳定，以前的流行歌曲重又赢得了人们的喜爱。身着便装的男歌手所唱的民谣《故乡的晚霞》，一下子卖出了五十万张唱片，成为最畅销的曲目。从那时起，横田开始让阿幸学唱流行歌曲。

为了此事，唱片公司的头面人物来到阿幸家，关起门来商量了一番，结果阿幸的第一张流行歌曲唱片问世了。正如公司将它命名为《新歌谣》那样，这张唱片别具一格。歌词描述了一个女人怀念外出旅行尚未归来的男人，虽说是陈词旧曲，但阿幸演绎时融入了爵士乐的元素，给人一种无法形容的新鲜感。从唱片制作到问世，大家都提心吊胆，直到大获成功，并创下有史以来销量第一的记录，横田才放下心来，露出了满脸喜色。

或许因为留声机已在家庭普及，所以这张唱片的销量轻而易举地超过了以前任何一张爵士乐“畅销专辑”，阿幸的人气也达到了日本战后最鼎盛的程度。以前，生活在偏僻农村的人们虽然知道叶山幸的名字，却从未听过她的歌曲，而现在很容易就能听到阿幸的歌了。能够应邀去美国，接受排山倒海般的采访，也是因为阿幸成了名副其实的日本首席歌手。

“小幸做什么事情的时候最开心？”

“看我们新家的设计图时最开心了。”

阿幸天真地回答。

“听说你要在涩谷造一幢豪宅？”

“也不是什么豪宅。只不过我看中了一块比较大的土地，所以买了下来。房屋的面积差不多有九十坪。”

“有九十坪，很大啊。”

“是嘛。因为我要建一间隔音的练习室，放一架钢琴。对了，我的衣服太多了，还需要一间服装室，这么一来，自然就越造越大了。”

“记住哦，房子造好了以后一定要让我先到新家采访你。”

“这个嘛，我可说不准了。因为采访这些事都是我爸爸来安排的。”

“唉，真冷漠。这事不是应该由我和阿幸的感情来决定吗？”

“哎呀，别说这些传出去不好听的话了。我对石井先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二十二岁的阿幸立刻认真起来。不过，我发现她的这种态度也好像是在献媚。

“时江。”

在外面打扫的圭子叫我。自从大学毕业的奥肋小姐跟着阿幸后，圭子和我一样降格为家中的女佣。而以前在这儿工作的时枝三年前因为年纪太大，被辞退了。

因为我的名字和“时枝”发音一模一样，只不过是将“时枝”改为了“时江”，所以横田和阿幸在生活中没有感到任何不方便。

“时江，你的电话。”

圭子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拿来了放在门旁的听筒。

“谢谢。”

我急忙拿起了电话。果然不出所料，是元木太太打来的。

“喂喂，是我。听明白了吗？”

元木太太往这儿打电话时总是压低嗓门，似乎有所顾忌。

“你能过来见见面吗？”

“现在？”

“对。我在车站前的茶馆里。怎么说好呢……对了，名字叫'那波利'”。

“我知道了，十五分钟后出门。”

我慌忙回到房间，换上干净的毛衣和裙子，梳好头发，还涂了点儿口红。在元木太太眼中，我是阿幸的姐姐，操持叶山幸一家的生活，是相当有出息的女人，所以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的寒酸相。

“该准备晚饭了，我去买菜，顺便去见一个人。”

我对圭子说完这句话，便走出了家门。

我披着一条颜色不太常见的条纹披肩，这是阿幸从美国带回来的礼物。元木太太当然不可能知道，圭子也有一条同样的披肩，只不过颜色不同罢了。

“哎呀！向井太太，你真漂亮啊。”

每次见面时，元木太太都会这样对我说。

我苦笑着说：“你这是在恭维我。”

但元木太太拼命地摇着头：

“我可没胡说啊。你现在和在小平的时候简直就像变了个人，好日子过得就像在梦里吧……瞧这身时髦的打扮，说你是女演员也会有人相信呢。”

听到这番话，我明知夸张得有点过头了，可心里却并没有什么不高兴。

“嗯，文胜和正治还好吗？”

“文胜前些日子参加了学校的运动会，我看见他出门的时候拿着奶奶做的盒饭，别提有多精神了。”

前些时候我就听说，从小调皮惯了的文胜现在成了淘气王、孩子头。可是，我却怎么也无法开口询问正治的近况。这孩子纤细柔弱、喜欢撒娇，总爱一刻不停地缠着我。听说当初我决定不回家住的时候，整个住宅区都听得到他的哭声。

“正治也很好，虽说还有些离不开奶奶，可我每天都看到他背着书包从我们家门前经过。”

我的眼泪快要夺眶而出了。虽然我将横田给我的大部分工资交给了婆婆，可是那些钱并不能弥补自己作为母亲的失职。

“啊，向井太太，今天我来呢……”

元木太太犹犹豫豫地说着，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们要搬家了。”

“是吗？搬哪儿去？”

“嗯，我们终于可以在新宿开店了。”

“哎呀，是住在新宿啊，太好了。”

我这才惊奇地发现，最近一两年来元木太太的装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险些都让人认不出来了。今天她全身上下穿的都是用缎子做成的衣服，一眼就可以看出绝不是那种下等的化纤衣料。现在想来，元木夫妇已经在车站前开了一家菜馆，还雇了几位厨师，而他们竟然一直蜗居在简陋的棚屋里，忍耐力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没那回事儿，家里人住哪儿都行。我们就只想着无论如何要在市中心开个店，所以一直将就着，从来不敢铺张浪费，好歹总算存够了钱……”

元木太太长吁短叹地说着，话里却透着表扬自己的意思。

“所以，我今后没法像以前那样告诉你文胜和正治的情况了，我心里也觉得很难受。”

“瞧你都说哪儿去了。”我慌忙摆了摆手，“我已经麻烦你那么长时间，也实在不好意思再让你操心了。”

“你那么说，我就放心了。”

元木太太说着，将视线再次停留在了我的身上。

“这披肩真漂亮啊。”

“啊，这个吗？这是阿幸去美国时带回来的礼物。”

“哦，从美国带回来的？”

元木太太瞪大了眼睛，不客气地伸手触摸起我的披肩。

“不愧是美国货啊，手感真好。啊，美国，是啊，阿幸刚从美国回来。这件事可真轰动呀，我经常在杂志上看到呢。”

突然，元木太太压低了嗓门：

“哎，我想问问你。听说叶山幸的家里每天都用刀、叉吃西餐，是真的吗？听说还经常吃牛排，而且，吃饭的时候还有几个男侍者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伺候呢。”

“哪有那回事。”

我笑了起来。

“他们家和普通人过的是一样的日子。阿幸喜欢吃茶泡饭呀、煮菜什么的。”

“哦，是吗？”

元木太太将身体重重地靠在椅子上，似乎打心眼里感到失望，。

“话说回来，有的时候看到文胜他们觉得真可怜呢。或许这样也好，对于向井太太来说，也不可能再去过从前那样的日子了，叶山幸第一个就不可能放你走。”

“和阿幸在一起生活都五年了。”

我缓缓地说着。

“工作上那些零零碎碎的事情，还有家务活儿什么的都得我一个人操心。看到阿幸这样依赖我，说什么也没办法提出回小平啊。”

“我知道，我知道。”

元木太太近来有些发福，一点头双下巴上的肉会跟着抖动起来。

“说得是啊，本来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姐姐，依赖你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前两天我看到客人留在店里的《平凡》杂志，上面有个照片专栏叫《叶山幸的一家》，可我只看到那孩子的父亲和哥哥，原来以为会看到向井太太，所以好开心，可是……”

用什么话来回答幼稚的元木太太呢？我着实费了一番苦心。我是阿幸同母异父的姐姐，这件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了秘密，身边进进出出的人几乎全都不知道。

“你看，那些明星哪怕只有一点点的负面消息都会马上隐瞒。阿幸的母亲再婚，结婚前还生过孩子，这总不是什么好事吧？所以，我和大家商量，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杂志社的人。但在家里，还有在亲戚们面前，她都会叫我'姐姐、姐姐'，对我可好呢。”

“原来是这样，明星的家庭也有一本难念的经啊。”

元木太太又唉声叹气起来。

“好了，新宿的店开张以后，你可一定要来玩啊。不过店很小，从前门走两三步就到后门了。”

元木太太匆忙地把话说完之后，便起身离去。

和元木太太在车站分手后，我顺便去了鱼市。

最近，太阳一下山，天气就冷得要命，所以我打算今天晚饭吃什锦火锅。

我买了鳕鱼、牡蛎，还买了两片咸鲑鱼。这两片咸鲑鱼是我和圭子吃的。女佣人吃的东西总要比主人便宜些，而且时枝一直以来都在厨房吃饭。如今我代替时枝坐上了女管家的位置，自然也沿袭了这一习惯。

在鱼市前，我慢慢地转过身来，总感觉元木太太好像还在什么地方看着我。

阿幸在年末推出的那张唱片非常受欢迎，三十万张转眼便销售一空，估计过新年时销量可以达到五十万张。无论是在洗足车站前的商业街，还是在有乐町的中心区，到处都能听到阿幸那旋律轻快的歌声。

进入十二月份，杂志采访、新年演唱会彩排，还有在电视、广播里演出的节目，忙得阿幸几乎天天都不在家。所以，搬家的准备工作就全部落在了我和圭子身上。因为阿幸说过，无论如何也想在位于涩谷区神泉的那幢两层高的白色小楼里迎接新年。

那儿所有的东西都是新的。宽敞的厨房可以摆放很大的桌子和椅子，平时将在这里用便餐。考虑到以后要开派对，客厅的面积也很大，有近三十张榻榻米那样的大小，墙上还装了壁炉。最引以为豪的是二楼阿幸的房间，听说除了隔音设备齐全外，墙壁的构造也跟音乐会场相同，可以听到最自然美妙的声音。一位年仅二十二岁的姑娘就能建造起这样一个家，阿幸真是非常了不起。

在一楼厨房的旁边有三间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女佣房，或许将来还会再雇一个女佣。

阿幸对新家感到颇为自豪，一有事就会请许多人到家里来。从年末到正月这段时间，她从没整理过自己的行李，房间里再乱，她也看得下去。

阿幸说想在二月份自己生日那天举行一个盛大的晚会，同时要将自己的新家公诸于众。

“我想吃前阵子买的外国菜谱里的那些东西，你帮我做吧。”

可是我一点儿也不会做。原本我就没怎么做过西洋菜，再加上那本菜谱没有翻成日文，通篇全是看不懂的英文。

“这个，就是这个。我参加好莱坞的晚会时喝过，叫'panchi'。我想喝跟这个一样的。”

阿幸头头是道地说着，可我和圭子看到菜谱上的材料都是洋文，真不知如何下手。

“这样吧！”

横田说话了。

“叶山幸举行的晚会可不能不像样子，我看就请东京酒店的厨师来吧。”

晚会那天，来的客人有近二百人，客厅就不用说了，与客厅相连的起居室里也挤满了人。从东京酒店请来的三位戴白色帽子的厨师施展着厨艺。以前华族的生活我不得而知，不过私人家庭里请来一流酒店的厨师做菜，我确实还是头一次看到。

阿幸穿着从美国买来的白色礼服。这是件非常流行的A LINE品牌的礼服，收紧的腰身周围点缀着装饰用的大缎带，这种光彩四溢的料子在日本根本见不到。所以，当阿幸出现在客厅时，立刻引来了一片欢呼声。

“啊，真漂亮啊。我想和阿幸结婚。”

这叫声来自桑田先生。他是位爵士乐歌手，也是位喜剧演员。这一番话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为阿幸干杯！”

“为小幸干杯！”

也不知道是谁先说了一句，紧接着，乒乒乓乓开启啤酒瓶盖的声音在四处响了起来。

“谢谢，太幸福了。”

阿幸大声叫着，高举起手中的玻璃酒杯。人群将阿幸重重包围。

“HAPPY BIRTHDAY，阿幸。HAPPY BIRTHDAY，阿幸。”

或许因为音乐界的客人占了大部分，生日祝福歌唱得完美无缺。

时值隆冬，客人大都选择了黑色的服装。在黑压压的人群中，身裹银装的阿幸像个新娘，或许称她为“女王”更为合适。此时，阿幸那张两个眼睛分得很开的脸上，闪耀出美丽的光芒，甚至还有一种威严。虽然客人中有不下几十位名人，但阿幸依然星光四射，最为引人注目。

“恭喜你，阿幸。”

这时，一个穿着橙黄色礼服的女人扑向了阿幸。那套礼服华丽得简直要盖过阿幸身上的光彩。

“阿幸，这房子真棒啊。我今天也特别高兴！”

知鹤在阿幸的脸颊上来了个美国式的亲吻，四周随即响起了闪光灯的声音。

“好了，大家为阿幸歌唱吧。身为阿幸最亲密的朋友，我现在要演唱一首《圣者进行曲》，大家一起唱吧。”

我觉得真纪知鹤的举动让人感到奇怪，一边想着一边开始收拾起桌上的空酒杯。

说实话，我认为真纪知鹤是很难相处和交往的。今天与其说她是来庆祝阿幸的晚会，倒不如说是嫉妒比自己更加风光的人。如果自己不占据主导别人的地位，她就会满肚子的不高兴。

知鹤特意将一把椅子放到了屋子中央，然后站在了上面。她右手拿着的木筷子像是用来做指挥棒的。

“好了，开始了。OH WHEN THE SAINTS GO MARCH IN……”

我打算回厨房时，在房间的角落里碰到了石井，此刻他和我一样，脸上正露着嘲讽的微笑。

“真是位了不起的大姐啊。”

石井跟我已经很熟了。我原本以为他这句话是在说知鹤自以为是地模仿指挥，可是石井在意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哎呀，是石井先生，欢迎欢迎，您喝点什么吗？”

我来到石井身边，亲切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时江，看来传言不虚呀。”

“传言？什么传言？”

“听说阿幸和饭田好像在谈恋爱。你看，你看。”

我转身一看，紧紧倚靠在阿幸身旁大声说话的，正是现在大受欢迎的电视剧明星饭田。他毕业于艺术大学，因在影视圈属于难得一见的知识型明星而走红。虽说饭田刚从美国学习归来，可是已经准备举行音乐会了。

饭田和阿幸时不时地相视而笑。饭田今天的打扮像位侠客，黑色上衣配着蝴蝶领结，神情看上去有点像新郎官的样子。

“哎呀，我也是偶然听说的，可是从他们今天的表现来看，倒像是真的。”

“小幸和那个人？我一点儿也没察觉。”

“你只知道家里的事情，而且她也长大了，学会瞒着别人了。”

石井说起话来，习惯性地不停地撅起上唇。他接着说：

“我们也问过她，可她总是闪烁其辞。如果是以前，我们只要看她是不是脸红，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我想起了五年前阿幸和吉姆的那段恋情。那时的阿幸全身心地表达出自己的爱慕之情，遭到父亲阻挠时，就会抽抽搭搭地哭泣。而如今站在那里的阿幸，已成了向身旁的男人频递秋波的女人。

“知鹤也真是的。”石井说，“这孩子并不坏，只是从小父亲就去世了，被妈妈娇生惯养坏了。怎么说好呢，她瞧不起男人，从十五岁开始，男人就换了一茬又一茬。知鹤好像偷偷地助过阿幸一臂之力……”

“一臂之力？”我问。

石井会心地一笑，其实这笑让人觉得有些讨厌。

“阿幸和饭田幽会时，她经常借房子给他们。那孩子一个人住在青山的公寓里。”

说起来，阿幸最近时常晚回家，就连难得的休息日，有时也说要和知鹤去银座购物，便跑出了家门。有一次，她说和知鹤去了三越商店，结果被别人认出来了，围得水泄不通，幸亏店里的人帮忙，才从后门逃了出来。

因为阿幸回来后总是说得有板有眼，所以我和横田完全相信了她。

“那该怎么办呢？”我下意识地问石井。

石井大概知道我会这么问，马上回答说：

“也没什么办法。”

说着，一口气喝完了酒杯中的威士忌。

“小幸已经不是孩子了，而且也不是第一次了。”

看着石井一副不吐不快的样子，我突然有所领悟，说不定阿幸过去曾经和他发生过什么关系。

我回到了厨房，圭子站在堆成小山一样的盘子和酒杯前一动不动。

“时江，酒杯已经不够用了，我来洗，请你快点冲。”

我卷起了毛衣的袖子，站在水池前。或许刚才房间里太暖和了，冰冷的水一沾上指尖，手就像是被麻痹了一般。

突然，一阵悲哀的情绪涌上了我的心头。

阿幸已经和男人发生关系，这件事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大的打击。问题是，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而且阿幸的表现一直是那么的坦然自若，这给我带来了一种难以容忍的屈辱感。

“阿幸背叛了我！”

我开始觉得头晕了。

从第一次见到十七岁的阿幸开始，我就一直考虑着她的“那个日子”。就阿幸从事的工作而言，她的“那个日子”不会是成为新娘的那天，可是，即使阿幸在婚前有了“那个日子”，我也非常想知道。应该由我来帮她准备一切，由我来教她该怎么做。况且，我和她还曾得意地窃笑，发誓要瞒着横田……

而现在，阿幸竟然从我的手中夺走了能够成为她姐姐的最后机会。

“啊！时江！”

圭子的叫声和刺心的疼痛同时向我袭来。我发现手中的酒杯破了，它好像撞到了水龙头，细小的玻璃碎片随着水流飞散而去，我的食指涌出了殷红的鲜血。

“哎呀，流了好多血。”

“没关系，没什么大不了的。”

圭子担心地望着我，我一边推开她，一边将手指含在了嘴里。当咸咸的鲜血在我嘴里扩散开来时，锦藏的身影突然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不要紧吗？”

圭子那慢吞吞的声音几次从身后传来。我一声不吭地拿出急救箱，胡乱地缠上绷带。伤口虽然不大，可玻璃碎片似乎已经深深地嵌进肉里，鲜血不停地涌出来，像大大的露珠一样，凝聚在了皮肤上。

我将红药水一层层地涂在伤口上。

客厅里不断传来阵阵的欢笑声，一位年轻的喜剧演员正在表演声音模仿秀。

“接下来模仿叶山幸小姐……”

掌声骤然响起。

“没说的了，美国实在是太棒了。虽说没见到詹姆斯·迪安，可我真的跟弗兰克·西纳多拉握过手。”

爆笑声从四处响起，几乎淹没了喜剧演员的声音。

说起来，“没说的了”、“在美国和某某见了面”，这些确实都是阿幸的口头禅。

我走到厨房内的桌子跟前，桌上摆着几大盘菜，这是为了招待客人而预先准备的。我想把菜端到客厅里去，便伸手拿住盘子，一不留神却伸出了受伤的右手。或许因为太用力的缘故，鲜血透过绷带渗了出来，盘子的边缘随即出现了几道红线。这盘菜是切成薄片蘸汁吃的烤肉。我避着圭子拿出一片牛肉，擦掉了盘子边缘的鲜血。鲜红的血迹混入茶色的肉汁里，看不见了。

我拿着盘子若无其事地走进客厅。此时，阿幸正一手撑着桌子，开心地站在屋子中央。我把盘子放在了桌上离她的手不远的地方。

人们的手开始伸向刚端上来的肉食。饭田也立即夹了一片肉，放到小盘子里。他的手指尖尖的，显得颇为秀气，夹菜的姿势看上去就像女人一样。

“啊……”

饭田打算把那片肉喂到阿幸嘴里，而阿幸对其他人的目光也毫不避讳，在众目睽睽下将她那涂着桃红色口红的嘴张得大大的。

“呦！瞧这两个人！”

不知是谁大声地开了句玩笑。

“没说的了。”

刚才表演模仿秀的喜剧演员大声叫着，笑声再次响了起来。

笑得最响的是阿幸，而那片沾有血迹的牛肉正从她的喉咙口缓缓地滑落。

饭田喂阿幸吃东西的照片在各大杂志相继发表，数量之多、速度之快足以令人称奇。

不过，各家杂志只是将他们称为“两个感情融洽的人”、“一对心情爽朗的搭档”等等。之所以没有使用过激的笔触，或许是因为阿幸的少女歌手形象仍然深深地印在了人们的心里。其实，虽说阿幸长了一张娃娃脸，不管什么时候都像个十几岁的少女，可她的身材、举止都已经跟成熟的女人一样了。个头儿虽小，胸部、臀部却已经变得丰满起来。

“叶山幸突然有女人味了。”

阿幸本人听到这种说法似乎很开心，对化妆也变得更加热衷起来。新录制的唱片全是恋爱歌曲，歌词也趋向成人化，非常符合阿幸目前的状态。最近，横田相当注重歌曲的选择，并且开始制订一系列计划。

为了让阿幸独立开创演艺事业，横田于去年成立了一家名为“LEAF企画”的公司。阿幸的哥哥以前一直在银座的一家文具店工作，如今则辞职当起了公司的董事，社长当然是横田。阿幸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拿出钱来盖新房，也是因为独立后手头更加宽裕了。

这个小姑娘赚到的钱光我所知道的，就已经让人不敢相信了。每拍一部电影，片酬就可以拿到近二百万日元，而且部部卖座，收入自然滚滚而来。

《阿幸的初恋历程》、《阿幸的蜜馅公主》、《阿幸的流浪旅途》、《阿幸的歌曲游戏》等“阿幸系列电影”被称为新世电影公司的摇钱树，每次公映后就会成为街谈巷议的话题。横田趁机又推出了几个大型演出计划，正月将在日剧戏院举行的为期十天的“第一届阿幸狂欢节”公演就是其中之一。

“嗨，谁说真纪知鹤人气旺得不得了？能让日剧戏院连续十天满座的，除了阿幸还有谁？”

晚饭时，横田经常一边喝着进口威士忌，一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再过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不会再出现像叶山幸这样的明星了，你们说对吧。这样的公演以前根本没有人能做到，可现在我们做到了。”

LEAF企画公司设在赤坂大楼的办公室似乎非常狭小，每次有事商量或开会，横田都会把人叫到家里来，光招待客人就要花不少功夫，女佣也自然又增加了两个。新来的两个女孩子一个叫由惠，十六岁，从熊本来到东京，是阿幸的忠实崇拜者；另一个叫邦子，二十岁，因为是唱片公司介绍来的，所以没有办法回绝。这两个人都非常讨厌被人称为“女佣”。

“请叫我保姆，现在应该这样叫才对啊。”

由惠鼓起了本来就圆圆的脸蛋。这个小姑娘只要和仰慕已久的阿幸生活在一起，就会喜不自胜，如入梦中。她质朴而天真，除了坚持要别人叫自己“保姆”外，干活倒一直老老实实。邦子皮肤白白的、性格爽朗，据说她家在池袋经营一家规模不小的五金店。

虽说家里有了四个佣人，三个年轻姑娘再加上我，可是依旧非常忙碌。随着正月“第一届阿幸狂欢节”公演的临近，家里来来往往的人也多了起来。

在第一部戏中，阿幸饰演她最成功的角色——“蜜馅公主”。彩排结束后，她经常邀请其他演员到家里吃宵夜。他们中领头的是梅村银之介，还有其他几位演历史剧的明星，其中当然不会有锦藏的身影。我们之间连一个电话也没有，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分手了。

第二部戏俨然像一出时装秀，阿幸所穿的服装华贵艳丽，连演艺圈里那些平时见多识广的人看了也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五套服装全部从巴黎订购布料，并且在银座的矶村西式裁缝店制作。公演即将开始时，矶村直子还亲自到家里来给阿幸试衣服样子。

战前，矶村女士一直在巴黎的高级服装店学习，以前我看到过她在报纸和杂志上的照片，现在人瘦了一些，看上去个子小小的，但是笔直挺拔的背部却令她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穿着一色黑衣的助手们举止谨慎、优雅，不愧是矶村的手下。

“我不太帮艺人做衣服，所以很难把握舞台的感觉……”

矶村最近亲手为一位嫁入皇室的女性设计并缝制了嫁衣，话语中自然充满着自信和自豪。

“不过，如果设计得恰到好处的话，远远看上去也会非常漂亮。”

一个大镜子被抬到了阿幸的房间里，地上还铺了一块白布。圭子、邦子、由惠三个人穿着围裙，正屏住呼吸看阿幸试衣服。

这是一件用晶莹的蓝色衣料缝制而成的晚礼服，胸口那儿已经开得不能再低了，周围还装饰着几条玫瑰花形状的饰边。

“哇……”

“好漂亮啊，我从来没见过。”

由惠她们几个失礼地叫了出来，而矶村直子则在一旁微微地笑着。

“是啊，虽然担心胸部开得太低了些，不过叶山小姐还年轻，不会给人不雅的感觉。这个款式怎么样？吉班西也在前些日子的时装发布会上推出过同样的款式。”

阿幸也兴奋起来，轻快地转了好几个圈。因为是试样，所以礼服上还别着数不清的别针，那些别针在荧光灯的照射下闪闪发亮，看起来就像华贵的饰物一样。

第二件黑色礼服又引起了一阵惊叹。衣服上用了层层叠叠的花边，肩部及胸口都镶嵌着无数的人造钻石。

“因为您说要一套成熟的礼服，所以没有做成荷叶裙。花边用的是瑞士的珠罗纱，在日本很难找到。”

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可是，圭子看得十分入迷，似乎并不打算出去接电话。

“由惠，快去接电话。”

我点了由惠的名字，小姑娘有点不情愿地去了走廊，这副样子在平日可不多见。

阿幸快速地转过身来。

“我一直想在金曲连唱的时候穿这样的礼服，灯光从上面打下来……对了，把乐队那边的光线调得暗一点……”

“小姐。”

由惠提心吊胆地叫道。

“嗯，是您的电话……”

“不行，现在我没法出去接电话。”

“可是……是饭田先生打来的。”

阿幸的脸刷地一下涨得通红。

“那，我现在就去接。”

阿幸慢慢地提起礼服的裙摆，一路嗒嗒作响地走了出去。她把裙摆提得太高了，以至于腿肚子都露了出来。矶村直子那目瞪口呆的表情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想到在外人面前应该保持体面，我慌忙追上了阿幸。

“小幸，不能把裙摆拽成这样，我来拿着。”

而这时，阿幸已经将走廊角落里的电话听筒放在了耳边。或许是事先约好的吧，饭田总是在晚上横田不在家的时候打来电话。

“查理，查理，OH，MY DARLING！”

阿幸的撒娇声中透着几分羞涩。

“哦，查理，我太幸福了，幸福得快要死掉了。”

我不好意思听他们的情话，便转身返回房间，可阿幸还是在那里左一声“幸福”、右一声“幸福”。

“真的非常幸福啊。唉，你问我为什么？来看我的公演就知道了……不对不对，有查理在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了……所以啊，现在我不能说，我想让你大吃一惊。”

我走进房间时，又回头看了阿幸一眼。昏暗的走廊里，只有她那边在闪闪发光。全身布满别针的阿幸看起来活像一只刺猬。可是，那是只非常幸福的刺猬。二十三岁的阿幸是一只拥有爱情、金钱、地位，发出银色光芒的刺猬。

新年一到，阿幸和横田率领剧组人员到明治神宫初次参拜，祈求“阿幸狂欢节”大获成功。

阿幸的出现引发了骚乱，连警察也不得不出来维持交通。阿幸身着长袖和服、摇着铃铛的照片不久便刊登在了不少杂志上。那件暗红底色、白色花纹、绣着花和带篷牛车的和服是在京都特别订做的，精致的手工令人不禁感叹时下还会有这么出色的裁缝师傅。

成立了自己的公司、独立发展演艺事业后，横田在阿幸身上投入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巨资。而横田和新宿一个女人的恋情也已公开，那边儿每个月肯定也要花掉不少钱。

无需等到参拜灵验，正月公演的票就已经销售一空。报纸上大肆宣传，称之为“日剧戏院开设以来的壮举”。照片中的阿幸身穿和服、神情轻松愉快，每张照片都可以看到她的笑容和洁白的牙齿。但是，阿幸身边的人应该能够看出她的一丝忧郁，这种忧郁源自于幼稚的恋情所带来的烦恼。

阿幸一直坚信饭田只有自己一个女朋友，而现在她发现对方好像另有新欢。消息照例是从知鹤那里传来的，她对男女之间的事情极其敏感，而且特别喜欢谈论类似的传言。根据知鹤的情报，饭田新交的女朋友叫美帆青路，是位歌手，听说好多人看到过他俩出入酒馆。从美帆青路这个名字就可以知道她出身于宝塚剧团，以饰演气宇轩昂的男角而颇受欢迎，现在她已经离开宝塚，在电影和短剧中频频亮相。

青路和知鹤前不久曾出演同一部音乐剧，负责音乐制作的正是饭田，所以知鹤了解全部经过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知鹤当然不会告诉我这些事，阿幸也一直没有向我透露过，大部分情报都是从石井那儿得到的。但是，我看得出来，新年过后阿幸一直无精打采。

“青路今年三十一岁，比饭田大五岁，怎么说好呢，可能是半老徐娘更加情深意长吧。不过，青路确实有着天真烂漫的一面。饭田和她认识后似乎就变得神魂颠倒了。”

公演首日的清晨，阿幸悄悄地嘱咐我说：

“如果查理打来电话，你告诉他我给他留了位子，是最前排正中央的位子。”

我点了点头。阿幸突然语气生硬地说：

“我联系不上他，我想他可能会直接到剧院来。可是，万一他打电话到这儿来问就麻烦了……所以拜托你了。”

阿幸披上毛皮披肩，坐进了车里。去年，横田买来了这部美国产汽车，同时请了一位名叫安田的司机，他过去是个矿工。

“您走好。”

四个女佣人站成一排目送阿幸离去，这是横田想出来的新规矩。从后车窗可以看到，阿幸的头深深地埋在了狐狸毛皮制成的披肩里。那一刻，我确信饭田是不会去剧院的。

第六章

横田正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看剧本。夏天即将到来，明年正月电影的投拍计划相继出台，现在正是选择剧本的时刻。浏览一遍之后选择剧本是他这个ＬＥＡＦ企画公司社长的职责。

阿幸要我帮她按摩脚部。阿幸近来老气横秋地说，二十多岁以后练习舞蹈非常吃力，最近舞蹈课结束后腿经常抽筋，引得横田一个劲地笑起来。

刚才还从街角那边儿传来的冰棍儿的叫卖声已经远去，晚风从敞开着的阳台吹进了屋里。这时我想，阿幸真是难得有机会像现在这样舒适地闲在家里。

突然，阿幸陷入了沉默，我不禁端详起她的侧面。她的眼神非常可怕，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目光便落在了电视屏幕上。电视里正在播放一档名为《姿势》的节目。柳家金语楼将一张写着题目的纸递给对方，那人正是美帆青路。

“好，大小姐，加油吧！”

金语楼话音刚落，青路便诙谐地模仿他敬礼的动作。她的面庞轮廓清晰，双眼皮的眼睛又大又亮，相貌根本不像一般的日本人。终于，青路开始做动作，柔软的身体、滑稽诙谐的姿势一个接一个，令大家捧腹大笑。自从和知鹤共同演出后，她的人气也开始升温，这完全在意料之中。

这个女人和阿幸、饭田的三角恋情已经拖拖拉拉地维持了将近半年。饭田虽说假装硬朗、坚强，实际上是位自小娇生惯养、性格懦弱的少爷。在青路的面前千依百顺，但在阿幸的面前也是言听计从，他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摆不定，难以取舍。可老实说，优胜的天平稍微倾向于青路那边，因为正月公演期间，剧院正中间的那个位子总是孤零零地空着，而且饭田最近几乎都没打来过电话。就算只是从电视上看，也不可否认青路确实是位颇具魅力的女子，她那成熟的美貌是阿幸所无法匹敌的。

“喂，时江。”阿幸一动不动地说，“把电视关了，太无聊了。”

当电视画面消失之后，我套上了带穗角的电视机套，房间里突然鸦雀无声、寂静如夜。

“喂，阿幸。”

横田兴高采烈地叫阿幸。

“丹后先生拿来了正月要拍的电影剧本，怎么办？”

“如果是丹后先生的话我想拍，因为他是个好人。”

阿幸突然仰起了头。这时，从她那条细长的紧身裤上方露出了小小的肚脐。

“剧本不差，就是……”横田嘭地一声将刚才读的电影剧本扔到了桌子上，封面上写着《青春的山河》，“就是男主角或许有些大材小用了，是奥平勇。”

“我知道他，我比较喜欢这个人，曾经看过他的两三部电影，演的大多是大学生。”

阿幸站起身来，开始啪啦啪啦地翻剧本。

“嘿，那个人和我演一对恋人啊……好吧，我演，再说导演是丹后先生。”

“这样的话，明天叫茂树来商量一下。”

茂树是阿幸的亲哥哥。阿幸那位女子大学毕业的跟班因为和横田脾气合不来，提出了辞职。打那以后，茂树便以成立ＬＥＡＦ企画公司为契机，开始帮助父亲工作。虽说现在顶着“阿幸的经纪人”这一头衔，可是他和导演出身的横田一点也不像。我想再也没有人比他更不适合进入演艺圈了。茂树多愁善感，会为了许多事而心烦。他向横田汇报工作时只会说“那位制片人这么说”、“那个负责人讨厌我”之类的话。

横田本打算让儿子来公司助自己一臂之力，没想到他如此不争气，因此重要的谈判还得由横田亲自过问。虽说横田如今已经六十岁了，但是仍然每天到位于赤坂的公司来上班。

茂树很早便结婚了，并且已经有了两个孩子。茂树的妻子出生于一个保守正直的家庭，结婚时似乎一直坚信茂树会一辈子做公司职员。她对阿幸、演艺圈有种恐惧感，所以难得一见她的身影。

“老爸！我演女大学生哎！”阿幸翻看着剧本，突然大声说道，“真开心啊！我在历史剧中经常扮演公主，演女大学生还是第一次呢。”

看得出来，阿幸是打心眼里开心的。她自言自语道：

“是哪儿的大学生呢？城南大学……又是这样，总是虚构的名称，真没办法啊。我喜欢早稻田大学……”

突然，阿幸放声唱了起来。

在繁华都市的西北方，

早稻田大学那片茂密的树林里……

“奥平是早稻田大学毕业的。”横田补充道。

“真的吗？哎呀，那他是文化人喽！”阿幸说着，又拿起剧本翻看起来，“可是，他在这部戏中演工人啊。”

“他的脸部线条细窄，看起来有些阴郁，所以还挺适合的。”横田从皮包里又拿出了一本剧本，接着说：“还有一本是神足先生拿来的，说无论如何想请阿幸主演，片名叫《强盗与小姐》，看起来还不错，男主角是加藤裕也。”

横田口中的加藤裕也是时下红得发紫的俊男影星。

“可是，我还是决定演那个早稻田的。”

阿幸对第二个剧本毫无兴趣，看也不看就做出了决定。

她又开始哼起歌来。

早稻田、早稻田、早稻田、早稻田……

今年夏天酷热难当，即使坐着一动不动，汗水依旧不断地从鬓角周围流出，电扇也只是在和空气玩着游戏，暑气刚被驱散开去又前来侵袭。

一天，阿幸回到家后，一边喘着粗气抱怨天气太热，一边胡乱地脱下白手套。可能因为汗水黏糊糊地紧贴在了手上，所以花了好大一会儿功夫才脱下来。她这副样子，让人看了都会觉得热。阿幸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戴白手套的呢？在我的意识当中，自从皇太子妃美智子结婚以后，手套便成了爱美女士的必需品。

“啊，有意思！”

阿幸情绪高昂地坐在了沙发上，笑着说奥平的纯情实在超乎常人。

“他说很早以前就一直把我视为偶像，上学时还将我的照片贴在墙上呢。所以，面对我的时候好紧张，跟他说话时他的神情尴尬，垂着眼睛就是不敢看我。”

我想起了电影海报中的奥平。浓密的眉毛、线条过于端正的下巴，这种长相的青年竟然会有如此腼腆的一面，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听事务所的人说，他进大学时本来想成为一名律师的，可是他不善言谈，所以就当了演员，因为当演员的只要按照定好的台词说话就行了，真是个怪人。”

阿幸称呼奥平为“他”。“他”这个称呼中含有一种傲慢，是得到对方重视和喜欢的人所特有的傲慢。问题在于，阿幸并没有发觉，她对奥平的傲慢与饭田对她的傲慢如出一辙。

阿幸和饭田的感情已从“一进一退”转变成了“步步后退”，与此相比，奥平却对阿幸展开了猛烈的攻势。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是在一天夜里。

“喂，阿幸小姐在吗？”

一个男人打来电话，声音很轻。

“您是哪位？”我问道。

遇到这种陌生的声音，我不会轻易回答“在”或者“不在”，首先让对方报上姓名。如果是熟人的声音我立刻能听得出，对于陌生的声音我决不放松警惕。

“我是奥平，就说是奥平勇，她就知道了。”

阿幸说他动不动就害臊，我却惊叹于他的快人快语。阿幸毕竟是阿幸，伴着“劈里啪啦”的拖鞋声走下楼梯就奔到了听筒旁。

“喂，喂，我是阿幸。什么？没那回事儿，我可开心了！”

阿幸的声音透着娇媚。奥平大概正为今天的演出啰哩啰嗦地向阿幸道歉。

“真的没事儿。”阿幸的声音抬高了，“惹我不开心了？哪有啊……我听你说把我当成偶像不知道有多高兴呢，真的！”

电话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我回到了起居室熨衣服，耳边依然传来阿幸哧哧的笑声。由惠又忘记浆横田的衬衫了。说起由惠这个小姑娘，她总是边哼歌边磨磨蹭蹭地洗碗碟。

“快点儿！”

我恼火地说道，刹那间手突然碰到了熨斗，无名指转眼间红了起来。我刚起身想叫由惠拿块冰来，听到阿幸呱嗒呱嗒跑上了楼。

“总算打完了，这个电话可真够长的。”

我的嘟囔声没有逃过由惠的耳朵，她的眼睛闪着光，问道：

“刚才的电话是奥平勇打来的吧？”

“你呀，不会又向记者散布一些无聊的事吧？”

我瞅了一下由惠圆圆的脸。

“哎哟！我可什么也没说呀。”

“前不久，有本杂志不是说阿幸喜欢吃小干白鱼茶泡饭吗？”

“那次是我出门时正好有记者在……”

“茶泡饭之类的话还可以原谅，如果比这个还过分我可对你不客气。”

“知道了。你指的是饭田和阿幸小姐什么时候结婚的事吧？”

“谁说的？”

“哎呀！大家都这么说。”

由惠不停地眨着眼，这是她得意时的习惯动作。

“不过，听说那个人和美帆青路感情也很好，脚踏两条船。”

“快点儿洗盘子。”我的声音不由粗了起来，“干活儿磨磨蹭蹭的，碗倒没少打破。”

由惠耸了耸肩。但是，她毕竟是个现代的女孩，立刻毫不在意地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阿幸小姐和奥平勇演同一部电影吗？”

“好像是。”

“哇……”

由惠像着迷了一般，视线留连在半空中。

“我好喜欢他，经常看他的电影。那部《海里来的口哨》演得真棒，《飘泊的云》我看了两遍。对了，他和阿幸小姐很好吗？”

“这次只不过是在一起工作而已。好了，由惠，如果你再到处说这些无聊的事，我就告到横田先生那儿去。”

“知道了啦！”

由惠极不情愿地向厨房走去。这个小姑娘无论做什么都是慢吞吞的，洗碗碟也是如此，因此自来水也就哗啦啦地流个不停了。话说回来，令我更焦急的是奥平勇刚才打来的电话。

“刚见过面就打来电话，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力地熨平阿幸的衬衫领子。

我无法抑制自己的焦躁和不安。令人惊奇的是，奥平的电话总是毫无例外地在同一个时间打来。

“喂，喂，阿幸小姐在吗？”

这个男人绝不会先报自己的姓名，是因为生性害羞还是出于艺人自以为是的傲慢，我并不清楚。总之，他的声音虽然小极了，但是在我听来却有一种妄自尊大的感觉。

“小姐还没回来。”我回答说。

“啊，是吗？”他的语气平淡，然后就挂断电话。

不过，“打电话”本身就说明这个男人和阿幸的关系还比较疏远，但被称为阿幸现任男友的饭田最近几乎没打来过电话。最近，我才终于发现根源所在，因为饭田和阿幸在外面频繁地约会。我从石井那儿听说，他们经常出入一个名叫“拉丁区”的夜总会，那儿名人聚集，饭田和阿幸时常在那儿跳舞。

“饭田不是个坏男人，但是做音乐的家伙对女人的想法和普通人有些不同。”

我想起石井曾歪着嘴这样告诉我。

如此一来，阿幸和饭田的感情成了演艺圈公开的秘密，而奥平和阿幸的关系则在社会上轰轰烈烈地传开了。随着电影的拍摄进程，各种剧照充斥了大大小小的杂志。尤其是那张身着衬衣的奥平和女大学生装扮的阿幸相偎靠在大树旁的剧照随处可见，多得让人心烦意乱。

小勇和小幸在休息时也互用爱称，宛如一对热恋情侣。第一次合作就如此情投意合。

我有些心虚地读着这些报道。

前不久还只是个黄毛丫头的阿幸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颇具实力的大人，这令我万分不快。或许是演艺圈的特殊性使然，最初看起来还比较晚熟的阿幸在某天突然像花儿怒放般成熟了起来，速度之快就连我这个整日跟着她的人也为之愕然。

秋天转瞬即逝。一天，在里间的客厅里，阿幸正请人帮她穿长袖盛装和服。如果是单衣和服，阿幸可以自己穿戴整齐，但如果是正式着装的话就没那么简单了，因此这天特意请来附近一家美容院的服装师。

阿幸今天穿的长袖和服来头不小，和服上的绘画是由阿幸的歌迷、一位著名的日本画家亲自执笔的。画中人物是一位正在郊游的平安朝公主，画风可谓细致精巧。可是，在我这个和服裁剪师老婆的眼中，这件作品委实不敢恭维。俗话说，凡事还得靠行家，做衣服要靠手艺人。经常听说那些有钱人因请到艺术学院的某某人为自己的和服作画而洋洋得意，但问题在于和服会随人的举手投足而飘动，并不是像一幅画那样静止不动。这件和服的花样、笔触纵然细致，却给人一种土里土气的感觉。对此一窍不通的横田为请到这位画家而自鸣得意，和服做好后便请来了各家杂志进行采访。

在柔和的灯光中，穿着豪华和服的阿幸俨然一副妙龄少女的靓丽身姿。她的腰部虽丰满了一些，但是肩部及颈部像被削掉一层似的变得细挑起来，衬托出了她的玲珑身材。

“今晚会晚回来吗？”

我边将花边手帕递给阿幸边问。横田和阿幸如果在家吃饭，我就要准备晚餐。

“大概会晚些回来。晚会结束后或许他们会带我去其他地方，我让车子先回来。”

阿幸边说边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并且轻松地整了一下衣带。这样的举止以前在阿幸身上是看不到的。听说阿幸今天要参加一位女友的婚礼，她们以前同是爵士乐歌手，所以感情特别好。阿幸还要在今天的婚宴上致辞。出于未婚少女的本能，阿幸出席朋友的婚礼时会精心打扮一番。说起来，被称为“天才少女歌手”的阿幸已经长大了，都快二十五岁了。

奥平打来电话是在晚上八点多。

“阿幸小姐在吗？”

声音依旧生硬。

“小姐下午去了东京会馆，请问有什么急事吗？”

“不，没什么，也没什么急事，我再等一会儿吧。”

奥平不经意间露出了实情，我听到了电话那头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可能他和阿幸约好了在某家酒店里会面。

放下电话后，我回到起居室继续未完成的刺绣，在黑色的天鹅绒上用红线绣上玫瑰花。时下流行的是十字花针脚的刺绣，但是我想复古风格的刺绣更符合我的性情。

圭子前些时候结婚了，不过邦子和由惠也终于习惯了工作，所以我就相当轻松了，只要指挥一下，大部分家务全由她们包了。再加上横田喜欢新鲜事物，爱赶潮流，电饭煲之类的家电刚一上市便立刻买回家。去年年底时，又淘汰了旧冰箱，换了一个美国产的大冰箱，还引起了轰动。未曾见识过的左邻右舍纷纷上门看稀奇，放在厨房里的冰箱，门被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我总感觉用电煮出来的饭太硬不好吃，所以一点儿也不喜欢。但是，年轻的由惠和邦子却用得驾轻就熟。

这个家的支出太多了，又是盖新房啦，又是购买高级电器啦，真应该好好精打细算。我每个月都会从横田那儿拿到固定数额的钱作为家庭生活开支，这个数额可不是小数目，足以令普通家庭目瞪口呆了。这个家的成员大概也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所以花钱大方，出手阔绰。

“既然是明星，就要过明星般的生活。”

这是横田的口头禅。

只要告诉他这个月宴请的客人太多，钱不够用了，他就会连家庭收支簿也不看，要了就给。如果我想把多出来的零钱存起来的话，已经可以存一笔不小的数目了。但是，我不会这么做。虽说我的工资几乎全给了婆婆，但像现在这样整天呆在家里，根本不需要花钱。不管怎么说，我毕竟与由惠、邦子不同，我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身为家里人，却在小钱上做手脚。我一直认为，从这个家里进进出出的人都意识到我是阿幸同母异父的姐姐，只不过平时不说出来而已。正是这种念头一直在支撑着我。

当我绣完第三朵大朵玫瑰时，时钟过了十一点。今天阿幸没工作，出去玩了，横田从早上出门后也还没回来。钱赚得多了，横田对女人的口味似乎也随之上了档次。他已经和新宿的女人分手，而银座的一位女招待则成了他的新欢。听说横田还在竹塚买了一幢小房子送给了她。我想，横田之所以放松了对阿幸的监视，对她肆无忌惮的行为也放任不管，就是因为自己有了新的女人。

不过，阿幸依然惧怕横田，总是在横田回家前赶回来。今天都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实属罕见。我让邦子和由惠先去休息，自己重新锁了一下大门。自从前不久发生了一起著名歌手被狂热的歌迷用利器刺伤的事件后，横田变得紧张兮兮的，家里也装上了双重保险锁。

突然，电话铃响了。我当然不知道是谁打来的，可是当漆黑的走廊角落里响起电话铃声的那一瞬间，我的心突然怦怦直跳起来。

“喂喂，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了阿幸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精打采。我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

“小幸，怎么了？和奥平见面了吗？”

我的声音很生硬，似乎把墙壁都震响了。

“小勇，小勇打过电话来吗？”

“你在说些什么呀？你不是和人家约好了吗？”

“是啊，好像是约好了！”

我逐渐意识到阿幸放低声音是不想被周围的人听到。

“老爸回家了吗？”阿幸担心地问。

“没有，还没回来，也没打过电话。”

“是吗？太好了。”

听说横田不在家，阿幸终于松了一口气，声音也立刻变得轻快起来。

“我有一个请求，你可千万得答应我。”

“什么事情？怎么了？”

“别告诉任何人。你到我的房间拿件衣服，然后上我这儿来，我的和服穿不上了。”

按照阿幸说的地址，我来到了位于青山的青南小学附近的公寓。虽说周围曾在空袭中变成过一片荒野，但那一排排新建的楼房即使在夜里也显得特别漂亮。饭田的公寓是一栋全新的钢筋混凝土楼房，宽敞的大厅可以和酒店媲美。

我找到阿幸告诉我的房间，敲了敲门。开门的是阿幸，她的脸上浮现出羞怯而尴尬的笑容。

“给你……”

我没有看阿幸的脸，把包袱递给了她，里面放了一条连衣裙。

“我马上换，你等我一下。”

阿幸身上的和服很凌乱，只用细带系了一下。这件名贵的和服在灰暗的灯光下简直就像一块平淡无奇的布料。

“哎呀，时江小姐，真是对不起了，还麻烦你特地赶来。”

以前曾有过一面之交的饭田穿着一件亮闪闪的蓝色长袍，装出一副很熟悉的样子向我打招呼。

“在这儿喝一杯吧。”

“不用了。”

我尽量缓和自己的措辞和语气，以免让他听出我的冷淡。

“可是这儿太冷了，进来坐着等吧。阿幸换衣服还要一会儿时间呢。”

平时，我总感觉饭田是个无所事事的男人，而现在他却表现得大模大样，满不在乎，我不禁对他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佩服之情。我几乎是在他的强迫下跨进了这个房间。

房间比我想像中的宽敞，中央排列着一套组合沙发，窗边放着一架大钢琴。从靠近阳台的窗户可以隐约看见三年前建成的东京电视塔。

一瞬间，眼前这难得一见的夜景吸引了我。但是，我立刻将视线转移到了临窗的地毯上，那儿横卧着一条用金线绘着菊花图案的和服缎带，看上去如同一条蜿蜒爬行的蛇。

不出我所料，饭田也出席了今天的婚宴。他难得看见阿幸穿和服的打扮，顿时欲火中烧，于是便将阿幸拉到了这儿。

我完全可以想像当时的情形。或许，阿幸拒绝说：“今天不行，我穿着和服呢。”而饭田则安慰她说：“没关系，会有办法的。”

不管怎么说，阿幸还是满足了饭田。

不过，阿幸简单地认为既然可以穿好单衣和服，那么长袖和服也应该能穿好，结果事与愿违，造成现在的局面。我压抑着内心又惊讶又好笑的感觉，一边跪在地上开始叠和服缎带，一边对正在房间里换衣服的阿幸说：

“小幸，把和服给我，你不会叠吧？”

门被打开了一半，阿幸的一只胳膊突然伸了出来，手上抓着那件丝绸和服。

阿幸的胳膊裸露着，大概衣服只换了一半吧？

“对不起了。”

大概是看到了我深锁的眉头，饭田再次道歉。他将身子深深地陷在沙发里，手上握着白兰地酒杯，样子简直像个小流氓。

“请不要告诉横田老爷子。”

光听他的口气，就知道他有多么下流了。我并没有抬起头，继续叠着和服。可是我有些心烦意乱，叠衣服时中指的指甲连着三次缠在了丝线上。

“真的拜托了。如果今后不能和阿幸交往就麻烦了。”

“知道了。如果想让横田知道的话，我就不会拿衣服来，让她穿只系着根带子的和服或者穿你的衣服回家好了。”我的语气不由得粗暴起来。

“那就砸锅了。”饭田轻声笑道。

我真希望阿幸能看到饭田此时此刻淫荡的笑容。

门开了，阿幸走了出来。她穿着我拿来的蓝色连衣裙，正用右手使劲地把腰带系紧。她那在慌乱中扎起的头发乱乱的，看起来有些不正经，我感到心里一阵发冷。

我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把衣服穿穿好，被人看到就糟了！”

但阿幸发白的脸色让我咽下了这句话。阿幸此时的表情既不是害羞也不是恼怒，而是一种令人愕然的冷冷的表情。这种表情令人无法相信她刚刚还在和男人做爱。

“我让车子停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了。”我整了整阿幸的衣领说，“你和饭田先生都是名人，对不对？这事万一传出去就麻烦了。”

“我知道怎么做。”

对了，以往就是这种时候，阿幸会抬起脸，眼神里充满了挑衅。但是，这次阿幸没有再说什么。关上房门时也好，走出公寓时也好，她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我们坐上车，在回家的途中，阿幸才终于开了口。

“他……”

阿幸将脸深埋在大衣里。她的声音含糊不清，语调有些孤寂，像在自言自语：

“当时，他说对不起了……可是，他为什么不说'我是真心的'、'我会好好待你'之类的话呢？”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训斥道。我们的声音都很轻，以免被前坐的司机听到。

“你们不可能马上结婚，他也不可能明确地给你承诺。”

“不是这样的。”

街灯突然射在阿幸苍白的脸上。

“他喜欢另外一个女人。当然，也许他也喜欢我。但是，相比之下他更喜欢那个女人，我只是那个女人没时间陪他时的替身而已。”

“真蠢！既然你连这种事都了解得这么清楚，为什么还要跟他交往？”

阿幸没有回答我。她突然闭上了眼睛，喃喃地问道∶

“嗯，一个人说非常喜欢我，还有一个是我非常喜欢的人，你说我和谁结婚会得到幸福呢？”

当然是自己喜欢的人喽。我真想这么告诉她，但还是没把这话说出口。因为，和锦藏的那段往事宛如苦苦的胃液般涌上心头，味道是那么的苦涩。

“最好还是和喜欢自己的人结婚。”

话音刚落，我才发觉自己也有着和阿幸同样的疑问。

“哦，是这样啊。”

阿幸做了一下深呼吸，然后垂下了眼睛，我知道她在想谁。

“那是自然的喽。女人和喜欢自己的人在一起是最好的。”

我重复了一遍。同时，我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这种机会了。

直至现在，我才认清了许多事情。虽然我选择了目前这种不太正常的生活方式，但蓦然回首，我竟然惊讶地发现自己悟出了许多的道理，男女之间的关系便是其中之一。

对奥平勇，虽然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我觉得他真诚而又实在，喜欢阿幸的程度也远远地超过饭田。如果我是年轻姑娘，我会毅然决然地选择奥平。可是，阿幸呢？虽然她还在犹豫不决，但她已经把全副身心交给了饭田。我想，或许这样也好。阿幸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对她而言，在重复失败的过程中学会分辨男人的好坏，然后再决定自己的未来，这未尝不是件好事。年轻姑娘如果没有亲身体会的话是无法深刻了解情为何物的。如果我将自己在受伤的恋情中积累的经验轻易地教给阿幸，那也未免有些可惜。因此，我和阿幸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凝望着在夜色中逝去的风景。

不知阿幸是如何向奥平勇解释失约这件事的。总之，长时间的等待以及阿幸的失约丝毫没有打击他的热情，他的电话依然不断，而且天天如此。事实上，阿幸对奥平的态度已经发生了转变，这一点我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不行。这可不是理由，外景地也应该有电话的，对吧？”我曾经听到阿幸在深夜里接电话时嗲嗲地说，“你明明知道没有你的电话，我晚上会睡不着的，可是你偏不打来……”

我忍不住要笑出来。用“脚踏两条船”来解释阿幸的行为未免有些残酷，但是和另一个男人关系暧昧不清，说明她逐渐将重心转移到了那个男人的身上。虽说这是年轻女孩的本能，但阿幸本人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这未免有些轻浮。如果她真觉得在两个男人之间做出选择很痛苦，我一定会同情她。可是，阿幸移情别恋的速度太快了。我听石井说，有人传言她和奥平都已经谈婚论嫁了。

“听说奥平相当迷恋她。”石井像往常一样讥讽地笑道，“有人说，现在是拍摄最紧张的时候，可是他仍然每晚打电话给小幸，一到休息时间就跑去打。”

“这可怎么办好啊？”

我一边含糊其词地应道，一边把线穿过刺绣针。最近，石井总是一边等阿幸回家，一边在起居室里消磨时间。他的等待是阿幸所希望的。

阿幸最近刚刚学会打麻将，而且很快入了迷，石井几乎每晚都陪她打。为了凑齐一桌人，有时阿幸会带同事回家，有时石井也会打电话召集其他人。牌友大多是杂志社或报社的记者，有时也会夹杂着一些年轻演员。这些人似乎输得非常高明。虽然我没打过麻将，可是，从谈话中可以听得出来他们是故意输给阿幸的。

——又得付钱给小幸了，你运气怎么这么好。

——小幸，你打算一直做庄家呀。偶尔也让我们做一回呀。

我不知道阿幸有没有发现自己是怎么赢的，反正她很开心。

“碰！我碰了！这次绝对会和。”

阿幸高兴得手舞足蹈。

这天，阿幸在客厅放了一张桌子开始打牌。她穿着一条大花连衣裙，是在银座一家叫“SUN MOTOYAMA”的店里买的，她很喜欢那儿的衣服。蓝色的底子配上桃色的花纹，那条裙子的颜色搭配并没有给人不协调的感觉。虽然阿幸称不上是个大美人，但是到了二十五岁以后，她那黑黑的皮肤突然变白了，脸型也变得细长起来，原本就比别人大的眼睛显得越发大了。

我记得有一天，阿幸好像被谁夸赞了一番，回家后开心地对我说：

“他们说我这种脸型被称为FUNNY FACE，以前那些美人的脸太没劲了，今后是我这种脸型的天下了。”

只当歌手的时候阿幸并没有太注意长相，但是自从拍了电影以后，她对那些靓丽的女演员羡慕不已。她曾经对我说：

“我在片场见到冈田茉莉子了，虽然只是擦肩而过。她真的好漂亮啊，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呢。”

不过，最近被称为“面包脸蛋”的圆脸女演员多了起来，阿幸的自信也随之增强。更何况，还有一位人气十足的美男子奥平勇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呢。

“小勇总是被漂亮的女演员包围，可是他始终无动于衷。”

平时阿幸根本不和我主动提饭田的事，但说到奥平便喋喋不休。“被爱”的喜悦让阿幸充满了活力。

“哈哈，一条龙。摸了个中风，我和了！”

从客厅传来了阿幸的大嗓门。

我刚想起身替他们倒茶时，电话铃响了。

“喂喂，我是《电影俱乐部》的记者，请叫一下石井。”

电话是个男人打来的，声音非常惊慌。正在阿幸身旁理牌的石井站起身来，将听筒拿在了手上。

“什么！真的吗？……好了，我会想办法的。”

声音断断续续，我听不清楚。

回到坐位后，石井好几次咬紧了牙根。他有些无精打采，似乎遇到了什么挫折。我送茶点时，他有两次忘了出牌。

“石井，你怎么了？”

虽说打麻将只是无关紧要的游戏而已，但只要是一决胜负，阿幸那要强的个性便表露无遗。她瞪着眼睛，责问石井：

“如果担心工作的话，就去好了。大家玩得正起劲的时候，你却乱打一通，真叫人来气。”

“对不起，对不起。”

石井反复道歉后，再次拿起了牌。

结果，阿幸又赢了。

打完最后一局时，已经快到晚上十二点了。

“我要睡了，明天一大早开始就有工作。”

阿幸舒服地打了个哈欠。

“是去摄影吗？前不久，我在《平凡》杂志上看到你和知鹤的照片，两人穿着同样的和服，真漂亮。”

说话的是位摄影师。

“是吗？太高兴了。知鹤比我高，所以我当时拼命地把背伸直。”

阿幸的话引起了一片笑声。本来这件事也没什么出奇的，但这些男牌友对阿幸的一切都非常敏感。不过，只有我一个人不习惯这些人的奉承。对阿幸而言，听到别人的奉承大概是家常便饭吧。

“多谢款待了。”

“小幸，下次再叫我们哟。”

客人们带着几分醉意相继离去，只有石井依旧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石井是一个敏感而自负的男人，厚着脸皮不肯走是非常少有的事情。

“石井，你怎么了？”

阿幸一边解开扎起的头发一边问。

“明天我还要去广播电台录音，不能老是陪着你。不好意思，你回去吧。”

对石井这样的人，阿幸完全可以、毫不客气地将他赶出家门。

“小幸，你心平气和地听我说。”

石井一边做着理麻将牌的动作，一边将目光移向了阿幸。

“饭田和美帆青路刚从羽田机场坐飞机前往夏威夷。听说他们今天早上注册结婚了。”

阿幸的手停了下来。

“在没有传出乱七八糟的流言之前，你最好公开祝福一下。比如说，好朋友饭田结婚了，我真为他高兴。只要这么表示一下就行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

阿幸站了起来。她的背伸得直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了一般，脸上泛起红潮，瞪得大大的眼睛似乎要拼命洞穿一切。她的内心肯定不平静，虽然她笑着，笑得嘴唇像要裂开似的，可是泪水却从眼角落了下来。

阿幸向走廊走去。

“喂，喂，你要去哪儿？”石井慌了。

“我不去哪儿，给小勇打个电话。”

转眼间，她的眼角充满了泪水。

“他说过让我嫁给他，早就说了。所以，我要马上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我马上和他结婚。”

“小幸……”

“所以，你要写一篇特别大的报道，比查理和美帆的报道要大很多才行……我要在那个人结婚前风风光光地结婚，要比他们轰动，比他们轰动……”

阿幸激动地边哭边说：

“拜托了。立刻跟公司联系一下……说叶山幸和奥平勇要结婚了，也可以通知报社。对不对？报道一定要比查理他们的大，对吧？对吧？”

“这是当然。”

石井将手轻轻地放在了阿幸的肩上。

“叶山幸要举行婚礼，查理和美帆怎么能比得上呢。我可以跟你打赌，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的。”

“是真的，是真的吗……”

阿幸将脸埋在了石井胸前。看到她的头发不停地晃动，我知道她仍在哭泣。

庭院的一角，蟋蟀叫得正欢。

阿幸和石井相拥着，宛如一对恋人。我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阿幸和男友分了手，又宣布和另一个男人结婚，此时却被第三个男人抱在了怀里。

第七章

烈日炎炎，如果站在混凝土楼房的天台上，更会感到阳光的炙烈。

我看到有几家店的门口挂着“冷气开放”的牌子，尽管很想进去休息一下，但还是决定快点走。拿着遮阳伞的手已经出汗了，这么热的天气让人简直无法相信现在还只是六月。

天气虽然炎热，街上却热闹依旧。无论是刚才路过的二幸街，还是通往伊势丹的道路，到处都挤满了购物的人群。三年前，地铁造好后，新宿似乎就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日本第一街。虽然我从未在晚上来过这儿，但听说过歌舞伎町一带的人络绎不绝，每晚都聚集了大量的年轻公司职员和学生。这真令我难以置信，因为我以前只知道，战争结束后这儿是一片荒野。

元木太太的店位于花园神社的附近，穿过伊势丹就到了。为了迎接奥运会的到来，东京到处都在大兴土木，元木太太那家店的周围也不例外。我看到她的店被夹在了布满钢筋的建筑工地和弹子房之间。

元木太太称“店面很小，从前门走两三步就到后门了”，而事实并非如此。虽说布置得像一家乡村小酒馆，但不论是镶着玻璃的格子门也好，还是写有“美酒　小吃　增造”的文雅的招牌也好，处处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气派。据说，招牌中的“增造”是元木先生的恩人的名字。

元木先生出生于北海道，家境贫寒，十六岁的时候，他厌烦了缺吃少穿的贫农生活，便离开了家，在青函联运船上结识了这位“某某增造”先生。增造先生不仅在东京帮他找工作，还收留了他一阵子。据说这位增造先生有右翼倾向，正是他在此后不久鼓动元木先生去中国东北建造所谓的“极乐王土”。虽说元木先生在中国东北失去了全部的财产，吃了大亏，按理说不会再重视这位恩人，可是元木夫妇依然将他视为神仙，不仅用他的名字作为招牌，每逢他的忌辰也会一次不拉地去扫墓。

我对元木夫妇的事如此了解是因为每个月我都会和元木太太见一两次面，聊聊天。一般我们都是在涩谷或者神泉的附近见面，到她的店里来拜访还是头一回。

“啊，向井太太，欢迎欢迎。很辛苦吧，这么热的天还请你跑到店里来。”

元木太太打开门，喜笑颜开地在门口迎接我。

“来，到这儿来，吹吹空调吧。喂，开瓶汽水。”

元木太太命令店里的女孩子。她让女孩子穿着碎白点花纹布衣，自己穿着灰绿色的利休单衣和服，一副饭馆老板娘的模样。店里放着一个柜台，四张桌子。拉门的另一侧好像是铺有席子的房间。擦得一尘不染的本色木料和插花充分说明这家店具有眼下流行饭馆所特有的活力。

“今天可以多待会儿吧。他爸说要亲自下厨，吃了晚饭再走吧。”

“我买东西顺路来的，不能留太长时间。再说，你们也要开门营业，马上就要忙起来了。”

“不忙不忙。他爸马上从二楼下来，先喝点儿啤酒吧。”

二楼应该是元木夫妇暂住的地方，往里看可以看得到楼梯。

元木太太把身子凑了过来，眼睛里充满好奇地说：

“叶山幸的婚礼太风光了，花了一千万日元吧？听说邀请了三百多人到帝国饭店，穿的和服也是国宝，婚纱是欧美产的吧？真不愧是闻名全国的叶山幸啊，我和他爸都佩服极了。”

其实，元木太太以前不经常向我打听阿幸的事。或许是因为阿幸的原故，她对我有些客气，不太好意思询问。阿幸的婚礼的确像元木太太所说的那样引起了轰动，在帝国饭店举行婚礼是横田和阿幸多年来的梦想，因此他们非常重视，为了筹备婚礼着实花了不少心血。

横田说：“叶山幸的婚礼要令世人惊叹才行。”

他每晚都和电影公司、唱片公司的干部们反复商量和筹划这件婚事。

出乎意料的是，横田对于阿幸和奥平结婚并不那么吃惊，也不表示反对。要知道，横田过去是一直认定阿幸会和饭田结婚的。

“只要不是那个名声不好、溜须拍马的小混混，无论是谁都好。所以听说她要和奥平结婚的时候，我并不太惊讶。阿幸的年纪也不小了，和一个老实规矩的男人在一起或许是件好事。”

虽然横田是演艺圈的老江湖了，但有着对金钱淡泊的一面。不少人着急地提醒横田说：“结了婚，人气就会下降的。”但横田却豁达地笑道：“如果快三十岁了还是单身一人也是令人担忧的事呀。再说，因为结婚人气下降的话，那只能说叶山幸的实力不过如此了。”

横田的态度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因为他清楚阿幸的个性，就算自己反对，阿幸也绝对不会听；另一方面，对于他而言还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已经交往了三年的银座的女友已经怀孕了。六十岁以后又有了孩子，老来得子的横田笑得合不拢嘴，阿幸的婚礼结束后，他便立刻跟那个女人注册结婚。虽然女儿和父亲几乎同时结婚，但对媒体却是隐瞒得滴水不漏。不仅如此，在饭田和美帆青路登记结婚的新闻报导中也丝毫没有提到阿幸。我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计策。不过，像阿幸这样的大明星，似乎可以完全化解对自己不利的影响。

“向井太太也参加婚礼了吧？很气派，对吧？听说参加婚礼的有艺人，还有政治家。对了，那个人怎么形容好呢，就是那个总是说'我会竭尽全力'的胖乎乎的大臣也参加了，是吧？”

我含糊地笑了笑。也许，在元木太太眼里，这种笑是为了保守家里的秘密，但事实上，我的笑只是为了掩饰，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因为，我没有参加婚礼。

那是婚礼前一个月的一天，横田对我说：“对不起，婚礼那天你在家里看家吧。”

横田的眼睛躲避着我，这样倒让我不至于太尴尬。

“我知道应该让你坐在家属席上，何况你一直细心地照顾阿幸。但是，参加婚礼的人太多了，如果大家看到你感到奇怪，那就糟糕了。”

我点了点头。事实上，我心里一直在想，或许有可能让我参加阿幸的婚礼吧，但是当我听说婚礼在帝国饭店举行，而且证婚人是新世电影公司的社长时，我就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向井太太也非常高兴吧？那是肯定的了，因为你离开了孩子们，一直在为叶山幸尽着力呢。”

元木太太自言自语，还点着头。最近，她的脖子周围突然长了好多肉，在轻微地颤动下出现了深深的双下巴。她虽然一副好人长相，却对我说了最残酷的话。

那句“离开了孩子们”深深地刺痛了我。今年过新年时，我悄悄地回到了小平的家。我给上中学的文胜买了钢笔，还叫店员扎了一个漂亮的缎带，给正治的礼物是一件茶色的毛衣。

在横田家里，我的任务之一是等候晚归的阿幸，把门锁好。当我决定回一次家之后，便不再刺绣而开始织毛衣了。这件毛衣是用新的纯毛线织的，正中间织了一个滑雪的孩子的图案，非常漂亮。正治总是穿哥哥的旧衣服或者用再生毛线织的毛衣，现在送一件新的纯毛毛衣给他，他会笑得多么开心啊。

当然，我并不认为这样做就可以得到他们的原谅，只是希望他们知道我绝对没有忘掉他们。

“你这样的女人不能走进这个家门。”

那天，我被婆婆挡在了门外。一段时间没见到婆婆了，她的白发骤增，但身板依然挺直，透出了老人的固执。

“你还知道你是母亲吗？装得倒挺像的，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进这个家门了吗？”

我知道丈夫和孩子们正在屋里屏住呼吸，注视着门外发生的一切。虽然那儿鸦雀无声，但是我确实感到了从门的那边传来的孩子们的呼吸声。当时，如果我用劲推开婆婆或许就可以进去了，但是我胆怯了。因为孩子们谁也没有出来，就连爱撒娇的正治也没有飞奔出来说：“妈妈，还是回家吧。”这不是拒绝又是什么呢？而且，让我畏缩的还有婆婆开门时隐约可见的插花。在房间里放木屐的鞋箱上面，摆着洋溢着新年气氛的南天竹和松枝。这两株植物告诉了我很多很多。

——即使没有我，孩子们也可以穿上干净的内衣，吃到热乎乎的饭菜。那插花的红色和绿色着实打挎了我这个不称职的母亲。

“文胜他们已经把你看成外人了，再说，你现在也根本没想过回来吧。”

不用婆婆再说些什么，我的心已经枯萎了。我默默地拿出包裹递了过去，然后转身离去。在车站等电车的时候，我的眼泪才滚滚而下。尽管如此，我觉得我们至今还是一家人。婆婆、丈夫，还有我，我们身上都有着穷人所特有的温情的一面，我们谁也没有做出极端的举动。我的户口还在丈夫那儿，我们没有离婚，丈夫和婆婆每个月都会接受我的家用。但金钱成了我和孩子们之间惟一的纽带，这是一个令人悲哀的事实。

我喝着汽水，没有去看元木太太的脸。当我喝完时，听到楼梯咯吱咯吱响的声音，抬眼一看，元木先生从布帘那儿探出了头。

“哎呀！欢迎欢迎！”

元木先生名叫元木春吉，身材魁梧，看起来差不多有一百八十多斤。他说自己以前想做土匪闯荡江湖什么的，听的人也都会当真。在小平的时候，关于他的传闻可不少，什么身上有纹身啦，过去做色情行业什么的，而现在一身整洁的装束却显示出一种成功者的风范。

“听我们家这口子说向井太太变化很大，今天一看果然是啊，跟在小平时相比，似乎成了另外一个人。皮肤白了，也漂亮了……毕竟吃的用的穿的都和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不一样啊。”

被一个头快要顶到天花板的大男人这样夸奖，我想绝大部分的女人都会感到难为情的。我边笑边慌忙摆了摆手。

“我们也为能和大明星叶山幸的姐姐亲近而得意洋洋呢。喂，你怎么这么怠慢，怎么不拿啤酒来呀。”

“不用了，我马上要告辞了……”

我刚要起身，元木太太用右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然后，她走到柜台里，立刻拿来了冰啤酒和三个杯子。

“喂，俊男去干什么了？”

“去附近买东西了。”

俊男好像是位厨师长。我刚才留意了一下出入这家店的男女，元木夫妇至少雇了五个工人，生意越做越大了。

“听说你现在住在代代木。”

春吉一边帮我倒啤酒一边问，那颗金牙一闪一闪的。

“是的。阿幸和奥平在那儿买了房子，所以我也跟着过去了。”

至于神泉的家，现在是横田和刚结婚不久的妻子一起住。刚决定结婚，阿幸就买了新房。那是间参观过的人都会自愧不如的洋房，洋溢着浓郁的罗曼蒂克气息。据说这幢房子是一位富有的华侨建造的，因为经历了战争，所以到处伤痕累累，奥平用可以买幢新房的费用对这幢旧宅邸进行了彻底修缮。奥平竟然这么有钱！这令许多人惊叹不已。因为，虽说奥平有人气，但毕竟还称不上是大明星啊。不过，听说奥平的家是四国地区的名门望族，家里还拥有一些山林。我估计，横田之所以不反对这桩婚事，说不定也有这个因素。

不管是论收入还是论地位，奥平都远远比不上阿幸，这是毋庸质疑的。但是，论家世的话，阿幸只是导演和艺人的女儿，而奥平是大学毕业生，又不用供养家人，这实在难得。听说奥平家在土佐有一个大宅子，父母和兄嫂在那儿衣食无忧，横田或许也考虑到了这些。我想起了一本杂志上的话——“得到好处的都是叶山幸”，这话或许说对了。

“前几天在理发店，我看到一本书，上面写到阿幸了。”春吉边一个劲儿地挠着头边说，“书上说叶山幸的家只有在美国这样的国家才会有。家里有一个平台屋顶，外面放着桌椅，苏格兰长毛牧羊犬在草坪上欢跳。这样的家我们可是连想也不敢想呀。”

“那个家啊，倒是挺适合给画刊杂志拍相片的。”

我察觉到自己恶意的语气。

“家里涂着白色油漆，还有圆形的窗户，看起来就像外国童话里的家。可真一住进去，感觉就不一样了，这里要修理，那里要改装，没你们想的那么舒服。”

在这个新家里，拍摄了无数次名为“蜜月新人访问”的照片。每次，阿幸都穿着那条合身的七分裤，系着布发带，而且一定会和长毛牧羊犬脸贴脸。这条牧羊犬有血统证明，是竹之井导演送的结婚礼物。有的时候，会拍摄阿幸穿着围裙做菜时的画面，尽是“擅长炖菜和色拉”这样的老调调，我的任务就是做好这些菜，并盛在盘子里。

“说是这么说，但毕竟是幢时髦的新式房子呀，在我这里工作的那些女孩子每次看到照片都稀奇极了。”元木太太说着，将下酒菜放在了桌上。

这些下酒菜是现成的，不过也相当丰盛，既有厚厚的金枪鱼生鱼片，也有撒上紫苏的咸鱼肉。

“啊，向井太太，请快喝吧，这么热的天，不好好地喝杯冰啤酒可没精力工作啊。”

春吉也一个劲儿地劝酒。话说回来，在开店前的忙碌时段，元木夫妇为什么要如此周到地招待我呢？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叶山幸也真是运气好。出嫁时有时江跟着，简直像公主出阁。”

元木太太用手中的团扇帮我扇风，还不时地点着头。

“新宿变样了吧？”春吉突然问。

“真是大变样了。每次来我都发现多了很多店，真是吓了一跳呢。银座是上档次的人去的地方，这儿就不一样了，买东西什么的都很方便。我想一定会越来越热闹的。”

春吉听了我的话，似乎正中下怀。他敲着膝盖，发出的声音可以听得出他的心情非常愉快。

“向井太太，你说得太对了。我经常和我们家这口子说，将店开在新宿绝不会有错。刚开始，我们还想着是不是把店开在浅草或大塚，不过转念一想，战争结束后这儿整天人流不息，变化太大了。向井太太，今后就是新宿繁荣的时代了。”

“对了，向井太太，你知不知道车站西出口那边有一个大的净水场？听说这个净水场要被拆掉，然后会有许多公司搬到那儿，这不就成了第二个丸之内①了吗？这可真是求之不得的事。如果公司都搬到这儿的话，那么无论是工作还是游玩，大家都会选择到这里来的。”

春吉“啪”地拍了一下脖子，然后让我看他的手掌心。这是一只大蚊子，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蚊子。他接着说：

“托大家的福，我们这家店一定会生意兴隆的。年轻的时候啊，我喜欢玩，喝酒像喝水，所以非常理解喝酒时的心情。在新宿喝酒的客人有独特的喝酒方式，这个我懂，所以那些客人都爱来我这里喝上一杯。我们希望自己的店做出和一般的便宜酒馆不同的特色来。不过，这个尺度是很难把握的哦。”

“我老公说，现在人们对吃也开始讲究起来。过去那种只要给喝给吃，客人就满足的时代早已结束了。我们这儿的鱼呀、干贝呀都非常受欢迎，因为是从我老公的家乡北海道直接送来的。”

“是啊是啊，价廉物美，怎么会不受欢迎呢！开心都来不及呢！”

外面的工地不时传来车声、硬物互撞的声音。我感觉笼罩着整个城市的喜悦也感染了我，或许我也有些醉了。

元木太太说：“这家店是租的，我想将来可以自己拥有一家更宽敞些的店面。”

“说到这里，正好有件事，真是天赐良机。”

春吉闭了闭眼睛，似乎在感激上苍。

“这条马路的前边有一个鞋店正在出售，地势很好，处在拐弯的地方，就在伊势丹的正后面。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想请向井太太帮帮忙。”

春吉说话的时候，元木太太在一旁往我的杯子里倒啤酒。

夫妇俩一唱一合，最后由春吉说出了重点。我真够笨的，因为在这之前我还一直不明白两人真正的意图。

“帮忙？是说钱的事吗？”

元木太太说：“是啊，向你开口借钱真是有些难为情。”

春吉说：“是我出的主意。如果知道以后还不起的话，我是绝对不会求人的。我有把握这件事绝对做得顺顺当当的。这次成功的话，我们夫妻俩从此就可以发达了。我们想和向井太太是老相识了，彼此了解，所以请你帮帮忙……”

我几乎脱口而出——“可是，我没钱啊。”

不过，我拼命压抑住了。

“向井太太怎么说也是叶山幸的姐姐啊。”元木太太说，“她每年要赚二三千万吧，而且全权委托你管理那些钱，真是了不起啊。因为是你，我们才好意思开口。”

我感到喉咙的深处轻轻发出了“咕隆”一声，那是吞下话语的声音。筹划阿幸的工作、管理金钱的是横田的“LEAF企画”公司。不过，事到如今，就算告诉元木太太我只不过是被阿幸差遣的女佣，她也不会相信的。元木夫妇一直以为我作为阿幸的姐姐，掌握着家里的实权，操纵着全家的一切。而且，让他们产生这种想法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这几年来，每次见到元木太太，我总是喋喋不休地说自己如何被依赖和信任，如何指挥家里的一切。

“那好吧，你们需要多少钱？”

我说出了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话。

“两百万日元。”

回答的是元木太太。

我还没有计算这笔钱相当于我几年的工资，便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想会有办法的，不过，给我点时间考虑考虑。”

不知不觉间，我挺直了脊梁，将手放在了膝盖上，这和我平时谈论阿幸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平时，在元木夫妇面前，我总是这样谈论阿幸——

“我不好大声说阿幸。可是，阿幸有时神经兮兮的。有一次，登台表演的前一天她紧张得胃痛，我说了她一通，早上还要好好地送她出门，真是够费劲的。”

“那孩子没有妈妈，所以有些散漫放纵的习性。虽说还是个姑娘家，有时说话却很粗鲁，只能对她严厉一些。”

“……”

试想，有谁会相信这般谈论阿幸的人每月只拿一万五千日元的薪水，做着给阿幸熨衬衣、内衣之类的杂事呢？

在元木太太的店里，我又说了些阿幸和奥平的无关紧要的小秘密，就这样拉东扯西地坐到了六点多。

从元木太太的店里出来后，我信步走在代代木八幡的路边，这儿有一个经历过战争创伤的破旧的住宅区，阿幸和奥平的家就建在这儿的一个角落。虽说新家比神泉的娘家小了整整一圈，但是也有一个带草坪的院子，给新婚夫妇住已经足够宽敞了。重新装修时，奥平特意盖了一间佣人房，我将行李放了进去。本来，由惠也想到新家来，可结果还是留在了神泉。

“只有我们两个人，时江过来就足够了。”

这是阿幸的建议。

事实上，大家平时就对由惠大伤脑筋。这个性情温和的农村小姑娘是因为崇拜阿幸才来做佣人的，换句话说，她对演艺圈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和幻想。记者们为了知道阿幸的事，对她像朋友一般，她也因此被拉拢了过去。举行婚礼前，她多嘴多舌地告诉记者阿幸婚纱的款式，还特意画下来给记者看，惹得横田大为光火，因此不准许她跟着去阿幸的新家。

“没有时江帮忙，我们这儿也会很不方便，可是相比之下，阿幸更需要你。”

不用等横田开口，一开始就已经定下来我跟着阿幸搬到代代木。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没有了我，阿幸连内衣放在哪儿都不知道。

每天清晨，我用榨汁机榨出一杯具有美容功效的果汁，等阿幸起床后端给她喝，再替她烤两片面包，涂上一层厚厚的黄油，还在盛着炒青菜的盘边放个叉子。晚上，无论她多晚回来我也会一直等候。虽说去美国旅行了一趟之后，阿幸喜欢上了时髦的西餐，但是在家里还是想吃茶泡饭和饭团。

“在外面吃一点儿食欲也没有，回到家里，大口大口地吃茶泡饭，打心眼儿里觉得舒坦。”

所以，无论回来多晚，阿幸都会再吃点茶泡饭，为此我准备了米糠酱①，冬天则腌些白菜。

周围的人似乎将我的举动称为“无私效力”、“献身精神”什么的，其实有些不同。因为我离开了孩子和丈夫在这个家庭工作，如果阿幸不再需要我的话，那我将面临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我花费时间，一点点加重自己在阿幸心中的分量，就是要让她成为一个没了我什么事也做不成的人。

听说，奥平开始时想过二人世界，可是遭到了阿幸的强烈反对。事到如今，如果没有我在身旁，阿幸已经无法过正常的生活了。

在新宿，我顺道去三越买了三块牛里脊用来做烤肉。没时间做菜了，所以我想做一餐简单好吃的晚饭。再说，新主人奥平最喜欢吃牛肉了。

新家并没有在神泉时的那种假惺惺的客套。夫妇俩都在家时，他们一起坐在桌前吃饭。阿幸一个人时，我便陪她一起吃。我和阿幸夫妇吃相同的食物已经成为理所当然的事了。

我打开冰箱，拿出进口的黄油罐头，将它满满地洒在煎锅里。一会儿功夫，烤肉的香味逐渐弥漫了整个厨房。我又从客厅的洋酒柜里拿出奥平的白兰地，稍微洒上一些以添风味。今天，阿幸和奥平都有工作，十点以后才会回家。

将近两百日元一块的牛肉确实非常美味，我还将剩下的肉汁洒在了米饭上。吃完饭后，边吸烟边看电视，这种生活确实也不坏。来到代代木之后，我的生活悠闲自在。这儿没有横田威严的目光，不用顾忌由惠和邦子，也可以不理会主仆之分。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吃喜欢的食物，两人都不在家的时候，可以像今天这样出门。这个家里的奢侈品随处可见，我可以随意享用。

“比起普通家庭的太太，我的生活好得多了。”我自言自语着。

这样想是对态度冰冷的婆婆最好的报复。或许人人都会认为我贪慕虚荣，婆婆尤其如此，她坚信我是那种为了钱和荣华富贵就忘却一切的女人。在神泉的时候，如果像现在这样生活就会被视为违背常规。但是，自从搬到了这儿，我已经觉得心安理得了。说来也怪，孩子们疏远我的事实在我眼中越是清晰、鲜明，我就越感到安心，感觉得到了些许的解脱。

阿幸回家时已经十点多了。安田停车的声音刚刚传来，我便听到急匆匆的门铃声。来到大门口时，阿幸自己刚打开门，似乎等不及我开门。

“小勇，小勇回来了吗？”

阿幸胡乱地随手脱掉了高跟鞋。

“还没有。我想快了吧……”

“啊，太好了。”

阿幸总算放下心来，将头发往上拢了拢。可能是刚从大门一路跑进来，她前额的留海那儿出了些汗。

“今天买了什么？冰箱里有什么吃的？”

从上个月开始，阿幸说要亲自给小勇做早餐和晚餐。结婚后才知道，奥平是个非常讨厌在外面吃饭的男人。去外地拍摄外景时也是如此，只要不是深更半夜回来，就非得在家里吃晚饭。

阿幸现在每天都站在厨房里忙碌，喜欢在家吃饭的奥平应该是相当高兴的吧。其实，比起刚刚出名的奥平，阿幸的工作要忙得多了，如果晚饭交给我来做的话，既不花费时间又不花精力。要知道，阿幸连煮饭放多少米和水都不知道，要她做个像样的菜实在是太困难了。虽然她在照我教的方法做，可是大多都不成功，要不就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所以，平时我就在两人回家前先吃完饭，等阿幸回来后好在一旁指点。

“对了，有你买回来的肉，是烤肉用的吧。那么，等会儿再做色拉……不过，还得再做一个什么菜吧。”

似乎连换掉身上的绿色套裙的时间都觉得浪费，阿幸直接穿上了围裙。结婚的时候，阿幸收到了来自全国各地影迷和歌迷无数的礼物，大多是围裙。阿幸笑称可以开围裙店了。

阿幸表情严肃地拿起菜刀，开始削马铃薯皮，好像要做土豆饼。看着她的动作，我忍俊不禁。

“小幸啊，新鲜马铃薯削皮的话就什么也不剩了。用手使劲搓搓就可以了。”

阿幸沉默着开始洗马铃薯。用手指搓皮好像掉不了，有时她便用指甲刮。阿幸的指甲很长，涂着浓艳的粉红色指甲油。转眼间，茶色的皮和泥陷进了指甲里。看这情形，指甲油肯定要重涂了。

“今天天气热，吃凉面，对吧？不过，小勇喜欢吃米饭，米饭也做一点吧。”

阿幸对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也翻来覆去说个不停。一会儿问凉面冷了没有，一会儿又命令我把空调开足，因此没有什么时刻比得上奥平回家前后更混乱了。

“你回来啦。”

毫不夸张地说，当奥平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阿幸是“扑”一般跑到奥平跟前的。虽然奥平多数时间沉默不语，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但有时候会微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听说，奥平原来并不想当演员。上学的时候，一个朋友自作主张地帮他报名参加“新人选拔赛”，当时评审员一致决定予以录用，从此开始了他的演艺生涯。美男子奥平的微微一笑似乎给人一种清新的感觉。但是，在眼下这个“个性派的时代”，长得漂亮反而阻碍了发展，所以有人说奥平勇只配演那些平平淡淡、过目即忘的角色。

即使这样，在我的眼中，穿着白色运动衫、露出羞涩笑容的奥平也是非常英俊潇洒的。平时总是听大家说“大明星阿幸和配角演员奥平不般配”，但让我说就是“一点儿不漂亮的阿幸和英俊高大的奥平搭配在一起才算奇怪呢”。结婚的时候，奥平对阿幸非常着迷，想方设法讨她欢心。其实，奥平身边不乏漂亮的女人，他究竟是被阿幸的什么地方所吸引呢？

“准备好了，马上就做烤肉。”

“好了，不用急。我先喝点啤酒。”

人们都说，最愚蠢的事就是和新婚夫妇一起生活，事实确实如此。所以，在阿幸夫妇吃饭的时候，我就会倒上一杯茶，悄悄地回自己的房间，等两个人回二楼后再出来洗碗筷、洗澡。

“幸子，打开我的包看看。”

奥平用本名称呼阿幸，他是惟一一个用本名称呼阿幸的男人。

“什么？是什么呀？”

“是水中花，知道吗？今天我去银座时看见有卖的。放在杯子里，很漂亮的。”

我在厨房弄干擦碗布刚要走出来时，听到阿幸冲我叫：

“时江，拿个杯子倒点水，马上拿出来，拜托了。”

阿幸和奥平紧挨着坐在饭厅的椅子上。阿幸的手里握着花儿，那花儿看起来像手工折纸。阿幸将花儿放在我拿来的杯子里，刹那间如同音乐突然响起，花在水中绽放开来，有红色、淡蓝色，形状像山茶花。以前，我在做姑娘时，经常能看见，而现在的我甚至忘记了世界上还有“水中花”。我站在那儿，也入迷地看着那鲜艳夺目的花儿。

“啊，太漂亮了。”

阿幸激动地大叫，神情举止像在重演她的成功剧目。其实，人的心灵被真正触动时是无法马上发出声音来的。可是，阿幸清楚地知道怎样令奥平开心。

“真漂亮，太漂亮了，我都要流泪了。”

这个女人只知道说这些。我默默地向走廊走去。因为，如果我再待在那儿的话，仅存的一点回忆也会被打得烟消云散。

“我还想呢，幸子会不会喜欢啊，最后还是决定买下来……”

奥平的声音透着羞涩。

“当然喜欢，我最喜欢这个了。谢谢你，DARLING。”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要停止了，鲜血也涌动起来，像要流到体外去似的。刚才，阿幸确实称呼奥平“DARLING”。这个令人肉麻的爱称，阿幸过去曾用在饭田身上。

“查理，啊，DARLING，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呢，太过分了。”

那时候阿幸抱着话筒，在走廊的一角发出甜蜜的声音。现在阿幸用相同的语气叫奥平“DARLING”，她给予奥平的不仅仅是一个称呼，而是将以前给饭田的爱情一古脑儿地全给了奥平。她的改变是那么迅速而自然，令我脸红。阿幸以前迷恋饭田时，曾好意地嘲弄过奥平对自己的热情，而现在阿幸已经完全接受了奥平的爱。

我想，一个人能不能得到幸福，并不能简单地归于“命运”或者“缘分”。对事物过于敏锐、喜欢深思熟虑的人，大多是得不到幸福的，人必须学会一点糊涂。阿幸就是这种人，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她最终都能得到幸福。

不是吗，阿幸被喜欢的男人所抛弃，以泪洗面，但转眼又和第二个男人结婚。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忧伤度日。阿幸可以为了第二个男人开开心心地做饭，甜甜蜜蜜地叫他“DARLING”，而第二个男人奥平现在也正含情脉脉地凝视着阿幸。

那天夜里，我自慰了。

我已经许多年没有做了，这也是和锦藏分手以来第一次做。那天的天气非常热，到了夜里，热气依旧没有散去，不开窗根本无法入睡。

月光静静地洒落在窗前。为了安全，睡觉前本想关上窗，可是那道青白色的月光令我心情很舒畅，我迷迷糊糊地注视着窗外。最初，我是在毛巾被下自慰的。可是，过了一会儿，我就用腿掀开了毛巾被，将浴衣的下摆卷到肚脐那儿。我张开了双腿，面向着窗户，将身体稍微抬起。我的大腿并没有松弛，那片白花花的光亮散发出一股冷傲的美丽。

我渴望有人从窗户爬进来抱紧我，不管是小偷还是其他什么人。想到这儿，我再次强烈地刺激敏感部位。一阵快感袭来，我再也抑制不住了，发出了孤独而快乐的叫声。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我是多么地忌恨阿幸啊！

第八章

世人都说，当今社会瞬息万变，令人惊叹。

听说要在东京市中心建造一条浮在空中的道路，我根本无法相信，心想这简直是胡思乱想。可是奥运会结束后，确实建成了这样的道路。在苏联，人类乘着宇宙飞船开始遨游在地球以外的太空。

奥平是文化人，经常读书读报，也想把所见所闻告诉阿幸。可是，阿幸却恰恰相反，她对这些毫无兴趣，每天就是排练、上课，忙得团团转。从今年四月开始，阿幸主持的新节目即将播出。阿幸在节目中不仅当主持人，还要唱歌跳舞。

“我主持的节目有ＮＨＫ的'梦中相会'和ＮＴＶ的'肥皂泡假日'，我还想再做一档更有趣的节目。”

阿幸每次接受采访时都会这样回答。看来，阿幸的干劲一点儿也没有减弱。正月，阿幸当上了剧团团长，在驹剧院开演的“叶山幸贺岁剧”也是场场爆满。

世界在飞速变化，而人的胃口也越来越任性，他们不断向艺人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以前那种只唱歌就可以走红的时代老早结束了。曾经像流感般风行一时的爵士乐如今也不再流行，满耳听到的净是些软绵绵的日本流行歌曲。

横田确实有先见之明，阿幸很早以前便灌制了日本流行歌曲和民谣唱片，因为这一手使阿幸得以在歌坛上占有一席之地。而一直吊在爵士乐这棵树上的真纪知鹤现在却默默无闻，已经听不到她的名字了。前年，知鹤曾去美国留学一年，称要在爵士乐的故乡美国百老汇学习，为此招来了人们的反感和嘲讽。

我曾经听到横田这样深有感触地说：

“日本人就是好奇心太强，容易迷上新事物，但往往适得其反。你看，说是吸取美国的精华，结果呢，学来的尽是些粗俗、不文雅的东西。看看就知道了，还是日本民歌和流行歌曲生命力最强。”

从去年开始，横田又计划让阿幸走喜剧路线。

“你不漂亮，”横田说，“而且也不年轻了，何况还有了丈夫。脸蛋是靠不住的，想维持明星地位的话，就必须让观众从心底里喜欢你，明白吗？”

当时阿幸是如何回答的，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总而言之，阿幸乖乖地顺着横田的安排调整了戏路子。在“贺岁剧”中上演《萝卜夫人》便是计划之一。

《萝卜夫人》是一部在报纸上连载后大受欢迎的漫画，轻佻而开朗的年轻妻子的角色非常适合阿幸，在报上也经常能看到“叶山幸演萝卜夫人天下无双”这样的报道。

另外，横田依旧相当重视阿幸以往“能唱英文歌、跳舞也很棒”的形象。这次主持电视节目也是为了维持阿幸的这一形象。

“时江，那孩子可是日本首位女性ENTATEINA啊。”横田照旧用洋里洋气的口吻说。

“ENTATEINA是什么意思？”我问。

“就是指逗人开心的艺人。”横田回答。

或许是上了年纪，他的眼睛眨巴眨巴的，有些睁不开。虽说横田早在五年前便迎来了花甲之年，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可他还是让第二位太太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今年三岁。

阿幸每天的工作依然是风风火火，而奥平却在原地踏步，一直半红不紫的。也许是他的长相太过优雅和天真了吧，所以饰演的角色也受到限制，总是演一些男主角的朋友呀、女主角的恋人之类。不过，片约倒也接连不断。而且，奥平自己对目前的处境似乎也不怎么在意，反正只要有书读他就会非常惬意，一有时间就闷在自己的房间里。

虽说奥平名气不响，阿幸还是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出门前总要这个那个地嘱咐一番。

“看样子，今天我会晚些回来，你告诉小勇让他先吃。冰箱里有里脊肉，用姜烤一下，别忘了多放点儿，青菜也多放些，还有萝卜泥，小勇最喜欢了，千万不要忘了。”

阿幸已经不再像刚结婚时那样抓紧一分一秒回家给奥平做饭了，这也许意味着夫妇二人的关系稳固了。虽说他们俩在出身、教育、性格方面都截然不同，但是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吵架拌嘴，相处得和和睦睦。

大多数人都议论说，大明星阿幸是如何如何地照顾奥平，其实不然。搬到一起住以后，我才发现奥平比我想像中优秀得多。虽然我只是个旁观者，但我依然充分体会到了他的人生态度——虽然年轻却已看透人生，为人不贪，也不会勉强自己做力不能及的事，他向往的是一种快乐的生活。

“有时候，我看着幸子，会觉得她很可怜。”

有时他会经常这样嘟囔着说。

“难道她不像现在这样卖命工作就无法生存了吗？现在的一切已经足够我们生活得很好了，再说叶山幸的大名也不是说抹煞就能轻易抹煞掉的。生活得悠闲自在一些，难道不好吗？”

这并不是丈夫对妻子过于忙碌的抱怨，而是一种关心，还夹杂着些许的同情。

“我时常会跟幸子说，到了五十岁以后，我们两个都不再工作了，找一处安静的地方过日子。”

每逢这时，我的思绪总会直接停留在一个问题上——奥平这种男人为什么会如此爱阿幸呢？

奥平待在家里的时间要比阿幸多得多，所以我并不认为他会不知道我经常外出。但是，这个崇尚休闲生活的男人应该只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我是外出买东西了。他也万万不会想到我在外出前会从保险柜里取出阿幸的存折和印章，放在手提袋里。

说到保险柜，其实就是放在起居室小柜橱最里面的一个小小的手提箱。刚开始，阿幸将宝石等贵重首饰也放在里面，不过马上就觉得太麻烦，随手就扔在了梳妆台上。阿幸对这种事向来是漫不经心的。

婚后不久，阿幸就递给我一本存折和一个印章。

“老爸说了，说是薪水也好、生活费也好，反正今后每个月给我一百万日元，帮我存到这本存折里。他说，我以前花钱大手大脚的，今后每个月就要靠'LEAF企画'付的这一百万日元了，不知道够不够花啊？”

“当然够了。”

我不由得提高了嗓门。

“你以为现在的人能拿到多少薪水啊？大学毕业的人充其量也就是两万日元多一点儿。”

“可是我还要花钱买衣服呢，在外面约会呀、谈事情呀都要花钱呢。”

阿幸噘着嘴说。

“小勇怎么说？”

“他说他来出生活费。可是，老爸说以他目前的经济情况，看来不太够用。再说，我也不想让他太辛苦。”

阿幸将印章和存折放在我的手心里，轻松地说。

“老爸说我现在已经是人家的太太了，所以也要好好管理钱财，不过我可不是那块料。在神泉娘家的时候，你就一直管理家里的开支，所以今后也拜托你了。我最讨厌整天考虑钱了，以后你就用这些钱照顾家里吧。什么时候我说需要钱用了，你就给我需要的数就行，那样我就轻松了。”

过了不到一个星期，阿幸又拿来了三本存折。

“老爸说这是我的财产，是他给我存的。我嫌麻烦，你帮我保管吧。”

三张存折分别是一千二百万日元、三百万日元、五百四十万日元，全是定期存款。后来我才知道，一开始给我的印章是通用的。三年前借给元木夫妇的两百万日元是提前提取了那张未到期的三百万日元的存折。

一天下午，我趁阿幸外出，便从后门走了出去。奥平前天去山阴拍摄外景还没回来。

走到山手大街，正好一辆出租车向我驶来。

“请到歌舞伎町。”

我将身体深深地陷在位子里。

今天的我，盘着头、穿着灰色女装，怎么看也像是出门购物的中年妇女。谁会想到我的手提包里会有一千万日元的汇票呢？

我在伊势丹的后门下了车，穿过马路就看到了“增造大楼”的全景，这是我喜欢的景象。“增造大楼”的一楼是大众餐馆，二楼是包房，三楼租给了麻将馆。虽说这幢楼在高楼的包围中显小了些，但好歹也称得上是幢“大楼”。

一开门，与我年龄相近的女招待跑了过来。

“总经理和专务①一直在等您呢？请进，请进！”

她口中的总经理是元木春吉，专务是元木太太。两年前，这儿改制成股份公司后，元木夫妇就叫职员改了称呼。

“向井太太，我们一直等着你呢，快到里边来吧。”

春吉听到女招待的声音，从铺着席子的房间跑了出来。

房间里的上座上放着为我准备的棉坐垫。他们之所以没有把我放在下座是因为我是这家店的投资人。

坐下后，我看到两个陌生男人坐在对面，他们是银行的人，今天被元木夫妇特意叫来商量事情。

“这二位是信用金库②的坂本先生和堀口先生。”

春吉的介绍证明了我的判断没有错。

这家信用金库的名字我从未听说过。以前，春吉整天说跟大银行打交道，可是一到动真格需要借款时，大银行根本就不理睬他。

这时，对面带眼镜的男人先拿出了名片。

“这位是向井时江女士，是叶山幸的姐姐，现在她们住在一起。”

对于春吉的介绍，两个男人似乎并不怎么惊讶，大概春吉早就把这事不知说过多少遍了。

“向井太太和我们是老相识了。战后没多久，我们都住在小平，是邻居，她和我们家这位感情特别好。”

听了丈夫的介绍，坐在旁边的元木太太露出了嫣然一笑的娇态。

“她们像亲姐妹似的，所以店刚开张那会儿，我们得到她很多帮助，建这个大楼的时候，她也出了钱，是我们共同建造的。”

春吉说到这儿，咕嘟一口喝干了啤酒。

“这次在涩谷开分店的事也是向井太太的提议。”

想当初，春吉曾说：“今后，新宿会越来越繁荣，年轻的公司职员都会到这儿来，我要在新宿开家饭馆，食物要比任何一家都美味精致。”如今，春吉的愿望似乎已经实现了。建这幢大楼时，春吉出人意料地造了一个很长的柜台，并减少了雅座的数量。这样一来，久坐不走的客人少了，坐位的使用效率随即提高。况且，店里的女孩子将那些年轻的顾客照顾得心花怒放，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增造”的人气与日俱增。

再说，花费不到五百日元的价钱就可以吃到从北海道直接运来的鲜鱼料理，外加两瓶啤酒，这么好的美事到哪儿去找啊。奥运会带来的经济繁荣划上了句号之后，经济增长开始停滞，连一些大公司也难逃倒闭的厄运，人们选择价廉物美的饭馆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说现在经济不景气，不过用不了多久肯定会复苏。财务大臣在电视上不是也说了吗？对吧，坂本先生。”

带眼镜的男人使劲点了点头。

“瞅准机会主动出击，这是我的办事风格。虽说这家饭馆还没还完贷款，不过如果这次顺利的话，还钱也就有眉目了。坂本先生，不知能不能得到贵行的协助啊？”

“只要您可以提供有力的担保就没什么问题。”

坂本轻轻地说。

我苦笑了一下。

“不过，您的贷款额已经超过了担保金的限额了吧。”

“我不是说了吗，不够的部分，向井太太会帮忙的。”

元木太太着急地说。

我今天准备了一千万日元。其实，来之前我就知道了，我必须先把钱存入银行的账户，才能和银行的人往下谈融资的事。现在看来，应该是银行的人想促成这次的贷款。

我拿出一千万日元的汇票给他们看过之后，谈话进行得相当顺利，贷款的事很快定了下来。

“我们也希望能和有发展前途的公司进行长久的业务往来，我想这比什么都重要，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最后，无非就是说说奉承话。

我开始缓缓地环视起四周。三位厨师在麻利地做准备工作。柜台的前面安着像寿司店那样的玻璃柜，这是我的提议，为的是让顾客清楚地看到那些千辛万苦运来的新鲜食物。自从当上“增造”的董事之后，每星期我都会来这儿一次，这个那个地嘱咐着，这已经成了我生活中的最大乐趣。

看着“增造”一天天壮大，就好像是看着孩子们一天天成长。失去文胜和正治后，我总感觉心里空荡荡的，而现在“增造”正好填补了这个空间。只有在想着“增造”的时候，我的思维才会活跃起来。去“增造”成了我满心期盼的事。

我甚至想，阿幸的存款还有那么多，我可以全部用光。

阿幸还需要什么呢？她还这么年轻，又有一个爱她的丈夫。她并没有为得到幸福而付出任何努力，却总是非常幸福。我想，她没有理由会因为少了一点儿钱而成为不幸的女人。即使这件事被揭穿，她遭到沉重的打击，那难道不是件好事吗？如果是我教会她“不幸”的含意的话，她应该向我道谢。也只有到那时，我才能从长年的焦躁中得以解脱。

不过，这些都是不可能的，因为阿幸对钱漠不关心，她既没有问我存折里还有多少钱，也从未碰过保险箱。

回到家，我将印章放回原来的地方。将女装脱下，我换上了平时穿的对襟毛衣和裙子。衬衣是阿幸穿旧的，我用毛衣盖住了白色领子上漂亮的刺绣。虽然我取了阿幸几百万、甚至一千万的存款，可是从未在自己身上花过一分钱。如果用在自己身上，我就成了一个愚蠢的女人。阿幸当然应该补偿我，可我需要的是精神上的而不是物质上的东西。参与“增造”的经营、投资“增造”对我来说，就是一种精神上的慰藉。

晚上，阿幸出人意料地早早回家了。她似乎相当疲劳，洗完澡一走进起居室便说想喝水。

我从厨房里拿水出来时，阿幸正疲惫不堪地躺在沙发上。她穿的裙子叫“迷你裙”，短得像条童裙，大腿根都露了出来。我下意识地想提醒她，不过立刻作罢了，因为阿幸闭着双眼，脸上有一种不同寻常的表情。阿幸戴着最近流行的假睫毛，整个脸浓妆艳抹，像登台表演似的。浓重的假睫毛在阿幸脸上留下了不祥的阴影。

“困了的话就到床上去睡吧。”

我开口说道：

“今天小勇也不在，快点睡吧。”

阿幸没有回答，慢吞吞地喝着水。她的耳朵周围留着粉底霜轻微脱落的痕迹。

“该怎么办呢？”

突然，阿幸说：

“我，好像怀孕了。”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幸的脸。

一种令我目眩的嫉妒情绪袭卷而来，我感觉自己有些站不稳了。因为长久以来，我一直断定他们两人不会生孩子。我避开阿幸的视线，轻轻地将右手放在沙发的扶手上，支撑着身体。还好，令我欣慰的是阿幸的脸上全无喜色。

“是吗？太好了，恭喜你！”我言不由衷地说。

阿幸正呆呆地望着远处，不可能注意到我的腔调。

“该怎么办呢……已经很小心了呀，可是……烦死人了……”

我的想像力越发活跃、心情越发郁闷起来，我感到一阵窒息。

过了一会儿，我才终于恢复了从容，说出亲人应该说的话：

“你也快三十岁了，现在生个孩子不是挺好吗？”

“我怎么能生孩子呢？”

阿幸抬头使劲瞪了我一眼，假睫毛也错了位。

“已经和电视台签约了，五月份还有演出，现在怎么可以因为有了孩子提出解约呢？”

“小勇怎么说的？”

我希望这句话能让阿幸更加烦恼，而且的确如我所愿，一说出奥平的名字，阿幸当即抱着脑袋趴了下来。

“小勇还不知道呢……他一直很想要个孩子。他老是说，如果我有了孩子就休息一段时间，不要再工作了，一家三口快快乐乐地生活……”

我第一次看到阿幸如此不知所措。对我而言，这非常新鲜。我当即决定，无论如何也不会让阿幸生下这个孩子。

好不容易才使阿幸平静下来，哄她上床睡觉时已经十二点多了。阿幸说会好好考虑一晚上，但是却命令我打电话去医院预约。

“明天一早打电话给高桥医生。”

高桥先生是赤坂一家著名医院的医生，至今为止，阿幸的大毛病小毛病都是找他看的。

“请他给我介绍一位妇产科医生，一定要保密。告诉他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引起麻烦，所以请医生晚上帮我看。对了，还有……”

我又被阿幸叫住了。

“青山街拐角有一家医院，我忘了叫什么名字了，请高桥医生想办法跟那边打好招呼。今天下午我很想吐，正好路过那家医院，就跑了进去，然后医生说我怀孕了……他好像认出我是叶山幸了，还说恭喜我。请他跟医院里的人说说，千万不要把我怀孕的事传出去。”

嘱咐完后，阿幸在黑暗中深深地吁了口气——“啊，真累啊！”

我回到楼下，点火烧洗澡水。阿幸刚刚洗完，水还不太冷，所以只用了五分钟就烧热了。我脱下内衣，镜子里立时出现了一个四十岁女人的身体。

我的视线停留在了微微下垂的胸部上的两个乳头，曾经喂大了两个孩子的乳头透着深红色，又硬又尖。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曾经吸吮过它的四个男人的面庞——丈夫、文胜、正治、还有锦藏。不可思议的是，我早已忘记了本应留在记忆深处的锦藏的唇带给我的感受，却永远也忘不了孩子们的唇带给我的那阵阵的疼痛。我永远忘不了那两个小生命用他们幼嫩的嘴唇拼命吸吮乳汁的情景。如果说我的生命中有灿烂的瞬间的话，那就是将孩子们软软地拥在怀中的时刻。

是不是让阿幸也享受这种喜悦呢？有了奥平，如果再有了孩子，阿幸的幸福几乎可以说是完美无缺了。而阿幸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准备轻而易举地放弃。是啊，也许这样更好，我想在心里默默地说出这句话。可是，我真的说了出来——“对了，这样更好！”

那声音在浴室里回响，粗粗的，似乎从地底下传来，令我不寒而栗。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白瓷砖的墙壁反射着暗淡的光芒。突然，我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孤独。

正如我预想的那样，阿幸决定流产了。

第二天清晨，阿幸的心情比昨晚好了许多。

她开朗地坐在餐桌上一边吃饭，一边说出她的决定。

“我想好了，我还年轻，今后想生多少孩子都可以。”

阿幸反复说着，似乎要劝慰自己。找到这个理由后，阿幸似乎突然变得开朗起来，嘎巴嘎巴地用牙齿咬着烤面包。我心想，这个阿幸真是可恨。

“还有……”

阿幸喝着咖啡，看也不看我：

“下个星期我要开始录电视节目了，所以还是这星期做手术吧。”

“小勇呢？你不等小勇回来以后再决定吗？”

我若无其事地揭开阿幸的伤口。

“我想先瞒着，他知道了这件事会很失望的。三十岁以后，我肯定会生孩子的，生个像小勇一样的男孩子，得到他的原谅。我打算到那时再跟他说。”

阿幸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自私和任性。当然，我不会提醒她，只是随声附和着：“是啊，或许这样也好。”

“不过，堕胎会很痛吧？我还是很害怕的呢。”

阿幸突然像个孩子似的问我。

“不要怕，我陪你去。”

“知鹤说，涩谷有一位专科医生，医术很棒的。”

“是吗？这种事她很清楚啊。”

“是啊，因为她前一阵子也堕了一次胎。”

阿幸和知鹤年轻时被称为“亲密拍档”，这对闺中密友要好到彼此倾诉恋爱的秘密。如今，她们又走了同一条路，这真是个天大的讽刺。

“这样吧，明天我提早回来，你先做好去医院的准备。”

门铃响了，来接阿幸上班的女跟班出现在大门口。

“早上好！昨晚直接回家了吗？”

阿幸的神态一如往常，她一边轻松的打着招呼，一边穿上了鞋子。

阿幸从鞋箱里的几十双鞋中选了一双和衣服搭配的橙黄色的高跟鞋，然后便毫不犹豫地将脚滑进了高跟鞋。阿幸可真够绝的，就算孩子命中注定今天或明天将被流产，但是现在肚子里明明有一个小生命，她却毫不顾忌地穿着高跟鞋走出了家门。

当时，我已经想得非常清楚了，我一点儿也用不着后悔。我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起“增造大楼”预付款的事了。

四月五日星期一是阿幸主持的“与阿幸相约欢乐歌舞”节目播出第一集的日子。本来阿幸和奥平好像已经约好了在家里一起看，可是阿幸刚刚打来电话说今天彩排延长不能及时赶回来了。

“真没办法，我还特意买了葡萄酒呢。”

放下听筒后，奥平显得闷闷不乐。不过，他马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高举起酒杯。

“来，时江，陪我喝一杯吧。咱俩一起来看看阿幸的出色表演吧。”

奥平给我倒了一杯葡萄酒，颜色红红的。

“干杯！”我们碰了碰杯，酒杯随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我和他并排坐在了电视机前的沙发上，奥平身边的位子向来是阿幸的专座，他俩坐在沙发上时我会尽量呆在厨房或自己的房间里。虽然和奥平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四年，坐在他的身边却还是第一次。

“噢，开始了。阿幸，看你的了。”

电视机里传出了节目的主题曲，屏幕顿时变得眼花缭乱起来。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我是叶山幸。

以玫瑰花装饰的拱门为背景，阿幸笑盈盈的大特写突然跳入了视线。

从今天起，每周一晚上，我将和大家共度一个美妙的良宵。让歌曲、舞蹈、浪漫故事与我们相伴，请不要离开电视机哦。

首先，请大家听一首歌曲——《酒和玫瑰的日子》……

插播广告出现在屏幕上后，奥平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因为他刚才一直屏住呼吸，担心地看着阿幸。

“哎呀，做得太好了。第一集的表现就那么沉着，肯定会大受欢迎的。”

夸完妻子后，奥平不好意思地笑了。或许他也为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着妻子感到难为情了吧。

奥平笑的时候，眼角上出现了几条深深的皱纹。是啊，过去我总以为奥平会永远年轻英俊，现在才想起他已经三十岁了。他的笑容令我着迷，不过那只是很短的时间。我很快收拾起心情，决定展开我的计划。

“有件事，我想对小勇说。”

“什么事？看完以后再说不行吗？”

“我想在阿幸回来前跟你说……”

听了这话，奥平缓缓地转过脸来。

广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阿幸又出现在玫瑰花拱门前。

现在，我来介绍一下今晚的特邀嘉宾，她就是最近在歌坛上也非常活跃的女演员竹田贵和子小姐。

“在阿幸不在的时候说这件事，一定会有搬弄是非之嫌，我也很讨厌做这种事。可是，这件事实在太重要了，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瞒着你。”

“是什么事啊？请你快点说。”

“上个月，你去山阴拍电影时，阿幸打掉了一个孩子。”

奥平一言不发地将视线再次投向电视机。

贵和子小姐，这件礼服太漂亮了，是为演唱会专门准备的吗？这样吧，我们两人合唱一首歌吧，唱什么歌好呢？

“还是为了工作吗？”

沉默了一会儿，奥平问道。

“是啊……说是和这档电视节目已经签了约，马上还要登台演出。我一直劝她说问问你的意见以后再决定。可是，这孩子的个性就是这样，一旦决定了，别人再劝也不会听的。还有，请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阿幸，她只知道你还蒙在鼓里，要不然她会受伤的。”

“受伤的人是我。”

奥平露出了自嘲的笑容，这种笑容在他脸上很少见到。

“我常被人嘲笑太宠老婆了。现在，她连生孩子这么重要的事也不跟我商量一下，真叫人气不打一处来。”

“阿幸没那个意思，只不过她很喜欢现在的工作。”

啊，真开心啊。两个人唱二重唱，听起来像一首新歌。下次我们一起开演唱会吧。

“可能我太自私了，我总想着如果阿幸有了孩子就不让她工作了，专心照顾这个家。或许我俩不能再过现在这种富裕的生活，但我一个人也可以担起这个家的重任，让阿幸和孩子衣食无忧呀。”

“我想阿幸也非常明白这些的，只不过现在有工作……”

“我现在也正为了一部戏犹豫，不知要不要接下来呢。”

奥平似乎有些激动。平时，他既不会这样喋喋不休，更不会向我谈起自己的事情。

“电影公司说，大和田纯吉以前主演的系列电影《杀手》的男主角这次想起用我。本来，这个角色根本不是我想演的类型，所以一直拿不定主意，可是现在我决定接下来。”

最后，送大家一首电影插曲……

奥平突然关掉了电视机的开关。电视画面消失后，我看到了奥平眼中燃烧着的一股烈火。

“当然，我不会将今天的事告诉阿幸，也不会责怪她。也许她也很痛苦。不过，我不会忘记这件事的，永远，绝对不会！”

奥平将瓶子里的葡萄酒咕嘟咕嘟地倒进酒杯里，我可以想像得出这鲜血般的红色象征着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奥平又说了一遍。

这时，门外传来了粗暴的门铃声，紧接着便听到稀里哗啦的开锁声。这是阿幸着急时的习惯。她跑过走廊，奔进了起居室。

“哎呀！还是没赶得上。我很想看这档节目，所以叫车快点开呢。”

阿幸似乎注意到了桌子上的葡萄酒，她夸张地摊开手。

“看起来是打算给我庆祝呢！真高兴！所以呀，DARLING，我好喜欢你啊。”

这时，我看到奥平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既没有讽刺，也没有怜悯。我几乎确信奥平的感觉和我一样。

第九章

“一条龙！一条龙！多亏崎山给我碰了一张好牌。”

阿幸响亮的声音在整个起居室回响。冬天的太阳早早落下了，虽然还不到五点，可是透着青绿的暮色已穿过平台屋顶的玻璃窗，悄悄地逼近了屋子。

“啊，又要付钱了，怎么老是让阿幸占便宜呀。我呀，一生气肚子就饿。”

这个响亮的男高音可以与阿幸媲美了。他是唱片公司的乐队指挥崎山，这个男人在家里面也决不取下太阳眼镜。

“小幸，不给点儿什么吃的吗？我连中午饭都还没吃呢。”

宣传部的室田先生故意做出一副女人的媚态，惹得大家一阵大笑。

我在厨房给这群人做菜肉煮饭，可实在是被他们惹得心烦意乱。

横田曾经说过，最近唱片公司职员的素质低下，我想一点儿也不假，以前的男人们确实要认真得多，做什么都干劲十足。不过，换一个角度来看的话，也许阿幸是不再受欢迎的歌手了，身边自然不会再有出色的男人。

听说阿幸的最新单曲《他的面庞》的销量连一万张都不到。对于那些知道阿幸以前卖过五十万、七十万张这些数字的人而言，简直难以置信。

大概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在如今这个社会，会发生几千人在新宿车站的西口集体唱民谣的稀奇事，卖得最好的唱片是那些自言自语似的莫名其妙的歌曲。在这个盲目跟风的所谓时尚时代，阿幸那种“雾之中，他的背影渐渐离去，悲伤寂寞的夜啊”之类的歌曲确实已经过时了。即使阿幸跳着二十年代美国流行的摇摆舞唱歌，也只会令听众扫兴而去。

我回忆起前几天的一档电视节目。矮小的阿幸夹杂在穿着迷你短裙、两腿修长的女歌手中，显得极不相称，身上的华丽礼服也显得土里土气了。主持人一个劲儿地在那儿吹捧阿幸——

“推出过多首畅销歌曲的叶山幸小姐。”

“永远留在日本歌谣史上的歌手。”

主持人的一一介绍似乎证明阿幸已是过去的明星了。

还有一个原因，横田近来明显老了，没有精力再像以前那样制订一个个新计划。这两年来，阿幸几乎没有出过唱片，也几乎不在电视上露面。以前她还有一个自己的歌舞节目，如今，她连一些无聊的节目也没有机会上。因此，白天闲着无聊的阿幸开始频繁地玩麻将取乐了。

当然，“叶山幸”这个名字并不是那么轻而易举便消失的，阿幸成为剧团团长后，决定今年春天和秋天在驹剧场举行演出。阿幸扮演被认为是“最适合的角色”的“萝卜夫人”。“萝卜夫人”的漫画连载虽然已经结束了，但仍然相当受欢迎。现在，大多年轻人一提到叶山幸就会联想到“萝卜夫人”。更清楚一点儿说的话，认为阿幸是歌手的人越来越少，而认为她是演喜剧的阿姨的人越来越多了。

对此，阿幸并没有流露出多少不满，只是笑着说：“最近走在街上，行人常跟我打招呼，叫我'萝卜夫人'。平时叫叫也就算了，演戏的时候这样叫可就让人难堪了。”

这个女人具备的顽强个性似乎注定了她无论沦落到什么地步，都不会气馁和消沉。或许平时会有些垂头丧气，不过，没工作时她会嘻嘻哈哈地打打麻将，有工作时就兴高采烈地出门，倒也逍遥自在。读到杂志的专访时，她就会糊里糊涂地说：“现实生活中的我也像极了'萝卜夫人'，粗心大意、冒冒失失、老是失败，经常被小勇取笑呢。”

我想，阿幸现在盘算的是让自己与“萝卜夫人”合二为一。既然已经不年轻了，又没有什么热门歌曲，至少希望赢得人们的亲近感和质朴的爱戴。这种艺人的秉性似乎越上了年纪就越明显了。

“小勇怎么了？今天也有工作吗？”

室田一边往嘴里扒拉着我提早做好的晚饭，一边大声问。他的吃相很难看。奥平讨厌这群人，不太想搭理他们。可他们总是“小勇、小勇”的套近乎。看情形，他们所到之处大概不会少了小勇的话题。

现在，对这些男人而言，更有价值的事并不是为叶山幸工作，而是和奥平勇亲近。

“今天啊，他去参加母校周年庆祝会了。他不太会讲话，本来不想去，可是那些学弟学妹请求说无论如何也希望他参加。”

“哟！现在小勇是文化人了。”

崎山一边用牙签剔牙一边说。

掀起“奥平勇热潮”的是年轻的大学生们。虽然这有些令人惊讶，却是事实。我不知道这些大学生对现实有什么不满，他们整天拿着木棍在大学里武斗，扔火焰瓶，奥平扮演的杀手恰恰填补了他们那不知为何总感觉空虚的心灵。奥平在《杀手》中扮演的杀手在正义和情义之间左右为难，最后依然冷酷地将人杀死，然后悄然离去。看过这部电影的年轻人称呼奥平叫“小勇”，他们还常常戴着头盔，用毛巾遮住脸，去大街示威游行。媒体自然没有理由不去报道他们，他们的过激活动被接二连三地刊登在大报的社会版上。

说起来，以前那个被称为“软弱的美男子”、“青春明星”的奥平如今已经成了时代的主角。在演艺圈里，真是趣事不断。

成了大明星后，奥平自然而然地有了身份。过了三十五岁，随着皱纹的增加，他的脸上少了天真和幼稚，多了精悍和沧桑。那些不知道阿幸曾穿着玫瑰色礼服在狂热的掌声中站在大剧场舞台上热演过的新时代的年轻人，同样也不知道奥平曾穿着立领服扮演过追逐女孩子的角色。

被媒体大肆宣传的还有奥平身上的高知士族①的血统。最近，奥平简直被吹捧成了男人的象征，这真令人感叹人世间的变幻莫测。

“不过，现在的小勇可有人气了，电影院门口常常排起长队呢。”

“我们男人也觉得他很帅。他的角色大多沉默寡言，就像威风凛凛的古代武士。”

重新摆好麻将，新的一轮开始后，话题便转向了奥平。阿幸同样非常开心，脸上一副笑盈盈的样子。

近来，艺人离婚一对接一对，真纪知鹤竟然刚和第三任丈夫分手。在这样的环境中，阿幸和奥平这一对却没传出一点儿流言，因此有人称阿幸是“贤惠的女人”。其实这样评价她毫无道理，阿幸过日子总是稀里糊涂的。以前那个老是扮演配角、生性质朴的丈夫突然间沐浴到了太阳的光芒，被众人追捧为大明星。同样身为艺人的阿幸心情上有些嫉妒才是正常的，可是她却真心诚意地为奥平高兴和喝彩。

“全日本的人渐渐知道了小勇的优点。”

有时候，阿幸会肉麻兮兮地这样说道。

有句话叫“好花要看开放时”。如今，小勇开始熠熠生辉，成为日本的大明星，阿幸自然陶醉在了他的魅力之中。但可惜的是，阿幸却没有意识到奥平已经完成了人生的成长和演员的修炼，她还傻乎乎地坚信奥平永远是十多年前的那个“迷恋阿幸的小勇”。

“他为了我什么都可以不顾，在京都拍片的时候也是这样，休息时为了见我就赶回来。那时候没有###，要坐夜车，可是哪怕再辛苦也还是想见我。他认真地对我说，如果你不和我结婚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阿幸在接受采访时经常这样说，压根儿就没有考虑到她的这番话会让奥平的影迷和电影公司多么苦恼。还有人在背后说，“演技精湛”的奥平的妻子怎么会是叶山幸，而且就是那个搞笑的“萝卜夫人”，这多么有损奥平的形象啊。

石井也是其中一人。

石井被调到了同一家出版社的妇女杂志社当编辑。虽然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经常来家里玩了，但是时不时会念着往日的交情打电话问候一下。

“太麻烦了，时江。”

石井好像也看了同一篇采访。

“小幸走红的时候流言蜚语听听也就算了，现在她只能演演'萝卜夫人'的戏，对吧？她到处稀里哗啦地乱说，真让小勇丢面子。艺人间的婚姻要像跷跷板似的，随时保持平衡，一边突然变重了，两个人都会摔下来的。你一直在她身边，提醒提醒她吧。”

可是，我不但压根儿没那么好心，还总是在心里嘀咕着：还没到火候呢。

结过婚、养育过两个孩子的我对怎样可以令夫妇感情产生裂痕几乎了如指掌。我从没有劝过阿幸不要打麻将，相反正是在我的劝说下，她才重新乐于此道的。我看准她没什么工作，在家闲得无聊，就劝她打麻将消磨时间。刚开始，阿幸有些犹豫，虽然她婚前很喜欢打麻将，可结婚后就决定不再打了。但是，我的一句“白天小勇又不在家”似乎打动了她的心。为了让他们拖拖拉拉地玩下去，我主动地把酒拿到他们面前。本来说好打到五点，不久，便拖到了八点。然后，没过几天，麻将牌劈里啪啦的响声就一直持续到奥平回家。

阿幸和牌友打麻将时经常会叫外卖。奥平快回家前，我会特意把脏兮兮的大碗放在大门口等外卖店的人来拿走。因为我知道，奥平最讨厌叫外卖了，而且最讨厌将脏碗还给外卖店。不过，奥平太老实了，即使看到也依然一声不吭。怎么做会让他生闷气，会让他受伤，这八年来我已经了如指掌。而作为妻子的阿幸却一无所知，我也因此可以若无其事地做出许多惹他生气、伤害他的事。

这天，奥平回到家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多了，而起居室里“碰”、“吃”的叫喊依然一声接一声。

“还是老样子啊。”

奥平弯着他的高个子一边脱鞋一边小声嘟哝着。虽说他是个绝不会出言伤人的男人，可是偶尔也会有吃不消的时候。

“啊，你回来了。”

阿幸大声说道，男人们也立刻端正坐姿，寒暄说“打扰了”。

“对不起，马上就做晚饭。”

说归说，阿幸的手里还拿着牌。

“啊，不用了，不用了，不用起来了。我在外面吃过了。”

奥平一只手提着摄影包，一只手摇摆着。

“是吗？那么，对不起了，马上就完了，等我一会儿。”

无论到什么年岁，阿幸依然无法读懂人的内心，都这种时候了，她依然平心静气地稳坐在桌前。其实，只要稍稍留心，看一眼奥平的脸就应该知道，饥饿和疲倦令他面色苍白。可是，阿幸根本没有去留意。丈夫顾念着妻子，而妻子相信丈夫会永远“迷恋”自己。人心有多么复杂啊，外在的语言和内在的心思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已经三十二岁的阿幸依然完全没有领悟到这一点。

我倒了杯茶，端到房间里。不出所料，奥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想吃点茶泡饭什么的。”

“吓我一跳呢！”

我夸张地叹气。

“肚子饿了就是饿了，老老实实地跟阿幸说不就好了？小勇对阿幸也太包容了。”

“可是，打麻将是她现在惟一的乐趣了。我叫她和我一起去打高尔夫，她好像也没什么兴趣。”

“她呀，从老早开始运动就不行，连保龄球都不打。”

奥平没有应声，他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我看到封面上写着“孔子”。

和阿幸结婚以后，夫妻俩都在家时，经常结伴看看电视、听听唱片。我记得他当时读的书籍也大多是有关“剑豪”的。而现在的奥平，像是要得道成仙似的净读这些书。我知道他每次去京都拍片时，都会去拜访寺庙的高僧。有时，我发现孤寂和悲伤令奥平很苦闷。

其实，夫妇并不一定永远并肩同行。其中一方迅速成长、透彻领悟人生是常有的事。以前的我也是如此，大概奥平也一样。一个角色令奥平改变了自己的人生，他领悟到了人生的际遇和诸多的无奈。而阿幸却永远是叶山幸，来往的人也永远是真纪知鹤这样的朋友或者是演艺圈的人。演艺圈的人常常被批评为不懂世故，在我的眼中，阿幸从二十岁起几乎就没有改变。她的性格曾经被说成是天赐的开朗和天真烂漫，但可惜的是，阿幸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正是她被人们所厌倦的原因。

但是，奥平又怎么样呢？我希望他已经不爱并且厌烦阿幸的一切了。可是，偶尔又会在他身上发现对阿幸的浓厚而细腻的感情，这让我又迷惑又生气。

“幸子是不是太寂寞了？”

突然，奥平合上了书。我一直待在房间里没有离开的意思，所以他这样说或许是想打发我出去。

“前阵子出的唱片也卖不出去吧。她那么努力，可是……像幸子这么出色的歌手，唱片竟然要做促销，这让我很心痛。”

台灯的光亮朦胧地照着奥平的侧脸，在他高高的鼻梁上落下了影子，像是电影中的一个画面。

“她太喜欢唱歌了。以前人家说她适合演戏，她自己可能也这么认为。但是，我还是认为她是天生的歌手。所以，我想她现在很失落。我也是靠名气谋生的，所以非常了解她的心情和处境。”

“小勇能这么说，我想这孩子会很高兴的。”

我想说的当然不是这个。阿幸既不漂亮，也不年轻，只是一个毫无教养、靠本能生存的艺人。如果说优点的话，就只有两点——她是个明星，靠歌曲赢得人们的心。而现在的她，已经失去了这些。奥平为什么还不抛弃她呢？奥平那好好先生的为人真让我忍无可忍。

奥平是个心地善良的男人，他想担负起所有的责任。我想，如果奥平的心里还有阿幸的话，那也绝不是爱情，而是同情。要让爱情破碎是件难事，如果是同情就大不相同了，只要抓住机会，煽点儿小风，点点儿小火就可以从他心中把同情心彻底根除。

“快了……”

我一边关上门，一边对着奥平的背影在心里悄悄地嘟哝着。

“就快让你轻松了。我一定会把你从阿幸那里解放出来。”

“哇！错过了，真后悔。看这个，清一色。哎呀，真是没说的了。”

下楼时，我听到了阿幸那尖锐高亢的声音。她的无知有时甚至达到了极点。或许，奥平对阿幸并不是同情，而是怜悯。

随着阿幸演出的临近，我也跟着忙活起来。每天，我都要把盒饭带到排练场，还要帮“LEAF企画”处理些杂事。听说在驹剧场公演的票几乎销售一空，不过大多是团体观众，这些坐着巴士远道而来的观众被公认为缺乏教养。农村的老太婆们一边咕唧咕唧地吃着盒饭一边看戏，甚至还有喝过酒红着脸的观众。阿幸说在这次的两场歌剧中，要以管弦乐为背景，以轻音乐为主旋律。可是，这些观众又能听得懂多少呢？

阿幸说要喝特制的中药增强体力。煎中药要花相当长的时间，而且会散发出一股怪味。我把中药放在壶里，用火咕嘟咕嘟地煮了三个多小时，一股刺鼻的味道在家中蔓延。

“这味道可真厉害。”

正要出门的奥平特意往厨房看了看。

“说是累的时候喝最管用了。”

“噢？”

奥平用食指捂着鼻子说。

“这家伙，我偶尔吸个烟斗，她就说臭啊臭的，吵个不停呢。”

我吃惊的抬头看看奥平，这是他第一次出言责备阿幸。

我将中药装在保温瓶里走出了家门，提篮里还放了小饭团、蔬菜拼盘、烤鱼。排练场提供盒饭，可是身为女主角的阿幸在自尊心的驱使下，吩咐我特意把饭做好送到排练场。

到达新桥的电影公司排练场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穿着浴衣的阿幸正在排练。

“哎呀，你呀。这口红怎么搞的？你是怎么做事的？”

“哎，等一下。你怎么知道这是口红啊？”

“红色的不就是口红吗？”

“可，可是，可能是红姜也说不定啊，怎么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呢。”

扮演剧中懦弱的丈夫的是近来因出演电视剧而引人关注的年轻演员，他在戏中慌忙躲避阿幸扮演的“萝卜夫人”挥起扫帚打他的样子有着说不出来的诙谐劲儿。

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转身一看，石井正站在身后。他穿着灰色的西装，看起来一本正经的，让我有些不习惯。

“哎呀，真难得，来采访？”

“是啊。”

刚坐在走廊角落的椅子上，石井就迫不急待地拿出了烟。他一点儿也没变，我忍不住说起俏皮话来。

“说是采访，怎么来的只有你呢？你现在是太太杂志的大人物了，对吧？不是已经和这里没什么关系了吗？”

石井一边苦笑一边递烟给我。虽说我在阿幸和奥平的面前从不吸烟，可是石井老早就知道我吸烟。

“小幸好吗？”石井问。

“是啊，只有你还念着老朋友啊。现在和以前不同了，记者们都不到家里来了，所以很寂寞呢。”

“可是，采访小勇的不是很多吗？”

“没那回事。他绝对不会把工作带到家里来，事情全在外面办。”

听到我这句话，石井拿着香烟的手停住了。

“小勇最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和小幸的关系还融洽吗？”

经常会有人问这种问题，所以我知道巧妙岔开这个话题的窍门。

“很好呀。说是这次演出结束后，一起去夏威夷呢。”

“喂，时江，别在我面前说这些漂亮话。”

“你说我说的是漂亮话，我也没办法，因为这是事实啊。小勇还是老样子，整天闷声不响，阿幸整天叽叽喳喳的，我只好回答说两人没吵架。我又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有传言说小勇外面有女人了。”

一种难以言表的快感在我心里狂奔，我期待的事情要发生了。

“什么？有女人？真的吗？”

我故意做出沉重的表情，以免被石井察觉出我的兴奋。

“我不清楚详细情况，只是听说我们出版社周刊杂志的那群人已经开始行动起来了。所以，我今天来看一下阿幸怎么样了。”

“那，那个女人是谁？”

“藤原亚纪子，曾经和小勇一起搭档过两三次。”

我在脑海中一点点刻画出那张年轻而美丽的面庞。我知道奥平的婚外恋对象肯定是美女，如果是那个女人，那可真是无可挑剔，比刚才那个穿着浴衣滑稽地追着男人乱跑的阿幸要强得多了。

“现在想想，小勇在此之前没和其他女人传出绯闻倒真是稀奇。有人说，一个'萝卜夫人'叶山幸就让小勇满足了吗？小勇的忍耐力可真强啊！当然，这些话我不可能大声告诉阿幸。”

石井有些抱歉地说，实际上再也没有比这更令我开心的话了。

“周刊杂志的记者掌握什么情况了？”

“那帮家伙也认为还只是传言，好像没掌握什么真凭实据。小勇现在是大明星，所以要相当慎重啊。”

“我明白了。”

我将吸了一半的香烟捻灭了。

“请你千万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阿幸在准备演出，现在是最紧张的时候。”

我叮嘱石井。千盼万盼的事情终于开始了，我紧紧地握着提篮中的保温瓶，突然感觉里面像是放了毒药。可是，我想毁灭的绝不是阿幸的身体，而是阿幸的心。只要让这个女人意识到，自己在痛苦来临之前曾经享受了多少与自己不相称的幸福就可以了。

走出排练场后，我走进了电话亭。

在小勇和阿幸婚变之前，我还有堆积如山的事需要处理。

我拨通了福田的电话号码。一会儿，电话那边照例传来了福田那睡意正浓的声音。

“那件事究竟怎么样了？”

“那件事啊，融资额太大了，我们也不得不慎重啊。”

“怎么会呢？那可是代代木最好的地段，而且又够宽敞，难道说连评估价格的一半也不能借吗？”

“夫人您学了很多，我都不知如何回答了。”

福田轻轻地笑了。那笑声是干金融业的人所特有的。我讨厌这个男人，可是别无他法。在他之前，我曾经先后去了三个融资机构，他们都追问我说，阿幸知不知道这件事。只有福田看了产权证后什么也没说。

“可是，夫人，'增造商事'已经不行了，不是吗？前段时间的空头支票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我会准备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的。”

“可是，元木这个男人的名声可臭了。做做小饭馆什么的还可以，可他呢，又要经营弹子房，又要经营土耳其浴池。结果呢，还跟自己店里的女孩子乱搞，被勒索了一笔钱……”

“可是，事到如今我又怎么能收手呢？”

“夫人，这四千万简直是打水漂啊，即使这样也没关系吗？”

最后，福田依然执拗地叮嘱着我。也许他已经知道了真相。不过，我手里攥着产权证和印章，就算以后出了什么麻烦事，他只要能得到自己应该得到的东西就行了。所以，他也没再说什么。

奥平的印章也交给我保管了，可是我没有去碰它。有朝一日事情暴露后，我想让奥平知道我并不是贪财的人。

“那么夫人，抵押人文件要请司法代书人②来做，请您最近来我这儿一趟。”

可能是感冒了吧，福田轻轻地咳嗽着。我曾经去过他那间位于四谷一栋办公楼里的办公室。

和信用金库的坂本等人断绝关系后，元木春吉向我介绍了几位金融经纪代理人，福田是其中之一。

参与经营“增造”曾经是我心目当中最有意义的事，然而现在我几乎对此完全丧失了兴趣。春吉梦想着把“增造”建设成综合性大型娱乐连锁店，我也感觉这个想法挺好。可是，当他赚了点儿钱之后，便有了其他女人。每次看到元木太太一次次气愤地扑到春吉身上，我的心也一点点消沉，渐渐地我也泄气了。现在，我把全部的热情倾注到如何更好地花完阿幸的钱。虽说阿幸的人气大不如前，但“LEAF企画”每月存入的钱仍然超过一百五十万日元。阿幸对钱毫不关心，别说家庭账簿了，就连收支本也未曾看过。每个月进多少钱，出多少钱她完全不知道。我开了一个“向井时江”的账户，将剩下的钱存了进去，现在已经有四百万日元了，我想趁早花光。而阿幸的存折几乎全部被我提完了，元木夫妇将一顶顶的高帽子戴在了我的头上，我便一张张地开支票。

如果我的所作所为是犯罪的话，那我这个罪犯绝对是完美主义者，因为我只是固执地一心想花光阿幸的财产。起初我还很胆小，找理由对自己说，与其让这么多钱在那儿闲着，倒不如投资。可是仔细一思量，也许我是在用投资“增造”这件事来欺骗自己。我的目的是让阿幸成为一个一无所有的女人，我所想的仅此而已。再说，我不认为阿幸没了钱就会成为不幸的女人。她天不怕地不怕整天稀里糊涂的，看到空空的保险箱时，也许她会哭上几声，可是半天不到她就会擦干眼泪说：“只要努力，还能赚到钱的。”

现在，阿幸最怕失去的除了奥平之外别无其他。她坚信长年以来奥平将全部的爱给了自己，如果有朝一日奥平有了其他女人的话，他的背叛对她将是最沉重的打击。

一直以来，我咬牙切齿地注视着他俩，期盼他们的婚姻早日破裂。可是，无论是阿幸执迷于打麻将的事，还是那些整日里围着阿幸跑前跑后、素质低下的家伙，只是惹得奥平不快而已，根本不足以拆散他们。就这样，我在失望的焦躁情绪下不断取出阿幸的钱。我最担心的是，阿幸和奥平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以后，万一没能拆散他们反而加深了他们夫妇之间的感情，那我该如何是好？我太了解奥平了，他比任何人都渴望抚慰那些沉浸在痛苦中的受伤的心灵。何况，阿幸又是一个运气绝好的女人。我时常担忧，如果他们知道了我所做的一切，本已错位的情感如果再次弥合，那我该何去何从呢？

而现在呢，我可以不用再惴惴不安了。奥平有外遇了！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当然，这么多年以来，我并非没有想过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可是，奥平的沉默寡言、规规矩矩比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很难想像他会真的背叛阿幸。

听了石井的话之后，我的眼睛开始追随奥平的身影。可是，他跟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无论是态度，还是服装的品味。充其量也就是随着阿幸因排练而晚归的次数增多，他也不得不经常勉强自己在外面吃饭而已。

这天也和平日一样，奥平八点多回到了家。他一进家门就叫我准备热水洗澡，然后就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拿着新毛巾准备去更衣室时，电话铃响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

“小勇在吗？我是佐藤……”

我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的嘈杂的人声和乐曲声，应该是从外面什么地方打来的。

“佐藤小姐？请问是哪位佐藤小姐？”

女人的声音非常陌生，佐藤这个姓也常见得很。明星的家有时会接到一些古里古怪的人或者影迷、歌迷打来的电话，所以反问对方的姓名也并非失礼的举动。然而，那个女人似乎有些焦急，她加强了语气：“您告诉他我是佐藤由加里，他就知道了。”

奥平听电话时，我假装要试试水温，慢吞吞地走进了浴室，因为从这儿可以清楚地听到奥平的说话声。

“嗯，知道了。三十分钟左右可以到，等我一会儿。”

奥平的态度既有些亲近又有些冷淡，不过约好的地点好像是第一次去，所以重复了好几遍。

“银座日航酒店的后门……有一个写着SQUALL的霓虹灯……在SABOI附近吧……嗯，知道了……”

听到奥平的福特汽车发动的声音后，我穿上外套走出了家门。好半天我才叫到出租车，到银座时已经九点半多了。街上喝醉酒的男人们不停地撞向我。我仔细地盯着大楼上的一个个霓虹灯。意外的是，我很快便找到了这家名为“SQUALL”的店。这是一个地下酒吧，只有一个小小的霓虹灯。仔细一看，上面写着“会员制”。我环顾了一下四周。不巧的是，周围没有一家咖啡馆、茶馆之类的地方，只有对面有一个挂着“河豚餐馆”招牌的饭店。我盯着那儿的大玻璃窗看了一会儿，便下定决心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

看到一个单身女人走进来，女招待一脸的惊讶，因为店里尽是些围着火锅的中年男人。

“您是跟朋友约好的吗？”

“不是的……我在那个位子坐一会儿就可以了。”

我指了一下靠窗的位子，女招待不大乐意地点了点头。

“给我一瓶啤酒，小吃我等会儿再点。”

我喝了一瓶啤酒，在那儿泡了近一个小时，女招待端上来两三样小吃，一脸的不高兴。

十点刚过，我在“SQUALL”的入口处看到了一件熟悉的黑色外套。奥平微微低着头，缓缓地走上楼梯。他的身旁有一个穿着方格花纹外套的女人。她绝非我想像中的美女，倒是个又土气又极其普通的女人。我想，这不会是藤原亚纪子，莫非“佐藤”这个女人是她的挡箭牌？跟着走出来的是一帮粗犷的男人们。他们在店门口和奥平互拍着肩膀，说笑着。虽说奥平不太能喝酒，却显得相当开心。看起来，今晚他是和几个熟人在一起。

太多的沮丧令我泄气，我甚至有些怨恨奥平了。

第二天，我佯装若无其事地向石井打听，从他口中得知藤原亚纪子的公寓位于三田。不过，在那儿根本连奥平的影子也没见到。

“我们出版社周刊杂志的那些家伙暗中跟了好几天，可是连小勇的影子也没见到，他们也说可能奥平和藤原亚纪子根本没有那回事，他们白忙活了。不过，这样的话，我倒是松了一口气了。”

“有没有可能拍完戏后在什么地方见面呀？”

“那不可能！他俩都那么出名，不可能像普通情侣那样出双入对的。”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就此轻易罢休。从第二天开始，奥平每次一回家，我就牢牢记住他穿的外套和西服。

小幸和奥平一出门，我就马上打开更衣室的门，找出前一天奥平穿的衣服。因为工作关系，奥平有几十套衣服，要想从款式、颜色相差不多的一大堆衣服中找出一件衣服比我想像中要费力得多。

我将他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将里面的东西全查了个遍。虽说奥平看起来循规蹈矩的，可毕竟是个男人，口袋里竟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口香糖纸呀捏碎的空香烟盒呀，还有一些令我意外的皱巴巴的名片，都是出版社、电视台的小职员的名片，肯定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硬塞给奥平的。

发现那张纸是在开始翻奥平口袋的第四天。那是一张高速公路的收据，收据本身或许并不稀奇，可是上面的“305”这个数字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这数字并不常见。一开始，看过之后我把它放回了原处，过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对劲儿，便又拿出来反复看。一张普通的收据竟然如此牵动我的心，感觉自己简直是迷信。我给道路公团①打电话查这个号。没料想，没费多大劲儿就查出来“305”是“三轩茶屋”这个地区的号。可是，令我不解的是，奥平为什么要去那儿呢？那里既没有制片厂，也不是餐馆、酒吧聚集之所。我给奥平事务所的木下打了电话。木下是奥平的副经纪人，今年才二十多岁，他自称是奥平的影迷，奥平大大小小的事由他全权处理。

“我想问一下二月五号那天……”

我小心翼翼地注意自己的措词。

“那天小勇是不是在外面拍片呀？小勇叫我拿东西去外景地，那天是五号还是十五号，我全忘了。我想如果五号没有拍外景的话就是十五号了。能帮我查查吗？”

“前天的日程，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在乃木坂的录音室里拍宣传剧照，没有外景拍摄。”

“是吗？太好了。我还担心呢，要弄不清楚可怎么办。”

我和善地对这个单纯的男人说，以免他以为我另有目的。

“我就是这么一个人，老是给小勇找麻烦。千万别告诉他我问过你这件事啊。”

木下“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那天拍照到很晚吗？”

“不会啊。那天的摄影师是多田先生，他经常给奥平拍照，四点左右就结束了。”

“是吗？太好了，小勇最近太辛苦了。”

我不方便接着问他小勇那天是不是一个人回的家，就此挂断了电话。

那天，奥平回到家时已经是十一点多了。这么说来，中间应该有近七个小时的空白时间。奥平是去了三轩茶屋了吧？也许他只是开车兜风散散心？可是，三轩茶屋并不是什么雅致之处，我不认为他会特意开车去这种地方散心。

一个星期后，当我从他的裤子后袋中再次发现这张纸片时，我再也没有办法控制住加速的心跳。因为在这张小小的纸片里凝缩了阿幸和我所不知晓的奥平。

“三轩茶屋、三轩茶屋……”

我反复地小声念着。这儿肯定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可是，究竟有什么秘密呢？向木下或者其他人打听都太危险了。我哗啦哗啦地翻着家里的地址簿，是有几个熟人住在三轩茶屋前面的成城，但交情一般，奥平不可能会主动去拜访。奥平经常光顾的餐馆和寿司店也都在东京的中心位置。我又打电话给木下，请他将事务所演员的名簿寄给我。

“是送中元节和岁暮节礼品时用的。”

木下对我的解释没有丝毫怀疑，将复印本塞到信封里寄给了我。

事务所很小，只用一张纸就把以奥平为首的七位演员的名字写全了。看到第四个名字和住址时，我“啊”地一声叫了起来。

世田谷区三轩茶屋——1-6-12　PURE公寓801号室

演员的名字是工藤荣吉，奥平对他相当照顾。自从他在《杀手》中扮演追随奥平的小流氓以后，便开始了演艺生涯，听说最近人气骤升。

出于本能的直觉，我决心赌一赌。但是，我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一无所获了。我知道，如果我经常在夜里外出会引起怀疑，所以决定雇一个人。他叫安川，曾经在“增造”做过见习厨师，因为一点小事儿被春吉开除，我曾经有几次悄悄塞给他零用钱。现在，他在一家咖啡店做侍应生。

“你会开车吧？”

我将安川叫到离家不远的一家咖啡店，问道。

“借辆车，尽量不要太显眼的，最好时不时地换一换。总之，要盯牢那幢公寓的大门口，如果有什么发现的话立刻通知我。”

安川的双眼兴奋地发着光，面对自己叫的咖啡也丝毫没兴趣。一问才知，他是奥平的影迷，奥平的电影每部必看。

“真像演电影似的。”

他那长着淡淡雀斑的脸颊泛起了红潮。

“千万不能告诉其他人，听见没有？我是相信你才拜托你的。如果传出去的话，小勇会很麻烦的。”

叮嘱了一番之后，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五千日元的钞票塞给了他。

奥平是不会察觉我的行动的。可是他最近回家比以前早了。有时，他在家里边吸烟斗边看电视。

“时江，幸子上电视了。看呀，就是前阵子说的节目。”

奥平冲着在厨房里收拾的我叫着。穿着金银锦缎礼服的阿幸在电视上微笑着，想一想，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黄金时段看到阿幸了。

“好久不见了，听说您最近有演出啊。”

主持人委婉地说。

“是啊，下个月一号起在驹剧场演出《萝卜夫人》，大家一定要来哦。”

阿幸为了宣传演出，连剧场的名字都说了出来。

“提起叶山小姐，年轻的追星族们似乎马上就想到了'萝卜夫人'。可是，像我这个年龄的人还是无法忘怀那些爵士歌曲呀。”

“是啊，那时候我只唱歌，现在什么都做，可是什么都不行呀。”

“才不会呢！您现在在影视方面也非常活跃，不过千万不要忘了我们这些歌迷，也要多多唱歌呀。”

这话有些肉麻，可阿幸却开心地笑了。

“叶山小姐，给我们唱一首吧。我最喜欢那首《田纳西华尔兹》了……”

“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

“观众朋友们，让你们久等了。现在让我们听叶山幸小姐带来的《田纳西华尔兹》。这首歌不仅令人怀念，还有许多听众可以在歌曲中重温自己的青春年华……接下来，我们一起来静静地聆听吧。”

阿幸缓缓地转向管弦乐队，旋律随即响起。很久没听到阿幸的歌声，她的声音比以前低沉多了，触动着人的内心深处。唱到高音处，她皱着眉露出悲伤的表情，既像在抒发自己的情感，又像是沉醉于歌声中。

“真好听啊。”奥平说。

“现在哪还有这么出色的歌手呀？现在的年轻孩子们，唱歌时若无其事地跑调呢。”

是啊，我也那么想。在家时，阿幸只顾着打麻将，任性地耍小孩儿脾气，是个普通的女人。可唱歌时，却有着一股神奇的动人力量。当时，我确实有些害怕和胆怯了，虽然只是一瞬间。

“我第一次听这首歌时都流泪了。”

电视里在播放一则欢快的广告，奥平突然小声说。

“当时我只有十八九岁，刚从农村到东京，从没有想过世上竟然会有这么好听的歌！”

“是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那时候，幸子是大明星，像天上的仙女般遥不可及，而现在竟成了我的老婆，真像是做了一场梦啊。”

奥平说着说着，露出了笑容，他的笑容里装满了温柔，或许奥平和藤原亚纪子的传闻全是子虚乌有！

阿幸的歌声依旧在我的脑海中静静地萦绕。我甚至想，如果来得及，我可以将写满“憎恨”的纸撕得一干二净。阿幸、奥平还有我，我们三个人从此安静地生活。原谅阿幸，也放过阿幸和奥平的婚姻，让自己生活在平静之中，然后就这样渐渐地老去。

这是时隔几个月再次听到的阿幸的歌声，她的歌似乎在抚慰我的心，要将它带到一个安静的地方。

一个星期以后，我内心的平衡被打破了。打破这种平衡的不是阿幸，而是奥平，这似乎是对我的嘲讽。

因为，一个星期以后，我接到了安川的电话。

“没错，是真的！奥平刚刚走进了公寓，他戴着眼镜，围巾绕了一圈又一圈，一直到嘴巴那儿。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认得他。我经常看他的电影，绝不会看错！”

“有其他人进去了吗？”

“还有个女的。小勇我不会看错，可是那个女的……姿态很优雅，不过她戴着帽子，外套领子遮住了脸，所以我看不清楚。”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我到之前不要离开那儿。”

我放下话筒，打开了起居室的门，阿幸正躺在沙发上听唱片。卸妆后阿幸的脸有几分诙谐，眉毛全剃光了，整张脸像是一个毫无表情的面具。她在哼唱爵士歌曲，因为刚洗完澡，嘴唇看上去有些发白。

“我出去见个朋友。”

“现在？外面很冷呢！”

阿幸有些不快地皱起了眉，隐约可见眉毛剃光后留下的青色痕迹。

“今天晚上约好一定要见面，我会马上回来的。”

“别忘了把门锁好，小勇说今天拍戏要晚些回来。”

我来到现场，很快就看到了安川的车，是一辆轻型客货两用车。他也看到了我，轻轻按了按喇叭。

“这辆车不错吧？普通的车容易露馅，这是我向经常给咖啡店送货的酒店借的，只能在夜里用。”

“真没脑子，按喇叭做什么？还有，你开着车窗，万一被人看到了可怎么办？”

“不要紧的，这里是高级公寓，隔音好，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这幢墙壁上贴着磁砖的公寓比我想像当中来得宽敞，还有一个种着杜仲的前院。青白色的街灯朦胧地照着玻璃大门。

“他俩还没出来吧？”

“刚才有个牵狗的阿姨出来了，不过不是刚才那个女人。”

我轻轻地坐在坐位上，将拿来的披肩压在了下巴下面。车灯关掉了，这样就没有人能认出我了。

四周静悄悄的，只听到安川的手表轻轻发出嘀答滴答的响声。远处传来喘息般的警报声，是哪儿失火了吧？

“吃口香糖吗？”

“不吃。”

“我说……可以打开收音机吗？”

“你疯了！弄出声音来会被发现的。”

“可是，我每天晚上在这儿等得无聊死了，我一直听收音机的。'ALL NIGHT 日本'马上要开始了。”

“不管怎么样，今晚就忍耐一下吧。”

就在我忍不住训斥他时，大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女人打开门正要走出来。正如安川形容的那样，白色的毛皮帽子将女人的脸裹得严严实实，竖起的领子遮住了半张脸。天气很冷，这身装束可以理解为抵御寒冷的侵袭，所以也不是那么不自然。可是我敢确定，在反光镜中看到的女人的腿漂亮而修长，只有天生的美女演员才会拥有如此修长的腿。这个女人浑身散发的魅力正是被称为“女演员”的美人所特有的。

女人刚走下楼梯两三步，手提包晃动了一下，她用右手重新拿好提包时，竖起的领子倒了下来，女人的脸露了出来。几乎在同时，安川小声地叫道：

“啊，是藤原亚纪子！”

这就是奥平的婚外恋情人了！我使劲地点着头。

“这可真是天随人愿啊！”

大约五分钟以后，奥平出现了。可能是夜已深了，情人又先行离去，他放心地将围巾挂在了脖子上。他的嘴紧闭着，低垂的眼睛里蕴含着一股可怕的光芒，与电影结尾时主人公杀人后消失在大街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当我告诉阿幸信用调查所的人已经来到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一个劲儿地嚷着头痛。

“我不舒服，没法见他们了。你把调查结果拿来就行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做出要掀开她身上被子的架势。

“你都这么大了，遇事要有勇气，要不然你想怎么办？说不定奥平和藤原的事是胡说八道呢。再说了，信用调查所只会将调查结果报告书亲手交给委托人，不会给我的。”

最后，我说出了阿幸不得不亲自出面的理由。阿幸的消极态度让我焦急，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我怎么也不会让她逃避。

我告诉她奥平和藤原亚纪子的事情时，阿幸比我想像中要冷静得多。

“这件事，我也曾经听到过一点儿。可是我觉得这也太荒唐了，就没有理会。像他这么一本正经的人怎么可能有外遇呢？”

阿幸固执地反复念叨。可是，当说到“三轩茶屋”这几个字时，她终于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有人看到他们俩从那里出来。”

“是谁？谁看到的？你把他带来让我见见，我就相信。”

她并没有能轻松地挤出笑容。

“这样吧，阿幸。问问小勇吧，问他是不是真的。”

“我怎么能问得出口呢？”

阿幸大声地说。这是她听说奥平的婚外恋后第一次大声地说话。

“我要是问这种事会被小勇瞧不起的。他的朋友传出绯闻时，他都觉得很讨厌呢。”

“那你的意思就是保持沉默了？”我说。

我想快点结束这种毫无意义的讨论。

“如果你打算保持沉默的话，那就表示你要将这件事放在心里，什么也不用再说了，对吧？不过，那样也好。”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阿幸用那双大眼睛焦急地瞪着我。

“我是可以忍耐。可是，听着这样那样的传言该怎么办？小勇不是也很可怜吗？”

“如果这样想的话，你想办法自己查清楚吧。”

“查清楚……”

“请信用调查所帮忙查呀。是谣传那再好不过了，如果，我是说如果，小勇有外遇的事是真的话，那要早点想办法了。”

小幸坚持说不愿意用这种方法调查奥平。不过，我总算说服了她，两个星期前，她给信用调查所打了电话。刚才信用调查所的人打电话来说已经有结果了，并称马上把报告送到家里来。可想而知，当时阿幸是多么的恐慌与忐忑。

“算了，我不想知道了。你告诉他们，把它烧了吧。”

奥平三天前去北海道拍戏的事令阿幸的不安渐渐膨胀起来，她不再掩饰内心的焦虑，整天胡思乱想，说出来的话也莫明其妙。

“让人家等太长时间就太失礼了，快点下楼。”

我又催了催阿幸，然后走下了楼。连着起居室和大门的走廊里摆满了鲜花，宛如一片花海。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这种精神状态下，阿幸竟然还能泰然自若地坚持演出。今天是演出的最后一天，刚才事务所的女孩子用车子送来了好多花，说是后台的休息室已经放不下了。

“简直像温室啊。”

似乎已经习惯了长时间的等待，信用调查所的男人吸着烟说道。从阳台那儿射入的光线柔和而温暖，宣告春天即将来临。或许是职业的关系吧，男人的黑色西装与柔和的光线显得格格不入。

“让您久等了……”

阿幸对初次见面的人总是笑容可掬，和和气气地打招呼。虽说如此，披着长袍、面庞苍白的她怎么看也像是个病人。置身于鲜花遍地、阳光灿烂的起居室中，她才终于觉察到自己的失态。

“真不好意思。这些日子天天演出，回家太迟了，所以这副打扮……”

阿幸用手拍了拍两颊。

“哪里，哪里，是我们失礼了，这么早打搅您。”

男人说着，手已经伸向了文件袋。

“我们先说调查结果吧。”

男人的语气和税务代理人一模一样。

“奥平先生和藤原亚纪子小姐确实见过几次面。您说的三轩茶屋公寓是演员工藤先生用自己的名义借的，不过他几乎不回去住。奥平先生和藤原亚纪子小姐好像一直在那里见面，您看了报告书就明白了。从接受您的委托到现在，他们在那里共见过三次面，每次大概四个小时左右。”

我悄悄地看了看阿幸的脸。她的眼睛似乎在盯着文件，可是，从她微微张开的嘴唇，还有木然的表情中，我清楚地知道她根本没有在看文件。

送男人出门后，我看见阿幸一直呆站在起居室，注视着院子。她的背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在呼吸，只有两鬓边的短发在风中轻轻地舞动。

“叫老爸来。”

阿幸说。

“快点啊！”

“小幸，还是等演出结束后再好好谈谈吧……”

“我叫你快点。我决定和小勇分手，所以还是快点好。”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阿幸如此性急地实现了我的愿望，这着实令我吃惊。在我的一生当中，还从未有过如此遂我心愿的事情，所以我几次劝她不要太激动，但这只能使她更加厌烦。

“快点！我已经决定了，快点叫老爸来。”

下午一点多，横田和茂树驱车赶到。紧接着，百老汇唱片的制作部长、新世电影公司的副社长等人也板着面孔赶来。阿幸一直嚷着“头好痛”，还叫来了医生。

“时江，给我杯啤酒。”

茂树从阿幸的房间走下楼，生气地说：

“说什么也没用了，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站在那儿一口气喝完了啤酒。

“哪有大叫大嚷着说老公有外遇了就要马上离婚的？”

“那，小幸重新考虑了吗？”

“她一口咬定要分手、要分手。她如果决定了，就是几头牛也拉不回来。可是，我太明白了，这孩子可迷恋小勇呢，所以打击也就很大。不过，现在马上召开记者招待会也太不像话了。哎，我们会想办法的，可是这事传出去的话可真是太丢人了，我可不想让小勇知道这事儿。”

一直等到茂树上楼的脚步声消失，确定不会有人下楼来，我才拿起了电话。我记得小勇在北海道那家酒店的电话号码。为了这一刻，我已经连着三天夜里睡觉前反复背着这个号码，哪怕在黑暗中我也可以准确地拨这个号码。我用力地用食指转动拨号盘。奥平的骄傲和要强是我最后的筹码，胜败在此一举了。

“请叫新艺人公司的木下先生听电话，请快点。”

“木下先生刚才和摄制组一起出去拍戏了。”

“那，可以联系得上吗？”

“请等一下……”

我太焦急了，感觉等了好长时间。

“喂喂，听说他们在湖边的一个小木屋里休息，应该可以联系得上，那儿的电话号码是……”

那个号码长得惊人，我拨错了两次，第三次才终于可以拨到最后一个号码。然后又是长时间的等待，终于，木下的声音出现在电话里。

“喂喂，什么事？”

“啊，木下先生，不好了！阿幸说要召开记者招待会，要宣布离婚。”

“阿幸小姐宣布离婚？和谁离婚？”

“不是小勇还有谁啊？”

“这怎么可能……”

“小勇和藤原亚纪子的事穿帮了。说是要开记者招待会，横田、三枝部长、三轮田先生正在那里商量呢。”

“等一下，请等一下，这太突然了。小勇还在外面拍戏呢，结束后我马上跟他讲。总之，请绝对不要贸然行事。”

木下最后的声音里燃着怒火。

三点多，阿幸在横田和茂树的搀扶下走下了楼。阿幸要去演出了，紧跟其后的是一脸茫然的制作部长和副社长。

“总之，最重要的是今天的演出，其他的事等演出结束后再商量。”

横田训斥着，阿幸没有说话，不过我看得出来，她已经多少恢复了平静。

快点儿，要不然来不及了！五点半的时候，我一直盼望着的电话终于打来了。

“我是木下。”

木下的语气既平静又冷淡。

“我和小勇坐七点的飞机回来，我们会在羽田机场召开记者招待会。”

“记者招待会？宣布离婚？”

“当然了。大家都说了，让女方先召开记者招待会宣布离婚就糟了。”

“那，小勇……”

“小勇问了我好几次'她真的那么说了吗'，我回答'是的'，然后他就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啊。”

对这段令人天旋地转的感情，我几乎要昏蹶过去了。我曾经无数次在脑海中反复想像的时刻竟然与现实大相径庭。此时此刻的我，没有欣喜若狂，脑子里空白一片。我从未想到，一直以为最顽强的人竟是如此脆弱，牢固的情感又是如此不堪一击。我缓缓地走到窗前。暮色已经开始笼罩庭院，只隐约可见邻家的树木。我拼命把背伸直，想找出前些日子种的三色堇。可是，夜色已如地毯般覆盖了整个草坪。

此时，我才终于发现，这个家始终笼罩在憎恨和诅咒之中。

“周刊杂志的记者都在后门，要小心，什么也不要说。”

茂树逢人便反复叮嘱。阿幸和奥平离婚的新闻以惊人的速度传开，记者们蜂拥而至。

“好像是小勇听说阿幸要宣布离婚，所以先发制人。”

“是谁走漏了消息？”

“不知道。小勇事务所的那些家伙说，如果被'萝卜夫人'先宣布离婚，对小勇而言将是一生的耻辱。虽说乱哄哄的，还是决定哪怕是早一分钟也要由小勇先宣布离婚。”

“小幸不是也要等这场演出结束后召开记者招待会吗？”

“小幸好像还有些恋恋不舍呢。不过，先宣布离婚的一方保住了脸面。已经说了也就没办法了。”

后台，人们在纷纷议论。

我已经好多年没看阿幸的演出了。我在后台闲荡着，有些人以为我在担心阿幸，所以好心地安慰我。

“你这次也很辛苦，小幸怎么样了？”

“嗯，好像平静了很多。”

虽说如此，我并没有去阿幸的休息室。整个剧场戒备森严，唱片公司和电影公司的职员在门口严密看守，而我也不想再看到阿幸了，我已经厌倦了看着她的脸胡思乱想。

演出的第二场开始了。第一场时气氛还非常平静，不过中间休息时，阿幸和奥平离婚的事好像在观众之间传开了，场内飘荡着和刚才截然不同的气氛。大家都流露出好奇和些许同情，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舞台。我站在观众席的最后，看着这一切。

一会儿，掌声和叫声响起。在流行乐曲的旋律中，穿着紫色礼服的阿幸登场了。

阿幸唱了一首欢快的爵士歌曲。她边唱边跳，不一会儿，观众们开始和着歌曲打起了响亮的拍子，节拍中洋溢着一股股温暖人心的鼓励。

“谢谢，谢谢大家。”

一曲终了，阿幸深深地低下头，向观众致谢。

“发生了这么多事，让大家为我担心真是对不起了。”

“小幸，加油啊！”

“别在意！”

剧场内的鼓励声不断。

“经过这些风风雨雨，我也清楚地了解了一件事，我的生命里只有歌，只有各位支持我的朋友。是歌曲挽救了我，以后，歌曲将是我人生的全部。”

阿幸慷慨激昂地做了一番人生感言。她沐浴在舞台的金色灯光中，浑身散发着夺目的光芒。

阿幸接着演唱的是一首欢快的爱情歌曲。她的歌声在剧场内回响。我睁大眼睛看着阿幸，她的脸、她的声音充满着兴奋，整个身心沉浸在甜蜜之中，像是喝醉酒一般。而就在刚才，她还在因不幸而放声大哭，伤心欲绝。此时此刻，她唱着幸福的歌曲，她的喉咙、手指、眼睛、头发都像在歌唱，浑身弹奏出一个个欢快甜蜜的音符。

我呆呆地凝视着阿幸。

随后，我缓缓地左右摇晃着上半身，渐渐地踮起了脚。在我的心中，阿幸的歌声是美丽的、有震撼力的，就像华丽无比的天鹅绒一般。说实话，这种情感动摇了我。说起来可笑，我一边听歌一边在心中祈祷——我祈求这个被我毁了的女人能救救我。

一个星期以后，阿幸以诈骗罪以及伪造证书罪将我告上了法庭。

第十章

黎明时分，我梦到了阿幸。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似乎有话对我说。醒来之后很久，我才意识到她不是有话对我说，而是要给我唱歌。

坐牢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梦到过阿幸，不知为何今天梦到了她。

我边寻思边吃着早餐。

“妈妈，汤又撒出来了。”

儿媳里美气冲冲地将拿着抹布的手放在膝盖上。

说她是个要强好胜的女人一点儿也不夸张。不过，我心里明白，能和坐过牢的婆婆一起生活的女人不会是坏女人。正治太老实了，他俩的性格正好互补，倒也很般配。

时至今日，十多年以前里美和正治来枥木监狱看我时的喜悦仍记忆犹新。当时，他们刚结婚，还都非常年轻。正治二十二岁，里美二十岁。

“您是为了我们才这么做的吧？为了让我和哥哥过上好日子，想多赚些钱，可是被元木太太他们骗了，对吧？”

十六年没有见面了，正治已经长成高大的男子汉，只有唇角还隐约可见年幼撒娇时的痕迹。

“报纸和杂志都说妈妈忘恩负义，根本不是那样，对吧？妈妈也非常喜欢叶山幸，只是被元木太太他们骗了，对吧？”

“你不用叫我妈妈。”

我没有抬起头。

“我没那个资格。”

“不，您永远是我的妈妈。”

正治含着泪说。

“死去的奶奶常说，虽然妈妈现在做了错事，可是，她是为了文胜和正治在工作。将来有一天，妈妈会醒悟过来，不会再错下去的。奶奶让我们耐心地等着那一天呢。”

“奶奶她……”

我无法相信一直用憎恶的眼神盯着我的婆婆竟然会对孩子们说出如此有人情味的话。

“奶奶说，在妈妈没有发现自己做得不对、没回家以前不能原谅您，可是她说妈妈并不是坏人。所以，那时候您给我织的毛衣，奶奶给我了。”

我想起了几年前织的茶色毛衣。

“我拿到那件毛衣的时候真开心啊。是妈妈亲手织的吧，我一直保存到上高中呢。”

我抬起双眼，正治脸颊的线条柔软，像极了我。我再也抑制不住，滚烫的泪水顺着两颊流了下来。

“妈妈，我等着您。里美也是，对吧？”

不施脂粉的少女在旁边点着头。我再也无法控制，哇哇地放声大哭。

“妈妈，我想问您一件事。”

“那钱没用在我们身上吧？我在工业高校上学的学费是妈妈的工资吧？”

我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激动的情绪，点了点头。

“那就好……太好了，我就担心这个。好了，什么也不说了。我和里美等您回家。”

正治和里美离去后，我痛苦地将身体不停地撞向墙壁。我想这会不会是圈套？没有理由会这么顺利，幸福没有理由会降临到我的身上。正治给我的期待让我充满了希望，却又让我害怕期待落空，我甚至怨恨起正治来。

出狱那天，当我看到正治的身影时，心中的喜悦几乎令我发疯。我用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速度奔向正治，抱紧了他。时值樱花绽放的季节，枥木监狱外的林阴道两旁到处开满了樱花。正治的那辆MARKII停在樱花树下。高中毕业的正治在一家知名的汽车销售公司工作。他年纪轻轻已经成了家，还买了汽车，我为有这样的儿子而骄傲。

正治这么争气，所以我并不在意丈夫和文胜不在身边。

“妈妈，把那件脏了的毛衣拿出来吧，等一会儿我来洗。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沾上东西了。”

里美在MARKII里对我说。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腰身也发福了。

我还记得回家后的一天早晨的情景。里美对孩子说：

“美加，拿笛子了吗？联系本上写着呢……好了，OK。”

在一片哄乱声中将孩子们送去上学，然后聚精会神地看电视综艺节目成了里美的一大乐趣。她边喝茶边悠闲自在地看上一个小时的电视，这段时间绝对不会做任何家务。

我则翻着报纸，尽挑些感兴趣的内容看。

“哎呀！不好了！妈妈，妈妈。”

里美突然大声叫起来，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叶山幸死了，快看！”

一时之间，我不明白理美说了些什么。“死”这个字眼太过突然，阿幸的名字也太过突然。即使阿幸一直在我的心中，可是自从“真相大白的那天”以后，她还是第一次如此突然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阿幸的笑脸充满了整个电视画面，一动不动，我知道那只是张照片。播音员介绍说：

“已经排除了他杀的可能，认定为酒醉后溺死。叶山幸小姐本名横田幸子，十六岁时凭借《苹果园的情书》出道之后，成为歌坛的代表性女歌手，先后推出《田纳西华尔兹》等大受欢迎的流行歌曲。”

我想挪开视线，可是身体却移到了电视的正前方。我已经无法逃脱了。

我安慰自己说，照片中的阿幸已经死了，不能动了，不用再怕她了。

“我哪里对不起你了！说呀说呀！……”

当时，知道自己已经一无所有时，阿幸歇斯底里地大哭大叫，像发狂了一般。

阿幸和奥平要离婚了，保险箱被打开。自从与奥平婚变以来，她整天恍恍惚惚，所以无法马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存折上已经没钱了，现在住的房子也被抵押了。

“该死的，我杀了你，杀了你！”

突然，阿幸像个男人般大叫起来，并向我猛扑过来。如果不是茂树拉住了她，我想自己真的可能会被她杀掉。而我呢，虽然阿幸的反应超过了我的预想，令我畏缩，可是我依然注视着她的脸——为了这一天，我花了整整十五年的时间啊！

该满足了吧，我想。

“电视上说，叶山幸是在自己的公寓里死的。发现她时，她趴在浴缸里已经死了。”

看完电视，里美斜着眼看着我说。

“我还想呢，怎么都看不到她在电视里出现，没想到突然死了。她还很年轻吧？”

“昭和十二年出生的，今年四十八岁。”

我以为自己老早忘记了，其实我仍然能清楚地说出阿幸出生的年份。

阿幸很多年没出唱片，也从舞台上消失了。我几乎不知道阿幸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电视中的照片应该正是和我分别时的样子。我还记得那件镶着金银线的黑色礼服，裙摆很长，走路时可以看得到脚，这是阿幸最喜欢的一套衣服。

“妈妈，还是去参加葬礼吧。”

我没有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

“虽说发生了很多事，可是怎么说也是姐妹啊。不是说，人死的时候一切都付诸于流水，然后去参加葬礼吗？”

里美唠叨个不停，像是在解释一个大道理。曾经去过监狱的她按理说应该不会如此幼稚的，可是岁月并没有让她成熟起来，反而越来越糊涂了。真是个蠢女人！虽说心里骂着里美，但泪水却已经滑落下来。我无法相信阿幸已经死了。

正治一直担心媒体会来打扰我，其实没有人来。

五年前，我们从正治的公司造的房子里搬到琦玉县边上的一个公寓，这里是人流密集的地方，要想找出一个老太婆无异于从地上找一只蚂蚁。

可是，每天不断播放的《田纳西华尔兹》却令正治无可奈何。虽说他们看到播放有关阿幸的话题便马上关掉电视，可是在我去医院看神经痛的出租车里、在商业街的喇叭里……到处都能听到这首歌。

追悼节目也一个接着一个，杂志里充斥了阿幸的专辑。里美也买来了几册周刊杂志，我忍不住拿来看，想知道阿幸最后的生活，可是立刻就后悔了。因为照杂志上所写，晚年的阿幸用酒麻醉自己，不愿正视现实。

有杂志介绍说“叶山幸没有酒就活不下去，身体已经酒精中毒。”

杂志上还说，阿幸和已婚男人同居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分开了。说到工作，也就是在小地方的聚会上唱唱歌。

“经纪人熊井直子小姐用后备钥匙打开门，发现叶山幸已在浴室里死亡。餐厅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空的威士忌酒瓶，由此认定叶山幸是饮用大量的酒之后入浴，导致心脏麻痹，失去意识而溺死。”

我胡乱地合上了杂志，埋怨杂志不该将如此悲惨的场面描写得那么细致。阿幸死了之后，很多事令我生气。真纪知鹤以“好友”的身份到处露面谈论阿幸，这令我很不愉快。退出演艺圈后，知鹤在六本木开了一家俱乐部，而且非常成功，现在一副女强人的派头。

“小幸好可怜啊……”

知鹤擦着眼泪，手上的大钻石戒指闪闪发光。可是，在我看来，婚姻接连失败，也没有孩子的她不是也很可怜吗？

石井的照片也出现了几次。他被称为“原杂志记者”，看来已经不在出版社做记者了吧。没打领带的石井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阿幸的葬礼那天，我带着美加和研一去放风筝。这两个孩子已经闹了好几次要去放风筝了。

北风还很强劲。不过，孩子们放的风筝只要飞三四米高就可以了。

“哇！奶奶，快看呀！”

像他的父亲一样爱撒娇的研一开心地笑着，露出了黑黑的蛀牙。里美也真是的，做母亲的应该稍微留意一下孩子的牙齿，让孩子好好保护才是。

突然，我停住了脚步。《田纳西华尔兹》的歌声顺风飘来。我定神一看，是从一位在堤坝钓鱼的老人带来的半导体收音机中传来的。歌曲结束后，一个年轻女孩大声说：

“这首歌是前几天去世的叶山幸小姐的得意之作，不会再出现像她这么优秀的歌手了吧？”

这么出色的歌手竟然孤独地在浴室里死去，想到这儿，泪水又涌上了眼眶。

是啊，我不应该太心急。

即使我不拼命去逼她，人早晚有一天都会面临不幸的。我不用“帮助”阿幸的，就让阿幸自然地生活下去，到了五十岁的时候，她肯定会体会到人生的酸甜苦辣的。我为什么一心认为只有阿幸的生活快乐得不得了呢？人从出生到死亡，注定了有段时间是快乐的，有段时间是痛苦的，有圆就有缺，这才是真正的人生。

刚与阿幸相认时，是她深受上天的眷顾、最为风光的时期。我只不过是稍微提前结束了她的黄金时期而已。

“奶奶，这次我来跑，你来拿风筝吧。”

美加叫着，小脸红红的。

“好的，等一下。”

我转身走向美加。

“哎呀！奶奶好像哭了呢。”

六岁的研一盯着我的脸。

“奶奶没哭。风太大，流鼻涕了。”

我一抽鼻涕，研一放心地笑了，蛀牙又露了出来。

今后我也许就在这种简单的幸福中度过一生吧。

虽说现在有些伤感，可随着年华的逝去，一生中的伤痛在心中也只是留下淡淡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