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不痛 无生活不痛

这是个人人心里带伤生活的时代，

带着疼痛，也带着救赎。

目录

色身

圣婴

抚摸

柳僧

丑闻

后记

我们的疼痛可能是一种疾病的发作，

一种近乎不诚实的激情，

一种对上帝的渴望，

一种自我毁灭之后的复活，

一种对爱的毫无保留的向往。

色身

父精母血及地水火风所构成，

有形有质之一个人的躯壳，

谓之色身。

- 01 -

这个男人看上去不像一个真实的人。他依旧毫无知觉地躺在那里，两只比目鱼似的眼睛再没有睁开到处游弋过。他像只玩具一样身上被插满了各种管子。

因为头骨被撞碎，所以锯掉了一块，锯掉的地方开了个天窗。虽说天窗外的那层头皮又被小心翼翼地缝住了，但整个脑袋看起来还是被削掉了一块，只剩下了四分之三个头。鼻孔里插着透明的胃管，可以看到食物在里面游动，像一群群灰色的鱼。所有的食物要从这根细细的管子里流入这具皮囊，它们事先要被压榨成泥，如同灰败的没有颜色没有形状的水泥，一台榨汁机让食物们所有的尊严灰飞烟灭，直接榨出了它们那点最抽象最直接的魂魄。然后，这些魂魄像建筑材料一样被铸进了这具残破的摇摇欲坠的皮囊里。杨红蓉再一次仔细看着他这个身体，觉得他真像一只大手袋，这空空的皮袋，似乎可以把它切开做成什么别的皮质用品，皮包、皮鞋，或者，也可以在这皮囊里塞满东西，塞上食物它便看起来像个人形，倘若是塞上棉花，她想，它看起来便是一具不错的标本，都可以放进陈列室供人展览了。

再往下，他的喉咙处切开了一个口子，里面插着一根吸氧管，一根塑料管在替他呼吸，这些塑料管替他吃饭替他呼吸替他活着，而他只不过是依附于塑料管之上的一只寄生虫，一堆有名字的肉。这堆肉的名字叫白志彬，听起来还算人模人样。白志彬在出车祸之前是她的丈夫，不过车祸之后也还是。

他上身穿着一件天蓝色的棉质睡衣，下半身盖着被子，宛如一个正在静静睡觉的普通人。她微微一笑，把盖在他下半身的被子掀开了。果不其然，他又尿床了。他的下半身光着，连条内裤都没有，像个老婴儿一样，光着屁股正躺在一片尿渍里，那条老丝瓜一样的生殖器耷拉在两腿间。无法骄傲也无从羞赧，单单就像一只熟透的瓜果一样吊在那里，鲜有鸟虫问津，也无女人来采摘。她审视着他，然后把那只生殖器抓在手里拽了拽，好像它不过是她手里的一只旧玩具。几滴残存的尿液被挤出来挤在了她手上，她把它松开了，重新扔下去扔到两腿间。可是他连这点羞辱也感觉不到了。她抱着双肩俯视着他和它，她觉得自己此刻显得饥饿而富有，愤怒而慈悲。

为了防止感染，只能给他穿纸尿裤，隔一会儿一看，纸尿裤已经是沉甸甸的了，像只聚宝盆似的自己就会长出财宝来，简直是取之不尽。但是纸尿裤穿久了皮肤会溃烂，所以，只好让他光着屁股躺在那里，反正他也不知道。她吃力地翻过他的身体，好给他换尿布，翻这截躯体简直像翻一截破城墙一样费力。自打他变成植物人，他的血液和肌肉就躲在暗沉沉的皮囊之下进行了新的排列组合，它们像砖瓦一样结实地沉甸甸地砌在他的身体里，把他砌成了一种邪恶而崭新的建筑。她甚至怀疑，那个叫白志彬的男人其实早就从这具皮囊下逃走了，这具皮囊本来就不是什么庙宇，它不过是走风漏气的残壁颓垣，它已经给不了他任何庇护。

她觉得他其实已经不再居住在它里面了。

她终于把他翻过来了，他埋着脸，亮着一个苍白溃烂的屁股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她抽掉尿布，换上干净的，然后拿起爽身粉坐在了那个屁股旁边给它擦粉。擦完粉的屁股看起来明亮干净，像面镜子似的照着她。她看着它独自冷笑了，他不是曾那么以她的裸臀为耻吗，而最终，他比谁都裸得更彻底，更响亮，比谁都更无羞耻。

他当然不会明白，每个人的这具躯壳其实都不过是自己的坟墓，迟早要把人那点可怜的灵魂埋葬进去。回头看看活过的这三十多年，所谓灵魂栖于肉中只不过是一种虚假的安息，最后每个人无可避免的都是这躯壳的腐烂与拆毁，就像一座注定要破败的建筑。而灵魂的结局都不过是无家可归。

她倒是连个大学都没读过，却能凭着一点天赋早早看透这点，所以才敢在二十岁出头便在众人面前亮出了自己的臀部。

杨红蓉十八岁离开吕梁山时一心要成为一名演员。混了两年却还在群众演员里头混着，终日灰头土脸，一天二十块钱的酬劳外加一只盒饭。她只在戏里客串过一个给姨太太打扇子的丫鬟，还客串过一个出场两分钟就迅速被人杀掉的女护士。当然她长得还算婉约，可是一旦出现在剧组这种地方，就像一滴水掉进了河里，顿时便尸骨无存，连点渣都捞不出来。女演员们该锯腮帮子锯腮帮子，该垫鼻子垫鼻子，大刀阔斧的工程使她们看起来简直是一母所生。

为了省钱，她和七八个女群众演员在城中村合租了一间农民的房子，里面错落着高低床还蔓延着潮湿的地铺，一到晚上便东一只胳膊西一条腿地塞满了一间屋子。她同这一屋子的年轻女人绑在一起，就像一个庞大的连体怪物被困进一个狭小的子宫里一样，她们会做同一种梦，无非就是一夜之间做了某部电视剧的女主角。这种一成不变的梦境像激素食物一样饲养着她们一天一天挨下去，一天一天挣扎下去。未来时常向她们露出一点转瞬即逝的雪泥鸿爪，然后又匆匆收回去，如同拿回去了一件只想给她们看一眼的珠宝。就是这样，她还是一直幻想着等攒够钱了就在这城市里买套房子，把年迈的母亲接到城里来住。母亲可是一辈子都没有出过吕梁山的。

正在无尽的挣扎中，一个可怕的机会忽然像只怪鸟一样扑扇着翅膀飞到了她的肩上。有一个导演有一天忽然发现了她的惊人之处，而这惊人之处并不在她的脸上，而在她的臀部。他在一大堆女人中间发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臀部。他对她这个部位的深度透视让她心里骤然涌起一种动物才有的悲伤，仿佛她已经不再是一个人，她作为人的面孔和其他特征在瞬间都纷纷凋敝下去了，而只有一个出众的动物性的臀部浮了上来，其他部位都不过成了寄生在这臀部上的肿瘤。导演把她找来，要她去做替身。

裸替。专裸一个部位。就是替女主角在一部电影中亮出臀部。这是一部品位算不得多高的小成本电影，略带廉价的文艺气和色情气，大约是那导演觉得不色情便无从文艺。而那个女主角虽是三流演员却也敝帚自珍，不愿意在电影中亮出自己的臀部，所以只能给她找一个臀部的替身。

导演一边抽雪茄一边让她自己考虑，虽然她在电影中露出了臀部，可是上面那张脸并不是她的，也就是说，她这个臀部不过是匿名的，不过是一个赝品。看电影的人都会以为这个臀部就是那个女主角的，没有人会知道这臀部真正的主人。导演说着啧了啧嘴，表示他的遗憾，这样一个完美的臀部却嫁接在了另一张脸的下面。倒好像是要杨红蓉忍痛转让自己的专利产品了。

这其中的辩证关系杨红蓉很快就搞清楚了，这让她想起了一个老笑话，就是关于女人洗澡时被男人偷看了，到底是护脸重要还是护屁股重要，女人们最后都选择了护脸。因为只要挡住了脸，那屁股就可以是任何人的。似乎它已经独立出来了，可以贴上任何人的标签。现在她遇到的问题无非就是，到底护脸重要还是护屁股重要。

做替身的可观收入最终帮她做出了决定。在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是这样吧，既然有人露了脸，那只能有人替她露屁股，这样才能合二为一，才能凹凸相扣，她们才一起变成了一种艺术品，或者是，供人娱乐的商品。况且，她从镜子里第一次仔细审视着自己的裸体，谁的肉身都不过是一具皮囊，更何况在这样一个时代里，在这样一个脸和屁股本来就不好分清界限的时代里，这具皮囊愈发显得邪恶而脆弱。病痛让它千疮百孔就不说了，更重要的是，这皮囊下面还会孵出很多卵来，比如有衣不能穿的羞耻和悲伤。孵出来却又无法保护他们。它甚至不能为他们遮风挡雨。

即使你的灵魂已经精疲力竭的时候，你的皮囊还在拖着你行走，行走。

她想，既然这样，那趁这皮囊还年轻时还没有皱纹时给人看看又有何妨，只是观赏又不是卖淫。等到七老八十了，就是贴钱给人看怕是也没人愿意看。于是她做了别人的替身，专门给人替裸露的臀部。在第一次试镜之前，她把自己关起来脱光衣服一次一次从镜子里反视着自己的臀部，毕竟，在众人前脱光自己是需要勇气的。最后，她终于相信了导演的话，这么完美的臀部，美得近于艺术品。

可是，这么完美的臀部她却不得不把它转借给另外一个不相干的女人，也是屈辱。

她想象着周围的黑暗中正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正观摩着她的臀部，为了抵制那种巨大的羞耻感，她大口大口做着深呼吸，摆出一副即将跳进深水里的架势。最后在一阵近似于痉挛的紧张中，她浑身赤裸着却傲然扬起了头，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烈士，一个为艺术或为钱献身的烈士。

裸了几次之后，同屋的姐妹们开始避着她，还在背后偷偷看着她窃笑。似乎她光着屁股给人看过了她就染上了什么传染病，所有的人都得避着她一点才好。她冷笑，这些女人里不知道有多少个是朝思暮想地一心想和导演睡觉的，又不知道有多少已经是和导演睡过了的，睡都睡了她们居然回过头来嘲笑和歧视一个露过臀部的女演员。好像暗地里卖淫的倒比明地里露臀的高大节烈了好几圈，在她面前她们个个能写出一本烈妇传，只有她一个人是婊子，是娼妇。谁让她是站在光天化日之下，站在摄影棚的灯光下挑衅了她们？显然，她挑衅了那些只配生活在黑暗中的事物。

她便一个人出来租房，一心想着快攒点钱买个属于自己的房子。没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她便始终不能算作是个城里人，她不仅被这城市里的市民歧视，也被这城中村里的农民歧视，不过这些村民确实有歧视她的理由，人家每天开着宝马打着麻将把房子租给她这样的外地人。要是房子被拆了那就更划算了，一套变几套，房子又生出了很多房子，简直是儿孙满堂。人的繁衍简直都赶不上房子的繁衍，只怕几十年以后是房子住人不是人住房子了。直把写字楼里的那些房奴们比得相形见绌，发誓下辈子一定要投胎到城中村做个开宝马的村民。房东从不喊她的名字，虽然她是有名字的，他只喊她租房的，喂，上面那租房的，该交水电费了。像是在她脖子里挂了只狗牌，大黄，二黑，哪只狗都可以这么叫，她在这些有房的人眼里连个名字都不配有。

她租的这间屋子的屋顶薄如蝉翼，房东为了省事，草草在上面蒙了一层石棉瓦。白天如同蒸笼，晚上又像是露宿在街头一样得盖两层被子。不过最可怕的是下雨的时候，尤其是下暴雨的时候，雨点打在屋顶上就像有无数只手正擂在一面大鼓上一样，她是一个被装在鼓里的人，外面瓢泼大雨，她根本无处可逃。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坐在床上，把头夹在两腿间，像只鸵鸟一样静静等着鼓声渐小。果然，鼓声渐渐小下去了，如同一列呼啸着离去的火车。然而，过不多时，它还会再次进站。

雨停了，她把头从两腿间拔出来，因为疲惫，脸上倒也没有太多表情，她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空气像刚被洗过一样丝丝缕缕地爬到了她脸上，她站在窗前看着这个黑暗中的世界。这个世界的每个毛孔里都流淌着苦难吧，在这个世界上总还有很多活得不如她的人吧。虽然她住在这样的出租屋里，为了一点钱得像个公共妓女一样向世人露出自己的屁股，可是总还有不如她的人吧，那些睡在马路上的人，那些乞讨的人，那些被关进监狱里的人，那些刚失去亲人的人。苦难再多一点吧，此刻，她是如此需要这个世界上的苦难，她像被饿坏了一样，似乎任何一点别人的苦难都能安慰得了她满足得了她。如果此刻有人正在死去或者已经死去，那她身体里的那个空洞会变得更加势利。似乎只有吞下并消化了他们的苦难，她才能生出一点力气继续厮杀进第二天的白昼里。

她就靠着做裸替攒够了一套小房子的首付。她终于要在城市里挣扎出一套房子来了，在这个世界上她终于要有一寸属于自己的地盘了。她在里面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就是终日把自己脱光了也没有碍着别人什么事。她乐意。她热火朝天地四处看房，几欲下手。然而这个开头却在这天下午戛然而止了。这个下午，舅舅带着母亲忽然从吕梁山来找她了。原来是母亲生病了，总是觉得头疼，开始她以为是感冒发热，结果不但不见好，病情还一直在加剧，最后只好进城来找她了。

星期一她带着母亲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脑癌晚期。她久久坐在医院走廊的那张长椅上动弹不得。这个星期一简直像一艘忽然就降落在她面前的宇宙飞船，诡异，蛮横，巨大而陌生，铁了心地要载着她和母亲离开地球，飞往另一条陌生的不知名的时光隧道。

医生说动了手术也会再长出来的。她恨不得一口啐到医生脸上去，当天便带着母亲转移到了肿瘤医院。这回她们真的像是降落到了一个陌生的星球上，这个星球上的男女老少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全是光头，似乎只要一走进这里，他们的头发就会像树叶一样自动枯萎飘落。这是一个光头的星球。在这个异域的星球上，她先是像迷路了一般竭斯底里地大哭了一场，然后她开始动手，她知道，她必须在这里为自己重新组装起一个祭祀和朝拜的圣坛，此外别无他路。她必须把那套即将成形的房子在自己面前一块一块拆掉，然后再把这些砖石一块一块搬进医院，搬到母亲的手术台上。

这套房子在她的脑子里活了整整四年了，它像粒种子一样扎进她身体里脑子里，然后顽强地不顾一切地长出了叶子长出了枝蔓，硬生生地在她脑子里长成了一套房子的骨骼。当她像支蛮横的拆迁队开进去要拆掉它时，她听到了它尖细的鬼魅的哭声，四年了，都四年了啊。她的手软了，神经质地哆嗦着，似乎下不去手了。是的，在检查结果袭来的那第一个瞬间里，她就已经知道她的结局了，不是母亲的结局，是她的结局。

那就是，她会花光她所有的积蓄，会花掉那套即将到手的她渴盼已久的房子，却最终无法留住母亲的那条命。

她流着泪转过身，看着身后这个空旷怪异的星球。那些光头们走来走去，身后跟着有头发的人是他们的亲人。无论是有头发的还是没头发的，他们所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撑下去。因为这种煎熬并不是无边无涯的，终有到头的时候。那就是，癌症病人总是要死的。所以他们只需要撑着，撑着，撑到死亡真的来临的时候。他们周身散发着一种奇怪的气息，一种根本不是勇敢的勇敢，一种佯装出来的坚硬，这种气息几乎是自动出现在他们身上的，都不用开启阀门。这使他们看起来成为了一种机器和人的奇怪混合体，他们如同被改装过的机械战警一般正同癌症进行着一局没有尽头的假想中的比赛。

母亲背起了自己的小包袱，说，蓉娃，我还是回吧，反正是要死的，就不治它了。而她已经果断架好了她那只新生的祭坛，她站在祭坛上像个家长一样对母亲下命令，不行，今天就住院。

和活着相比，和母亲相比，什么都是齑粉。于是母亲被推上手术台，做了开颅手术，然后开始了漫长的化疗。她辞了那份工作，不分日夜地在医院里陪着母亲。父亲早早就没了，她是母亲的一切，母亲也是她的一切。从前即使很少回家，即使一年不过见母亲两次，心里也是踏实的，心里知道有个母亲就在大山的窑洞里等着她，无论她什么时候回去无论怎样回去，她都在那里等着她。

可是现在，她的泪已经濒于干涸，那点积蓄像血液一样从她身上流出去流出去，也濒于干涸。

- 02 -

母亲也成了光头，像是终于被这个星球正式接纳了，甚至已经发展为会员了，光头就是他们的共同标志，如同敢死队员身上一致的纹身，招摇，炫目而邪恶。疼痛让母亲反复流泪，但她只是安静地哭泣着，没有任何动作和声音。一辈子的忍辱负重会让一个人变成最逼真的奴隶。这是一种没有任何想法的动物式的精疲力竭的哭泣。然而这并不是最可怕的，疼痛还在不断升级不断裂变成新的品种。当更剧烈更诡异的疼痛袭来的时候，母亲开始反抗了—一辈子唯一的一次反抗。她死死抓住她的一只手，用邪教徒一样的口气给她下命令，快让我死吧，我不治了，快让我死了吧。

她惊恐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准确地说是这具皮囊，因为光头的缘故，简直已经分不清她的性别了。满脸的皱纹松弛地堆在一起淹没了五官，只有疼痛的目光如钢铁一般从这皱纹里五官里刺出来，几乎要戳到她的眼睛里去了。她跳了起来，似乎这些钢刺已经刺进她的身体里了，可是，她不能让她死，她不能让她丢下她一个人去死。她跌 跌撞撞跑出去找医生，救救她，救救我的母亲。然而医生们并不着急，他们自有他们一套牢固异常的程序。来个癌症病人，没让每个科室把奖金赚够是不让她咽气的，就是咽气前也要扔给中药科。医生们一边治病一边兼职做着商人，倒也和病人们其乐融融。等病人彻底咽气了，家属们再给他们送面锦旗：救死扶伤，华佗再世。

打了一针吗啡之后母亲终于沉沉地睡着了。杨红蓉走到医院的休息室找张椅子坐了下来。这里有些病人的家属会在一起聊聊天，她渴望听见他们说话，并不是因为她多么孤单，孤单对她早已构不成威胁。此时是因为，她是如此需要他们嘴里的不幸故事。她渴望着这里的病人家属们用他们各自的长篇传奇来不停地款待她，她想听到他们形形色色的治病过程和花钱过程。那个已经住院四年的小男孩的父亲最受她欢迎。一个五岁的小男孩居然也会患上癌症？五岁啊，还没开始活还没来得及染上人类的任何恶习，就得向着死亡的方向奔赴了。他的父亲为了给他治病，辞了职，卖了房子，日日夜夜在医院里陪着他，而他的母亲早已经再婚了。这不比她更不幸吗？

她最喜欢听这个父亲喋喋不休千篇一律的倾诉，似乎他每重复一次，都能起到吗啡的作用，都能减缓她的疼痛。她已经迷上了所有的灾难和战争故事，越惨烈越好，似乎这个世界越是惨烈才越能翘得起天平另一端上弱不禁风的她。此时她只想听别人的悲伤，只有对等或更重的悲伤才能和她心里的那些携手，它们才会假装像亲人见面一样握手拥抱。

医院是个集中营，她和这些病人们家属们就住在这个集中营里，他们正接受着人类最残酷的情感训练。那就是，你眼睁睁地看着他，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他却还是要从你眼皮底下一点一点地一点一点地离去。医院里每天都有人死去，她觉得她就像站在一条河流中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河水日日夜夜从她身边流走，流走，却无法阻拦。

母亲熬到喝中药的阶段了，出院的时候已经花光了杨红蓉身上的最后一毛钱。杨红蓉推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母亲出了院，她仍然光着脑袋，为了不让人看了害怕，便戴了一顶白帽子，化疗似乎烤干了她身上所有的肌肉，包括脸上的肌肉。她只会呆呆地盯着一个地方长久地看着，并不说一句话。她变得出奇地轻，一抱就抱起来了，似乎她的五脏六腑都已经被烤干了，都烤成了轻飘飘的。她提前成了一具空空的皮囊，似乎那个原来住在里面的善良淳朴的母亲已经从这里搬走了，再不会回来。

推着轮椅的杨红蓉仰起脸来泪如雨下，如今母亲的魂魄搬到哪里去了，她能找到一个寄宿的地方吗？哪里会收留她？她会不会已经去了别的星球，在那里已经成为了新的公民？她看着天空里飘过的云影，恍惚觉得那就是母亲的魂魄。

一低头，母亲的皮囊就在她眼前，她的光脑袋耷拉下去，把整张脸埋了起来，好像一种奇异的菌类，看上去有点可怖，她好像睡着了。她像不认识一样看着她愣了几秒钟，忽然，她一把抱住了她，大声地剧烈地抽泣起来，妈妈，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能没有你啊，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她死死抱着她，想要用她装满自己身体里的每一个毛孔。在医院眼看着她要榨干她所有积蓄的时候，她曾暗暗怨恨过她是真的，而此时她唯恐失去她的悲伤也是真的。然而，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一点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患癌症的母亲会榨干她的最后一分钱，然后再弃她而去。她会残忍地把她在这个世界上变回一个穷光蛋外加一个孤儿。

这最后一步其实离她不过咫尺，就在她的鼻尖，她几乎伸手就能触到。可是她还得像站在黄土高原的山崖边，要到达对面的那道崖边，就得从一道又一道的沟里千辛万苦地翻过去，一步一步地逼近这双头蛇一般的结局。近了，更近了，她都能看到那蛇头里吐出的阴凉的蛇芯子了。

果然，半年之后肿瘤再次长了出来，她四处借钱准备给母亲进行第二次手术。母亲说，不治了，这次真不治了。她躺在床上，躺在窗户里流进来的一束阳光里，看上去瘦小得近于透明。她目光呆滞，却还懂得愧疚地不去看她的眼睛，她坐在那里喃喃地说话，像是在和她说，又像是在和自己说，妈对不起你，花了你那么多钱，欠了你的只有到下辈子还你了。她噙着滚烫的泪对她粗声大吼，你在说什么，看看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她哗哗流着泪奔出门，继续求爷爷告奶奶地四处借钱，直到连一分钱都借不出来为止。钱是凑到了一些，却没有派上用场。

在去医院的前一天，母亲趁她出去买东西的一小会儿割断了自己的手腕静脉，等她回来，她已经浑身冰凉了。她早已在枕下备下了一把刀片，大概备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约是知道这一去便再不会回来了，便舍不得快走。这把刀片最终还是派上了用场。

母亲到底是走了，而她在这个世界上则已经成功地再次变回了一个穷光蛋兼一个孤儿。她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在走风漏气，只有一处是满的，就是心口。然后，当她把心口里那些类似于悲伤类似于欣慰类似于罪恶的东西全部蒸馏提纯之后，她忽然发现，唯一还留在那里的一堆东西还是她那花在了医院里的全部积蓄。她用这点钱收买了自己，收买了自己的良心，顺便也收买了那些不停摧残她的悲伤，还有那更为隐蔽也更为狰狞的罪恶感。为了那一点钱，她居然暗暗怨恨过母亲，她真的是一个罪人，她不应该被原谅。而母亲却像英雄一样救下了她手中最后那点钱。如今她身无分文，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亲人，这也是她该得的惩罚吧。罪恶感和满足感像两只燃烧着的蜡烛，替她祭奠着母亲远去的亡灵。

母亲没了，房子没了，然而她还得饲养和喂饱自己这具皮囊。无奈之下她想重操旧业以图再攒点钱，可是好马不吃回头草，人一旦回头总会给旁人以践踏自己的大好机会。导演以新人辈出来要挟她，给她很低的薪酬却依旧要她在镜头前裸臀，甚至裸更多。就好像她已经从旅馆里的低等妓女沦落为最下贱的站街妓女了，她只能站在街头，把自己的裙子撩起来，把屁股一遍一遍展览给众人看。

她把自己摊在出租屋里，打开四肢，像一个被绑在了十字架上的女人。有风和落叶从屋顶上走过，簌簌作响，这屋顶成了她的一层耳膜，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神经，任何一点响声都会沿着这神经的网络一路向里冲去，要一直冲到她身体里最幽暗的那个角落。生活从来就没有教给她任何真实的谋生方式，现在要她从摄影机前走下来去干什么？去饭店刷盘子吗？原来这个世界才是她真正残忍的母亲，是那个养育她又抛弃她的人，而她那可怜的已经死于癌症的母亲，在这个世界里其实只不过是她同病相怜的姐妹。

嫁人。这是日思夜想之后唯一的出路。从前想这条路的时候总觉得是替旁人作践自己，可不是，但凡觊觎别人点什么总会被人当贼来防。现在却不同了。她托了两个还算要好的姐妹给她介绍男人，刚性要求只有一个，就是这男人必须有房子。好在这世界上有房子的男人毕竟不是什么稀有物种，几天之后便帮她物色到了一个男人，然后那个姐妹安排他们相亲。相亲之前介绍人对她说，这男人农村出身，自小家境贫寒，但人很能干，自己开了个小公司，有车有房。她一声不吭地听着，连介绍人的脸都不敢看，她知道话还没有说完，知道这话的后面一定有诈有陷阱，她唯恐这陷阱就明晃晃地摆在介绍人的脸上，在她还来不及往里跳的时候已经有人把她推下去了。

介绍人的话像蛇一样拐了个弯继续蜿蜒向前，只是，我得和你说啊，这男人长得稍微有点丑。你看吧，不合适就算了，反正你也明白的，找男人总不能什么都被你占了，也只能图一头。她无端松了口气，像是已经看到了这男人某种没有真相却又无比真实的照片。她当然明白，她比谁都明白，虽说这世上的女明星都以能嫁入豪门为终极事业，演戏演得好坏不算，能嫁入豪门才算功德圆满，可她毕竟不是什么大明星。倘若别人问起她有过什么作品，她怎么说呢，除了那两个一晃而过和见光死的配角，剩下的也就是她的臀部了。

她那无与伦比的却无人能认领的臀部。就算是她离演艺圈已经十万八千里远了，她敢在别人面前认领它吗？她甚至连女优都算不得，女优们就是在摄影机前把所有的衣服都脱光了，那露出的也都是她自己的，也都是有商标的，是不需要匿名的。而她呢，充其量只能算作是夹在女星和女优之间的另一种女生物，如苔藓一般见不得阳光，还随时会被人践踏。但是就是她这样的劣等生物居然也是在摄影机和聚光灯下长出来的，这些璀璨的虚荣的灯光足以把每个女人的身体都变成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最后每个女人的身体里都沉淀着几粒这样无法腐烂也无法死掉的金丹。

杨红蓉和这个叫白志彬的男人在咖啡厅的一间包厢里见面了。尽管包厢里的灯光暧昧得如同妓院，她还是在第一时间就发现，这个男人确实丑。他的两只眼睛斜视严重，而且一只向左斜视一只向右斜视，即使他正专心致志地盯着你看，你仍然会觉得他根本没有看你一眼，而是正饶有兴趣地王顾左右。杨红蓉感觉自己终于一脚踩上了那口预期中的陷阱，那口秘密的却一定为她而存在的陷阱。斩获机关给她一种隐秘的欣喜，只是怕这男人身上还有别的机关。不管怎样，这男人毕竟从那张诡异的照片里浮出来了，这多少让她心里平静了些。她端坐在他对面，模拟出来的淑女气气场强大。没想到，锤炼出来的演技在电影里没机会用却在这里用到了。她注意着他的表情，想看看一个普通人在一个演员面前会不会有些紧张。

男人两只比目鱼一样的眼睛各自向左右游弋着，根本无法确定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他是正在紧张还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那张嘴却是正对着她张开了，听说你以前是个演员？果然漂亮。听见这话，她身体里沉睡着的那两粒在炼丹炉里炼出来的金丹轰地就醒了过来，它们像核弹一样开始在她身体里燃烧开始释放出巨大的能量。他这句话成了炼金术，她顿时便觉得自己金光闪闪起来。是啊，就算她在电影电视剧里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做一次主角，这也不能影响一个事实，那就是，无论怎样她都是一个女明星。一个女明星再怎么落魄也不该划归到卖菜的女小贩里面去。

她生怕他接下来会问，既然是演员那你都有过什么作品啊？可是他像已经透视到她的脑子里了，顺着她没有想完的话，他问了一句，那你都有过什么作品啊？这是一句在她脑子里被排练过成千上万次的问答，尽管她已经独自排练了成千上万次，可是这彩排一旦变成真的，她居然还是无比紧张，不止是紧张，简直是恐惧。她生怕这男人冲进她拍过的那些电影里，看到她那风华绝代的臀部，那确实是她的，这是毁尸都无法灭迹的。她必须拦住他，她不能放他进去。在那一瞬间里，她忽然再次觉得自己无比弱小无比下贱，她觉得自己已经下贱得连个街头卖菜的小贩都不如了。她的泪几乎下来了，她问自己她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她当初从哪里找来了那么大那么凶猛的勇气？就为了一套房子吗？她忍住泪，嗫嚅着，我也就演过几个配角，你也知道的，能演个主角很不容易的，你得有关系得有钱，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的，这个社会就这样。

他的斜眼珠子忽地亮了一下，显然他还要乘胜追击，他又问了一句，说一部嘛，说一部你拍的作品的名字，我回家就找来看看。她的脸色由白变红，现在又由红变白了，她忽然就无比愤怒起来，她真想指着他的鼻尖骂过去，你也不照照镜子，就你长成这样，一共还没几个小钱，就想娶个正宗的女明星女主角？女主角能轮到你娶吗？你总不会因为有套破房有辆破车就把自己当成豪门了吧？

她又忍不住恨起自己来，恨自己把自己送过来受辱。她坐在这里窥视着人家的房和车，难怪人家要像防贼一样审问她。都是穷人出身，所以才更要防着点才好。然后，她连带着又恨起癌症来了，如果不是这种可怕的疾病，她现在已经有自己的房子了，哪里用得着如此受辱？她微微喘着气，口气冰冷坚硬，她说，就是两个小配角，没什么好看的，看过的人连我的脸都记不住。

她想着他是不是又要一个回马枪追杀过来，她心里愈发恐惧，手已经放在提包上了，几欲先走。忽然听得对面这男人几声干笑，他的两只眼珠子似乎正在整个包厢里游动着，巡逻着，似乎已经看穿了她的每一个小动作。她听见他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诚实。说实话，你要真是什么大明星我还真不敢娶，再说了，要是什么大明星也轮不到我，像你这样的就最好，人漂亮，又不虚荣。话音落罢，她发现她竟然悄悄地羞耻地舒了一小口气，好像她刚刚从主考官那里出来，刚刚通过了一场面试。她一边欣慰着一边却又加倍地愤怒着，他这是在通知她，她验收合格了，好像她是一棵装在篮子里的菜任人挑选，有人选中她了她还得为此感恩戴德。

可是，她忽然问了自己一句，如果，如果今天连他都看不上她呢？她的泪几乎要出来了。

这时候又听见这男人说话了，他说，我老家在晋西北农村，很穷很偏僻的地方，从小就没了父亲，几年前我母亲也去世了，这么多年里我一个人在城市里打拼，无依无靠，也早就想有个家了。如果你也愿意，那我们就做男女朋友相处一下吧。

她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什么？这么快就成男女朋友了？他了解她吗？他真的对她有一点欣赏吗？他是不是从心里也觉得她不过就是个不入流的小配角所以才如此好打发？忽然她想到，来相亲之前她其实只有一个需求，那就是找个有房的男人结婚，在这个世界上找个地方可以供她栖息。可是现在，她脑子里跳出来的这些需求全部是新的，崭新的，崭新到与她此刻的身份不符。多么可怕，恐惧让她汗毛倒竖，她竟然要求这么多？

想到这里，她连忙就着包厢里妓院似的灯光向他送过去一个媚眼。

- 03 -

第二次约会的时候，白志彬邀请她去他家里。好像咖啡厅餐厅一类的地方一夜之间都已经过期作废或荡然无存了。她先是冷笑，继而便同意了，他能再次邀请她已经够让她感激了。在去他家之前，她站在出租屋的镜子前一边做深呼吸一边给自己下了一道命令，就和这个男人谈恋爱吧。能轮到她头上的肯定是各类次品，那还不如就这个，省事。走在路上她又把同样的话对自己说了一遍，好像她已经患上了某种奇怪的强迫症，她一定要强迫这段恋情发生。因为，如果这段恋情再发生不了，她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们坐在他家的沙发上，中间空着一个人的位子，似乎那里正坐了一个隐形人。因为并排坐着，她看不到他那两只比目鱼一样的眼睛正在哪里游弋，只听到他的声音独自走了过来，电影是个好东西，你怎么会想到去做演员呢，你是不是从小就喜欢电影？好像一个八卦记者在采访她。她轻声嗯了一句，不再说话，低下头去看茶杯，好像他正装在茶杯里。他只好一个人继续，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过电影了，因为没有时间，不过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我还一直记得，好像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全家都被杀害了，这个女人后来就成了间谍到了敌人的部队里，找出仇人给她父母报仇了，很好看的。你知道这电影叫什么名字吗？我就知道。

她继续看着杯底，好像已经可以确定，他并不坐在她旁边，他正装在杯子里。她一边看杯子一边轻声笑了一声，好像杯子里不仅有他，还有一出他主演的蹩脚喜剧正在上演。她想对着杯底说一句，你这白痴不要和我谈论电影。这屋子里的每一点灰尘都能看出来，她瞧不起他。没办法，看来真是一朝为明星，便终生是明星，即使是三级片明星也是明星。见她不说话他便也不再说话，沉默了两分钟，这两分钟里他们中间的那个空位像冰川一样迅速膨胀，这坨冰凉的空气简直挤得他们俩都要坐不下了。杯子猛地晃了一下，里面的水连同杯底的那个男人都险些溢出来，杨红蓉心里一惊，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了，这样下去她会被赶出去的。她把杯子端稳了，然后以一种刚调配好的甜腥的表情对他说，你说的这部电影我真不知道。他很得意地干笑了两声，哈哈，这电影叫《黑匣子》，哈哈哈。

说完他起身走到了电脑前，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摞光碟，对着她晃了晃，说，你看，为了能看到你演的电影我买了这么多碟，我平时可是很少看这些东西的。

她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一起弹起来的还有手里的那只杯子，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桌子旁边的男人，似乎她一时还无法确定，他是什么时候从杯子里跳出去跳到那个地方的。白志彬的两只眼睛诡异地各自游弋着，不知道他究竟是在看手中的碟还是在看她。她死死盯着他手中的那摞光碟，好像那是一只炸药包，而他随时都会引爆它。她把全身的力气都引到那只握杯子的手里，那只杯子几乎要被她捏碎了。把杯子放下之后，她伸出了另一只手，向他和他手中的碟。

她对他很快很恐怖地笑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听到几个冰凉诡谲的字从她嘴里爬了出来，给我看看。然而他的两只眼珠子正在上蹿下跳，并没有看到她此刻的表情，他还在那里继续，他说，我问卖碟的老板知不知道你的名字，他说不知道，但还是给我推荐了几部让我自己找，我就一口气都买回来了……他那对蹦蹦跳跳的眼珠子忽然遇到了对面她阴鸷的目光，他猛地停了下来。

她一步冲到他面前，像只可怕的巨鹰一样把他手中的光碟呼地掠了过来。

她面色如纸，一张一张往下翻着，做这几个动作的时候她几乎没有了呼吸，她屏息把所有的碟片盒看了一遍，没有，没有她的那几部电影。她那赤裸的臀部不在这几张碟片里，不在他的电脑里，此刻她的臀部不在他的手心里捏着。她全身的神经哗一下就松开了，因为刚才绷得过紧突然又被解放，此刻它们像刚被轰炸过一样，空气里飘满了它们的残骸和断肢，这些神经末梢全部像失去重心一样在她和他的周围游动着游动着。她咧开嘴，空空地大大地对他笑了一下，那只拿碟的手还在神经质地抽搐着。她再次对他说，我早告诉过你了，我一共就演过两个配角，一个是打扇子的丫鬟，一个是刚出场就被杀掉的战地护士，电影里连我的名字都没有，你肯定找不到的。

他不死心地讪讪道，可是介绍人说你已经拍过不少电影了，我就想着说找来看看，以前看明星只能在电视电影里看，现在有一个明星就在自己身边……以后朋友们问起我你都拍了什么电影的时候，我也好有个应答的。她迅速地冰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如果她手里有一把匕首，她一定会把这匕首逼到他的咽喉处，把他的咽喉连同他未雨绸缪的炫耀全割断。她说，你找不到的，我根本没有什么作品。

他不说话了，他的比目鱼眼睛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好像是因为他忽然感到她身上的杀气了。然后，他把那摞碟片从她手里接过，慢慢放下，再然后，他忽然伸出一只手拉住她的一只，一直把她拉到了沙发里。

她的神经仍然像炸弹碎片一样在空气中漫游，一时半会收不回来。她木木地被他牵着，牵到沙发里的一瞬间，她忽然就坍塌成了一片废墟，她都能看见自己变成了瓦砾变成了沙子变成了灰尘。这时候，身边的这个男人忽然伸出一只手臂，这只手臂不声不响地爬到了她的肩上。这个动作先是让她浑身一抖，然后她的泪忽然就下来了。这眼泪争先恐后地汹涌而下，落在了他的手上胳膊上，她更响地哭出了声，似乎眼泪越多便越可以为自己冲刷出一条逃生的路来。这时候，他忽然扳起她的脸，帮她抹了一把泪，然后，他那张黑紫色的丰厚的嘴唇向她压了下来。

她心里想着，才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啊。可是她的身体已经不再听她使唤了，她知道，没有哪个男人会对她心怀慈悲的。她知道，不会有的。

她把自己的嘴唇凑上去，假装热烈地不顾一切地回吻他，却忘了闭上眼睛。在凑近他的一瞬间，她忽然看到他那两只比目鱼的眼睛也正一左一右地窥视着她，她一阵恐惧，赶紧闭上眼睛，继续把嘴唇往上凑。他们的两张嘴唇终于凑在一起了，他吮吸她的，她便也吮吸他的，像两只辛勤的小蜜蜂。她不觉得这是一张嘴唇，她觉得它只是一件器物，而她现在的任务就是吮吸它，她可以随便把它当成什么，当成一只水果，一块糖，一粒石头。随便什么。这还能算是她的一点自由。他的唾液流进她的嘴里，源源不断地流进她的嘴里，她觉得她的嘴成了一处收容所，此刻正在泛滥成灾，唾液正在溢出去，即将淹没这屋子里的所有。然而，他还在继续，还在继续分泌唾液。她甚至听到了唾液在他嘴里咣当咣当流动的声音。

忽然，她猛地一把推开了他，他猝不及防地翻倒在沙发上，两片嘴唇湿漉漉明晃晃地沾满了唾沫，因为惊慌，两只眼睛正在无目的地乱转，像两只离线的风筝马上就不受控制了。她抹了一把嘴唇上的唾沫，不说一句话就出去了，随手甩上了门。

他们整整十天没有联系过了。第十天晚上她给表妹打了个电话，表妹还在四川读硕士。这是她觉得应该给她打个电话的理由。表妹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的，似乎她正在电话的那端一边剪指甲一边接电话。

……这样啊，那我也觉得你们不合适，你可是演员啊，你看女演员们还不知道想嫁什么人呢。

我和她们不一样。

慢慢来嘛，谁也不是一天就能出名的，万一哪天忽然得个戛纳奖呢。

…………

我马上就毕业了，连个好点的工作都找不到，你不知道我的那些同学们找到的都是些什么工作，还有的干脆不找，回家自谋职业去了。还不如你呢，就是没上大学也混得挺好。你们拍一集电视剧多少钱啊？听说有的演员拍一集就要几十万哪。

没几个钱。

那也不能嫁给这样一个男人，我觉得他配不上你。

我也觉得他配不上我。

那不就得了，慢慢挑吧。

好。

哪天把你拍的电视剧电影的光碟给我寄过来，让我也看看嘛。

她忽然就觉得很累，连忙对电话里说，她有别的事要做，她要挂电话了。然后，她忙不迭地把电话挂了，生怕表妹会从电话里追出来问她要光碟。

刚一挂断表妹的电话，她就迅速又拨出去一个电话，中间甚至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这个电话是打给白志彬的。电话里是一片浩荡苍白的忙音，他不接电话，好像她正试图联络一个荒无人烟的星球，接下来被吸进那巨大的荒芜里的就该是她了。她差点又要把电话扔掉了。她知道是她下贱，可是此刻她情愿下贱。在那一瞬间里，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人，最起码她暂时不配被当作人，她只是地球上被异化的一种新的生物，或者，她已经变成了一种机器人，只有这样才能刀枪不入。她用她刚刚晋升的钢铁的胳膊仍然举着那只电话，仍然被里面的忙音轰炸着却久久没有倒下。

当单调可憎的忙音盘旋到最后一秒钟，当她已经决定挂断电话的时候，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从电话里爬了出来。喂。是白志斌的声音。她牢牢抱着那只电话，好像她整个人已经长在它身上了。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发出来。他又喂了一声。

被轰炸过的机器人复活了，她不能再犹豫，她觍着脸皮厚着脸皮对着电话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好像电话里打开的这丝缝隙一不小心就会被关掉了。今晚我去你家看你好不好，八点，就八点吧。电话里男人的声音略带意外，还略带欣喜。不能不欣喜，毕竟是送上门的，大约也不好拒绝。

晚上八点他们见面了。这个点正好可以错开晚饭时间，免得她还得考察他会不会请她吃顿晚饭，倘若连顿晚饭都免了……她喝住了自己，还是不要往下窥视得好。这年头什么能经得起窥视？就如她这几年的演艺事业，倘若有人不往下窥视，她只会对他感恩戴德。他舍不得请她吃顿晚饭算什么？她会把这当作零，就是这零的存在才保证了数字和等式的完好无缺，一个人只要明白了那空白的零的力量，就会尽力地去感谢它们。现在，她和这个叫白志彬的男人就是被这零牵引着，牵引到了第三次见面的晚上。

他们见面之后只说了几句很有限的话，似乎所有的该说的和不该说的都已经被之前的那个短暂邪恶的电话吸走了，现在最多只剩下一些残骸了。不多的几句话说完之后，是短暂的空场，然后他的那只手又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这次她没有拒绝。

来之前她就没打算拒绝。

更重要的是，她就是冲着这个来的。这肩膀搭上去就没有再放下来，然后，他们睡到了一起。

她只记得，睡过之后那男人用手摸着她的臀部由衷地说了一句，你这个部位长得真是好看，不愧是做演员的。这样有底气的判断也只有睡过她的男人才能果断得出。她一边恶心，一边恍惚觉得自己又站在了摄影机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脱下了裤子。她一阵惊慌，觉得自己在这张床上不小心又做了情色片的女主角。她想，她已经由一只仅供男人们意淫的鸡沦为一只真正的鸡。她倒是不收钱，她只要能把自己嫁出去。不是嫁给一个男人，她想嫁给一个家。

睡过之后的进展果然顺利了不少，既然什么都一目了然了，那就不用费那个装腔作势的力气了。她如愿以偿，强迫性地把自己关进了这样一段恋情，或者说是婚姻的前奏。她住进了他家里，她没有收入自知理亏，只能尽力为他提供他需要的一切服务，他倒是豪气地允许她赋闲在家，允许她做只寄生虫。他说，她要是告诉别人就说是婚后归隐退出娱乐圈了，不再拍戏了，哈哈哈。她也跟着哈哈哈，笑完便赶紧为他洗衣做饭，看上去倒也能算作贤良贞淑。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很快就能结婚了。但前提是不出意外。毕竟，她拍过的那些碟还嚣张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把它们赶尽杀绝。当然，在那些电影里，她那些臀部都长着一张别人的脸，即使看过电影的人也不会以为那臀部就是她的。除非，除非是她的那两个要好的女友，她们知道她的所有底细。她在她们面前穿多少层衣服都像是一丝不挂，这几年时间里她倒是也在她们面前一丝不挂惯了，她只觉得就算她们俩身上的衣服比她略多一点，她们也终究不过是同类，谁也别笑谁。可是现在，毕竟是她们把她介绍给了这个男人。

她们成了她意淫出来的一枚定时炸弹。

- 04 -

他们终于领证结婚了。按照婚前的协议，婚后她便做起了正宗的全职太太。而他的小公司打理得不错，足够养得起一个闲在家里的太太。她庆幸自己走对了这步棋，只等着生个孩子，这婚姻便有望加固了。把三个人焊在一起，怎么也是个三角形了。

婚后，即使已经搬出了那间出租屋，即使已经衣食无忧了，她却仍然会时不时怀念起那套本该属于自己的房子，它和她失之交臂，如今已是明日黄花。在想起这房子的魂魄的同时，她又会加倍思念自己的母亲。似乎她如今终于有个可栖息的地方了，却更对不住自己已经死去的母亲了。

白志彬喜欢带着她参加他朋友们的饭局，她自然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拿得出手。更何况，作为一个隐退的女明星，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隐退，落到人群里毕竟还是余威不绝的。白志彬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把她当作一件刚刚淘到的收藏展览给大家，这是我太太，以前是个电影明星，结婚前拍过不少电影。她容妆精致，麻木而霸气地坐在那里，倒像是他请来的一尊为自己辟邪的门神。此时她已经是升级版的了，她知道以后还会不停升级。目前在他嘴里她已经是一个小有名气屡有佳作的影星了，再往下升级说不定她就成了曾获过某某大奖提名，险些获奖的著名演员。再往后，再往后恐怕她慢慢就不是演员了，都可以晋级为艺术家了。

可是，她坐在人群里如此孤独，还如此恐惧。她必须得毫无意义地努力反抗，并试图战胜自己的恐惧，她始终无法学会与这种恐惧和平相处。她如此恐惧于有人会问她要电影要作品。她听见了他们的声音向她袭来，这样的声音她根本都不用听，猜都能猜到。似乎她已经进化到不用耳朵来听声音了，她改用毛孔，用呼吸来捕捉声音。

都拍过什么电影啊，说一部听听，让我们回去也欣赏一下。

电影明星啊，那有没有和某某导演合作过？

现在不拍了？怎么就不拍了呢？怪可惜的，这么年轻漂亮，应该再多拍几部的。

老白看你多有福气，娶了个明星，改天请我们去看包场电影。

…………

她那个光彩照人的不存在的影星形象现在为他们而存在，为白志彬而存在。在一大圈缤纷绚烂的舌头里，她却只想和母亲在一起，哪怕只是和对她的呼唤在一起。有时候，人就是靠着一个名字一个呼唤在继续往下活吧。

在这一大圈人里，她预感到最早离开的那个人一定是她自己。她感到了心惊胆战。从白志彬展览她这件收藏品的沉迷与得意中，她已经看到了，看到了关于他们婚姻的某一种结束方式正在前面一路小跑，如一只丢失的羔羊。没有人会认领它回家，可是，她并不想结束这段婚姻。因为对她来说，在这段婚姻里，其实没有男人。这个家的怀里抱着一套房子，她又被这房子抱在怀中。她已经知足了。人不能想要太多，那个想要太多的一定会受到惩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她在自己勉强还算平静的婚姻里，在自己脑中暴风雨般的恐惧中努力前进。前进得很笨拙。她等待着一个孩子的来到，可是也没有得逞。

这段婚姻长到两岁的时候，她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已经有很长时间白志彬不再带她出去见他的朋友们了，正如她预感的一样，他把她连根从他的朋友圈里拔了出来，抛掷在了这套空旷的房子里。她便终日在家里宅着。然后，更可怕的事情出现了，他搬到另一间卧室去睡，不再和她同床了。以前一到晚上他的手就会向她身上的那几个部位伸过来，软软的黏黏的，好像他浑身都长满了舌头。她躲不开这么多舌头，更何况睡在人家的房子里吃人家的喝人家的，本身就是批发卖淫的性质。她只能像挺尸一样躺在那里随他去。他爬到她身上的时候她尽量避免看到他的表情，那种不光彩的窃喜的表情，似乎此时他的身体下面不是一个女人，而是成千上万的女明星。她甚至怀疑做爱中他会冷不丁喊出一个著名女星的名字来，是的，只要关了灯，他可以把她想象成任何一个女人，可以是安吉莉娜•朱莉，也可以是凯瑟琳•泽塔琼斯。

而现在，他把他那些舌头一般的手指全都收回去了，连碰都不碰她了。她开始恐慌了，前所未有的恐慌。这天晚上，白志彬又到隔壁卧室睡觉去了，她独自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爬起来开始翻找睡衣，最后找到了一件黑色的透明睡衣，她竟然储备着这样的睡衣，真像是专业妓女的装备。她去冲澡换睡衣喷香水，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隔壁卧室的门。房间里黑着灯，白志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好像已经睡着了。她走到床边先坐了片刻，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她的脚步声，他头朝里还是没有动。

她做了个深呼吸，想要不要打开台灯，不开灯的话她这睡衣就浪费了。她一想开灯就要看到他那张脸便忍住了，她在黑暗中向他伸出一只软软的黏黏的手，好像她的手此时也变成了舌头，正在他身上慢慢爬动着。他还是没有反应，她的那只手像正艰难跋涉在北极的冰川里，步履维艰。她想停下来，可是此时停下来似乎只能加倍受辱，像个妓女一样跑过来急吼吼地要献出自己，结果人家接都不接。她只好继续，她的手伸进他的短裤里摸索着，摸了半天那里居然还是软的。她心里一截比一截凉，不仅凉还觉得窒息，好似整个人都已经淹没在水下面了。就是这样她还是不想松开，她揪着他那里像揪着一根救命稻草，似乎只要一松手她就会彻底没顶，就会葬身在这茫茫水底。

这时候他终于开口了，他在黑暗中用一种真正睡意朦胧的声音对她说，你干吗呢，快睡吧，累了，我快困死了。她咬住嘴唇一句话都没有说，一只手还揪住那里不放，生怕它跑了似的。忽然，她像条蛇一样把头一昂，然后便向他那个地方俯下去，她的嘴还没有张开便听见他说，不要白费力了，睡吧。她趴在那里以刚才那个姿势愣了几秒钟，忽然，她在黑暗中猛地便嚎啕大哭了起来。哭声尖利寒凉，像箭簇一样把这一男一女死死钉在了黑暗中。

她不能问他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她。在这件事情上她的舌头提前被割掉了，她知道这一天终究是来到了。就是那只一直独自跑在前面的孤独的羔羊，就是它，现在，他们终于追上它了。它回过头来看着他们，她这时候才突然发现，它长得根本不是一只羔羊的脸。它的脸狰狞可怖，像一只传说中的怪兽。

他开始夜不归宿，看上去他已经有了情人，当然，不回家的夜晚未必是和情人在一起，还有可能是嫖娼。显然如今在他看来，就是去嫖娼也比睡她有意思。已经过了十二点了，今晚他肯定又不回家了。她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夜色如一张巨大的幕布，她所有的过往正在上面上演，而她是其中唯一的主角。她揣着一个演员梦四处流浪，做群众演员，做小配角小丫鬟，然后有一天几台摄影机都同时对准了她的臀部。现在满世界满天空里飞来飞去的都是这个臀部。她知道，当初就是把它压在雷峰塔下，它也终会有逃出来的一天。现在，她只能隔着一扇玻璃远远地看着它，却永远不能再把它捉回来了。

是谁把它放出来的？她阴郁地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她觉得这个影子身上还应该有一把刀，就像游戏中的那些女战士，无所畏惧，血刃四方。是她那要好的女友吗，就是她把她介绍给白志彬的，那她和白志彬认识也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哪天她假装不经心地极不经心地，忽然对他说，你看过这电影吗，要不要看一下。算了算了你还是不要看了。于是那男人便千方百计地找来看了。不过也有可能是别人，可能是他那些朋友还有朋友的老婆，哪个女人愿意别人比自己漂亮？总之，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那个凶手，都有可能是那个该被她杀掉的人。那个玻璃里的倒影静静看着她，她手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面对这个世界，她永远是那么赤手空拳。她穿着衣服时它不接受她，她脱光了它还是不接受她，当她再穿回了衣服，它便更加不认识她了。

它假装失忆了。妈的。

白志彬晚上不回来也绝不会告诉她一声。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电视里所有的频道都换上一遍，她不确定她想看什么，只有在不停换频道的过程中她才能稍微感到一点平静。她盯着电视冷冷地对自己说，我不会离婚的，我本来嫁给的就不是一个男人，我为什么要离婚。

但这点安慰并没有拦住她的难过、她的抓狂。一套房子已经收容不下她的难过和狂乱了，她开始跟踪他。她坐着出租车跟在他那辆灰色起亚后面，她躲在出租车里亲眼看着他和一个女人一起下车一起走进一家宾馆，然后，然后，她坐在宾馆对面等着他们出来，他们却一直到半夜都没有出来。她怀疑他们被这宾馆消化了，他们已经被房间里的某一张双人床吞噬得片甲不留了。有那么几刻，她真想站起来冲进去，挨着敲开一扇一扇的门去找到他们，揪出这对一丝不挂的男女。可是她始终没有动，夜已经很深很深了，街上除了几辆车疾驰而过的影子几乎已经没有行人了。她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到下一次跟踪，她发现他又换了个矮个子女人，那女人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吊在他的胳膊上，他们走进了另一家宾馆。她想，这些女人居然也愿意和他睡？看来一点小钱就能收买一堆女人。而他的口味也真够杂的，大约是个女人就行，就足以报复她。也许，一个女人已经无法满足他庞大的屈辱了，他也许觉得既然自己老婆的臀部都被那么多男人看过了，那他找一个两个情妇肯定是扯不平的，还也许，他找的都是有夫之妇吧，只有睡别人的老婆才会让他觉得多少舒畅一点。

她从出租车的玻璃后面审视着这些女人们。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哪一个有她漂亮？都是些一掉进人堆里就再捡不出来的女人。可是，她喜欢看她们，她需要看她们，她发现她看着她们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女人了，她好像是一个男人正看着这些女人。或者说，她正替他看着这些女人。她变成了他，她在替他渴望她们，贪恋她们，替他和她们做爱，一边和她们做爱一边和她们诉苦，她替他向她们倾诉他有一个怎样的妻子，一个曾经是演员的妻子，可是这妻子……她都知道他会说什么。

她们自然会安慰他，抱住他，哄他，而他则像个耍赖的孩子一样赖在她们怀里乞求她们爱他同情他，或者说，对他来说，同情已经比爱更重要了。为此她甚至要感谢这些女人了，感谢这些高矮胖瘦，背着丈夫出来偷情的女人们。可是，她终究还是她自己，她飞快地从他的皮囊里钻出来又变回了她自己。于是，她开始鄙视她们，憎恨她们，厌恶她们，嫉妒她们，恨不得扑过去朝她们脸上狠狠啐过去。

她是不是也该去偷情？她真想偷个人还偷不到吗？可是她发现自己连偷情的资格都没有。她负债累累怎好再去欠债？

于是，她只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们。她隔着一扇车窗玻璃看着她们。好像她不过是她们每次请来的免费嘉宾，她有义务在此为她们捧场。

出租司机问她，下不下车？

不下。

那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渐渐地，她感觉自己的身上长出了一层新的盔甲，这盔甲是用悲愤和羞耻织成的，一针一针细密地缝在她身上，织在她肉里，她甚至都无法把它再脱下去。这盔甲在她身上越长越厚，以至于使她看起来都比从前庞大了一圈。她穿着这沉重的盔甲，像个古代的武士一样，恨不得日夜跟在他后面，跟着他和他的那些情妇们。

她刚刚埋葬了一个女人，另一个女人又出现了，也或者她就是前一个前前一个女人复活了，从棺材里跳出来了。还或者，她不过是前面那些女人派来的亲戚，她们惊人地相似，所以她根本区分不出她们来。她只能这样，一直跟着他们，也跟着她们，在假想中把她们带回自己的家，把她们带到她的床上。在假想中看着她们和他做爱。

是的，她并不爱他，可是，看着他和别的女人做爱，她为什么还是这么痛这么痛。她也不止一次幻想着去捉奸，她还幻想着也许有一天他忽然后悔了，会回头来乞求她的原谅，涕泪交流地发誓重新做人发誓再不会伤害她。甚至，他应该给她跪下来，应该跪下来抱住她的大腿乞求她，她如此想看到这样一个苦苦哀求着的全新的男人形象。而她经过反复的思考和衡量，决定再原谅他一次再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于是她宽容地慈悲地赦免他一次，对他说，我原谅你这次，但再没有下次了。她原谅他之后，也许他还会故伎重演，然后再回头来求她的原谅，而到时候无论怎样她都决定再不去原谅他了。到时候她要大义凛然地千疮百孔地对他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你。并且，她要把唾沫吐到他的脸上去。

可是他没有，他根本不会那么做。她知道，她本来就知道。

他回家越来越少。她开始在家穿他的衬衫他的袜子，好把他留在家里，好设法去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在这种类似于京剧中的女人唱花脸唱小生的反串之后，她以为自己弄明白了丈夫和另一个女人做爱的感觉。

可是，还是不够。

于是她又把自己变成了他的一个影子，她满足于这种跟踪和窥视，憎恨已经转变成了渴望，她不再憎恨不再嫉妒，她更愿意要这种渴望之下的干枯与解救。她窥视着那些女人的身体，窥视着那些身体和他一起走进某一扇门后，她便觉得自己也跟着他们进去了，躺在床上，她夹在他们中间，好像一场三人行游戏。他吻那个女人便是吻她，那个女人回吻他也是在吻她，对她身体的深刻抚摸则让她有一种沉睡在酒精中的安全与温暖。她真不想醒来，她情愿就这样陪着他们夹在他们中间一直睡着睡着。

他似乎感觉到她的跟踪了，这天下着雨，她不顾一切地疯狂指挥着出租司机跟上前面的那辆灰色起亚，那辆起亚开得很快，好像存心要摆脱掉后面的跟踪。它开得越来越快，已经超速也浑然不觉，她紧张而焦躁，大声对司机喊，跟上快跟上他。司机说，你下车吧，交警要来了。她坐在那里看着它灰色的背影，忽然快要哭了，好像此时真正要丢失的不是这辆车，而是她自己。前面就是汾河大桥了，那辆起亚正向桥上疾驰而去。透过车窗她看到外面烟雨蒙蒙，她想看得更清楚些，便用手擦起前面的挡风玻璃，就在这时，她看到前面一辆灰色的车像箭一般撞到桥栏上了，车门震开，一个人从里面飞了出来，一头撞到了地上。

从车里飞出来的人正是白志彬，当时车内只有他一个人，因为没有系安全带，他脑部受了重创。在医院昏迷了两个月之后，医生告诉她，唯一的家属，回家吧，病人已经进入植物人状态了，医院里床位也紧张。

植物人状态？他不再是白志彬。不再是活人，但也不是死人。他只是躺在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成了介于人和植物之间的一种奇异生物。

- 05 -

如今这空旷如月宫的房子里终于不是她一个人了，这个男人总算是又回家了。可是他躺在那里崭新而可怖，像是一个刚刚被重新组装过的人偶。只是披着白志斌的皮囊，里面却是一堆陌生的紊乱的没有通电的零件。

他躺着，她站着，她俯视着他。就像无数次他用法官一样的目光俯视着她的过去一样。但是她觉得这还是不够，远远不够，于是她揭开盖在他身上的被子，露出了他那个只苍白溃烂的屁股。观赏完毕，她给它上药擦粉，末了又重新把它盖了起来，像珍藏一个宝藏一样，替他把它藏起来掖起来。

接下来又该喂饭了，她把榨成水泥状的食物先用注射器吸进去，然后再一筒一筒注进鼻管里流进胃里。这是今天的第一顿饭，每天至少要喂六顿这样的饭，然后还要喂水，喂药，还要无数次给他翻身，擦洗身体，换纸尿裤。

她蓬头垢面地坐在椅子上，绝望地看着床上的这个生物。现在她所有的时间都被这个生物吞噬掉了。她经常是到下午了才发现自己还没有洗脸也没有吃饭。而他毫无知觉毫不羞耻地躺在那里，等着这个女人来摆弄他的气管他的胃他的生殖器他的屁股。他无赖得近于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不过他连个婴儿都不如，婴儿会牙牙学语会对着她不停地笑，而他呢，只会这种永无休止的日日夜夜的沉睡，沉睡。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沉睡，死滞，单调，臃肿，浑浊，没有出口也没有窗户，梦都钻不进来。这是彻头彻尾只属于一具皮囊的沉睡。它比死更可怕，会把她在他身上付出的一切劳动全部抹杀干净，一点都不留。而且，他会一直一直这样睡下去的，十年，二十年……

她忽然打了个寒颤，她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的那些塑料管子上，插在鼻子里的，插在喉咙里的，插在膀胱里的。只要，只要她拔下其中的一根，他这具植物皮囊也就结束了。这种结束是一种纯生物性的结束，和田野里那些枯而又荣荣而又枯的野草野花没任何区别，它们在秋天枯死了，腐烂了，在大地上消失了，但到了来年春天却会有更多的它们长出来。其实人和野草野花又有什么区别，在一个老人死去的同时会有多少新生的婴儿出世啊。既然这样又何必强迫这具皮囊一直呼吸、吃饭、大小便？就像她当年强迫自己病痛的母亲一定要往下活，其实也不过是一种罪过。

现在，只要拔掉这其中的一根管子，她和他这种牢不可破的绑架关系也就告终结了。是的，这一年里的感觉，她觉得她已经彻底被他绑架了。她成了一个植物人手里的人质。而且根本不会有人来解救她。

窗外已是黄昏时分，屋里没有开灯，一团一团半透明的黑暗在这间卧室里飘荡着，像一群蝙蝠正飞舞在她和他周围。这群假设中的蝙蝠给了她些许邪恶的力量，她终于站了起来，无声地走到了他的床前，她俯身看着他，慢慢伸出了一只手。然而，那只手在离那只塑料管还有一厘米的地方忽然停住了。她看到自己那只手在发抖，那只手好像已经不是她的了，已经不长在她身上了。它成了一只凶器，正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一种血质的寒光，她闻到了这屋子里正悄悄弥漫着一种血腥味，这种血腥味越来越浓烈越来越近了，似乎瞬间便可以把她包裹起来，直至她不能再挣扎。而她和他都将被困死在这团血泊里。

她的那只手抖得更厉害了，不行，他毕竟还活着，就算他不能说话不能动了，他腔子里毕竟还有一口气，就是这口气把人们隔在了阴阳两界。

她站着，他躺着，她俯视着他。她想起了这个男人，这个乡下出来的孤儿平时是怎么吃饭的。他从小受过很多苦，节俭惯了，从来不舍得扔掉一点剩菜。剩下的饭菜无论剩多少，他一定要把最后一口菜汤都喝干净。就是掉在桌子上的一粒米他也会捡起来放进嘴里。虽然他对她残忍过，但开始时也不是没有好过，他自己从不舍得给自己买一件衣服，一年到头就那么几件旧衣服换来换去，给她买衣服的时候却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把她真的当成一个女明星，想要把她供起来，直到有一天，他忽然发现了那个被万人瞩目过的臀部。

她的泪下来了，那确实是她的，她赖不掉。那只精疲力竭的手终于收回来了，它如同一个机关一样，在摁下它的一瞬间，整个夜晚彻底降临了。巨大的黑暗淹没了她和他，她和他在黑暗中忽然都失去了面孔和性别，他们成了浮游在黑暗海底的两只古生物。不再有时光的痕迹从他们身上碾过，他们没有欢乐也没有悲伤，单单就只是千年如一日地活着，活着。

她决定找个保姆。刘亚丽是第七个来应聘的保姆，前几个保姆不是觉得太脏太累自己辞掉了，就是杨红蓉觉得太应付差事敷衍她而把她们辞退了。她坐在椅子上，像个主考官一样疲惫严厉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女人。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白净，手脚纤细，看起来有几分文弱，倒像是在写字楼里坐办公室的文员。她有些失望，前几个保姆都是长相彪悍的女人，五大三粗，形如女屠夫，都干不了几天。但她还是带着她走到了空气浑浊的卧室里，她指着床上的植物人给她看，表情略带嘲讽，好像存心要用床上的生物吓她一跳。女人走过去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我伺候过瘫痪病人，知道该怎么做。

她便把这个女人留下试用。她说话很少但着实勤快能干，身上释放出的能量简直是前六个保姆的总和。杨红蓉觉得，好像这个只属于她和植物人的阴冷孤寂的城堡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一个陌生女人从这条缝里挤了进来。她偷偷观察着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有些神秘，周身携带着一种萧条而坚硬的气息，这种坚硬使她看起来好像刚从某一种包围中徒手冲了出来，而她投奔到这城堡里似乎是为了避难。似乎只要躲在这阴鸷的城堡里便不会有人再把她拖走了，所以她拼命要留在这里。不管怎样，她的到来毕竟带来了另外一个活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这是杨红蓉好久没有听到的了，猛地撞在耳膜上竟让她像见了强光一样，都有些不适应。就这样，杨红蓉一边享受着这外来的脚步声在她身体里走来走去，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似乎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她会很熟练地给病人鼻饲，翻身，然后，她又看到这个女人揭开他的被子，熟练地给他换纸尿裤给他擦洗屁股。她不禁替他脸红了一下，他这个部位又被一个女人参观过了。如果是像前几个保姆那样五大三粗形容彪悍的话，她多少会替他欣慰一点，因为觉得她们都不像是女人。唯独这个女人太像女人了一点，脸是女人的，手也是女人的。这样一双纤细的手替他擦洗屁股的时候，她一边替他羞愧一边又在心里有了些见不得人的喜悦，好像这女人是专门来这里替她报仇的。他越是觉得见不得人的东西结果越是被人看见了，观赏了。也真是讽刺。

渐渐地，她发现，这女人根本就不是熟练的问题，她简直是在兢兢业业地把照顾植物人当作一项事业在做了。好像一个母亲在养育自己新生的婴儿，又像是一个老农在伺候他赖以为生的土地。她每天早晨骑车到超市去为这植物人购买食物，各种粮食蔬菜水果肉蛋，俨然比她们俩吃得还好。她说营养不良了他就会瘦下去。她整个白天就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即使是晚上，她也就睡在他旁边的一张小床上，一夜要起来数次看看他的动静，帮他盖好被子。

这次轮到她羞赧和诧异了，这个外来的陌生女人怎么比她更像个称职的妻子。她怎么会这样？她为什么一定要做这种工作？她的卖力让杨红蓉觉得好像她生怕这个植物人会死去一样，她千方百计不能让他死掉，好像这植物人成了她肥沃的土地，只要这植物人不死，她就能从这地里获得丰收。可是她还这么年轻，干点别的未必就干不了吧，如果就为赚这每月几千块钱的工资的话为什么一定来干这种活，还干得这么投入这么不要命，简直都让她感到害怕了。好像有一出惊悚片又要提前在这城堡里上演了。

虽然她想要找的正是这样一个保姆，可是当这个形象忽然就从她脑子里一步跨出变成真人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害怕，好像一个人能按她脑子里所想的长成形，那就其中必定有诈似的。然后，她又发现了更为恐怖的。那就是，她发现，这个女人绝不是单单在那里敬业，因为当她摆弄和伺候这个植物人的时候，她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极为奇怪的表情，那是一种类似于沉睡类似于酗酒时才会有的表情。那是一种可怕的融化，她正完全融化在她所做的事情中。而且她看得出来，她非常需要这种融化，就像一个酒鬼需要不停酗酒不停喝醉，这种融化对她来说似乎是一种更为真实的享受，似乎比一切具象的生活更能满足她。

她想，完全是又一种新的不明生物侵蚀到她的城堡里来了。现在这城堡里的成员有，一个人，一个植物人，外加一个新的神秘物种。她实在按捺不住了，她向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想看清她究竟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她生怕有一天向她转过脸来的是一个女蜘蛛人。

你……结婚了吗？

没有。

那你就一个人过？

对。

你有自己的房子吗？

没有。

你一直就做这行吗？

不是。

我看你还挺熟练啊。

还行。

我看你还小，以后有什么打算？

没有。

没有？

没有。

她的语言能力与她麻利的动作完全成反比，已经无限蜕化了，在一连串烦琐的动作之后才能跟出一两个字。她一边回答杨红蓉的话，一边还在给植物人翻身，她经常给他翻身，生怕他会起褥疮生怕他会烂了臭了，而杨红蓉有时候却真恨不得他能烂了臭了消失了。她站在后面惭愧地看着她，她恍惚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才是这房子里真正的女主人，而她自己不过是鸠占鹊巢罢了。她还是不肯甘心，又讪讪地问了一句，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就伺候一个植物人吧。

眼前的女人直起腰来终于看了她一眼，她很少这样正式地看她，简直让她都有点受宠若惊了。那女人脸上仍然没有多少表情，好像她极为吝啬把表情展览给人看。只听她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还有人在医院里做义工不也是一辈子，在寺庙里做尼姑不也是一辈子。怎么活都是一辈子，没必要跟在别人后面活。

原来她还是会说长句子的。她头一次和她说了这么多话竟把她吓了一跳，好像不知道路边那块灰头土脸的石块竟是一块富丽堂皇的墓碑。好不容易翘开了一条缝，她便继续把触角往她黢黑的里面伸去，一来是对这女人着实好奇，二来也是为了打发这无边无际的寂寞。长时间地被活埋于此，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好不容易来了个活人，又全心全意扑在植物人身上，还是没有个可说话的人。她终于问出了一句憋了许久的话，你还没有丈夫就这样伺候一个男病人，不觉得难过吗？

男人？我从来就没有觉得他是男人。他只是个病人。

你真不觉得尴尬？

身体不过是个皮囊而已，这身体有灾难的时候还分什么男女，说到底了都一样。

杨红蓉的眼泪差点下来了，这个女人的话让她忽然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没想到，在白志彬那里始终都没有解决掉的问题居然在这个女人嘴里轻而易举地被解决掉了。在她离开演艺圈数年之后，终于有一个人如此宽容地如此慈悲地对她说，身体不过是个皮囊而已。她替白志彬赦免了她，她替她拍过的那些裸臀赦免了她。她像一个刚获自由的囚徒一样对这个女人充满了感激之情。尤其是以躺在床上的白志彬作为她们相遇的背景，她觉得真是解恨，也真是滑稽。

因为觉得她们的关系好像突然非同寻常起来了，她便又问了一句更私密的话，以示她对她的靠拢。她问，那你就不打算结婚吗？年龄也不小了吧。

对方的回答很干脆，不了。

她暗暗吃惊，这个女人明明只是陪护个植物人，为什么却周身弥漫着一种近于殉道的悲壮？好像是一个苦行僧误闯进她家里来了，而她家里竟成了布达拉宫之类的佛教圣地？莫非对她来说，陪护植物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殉道仪式？

她问自己，这有什么不好？可是，她不能不又问自己，这样真的好吗？让这个植物人就这样长命百岁无休无止地活下去？活得比她们两个女人还长命？她像是很深地陷入了一盘无法破解的棋局，从前无论遇到什么，知道只要闭着眼睛横着心往前走就是。可是现在。

她决定从这城堡里先逃开几天。

思量好之后她便对刘亚丽说，她好久没有出门了，想出去旅游一趟散散心，不知道她一个人能不能照顾得过来。刘亚丽脸上仍然是无动于衷的表情，嘴上说让她放心去就是。于是杨红蓉收拾起行李箱独自去旅行了。她得在途中想想，究竟该怎么处置白志彬又该怎么处置她自己。事实上从白志彬变成植物人的第一天起，她就开始想这个问题了，以后她究竟该去哪里，该去做什么。如果她走了，他又该怎么办。

这一路上她心里并不太平，她日夜惦念着那个躺在床上的植物人，不知道他在另一个女人手里怎么样了。到第七天的时候她实在按捺不住，决定返回，到了武宿机场的时候，她没有给家里的保姆打电话，她要给她一个突袭。七天时间足够她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情景全在脑子里预先排练了一回。她想，刘亚丽可能会趁着她外出的时候卷走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然后扔下植物人跑掉。还有可能她在跑掉之前已经把那植物人偷偷杀掉了，杀死他太容易了，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那可怜的男人，她又想起了他吃饭时捡起一粒米的样子，又想起他卷了毛边的旧衬衣。也是个可怜人，也没比她多享过几天福，甚至，他也勉强算得上是一个好人。

她坐在出租车里不停地胡思乱想，他是不该死，可是万一，万一她回去了却发现他真的已经死了，那女人也跑了怎么办？她忽然从车窗玻璃里看到了自己此时的表情，显然，这种假设中的情境没有给她带来一丝恐惧，或悲伤。那张脸看起来平静得吓人。她看着车窗里的那张脸又向它残酷地追过去一句，如果回去了却发现，他还是好好的，她会不会有些失望呢？

她不敢再看自己了，赶紧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却又问了自己一句，她之所以出去旅行，其实，是不是只是想给那女人一个杀他的机会？想到这里她忽然周身一哆嗦。车里除了她和出租司机，就只有断断续续的交通广播了。可是她就是觉得这车里熙熙攘攘地坐满了人，似乎广播里的每一点声音里都能分裂出几个人来，他们都静静地围观着她，好像她是一个已经得逞的杀人犯。她不寒而栗。

- 06 -

她挑着一身绷紧的神经，咔哒一声开了门，再次走进了这阴暗诡异的城堡。消毒液的气味和植物人身上特有的荤腻滞重像一堵墙一样向她压来，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心中愈发恐惧。这时，卧室的门忽然嘎吱一声开了，一束灯光从里面泄了出来，灯光的舌尖上还立着一个人，是一个女人。她居然还在。

杨红蓉暗暗地长长地松了口气。不管事先有什么在她脑海里一次次演练过，实际发生的却是另外一回事。这七天里在她脑子里上演过的黑暗版影像，愈发使得眼前这真实世界中的彩色版令人无法承受。可是，她站在那里忽然发现，自己竟真的有那么一丝邪恶的失望。然后，为了掩饰这缕见不得人的失望，她扶住手提箱，大声地雀跃地对那女人说，我回来啦，我下了飞机自己打车回来了。

一进那间植物人的卧室，她忍不住捂了一下鼻子。以前日夜守着这植物人的时候，她周身的血肉都和这浑浊滞重的空气长在一起黏在一起了，剥都剥不下来又怎么能闻得出？就算有一天真的闻出来了又能怎么办，又怎么能把中间这层血肉相连的东西剥开？她想，植物人一定是上帝创造出来对付人类的锋利武器，这件武器就那么静静躺着，却好似它全身上下都戴着盔甲，根本找不到一丝缝隙。看起来就是全人类都腐朽了，它却依然可以坚不可摧地活着。

她慢慢走到了床前，朝那床上的生物看去。她还是不由得吃了一惊，他虽然还是如一株植物一样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看起来却比从前还要茁壮还要鲜活了，甚至她发现他还比从前胖了一点，脸颊上明显长出了一圈肉。她看着他忽然就觉得很害怕，她想到的是，从树上摘下的苹果放在盘子里不仅没有蔫掉反而又自己长了一圈。一种脱离重心脱离轨道的生命力，奇异到了邪恶的地步。

她又看着身边的女人，她已经在忙着给植物人准备下一顿饭了，她正在削一个苹果，盘子里是一堆五彩缤纷的色彩，有芹菜有萝卜有牛肉有牛奶。她的动作从容而缜密，像一个科学家正在进行一项精确的实验。但更让杨红蓉害怕的是，她再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那种近似于享受的表情。分明地，她如此享受服侍一个植物人，她根本不打算杀死他，更不会逃走。她很高兴把自己变成一盆土壤，然后让这植物人就着她的血肉长在她身上。

是的，她把他照顾得很好，她把他当成是自己的婴儿自己的父母在照顾，她简直是一个完美的保姆。踏破铁鞋无觅处，她应该感到幸运，可是杨红蓉还是一阵悲从中来。她希望她能把他照顾得很好，希望他一直就这样活下去，活得比所有的活人还长寿，可是当看到他真的比活人还要茁壮时，她再一次感觉自己被判了无期徒刑。她即将永久性地被捆绑到这个植物人身上了。她觉得身边这个女人简直就是白志彬的同谋。

她走到阳台上推开了窗户，夜空里别着半只焦黄剔透的月亮，晚风如莲花盛开，阳台上晾着层层叠叠的尿布和床单，此时被风一吹，藤萝叠嶂，宛如阳台上长出了一片布质的森林。月光透过这森林的缝隙斑斑驳驳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就着这月光她看到那个女人也来到了窗前，她手里的活暂时做完了。她和她并排站在月光里。

她竟主动问了她一句，出去散心还好吗？

还好，你呢，累吗？

习惯了就不觉得了。再说了，活在这世上干什么不累，只要活着就累。

她犹豫了几秒钟，终于还是开口了，我一直都很好奇，你这么精心服侍一个植物人就为一个月那几千块钱吗？你觉得值得吗？

这是我的工作。

可是，如果就为这几千块钱你完全可以去做别的，你为什么偏要做这个？这种活根本不是人干的。

我自己愿意。

唉，我是被迫和一个植物人绑在一起。而你却自己送上门来受这个罪。

……你看起来比我要年轻，你应该还有母亲吧。我的母亲两年前去世了。是我没有照顾好她，如果当时我在她身边她也许根本就死不了。

…………

两年前我还是上海一家日企的文员，工作一直很忙，一年到头只有过年的时候可以回家几天。大年三十回到家，过了初三初四就又得走。一年和我母亲团聚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周。我父亲去世后，我母亲就和我哥哥一家人在一起生活，我总觉得有我哥哥照顾她便可以放心了，总是在那不停地忙工作忙生存，看到别人买什么样的衣服自己也要买，别人用什么化妆品自己也要用。直到两年前的一天晚上，我哥哥忽然给我打电话说母亲病了，让我回家。可是那两天我正好在做一个很重要的文案，想着她可能只是老毛病又犯了，便又拖了两天才请到假回了家。等我回到家的时候，我母亲已经去世了。她弯腰取东西的时候血涌到脑子里了，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她已经瘫了，以后也只能这样了，躺在床上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我哥和我嫂子怕一个瘫痪病人以后拖累他们，便放弃了治疗把她接回家去了。她在家里躺了两天就去世了。

……

等我再回到上海的时候，我发现我无法正常工作了，晚上整宿睡不着，白天工作的时候又总是出错，同事们说我得了抑郁症，让我去治疗。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我辞了职离开公司后就找了一份保姆的工作，照顾一个瘫痪病人。我知道一般人都不愿意做这样的工作，可是你知道吗，就从那时候开始我真的喜欢上了这样的工作。当我终日照顾那个瘫痪老人的时候，我觉得我的抑郁症忽然就不治而愈了，我内心开始平静开始踏实，我居然又能睡得着了。可是，那个瘫痪老人过了两年还是去世了。她死后我更深地难过更深地自责，我觉得她一定是因为我没有照顾好她才死的，是我对不起她。不，更重要的是我对不起我的母亲。那个老人死了让我觉得是我的母亲在我手里又死了一次，她两次死在我手里我都不能留住她。这两年里我始终在想象她死前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不能吃饭不能说话不能流泪，无法控制自己的大小便，动辄就躺在自己的尿渍里。像个没有尊严的动物一样。而我却没有机会走到她身边喂她一口水喝，都没有陪她说过最后一句话，她就离开我了。这辈子，我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这世上真正疼我的就只有这么一个人。你不觉得我是个罪人吗？你不觉得我其实比我的哥嫂更罪孽深重吗？

…………

照顾一个植物人其实有什么不好？你不懂的，他不会说话不会吃饭不会大小便，但他心里什么都清楚，他只是变回了婴儿阶段，他变成了一个最单纯最简单的人，不会伤害任何人，但任何人都可以去伤害他。他比任何人都更需要爱和关心。只要你照顾得他足够好，他就可以像棵野草一样一直活下去，可以一直活到和我们一样老。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会觉得我像他们的母亲像他们的上帝，我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有时候我会觉得他们像我的孩子，有时候又觉得他们像自己瘫痪在床的母亲，有时候又会觉得他们像可怜的小猫小狗，他们那么依赖我需要我。还有时候我会觉得他们只是一株柔弱的植物，只要施舍给他们一点点水分和阳光，他们就可以坚强地一直活下去。每个人都有往下活的权利，不是吗？我喜欢和他们在一起，我喜欢被他们需要的感觉，陪着他们每多活一天，我都觉得这对我自己来说是一种补偿，一种胜利。即使他们不能和我交谈，我内心里也从不觉得孤单。那种宁静踏实，就像是一个人走在乡间的月亮下，天上有那么一轮月亮照着你，你就不会感觉到什么是害怕。

……我的母亲也去世了，我曾经觉得她丢下我去自杀是多么狠心，后来我才想明白其实真正残忍的是我自己。能让她在那样的病痛中获得解脱是一种福分，我却阻拦着不让她去死，不让她那副残破的躯壳获得解脱，我拼了命地要留住她，而这其实不过是因为我太爱自己，我怕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太孤单。

没有谁会帮着自己病中的母亲去死。

那是因为我们太自私了，其实，我们要是真的爱什么，这爱是不会死的，死去的只是躯壳。

……你爱你的丈夫吗？

你觉得呢？当初我嫁给的其实是一套房子，就这套你看到的房子。年轻的时候，我觉得在这城市里没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实在太可怜了，蝼蚁不如。于是我把自己囚禁在了这套房子里。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和你说句实话，就刚才我进门回来的时候，你知道我一看到他还好好活着时，我是怎样一种复杂的心情。我怕他会死，我希望他能活着。可是我又怕他不死……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怕？

其实我也不止一次地问过我自己，如果当初我母亲没有死，而是从此就瘫痪在床了。那我年复一年地伺候她照顾她时，会不会也变得失去耐心，会不会也像我哥嫂一样面目可憎，会不会也将在心底偷偷盼着她……早点死去。就是现在，我照顾一个植物人怕他死去，其实也不过是为了我自己。很多时候我都会问我自己，究竟是那一个我更有罪还是现在的我更有罪？我已经无法分清了。

是的，如果他死了，我就变成了你。

我知道。

月亮就在她们头顶了，它像一只来自三界之外的眼睛注视着人间这扇小小的窗口。窗前的两个女人安静地站着，在她们的身后不远处是一个躺着的男人，那个男人更为安静更为诡秘地躺在床上。黑暗令他们全都面目模糊，似乎他们作为人的那层具体的面孔忽然全部在黑暗中消失了。他们在这个深夜里变成了一种抽象的不真实的存在，光影在他们身上悄悄移动着变幻着，在三个人之间构成了一种纵深的透视关系。只有黑与白的透视，犹如一张岁月深处发酵过的黑白老照片，挂在这个城市十九层的高楼窗口。

两个月之后，杨红蓉决定再次出门远行。刘亚丽一边看她收拾东西一边问，这次要出门多久。杨红蓉整理着自己硕大的行李箱，头也不抬地说，也许十天半月，也许一年半载，再或许就不回来了。要是我真的不回来了，也不要担心会欠你的工资，我唯一的财产就是这套房子了，是这个男人留给我的。我要是不回来了，这房子就留给你抵债了，哈哈，你说我这是不是强迫要给人买一送一。

…………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可怕，我不知道他在你手里能活多久，这个权利已经在你手中了。可是如果你问我到底希望他活着吗，我会说，如果他活得好好的，我也就心安了。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其实更像兄妹，一对受苦受难的兄妹。

她拖着箱子离开了这座城堡。她下电梯下楼，刘亚丽和白志彬在她身后渐渐地消失。她唯恐回头看到他们，只是向前疾走。想了这么久，她终于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其实家是什么房子是什么，都不过是最外面的一层躯壳，人还是应该住进自己的心里吧，母亲是住在那里的，爱是住在那里的，随身带着它，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了。在这个世界上她有两只手，她什么不可以去做？她也许会去乡下做老师，也许会像刘亚丽一样去做个保姆，还也许她仍然会去做一个演员，一个一辈子做不了主角的演员。现在堆积在她面前的只有无穷无尽的也许也许也许。

她知道她其实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城市里来了，这从来就不是她的城市。把它留给刘亚丽和白志彬吧，她似乎已经看到了这一男一女，住在她曾用婚姻换来的那套房子里相依为命。也许到她已经很老很老了，刘亚丽也很老很老了，白志彬依然还活着，他躺在那里活得比她们都茁壮都年轻，在他古井一般安静的脸上甚至连皱纹都没有停留过。他不会老去也不会腐朽，他只是另一个女人怀中的一个老婴儿。他多么幸运啊，而那个能遇到他的女人也是多么幸运啊。

一种罪恶总可以成全一种生还。

前面就是机场了，她下了车拖着箱子走进了大厅。在玻璃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忽然看到玻璃门外有个女人正朝她拼命挥手，她仔细一看，是刘亚丽。她正站在那里拼命地拼命地向她挥手，不顾一切地向她挥手。她明白了，她一路跟随她来到机场，只为了能和她道个别。因为她也知道，这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不敢再多看她一眼，只是快步往大厅深处走，等到走得再也看不到那扇玻璃门了，她才停住，回头，用一只手卷成喇叭对着那个方向大声喊，快回去吧，快回吧，他还等着你呢。

来来往往的人群好奇地注视着这个女人。他们看到她似乎喊累了，终于放下了那只对着空气喊话的手，然后倚着她那只硕大的行李箱，她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圣婴

所有的婴儿都是没有罪过的……

所有的罪恶都在我们身上，

在我们这些健康人身上。

- 01 -

他走进这破旧小区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对坐在紫藤架下的母女。

她们坐在那里不约而同地专注地看着他，像橱窗里一对为他摆设了很久的银器，虽然看上去灰蒙蒙的，但似乎只要他上去擦上两把，她们就会重新长出大片光芒来，足够他收割一阵子。

他站在门口慢慢打量着她们，她们也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横亘在他们中间的是一大堆闪闪发光的正午的阳光，似乎有人正在这里翻晒着一大片金黄的谷穗，那坐在谷穗尽头的母女俩若隐若现，像两只误飘进深秋时节的纸风筝。突然他微微一笑，拉了拉西服的下摆，又松了松脖子里的领带，这条廉价的红色领带像艳丽的死蛇一样缠在他的脖子里，湿腻而冰凉。他踩着那金色的阳光碎片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紫藤下的母女没有动，她们坐在那里，身上有深潭里才有的青苔气味。秋天似乎快步跑到她们皮肤下面去了。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这小区里一共有四栋六层的老楼，每栋楼顶都带着尖顶的阁楼，灰败的墙上不久前刚被刷了一层油腻的奶白色，像一个老女人急吼吼地要遮住自己的年龄。整个小区里光秃秃的，除了一道蛇形的走廊，走廊上爬满了阴森森的紫藤，站在走廊口倒像是马上要走进一眼深不见底的山洞了。就连这些城市里的贫民也都有自己的房子，这些砖石堆成的房子在地球上到处都是，简直像一些奇怪的卵。他几乎是愤怒地看了它们一眼，房子是什么，不过就是一堆砖石。可是，人其实也不过是由一堆砖石砌成的吧，这些砖石就是那些无穷无尽的意外，以及意外之外，再之外。一眼看过去，简直是一副可以无限纵深下去的镜头。所有这些大大小小的意外堆积成了一个人形的建筑。

他又向着那架碉堡似的紫藤走了几步，他唯恐在他达到碉堡之前她们就会像鸟一样逃走。他已经习惯人们一看见他就四处逃散，七月烈日下仍然捂在身上的西装、缠在脖子里的廉价领带，以及不分昼夜挂在牙齿上的谄媚笑容都会在第一时间及时把他卖出去。经常是他冲着人堆刚摆好笑容的造型，还没来得及从他的百宝囊中取出法宝进行推销时，众人已四处逃窜作鸟兽散。把他和他脸上冻得狰狞的笑容抛在了北极圈内。他独自瑟瑟地站着，虽然大热天里还捂着西服，却分明觉得自己一丝不挂地被抛在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没办法，他知道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这种工作是世界向他裂开的唯一一道裂缝。别的缝隙他连钻都钻不进去，只有这种工作才可能让他空手套到白狼，才可能一夜之间成为富人。在上岗之前他还参加了一个培训，培训班里的老学员像英雄一样向他们传授秘笈，就是一定厚下脸皮，只要不要脸了就什么都可以做到，只要你像狗一样去舔他的脚，他好意思把你踢开吗。脸算什么，在这世界上脸是最没用最累赘的一样东西。老学员让新学员们手拉手，像到了共产主义社会一样给彼此鼓劲，我们一定能成功，一定一定能成功。

培训结束之后，他穿起西装打起领带，晚上打地铺白天挨家挨户地去做推销。西装只有一套，所以一上了他的身就像另一层皮肤一样长到了他的身上，剥都剥不下来。这黑色的西装在他身上长势葳蕤，压过了其他一切器官，竟独自长出了一片森林般的气场。所以每次他还没走到人跟前，人们就慑于他这层皮肤的气场，赶紧逃走了。

一年时间过去了，他仍然打着地铺，仍然春夏秋冬严寒酷暑裹着同一套西装，真是老虎下山一张皮的气魄。有时候他怀疑人们会不会闻到他西装下面藏着的馊味，自己时常会不自觉地朝腋下闻闻。越是担心，他越是在十米之外便摆出更多更富丽堂皇的笑容，像杀虫剂改进了配方似的，药力越来越猛，恨不得顷刻便把一群人全部药倒。然而，人们还是一见他就跑，好像不仅认出了他那著名的西装，还娴熟背下了他的五官。

他经常觉得自己的境遇比一个四处逃窜的通缉犯好不了多少。

他又朝着那对碉堡下的母女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她们居然还坐在那里，不仅坐在那里，简直就是岿然不动地看着他。他心中一阵狂喜，不由得加倍蹑手蹑脚起来，生怕惊跑了前面的那两只鸟儿。他一边走一边习惯性地在嘴角架起了他的招牌笑容，笑容又大又空旷，像只捕鼠器似的专心等着老鼠们钻进去。等到他挂好了笑容忽然又意识到这样很危险，因为事实上，他的笑容像某种商标一样经常会把人吓跑。于是他慌忙又拉下脸来，好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点，起码不能让人一看就是个搞推销的。

他蹑手蹑脚地又走了几步，横穿过那片金黄的阳光，现在他离她们只有几步之遥了。他欣慰地看到，那对母女仍然坐在紫藤架下，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看样子她们像是本来就住在这紫藤的碉堡下似的，而且是自打宇宙洪荒她们就住在这里。他已经能看清楚她们的脸了，这简直让他感到了突如其来的快乐，因为他实在是太久没有看清一张人的脸了。只要他一出现，它们便纷纷隐去，好像他是个前来捉鬼的法师，那些面孔一见到他便化为齑粉。

他看清了坐在眼前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和一个肥胖的年轻姑娘。姑娘死死盯着他，嘴唇张开耷拉出一截粉红色的舌头，下嘴唇突出，托着一汪嘴里刚分泌出的唾液，一边看他一边用两只手紧紧抱着那老女人的一只胳膊。这时，老女人忽然举起另一只手，放到眼前搭了个隆重的凉棚，把眼睛藏在凉棚下，就着凉棚的阴影看着前面的男人。她凉棚外的嘴唇干瘪，线条僵硬，像两扇木门一样紧紧闭着，似乎随时要把人推出十米之外。她冷冷看着他，好像忽然才发现了眼前居然有个男人，并且她的表情告诉他，她根本想不出他是忽然从哪里降落下来的。她似乎更愿意相信他是被眼前的一坨空气分泌出来的。

她搭起的凉棚和嘴角的僵硬更让他快乐了，他不由得又对她们笑了一下。大大的无声的笑，简直是一座从他脸上顷刻搭起的巴别塔，从这塔里出发，他可以达到一切地方。

他毫不犹豫地又往前迈了一步，这时候，那个胖姑娘忽然尖叫了一声，一边尖叫一边把脸埋在了老女人的胳膊里。他吓了一跳，心想难道自己长得很吓人吗？还是吓人而不自知？这时候胖姑娘把脸探出来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把脸埋了进去，埋进去不到几秒钟又蠕动着探出来偷看他，好像已经坐实他是个奇形怪状的外星人了。他头一次受这种待遇，正在纳闷，忽见那老女人终于撤掉了端在眼前的凉棚，对着胖姑娘的耳朵耳语了几句什么。胖姑娘的脸便再次像蜗牛一样缓缓地湿漉漉地探了出来，她又在偷看他。一边偷看一边还露出了一截粉色的舌头。她在笑。

他忽然明白了，怪不得第一眼看到这胖姑娘就觉得她哪里不对。现在想来，是她胖得太异样了。那是一种没有底气却声势浩大的肥胖，不像是一块肉一块肉垒起来的，倒像是一只气球一口气就被吹起来了。似乎谁要是敢戳她一下，她就会立刻爆掉。他想，八成是长期服用激素药物的结果。

想到这里他简直感到喜悦了，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女人加一个智障的胖女儿。她们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出来的。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摸了摸带在身边的皮包，唯恐装在里面的药品会自己迫不及待地跑出来。但他不能一开口就让人知道他是个卖药的，尽管卖的是保健品，但是旁人总觉得他与走街串巷卖耗子药蟑螂药的无异。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张口便说，姐，今天天气真不错啊。

这是他在推销途中取到的不二真经，见了女人永远只能把她往小里说，越小越好，三十岁的当十八岁，六十岁的当三十岁，当阿姨的当奶奶的一律统称为姐绝对是安全的。为了把老女人和她女儿区分开，他又冲着智障的胖姑娘慈祥地说了一句，小姑娘你的皮肤真好。听见这话胖姑娘立刻像只喜鹊一样又尖叫了起来，他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是高兴还是愤怒，只见老女人一面按捺着她，一边又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胖姑娘便站了起来，她一站起来他才发现她庞大得吓人，肚子巍峨，估计用皮带都勒不住，便用一根绳子把裤子勉强绑在了腰上。胖姑娘看了看她母亲，又偷偷看了他一眼，忽然便站在阴森森的紫藤树下跳起了小天鹅。

她拼命地踮着脚尖，把整个庞大的身躯都搭建在了两根脚趾头上。这只肥胖的天鹅一边摇摇欲坠地跳着，一边还不忘朝他这边偷偷看几眼。随着脚尖的一踮一踮，她浑身的肥肉也像风铃一般哗哗作响。倒是他有些不忍卒读了，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被这白花花的肥腻的肉覆盖住了，他自己也被埋进了这人肉坟墓里。

他站在那里，架着一个空空的笑容一心等着这胖天鹅赶紧跳完。果然没几分钟她便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站在那里得意地看看老女人又看看他。老女人抿紧的嘴唇终于裂开了，孵出一个月亮一般的笑容，她用哄婴儿的语气对胖姑娘说，格格跳得真好。说完迅速剜了他一眼，提醒他作为第二个在场的观众不能不发表一点感想。他便连忙对那胖姑娘夸过去，确实很好，跳得真好，真像一只天鹅。格格好像又害羞了，抱住母亲的一只胳膊忽然又尖叫了两声。他忽然明白了，她尖叫的时候大约是因为她感到兴奋，比如刚才她看见他的时候……他背上忽然爬过一丝阴凉的感觉。

老女人坐着，格格不肯坐，一定要站着轰隆隆地偷看他。他只好也看她。他注意到她站在那里的时候，两只手一直在机械地摆动，两只脚也在顺着同一种节奏踏步。好像她身体里有一只诡异的发条已经被拧紧了，她整个人被迫像一只钟表一样呼吸。他忽然又有些不寒而栗，这也是过量服药的结果。老女人注意到他正看着格格来回摆动的手，便一把拉住了女儿的手，像是急于要把那些诡异的机械动作藏到自己的口袋里。

她拉着女儿的手，却把脸转向了他，她微微昂起脸，用鼻孔看着他说，这天鹅舞可是我送她到舞蹈班里学的，花了八百块钱呢。这小区里的女人们还说我，花八百块钱学这个有什么用，有那八百块钱不会去干点别的？就是八块钱一斤猪肉，八百块钱也够披挂一百斤猪肉在身上了。我说我就爱花这个钱，我就是要让我家格格学，你说这钱怎么能说是冤枉钱呢？她就是每天给我跳一段也算没有白学吧，我天天有天鹅舞看不比看别的强？再说了，我家格格也不是见个人就能跳的。

她的意思是他已经被她们娘俩款待过了。可他听出了她的话外音其实是，这巍峨的胖姑娘是只要见到个人就要来段天鹅舞的，恐怕连闸都刹不住。他又感到了一阵奇怪的恐惧，他必须得把话题往他包里的药上引，他并不是闲得蛋疼，乐得在这里做一个傻子的观众。他眯起眼睛看着胖姑娘，还是得从这傻子身上入手。她那母亲像是从菜籽油里浸过的，又干又硬，简直刀枪不入。

他盯着胖姑娘身上的肥肉盯了几秒钟，然后笑着开口了，这小姑娘今年有多大啦？这么年轻的姑娘，当然长得胖一点是很可爱，有很多人会喜欢胖一点的姑娘，可是，年轻女孩子嘛，还是苗条一点会更好……

老女人咣一声截断了他的话，我家格格今年十八岁。说完她得意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刚刚向他炫耀了一件珍藏多年的宝物。而且只给他看一眼便飞快地收了回去，唯恐被他抢走了。她继续，我家格格就喜欢胖一点，我也觉得胖一点好，胖了有什么不好？胖了显年轻，胖了皮肤就好，像那些瘦子们都是纸糊的，风一吹就倒，得个感冒半个月都好不了。哪像我家格格一年到头都不知道什么叫感冒。

格格听懂她母亲的话了，知道是在夸她，便又像喜鹊似地尖叫了两声。她的两只手被母亲擒拿去了，两只脚却还在原地不停地无声地踏步，就是忙着尖叫的时候都没有停下。他盯着她那两只来回踏步的脚，只觉得头皮发麻，好像亲眼看着一支诡异的部队正朝着他轰隆隆地开过来。他咽了口唾沫，把脸上的笑容摆得像一张巨幅海报，然后他开口了，格格是很可爱，非常可爱的姑娘，嗯，我觉得，我只是觉得……要是给她服用一些脑神经营养品就更好了……

女人再次像一座雄伟的堤坝一样截住了他没有说完的下半截。她音色洪亮，义正辞严，仿佛刚刚被发电机充满电。她严厉地对他说，格格不需要任何脑神经营养品，她是个可爱的小女孩，她只有十八岁。

可是……

她什么都好，她脑子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

我再说一遍，她脑子没有任何问题。

……她不是脑子有问题，她只是心理上有一点点障碍，是障碍，明白吗？

他唯恐又被这大坝截留回去，便趁她喘气的当儿，飞快地掷出了这句话。她一愣，竟没有火速接茬。

机会来了，他已经看到了他可能出现的成功正在前面一路小跑，像一匹配好马鞍只等着他骑上去的马。他得紧跑两步追上去。他对着她宽容地一笑，表示他是唯一一个和她同时看到坛子里到底装着什么的知情者，此刻他是她的同盟军。他又开口了，在脑神经心理学的范畴里，有一种症状叫躯体化障碍，它具有假性神经学的症状，比如运动协调障碍，平衡障碍，麻痹，会失声，尿频，幻觉、触觉和痛觉消失，还会记忆丧失和意识浑浊。这是一种心因性的疾病，但是长期服用利培酮和奥氮平会产生很多副作用，比如……

他打住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颗夜明珠一样潋滟吐出了光泽。他眼前这钢铁侠般的女人忽然像折断了铁翅一样，怔怔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好像他真的是天外来物了。他恨不得能把刚才那段话重新打碎再咀嚼反刍一遍，推销了一年多的保健品了，头一次用上了这点背熟的专业知识。他还以为有生之年都用不上了。他看着目瞪口呆的老女人，心想，千万不能给她死而复生的机会。他得趁热打铁。

但是老女人忽然之间就泣不成声了，她忽然张开嘴呵呵呵地号哭起来，从两排发黄的牙齿间看进去都能看见她暗红色的舌头。她就这样不顾丑陋地忽然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挣扎着看着他的脸，一边看着他一边对他说，她生下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她生下来的时候根本不是这样，你不知道她小时候有多活泼多可爱。她是上学之后才变成这样子的，那时候她已经读初中了啊，已经是个中学生了，她很苗条很美丽很听话，从来不会和我吵嘴，谁都说她是个好孩子。呜呜，我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让她变成了这个样子。

堤坝溃败了，他得以畅通无阻地把目光再次投到了胖姑娘身上。胖姑娘见他在看她，便一边使劲跺脚一边把脸埋在了母亲胳膊里，好像一只鸵鸟把头钻进了笼子里，只向他露出了一个肥大的屁股。他像个狼外婆一样慈祥地笑着，试图把她从笼子里引出来，他像正对着一个婴儿说话一样，所有的用词都涂了一层奶腥气，又像个医生在审视着某种新生的病菌。他说，格格，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上学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能不能告诉我发生过什么呢？是不是有同学欺负过你？有老师批评过你吗？还是有男生……

忽然老女人蹭地站了起来，瞬间便恢复成一堵铜墙铁壁，她一把把胖姑娘推到了自己身后，然后对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用力往出掷，你，在，说，什，么？他往后退了一步，喃喃辩解着，我只是，只是想知道她心里是不是有什么障碍……这也许是她的病因。

她没有任何病！

他几乎要笑出来了。他不再犹豫，迅速从包里掏出了一桶推销了一年之久的保健品，咧开嘴，亮出三十二颗牙齿对她笑着，你可以试着给她吃吃这个，这个是脑神经营养品，对她这样的病人是很有效的……当然吃一桶是不够的，起码要服用两三年时间。你放心，肯定没有任何副作用也没有任何激素，吃了也不会把人催胖……

走开！

什么？他像是没听懂，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她干瘪的嘴唇再次抿紧，又像一扇即将关闭的破旧木门。她一指头戳向小区的那扇铁门，钢铁般的表情和巨人般的指头都在告诉他，这是他该离开这个星球的最后期限了，这不是地球，而他应该滚回地球去继续招摇撞骗。

他落荒而逃，走出小区好几步了还能听到身后传出的胖姑娘的尖叫声，真像只喜鹊。

- 02 -

过了几天，他穿着他那身铁打的西装，背着皮包，假装从那小区门口路过。

他沿着小区的铁栅栏慢慢往前蹭，一边蹭一边偷偷看着小区里的紫藤架，紫藤架下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从这个方位看过去，紫藤架里阴森森的，像一眼打开的山洞，把那母女俩都吞噬进去了。他继续慢慢往前走，胖姑娘的尖叫声在他大脑的空房间里来回行走，试图寻找一个坐下的地方。忽然之间，他看到胖姑娘从他大脑里跳出来，跳到他眼前了。

他再仔细一看，果真是她。可能是阴天的缘故，胖姑娘穿了一条肥大松散的背带裤，像只麻袋似的，把她的肚子屁股和肥硕的腰身统统都塞了进去，上身穿了件红色的T恤衫。胖姑娘正站在小区门口，忽然也看见他了，便尖叫着一跳一跳，他远远看到她那两只巨大的乳房正在衣服下面摇晃冒热，勉强被她的衣服镇压住了。等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在胖姑娘宏伟的腰身背后还屹立着一个人，是她的母亲。此时她正把脸扭向别处，假装没有看到他。

老女人身上的阴郁简直像块固体一样搁在那里，她都不用开口便溢出了冷酸的酵味，他远远便闻到了，有些发憷。这时他发现，在胖姑娘尖叫着上蹿下跳的时候，老女人却假装专心致志地正看着路上的其他行人。忽然他明白了，她们守在这里，其实是在等他再来。

他再往前走几步，老女人还是用她那个白发婆娑的后脑勺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包起来。她越是不肯回头他越感到高兴，甚至得意，他盯着前面的母女俩，就像盯着一截已经被自己挤出来的赤裸裸的牙膏，连牙膏是什么颜色他都已经看清楚了，实在不能不得意。直到他走到跟前了，老女人才不情愿地回过头来，然后假装忽然吃惊地看到了他，是你？你不是前几天来过吗？

他觉得此刻自己就像一个陪小孩玩捉迷藏的大人，明知小孩藏在哪里了，还得假装找不到她。不过他有充分的耐心，干他这行的要是没点耐心，早就死过一千遍了。他笑眯眯地接口说，姐，是我。

你怎么又来了？

路过。

路过？

我经常从这里路过。

我带格格来门口看看汽车，她觉得在家里闷得慌。嗯……她经常想让我带她出去玩，她老觉得家里太闷了。

他继续笑眯眯地看着她，不说话。她大约觉得站在那里有些心虚便坐了下来。她坐在那里扛着头往衣服里缩了缩肩膀，像是忽然感觉到了某种神秘的不辨方向的寒意。她继续蛮横地盯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看，表示这可是她的星球，她想看谁就看谁。她一面盯着一辆大红色的小汽车一边说话，让人以为她不过是在和那辆汽车说话。哦，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他仍然笑眯眯的，周身的气场忽然之间便稳固如一座佛塔，像是瞬间把什么都能镇压下去。你在说我吗？我叫许峰，就叫我小峰吧。

许峰？你有多大了？

我今年二十五了。

鬼才相信你们这些卖药的话，你说你叫许峰你以为我就信你啊。二十五？我看你起码有二十八了。

他不说话，继续保持可怖而耐久的微笑。

她又把肩膀往里缩了一寸，好像正好赶上寒流了，风刀无情地割进了她的衣服。她目送着又一辆汽车远去，好似它们曾经是她的士兵，她有义务目送它们一程。然后她慢慢开口了，上次你说的那个，障碍……有什么办法能治好吗？

话题终于冲出了悬崖，现在改成顺水漂流了。他坐在了门口的另一只石墩上，和她遥遥相望着，如同两只其貌不扬的石狮子。他用一种焕然一新的只有大夫才有的口气说，应该可以治好。

老女人忽然便把撒进汽车里的目光悉数打捞回来，然后湿漉漉地投到了他身上。怎么才能治好？

她像一个走失的女童一样仰着脸，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她身后庞大肥硕又叫又跳的女儿成了她亲手刺绣出来的屏风背景，她坐在屏风下，安静古老如一个裹着三寸金莲的中国老太太。

他咳嗽了一声，开始发挥，有病当然要吃药了。

能吃的药都吃了，去年住了一个月的医院，每天就是输液吃药，一天要吃三十八颗药。一天就三十八颗啊，你说谁能受得了？就是好人也要被吃成病人了，可是现在的医院就这样，就这样给人治病。就是让人往死里吃药。药吃多了副作用就都出来了……她以前根本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根本没有这样胖……你不知道她小时候有多懂事，她很小的时候，一次过她的四岁生日，那时候生日蛋糕很贵，她就很懂事地告诉我她不要生日蛋糕，她不爱吃。可是最后我还是给她买了一个，她一边吃蛋糕一边对我说，妈妈，等你以后也变得很小的时候，我也给你买生日蛋糕吃，还给你点蜡烛给你唱歌。你说她可爱不可爱。

她那两只被皱纹包裹起来的眼睛再次晶莹剔透起来，好像在这张满是皱纹的干枯的脸上，忽然只有眼睛这个地方丰沛茂盛起来了，不仅是茂盛，简直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进去了。他看到他和胖姑娘的影子都在里面游弋着，里面的他们都变得很小很小，形同婴儿。他忽然有点难过，便说，可是不吃药怎么能治好……病？他谨慎地选用了这个词，并准备着随时被她一球拍狠狠反击回来，击到他脸上。谁有病了？谁有病了？？你才有病。

可是她忽然就软弱得比眼睛里的他们两个还小，她满脸皱纹，形同侏儒，眼泪和鼻涕拧成一股爬在脸上她也顾不得。忽然，她凑过来，用很小很微弱的声音乞求地对他说，你是不是学过医？我觉得你应该是学过医的，不然你怎么会懂那么多，你是不是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把格格治好？

一个走街串巷卖药的，而且与卖蟑螂耗子药的从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忽然之间被人当作救死扶伤的医生来看，这让他一边觉得惶恐一边又没法不得意，好像忽然之间自己被当作排位供在了龙王庙，只等着这可怜的妇人向他求雨了。他不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这老女人和她的胖姑娘果然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打开皮包，飞快地从里面再次取出了那瓶保健品。他动作的敏捷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好像生怕取慢了别人会替他取出来一样。

这药瓶的外面裹着一层黄绸子，是他裹上去的，因为老是拿出来而卖不掉，他怕弄脏了就卖相更差了。老女人看着这黄色的包裹，然后伸出一只手，用一根手指挑开了外面的绸布，然后，她静静地端详着里面的药瓶。

他们两个都静静地看着他托在手里的药瓶，都没有动，好像这托在手里的是某一桩凶杀案的凶器，他们谁也不忍把它从一汪血泊里取出来。她盯着那药瓶看了足足有三分钟之久，然后她抬起头来，脸上荒凉异常，只有眼睛明亮灼热，他感觉她的目光随时都能在他身上焊出几个洞来。他拿着药瓶正在不知所措，就听见她的声音平平板板地从她身体里走出来了，一字排开地站到了他面前。原来你就是个卖药的，原来你还是在卖药。骗子。

他感觉自己猛然被人从龙王的排位上推了下来，碎了一地，在他还来不及捡起自己的碎片的时候，老女人已经拖着胖姑娘扬长而去了。胖姑娘像是走得很不情愿，一边走一边挣扎着尖叫。老女人并不回头，只管拖着那肥大的姑娘像扛着一只硕大的家具一样，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他这才发现原来她还是个瘸子，她的一条腿显然是有问题的，她也不去管它。她一闪一闪的背影让他恍惚觉得，她正把自己那根裂开的腿骨提在手里走路，那骨头明晃晃的，惨白惨白，如同一支骇人的拐杖。

他举着那瓶药呆呆站着，站着。

半个月之后，他再次来到了这个小区门口。这天天气很热，他仍是把自己箍在那口黑色的西装桶里，背上像开了个澡堂子。他先是远远张望了一下那母女俩是不是正像石狮子一样守在门口，门口没有人。他又蹭到铁栅栏边，向里面的紫藤架下张望了一下，紫藤架下坐着另外两个老太太，正扇着蒲扇在聊天，没有那母女俩的影子。他一边没有目的地往前走，一边想，她们是回家睡觉了呢还是去干别的什么了，他忽然想，她们会不会已经从这里搬走了呢？胖姑娘的尖叫声和老女人包在皱纹里的两只眼睛古怪地交错在一起，衍生成了一种新的可怕生物横在他面前，他想把它看清楚，它却只是面目模糊却又力大无穷地从他身体里穿过去，穿过去，简直像一柄邪气锋利的剑。

他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忽然在门口的阴凉处他看到了两个人，一胖一瘦两个人影，胖的影子正搬着个小板凳画街上来来去去的汽车，瘦的影子蹲在旁边看着她画。正是那母女俩。看到她们的一瞬间他无端地松了口气，就好像两只走失的羊居然又自己找回来了。正蹲在一边看胖姑娘画汽车的老女人一抬头正好也看到了他，好像为了研究一下到底是不是他，她又特意在眼睛上搭起了那个经典的凉棚。好像这个凉棚是专门为他设计的，不动用这个凉棚她简直无法把他看清楚。胖姑娘一抬头也看到他了，她立刻便扔下手里的铅笔跳了起来，一边跳一边尖叫，尖叫声把紫藤架下老太太们的四只眼睛都引了过来，黏到了胖姑娘身上。胖姑娘带着这叮叮当当的目光只是跳个不停。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画的汽车，两个轮子上托了一块面包。他说，画得真好。

老女人撤掉凉棚，眯着眼睛慢悠悠地对他说，你是那个许什么来着？

许峰，叫我小峰好了。

叫什么也都是假的，你们推销东西的还能有个真名字？去年有个女的来我们小区推销东西，她用三轮车拉着满满一车东西，什么都有，牙膏牙刷锅碗瓢盆。她对我说，大姐啊，我这车东西最少值三千块钱，我的店倒闭了，我急着要把积压的货清理出去回收点资金才能再做生意不是？你看啊，我就忍痛大甩卖，一车八百块钱全卖给你了。你买了可以慢慢再卖出去啊，保证你最少也能赚三千块钱。我想了想，这一车东西八百块钱也算值了，就问她都买下来了。她一边帮我卸货一边大姐大姐地叫，说她叫毛毛，我以后叫她毛毛就行了。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只要打她电话她就立刻赶过来。结果你猜怎么着？一车全是垃圾，都不能用，更别说往出卖了。再打她电话，哪里还能打得通。我知道你们都是骗子。你，今天还是来卖药？

他笑了笑，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皮包，像是怕里面的药瓶自己先跑出来了。他说，姐，我今天是想来告诉你，像格格这种病光吃药确实是不行的，她又不是天生这样，那就说明她后天肯定受过什么刺激。你还是找人给她做心理治疗吧，怎么说呢，这样和你说吧，刚开始给她做心理治疗的时候，她肯定觉得很难受。因为她可能通过得病好不容易才把受到的那种刺激掩藏起来，现在却一定要把这病根再挖出来，她肯定会觉得不舒服。可是你想，你要是不忍痛去挖她的病根，她可能这辈子都好不起来了……所以你还是要忍住，就这样往下把它挖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残忍地比划着这个挖的动作，好像他正在手术台上，手边是一大堆鲜血淋漓的器官，而他一定要从这堆器官里找出那个他要找的东西来，那东西是什么他并不知道，只知道它肯定是丢失在它们中间了。

老女人正出神地看着他的手势，忽然之间却把眼睛从他身上拔出来掷向他的身后了。他吓了一跳，一回头才发现，那两个坐在紫藤架下的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们身后了。显然两个老太太已经听到他刚才说的话了，其中一个用扇子指着老女人，用走风漏气的嘴说，你家格格就是该嫁人了，赶紧给她找个男人嫁了就好点了，你看她一见到个男人就又叫又跳的，那不是想男人了是什么，赶紧了。老女人冷笑一声，摆出一副一口唾沫就能把老太太淹死的架势，竖起嗓子说，你说谁呢？谁有病了？谁想男人了？你才想男人想疯了呢，我家格格明明好好的，你看她哪里不对了？你看她全身上下哪里像有病的样子？你们还当我家格格嫁不出去？告诉你们趁早别操这闲心了，我今天想把闺女嫁出去就能嫁出去。我是舍不得她，我们娘俩在一起多好，闺女就是件小棉袄，要多贴心有多贴心，我怎么能舍得把我闺女嫁出去？活该你们生的儿子都不孝顺，人家就是守着老婆不来看你们一眼。

她已经把范围从两个老太太身上转移到了整个小区，然后又转移进了小区里的四栋楼里。她像个彪悍的将军一样站在这里发表独立宣言，似乎整个小区都是被她一手解放的，四栋老楼外加楼上的所有居民都该是她俯首帖耳的听众。

两个好事的老太太抹了一把被喷到脸上的唾沫，相互搀扶着逃走了。

- 03 -

胖姑娘才不管他们在说什么天书，她一个人尖叫着又跳起了她的天鹅舞。她再次踮起脚尖，把整座宏伟的身体墩在了两个脚趾头上，她对着天空张开了双臂，这一瞬间看过去，她简直像一只几欲要飞上天空的肥大天使。

肥天使投下的影子里，静静站立着她阴郁瘦小的母亲。两个老太太的背影都消失了，她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疲惫灰败，忽然之间便又老下去了几岁。她还出奇得肃穆，看上去简直像一座教堂，而她身后胖姑娘的天鹅舞则是绘在教堂穹顶的冰凉壁画，她高高悬在那里，展览给每一个前来教堂参观的游客。

他真想冲过去喝止住那胖姑娘，不要跳了，你他妈的不要再跳了，你这傻逼让所有的人都跟着你变成了傻逼。可是他站在那里也动不了，他脸上那不长腿自己就能走出来的笑容，也站在他脸上一动不动。他身上的黑西装和对面老女人身上的白纺绸就这样静静对峙着，好像他们是两枚意味深长的棋子。

这时候，胖天鹅终于跳累了，她轰然倒向母亲的肩膀，一边用头蹭着母亲的下巴，一边问，妈妈你说我跳得好不好好不好。眼睛却撩起来偷看着对面的男人，偷看一眼又赶紧用头碾着母亲。老女人赶忙说，好好好，格格跳得真好，再以后都能上电视跳了。他暗暗松了口气，像得赦一般准备告辞，他佯装着看看太阳，忽然做出一脸惊讶，呀，这都什么时候了，姐，我得走了。没料到，老女人一边抱着胖姑娘，一边不紧不慢地对他说了句，回去了也得自己吃饭吧，走，到我家吃饭去。

他打量着这个家，老式的两居室，最多八十平方米，窗户很小，屋里摆设的家具都是二三十年前的样式，一只红色的玻璃花瓶里插着一束玫瑰色塑料花，连瓶带花从黯淡的房间里跳了出来。他置身在这些古老幽暗的家具里，忽然便觉得时光在倒流，他恍惚浸泡在了二十年前的水底，这水里还浸泡着一老一少两只标本，她们在这水底搭乘着格格那肥大丑陋的肉体之船，好像这是她们唯一的诺亚方舟。

他在这深不见底的地方忽然与她们不期而遇了。

他第一次知道了老女人的名字，她叫宋怀秀。宋怀秀指着墙上的照片给他看，喏，这是格格小时候。很漂亮吧？像个洋娃娃……这是我们一家三口……他已经去世十几年了……工伤，早早就死了……活在这世上的人有几个不命苦的……我们工厂早倒闭了，不过我还有份退休金，还有她爸的一份抚恤金。就我和格格，也够用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把眼睛从照片里抽出来，看了他一眼。他又是猛地一哆嗦。她每次拿眼睛看他，他都会有这种感觉，好像与其说是眼睛，不如说这是她身上最坚硬的一个部位。较之她的肉体，这目光就像在这肉体上面镶嵌的两枚钉子。她继续给他介绍，这是水曲柳的家具，是我们结婚时自己做的，你见过水曲柳吗？你看到家具上的这些花纹了吗？它们都是天然长成的，你看看这些花纹有多漂亮。我经常对格格说，我说格格啊，妈妈哪天要是不在了，你可千万不能把这些家具扔了。现在那些家具怎么能用？都是骗人的，里面塞着锯末。我说妈妈要是不在了，这些家具就都留给你做嫁妆了。

一个活人在那里展望自己死后的情景，总让人有些背上发凉。他便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俯首帖耳地跟在她后边。她指着家具展览了一圈，忽然，她在一扇狭窄的木门前停住了，他也跟着停住，盯着那扇墨绿色的木门，他感觉一个神秘的山洞即将在他眼前打开。不知道有什么奇异的生物即将在他眼前飞出来，他感觉自己呼吸都急促了一些。这时候，宋怀秀伸手缓缓推开了那扇墨绿色的门。门嘎吱一声开了，一道幽暗的楼梯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如同一道古墓的机关。

只听宋怀秀说，这是我们家的阁楼，走，上去看看。他跟着她上楼，心中愈发惶恐，他觉得他即将走进一层比那些家具更古老更幽暗的时空里，就像一个套在梦境中的梦境。

眼前的阁楼因为没放什么东西而显得分外空旷，空气沉闷拥挤，大约是长期不通风的缘故。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使这阁楼里有一种近于秋天的萧索。唯一的家具就是一张木头做的单人床，床上铺着整齐的床单，摆着叠好的被子。难道，这屋里除了她们母女还住着第三个人？这第三个人又在哪里？他静静地盯着那折叠整齐的被子看了几分钟，然后嗫喏着问了一句，有人在这阁楼上住着吗？

没有。

那这被子……

一直就放在这里。

他忽然明白了，他确实是走进了比脚下那房间更深一层的空间里了。这间不住人的建筑，已经将睡眠忘却，住在这里面的黑暗完全免除了人世间的一切法则。这里不过是这个女人的一个梦境，也就是说，她其实一直在等一个人来到这间阁楼，来填满这张床。时间在哗哗流走，而这座阁楼如一座坚固的岛屿浮于时间之上。所有的空间，起初是被物体占领着，后来便是被凝固的时间占领了，这是空间向着某种幽灵化的转化。也就是这空间自己生出了生命。

这阁楼生出了什么。

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他忽然有些紧张，就像是一个突然被告知要上台领奖的人，狂喜但无与伦比的紧张。他几欲转身想逃，可是双脚却根本动弹不得，然后，一种更强大更邪恶的喜悦彻底把他控制住了。果然，女人还是开口了，你这外地人在这城市里肯定没有住处吧？是自己租房子还是在旅店住？……打地铺？我看你身上这身永不换洗的西装就能猜到你住在哪里……你也真不容易。我的年龄应该和你妈差不多吧，你要是愿意就住在这阁楼上吧。我也不收你房租，你就帮我干点活，我年龄大了，好多活都干不动了，另外没事时候多陪陪格格就行了。她一见到你就高兴得不行，不见你来我们小区那几天，还让我带她到门口天天等你……你自己看吧，不想住这儿我也不勉强你。

他脑子像被推土机轰隆隆碾过一样，一片混乱，外加一点疯狂的惊讶还有一点坚硬的无法相信。房子，房子，这砖石垒成的房子，他强迫自己鄙视的房子，他认为它们都是城市下的卵。可是他的嘴已经独自游离出去了，他听见自己说，姐，这这，不好吧，房租怎么能不给你……他像是头一次如此逼真地看到了自己的无耻。

只见那老女人忽然之间像个真正的老人一样，慈祥而古老地对他说，以后还是叫阿姨吧，我都要六十岁了。说实话，我看你也不是干这行的材料，话又说不了个话，骗也骗不了个人，就这么一身西装也不知道换洗，走到人跟前都一股馊味，我估计你也就这一身衣服……

我……

我就是看你也还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不是什么坏人，不然也真不敢留你。

我……

她忽然用亮得发烫的眼睛看着他，继续打断他，其实，我只是愿意相信……你不是骗子……我其实是被骗怕了的，你看那边……

他这才注意到阁楼的角落里摆着一堆东西，上面盖着一块暗红色的丝绒，好像下面埋着什么宝藏般隆重神秘。她走过去，缓缓揭开那块丝绒。下面是各种各样已经生锈的锅碗瓢盆，这些锈迹斑斑的用具堆积在一起，竟生出些抽象的意味，好像在这阁楼里塑了一座抽象派的雕塑似的。

她说，这就是我给你讲过的那次受骗经历，我八百块钱买了那个叫毛毛的女人一车废铁。我没有扔掉它们，把它们摆在这里就是为了能经常提醒我自己，不要再被人当成傻瓜来捉弄了，我口袋里一共也没几个钱。所以我其实是怕极了骗子，可是，我还是愿意相信你。我就是相信你是个好人。要是连点相信都没有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早活不下去了。

他明白她的意思了，她其实是在给他一个警告，她不允许他在她的屋子里做骗子。他和她默默地站在那座生锈的雕塑面前，谁也不再说话。楼梯里传来了咚咚的脚步声和喜鹊般的尖叫声，是格格找上来了。阁楼上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回头，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惊慌。

砖石垒成的房子。

卵一般的房子。

阁楼。阁楼。

他第二天便搬进了宋怀秀家的阁楼。一个免费的住处。他实在没有理由再迟一天搬进去。

他辞去了原来的推销药品工作，去了一家电脑城给人卖手机。这也是宋怀秀为他规划设计好的，即使同样是卖东西，她也认为在一个固定的地方比上门推销要体面得多，在电脑城待着起码看起来不像骗子。她让他住进她的阁楼的首要条件就是，他必须看起来不能像个骗子。

然而他发现他还是不愿太多地待在这阁楼里，他每天早出晚归，尽量待在外面，直到天黑才回去。回去的时候，有时候那母女俩已经吃完晚饭在看电视了，有的时候她们正在吃晚饭，他也尽量说自己已经吃过了。他知道九点半一过她们就会去睡觉，挤在一张双人床上，瘦弱的母亲抱着肥大的女儿，嘴唇对着嘴唇，四只乳房撞来撞去。所以他就特意回去得再晚一点，甚至希望等他回去的时候她们已经睡下了。他问自己为什么不愿见到她们，他想了想，安慰自己说这大约是因为他不付她房租的缘故。这让他每次见了她都觉得他其实是在被提醒，他是个无赖。

这天晚上他故意磨蹭到九点半以后，蹑手蹑脚地打开门，本想着那母女俩已经睡下了。一开门却赫然看到客厅的沙发上正端坐着宋怀秀。她独自坐着，披着一件打着古老长褶子的睡衣，褶子从她嶙峋的肩膀上流下来，好像还挂在衣架上似的。她坐在那里正盯着他进来的方向，她看上去饥饿、富有而愤怒。

他靠着门把自己站成很薄很薄的一张纸，尽量不要占据这屋里的任何空间，然后他静静等着她劈头盖脸地控诉他，她会说，你住在我家里，不出一分钱，……不出一分钱你还这么心安理得……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吗？格格每天等着你回来，你却故意不回来……

哦，那个胖姑娘，那只该死的肥天鹅，他不能想象抱着她那一身肥肉会是什么感觉，大约是种类似于溺水的感觉，他会被她的一身肥肉淹没的。然而，她端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只是死死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分钟。然后，她缓缓起身，像个女王一样披着她古老的褶子睡衣，扬长而去。把一屋子的寂静狠狠锤进了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里。

这一晚上他一直睡得很恍惚，他觉得自己正睡在一条漂在水面上的小船里，而楼下的那对母女则是沉在水底的，她们正躺在水底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此后他便刻意回来早了些，一进门看到格格正在客厅里，他便立刻在脸上堆出大堆大堆积雪般的笑容，恨不得扮成圣诞老人对格格说，格格，今天都玩了些什么啊？学会了什么新儿歌了没有？妈妈有没有表扬你啊？格格一见到他，便尖叫着跳了起来。然后又拿着一张纸和一支笔冲着他尖叫，他只好走过去，见纸上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符号，简直是天书。格格指着墙角的柜子对他叫着，柜子，柜子。他知道了，她是让他给她把柜子画下来。他只好在纸上给她画了个七歪八扭的柜子，又画了一台电视机，再后来格格又不依不饶地让他画了一只小猫和一只兔子。他如果说不会画她便开始尖叫，一边尖叫一边跺脚。他画画的时候她紧紧贴着他的胳膊看他画，她的肥肉便从她身上流到了他身上。他觉得她像一只巨大的肉质口袋，简直能把他装进去。一想到这里，他便不能不觉得害怕，只想下意识地离她远点再远点。

晚饭好了，宋怀秀一边出出进进地端晚饭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个画画。见宋怀秀笑了，他便更卖力了些，又给她画了一只猴子和一头猪，卖力的同时又觉得愈发悲怆。他觉得就好像这女人只要在前面扔下一块肉骨头，他就拼了命地跑过去衔起那骨头冲她摇尾巴。但宋怀秀显然是高兴了，顺便打赏他一下，这顿晚饭他便是和这母女俩一起吃的。吃完晚饭他又陪着格格玩到九点半才得以脱身上了阁楼。

这个晚上当他一个人躺在那只单人床上的时候，他忽然希望这阁楼变成一只风筝，能在这个晚上悄悄飘走，飘到与这母女无关的地方。

此后他只要一见到格格，脸上就会立刻条件反射一般摆出一大盘丰盛殷勤的笑容，这些笑容像在他脸上搭起了一座巍峨的道具，显得庞大而虚空。为了逗这胖子高兴，他便顺着她的尖叫声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这儿刚落下又在那儿响起，好像一屋子系满了大大小小的铃铛。他则正匆忙奔跑于这尖叫的森林里。

就这样，他在这阁楼里不觉已经住了半年。这半年时间里格格的病情也没有见什么好转，该尖叫还尖叫，该跳小天鹅还跳小天鹅。她每次跳小天鹅的时候，宋怀秀和他必得规规矩矩地端坐在沙发上欣赏她的天鹅舞，他们表情都很严肃很虔诚，简直装得像两个古典歌剧的忠实发烧友。欣赏完之后还要把经久不息的掌声送给这只肥天鹅。至于他为了卖药背熟的那段《焦虑心理学》里的话显然也没有起到任何实质性的作用，为此宋怀秀还表现出了一点失望，但她很快就鼓励他应该去看更多这方面的书，她还一定要带着他去书店买书，并且声明她出钱。她急迫的表情简直是想把他一夜之间锻造成一个崭新的医生。她说什么他都不会去反对，像只驯服的家禽一样温顺。跟着她去买书，然后装模作样地翻翻。装模作样之后他觉得舒服了一点，因为这让他觉得他也是付出劳动了，就算是终究交过她房租了。

这天格格感冒发烧了，女儿发烧这对于宋怀秀来说可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她呼天抢地地要把女儿送到医院去输液。为了表现出自己同样隆重的情绪，他便向老板请了一天假，然后和宋怀秀一起送格格到医院。去医院的途中，两个瘦弱的人夹着一个巍峨肥大的格格，惹得路人纷纷侧目。宋怀秀却忽然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她谁也不看，好像在和马路说话，她说，你看我们三个多像一家人。这句话让他心里轻微地咯噔了一声，好像有气流把那只本来就安在他身上的充气阀顶了一下。

测了一下体温，烧到三十九度五了。宋怀秀的泪一下就下来了，满医院全是她的哭声，液体都输了半袋了她还坐在那里哭泣不止。肥大的格格已经输着液睡着了，这哭泣像落叶一样连她的梦境都刮不进去，到最后她的哭泣已经完全是老人的哭泣了，安静而精疲力竭。他呆呆坐着，不知道眼睛该看这老女人还是该看她的女儿，一个老泪纵横，一个又只能看到遮天蔽日的肥肉。他忽然想起她那句话，他们看起来真像一家三口？他不由得偷偷冷笑了一声。

这时候，宋怀秀趁着最后一点未干的泪痕却忽然开口了，她并没有看他，让他一度以为她不过还是在那里自言自语，她说，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如果她像别的孩子一样健康，没有得这种病，没有被激素刺激得这样胖，我也不会这么难过……你知道吗？我就是觉得我欠她太多了，因为是我把她带到这世上来的，她什么错都没有就要受这样的罪，你觉得这样对她公平吗？她没有任何过错啊，任何一个婴儿来到这世上的时候都没有任何过错，他们来到这世上的时候都是圣徒，是真正无罪的人。是我没有把她带好，都是我的错……所以我总想着怎么能补偿她一点，怎么能让她过得好一点，怎么能让她不要白来到这个世界上一场。她也是条命啊，也是个人，就是傻子疯子也是个人，她应该有正常人都有的幸福。有时候看着她像个婴儿一样不懂事，我心里也会安慰一下，活得像个婴儿其实也没什么不好，长大了懂事了总归要受更多的苦。可是，我最担心的就是我死了就没有人能把她当个婴儿一样照顾一辈子……

身体上那只气阀再次被顶开，他强作镇静要压住那气流。他努力用麻木平板的声音对她说，阿姨，不要担心，就是个感冒，过几天就好了。

宋怀秀却忽然抬起了一张泪痕未干满是皱纹的脸，她异常机敏地打量了一下周围坐着的几个人，然后，她忽然把脸凑过来，压低嗓门，用一种陌生的诡异的声音悄悄对他说，你应该还没有成家吧……你……愿意娶格格吗？

- 04 -

身体上那只气阀终于轰地一声被顶开了，有一种黑暗而凝固的东西从脚底往上在他体内移动，住在他大脑里那些呼吸着的东西正在逃逸，他感觉他正在被这种全新的黑色物质所烧毁，他正亲眼看着自己渐渐化作沥青。

他那两只四处逃窜的眼睛最终还是登上了格格躺在那里的肥大的身体，好像这也是他唯一的逃生之处，是他能够着的唯一一块岛屿。这么肥硕的女人，就是三个他绑在一起也抱不住她，不，四个他都不够。他一旦和这个女人躺在一张床上，他将立刻被她身上滚滚的肥肉所淹没。还有她那无处不在的尖叫，碎玻璃一样的尖叫，还有她那永垂不朽的天鹅舞，此时都像酸性物质一样要把他腐蚀掉，然后再把他掏空，直到他变成一具废墟。

然而就在他还没来得及把身体里的这些新生的洞补起来的时候，宋怀秀已经开始替他填补了，她在往他的那些洞里拼命塞东西，他都能听到自己的身体最深处发出的咚咚的回声，表示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不停地着陆。他听见她说，……你一个外地人在这里无依无靠，也没有什么朋友，等你在这城市里有了自己的房子那得多少年？你自己想过吗？就你现在一个月赚的那点钱……我那两室一厅的房子就住着我和格格，还有那阁楼，你是知道的，稍微收拾一下，相当于就是上下两层了……你和格格结了婚就和我们住一起，那房子也就是你的家了，我们这样住在一起才名正言顺。不然那些邻居的老太太们老是想向我打听，你家住了个什么人啊，是租了你的房子还是你家的亲戚啊？你说我和旁人怎么说，我也是要面子的人……再说了，我今年都六十的人了，还能活几年，你看我这条腿上的关节炎越来越厉害了，怕是要成瘸子了，终究是老了。说得难听点，要是我哪天不在了，那上下两层的房子还不就是你和格格的了吗？人活在这世上什么是头等大事？头等大事还不就是得先有个自己的住处，你看看那些连个住处都没有的人多可怜啊，那么一把年龄了还得寄人篱下……

他的目光已经顺着格格身上的肥肉爬到了她手上的输液管上，然后再顺着输液管往上爬，爬到了那瓶液体上。他盯着那输液瓶一眨不眨地看，液体正从那瓶子里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像时光的更漏，一滴，两滴……宋怀秀忽然住了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之间出现了暂时的空场，他们都不约而同盯着那更漏看，因为猛然而来的寂静，以至于他们都能听见液体往下滴的声音和彼此腔子里的心跳声。好像这两个坐着的人的心跳声正顺着这吊瓶滴进那躺着的人的血液里。而他们这三具身体即将被揉在一起，组合成一种新的阴谋。

短暂的空场之后，宋怀秀再次猝不及防地开口了，好像她透视到了他身体里的哪个洞还没有补好，她毫不犹豫地向那洞扑了过去。这次她的声音更硬也更尖利了些，好像她正在和金属对话，不得不如此。她说，不过你也不要以为我是随便逮着一个男人就能把格格嫁给他的，我一直想给她物色到一个合适的男人再把她嫁出去……我也是看着你人还算老实，不是个能骗得了人的人，心底还算个良善人，家又是农村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有这样的家庭那你也肯定坏不到哪里去。我还看你挺有耐心的，老陪着格格玩，格格也喜欢和你玩，每天你还不到下班时间她就要去门口等你回来，这么多年里除了我，她从没有这样依赖过第二个人……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从小到大我都没有碰过她一指头……她要是个正常健康的孩子，我也不会这样宠着她，我就是觉得对她太不公平了。你别看她都这么大的姑娘了，其实还像个婴儿一样纯洁，什么都不知道，只要能给她点吃的喝的能给她点爱她就满足了，她就肯定能活下去……她其实就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婴儿，她比任何一个女人都纯洁，你要是和她结婚了，她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不会对你指手画脚，不会干涉你自己的任何事情……格格她的病也不是先天性的，就是说，你们就是要个孩子也肯定是健康的。只要，只要你也肯把她当成一个婴儿来对待……就只是一个无辜的婴儿。

她的泪再次汹涌而出，而他正使尽全身的力气盯着那瓶液体看，在宋怀秀嘴里的最后一个字落地的同时，那瓶子里的最后一滴液体也轰然向格格的身体里坠去。就在那滴液体流进格格身体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某种神秘的仪式已经在暗中被完成了，他整个人在那一瞬间都获得了一种古怪的轻松感。就在那滴液体即将消失的同时，他忽然侧着脸对她说了一个坚硬无比的字，好。

瓶子空了。

窗外更漏将阑。

从医院往回走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仍然是两个瘦子搀扶着一个肥硕的胖子慢慢往前走，但意味和来时却完全不同了，仿佛来时只知道要去哪里，现在却不惟知道了去处还知道了过往，似乎筋脉都汇于一处了。这使得三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简直像个庞大的连体怪物，背影黑压压的一片，只能看到六只腿在缓缓向前迈动。开了门进了客厅，他忽然感到这客厅看着和以往竟然也不同了，他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没错，还是那沙发还是那旧式的柜子，可是就是看着很陌生，陌生到了晃眼。他忽然明白了，这种陌生其实不过是一种回光返照。因为这种陌生马上就要消失了就要见鬼了所以才这般晃眼，事实上这屋子很快将和他极度熟稔，他将是这里新生的主人，而且是唯一的男主人。他对着天花板落下的灯光张开了两只手，好像在检测这屋顶会不会下金币。忽然他意识到宋怀秀还站在他身后，他便慌忙放下两只手，摆好崭新的笑容却狼狈地向格格走了过去。

输了几天液，格格感冒好了，烧也退了。退烧这天，宋怀秀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还开了瓶一直保存在柜子里的竹叶青。宋怀秀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酒，然后她对对面的两个人说，你们俩把这杯酒喝了吧，喝了这酒，今晚你们就算订婚了。他不敢抬头看她，只管盯着杯子里绿色的酒，这酒绿得妖气森森的，好像有一只眼睛正浸在里面，正隔着这薄薄的绿色液体，残忍地窥视着他。他端杯子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坐在一边的格格今晚出奇的安静，因为安静使她今晚看起来分外肥大臃肿，坐在那里简直像一面恣肆的湖泊，他始终都不忍朝着她的那个方向看上一眼。听到宋怀秀让她喝了这杯酒，她忽然便无声地哭了起来。这种哭法在她身上实在罕见，以至于另外两个人都被她吓了一跳，好像一个对手开来了一条从未见过的宇宙飞船。

她无声地流了会儿泪，然后隔着桌子叫了一声，妈妈。哭了一会儿又叫了声妈妈。宋怀秀的泪哗地下来了，她一边哗哗流泪一边使劲对他笑着说，你看，格格都知道自己要出嫁了，她害羞了，她知道结婚是要害羞的，你看她连这个都知道，你看她心里其实是什么都清楚的对不对。然后她又流着泪对格格说，格格啊，女孩子大了都是要嫁人的，妈妈老了，妈妈不可能一辈子陪着你，要是妈妈死了你一个人可怎么过？总要有个人来替妈妈照顾你妈妈才能放心。格格你不要难过，妈妈肯定会给你找一个男人疼你照顾你一辈子的，妈妈一定要亲手把你交给他。格格不再无声抽泣，她又开始尖叫，一边尖叫一边重复地不顾一切地大喊着，妈，妈妈，妈妈，妈妈。

宋怀秀已经泣不成声了，她满面泪痕地忽然转向他，用钢铁一样的眼珠子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说，你会好好照顾她的是不是？

他觉得自己被带到了一道酷刑的边上，有两只手，不，四只手正拼命地把他往里塞，他本能地挣扎着，后退着。他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哪怕就说一个字，可是他的喉咙好像已经被自己从内部堵住了，居然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然而，她的眼睛和嗓音携带着更为强大的火力向他袭来，是不是？

…………

是不是？

…………

是不是？

…………

是不是？

他猛地抓起了面前那杯绿色的液体，仰起脖子一饮而尽。竹叶青凛冽的酒香顺着他的嗓子一直往里爬，向他的五脏六腑爬去。浸在酒里的那只邪气的眼睛也滑进他的身体里去了，它一落进去便轰然长成一枚核弹，他忽然感到自己浑身都是蛮力，他又是想哭又是想笑又是想把自己从内部炸开，又是想和这两个女人抱在一起，抱在一起好好痛哭一场，从深夜一直哭到早晨才好。可是，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没有动，然后，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下去，然后又一杯，三杯之后他抬起头来眼睛空空地看着对面的女人，然后使着全身的力气对着空中劈出一个字来，是。

对面的女人深深深深地看着他，他也以同样的维度回看着她。竹叶青的酒香在他们中间爬行，似无数翠绿的小蛇。

这时候一个巨大的人影忽然从他们中间拔地而起，云影一般飞到了客厅中间，然后跳起了一段无声的小天鹅。是格格。她的两只脚尖一颤一颤，全身的肥肉便跟着一抖一抖，捎带着那两只巨大的乳房也在抖动。他狠狠盯着那两只巨乳看了一眼，然后忽然垂下了头。这已经是被她的天鹅舞第几次强奸了，他简直都已经记不起来了。三个人好像本来正在一出严肃的悲剧里走着，不知怎么忽然就拐到喜剧里来了，而且这喜剧还那么令人感到恐怖。

订婚之夜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宋怀秀独自去超市购物，就剩下他陪着格格。他和格格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看电视，格格坐在他身边异常安静，安静地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呆呆盯了一会儿屏幕上的人却不知道那人到底在说什么，忽然他转脸向格格的胸部瞟了一眼，她只穿了一件衬衣，她所有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扣不拢，因为一对乳房太占地方，哪儿都搁不下。过了一会儿他又瞟了她一眼，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灯光昏暗，他忍不住想，今晚连灯光都搞得像妓院的。在这灯光下，格格像是忽然感觉到空气中有谁在挤压她了，她愈发安静，只有呼吸声愈发瘦骨嶙峋，她不时向门口看一眼，看母亲回来没有。

这时候，他又朝着格格看过去第三眼，这第三眼像他抛下的锚，他先把锚抛在格格身上，定了定神之后他整个人突然便向她游弋过去。他扑过去一把抓住了她衬衣的扣子，想把那些扣子扯开，好尽快看到下面的东西。格格一惊，然后便开始尖叫起来，一边尖叫一边哭着喊，妈妈，妈妈。他听到哭声了但还是假装像没听到一样，两只手加倍忙活。格格开始反抗，使劲推他，他则像被压迫下去的弹簧，又以更大的力度反弹回来，弹在了她的一身肥肉上。弹到她身上时他双臂张开都没有能抱住她，他加倍地沮丧，简直也要哭出来了，越是沮丧，蛮力便越大。他使劲去抱她，却发现自己抱住的不过是她的三分之一，她就像一棵千年古树一样巍然屹立在那里，而他不过是树下连树枝都不够不着的一个小丑。他真是个小丑，就这八十平方米的老房子，就这陈旧的沙发，都没有一样是他的，他吃她的喝她的，吃完喝完现在又来摸她硕大的乳房。

他忽然便觉得，此刻根本就是她在欺侮他，她站在高处，俯视着他，凌辱着他，他的泪忽然就下来了。他变成了一个比她更小更野蛮的婴儿，他不顾一切地撕开她的扣子，一定要摸到她的巨乳。虽然和一堆肥肉搏斗让他耗尽了力气，但扣子不是铁石，毕竟还是被撕开了。哗一声，两只巨乳从决口处被抖落出来了，像两只大铁锤一样几乎要把他砸晕过去。他定了定神，呆呆地盯着那两只乳房看了又看，始终没有上去摸一下。忽然之间，他往后退了几步，头垂了下去，灯光下的一张脸泪光闪闪。

一连几天他都忐忑地等待着宋怀秀把他赶出去。他赤手空拳地搬进来，再被赤手空拳地赶出去，被赶出去之后他将再次流离失所，也许还得再去睡潮湿的地铺也不可知。可是他又有点盼着自己被赶出去，似乎只有被赶出去了他才能看起来有点像英雄。似乎被赶出去也是一条捷径，通过这条捷径他就可以获得和其他一般的生具有等价生命的生了。这样即使睡在地铺上，他也会感觉自己像刚刚被淬过一样，周身闪着蓝色的寒光。

可是宋怀秀什么都没有说，好像她什么都不知道一样。这让他在庆幸之余又不免有点淡淡的失落，好像白白丢掉了一次做英雄的机会。一连几天都这样，他每次专心等着被她驱逐每次都落空，等他再次回到阁楼睡觉的时候，又觉得好像落进了自己编好的陷阱里，于是一晚上半睡半醒，以至于深夜猛然醒来还要问自己，自己这究竟是睡在哪里。

直到几天之后的一个黄昏，外面下着小雨，空气湿漉漉的如一层苔藓。格格在卫生间洗澡，宋怀秀一边摘豆角一边好像很不在意地对坐在一边的他说，你们婚也订过了，要不咱们就把婚结了吧，你们俩先把结婚证领了吧，至于请人也没什么好请的，结婚主要还是结给自己，又不是给别人看的。你们年龄也都不小了，到了什么年龄总得做这个年龄的事情……你也知道的，格格她就是个小孩子，所以你要对她有耐心……

- 05 -

他浑身猛地一颤，惊愕地看着她，似乎不愿相信这话竟然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他等待了几天的驱逐不但没有现出原形，反而摇身变成了这样一番妖冶的秦淮河春景。可是这番景致却更令他害怕，也更令他厌恶，似乎这等来的是一条美人蛇，它藏着更锋利更邪恶的牙齿。就这样她都不把他赶走，已经这样了她居然还要默许他的行为，还要忙不迭地把女儿塞给他，看来真是跳楼大甩卖了。是不是看实了只有他这个男人会娶这样一个傻子？

他似乎已经被这蛇咬中了，他开始感到疼了，他一边捂着那个隐隐作痛的伤口，一边却觉得这毒性正蔓延全身，毒性所过之处他开始变得刀枪不入百毒不侵起来。他忽然便仰起脸，声音不高却不阴不阳地对她说，结婚是要钱的。我没有钱。

她猝然停住了摘豆角的手，一只豆角还吊在她的手里。她慢慢抬起头，像不认识一样仔细看着他。他毫不退缩，迎着她的目光，他们之间散发着金属撞击的寒凉气味。她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拈出来挂在了嘴唇上，你，刚才在说什么？

我没有钱结婚。

她手里仍然牢牢抓着那只豆角，忽然就无声地冷笑了，你是不是以为这世上的每一个母亲都愿意把女儿连同房子送给你这样的男人？

他声音平板，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但没有任何一点感情色彩在里面，他说，哪个十八岁的女孩都不会有那么老的乳房。如果我没有猜错，她至少有三十岁了吧。

……你以为你告诉我你二十五岁我就相信吗，你以为你告诉我你叫许峰我就相信吗，也许你叫王二狗，也许你叫李发财，也许你已经二十八岁了。你以为你说的就都是真话吗？不，只是我愿意去相信，而不代表你说的本身就是真的。在这世上什么是真的？就是你愿意去相信的东西，如果你愿意相信她只有十八岁那她就是十八岁，她在我的眼里从来就是一个婴儿，就算她已经三十了，可她在我的眼里连十八岁都没有。

她真的已经三十岁了？还是三十岁都不止？

……她如果只比你大一两岁，那又有什么关系？不过就是一两岁而已。

…………

一两岁会死人吗？

…………

一两岁不会死人的。

…………

你以为像你这样一分钱都没有的外地人，家又在农村还穷得叮当响，还会有谁愿意把女儿嫁给你吗？

他看着她，忽然阴森森地冷笑了，那你为什么不但要把女儿嫁给我还要把房子倒贴给我？

那只豆角还吊在她的手上，好像已经在她那里生根发芽了。她久久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好像简直已经把他看熟了，她才慢慢垂下眼睛，握着那只豆角疲惫地说了一句，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顿了顿她又说，我不想把女儿交给一个坏人。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没有享过任何福，可这不是她的错。

他阴森森的声音突然被淋湿了，他的声音也沙哑潮湿起来，可是你说你并不相信我的话，你甚至都不相信我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是不相信你的名字，可是我相信你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我愿意相信。

万一我是坏人呢？

你不是。是吗？

……你会对格格好的，是不是？

…………

是不是？

…………

是不是？

……是。

他忽然便开始嚎啕大哭，她也跟着一起哭。那只豆角还长在她的手上，坚若磐石。卫生间的门嘎吱一声开了，格格肥大的影子罩在一团水蒸气里出现了，她尖叫着，下雨了，妈妈下雨了。她的尖叫和肥肉立刻淹没了他们和他们的话题。

第二天晚上，已经过了九点半了，他理直气壮地敲开了她们母女睡觉的那间卧室。宋怀秀皱着眉头披着她那件古老的睡袍出来了，她一边用手掩着门一边轻声埋怨道，你不知道格格已经睡下了吗，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哄睡着，你这样敲门会把她吵醒的。这话让他真倒胃口，他真想问一句，你每晚睡觉前还要给她讲睡前故事吗？给你那老婴儿。这话虽然忍住了，但他却觉得自己站在那里更加理直气壮了，越发觉得这个时候敲她的门是应该的。他笔挺地站在黑暗里，她无法看清楚他的脸，却感觉今晚黑暗中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固。她下意识地把挂满褶子的睡衣像水一样往肩上提了提，似乎有点怕冷。她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这黑暗给他罩上了一层安全的醉意，好像他随身携带着一个城堡站在她面前。他站在自己的城堡里对她说，我是想和你说，我同意和格格结婚。不过……她不说话，静静地等着他下面蛰伏着的正蠕动着的话。不过，我有个条件，这房子现在是你的名字吧，如果让我和格格结婚，就得把名字改成我和她的。他诧异自己竟说得这么流利，显然是这邪恶的黑暗滋养了他的流利，可是这流利还是让他有点害怕了，就好像是另一个人披着他的皮囊和声音在替他说话。他又有点后悔，想把这些话收回来，可是已经晚了。她已经开口了。

她躲在另一张面目模糊的面孔后面，用一种同样不属于她的声音冷冷说，你急什么，这房子迟早是你的。等我死了，房子就是你和格格的了。他不说话也不动，只有和她对峙着。她又在黑暗中静静地端详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到我快死的时候我会安排好这些的。我已经老了，活不了几年的。年轻人，你不应该提太多的要求。

他们还站着不动，却好似已经在黑暗中看到了对方透明的构造，他微笑了一下，终于说，因为，除了我，没有男人愿意娶她这样的女人。

她怎么了？她只是一个婴儿，她只是一个无辜的婴儿。所有的婴儿都是没有罪过的……所有的罪恶都在我们身上，在我们这些健康人身上。

可是除了我，没有人会愿意娶她。

告诉我，你会对她好吗？

……会吧。

什么叫会吧？会还是不会？

…………

我只需要一个肯定的回答，哪怕就一个字。

会。

……好了孩子，快去睡吧，今晚已经不早了。格格要是发现我不在她身边她会惊醒的，她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她其实没有一点安全感，唯恐别人会抛弃她。你以后如果和她结婚了，要记得，每晚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抱住她。只有这样她才能睡着，才能在黑暗中不害怕。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孩子，在他听来却觉得分外残忍。似乎她正挥刀从自己身上割下一块什么肉来喂他，这让他觉得血腥却也觉得快意，似乎这也是他该得的。

第三天晚上，他在阁楼上刚刚关灯睡下，就听见楼道里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感觉到了这脚步声里夹带着的杂乱电压了，这电压让他紧张。他假装睡着了，直到那脚步声像音符一样渐渐上升上升，一直升到了他的耳边突然停住了。他猛地睁开眼睛，在黑暗中与宋怀秀那张模糊的面孔再次对视了。

夜空中贴着一面金黄的圆月，月光穿过阁楼的窗户，流淌进来，汩汩流了一地。在满地银色的月光里这张孤零零的小床愈发像一叶不知将去往何方的扁舟，船上躺着一个人，船头站着一个人。在远处是那座被红丝绒盖起来的荒凉金属岛屿，寸草不生。空旷，辽远。

他这才看清楚她的手向他伸过来一样东西，他看不清是什么，却无端觉得心跳加速，觉得口干舌燥。他不敢接，她便一动不动地把那只手伸到他面前。她的声音也被这月光浸湿了，湿漉漉的，像狗的舌头落在了他的脸上，让他几欲泪下。她说，我想过了，你说得对，结婚总是要用钱的。格格爸爸死得早，这么多年我也没攒下多少钱，这个存折你就拿去吧，给你们结婚用。结了婚想在这屋里添置点什么家具就添置点，这屋里的家具也都老了，可是质量是真好啊，都是她爸爸亲手做的。你给自己买身新衣服，也记得给格格买个戒指……她总归是要嫁人了，我替她高兴都不及。只是……

他静等着她把下面的话说完。

只是，你们明天就去把结婚证领了吧。领了证就是合法夫妻了，做什么都名正言顺一点。明天我陪你们一起去。

更多的月光涌了进来，阁楼里像流淌着一条银色的大河，河水使这两个船上的人愈加渺小了。他们之间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存折。他不知道上面的数目，他想她总不会把全部的数目都给他。可是就这已经足够他心惊胆战一会儿了，不知为什么，这钱拿在手里竟给他一种杀人之后拿到赃物的感觉，让他不能不害怕。尤其是窗口还有这么巨大的月亮，简直是一只无所不在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起来，宋怀秀便开始打扮格格，她给胖女儿绑了一个高高的马尾辫，给她擦了白白一层粉，又打上腮红，涂了一个大红的嘴唇，最后又给她穿上了一条大红色的裙子。她一边给格格穿一边说，这裙子她都已经在箱子里保存了十年了。十年？他想，看来她是在格格二十岁的时候就急着把她嫁出去，没想到直到十年之后才能了这桩心愿。看来他真是她们的救世主。他独自坐在沙发上冷冷地笑着，不乏凄凉。

领完证往回走的路上，仍然是两个瘦子夹着一个巨大的胖子往回走。其中一个瘦子因为关节炎又犯了，看起来一瘸一拐，他们像是相互绑架在一起一般慢慢往前走。格格顶着一个红嘴唇和两个红脸蛋，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裙子，她大约也知道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一路上分外兴奋，只要见到个人就要冲着人家尖叫大笑。吓得路人纷纷躲避他们，他们两个一左一右使劲按捺着她，还是按捺不住，她还是要挥开双臂冲着汽车尖叫着。整条马路上格格简直像一面嚣张的红旗，热烈地狂欢地燃烧着，不惟想烧掉身边这两个人，简直是想烧光这条马路上所有的人和车辆。

他一边按捺着格格疯狂甩动的胖肩膀，一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觉得他就是在做推销被人一次又一次关在门外的时候，都没有过这种奇耻大辱的感觉。他娶了这个女人简直像在给自己做免费的广告，看看这个男人吧，快来看看这个可怜而伟大的男人吧。当前面出现了一家咖啡馆的时候，他真想撒个谎告诉她们，他进去买两杯咖啡，让她们在外面等着他。然后他进去了，再然后他从此就消失了。存折已经在他手里，而且是她送给他的，不是他偷的也不是他抢的，她连报案也不能。何况这样一个老女人和这样一个傻女儿，又能把他怎样。

可是，他不能。他看了那家咖啡馆一眼，犹豫了大约两秒钟之后，便从它门口走过去了。

他们按捺着格格走上了一条回家的捷径，格格还在兴奋地尖叫，把路边的一个小孩子吓哭了，他抱歉地对孩子的母亲点了点头，唯恐别人知道这是他的新娘。路边种着很多蔷薇，花开得正好。宋怀秀忽然停住了，她站在路边折下了一朵粉色的蔷薇，然后递到他手里。她躲在一张满是褶子的脸后面使劲笑着，说，把这花送给格格吧，你还从来没有送过她一朵花呢。你看看现在那些小伙子，动不动就一捧玫瑰一捧玫瑰地送给女孩子。每次我在电视上看到他们向女孩子送花的时候就觉得特别羡慕，从来没有人给格格送花……你也送格格一朵吧，好吗？她的声音已经近于乞求了。她躲在她满脸的皱纹后面乞求着他。

她这种做法这种腔调让他又是厌恶又是难过，他不愿再看她一眼，接过花，眼睛却向周围瞟着，似乎是在看看周围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周围没有人看着他们，可是他捧着那朵花还是送不出去。那一瞬间，他真想把这花扔在地上，狠狠踩上几脚，操你妈的，你他妈的，你他妈的破花。他不知道他想骂谁，他就是觉得他想狠狠骂人，再被人狠狠揍一顿，最好今天就能被抬进医院。

宋怀秀一直注视他脸上的表情，最后，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接过那朵蔷薇，一瘸一拐地走到格格面前，把那朵花别在了格格的辫子上。格格忽然抱住了她，大喊着，妈妈，妈妈，我好看不好看。宋怀秀的泪下来了，她说，妈妈在呢，妈妈一直和你在一起呢，你现在是个小新娘了，你真是好看，可是妈妈真舍不得你啊。妈妈看着你长到现在，没有一天和你分离过。现在你已经成为别人的新娘了。

他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别处，只觉得酸涩异常，他便使劲看着更远的地方。忽然，她抓起了他的一只手，放在了格格那只肥大的手上，他的手居然都握不住那只手。然后，她像个牧师一样郑重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会对格格好的，是吗？

又来了。他有一种要发疯的感觉，他现在只想消失，消失，消失，马上从这对母女面前永永远远地消失。可是，那句话再一次阴凉地爬满了他的全身，你会对她好的，是吗？

他望着天空，他现在已经不能把她们当作人类了。她们不过是走错了地方的外星人。如果能够，他真想把她们送回自己的星球啊。天空中飘过一朵白色的云，像一艘宇宙飞船。一艘即将让她们搭乘的宇宙飞船。

可是，那声音第三次爬过了他的神经，你会对她好的，是吗？

他站在云朵下，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替他回答了，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

然后呢，然后他应该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婚宴没有办，他只添置了几件新家具，宋怀秀把屋里那几件老家具搬到了阁楼上，然后，自己住在了阁楼上，把原来那间卧室和卧室里的双人床让给了他和格格。她每晚早早就爬上阁楼，一晚上都不再下来，似乎是急于给他们腾出地方来。

婚后一个月的一个晚上，格格已经睡着了，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宋怀秀忽然像幽灵一样站在了那扇通往阁楼的木门后。他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动，似乎他已经晋级为这里真正的主人。宋怀秀自己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看着电视不看她，她的声音慢慢爬了过来，有些犹疑还有些很深的惊慌在里面浮动着。她说，格格一个人睡了？

嗯。

你都不抱着她睡觉吗？

……你不抱她她是睡不着的。

她不也睡得好好的。

你答应过我会对格格好的。

我没有对她不好。

你都不肯抱着她睡觉。

你又不和我们睡在一起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我知道。

…………

他不再说话，眼睛又开始看着电视，他当她已经从他面前消失了。他们中间空白了有五分钟之后，她忽然再次讪讪地开口了，你要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够就和我说，我能做到的都会为你和格格去做，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一个女儿一个女儿一个女儿。他简直要咆哮了，他知道为她这傻女儿她能把心摘出来，想到这里仿佛为了惩罚她一般，他冷冷说了一句，干什么都是要钱的，我现在没钱了。

我不是已经把存折给你了吗？

结婚都用光了。

都用光了？

是。

那你想怎样？

我说了我现在没有钱。

…………

…………

我又攒了几个月的退休金了，明天我都给你取出来。

他眼睛还盯着电视，他没有一丝一毫的高兴。相反，他想流泪，他想一边流泪一边骂她，操你妈的，你就这么下贱吗？你犯什么错误了要这么下贱？傻逼，傻逼，你就是傻逼。他忽然又发现他更想骂的其实是他自己，于是他便用更大的力气在心里咆哮，傻逼，傻逼，傻逼，你就是个大傻逼。你就是个王八蛋。你就是个骗子。你就该下地狱。该下十八层地狱。

夜已深，窗外月光如雪。

婚后三个月的一个下午。这时候已经是深秋了，窗外的银杏通体透黄，能把人的眼睛都点着了。各种各样的落叶落了厚厚的一层又一层，踩在上面吱嘎作响，好像人正走在薄脆的冰面上。紫藤的叶子落光了，露出了扭曲在一起的狰狞的枝条，使那幽深的走廊显得愈发诡异，好像真的是时光深处遗漏下来的一眼山洞。偶尔一个老太太坐在走廊口，也总让人觉得她是从那山洞的深处走出来的，似乎还要再走回去。站在六楼的窗前便可以看到楼下空地上的那些落叶，金黄的毛茸茸的一层，像地上铺了一张毯子，让人觉得踩上去一定是柔软的。

一阵风吹过，更多的落叶踩着下午已经西斜的光线向地面飞去。这个下午宋怀秀站在窗口，格格正在屋里午睡，他则坐在沙发上抽烟。这抽烟的习惯是两个月前才开始的。宋怀秀站在窗前忽然对他说了一句，你对格格好吗？

他扭头看了她一眼，她背对着阳光站在窗口，所以他只能看到她正站在一圈金色的光晕里，她的五官她的表情全被这光晕吸走了。他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又怎么不好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你撒谎。

他又看了她一眼，正好看到她的身后正有一片梧桐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看起来像乘坐着马车的圣诞老人。他高声说，你老问这个到底想怎么样？？？

她还是没有动，声音平静得吓人，我就是想让你对她好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对她不好了？你见我打过她还是骂过她？

从结婚以来，你抱着她睡过一次吗？

…………

你都不肯碰她一下。

……你偷看我们？

你都不肯碰她一下。她是你的妻子。

你居然偷看我们？

你不肯对她好为什么说会对她好又为什么要娶她？

那你为什么要把她嫁给我，你自己陪着她一直陪着她不就行了吗？

因为，我陪不了她多少年的，我迟早要先离开她的。如果我死了，你让她怎么活下去？

……所以你就把她塞给我？

我就是想让你替我去照顾她，能一直照顾着她，照顾到她死的时候，一定要让她死在你的前面好吗，不要再把她转手给别人了。她只是个无辜的婴儿，她不是小猫小狗，你不能再把她送人。她什么都不懂，她只是个婴儿。

…………

即使你不爱她你也可以做到去照顾她的对不对，因为我相信你是个好人，我一直都愿意相信这点，我知道你一定是个好人，我可以至今不知道你的名字你的年龄，这都不重要，形式上的问题永远不重要，最要紧的是，我相信你是个好人。那么你就是个好人，对吗？

……你真的不用这样的。

所以我才把格格交给你，我把她交到一个好人手里我才能放心。你现在告诉我，你怎样才肯对她好？你要怎样才能做到对她好？你告诉我好不好？

我……

就算你不爱她你也把她当成你的责任好吗？你想想，我已经把全部的积蓄都送给你了，我已经没有一分钱了，这房子也迟早是你的，只要我一死这房子其实就是你的了。现在什么都是你的了。格格她不过是个婴儿，她需要的不过就是一个睡觉的角落一口饭一个怀抱，就这一点东西你能给她吗？你告诉我。

…………

你还是不答应是吗，你还是嫌我给你的东西少是吗？可是我真的已经倾其所有了你知道吗？你还想要什么你能告诉我吗？你怎样才能给她一个怀抱啊，我只盼着你每晚都能抱着她睡觉，像抱着你的孩子一样，你们可以不做爱，可以不像一对男女，却把她当成你的孩子好吗？

…………

你还是不答应吗？

…………

我明白了，你其实还是嫌我碍事是吧？即使我住在阁楼里你仍然嫌我碍事是吧？我会离开的，你放心，我会给你们腾出地方来的。

你不要这样说。

她的声音忽然愈发平静和幽远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明白了……我明白怎样才能让你对格格好了。你要记住，你欠了她的债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如果我死了，你就再也还不清她了。

听到这句话，他霍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想对着她喊一句，你不要说这样的话，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来得及喊出这句话，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窗外又有几片落叶划着苍凉的手势落下去了，与此同时，他看到那个站在金色光晕里的人影忽然以落叶的姿势向洞开的窗户仰了下去。

只一个瞬间，她就从那扇窗前消失了。

他久久久久地站在那里动不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满屋子都是他深深浅浅的呼吸声。在他还没有挪到那扇窗户之前，他忽然看到，又一片红色的落叶划着一种奇异的弧度飘落下去了。

它在空中留下了一滴血迹一样的影子。

抚摸

凡落在身上的抚摸，

都是众神的考验。

- 01 -

张子屏从浴室的镜子里看着自己。平坦到没有悬念的乳房，瘦小到刻薄的臀部，上面印着一张苍白而模糊的面孔，像随便盖了个章就把她收讫了。

这样一张面孔可以长在任何人身上。

在空荡荡的浴室里，这身体看起来有一种邪恶的浩荡和招摇，好像这身体里可以一无所有，也可以瞬间便长出层出不穷的身体。

身体的森林，是她这么多年里反反复复做的一个梦。从十岁那年一场车祸之后就开始了。那场车祸中她失去了父亲和母亲。父亲和母亲的一切，包括他们的身体，就从那个时候开始，突然从她眼前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这具身体不过是个临时的地窖，在这地窖里一定还深埋着父亲和母亲的身体。在一个适宜的节气里，他们的身体就会像种子一样破土而出，会重新长出来，长成两个站在她面前的孩子，好像她却忽然变成了他们的母亲。她渴望那个新生的父亲和母亲有一天能够穿着健全的肢体忽然归来，就像战场上披着崭新铠甲的勇士。

可是，它们始终没有长出来。它们好像已经随着多年前的那个雪天一起消失了。

雪白的水蒸气没过她的双脚又淹没了她的全身，她获得了一种潜在水底的自由，她抚摸着自己丑陋的身体。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当她的手摸到自己身体的时候，仍然会想起姑父那双落在自己身上的手。她便会有一种摸到断肢切面的疼痛，会感到手与身体之间有一种赤裸裸的古老到骨髓里的打斗。她把厚厚的泡沫涂抹在身上，试图让自己消失，就像她的父亲母亲一样。

洗完澡看看时间，和李觉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她赤身裸体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尽管她至今在人前还是会拘谨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可是当屋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就会一个人光着身体走来走去。这是认识李觉之后才开始有的习惯。有时候她从周围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时候，便觉得她正和她的身体各自独立着，静默着，遥遥相望。她的身体并不去管她在想什么，它有着它自己的意愿和乡愁。

李觉应该马上到了，她开始穿衣服，然后慢慢地走到了镜子前梳理头发。头顶是一盏昏黄的枝形老吊灯，把她的影子榨出又摁在了地上。每当她看到自己落在地上一摇一摆的影子，便觉得自己像条狗。准确地说是她这具肉身像条狗，正一路小跑着追逐她走在前面的灵魂。

时间到了，李觉却还没有来。她发现她居然没有惊奇也没有愤怒，也就是说，她已经强迫自己接受了他的迟到。她倚在窗口看着窗外的那条路。这是幢老式的房子，客厅逼仄幽暗，摆着几件房东留下的古老家具，宛如海底一艘腐朽的沉船。客厅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劣质的油画，色彩晦暗诡异，不时有一点雪白或血红从整幅画里跳出来，匕首一般掷向人们的眼睛。这是她心血来潮在二手市场上淘到的。这幅画似乎把房间里的空间切割开了，切割出了一种奇怪的纵深感，好像把一层又一层的空间套在了一起，横七竖八的空间，有梦里的有梦外的。而她正走失在这空间的最深处。

她时而走进那层落满大雪的空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一辆客车在转弯处翻下山谷，这客车里坐的就有她的父亲和母亲。时而又走进姑妈家，走进那道红色的门帘里面。父母去世后，她就被姑妈接走了，上大学之前她一直寄宿在姑妈家里，她永远忘不了问姑妈要钱时的感觉。学校又要交什么钱的时候，她提前三天就得在自己心里酝酿那句要钱的话，如果姑父也在家，那句话她就得酝酿六天或七天。直到那句话在她心里已经被捂熟了，长出了手脚，长得越来越庞大，再也藏不住，都能自己从她身体里走出来了。当她终于狠下心把这句话从自己身体上血淋淋地割下来摆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姑妈经常会假装没听到，继续忙她手里的活。她只好像棵树一样继续戳在那里，为了缓解紧张，她恨不得自己的耳朵和嘴巴能一齐消失。她使劲往下咽唾沫，都能听见自己身体里像只空桶一样发出巨大的回声。她狠狠心，把那句话再提高声音说一遍，说的时候就像亲眼看着自己举起刀子，硬生生往自己身上捅一刀，再捅一刀。如若对方不答应，也只有再往下捅。杂技表演似的。以至于她都觉得自己越来越专业了，而每次要到手的一点钱都散发着可怖的血腥味。

然而，她最恐惧的还是姑父的在场。姑父是个货车司机，有时候几天几夜在外跑车，有时候又几天几夜在家休息。有时候她正在卫生间里，听见姑父在客厅里说话，她忽然便浑身僵硬，所有的神经都拴在一起，系在了耳朵上。她坐在马桶上一动不敢动，捕捉着客厅里的任何一点声响。好像自己正在一个犯罪现场，而最大的证据便是她自己。最糟糕的是，她知道，无论怎样挣扎，她都无法消除自己这个证据。

无论在学校还是在姑妈家，她都觉得自己的身体和形状正被灌注在无边无际的孤独里，就像一个琥珀，一旦取出来，人们也许就会看到一个少女形状的琥珀，丑陋，残忍。然而，那无依无靠的感觉还在往深处游走，它们又灌进了她的血管和肌肉，它们告诉她，她是随时会被抛弃的，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不顾一切地渴望着，渴望着她能抓住一双手，这双手是没有面孔的，它是独立的，单单就是一双手，犹如怪物一般。

所以当那天姑父挑开红色的帘子进来，把手伸进她衣服里的时候，她先是惊恐，但很快便安静下来。倒是姑父被她的镇定吓了一跳。再往后，她发现自己都不仅仅是安静了，甚而至于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那双想象中的手终究是落下来了，它们在她两腿之间抚摸着，这抚摸忽然给了她一种邪恶的力量，起码，再要钱的时候，她分明理直气壮了一点。就为了这一点理直气壮，她甚至希望那双手能多伸进她的内裤里几次。那种抚摸粗暴而血腥，像一种奇怪的刑具。然而，她还是不时地盼望着，能到这刑具里坐一会儿。因为这上刑的疼痛饲育了她要钱时的那点理直气壮，也因了这饲育，那点理直气壮枝叶间总散发着血腥味，如同一种血蛊。

后来，好容易考上了成都一所三流大学的中文系，她便匆忙从姑妈家逃到了成都，一年到头都不敢主动给姑妈打一个电话。过年的时候学生们都放假回家了，只有她一个人还留守在宿舍里。整座宿舍楼里就住着她一个人，一时竟奢侈得像个土皇帝。除夕之夜她打开收音机，反反复复一刻不停地放一段相声，即使已经听了一千次了，在听第一千零一次的时候，她还是会装着刚听到的样子，一个人在宿舍里放声大笑。最后她歪在床上笑着笑着睡着了，相声却还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赶路。

后来她在网上认识了一个男人，她开始给他打电话，每天晚上打一个，有时候会聊很久，有时候只说两三句话。就这样，一年过去了。那男人的声音每晚从电话里爬出来，像植物的根须一样落在了宿舍的地上床上椅子上，然后在空气里长出了大大小小的男人，而每一个男人都没有面孔。两年过去了，姑父的那张脸已经在她的记忆里风化坍塌，而她周围空气里的这些没有面孔的男人却越发长得密密麻麻，愈发坚不可摧。就连姑父把生殖器塞进她手里的那种黏湿的感觉也渐渐地固化成一种坚硬的标本了，如沙子一般已经硌到她的肉里去了。她抚摸到这粒沙子的时候也会冷笑，仍然会想起姑父那只丑陋的黏软的蜗牛爬在她手上时的邪恶感和痛快感。她就会再一次觉得自己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然而，羞耻过后会有比羞耻更坚硬更巨大的东西从她身体里哗哗向下砸去，一直砸到她的脚底，在那里替她垒砌起一个钢铁一样的莲花底座。

她看着宿舍那部电话，有时候会觉得这陌生男人其实就住在这电话里，或者说，这电话本身就是那男人，也可以说，那男人就是一部电话。总之，她不需要他有一张脸，她真的不需要，她唯一需要的就是他的存在。她开始觉得，她正与一部电话渐渐长出了一种新的血肉联系，这是一种比人与人之间更为复杂的结合。

两句话之后电话里的男人便说想她了。这句话她听了成千上百次了，不，成千上百次都不止了，当这句话被再次说出来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它周身已经磨起了厚厚的茧子，如同裹着盔甲钻出了话筒，钻进了她的耳朵。可是，她守在电话外面等着的不就是这句话吗？真的等到了，却又觉得字字面目可憎，愈发觉得自己真是无聊。

可是到了第二天晚上，她还是会准时打过去，索取他的声音，索取他的一句话。她要像证明一个公式一样向自己再一次证明，这世界上毕竟还是有人想念她的。有时候她自己都感到和这电话之间被捆绑得太紧了，便也试图反抗，却被一种弹力更深地捆绑起来。渐渐的这电话已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了，它成了一只长在她身上的牢不可破的器官。

就这样，四年过去了，这四年里她只回过姑妈家一次，却感觉自己一直寄居在这个陌生男人身上，不，准确地说，是寄居在他的声音里。这声音已经渐渐钙化成了一层螺壳，她甚至都可以清晰地摸到它的纹理。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有的人可以靠着一封信活着，有的人可以靠着一张照片活着，还有的人可以靠着一个声音活着。似乎这世间每一缕细若游丝的东西后面都可能悬着一种活着。

大学毕业前夕，电话里的男人忽然说要来成都出差，他想见见她。一个男人本来只有声音，现在却忽然要长出脸长出四肢要长出全身来了，这种肢体上突兀的破土而出让她惊慌了好几天。她想起了父母和他们消失的肢体。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定是对他们消失的弥补。她不敢从镜子里细看自己，觉得自己如同一张被长期封存在古籍中的书签，没有人会记得她的存在，现在却突然要被翻出来被晾出去展览了。她手忙脚乱地给自己买新衣做头发，力图不让自己囚禁在一册发黄的古籍里。

终于到了约好的时间，在约好的餐厅，靠窗第三张桌子后面果然坐着一个男人。她穿着一条臃肿而崭新的长裙战战兢兢地走到男人面前的时候，忽然发现男人正一脸惊愕地看着她。她慌忙低下头，她根本不想看到他这张脸，是的，她根本不想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或者说，无论他长什么样都不过是一件容器，只要这容器里装着的还是那个电话里的声音就足够了。待她坐下之后，男人还是礼貌地把菜单递给她请她点菜。声音忽然从电话里跳出来跳到她面前，有一种被剥掉衣服的赤裸和狰狞。她浑身一抖，假装专心看菜单，却半天没有翻一页。

这时候，对面的男人说自己要先去一下卫生间。她坐在那里，穿着蹩脚的长裙，久久翻着那本菜单，不知道该点哪个菜，点贵了不合适，点太便宜了又怕被他小瞧。当她把菜单从头到尾翻到第十遍的时候，男人还没有从卫生间出来。她眼睛看着菜单，心里某个地方却咔擦一声，类似于骨头断裂的声音。看完第十一遍，她挺起胸，屏息微笑着对站立一旁的服务生说，这个菜，还有这个菜。服务生讳莫如深地微笑着，眼睛时不时向她对面的那个空座位瞟一眼。好像那里还坐着一个人。她的手哗哗抖着，指着第三个菜，喏，还有这个菜。

她胃口极好地独自把三盘菜都吃光，然后豪迈地结账，在众目睽睽之下拖着累赘的长裙走出了餐厅。走出餐厅之后，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挺着背继续往前走，好像披挂了一身的盔甲，想停都停不下来。不知这样走了多久，忽然她被地上的什么绊了一下，险些摔倒，站稳之后她盯着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看了几秒钟，忽然便站在那里开始嚎啕大哭。

从那之后那个电话里的声音就消失了。她被从那声音里连根拔起。

她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李觉是一个九月的下午。那已经是她大学毕业的第五年，在一家街道图书馆做管理员。那个下午，她注意到有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整个下午都坐在图书馆的阅览室里，他在自己面前垛了厚厚一摞杂志，有财经类的，美容类的，服饰类的。下午的阳光迟钝地从花花绿绿的杂志上爬过，使那摞杂志看起来像座古旧的城堞。她注意到那个躲在城堞后面的男人会不时地做一个小动作，他会不时低头偷偷看着穿在自己身上的那件夹克，一件半旧的夹克，然后用手指一粒粒地掸掉上面的灰尘—好像这衣服上满是灰尘。

每当她从他身边走过整理图书的时候，他就赶紧抓起一本杂志，埋头往里看，有时候杂志是倒拿的他也没发现，只管一行一行地仔细辨认。好像课堂上一个开小差的坏学生被老师发现之后的心虚。她想，这个男人可能无处可去，还有，他怕被人从这里赶出去。于是她再走动的时候便尽量离他所在的那个半径范围远一点，就是这样，她仍然能感觉到，他的神经时时还在防御她，似乎她一走动便扯得他浑身上下的神经哗哗作响，倒像是挂了一屋子的铃铛。

第二天第三天的下午他又准时出现在了阅览室，照旧在自己面前先垛好杂志的城堞，自己则躲在后面。第三天，直到图书馆要关门了他还没有走。阅览室里就剩下了她和他，她坐在那里翻着一本小说，翻书的声音反刍出了一种更坚硬更牢固的寂静，张子屏顺着这寂静的纹路一直往里走，忽然她像触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那是一种接近于睡眠的寂静。她忽然便有些害怕，她合上书站了起来，对那男人说，对不起，时间到了。

男人像得了命令，连忙放下杂志，然后慢慢蹭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她看不出他的职业，他眼睛里住着一池柔腻发光的生物，身上却浮着一层凋零的气息。她有些奇怪的紧张，便又说了一遍，对不起，时间到了。他看出了她的紧张，于是眼睛里的生物愈加活跃了，它们在他眼睛里很欣赏地观察着她的紧张。然后他走到她跟前装着很随意地翻了翻她刚看的那本书，你看的是什么书？她说，一本外国小说。他说，哦，小说，你都喜欢看什么样的小说？她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她快速说，只要是小说我都看，不忙的时候我就把图书馆里的小说一本一本拿来看。他不放过她，小说好看吗？她看着别处，其实小说就是我们没法过的生活。我看你看的是杂志，读杂志也好，读杂志让人轻松，不伤脑子。你可以每天都来。她以主人的姿态擅自做主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有些感激又加倍落魄地看着她，又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小说，仿佛这小说是她身上长出的一块殖民地。他无权进入。然后他忽然又对她说，你还没吃饭吧，我能请你吃个晚饭吗？他很恳切地看着她，生怕她会拒绝。她犹豫了几秒钟之后随他一起走出图书馆，走到附近的一家小饭店，可是小饭店要打烊了，他们只好多走几步，走到前面的一家小咖啡馆。刚把自己陷进松软的沙发，他就高声点了两杯卡布奇诺，两份三明治，他的表情让她觉得他对这里已经熟悉到了厌倦的地步，好像这咖啡馆根本就是开在他家厨房里的。咖啡没来之前，他忽然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衣领，说，你这里有粒头皮屑。她立刻紧张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寻找哪里还有灰尘和头皮屑。她想起了他在图书馆里掸身上灰尘的情景，忽然就觉得这是一个被绑架了的男人，他被一种古怪的方式绑架了。

咖啡上来了，他喝了一口便像判刑一样对她说，这咖啡太不地道了，什么时候我给你煮一杯真正的咖啡吧。劣质的彩色灯光下，一圈咖啡里的泡沫正在他嘴唇上明灭可见，这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正变得越来越抽象，而他的目光与这手中的咖啡发生了某种化学反应，正像银器一样变得愈发明亮起来。

这点明亮邪气地照着她，让她有些害怕，还有些比害怕更诡秘的喜悦。

- 02 -

他说他有一手极好的厨艺，能煮出地道的手磨咖啡。他说他有洁癖，衬衣最多只能穿一天就得换。他的眼睛里越来越明亮，简直是一片富丽堂皇的池塘，而这池塘里正栖息着无数生物，简直算得上壮观了。她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他一眼，只是低下头，假装聚精会神地听他说话。她不时对着杯子微笑，表示她是多么地想象不出那咖啡的美味。

而他显然已经上瘾了，又进一步拿出自己的传奇来款待她。他开始说自己的名字，他说他叫李觉。曾经营着一家自己的房地产公司，生意一度做得风生水起。只是后来公司破产，他又被人陷害，之后女友也离开了他。她两只手机械地把玩着那只陶瓷的咖啡杯，垂下眼睛更不忍再看他眼睛里的那片池塘。李觉？她怎么就觉得这名字是小说里的。想到这里，她又对着那陶瓷杯微笑了。

她不合时宜的微笑显然刺痛了他，他怔了怔，停顿了几分钟，忽然用低下去的神秘语气对她说，我来到这座城市是因为我的一个朋友在这里做生意，叫我过来帮他忙，这两天他还没有把我安顿好，很快我就有事做了，不过……在来这座城市之前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吗？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着她，不动声色地说了两个字，逃亡。公司破产后我被人追债，逃亡了整整两年。她玩杯子的手停住了，整个人向后靠了靠。刚从逃亡里出来的人，这是一种崭新的人类，她从未见过这种人类在她身边出现，所以她有些怀疑他的真实性。他看着她的眼睛，努力想在里面搜寻到些信息，然后，他似乎有了些微微的得意，眼睛里的那片池塘再次躁动起来。他说，我就是被人害了，被我最近的人陷害了，公司破产又被人追债，就这样，我逃亡了整整两年。他坐在那里，把一条腿架到另一条腿上，轻描淡写地结束了这个故事。好像这个故事实在是不值得一提。

面对他忽然摇身变成的崭新人类，她有些口干舌燥，举起杯子呷了一口咖啡，然后对他讪笑着说，你说的是真的吗？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逃亡过的人。她竟然想诱导他讲出更可怕的经历，她忽然就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一种崭新的戾气和残忍，好像她从他暴露的伤口里钻进去，循着这血腥味一直钻进去便可以得到一种意外的安慰。是的，有时候她会觉得，对她这样一个孤独的人来说，所有的悲伤和灾难都是安慰，从这个意义上讲，它们与图书馆里的那些小说不过是一母同胞。而她自己的这个小世界正是从这灾难与悲伤还有小说中招募出来的。没有它们和它们的血腥就没有她。她是它们的狱警。

他眼睛里的池塘忽然黯淡了一些，他用两只手搂住那只杯子，好像生怕它跑了。他说，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就那么一天一天地熬，每一天和每一天都一模一样，你已经分不清什么是时间，分不清这是昨天还是明天。从一个城市逃到另一个城市，隐姓埋名，做各种各样的工作，吃过各种各样的苦。有时候连喝的水都找不到，有时候就睡火车站。可是，我就这么过了两年。

他不看她，略带悲壮地盯着她头顶的一个地方。似乎那两年的生活正像一艘庞大的宇宙飞船一样停泊在那里，而他是刚刚从上面下来的英雄。她正想着应该对他说点什么致敬，他却把话题转开了，他说，不过我在这个城市里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的朋友会帮我安排好的，我会东山再起的。他信心满满，眼睛里的池塘蛙声一片。他的信心让她觉得他简直是一个新生的婴儿，他的一切还没来得及开始。他咽下最后一口咖啡，然后对她说，哪天我给你做一顿饭菜吧，你就知道我的手艺了。他说得很诚恳，诚恳得近于悲怆。似乎今晚不把压箱底的宝物拿出来让她看看他就无法甘心成眠。

两个人走出咖啡馆慢慢走在路上。夜已经深了，因为刚刚喝下一杯咖啡的缘故，两个人都觉得精神抖擞，像夜明珠似的涟涟吐出光泽。他起了毛边的袖子蹭到了她的手，忽然让她有一种奇异的悲伤，她便对他说，到我家坐会儿吧，就在附近。

他和她一起回了家。她在图书馆附近的小区里租了一套旧房子，房租占了她半个月的工资。他在她的客厅里看了一圈，皱起眉头说，我以前住的房子有两百多平方米。她不敢看他，低下头假装收拾沙发，嘴角却残忍地微笑着。他感觉到她的残忍了，又忙乱而无力地替自己申辩，公司破产后房子也拿出去抵债了，不过我迟早会再有房子的。

她还是不敢抬头看他，似乎这需要极大的勇气，手里只好把收拾完的沙发再收拾一遍。虽然努力不去看他，但他此时的表情却正在她的大脑里空空地行走，试图寻找一个能坐下的地方。忽然他看到她的厨房了，立刻兴奋地对她说，晚上你没吃饱吧，你一定没吃饱，我再给你做点吃的吧。他像个刚学会一样本事的顽童，今晚一定要把这本事表演给自己的母亲看。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宽容地笑，说，冰箱里还有点菜，你看能做个什么。他也看着她笑，忙不迭地。虽没有喝酒，两个人却都有些微微的醉意，似乎喝咖啡也能醉，都觉得自己笑得不能自持。笑完了还想笑。一屋子瘦骨嶙峋的老家具也看着他们笑。最后他端上来一碗鱼丸粉丝汤，她喝汤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紧张地等着她喝完。

喝完汤之后，她像个母亲一样对他赞美，确实好喝。他眼睛里又灿烂了一下，便和她一起坐在了沙发上。他说你知道做这个汤最关键的地方是什么吗？就是在清水里得先煮上姜丝。说完得意地看着她。她只管微笑，像是真的喝醉了。

他感觉到了，主动转移了话题，你一直是一个人住吗？她给他讲自己毕业后怎么四处找工作，又是怎么租房子一个人住了下来。把大学之前的时间全部拦腰切掉了。她说白天去没有声音的阅览室，晚上回到这没有声音的房子里，在哪儿都没有声音，所以她发现自己经常会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两个人停顿了几秒钟，他伸出一只手在她肩膀上抱了抱，表示对她的同情。她避开了。他只好说，这么晚了，我得走了。他走到门口了她才在他身后忽然说，太晚了，要不你就住下吧……你就睡沙发吧。他回过头看着她，好。语气里带着一点惊喜和慈悲，还带着一点细若游丝的血腥气。

她回到卧室轻轻掩上了房门，然后在黑暗中躺在了床上。客厅里没有一点声音，不知道那男人是不是已经睡着了。他在黑暗的那头沉没下去了，而她却在黑暗中的这头哗哗浮了出来。黑暗中她都能看到自己浮出来的身体，那扁平的乳房，瘦削的臀部，还有，还有姑父留在她身上的结石一样的抚摸。只要她在黑暗中伸出手去就能摸到这些长在她身体上的抚摸。这么多年里，它们不仅没有坍塌销陨，反而在她身体上凿出一个洞来，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她经常想跳进去，想在里面坠落一直坠落。她觉得这是她该得的。

她伸出手去抚摸着自己的身体，还有身体上的那个黑洞。

就在这时，房门吱嘎响了一声，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走到了她面前。他终究还是从黑暗中把自己打捞出来了。

他开始抚摸她的身体，这使得多年前留在她身体上的那些抚摸在一瞬间忽然全部复活了。她感到惊恐而羞耻，她想把他推开，但忽然之间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上又出现了更多饥饿而邪恶的小黑洞，她得把它们填满。她的身体变成了一种几何形状的叠加，似乎只有新的抚摸才能填满她那个最原始的黑洞。

甚至她觉得他插进去的也并不是她的身体，他插进去的只是她身体上的那个黑洞。他只是把她身上那个已经钙化的疮口抚摸了一遍又羞辱了一遍，这让她觉得疼痛却又让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就像多年前那只罩在她上空的手，她一直等着它落下来落到她身上，直到有一天它真的落下来了她才结束了那种遥遥无期的恐惧。

她忽然就明白了她为什么会把这个男人留下过夜，这分明就是她的预谋。她需要和一个男人，或者说是和这个世界发生某种关系。她太需要了。就像多年前那样，和姑父那样。她害怕被再次遗弃。这是一种类似于强迫症的东西，她需要和这个世界强迫性地发生点什么，比如性交。似乎这是最安全的方式了。

第二天这个男人没有来图书馆。他坐过的那个位子一下午都明晃晃地空着，只有阳光在那里爬来爬去。她脸朝着手中的那本书看着，所有的嗅觉和听觉却全部围绕着那个空座位的半径活动着，桌椅之间只要发出任何一点动静，她便像只警犬一样迅速抬头看去。但那个座位一直空着，牢牢空着，以至于她觉得落在座位上空的那团空气都变得酸硬起来。下午图书馆要开会，在走廊里碰到副馆长，副馆长照例拍拍她的肩膀，小张啊，去上海学习的事我一直想着让你去呢，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她面目模糊地对他微笑，然后迟钝地走开。事实上，整个下午她都是这样，面目糊滞地跟人说话，开会。

终于熬到下班了，她收拾阅览室的桌椅，走到那个空座位旁边的时候，她没有动它，好像这座位上还坐着一个人。提着手提袋出了图书馆的门，月光从梧桐树的枝桠间筛下来，落在她身上。她看到自己那个被月光榨出的影子正曲折地蜿蜒在台阶上，她下台阶，它也跟着下台阶，它模糊而敏捷地走在她的前面，像一只住在她身体里的被驯化的兽。她不知道它在找什么，只见它焦灼地往前嗅闻，她简直是被它拖着在往前走了。忽然，它停住了，她也在它身后停住了。前面地上还落着另外一个长长的影子，那影子的背后站着一个男人。是李觉。

她像是发现了地球上一种最新的物种一样呆呆看着他，她这才发现，她其实连这个男人的脸都没有记住。不过她从来就不需要男人的脸，以前不需要，现在也不需要。他们对她来说都叫男人。他居然是长这个样子的，他的名字，哦，他说他叫李觉。他真叫李觉吗？可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他可以随便叫任何一个名字。他的名字和他的脸都是隐形的。他扬了扬手中的塑料袋，说，我在这等你有一会儿了，还以为你住到里面不出来了，看这条鱼多大，我今晚给你做鱼吃好不好。她眼睛湿润，却看着自己拖在地上的影子说，我今天一天都在想，今晚可到哪里找饭吃呢。

他做的鱼果然很鲜美，以至于让她怀疑他曾经最可能的职业是厨师，可是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吃完晚饭他没有走，留下来过夜。晚上起风了，一扇没关好的玻璃窗正吱嘎作响，月光透过窗户落进了房间，它让白天的房间变得空旷模糊，让一张黑白的底片开始汩汩流血。他从她身上翻了下去，没有再抱她，两个人彼此平行着躺了许久，她听着窗户的吱嘎声，说，起风了。他说，嗯。她忽然说，你喜欢和我做爱吗？他的脸和身体都隐遁下去了，声音独自浮了上来，他说，还好。

还好？她无声地冷笑，然后是一段荒芜的静默。

他又开口了，声音不高，有些迟疑，他说，你要是……能放开一点就好了……你有点拘谨。

他在委婉地表示对她在床上不满意。她沉默着躺了几分钟，忽然起身，啪地一声打开了台灯，然后又打开了顶灯，壁灯，她一口气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灯光像坚硬的金属一样顷刻就砌满了整间卧室，向房间里的两具肉身轰隆隆砸下来。她赤身裸体地站在灯光的箭簇里看着他说，我要去卫生间。然后，她挑衅地把背影连同那个瘦削的臀部留给他，转身进了卫生间。

躲进卫生间之后，刚才的那点挑衅还像木柴一样在她身上噼里啪啦地燃烧着，以至于她在镜子前站了许久还觉得周身炙热，还觉得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在燃烧着。就是整套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也不会允许自己光着身子走来走去，她不愿看到自己赤裸的身体，仿佛那是一处关于羞耻的陷阱。而现在，借着那点燃烧之后的余光，她忽然发现，她已经把身体上的那个封口拔掉，她已经把关在身体里的那点羞耻放出来了。是啊，她本来就是个罪人，她终于承认了，她就是她自己的罪人。那年她十四岁还是十五岁，当姑父的那双手在她乳房和两腿间抚摸的时候，她不是连一点挣扎都没有吗，她觉得那抚摸是她早晚该得的，她吃他们的饭花他们的钱，那是她该得的。她甚至配合默契，从来没有对姑妈说过一个字，那时候她就像个真正的淫妇，好像在与姑父通奸。后来在他不肯抚摸她的时候她反倒开始恐惧了，这让她觉得她与他们之间唯一的一点联系也要失去了。从那个时候起她就患上了某种强迫症。

现在，这个还睡在她床上的男人对她表示不满意？嫌她不够漂亮？嫌她床上表现太生涩？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瘦小的乳房，扁平的男孩子一样的身体，是的，他对她不满意。连这样一个隐匿了名字隐匿了年龄隐匿了过去隐匿了职业面目模糊的男人居然也对她表示不满意？她的泪忽然就下来了，她和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真正地联系在一起过，无论她丑陋执拗的肉身怎样试图去拥抱这个世界，她那住在肉身里的灵魂始终是游离的，是与她的肉身隔岸观火的。就像是，这肉身不过是她很久以前的一个敌人，她情愿看着它在这个世界上经过桦树林，经过地平线，经过每一寸土地，消失复消失，直到最后，它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像父亲母亲一样，消失。

而现在，她已经拔掉了肉身上的封印，羞耻从里面钻了出来，在她面前冉冉长成了一个巨人。

她返回卧室，灯光依旧坚固雪白，如漫天大雪，她赤裸着站在那里忽然对他一笑。她身上忽然起了某种挑逗性的变化，整个人似乎忽然浸透了类似于色情的东西，像潜水者在刚出水的一瞬间，浑身披着一层完好的水帘，水银一般闪闪发光。他有些被她吓住了，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她爬上床，就着灯光主动要求再做一次，灯光轰隆隆地从他们身上碾过，床上的两个人都有些无处逃生的感觉。这次她主动要求在上面，她的动作仍然是笨拙的，但她的表情多少让他觉得有些害怕。她的表情好像刚刚在火里或什么化学液体里淬过，有一种纯净而摇摇欲坠的狂热。她扁平的身体里似乎还栖息着更多种类的生物，而这些生物显然不是在享受性爱，它们更像是在集体参加一场祭祀，而她这具赤裸的肉身本身就是祭品。

她骑在他身上，甚至看不清这个男人的脸，可是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此刻就是她的法官。或者说，此刻任何一个男人都可以是她的法官。只这一点就足够让她感到羞耻了，可是现在，她需要一种比羞耻更强的毒性。她想问他，我现在看上去是不是很淫荡？是不是？

可是她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在灯光里亮如星辰。她的眼泪让他扫兴，好像做爱成了苦役。但他还是对她说，你真棒，你太棒了。

听起来就像法庭上一种崭新的判词。

- 03 -

她没有邀请他搬过来一起住，却给他配了一把钥匙，他想来的时候随时可以来。他没有再去过阅览室看杂志，却在每天晚上她下班的时候做好了饭菜等着她。

她每次看到他又变出了一桌璀璨的饭菜便不能不吃惊，一个男人怎么会做这么多花样的菜？这些盛在盘子里的美丽菜肴忽然让她的生活变得奢侈而虚假，使这种生活变得需要一种非常夸大的自尊，它忽然像远处飘来的一朵云，含满了大量的希望和绝望。她看着坐在桌子旁边的男人，男人也正看着她，他眼睛里的池塘与这桌上的菜肴相映生辉，明亮得吓人。她知道他在邀功请赏，像个可怜的儿童一样在邀功请赏。但与此同时，她的恐惧却更深了，他可能根本就身无长物，这些饭菜可能就已经是他的杀手锏了，他有可能真的不过就是个只会做饭的厨师，根本没有什么房产公司，没有所谓一夜破产英雄落难，更没有让她觉得心疼的逃亡生涯。他其实不过就是一个落魄的厨师。她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但她努力笑着，对他说，真好吃。就像俯下身去在他头上摸了几摸。

他眼睛里的池塘异常活跃，好像这池塘里的生物你追我赶，正在一起熙熙攘攘地过一个热闹的节日。她不敢与他对视，生怕他眼睛里的那些生物跑出来跑到她面前来。它们异乎寻常的明亮与活跃让她觉得后面一定还有什么要发生，就像是，它们不过是搭起了一个戏台，真正的节目其实还没有上演。她又吃了几口菜，确实好吃，但也仅此而已。她告诉自己。

这时候他忽然神秘地从身上掏出了一个东西摆在了她面前。是一只漂亮的织锦盒子。她心里一抖，节目还是开始了。她一边兴奋一边恐惧着，一边想感谢他一边又觉得厌恶他，他居然在讨好她？她居然也值得讨好？一时她觉得自己身上同时兼备了两种人格，一种是债主的得意，另一种是讨债的无耻，两种人格同时胁迫着她，她有些醉醺醺的，在没打开盒子之前就像已经闻到了酒味。

原来盒子里不过是一串石榴石的手链。谜底揭晓，她只恨这戏收场得太迅速了一点，辜负了这番忐忑。不过，她还是把手链戴在了手腕上，左右端详着。她不能不想，这样一串手链究竟值几个钱？八十？或者连八十都用不了？五十？第一次送她礼物，原来她不过就值一串五十块钱的手链。她又想起他撰写出的自己曾经有过的传奇，真像一幅他亲自手绘的藏宝图。她瞥见了她放在书架上的那些小说，托尔斯泰、屠格涅夫、海明威、川端康成、劳伦斯都在那静静地看着她。她无声地微笑，那抹微笑始终黏在她嘴唇上，像颗牙齿一样坚硬，这使她的脸看起来略带了一点狰狞。

他凑过来说，你戴错了，应该这样戴。然后小心翼翼地帮她重戴了一次，生怕这手链掉到地上就化了碎了。戴好之后他就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反反复复欣赏着自己买的这串手链，大概像他的饭菜一样让他得意。确实，这串石榴石在灯光下鲜艳欲滴，和这桌上的饭菜一样成为今晚一个晶莹发亮的零件。它们组装起来，正以一种加倍的重力向她驶来，她却只想躲开。

她玩弄着那串手链，没有感谢他，却对他说，你那朋友帮你安排好事情做没有。

还没有……有时候就去他办公室帮他做些零碎的事。

……那你白天都在干什么？

……听歌，我买了很多光盘，已经学会不少歌了。

这就是他不再去图书馆的原因，他怕她过早地发现他是怎样一个乏味的人，除了时尚杂志就是听歌。所以他急于把他最拿手的端给她看，那些饭菜，等着她的表扬和验收。她残忍地想，他以前一定是个厨师，他必定是个厨师，他只能是个厨师。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毛骨悚然的是，他在骗她，他是个骗子。一个愿意对她好的骗子。

然而他每晚还是会来，还是会给她做很多好吃的饭菜。他就像那传说中的田螺姑娘一样每晚每晚等着她，给她变出惊喜。有时候还会变出一件廉价的小礼物。现在下班之后她不再像从前一样，像个流浪汉似的满大街溜达着想吃点什么当作晚饭。现在她一下班就直奔家里，因为知道一开门就有一屋子的灯光和饭菜等着她。于是她想，就算他以前真的不过就是个厨师，那又怎么样，他能这样每天给她做饭还不足以抵消一切吗？至于她和她的文学，她看着书架上那一排排的小说，它们像一枚金果，挂在怪树枝头，却永远也只是挂在那里，兼做装饰品装点她的门面。然而她心中早已明白，就连这点装饰也是自慰性质的，倘若见个人就大谈文学，那别人只会捂嘴偷笑。

她和他的荣耀都是见不得人的，只能偷偷用来饲养自己。她想，只从这个角度来讲，他们也算扯平了吧。

她便更心安理得享受他为她做的饭菜，有时候嘴上还会和他开玩笑，你这厨艺都可以去自己开饭店了。与此同时，她心里想的却是，他也就只会做个饭了。他也就是个厨子了。他说他朋友开始给他安排事情做了，他那个所谓的朋友不知道给他安排了什么工作，他讳莫如深，从不提自己正在做什么。她也不问。因为她不想知道。或者她知道，不知道比知道了更好。

他还是经常会留下来过夜，他们做爱的次数却渐少。因为她不愿意，渐渐地，一上床她就说累了困死了要睡觉了，但是她会让他抱着她睡，她让他抚摸她，然后在这抚摸里沉沉睡去。好像这抚摸具有棉被的功效，用一层就可以盖住原来的一层。

有时候她想，这样下去也挺好的，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婚姻，婚姻也不会适合每一个人。她不会和这样一个男人结婚，但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她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做的饭菜他的拥抱，却经常在不见他的时候想不起他究竟长什么样子。这时候她会忽然觉得恐惧，会觉得她习惯了他其实就像习惯了当年宿舍里的那部电话。她习惯了它一直存在在那里，不会毁坏不会腐烂不会自己长腿跑掉，她习惯了它，只是因为它就在那里。

现在，对于她来说，他就是那部电话借尸还魂了。

有一次，她已经昏昏欲睡了，他还在不停地抚摸她，这种抚摸让她觉得很黏腻，就像身上落了一块湿答答的毛巾。她说，我困了。他不肯罢休，在她耳边低声乞求，做一次好不好，做完再睡。她翻了个身，眼睛都不睁，我真的困了。他的那只手还在她身上顽固地游走，像一列列车发誓要滑进自己的轨道。她开始焦躁不安，觉得那抚摸里渐渐长出了牙齿，开始啃噬她身体上某一个已经结茧的部位。她忽然便翻身坐起，啪地打开台灯大声对他说，我说过了我快困死了。空气在他们中间凝固住了，很厚很黏稠，他嗫喏着说，不是好几天没做了吗，你老是说困了困了。他居然这么委屈？她就着台灯端详着他那张脸，光线在他脸上打出凹凸不平的阴影，他的五官明灭在其中，宛若倒影。她忽然在他身上发现了一种崭新却令她陌生的气象，这让她有些害怕，她重新躺下，说，我就是困了。

他沉在暗影里的两只眼睛浮了出来，他忽然阴阳怪气地说，第一次做的时候怎么就没听你说困呢，你不是还主动要在上面吗……她觉得这句话像是呼啦一声把她身上盖的被子揭掉了，这还不够，他还把她身上的内衣内裤也扯掉了，顿时，她像一截白花花的牙膏一样光溜溜地躺在了他面前，她发现自己竟然连个藏身之处都没有。不错，那次她是要求主动做爱了，她至今都记得自己当时的丑陋和笨拙，可是，他就真以为那是做爱吗？他不会知道的，那只是一种审判，一种对她的审判，那是一个法庭现场。她要通过他来惩罚她自己。他怎么可能知道？他也不配知道。她冷笑一声，斜睨着他，却不说一句话。

他整个五官都从灯光里浮出来了，他在她面前像一座浮雕一样透明，冰凉。忽然他伸出手去，蛮横地揭掉了她身上的被子。刚才的想象忽然长出脚从脑子里走出来了，她一惊，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然后他开始撕扯她身上的衣服，她忽然明白他要干什么了。毫不犹豫地，她抓起床头厚厚的一本小说，把她的托尔斯泰、屠格涅夫、海明威、川端康成，她的荣耀，她的羞耻，它们带着加速度构成她的整座通天塔，一齐向他狠狠砸去。

他抱着头呻吟了一声，从床上滑下去，蹲在了地上。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沉默了几分钟之后，她听到了他嘤嘤的哭泣声。第一次听到一个四十岁男人的哭声，低沉、干枯，还有些鲜血淋漓的感觉。她有些后悔，也有点担心有没有把他砸伤，但她却仍然躺在那里没有动。这哭声像匕首一样在她身上割来割去，她感到痛了，却还是没有动，因为这疼痛忽然让她有了一种快感。越是疼痛，这快感便越是强烈。而在这快感中，她分明觉得她和他都受到惩罚了。是的，他们都是有罪的人，都是需要审判的人。

所以她没有去安慰他，只躺在那里，看着他因哭泣耸动的背影。那一瞬间里，她觉得她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一只鸟，或者是一头鹰，她不肯飞走，她只是来回盘旋着，残忍地朝那个地上的男人窥视着，窥视着。

第二天晚上下班的路上，她很慢很慢地往回走，因为她担心他今天不会在家里等她了。她怕他不在，又怕他在。她自然害怕他不再来了，可是，如果昨晚之后他今天还来，那也真够下贱的了。她一路上替他假设替他开脱，在。不在。不在。在。走得再慢也终究是蹭回来了，她拿出钥匙开了门，门吱嘎一声开了。一团坚硬的已经发酵过的黑暗从里面涌出来，涌到了她脸上。她有些措手不及，站在那里久久没有敢往前走一步。最后开了灯环视了一下屋子里，没有他来过的迹象，厨房是空的，桌子上也是空的。这张桌子自从她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这么空旷，像忽然变成了某种残疾，以至于面目全非起来。

她呆呆在沙发上坐了许久，晚饭都没有吃，便匆匆冲了个澡，进卧室准备早早睡觉。一进卧室看到了床下面的那块空地，昨晚，李觉就是蹲在这里哭的吧。她看着那片空地，不敢碰它，从旁边绕了过去爬到了床上，她恍惚觉得那里还蹲着一个人形，一个哭泣中的人形。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问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对他，为什么要残忍地享受一个男人的哭声？她是在享受他的哭声还是在享受她自己的疼痛？如果她告诉他她其实并不需要做爱她需要的只是抚摸，他会相信吗？不会的。如果她再告诉他，抚摸对她来说只是一种存在方式，每个人都会有这样那样的存在方式，对她来说，这就是她的存在方式，他会明白吗？不会的。她知道不会的。

第三天晚上下了班，她故意拖延时间不回去，找了个小饭店吃了半盘扬州炒饭，又在饭店油腻的桌子前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向家里走去。果然，屋里还是黑着灯，李觉没有来过。她躺在黑暗中，忽然就想起了当年宿舍里的那部电话，当有一天那部电话再没有响起的时候，她是多么恐惧啊。其实她情愿一辈子都不见那个电话里的人，她情愿他一辈子都住在电话里，只要它每晚会按时响起，那便是她与这个世界之间最牢不可破的关系。在那电话按时响起的瞬间，她便会感觉到自己那种最隐秘也最无耻的存在。现在，这个男人就像那电话铃声一样，消失了。

她忽然便想起了他每天给她做的那些饭菜，那些颜色璀璨费尽心思的饭菜，想起他送给她那串石榴石手链时一脸的珍视，想起他送给她的那些廉价小礼物都被她随手扔进了抽屉。就算他来路不明，就算他真的落魄流亡，就算他曾经真的不过是个厨师，就算那些房产企业豪宅不过是他编出来骗她或骗他自己的，就算他只能看懂点时尚杂志，永远不懂她的托尔斯泰屠格涅夫海明威川端康成，就算他无业无聊到只能靠听歌来打发时间，他也没有伤害过她。是的，他在她面前甚至是有些瑟缩的，因为她书架上那些书，他唯恐她看不起他，唯恐她知道他根本不懂什么叫小说，以至于连阅览室都不再敢去。

她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抓起手机给他打电话，却是关机。她的心狠狠皱成一团，他从手机后面消失了。

第四天晚上，她从图书馆出来，还走在路上便急着给他打电话。这是她白天已经决定好的。电话是通的，她一边听着嘟嘟的忙音，一边奇怪地紧张着，她生怕他会不接电话，果然，他没有接电话。她呆呆站在那里没有再往前走。已是深秋时节，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便吱嘎作响，好像整个世界都变得干而脆，像块挡在面前的玻璃。她踩着落叶在原地徘徊了几分钟之后，决定再次打他的电话，这次她更紧张了，因为她开始害怕了。她担心他要永远消失了。

又是长得没有尽头的忙音，她一边用力踩着一片枯叶一边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她感觉自己正独自穿行在一条无边无际的荒凉隧道里，整个隧道里只能听到她脚步的回声，空旷，凄凉。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接电话的时候，电话里终于传出一声，喂。他接电话了。她的泪唰地就流下来了。她竭力忍住抽泣的声音问他，你在哪里？他声音很低很含糊，他说他现在有事。她说，她还没有吃晚饭，能和她一起吃晚饭吗？他说他现在没有时间，她还是自己吃吧。她怕他挂了，赶紧说，今晚你过来看我好不好，你过来好不好，我等你来。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好吧，但要晚一点。说完他便咔擦挂了，很干脆，像削掉了半根黄瓜。

她如得了赦令一般，一只手捂住胸口，一只手仍然紧紧握着电话，像是怕它自己跑了。她开始晕头转向地往家里走，嘎吱嘎吱，踩着厚厚的落叶，她像跋涉在雪地里一样艰难地一步一步往回走。一抬头，看到天上有弯寒瘦的上弦月，正别在梧桐的枯枝之间，如落在巢中。安宁，静谧，像是它从来就长在这里一般。这世上的所有事和物，都自有它温暖的巢穴吧。就像是，它们本来就在那里。而她渴望一个男人也只是因为，他就在那里。她的泪又下来了。

- 04 -

她在沙发上盹着了好几次，直到快十二点的时候他才到。门吱嘎一响，她便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去迎接他。他挂着一脸疏淡的表情，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这疏淡让她心里一抖，她忽然便觉得他身上不知什么地方起了些微微的变化，他像是被一件什么工具打磨过了，只让她觉得再看到他的时候好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过去的。但这种疏离和隔膜却忽然让她快乐了一下，她忍不住想，原来他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老，也没她想象得那么差劲。原来他还可以有厨师之外的其他元素。她带着亲手掘出一个新生男人的丰收感说，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啊，我还没有吃晚饭呢。

他回答了一个字，哦。

他居然只用了一个字来打发她。

她的整个身体变成了一叶肺，正拼命地收缩收缩。她喘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到原形，她抬起眼睛盯着他，你吃过了吗？我什么都没有吃。说完这句话她有些后悔了，连她自己都感觉里面的摇尾乞怜了，好像她正眼巴巴地等着这个男人给她丢下一片面包。果然，男人坐在沙发上说，这么晚了，自己煮个方便面吧。

方便面？他居然连杀手锏都藏起来不让她看了，以前是恨不得能天天挂在脸上让她明晃晃地看到，现在，他连这个都藏起来了。站在他面前，她忽然就觉得自己正变矮变胖变丑陋，变得真的不值得任何人渴望。她再次想起了自己可怜的乳房，扁平的身材，想起自己已经奔三的年龄，想起姑父留在她身上的类似于通奸的抚摸，是通奸不是强奸，这本就不是一种性质，这么多年里她也从没有把这种性质搞混。她究竟是谁？她是女人的反面，母亲的反面，妻子的反面。她只是她们镜子背后的风月宝鉴。而坐在她面前的这个平凡到平庸的男人忽然高大起来，光彩照人起来，返老还童起来，甚至迷人起来。他坐在那里像一尊刚刚晋级的塑金菩萨。

可是，她不能就这样束手就擒。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枯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么矮小，卑微，就像一个跪在地上的小矮人，她听到自己问他，你和谁在一起吃的饭？

一个朋友。

男的还是女的？

…………

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你们吃饭吃到十二点？

是的。

你给她做的饭？

…………

你们吃完饭是不是就睡到一起了？

……是不是？

…………

你都和别人睡觉了都睡觉了都睡觉了为什么还要到我这里来？？？

是你让我来的，是你打电话把我叫来的，你把我叫来就是为了和我吵架吗？那我现在就走。他霍的一声站了起来。他好像忽然之间储蓄了无数的备胎足以让他拔腿就走。

她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告诉自己，他要抛弃她了。这样一个男人都要抛弃她了。

她看到自己那跪在地上的小矮人此时涕泪交流，表情近于歇斯底里，她正变得愈加丑陋愈加可怖愈加矮小。她站在屋子中央对那小矮人唾弃着，你这可怜虫。可是，小矮人没有理她，她蹒跚着走过去抱住了那男人的大腿，你不要走，你今晚留下来陪我好不好？她清楚地看到男人眼睛里的那片池塘忽然被什么点亮了，明亮得有点邪气，宛如一个盛夏轰隆隆地降落在了他的眼睛里。她对自己说，放开他。可是，那地上的小矮人只把他抱得更紧了，她在哀求他今晚不要离开今晚他不能抛下她。妖冶的盛夏在他眼睛里燃烧了几秒钟之后，他终于抱住了地上的小矮人。她听见他对她说，不早了，我们睡吧。

我们？

是的，他们三个，她，他，还有小矮人，一起向那张床上走去。

她睡在左边，他睡在右边，小矮人睡在他们中间。好像他们一直就睡在这里，好像他们本来就是天衣无缝的一家三口。可是，还是有疮口自己在黑暗中长出来了。她听到小矮人可怕的声音在说，和我做一次，就一次。可是男人的声音在渐渐低下去，就像一艘正在海面上沉没的船。他睡意朦胧地说，累了，睡吧。小矮人不肯罢休，她看到她把手伸进他的内裤里摸索着，她听到她还在乞求，和我做爱吧，就做一次。她真想扑过去把她撕碎，你为什么还要求着和他做爱，他的那个东西刚从别的女人身体里抽出来，他刚和别的女人做过，所以他不想和你做，你不知道吗？小矮人满脸是泪，她听见她说，我知道，可是和这点知道相比，我更怕他都不愿意和我做爱了。她也泪如雨下，是的，她明白，小矮人怕再次被遗弃，像十岁那年父母对她的遗弃，像后来姑妈对她的遗弃，像再后来那个电话里的声音对她的遗弃。她明白，此刻她必须得让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强迫性地发生点什么，比如一次性交，哪怕一次强迫的性交。她身体里的毒性再次发作。

她看到小矮人从没有过的惊恐，也从没有过的淫荡。她已经不顾一切地撕下了男人的内裤，它是软的，它进不去。她不惜让自己变成一块磨刀石，一定要让它像把匕首一样硬起来，再血淋淋地刺中她。他嘴里不耐烦地对她喊着，你不让我睡觉吗，你就不能让我睡觉吗？你不是不喜欢做爱吗？可是它摆脱他的意志摆脱他的声音，自己硬起来自己进去了。在那一瞬间她清晰地听到他对他身上的小矮人说，你真笨，连个做爱都不会。然后，只一分钟他便结束了。它黏软地抽出来，没有骄傲，也无从羞赧，只挂着一丝享受的笑容。她在黑暗中目睹着这可怖的一切，小矮人想要的一次性关系终于终于发生了。在这沉沉的深夜里，这样一次丑陋的性关系却成了小矮人和这个世界之间的唯一一条脐带。仿佛这点性交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处方舟，她可以从这里登陆上岸。

小矮人抱着男人，她又抱着小矮人，沉沉睡去了。三个人都倦了，像三块石头一样，都飞快地向黑暗的最深处沉下去。

她想，一切就是从这晚开始的。就是从这晚开始，张子屏变成了她，她变成了小矮人，从此以后她变成了三个人之中的那个观众，她看着变成小矮人的“她”，就像看着一个和自己无关的角色。而矮人和那个男人之间的故事就是一出在她鼻尖上演的皮影戏。她只是一个观众，她渴望“她”又鄙视“她”，贪恋“她”又想把“她”狠狠揍一顿。

她扛了三天，忍住没和他联系。然而，在这三天里，他也没有给她打一个电话发过一条短信，他好像忽然去了世界的另一端，已经想不起她是谁了。这三天时间里，她觉得她的脉搏全长到那只手机上了，只要铃声一响，她就心跳加速，她觉得她浑身的血液也在向那只手机倒流。然而，不是他，每次都不是他，失望之余，血液在她身体里已经像过山车一般转了好几圈了，一天下来她只觉得头晕目眩，像打过仗一般精疲力竭。

第三天晚上，下班路上她买了一打啤酒拎回去准备把自己灌醉。前两夜她一直在失眠，失眠的时候所有的感觉会在黑夜里发酵膨胀，像一夜之间长出了一屋子的森林，而她跋涉其中迷路了。回了家，打开电视，摊在沙发上她开始一罐一罐地消灭那些啤酒。电视上演的什么她竟然半天都没看明白，只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在那匣子里晃动来晃动去，电视里的这些人，他们从不会真正与你交谈，他们在你边上说话，在你上空说话，在你并不存在的那个世界里说话。他们和你永远不会长出一丝真正的联系。她又打开一罐，她并不觉得它们好喝，她只是觉得她应该多喝点，她现在有这个义务把自己喝醉。

开始有一点头晕了，她想，好，继续喝。她要把这点眩晕培植起来，让它长得再魁梧一点强悍一点，在今晚就长成参天大树，好遮盖住她那点可怕的企图。她知道，她又想给他打电话了。这酒精里的眩晕不但没有关住她那点企图，反倒刺激了它们，让它们活过来了。她绝望地看着那个坐在观众席上的自己，向她求助。然而，在她还没有来得及阻止她之前，她已经拿起手机拔出了那个电话。观众席上的她几乎跳起来冲她吼道，为什么还要给他打电话，你真的喜欢他吗？其实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喜欢过他，哪怕一点都没有。打电话的她以一种站在悬崖边的姿势大义凛然地看着她，那又怎么样，我需要他，我现在就很需要他。

电话通了，喂，怎么了？他语气淡得能淡出一把匕首来，大约他也是深谙了其中的杀伤力，并且已经使用得更加娴熟。然而，与不接电话的惩罚相比，能接起电话对她来说已经是恩赐。观众席上的她想，原来奴隶就是这样驯化出来的。够残忍。打电话的她一听到电话里的声音，忽然便为这三天三夜的煎熬连同这一打啤酒的余威找到了容器，她要把它们都倒进电话里让他能触摸到它们的纹理，她借着酒精的力气开始对着电话大声抽泣，她说出了她憋了三天快憋馊的一句话，你来看我吧好不好，你现在就来看看我好吗？男人像是隔着电话都闻到她嘴里的酒气了，他答应了，说半个小时后可以到。

半个小时？她周身浸泡在酒精里，包括所有的神经也在酒精里游弋，她钝钝地想，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忙了？他不是曾经闲得只能靠听歌来打发时间吗？怎么从哪一晚开始他突然就变忙了？而且忙得三天都想不起来给她打一个电话，确实够忙。她冷笑一声，拿起最后一罐啤酒往嘴里灌，反正已经是不堪了，索性就不堪得更彻底一点更狼狈一点，她现在充满了自虐的欲望，似乎越是把自己虐待得面目全非，便越是报复得了他的残忍。

最后一罐啤酒下去之后，眩晕感带着加倍的重力向她压了过来，她满意地想，到底是醉了。她昏昏沉沉地躺在沙发上，提前把自己布置成了一件供他看的展品。果然，半个小时之后，他来了，自己拿钥匙开门进来了。他看了看满桌的啤酒罐，又看了看沙发上瘫软如泥的女人，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坐在观众席上的她就在那一瞬间忽然发现，他眼睛里的那片池塘再次鼓瑟吹笙，再次灯光大亮。显然，她这个瘫软如泥的代表着痛苦的祭品形象正好和他身体里的某一道裂缝铆合了，她像只楔子一样正好钉在了他那里，她用酒精逼真地模拟出了一款他正好想要的模型。观众席上的她看着这一切，忽然就觉得一阵不寒而栗。

他说，好好的喝这么多酒干什么。

眩晕还在脑袋里横冲直撞，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确定是他。观众席上的她忽然就紧张起来，她知道那个女人接下来要干什么了。果然，那女人以一种真正的酒鬼姿态和一种最经典的怨妇表情开始哭诉，你怎么才来啊……你为什么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你为什么就突然对我不好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果然，男人站在那里厌恶地看着她，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一堆即将变馊的垃圾。啤酒罐倒了一片，叮当作响，满屋子都是圣诞歌一般的铃声，这铃声驾着驯鹿在他们头顶奔驰而过，好像一切美丽即将开始。可是，她开始呕吐了，她丑陋不堪地毫无尊严地吐出了一堆又脏又臭的秽物，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种铁石一般的酸涩怪味。观众席上的她悄悄把脸转到了一边，她怕看见他此时的表情，更怕看见沙发上那个把自己灌醉的丑陋女人。

男人拿出拖把清理了地板，然后把她架起来说，走，到床上躺下吧。她喝醉的心里开始长出一点卑贱的希望来，她想他终究还是在乎她的，那她这一晚上的自虐也算没有白费。他把她放在了床上，给她随便盖上被子，然后便站在那里，并没有过来安慰她，甚至像是急于要躲开。一种更剧烈的酸性物质涌到了她身体里，发誓要将她掏空。他开口了，声音像从黑暗的洞穴里发出来的，他说，你睡吧，我走了。

她已经被彻底掏空了，她觉得此刻她的身体里空空如也，像一座废弃已久的颓垣。她的声音也是空的，听起来走风漏气，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从酒精里爬出来，然后这声音自己爬到了他面前，这声音在乞求他，在给他下跪，不要走好吗，求求你了，今晚留下来陪我吧，现在我好难过，你陪陪我吧。

观众席上的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就在那一瞬间，她看到这个女人正用一种最卑微的姿势在乞求这个男人施舍给她一点怜悯，她看到她带着她的托尔斯泰屠格涅夫海明威川端康成她带着这些伟大的老头子，给这个男人跪下了。她几乎落泪，她想走过去给她狠狠一个耳光，她想指着鼻子质问她，你对他就真的喜欢吗？你敢说你真的喜欢他吗？你根本不爱他你怎么能让自己这么下贱地去求他。

然而她已经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了，准确地说，她已经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了。恐惧绑架了她，把她绑架到另一个遥远的星球做了人质，现在她是一个人质，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乞求。乞求。

观众席上的她看着这个乞求的女人和她身后庞然大物一般的恐惧。是的，这恐惧她怎么能不认识，从十岁到现在，在二十年的时间里，它与她始终如影相随，她在长大它也在长大，她在变老它也在变老，如今，它带着一身厚厚的老茧刀枪不入地站在她身后。她将永远无法避开它，她将永远是它的女仆。

可是她知道，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些，最可怕的她还没有来得及看到。她向那个男人看去，男人站在灯光下，正俯视着乞求着他的女人。他站在那里并没有动，她却分明地感觉到，一种焕然一新的邪恶地闪烁着光泽的东西正在这男人身上冉冉升起，好像他刚刚佩戴了一件新的首饰。她想拦住他也拦住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男人诧异却不无欣喜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女人，这就是那个说自己每天都在和文学打交道的女人？这就是那个张口闭口嘴里全是外国老头子名字的女人？他像是在服下一粒奇妙的丹药之后，忽然便发现了一个崭新而陌生的自己，原来他手中居然是有权力的，他在她面前居然是一个主人的形象，原来，他是想怎么对待她都可以的，他可以对她好，可以呵斥她，还可以虐待她。她现在只是一个奴隶。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己正前所未有地充满力量，他甚至觉得自己都已经超越了男人的范围，他正变成一个无坚不摧的机器人。

她的乞求声像新的能量一样源源不断地加进了他的钢铁之躯。她说，不要离开我，今晚不要离开我。

他笑了。这个晚上他和她做了两次，表示这是对她的恩赐。他想怎样做都可以，然而他还一直闭着眼睛，她可以是任何人。做完之后，她躺在他的身边虽然宿酒未醒，却是一脸的感激涕零。

然而，这感激涕零只让他感到了加倍厌恶。坐在观众席上的女人无比清楚地看到了他脸上闪过的每一丝残酷的表情。

乞求的女人醉了睡着了。男人却清醒着不肯睡去。只是，坐在观众席上的女人在这深夜里却比他还要清醒。

- 05 -

他又是好几天没有来看她，也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

看起来他已经习惯了不再给她打电话，而她也习惯了等待一个假想中的电话。因为活在假想中，才更加无坚不摧。

她再次忍不住，她再次要给他打电话，然后她紧紧抓着那电话却迟迟不敢打出去。因为她知道她会说什么，她知道她会把所有的尊严扔进电话里，扔到他脚下随他怎么踩踏，她会再次乞求他，好像他是一个刚刚装好的祭坛，她将不得不乞求他的恩赐。她将会由一个女人被他踩踏成无数个瘦小的女孩子，这些女孩子将会更加恐惧，将会更紧紧地抱在一起取暖取暖。

观众席上的女人走了过来，摁住她拿电话的那只手。她对她说，不要再给他打电话了，为什么还要给他打电话，难道你喜欢他吗？你从来没有爱过他。你之所以要给他打电话，求着他来看你求着他对你好，那只是因为，你不爱你自己你才需要他来爱你。

拿电话的女人挣扎着，这与爱根本没有关系，你不懂，这不是爱与不爱的问题，他对于我来说，不是因为他是个男人，更不是因为我应该和他结婚，而仅仅是因为“它在那里”。这对我来说是一种信仰，它是大于活着的，我不能让它消失。

她说，这么多年里你一直就这样活着，靠着一部电话也能活，靠着一个声音也能活，你为什么从来不想和一个真正的人在一起生活。

拿电话的女人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夹杂在狂欢与痛苦之间的可怕表情，她说，那又怎么样，每个人在这世界上能找到的存在方式也许只有一种，而无论什么样的存在，其实本质上都不过是一种对活着的祭祀，肉身永远只是祭品。所有的人都会殊途同归。

观众席上的女人把手松开了，她绝望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你真的还要给他打吗？你知不知道，其实你正用你想象出来的卑微和下贱饲养着他想象出来的骄傲和虚荣。其实他也许根本就不过是个无业游民，当初他之所以愿意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他觉得你单纯善良还有份稳定的工作，只会读点无用的小说，而那些小说在他眼里根本就是一堆废纸，根本就一钱不值。当你谈你的文学的时候，他只会觉得你可笑。直到现在，他本质上仍然不过是个无业游民吧，他在本质上没有任何的改观，而你却正用你的卑微和下贱用你的肉身把他塑成一个英雄，于是，他便也以为自己就是个英雄。英雄其实就是践踏的反面。

拿电话的女人不再理她，她的手像是已经独立于她的身体之外了，它完全不受她的控制了，它自己娴熟地把那个电话拨了出去。又是空旷的忙音，又是那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他不接电话，他再一次不接她的电话。她和他都已经习惯了，他想接的时候就接，不想接的时候就不接，有时候即使看到她打过的未接来电他也不会给她回过来。她是空气。

观众席上的女人对她说，停止吧，给自己一条生路。可是，显然，那拿电话的女人的一半已经迷恋上了这种灾难和虐待。似乎只有这种情形才能和她真正携手，而别的一切都从她铁石心肠的盾牌上弹开了，甚至没有什么能在她脑海中稍作停留。她再次给他打过去，他还是不接，她再打。他终于接了，电话里是异常不耐烦的声音，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对他说，晚上有时间吗，来看看我吧。他说，没有。她加倍小心翼翼了，似乎每一个字都是易碎的玻璃杯，她把这些杯子一只一只小心地摆进电话里，她说，那明天呢。他说，明天也没空。

那些杯子终究还是碎了，在电话里碎成了一堆玻璃渣，硌着她的脸，还有他的。她忽然就对着电话嚎啕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向他求饶，我知道我错了，我已经知道我错了，我向你道歉好不好，你就原谅我吧，我以后再不会那样了。她其实根本想不起自己究竟犯过什么错，但在说这句话的同时，她已经深深地相信了她确实错了。她是个有罪的人。她从来就是个有罪的人。她罪孽深重，所以她是应该受到惩罚的。她甚至想对他说，惩罚我吧，加倍地惩罚我吧。然而电话里的男人更烦躁了，她的认错提醒了他，他大约是想起了那晚她把书砸在他头上时他的哭泣，他惧怕她正在回忆那晚他丑陋的哭泣，他得把它掩埋起来，他甚至恨不得把它深深地埋到雪地里，让它永世不得翻身。于是他的声音愈发不耐烦起来，他大声对她吼道，不要哭了，我不喜欢你老是这样哭哭啼啼。说完便挂了电话。拿电话的女人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观众台上的女人站了起来，走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她。她告诉她，不要哭，不许哭。

又过了三天她决定再次给他打电话，观众席上的女人嘲讽地看着她的手，她拿着手机对那女人说，你不觉得其实他还是个好人吗？你不觉得我和他慢慢也会有感情吗？不管怎样，他曾经愿意对我好也是真的，就是因为他愿意对我好，我反而看不起他，我在潜意识里虐待他。所以，不是因为他恶或者是我恶，而是因为这点恶本来就在所有人的骨头里，只要遇到合适的气候，它在任何人身上都会长出来。它不过就像人的头发人的指甲，迟早要长出来的。

观众席上的女人说，女人你醒醒吧，你知道你在干什么？你不过就是因为恐惧，你怕再次被抛弃，你太害怕了，所以你正用一种歇斯底里的假想出来的感情把你和他强制性地绑在一起，这已经不是感情了，这更像是复仇。可是，就是这些假想出来的感情也许有一天会变成真正的感情。如果真是那样，它也是被你一手制造出来的，它只是一个再生品。

她不再理她，她决定要给他打这个电话。可是，在打这个电话之前，她忽然惊恐地发现，她迟迟不敢，她正在发挥自己身上一切自卫的本能，她琢磨着电话里的男人会是怎样一张脸，会是怎样一种声音，她猜测着这一次他将从哪个角度来打击她。在拨出电话的一瞬间，她脑子里竟闪电似地出现了几千种对付他的办法。但无论有几千种办法，她承认她害怕说话，她害怕在电话里和他说话，她怕这次又说错什么，或者她即使没有说错也是错的。因为，她下意识地想拯救自己，此刻她清楚地看到自己身上那种近似于动物的最原始的拯救自己的渴望。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电话忽然接通了，她反而有些措手不及，他很久没有这么快地接过电话了。男人在电话里没有任何表情地喂了一声。她牢记着上次的教训，告诫自己这次绝不能哭泣，于是，这次，她用一种佯装出来的快乐大声对他说，这两天想我了吗？男人极不耐烦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出来，你是不是闲着没事干？没话说我就挂了，不早了。

这声音从话筒里爬出来蜿蜒着，蛇一样阴森森地爬了很久，连坐在观众席上的女人都听见了。打电话的女人还想挣扎着再说一句什么，起码再为自己辩解一句的时候，对方已经把电话挂了。咔擦一声，他把门从里面关上了，把她留在门外随她想干什么干什么，她可以在门外哭泣，打滚，醉酒，露宿街头。她可以做任何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她成了这个地球上最自由的人类。

她脸上无声地流着泪，她对坐在观众席上的女人说，我再也不要见到他，我发誓再不要和他联系。观众席上的女人冷笑一声，你以为你不再找他了他就不会再来找你吗？放心吧，当你不再搭理他的时候他就会过来找你的，他怎么可能不找你呢？倒不是因为他有多爱你，而是，你变成了他幸福的工具或机器。对他来说你已经不再是人。

你已经不再是人。她想。

果然，一周之后的一个晚上，他来找她了。他自己拿钥匙开了门，忽然站在了她面前。她正躺在沙发上看着一本小说昏昏欲睡 ，忽然看到他像天外来物一样降落在了她面前。她忽地坐起来，吃惊地看着他，似乎有些不相信怎么可能是他。他眼睛里的池塘波光粼粼，灯火闪烁，他笑眯眯地看着她的脸。她忽然意识到了，他正在窥视，正在欣赏，正在欣赏她脸上可能会出现的任何一种表情，惊喜，恐惧，不知所措，感恩戴德，还有最深的一种表情是下贱。像蹲在主人面前的狗一样的下贱。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他，他便也在她身边坐下，坐下之后先从她肩膀上捡起一根头发，嘴里说，看看你。他像随身携带着放大镜一样总是能看到这些最细微的东西，好像这样才能证明他可是有洁癖的。然后，他忽然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低下头来观察着她的脸，仍然笑眯眯地问了一句，这么想我，我就那么好吗？她打了个哆嗦，他正在做数学题，他正在做一道推理证明题，而显然，最后的推理答案是应该由她来提供的。他是来问她索取答案的。他要用她的答案来证明他的巨大巨大巨大。她看到了坐在观众席上的女人，看到她脸色苍白地对她说，他正在把他对你的侮辱正当化，使它变得更加合理。而他将越来越轻视你，不在乎你，最后，他会把侮辱你当成一种享受。

她的话让她感到了害怕，然而最令她恐惧的却不是这个，最让她感到恐惧的是，她忽然发现，她原本是不爱他的，可是现在，他越是侮辱她践踏她，她却真的开始对他有爱的感觉了。是的，她确实爱他现在的这种表情，这个样子，爱他对她的侮辱。或者也可以反过来说，她爱他，就是为了能让他侮辱她。因为侮辱也是一种变相的审判。

他那只手还放在她肩上，她没有拒绝。他开始脱她的衣服，她没有拒绝。就在沙发上，她也没有拒绝。并且，她还积极配合着他脱掉自己的衣服，唯恐脱慢点就来不及了。他没有说第二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任何前戏，直接就粗暴地进去了。她不做任何反抗，由他撞进去。他的脸悬在她的脸上方，目光亮得吓人，他阴阳怪气地问了一句，今晚你怎么不困了？他显然感到失望了，她居然连反抗都不反抗一下？她甚至都不说一句我困了我不想做，我他妈的就是不想和你做。她甚至怀疑他此刻是不是很希望她能一脚把他踹开，然后对他说，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就是一失业的厨师，你就是一无业游民，你就是一个穷光蛋而已。你真以为你他妈是谁？？？

然而她不说话，她已经失去了语言的功能，她只会以陌生的妓女似的眼神迎接着他，以表示她在他面前扯起的白旗，表示对他无条件的可怕赞赏。他彻底失望了，他由失望而愤怒由愤怒而暴躁。这狂暴的做爱却忽然让她在疼痛中又生出了一点无耻的喜悦，在那一瞬间她甚至怀疑她真的开始喜欢上做爱这件事了，她居然真的开始喜欢上这件事了。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残酷的诗意，他看到了。

她听见那张悬在上方的脸对她说出了今晚的第三句话，爽了？你不是不喜欢做爱吗？她伸出两只手，想抱住他，想把他紧紧抱住，想让他离她近点再近点。可是，他戛然结束了。他甚至没有让她拥抱一下，就迅速地从她身体里拔出来，收回去。好像这是他的私人珠宝，只允许她看一眼，想再看？没有了。然后，他说了今晚第四句话，好热。再然后，他提起裤子，走人了。

她没有穿衣服，还是以刚才的姿势躺在沙发上，甚至连挪动都没有挪动一下。她看着自己这具身体，觉得彻底不认识它了。它迟钝而惨烈地汪在刚才的那团空气里，好像正汪在一片血渍里迟迟不肯出来。她端详着它，像端详着一种新的生物。

这时候，观众席的女人走过来，坐在了她的对面。那女人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好像她的表情已经被她提前消耗完了，现在她就这样静静地冷冷地看着她，她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你不知道他现在把你当成什么了吗？他把你当成了一个应招女郎，一个妓女，还是免费的。他什么时候想睡你就可以过来肆无忌惮地睡你，就这样他都觉得你无趣无聊，因为你甚至连反抗都不会了。慢慢他会觉得连睡你都成了一件无聊的事情，都成为一种负担。

裸着的女人不敢看她，也不敢看自己的身体，她独自悬浮在那里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可是，我发现我真的开始爱上他了。是的，从前我是看不起他，我觉得他懦弱而无能，觉得他……可是现在，我真的喜欢上他现在的样子了，我忽然觉得他开始变得很男人。他越是对我残暴，我便越是觉得应该去爱他。

你这傻瓜，他是什么？他只是这么多年里在这个社会上受侮辱太多受挫太多，他知道自己是渺小的卑微的，他知道自己一无是处蝼蚁不如。可是现在你成了驮在他肉身下的那只石龟。

我们都是渺小卑微如尘埃一般的人，我们是有罪的人，但我们都不是坏人。你觉得他是坏人吗？其实他根本不算。

他确实不是什么坏人，他也未必真的干过什么坏事，也许他本质上真的不过是一个懦弱的好人。但你正在把他人性中最凶残最邪恶的一面给逼出来，你知道吗？

可是，我真的开始感到爱情了。

你要把自己变成肉身菩萨渡人到彼岸吗？

……就算以后我和他再没有了任何联系，他也不需要我的宽恕，我也不需要他的。但是我知道，我将是他心里面的一块伤疤。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赤身裸体从沙发上爬起来，朝着对面的女人说，女人我想抱抱你。

观众席上的女人犹豫了几秒钟，走到了她面前，然后，她们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她泣不成声地对怀中的女人说，对不起，其实这么多年里我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你，从十岁那年开始直到现在，我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你。对面的女人也泪流满面，她说，是的，这么多年里你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你自己。你从来就把自己当成一个有罪的人，你从来就没有爱过自己一天。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久久地哭泣着。三十年的时间里她们从来没有这样地和解过，也从来没有这样地拥抱过彼此。墙上的一盏壁灯把她们的影子投在了墙上，虚弱的庞大的松脆的影子，在那影子里，只有一个女人抱着自己的肩膀在抽泣。

- 06 -

曾经停留在她脑子里的那张黑白底片现在已经被洗好了，晾干了，这张真实的彩色照片现在就挂在她面前。照片里的两个陌生人影正是她和李觉。

她再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接得越来越少，或者干脆就挂断，直接在她面前一斧头砍断那凄厉的忙音。即使接电话答应来看她，也会遥遥无期地迟到，甚至放她的鸽子让她等一晚上。这都是他越来越娴熟的伎俩。不过他偶尔还是会过来找她，但来得越来越少。他身上起了毛边的衣服显示出他一如既往的落魄，一如既往的无能和懦弱。他知道自己身上的落魄就像一场新鲜的咳嗽一样连藏都藏不住，他希望她能像从前一样蔑视他，哪怕仅仅是把他推开，仅仅是拒绝他一次。可是她不，她每次都像一个奴隶一样在那里等着他，不唯如此，她还开始打扮自己，在下班之后才开始打扮，她像个真正的妓女在等待随时会到来的嫖客一样，让自己穿上漂亮的睡衣，喷上妖媚的香水。他开始绝望了，他越来越害怕和她做爱，在做爱的时候为了获得高潮的感觉，他得需要更加凶残的方式，他命令她，你是不是个贱货？说，说你自己就是个贱货。你就是个没人操的贱货，快说。她在他身体下面像鹦鹉一样重复，我是贱货，我就是个贱货，我确实很下贱，很下贱。他越来越疼痛越来越痛快，说，你就是个欠操的贱货，是不是？她说，是，我就是个欠操的贱货。他狠狠插进去再进去得更狠一些，然而在高潮到来之前，他忽然就泪如雨下，他趴在她身上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这次之后他便来得更少了，接她的电话也更少了。然而她发现她根本就停不下来了，在一次次凌空劈断的电话中，在一次次残暴的性爱中，她忽然发现她的痛苦已经消失了，相反，她已经开始拥有了一种反常的更为隐蔽的享受。她曾经的尊严已经完全被践踏销毁了，但现在她身体里忽然又长出了一种新的尊严代替了曾经的那个。这是一种近于殉道的尊严，她的心里竟然产生了对新的伤害的渴望，她甚至渴望更多的伤害。是的，他已经伤害了她，那么现在她只想在他面前完全地卑微下去，被他更用力地踩踏。她有一种可怕的却是充满力量的预感，那就是，只要这种虐待性的审判能继续下去，她终将从这审判中获得自由。

可是，他连这样的机会都不再给她了。因为在这样的性爱中，他也在受难。

这个冬天的夜晚，天异常冷。她蜷缩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好制造出一点声音，就好像这屋里还住着另外一群人一样，这群人永远看不到她，而她却知道他们就在那里。

观众席上的女人走了下来，走到她对面坐下。她看着沙发上的女人说，这么多天里你想明白了吗，爱情究竟是什么？

她晃着手中的杯子，好像空中正有人要与她对饮，她说，我想明白了，爱情其实就是经过了转化和变形的憎恨、同情、固执、淫荡还有自我强暴，对不对？

对面的女人在流泪，你为什么要让自己受这么多苦，这个世界上的多数人都可以让自己过得很好，不是吗？

沙发上的女人却笑着，不受苦你怎么能知道什么是爱。

对面的女人说，其实你爱的根本不是人类，你爱的是苦难本身。

沙发上的女人说，你把我说得像个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你曾说我从没有爱过自己，其实我不过是个最自私的人，我最爱的就是我自己。我情愿受虐也是因为我太爱我自己。

对面的女人走到了她身边，挨着她坐下，她把她的手放在了她的手里，她的手是冰凉的，细细的血管在上面，近于透明。

新年要到了。这个晚上她决定给姑妈打个电话，她极少给姑妈打电话是因为怕姑父会接起电话。很快有人接起了电话，是姑妈，她松了口气，对姑妈说，新年快乐。姑妈的声音尖尖的，听起来是凉的薄的。她客套地问她，在那边过得还好吧。她说好。姑妈说，老大不小了赶紧找个人结婚吧，等你结婚的时候也把我和你姑父接过去住几天，白养了你一回，大学毕业了都没有接我们过去住几天。当初养你也是把你当亲女儿看的，我们可没指望将来得你什么回报……

她忽然就觉得很累，她对着电话说，姑妈，信号不好，我听不清你说什么，就这样吧，我挂了。然后她咔哒一声挂了，把姑妈的声音挡在了电话外面。挂了姑妈的电话只一秒钟，她就迅速拨出去了另一个电话，她拨得那么迅速，似乎拨晚了就来不及了。她拨的是李觉的电话。她已经决定了，如果他一次不接，她就拨第二次，他两次不接，她就拨第三次，第四次……可是，电话只想了两声他便接起了电话，喂？他接得太快了，反倒让她吓了一跳，有种一拳打空的惶恐，又觉得这后面必定还有什么更神秘的东西出现。

她说明了她的意思，明天就是新年了，新年的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他倒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与张牙舞爪，只是语气有些犹疑有些消沉，他说，明晚再说吧。

她不肯，她固执地说，明晚吃饭的人多，到时候就找不到地方了，现在说好才能提前预定座位。

他又犹豫了几秒钟，终于说，好吧。

她平静地道了声再见便挂了电话，她把电话放在了桌子上，然后便在客厅里来来回回地走动，一会儿给自己倒水，一会儿又忙着打开电视。她看起来异常忙碌又异常平静，忙碌到好像今晚还有无数的事情要去做。终于，好像忙完了，她端好杯子，坐在了电视机前。某一个频道正在播广告，她就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广告看，好像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广告。不知过了多久，她坐在那里忽然开始哭泣，先是小声的，然后声音渐渐变大，到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窗外下起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出门，她要给他买一件新年礼物。她要和他一起度过这个新年夜。最后，在逛了一上午之后，她在百货看中了一件衣服，然后，她用半个月的工资买下了这件衣服。回到家里，她写了一张新年贺卡夹在衣服里，又用有巧克力形状的玻璃纸把礼物包了起来。

晚上七点，她提前出现在了昨晚约好的饭店。她给自己化了个淡妆，穿了一件红色的大衣，围着白围巾，把礼物放在大腿上开始等他。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等了半个小时，还是一个小时，或者是两个小时。等到后来，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感觉，就像一个溺在水里的人一样已经完全感觉不到水的存在了。相反，她变得自由自在，变得毫无束缚，她像条鱼一样在水中自由地游来游去。饭店里那些熙熙攘攘的红男绿女，那些五光十色的饭菜，那些忙碌穿行的服务生，都成了水底的礁石与水草，他们都是死的，都是沉没在水底下没有生命的遗迹。只有她是活着的，她游动在这水里游动在他们身边，观察着他们可笑的一举一动。他们却看不到她，他们根本看不到空中还游着一条红色的鱼，是的，他们永远看不见她。

不知道时间究竟停滞了多久，饭店里的人越来越少，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去，这水底正变得越来越冷清了空旷了，服务生在催了她几次之后已经不再催她了，他们把她当成了空气或者是一个精神病人。

她坐在那窗前的座位上一直看着窗外。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整个世界正在这雪白中渐渐隐匿渐渐消失，路上的行人也正在这大雪中消失，消失，最后变成了一粒时空中的尘埃。她倚着那扇冰凉的玻璃忽然想，是啊，又有谁不是一粒尘埃。活着本身就是尘埃。

她不知道已经几点了，饭店里几乎没有客人了。只剩下了她和几个服务生。她像是终于从一场长长的冬眠中苏醒过来了。她起身往外走，踟蹰着离开了饭店。那只精心包装过的礼物她没有拿，她把它留在了那张桌子上，好像它本来就是属于那里的。

它就在那里。

她一个人在雪地里慢慢往前走，雪越下越大，在路边橘色的灯光里可以看到大片的雪花长着剔透的六边形正汹涌地扑向大地。停在路边的汽车被大雪埋住了，看上去就像一座座今夜的新坟。

她慢慢往前走慢慢往前走，大雪也即将把她淹没了，最后只剩下了她衣角的那点红。看上去就像雪地里的一滴血。

观众席上的女人一直跟在她后面，她默默地无声无息地跟着她。直到最后，那点血红也被大雪彻底淹没了。

她在雪地里站住了，她知道，走在前面的小矮人已经死了。是的，这个雪夜，矮人已死。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到，事实上，她一直在替小矮人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小矮人为了张子屏能得到复活而进行了自我毁灭。她会永远记得她，永远记得那个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小矮人。她是她唯一的亲人，她会永远爱她。在这个晚上死去的那个女人叫张子屏，复活的那个女人也叫张子屏。

第二天，穿着红色大衣来上班的张子屏一到图书馆便敲开了副馆长的办公室。副馆长笑眯眯地看着她，小张啊，来坐，已经是新年了……她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地脱掉了红色大衣，谢顶的副馆长一愣，笑容僵在了脸上。她开始动手脱毛衣，脱裤子，她说，领导，你不是早就想和我睡觉吗？

在馆长办公室半旧的真皮沙发上，她和副馆长结束了一次短暂的性关系。一边看她穿衣服副馆长一边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小张啊，你是不是想让我帮你什么忙，进修的事没问题，有事你就直说，我会尽力的……

她穿好了那件被大雪淬过的红色大衣，平静到邪恶地对他说，真没事，你不信？让别人去进修，我不去，真不去。说完她忽然笑了。她觉得此刻她正有着从没有过的丑陋和从没有过的骄傲。

周一，她来到医院挂了妇科的号。自从和副馆长那次做爱之后，她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当然她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不舒服，她只是怀疑，仅仅是一种类似于紧张的怀疑。叫她了，她起身进去。一个四十多岁戴着口罩的女医生站在帘子旁边，看到她进来，她用手中的笔指了指诊疗台，冰冷机械地命令她，上去，先把鞋脱掉。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她费了好大的劲躺在了诊疗台上，两腿却不敢分开，她把它们紧紧合在一起，眼睛使劲盯着天花板，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医生已经为她的啰嗦不耐烦了，她站到她面前，用更冰冷的声音说，快点，把腿分开。她终于把两条腿分开了，眼睛却更死命地盯着那天花板，似乎那上面正垂下一条绳子来可以把她拴住，可以让她不至于掉下去，不至于就此万劫不复。

医生用器械往里伸，一边问她，怎么不舒服了。她嘴里嘶嘶吐着凉气说，没有什么不舒服，只是想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问题。器械伸进去之后就不动了，医生把它卡在了那里，她不让她自己合上，然后她走到一扇门旁边，打开了那扇门，对门里面说，你们几个进来。张子屏大吃一惊，什么，还有别的人要进来。她慌忙抓住了下面的纸床单往自己两腿之间裹，她恐惧地觉得她身上最丑陋的部分即将被公示，即将被所有的人看到。

戴着口罩的女医生居高临下地对她说，他们都是医学院的实习生，你不用紧张，我是带他们几个的大夫，总得让他们有观摩病人的机会，不然他们毕业以后怎么给病人看病。

女医生一声令下，几个学生便朝诊疗台围拢过来，黑压压地把她包围住了。她像一头被绑在了案板上的牲畜，绝望地挣扎着昂起了头，试图看清楚这些围拢过来的面孔。一共围上来五张年轻的脸，居然有一张是男人的脸。居然有一个实习生是男人。她更用力地护着自己的两腿之间，她快要哭出来了。她想对他们说，你们放我走吧，求求你们放我走吧。

可是他们六个白大褂像笼子一样牢牢把她围住了，雪白的散发着消毒液气味的笼子，连点缝隙都没有给她留。女医生指着她像指着课桌上的一架标本一样对学生们说，我刚才检查到这个病人有宫颈囊肿，现在你们戴好手套把手伸进去，认识一下什么是宫颈囊肿。

女医生说完调了调上方的灯罩，以便把灯光更准确地对准她的身体深处的秘密。她知道她逃不掉的，她知道她这样做很可笑，她不过就是个普通女人，和其他任何女人都没有区别，连所有的器官都和别的女人长得一模一样，在医生的眼里，她根本不是一个女人，她只是一个标本。在强烈的白炽灯光下，她护着两腿的手慢慢松开了，似乎这灯光正把她慢慢烤熟烤化，她正像雪花一样在这灯光里慢慢消失消失。她想起了已经消失的小矮人，她忽然对着天花板笑了。她是如此地思念她，她真的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个女学生，她挣扎着用眼角的余光看到这个女生长着一双很大的眼睛，眼睛太大了，便显得有些凶狠。这双大眼睛与她对视了一秒钟，显然这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歉意。然后，她不动声色又很笨拙地把手伸进了她的身体。她使劲往里摸，近于贪婪，一定要摸到那个叫囊肿的东西才肯罢休。她对她来说是一具充满医学价值的活标本。大眼睛女生在她身体里探索了半天终于把手收回去了。她躺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死了一回。

第二个女生过来了，这个女生甚至都没有和她对视一眼就把手伸进去了。然后第三个，第四个。她躺在那里像一眼新开发的矿产，而她们都是前来采矿的工人，她们一遍一遍审慎地充满科学精神地挖掘着她的身体，她被人窥视，供人展览和观摩。她感觉死了一次又一次。

当第五个学生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还是浑身一哆嗦。这是个男学生。她不敢去寻找他的脸，她更加拼命地朝天花板朝电灯看去，期望着那上面有什么绳索就把她救走。一双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毫不犹豫地伸进去了，这是一双男人的手。她觉得自己的下腹开始痉挛，全身几乎要抽搐了。那双男人的手还在往里伸，他在寻找，在寻找他想要的东西，那只手抚摸着她的身体深处，忽然之间她觉得他正抚摸着她所有的生命秘密。她觉得他已经摸到了她身体里的那些古老的已经风干的痕迹，有的是姑父留下的，有的是李觉留下的，有的是副馆长留下的，还有的是小矮人留下的。他们是她一层层的蝉蜕，他们是她曾经的所有罪孽。

他正抚摸着她的抚摸。

他看到了她身上最丑陋的部分，还有比这丑陋更深的秘密，现在她闭着眼睛面向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打开了自己身体里那些最深的秘密。那些秘密随着她在这诊疗台上死了一次又一次之后，它们变得波光潋滟，如明珠一样安详地洁净地沉在她的身体里。

男生的手已经伸到最深处了，他好像寻找到什么了，他的手指在那个地方做了一个短暂而温柔的停留。然后，他离开了。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手指离去时在她身体里划过的那个温暖而赦免的弧度。他是她的另一个法官。

她眼角静静流出了一行泪水，那泪水一直往下流，流到了她的脖子里。

女医生正和她的实习生们讨论着什么，讨论着她的囊肿？她已经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了，她像是累极了倦极了，仍然躺在那诊疗台上不肯起来。周围的声音和人影在她眼前正一点一点消失，然后，她忽然看到自己飘起来了，充盈透明正飘荡在这诊室的上空。一低头她便看到了躺在诊疗台上的那个女人，她躺在那里，无耻地半裸着，微微张开瘦弱的双臂，面孔苍白，目光正热切而空洞地盯着上空。

她久久地慈悲地俯视着她，她想，此刻，这个女人看上去多么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她在她唯一的天空下得到了复活。

柳僧

父亲会在这里一直长下去，

长下去，

有一天会像那些巨大的老树一样也长得遮天蔽日，

长成一种最坚固的活着。

- 01 -

倪慧一觉醒来看看时间，正是半夜三点。

深夜的月光浩大辉煌，亭台楼阁一般晶莹剔透地堆砌在这间小小的卧室里。就连被子和床单上也落了一层鱼鳞般的银色，伸出手去，手指上也压了一层月光的重量。四点就要出发，是该起床的时候了。

毕竟起得太早了，她觉得自己的手和脚都还没有醒过来，只好硬生生地把它们塞进了衣服里。窗外的香樟树开花了，花香在夜色里加倍蓊郁浓密，蛇一样从窗户里无声地爬进来。她轻手轻脚地走进了黑暗的客厅，正想着要不要叫醒母亲的时候，只听厨房里刺啦一声煎鸡蛋的声音，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做早饭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太太肥胖臃肿的背影说，妈你怎么起这么早？昨晚没吃药？

母亲已经煎好了鸡蛋，她稳稳托着一盘煎鸡蛋和一盘馒头走出厨房，仿佛这是她从午夜的核里刚刚夺出来的。她得意地对倪慧说，昨晚我根本就没睡，一分钟都没睡。我怕睡着了就起不来了，所以没敢吃药，结果，整晚上都没睡着一分钟。

一分钟都没睡着？

母亲把一只煎鸡蛋夹进馒头里，用两只手捧着它们，她的两只手因为肥胖和浮肿变得近于透明，看起来像发酵好的面包。她悲壮地对她说，是的，一分钟都没有。我早和你说过了，离了这些药我一天都不能活，我早就和你说过了。我只能像吃毒药一样每天吃下三十颗药。这不是毒药是什么，从吃这药开始，我从一百一十斤胖到了一百五十斤，而且还在往下胖。你看看我身上，哪里都是肉，这里是肉这里也是肉，以前所有的衣服都穿不上了，简直像一只充了气的布袋。这让我怎么见人啊，不行，一停药我就要减肥，一定要甩掉四十斤肉，你想想四十斤猪肉够吃多久？我就每天把四十斤肉挂在身上走来走去，你说累不累。她说着开始抹眼睛，倪慧皱皱眉头，不耐烦地说，快吃快吃，四点就要出发了。

老太太一边使劲啃馒头一边抽噎着说，早饭我得多吃点，吃少了我一会儿就饿了，一饿了我就全身发抖还会晕倒，我血糖低。

老太太几年前患上了失眠症，她像一只奇怪的沙漏一样慢慢地把睡眠都漏掉了，到后来干脆就把睡眠戒得一干二净，一点都没剩下。黑夜对她来说不过是染了色的白天，本质上和白天没有任何区别。每个晚上她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点一点熬时间。熬到一个月的时候，时间已经被她熬得彻底没有了形状，而她自己则像炼丹炉里刚炼出来的丹药一样，浑身上下弥漫着一种病态的精神抖擞。失去睡眠让她变得异常亢奋，神经又加倍发达，哭和笑都不受她控制了，在她身体之外独立出去打闹着。她带着老太太去了医院，诊断为是由抑郁症引起的失眠症，然后医生开出了一堆药，奥氮平，奥沙西泮，阿普挫仑，盐酸丁罗环酮。每天要像吃饭一样最少吃三十粒药。

那天出了医院，不见老太太跟上来，一回头，她正独自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见她过来，老太太忽然就抬起头半是惊喜半是委屈地对她说，原来我得的是抑郁症，我居然得了抑郁症。她说话的声音好像她刚刚中了福利彩票的头等奖。她想不明白这种非同凡响的病怎么就会降落到她的头上。

这些药强势地给她带来了一种人造睡眠。这种睡眠一望而知是人造的，是不真实的，因为这睡眠太过整齐，倒更像是切割好的绑架在人身上的某种附属物。从一吃上药她就开始迫不及待地进入睡眠，然后一直死死地睡到天大亮。但她自己醒来的感觉却像是刚刚走了一晚上的夜路，周身无力。

吃了半年的药之后，副作用开始争先恐后地出现，首先就是凭空长出了四十斤肥肉，见缝插针地镶嵌在身体的各个角落。药物压住了她原先病态的亢奋，它们像五行山一样牢牢把她压在了下面，她忽然就变得安静变得呆滞起来。然后，比安静和呆滞更可怕的东西又出现在了她的身上，这可怕的东西最初探出头的时候，让她们母女都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那就是，她开始失忆，断断续续地失忆，前十分钟做过的事情后十分钟就忘了。对那些遥远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却记得愈加清晰，简直就像昨天刚刚发生过的。

倪慧偷偷向医生咨询，医生说有可能是药物的副作用，停药就好了，但也可能是老年痴呆症的前兆。她绝望地问医生，要是老年痴呆症能治好吗？医生摇了摇头，它只会加重，直到最后病人会连亲人都不认识。病人会在记忆的迷宫中彻彻底底地走失，并且再也找不回来。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倪慧决定带母亲回趟老家，回趟山西。父亲和母亲自从二十多岁从山西来到湖南，就再也没有回过老家。现在父亲已去世多年，只剩下了一个正逐渐走向痴呆的老母亲。而她自己，她不敢告诉母亲，一个月前她刚离婚了。男人要了房子，把一辆半旧的雪铁龙留给了她。她所在的保险公司又加大了任务量，被一帮生鲜的小女孩衬托着挤兑着，她连着两个月没有完成任务。她决定主动离职，反正婚都离了，房子也没了，现在就是把她放在烙铁上烤，怕是也不痛不痒了，再来点噩耗那还不是隔靴搔痒。

相反，她现在很需要这种把所有的坏事都集中在一起的感觉，就像把所有的箭簇集中在一起射向自己才会有足够的杀伤力。只有这种宏大集中的效果才能让她勉强有过瘾的感觉，似乎她终于是被惩罚了。似乎她早就是一个该被惩罚的人却一直侥幸地躲着，现在终于轮到她了，这种惩罚的实现竟也让她生出一种奇怪的快感来。

她决定在奔四的时候疯狂一次，自己开车带着母亲回老家去。回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山西去。听说那个地方到处是能埋掉人的黄土和黄风，听说因为缺水，那个地方的人一年才洗一次澡，还是你洗完他洗，洗到最后水里简直是泥沙俱下。听说那个地方的人根本不认识米饭，碗比脸盆大，馒头比人头大。还有，一年四季要吃土豆。他们可以把土豆做出一百种吃法，但终究还是个土豆。

倪慧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母亲，老太太听了简直要对女儿感恩戴德了，她想回家想了四十年了。两人商定十天以后再出发，因为老太太必须得做一些返乡前的准备工作，她急着要减肥，她觉得自己如今胖成这样，实在是见不得人的。尽管老家那村子里她唯一的亲人就是一个老年痴呆的哥哥和一个眼睛斜视的嫂子，还有两个还没娶上媳妇的侄儿。但她觉得自己年轻时那么苗条，就是当年从纺织厂下岗的时候都是有款有型的，老了老了却晚节不保，痴肥成这般模样。

但要减肥就得停药，要停药就得失眠。她绝望地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根本走不出来的圈套。最后的出路只有一条，就是为了保全睡眠，狠下心来让自己继续痴肥下去。人不能不睡觉啊，失去睡眠的人会发疯的。

虽然无法控制体形，但老太太还是对自己做了些局部的修整，她把头发染得乌黑，新烫了个卷发，把两颗开始松动的牙齿也修补了一下，恨不得把全身的零件都紧一紧好拿出手去给人看。她打算给老家带一些东西回去，倪慧陪着她去购物。老太太拎着一只巨大的带轮子的旅行包，往里塞腊肉塞香菇塞莲子塞茶叶，她说老家没有这些东西。然后又去商店打算给哥嫂各买一套保暖内衣，倪慧说，买保暖内衣做什么，穿在里面又看不见。老太太辩解道，老家冷啊，冬天一来就是半年，我们兄妹小时候哪有什么内衣穿，光身子上套一件棉猴，我都十八九了还没穿过个内裤。这话倪慧已经听了九百遍了，她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你买这么贵的内衣他们又不知道好歹，还不如买件能穿在外面的。老太太虚弱地挣扎道，可是穿在里面暖和啊，那里的冬天你是不知道啊，西北风能把人吹散架。

给别人买好东西之后，老太太又给自己添置了一身出门的行头，又买了一瓶廉价的粉底霜，因为她一直固执地认为一白遮百丑。最后居然还狠心买了一只真皮的男式钱夹准备送人。这样就可以浩浩荡荡地与女儿一起返乡了。

母女俩把大大小小的行李装到车上，四点准时出发了。倪慧算了一下路程，预计最少得十三个小时，出发得早一点，这样她们天黑前就可以到山西了。

当她们上了京珠高速的时候，月亮依旧高悬在头顶，几颗星星在路的尽头闪着寒光，月光下的高速路看起来像一条柔软的丝带，正沿着荒野里的某种纹路不断攀升蜿蜒，似乎她们正通往一个陌生的星球。不时有红色的车灯像烟花一样在她们身边绽放又熄灭，却愈发趁出了旷野里的孤独。

在无边的黑暗中，小小的车厢像金属子宫一样包裹着她们，好像她们是两个还没有出世的婴儿。自打记事以来，倪慧就觉得自己和母亲从没有过任何的身体接触，她好像从没有抱过她，甚至没有拉过她的手。而母亲和父亲的关系一直也很糟糕，多少年来两人一直在吵架，她印象最深的就是母亲会在厂里四处向别人哭诉，他根本就不爱我，他心里就没有我，要不怎么就对我连一点关心体贴都没有，连一句话都没有。我知道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我要离婚，这不离婚可怎么过下去啊。

她说的是父亲。不过现在，父亲正静静地在后座上陪着她们母女。一如他生前的木讷寡言。后座上的那只盒子里是他的骨灰，他七年前就死了。因为死前都没有回过一趟老家，所以现在就把他顺便也捎回去。

逼仄的车厢里坐着两个活人和一个死人，甚至显得有些拥挤，拥挤而沉闷。现在母亲的身体离她只有一尺远，她忽然就有些紧张，每当她和母亲被塞在一个狭小空间里的时候，她就会觉得这是对她们以往生活的一次集中强化和惩罚。她便会忽然觉得害怕和无所适从。三年前她带着母亲去了趟九寨沟，跟着旅行社去的。这是老太太平生第一次出门旅游。那时候她觉得父亲忽然就没了，无论怎样都得带母亲出趟门。

母亲是那个旅行团里年龄最大的，她头上戴了一顶珍藏了二十多年的宽边太阳帽，这是她二十多年前买的，一直舍不得戴，就压在箱底，再翻出来的时候帽子上的粉色纱巾已经变成白色的了。她在人群里高高戴着这顶帽子，像个刚从时间深处里冒出来的落魄的拿破仑，惹得身后的年轻人抿着嘴看着她偷笑。她一次又一次地对老太太说，把你的帽子摘了吧。老太太紧紧护着自己的帽子，不能摘掉，我的皮肤不能被太阳晒，一晒就成了猪肉被煮过的颜色。

她只好厌恶地看着母亲头上那顶帽子，恨不得离她远点，好让人不要知道她们俩的关系。

中午和其他团友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老太太习惯性地拿筷子挑盘子里的菜，倪慧一开始没注意，直到身边一个女人忽然拿胳膊捅了捅她说，不要让你母亲拿筷子挑，不卫生。她的脸急剧红到了脖子里，以至于整张脸看上去都是血淋淋的。她像训小孩子一样训斥着老太太，不要用筷子在菜里挑来挑去，让别人还怎么吃。老太太拿筷子的手一愣，半天没敢再夹一筷子菜。她半是委屈半是恼怒地为自己辩解着，以前吃饭不都是这样吃的吗，我都这样吃了六十三年了。没有人理她，她嗫喏着辩解着，却再不敢为自己夹一筷子菜。最后她只吃了自己面前的一碗白米饭。

倪慧不敢看母亲，只管一口一口机械地吃下去，好像她今天的饭量好得出奇。每吃一口她便觉得多了一分罪恶感，但是每多一点罪恶感，她又觉得从中得到了一种奇异的解脱，仿佛这解脱感自身便携带着一只巨大的胃，足以把这些罪恶感消化掉。最后别人都吃完了，她一个人还坐在那里吃，老太太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她手边是那顶拿破仑的帽子。

晚上，她们被安排到一个房间。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和母亲同住一个房间了，从她上小学开始，她就有了自己的房间，从此以后再没有和母亲同住过。她有些莫名的紧张，说自己先去冲一下澡。她飞快地冲了个澡，一出卫生间忽然就看到卫生间门口正站着一具丑陋的裸体，她吓了一跳。是母亲已经把自己脱光了站在那里，正等她出来自己就进去洗澡。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具裸体，松弛下垂的乳房耷拉到腰上，腰间裹着一层层的赘肉，鼓起的小腹上还爬着长长一道做肠胃手术后留下的刀疤。

她的情绪再次失控，她忽然就冲着那裸体吼道，这么早就把衣服脱光了干吗，怎么连个睡衣都不穿，没给你买睡衣吗？你就连个睡衣都不会穿吗？老太太蹒跚着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了，里面很久都没有水声，一片死寂。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头发上的水珠滴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她觉得浑身上下的每一个地方都陷入了一种迟钝而模糊的痛苦，就像有一把很钝的锯子正一点一点锯着她的全身。只是，她感觉不到疼，她支离破碎的身体甚至都感觉不到疼。可是她知道她全身上下所有的器官包括脚趾头都在剧烈地痛苦着。她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她觉得她罪孽深重，她觉得她应该一头撞死。

就在这时，卫生间里终于传出了低低的喑哑的哭声，那是一个委屈的老人发出的哭声，安静的，疲惫的，赌气的哭声。就在那一瞬间，她的泪也哗地下来了。她站在卫生间的门外，更安静地更汹涌地哭着，以至于哭得浑身抽搐趴在了地上她都没有让自己的嘴里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当着母亲的面哭是一种能力，她学不会，她已经来不及去学会了。从很小就这样了，她和母亲和父亲三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就是表达出感情似乎是一件羞耻的事情。他们永远不会对对方说，我是爱你的。他们都学不会。那时候她在上中学，喜欢上了一个电影明星，她就在日记里写下了这种感觉。后来母亲偷看了她的日记，还和邻居说她女儿不好好学习喜欢一个什么电影明星。她一个人跑到野外大哭了一场。在那个三个人的家里，甚至没有一点可供流泪的空间。有时候半夜她会被父母房间里的吵架声惊醒，他们正一边吵架一边摔一切能摔的东西。她不去劝他们也流不出泪来，就一个人无声地坐在黑暗中，一直坐到天亮。有好几次她觉得她其实远比那两个吵架的人更痛苦，她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的夜色，不止一次想从那窗口跳下去好结束这一切。

此刻她趴在冰凉的地板上，一边哗哗流泪一边命令自己，一定要向母亲道歉，无论如何这次一定要向母亲道歉。母亲在卫生间里哭了很久，后来哭声渐渐没有了，然后是哗哗的水声，趁她走出卫生间之前，她把哭得全身瘫软的自己从地上拎了起来，她不能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卫生间的门吱嘎一声，母亲笨拙地裹着一条浴巾出来了。她羞涩地用浴巾遮挡着自己的身体，怯怯地不敢看倪慧。倪慧也不敢看母亲，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再张开还是合上，一晚上愣是没有说出一个字。向自己的母亲道歉居然这么艰难。她简直不能原谅自己。可是，她终究还是说不出那几个字。

母亲也没有说话，她像做功课一样机械地吃下十片药，然后躺在了自己那张床上。不一会儿，人造睡眠便轰隆隆地驶过来了，房间里响起了这种睡眠特有的鼾声，杂沓，不均匀，偏执。母亲已经睡着了。

她却一夜无眠。

- 02 -

直到离开九寨沟的最后一天，她们再次发生了冲突。母亲要在景区门口买一些廉价的小挂件回去，她阻止她，你买这个回去干什么？

送人。

这有什么好送的，你还想让厂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来过九寨沟啊。

街坊邻居都知道我出来旅游，一点东西都不带回去怎么见人。

那也不要买这个啊，又不值钱又没用，就是骗人的。

值钱的怎么送人，值钱的还送不起呢。

她可怕地发现她又在对母亲发脾气，她冲着她喊，告诉你不要买就不要买了。

母亲手里捏着五六件小挂件，听见她的话并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又埋着头挑了一件，握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才忽然撒手，把手里的东西全扔了回去。然后她站在那里，当着人来人往开始大声抽泣起来，因为哭泣，她的脸皱成了一团，拿破仑的帽子在头上跟着她一耸一耸。

她在心里对自己咆哮着，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又这样对自己的母亲，快对她道歉，她是多么的可怜。可是她站在那里，浑身上下包括舌头都在迅速石化，她呆呆站着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就在这时导游催着要上车了，她一言不发面色惨白地独自向旅游车走去，一边走一边偷偷看看自己身后，母亲哭着跟上来了，她边走边哭，委屈得像个刚刚挨过骂的小孩子。倪慧坐在座位上后久久不敢和母亲说一句话，她只觉得心里痛得直哆嗦。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怪物，她根本不是人类。

她终于明白了丈夫找别的女人的原因，这几年里她和他只要有争吵，她就会准确无误地滑进同一种模式里，那就是绝不道歉也不说话，只用看着对方难受来拼命虐待自己和对方。到最后她甚至已经分不清究竟谁是有错的那个人，究竟谁是真正的罪魁祸首。有时候她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残疾人，那是一种内化的残疾，除了她自己，谁也看不到。想到这里她独自冷笑起来，那个时候她甚至希望全车厢的人都能围过来狠狠骂她这个不肖子，把唾沫吐到她脸上去。她希望他们都能替母亲出气，替母亲来惩罚她。可是，车厢里静悄悄的，有人已经打起了瞌睡。母亲戴着帽子的头一直扭向窗外。

从九寨沟回来之后，母亲拿着一沓在九寨沟拍的照片在纺织厂的家属院里四处游荡，四处炫耀，她想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她刚刚旅游回来。每次倪慧在家属院找到她的时候，都能听到上次的版本又被加工过了。就是在不出门的时候，她也会一个人戴上花镜坐到窗前细细地看那些照片。似乎那照片里的女人根本就不是她本人，照片里的女人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比她有钱比她上档次，她只能这样远远地隔着照片膜拜她仰望她。她似乎一边希望能让她从照片里活过来，一边又希望她永远不要走出这照片，不要来这个世界受苦，就在这四季不变的照片里待着多好。

倪慧一边偷偷地残忍地窥视着母亲的行为，一边时时刻刻打算着要向母亲道歉，一定要为九寨沟之行向她道歉。可是，话到嘴边又总是被咽下去，那句话在她嘴里怎么也长不出完整的形状来，简直无法超生。她想那就再推迟几天吧，结果一推迟就是三个月。这时候母亲开始了失眠，再往后开始大把吃药，再然后开始像气球一样被催胖，接着开始轻微失忆。那句道歉的话却始终都没有说出口。

所以她决定要带她回趟老家，她知道这是母亲的心愿，这是她唯一能做的补偿她的行为。

现在母亲就坐在她的身边，离她只有一尺之遥。身体的接近让她又感到了紧张和不自在，与此同时，她再一次强烈地想对老太太说一句，妈妈，对不起。她还是没有说出来，她有些绝望，她怀疑她是不是一辈子都说不出这句话来了，只能任由它烂在肚子里。这句话像牙齿一样长在她的嘴里，嚼不碎也咽不下去，只能永远地盘踞在那里硌着她。

老太太今天早晨特意在烫过的头发上抹了一层发油，头发看起来闪闪发光，像戴了一顶假发。发油和粉底液混合成的刺鼻的味道弥漫在车厢里刺激着她们的嗅觉，她忍不住说了一句，不要抹那么多粉底，会堵塞毛孔的。老太太假装没听见，她知道老太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能皮肤更白一点，因为这样会看起来让人更漂亮一点。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忽然惊叫了一声，哎呀，我们还没吃早饭吧，在这高速路上什么吃的都没有，幸亏我带了些干粮。说着她就伸手打开自己的皮包，从里面拽出几个馒头来。倪慧一边开车一边皱着眉头说，你刚吃过早饭好不好，馒头夹煎鸡蛋。老太太疑惑地看着她的侧面，真的吃了吗？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

她恋恋不舍地把几个馒头装进包里，重新坐好，困惑地盯着前方的路面。这时天光开始发白，整个世界好像刚睡醒了一样，马路上弥漫着一种酸酵灰白的睡意。老太太坐在副驾驶上，像是忽然从刚才的自我困惑中苏醒了过来。她语气急促激动，简直要从那座位上站起来了，她说，如果我不是得了什么抑郁症，就不会失眠，不失眠就不用吃这么多毒药，不吃这么多毒药我就不会胖成这样，不会变得这样没记性，连刚刚吃过饭都想不起来。可是，如果不是你爸老和我吵架，老不关心我不管我的死活，我怎么能得抑郁症。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大声抽泣起来，一边抽泣一边用皱纹纵横的手擦着自己的脸，粉底液被擦化了，在脸上变成了一团一团的，皮癣似的。她边哭边继续说，我和他刚认识没几天就被我哥嫂订婚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就图人家有个工作就嫁给了他，然后二十出头就跟着他背井离乡南下湖南，这一去就被卖到湖南了，一待就是四十年啊。这四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在湖南连个亲戚都没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周围的人说湖南话我都听不懂啊。我是怎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啊，呜呜，年轻的时候我就是给他当牛做马，我说我不能做那事，做的时候下面疼得直冒汗，他还要……

倪慧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盘，差点连人带车撞到了栏杆上，车上的两个人都吓出一身冷汗，老太太赶紧闭上嘴，什么都不敢说了。倪慧铁青着脸继续开车，她居然当着自己女儿的面，当着死去父亲的骨灰说这些，她听到那装骨灰的盒子碰到什么了，发出咚的一声，近似于呻吟的声音。真可怜，她忽然觉得父亲好可怜，但母亲也好可怜，自己也可怜，活在这世上的人就他妈的没有一个不可怜的。

她的泪差点下来了，靠着内力才勉强镇压了回去。是的，她知道，母亲是个从年轻时起就爱美的女人，她会连夜在缝纫机上为自己和女儿做出当年最流行的裙子，为了能穿上好看的衣服她特意花钱去学了裁缝。后来纺织厂被改制，效益越来越差，经常发不出工资。只要听到哪里正清仓大处理，母亲便和厂里的女人们像苍蝇一样闻着扑上去，给一家三口抢回几件廉价的处理品。她会在偶尔吃鸡蛋的时候把蛋清一点一点全刮到自己脸上去保养皮肤。她真的是爱美了一辈子，这没有错。这一点上她居然一点都没有继承母亲的基因。她更像父亲，沉默寡言，越是痛苦越是说不出一句话来。还有，永远不会用正确的方式和人交流。

她想，无论怎样还是要对母亲说一句对不起。替她也替已经死去的父亲，那个老实巴交的父亲活着时受的苦也许比她还多，但还是要替他向她说一声，对不起。为他从来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句话，她明白，他仅仅是因为说不出口。

可是，如同父亲的魂魄附身，她也开不了口，她的牙齿和舌头总在要紧关头神奇地锈在一起。她想，以后吧，总有说出口的那天。

黎明了，清晨了，上午了。车窗外的光线和景色像流动的电影屏幕一样迅速更迭着变幻着，车里的两个女人从黑夜一直开进白天，虽然不过几个小时，却觉得怎么好像已经在这条路上跋涉了几个季节了。老太太忽然又惊慌地问她，我早晨吃过药了吗？倪慧说，吃过了。老太太抚着胸口说，我这药是一顿都不能落的，落下一顿晚上就别想睡觉了。你说哪有一顿吃十颗药的，这医生不是想把人吃死吗？是不是卖的药越多他们挣的钱越多？我简直是在长期服毒药啊。

嘴巴刚闭上几分钟忽然又问她买好的保暖内衣拿了没有，挑好的莲子拿了没有，她包好的那个钱夹拿了没有。她坐在那里有点近于耍赖的任性，好像觉得自己反正已经开始失忆了，索性就忘得再多一点，这样才能证明她是个病人。她需要人的照顾，她一直就希望能得到别人的重视和照顾。此时倪慧也希望母亲能多和她说点话，因为她感到越来越疲惫了，可是没有人能替她开车。

老太太似乎看出了她的疲惫，隔了几分钟之后，她又成功地把话题引向了倪慧的婚姻，她说，你就不要再和戴兵怄气了，等我们从山西回来之后，你就还是回你家去住吧，你看你从家里搬出来住已经几个月了。戴兵也是不像话，都不来请你回去。但你也不能老这样和我住下去，我早就和你说要生个孩子生个孩子，你就不听，要是有个孩子也不至于你们一吵架就几个月不说话。

…………

要不这次我们就从山西领养一个小女孩吧，隔这么远，她就是长大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也总不会跑回山西去找自己的父母。

…………

你听见了没有？你再不听我的会吃大亏的，你知道人老了活个什么，就活个孩子。没个孩子你试试去，真是会可怜死。

…………

你到底是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

我离婚了。

……你连离婚这样的大事都不告诉我？你让我下车，我要下车，我不和你去了。

…………

你说你离婚干什么，都半辈子的人了。你离婚了就和我过啊，我一个老太太了，哪天说死就死了，你爸早死了，我死了以后这世界上就剩你一个人了，你又没孩子，到时候你一个人多孤单啊，我就怕我死了以后你一个人流离失所地活着。呜呜。

她说着开始抹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发黄的古董一样的手帕拼命地擦着眼睛。

倪慧虽然直视着前方，眼睛却也开始湿润，她强迫它们不要流出来，她忽然怪异地哈哈笑起来，那还不简单吗，你保护好身体，加油活到八十岁，我呢，活到五十岁就够本了，到时候咱俩一起死，也就没有谁会孤单的问题了。再和我爸的骨灰放在一起，咱们一家三口就又团圆了。只是，我们现在把我爸的骨灰带回老家了，等我们死了，谁又把我们的骨灰带回老家？要不我们提前支付个快递费，到时候等我们火化了就把我们两个打包寄回老家去。

听了这话，抹着眼睛的老太太却反而嚎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她拿那块大手帕使劲擦着它们。倪慧则拼命笑着，你看你哭什么，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都说人老了就是小孩子了，我看真是这样。一边笑着，她的泪一边哗哗地流了下来，她也不擦，任由它往下流。

前面的路边出现了一个服务区，倪慧把车开进了服务区，她说就在这里吃点午饭吧。她声音疲惫，开了一上午车的原因。老太太不肯下车，她从包里拿出三个馒头和一包咸菜还有一个煮鸡蛋，说，我都带好吃的了，我不下去，我就在车上吃午饭。

倪慧看着她手里的馒头咸菜，忽然再次无法按捺自己的暴躁，她几乎是对着她吼了一声，快下车。老太太抱着馒头和咸菜，委屈地下了车，不情愿地跟着她进了餐厅。倪慧点菜的时候，她不停地插嘴，这个太贵了，不吃这个不吃这个，就一个菜就够了，我还有馒头呢。最后她特意嘱咐服务员，千万不要给她上米饭，她有馒头。

倪慧愤怒地瞪着她，她看了一眼窗外，表情阴郁地说，又嫌我丢你的人了？那你带我出来干什么？快让我自己走回去吧，我不跟你回山西了。最后倪慧又不得不安抚她，哄她吃了几口菜，她吃了自己带的馒头之后稍微高兴了些，觉得这服务区毕竟没占到她们多少便宜。

吃过午饭她们不敢多做停留继续上路，因为怕天黑前到达不了目的地。头顶的太阳越来越炽烈，把高速公路烤得像一片永远走不出去的沙漠，雪铁龙像骆驼一样呻吟着，马不停蹄，一步也不敢耽搁。刚吃过午饭加上天热，倪慧开始感到困意了，她和母亲说，妈你快我和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要不我可能会睡着了。

老太太忽然肩负起一个重大的责任，连脸色都肃穆起来，她便坐在那里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话，说她的童年是如何可怜，父母早亡，就留下她和她哥哥两个人被奶奶带大。后来哥哥娶了媳妇，嫂子对她也不好，生怕她吃得多，恨不得让她三顿只喝凉水。

这话倪慧已经听了一千遍了，她听得恹恹欲睡，但还是努力和她搭话，那你还老想着回去看他们。老太太又开始哽咽了，那是我的故乡啊，我就是出生在那里的，在湖南的这四十多年，我几乎夜夜都会梦见老家的村子，总是梦见自己又回去了，在梦里我还告诉自己，这不是梦不是梦，一定不是梦，可是等醒过来才发现真的就是个梦。

那我舅舅现在呢？我从小就觉得自己没亲戚，别的小孩都有一堆姑姑舅舅叔叔什么的，就我没有。

他几年前就得了老年痴呆症，我不知道他见了我会不会认出我，我真怕他都不认识我了。听你大表哥说原来他已经被人说好了一个女朋友，人家带着点心去家里看他，结果他对儿子说，快给你妈吃吧。手指的却是儿子的女朋友，结果把人家吓跑了。所以我就害怕……我害怕我下一步会不会也是老年痴呆症。

不要瞎说。

真的，你看我哥哥就是。慧慧你说我万一要是痴呆了可怎么办，我连你都不认识了，我连谁都不认识了，我见了你就像见了一个陌生人一样，你会不会害怕？

倪慧听到这话，背上忽然有种阴森森的感觉，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却用更粗砺的声音掩饰着自己的害怕，告诉你不要瞎说就不要瞎说，你只不过是年龄大了容易健忘而已，谁还没个老的时候。

可是好多事情一转身的工夫我就忘了，居然连一点点都想不起来。咱们家属院的李老头不就是得了老年痴呆症？他好可怜啊，每天就像只石狮子一样坐在自家的门口看着家里人和外人，却不认识一个人。儿女们来看他给他买一点好吃的，他就东藏西藏，藏起来就不记得放哪里了，任由那些吃的发霉被老鼠吃掉。谁要是给他一点钱，他就紧紧把那钱握在手里，睡觉的时候又塞进枕头里，结果第二天忘了放哪里了，他就哭着说钱被人偷了。他因为怕死就拼命吃东西，每天像推土机一样要吃好多顿饭，刚吃过就忘了自己是不是吃过饭了，又嚷着要吃下一顿。他知道喝牛奶对人好，就哭着喊着要喝牛奶，又问小孩子们一天应该喝几包牛奶，小孩子骗他说喝十包，他就坐在那里，专心致志地数着喝牛奶，一直要把十包喝下去。你说人活成这样还有什么意思啊。

又不是每个人老了都会得老年痴呆症。

慧慧你说我要是真得了老年痴呆症，你会怎么对我？会不会把我送到老人院里？

老太太的声音里半是先知式的悲怆，半是残忍的窥探，她在窥探她，在一点一点地拿镊子，小心翼翼地要把她身上的某个地方的皮挑开，她想一直看到最里面去。说这话的同时，显然她也在为自己的这道测试题感到得意，这情景类似于一个愚蠢的女人在问自己的男友，我和你妈掉水里了你会先救谁。

倪慧想起了医生对她说过的话，她觉得此刻老太太正强行要把自己拖进那个医生已经铺好的轨道里，拖都拖不出来。她感觉自己的情绪再次失控，她呵斥她，别想这么多，想这些干什么。

老太太显然没有从她这里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她又是失落又是害怕地把脸扭向了窗外。现在她居然时不时会表现出害怕倪慧的表情来，这让倪慧心里又是一阵尖酸的痛。像某种腐蚀性很强的酸性物质蔓延过全身，要烧毁全身。

- 03 -

车窗外的天色开始渐渐变暗，黄昏已至，似乎又回到了她们凌晨出发的那个时刻。每个白天和黑夜连缀起来就像一条无头无尾的蛇，靠自我的吞噬慢慢向前蜿蜒。

前面就是石太高速的出口，也就是说，她们马上就要到太原了。老太太坐在座位上身体前倾，一副异常紧张的样子，好像随时准备着要下车。倪慧周身的疲乏忽然被来自脚下的黄土高原里陌生的气息撞了一下，不由得也精神为之一振。这是她活了三十八年来第一次回到山西。母女俩心情都有些紧张，以至于坐在车里都像装了扩音器一样能听到彼此咚咚的心跳声。她想，她和母亲此时多么像两条溯源之鱼，硬是凭着本能的带领，溯游过千万里来时的途程，重贩生身之地。

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她对老太太说，老家就只有舅舅舅妈和两个表哥了吧，你买那钱夹是送给谁的？舅舅还是表哥？那可是要花你半个月的退休金的，你也真舍得。

不是送给他们的。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里，倪慧还是感觉到老太太的脸忽然红了一下，她坐在她旁边忽然之间便羞涩成了一个小女孩。老太太声音里含着一点笑，好像她正躲在一把团扇后面说话，她说，那钱夹是送给一个人的，那人比我还大两岁，四十年不见，现在也老了吧。

年轻时候相好的？她开始替后座上的那盒骨灰不平起来。母亲居然带着父亲的骨灰，不远千里给相好过的男人送钱夹来了。

老太太的表情和声音却越发迷离柔软起来，颤巍巍的，简直像托在手里的一块果冻。她好像一瞬间里变得身手矫捷，比她的儿女游出了更远，直接就游回到四十多年前去了……那时候我们在一起下地劳动，我家地的旁边就是他家的地，他每天在地头等着我，等我去了一起干活，却从来不敢和我多说一句话。晚上干完活回家的时候，他路过我家门口总要给我放下两个桃子一个甜瓜，他只会默默地在我身后看着我，却从来也不敢去敲我家的门。他个子很高，脸方方正正的，性格温和不爱说话，我觉得他一定很会体贴照顾人，我要是当初嫁给了他说不定就不会得什么抑郁症，就不会失眠，就不会胖成这样，就不会忘性这么大……

她已经开始新一轮的刨根寻底和竭斯底里了，她边说边哭喊起来，后排的骨灰盒静静地听着她的哭喊，在他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静静地听着她的哭喊和抱怨。倪慧皱起眉头，她不能不厌恶此刻的母亲，她觉得这不应该是她的母亲，她冷冷地说，那你怎么不嫁给他？有人拦着你吗？

还不是我哥我嫂子还有我那已经没了的姑姑，强迫我嫁给一个有工作的男人，说不要嫁给这村里种地的，要不就得种一辈子地了。我那时候才二十岁，什么都不懂，稀里糊涂就嫁给你爸了。

他后来结婚了吗？

那肯定了，听说他结了婚还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那女儿七八岁就得病死了。

那他老婆现在还活着吗？要是他老婆也死了，你就再嫁给他得了，也了了一桩心愿。

你说什么呢？没大没小的。老太太忙不迭地嗔怪她，只是语气里竟包着一缕细细的欣喜。

反正你们也都老了，也都没伴了，山不转水转，说不定就凑到一起了，搭伙过日子嘛。

哎呀，你越说越不像话了。老太太的声音已经近于撒娇了，听得倪慧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真想抱住父亲的骨灰盒跳下车，把这老女人单独留给她四十年前的青梅竹马。

她没有再说什么，专心开车，天色彻底黑下来了，她们方才已经经过了太原的高速口，再往下就是交城县，进了交城县，再走十公里就可以到达那个叫水暖的村子了。那就是她们的老家，她们血液流出来的那眼古老巢穴。

老太太扭了扭身子，像是还要为自己解释什么，她讪讪地说，你想我们都老了，也有四十年没见了，这次见面肯定也是一辈子最后一回了，就这么见一面总要送他点礼物吧。我知道年轻时候他喜欢过我，对我也是一片真心，后来我突然嫁给别人还不知道他有多难过呢。我都没给他写过一封信问问他过得怎么样，他这么多年肯定也没有把我忘掉的。我就想啊，我好歹也是有过工作的人，就是后来下岗了那也毕竟有点退休金，比那些种地的受苦人强多了。最苦的就是农民。总得送他一点东西表示一下我的心意，你说是不是。

倪慧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她知道反正老太太也根本不需要她的回答，她只是在自问自答而已。

在交城县她们下了高速口，然后拐上一条乡间公路，也就是说，再过十几分钟，她们就要真正到达老家了。老太太越来越紧张，她执意让倪慧打开车里的灯，从包里取出一面小镜子，就着昏暗的灯光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给自己补了点粉底液，早晨抹的那层已经化了，又扑了层粉，然后忽然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了一支劣质口红，她给自己涂了圈口红。倪慧不知道她居然准备了口红，她假装什么也没看见。老太太又收拾一下头发，拽拽衣服，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便坐在那里再不敢动了，唯恐一动会毁坏了自己刚弄好的造型。

前面在黑黢黢的夜色里飞出了一座村庄，然后在村头的大槐树下，她们看到了按电话里说好的来接她们的两个表哥。两个完全陌生的五大三粗的男人，一身的汗味，给她们带路，回到了老太太的哥嫂家。

进了院子，两位表哥像哼哈二将一样雄赳赳地为她们母女开路，把她们带到屋里去。一挑门帘，一个眼睛斜视的老女人立刻迎了过来，抱住母亲就是一顿嚎哭。母亲也哭，连站在一边的倪慧忍不住也要被煽下两滴泪来。趁着她们姑嫂二人抱头嚎哭的当儿，她打量着这间屋子。青砖盖的瓦房，屋里一张上天入地的大炕，炕上铺着一张墨绿色的油毡，摞着一摞宝塔似的摇摇欲坠的被子。被子下面坐着一个人，一个枯干的老头。老头盘着腿坐在那里，看着地上这几个哭哭笑笑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猛一看上去简直以为是木雕石刻的。

母亲忽然也看到了老头，她猛地从嫂嫂怀里钻出来，像只笨拙的胖飞蛾一样，向炕上的老头扑去。她扑过去抱着老头的大腿，哥啊，是我啊，我回来看你了。老头看了她一眼，把目光慢慢移开了，他显然根本不认识这个哭喊着的女人是谁。他的目光移到了倪慧的身上，然后他忽然就对自己的大儿子说了一句，这是你媳妇来了吧，让人家坐。倪慧浑身打了个哆嗦。

老太太不相信自己送到了人家的鼻子底下，却硬生生地不被认识，硬是要把她推到记忆之外。她又抱他的胳膊，他的脖子，她一定要把自己的身份砸进他的大脑，哥啊，哥，哥，我是英兰，你看清楚了，是我，你再仔细想想，你肯定能想起来的是不是。老头被她晃了半天，脸上忽然浮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她大喊，你是不是认出我来了，是不是啊哥。但老头轻轻对她吐出了几个字，我见过你，你是老二的媳妇。

老太太轰然栽倒在他脚下，半天爬不起来。替父亲羞愧的二表哥走上前说，爸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胡说。又转向老太太道歉，他不是不认识你，他连我们都不认识，他谁都不认识了，他得了老年痴呆症，好不了了。

老太太绝望地看着地上的几个人，想向他们求证，想让他们证明给她看，她这么不远千里费上汽油和过路费，不是为了回来看一个不认识她的傻子的。可是站在地上的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她不说话，近于在给她致哀。

她又死死盯着老头看，老头又诡异地笑了一下，她一下便从炕上跳了起来，她怕他又给她创造出一种新的身份，刚才是老二的老婆，现在说不定又会说她是老大的岳母。显然她在他嘴里已经成了一个彻底丢失身份的人，没有将来也没有过往，她身上只堆砌了一堆近于乱伦的族谱。与此同时她还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哀戚，似乎已经从哥哥身上提前照到了自己几年以后准确无误的归宿。

她心情复杂地哭泣了一会儿，然后便也不再哭了，表示她已经接受了这个崭新的哥哥，一个老年痴呆症患者，一个根本不认识她的傻子。两个表哥抬进一口铁锅，倪慧吓一跳，舅妈说快吃晚饭吧，你们肯定也饿了。锅里是满满一锅和子饭，又称米面，据说此饭的起源是山西人把中午吃剩下的米面菜到晚上一锅煮了就是晚饭，叫米面就是因为饭里有米又有面。倪慧简直不能忍受如此懒惰的做饭方式，勉强吃了两口便说吃饱了，其实正饿得头晕眼花。

母亲虽然觉得四十年以来头次返乡便遭到最贫贱的和子饭的待遇，心里有些不快，但还是吃得下去，毕竟从小就吃这个长大的。看来她就是六十年不回乡，嫂子也知道她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她们姑嫂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在南方过得还好吧？南方人都有钱。

我们住的楼房，小汽车也有，这次就是慧慧开车把我送回来的。她隆重地强调了这次是专车把她送回来的，她翘着小拇指握着筷子，摆出小型慈禧太后的样子。

啧啧，看你们过的这日子，再看看我们。本来就没钱，家里还有这样一个病人，儿子们讨老婆都难。慧慧的孩子多大了，男人是做什么的，挣钱多不？

在倪慧还没有开口之前，老太太抢着说，她小孩上小学了，因为上学就没一起来，她丈夫是开公司的，也忙，来不了。

啧啧，看人家这命。

倪慧脸色铁青，狠狠瞪了老太太一眼。那个老太太又问，那你退休了以后每天都干什么啊，是不是整天就像电视里一样在学跳舞什么的？

老太太两眼放光，立刻放下碗筷冲到自己的包前，从里面取出一沓在九寨沟的照片。倪慧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偷偷把照片放进去了，她想拦住她，但已经来不及了。这老太太冲着另一个老太太财大气粗地晃着照片，没事就出门旅游啊，这都是在外面照的照片，看看这景色，真的没的说啊。住的地方也没的说，吃的也没的说，顿顿有肉。

倪慧冲她使劲瞪眼跺脚，就差找个缝隙自己赶紧钻进去了。但老太太假装看不见她，她假装把她当成了空气，然后她口干舌燥喋喋不休地把九寨沟向另一个老太太隆重推荐了一遍又一遍，好像那是她的私家花园，她像熟悉自家的房子一样熟悉这花园，然后又怂恿她也一定要去一次。

另一个老太太抹着斜视的眼睛说，看看你，再看看我，一辈子都没出过这个村子，真是白活了一辈子。

老太太狡黠而虚弱地向倪慧眨了眨眼睛，央求她千万不能戳穿她，她这是四十年里第一次回乡，再怎么也要假装出衣锦还乡的架势。她当然不能让人知道她早早下岗了，平时去菜市场也只敢买最便宜的时令蔬菜，买条鱼都得掂量半天。给自己买瓶抗衰老的保健品都要经过半年以上的思想斗争，至于出门旅游，她唯一能和人讲的也只有九寨沟了。倪慧简直后悔曾经带她出去旅游过，她假装没看见她的眼色。

饭也吃完了，翻箱底的话说得也差不多了，哭也哭结实了，可是两个表哥还蹲在屋里不肯散去。倪慧和老太太心照不宣地明白了这是在索要东西的意思。老太太忙拉过那只巨大的旅行袋，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出掏，这是给你的保暖内衣，这是给他的袜子围巾，这是给你的莲子，质量可好了，我一粒一粒挑出来的，这是给老大的湖南茶叶，这是给老二的湖南腊肉，这是……老太太把自己战斗了十天的战果悉数取出，一件一件摆在面前请人家阅览。嫂子一边说着，带这么多东西啊，一边又忍不住失望地朝她袋子里看了一眼，好像要验证就这么多了？就这么点东西？她失望的眼神在告诉母女俩，她本来期望着她们的包里能变出一台电视或者一台冰箱。这让母女俩同时都感到自尊有点受伤。

两个表哥各自领了东西才分头散去，然后倪慧和母亲被舅妈安排到隔壁的屋里睡觉，说是专门给她们打扫出来的。这屋子估计是烧过柴火的，有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躺在炕上倒像是躺在刚烧完的灰烬上。两人在炕上躺下好一会儿了都没有说话，似乎是靠着一旅行袋的贿赂才得了这么个睡觉的地方，只觉得委屈而愤怒。老太太在黑暗中忽然惊叫一声，我刚才把带回来的衣服发给他们了没有？不能让人家以为我们赤手空拳，两个肩膀抬着一张嘴回来吃喝来了。

倪慧恨恨地说，让你装有钱人。老太太假装没听见，忽然又惊叫，我是不是晚上还没吃药，不吃药怎么能行啊，我会一晚上睡不着的。又爬起来吃了十粒药，好像纯心躲着和倪慧说话一样，只片刻她就顺利躲进了轰隆隆的鼾声里。把倪慧一个人抛在异乡的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等天亮。

- 04 -

第二天的任务是把带回来的父亲的骨灰安置到水暖村的坟地里。

由两位表哥带路，倪慧捧着父亲的骨灰盒，和母亲一起向坟地里走去。

出了村口又走了一段路，除了看见前面一片浓密的黑压压的树林没有看到任何坟地。两位表哥扛着工具带着她们向那片树林走去。走过去倪慧才注意到这片树林里居然全部是柳树，而且是那种巨大的老柳树，因为年久，树皮树枝都已经变成黑色的了，黑压压地站在一起，肃穆，寂静，阴森，好像一群裹着黑衣的老僧侣正静静地静静地看着她们的到来。

她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这时候一阵大风从树林里刮过，整片黑树林哗哗摇摆了起来，就像在他们面前忽然张开了血盆大口。柳树枝在风中乱舞着，好似从树林里伸出了千千万万只手。倪慧抱着骨灰盒差点转身跑掉，她战战兢兢地问表哥，你们的坟地在哪儿呢，怎么看不到一座坟？大表哥指指树林，就在里面。

他们一行四人继续往树林里走，越往深处走树木越茂密越古老，不时有一两只乌鸦扑棱棱从他们头顶掠过，发出了凄切的叫声。他们站在林中的一小片空地里，因为树木太高大太浓密，只有丝丝缕缕的阳光能从缝隙间渗进来，落在潮湿的地上和他们身上。落在身上的阳光也是凉飕飕的，好像这阳光是从地底下的另一个世界里钻出来的。倪慧又问了一句，坟在哪儿？大表哥指指周围的大树，每一棵的下面都是一座坟。

倪慧吓得差点跳起来，她这才注意到，每棵大树的根部确实有一个小土堆，但土堆太小了，几乎发现不了，而且每棵大树都是从土堆里长出来的，树长得太大太粗了，土堆却长年累月被风吹雨淋渐渐夷平，但是仔细一看仍然能发现，真的所有的柳树都是从一个个土堆里长出来的，这样看上去这些树好像是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巨蛇，正相互交错着向半空中爬去。

倪慧哆嗦了一下，老太太感觉到了，对她说，在我小的时候这片坟地就是这样了，这坟地怎么也有一千年了吧，你看看这些大树就知道了，从古时候起，村里每死一个人就埋到这里，在坟上插根柳树枝，后来柳树枝就长成了这样的大树，大约是因为吸了死人的骨血，这片树都长得特别高大特别茂密，看上去都有点吓人。

这里埋了多少人？

反正这一千年里只要死人就埋在这里，你数数有多少棵树就有多少个人在下面。其实埋在这里挺好的，你看看这些树长得多好，我小时候也怕这些树，但现在老了反而觉得这些树可亲。我的父母亲爷爷奶奶都埋在这里面，在他们的尸体上都长着这样一棵树，我看见这些树的时候就像又看见了他们。我就会觉得他们还活在这世界上，只不过换了种形式，换了副样子，他们只不过是变成了一棵树。这些树里一定还流着他们的血，因为它们是吸了他们的血才长这么大的。这样多好，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又在一个世界里遇见了。现在我甚至觉得，不光是我们在讨论它们，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是不是正聚在一起讨论我们呢，讨论我们是谁家的子孙，感叹我也老了，我也快来这里了。把你父亲埋在这里他肯定不会孤单，我虽然和他吵了一辈子，但知道他真是个好人。他就是不爱说话，打死都说不出一句话来，是天生的吧，也不是他的错。他要找了一个不爱说话的女人可能就好了。

表哥们问她们，是埋在林子中间还是林子边上？林子边上有些是新坟，坟上的柳树还没有长大。老太太抹着眼睛说，埋到林子边上吧，这样树才能长大，他一世卑微吃尽做人的苦头，到死了总该有自己的一棵大树替他活着。做不了人总能做棵树。

兄弟俩便走到树林边，在几座新坟的边上挖了一个墓坑，把骨灰盒放进去，筑好坟堆，又从旁边的柳树上砍了一根嫩柳枝插在了坟头。倪慧看着这比指头还细的柳枝，又看看身后巨蟒般的大树，忽然觉得父亲在它们中间变成了一个小孩子，甚至是一个婴儿。他小得足以在这片柳树林里重新开始，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她记得父亲去世后整整一年里她都走不出那种悲伤，因为她觉得她对不起父亲。他死于脑梗，摔倒就死了，没在医院花一分钱，他的死法好像是存心要为她们母女省钱一般。现在，她亲眼看着他变成一个婴儿，变成一根柔嫩的柳枝，忽然竟为他高兴起来，是啊，父亲会在这里一直长下去，长下去，有一天会像那些巨大的老树一样也长得遮天蔽日，长成一种最坚固的活着。

老太太久久看着那新坟，忽然转过头，满脸是泪地对她说，我要是死了你也把我埋在这里，这里有我所有的亲人。我情愿睡在这里，也不愿意再孤零零地回到湖南。在湖南的四十年里，你和你父亲是我唯一的亲人，其实我是那么地依赖着你们，如果没有了你们我一个人一天都活不下去。所以我才总是嫌他不够关心我，我唯恐他给我的爱不够，所以我总是和他吵架。现在想想其实我也对不住他。

倪慧的眼睛潮湿了，她使劲盯着身后巨大的柳树看着。

老太太忽然尖着嗓子又说，要是有一天我也变成你舅舅那样了，谁都不认识了，成了一个傻子了，你就帮我了结了，不要让我再受罪好不好。你就把我埋在这里，插一根柳枝在上面我就很高兴了。

倪慧忽然就跳了起来，她身上的疼痛与躁狂再次同时发作，她最受不了的就是母亲这样虐待她，她最怕的就是她用这种方式虐待她。她跳着脚对老太太大喊，不要再和我说这样的话，你要我怎么做，到底想要我怎么做。老太太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最后两个表哥过来把老太太搀了回去。倪慧慢慢跟在后面，走出很远了又回头，跟父亲告别。

母女俩在水暖村一连住了四五日，每天白天在村里四处游荡，村里难得来个外人，她们仿佛是异国来的两件展品正在这里做循环展览。村里的年轻人不多，大多外出打工，剩下的多是些老人和妇女还有小孩。年纪大的老太太们拄着拐杖，手搭着凉棚盯着两人使劲瞅，直到母亲自己送过去报上名字，老太太们才恍然大悟，于是免不了又是抱在一起一泡泪。末了，老太太们总忘不了夸她一句，看人家你保养得多年轻，哪像个六十多岁的人。

倪慧知道，其实母亲见人就打招呼的真正目的就在这一句话上，她恨不得全村老小都能把她的年轻夸一遍，那她也就不虚此行了。等人家夸完，她一边心满意足地摆弄着头发，一边还假笑着得意地谦逊一下，哪里啊，都老了，怎么看都是个老太太了。

一连在水暖村扫荡了七日之后，她们发现，就连村里的那些母猪，她们都已经打过招呼了，实在没有人可以再扑过去摆出一副四十年没见的架势了。这时候倪慧发现新的问题出来了，舅妈这两天在吃饭的时候开始对她们旁敲侧击了，说什么如今一做就是六个人的饭啊，为了招待客人每天还得买块豆腐，两三天还得买肉，两个儿子都一把年纪了还没娶上媳妇，她和老头子每天从牙缝里省出一点钱来就是为了能给两个儿子娶上媳妇。

母亲再假装听不见也毕竟是听出来了，所以连吃饭都不敢大口吃了，果真是吃人的嘴软。这天下午，趁着嫂子出门去了，老太太冲着坐在炕上的傻子就哭诉起来，哥啊，我四十年没回来，回来几天在你家吃口饭都嫌弃我啊，我嫂子她年轻时候就这样对我，如今老了还这样对我，你倒是出来替我说句话啊，你是我哥啊，你就真认不出我吗？你再好好看看我啊。

炕上的傻子呵呵笑了两声，忽然盯着她说了一句，奶奶你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老太太从房间里落荒而逃，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又大哭了一场，哭完了才悻悻地对倪慧说，那就再给他们点钱吧，看来光给他们东西都不够，给他们买东西就花了我一个月的退休金啊。你说给他们多少钱合适？我身上就带了一千块钱，总不能都给了他们。

说着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又是心疼，老太太脸涨得通红，几欲栽倒在地上，扯着嗓子说，难不成还等着我回来给她两个儿子都娶上媳妇不成？连她儿子娶不到媳妇也是我的责任了？这趟根本就不该回来，你说我们回来又是送东西又是送钱，还成天看人家脸色，图了个什么，我的亲哥哥都不认识我。

倪慧赶忙说，小声点，别被人听到了。我身上还带着钱呢，你就把那一千块钱都留给他们吧，少了也拿不出手。

老太太一听，像有人要割她的肉一样，几乎跳了起来，全给他们？我不活了，我现在就收拾东西去，我今天就回湖南去，都不要拦我。呜呜。

话虽如此，到吃晚饭的时候她还是乖乖地把一千块钱拿出来给了嫂子，她就权当自己是回故乡交苛捐杂税了。嫂子的脸色当晚就好看了很多，连那只眼睛都不那么斜了。和子饭里还特意煮了两个鸡蛋犒劳她们母女。

虽然吃了这额外的鸡蛋，老太太还是觉得消化不了这事实。睡觉前还是盘腿坐在炕上，悲伤地摇着头，不能住了不能住了，再住一天我们就回吧，在湖南虽然孤零零的，这么多年都听不懂那边的话，可是我在那里毕竟不用寄人篱下，不用看人的脸色，还是死在湖南算了。

倪慧知道，她是怕再住下去难免还要交一笔苛捐杂税，那真是会要她的命的。她便说，明天再说。吃药了没，吃了就睡吧。老太太黯然神伤地吃下十粒药，然后蜷成一个团，很快睡着了。在药物的作用下，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乘着火箭冲向睡眠的。

第二天早晨，倪慧还在被子里，就看到母亲早早起来，刷牙洗脸收拾自己，她对着镜子厚厚抹了一层粉底液，又把头发抹上发油，看上去像顶了一头的爆米花，然后又开始比划衣服，显然今天是有一场异常隆重的出场。她看看地上仿佛被抽脂了一般瘪下去的旅行袋，问了一句，妈你今天又要去哪里，该送人的不是已经都送完了吗？包都空了，这回去的时候倒是方便了。

老太太正背对着她偷偷试衣服，猛地听见她在背后说话，吓了一大跳，她慌里慌张地掩饰着自己的新发型，恨不得找个帽子先把头发遮起来，她小声地迟疑地说，那不是……还有个钱夹吗？一旦开了头她却好像又什么都无所畏惧了，一副破釜沉舟的样子，她语速变得飞快，绝不给倪慧插嘴的机会，我难得回来一次我就应该去看看他，毕竟他年轻时候对我好过，我知道他喜欢过我，都四十年没见了，还不应该见见？都这把年纪了见了又能怎么样，还不就是见见。见见他也算了结了一桩心愿。

倪慧爬起来穿衣服，我陪你一起去，也去见见你年轻时候相好的。老太太一边脸上缀着一片红晕，却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架势说，走就走，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倪慧一笑，看你，你就是现在想嫁给他，我都双手双脚地赞成，要不把你留下我一个人回湖南算了，你们要结婚我做伴娘。

老太太脸上的两坨红晕更结实了，几乎要掉了出来，她一巴掌拍到倪慧肩上，又撒娇一般嗔怪道，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她们母女之间素来没有这样的肢体接触，竟把倪慧吓了一跳，震惊之余她心里的某个地方不可遏制地暖了一下，以至于她差点流下泪来。母亲的手都收回去了，她还觉得肩膀那个地方久久燃烧着余温。

收拾停当，她问母亲，他家住哪儿？离得远吗？老太太一边最后一次照镜子一边说，他家住在村的最西头。顿了顿她忽然有些难为情地说，要不，你还是开车带我过去吧，走过去还有一段路，也不好走。

就是从水暖村最东头走到最西头也不过二十分钟，老太太想坐车过去自然是为了要在昔日恋人面前摆摆阔气，好做出衣锦还乡的样子。她这点小心思一边让倪慧觉得可笑，一边又一阵心酸，她看着眼前的母亲正一点一点地小下去，简直是在时光中逆行，她唯恐她一回头向她展示的是一张十几岁的少女的脸，好像她站在原地倒成了她的母亲。

倪慧开着车，母女俩在村民的目光拥簇之中，浩浩荡荡地杀向村西头。从西头再往西就是那片茂密阴森的柳树林了，倪慧远远看见那片黑色的树林仍然觉得一阵寒气袭来。但想想父亲已长眠于那里，便又不由得觉得亲切，似乎那也是一处归宿。

村西头的边上只有一户人家，倒也好找。别人告诉他们，最西头的那户没有墙只有篱笆的人家就是张铁生家的，他们家人素来不和别人来往。张铁生就是母亲要找的那个男人。把车停好，母女俩刚下车就看见篱笆院门里走出一个高个子老人，他脚下还有只矮脚狗跟着。

老人头发花白，满脸都是石刻般的皱纹，而且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连眼珠子都没有了，只在原来的地方陷下去一个黑洞。这使他看人的时候不得不侧着脸，拿那只好的眼睛使劲看着来人。狗对她们狂吠起来，老人喝住，继续用独眼盯着两人看，因为太用力的缘故，使那只独眼看起来异常凶狠。

老太太忽然大叫一声，她认出来了，站在她面前的独眼老人正是当年的张铁生。可是他如今的形象与她四十年前保存下来的一点记忆出入实在太大，以至于她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都不敢再往前走一步。最后还是倪慧上前做了介绍，她把母亲的名字强调到第五遍的时候，独眼老人终于想起来了。他的那只独眼忽然就变得惶惑起来，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又死命呵斥那条狗走开，狗被无端呵斥，委屈地走到院子里趴下来看着他们。

张铁生终于想起来要把她们让进院子里，他急急走进厨房倒了两碗水出来给她们喝。老太太看着那碗上的污垢再一次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明白她一个早晨的精心准备都白准备了，粉底白擦了，发油也白抹了，她甚至都唯恐自己一身的喷香被他给闻到了，这也让她觉得羞耻。在板凳上坐了片刻她觉得还是惊魂未定，还是说不出一句话来。这男人在她记忆里昏睡了四十年都保存得完好无缺。像经过了防腐处理，怎么一旦从她脑子里取出来就迅速颓败成这样，简直是惨不忍睹。

他坐在她对面也不敢看她一眼，紧张木讷，只知道不停地拽衣角，时而没事找事地把狗斥责几句。狗躺在那里痛苦地哼了几声表示抗议。她用余光看在眼里，只觉得这趟实在不该来，就让他长生不老地活在她脑子里多好，她就是变成老太太了，他还是二十岁的样子住在她脑子里。

这倒好，一见面她就感觉自己和他都被时间撕成了一缕一缕的破絮。

她转而又想，一定是她当初先嫁给了别人，他心灰意冷随便娶了个女人才过成今天的样子。他一定不爱他老婆，四十年的时间里一定是度日如年。这么一想，倒是她对不住他了。想到这里，她又摆出一副慈悲的样子问他家里还有几口人，老婆在不在家之类。她急于从他身上验证自己的猜测是准确无误的，他一定是为了她才变成这副样子的，他是为了她走向万劫不复的，一定是这样的。

他的嘴里只剩下了几颗牙齿，一张口满嘴走风漏气，他慢悠悠地摆着一只手说，我老婆死了已经好几年了，

倪慧看了母亲一眼，意思是提醒她，你有机会了。

老太太不看她，继续往下追问，她活着时，你和她感情还好吗？

还可以，她脾气好，我们一辈子都没怎么吵过架。

老太太一阵眩晕，好像被迎头痛击了一下，但她不甘心，她继续追问，那孩子们呢，你孩子多大了？

老大都三十好几了，老二也三十了，都还没娶媳妇，家穷，女方家要的彩礼都太高了，我也是没办法啊。

老太太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局，儿子们现在不在家？

他们白天都去铁厂干活去了，给厂里打铁。

你这眼睛是怎么弄的？

别提了。我原来也在铁厂里干活，这只眼睛就是被溅起来的铁水烫瞎的。

厂里赔你钱了没？

黑心的厂长和村长镇长早就勾结起来了，不给我一分钱的赔偿，还说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属于工伤。烫瞎的眼睛后来发炎化脓，再后来就彻底烂没了，也没钱去看病。

就没人管你吗？

我一次一次地跑到县里上访，没有用，每次都被他们赶走，还有一次把我扔到了地里，让我以后再不能上访。

那就去省里告啊。

那样就怕要被他们打死在半路上了。

那你还让你两个儿子再去铁厂干活？

没有办法，村里的土地越来越少，村长还私自把地卖给开厂子的，不分给村里人一分钱。光是种地一年也挣不下两个钱，只能种下一点自己吃的粮食。离村子几里地之外有好几个私营铁厂，村里的年轻人想攒钱娶个媳妇的只能去那里给人家干活，要不就得出远门打工。现在娶个媳妇贵啊，光彩礼就要八万块钱，还不算房子，到哪里去拿这么多钱？穷人还不是只能打光棍。这村里的光棍越来越多，去年光一辈子没娶过老婆的老光棍就死了三个。死了几天了别人都不知道，都等臭了才被邻居们发现。不知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

真是作孽。

人家你肯定过得好吧，小汽车都开来了。我们这些受苦人不能和你们城里人比，人家你们就是享福的。我想通了，我也不去上访了，怎么活还不是一辈子。眼睛瞎都瞎了，他们就是赔我能赔得起一只眼睛吗？瞎活吧。

我……

倪慧咳嗽一声，示意她千万不要把九寨沟的照片再拿出来炫耀。老太太略一沉吟，疲惫地说了一句，我也是瞎活，都是瞎活。我看看你就好，看看就好。

什么时候回？

明天一早就走，也住了十来天了。

不多住几天？等你再回来都不知道我还活着不。

这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老太太站起身来表示出要告辞的样子。张铁生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脸上没有任何诚意地客套了一句，要不在我家吃了饭再走。

老太太忙说不吃了不吃了，嫂子已经把饭给我们做好了。听了这话，张铁生便不再做任何挽留，拖着步子把她们送到了门口，目送着她们上了汽车。

车上两个女人半天没说话，忽然倪慧像想起了什么，说，你那钱夹还没送出去吧。老太太仍然不吭声，只是呆呆地萎靡不振地坐在那里。半天才说了一句，那么贵的钱夹送他可惜了，还是你送给你以后的丈夫吧。倪慧一笑，不要怕白买了，没事，回了湖南我负责给你介绍个老伴，公园里每天都有很多老头老太太跳舞，我负责给你找一个，你再送给他。

老太太突然便哀哀地哭了起来，她歪在椅子里哭得一声比一声大。倪慧只好把车停下，静静等她哭完。

哭完了？

…………

这次回来该见的人都见了，以后就不想再回来了吧。

不想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

明天一早就回。

好。

无论怎么说，他们都是好人。我就是忽然觉得，见了还不如不见。见了更难受。

回了湖南你又会抱怨太孤单。

这么多年里我一直觉得我是湖南的客人，可是现在才知道，在这里我也是他们的客人，他们不会让我长住这里的。除非像你爸那样已经死了的人。

…………

…………

- 05 -

第二天天刚亮她们就上路了。上路之前倪慧自作主张又给舅妈留下五百块钱，舅妈回赠她一包山里采来的核桃，并眉开眼笑地欢迎她们随时再回来。痴呆症患者坐在窗前木然地看着她们离去，脸上没有任何一丝表情。

汽车缓缓驶过静静的村庄，一两只狗朝她们吠叫着，一只公鸡扑打着翅膀从车前穿过。母亲说，给他们钱也不和我商量一声。

就算痴呆了也毕竟是我舅舅，他们也不容易，要不是太穷，谁也不会这样厚下脸皮的。其实只有有钱人才高尚得起来文雅得起来。

你和你爸就是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心好，嘴上却永远不会说出来。你们啊。我想听他一句体己话，愣是等了一辈子也没听到。

倪慧的嘴悄悄张开，又无声地合上了，就在刚才她真想把准备了好几年的那句话对母亲说出来，可是不行，她再次浑身紧张，简直有大学刚毕业时去参加面试的感觉。她想，不着急，反正一路呢，一路上十几个小时，全是她和母亲的时间。她第一次觉得离母亲如此之近，她和母亲从没有这样近过。车内煦暖的空气让她顿时又手足无措起来，她开了音乐，想让音乐掩饰一下她此时复杂的心情。

母亲还在絮叨，回去以后你要不就和戴兵复婚了吧，他也是个好人……改改你的脾气……你总不能以后就和我生活在一起，我已经老了，你还年轻……

他有别的女人了。

……那回去了我让别人再给你介绍，再介绍个更好的。

…………

那皮夹我给你留着。

…………

前面就是那片茂密阴森的柳树林，经过柳树林的时候，她们不约而同地扭头看着黑压压的树林，和那个刚埋在此处的男人告别。从此以后他就是有故乡的魂魄了。

车驶过柳树林的时候，老太太又开始低声哭泣，倪慧则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道路，想着什么时候把那句话说出来合适。

忽然，她看到前面的路边站着三个人，三个男人，他们一字排开，好像正在迎接她们的到来。她眯起眼睛看着他们，车子离他们越来越近，大约离他们还有几米远的时候，倪慧和母亲忽然不约而同地认出，他们中间有一个人居然是独眼的张铁生。老太太抹了抹眼睛，疑惑地说，他怎么在这里？是要送我们吗？

车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路边的三个男人看到车子近了，便走到了路中央，拦住了她们。

车子戛然停住了，老太太坐在那里又说了一遍，他们是来送我们的吗？可是倪慧知道她不需要回答。她的声音很尖很脆，绷得紧紧的。仿佛只要一碰就会粉碎。

倪慧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她张大了嘴巴，她听到车厢里回荡着她紧张急促的呼吸。就在刚才停车的一瞬间，她看到，前面站着的三个男人手里各自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镰刀。就在那一瞬间，她还在拼命安慰自己，他们一定是要去地里干活，一定是要去割麦子。可是，一个更恐怖的想法袭击着她，现在的麦子根本还没有成熟……不可能，不可能。

那个年轻一点的男人已经站在车门前敲车门了，他示意她们出来。倪慧脸色惨白地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的脸色比她更可怕，她今天早晨忘了涂粉底液，整张脸看上去是灰色的。母亲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说，他……一定是……来，来……送我们……的，一定……是。另外一个年长些的男人也走了过来，粗暴地打开了车门，然后，他们一边一个把两个女人从车里拽了下来。

她们的面前站着张铁生。老太太眼睛里充满期望和恐惧地看着张铁生，他也正用一只眼看着她却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忽然对他大大地讨好地丑陋地笑了一下，她正想对他说什么，那个年长些的男人走了过来，对她们说，把钱拿出来。张铁生用一只独眼默默地看着她，始终没有说一个字。老太太神经质地摸着全身上下，才想起来她已经把钱都留给哥哥和嫂子了。她绝望地看着倪慧，倪慧掏遍全身所有的口袋，八百二十三块钱，她身上全部的钱。她哆哆嗦嗦地双手把钱捧给他们。年轻男人接过钱，数了数，朝着张铁生说，爸，八百块钱。然后犹豫地看了她们一眼，又在年长男人耳边说了句什么。年长男人表情也犹豫着，却点点头。

然后年长男人朝她们的车走去，他站在车前仔细打量着这辆车。老太太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她的记忆好像忽然恢复了，忽然清晰到什么都能记起来了。她用异常刺耳的声音尖叫着，听起来甚至带了一点马上要冲到极致处的狂欢，还夹杂着一股血腥味，她叫道，车上的包里还有一包核桃，还有一只真皮的钱夹，那钱夹要五百块钱，真的，都归你们，都归你们了，快拿去吧。昨天我刚去过你家知道吗，我刚刚去过你家。快拿去吧，什么都归你们。求你们了。

年轻男人看了一眼年长男人，然后朝着倪慧走了过来。这时候一天中最新鲜的阳光已经照下来了，落在了这群人身上。他手里的那把镰刀在阳光下寒光闪闪。老太太忽然就哭了起来，她朝着走过来的年轻人大声地声嘶力竭地喊道，你是他的二儿子吧，你认识我吗，你真不认识我吗？你再看看我的，再看看我。你还小吧，你多大了？你想要什么告诉我……

他离倪慧已经只有一步远了，这时候倪慧像是忽然明白过来了，她扭过头，用一种因为惊恐到极点反而看起来像是在笑的表情，使尽全身的力气对着站在一米外的母亲喊了一句，妈妈，对……。但她还是没来得及把对不起三个字说出来。

一道寒光在阳光下闪过，倪慧的脖子里喷出的血溅到了老太太脸上，瞬间之后，老太太看到女儿的头与脖子已经只连着一点点皮肉了，只一点点。然后那点仅剩的皮肉也撕开了。那颗头上的眼睛没有闭上，还在直直地深深地看着她。

她发出长长一声凄厉的嚎哭，她拖着笨重臃肿的身体朝地上的女儿扑去。这时候，年长些的男人已经走到她身后了，他对着她那颗今早刚抹过发油的脑袋举起了镰刀劈了下去。沉闷的一声钝响，老太太的尸体重重地倒在了女儿的尸体上，她的脖子也几乎被砍断了，血正从里面汩汩地流出来，流了很远。

刚才年轻男人在年长男人耳边说的一句话是，车不错，留下，人不能留，会报警。

三个男人开着一辆半旧的雪铁龙缓缓离去。一对母女的尸体被扔在了阴森的柳树林里。她们被扔在这里的时候压断了几朵新长出来的蘑菇，一只乌鸦嘎嘎叫着落在了这新鲜的尸体上面。

周围是无边的柳树。古老的柳树像一群穿着黑衣的僧侣，正静静地看着她们。

丑闻

这些狰狞的菩萨就是人类内心最深的恐惧，

他们把自己的恐惧塑造出来再加以供奉，

就成了菩萨。

- 01 -

张月如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忽然就感觉眼前今是昨非。

在校园里走过时勉强压着内里的火山，对着和她打招呼的学生点头微笑。一晃回租住的房子，第一件事便是冲进卫生间，她急需要看到此刻的自己是怎样一副嘴脸。果然，她往镜子前一站便看到镜子里有一张愚蠢的笑脸，这副表情刚才大约都被学生们看在眼里了。好像为了掩盖罪证一样，她连忙冲了把脸，却发现镜中人脸上的笑意并没有被冲掉。她便一下下地抚平那笑容直到看不出来为止。

末了，她还是舍不得从卫生间出来，又借了院长的眼睛来，头一次事无巨细地端详着自己。似乎她活了三十一年还不如刚才在院长办公室活过的十分钟。现在看来她长得确实不错，姿色当属上乘，大约还有些风情。在那十分钟里，她全身的毛孔张开，像株植物一样吸收着那间办公室里的呼吸、声音和光影。一口气吸得太多，以至于她觉得自己臃肿肥大，那间办公室简直都盛不下她了，她急需要一个更阔大的地方为她此刻的灵魂提供一个栖身落地之处。

来这所大学当老师也快一年了，第一次被院长叫到办公室约谈。院长李文涛年过四十五，有留美背景，风度翩翩，嘴角永远挂着他的招牌美式微笑，秋冬喜欢穿一袭黑色长风衣。对女老师们来说，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据说早在五六年前，他的妻子就得病去世了。也就是说，他完美地符合了一个中年男人升官发财死老婆三大夙愿。光死老婆这一项，就足以让他在单身女老师眼中金光闪闪。让她们幻想着自己是否能转正为院长夫人。其他男教授和他一比就不能不相形见绌，学术水平不及他就不说了，眼看人到中年了老婆却还健在，而且老婆还健壮得很，看样子会活得比他们更长久些。只能靠骗来一些女学生的崇拜聊以自慰。

刚才她一进他的办公室他便站起来表示欢迎，然后又忙着给她倒咖啡。她正惊魂未定地坐在那里想自己是不是教学上出了问题，只听他问要不要加糖。她略一思忖，觉得如果喝咖啡还要加糖实在显得自己没有品位，便咬牙说不要加糖，似乎那一杯苦咖啡已经提前冲击她的味蕾了。然而，这个高大的男人擅自给她加了两块糖，嘴里说，像你这样的女孩子还是喝加糖的咖啡好。

以三十一岁的高龄而被人称作是女孩子，她简直是悲喜交集，白白被贴了这样一个女孩子的封号，又让她觉得如坐针毡，好像占了什么不该占的便宜。只觉得自己三十一岁的身体上忽然被强行安装了一张少女的脸，她便不能不学着少女的样子细细地啜起了加了糖的咖啡，学着少女把脸红到耳根处，只恨自己没能立刻剪个童花头给他看。

李文涛端着自己的咖啡杯，并没有回到办公桌后面那把阴森的大椅子里去，她觉得任何人坐到那把大椅子里都会顿时变得像墓碑一样肃穆整齐，彰显着一种来自于地底下的余威。他此刻坐在她旁边的一张沙发里，她小心翼翼地目测了一下他们之间的距离，三尺，不，两尺，他距离她只有两尺之遥。这个距离像只手一样正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提醒着她什么。在这种提醒之下，她一边细啜着咖啡，一边开始偷偷打量着这间办公室。除了阴森肃穆的桌椅之外，在书架后面居然还放着一张单人床。与这张床对视的时候，她心里不由得一惊，像是不小心从这房间绽开的缺口处看到了它露出的骨骼。然后，她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只盯着咖啡上面的那层细碎泡沫。每个泡沫里都有一张她缩小版的脸，看上去就好像一堆的她勉强挤在了一只咖啡杯里。

你来学校也快一年了吧。

嗯。

一个外地人在这里还过得惯吗？

嗯。

平时除了上课，业余生活都做什么？

看书……养养花什么的。

她只恨自己嘴里少长了两条舌头，可是转念一想，她能真的把一个单身女人枯燥乏味的业余生活暴露给他吗？难道她告诉他，她把两片仙人掌嫁接在金虎头上，强迫它以一只兔子的形象往下生长。或者，她告诉他，她最得意的事情其实根本不是看书，更不是什么学术研究，她最喜欢的事情是吃蛋糕和自己改衣服。鉴于普通奶油蛋糕根本满足不了她的需要，她便隔三差五到学校门口的蛋糕店为自己定一只硕大尺寸的生日蛋糕，以至于老板每次见了她都要笑脸相迎，你家又有人过生日啊？他心里肯定在计算，一个每周都有人过生日的家族该是一个多么庞大繁茂的家族，最少也是五世同堂。他哪里会知道，在那一室一厅的租住房里，从客厅到卧室再加上卫生间也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在晃动。她像鼠类动物一样把生日蛋糕屯起来慢慢吃上几天。

最享受的时光莫过于晚上，她会胡乱披挂着睡衣，当然她就是愿意全裸着也没人会管她，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往嘴里大块塞蛋糕，有时还要在身边放只酒瓶子，蛋糕佐以红酒，完全是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架势。反正在这床上也不会有人鉴赏她是不是女博士，是不是中文系的讲师，鉴赏她究竟发表了几篇论文。此时她看上去更像一个自暴自弃的女人，不过她还会进一步强化自己的形象。是的，兴致好的时候她嘴里还会叼根烟，然后坐在阳台上一边翘着二郎腿一边看着自己吐烟圈。兴致更好甚至能达到盎然的时候，她会翻出一件早已过时的衣服，几剪刀下去把它改成一件看不出年龄也没有时代归属感的新衣服。事实上，当她每次穿上经自己亲手修葺过的衣服之后，她都会在镜子前由衷地感叹，当初为什么没去做一个裁缝？为什么不去做裁缝而一定要去读什么博士？她甚至怀疑，如果当初做了裁缝或者面包师，都会比现在快乐。

当然她也有看书专心的时候，比如每天早晨坐在马桶上的时候，她还是会很认真地拿起一本文学或哲学类书籍，像只猫头鹰一样四平八稳地坐在马桶上看书。她无数次想象过自己坐在马桶上看书是怎样一副情景，却怎么都想象不出。这种猥琐的情景她情愿独自享用，她情愿老死在这租来的一室一厅里也不愿让任何男人看到她的不堪与丑陋。所以她有时候认为结婚确实是一件不人道的事情，因为它会逼着两个人去看到对方最丑陋的地方，看到了还要甘之如饴。但如果真的就这样孤独终老，显然比结婚更残忍。她认为终究会有个男人跪下向她求婚的。

不管怎样，她离开卫生间之后还是会穿上衣服道貌岸然地走到讲台上给学生们上课。以至于有时候她讲得越是兴奋，自己便越有罪恶感。

喜欢养花？我也喜欢。都种了些什么花？

金虎，水仙，红掌……白掌。

他们已经有一种即将认亲的节奏了，什么花是他们接头的暗号。她捧着半杯凉咖啡扭头看了眼李文涛，不料李文涛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侧面，冷不防给了他一个正面，显然他吓了一跳，便起身接过她的杯子，顺便触到了她的手，他以一种熟稔的绅士口吻埋怨她，怎么这么凉。不知是说她的咖啡凉还是手凉。他给她续了一杯咖啡，加糖，递到她手里。咖啡滚烫，好像他刚摘下来一件新鲜的器官塞到了她手里，不由得她手忙脚乱，几乎把咖啡溅到手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一直这么呆若木鸡地坐下去，好像她是一个只知道四种植物名字的傻瓜。她必须要让自己看起来有情趣一点，情趣，对，虽然不能穿着露背晚礼服捧着鸡尾酒，没法摇曳生姿，她也得让自己看起来懂风情一点。想到这里，她忽然对他粲然一笑，斜视着他说了一句，李院长晚上经常独自在办公室吗？若有人能红袖添香，意境自然就更好了。说这句话本是为了挑衅他的，说出来却把自己吓了一跳，以至于话说完了，嘴还惊愕地半张着。仿佛刚才有人替她说了那句话。

你来给我红袖添香就更好了，这样读书才更有味道。周末的晚上一般我都在办公室里，有时候就住这儿了。他的嘴角仍是招牌美式微笑，语气里好像尽是真诚又好像尽是讽刺，好像怎么读都能读得下去。可是她已经不知道这话是该拎着头读还是该拎着尾读了。它像个怪物一样窥视着她。她两手死死抱着咖啡杯，全身僵硬，忽然便自我解嘲地哈哈笑起来。以表示她刚才听到的不过是一个有趣的笑话，而且她要表示她比谁都明白这不过就是个笑话。一个笑话就能把她吓住？哈哈哈。她越笑浑身越僵硬，结果那杯咖啡真的洒出来了，溅到了地上。

她连忙蹲下去拿纸巾擦地上的咖啡，等她再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把手放在她头上温柔地抚摸了一下，美式微笑还挂在嘴角，他慈祥地说，你这孩子。好像她只是个穿校服的中学生。他的语气里好像带一点责备又好像带一点更意味深长的挑逗，他似乎在责备她生涩的调情调门，又似乎对她意外营造出来的这种生涩的游戏空间充满浓厚的兴趣。好像过于熟稔的调情反而会让他胃口减半。她的生冷幽僻第一次被做成菜的模样，被堂而皇之地端上了桌子。

他的手已经撤走了，手里的温度却还辐射着她的整块头皮。她相信，即使是一个从未和男人拉过手亲过嘴上过床，戴着一千度近视眼镜的老女博士，也能幡然明白，这是一种多么明显的暗示。还能比这更明显一点吗？难不成要他就着她的耳朵大声告诉她，我看上你了，和我睡一觉吧，我想和你睡觉。

她站在那里，不敢看他，只好又是受宠若惊又是感恩戴德地看着那扇百叶窗。似乎这百叶窗也是拜他所赐才成为一扇百叶窗的，而她现在，真的被他轰隆隆地赋予了另外一种全新的生命，以至于她相信她再见到自己时都要认不出来了。她很想转身问他一句，为什么是我，那么多女老师为什么会看上我？原来我是足够优秀足够漂亮的，足够被人注意的？足够被男人意淫的？她觉得自己不小心获得了重生。

她只是悲喜交集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从这百叶窗里流进来的风正吹向哪里，也不知道此刻她应该立刻消失还是应该留下来继续这学院派混杂着流氓气的调情。正在惶惑无措之际，李文涛却已经泰然坐在了那把阴森的高背椅上，刚才那个抚摸她头发的男人已经被这个高背椅上的男人整个装进去了，消化了。他说今天就到这里吧，他还要处理些公事。

她得了赦令，急忙逃出院长办公室。寂寂的楼道还没有走完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就蹦出了一个极其猥琐的词，宠幸。她要被宠幸了。这个词实在是太猥琐了，猛地冒出来砸在地上简直掷地有声，她不由得环顾一下四周，看有没有人正在窥视着她。周围没有一个人，她才放心了一点，赶紧加快脚步往家里走。走了一路，这个词穷追不舍地跟了她一路，她被它追赶着，又是狼狈又是得意。狼狈的是，她一想到要被宠幸竟然恨不得立刻去投怀送抱，好像一个最下层的丫鬟被主子摸了一把胸，这一把也便成了资本。得意的是，他居然看上了她？那么多女老师和女学生，为什么他看上的偏偏是她。这使她一路上前所未有地渴望看到一个陌生化的崭新的自己，那个女人究竟长着一副什么样子。

对着镜子横看竖看了半天，越看越肯定了李文涛的眼光是正确的，她以前怎么都不敢承认自己也是有这等姿色的。显然，现在她看上去又比从前高了一个档次，好像她是女人界里最新进化出来的物种。等到第二天一去学校，她忽然可怕地发现，当她和那些女老师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身上居然一夜之间如水草一般滋生出了一层薄薄的优越感，她站在她们中间忽然有了鹤立鸡群的感觉，似乎她是已经被验收过的，是被院长盖过戳的，而她们还是一群单细胞的低等浮游生物。这些无耻的隐秘的小情绪仿佛忽然之间扩展了她的生命，在人群中形成了一片海洋任她遨游。

她想起那天在办公室李文涛对她的暗示，便思忖下一步该怎么做，是该矜持一点还是主动一点，矜持一点甚或像女烈士一样大义凛然的话，除了显得自己太装，还可能会得罪院长，影响以后评职称之类的事情。主动一点的话，则可能因悬念设置不够而被他小瞧。但和李文涛这样的男人上床毕竟是一件光荣的事情。要不怎么能叫宠幸呢。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们真的好上了，她也就真的有了转正的机会，说不定哪天就一步从小讲师晋升为院长夫人了。

不管怎样，从总体上来衡量，显然还是主动要比矜持更有利一些。她全然不觉其实在盘桓这二者之前，她就早已把自己说服了，此刻再把自己说服半天倒像是对着镜子装装样子，先把自己骗过了再说。等到她顺利地骗过了自己，便开始考虑采取相应的行动来支持自己的想法。

她把衣柜里所有像样不像样的衣服都翻出来，站在镜子前一件一件往身上比划，试图虚构出一个气质逼人的学院派女知识分子形象。奈何多数衣服都已经老弱病残，她不得不考虑出去购置新衣。她所在的大学为赶潮流，也把新校区建在了鸟不拉屎的郊区，虽然周围只有两所作伴的职业技术学院也美其名曰大学城，丝毫不觉得自己大而无当。老师学生们每逢周末才得以挤上一两个小时的校车去市区购物，真是与乡下人进城赶集没有二致。

她觉得事不宜迟需要果断行动，第二天正好没课，她便挤上了最早的校车杀往最繁华的市中心。正是初夏，恰逢很多店家打折，怀揣着一个知性气质女人的秘密形象，她一口气扫购了几件衣服，外加胸罩内裤若干。在挑内裤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居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最性感的豹纹内裤。很显然，她在这些性感内裤里成功发现了一个裹在知性外衣下的芯子，或者是她期待自己应该有的芯子，那是性感的甚至是淫荡的。就是要用最学院最知性的外衣裹住这样放荡性感的内裤，才最有杀伤力。她为自己即将调制出的杀伤力而沾沾自喜，决定买下这几条最妖娆的蕾丝内裤，包括那条豹纹的。付钱的时候她不敢直视收银员的眼睛，唯恐收钱的小姑娘盯着她的脸猜想，这女人多大年龄了，看着还像个正经人，怎么好这口？

她卷起内裤仓皇逃出内衣店，还回头看了看有没有人尾随，好像她脸上已经堂而皇之地贴上了标签，她在告诉街上的每一个人，她买性感内裤是专门为了和院长睡觉用的。她觉得就是真做贼也不过如此紧张了。而她毕竟是一个苦读了四年（延期一年）才毕业的女博士，从五岁读书一直读到三十岁，却为了和一个男人睡觉而在这里偷偷摸摸费尽心机挑选内裤。妈的。

终于挤上了回大学城的校车，她突然开始怀念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天上的飞机比地上的汽车还多，到处是学生们傻乎乎的面孔，和他们在一起多好。他们崇拜你敬仰你把你当个人物，哪里知道此时的你手里正偷偷捏着几条准备勾引男人的性感内裤。

她望着车窗外的夕阳，夕阳正鲜血淋漓地挂在天边，看上去分外伤感和凄迷，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涂上了一层血色，她身在其中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渺如尘埃，觉得自己其实像这路边的一棵草木一样卑微。

- 02 -

回到房子里才发现下水道又堵了，她租的是学校后门的一套老房子。从住进来就这样，三天一小堵五天一大堵，连续下雨的时候，下水道里还会蹦出一只青蛙来，满屋子乱跳。她打电话叫来了她的御用维修工，一个从河南乡下来城里务工的小伙子，准确地说还是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经常穿一条油渍斑斑的牛仔裤。每次都只能叫他来是因为这学校附近只有他一个维修工可以清理下水道和马桶，简直也算得上是垄断生意。

打电话后不到十分钟一个乡下人模样的小伙子便带着工具来敲门了。张月如虽然以三十岁的年龄混进了高校当老师，算是把后半生都移栽到了城市，但前半生终究是埋在农村的。所以她每次看到这个维修工都会有一种复杂的感觉出来，有点亲切，不能不亲切，因为她所有的亲人亲戚至今还都在村里，他提醒着她，他们可是连在一条根上的植物。虽然亲切，但她看着他时却终究是一种看小说的亲切，似乎无论怎么熟悉，他都是小说里的人物，他不仅是乡下人，还是修马桶的乡下人。她可以在小说里怜悯他熟悉他，却不许他走出小说，一旦走出来了，她便立刻觉得，他终究是个乡下人，而她早已蜕变成城市人了。这可是两种不同的人种，中间隔着一个太平洋。

维修工很快把下水道通好了，憨厚地笑着和她道别，她觉得应该和他说点什么，以示对乡下人的礼貌和尊重，于是便一边塞给他一瓶水，一边像个领导似地亲切问了他一句，最近怎么样，有女朋友了吗？小伙子憨憨一笑，摇头表示没有。她同情地想，她和他的优劣之分其实并不在出身，一个出身就能把人捆死了吗？根本不可能的。她一个女博士难道是嫁不出去吗？她这么多年没随便嫁掉自己，那是因为她更愿意把自己定义为一个女知识分子，而且恨不得在自己的肖像下面标注一行字，民主自由性解放。觉得只有这样了才不仅符合人类文明发展轨迹，也与国际化接轨。而眼前的维修工只是因为没有房子没有钱不是城里人，而娶不到老婆。他是被迫的单身，而她是自愿的单身。他们中间应该在隔了一个太平洋之外再加上一个印度洋。真是远隔千山万水。

送走维修工之后她想给远在北京的解青燕打个电话分享一下即将被宠幸的喜悦，解青燕是个自由散漫的画家。但鉴于解青燕前不久刚和第N任男友分手，此刻和她说这样的消息似乎不太道德。有时候她想，她之所以能和解青燕保持了这么多年的闺蜜关系，无非是因为她们都是单身状态，解青燕就是告诉她自己已经飞速有了下一任男友她也毫不惊慌，因为她知道，再过几天列车还是要照旧滑回原地，因为轨道早已经铺好了。她下次还是要分手的，所有的恋爱都不过只是强迫症的再一次发作而已。

虽然想着此时打电话不是很道德，但人心里一旦揣着一点喜悦，就像揣着一块石头一样消化不了。实在消化不了只好拿起了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有气无力的，看来失恋的余威犹在。她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里流露出喜悦，她尽量让自己用哀婉的吊丧的声音对她表示同情，女人，你这两天好些了吗？

我马上要过生日了，怎么办？

你想怎么过？

我想有一个男人陪我过生日。

找到了吗？

正在找。

实在没有男人我就飞过去陪你过嘛。

可是我需要一个男人陪过我生日。

为什么一定得要男人陪着。

和男人在一起女人才有存在感。

她的舌头在嘴里转了几圈，终究没有把李文涛的事说出来。挂了电话，她对自己的道德水准很满意，没有把自己的幸福横架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她把那一堆性感内裤摊在床上，宛若身在夏威夷，想象着自己穿上它们之后的风情万种。她决定，从明天开始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响应李文涛的召唤。她决定先演习一下，于是去洗了个澡，然后穿上了那条豹纹内裤，再穿上刚买来的新衣服。她又给自己精心化了个妆，然后，她跑到镜子前，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衣服一换加上化妆，简直像变了个人。她兴奋之余，又对着镜子解开了外面的衣服，露出了里面的内裤，她想象着一个男人脱下她的衣服看到这条内裤的第一反应。忽然，她有些怯场了，连忙把衣服裹上。就在刚才展览内裤的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活脱脱像个应召女郎。好像急吼吼地要赶着去卖淫似的。她都有些无法原谅自己了。

睡了一夜，起床前思索了一下，还是穿上了那条豹纹内裤，她要整装上阵以备召唤。临出门前她给自己化了个学院派的妆容，就是让自己虽然化了妆却要看起来根本没化过。为了制造出一种天生丽质的效果，她用了三层化妆品才把一张脸铺垫好，最后又薄薄施一层粉，刷刷睫毛，涂了一张粉色的嘴唇。她对着镜子坐看右看，看可有人工雕琢的痕迹。不能让人看出来，以为她浓妆艳抹地去取悦谁，她可是女知识分子，又不是妓女。

化妆完毕，她顶着这样一张喷香的脸出门去上课，一路任是看见谁包括清洁工都想和人家主动打个招呼，按捺都按捺不住。好像身体里的那座火山又活过来了，正在冒烟喷发，而她必须用意志把它镇压下去。就连上课的时候她也显得分外活泼，分外兴奋，她生怕学生们窥视到了她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时简直为自己这样的活泼兴奋而感到丢脸。一天结束了，李文涛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她神经过敏地注意着手机有没有响起，响倒是响了两次，却和李文涛没有半点关系。下午上完课，她又顶着那张已经开始冒油光的脸狼狈地回到了家里。睡觉前她盯着那条豹纹内裤愤怒地想，这条内裤今天算是白穿了。第二天醒来，尽管没课，她还是穿上了另一条性感内裤。怎么说呢，有备无患嘛，总不能突然和他上床的时候，脱了衣服里面是一条松紧带没有了弹性的大花高腰内裤，说不定什么地方还破着一个小洞。她决定，必须让自己的品位从内裤开始，也好对得起一个女知识分子的审美趣味。

连续一周李文涛不动声色，也没有再联系过她，好像已经把她忘掉了。而她在这一周里，每天都一丝不苟地顶着一张化好妆的脸，里面穿着蕾丝内裤外面穿着新衣服去上班，搞得比应召女郎还要敬业。不见李文涛动静的时候，她内心也在纠结，自己要不要主动送上门去。反正他的暗示已经摆在那里了，说不定他就是在等着她主动送上门去，人家毕竟是院长嘛，还是要面子的。虽然几次跃跃欲试，她还是始终没有做到把自己主动送过去，她想，他毕竟是男人，她毕竟是女人，上床之前女人还是应该矜持一点，或者说端着一点。这样终究比较科学。

这天晚上才七点她就实在忍不下去了，给解青燕打了个电话，也顾不得是否会刺激她的失恋了，她一口气把李文涛的暗示讲了一遍，同时说明了自己此时的困惑，那就是，这床，究竟是上还是不上。

解青燕终于听明白她的倾诉之后，懒懒地说了一句，你自己想好吧，男女之间，很多时候都是始于暧昧，终于上床。上一次床很可能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再见面的时候恨不得把脸埋进裤裆里装作不认识对方。

可是他是我领导，他给了我暗示，我若不和他上床，会不会得罪他？她居然没有听出自己声音里的狡辩。但除了她自己，就是傻瓜也能轻易就听出来。

你要真想和他上床就不用给自己找理由，当然了，如果他长得不错还颇有风度，你就不要把和他上床当成是见不得人的事了，你就当你喜欢他嘛，这样还可以拔高你们关系的档次，也显得你重情重义。恋爱自由，为了感情上床谁能拦住你？

他学问做得不错，风度确实也不错。

那你还找什么借口，你只是倾慕他而已，这是喜欢，又不是要性贿赂他。

听完这话她忽然觉得无比轻松，又忽然觉得对电话那端的女人真是感激涕零。她帮她解了围，让她断然把自己和一个应召女郎的形象划清了界限，她又是金光闪闪的女知识分子形象了，而且还是重情义的女知识分子。而且她也有了足以和他上床的理由了。是啊，应召女郎那是要收费的，而她只是崇尚民主自由性解放，这是全人类的文明事业。她打算把《第二性》再重读一次，以保证一个女性应有的基本权利。想到应该关心一下解青燕的生日大计，她便殷勤地问电话里的女人，怎么样，找到陪你过生日的男人了吗？

没。太惨了。

不是还早吗，慢慢找。实在没有男人陪，不是还有我陪你嘛。

但我需要一个男人的陪伴。

实在没男人了你就会考虑女人的。

她觉得自己显得很讲义气，满意地挂了电话。刚挂了电话，忽然就看到了李文涛的短信，他约她今晚九点到他办公室聊天，说他会在办公室里等她。

她脑子里轰地响了一声，才想起来今天是周末。晚上九点聊天？傻子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怎么盛装预备了一周却独独把周末给忽视了，她一跃而起，百米冲刺到卫生间，以最快的速度梳洗打扮换衣服。用四层化妆品裹出了一张假装自然的脸，换上了一周愣是没派上用场的新衣服，她还不忘检查一下里面穿了条什么内裤，还没出门之前，对和李文涛的上床似乎已经志在必得。

九点整，她整理好表情，端凝地敲开了李文涛的办公室。李文涛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桌上已经摆了一杯为她冲好的咖啡，自然是加过糖的。外面夜色已深，她一进去就发现办公室里的那扇百叶窗已经提前被拉下来了。整间办公室忽然有了一种严丝合缝的不透气感，因为这不透气，屋里的空气闻起来有些酽熟，好像枝头上的果子熟透了，正沉沉地往下坠去坠去，连这屋里的两个人也一起夹裹着向一个不知名的方向坠去。

他们都脱了外套，表示屋里很热，然后坐在沙发上喝了半杯咖啡，半杯咖啡还没喝完的时候，李文涛站了起来，然后伸出一只手，一言不发地把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她不敢看他，心里一边紧张着一边嘀咕着，连个宾馆都不开吗？难道就在这办公室里？倒也省钱。看来也绝对是老手了，谙熟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想到这里可能也睡过其他女人，她心里未免一酸。

他轻轻把她揽在了怀里，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之后就开始脱她的衣服。他们一言不发，似乎此时说什么都是废话。脱衣服的方式也算得上温柔，再次证明他虽然没有老婆，事实上却并不缺女人。心里的酸味在继续发酵，她又转而安慰自己，一个男教授总不能嘴里挂着各种哲学文学术语，然后像解决不了性生活的农民工一样去按摩店嫖娼。稍有层次的男人，女人就自会送上门来的，比如她不就自己颠颠跑来了吗。

他做爱手法纯熟，节奏完美，看来确实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尤其让她记忆深刻的是，做爱之后他还紧紧抱着她吻了她很久，好像很舍不得她。她心里近于狂欢，想他也一定是喜欢她的，他一定是早喜欢上她了。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晋升为院长夫人了，她想更紧地抱住他，以便证明这一切的真实。他却开始穿衣服说今晚还要加班，意思是不能留她过夜了。她有些沮丧，但知道必须离开了，便穿好衣服，他彬彬有礼地把她送出了办公室，她看看周围没人，想抱他一下再走，却被他阻止了，他退后一步，微笑着说，这样不好。然后目送着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转身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她听到他关上了门，有些失落，还有些恍惚，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下一步又该去哪里。她便久久地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客观地讲，他的床上功夫确实是一流的，可是她真正在乎的却并不是这个。当她离开他的办公室后，忽然就被一种奇怪的仪式感笼罩着周身，好像她现在可以如释重负地对自己说一句，她终于和这个男人睡过了。她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每天严阵以待，时时刻刻准备着要接受他的检阅和宠幸。睡觉这一步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的便是睡过之后的事情了。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既不是夫妻也不是情人，那睡过之后会是怎样一种走向呢？她在黑暗中幻想着，一个刚和她睡过的男人，身上还应该残留着她的体味，他应该在半个小时之内给她把电话打过来，嘘寒问暖，问她到家了没有？是不是要早点休息了？末了他应该暧昧地说，是该早点休息了，今天累了，改天见。然后，她就可以在这种关心中安然地，类似于酒足饭饱地一觉睡到天亮。这才勉强算有情有义吧，既然睡都睡了，这点情义总还是拿得出手吧。

可是，她在黑暗的楼道里站了长达半个小时的时候，都没有接到他电话，甚至一条短信。那一刻，她真想返回去敲他的门，质问他一句，刚和你睡过，你就问都不问我一句吗？可是，她没有这么做。她又在黑暗中呆呆站了几分钟，然后毅然离开办公楼，向自己家里走去。

洗澡时她的耳朵单独放在了手机上，假装看书时她的耳朵还搁在手机上，过了午夜她在床上躺下的时候，耳朵还不甘地系在手机上。但是手机忽然哑了，整晚上都没有发出一星半点的声音。她勉强按捺着心里的失落，但这失落却越是按捺越是强壮起来，以至于她都要按捺不住了。这失落整晚上躺在她身边渐渐长成了一个比她魁梧十倍的人形，她整个晚上和这巨人搏斗着，以至于断断续续只睡了一个小时。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课，她不愿一个人在屋里待着，似乎待在屋里就只剩了她和手机两个物体，这手机的任何一点呼吸都将剥夺她全部的空间。她得走到人多处，让更多的人冲散她的恐惧。她懒得化妆，草草披了一件衣服便出了门，在图书馆和花园之间选择了半天最后进了图书馆。

她一整天坐在图书馆，面前摆着厚厚一本书，看起来似乎她正埋头看书，而事实上她还是在一丝不苟地焦灼地等待着那部邪恶的手机响起来。等到黄昏时分图书馆快关门的时候，她全部的想象，包括想象出来的喜悦与幽怨，都一概成空。他一整天都没有给她发来一条短信。她一边合上那本一天只翻了两页的小说，一边面色惨灰地对自己说，真是不能活了，不能活了，他把我当什么，把我当什么？

晚上快十点的时候，手机终于如蒙大赦一般响了起来，她正歪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一听见手机响便立刻跳起来向手机扑了过去，一定是他，一定是他终于想起要问她一句什么了，他终究是想起来了。她就说嘛，他怎么可能健忘得这么快，除非是老年痴呆症。等她抓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解青燕，她顿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掉进了凉水里，连鼻子和嘴巴也在水位之下了。她本不想接了，费了半天力还是接了起来，解青燕的声音立刻扑了过来，要死啊你半天不接电话。

…………

女人你怎么了？

没事……

说完没事她忽然就对着电话嚎啕大哭起来，她要把这一天一夜里的每一秒钟的煎熬都哭过去给解青燕听，也只有她一个人会听。她对着电话，一边哭着，一边口齿不清地把同样几句话反反复复地灌进解青燕的耳朵里，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对我，他把我当成什么了，刚睡过就居然连一个短信一个电话都没有，他把我当什么了，把我当免费的鸡了吗？你说他怎么能这样对我，睡过一个女人后居然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真的是睡了就睡了？

- 03 -

解青燕在电话里嗤嗤笑了起来，我当什么事呢，其实你和他睡觉有点睡早了。学学十二世纪的那些贵族们，他们本可以和情人之间非常容易地发生肉体关系，但他们刻意要在肉体关系发生之前安排一个长长的未遂阶段，以增加游戏的趣味性。因为任何游戏都这样，一旦畅通无阻就无趣了，男女之间也这样，上床太容易了反而会倒了胃口。

张月如心想，莫非上床快也是由她的农民出身决定的？而世家子弟们买房买车从容半拍就罢了，连上床这种事上也要比底层人民从容半拍？她解青燕倒是出身于画家世家，大约也吊足了男人的胃口，可末了，还不是为找不到一个男人陪她过生日而苦恼。她们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谁也不用笑谁。想象自己刚才的愤怒，确实有点太苦大仇深了，活脱脱一个乡下女人被人睡了就横下心要赖住人家一般。不能让男人白睡了。想来解青燕肯定在心里鄙视她了。

她便讪讪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他怎么能刚和一个女人睡过就装得若无其事一般，好像根本没这回事，倒是我自己意淫出来的。

难道你觉得他和你上过床就应该娶你吗？

她感觉到自尊开始受到伤害了，她虚弱地替自己辩护着，我才没那么想，我白读了二十多年的书啊，难道还和他睡了就要赖上他？

那不就得了，你们之间又不是夫妻又不是在谈恋爱，充其量就是个一夜情罢了，你还较真干什么。现在手中有点小权力的男人大多都是这样的，他们对女人奉行三不原则，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所以你就别指望他一条短信什么的来做后序了。他觉得根本没必要。

张月如感觉自己的自尊受到了更明显的伤害，她尖着嗓子喊道，是他主动来勾引我的好不好，不是我跑过去一定要和他睡觉。我怎么也是个女知识分子吧。

那你还不是把他的勾引当成一种荣耀，他早看透了你这点心思，大约睡过的女人也绝不止你一人。你想睡都睡了，还有必要再讨好你吗？

妈的，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堂堂一个女学者。

她把自己从女知识分子改成了女学者，似乎这样又升级了一步。

解青燕说，我给你分析一下啊，你气愤的原因在于你觉得你被他睡了，你觉得你吃亏他占便宜了，事实上你不要这样想，你也可以理解为是你把他睡了，你把你们院长睡了。这也是一种光荣啊。先把这个睡与被睡的关系搞清楚，你也就释然了。

可是……真的是他勾引了我，这分明就是一场诱奸。

她忽然发现，她真正气愤与悲伤的症结确实在这里，那就是，她确实觉得她被睡了。一定是她身上农民的血液让她这么想的，她确实觉得自己吃亏了。想到这里，她真想唾弃自己，真想看不起自己。不行，她得把《第二性》再通读三次。为了捍卫一个女知识分子应有的尊严，她宁可把他们之间定义为通奸，也决不能定义为是她被睡了。被睡，一个多么可怜而不堪的状态。而通奸起码还可以被理解成是一种较高级形式的爱情。

她拼命说服自己，她此次的献身行为应当堂而皇之地定义为爱情，她本就在仰慕他喜欢他，不是吗？而一个女人因为喜欢一个男人而和他上床是没有错的，况且这男人几年前就死了老婆，她连小三的嫌疑都不算。至于他手中那点小权力，她相信自己并没有觊觎太多，他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小院长而已，又不是煤老板，可以直接送她两眼煤窑外加一辆悍马。既是爱情，那就是睡一次也是爱情，和睡一百次没有区别。只睡一次更容易刻骨。想到这里，她觉得她基本上已经把自己说服了。她不再需要为这次偷情感到可耻，更不需要为睡过之后人家理都不理自己而感到愤怒。她当然不会像后现代主义一样把性爱纯定义为只是一小会儿运动而已，但她觉得也没有必要为此让自己返回到中世纪之前，像个修女一样向着神父忏悔自己的罪孽。

她以为她已经把自己成功说服了，但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失败了。接下来的一周里都是如此，她几乎时时刻刻在注意着自己的手机响起，而每个电话和短信都会让她心跳加速，都让她一次又一次地怀疑并提前断定一定是李文涛，一定是他的电话。结果不是，每次都不是，每一次都不是。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只手拎起来拎到半空中，再丢下去，然后再拎起来再丢下去。

当又一个周末到来的时候，她发现她居然又死心不改地储备了十倍的力气在等他的一个电话，她告诉自己，不能这样，不能这样等他的召唤，大家都是平等的人，他有什么资格召唤她。作为一个女学者最该看重的不就是做人的基本权利？可是到下了一秒钟，她发现自己全身的神经还是系在那部手机上，只要它一响，她全身的神经便哗哗作响。一直等到十点钟的时候，她都没有接到他一个电话。她一个人下楼，从后门走进了校园，慢慢走到了办公楼下，然后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二楼的院长办公室。窗户是黑的，他不在里面。

她离开办公楼，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着，这时候在校园里散步的多是学生情侣，她避开他们，觉得连他们也在讽刺她，这么一把年龄的女人了在这里独自惆怅。走到了幽静的人工湖边，她站在湖边看着水面，湖里站着一个黑黢黢的影子，那是另一个她自己。她盯着那黑黢黢的影子，像是要把她的五官都一一从湖里捡出来，要看清楚这个女人到底长了一副什么样的嘴脸。她盯着自己的影子看的时候，忽然觉得这影子周身有一种魅惑的却是鲜血淋漓的感觉。它在向她提醒着一种崭新的耻辱。

是的，不管她是一个女知识分子，一个女学者，或者随便是一个女什么，她发现，只要和一个男人睡过之后，她还是不能不幻想着，睡过之后他应该给她一点爱，似乎必须在事后像甜点一样配置一点情或爱，那么那次性交才有了存在的合理解释。独立存在的性，应该简称嫖，可她不是妓女。再退一万步讲，就算她不再试图占据道德上的优越感，而是把自己降格成一个女市侩女小市民，实在不行就女农民，她也觉得不能和一个男人只为睡觉而睡觉，他不给她爱，不会娶她，那是不是就应该给她点别的东西来补偿。比如说……一些具象的好处？想到这里，她恨不得立刻跳进这水里淹死自己好遮羞。看来就是化成灰也是个农民，是啊是啊，就像解青燕说的，她为什么不能理解成，是她把他睡了。睡和被睡本来就是一样的。对于一个女知识分子来说，尤其应该是一样的。她可是有人格有尊严的女人，她绝不能替别人去羞辱自己。

最后她自己没跳进去，只把一块石头扔进湖里，那影子碎成了一团，拾都拾不起来。

转眼一个月快过去了，她从第一天等到第三十天，好像是等了漫长的几年，又像是只等了一天，因为每天和每天都没有任何区别，看起来也就可以合并成一天。这三十天的中间再没收到李文涛一个短信，他也再没有召唤过她，好像他们中间曾经仅有过的一次性关系已经彻彻底底地消失了，连点骨头渣都不留。倒是在学校里碰到他两次，但那可以算是真正的碰见，他看见她了冲她略微点一下头，不吝啬地向她展示一下他的美式笑容，恰到好处地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就过去了。他在告诉她，他们已经完全恢复成上下属关系了。他们再不会有除此之外的其他关系。情、性，都没有了。等到第三十天的时候，她完全清醒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像个正烂醉街头的流浪汉一样可怜。

原来，她确实是被一夜情了。

这个晚上，她不知不觉又游荡到了办公楼下，她抬头看着院长办公室的那扇窗户，窗户里亮着灯，但是百叶窗关得严严实实的。她看着那扇百叶窗有恍若隔世之感。一个瞬间里她真想爬上二楼死命敲门，去捉了办公室里的那对奸夫淫妇。不过就是在最愤怒的时候，她也还是没有忘记，首先她没有捉奸的权力，其次他就是化成灰也暂时还是她的领导，她不能得罪了他。是的，这下她终于把自己的嘴脸彻底看清楚了，现在她甚至应该把自己那行民主自由性解放的标签拆掉，因为她忽然发现，本质上她不过就是个可怜的女奴隶，她既不愿自由也不愿解放，就是给她摘了镣铐，她也还要做出戴着镣铐的样子。她甚至一心幻想着通过性关系就把两个人的一切永远绑在一起。就是再读三十年书读到白发苍苍，再读十个博士学位，她也不过是个女农民女奴隶。

够猥琐。

她站在办公楼下面的树影里哭了很久很久。

这晚直到深夜她都睡不着，只好给解青燕打电话，解青燕睡意朦胧地接起了电话，女人你又怎么了，大半夜的。

我忽然觉得我被玩弄了。

什么叫玩弄，你这个词太男权了。我不早和你说了吗，你就当是个一夜情嘛，他睡你你也睡他，谁也没吃亏没占便宜，这样想你不就心理平衡了吗？

可是明明睡了怎么就能当根本没睡过？人又不是动物，人是有感情的啊。

那你还想怎么样，让他把你当长期情人还是向你求婚？

我没有说要赖着他让他娶我，就是真要娶我我也未必稀罕。可他怎么能睡过之后就这么对我不闻不问，最无耻的是，我发现他今晚不知又和哪个女人睡到一起了，这就是他死了老婆好几年而不结婚的原因，既有没老婆的自由，还能享受到有老婆的待遇，要是还想结婚那就怪了。你想想，很多女老师对他都有好感，他又是院长。他还带着博士生，男老师和女学生最容易暧昧，我读博时的女同学后来一不小心就变成我的师母了，那些女博士生怕是也闲不住。你不觉得这是一种丑闻吗？我总算理解了花边新闻里写性爱日记举报情人的女博士是怎么诞生出来的了，说实话，我现在都有去举报他和他同归于尽的冲动了。以后和男人们上床一定要写性爱日记，最后大不了就公布于众鱼死网破。现在我才明白这大概是女人保卫自己的最竭斯底里也是最心酸的方式了。因为写的时候大约真是为了感情为了纪念那一刻的美好，后来却发现其实不过是保留了一枚定时炸弹。

你疯了？有这必要吗？我告诉你，其实你现在是自尊受辱了，你难过是因为你觉得你就只值得他睡一次吗，可是你想，如果他和你睡十次之后还是要不再理你遗弃你，那一次和十次又有什么区别？在和你睡之前，他可能确实被你身上的某个地方打动，他可能是真的心动了一下，也可能是因为那几天里他没有合适的女人，而拿你填补一下缺口，这都有可能。但可以肯定的是，睡过之后他觉得你连点神秘感都没有了，觉得你和其他女人毫无二致，于是也就没有欲望再睡你一次了。既然如此你还纠结什么，你应该这样想，他这把年龄了，借着权力睡女人，也不是什么好男人，再有学问也不过是道貌岸然。一夜也就一夜了，哪还有下一次之说。不要把自己搞得像个被抛弃的怨妇。

我还以为他也是喜欢我的，我根本就没图他什么，我只是喜欢上他了。她替自己辩解。

那只是因为他比你高位。其实从古到今都是这样，女人总想着要和地位比自己高比自己有钱比自己聪明的男人上床，因为这样就是不为感情也可以从他那里得到好处。所以你得承认女人天生就带着婊子性。女人都是往上睡的，而男人是往下睡的，往下睡那还不容易？所以在性交中男人心理上不占优势就怪了。在这段关系中，你是低位他是高位，所以只能你仰视他。你不仅仰视他，还把所有的主动权交给他，那你想他会怎么对你，他会珍惜一个处在低位的女人吗？你就别和自己过不去了。

可是我对他真的没有什么企图。

你是想说你已经爱上他了？

我真的没有任何企图，你不信吗？你也不信吗？

这句话第三次从她嘴里说出来之后，她发现她已经可以很笃定地告诉自己，这句话是真的。

这句话一定是千真万确的。她认为这是她在一道复杂的数学题里最后推导出的结论，她应该把这行结论刺到自己的额头上，最好让每个人都看到，最关键的是要让李文涛看到。她可是冲着感情和他上的床，她希望地球上的每个人都能知道这个最新的真理。

为了感情那就什么都可以原谅，不是吗？她独自笑着，又开始流泪，她觉得这次她做了回烈士。她就当自己英勇就义了。

时间过得飞快 ，又是半个月过去了，连着下了几天雨，下水管道再次出问题，满屋子是下水道里的腥味。不得已又叫来了那维修工，他还是默默地帮她修好了管道，都不敢抬头多看她一眼，他超乎寻常的腼腆与朴实让她觉得更应该和他说几句话才好，才显得她不是那么高高在上。她搭话道，最近回老家了吗，想父母了吗？他迅速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睛转向别处，没回，回家一趟火车票也很贵的，路上还要两天，影响干活。她像长辈一样笑道，这么拼命挣钱是不是急着娶媳妇？谈过女朋友吗？

没。他的头更低了，几乎要把自己的头整个塞进裤子里去。

她说，想找个什么样的，我帮你留意着，你看这学校里的女生好多的。

他突然抬头很认真地问了一句，姐，你是这大学的老师吗？

她轻轻一笑，表示这实在是个白痴的问题，不是老师难道她是这学校的清洁工吗？

他又问，姐，你们大学老师是不是都很有钱？

这个问题是真的把她难住了，她要是告诉他，其实她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四五千块钱，她都三十出头了还买不起个房子，只好租住着这样的老房子，就会有损于她的光辉形象，对这样棘手的问题，她决定选择不回答。看来她真是不该和他多搭话，她两手抱肩，表示送客的意思。小伙子一看她的脸色，连忙背起工具包走了。看着他的背影她又觉得心里一阵酸涩，好像欠了他钱一样，她想，等下次再叫他来干活的时候要多付他一点钱。毕竟他们都是乡下人，乡下人见了乡下人总还是会有亲戚不小心碰见的感觉。

解青燕的生日一天比一天近，她电话里诉苦说还没有找好一个能陪她过生日的男人。她说她本来已经退而求其次地找了个有妇之夫来陪她过生日，生日嘛，也就一天，权当租个男人了，可是后来她发现找个有老婆的男人陪她，简直像虎口夺食一样惊险。而且有妇之夫最拿手的永远是，和你上床前拼命诉苦，说自己的婚姻如何压抑如何不幸，如何恨不得今晚就能离婚。上床之后又会告诉你他的婚姻其实还不错，还能过下去，他的老婆其实也还可以。忽然就天下太平，不唯如此还差点要张灯结彩。她给张月如打电话诉苦，你说我活了三十年了怎么能惨到这种地步，连个陪我过三十一岁生日的男人都找不到。

你找个男人有那么费事吗？

其实我就想找个男人简简单单陪我过个生日，可是男人们更愿意对你进行三陪，陪吃陪玩之后还要陪睡。

那当然，女人对于男人就像衣服对于女人，总少下一个。而且下一个永远不是最好的。

电话挂了才发现又是个周末。没课的日子总是容易过得紊乱，像没上发条的钟表。张月如决定出去走走。

走了一段路忽然发现学校前门不远处新开了一家小酒吧，橘色的灯光关在磨砂玻璃里，像一瓶橘子果冻似的，她决定进去坐坐。

酒吧小巧异常，只有两张桌子，桌子旁边空无一人，倒是在吧台后面孤独地坐着一个男人，估计是酒吧老板。张月如打量着这小酒吧，觉得它简直可以随时被装进口袋里带走。酒吧的桌子上墙上挂着很多植物，植物无非是吊兰绿萝芦荟文竹之类，倒是装花的花盆很是别致。有废弃的饮料瓶，用完的洗衣液瓶，有半截丝瓜瓤，有鸡蛋壳，废灯泡，甚至有一只红色的漆皮高跟鞋也做了花盆，从里面爬出一串翠绿的长春藤。吧台后面的男人端正地穿着一件西服，正微笑着看着她。她平素喝酒不多，今晚却忽然想喝点酒以祭奠一下这段狼狈不堪的日子。

她说她想喝点什么，老板就说，我给你调一杯酒吧。很快，一杯粉红色的叫佳人的酒调好摆在她面前了。她喝了一口，松木和鸢尾混搭的清香，尾调是橙香。没有别人进来，只有她和他隔着吧台坐着，音乐黏软，和橘色的灯光与她此刻的心境真是绝配。她顿时感觉她和他此时就像是两只被卡在了琥珀里的虫子，出不去也不愿出去。

- 04 -

老板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一问，果然比她还年轻两岁，妈的，这世界上好像每个人都要比她年轻。这男人很瘦，目光精明，好像生下来就是为了做生意的。你不得不承认这世界上很多材料都是天生的，当然，她坚定地认为，女人和博士都是第二性的，这世上没有天生的女人和天生的博士。老板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她，你是这学校的老师吗？她悲伤地想，她看起来果然是不年轻了，他都不屑于猜猜她是不是学生，不是本科生也可以是研究生嘛。但他直奔老师而去，简直都不给她留一点情面。她含糊答应一声，哦。好像不屑于承认也不屑于卖弄。

他却立刻两眼放光，简直吓了她一跳，好像她随身佩戴着什么金矿被他发现了。他问，你真是这学校的老师？她有些生气，好像她是假冒伪劣产品。她更不屑于回答他了，又喝了一口酒，这次真是喝出些味道来了。从前喝酒总觉得像灌药，还得提起鼻子一口灌下去，又感觉腹腔之内酒精所到之处皆烧起燎原大火，实在搞不清楚人类为什么喜欢喝酒。后来她特意向一个好酒的男人请教过这个问题，那男人几度戒酒又几度开戒，越戒越厉害，以至于后来一大早起来就得先喝一杯白酒垫垫底，一天才能正式开始，下酒的是一根黄瓜或者一根大葱。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喝了酒还要骑着自行车回家，结果路上摔倒磕掉一颗门牙。门牙掉了之后他照喝不误，随时准备再丢掉第二颗门牙。她问他究竟为什么那么喜欢喝酒，他认真地想了想，说，因为酒能让人麻醉，麻醉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搞了半天，原来喝酒不过就是人类为自己刨了一个洞，以便随时能躲进去冬眠。

这时候他又问了一句，那你应该是博士毕业吧。她微微一笑，忽然觉得自己怎么像个电影明星从银幕里走了出来，不小心坐到了这个观众的对面，有些把他吓着了。短暂的荣耀感过后她又觉得自己和这男人都很可笑，现在的大学里，随便哪个系里的博士都是被踢过来踢过去的，她在其中不过是个最不起眼的小讲师，根本没有几个人会把她放在眼里，所以被院长宠幸一次她才会那么感恩戴德，被睡过之后还想被人家再睡，但人家只肯睡她一次。一次性的。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冷笑了起来，像是笑自己又像是在笑李文涛，冷笑的时候眼睛却是盯着对面的男人的，其实她只是需要盯住一个方向发呆而已，在刚才的一瞬她甚至已经忘记了这个男人的存在了。可是对方显然已经被她盯得发毛了，他很不自在地坐在那里，声音僵硬地陪笑了两声，好像他被绑架了，不得不如此。

一层笑容还薄脆地挂在脸上，他忽然垂下了眼睛，声音竟发起抖来，就像一个还没上刑就开始主动招供的犯人。他说，我知道我不能和你们这些知识分子比，那也是我活该。其实上高中时我成绩还不错，后来因为喜欢上了一个女生就没考上大学，高中毕业后我就再没上过学。所以我每次看见你们这样的知识分子就又想躲着又觉得羡慕……你知道我为什么把酒吧开到大学门口，其实真不是考虑别的，就是想离大学近点，因为，我从来没有上过大学。

越往后说他的声音抖得越厉害，以至于都要带出一点哭腔来了。她忽然明白了，他以为她刚才的冷笑是冲着他的，他以为她看不起他。她不禁心里一阵感叹，她像个呆子一样读了二十多年的书，又像个呆子一样终于读完了博士，然后又像个呆子一样被发派到这种偏僻的高校，不年轻了，没钱，租了个房子下水道还能跳出青蛙来。除了她这个女单身，系里还有个长得很标致的单身男老师，但人家每天奔波于和富婆们相亲的路上，因为不找富婆他就得一直像她一样租房子。而且他既然有这个姿色就不能浪费了。并且他有一套严密的逻辑可以说服得了自己和别人，以他的姿色和才华找一个有钱而相貌平庸的女人，无异于是一种社会资源整合，也有助于繁衍出品种优良的下一代来。这相当于是给人类的基因事业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这个男人给自己的相亲强行扣了一顶关于人类遗传学的帽子。

过了三十岁之后，她连把优质基因繁衍下去的欲望都没有了。就为繁衍一点死读书的功夫吗？一个人发呆的时候她也会问自己，为什么要读这二十多年的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和一群装模作样的同行们聚在一起讨论所谓的学术？同事们中间有所谓学术做得好的又能干的，申请到了十几二十万的科研项目，项目申请到之后，接下来需要发愁的事情就是怎么把这钱花掉。某男老师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把这钱花出去，他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把钱花出去居然也成了一件任务。好在学校里他有个小情人，于是他叫了情人一起外出度假一趟便把花钱的任务解决了一大部分。但他的小情人毕竟是个学生，良知未泯，在销魂度假归来的途中还是感叹了一句，你们高校老师申请到国家的项目经费就是用来开房打炮用的，这国家的学术水平也就这样了。

她学术水平有限，任何一个科研项目都没申请到，没有必须和情人开几次房才能消费完经费的任务，就是在这学校的老师里她也平凡得如同一粒沙子。没想到在几步之外的小酒吧里，却是另一番异域风情。她似乎看到自己正如天外来物一样降落在这里闪闪发光。对面男人目光里的崇拜使她忽然就膨胀了一圈，而他的话语则让她额外又膨胀了好几圈。久违的骄傲终于在这个夜晚复活了，这骄傲好似一个人在蒸汽浴室里，张开全身的毛孔，伸展四肢，驱除了疲劳，把自己整个儿地交给了这热气腾腾的语言。

现在她觉得她有责任和义务来抚慰他，她又喝了一口酒，把一条腿架到另一条腿上，她自认为这样看上去会让她显得比较优雅知性。不过，她可从来都走学院派路线。她一开口便像个坐在讲台上的老师，她居高临下地对他说，没读大学也真没什么的，你看你现在不是很好吗？自己开个酒吧，还布置得这么有情调。

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真像在给一个毕业的学生灌输励志鸡汤。男人对她的话微笑了一下，这让她有点微微的尴尬。只听他又说，其实我原先是开饭店的，高中一毕业就到餐饮业去做学徒了。开了几年饭店后才想着要再开这么一个小酒吧，而且一定要开到大学门口去，我就想着，就算没什么顾客，我自己也可以在这酒吧里待着，没进过大学这辈子是补不上了，但总可以在边上闻闻大学的味道。

她优越地笑了起来，你知道高校老师在酒桌上讨论的是什么问题，他们在一起讨论的不是唐诗宋词，他们会讨论自己是黑丝癖还是制服控。

他瞪大眼睛看着她，好像忽然就听不懂她的语言了。她自觉失言，忙说还要一杯酒。她说你也喝一杯吧。她想让他压压惊。

他又给她调出了一杯天蓝色的叫海洋的酒，她一口就喝了半杯，空气里的尴尬才慢慢散去一点。他说他叫周小华，又讨教她姓什么，听她说姓张，他便脱口而出张老师。又讨要了她的电话，拿铅笔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记在本子上，毕恭毕敬真像个她今晚刚刚收下的学生，准确地说，就是学校里的那些学生们，也没有一个像他这样对她恭敬的。

事实上她每天给他们上课的时候，心里都有点发憷。如果不点名，他们来的人数只会一天比一天少，一直少下去，只怕她要在课堂上唱空城计了。点名吧，一来是显得她不够有名士气，二来就是靠点名把学生们胁迫来，他们也懒得听她的课，他们会在课堂上做各种事，除了听课。有睡觉的，看小说的，玩手机的，偷吃零食的，谈恋爱的，大一就开始准备考研的，真是刚进校门就开始为毕业做准备了。她想，现在的孩子们怎么能务实到这种地步，满眼只有就业就业，活着就是为了就业，就业是为了等死。

有时候她站在讲台上讲文学讲得声嘶力竭，却没有一个学生专心致志地与她对视一眼，就是看她一眼也是怕被她发现了小动作。有时候为了显示自己的威严，她会狠狠瞪上某个学生一眼，瞪眼的后果是招来了全班学生对她的集体鄙视，因为他们觉得她实在是没有别的本事了，只好使出这最无能的一招。后来她慢慢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经验，隔三差五不定期点名，学生在课堂上做什么她都装看不见，她讲她的课，他们看他们的小说睡他们的觉，虽然身处一个教室，却像两个星球上的人不小心晤面了。连语言都不通，更别说别的。

学生们那样对她，院长那样对她，现在，忽然跳出来一个男人这样仰视她。她有了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当然她主要是被遇的那个人，对面走来的是谁并不重要。她被一种全新的幻觉所包围，差点委屈得要落下泪来。

手里的一杯鸡尾酒已经见底，周小华弯腰抱出一瓶CHIVAS，咣往吧台上一放，红着眼圈，像见了组织一样诚恳地说，张老师，今晚的酒是我请你喝的，来，我陪你喝，我们一定要一醉方休。她已经开始有点醉意了，她就着这醉意回头看着自己这几年的生活，这几年的生活？该用哪个词形容呢？她坐在那里，好像一个沉了船的水手，正在雾蒙蒙的天边寻找着帆船的影子。但是这点浅浅的醉意既不够她悲伤也不够她发发酒疯，索性就再多喝点。

半瓶威士忌下去，周小华又叫了她一声，张老师。张月如头已经大了起来，听见他又这么叫她，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觉得此时他这么叫她真是充满了讽刺色彩。他悲怆地说，张老师，你知道高中的时候我有多想去大学读中文系，后来却做了饭店的学徒，当起了厨子。她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头又膨胀了一圈，她晃晃酒瓶子说，你都不知道，中文系那些学生，根本就没有几个喜欢文学的，他们是因为不知道该学什么才来学文学，上课的时候不是睡觉就是谈恋爱。然后她开始向他大谈文学，从但丁谈到海明威，从托尔斯泰谈到马尔克斯，因为课堂上很久都没有人这样专心地听她讲过文学了，她太需要一个听众了，最后连同无常的人生也扯进来大谈特谈，好像此前她一直被活埋了，直到现在才得以爬出来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

喝着喝着，脑袋在继续变大变空，像一只逐渐透明起来的容器，残留的意识正在里面游来游去。这时候她断然喝住了自己，不能再喝了，趁着自己现在还能走回去。和这男人再喝下去，结果无非就一种，两个人烂醉如泥地睡到一张床上。她说要走，男人果然留她，张老师你喝完再走，喝完我送你回去。但是她坚决要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出走。他忙说太晚了他开车送她回去。她这才注意到酒吧门口确实停着一辆车。她看到他几步冲到车跟前，手忙脚乱地摸钥匙，佯装摸了半天忽然说，钥匙落在酒吧了。又跑回去取钥匙。钥匙取来了，他开车门的手在发抖，开了车门他先上去，她看到他慌里慌张地把副驾驶的座位收拾了一下，掸了掸灰，才让她上去。他一系列诚惶诚恐的动作让她非常受用，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在这里得到了史无前例的满足，受辱多日，一晚上被满足成这样，简直有被撑着的感觉。

他开车把她送到楼下，下车亲自为她开了车门，然后目送着她往里走。她本犹豫着要不要让他进去坐一会儿，但一想到这样就有可能发生一场新的一夜情，她便作罢。上回一次性的性爱她还没有消化掉，再来一次一夜情她会积食不化的。何况上次怎么着也是个儒雅的院长，这次呢，厨子的前身，酒吧小老板的现世？

上二楼开门，一只脚刚迈进去，电话就响了。她一接起电话，电话里就是一声毕恭毕敬的张老师。是周小华。张老师你到家了吗？没有难受吧，那就洗个澡早点休息吧，睡觉时记得把窗户关好，尤其是阳台上的窗户，你住二楼，不关阳台是不安全的。把被子盖好。晚安。她扔下电话半天都没有喘过气来，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人对她说过一句把被子盖好了，以至于这话听起来怎么都不像真的。坐在那里忽然又想起了李文涛对她的不闻不问视若无睹，两相对比，她不由得又开始抽着鼻孔对着空气独自冷笑。

一周过去，又到周末了。一周只有两天有课，如果不搞点论文什么的，真是一副混吃混喝专心等死的节奏。周末的晚上，张月如正想着这个晚上该如何度过的时候，周小华的电话打过来了。仍然是一声毕恭毕敬的张老师，张老师来我酒吧小坐会吧，太想听你聊聊文学了。

她想，他又来找她了。这虽没有使她太喜悦，但总得来说，还是找她比不找她的好。如果连一个中学毕业的酒吧小老板都从此以后泥牛入海，那她真是要审视一下自己身上的魅力了。既然这样，那她就还是去赴约吧。这个决定让她产生了一种挺身而出的感觉，一种正向着危险走近的亲切感，以及对某种虚无的绝望的抗争感。她说，好，十几分钟后过去。他说，下来吧，我已经在你楼下等你了。

他果然正在那里等着她，见她下来了，他恭敬地给她开了车门，让她坐进去。说自己只不过在楼下等了半个小时而已。一瞬间她简直觉得自己有了女王的待遇，转而又觉得自己真没出息，别人对她不好就罢了，好一点她也受不了，也觉得不应该。车子开到酒吧前，她看到酒吧已经打烊了，就说，你周末打烊这么早。他说，我是为了迎接张老师而打烊的，咱们俩聊天就不做生意了，以后每个周末我都打烊专门等候你。张月如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觉得这个男人一定是来替李文涛还债来的。他要是学历再高点，长得再帅点，个子再高点就好了。

他给她和他各倒了一杯CAMUS，喝着酒她开始慷慨陈词，你知道什么是文学，它就是与宗教与哲学有暗合之处的一种艺术形式，就像宗教向人类提供了最大的慰藉与满足，通过丧失自我，人便能够与上帝和自然合而为一。事实上任何一种对精神的献身与自我沉湎都能获得这种满足。

他坐在对面，喝着酒当着虔诚的听众。这样的演讲已经是第二次了，她多少有了些厌倦的感觉，但他的谦恭又让她觉得自己完全身处高位。在李文涛面前那种卑微的感觉倒是没了，但这种身处高位的感觉竟然也不舒服，因为没有挑战了便觉得自己还是像个失败者。这种感觉催促着她把一杯白兰地很快就喝下去了，他又给她倒了一杯，这杯喝完她感到头晕了。她摇摇晃晃站起来说，我得回去了。他也摇摇晃晃站起来说，张老师我送你回去。

结果他刚一扶到她的肩膀，她一时站立不稳，整个人就栽倒进他的怀里了。他抱住了她，手在发抖，这发抖让她很享受。她忽然觉得这男人挺可爱，她想起了解青燕的那句话，女人都是往上睡的，而男人是往下睡的，所以这种格局里的男人从心里是看不起女人的。现在她一定要把这个程序颠倒一下，也好作为对李文涛的回馈与答复。她伏在他怀里没动，而他好像终于苏醒过来了，打着哆嗦紧紧抱住了她，似乎她是一缕青烟，随时会飞走。

两个人摇摇晃晃却默契无比地出了酒吧，到学校附近的宾馆开了间房。每到周末，学生们便纷纷出来开房，她担心会碰到自己的学生，结果没有。倒是前台好奇地打量着她，也是觉得她不像个学生？也是觉得她老了？她真想对着他们撒撒酒疯，老子是这学校的老师，老师就没有开房的权利了？就只能院长和学生开房？

当他把她身上的衣服全部脱光时，他居然还无比紧张地叫了声，张老师。她差点笑场，说，你能不能不要再这样叫我。他不再叫了，只是更忙了，把手和嘴都用上还嫌不够。他还是很明显地紧张，于是下床把灯关了才又爬上来，她想，他是怕看见一张女博士的脸吗？虽然关了灯，他却还是紧张，大约还是在心里把她当成是高高在上大谈文学的张老师，手忙脚乱了半天也做不成。她正要感到失望之际，他又卷土重来，似乎忽然之间就调整好了心态，他变得异常凶猛粗暴。他的凶猛粗暴满足了她身体里的某个空虚的断层，满足的同时又让她觉得自己确实是个下贱的女人，只配给一个高中毕业的厨子睡。而他大约是因为觉得自己终于睡了个女博士而变得愈发英勇起来。两厢心理正好凹凸相扣，竟双双生出快感来。

- 05 -

事毕，他爬起来去了卫生间，卫生间的门没关，她躺在这个角度，正好从卫生间对面的镜子里看到他正赤身裸体地站在里面观摩着自己，原来他在照镜子，一面照镜子一面嘴里哼起了一支什么歌。她看到他站在镜子前，先是细细地看着自己的脸，自己的下巴，然后由上往下，开始仔细观摩自己下面的那个东西。他一边观摩一边唱歌，显然他在向自己的生殖器致敬。是啊，他不向它致敬都不行，毕竟刚睡了个女博士。

她周身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不适。有时候她觉得她需要的是燃烧的城市，是俘虏们结结巴巴的哀告，是追逐她无穷疆域从而累得精疲力竭的战马，然后最后她却发现她只能得到最微不足道的性交的胜利。

她起身也去卫生间，在门口说，你用完了吗？他殷勤地说，你等一下，我给你铺好地巾，给你调好热水给你挤好牙膏，马上就好，可以了。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这两段牙膏一样的裸体，忽然悲从中来，他爱她吗？一旦和一个男人上床她又开始考虑这个问题。像眼前这个赤裸着的男人和赤裸着的李文涛究竟又有什么区别？那么，同理，她在脱光衣服之后将会和大街上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没有区别。如果他愿意，他倒是还会在这裸体之上看到戴在她头上的博士帽。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头上戴着一顶博士帽，这情形大约更会刺激他的情欲吧。那也仅仅是情欲。

晚上，她把这次开房事件记在了日记本上，上次和李文涛的也补在案上，两件事此时均安静肃穆地并列躺在她的日记本里，遥遥相望着。她怎么觉得自己一副要继承绯闻女博士衣钵的架势，说到底，女人总是会提前就把自己放在一个弱势的位置上，再去想办法拯救自己。然后她歪在床上把这件事和解青燕汇报了一下。解青燕在电话里说，你口味越来越重了，你喜欢他吗？

算不上。

他有什么地方吸引你吗？

一个高中毕业生，基本上就是半个文盲，你说有钱吧，他开个饭店做个小老板能有几个钱，充其量也就是还有点养植物的小情趣。

那你为什么要和他上床？

因为，他崇拜我，把我奉为女神。你不也说过吗，女人都是往上睡的，所以一个女人一旦和一个婚姻之外的男人睡过了，就会被理所当然地被以为一定是有所企图的，男人睡了女人还要戒备女人，却唯独忽略女人的感情。你说李文涛为什么和我睡一次就再不理我，我想明白了，因为他怕我会赖上他缠上他，怕我找他帮我办事，他唯独不会相信我是因为真的喜欢上他。最后，连我自己都要信了，我不是喜欢他，只是对他有企图，我会觉得我是多么下贱。在上床之后我被迫被划进了变相卖淫的行列，我不允许有尊严。你说如果现在我对这个男人无所企图，那从他身上除了能得到尊严我还能得到什么？

你觉得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崇拜能持续多久，尤其是在上床之后？

难道也是一次性的？

女人，其实你们院长和这个酒吧小老板对你来说，本质上是一样的，通过他们不同的身份，你想获得的不过是这个世界对你自己的认可。你这其实是在索取……

说说你吧，你的生日马上到了，男人呢？

我的生日伴侣还是没有找到，所以我打算去趟西藏，期望在朝圣的路上能遇到一个合适的伴侣。

你怎么这么庸俗，也以为丽江西藏就给你备着男人呢？难道不知道那里比别的地方都商业化？你说我和酒吧小老板上床的事如果被学校的人知道了，算不算一种丑闻？

当然算，除非他跪下来向你求婚，但你是绝不会嫁给他的。不是吗？

那还用说？

又一个周末到了。张月如独自坐在沙发上，心里莫名地紧张着。她和周小华自打上周末开房之后又有一周没有联系了。这个周末如果他再不联系她，那就无疑又被判为一夜情了，妈的，这次她可是女神，她不能又被一夜情了，她应该先发制人，给他打个电话过去，你不要再找我了，我们已经结束了。但她没有这么做，她默默地焦虑地看着不远处的手机。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她慢慢拿起手机，是周小华。她顿时便觉得如释重负，好像打了一晚上的仗之后，她暂且打赢了。

她盛装下楼，一副急不可耐要去赴约的架势。他已经在楼下等着她了，见到她仍是毕恭毕敬地为她开了车门。又是去了上次的宾馆，开了房间。这次连文学都没有谈就直接上床了，以至于她对自己产生了严重怀疑，她就真这么想和他上床吗？为什么想和这样一个男人上床？其实没有男人的时候她也压根没觉得多需要一个男人，尤其在床上。他想和一顶博士帽上床自然可以理解，那么她呢？又是为什么？

做爱过程中她忽然想明白了，他越是急切强烈地想睡她，便越是让她有尊严感。准确地说，便越是让她的肉体有尊严感。为此她简直有些看不起自己的肉体了，可这肉体已经独立出去了，不再受她控制，而且，这肉体在她眼里渐渐变成了一只庞大的怪物，宛如一座奇怪的城堡与她巍然对峙着。

他没有上次那么紧张也没有上次那么粗暴，这次没有再叫她张老师。在做爱的时候他忽然改叫她张博士了，他一口一个张博士地叫她，这让她觉得他们俩正赤身裸体地在床上进行一次学术探讨。

下一周她继续按兵不动，绝不主动联系他，决意在一个下层男人面前保持女神姿态。然而这一周里她发现她的肉体一直在蠢蠢欲动，她的肉体居然在前面一路小跑地想见到这个男人，但她清楚地知道，这种需要绝不是性欲，更不是爱情，她想，它只是需要得到他的饲养和膜拜，它需要他做爱时把她当成张博士，当成一尊神。她需要的是他供奉的香火。

到周末的时候，他又和她联系了，因为简直在她的意料之中，所以她宠辱不惊地接起了他的电话。但这次他没来楼下接她，而是约她到酒吧坐坐。才第三次待遇就降低了，她心里当然不痛快，但思忖了一番还是决定赴约。迟到十分钟，到了他的小酒吧才发现酒吧里还坐着另一个男人。周小华见她来了，忙起身介绍，这是我的发小刘家春，是个包工头。这位是张博士。他像推荐一种新菜品一样，把她隆重地推荐到了包工头面前。包工头目光有些猥琐又无所不知地看着她，嘴里说，这就是张博士啊。他无所不知的目光让她一哆嗦，她知道，周小华一定是把和她上床的事给包工头说了，而且她没有猜错的话，他一定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包括最详细的细节。她想，他一定恨不得举个高音喇叭，把地球上的每个男人都通知一遍。据说男人们都有这个共同的嗜好，自己睡了一个女人不算睡，一定要让别的男人和自己分享了，替自己意淫一番才算真的睡了这个女人。通过这个睡女人的过程，他已经像输血一样，完美地把她的学历输到了他自己身上，他既然睡了这个女人的学历，那这学历就成了他身上的一部分。它已经隐秘地变成了他的某种私人财产。

包工头走后，他们还是去开房了，进了房间几乎没有说话就径直开始脱衣服。做爱成了立在他们面前的一座建筑造型圆满的虚无，就是明知道里面是凝重豪奢的黑暗，她还是要走进去。但是做爱做到一半的时候，她盯着自己上方这张男人的脸，想起刚才包工头看她的猥琐目光，忽然就又一次逼问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和他做爱？他只是一个男人，除了是一个男人，他什么都不是。想到这里她忽然就流泪了，他看到她流泪了，动作忽然就停顿了一下，他悬在她的上空迟疑着问了一句，张博士，你怎么了？

张博士，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他压在身体下面的大理石纪念碑，富丽堂皇地记载着他的战绩和荣光。她的泪更多地流出来，简直已经是在抽噎了，他骑着她的眼泪又无趣地独自运动了几下，然后就停住了，他把自己那忽然蔫下去的东西拔了出来，他痛心疾首地看着它说，非被你搞阳痿不可，哭什么哭，好像我欺负你了一样。

她躺在那里，只觉得连这屋里的门把手都知道，她不爱他。她甚至看不起他。她是在天上飘着的女人，可以被当作是仙女来看，他却是个厨师出身的高中生。她不爱他却要和他做爱。她哭得更厉害了，好像刚刚搞清楚了自己哭泣的理由，可以哭得更理直气壮一点了。他坐在床边抽了一支烟，并没有急吼吼地过来安慰她，我的女神，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要哭？让我来哄哄你吧。他没有一点点要安慰她的意思，一点都没有。她愤怒而惶恐地哭着，生怕他真的不安慰她了，又生怕他趴过来对她说，张博士不要哭了好不好。这怎么看都不像一种安慰，倒更像一种讽刺。一支烟抽完之后，他站起来开始穿衣服，她赤身裸体地躺在床单下面，开始感觉到穿衣服的与不穿衣服的人之间的不平等。她开始感到无助，哭得更用力了，他居然这样对待一个仙女，她一边用力哭一边还要像小孩子一样从指缝间偷窥着他的表情。连她自己都感到了自己的猥琐。

他一边紧皮带一边对床上的她说，我有事要走了，你要是也走，我就把你捎到你楼下，你要是不走，就自己再待一会儿吧。什么？他要把她扔到宾馆自己扬长而去？她差点一边哭一边冷笑出来，原来他对她的那点崇拜只值两次半的做爱，现在，她都能亲眼看到他对她的那点崇拜像碎玻璃片一样撒了一地。不仅看到了，她还感觉到自己赤脚踩在了一地的玻璃片上。

这个晚上的结果是她以赖在宾馆不走相抵抗，于是他真的把她像个弃妇一样扔在宾馆，独自走了。连看的观众都走了，她也就停止了哭泣。哭倒是不哭了，却忽然有一种彻骨的悲凉爬遍了全身。

又一周过去了，这个周末天刚开始黑下来的时候，她就开始给自己暗示，这个周末她坚决不再见他，就是他跪在她楼下求她，她也坚决不见他。她要让他知道，她不仅是女神，而且她住在天上，他在地下，显然他排队都够不着她。但她发现自己一边给自己做暗示，一边却在恐惧地看着时间，那只表像石磨一样碾着她一分一分地走过去了。就像为了把周小华的电话彻底关在外面一样，她先发制人，拿起电话拨了解青燕的号，她听到自己有气无力地问她，女人，你还好吗？

我打算明天去西藏。

你还真去？

你呢，那小老板继续崇拜你了吗？

原来那点廉价的崇拜只够睡两次半，做了不到三次爱他就对我不好了，把我一个人扔在了宾馆。

你学过数学没有啊，其实两次半都不用，一次就够了。睡前他觉得你是个女博士，只要睡过一次他就会觉得你不过就是个女人，和其他女人没有任何区别。你说你俩总不能在床上校对你的博士论文吧，脱了衣服你没有大胸吧，没有长腿吧，你平时那么书呆子的人，床上也没有多少情趣吧。只要和你睡过一次，他就会想，原来女博士不过如此。简直连睡其他女人也不如。

可是明明是我看不起他在先。

没有用，你就别骗自己了。

女人，我累了，先不和你说了，早点睡吧。

她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很虚弱，然后便挂了电话。挂了电话她连忙检查手机，没有，手机里空空的，她尽管想先发制人地把他关在外面，现在却发现人家根本都没有来敲门，连他一条短信都没有。她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手机一动不动地发呆，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惩罚得了它。墙上的钟表身上的那两条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她也觉得它们是在践踏她，从她身上咣咣踩着就过去了。一阵杂沓恐慌的踩踏之后，她发现那只表已经走到十点了。也就是说，从天刚黑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和她联系过。他像是已经彻底把她忘掉了。

她手脚发凉，只有脑子芯里是热的，好像那里埋着一枚核弹，随时要爆炸。她听见自己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他怎么能这样对她，他怎么能这样对她？真是太出乎她的意料了。她是女博士，是大学中文系的老师，他怎么能这样对待她？她什么都不图他，因为他根本没有什么可让她图的，他都要这样对待她吗？她就只值他做两次半的爱？只两次半就厌倦了？在她原来的想象中，她对于他应该是一眼根本挖掘不尽的宝藏，他应该无论何时身在其中都流连忘返才是。

她坐在那里，手机始终没有响起。她觉得自己真的就像解青燕描述的那样，正在变得不年轻不漂亮，床上功夫又是末流的，她甚至看到了自己变得胸平腿粗外翻脚，她自己都要厌恶自己了。

她终于撑不下去了，她觉得自己等得精疲力竭口干舌燥，像个路边的乞丐一样等着人家赏给她一口水喝。她想，他妈的为什么就卑微成这个样子，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像个乞丐。可是，在这么骂自己的同时，她已经拿起电话拨出了他的号。仿佛那只拨电话的手根本就不是她的。他很快接起了电话，她问他是不是回市里了。他回答说没有，他正一个人待在酒吧。这样的回答让她更愤怒了，如果他骗她说他在市里有事，她还稍微好受点，谁还没个忙的时候，还能勉强安慰自己一下。可是现在，他就在校门口的酒吧里，还是一个人待着，都不肯给她打个电话。她大大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平心静气地告诉他，她想见他。

他语气里有些惊喜，显然，虽然两个人睡过了，但能被女博士主动召见，他并不是没有感到荣幸。他说他开车去她楼下接她。挂了电话之后，她愤怒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为什么要这么下贱，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下贱，好像今晚他要是不愿睡她就是侮辱了她一样。在这个半文盲的小老板面前她就那么没有魅力吗？她不信，她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他接到她以后直接开车去了那家宾馆，服务员一见他们就微笑，表示这里已经成为他们的根据地了。这次做爱中，她尽量让自己表现地殷勤一点主动一点，她不能让自己在他面前没有魅力可言，她要努力打造出床下贵妇床上荡妇的效果来，她要让他缅怀她思念她。可是显然直到做完爱了，他也没有对她今天的表现有太多的赞美和欣赏。好像她本来就该如此。好像她天生就是如此。她再一次觉得自己正变矮变丑变老。

- 06 -

他躺在她身边志得意满地擦着两腿间的那个东西，他正对它的劳苦功高表示致敬。她翻过身，忽然搂住了他，这个动作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听见自己在对他说，明天我没课，明晚我们去市里好好吃一顿好不好，我请你吃。

连这房间里的门把手都听出来了，她在讨好他，是的，她在讨好他。

她从侧面看到他微微一怔，像是诧异于她逐渐升级的殷勤或者说崩溃。继而他又变得精神振奋，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波光闪闪。她想，现在，他已经不是对自己的生殖器致敬了，他一定在对自己的整个人顶礼膜拜，他在崇拜他自己。他本是想睡一顶博士帽而已，没想到却从帽子里硬生生长出了一个女人，他不得不慈悲地连这女人也一起睡了。她连他最细微的表情都看到了，然而她搭在他身上的手却没有拿开。她恨不得把那只手剁了。

她听见他很清晰地说，明天晚上不行，我有事。

他居然拒绝了她的主动邀请，他居然拒绝了一个女博士的主动？他难道不知道吗，她和他根本就不在一个星球上，她应该是仙女，他应该把她当仙女才对。她声音嘶哑，已经在向着一个怨妇的方向成功转型，她听见自己居然追问，明晚你有什么事？说完这句话她都为自己感到了羞耻。她想用床单把自己整个人缝在里面。

他说，我明天要回家看我老婆。

什么，他居然还有老婆？他突然就跳出一个老婆来。可是，他什么时候说过他没老婆，或者说，他什么时候表示出一星半点想娶她的意思？没有，真的没有。一旦发现了这个地球上最新的秘密，她身体里居然开始分泌出一种酸性物质，像硫酸一样流过了她的五脏六腑腐蚀着她。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隔两天回家一次。

不回家的时候呢，你会每天和她通电话吗？

会吧。

是她给你打还是你给她打？

我打的多一点吧。

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没工作。

她学历高吗？

初中毕业。

你很爱她吗？

还行吧。

…………

她忽然就想赤身裸体地从床上跳起来向他咆哮，那我算什么，那这正躺在你身边的女人算什么？难道我一个女博士，一个读书读到三十岁的女博士不过就是你的一个炮友？她要抗争，她要堵住这种对她的残酷蔑视。她的那只手还牢牢地搭在他身上，似乎已经在那生根发芽了。她听见自己用一种生涩的滑稽的声音撒娇道，你明晚就先陪陪我嘛，好不好。她觉得她已经这样放下身段了，他应该断然拍板道，好。可是她听见他说的却是，不行啊，我已经和我老婆说好明天要回家陪她的。她一个人时间长了会害怕。

原来只有他老婆是女人，而她在他眼里只是个巨无霸的变形金刚。她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孤独什么叫害怕。因为她不是女人。

她感觉他和他所谓的老婆就像架起了一张锯子一上一下，而她是那个正被放在刃上锯来锯去的人。她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已经不再是一个完整的形状了，她正被锯得东一只胳膊西一条腿，她的声音也与她的身体锯开了，独自在空中飘来飘去，她竟然捉都捉不住它。她只听见它虚弱地愤懑地说，明晚一定要回家吗？

…………

真的不能陪我吗？

…………

你真是够爱你老婆的啊。

…………

他假装睡着了，或者干脆装死，只要能装作根本没听见她的话。她明白了，她就是一顶帽子，一顶博士帽，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她在他这里还没有来得及进化成人。

她愤怒地把自己塞进了衣服里，然后不管正是午夜便一头扎进了宾馆外的黑暗里。她一边踉跄着往前走，一边想象着如果他追上来求她她要不要原谅他。然而，她已经走出长长一段路了，都没有见到他追上来的半点影子。他大约真的睡着了，而且心安理得。

她立刻给解青燕打电话，不管她现在在哪里，就是在南极，她也要把她从电话里叫出来。解青燕显然被她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她，你要死啊，不是晚上刚打过电话吗。

女人女人，你快骂我吧，快把我好好骂一顿，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才好，你就骂我是个贱货，骂我真是贱，再没有比我更下贱的女人了，求你了，你快把我狠狠骂一顿吧。

又是因为那个酒吧小老板？？？

我送过去让人家睡人家都不肯，居然说是忙着要去陪他老婆。他居然在我面前秀他和他老婆的恩爱，而且都不屑于骗我一下。

难道你原来以为他想娶你？

他就是跪下来求我嫁给他，我也不可能嫁给这样一个男人。别说嫁给他，就是他让我做他女朋友我都会觉得丢脸。

那你还纠结个什么啊？

我堂堂一个女博士就只配被他个半文盲睡而且只睡一次吗，怎么感觉像抹布一样被人用过一次就丢掉了，这感觉也太血淋淋了。

不是最少也有两次半吗。我都和你讲过了，只要睡过一次，你就不再是女博士了，你就成了一个姿色平平的女人，也许还不及别的女人有魅力。他又不会和你的论文上床。

可是我怎么就是觉得屈辱呢。

你还是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被睡的位置上，你怎么不换种思维，是你把他睡了一次就不想再睡他了。就像你睡你们院长一样。记住，睡与被睡是一样的。你要始终认为你是被睡的一方，对方睡了你就该为你做点什么，那你就始终是弱势的，那你就和一个村妇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我再不想见到他了。

其实你又不是舍不得他，只是他比你厌倦得还快，让你没有来得及感觉到女博士的尊严罢了。不是你需要和他上床，是你的尊严需要和他上床。

也许……睡吧。

快睡吧，再不睡老得更快。

一周过去，下一个周末又到了，这个周末的晚上她莫名地有点紧张，不知道到底该做什么才好。她便开始给自己找事做，一晚上忙得自己焦头烂额，打扫房间洗衣服，整理书架。但是她绝望地发现，无论她手里正做着什么，耳朵却牢牢吸附在那部手机上，她生怕漏掉一个电话。当她正在洗衣服的时候，电话忽然响了，她在第一时间里跳起来，湿着手抓起了手机，果真是周小华的电话。她无声地笑了，仿佛她又胜利了。等电话响过几声她才接起来，表示她对他的不屑。但是当他约她见面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连迟疑都没顾上。挂了电话她真想请解青燕再把自己狠狠骂一顿，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一边骂着自己她一边已经开始穿衣打扮涂口红，准备再次去赴约。与他赴约对她来说已经有点类似于吸毒的感觉了，居然会上瘾。

在宾馆见面后，她发现这次又有了新的变化，他不再叫她张老师也不再叫她张博士，这次她变得没有称呼了。称呼的忽然隐去，就好像她身上的某种器官自行蜕化消失了一样。她心里明白了，到第五次做爱的时候，她已经彻底不再是女博士了。她变成了一种新的陌生的物种。她忽然有些忐忑，有些紧张，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在床上脱掉了她的衣服，却不急着做爱。他对她神秘地笑着，然后返身拿起了自己的包，打开包他从里面取出两套衣服，一套黑色的一套白色的。他把那两套诡异的衣服晾在她面前让她挑选，他说你们大学老师不是会在饭桌上讨论制服吗？还没告诉你，我也喜欢制服，我想和穿制服的女人做爱，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哦，穿上试试？

穿还是不穿？不穿？就等于彻底承认她是个土包子，就是个呆板木讷的书呆子，根本不懂得任何情调情趣。穿？那就等于她在彻底臣服于他，她真的成了他的奴隶，他让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

最后，当她在卫生间里穿起了那套护士制服时，她从镜子里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一个女优。她忽然明白了，今晚要发生的，是她的一种新的身份的诞生，一个穿制服的女优。她慢慢对着镜子冷笑起来。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起了雨，她一个人在雨里往回走，知道后面再不会有人追上来倒也走得坦然，雨打在身上凉飕飕的，她反而有了一种正被虐待着的快感。明天就是解青燕的生日了，要记得第一个祝她生日快乐。

当晚她开始发烧，第二天一早，发着高烧她还是给解青燕打了个电话。女人，生日快乐。说完这句话她忽然就泪如雨下。仿佛今天过生日的其实是她。

解青燕声音嘶嘶的，仿佛正在野外，野外有风刮过。女人我已经到西藏了，我没有找到男人陪我过生日，不过现在我忽然觉得不需要男人了。昨天我去了一座寺庙，里面有很多很丑陋的菩萨，我看着那些菩萨想明白了，其实这些狰狞的菩萨就是人类内心最深的恐惧，他们把自己的恐惧塑造出来再加以供奉，就成了菩萨。其实你要的尊严和我要的陪伴都不过是我们内心的恐惧，这恐惧像鞭子一样在后面抽着我们无休无止。现在我不想有人陪伴了，我想一个人在这青藏高原上过个生日，消化一下自己的恐惧再上路。你也是，好好想想你究竟害怕什么，先看清自己的恐惧才能真正宽恕自己，不然一辈子真的就是个做奴隶的料了。不是男人的奴隶，是你自己的。女人你还好吧，我忽然有些担心你。

高烧让她头痛欲裂，她挣扎着说，我很好，真的很好。她忽然觉得她也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了，任何人都不需要，她要一个人慢慢生场病，慢慢把所有的耻辱和恐惧熬过去，消化掉。

到第四天的时候高烧退了，她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能勉强喝点粥了。又过了两天周末到了，周末那晚，她穿着睡衣躺在床上抱着一本书，许久没有认真读本书，感觉自己都已经不像个知识分子了，简直是个四不像。她早早关了手机，不让任何电话打进来。她躺在床上，心中有种凄凉的见不得人的得意，今晚看谁能找到她，只要关了手机连解青燕都找不到她。不过话又说回来，今晚她就是死了也没人会知道。

她在一种自己设计好的绝对寂寞中昏昏沉沉地看了几页书，感冒初愈仍然让她疲惫，她不知不觉中睡着了，灯也没关。不知睡了几个小时，大约是半夜的时候，她忽然被一阵诡异的推门声惊醒了。她还是那个姿势躺着没有动，仔细地听了几秒钟，是卧室的那扇门正被有节奏缓缓推开，一点一点的一点一点的，卧室的门旧了，所以发出了阴森森的嘎吱声。她全身一哆嗦，忽然明白了，是有一只手正在黑暗中慢慢推开这扇门。她感冒这几天一直都忘了关阳台上的窗户，有人从阳台上爬进来了。在明白过来的同时，她本能地抓起了手中的书向那扇门看过去，好像那本书是她身边唯一的武器。门已经半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那扇门里。

他没想到她醒着，她和他对峙了几秒钟，她只能看到他中等身高，很瘦，却看不到他的脸，他的头上戴了一只黑色的头套，只露出了两只眼睛和一张嘴巴。他全身穿着黑衣服，无声地从那扇门里走了出来。她下意识地往后躲，却发现自己整个人已经贴在墙上了。她几乎屏住了呼吸，看着一步步向她走过来的蒙面男人。男人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站住了，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他手里的匕首在灯光下闪着一层寒光，他把这匕首向她伸过去的同时，用一种憋出来的听起来很异样的声音对她下命令，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

她全身哆嗦着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不到一千块钱。她把钱拿出来，说，只有这些了。男人看了看钱，又说，首饰呢，首饰在哪里。她又看了那匕首一眼，忽然发现自己竟像鹦鹉一样饶舌起来，我从来不戴首饰，我是个大学老师，我是个知识分子，你知道吗，我从来不用首饰打扮自己，我只有这个。她指了指手中的书，以证明她没有说谎。蒙面男人沉默了几秒钟，好像正在思考下一步该做什么。

她忽然发现他那只拿匕首的手粗糙异常，指甲里满是污垢，手背上尽是血口子。更重要的是，她发现那只手正在微微发抖。她没有刚才那么恐惧了，她一边努力看着他头套后面的眼睛，一边慢慢说，你好像还很年轻吧，你有多大？有没有十八，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你是不是没钱吃饭了？那就把这些钱拿去吧。她觉得自己的声音一瞬间慈悲得像个老祖母。可是，只听这男人用更粗暴的声音对她低声吼道，那银行卡给我，快点，不要说话。

她指了指挂在衣架上的包，说，银行卡在包里。他用匕首指着她，示意她过去把银行卡取出来。她被凉飕飕的匕首逼到了衣架前，等到取出银行卡转过身，她忽然发现他的眼睛正盯在自己身上。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穿着一条很短的丝绸睡衣，两条白花花的腿全露在外面了。她心里什么地方忽然动了一下，她一只手拿着银行卡，另一只手暗示性地放在了自己的胸前，好像刻意在提醒他那里有什么。果然他的眼睛盯在了那里，她看看银行卡，又看看自己身上的睡衣，在这个时候她忽然想起了李文涛和周小华。她忽然一阵悲从中来，伸手把睡衣的胸口往下拉了拉，这下半只乳房露出来了。她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邪恶，她要为自己的魅力做一个测试，那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会要什么。她一手拿着银行卡，一手放在睡衣的腰带上。

他仍然用那只匕首指着她，她听见他嘴里好像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咽完唾沫之后，她听见他憋着嗓子说，把银行卡密码告诉我，快。那把匕首离她更近了，再差一点就要扎进她的肉里去了。就在那一瞬间，她反而觉得不害怕了，她的恐惧感奇异地消失了，难道就连这样一个打劫的强盗也看不上她女知识分子的身体？在一张银行卡和她的身体之间他居然选择了一张银行卡？她无法再忍受这样的侮辱，前两次的侮辱在新的侮辱面前全部复活，带着一种加倍的力量向她扑来。她几乎毫不犹豫地就解开了睡衣的腰带，丝质的睡衣像水一样从她身上无声褪去，一具捏着银行卡的女人裸体站在了他面前。

她听见他在重重喘气，那把匕首还明晃晃地指着她，它在发抖。然后她听见他用一种很低很粗暴的声音对她下着新的命令，到床上去。她看着他面罩后面的眼睛，微微一笑，顺从地走到了床边，她躺在了床上，手里还捏着那张银行卡。他把匕首放在枕边，开始手忙脚乱地脱自己的裤子，他把裤子脱到脚踝处，露出消瘦的屁股，穿着完整的上衣，戴着头套趴在了她身上。他看起来像一截被从中间掰开的胶囊。他好像还没有什么性经验，居然不知道该怎么进去，最后她帮助他进去了。

他一进去便紧张地全身发抖，像发高烧一样呻吟起来，她鼓励他，慢点，慢点。但他只抽动了两下就射了，然后他嘴里重重喘着粗气闭上眼睛疲惫地趴在了她身上。

她用眼睛的余光准确看到了那把搁在枕边的匕首，她知道这是她今晚最后的机会。于是，她没有再犹豫，她用一只手悄悄拿起了那把匕首，然后从这趴着的男人的后心口深深扎了进去。

血流了很远。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她伸出一只手慢慢向那尸体上的头套伸去。她像做手术一样，一点一点地一点一点地揭开了那只黑色的头套，她看到了那只头套下面完整的嘴巴，然后是完整的鼻子，然后是两只半闭的眼睛。这是一张完整的她曾经见过的脸。

她毫不费力地认出来了，这张脸是那个维修工的，是那个每次来给她清理下水道的维修工的脸。她忽然想起来了，他说他很久没有回家了，因为嫌车票太贵。她还打算下次再叫他干活的时候多给他点钱。

她没有报警也没有穿衣服，整晚上就蜷缩在半张床上，另外半张床上散落着一张银行卡，一把带血的匕首，还有一张她熟悉的死灰色的脸。它们摆在那里错落有致，好像都不过是她今晚的一场游戏里的逼真道具。

- 后记 -我们的疼痛

人大1约是唯一一种能从心灵里感知到疼痛的生物。疼痛也大约是这世界上最奇特的感觉之一，因为这种感觉会通过神经、血液，一直通向心脏，或者，这种疼痛是心脏本身发出的，只是通过血液和神经传递给全身的每个角落。有时候，人的疼痛太过于强烈和庞大了，竟会演变成一种更具有创造性的东西。

后来渐渐发现，在这个世上，其实没有人不疼痛，没有一种生活不疼痛。我如此关注人的疼痛，人心的疼痛，那是因为它是人的恒久存在状态之一，是人永远不能抛弃也无法战胜的一种状态，它将与我们一生如影相随。我们的疼痛可能源自对自我的渺小和软弱的忽然清醒，可能是因为忽然触及到了某种耻辱的极限，而在感知到这种极限的同时，在这疼痛的极限处，我们却开始感到一种莫大的享受。这种疼痛还可能是因为在受苦太多之后，我们忽然有了一种对苦难的渴求，我们把疾病和苦难当命运来爱，就如同我们对待危险和罪恶那样。有一天我们开始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人只有通过痛苦才能真正去爱。

把这本小说集取名为《疼》，是因为这是五个关于疼痛的故事。我相信所有的疼痛都深藏在每个小说人物的骨头里，血液里，藏在他们为这个世界的存在和献身的每个瞬间里。《色身》中的女人为了一套房子照顾着植物人丈夫，她屡次想杀死他，给他也给自己一种解脱。却终究是不忍心，她的疼痛在于，就算他是一株植物，她也没有杀死他的权力。终于有一个因为母亲去世而热爱照顾病人的女人出现，代替了她的生活和状态。她终于逃出了这套房子却也难免泪流满面。《柳僧》是我自己喜欢的一篇小说，是因为我觉得这篇小说里有一种痛到极致的深情。真正的深情必然是这样，伴随着最惨烈的疼痛，无论是这篇小说里的母亲对女儿还是女儿对母亲，还是母亲对昔日的恋人都是这种极致的深情，而反面便是最酷烈的疼痛。《抚摸》里的疼痛因耻辱而起，也因耻辱而消解，这是一种人类永远无法自我消化的耻辱，因为这是一种殉道者的耻辱，也是一种最可怕的自尊。《丑闻》里的疼痛是一个人面对一个时代面对一种荒诞，一边拼死抵抗一边迫不及待深入进去的疼痛。《圣婴》里的疼痛则是一种最伟大也最卑贱的母爱，为了自己弱智的女儿，一个母亲可以倾其所有，可以扔掉所有的尊严，直至把命也扔掉。

人间别久不成悲。无法够得者，便是一切痛苦的痛苦。于是我们的疼痛可能是一种疾病的发作，一种近乎不诚实的激情，一种对上帝的渴望，一种自我毁灭之后的复活，一种对爱的毫无保留的向往。

感谢所有对这本书有所付出的人们，感谢他们的敬业与诚实，还有对文学的深爱。也以此书献给所有活在爱与痛里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