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前言

凡例

德行第一

言语第二

政事第三

文学第四

方正第五

雅量第六

识鉴第七

赏誉第八

品藻第九

规箴第十

捷悟第十一

夙惠第十二

豪爽第十三

容止第十四

自新第十五

企羡第十六

伤逝第十七

栖逸第十八

贤媛第十九

术解第二十

巧艺第二十一

宠礼第二十二

任诞第二十三

简傲第二十四

排调第二十五

轻诋第二十六

假谲第二十七

黜免第二十八

俭啬第二十九

汰侈第三十

忿狷第三十一

谗险第三十二

尤悔第三十三

纰漏第三十四

惑溺第三十五

仇隙第三十六

《世说新语》人名索引

正文中出现的□，原文即是如此。

前言

1998年中华书局文学编辑室出版了我们的《世说新语译注》，周振甫先生写了序言。书面市后，受到读者欢迎和学界的好评。当时考虑的读者定位是以专业工作者为主体，所以重点关注的是学术问题。南朝梁刘孝标的《世说新语注》历来与《世说新语》并行，“其纠正义庆之纰缪，尤为精核。所引诸书，今已佚其十之九，惟赖是注以传，故与裴松之《三国志注》、郦道元《水经注》、李善《文选注》同为考证家所引据焉”（《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故《译注》依照传世版本也把刘孝标注和刘义庆《世说》原文排在一起，以大小字来区别。我们《译注》的注释，凡孝标注已有者就不再重复。如此，《译注》所加的注释成了孝标注的补充，重点在字词注释和文意理解上。然而孝标注是中古汉语，这就成了一般读者阅读的难点，用起来感到不方便，不解渴。

如今中华书局大众图书分社希望我们再搞一个大众版《世说新语译注》，以满足一般读者的需求，并将其收入《国民阅读经典》丛书。根据编辑部的意见，我们朝此方向做了努力。取消了刘孝标注，将其重要内容通俗地写入《译注》的“注释”中。注释的条目有所增加，注文的内容更加丰富，在有些环节上还增加了导读和赏析类文字，门类前的介绍也写得更加详细和具体。我们尽量扫除一般读者在古汉语、历史事件、人物背景等方面的阅读障碍，增加可读性、趣味性。书后附有《世说新语》人名称谓索引，以方便查检对照。至于做得如何，是否到位，是否适应了读者的要求，则需要读者的检验。我们诚挚地欢迎读者的批评指正。

译注者

2016年8月

凡例

一、《世说新语》流传的版本很多，主要有影印南宋绍兴八年董刻本（简称影宋本）、明嘉靖袁褧嘉趣堂翻刻南宋陆游刻本（简称明本或袁本）、清道光周氏纷欣阁重刻袁本（略有校正，简称纷欣阁本）、清王先谦据纷欣阁本校订重刊本（简称王本）。商务印书馆编《四部丛刊》，曾据明嘉趣堂本影印，使袁本广为流传，影响较大。

《世说新语译注》即以袁本为底本。底本文字讹误，校以影宋本、王先谦本和唐写本《世说新语》残卷、沈校本（清沈宝砚据传是楼藏宋淳熙本校袁刻本）等。校记随文附于注释中。原底本分为上中下三卷，每卷又分上下。本书排印，取消卷次，亦不分上下，径直按原书门类顺序排列。每个门类中所包括的则数多寡不同，均按原顺序标出序号，俾便查检。

二、《世说新语》共有36篇（门类），本书对每篇的基本内容作了简要介绍和分析，可称题解，置于篇首，仅作参考。

三、《世说新语译注》的注释主要包括四部分内容：故事主人公生平简介，侧重与故事相关者；语言词汇训释，包括古汉语书面语及晋宋口语；与故事相关的典章制度、魏晋风习等；最后视具体情况对某些故事作相应的解读。有些词语前后重出，出注不避重复，唯视文意所需而繁简不同。

四、本书译文力求准确通畅，在语言风格上力求追随原著。为了方便阅读，陈述语言中的人物，在同一则故事中首次出现，其称谓依据原文的提法稍作补充，使其明朗化，如谢太傅、王大将军，则译作太傅谢安、大将军王敦；以谥号相称的，如简文帝、桓宣武，大多于谥号下写出本名。同一则中再次出现者，则大多遵照原文提法。为保持原文韵味，不失褒贬本色，对话中的人物称谓基本保持原貌，如谢太傅、王大将军、桓宣武，不译作谢安、王敦、桓温。行文中，凡能见词明义、或为名言佳句者，则尽量采用原词原句，例如《言语篇》“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脍炙人口，千古流传，译文则直接移用，必要时在注释中给予解释说明。

五、对正文的校勘，出现在〔注释〕中，〔译文〕随之更正，但正文不予更改。

六、为便于查找书中人物，书后附《世说新语》人名索引。

德行第一

《世说新语》共36门（或称“篇”），是刘义庆审视人物的三十六个视点。列于卷首的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门正是所谓的“孔门四科”。《论语先进》：“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孔子门徒三千，达者七十二人，而在以上四科中最优异者惟此十人。此后，便有了“仲尼之门，考以四科”（《后汉书·郑玄传》）的说法，成为封建社会考察和品评士人的重要原则。德行，指人的道德品行。《周礼地官师氏》：“以三德教国子。”郑玄注曰：“德行，内外之称，在心为德，施之为行。”孔颖达疏《周易节》曰：“德行谓人才堪任之优劣。”《抱朴子外篇·文行》：“德行者，本也；文章者，末也。故四科之序文不居上。”可见，德行好坏是品评人才优劣的首要标准。本门共收录47则，大都是表现儒家传统道德规范的故事，其中以至孝的故事为多，这是魏晋时期历代统治者标榜“以孝治天下”的反映。故事中也有表现某些追求个性解放、违背儒家礼教行为的内容，它反映了魏晋时期士人对名教产生怀疑，转而崇尚老庄哲学的社会思潮。

1 陈仲举言为士则，行为世范[1]，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2]。为豫章太守[3]，至，便问徐孺子所在，欲先看之[4]。主簿白[5]：“群情欲府君先入廨[6]。”陈曰：“武王式商容之闾[7]，席不暇暖。吾之礼贤，有何不可！”

【译文】

陈仲举的言语是读书人的准则，行为是当世的典范，一登车赴任，就有整治社会弊端、匡正天下的志向。谪迁豫章太守，刚到任所，就问徐孺子住在什么地方，想先去拜访他。主簿禀告说：“众人的意思是希望府君先进官署。”陈说：“周武王乘车经过商容里巷之门，俯首凭轼而立，敬贤礼士，席不暇暖，我去礼拜贤人，有什么不应该的呢？”

【注释】

[1]陈仲举：陈蕃，字仲举，汝南平舆（今河南汝南）人。汉末名臣。汉灵帝拜为太傅，时阉竖用事，外戚豪横，与大将军窦武、刘淑谋除宦官，事败反为所害，时称“三君”。“言为士则”二句：谓陈蕃的言行成为当世读书人的楷模。范，规范。则，准则。《三国志·魏书·邓艾传》引陈寔碑，有“文为世范，行为士则”之语，与《世说》相类。

[2]“登车揽辔”二句：言开始上任，就有澄清天下的志向。陈曾说：“大丈夫当为国家扫天下。”登车揽辔，指登车赴任。辔（pèi），马缰绳。

[3]豫章：汉郡名。辖境相当于今江西省，治所在南昌县（今南昌市）。太守：官名。郡的最高行政长官。陈蕃为尚书，中正耿直，获罪于贵戚，贬为豫章太守。

[4]徐孺子：徐稚，字孺子，豫章南昌（今江西南昌）人。豫章贤士，隐居不仕，超世绝俗。看，拜访，看望。此言陈蕃礼贤下士。

[5]主簿：官名。古代中央或地方郡县所设的属官，负责文书簿籍，掌管印鉴等。《通考·职官考》：“古者官府皆有主簿官，上自三公及御史府，下至九寺五监，以至郡县，多置之，所掌者簿书，盖曹掾之流耳。”白：禀告，报告。用于下对上、卑对尊。

[6]府君：汉晋时代对太守的称呼。廨（xiè）：官署。

[7]武王式商容之闾：式，即轼。古代车箱前用作扶手的横木。这里用为动词，指扶轼低头致意。武王：周武王姬发。商容，殷代贤人，为纣王所贬。闾，里巷之门。周武王灭商后，经过商容里巷之门，俯首凭轼而立，表示对贤人的尊敬。

2 周子居常云[8]：“吾时月不见黄叔度[9]，则鄙吝之心已复生矣[10]！”

【译文】

周子居曾经说：“我只要有一段时间见不到黄叔度，那么，庸俗贪吝的心思竟然就又萌生了！”

【注释】

[8]周子居：周乘，字子居，汉末汝南安城（今河南原阳县）人。为泰山太守，与陈蕃、黄宪等友善，为汝南贤者。陈蕃说他是优秀的治国人才，用宝剑作喻，他则是干将（见《赏誉1》）。常：通“尝”。曾经。

[9]时月：《尚书·尧典》：“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指四时及月份。后指一定的节令。这里泛指一段时间。黄叔度：即黄宪，汉末汝南人。德行高尚有时名，被人推崇，誉为“颜子复生”，称作“师范”。公府屡征不就，人称“征君”。《后汉书》有传。

[10]鄙吝之心：庸俗贪吝的利害得失思想。已复：竟，竟然。

3 郭林宗至汝南[11]，造袁奉高[12]，车不停轨，鸾不辍轭[13]；诣黄叔度，乃弥日信宿[14]。人问其故，林宗曰：“叔度汪汪如万顷之陂[15]，澄之不清，扰之不浊，其器深广[16]，难测量也！”

【译文】

郭林宗到汝南，造访袁奉高，车不停驶，马不驻足；去拜谒黄叔度，竟日以继夜，逗留几天。有人问他是什么缘故，郭林宗回答说：“叔度就像那浩瀚的万顷水塘，澄不清，搅不浊，他的器度渊深博大，难以测量啊！”

【注释】

[11]郭林宗：郭太，字林宗。汉末太原人。博通经典，善谈论，有时名。太常曾以有道科征，不就，人称“郭有道”。《后汉书》有传。汝南：郡名。东汉治所在平舆（今河南平舆县）。晋代辖境日小，治所也时有变迁。

[12]造：到……去，拜访。袁奉高：袁阆（làng），字奉高，东汉汝南人。与黄宪、陈蕃友善，官至太尉掾。

[13]车不停轨，鸾不辍轭：二句极言下车停留时间之短，登车离去之速。轨，轨辙。鸾，鸾铃。轭（è），驾车时套在牲口脖子上的马具。鸾铃悬于轭下，马动则鸾鸣，鸾铃不停地响，是说马不歇足。

[14]诣：到……去，拜访。黄叔度：黄宪字叔度。东汉著名贤士。《后汉书黄宪传论》曰：“黄宪言论风旨，无所传闻，然士君子见之者，靡不服深远，去疵吝。”参见本篇2。弥日：累日。信宿：连住两夜。

[15]汪汪：水深广的样子。《水经注·淯水》：“陂汪汪，下田良。”这里用来形容人器度宏大，胸怀宽广。陂（bēi）：池塘。

[16]器：度量，胸怀。

4 李元礼风格秀整，高自标持[17]，欲以天下名教是非为己任[18]。后进之士有升其堂者，皆以为登龙门[19]。

【译文】

李元礼风度高雅，品格严整，在德行操守方面，自视甚高，想把宏扬儒家礼教、正定天下是非作为自己的使命。后辈读书人，能够登上他家厅堂，受到他的接待，都认为是登龙门。

【注释】

[17]李元礼：李膺，字元礼。汉末名臣，为士人所仰慕，与荀翌、杜密等人，被当世称为“八俊”。历官河南尹、司隶校尉。《后汉书》有传。高自标持：指在德行操守方面，自我标榜甚高。

[18]名教：指以正名分、定尊卑为中心的儒家礼教，是维护封建秩序，规范人们思想行为的标准。

[19]登龙门：比喻得到有名望的人的礼遇和提携而提高了身价。《后汉书李膺传》：“是时朝廷日乱，纲纪颓弛，膺独持风裁，以声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为登龙门。”李贤注：“以鱼为喻也，龙门，河水所下之口，在今绛州龙门县。辛氏《三秦记》曰：‘河津一名龙门，水险不通，鱼鳖之属莫能上，江海大鱼薄集龙门下数千，不得上，上则为龙’也。”按龙门在黄河中游，今陕西韩城与山西河津县之间。

5 李元礼尝叹荀淑、钟皓曰[20]：“荀君清识难尚[21]，钟君至德可师[22]。”

【译文】

李元礼曾经赞美荀淑、钟皓说：“荀君识见高明，别人很难超过；钟君道德高尚，可以为人师表。”

【注释】

[20]叹：赞美，赞赏。荀淑，字季和，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以品行高洁、学问渊博著称。当世名贤李固、李膺尊崇他为师。有子八人，号八龙。钟皓，字季明，颍川长社（今河南许昌长葛）人。父祖以至德著称。皓高风笃行，隐居山林，教授门徒。官府多次征召不就。颍川陈寔、荀淑、钟皓均闻名于当世，为士人所追慕。

[21]清识难尚：言荀淑识见高明，别人难以超越。尚，超越。《后汉书》本传谓淑“莅事明理，称为神君”。

[22]至德可师：言钟皓道德高尚，值得人们学习。至德，极高的道德。可师，值得效仿。

6 陈太丘诣荀朗陵，贫俭无仆役[23]，乃使元方将车[24]，季方持杖后从[25]，长文尚小，载著车中[26]。既至，荀使叔慈应门，慈明行酒[27]，余六龙下食[28]，文若亦小，坐著膝前[29]。于时太史奏[30]：“真人东行[31]。”

【译文】

陈太丘去拜访荀朗陵，因家境贫寒，没有仆从，就让长子元方驾车，次子季方手持几杖跟随车后，孙子长文年纪还小，载在车子里。到了荀家，荀朗陵让其三子叔慈候门迎客，让六子慈明斟酒劝饮，其他六个儿子上菜。孙子文若也还小，坐在膝前。当时太史奏禀道：“真人东行。”

【注释】

[23]陈太丘：东汉陈寔，字仲弓。颍川许（今河南许昌长葛）人。出身单微，有志好学。官至太丘长，故又称“陈太丘”。东汉名士。有六子，纪、谌最贤，父子三人并有高名，时号“三君”。又与同邑钟皓、荀淑、韩韶以清高有德望，合称“颍川四长”。中平四年卒，年八十四。何进遣使吊祭，海内赴者三万余人。谥为文范先生。荀朗陵：指荀淑。淑曾作朗陵侯相。贫俭：贫穷。俭指贫乏不富裕，非俭朴义。

[24]元方将车：元方，陈纪字，陈寔长子。将车，驾车。

[25]季方持杖：季方，陈谌字，陈寔次子。持杖，《礼记·曲礼》：“谋于长者，必操几杖以从之。”

[26]“长文尚小”二句：长文，陈群字。陈纪子，陈寔孙。著，犹“在”、“于”。

[27]“叔慈应门”二句：叔慈，荀靖字，淑子。应门，侯门。慈明，荀爽字，淑子。行酒，斟酒劝饮。

[28]余六龙下食：荀淑让叔慈、慈明以外的六个儿子上菜。据《后汉书荀淑传》载，淑有八子，人称“八龙”。下食，上菜。

[29]“文若亦小”二句：文若，荀彧字，是荀淑孙子，后为曹操谋士。坐著，坐在。

[30]于时：当时。太史：掌天文历法的官。东汉时太史兼修史之任。

[31]真人：道家称能存养本性或修行得道的人。这里指深谙天理人情、才德修养高的人。

7 客有问陈季方：“足下家君太丘有何功德而荷天下重名[32]？”季方曰：“吾家君譬如桂树生泰山之阿[33]，上有万仞之高，下有不测之深[34]；上为甘露所沾，下为渊泉所润[35]。当斯之时，桂树焉知泰山之高，渊泉之深？不知有功德与无也[36]。”

【译文】

有客人问陈季方：“令尊大人太丘有什么功德，却承当天下盛名？”季方回答说：“我和家父相比，就如同一棵桂树生在泰山的一个角落，上有万仞高峰，下有深不可测的深渊，上承甘露膏泽，下被渊泉滋润。在此之时，桂树怎么能够知道泰山到底有多高，渊泉到底有多深？我不知道家父有功德还是没有功德。”

【注释】

[32]足下：对人的一种敬称，多用于同辈之间。家君：对人称自己的父亲。称对方父亲时前加“贤”或“足下”等敬称。太丘：指陈寔。曾作太丘长。荷：担负，承受。

[33]吾家君：徐震堮云：“玩文义，谌盖以桂树自比，而以泰山比其父，‘吾’下疑脱‘于’字。”阿（ē）：山的转弯处。

[34]万仞：形容山高。古代以七尺或八尺为一仞。不测：不可测量。言极深。

[35]沾（zhān）：浸润，润泽。渊泉：深泉。

[36]焉知：哪里知道，怎么知道。《礼记·曲礼上》云：“礼不妄说人。”别人尚不可妄议，况于其父乎。观客所问，对陈太丘享有盛名，似有微词。季方所答，巧妙含蓄，文采斐然。以泰山之高大，比喻父亲，颂扬了父亲功德。所谓“不知”云云，正是善辞令之言。

8 陈元方子长文[37]，有英才，与季方子孝先各论其父功德[38]，争之不能决，咨于太丘[39]。太丘曰：“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40]。”

【译文】

陈元方的儿子长文，有超群的才能，他和季方的儿子孝先一起，各自评论自己父亲的功德，二人争执不下，就去请教祖父陈太丘。太丘说：“元方难为兄而居于上，季方难为弟而在其下。”

【注释】

[37]元方：陈纪字元方。子陈群，字长文。祖父陈寔曾预言：“此儿必兴吾宗。”魏文帝时，官至尚书令。

[38]季方：陈谌字季方，子陈忠，字孝先。州府征召不就。功德：功业德行。

[39]咨：问，请教。

[40]“元方难为兄”二句：言元方、季方兄弟二人，功业德行难分高下。后世常以“元方季方”、“难兄难弟”称赞兄弟才德俱优。

9 荀巨伯远看友人疾[41]，值胡贼攻郡[42]，友人语巨伯曰：“吾今死矣，子可去[43]。”巨伯曰：“远来相视[44]，子令吾去，败义以求生，岂荀巨伯所行邪！”贼既至，谓巨伯曰：“大军至，一郡尽空，汝何男子[45]，而敢独止？”巨伯曰：“友人有疾，不忍委之[46]，宁以我身代友人命。”贼相谓曰：“我辈无义之人，而入有义之国。”遂班军而还，一郡并获全。

【译文】

荀巨伯远道去看望生病的友人，正赶上胡人攻打郡城。朋友劝巨伯道：“我今天是死定了，你应该赶快离开！”巨伯回答说：“我远道来看望你，你却让我离开；放弃道义以求活命，岂是我荀巨伯的行径呢？”胡人到了以后，对巨伯说：“大军一到，全城的人都跑光了。你是什么人，竟敢独自留在这里？”巨伯说：“朋友生病，我不忍心丢下他离去，宁愿用我的生命换取他的生命。”胡人听了互相说道：“我们这些无道义的人，进入了有道义的国家啊！”于是撤军而回，整个郡城都获得保全。

【注释】

[41]荀巨伯：东汉桓帝时颍川（今河南许昌）人。生平不详。远看：远道探望。看，拜访、看望。

[42]值：遇上，碰上。胡贼：胡人。郡：指郡城。

[43]可：应该。去：离开。

[44]相视：看望你。“相”表示动作偏指一方。

[45]男子：对无爵男人之称。是不客气、不尊重的口吻。

[46]委：抛弃。

10 华歆遇子弟甚整[47]，虽闲室之内，严若朝典[48]。陈元方兄弟恣柔爱之道[49]。而二门之里，两不失雍熙之轨焉[50]。

【译文】

华歆对待子侄晚辈要求很严格，即使在私室之内，也严肃得像在朝堂上一样注重礼仪规范。陈元方兄弟们任行毫无拘束温柔亲爱之道。然而华、陈两家，都不失和谐快乐的轨范。

【注释】

[47]华歆：字子鱼，汉末魏初名士。平原高唐（今山东德州禹城）人。依附曹操父子，仕魏官至司徒。魏明帝时，迁太尉，封侯。《三国志魏书》有传。遇：待，对待。

[48]虽：即使。闲室：私室。指非正式的场合。朝典：群臣朝见君王或子弟拜见父母的礼仪典章。

[49]恣：放任，无拘束。

[50]雍熙：和乐。轨：轨范。

11 管宁、华歆共园中锄菜[51]，见地有片金，管挥锄与瓦石不异，华捉而掷去之。又尝同席读书[52]，有乘轩冕过门者[53]，宁读如故，歆废书出看。宁割席分坐[54]，曰：“子非吾友也！”

【译文】

管宁、华歆一起在园中锄菜，看见地上有片金子，管宁照旧挥锄劳作，把金子看得与瓦石没什么两样，华歆却拣起来又扔了出去。又曾经同在一张座席上读书，有乘坐华贵车子的达官贵人从门前经过，管宁照旧读书，和往常一样，华歆却放下书，出去观看。于是管宁割断席子，与华歆分开坐，说：“你不是我的朋友！”

【注释】

[51]管宁：字幼安，三国魏北海朱虚（今山东安丘、临朐东南）人，春秋齐相管仲之后。少与华歆、邴原友善。汉末，避乱辽东，聚徒讲学。历魏武、文帝、明帝三代，不仕而终。《三国志魏书》有传。

[52]席：座席。古人席地而坐。

[53]轩冕：轩车。偏义复词。古代士大夫所乘的车子。

[54]宁割席分坐：后用“管宁割席”或“割席分坐”指朋友断交。

12 王朗每以识度推华歆[55]。歆蜡日尝集子侄燕饮[56]，王亦学之。有人向张华说此事[57]，张曰：“王之学华，皆是形骸之外[58]，去之所以更远。”

【译文】

王朗常常推崇华歆有识见有器度。华歆曾在腊日那天召集子侄宴饮，王朗也模仿去做。有人向张华谈及此事，张华说：“王朗学华歆，全是外表皮毛的东西，因此距离华歆就更远了。”

【注释】

[55]王朗：字景兴，东海郯（tán，今山东郯城）人。汉末至魏，历仕数帝，官至司徒。儒雅博学，为官宽政刑，多有美誉。识度：见识器度。推：推崇，推重。华歆：见本篇10。

[56]蜡日：蜡祭日。农历年终祭百神，称蜡祭，也称蜡。

[57]张华：字茂先，范阳（今河北固安）人。西晋政治家、文学家，累迁司空。在八王之乱中为赵王伦所害。

[58]形骸之外：形骸，指身躯形体。形骸之外，指外在表面的东西。

13 华歆、王朗俱乘船避难[59]，有一人欲依附[60]，歆辄难之。朗曰：“幸尚宽，何为不可？”后贼追至，王欲舍所携人。歆曰：“本所以疑，正为此耳。既已纳其自托，宁可以急相弃邪[61]？”遂携拯如初。世以此定华、王之优劣。

【译文】

华歆、王朗一起乘船避难，有一个人想投靠搭船，华歆则觉得很为难。王朗说：“幸好船还宽敞，有什么不可以？”后来贼寇追来，王朗想把搭船的人丢下。华歆说：“原来我所以犹豫，正是怕出现这种情况。现在既然已经接纳他托身，难道能够因情况危急而抛弃他吗？”于是仍然和开始一样携带着搭救他。世人用这件事来评定华、王二人的优劣高下。

【注释】

[59]华歆、王朗：见本篇10、12注。

[60]依附：依靠，依托。此指搭载船。

[61]相弃：抛弃他。相，置于动词前，起替代宾语的作用，此处相当于代词“他”。

14 王祥事后母朱夫人甚谨[62]。家有一李树，结子殊好，母恒使守之。时风雨忽至，祥抱树而泣。祥尝在别床眠，母自往闇斫之[63]。值祥私起[64]，空斫得被[65]。既还，知母憾之不已[66]，因跪前请死。母于是感悟，爱之如己子。

【译文】

王祥侍奉后母朱夫人非常恭谨。家里有一棵李子树，结的果实特别好，母亲一直让他看守着。一时风雨突然来临，王祥竟抱着树哭起来。祥曾在另外一张床上睡觉，母亲亲自前去在暗中砍杀他，正巧王祥起来去小便，徒然砍到被子。王祥回来后，知道母亲怨恨得不得了，便跪在母亲面前请死。母亲因此被感动而醒悟，像爱自己儿子一样爱他。

【注释】

[62]王祥：字休征，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书圣王羲之曾祖辈。曹魏及西晋大臣，累迁太保。以事后母至孝闻名。

[63]闇（àn）：通“暗”。暗中。斫（zhuó）：砍。

[64]私起：起来小便。

[65]空：徒然。

[66]憾：怨恨。

15 晋文王称阮嗣宗至慎[67]，每与之言，言皆玄远，未尝臧否人物[68]。

【译文】

晋文王司马昭称赞阮嗣宗极其谨慎，每次和他交谈，他所说的话都玄虚高远，从不评论他人的短长。

【注释】

[67]晋文王：指司马昭。昭字子上，司马懿第二子，为魏大将军，揽朝政，封晋王，死后谥文。称：称赞。阮嗣宗：阮籍字嗣宗，三国魏陈留尉氏（今河南开封陈留镇）人。父瑀，魏丞相掾，知名于世。籍容貌瑰杰，志气宏放，傲然独得，任性不羁，而喜怒不形于色。或闭户视书，累月不出。或登临山水，经日忘归。博览群籍，尤好《庄》《老》。嗜酒能啸，善弹琴。魏末政局险恶，籍不预政事，纵酒谈玄，超然世外，放达不拘，借以自保。曾作步兵校尉，人称阮步兵。有《咏怀诗》八十余首，为竹林七贤主要人物。

[68]臧否（zāng pǐ）：褒贬，评论。

16 王戎云[69]：“与嵇康居二十年[70]，未尝见其喜愠之色[71]。”

【译文】

王戎说：“和嵇康相处二十年，从未见过他喜悦或恼怒的表情。”

【注释】

[69]王戎：字濬冲，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仕晋官至尚书左仆射、司徒。因平吴有功，封安丰侯。早年曾与嵇康、阮籍等交游，为竹林七贤之一。《晋书》有传。

[70]嵇康：字叔夜，谯郡铚（今安徽濉溪县临涣镇）人。祖上本姓奚，会稽上虞人，其先人为避祸迁于铚，改姓嵇。三国魏著名思想家、音乐家、文学家。好老庄之学，善言玄理，为竹林七贤主要人物。曹操曾孙女婿。在魏曾作中散大夫，人称嵇中散。因不满朝政，被司马昭杀害，时年仅39岁。《晋书》本传谓“戎自言与康居山阳二十年”。

[71]喜愠（yùn）之色：喜怒的表情。按嵇康喜怒不形于色，虽是力行老庄之道，盖亦避祸之术。

17 王戎、和峤同时遭大丧[72]，俱以孝称。王鸡骨支床[73]，和哭泣备礼。武帝谓刘仲雄曰[74]：“卿数省王、和不[75]？闻和哀苦过礼，使人忧之。”仲雄曰：“和峤虽备礼，神气不损；王戎虽不备礼，而哀毁骨立[76]。臣以和峤生孝，王戎死孝[77]。陛下不应忧峤，而应忧戎。”

【译文】

王戎、和峤同时遭遇大丧，二人都以孝顺著称。王戎身体衰弱，瘦如鸡骨撑持于床；和峤痛哭悲泣，治丧的仪节周备。晋武帝司马炎对刘仲雄说：“你经常去看望王戎、和峤他们吗？听说和峤悲哀痛苦的程度超出了礼数，真让人为他担忧。”仲雄说：“和峤虽然备致礼仪，但精神元气并未损伤；王戎虽然不拘守礼法，却因悲哀而损坏了身体，消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支撑着了。臣以为和峤尽孝道而不毁生，王戎悲伤过度而伤及生命。陛下不必忧虑和峤，而应该为王戎担忧。”

【注释】

[72]王戎：见本篇16注。和峤：字长舆，汝南西平（今河南西平）人。晋武帝时官中书令、侍中。祖孙三代均为高官。家豪富，性吝啬，世人讥其有“钱癖”。大丧：指父母之丧。

[73]鸡骨支床：形容瘦瘠的样子。

[74]武帝：指晋武帝司马炎，司马昭长子。公元265年，废魏称帝，建立晋朝，灭蜀伐吴，统一全国。在位26年，死后谥为武皇帝。刘仲雄：刘毅字仲雄，晋东莱掖（今山东掖县）人。汉城阳景王章之后。为人亮直清高，见有不善必详论文。累迁尚书司隶校尉。

[75]数（shuò）：多次。省（xǐng）：察看，看望。

[76]哀毁骨立：形容因悲哀而损坏了身体，消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支撑的样子。

[77]生孝：指服丧中尽备生人之礼仪而不毁生。死孝：指服丧时因悲伤过度而忘生，极尽哀死之情。

18 梁王、赵王，国之近属[78]，贵重当时。裴令公岁请二国租钱数百万，以恤中表之贫者[79]。或讥之曰[80]：“何以乞物行惠？”裴曰：“损有余，补不足，天之道也[81]。”

【译文】

梁王、赵王都是皇帝的近亲，高贵显赫一时。裴令公每年向二王请求郡国租钱数百万，用来救济父母双方亲戚中的生活贫困者。有人谴责他说：“为什么用乞讨来的东西施恩惠？”裴令公说：“减损富裕者，补偿不足者，这正是天道啊。”

【注释】

[78]梁王：梁孝王司马彤，字子徽，司马懿之子，张夫人所生，位至太宰。赵王：赵王司马伦，字子彝，司马懿之子，柏夫人所生，位至相国。国之近属：皇帝宗亲中的近支。国，指皇帝。

[79]裴令公：裴楷，字叔则，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楷博览群书，精通《周易》，累迁河南尹、中书令，人称裴令公。恤（xù）：救济。中表：指与姑母、姨舅子女的亲戚关系。

[80]或：有人。讥：非议，谴责。

[81]损有余，补不足：《老子》：“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天之道：天理，自然规律。

19 王戎云[82]：“太保居在正始中[83]，不在能言之流[84]；及与之言，理中清远[85]。将无以德掩其言[86]？”

【译文】

王戎说：“太保生活在正始年间，未被纳入善谈者之列；等到和他一交谈，才知道他言谈切理，高深玄远。莫不是因为他的德望掩盖了他的善谈？”

【注释】

[82]王戎：见本篇16注。戎为王祥族孙。

[83]太保：指王祥。祥仕晋，官至太保。见本篇14注。正始：三国魏曹芳在位（公元240—249年）时年号。

[84]能言之流：指能够谈论玄学的人物。正始年间，何晏、王弼等人，好老庄，辩言析理，谈论玄学，开魏晋谈玄风气。

[85]理中：晋宋习语。凡事理得其当者为中。理中，即得理之中。

[86]将无：晋宋口语。表示揣度，相当于“莫非”“莫不是”。王祥以德望著称，晋武帝称他“元老高行”，王戎誉之为“清达”。故戎有“以德掩言”之叹。

20 王安丰遭艰[87]，至性过人[88]。裴令往吊之[89]，曰：“若使一恸果能伤人[90]，濬冲必不免灭性之讥[91]。”

【译文】

安丰侯王戎丧母，他极尽孝道之情超过一般人。中书令裴楷前去吊丧，回来后说：“如果巨大的悲痛果然能伤人性命，濬冲一定免不了受到人们以孝伤生的批评。”

【注释】

[87]王安丰：指王戎。戎字濬冲，封安丰侯。遭艰：遭遇父母之丧。

[88]至性：指极尽孝道之情。《庄子·天下》：“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精，谓之神人；不离于真，谓之至人。”不丧失真性之人谓之至人。

[89]裴令：裴楷。楷曾作中书令。吊：吊丧。慰问生者，悼念死者。

[90]若使：假设连词。假使，如果。恸：悲痛。

[91]灭性：指因丧亲过度悲痛而危及生命。《孝经·丧亲》：“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古人认为，哀毁过情，灭性而死，不合孝道。

21 王戎父浑，有令名，官至凉州刺史[92]。浑薨，所历九郡义故[93]，怀其德惠，相率致赙数百万[94]，戎悉不受。

【译文】

王戎父亲王浑，有美名，官做到凉州刺史。浑去世，凉州所辖九郡原下属官吏、故旧，思念他的德行恩惠，争相送葬仪数百万金，王戎一概拒不接受。

【注释】

[92]王戎：见本篇16、19注。戎父王浑，字长原。有才望，有声名，历任尚书、凉州刺史。凉州：汉所置十三州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宁夏和青海、内蒙部分地区。魏晋时代，辖境和治所均有变迁。刺史：魏晋时各州郡的最高长官。

[93]九郡：据《晋书·地理志》载，凉州统金城、西平、武威、张掖、西郡、酒泉、敦煌、西海八郡。此云九郡，当有误。义故：义从故吏。指州郡中自募的部曲和旧时部下官吏。

[94]相率：相互率先。赙（fù）：助丧事所送的金钱、珠玉等财物。

22 刘道真尝为徒[95]。扶风王骏[96]以五百匹布赎之，既而用为从事中郎[97]。当时以为美事[98]。

【译文】

刘道真曾经是服劳役的犯人。扶风王司马骏用五百匹布将他赎出，接着任命他为从事中郎。在当时成为一件被称道的好事。

【注释】

[95]刘道真：即刘宝，山阳郡高平（今山东巨野金乡一带）人。性好酒，善歌啸，善于骑射，精于武功，又通经史，善属文。曾在扶风王司马骏府内任从事中郎、吏部郎。后因戍守边境有功，赐爵关内侯。徒：被罚服劳役的人。

[96]扶风王骏：司马骏字子臧，司马懿第七子，封扶风王，镇关中，为政仁义，得人心。扶风：郡名，辖境在今陕西麟游、乾县以西，秦岭以北地区。

[97]从事中郎：官名。三公、郡王和地方州郡所置属官。

[98]美事：值得称道的事。

23 王平子、胡毋彦国诸人[99]，皆以任放为达[100]，或有裸体者[101]。乐广笑曰[102]：“名教中自有乐地[103]，何为乃尔也[104]？”

【译文】

王平子、胡毋彦国等人，都以放纵不拘礼法为通达，甚至竟有人赤身裸体。乐广讥笑他们说：“礼教中原本有使人快乐的地方，何必要这样呢？”

【注释】

[99]王平子：王澄，字平子，晋太尉王衍弟。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为人放达，好清谈，勇力过人。有盛名。官至荆州刺史，终日纵酒，不理政事。后被族兄王敦所杀。胡毋彦国：胡毋辅之字彦国，泰山奉高（今山东泰安）人。性嗜酒放达，不拘小节。与王澄、王敦、庾敳（ái）均为太尉王衍所善，时称“四友”。官至扬武将军、湘州刺史。

[100]任放：放纵不拘礼法。达：放达，通达。魏晋人常以放任不拘，不受礼教束缚为达。

[101]裸体者：魏晋名士崇尚老庄，标榜自然，恣情越礼，任诞放达。甚至不以裸形为羞丑，反以为放达，是一种对儒家名教的反动。

[102]乐广：字彦辅，南阳（今河南南阳）人。善清言，官至侍中、河南尹，代王戎为尚书令。

[103]名教：指儒家礼教。参本篇4注。

[104]乃尔：这样。

24 郗公值永嘉丧乱[105]，在乡里，甚穷馁。乡人以公名德，传共饴之[106]。公常携兄子迈及外生周翼二小儿往食，乡人曰：“各自饥困，以君之贤，欲共济君耳，恐不能兼有所存。”公于是独往食，辄含饭著两颊边，还，吐与二儿。后并得存，同过江。郗公亡，翼为剡县[107]，解职归，席苫于公灵床头[108]，心丧终三年[109]。

【译文】

郗鉴在永嘉之乱时，居住在家乡，生活十分穷困，甚至忍饥挨饿。乡里人因郗鉴有名望德行，就轮流请他吃饭。郗鉴常常带着他侄子郗迈和外甥周翼两个孩子一同去吃。乡人说：“每个人都处于饥饿困乏之中，因为您贤德，大家想共同救济您罢了，恐怕不能兼顾养活这两个孩子。”郗公于是便独自一人去吃饭，每次总是把饭含在两颊，回来吐给两个孩子。后来两个孩子都得以存活，一同南渡过江。郗鉴死时，周翼做剡县令，他辞职归里，在郗公灵床前，铺设草垫，守丧终三年之期。

【注释】

[105]郗公：郗鉴，字道徽，高平金乡（今山东金乡一带）人。公，对老年男子的尊称。鉴少孤贫，博览经籍，躬耕吟咏，以儒雅著名。自晋惠帝至晋成帝数十年中，政绩卓著。封县公，官至司空、太宰。值：遇上……时候。永嘉丧乱：指晋怀帝永嘉（公元307—313年）中发生的战乱。公元311年（永嘉五年）在今山西一带建立政权的汉君主刘聪，派石勒率兵大举犯晋，歼晋军十余万。同年，又派刘曜率兵攻破西晋都城洛阳，俘虏晋怀帝，杀王公士民三万余人。洛阳陷落后，郗鉴聚集千余家，避难于峄山（又名邹峄山、邹山），外无救援，百姓饥馑。三年间，众至数万。司马睿命其代理龙骧将军、兖州刺史，镇守邹山。

[106]名德：名望德行。此指有德行名望。传：轮流。饴（sì）：通“饲”。给人东西吃。

[107]剡（shàn）县：县名。晋属会稽郡，在今浙江嵊县。

[108]苫（shàn）：古人居丧时睡的草垫子。

[109]心丧：不穿孝服，只在心中悼念，称心丧。多指非孝子守孝。

25 顾荣在洛阳[110]，尝应人请，觉行炙人有欲炙之色，因辍己施焉[111]。同坐嗤之。荣曰：“岂有终日执之[112]，而不知其味者乎？”后遭乱渡江[113]，每经危急，常有一人左右己[114]，问其所以，乃受炙人也。

【译文】

顾荣在洛阳时，曾经应人邀请去赴宴，席间发觉做烤肉的人流露出想吃烤肉的神色，于是把自己那份烤肉送给了他，同座的人都笑话他。顾荣说：“哪里有整天操持烤肉，却不知道烤肉滋味的道理呢？”后来遇到战乱，渡江避难，每次经历危急，常常有一人帮助自己，顾荣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原来他就是那位接受烤肉的人。

【注释】

[110]顾荣：字彦先，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为江南著名大姓之一。晋元帝镇江东，荣为军司马加散骑常侍。死后追赠骠骑将军。洛阳：西晋都城，今洛阳市。

[111]炙（zhì）：烤肉。辍：舍出，让出。

[112]执：操作，治理。

[113]遭乱渡江：遭遇永嘉之乱，晋人纷纷渡江南下避乱。

[114]左右：帮助，保护。

26 祖光禄少孤贫[115]，性至孝，常自为母炊爨作食[116]。王平北闻其佳名[117]，以两婢饷之[118]，因取为中郎[119]。有人戏之者曰：“奴价倍婢[120]。”祖云：“百里奚亦何必轻于五羖之皮邪[121]！”

【译文】

祖光禄少年丧父，家境贫寒，性情极为孝顺，经常为母亲烧火做饭。王平北听到他的好名声，就送给他两个婢女，于是任用他为从事中郎。有人跟他开玩笑说：“你的身价不过是两个婢女。”祖光禄说：“百里奚的身价又哪里就一定轻于五张黑公羊皮呢？”

【注释】

[115]祖光禄：祖纳字士言，晋范阳遒（今河北涞水）人。九世孝廉，镇西将军祖逖之兄。官至光禄大夫。孤：幼年丧父。

[116]自：亲自。炊爨（cuàn）：烧火做饭。

[117]王平北：王乂字叔元，王衍之父，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司马昭征为相国司马，迁大尚书，出督幽州诸军事，平北将军。

[118]饷：馈赠。

[119]取：任用。中郎：官名，即从事中郎。三公、郡王和地方州郡所置属官。

[120]奴：你。对人的鄙称。“奴价倍婢”，意思是用了两个婢女买他出仕。

[121]“百里奚”句：祖纳引百里奚故事自喻。百里奚，春秋时虞国大夫，被晋国俘虏。秦穆公闻其名，用五张黑公羊皮把他赎出，委以国政，人称五羖大夫。羖（gǔ），黑色公羊。

27 周镇罢临川郡还都[122]，未及上，住泊青溪渚[123]，王丞相往看之[124]。时夏月，暴雨卒至[125]，舫至狭小而又大漏，殆无复坐处。王曰：“胡威之清，何以过此！”[126]即启用为吴兴郡[127]。

【译文】

周镇被罢免临川郡太守之职，回京都，还未及上岸，船停泊在青溪渚，丞相王导前去看他。当时正值夏季，暴雨骤至，船极狭小又漏得厉害，几乎没有坐的地方。王导说：“胡威的清廉，怎能超过这个！”立即奏请任命他为吴兴郡太守。

【注释】

[122]周镇：字康时，晋陈留尉氏（今河南开封市尉氏县）人。祖父和，故安令。父震，司空长史。镇清约寡欲，官临川、吴兴郡，均有突出政绩。临川郡：郡名，三国吴孙亮时设，晋沿置，治所在临川县（今江西临川县西）。

[123]住泊：停泊。青溪渚：青溪上的小洲。青溪，三国吴时所开河渠，在建业（今南京）东南，六朝时为都城漕运要道。

[124]王丞相：王导，字茂弘，出身于魏晋名门琅琊王氏。历仕晋元帝、明帝、成帝三朝。与堂兄王敦一内一外协助晋元帝司马睿建立东晋政权，拜为丞相。导联络南方士族，安抚南渡的北方士族，稳定了江东局面。后又参与平定王敦、苏峻之乱，功高位显。

[125]夏月：夏季。卒（cù）：通“猝”。突然。

[126]胡威：字伯虎（又作伯武），淮南寿春（今安徽寿县）人。父质，为荆州刺史，以忠诚清廉显名。胡威为魏徐州刺史，晋武帝时官至前将军、青州刺史，亦以清慎著称。父子忠清故事传为佳话。

[127]“即启”句：言王导立即奏请朝廷，任用周镇为吴兴郡太守。启，禀告。为吴兴郡，做吴兴郡太守。吴兴郡，晋代郡名，治所在乌程（今浙江吴兴县）。

28 邓攸始避难[128]，于道中弃己子，全弟子。既过江[129]，取一妾，甚宠爱。历年后，讯其所由，妾具说是北人遭乱[130]，忆父母姓名，乃攸之甥也[131]。攸素有德业[132]，言行无玷，闻之哀恨终身，遂不复畜妾[133]。

【译文】

邓攸避难之初，在路上丢弃了自己儿子，保全了弟弟的孩子。过江之后，娶了一妾，特别宠爱她。一年之后，讯问她的来历，妾陈说是江北人，遭遇战乱逃亡至此，回忆起父母姓名，原来竟是自己的外甥女。邓攸一向有道德操守，言行没有污点。听了她的话，伤心悔恨终生，于是不再娶妾。

【注释】

[128]邓攸：字伯道，平阳襄陵（今山西襄汾东北）人。幼年丧父母及祖母，居丧九年，以孝致称。清和平简，贞正寡欲。永嘉乱中，为石勒所获，逃归路上，车毁牛马被盗，步行艰难，为保全弟之遗孤绥，丢弃了自己的儿子。遂渡江，官至尚书左仆射。卒，弟子绥，服攸齐衰三年。始避难：指避永嘉之乱。

[129]既过江：过江之后。既，表示已然。

[130]讯：问。具说：详细陈说。

[131]甥：外甥。此指外甥女。

[132]德业：道德操守。

[133]畜：养。

29 王长豫为人谨顺，事亲尽色养之孝[134]。丞相见长豫辄喜，见敬豫辄嗔[135]。长豫与丞相语，恒以慎密为端[136]。丞相还台[137]，及行，未尝不送至车后。恒与曹夫人并当箱箧[138]。长豫亡后，丞相还台，登车后，哭至台门；曹夫人作簏[139]，封而不忍开。

【译文】

王长豫为人谨慎和顺，事奉双亲承顺颜色，孝养尽心。丞相王导看见长子长豫就高兴，看见次子敬豫就生气。长豫与丞相谈话，总是以谨慎严密为原则。丞相返回尚书省，临走，从来没有不送到车后的。他经常和曹夫人一起收拾东西整理箱子。长豫死后，丞相回尚书省，登车后，一直哭到禁城城门；曹夫人整理箱笼，箱子封着不忍打开。

【注释】

[134]王长豫：王悦字长豫，丞相王导长子。官至中书侍郎。早卒。色养：指承顺父母颜色，孝敬侍奉父母。

[135]丞相：指王导，见本篇27注。敬豫：王恬字敬豫，丞相王导次子。少卓荦不羁，疾学尚武，不为导所重。官至中军将军、会稽内史。多才艺，善隶书，与济阳江虨以善奕棋闻名。导共有六子。

[136]端：根本，原则。

[137]台：晋宋间称朝廷禁省为台，禁城为台城，禁城门为台门。尚书、御史、谒者统称三台。此指尚书省，为中台。

[138]曹夫人：王导夫人，彭城（今江苏徐州）曹韶女，名淑。并（bìng）当：收拾，料理。亦作“屏当”。见《雅量》15。箱箧（qiè）：泛指箱子。

[139]作簏：整理箱子，往箱中放衣物。簏（lù），竹箱。

30 桓常侍闻人道深公者[140]，辄曰：“此公既有宿名[141]，加先达知称[142]，又与先人至交[143]，不宜说之。”

【译文】

常侍桓彝听见有人议论深公竺法深时，就说：“这位先生本来已有名声，加之前辈名达知遇推举，声望更高，又和先人是最要好的朋友，不应该议论他。”

【注释】

[140]桓常侍：桓彝，字茂伦，东晋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人，出身世族，汉五更桓荣九世孙。父颖，有高名。晋明帝讨伐王敦，命彝为散骑常侍。因平叛有功封为万宁县男。后为宣城内史，颇有政绩。后参与讨伐苏峻叛乱中，被叛将杀害。道：评论，议论。深公：指晋僧人竺法深。俗姓王。永嘉之乱，渡江居京城。与王导、庾亮等社会上层诸名流交游，有德望，尊称深公。

[141]宿名：旧有的名声。

[142]先达：前辈名达。知称：知遇推举。

[143]先人：指死去的父祖。至交：交情深厚。

31 庾公乘马有的卢[144]，或语令卖去，庾云：“卖之必有买者，即复害其主。宁可不安己而移于他人哉？昔孙叔敖杀两头蛇以为后人，古之美谈[145]。效之，不亦达乎？”

【译文】

庾公亮骑乘的马中有一匹的卢，有人对他说让他把这匹凶马卖出去。庾公说：“卖它，必然会有买的人，那就又会伤害它的主人。难道能够把危害自己安全的东西转移给别人吗？从前孙叔敖杀死了两头蛇，是为了不让后面走来的人看见，这在古代传为美谈。我效仿他，不也是通达事理吗？”

【注释】

[144]庾公：指庾亮。亮字元规，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东晋名臣。妹为明帝皇后。美姿容，善玄理，为人严肃庄重。历元帝、明帝、成帝三朝，官至中书令、征西大将军，执朝政，握军权，显赫一时。的（dì）卢：相传是一种凶马。伯乐《相马经》曰：“马白额入口至齿者，名曰榆雁，一名的卢，奴乘客死，主乘弃市。凶马也。”

[145]孙叔敖：春秋时楚国人。孙叔敖儿时，曾道遇两头蛇，杀掉而埋了。回家，向母亲哭诉：“听说看见两头蛇的人，必死。今天我看见两头蛇了。”母问：“蛇现在在哪里？”回答说：“我恐怕后面过来的人看见，杀掉埋了。”母曰：“这是积阴德，必有阳报，你没有后忧。”后发迹于楚，为楚令尹。美谈：人们乐于称道的好事。

32 阮光禄在剡[146]，曾有好车，借者无不皆给。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后闻之，叹曰：“吾有车，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车为[147]？”遂焚之。

【译文】

阮光禄在剡县时，曾经有一辆很好的车子，凡来借车的没有不借给的。有一个人要安葬母亲，心想借车而不敢说。阮后来听说了，叹息道：“我有车，却使人不敢来借，还要车作什么用？”于是把车烧了。

【注释】

[146]阮光禄：阮裕字思旷，东晋陈留尉氏（今河南开封市尉氏县）人，阮籍族弟。以爽快无私著称。裕曾被朝廷征为金紫光禄大夫。剡（shàn）：县名。即今浙江嵊县。

[147]何以车为：要车子有什么用。

33 谢奕作剡令[148]，有一老翁犯法，谢以醇酒罚之[149]，乃至过醉而犹未已。太傅时年七八岁，著青布绔[150]，在兄膝边坐，谏曰：“阿兄，老翁可念[151]，何可作此！”奕于是改容曰[152]：“阿奴欲放去邪[153]？”遂遣之。

【译文】

谢奕作剡县令时，有个老翁犯了法，谢奕就用饮烈酒来惩罚他，竟至喝到大醉还不让停止。太傅谢安当时七八岁，穿着黑布裤，在哥哥谢奕膝边坐着，劝道：“阿哥，老翁可怜，怎能整治到这地步！”谢奕于是脸色缓和下来，说：“阿弟想放他走吗？”于是把老翁放了。

【注释】

[148]谢奕：字无奕，东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谢安兄。性格粗暴骄横。早年曾任剡（shàn）县县令。官至安西将军、豫州刺史。

[149]醇酒：烈性酒。

[150]太傅：指谢安，死后追赠太傅。见本篇34注。著：穿。青布绔（kù）：黑布裤子。

[151]可念：可怜。

[152]改容：改变脸色。指态度缓和下来。

[153]阿奴：表示亲昵的称呼，相当于第二人称代词，用于长呼幼、尊呼卑。

34 谢太傅绝重褚公[154]，常称“褚季野虽不言，而四时之气亦备[155]”。

【译文】

太傅谢安极为推重褚裒，曾经称赞道：“褚季野口中虽不说什么，但是春夏秋冬四时的寒热冷暖都装在胸中。”

【注释】

[154]谢太傅：谢安字安石，名士谢尚的堂弟。年少就以清谈知名，长期隐居于会稽郡山阴县之东山，屡次拒绝征召和朝廷辟命。直至中年东山再起，走入仕途，累迁太保，录尚书事，政绩卓著。影响最大的，一是挫败桓温的篡位企图；一是在淝水之战中以少胜多，击溃前秦苻坚的进攻，为东晋边境赢得数十年的安定。死后赠太傅、庐陵郡公。绝：极，极其。重：推重，看好。褚公：指褚裒（póu）。裒字季野，东晋河南阳翟（今河南禹县）人。裒持重少言，有“简贵冲默（淡泊沉静）”之称。女为晋康帝皇后。累迁江、兖二州刺史。晋穆帝时，为征北大将军，督师北伐。死后赠侍中、太傅。

[155]“褚季野虽不言”二句：谓褚裒口虽不言，内心却有明晰的是非褒贬。即所谓“皮里阳秋”，参见《赏誉》66。四时之气，指春夏秋冬四时的节令、冷热寒温的变化。

35 刘尹在郡[156]，临终绵惙[157]，闻阁下祠神鼓舞[158]，正色曰：“莫得淫祀[159]！”外请杀车中牛祭神[160]，真长答曰：“丘之祷久矣[161]，勿复为烦！”

【译文】

刘惔在丹阳尹任上，临终弥留之际，气息微弱，听到阁楼前鼓舞祭神的声音，正言厉色说：“不要滥设祭祀！”吏役请求杀掉驾车的牛祭神，真长回答说：“我对神的祈祷已经很久了！不要再费事！”

【注释】

[156]刘尹：刘惔（dàn），字真长，沛国相县（今安徽宿州朱仙庄镇）人，汉室后裔，妻为晋明帝女庐陵公主。雅正有风度，性简贵，好老庄，善清谈。历仕司徒左长史、侍中、丹阳尹，卒于官。《晋书》有传。郡：指东晋丹阳郡，晋元帝建都建康，改丹阳郡守为丹阳尹。丹阳郡是拱卫京师的枢要，也是经济、政治、文化的中心。治所在今南京市东南。

[157]绵惙（mián chuò）：指病危弥留之际。古人弥留之际，以绵置鼻端，以察气之尚存与否。

[158]鼓舞：击鼓跳舞。此指祭神活动。

[159]莫得：不要。淫祀：滥设祭祀。指非礼之祀。《礼记·曲礼下》：“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淫祀无福。”

[160]外：吏役。

[161]丘之祷久矣：丘，孔子自称。《论语·述而》：“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丘之祷久矣。’”刘真长引用此语，借以表述自己的言行历来符合神明，等于一直在祈祷，用不着再祭神祈祷了。

36 谢公夫人教儿[162]，问太傅：“那得初不见君教儿[163]？”答曰：“我常自教儿[164]。”

【译文】

谢安夫人教育子女，她问太傅谢安：“怎么从来看不见你教育孩子呀？”回答说：“我常常在教育孩子啊！”

【注释】

[162]谢公夫人：即刘夫人，沛国刘耽女，刘惔之妹。

[163]初不：从不，一点也不。

[164]常自：常常，经常。“自”，语缀，不为义。“常自教儿”，意指常常以身教儿。

37 晋简文为抚军时[165]，所坐床上，尘不听拂[166]，见鼠行迹，视以为佳。有参军见鼠白日行[167]，以手板批杀之[168]，抚军意色不说[169]。门下起弹，教曰[170]：“鼠被害尚不能忘怀，今复以鼠损人，无乃不可乎[171]？”

【译文】

晋简文帝司马昱做抚军将军时，他坐榻上的尘土不让擦拭，见上面有老鼠行走过的痕迹，看作是好事。有位参军看到老鼠大白天跑出来活动，就用手板打死了它，抚军神色很不高兴。属吏起来纠举参军，抚军告谕说：“老鼠被打死尚且挂在心上，现在又因为老鼠而处罚人，恐怕不可以吧？”

【注释】

[165]晋简文：指晋简文帝司马昱（yù）。昱为晋元帝少子，封会稽王。康帝死，穆帝年幼，司马昱以抚军将军辅政。抚军：官名。即抚军将军。

[166]床：坐榻，坐具。听：听任，准许，让。

[167]参军：官名。晋时军府、王国皆置参军，为重要僚属。

[168]手板：官吏上朝或谒见上司时拿的笏，以备记事之用。

[169]意色：神情脸色。说（yuè）：通“悦”。高兴。

[170]门下：指门客、属吏。弹：弹劾，抨击。教：官府所出，上对下的教令、谕告。

[171]无乃：恐怕。表示委婉语气的词。

38 范宣年八岁[172]，后园挑菜，误伤指，大啼。人问：“痛邪？”答曰：“非为痛，身体发肤，不敢毁伤[173]，是以啼耳。”宣洁行廉约，韩豫章遗绢百匹[174]，不受；减五十匹，复不受。如是减半，遂至一匹，既终不受。韩后与范同载，就车中裂二丈与范，云[175]：“人宁可使妇无裈邪[176]？”范笑而受之。

【译文】

范宣八岁的时候，在后园挖菜，不小心碰伤了手指，就大哭起来。人问他：“是不是很疼？”回答说：“并不是因为疼。身体发肤，不敢毁伤。所以才哭的。”范宣廉洁俭朴，豫章太守韩伯送给他一百匹绢，他不接受。减至五十匹，仍不接受。就这样依次减半，竟至减到一匹，最后依然不接受。后来韩和范同乘一车，在车里，撕了两丈给范宣，说：“一个人难道能够让妻子没裤子穿吗？”范宣才笑着接受了。

【注释】

[172]范宣：字宣子，陈留（今河南陈留东北）人，汉莱芜长范丹之后。少好学，尤善三《礼》。家贫，躬耕不仕，平生以讲论为业。与当世范宁齐名，时称二范。《晋书》有传。

[173]“身体发肤”二句：《孝经》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意思是人的肌体是父母完好地赐予的，自己应当完好地归还，不敢有所毁坏损伤，这是行孝道的开始。

[174]韩豫章：指韩伯。伯曾作豫章太守。遗（wèi）：给予，赠送。

[175]二丈：绢一匹为四丈，二丈为半匹。

[176]宁可：表示反问，岂能，难道可以。裈（kūn）：裤子。

39 王子敬病笃[177]，道家上章，应首过[178]，问子敬：“由来有何异同得失[179]？”子敬云：“不觉有余事，唯忆与郗家离婚。”

【译文】

王子敬病重，请道家替他上表奏请天神，祈求消灾解难。照规矩要病人自己陈述所犯的过失，道家问子敬：“历来有什么过失？”子敬说：“没有发觉有其他的事，只是想起和郗家女离婚这件事。”

【注释】

[177]王子敬：王献之，字子敬，晋右军将军王羲之子。有才而位高，善书画，与其父羲之齐名，后世并称“二王”。尚简文帝司马昱公主。官至吴兴太守、中书令。

[178]“道家上章”二句：道家，指信奉道教（张角太平道、张道陵五斗米道）的人。史载王羲之、王献之父子信奉五斗米道。上章，是道家去病消灾度厄之法。依阴阳五行数，推测人的年命，写成章表，烧香陈读，即可奏上天曹，请为除厄。上章时，病人要自首其过，忏悔七岁有识以来所犯过失，叫作首过。

[179]由来：历来，向来。

40 殷仲堪既为荆州[180]，值水俭[181]，食常五碗盘[182]，外无余肴。饭粒脱落盘席间[183]，辄拾以啖之[184]，虽欲率物，亦缘其性真素[185]。每语子弟云：“勿以我受任方州，云我豁平昔时意[186]，今吾处之不易[187]。贫者士之常，焉得登枝而捐其本[188]！尔曹其存之[189]。”

【译文】

殷仲堪做了荆州刺史，正赶上水涝成灾，田谷不收。他吃饭常常只是五碗盘，此外别无菜肴。饭粒掉在盘中席上，总是捡起来吃掉。虽然是有意为人表率，也是因为他本性自然朴素。他经常对子侄晚辈说：“你们不要以为我受命担任一州长官，就认为我会丢弃平素的志向，如今我坚守此志，不会改变。清贫是读书人的本分，怎么能登上高枝，就舍弃它的根本呢！你们要记住这一点。”

【注释】

[180]殷仲堪：东晋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人。初为长史，后为晋孝武帝重用，自黄门侍郎拔为荆州刺史，镇守西藩。为荆州：任荆州刺史。荆州，晋州郡名。东晋时治所在江陵（今湖北），是长江中游的军事重镇。

[181]水俭：水涝成灾，田谷歉收。

[182]五碗盘：一种小型成套食器，由一个托盘和盘中的五只碗组成。

[183]间：处。

[184]啖（dàn）：吃。

[185]“虽欲率物”二句：率物，为人表率。物，人。缘，因。真素，自然朴素。

[186]“勿以”二句：受任方州，指担任荆州刺史。豁，抛弃、舍弃。平昔：平素、往日。言虽任方州大吏，不丢平日志向。

[187]易：改变。

[188]“焉得”句：言怎能登高位而忘本。捐，弃。

[189]尔曹：你们。指仲堪子弟们。其：语气词，表示祈使、希望。存：记住。

41 初，桓南郡、杨广共说殷荆州[190]，宜夺殷觊南蛮以自树[191]。觊亦即晓其旨。尝因行散[192]，率尔去下舍[193]，便不复还，内外无预知者。意色萧然[194]，远同斗生之无愠[195]。时论以此多之[196]。

【译文】

当初，桓玄、杨广一起劝说荆州刺史殷仲堪，应该褫夺殷觊南蛮校尉之职而自代。殷觊也很快知道了他们的意图。他趁行散之机，迅速离开了居住馆舍，就没有再回来，里里外外没人预先知道他这一打算。他神态超然潇洒，和古代的楚国子文三罢令尹而无怨怒一样。当时的舆论因此而赞许他。

【注释】

[190]桓南郡：指桓玄。玄字敬道，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人，大司马桓温少子。七岁袭封南郡公。拜太子洗马、义兴太守，少时去职归其国。与荆州刺史殷仲堪交情深厚。后历任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徐州刺史、大将军等职，封楚王。后消灭殷仲堪、杨佺期占据荆江广大土地，剪除掌握朝政之司马道子父子而执掌朝政，废晋安帝自立，国号楚。后被刘裕讨灭。杨广：字德度，晋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县）人。官南蛮校尉、淮南太守。殷荆州：指殷仲堪。仲堪曾作荆州刺史。

[191]殷觊（jì）：《晋书》作殷（yǐ），字伯通，陈郡人。太常卿殷融孙。与从弟殷仲堪俱有时名。晋孝武帝太元中，拔为南蛮校尉。南蛮校尉是武官名。西晋武帝始置，管理荆州地区民族事务，典统地方武装，初治襄阳，后改治江陵。与荆州刺史关系密切，是东晋政治斗争中的重要砝码。南蛮：指南蛮校尉之职。

[192]尝：曾，曾经。行散：魏晋士大夫喜服五石散（又称寒石散）。服后身体发热，需吃冷食，并外出散步，调理关节，散发药性，称行散或行药。

[193]率尔：随意，随随便便的样子。下舍：官府馆舍。

[194]意色：神态。萧然：超然潇洒的样子。

[195]斗生：指於菟，即春秋时楚国令尹子文。子文三为令尹无喜色，三罢无愠色，故有美名。无愠：无怒色。

[196]多：褒扬，赞许。

42 王仆射在江州[197]，为殷、桓所逐，奔窜豫章[198]，存亡未测。王绥在都[199]，既忧戚在貌，居处饮食，每事有降。时人谓为“试守孝子”[200]。

【译文】

尚书仆射王愉在江州刺史任上，被殷仲堪、桓玄驱逐，逃奔到豫章，生死存亡难以逆料。儿子王绥在京都，就已经是满脸的忧伤哀戚之情，起居饮食各方面都降低了标准。当时人说他是“试守孝子”。

【注释】

[197]王仆射（yè）：指王愉。愉，字茂和，太原晋阳人，安北将军王坦之次子。王恭讨伐王国宝，愉以辅国司马出任江州刺史。殷仲堪、桓玄、杨佺期举兵，顺流到达江州。王愉无备，惶遽奔临川，为桓玄所得。桓玄篡位，迁尚书仆射。在江州：指任江州刺史。

[198]殷、桓：指殷仲堪、桓玄。豫章：郡名。东晋治所在南昌。

[199]王绥：愉子，字彦猷，太原人，少有令誉，知名于时。位至中书令、荆州刺史。桓玄败后，与父愉谋反，伏诛。

[200]试守孝子：官吏正式任命之前的试用叫试守。子居父母之丧称孝子。王绥在未测其父生死存亡之时，先有丧容，故时人戏称之为“试守孝子”。

43 桓南郡既破殷荆州[201]，收殷将佐十许人，咨议罗企生亦在焉[202]。桓素待企生厚，将有所戮，先遣人语云：“若谢我[203]，当释罪。”企生答曰：“为殷荆州吏，今荆州奔亡，存亡未判[204]，我何颜谢桓公！”既出市[205]，桓又遣人问：“欲何言？”答曰：“昔晋文王杀嵇康，而嵇绍为晋忠臣[206]。从公乞一弟以养老母。”桓亦如言宥之[207]。桓先曾以一羔裘与企生母胡，胡时在豫章，企生问至[208]，即日焚裘。

【译文】

桓玄打败了殷仲堪，逮捕了他的将吏十多人，咨议参军罗企生也在其中。桓玄一向待企生很优厚，将要杀死这些人，先派人对企生说：“如果向我认错，就可免去你的死罪。”企生回答说：“我是殷荆州的属吏，现在荆州兵败逃亡，生死不明，我有何脸面向桓公认罪求生？”已经到了刑场，桓玄又派人问他：“有什么话要说？”企生回答说：“从前晋文王杀了嵇康，可是他儿子嵇绍却成了晋室忠臣。我只向公请求留下我一弟弟性命，来奉养年迈的母亲。”桓玄依其言，赦免了他的弟弟。桓玄先前曾送给企生母胡氏一件羊羔皮裘，胡氏当时在豫章，企生遇难的消息传来，当天就把那件皮衣烧了。

【注释】

[201]桓南郡既破殷荆州：晋安帝隆安三年（公元399年），桓玄败杨佺期，破殷仲堪，杀之。桓南郡，指桓玄，玄袭封南郡公。殷荆州，指殷仲堪，仲堪任荆州刺史。

[202]咨议：咨议参军的简称。晋时公府、军府皆设此官，以参议军事。时罗企生为荆州刺史殷仲堪咨议。罗企生：字宗伯，豫章（今江西南昌）人。殷仲堪初请为府功曹，桓玄来攻，转咨议参军。

[203]若谢我：若向我认错。谢，谢罪，认错。

[204]判：分明。

[205]出市：到刑场。出，到。市，指东市，晋时杀人刑场。

[206]“晋文王杀嵇康”二句：晋文王，指司马昭。魏景元四年（公元263年），嵇康遭钟会诬陷，被执政司马昭所杀。嵇绍，字延祖，嵇康子。历官秘书丞、侍中。晋室内乱，绍为保护惠帝，被乱兵所杀，时称绍为晋室忠臣。

[207]宥：饶恕，赦免。

[208]企生问：指企生被杀的消息。问，消息。

44 王恭从会稽还[209]，王大看之[210]。见其坐六尺簟[211]，因语恭：“卿东来，故应有此物，可以一领及我[212]。”恭无言。大去后，即举所坐者送之。既无余席，便坐荐上[213]。后大闻之，甚惊，曰：“吾本谓卿多[214]，故求耳。”对曰：“丈人不悉恭[215]，恭作人无长物[216]。”

【译文】

王恭从会稽回来，族叔王大去看望他。见他坐的六尺长的竹席，就对王恭说：“你从东边归来，必然有些这种东西，能不能拿一领给我。”王恭没说话。王大走了以后，就把自己坐的那领席送给了他。已经没有其余的席子，便坐在草垫上。后来王大听说了，非常惊异，说：“我本以为你有多余，才要的。”王恭回答说：“老人家不了解我，我生活上没有多余的东西。”

【注释】

[209]王恭：字孝伯，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祖父濛，司徒左长史，风流倜傥声望很高。父蕴，镇军将军，亦得世誉。妹为晋孝武帝皇后。恭廉洁尊贵清高，志存匡正时弊，起家著作郎，历官秘书丞、丹阳尹、中书令。出为五州都督、前将军、青兖二州刺史。晋安帝隆安中，与桓玄、殷仲堪起兵反，兵败被杀。会稽：晋郡名。治所在山阴（今浙江绍兴）。

[210]王大：指王忱。忱字元达，小名佛大，人称阿大，晋平北将军王坦之子。曾作荆州刺史。

[211]簟（diàn）：竹席。

[212]卿：第二人称代词。相当于“你”。用于上称下，尊称卑。故：必然，必定。及：给予。

[213]荐：草垫。

[214]本谓：本来以为。谓，以为。

[215]丈人：对年长者的敬称。王忱是王恭族叔。

[216]作人：做人，为人处世。长（zhàng）物：多余的东西。后有成语“别无长物”。

45 吴郡陈遗，家至孝[217]。母好食铛底焦饭[218]，遗作郡主簿，恒装一囊[219]，每煮食，辄贮录焦饭[220]，归以遗母。后值孙恩贼出吴郡[221]，袁府君即日便征[222]。遗已聚敛得数斗焦饭，未展归家[223]，遂带以从军。战于沪渎[224]，败，军人溃散，逃走山泽，皆多饥死，遗独以焦饭得活。时人以为纯孝之报也。

【译文】

吴郡陈遗，治家极尽孝道。母亲爱吃锅粑，陈遗作郡主簿，总是带一个口袋，每次煮饭，就把锅粑收藏在口袋里，回家时送给母亲。后来正当孙恩叛贼攻入吴郡，袁府君当日便带兵出征。陈遗已经收集好的几斗锅粑，来不及送回家，就带着它随军出发了。在沪渎打仗，官军大败，兵士溃败离散，逃到山林水泽，大都饿死了，唯独陈遗靠着锅粑活了下来。当时的人认为这是他笃行孝道的报答。

【注释】

[217]吴郡：晋郡名。治所在吴县（今江苏苏州）。陈遗：生平事迹不详。家：治家。

[218]铛（chēng）：锅。焦饭：锅粑。

[219]主簿：官名。负责文书簿籍，掌印鉴等。中央机构或地方郡县均设此官。见本篇1注。囊：袋子。

[220]贮录：贮存收藏。录，收藏。

[221]孙恩：字灵秀，琅琊（今山东临沂）人。晋安帝隆安三年，率农民军起义，攻克会稽等郡，江南震动。三年后失败。出吴郡：到吴郡。出，到。

[222]袁府君：袁山松，一作袁崧。官至吴郡太守，后被孙恩军所杀。征，行。指出征。

[223]未展：未及。

[224]沪渎：水名。在今上海县东北。晋隆安中，袁山松曾在此筑垒拒孙恩。

46 孔仆射为孝武侍中[225]，豫蒙眷接[226]。烈宗山陵，孔时为太常[227]，形素羸瘦[228]，著重服，竟日涕泗流涟[229]，见者以为真孝子[230]。

【译文】

仆射孔安国作晋孝武帝司马曜侍中时，非常受器重。孝武去世，孔当时是太常卿，他身体本来衰弱消瘦，身穿重孝服，整天泪流不止，看见的人认为他是真孝子。

【注释】

[225]孔仆射：孔安国字安国，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车骑愉第六子。少而孤贫，能树立节操，以儒雅质朴见称。历侍中、太常、尚书，迁左仆射。孝武：指晋孝武帝司马曜。在位二十四年，死后谥孝武，庙号烈宗。侍中：官名。侍从皇帝左右，掌礼仪，备应对顾问等。

[226]豫：同“预”，先期。眷接：礼遇，器重。

[227]山陵：帝王坟墓。这里用为动词，指帝王逝世。烈宗山陵，即指孝武帝去世。太常：指太常卿之职。九卿之一，掌礼乐祭祀等。

[228]形素羸瘦：身体一向瘦弱。素，素来，一向。羸（léi）：瘦弱。

[229]涕泗流涟：鼻涕眼泪不断。流涟，泪流不断的样子。

[230]孝子：子居父母之丧称孝子。

47 吴道助、附子兄弟居在丹阳郡后[231]，遭母童夫人艰[232]，朝夕哭临及思至[233]、宾客吊省，号踊哀绝[234]，路人为之落泪。韩康伯时为丹阳尹[235]，母殷在郡，每闻二吴之哭，辄为凄恻，语康伯曰：“汝若为选官[236]，当好料理此人[237]。”康伯亦甚相知。韩后果为吏部尚书[238]，大吴不免哀制[239]，小吴遂大贵达。

【译文】

吴道助、吴附子兄弟住在丹阳郡公署的后面，遭逢母亲童夫人丧事，每天早晚集众举哀时，以及思念母亲悲哀至极时，或宾客前来吊唁时，他们都悲号哭踊，哀痛欲绝，过路人都被感动得落泪。韩康伯当时任丹阳尹，韩母殷氏住在府上，每次听到二吴的哭声，就为之悲伤，对康伯说：“你将来要是做了选拔人才的官，一定要好好照顾他们。”康伯也很赏识他们。韩康伯后来果然做了吏部尚书，大吴道助不胜丧母之哀而身亡，小吴附子终于非常富贵、显达。

【注释】

[231]吴道助、附子：指晋吴坦之、吴隐之兄弟。坦之字处靖，小字道助。隐之字处默，小字附子。官至晋陵太守、广州刺史。丹阳：晋郡名。治所在建业（今南京）。东晋迁都建康，丹阳成为护卫京都的重要地区。郡后：徐震堮曰：“郡后，谓府舍之后，犹今语之‘府后’‘县后’也，故殷夫人得闻其哭声。”

[232]遭……艰：遭遇父母丧亡之事。

[233]哭临：集众举哀或到灵前吊祭。

[234]号踊：丧礼的仪节，边哭边捶胸并顿足有节。

[235]韩康伯：韩伯字康伯，晋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西）人。善玄理。官豫章太守、丹阳尹、吏部尚书，死后赠太常。尹：京都地区的行政长官。丹阳是东晋京城建康的护卫地区，故也设尹。

[236]选官：主持选拔官吏的官。

[237]料理：安排，照顾。

[238]吏部尚书：吏部的长官，掌管官吏的选拔、考核、升调等。

[239]不免哀制：指居丧期间不胜哀痛而身亡。哀制，礼制规定的居丧期限。

言语第二

言语，“孔门四科”之一。《论语·先进》曰：“言语：宰我、子贡。”《孟子公孙丑》曰：“宰我、子贡，善为说辞。”据说宰我、子贡是孔子弟子中最为能言善辩的。春秋战国时期，列国合纵连横，最重外交，故游说舌辩之士受到空前的重视。所以，思想敏捷、善于辞令、应对机智，逐渐成为士大夫和文人必不可少的才能和修养。魏晋时期儒学衰微，玄风大畅，烦琐的经典章句之学受到轻视，谈玄析理、微言大义之风盛行。因此，士大夫在应对辞令方面，努力追求语言的简约机巧而意味深长，哲理精微而内涵丰富。言语，成为当时审视士人才华高低的重要标准之一，以至有“三语掾”的美谈。在士族中，无论男女老幼都很讲求语言辩给。因此，有关言语的故事丰富多彩。本篇共收录108则，真可谓词旨精微，妙语连珠，兴味盎然，生动地表现了魏晋人的才情。

1 边文礼见袁奉高，失次序[1]。奉高曰：“昔尧聘许由，面无怍色[2]。先生何为颠倒衣裳[3]？”文礼答曰：“明府初临，尧德未彰[4]，是以贱民颠倒衣裳耳！”

【译文】

边文礼去拜见袁奉高，举止失措。奉高说：“过去唐尧探访许由，由面无惭愧之色。先生为什么竟慌乱失序？”文礼回答说：“明府初来，如尧之圣德尚未表现出来，所以贱民才颠倒失序。”

【注释】

[1]边文礼：边让，字文礼。汉末文士，有才名。官至九江太守。建安中，被曹操所杀。《后汉书》有传。袁奉高：袁阆字奉高，汉末汝南（今河南上蔡）人。与黄宪友善，官太尉掾。失次序：指举止失措。次序，秩序、程序。

[2]尧：传说中的远古帝王。聘：访，探问。许由：字武仲。上古高士。尧、舜皆师事之。邪席不坐，邪膳不食，隐于沛泽之中。听说尧欲让天下给他而离去，遁耕于中岳颍水之阳，箕山之下。死葬箕山之巅，尧帝封其为箕山公神。怍（zuò）：惭愧。

[3]颠倒衣裳：语出《诗经齐风东方未明》：“东方未明，颠倒衣裳。颠之倒之，自公召之。”颠倒，上下倒置。衣裳，上为衣，下为裳。形容匆忙失序。

[4]明府：汉代人称太守为府君或明府君。明府即明府君的简称。彰：显。

2 徐孺子年九岁[5]，尝月下戏，人语之曰：“若令月中无物[6]，当极明邪？”徐曰：“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子[7]，无此必不明。”

【译文】

徐孺子九岁时，曾经在月光下游戏。有人对他说：“假使月中没有东西，是不是应当特别明亮呢？”徐孺子说：“不对。好比人的眼睛中有瞳仁一样，要是没有它，眼睛就一定看不见了。”

【注释】

[5]徐孺子：徐稚字孺子。见《德行》1注。

[6]月中物：古代传说月中的黑影为蟾蜍，是后羿妻嫦娥奔入月中的化身。

[7]瞳子：瞳仁。

3 孔文举年十岁[8]，随父到洛。时李元礼有盛名，为司隶校尉[9]。诣门者，皆俊才清称及中表亲戚乃通[10]。文举至门，谓吏曰[11]：“我是李府君亲[12]。”既通，前坐[13]。元礼问曰：“君与仆有何亲[14]？”对曰：“昔先君仲尼与君先人伯阳有师资之尊[15]，是仆与君奕世为通好也[16]。”元礼及宾客莫不奇之。太中大夫陈韪后至[17]，人以其语语之，韪曰：“小时了了，大未必佳[18]。”文举曰：“想君小时，必当了了。”韪大踧踖[19]。

【译文】

孔文举十岁时，跟随父亲到洛阳。当时李元礼很有名望，做司隶校尉。到他家拜访的，只有才子名流和李氏近亲才得通报。孔文举来到门前，对差役说：“我是李府君的亲戚。”通报后，进见落座。元礼问：“您和我有什么亲戚关系？”回答说：“早先，我的祖上仲尼与您的先人伯阳有师位之尊，所以我和您累世是通家之好呵。”元礼和宾客对他的回答没有不惊奇的。太中大夫陈韪后到，人们把文举的话告诉了他。陈韪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文举说：“想您小时，必当了了。”陈韪非常尴尬。

【注释】

[8]孔文举：孔融字文举，汉末鲁国（今山东曲阜）人，孔子二十代孙（据《后汉书》）。高祖父尚，钜鹿太守。父宙，泰山都尉。融曾任北海相，人称孔北海。建安七子之一。后为曹操所杀。

[9]李元礼：李膺字元礼。见《德行》4注。司隶校尉：官名。负责察举百官和京师近郡犯法者。

[10]俊才：才智出众的人。清称：美誉。亦指有名望的人。中表：指与姑母、姨舅子女之间的亲戚关系。通：通报，传达。

[11]吏：指门吏，把门的差役。

[12]府君：汉代人称太守为府君。李府君，指李元礼。

[13]前：进见，谒见，见面。

[14]仆：谦称自己。我。

[15]先君：先人。指前辈、祖先。仲尼：孔丘字仲尼，春秋时鲁国（今山东曲阜）人，儒家学说创始人，曾作鲁国司寇。伯阳：指老子。据载，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阳。师资：老师。史载：“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所以说“有师资之尊”。

[16]奕世：累世。通好：通家之好。汉魏以师友为通家。

[17]太中大夫：官名。负责皇帝的顾问应对。陈韪：生平事迹不详。《后汉书》作“陈炜”。

[18]了了：聪明伶俐。

[19]踧踖（cùjí）：局促不安的样子。

4 孔文举有二子[20]，大者六岁，小者五岁。昼日父眠，小者床头盗酒饮之[21]，大儿谓曰：“何以不拜[22]？”答曰：“偷，那得行礼[23]！”

【译文】

孔文举有两个儿子，大的六岁，小的五岁。白天父亲在睡觉，小儿子到床头偷酒喝。大儿子对他说：“为什么不礼拜？”小儿子回答说：“偷，怎么能行礼！”

【注释】

[20]孔文举：见本篇3注。

[21]盗：偷。

[22]何以不拜：古人讲究“酒以成礼”，酒礼是古代封建礼制之一。在不同的场合饮酒，礼仪略有不同，但无论是主客之间，还是尊卑之间，第一步都是拜，表示敬意。

[23]偷那得行礼：偷是违礼行为，做违礼的事怎么还能行礼。

5 孔融被收，中外惶怖[24]。时融儿大者九岁，小者八岁，二儿故琢钉戏[25]，了无遽容[26]。融谓使者曰：“冀罪止于身[27]，二儿可得全不？”儿徐进曰：“大人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28]？”寻亦收至[29]。

【译文】

孔融被逮捕，朝廷内外惶恐不安。当时孔融的儿子大的九岁，小的八岁。两个孩子依然在地上玩琢钉游戏，毫无畏惧之色。孔融对使者说：“希望只加罪于我个人，两个孩子能不能保全？”儿子从容进言道：“大人可曾见过覆巢之下，还有完卵吗？”不久两个孩子也被抓了起来。

【注释】

[24]“孔融被收”二句：汉献帝建安十三年，曹操以“谤讪朝廷”等罪名，逮捕孔融，下狱弃市。收：逮捕。中外：内外。指朝廷内外。

[25]故：依然，仍旧。琢钉戏：一种游戏。清周亮工《因树屋书影》三曰：“金陵童子有琢钉戏，画地为界，琢钉其中，先以小钉琢地，名曰签，以签之所在为主。出界者负，彼此不中者负，中而触所主签亦负。按孔北海被收时，两郎方为琢钉戏，乃知此戏相传久矣。”此戏一直传到现代，又名剟刀子，乃以小刀为之。

[26]了无：完全没有，毫无。遽：恐惧，惊慌。

[27]冀：希望。

[28]大人：对长辈的敬称。完卵：完好的鸟蛋。

[29]寻：随即，不久。

6 颍川太守髡陈仲弓[30]。客有问元方[31]：“府君何如[32]？”元方曰：“高明之君也。”“足下家君何如[33]？”曰：“忠臣孝子也。”客曰：“《易》称：‘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34]。’何有高明之君，而刑忠臣孝子者乎？”元方曰：“足下言何其谬也！故不相答。”客曰：“足下但因伛为恭[35]，而不能答。”元方曰：“昔高宗放孝子孝己[36]，尹吉甫放孝子伯奇[37]，董仲舒放孝子符起[38]。唯此三君，高明之君；唯此三子[39]，忠臣孝子。”客惭而退。

【译文】

颍川太守对陈仲弓施了髡刑。有位客人问元方：“太守怎么样？”元方说：“是高明的府君。”“您的父亲怎么样？”元方说：“是忠臣孝子。”客人问：“《周易》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哪里有高明的府君而施刑于忠臣孝子的呢？”元方说：“您的话太荒谬了，所以不予回答！”客人说：“您这不过是把驼背之躯假作谦恭之态，您本来就不能回答！”元方说：“从前，殷高宗放逐孝子孝己，周尹吉甫放逐孝子伯奇，汉董仲舒放逐孝子符起。这三位先生，都是高明的君子；被放逐的三个人，都是忠臣孝子。”客人惭愧地走了。

【注释】

[30]颍川：魏晋郡名，辖境相当于今河南中部地区，治所在许昌县（今河南许昌）。髡（kūn）：古代一种剃去头发的刑罚。陈仲弓：陈寔字仲弓，东汉颍川许（今河南许昌长葛）人。曾作太丘长，人称陈太丘。参见《德行》6、7、8。

[31]元方：陈纪字元方。陈寔子。

[32]府君：汉晋时称太守为府君。

[33]家君：尊称别人父亲。

[34]《易》：《周易》，古代卜筮之书。为儒家经典之一。“二人同心”句：语出《周易·系辞上》。意思是二人同心同德，力量如锋利的刀剑，可以切断金属；出于同心的言论，其气味如兰花一样芬芳。臭（xiù）：气味。

[35]因伛为恭：意思是驼背的人假作恭敬之状以掩其病态。伛（yǔ），曲背。

[36]放：放逐。孝己：殷高宗武丁贤孝之子。其母早亡，高宗受后妻谗言迷惑，放逐了他以致死亡。

[37]尹吉甫：周宣王臣，有子伯奇。母死，更娶，后妻生子伯邽。吉甫听信后妻的蛊惑，把伯奇放逐于荒野。宣王出游，吉甫随从。宣王听到伯奇所作的诗歌，曰：“此孝子之辞也！”吉甫到荒野找到伯奇，射杀了后妻。

[38]董仲舒：汉广川（今河北衡水景县广川镇大董古庄）人。西汉大儒。景帝时立为经学博士，武帝时，举贤良对策，请“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于是罢黜百家。先后任江都易王刘非国相、胶西王刘端国相。后辞职归家著书。朝廷每逢大事，会派人到他家去咨询，始终受汉武帝的重视。著有《春秋繁露》等。符起，董仲舒子，事未详。

[39]唯：助词。用于句首。

7 荀慈明与汝南袁阆相见[40]，问颍川人士。慈明先及诸兄[41]。阆笑曰：“士但可因亲旧而已乎[42]？”慈明曰：“足下相难，依据者何经？”阆曰：“方问国士，而及诸兄，是以尤之耳[43]！”慈明曰：“昔者祁奚内举不失其子，外举不失其仇[44]，以为至公。公旦《文王》之诗[45]，不论尧、舜之德而颂文、武者，亲亲之义也[46]。《春秋》之义[47]，内其国而外诸夏[48]。且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不为悖德乎[49]？”

【译文】

荀慈明和汝南袁阆相见，袁阆打听颍川有哪些知名人士。慈明首先谈及自己的各位兄长。袁阆讥笑他说：“难道仅仅因为是自己的亲戚朋友就算是名士吗？”慈明说：“您责难我，依据什么义理？”阆说：“刚才我问的是国家名士，而你提到的是您的几位哥哥，所以才责怪你。”慈明说：“从前祁奚告老还乡前举荐自己的继承人时，内不漏掉他的儿子，外不舍弃他的仇人。世人认为他是极公道的。周公旦写《文王》诗，不论述尧舜的功德，却歌颂文王、武王的业绩，这正是亲近、喜爱自己亲人的义理呀。《春秋》义例是以自己的鲁国为内，以华夏各国为外。况且不喜欢自己亲人而喜欢别人的人，不是违背道德吗？”

【注释】

[40]荀慈明：荀爽字慈明，东汉颍川（今河南许昌）人。荀淑子。当世大儒。汉献帝时，官至司空。汝南：郡名。见《德行》3注。袁阆（làng）：字奉高，东汉汝南人。官至太尉掾。见《德行》3注。

[41]颍川：见本篇6注。及：谈及。

[42]“士但可”句：谓荐举士人不可仅仅因为是亲戚朋友而已。但，仅、只。亲旧，亲戚朋友。

[43]尤：责怪，归咎。

[44]祁奚：春秋时晋国大夫。为中军尉，退休前先后向晋侯荐举仇人解狐和儿子祁午自代，故有善举之美名。

[45]公旦：指周公姬旦，周文王子，武王弟。辅佐武王灭商，建立周朝，封于鲁。《文王》：指《诗经·大雅·文王之什》，共十首诗，都是歌颂文王、武王业绩的。

[46]亲亲：亲爱亲族。儒家认为，亲亲为仁爱之本。《孟子尽心上》：“亲亲，仁也。”

[47]《春秋》：我国最早的一部编年体史书，孔子在鲁国国史基础上修订而成。记载了自鲁隐公元年（公元前722年）至鲁哀公十四年（公元前481年）共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

[48]内其国而外诸夏：《春秋公羊传》于成公十五年论及《春秋》义例曰：“《春秋》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这是孔子重要的政治理念之一，即实现王化必须一步步自近而远，先以鲁国为内以诸夏为外，再到以诸夏为内，以夷狄为外，最后达到“大小远近若一”的局面。

[49]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不为悖德乎：《孝经圣治章》：“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义也。父母生之，续莫大焉，君亲临之，厚莫重焉。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慈明以古代圣君贤臣为例，引儒家经典为据，论辩有力。悖（bèi），违背。

8 祢衡被魏武谪为鼓吏[50]，正月半试鼓，衡扬枹为《渔阳掺挝》[51]，渊渊有金石声[52]，四坐为之改容。孔融曰：“祢衡罪同胥靡，不能发明王之梦[53]。”魏武惭而赦之。

【译文】

祢衡被魏武帝曹操贬为鼓吏，正月十五试鼓，祢衡扬起鼓槌击奏《渔阳掺挝》，鼓声渊渊，有钟磬之声，满座宾客被感动得神情都变了。孔融说：“祢衡之罪与古代刑徒傅说相同，却没能激发明君思贤之梦。”魏武感到惭愧，而赦免了他。

【注释】

[50]祢衡：字正平，平原般（今山东德州临邑德平镇）人。少有才华，长于笔札。因性刚傲物，不容于世。唯与孔融、杨修友善。融荐之于曹操，操却用为鼓吏。后归刘表，被黄祖所杀。魏武：指魏武帝曹操。鼓吏：掌鼓的小吏。

[51]枹（fú）：鼓槌。渔阳掺挝（cànzhuā）：鼓谱名。

[52]渊渊：鼓声。《诗经·小雅·采芑》：“伐鼓渊渊。”金石：钟磬类乐器。

[53]胥靡（xūmí）：古代服劳役的刑徒。此指殷相傅说（yuè），殷商时期著名贤臣。传说傅说本为胥靡，无姓氏，名说，在傅岩之野板筑。武丁访得，举以为相，造就了武丁中兴的局面。

9 南郡庞士元闻司马德操在颍川，故二千里候之[54]。至，遇德操采桑，士元从车中谓曰：“吾闻丈夫处世，当带金佩紫[55]，焉有屈洪流之量，而执丝妇之事？”德操曰：“子且下车。子适知邪径之速[56]，不虑失道之迷。昔伯成耦耕，不慕诸侯之荣[57]；原宪桑枢，不易有官之宅[58]。何有坐则华屋，行则肥马，侍女数十，然后为奇？此乃许、父所以慷慨，夷、齐所以长叹[59]。虽有窃秦之爵，千驷之富[60]，不足贵也。”士元曰：“仆生出边垂，寡见大义，若不一叩洪钟、伐雷鼓，则不识其音响也[61]！”

【译文】

南郡庞士元听说司马德操在颍川，就特地走两千里去探望他。到了那里，正遇上德操在采桑叶。士元就在车中对他说：“我听说大丈夫在世为人，应当带金印佩紫绶，哪有委屈洪流般器量，去操持治丝养蚕的妇女所做事的？”德操说：“你暂且下车。你只知道走斜径小路近便，却不担心有迷失道路的危险。从前伯成宁愿种地，不羡慕诸侯的荣华；原宪住着简陋的房舍，不愿为官去住官吏的宅院。哪里有居住则有华丽的住宅，出行则有肥壮的马匹，数十侍女环列左右，然后才做出特出的业绩的呢？这就是许由、巢父慷慨辞让，伯夷、叔齐长叹商亡而饿死首阳山的道理。所以即使有吕不韦窃取到秦相那样的高官，齐景公四千匹马的巨富，也不足珍贵呵。”士元说：“我出生在边远之地，很少听到大义要旨，假若不敲洪钟，击雷鼓，真还不认识它的音响呢！”

【注释】

[54]南郡：汉代郡名。治所在江陵（今湖北江陵县）。庞士元：庞统字士元，号凤雏，东汉南郡襄阳（今湖北襄阳）人。辅佐刘备入川取益州。进围雒县时中流矢而死，年仅三十六岁。后庞统葬处被冠以落凤坡之名。司马德操：司马徽字德操，颍川阳翟（今河南禹州）人。汉末名士，有知人之誉。曾向刘备推荐庞统、诸葛亮。颍川：郡名，治所在许昌。故：特地。候：探望。

[55]带金佩紫：金指金印，紫指紫绶。带金印佩紫绶，谓地位显贵。

[56]适：只，仅仅。邪：斜。

[57]“伯成耦耕”二句：从前伯成宁愿自己种田，不羡慕做诸侯的荣耀。伯成，指伯成子高，复姓伯成，名子高，尧时贤者。相传他在尧治天下时被立为诸侯。禹治天下时，他认为“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自此始”，便辞诸侯而耕于野。耦（ǒu）耕，二人并耕，泛指耕种、务农。

[58]“原宪桑枢”二句：言原宪宁愿过贫寒生活，不愿为官。原宪：字子思，宋人，孔子弟子七十二贤人之一。出身贫寒，性格狷介、安贫乐道，不肯与世俗合流。桑枢而瓮牖，上漏下湿，却蓬户常晏如，弦歌乐天命。桑枢：用桑树枝条编的门，喻贫寒之家。易：换。有官：官吏。有，名词词头。

[59]许、父：指许由、巢父。传说为尧舜时代的两位隐士。巢父：因筑巢而居，人称巢父。帝尧以天下让之，不受，隐居聊城。又让给许由，由逃隐箕山。夷、齐：指伯夷、叔齐。商孤竹君二子。周灭商，二人耻食周粟，饿死首阳山。

[60]窃秦之爵：指吕不韦为秦相事。据《史记》载，吕不韦与邯郸美姬居，怀孕，将她献给子楚，生子嬴政。子楚立，三年薨，太子嬴政立，是为秦始皇帝，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千驷之富：《论语·季氏》：“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死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驷，古代一车套四匹马，一驷就是四匹马，千驷即四千匹马。

[61]“叩洪钟、伐雷鼓”两句：庞统用不敲击洪钟、雷鼓，则不会领教其洪亮声音为比喻，抒发了不来亲自拜访请教就不能真正认识司马徽的高深见解和博大胸怀的感慨。伐：敲击。雷鼓：声如震雷的大鼓。

10 刘公干以失敬罹罪[62]。文帝问曰：“卿何以不谨于文宪[63]？”桢答曰：“臣诚庸短，亦由陛下纲目不疏[64]。”

【译文】

刘公干因对世子夫人失敬而获罪，魏文帝曹丕问道：“你怎么不谨慎而触犯法律呢？”刘桢回答说：“臣确实平庸，见识短浅，然也是由于陛下的法网太密。”

【注释】

[62]“刘公干”句：刘桢因失敬于世子曹丕的甄夫人而获罪。刘桢字公干，东平宁阳（今山东东平）人。长于文学，建安七子之一。官为丞相府掾属。罹罪：获罪。

[63]文帝：魏文帝曹丕，字子桓，曹操次子。受汉禅称帝，国号魏。文宪：法律，法令。

[64]庸短：平庸短浅。网目不疏，指法网太密。

11 钟毓、钟会少有令誉[65]，年十三，魏文帝闻之，语其父钟繇[66]曰：“可令二子来！”于是敕见[67]。毓面有汗，帝曰：“卿面何以汗？”毓对曰：“战战惶惶，汗出如浆[68]。”复问会：“卿何以不汗？”对曰：“战战慄慄[69]，汗不敢出。”

【译文】

钟毓、钟会兄弟年少时有美好的声誉，十三岁时，魏文帝曹丕听说了他们的名声，对他们的父亲钟繇说：“可以让你的两个儿子来见我！”于是下令召见。钟毓脸上有汗，文帝问：“你脸上为什么出汗？”钟毓回答说：“战战惶惶，汗出如浆。”又问钟会：“你怎么不出汗？”回答说：“战战慄慄，汗不敢出。”

【注释】

[65]钟毓、钟会：魏太傅钟繇二子。钟毓字稚叔，官至廷尉、青州刺史。钟会字士季，官司隶校尉。与邓艾伐蜀，后官司徒，以谋反罪被杀。

[66]钟繇：字元常，颍川长社（今河南许昌长葛东）人。侍魏武、文帝、明帝三代，官至太傅。

[67]敕见：下命令召见。

[68]战战惶惶：发抖恐惧的样子。浆：水。

[69]战战慄慄：害怕发抖的样子。

12 钟毓兄弟小时，值父昼寝，因共偷服药酒[70]。其父时觉，且托寐以观之[71]。毓拜而后饮，会饮而不拜。既而问毓何以拜，毓曰：“酒以成礼[72]，不敢不拜。”又问会何以不拜，会曰：“偷本非礼，所以不拜[73]。”

【译文】

钟毓兄弟小时候，一次在父亲白天睡觉时，趁机一起偷喝药酒。他父亲这时候醒了，就暂且装睡来观察他们。钟毓行礼揖拜后才饮酒，钟会只是喝酒而不拜。后来父亲问毓为什么拜，毓说：“饮酒要遵守礼仪，不敢不拜。”又问会为什么不拜，会说：“偷本是非礼行为，所以不拜。”

【注释】

[70]药酒：《北堂书钞》卷八十五《续谈助》引《小说》均作“散酒”。散即五石散，散酒亦药酒之类。

[71]托寐：假装睡觉。

[72]酒以成礼：古人饮酒必遵守礼仪。儒家的酒礼是封建礼制之一，是维护尊卑长幼封建秩序、伦理道德的教化内容。其揖、让、升、拜繁文缛节甚盛。

[73]“偷本非礼”二句：按此则与本篇4孔融二子盗酒事略同。盖即同一事而传闻有异。

13 魏明帝为外祖母筑馆于甄氏[74]。既成，自行视，谓左右曰：“馆当以何为名？”侍中缪袭曰[75]：“陛下圣思齐于哲王[76]，罔极过于曾、闵[77]。此馆之兴，情钟舅氏，宜以‘渭阳’为名[78]。”

【译文】

魏明帝曹叡为外祖母在甄府建造馆舍。建成后，亲自前往视察，对左右说：“馆舍应当叫什么名字？”侍中缪袭说：“陛下圣明的思想和贤明的君主一样，孝心超过了曾参、闵子骞。此馆的兴建，体现了您对舅氏的钟爱，应该以‘渭阳’为名。”

【注释】

[74]魏明帝：曹叡，字元仲，曹丕子，三国魏第二代君主，在位十余年，死后谥明皇帝。甄氏：明帝母甄氏。曹操平袁绍，曹丕纳于邺，有宠，生明帝和东乡公主。后被废赐死。筑馆于甄氏，指在明帝舅家甄府建造馆舍。

[75]侍中：官名。侍从皇帝，备应对顾问，职掌礼仪，护驾陪乘等。缪袭：字熙伯，三国魏人。事曹氏四世，历官尚书、侍中、光禄勋。

[76]哲王：贤明的君主。

[77]罔极：《诗经·小雅·蓼莪》：“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后称父母之恩或子女大孝为罔极。曾、闵：曾参和闵子骞，孔子的两个弟子，均以孝著称。

[78]渭阳：《诗经·秦风·渭阳》：“我送舅氏，曰至渭阳。”据说，此诗是秦康公送舅晋文公至渭阳时作。后用渭阳表示外甥对舅氏的情谊。

14 何平叔云[79]：“服五石散[80]，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81]。”

【译文】

何平叔说：“服食五石散，不仅能治病，也感到精神舒畅爽朗。”

【注释】

[79]何平叔：何晏，字平叔，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汉大将军何进孙。父早逝，曹操纳其母尹氏为妾，何晏因而养在宫中，得曹操宠爱。少有才名。好老庄，与夏侯玄、王弼等倡导玄学，崇尚清谈，开魏晋谈玄风气。娶曹操女金乡公主。正始中，曹爽用为中书，主选举，宿旧多得提拔。后为司马懿所杀。

[80]五石散：又称寒食散。由石英、赤石脂、钟乳石、硫磺等五种矿物配制而成。服后身体发热，精神振奋。服散是魏、晋风气。

[81]神明：指人的精神。

15 嵇中散语赵景真[82]：“卿瞳子白黑分明，有白起之风[83]。恨量小狭[84]。”赵云：“尺表能审玑衡之度[85]，寸管能测往复之气[86]。何必在大，但问识如何耳[87]。”

【译文】

中散大夫嵇康对赵景真说：“你的眼珠黑白分明，有大将白起的风采。遗憾的是器量小了点。”赵说：“几尺长的表可以测定玑衡的准确度，几寸长的竹管能测量出入之气而定律吕。为什么一定要大，只看才识智慧如何就行了。”

【注释】

[82]嵇中散：指嵇康。康曾作中散大夫。参见《德行》16、43。赵景真：赵至字景真，晋代郡（治代县，今河北蔚县西南）人。少时清贫，苦读成名。有纵横才，善断狱，为太康时良吏。与嵇康相知。母亡不见，哀毁吐血而亡。

[83]白起：战国时人。秦昭王用为将，攻略魏、韩、赵、楚诸国，前后数十战，夺七十余城，为一代名将，封武安君。

[84]恨：遗憾。

[85]尺表能审玑衡之度：表，古代测量日影以计时的标杆。玑衡，“璇玑玉衡”的简称，观测天象的仪器。夏至、冬至二日，于日中树表，则无影。即“晷度随天远，四时互相承”的一种自然现象。《魏书律历志》：“而伺察晷度，要在冬夏二至前后各五日，然后乃可取验。”所以从另一个角度说，表可以审查玑衡所观四时天象的准确性。

[86]寸管能测往复之气：管，黄钟之管，古代十二律之一。《礼记·月令》仲冬之月：“其日壬癸，……其音羽，律中黄钟。”注：“黄钟者，律之始也。九寸，仲冬气至则黄钟之律应。”测气之法，《续汉书·律历志》曰：“十二律之变，至于六十，以律候气。候气之法，为室三重，户闭，涂衅必周，密布缇幔，以木为案，加律其上，以葭莩灰抑其内，为气所动者，其灰散也。以此候之。”

[87]“何必”二句：瞳子白黑分明表现人物神明开朗，精神奕奕，才气充溢。赵的回答表示自己才气大，不受器量的局限。

16 司马景王东征[88]，取上党李喜以为从事中郎[89]。因问喜曰：“昔先公辟君不就，今孤召君[90]，何以来？”喜对曰：“先公以礼见待[91]，故得以礼进退；明公以法见绳[92]，喜畏法而至耳。”

【译文】

景王司马师东征，召上党李喜来当从事中郎。于是便问喜说：“以前先公征召，您不就命；现在我召聘您，为什么来了呢？”李喜回答说：“先公依礼待我，所以能够以礼去留进退；明公用法令约束我，我是畏惧法律才来就任罢了。”

【注释】

[88]司马景王东征：司马景王，指司马师，师死后谥景王。魏高贵乡公正元二年（公元255年），镇东大将军毌丘俭、扬州刺史文钦举兵反，司马师统兵讨平之。东征指此事。

[89]上党：郡名。辖境在今山西东南黎城、长治、壶关一带地区。李喜：《晋书》本传作李憙。憙字季和，上党铜鞮（鞮，dī。今山西沁县）人。品行好，学艺精。司马懿为相国，征召憙，以辞疾。司马昭辅政，为从事中郎，累迁光禄大夫。从事中郎：魏晋时三公、郡王、州郡所置属官。

[90]先公：称死去的父亲。此指宣王司马懿。辟（bì）：征召。孤：王侯自称。

[91]见待：待我。

[92]见绳：绳我。绳，约束、整治。

17 邓艾口吃[93]，语称“艾艾”。晋文王戏之曰[94]：“卿云‘艾艾’，定是几艾[95]？”对曰：“‘凤兮凤兮’，故是一凤[96]。”

【译文】

邓艾口吃，说话时常自称“艾艾”。晋文王戏弄他说：“卿说‘艾艾’，到底是几个艾？”回答说：“‘凤兮凤兮’，本来是一个凤。”

【注释】

[93]邓艾：艾字士载，棘阳（今河南新野）人。自幼精研兵法，文武全才。累迁征西将军，灭蜀建功，进太尉。遭钟会污蔑陷害，被司马昭收押，押解途中，与其子邓忠一起为卫瓘所害。《三国志·魏书》有传。

[94]晋文王：指司马昭。昭封晋王，死后谥文王。戏：戏弄，用言语开玩笑。

[95]定：到底，究竟。

[96]凤兮凤兮：《论语·微子》：“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故：本来。

18 嵇中散既被诛[97]，向子期举郡计入洛[98]，文王引进，问曰：“闻君有箕山之志[99]，何以在此？”对曰：“巢、许狷介之士[100]，不足多慕[101]！”王大咨嗟[102]。

【译文】

中散大夫嵇康被杀后，向子期应举郡中计吏进京到洛阳，晋文王司马昭接见他，问道：“听说您有退隐山林之志，怎么会在这里呢？”回答说：“巢父、许由，孤傲自守之士，不值得多羡慕！”文王对他的回答大为赞赏。

【注释】

[97]嵇中散：指嵇康。康仕魏，为中散大夫。魏元帝曹奂景元四年（公元263年），因遭钟会诬陷，被司马昭所杀。参见《德行》16、43注。

[98]向子期：即向秀。与阮籍、嵇康等友善，为竹林七贤之一。嵇康被杀，秀惧于威压，改图入仕。官至黄门侍郎、散骑常侍。郡计：郡中计吏。计，计吏，掌郡中户籍、钱粮、税收等计簿的小吏，每至年终要持计簿呈送京城。洛：洛阳。

[99]箕山之志：指隐居的志向。古代传说，尧时高士许由，因不愿接受尧禅让天下，遁耕颍川之阳，箕山之下，后因以箕山之志为隐居不仕的典故。

[100]巢、许：指巢父、许由。传说为尧舜时的两位隐士。狷介：洁身自好、孤傲不群。

[101]不足：不值得。

[102]咨嗟：赞叹，赞赏。

19 晋武帝始登阼，探策得一[103]。王者世数[104]，系此多少。帝既不说，群臣失色，莫能有言者。侍中裴楷进曰[105]：“臣闻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106]。”帝说，群臣叹服。

【译文】

晋武帝司马炎刚登基时，卜筮占问得了个“一”字。帝王传代长短，与占卜数字的多少相关联。因此武帝很不高兴，群臣惶恐失色，没有能够应对的人。侍中裴楷进前说：“我听说天得一而清明，地得一而安宁，侯王得一而天下正。”武帝很高兴，群臣赞叹、佩服。

【注释】

[103]晋武帝：指司马炎。炎字安世，司马昭长子。公元265年，废魏称帝，建立晋朝，都洛阳。灭蜀伐吴，统一全国，结束了汉末以来的分裂局面。在位26年，死后谥为武皇帝。登阼：即践阼，天子登位。探策：指占卜事。策，占卜揲（shé）卦用的筹。

[104]世数：帝王传代之数。

[105]侍中：官名。见《言语》13注。裴楷：字叔则，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西晋开国功臣裴秀从弟。博学，通《周易》。历官吏部郎、河南尹、中书令等。

[106]“臣闻”三句：《老子》三十九章云：“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又《尚书·太甲下》：“一人元良，万邦以贞。”贞，正。

20 满奋畏风[107]。在晋武帝坐，北窗作琉璃屏[108]，实密似疏，奋有难色。帝笑之，奋答曰：“臣犹吴牛，见月而喘[109]。”

【译文】

满奋怕风。在晋武帝那里坐，北窗是琉璃屏风，实际是很严密的，可看上去好像空疏无遮掩，满奋脸上显出畏难的神色。武帝笑话他，满奋回答道：“我就像吴牛，看见月亮就要气喘。”

【注释】

[107]满奋：字武秋，高平人。性清平，有识。体量清雅，有曾祖满宠之风。自吏部郎出为冀州刺史，迁尚书令。

[108]琉璃屏：琉璃屏风。琉璃是一种有色半透明矿石材料，汉代西域传进，近似玻璃。

[109]吴牛：指水牛，因生活于江淮间，故称吴牛。水牛怕热，看见月亮，误以为是太阳，就喘起气来。后来用“吴牛喘月”来比喻见到曾经备受其苦的类似事物而产生疑惧。

21 诸葛靓在吴[110]，于朝堂大会[111]，孙晧问[112]：“卿字仲思，为何所思？”对曰：“在家思孝，事君思忠，朋友思信。如斯而已[113]！”

【译文】

诸葛靓在吴国时，一次朝堂大会上，孙晧问：“你的字是仲思，所思的是什么？”回答说：“在家思孝，侍奉君王思忠，和朋友相处思信。如此而已。”

【注释】

[110]诸葛靓（jìng）在吴：诸葛靓字仲思，司空诸葛诞少子。雅正有才望。据《三国志·吴书·孙亮传》载，吴太平二年（公元257年），魏征东大将军诸葛诞以淮南之众反于寿春，称臣于吴，又遣子靓至吴为质。

[111]朝堂：君主与大臣聚会议事的地方。国家有大事，皆于朝堂会议。

[112]孙晧：字元宗，三国吴孙权孙。孙亮死，立为吴主，在位十七年。吴亡，降晋，封归命侯。

[113]斯：此。

22 蔡洪赴洛[114]，洛中人问曰：“幕府初开，群公辟命[115]，求英奇于仄陋，采贤俊于岩穴[116]。君吴、楚之士，亡国之余[117]，有何异才而应斯举？”蔡答曰：“夜光之珠，不必出于孟津之河[118]；盈握之璧，不必采于昆仑之山。大禹生于东夷，文王生于西羌[119]。圣贤所出，何必常处。昔武王伐纣，

迁顽民于洛邑[120]，得无诸君是其苗裔乎[121]？”

【译文】

蔡洪来到洛阳，洛阳城中有人问道：“官府衙署刚成立，官员们都在征召幕僚，在出身卑微者中求取英才奇士，在山居隐士中征集贤人俊杰。您是吴楚的读书人，亡国的遗民，有什么特殊才能来参加这个选拔呢？”蔡洪回答说：“夜明珠不一定必须出在黄河孟津段，满握的璧玉不一定必须采自昆仑山上。大禹出生在东夷部落，周文王出生于西部羌人。圣贤的产生，为什么必须在固定的地方？从前周武王讨伐商纣王，把商朝愚顽百姓迁徙到洛邑，莫非各位先生就是他们的后裔吗？”

【注释】

[114]蔡洪：洪字叔开，三国吴郡人，本仕吴，吴亡入晋。颇有才名。赴洛：指自吴至洛。

[115]幕府：古代军旅无固定住所，以帐幕为府署，故称幕府。后也称官府衙署为幕府。群公：百官。辟命：征召，任命。

[116]仄陋：同“侧陋”。指出身卑微。岩穴：山洞。古代隐士多山居，故以岩穴指隐士所居住的地方。

[117]“吴楚”两句：吴楚指江浙、两湖一带。蔡洪是吴郡人，仕吴。这里吴楚连称，偏指吴。吴被晋所灭，故称之为亡国之余。

[118]夜光之珠：即隋珠，光明照夜如同白昼。孟津：古代黄河著名渡口、交通要冲。随着古黄河河道变迁，今已难觅影踪。河：黄河。

[119]“大禹”两句：《孟子·离娄下》：“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生于东夷者是舜，非禹。东夷，泛指东部少数民族。西羌，泛指西部少数民族，习惯上称为西戎。

[120]“武王”两句：周武王讨伐殷纣王，建立周朝，迁徙殷商顽固遗民至洛，并派周公筑城居之，即成洛邑。

[121]得无：该不会，莫非。苗裔：后裔，后代。

23 诸名士共至洛水戏[122]。还，乐令问王夷甫曰[123]：“今日戏，乐乎？”王曰：“裴仆射善谈名理，混混有雅致[124]；张茂先论《史》《汉》，靡靡可听[125]；我与王安丰说延陵、子房，亦超超玄著[126]。”

【译文】

许多名士一起到洛水游乐。回来后，尚书令乐广问王夷甫说：“今日游玩，高兴吗？”王回答：“裴仆射善于谈论玄学、辨名析理，谈起来滔滔不绝，有高雅的意趣。张茂先谈论《史记》《汉书》，勤勉不倦，娓娓动听。我和王安丰评说延陵季子、子房，也高妙玄远而透彻。”

【注释】

[122]名士：泛指有名望有学识而不仕的人。魏晋名士以恃才放达、不拘礼法、任性随情、特立独行、善谈玄理为特征。洛水：即今河南洛河。流经洛阳，为黄河支流。戏：嬉戏，游乐。

[123]乐令：乐广，字彦辅。南阳淯阳（今河南南阳）人。西晋名士。乐广出身寒门，早年即有重名，受到卫瓘、王戎、裴楷的赏识，得入仕途。仕至尚书令。王夷甫：王衍，字夷甫，琅琊临沂人，司徒戎从弟。早知名，以清虚通理著称。仕至太尉。后为石勒所害。

[124]裴仆射：裴（wěi），字逸民，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东北）人，司空裴秀之少子。自少知名，善言名理。历侍中、尚书左仆射。后为赵王伦所害。名理：名实义理。辨析事物名和理的是非同异是魏晋清谈的主要内容。混混（gǔngǔn）：水奔流的样子。用以形容说话滔滔不绝。雅致：高雅的意趣。

[125]“张茂先”句：张华字茂先，博学多闻，著《博物志》传于世。参见《德行》12注。史、汉，指《史记》《汉书》。靡靡（mǐmǐ），通“娓娓”、“亹亹”。勤勉不倦的样子。

[126]王安丰：指王戎。戎封安丰侯。参见《德行》16注。延陵：指延陵季子。春秋时吴国季札封延陵，时人称延陵季子。子房：张良字子房，秦末汉初人。辅佐汉高祖刘邦打天下，为汉谋臣，封留侯。超超玄著：形容议论高妙玄远，深刻透彻。

24 王武子[127]、孙子荆各言其土地人物之美。王云：“其地坦而平，其水淡而清，其人廉且贞[128]。”孙云：“其山巍以嵯峨，其水渫而扬波，其人磊砢而英多[129]。”

【译文】

王武子与孙子荆各自描述自己家乡土地与人物之美。王武子说：“家乡的土地宽广而平坦，家乡的水甘甜而清澈，家乡的人廉洁而正直。”孙子荆说：“家乡的山高大而险峻，家乡的水波澜叠荡，家乡的人有奇才异能而英杰众多。”

【注释】

[127]王武子：王济字武子，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司徒浑次子。有俊才，好弓马，善清谈，西晋名士。起家中书郎，终太仆。孙子荆：孙楚字子荆，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西）人。骠骑将军资之孙，南阳太守宏之子。

[128]淡：指水质好，甘甜。贞：正，正直。

[129]巍（zuìwēi）：山高峻的样子，同“崔嵬”。嵯峨（cuó，é）：山高峻的样子。渫（yādié）：水波重叠的样子。磊砢：树木多节。比喻人有奇才异能。

25 乐令女适大将军成都王颖[130]，王兄长沙王执权于洛[131]，遂构兵相图[132]。长沙王亲近小人，远外君子，凡在朝者，人怀危惧。乐令既允朝望，加有婚亲，群小谗于长沙[133]。长沙尝问乐令，乐令神色自若，徐答曰：“岂以五男易一女[134]？”由是释然[135]，无复疑虑。

【译文】

尚书令乐广的女儿嫁给了大将军成都王司马颖。成都王的哥哥长沙王在洛阳执掌了大权。于是成都王发兵打他。长沙王亲近小人，疏远正人君子，朝内所有的人都感到不安和恐惧。乐令在朝廷本来就有威望，再加上与成都王有姻亲关系，众小人就在长沙王面前说他的坏话。长沙王曾经责问乐令，乐令神色自若，慢慢地回答说：“怎么能用五个男子的性命换一个小女子？”从此长沙王疑虑消除，不再猜忌他。

【注释】

[130]乐令：见本篇23注。适：女子出嫁。成都王颖：司马颖字章度，晋武帝第十六子，封成都王，官大将军。

[131]长沙王：司马乂，字士度，晋武帝第六子。封长沙王。拜抚军大将军，于洛执掌大权。后与成都王等兴兵相图，兵败被杀。

[132]构兵相图：晋惠帝太安二年（公元303年），成都王司马颖与河间王司马颙合谋攻伐长沙王司马乂。构兵：交战。相图：设法对付他、图谋他。这里是兴兵讨伐他。相，表示动作偏指一方。

[133]群小：众小人。

[134]岂以五男易一女：谓决不会因女儿而附颖，致使全家男人被诛。

[135]释然：疑虑消除的样子。

26 陆机诣王武子[136]，武子前置数斛羊酪[137]，指以示陆曰：“卿江东何以敌此[138]？”陆云：“有千里莼羹，但未下盐豉耳[139]！”

【译文】

陆机去看望王武子，武子在席前放了好几斛羊奶酪，指给陆机看，说：“你们江东有什么可以与此相匹敌？”陆机说：“有千里莼菜羹，只是还没放食盐豆豉罢了！”

【注释】

[136]陆机：字士衡，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孙吴丞相陆逊之孙。大司马陆抗第四子。博学，善属文，非礼不动。入晋，仕著作郎，至平原内史。机与弟云并有俊才，合称“二陆”。司空张华见而说之，曰：“平吴之利，在获二俊。”王武子：指王济。见本篇24注。

[137]斛（hú）：量器名。也是容量单位，古代以十斗为一斛。酪（lào）：一种奶制食品。

[138]江东：长江自今芜湖至南京段的流向，是自南（偏西）向北（偏东）。所以有江东江西之称。江东即江南。

[139]千里：湖名。《景定建康志》十八：“千里湖在溧阳县东南十五里，至今产美莼。”莼：即水葵。一种水生植物，可制羹，味道鲜美。豉：豆豉，用豆类发酵制成的调味佐料。奶酪在当时是北方特产，用鲜奶加工制成，物美而价昂。王济在席前摆了好几斛，足见其奢豪之气。千里湖盛产莼菜亦闻名遐迩，莼菜羹同样是美味食品。陆机以千里莼羹与王济的数斛奶酪匹敌，形成绝对压倒的优势。足见其思维之敏捷，言语之机巧。

27 中朝有小儿[140]，父病，行乞药。主人问病，曰：“患疟也。”主人曰：“尊侯明德君子[141]，何以病疟？”答曰：“来病君子，所以为疟耳。”

【译文】

晋渡江前，洛阳有一小孩，父亲病了，去讨药。主人问得了什么病，说：“得了疟疾。”主人说：“令尊大人是具有完美德行的君子，怎么会生疟疾？”回答说：“它来伤害君子，所以才叫做疟呀。”

【注释】

[140]中朝：晋南渡以后称渡江前为中朝。中朝历四帝，都洛阳，故又称洛都为中朝。

[141]尊侯：尊称对方的父亲。明德：完美的德行。

28 崔正熊诣都郡[142]，都郡将姓陈[143]，问正熊：“君去崔杼几世[144]？”答曰：“民去崔杼，如明府之去陈恒[145]。”

【译文】

崔正熊到都郡去，郡守姓陈，问正熊：“您距离崔杼有多少代？”正熊回答说：“我距离崔杼的世代和明府距离陈恒的世代一样。”

【注释】

[142]崔正熊：崔豹字正熊，燕国人。惠帝时，官至太傅丞。都郡：指州治所在的郡。

[143]都郡将：指太守。

[144]崔杼：春秋时齐国大夫，弑其君齐庄公。郡守此话的意思是说，崔正熊是弑君逆臣之后。郡守在用姓氏与他开玩笑。

[145]明府：明府君，魏晋时称太守、刺史为明府。陈恒：春秋时齐国大夫，鲁哀公十四年弑其君齐简公。崔正熊以陈恒针锋相对地回敬了郡守。可见双方历史知识的渊博、思维的敏捷、极强的语言应对能力。

29 元帝始过江[146]，谓顾骠骑曰[147]：“寄人国土，心常怀惭[148]。”荣跪对曰：“臣闻王者以天下为家[149]，是以耿、亳无定处[150]，九鼎迁洛邑[151]，愿陛下勿以迁都为念。”

【译文】

晋元帝司马睿刚过江来，对顾骠骑说：“寄居别人郡国土地上，心里常常有惭愧之感。”顾荣跪在地下回答说：“我听说君王以天下为家，所以殷祖乙迁徙至耿，盘庚五迁而居于亳，都没有固定的地方，武王灭商，迁都洛邑。希望陛下不要把迁都当作思想负担。”

【注释】

[146]元帝：指晋元帝司马睿，东晋第一主。初为安东将军，镇建业。愍帝死，王导等拥立为帝，在位七年，庙号中宗。

[147]顾骠骑：指顾荣。荣字彦先。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东吴丞相顾雍孙。西晋末年，是拥护司马氏政权南渡的江南士族首领。晋元帝时为安东军司马，加散骑常侍，元帝有事常与荣议。死后赠骠骑将军。

[148]寄人国土：西晋建都洛阳，在中原腹地，过江后都建业，建业乃吴郡属地，故有客居之感。怀惭：怀有惭愧之情。指对不起祖宗。

[149]天下为家：言帝王把整个国家当作自己的家。天下，国家。

[150]耿、亳（bó）无定处：商王祖乙继其父河亶甲为帝，商衰，任巫贤为相，将都城从相（今河南内黄县）迁到耿（今山西河津）。后因耿发生河患，再次迁都于邢（今河北邢台），最后又迁到庇（今山东省郓城）。曾数次发兵以解除东夷对商的威胁。商经济得到恢复和发展，国势复兴。盘庚即位时，历经九世之乱的商国势衰微，天灾频繁。为了挽救政治危机，盘庚放弃了当时位于黄河以北的国都奄（今山东曲阜），渡河南下，迁都于商汤的故地亳（今河南商丘）附近的殷（今河南安阳）。盘庚迁殷后，推行商汤的德政，商朝国势再度振兴。故后世又称商朝为“殷”或“殷商”。自商汤至盘庚共十代，有五次迁徙。

[151]九鼎迁洛邑：九鼎，国家重器，迁鼎犹迁都。夏禹将天下划分为九州，用天下九牧所贡之青铜铸成九鼎以象征九州，镌刻九州之名山大川、珍异物产于鼎上，将鼎置于都城，作为国之重器。商汤灭夏，迁九鼎于商都。盘庚定都于殷，九鼎迁移至殷。周武王灭商迁九鼎于洛邑。

30 庾公造周伯仁[152]，伯仁曰：“君何所欣说而忽肥[153]？”庾曰：“君复何所忧惨而忽瘦[154]？”伯仁曰：“吾无所忧，直是清虚日来，滓秽日去耳[155]。”

【译文】

庾亮造访周伯仁，伯仁说：“您有什么欣喜之事而忽然胖了？”庾亮说：“您又有什么忧伤之事而忽然瘦了？”伯仁说：“我没什么忧虑，只不过是减想去意，清虚淡泊之情一天天来临，世俗的沉渣污秽一天天离去罢了。”

【注释】

[152]庾公：庾亮。见《德行》31注。造：拜访。周伯仁：周（yǐ），字伯仁，汝南安城（今河南汝南）人，曹魏扬州刺史、西晋安东将军周浚长子。风流有才气，宽厚仁爱。累迁尚书仆射。后为王敦所害。

[153]欣说（yuè）：喜悦。说，通“悦”。

[154]忧惨：忧伤。

[155]直是：只是。清虚：清净虚无。《淮南子·主术》：“故有道之主，减想去意，清虚以待不伐之言，不夺之事。”《汉书叙传》：“若夫严子（庄周）者，绝圣弃智，修生保真，清虚淡泊，归之自然，独师友造化，而不为世俗所役者也。”滓秽：污浊。指世俗的意念。

31 过江诸人[156]，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157]。周侯中坐而叹曰[158]：“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159]！”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愀然变色曰[160]：“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161]，何至作楚囚相对[162]！”

【译文】

南渡过江的士大夫们，每逢风和日丽的日子，就相邀来到新亭，坐在草地上饮酒野餐。武城侯周在坐中叹息道：“风景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有山河变异之感！”大家都相视落泪。只有丞相王导把脸一沉，厉声厉色地说：“应当同心协力报效朝廷，收复中原失地，怎能像囚徒似的相对垂泪一筹莫展呢！”

【注释】

[156]过江诸人：西晋败亡，元帝于建康（南京）建立东晋王朝。士大夫纷纷南渡长江避难。诸人，指东晋朝廷中南渡的士族集团人物。

[157]新亭：古亭名。三国吴建。故址在今南京市南。藉卉：坐在草地上。卉（huì），草。

[158]周侯：指周。字伯仁，西晋安东将军周浚长子，袭父爵武城侯。官至尚书左仆射。中坐：坐中。

[159]殊：不同。正自：只是。自，词缀。

[160]王丞相：指王导。导拥戴晋元帝，经营江左，辅佐晋室，是东晋中兴名臣。参见《德行》27注。愀（qiǎo）然：脸色改变的样子。

[161]戮（lù）力：合力，并力。神州：古代中国号称赤县神州，此指中原失陷地区。

[162]楚囚：本指被俘的楚国人。事见《左传·成公九年》：“晋侯观于军府，见钟仪，问之曰：‘南冠而絷者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后用以借指处境窘迫的人。

32 卫洗马初欲渡江[163]，形神惨顇，语左右云[164]：“见此芒芒，不觉百端交集[165]。苟未免有情，亦复谁能遣此[166]！”

【译文】

卫洗马当初将要渡江时，面容憔悴、精神忧伤，对身边的人说：“看见这茫茫江水，心中不禁百感交集。假使人不免要有感情，谁又能排遣这难言的忧愁呢！”

【注释】

[163]卫洗马：指卫玠。玠字叔宝，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北）人。祖父瓘（guàn），太尉。父恒，黄门侍郎。玠是中国古代四大美男之一，又是继何晏、王弼之后著名清谈名士和玄学家，才貌双全，文学音乐修养很高。官拜太子洗马。去世时年仅27岁。洗（xiǎn）马：秦汉时为太子侍从官，后为掌管书籍的官。

[164]惨顇（cuì）：忧伤憔悴的样子。顇，通瘁、悴。左右：身边的人。

[165]芒芒：通“茫茫”。广大无边的样子。百端交集：百感交集。百端，各种忧思愁绪。

[166]“苟未免有情”二句：言如果不是圣人，不能够做到“忘情”，谁又能排遣这难言的忧愁呢？苟，如果。遣，排遣、排除。“圣人忘情”说，参见《伤逝》4注。

33 顾司空未知名，诣王丞相[167]。丞相小极[168]，对之疲睡。顾思所以叩会之[169]。因谓同坐曰：“昔每闻元公道公协赞中宗[170]，保全江表[171]。体小不安，令人喘息。”丞相因觉，谓顾曰[172]：“此子珪璋特达[173]，机警有锋。”

【译文】

司空顾和当时还没有名气，去拜访丞相王导。丞相略感劳累，对着他疲倦地打起瞌睡来。顾和琢磨如何和他交谈。于是对同坐的人说：“过去常听元公说起公协助中宗，保全江南的功绩。他身体略有不适，让人因不安而呼吸急促。”丞相因而醒来，评论顾和说：“这青年才气出众，机敏有锋芒。”

【注释】

[167]顾司空：顾和，字君孝，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曾祖父顾容，吴荆州刺史。父相，晋临海太守。颇得族叔顾荣器重。王导很赏识他，累迁尚书令。死后赠司空。诣王丞相：去拜访王导。诣，到……去。

[168]小极：身体疲乏不适。极，疲乏，疲劳。

[169]叩会：拜见、叩问。

[170]元公：指顾荣。顾和族叔。晋元帝镇江东时，荣为军司马。死后追赠骠骑将军，谥为元公。协赞：协同、赞助。中宗：晋元帝庙号。

[171]江表：指江南地区。从中原看，地处长江之外，故称江表。表，外。江表是东晋统治区。

[172]谓顾：“谓”有“以为”“认为”的意思，引申为“评论”。“谓顾”即评论顾和。

[173]珪璋特达：借指人才德行出众，不需假借外力即无事不通。珪、璋皆为朝会、聘礼所执之玉器。《礼记聘义》：“圭璋特达，德也。”孔颖达《疏》：“行聘之时唯执圭璋，特得通达，不加余币。言人之有德，亦无事不通，不须假他物而成。言圭璋之特达，同人之有德，故云‘德也’。”

34 会稽贺生[174]，体识清远[175]，言行以礼。不徒东南之美，实为海内之秀。

【译文】

会稽郡贺先生，禀性清淳识见高远，一切言行遵循礼义。不只是东南地区淳良完美的人，实在是全国范围内的优异出众的人才。

【注释】

[174]会稽：郡名。东晋时改为会稽国。治所在山阴（今浙江绍兴）。贺生：贺先生，指贺循。循字彦先，会稽山阴人。本姓庆，西汉经学家，《礼记》“庆氏学”的开创者庆普是其先祖。东汉时，避安帝刘祜之父刘庆之讳，改为贺姓。家学渊源，博览群书，尤精《礼》学，善属文。陆机称其“才鉴清远”。顾荣说“贺生沈潜，青云之士”。历官吴国内史、太常卿，死后赠司空。生：先生的省称，指称年长有学问有德行的人。

[175]体识：禀性和识见。体，本性，本质。

35 刘琨虽隔阂寇戎[176]，志存本朝[177]。谓温峤曰[178]：“班彪识刘氏之复兴[179]，马援知汉光之可辅[180]。今晋祚虽衰，天命未改[181]，吾欲立功于河北，使卿延誉于江南[182]，子其行乎[183]？”温曰：“峤虽不敏[184]，才非昔人，明公以桓、文之姿，建匡立之功[185]，岂敢辞命！”

【译文】

刘琨虽然被戎寇阻隔在北方，但他仍然忠于晋朝廷。对温峤说：“班彪知道刘家天下必将复兴，马援知道汉光武是值得辅佐的帝王。今天晋朝帝位虽然衰弱，但天命并未改变，我想在河北争立军功，派你去江南播扬声誉，你是否愿意去呢？”温峤说：“峤虽智不聪敏，才比不上前人，明公以齐桓、晋文那样的才干，建立匡正天下、扶立王室之功，我怎敢辞命不行呢？”

【注释】

[176]刘琨：字越石，中山魏昌（今河北无极）人。人物俊朗，文武全才。西晋末为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两京失陷，自率军抗击石勒、刘曜，志复中原十年之久。因孤军无援而兵败。被段匹磾（dī）杀害。《晋书》有传。隔阂（hé）：阻隔。寇戎：入侵的外族。

[177]志存本朝：志在拯救晋室。本朝，指晋朝。

[178]温峤：当时为刘琨谋主。后奉使江左，拥戴晋元帝承继晋统，建立东晋，受到元帝重用，后官至中书令，为东晋名臣。

[179]“班彪识刘氏”句：王莽政败，天下大乱。刘秀即位于冀州，公孙述称帝于蜀汉。大将军隗嚣，拥兵据陇，有逐鹿之心。班彪时客于天水，劝隗嚣拥刘兴汉，认为“今民皆讴吟思汉，向仰刘氏”，汉家必复兴。并作《王命论》。

[180]“马援知汉光”句：马援奉使洛阳，见到汉光武帝刘秀，认为秀“恢廓大度”“才明勇略”，是“前世无比”的真帝王。后辅汉光武平定天下，破隗嚣，任陇西太守、伏波将军。汉光，指汉光武帝刘秀。建武元年（公元25年）即位，建立东汉，在位三十余年。

[181]晋祚：晋王朝的帝位。天命：封建统治者宣扬皇权神授，认为做皇帝是上天安排的，故曰天命。

[182]延誉：播扬声誉。

[183]子其行乎：你是否愿意去呢？其，句中语气词，表示揣测、反问、期盼等。用于疑问句，犹“是否”。

[184]不敏：谦词。不聪明机敏。

[185]明公：尊称有官职、有地位的人。此指刘琨。桓、文之姿：齐桓、晋文那样的才干。齐桓公、晋文公，春秋五霸中的两个有名霸主。姿，才能、才干。匡立之功：匡正天下、扶立王室的大功。

36 温峤初为刘琨使来过江[186]。于时，江左营建始尔，纲纪未举[187]。温新至，深有诸虑。既诣王丞相[188]，陈主上幽越、社稷焚灭、山陵夷毁之酷[189]，有黍离之痛[190]。温忠慨深烈，言与泗俱[191]；丞相亦与之对泣。叙情既毕，便深自陈结[192]，丞相亦厚相酬纳[193]。既出，欢然言曰：“江左自有管夷吾，此复何忧[194]！”

【译文】

温峤初为刘琨特使被派遣过江来。当时，江左政权刚刚开始建立，纲常法纪尚未完全确立。温峤新到，深有诸多疑虑，就去拜访丞相王导，陈述怀、愍二帝被虏、国家灭亡、先帝陵寝遭破坏的惨状，大有哀伤亡国之痛。温峤忠贞愤慨，壮怀激烈，声泪俱下；丞相也与他相对垂泪。抒发了忧国思君之情以后，温峤又充分表达了与之结为友好的深情，丞相也深深致谢并接受他友好的情意。出来以后，温高兴地说：“江左已经有了管夷吾，这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注释】

[186]温峤初为刘琨使：据《资治通鉴》载，晋元帝建武元年（公元317年），刘琨、段匹磾相与歃血为盟，同心翼戴晋室。琨檄告华、夷，并遣兼左长史、右司马温峤奉表及盟文至建康劝进。温峤奉使过江，即指此事。

[187]“于时”二句：言晋室南渡，刚在建康立脚，建国纲领法纪等尚未建立。于时，当时。江左，指长江下游以东的地方，也称江东。纲纪，法度、法纪。

[188]诣王丞相：拜访王导。诣，到……去，拜访。

[189]主上幽越：主上，皇帝。幽越，远迁。指晋怀、愍二帝被俘虏囚禁事。永嘉六年，刘曜、石勒攻陷洛阳，晋怀帝被虏于平阳，不久遇害。建兴四年，刘曜攻陷长安，晋愍帝司马邺被虏遇害。社稷：土、谷之神。历代封建王朝必先立社稷坛以祀土、谷神。灭人之国，必毁被亡国的社稷。因以社稷为国家政权的标志。山陵夷毁：先帝陵墓被夷平毁坏。

[190]黍离之痛：犬戎攻破镐京，杀死周幽王。平王东迁洛邑，建立东周。周大夫行役到镐京，见到宗庙宫殿均已毁坏，长满禾黍，不胜感慨，而作《黍离》之诗。见《诗经王风黍离》。后以“黍离之痛”、“黍离之叹”为哀伤亡国之痛的成语。

[191]忠慨：忠诚愤慨。言与泗俱：声泪俱下。泗，眼泪。

[192]深自：深深。“自”为词尾，不为义。陈结：表达结为友好之意。

[193]酬纳：致谢接纳。

[194]管夷吾：管仲名夷吾。齐国大夫，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成为春秋五霸之一。

37 王敦兄含，为光禄勋[195]。敦既逆谋，屯据南州[196]。含委职奔姑孰[197]。王丞相诣阙谢[198]。司徒、丞相、扬州官僚问讯[199]，仓卒不知何辞。顾司空时为扬州别驾[200]，援翰曰[201]：“王光禄远避流言[202]，明公蒙尘路次[203]，群下[204]不宁，不审[205]尊体起居何如？”

【译文】

王敦的哥哥王含，作光禄勋。王敦已经谋逆造反，屯据在南州。王含丢弃光禄勋职位南奔姑孰。丞相王导到宫阙谢罪。司徒、丞相、扬州各府的僚属前来问候，仓促间竟不知说什么好。司空顾和当时是扬州别驾，拿起笔来写道：“王光禄为避流言而远遁，明公在路上风尘仆仆含辛茹苦，我们众位下官心中不安，不知道您尊体是否康健，起居饮食怎么样？”

【注释】

[195]王敦：字处仲，小字阿黑。王导从兄。娶晋武帝女襄城公主。好清谈，口不言钱。元帝过江，敦与王导同心辅佐，授镇东大将军。王含：字处弘。王敦兄。凶顽刚暴，时所不齿，以敦贵重，故历显位。累迁徐州刺史、光禄勋。与弟敦作逆，伏诛。光禄勋：官名，列卿之一。

[196]敦既逆谋：王敦既掌兵权，以沈充、钱凤为谋主，欲胁制朝廷。元帝永昌元年（公元322年），敦以诛刘隗为名，起兵反，攻陷石头，杀戮大臣，自为丞相。太宁二年（公元324年），王敦病卒。南州：指姑孰。

[197]委职：丢弃官职。姑孰：地名。东晋军事重镇，京师建康的西南门户。故址在今安徽当涂。

[198]王丞相诣阙谢：王导为王敦、王含从弟，因王敦为逆，故导诣阙请罪。阙（què）：宫阙。皇宫门前两边的建筑物。后用宫阙指朝廷。谢：谢罪。《晋书·王导传》：“王敦之反也，刘隗劝帝悉诛王氏，论者为之危心。导率群从昆弟子侄二十余人，每旦诣台待罪。”

[199]“司徒”句：王导时为司徒、丞相，又兼扬州刺史，故三府同僚向导表示问候慰安。司徒，官名。魏晋时为三公之一。问讯：问候、问安。

[200]顾司空：顾和死后赠司空。别驾：官名。魏晋诸州设别驾，总理众务，是州刺史的重要佐吏。

[201]援翰：拿起笔。翰：长而坚硬的羽毛。后用以借指毛笔、文章、书信等。此指毛笔。

[202]王光禄远避流言：指王含弃职亡奔姑孰事。王光禄，王含为光禄勋，故称。

[203]明公蒙尘路次：明公，指王导。蒙尘，本指帝王或大臣逃难在外，蒙受艰辛。这里借用来指王导诣阙请罪事。路次，路上。

[204]群下：指僚佐属官。

[205]不审：不知。起居何如：书面套语。用于向对方问候。

38 郗太尉拜司空[206]，语同坐曰：“平生意不在多，值世故纷纭，遂至台鼎[207]。朱博翰音[208]，实愧于怀。”

【译文】

郗太尉拜官司空，对同坐的人说：“我此生的愿望并不多，适逢世事纷乱，所以才能官至三公。好像朱博空名得进，徒有虚名，心中实在惭愧。”

【注释】

[206]郗太尉：郗鉴字道徽，晋高平金乡（今山东金乡一带）人。官至太尉。拜：拜官，授官。司空：官名。三公之一。

[207]台鼎：古代称三公为台鼎，如星有三台，鼎有三足。三公，辅助国君掌握军政大权的最高官吏。晋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

[208]朱博翰音：比喻空名得进，徒有虚名。朱博，汉哀帝时出任丞相。拜相受策时，有大声如钟鸣。哀帝问扬雄、李寻，对曰：“空名得进，则有无形之声。”博后果坐事自杀。翰音，高飞的声音，比喻空名。

39 高坐道人不作汉语[209]。或问此意[210]，简文曰[211]：“以简应对之烦。”

【译文】

高坐道人不学汉语。有人问这是为什么，简文帝司马昱说：“为了免去应酬答对的麻烦。”

【注释】

[209]高坐道人：西域龟兹国高僧帛尸黎密多罗。传说是位王子，以国让弟，出家为僧。西晋怀帝时来东土。东晋时，在建康建初寺主持翻译密宗经典，传播密宗教义。他在寺中讲经说法时坐在高处，故尊称“高坐道人”。丞相王导拜其为师，亲自为他驾牛车。卒于梅冈（即梅岭冈，在建康城南九里）。晋元帝于其冢边立寺，名曰高坐寺。

[210]此意：此因。意，原故。

[211]简文：指晋简文帝司马昱。晋元帝少子，曾封会稽王，为抚军将军。后被桓温立为帝，在位二年。

40 周仆射雍容好仪形[212]。诣王公，初下车，隐数人[213]。王公含笑看之。既坐，傲然啸咏[214]。王公曰：“卿欲希嵇、阮邪[215]？”答曰：“何敢近舍明公，远希嵇、阮！”

【译文】

仆射周举止温文闲雅，仪表堂堂。去拜访丞相王导，一下车，好几个人搀扶、簇拥着。王公含笑看着他。落座后，就高傲地啸咏起来。王公说：“你想仿效嵇康、阮籍吗？”回答说：“我怎么敢舍弃眼前的明公，而仿效遥远的嵇康、阮籍呢？”

【注释】

[212]周仆射：周（yǐ）字伯仁，官尚书左仆射。参见《言语》30注。雍容：举止温文尔雅。仪形：仪容外表。

[213]王公：王导。隐数人：凭依数人，数人搀扶。隐，凭依。

[214]啸咏：亦称歌啸、吟啸、长啸、讽啸等。西晋成公绥《啸赋》中说，啸法为“动唇有曲，发口成音”，啸音则“响抑扬而潜转，气冲郁而熛起，协黄宫于清角，杂商羽于流徵。”啸咏在晋代极为盛行，以致被视为文人逸态、名士风度。阮籍、王徽之、孙登等均善啸。啸咏多在深山幽谷之间，茂林修竹之下，登高临远之际，心境旷放、意趣恬适之时而作，是一种自我陶冶、自我沉醉。于大庭广众之前放声长啸，则是一种旁若无人的傲慢行为。

[215]希：仰慕，企羡。引申为仿效。嵇、阮：指嵇康、阮籍。二人傲世放达，是竹林七贤的重要人物。

41 庾公尝入佛图，见卧佛[216]，曰：“此子疲于津梁[217]。”于时以为名言。

【译文】

庾亮曾进入一座佛寺，看见一尊卧佛，说道：“这个人因济渡众生太疲乏了。”当时以此话为名言。

【注释】

[216]庾公：庾亮。见《德行》31注。佛图：梵语译音，也作佛屠。指佛寺。卧佛：睡卧的如来佛像。

[217]津梁：桥梁，引申为起桥梁作用的事物。此处是接引之意，佛说法接引，普渡众生，以脱离苦海，到达觉岸。

42 挚瞻曾作四郡太守、大将军户曹参军[218]，复出作内史[219]，年始二十九。尝别王敦，敦谓瞻曰：“卿年未三十，已为万石，亦太蚤[220]。”瞻曰：“方于将军，少为太早[221]；比之甘罗，已为太老[222]。”

【译文】

挚瞻曾作过四郡的太守和王大将军户曹参军，又将出任内史，年方二十九岁。行前曾去和王敦告别，王敦对挚瞻说：“你年纪不满三十，已成为高官显贵，也太早了点。”挚瞻说：“和将军您相比，略为显得太早；和甘罗相比，已经是太老了。”

【注释】

[218]挚瞻：字景游，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人。父育，凉州刺史。瞻少善属文，起家著作郎。中朝乱，依王敦为户曹参军，历安丰、新蔡、西阳等郡太守。敦反，与第五猗据荆州抗拒敦，竟为所害。户曹参军：王府或军府中掌民户、祠祀、农桑等的属官。

[219]内史：晋袭汉制，郡置太守，王国设内史，掌郡国政务。

[220]万石：指年俸万石的高官。汉制，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号称万石。后泛指高官。蚤：通“早”。

[221]方：比。少：稍微，略微。

[222]甘罗：战国时人，秦相甘茂孙。十二岁出使燕、赵。因功封为秦上卿。

43 梁国杨氏子九岁，甚聪惠[223]。孔君平诣其父[224]，父不在，乃呼儿出。为设果，果有杨梅。孔指以示儿曰：“此是君家果。”儿应声答曰：“未闻孔雀是夫子家禽[225]。”

【译文】

梁国杨家的儿子九岁，非常聪慧。孔君平去拜访他父亲，父不在，就叫儿子出来待客。为客人摆设了果品，水果中有杨梅。孔君平指着杨梅给小儿看，说：“这是您的家果。”小儿应声答道：“没听说孔雀是先生的家禽。”

【注释】

[223]梁国：汉高帝封同母弟刘武于梁国。在今河南商丘一带和安徽北部地区。都睢阳（今河南商丘市睢阳区西南）。聪惠：聪明有智慧。

[224]孔君平：孔坦，字君平，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精于《春秋左氏》，善属文，有辩才。历太子舍人，累迁廷尉卿。

[225]夫子：对男人的尊称，多用于读书人，用于对称，相当于您。

44 孔廷尉以裘与从弟沈[226]，沈辞不受。廷尉曰：“晏平仲之俭，祠其先人，豚肩不掩豆[227]，犹狐裘数十年[228]，卿复何辞此？”于是受而服之。

【译文】

廷尉孔坦把狐裘送给堂弟孔沈，孔沈辞谢不接受。孔廷尉说：“晏平仲以节俭著称，祭祀他的先人时猪肘装不满一豆，尚且还穿了几十年狐皮衣服，你又何必拒绝它呢？”于是才接受并穿上。

【注释】

[226]孔廷尉：指孔坦。坦官至廷尉。从弟：称从父之子。即同堂兄弟。也称堂弟。

[227]晏平仲：晏婴，字仲，谥平。春秋齐国大夫，事齐灵公、庄公。一生力行节俭，一件狐裘穿了三十年。祠其先人：祭祀他的祖先。豚肩：豚膊，猪肘。豚，小猪。豆：古代盛食物的器皿，形似高脚盘。多用于祭祀。

[228]狐裘：用狐狸皮制的皮衣。

45 佛图澄与诸石游[229]，林公曰[230]：“澄以石虎为海鸥鸟[231]。”

【译文】

佛图澄与石勒、石虎交往，林公支遁说：“佛图澄把石虎看成海鸥鸟。”

【注释】

[229]佛图澄：天竺僧人，本姓帛氏。西晋末至洛阳，值永嘉之乱。闻石勒好杀，澄悯念苍生，入后赵，欲以道感化他们。石勒果以佛图澄为师，尊为“大和尚”。诸石：指石勒、石虎等。羯族人，十六国时代石勒在北方建立后赵，都襄国（今河北邢台）。石虎：石勒侄（一说弟）。石勒病故，太子石弘继位。石虎杀石弘称帝，把都城迁至邺（今河北临漳西）。

[230]林公：东晋高僧支遁字道林，时称支法师或林公。

[231]海鸥鸟：典出《列子黄帝篇》：“海上之人有好鸥鸟者，每旦之海上，从鸥鸟游，鸥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闻鸥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鸥鸟舞而不下也。”。林公的意思是说佛图澄好似海上好鸥者，真诚坦荡、清静无利害之心。而石虎并非海鸥鸟。石勒死后，虎杀勒诸儿袭位，可证。

46 谢仁祖年八岁，谢豫章将送客[232]。尔时语已神悟，自参上流[233]。诸人咸共叹之，曰：“年少，一坐之颜回[234]。”仁祖曰：“坐无尼父[235]，焉别颜回？”

【译文】

谢仁祖年八岁，其父豫章太守谢鲲带着他去送客人。这时他对言语已有极高的参悟能力，可算得是上等人才。大家都一致称赞他，说：“少年是座中的颜回。”仁祖说：“座中没有孔夫子，怎么能区别出颜回？”

【注释】

[232]谢仁祖：谢尚，字仁祖，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谢鲲子。才智超群，为人风流。多才艺，工书法，擅长清谈。仕至镇西将军，都督豫、冀、幽、并四州。谢豫章：指谢鲲。鲲曾作豫章太守。见《文学》20。将：带，携带。

[233]神悟：敏捷过人的理解力。自参上流：可算是上等人才。上流，上等，上品。自，副词，表已然。

[234]一坐：全部在座的人。坐同座。颜回：字子渊。春秋鲁国人。孔子弟子。好学乐道，以德行著称，不幸早亡。

[235]尼父：指孔子。孔子名丘字仲尼。“父”是古代男子的美称。

47 陶公疾笃，都无献替之言[236]，朝士以为恨[237]。仁祖闻之，曰：“时无竖刁[238]，故不贻陶公话言[239]。”时贤以为德音[240]。

【译文】

陶公病势已沉重，没有留下一句献可替否之言，朝中士大夫为此而感到遗憾。谢仁祖听到后，说：“当今没有竖刁，所以陶公没有遗言留下。”当世贤达认为这是有德者的善言。

【注释】

[236]陶公：陶侃，字士衡（一作士行），其先鄱阳郡枭阳（今江西都昌）人，后徙庐江寻阳（今江西九江西）。出身贫寒，起步县吏。官至侍中、太尉、荆江二州刺史、都督八州诸军事，封长沙郡公。都无：全无，一点也没有。献替：“献可替否”的略语。对君主进献可行者，除去不可行者，诤言进谏之意。《后汉书胡广传》：“臣闻君以兼览博照为德，臣以献可替否为忠。”替，废弃，除。

[237]朝士：朝中官吏。以为恨：感到遗憾。

[238]竖刁：春秋时齐桓公宦者。管仲死后，竖刁与易牙、开方等专权，乱齐国政。

[239]贻（yí）：遗留，留下。话言：话，言论。这里指善言。

[240]时贤：当世的贤达。德音：有德者的话。善言。

48 竺法深在简文坐[241]，刘尹问[242]：“道人何以游朱门[243]？”答曰：“君自见其朱门，贫道如游蓬户[244]。”或云卞令[245]。

【译文】

竺法深是简文帝司马昱的座上客，刘尹问：“僧人怎么与王侯贵族之家来往？”回答说：“您看见那是朱门，贫僧如出入蓬户一样。”有人说这是卞令所言。

【注释】

[241]竺法深：竺道潜，字法深，晋代名僧。永嘉乱，渡江，居京邑。与元、明、简文诸帝及王导、庾亮等交游。后隐居剡县山，人称深公。简文：东晋简文帝司马昱。此时为会稽王，尚未登基。

[242]刘尹：刘惔（dàn），字真长。曾作丹阳尹，故称刘尹。

[243]道人：六朝时称僧人为道人。僧人亦自称贫道。游：交游，往来。朱门：红漆的大门。指豪富官宦人家。

[244]蓬户：用草、树枝等做成的门户。形容穷苦人家所住的简陋房舍。

[245]卞令：卞壸（kǔn），字望之。曾任尚书令。

49 孙盛为庾公记室参军[246]，从猎，将其二儿俱行，庾公不知。忽于猎场见齐庄[247]，时年七八岁，庾谓曰：“君亦复来邪？”应声答曰：“所谓‘无小无大，从公于迈’[248]。”

【译文】

孙盛作庾公亮的记室参军，跟随庾公去打猎，带了他的两个儿子同行，庾公不知道。忽然在猎场上看见了齐庄，当时他七八岁，庾公对他说：“你也来了吗？”应声答道：“这正是所谓‘无小无大，从公于迈’。”

【注释】

[246]孙盛：字安国，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人。博学强识，善言名理，长于史学，著有《魏氏春秋》、《晋阳秋》等。作庾亮参军之事，盖在咸和中。据《晋书·庾亮传》和《通鉴·晋纪》载，晋成帝咸和九年，庾亮升为六州都督，领江、荆、豫三州刺史，进号征西将军，开府假节，镇武昌。记室参军：诸王、三公、大将军等设的属官，掌表章、文书等。

[247]齐庄：孙放，字齐庄。孙盛次子。

[248]无小无大，从公于迈：出自《诗经·鲁颂·泮水》。鲁僖公征伐淮夷取得胜利，群臣庆功，淮夷朝贡。这首诗大力歌颂了僖公的才略与美德。此句的意思是：不论小官大官，都跟随僖公出行。迈，出行。

50 孙齐由、齐庄二人，小时诣庾公[249]。公问齐由何字，答曰：“字齐由。”公曰：“欲何齐邪？”曰：“齐许由[250]。”齐庄何字，答曰：“字齐庄。”公曰：“欲何齐？”曰：“齐庄周[251]。”公曰：“何不慕仲尼而慕庄周[252]？”对曰：“圣人生知，故难企慕[253]。”庾公大喜小儿对。

【译文】

孙齐由、齐庄两人，小时候去拜见庾公亮。庾公问齐由的字是什么，回答说：“字齐由。”公说：“想和谁看齐？”说：“向许由看齐。”又问齐庄的字是什么。回答说：“字齐庄。”公说：“想向谁看齐？”说：“向庄周看齐。”庾公说：“为什么不仰慕仲尼而仰慕庄周呢？”回答说：“圣人是生而知之者，所以难以仰慕。”庾公非常喜欢齐庄的对答。

【注释】

[249]孙齐由：孙潜，字齐由。孙盛长子。诣：拜访。庾公：指庾亮。亮时为征西将军、荆州刺史，镇守武昌。

[250]许由：字仲武，上古高士。相传帝尧想把天下让给他，由不受，逃隐箕山。

[251]庄周：战国时宋人。排斥儒墨，尊崇老子，主张清静无为。有《庄子》一书传世。

[252]仲尼：孔丘字仲尼，春秋时鲁国人。中国古代思想家、教育家，是儒家学说的创始人。

[253]圣人生知：《论语·季氏》：“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生知，不学而知。这里是说孔子是圣人，是生而知之者，故难企及。

51 张玄之、顾敷是顾和中外孙[254]，皆少而聪惠[255]。和并知之[256]，而常谓顾胜[257]。亲重偏至[258]，张颇不恹[259]。于时，张年九岁，顾年七岁，和与俱至寺中，见佛般泥洹像[260]，弟子有泣者，有不泣者。和以问二孙。玄谓：“被亲故泣，不被亲故不泣。”敷曰：“不然。当由忘情故不泣，不能忘情故泣[261]。”

【译文】

张玄之和顾敷是顾和的外孙和孙子，小时候都非常聪明，顾和都很看重他们，但常常认为顾敷更强一些。因为对顾敷更加偏爱，张玄之很不满意。当时张九岁，顾七岁，顾和带他们一起到寺庙去，看到佛祖涅槃像，其弟子有哭的，有不哭的。顾和就拿这问题问两个孙子。张玄之说：“受到佛祖亲重所以哭，没有受到亲重所以不哭。”顾敷说：“不对。大概是因为忘却世俗之情，所以不哭；不能忘却世俗之情，所以哭。”

【注释】

[254]张玄之：又作张玄，字祖希，吴郡太守澄之孙。少以学显，历吏部尚书，出为冠军将军、吴兴太守。与会稽内史谢玄有“南北二玄”之称。顾敷：字祖根，吴郡人，司空顾和孙。少有才气，官至著作郎，早卒。顾和：字君孝，顾荣族子。少有才名，为王导所赏识，官至尚书令。死后赠司空。中外孙：孙子和外孙。儿子所生曰中，女儿所生曰外。

[255]聪惠：即聪慧。惠通“慧”。

[256]知：知遇，厚遇。之：代词。指张玄之和顾敷。

[257]谓：认为。

[258]偏：偏向，侧重一方。

[259]恹：同“厌”，满足。

[260]般泥洹（bō niè huán）：梵语音译。又作般涅槃。涅槃，圆寂。指熄灭或吹熄之状态。当烦恼火烧尽后，即至于智慧完成而臻于觉悟之境。佛教所谓脱离生死、脱离一切烦恼，进入自由无碍的境界。后来僧人死也叫涅槃。般泥洹像，即佛祖涅槃而息的卧佛塑像。

[261]当：表示推断的词语，相当于“大概是”。忘情：忘却世俗之情。指修炼到较高的境界后对喜怒哀乐之事不动感情。参见《伤逝》4“圣人忘情”说。

52 庾法畅造庾太尉[262]，握麈尾至佳[263]。公曰：“此至佳，那得在？”法畅曰：“廉者不求，贪者不与，故得在耳。”

【译文】

庾法畅去拜访太尉庾亮，手持的麈尾非常好。庾亮说：“这麈尾这么好，怎么能留得住？”法畅说：“廉洁的人不会求乞，贪婪的人索要我不给，因此得以留在我手中。”

【注释】

[262]庾法畅：晋僧人，氏族不详。或云此即康法畅之误。造：到……去，拜访。庾太尉：指庾亮。亮死后追赠太尉。

[263]麈尾：六朝之际，清谈名士多执此物，用以指授并增饰其仪容。麈是一种大鹿，麈尾摇动，可以指挥鹿群的行动。“麈尾”取义于此，有领袖群伦之义。麈尾的形制似羽扇，上圆下平，附以长毫毛。

53 庾稚恭为荆州[264]，以毛扇上武帝[265]，武帝疑是故物。侍中刘劭曰[266]：“柏梁云构[267]，工匠先居其下；管弦繁奏，钟夔先听其音[268]。稚恭上扇，以好不以新。”庾后闻之，曰：“此人宜在帝左右！”

【译文】

庾稚恭作荆州刺史时，曾进献给晋武帝一把羽毛扇，武帝怀疑是旧物。侍中刘劭说：“柏梁台高大壮丽，工匠首先处于其下；管弦乐队复杂的合奏，乐师要首先听它的声音效果。稚恭进献毛扇，是因为好而不是因为新。”庾稚恭后来听说了这件事，说：“这个人适合在皇帝身边。”

【注释】

[264]“庾稚恭为荆州”二句：言庾翼作荆州刺史时上羽扇给晋武帝。考《晋书·庾翼传》：“及亮卒，授都督江荆司雍梁益六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假节，代亮镇武昌。”知翼为荆州刺史，当在成帝时。据刘孝标注和《晋书庾怿传》，此事当属庾稚恭兄庾怿，“武帝”当作“成帝”。荆州：东晋时治所在江陵（今湖北），是长江中游军事重镇，所统一二十郡。

[265]武帝：指晋武帝司马炎，公元265年，废魏称帝，建立晋朝，都洛阳。参见本篇19注[103]。

[266]侍中：官名。见本篇13注[104]。刘劭：字彦祖，彭城丛亭（今江苏徐州）人。博识好学，多才艺，善草隶。历官侍中、豫章太守。

[267]柏梁：台名。汉武帝时所建，故址在陕西长安故城内。帝尝置酒其上，诏群臣和诗，能七言者乃得上。云构：形容屋宇楼台高大壮丽。

[268]钟、夔（kuí）：钟指钟子期，春秋时楚人，精于音律。夔是舜时的乐官。钟夔，泛指精通音乐的人。

54 何骠骑亡后[269]，征褚公入[270]。既至石头[271]，王长史、刘尹同诣褚[272]。褚曰：“真长，何以处我？”真长顾王曰：“此子能言。”褚因视王，王曰：“国自有周公[273]。”

【译文】

骠骑将军何充去世以后，征召褚公裒入朝。他到了石头城后，司徒左长史王濛和丹阳尹刘惔一起去拜访他。褚公说：“真长，打算怎么安排我？”刘真长看着王说：“这位先生能告诉您。”褚于是看着王，王说：“国家已经有周公了。”

【注释】

[269]何骠骑：何充，字次道，晋庐江（江西）人。历官会稽内史、骠骑将军、扬州刺史、侍中。辅佐晋穆帝，为一朝宰相。永和二年（公元346年）去世，赠司空。

[270]褚公：褚裒。裒为晋康帝褚皇后父，穆帝永和中曾督师北伐，兵败而死。死后赠官太傅。参见《德行》34注。

[271]石头：即石头城。在建康西，因形势险要，地处交通要冲，是当时军事重镇。

[272]王长史：王濛，字仲祖，官司徒左长史。刘尹：刘惔。字真长，善清言，官至丹阳尹。

[273]国自有周公：国家已有辅佐大臣。周公，周文王子姬旦。辅武王灭商，建立周朝。武王死，又辅幼主成王，代掌朝政，制定礼乐制度，平定管叔、蔡叔叛乱。后也指地位、作用类似于周公的国家重臣。自：本自，已经。

55 桓公北征[274]，经金城[275]，见前为琅琊时种柳，皆已十围[276]，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277]。

【译文】

桓公温北征，途经金城，看到从前做琅琊内史时所种的柳树，都已经有十围粗了，非常感慨地说：“树木的变化尚且如此，人怎么耐得住岁月的流逝呢！”手攀柳树枝条，不禁泫然泪下。

【注释】

[274]桓公：桓温，字元子，一作符子。谯国龙亢（今安徽省怀远县龙亢镇）人。东汉名儒桓荣之后，宣城内史桓彝长子。晋明帝司马绍女婿。战功累累，独揽朝政，大行废立之事。废司马奕为海西公，改立司马昱，是为简文帝。曾欲篡位，受制于朝中王、谢势力而未能如愿。谥宣武。桓温北征有三次，此次当指太和四年（公元369年）伐燕事。刘盼遂《世说新语校笺》云：“金城泣柳事，当在太和四年之行。由姑孰赴广陵，金城为所必经。攀枝泫涕，当此时矣。”

[275]金城：地名。在今江苏句容县北。桓温领侨置琅琊郡时曾镇此。

[276]琅琊：郡名。辖境在今山东胶南、诸城一带。晋元帝过江后，尽失江北地，又侨置琅琊郡，治所在金城，桓温在咸康七年（公元341年）曾作琅琊内史。自任琅琊内史至此次伐燕，已近三十年，时温已届暮年，故发此感慨。围：一围约合五寸。

[277]泫（xuàn）然：泪涌出的样子。

56 简文作抚军时[278]，尝与桓宣武俱入朝[279]，更相让在前[280]。宣武不得已而先之，因曰：“伯也执殳，为王前驱[281]。”简文曰：“所谓‘无小无大，从公于迈[282]。’”

【译文】

简文帝司马昱作抚军将军时，曾经和桓温一起入朝，互相再三推让，请对方走在前边。桓宣武不得已而先行，于是说：“伯也执殳，为王前驱。”简文帝说：“这正所谓‘无小无大，从公于迈。’”

【注释】

[278]简文：晋简文帝司马昱。见《德行》37注。抚军：官名。即抚军将军，为将军称号之一。司马昱为抚军，在咸康六年。

[279]桓宣武：指桓温。温时为大司马，死后谥宣武。

[280]更相：互相。

[281]伯也执殳，为王前驱：引自《诗经·卫风·伯兮》。伯，兄弟中长者为伯。殳（shū），兵器，略同后代的槊。前驱，走在前边的战士或卫士。按桓温大简文七八岁，故引此诗以自喻。

[282]无小无大，从公于迈：引自《诗经鲁颂泮水》。说见本篇49注。

57 顾悦与简文同年[283]，而发蚤白。简文曰：“卿何以先白？”对曰：“蒲柳之姿，望秋而落[284]；松柏之质，经霜弥茂[285]。”

【译文】

顾悦和简文帝司马昱同岁，而头发却过早地变白了。简文帝说：“你的头发怎么先白了？”顾悦回答说：“蒲柳柔姿，近秋树叶则凋零；松柏质实，经霜枝叶更茂盛。”

【注释】

[283]顾悦：《晋书》本传作顾悦之。字君叔，晋陵（今江苏武进）人。初为殷浩扬州别驾。后至尚书左丞。

[284]蒲柳：柳树的一种，多生于水边，又名水杨、蒲杨。望秋而落：比喻未老先衰。望，向。

[285]弥（mí）：更加。

58 桓公入峡[286]，绝壁天悬，腾波迅急，乃叹曰：“既为忠臣，不得为孝子[287]，如何！”

【译文】

桓公温率军伐蜀进入长江三峡，两岸悬崖峭壁，高耸入云；峡谷中波浪奔腾，水流湍急。于是叹息道：“既作了忠臣，就不能做孝子，能怎么办呢！”

【注释】

[286]桓公入峡：峡，指长江三峡。桓温于永和二年（公元346年），率领晋军七千余人伐蜀。

[287]既为忠臣，不得为孝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尽孝道则应珍爱自己的生命。然而既要做忠臣，为帝王赴汤蹈火，就不能做孝子而顾及生命。因不能忠孝两全，所以桓温惆怅、叹息，暗借“王阳为孝子，王尊为忠臣”之典，发此感慨。该典出自《汉书·王尊传》：琅琊郡王阳做益州刺史，州内巡行时来到邛九折阪，感叹道：“承受先人馈赠给自己的身体，怎么能多次登临这种危险的境地呢！”王阳因病去官。涿州高阳王尊做益州刺史，来到九折阪，问随行的官吏：“这里莫非是王阳畏惧的道路吗？”答：“是的。”王尊大声呵斥驾车人道：“赶马！王阳要做孝子，王尊要做忠臣。”

59 初，荧惑入太微[288]，寻废海西[289]；简文登阼[290]，复入太微，帝恶之。时郗超为中书，在直[291]。引超入曰：“天命修短，故非所计。政当无复近日事不[292]？”超曰：“大司马方将外固封疆[293]，内镇社稷，必无若此之虑。臣为陛下以百口保之[294]。”帝因诵庾仲初诗曰[295]：“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296]”声甚凄厉。郗受假还东[297]，帝曰：“致意尊公[298]，家国之事，遂至于此。由是身不能以道匡卫[299]，思患预防。愧叹之深，言何能喻！”因泣下流襟。

【译文】

当初，火星进入太微，不久大司马桓温废晋废帝司马奕为海西公。简文帝登基，火星又进入太微，简文帝非常厌恶这事。当时郗超为中书侍郎，值班在朝。简文帝召郗超进内殿说：“天命长短，本来就不是可以估计的，只是会不会再有不久前的事发生呢？”郗超说：“大司马正在想对外巩固边疆，对内安定国家，一定不会有这样的心思。我用全家人的性命为陛下保证。”简文帝于是咏诵庾仲初的《从征诗》：“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声音极为凄厉。郗超获准休假东还会稽，简文帝说：“向令尊致意，国家的事情，已到此地步。由于我不能以正道匡正护卫国家，随时预防着祸患的发生。惭愧叹惋之深痛，语言无法表达！”说着泪落沾襟。

【注释】

[288]荧惑入太微：荧惑，火星别名，因隐现不定，令人迷惑故名。太微，位于北斗之南，由十颗星组成。古人以星象定吉凶。《晋书天文志》：“罚见荧惑。”“虽有明天子，必视荧惑之所在。”太微，“天子庭也，五帝之星座也”。所以荧惑出现在太微星当中，是帝阼不祥的征兆。

[289]寻：随即，不久。废海西：废，废黜。海西，海西公。晋废帝司马奕于太和六年（公元371年）被大司马桓温废黜，降封为海西县公。

[290]登阼：登基。桓温于废海西同年立会稽王司马昱为帝，是为简文帝。在强臣的巨大压力下，忧愤不得志，在位二年而崩。

[291]郗超：字景兴，小字嘉宾，山阳国高平（今山东金乡一带）人，东晋开国功臣郗鉴孙，司空愔（yīn）子，姑母是王羲之夫人。桓温谋主，权重一时。废海西、立简文即他的谋划。简文时任中书侍郎。为中书：指做中书郎。在直：在朝值班。直同“值”。

[292]政当无复近日事不：只是不会有不久前发生的事吧？政，只，只是。当，将。

[293]大司马：指桓温。温以大司马掌朝政，废海西，立简文帝，权倾内外。方将：正在。

[294]百口：百口人。指全家或近亲一族。

[295]庾仲初：庾阐字仲初，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人。少能著文。作散骑侍郎，领大著作。作《扬都赋》，为世人所推重。

[296]“志士”二句：庾阐《从征诗》。意思是，志士见朝廷危难而痛心，忠臣因主上屈辱而伤怀。

[297]受假还东：获准休假东还。东：指会稽。因会稽位于京城建康之东，时人常以东指会稽。东晋时，侨姓高门大族多聚居于此。

[298]尊公：对别人父亲的尊称。超父郗愔，为司空。

[299]是身：此身。犹“我”。匡卫：匡正护卫。

60 简文在暗室中坐，召宣武。宣武至，问：“上何在[300]？”简文曰：“某在斯[301]！”时人以为能。

【译文】

简文帝司马昱在暗室中坐着，召见桓温。桓温来了，问“皇上在哪里？”简文帝说：“某在斯！”当时人认为简文帝善于言语。

【注释】

[300]宣武：桓温的谥号。

[301]某在斯：语出《论语·卫灵公》。盲人乐师冕来见孔子。孔子一路引导他，到了席前又一一告诉他：“某人在这里，某人在这里。”师冕辞出后，子张问道：“这是同瞎子说话的方式吗？”孔子道：“对的，这本来是帮助瞎子的方式。”简文帝在暗室中召见桓公，以孔子对盲人的语言回答他，寓意很深，暗含桓温目中无人，不把简文帝当回事的指责。所以时人以为能言。

61 简文入华林园[302]，顾谓左右曰：“会心处不必在远[303]，翳然林水[304]，便自有濠、濮间想也[305]，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

【译文】

简文帝司马昱游华林园，回头对身边的人说道：“情景相通，令人神意相得的地方不必在远处，置身于幽静深邃的林木溪水间，就会令人产生庄周游戏濠水之上、垂钓濮水之间所抒发的情怀，油然感到鸟兽禽鱼，造化万物，自然来和人亲近。”

【注释】

[302]华林园：宫苑名。在东晋都城建康（今南京）。本是吴旧宫苑，晋渡江后，仿洛阳名园修葺而成。

[303]会心：领悟、领会，神意相得。

[304]翳（yì）然：障蔽、遮蔽之状。

[305]濠、濮：二水名。濠，在安徽凤阳县东北。濮，为古黄河济水的分流，在河南境内。《庄子·秋水》载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及垂钓濮水的故事，抒发了庄子远离尘世，回归自然的向往。故事大意是：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又：楚威王派大夫请庄子主持国政。庄子正在濮水上钓鱼，他持竿不顾，说自己愿意做曳尾于泥淖中的龟，不愿做珍藏于庙堂之上早已失去生命的神龟。回绝了楚王的招聘。想：情怀。

62 谢太傅语王右军曰[306]：“中年伤于哀乐[307]，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308]。”王曰：“年在桑榆[309]，自然至此，正赖丝竹陶写[310]，恒恐儿辈觉损欣乐之趣[311]。”

【译文】

太傅谢安对右军将军王羲之说：“人到中年常常会因为悲哀的思绪而伤神，和亲友别离，就要忧郁好多天。”王右军说：“年近桑榆，自然就会这样，只好靠音乐来陶冶性情，排遣忧闷，还总怕子侄们减损这欢乐的情趣。”

【注释】

[306]谢太傅：谢安死后赠太傅。见《德行》34注。王右军：王羲之，字逸少，琅琊临沂人。累迁江州刺史、右军将军、会稽内史。著名书法家。

[307]哀乐：悲哀与快乐，此偏指悲哀。

[308]恶：指心境不好。

[309]桑榆：日西垂，影在桑榆树端。指日暮，用以比喻人晚年。

[310]丝竹：弦乐器和管乐器。泛指音乐。陶写：写通“泻”。陶泻，陶冶性情，排遣忧闷。

[311]觉损：减损。觉，差，减。损也是差减的意思。觉损为同义并列复合词。欣乐：喜悦、快乐。

63 支道林常养数匹马[312]。或言道人畜马不韵[313]。支曰：“贫道重其神骏[314]。”

【译文】

支道林曾经养了几匹马。有人评论说僧人养马不高雅，支道林说：“贫僧看重马的神态骏逸超拔。”

【注释】

[312]支道林：支遁，字道林。东晋名僧。俗姓关，河东林虑（今河南林县）人。晋哀帝时应诏进京，居东安寺讲道。支善谈玄理，名闻四方。好养鹰而不放，好养马而不乘。支遁爱马还成为历代画家的创作题材。常：通“尝”。曾经。

[313]韵：风雅，高雅。

[314]贫道：六朝称僧人为道人。僧人亦自谦称贫道。神骏：指马神态骏逸，不同凡响。

64 刘尹与桓宣武共听讲《礼记》[315]。桓云：“时有入心处，便觉咫尺玄门[316]。”刘曰：“此未关至极，自是金华殿之语[317]。”

【译文】

丹阳尹刘惔和宣武公桓温一起听讲《礼记》。桓宣武说：“讲到心领神会的地方，便觉得离高深的境界很近了。”刘尹说：“这还没有涉及最精妙的境界，仍然是金华殿上为帝王讲书的常谈。”

【注释】

[315]《礼记》：亦称《小戴礼记》。儒家经典之一。秦汉以前各种礼仪论著的选集。相传为西汉戴圣编纂，今本为东汉郑玄注本。

[316]咫尺玄门：八寸曰咫，咫尺比喻距离很近。玄门，指高深的境界。

[317]金华殿之语：金华殿，汉代宫殿名。曾是儒生为汉成帝讲论经书之所。故用“金华殿之语”指儒生为帝王讲书的老生常谈。

65 羊秉为抚军参军，少亡，有令誉[318]。夏侯孝若为之叙，极相赞悼[319]。羊权为黄门侍郎，侍简文坐[320]。帝问曰：“夏侯湛作《羊秉叙》，绝可想[321]。是卿何物[322]？有后不？”权潸然对曰[323]：“亡伯令问夙彰，而无有继嗣[324]；虽名播天听，然胤绝圣世[325]。”帝嗟慨久之。

【译文】

羊秉作抚军参军，很年轻就死了，有很好的名声。夏侯孝若为他作传，极力赞美和痛悼。羊权作黄门侍郎，陪侍简文帝司马昱坐，帝问：“夏侯湛写的《羊秉叙》，极合我心。他是你的什么人？有儿子吗？”羊权流着泪说：“过世的伯父一向名声很大，却没有子嗣相继；尽管美名播闻帝王，却子孙绝于当代。”简文帝感叹了半天。

【注释】

[318]羊秉：字长达，泰山平阳（今山东）人。简文帝任抚军将军时，羊秉为其参军。32岁卒。抚军参军：官名。即抚军将军参军事。令誉：美好的名声。

[319]夏侯孝若：夏侯湛，字孝若，魏征西将军夏侯渊曾孙。有时名，善为文。官中书侍郎。叙：作传。赞悼：赞颂和哀悼。

[320]羊权：字道舆。官黄门侍郎。黄门侍郎：侍从皇帝、传达诏命、掌门下事的官。侍……坐：陪侍尊贵的人或长者坐。

[321]《羊秉叙》：即《羊秉传》。绝可想：绝，极。可想，可心，可意。

[322]何物：什么。用于指人，意为什么人。

[323]潸（shān）然：流泪的样子。

[324]亡伯：称死去的伯父。令问：好名声。夙彰：一向显著。夙，素来，一向。彰，显著。继嗣：后嗣，子孙。

[325]天听：上天的视听。古以帝王比天，故也称帝王的视听为天听。胤：嗣，后代。圣世：指当代。

66 王长史与刘真长别后相见[326]，王谓刘曰：“卿更长进。”答曰：“此若天之自高耳[327]。”

【译文】

司徒左长史王濛和刘真长别后重逢，王对刘说：“你又有长进了。”刘回答说：“这就好像天本来就高罢了。”

【注释】

[326]王长史：王濛，字仲祖，太原晋阳人。风流雅正，外绝荣竞，内寡私欲。善清谈。曾作司徒左长史。刘真长：刘惔字真长。善清谈，与王濛为友，二人齐名，并称王、刘。

[327]“此若”句：语出《庄子·田子方》：“至人之于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刘以此标榜自己为至人，即道德修养达到最高境界的人。

67 刘尹云[328]：“人想王荆产佳，此想长松下当有清风耳[329]！”

【译文】

丹阳尹刘惔说：“人们意想王荆产人才优秀，这就好比认为高大的松树下应当有清风罢了。”

【注释】

[328]刘尹：刘惔，字真长，曾作丹阳尹。

[329]王荆产：王徽，字幼仁，小字荆产，琅琊人。祖父乂，平北将军。父澄，荆州刺史。历任尚书郎、右军司马。想：想象，推想。

68 王仲祖闻蛮语不解[330]，茫然曰[331]：“若使介葛卢来朝，故当不昧此语[332]。”

【译文】

王仲祖听不懂南方少数民族的语言，失望地说：“假如介葛卢来访，肯定不会听不懂这种语言。”

【注释】

[330]王仲祖：王濛，字仲祖，因曾作司徒左长史，又称王长史。蛮：古时对南方少数民族的泛称。

[331]茫然：失望的样子。

[332]“若使”句：介葛卢：春秋时介国国君，名葛卢。相传能通兽语。朝：古时凡访人皆称朝，后来才专指臣见君。故当：晋宋常用语。加强肯定判断，相当于“当然”、“肯定”。王濛这样说，是将少数民族的语言等同于兽语，是对少数民族的蔑视。

69 刘真长为丹阳尹[333]，许玄度出都[334]，就刘宿。床帷新丽，饮食丰甘。许曰：“若保全此处，殊胜东山[335]。”刘曰：“卿若知吉凶由人，吾安得不保此！”王逸少在坐[336]，曰：“令巢、许遇稷、契，当无此言[337]。”二人并有愧色。

【译文】

刘真长做丹阳尹，许玄度到京都去，在刘家住宿。床帐簇新华丽，饮食丰盛甘美。许玄度说：“若能保全这地方，比东山隐居强多了。”刘说：“你若是懂得吉凶由人造成，我怎么能不保全这里呢！”王逸少正在座，说：“假若巢父、许由遇到稷、契，大概不会有这种对话。”刘、许二人听了都面有愧色。

【注释】

[333]丹阳尹：丹阳郡最高行政长官。东晋时，丹阳是护卫京都建康的重要地区，丹阳尹相当于京兆尹。

[334]许玄度：许询，字玄度，高阳（今河北蠡县）人。有才藻，善著文。东晋名流高士，隐居不仕。与支遁、谢安、王羲之等友善，俱有迈世之风，栖心绝谷，修黄老之术。征为司徒掾，不就。出都：赴京都，入都。

[335]东山：山名。在浙江上虞县西南。晋谢安早年隐居于此。又临安、金陵均有东山，也是谢安游憩之地。后因以东山指隐居之所。

[336]王逸少：王羲之，字逸少，晋丞相王导从子。有雄辩之才，以骨鲠称，尤善隶书，为古今之冠，后人尊之为书圣。累迁江州刺史、右军将军、会稽内史。

[337]令：假令，假使。巢、许：巢父、许由，尧舜时的两位隐士。稷、契（xiè）：尧舜时的两位贤臣。稷，名弃，周之始祖，尧时农官。契，高辛氏之子，舜时司徒，助禹治水有功，封于商，是商的始祖。王羲之批评许询、刘惔没有古代贤者和隐士之风，故二人有愧色。

70 王右军与谢太傅共登冶城[338]，谢悠然远想，有高世之志。王谓谢曰：“夏禹勤王，手足胼胝[339]；文王旰食，日不暇给[340]。今四郊多垒[341]，宜人人自效；而虚谈废务，浮文妨要[342]，恐非当今所宜。”谢答曰：“秦任商鞅[343]，二世而亡，岂清言致患邪[344]？”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与太傅谢安一起登上冶城，谢悠然遐想，大有超脱世俗之志。王右军对谢说：“夏禹勤勉国事，奔忙劳苦，手脚长满老茧；周文王从早忙到晚，无暇吃饭，时间总不够用。现在国家处于危难中，每个人都应当为国效力；而不切实际的清谈会废弛政务，华而不实的文章会妨害大事，恐怕这在当前是不适宜的。”谢答道：“秦国任用商鞅，仅两代国家就亡了，难道是清谈导致的祸患吗？”

【注释】

[338]王右军：指王羲之。羲之曾作右军将军。谢太傅：谢安。见《德行》34注。冶城：古城名，传为三国时吴冶铸之所，故址在今南京市。

[339]夏禹勤王：夏禹是夏后氏部落领袖，姒姓。相传禹帮助虞舜治水，历时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手足胼胝（piánzhī）：手掌和脚板生满老茧。形容极其劳悴。

[340]文王旰（gàn）食：周文王姬昌政务繁忙，不能按时吃饭。旰食，天黑了才吃饭。指事务忙，不能按时吃饭。旰，晚。日不暇给（jǐ）：事务繁重，时间不够用。

[341]四郊多垒：形容敌情严重，形势危急。垒，军队的营垒。

[342]浮文妨要：华而不实的文章，妨碍正事。与“虚谈废务”意同，均指清谈贻误国家大事。

[343]商鞅：战国时卫人，姓公孙，名鞅，封于商，亦称商鞅或商君。相秦孝公变法，使秦国富强。

[344]清言：清谈。

71 谢太傅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345]。俄而雪骤[346]，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拟[347]。”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即公大兄无奕女[348]，左将军王凝之妻也。

【译文】

太傅谢安在一个寒冷的下雪天，会集家人，给子侄们讲论文章义理。一会儿，雪下大了，谢公兴致勃勃地说：“白雪纷纷何所似？”侄子谢胡儿说：“撒盐空中差可拟。”侄女谢道蕴说：“未若柳絮因风起。”谢公开怀大笑。这个侄女就是谢公的大哥无奕的女儿，左将军王凝之的妻子。

【注释】

[345]儿女：子侄晚辈。

[346]俄而：一会儿。骤：急。

[347]胡儿：谢朗小字胡儿。朗字长度，谢安次兄据长子。名亚于玄。仕至东阳太守。“撒盐”句：撒盐是当时的一种风俗。遭逢不吉利的事或将参与有危险的事之前则向空中及自己身上撒盐，以避邪气，祛除不祥。这种风俗至今仍在日本沿袭流传。差可，颇可。

[348]无奕：谢奕字无奕，谢安兄。其女即谢道蕴，有文才，善诗赋，嫁王凝之为妻。

72 王中郎[349]令伏玄度、习凿齿论青、楚人物[350]。临成以示韩康伯，康伯都无言[351]。王曰：“何故不言？”韩曰：“无可无不可[352]。”

【译文】

北中郎将王坦之让伏玄度、习凿齿评论青州、楚地的历史人物。写成后拿给韩康伯看，康伯一言不发。王问：“为什么不说话？”韩说：“无可无不可。”

【注释】

[349]王中郎：王坦之，字文度，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尚书令王述子。累迁侍中、中书令，领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伏玄度：伏滔，字玄度，青州平昌安丘（今山东诸城西北）人。少有才学，举秀才。大司马桓温参军，领大著作，掌国史，游击将军。习凿齿：字彦威，襄阳（今湖北襄樊）人。世代为荆楚豪族。桓温在荆州，辟为从事。历治中、别驾，迁荥阳太守。

[350]青、楚：青州和荆州。古代把中国分成九州。青州，指渤海沿岸及泰山一带。荆州，指荆山（今湖北南漳西）、衡山一带，是楚国的属地，故又称楚。伏滔是青州人，习凿齿是楚人。所以论起青楚人物，则各自赞扬家乡的名人逸事。

[351]韩康伯：韩伯，字康伯，善玄理，官豫章太守、丹阳尹、吏部尚书。死后赠太常。都无：完全没有。

[352]无可无不可：语出《论语·微子》：“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本指孔子对待为官或退隐，并无成见，只是相机而行。后用来指人对事不明确表态，既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不同意。

73 刘尹云[353]：“清风朗月，辄思玄度[354]。”

【译文】

丹阳尹刘惔说：“明朗的月色下，清凉的风习习吹来时，每每想起玄度。”

【注释】

[353]刘尹：指刘惔，字真长，曾作丹阳尹。性简贵，好老庄，善清言，与王羲之、许询等友善。

[354]玄度：许询字玄度，高阳人。有才藻，善著文，尤长五言诗。简文帝称赞他说：“玄度五言诗，可谓妙绝时人。”隐居不仕，与支遁、谢安、王羲之、刘真长等友善，是东晋名流高士。

74 荀中郎在京口[355]，登北固望海，云[356]：“虽未睹三山，便自使人有凌云意[357]。若秦、汉之君，必当褰裳濡足[358]。”

【译文】

北中郎将荀羡在京口时，登上北固山眺望东海，说：“虽然没有看见三座仙山，就已然使人有升入云霄、登上仙境的感觉。如果秦始皇、汉武帝在，也一定会提起衣襟涉水渡海。”

【注释】

[355]荀中郎：荀羡字令则。曾任北中郎将。康帝建元初，骠骑何充出镇京口，聘羡为参军。京口：古城名。在今江苏镇江。东晋都建康，京口在其北，为军事重镇。

[356]北固：即北固山。在今江苏镇江北，下临长江。

[357]三山：古代神话中的三座仙山，即蓬莱、方丈、瀛洲，相传为神仙所居，山上有不死药。凌云意：高入云霄的志向。此指升空欲仙、超绝尘世的感觉。

[358]秦、汉之君：指秦始皇、汉武帝。二帝晚年，迷信方士，求神仙，派人寻仙药，以求长生不老。见《史记·秦始皇本纪》和《封禅书》。必当：必将，一定会。褰裳濡足：掀起下衣，涉水渡海。指忍不住要去神山仙境。褰（qiān），掀起。裳，下衣。濡（rú），沾湿。

75 谢公云：“贤圣去人，其间亦迩[359]。”子侄未之许[360]，公叹曰：“若郗超闻此语[361]，必不至河汉[362]。”

【译文】

谢公安说：“贤人圣人与一般人之间的距离也很近。”子侄们都不赞同。公叹息道：“如果郗超听了这句话，一定不至于认为这话不着边际。”

【注释】

[359]贤圣：贤人圣人。去：距。迩（ěr）：近。

[360]未之许：不赞同他的话。“之”，否定句代词宾语前置。许，赞同。

[361]郗超：字景兴。善于谈玄，精于义理，又信佛。沙门支道林以为一时之俊。见《言语》59注。

[362]河汉：指银河。典出《庄子·逍遥游》“犹河汉而无极也”。后用以比喻言语迂远，不切实际。

76 支公好鹤，住剡东峁山[363]。有人遗其双鹤[364]，少时翅长欲飞。支意惜之，乃铩其翮[365]。鹤轩翥不复能飞[366]，乃反顾翅垂头，视之如有懊丧意。林曰：“既有陵霄之姿[367]，何肯为人作耳目近玩[368]！”养令翮成，置使飞去[369]。

【译文】

支公遁喜爱鹤，住在剡县东峁山时，有人送给他一对鹤。过了不久，鹤的翅膀长好了要飞走。支公很舍不得它们，就弄伤了它们的翅膀。鹤举翅却飞不起来，就扭过头去看翅膀，然后将头垂了下来，看上去好像很懊丧的样子。支道林说：“既然有飞入云霄的本领，怎么会肯于给人当观赏的玩物呢？”于是细心调养，让翅膀长好，就放开任它们飞走了。

【注释】

[363]支公：支遁，字道林，东晋著名僧人，时称支公。见《言语》63注。剡（shàn）：县名。晋属会稽郡，在今浙江嵊县。峁山：山名，在剡县境内。

[364]遗（wèi）：赠送。

[365]铩（shā）：伤残。翮（hé）：鸟羽的茎，翎管。也指鸟的翅膀。

[366]轩翥（zhù）：举翅，飞举。

[367]陵霄之姿：飞入云霄的本领。姿，资质，才能。

[368]耳目近玩：供观赏的身边玩物。

[369]置：放开，放去。

77 谢中郎经曲阿后湖[370]，问左右：“此是何水？”答曰：“曲阿湖。”谢曰：“故当渊注渟著，纳而不流[371]。”

【译文】

西中郎将谢万路经曲阿后湖，问身边的人：“这是什么水？”回答说：“是曲阿湖。”谢说：“难怪水积聚得如此渊厚而深静，受纳而不流失。”

【注释】

[370]谢中郎：谢万，字万石，太傅谢安弟。才气高俊，早知名。历官吏部、西中郎将、豫州刺史、散骑常侍。曲阿后湖：即曲阿湖。郦道元《水经注》：“晋陵之曲阿县下，晋陈敏引水为湖，周四十里，号曰曲阿后湖。”又名练湖，在今江苏丹阳县西北。曲阿：曲折的山脚。曲阿易于蓄水，曲阿湖名实相符，故谢万发此议论。

[371]故当：晋宋常用语。用于加强肯定判断。相当于“当然”、“肯定”。渊注渟（tíng）著：汇聚渊厚深静不流动。注、著，都是汇聚之义。渟，水积聚不流。纳而不流：收纳注入各方之水而不流出。此感慨的寓意是：学识上只有兼收并蓄才能渊博而深厚。

78 晋武帝每饷山涛恒少[372]。谢太傅以问子弟[373]，车骑答曰[374]：“当由欲者不多，而使与者忘少。”

【译文】

晋武帝司马炎每逢赏赐，给山涛的东西总是很少。太傅谢安以此提问子侄。车骑将军谢玄答道：“大概是因为他要求的不多，从而使得给予者不觉得少。”

【注释】

[372]晋武帝：司马炎，字安世，司马昭长子。公元265年，废魏称帝，建立晋朝，在位26年。饷（xiǎng）：馈赠。山涛：字巨源，河内怀（今河南武陟）人。好老庄之学。与阮籍、嵇康等交友，为竹林七贤之一。官吏部尚书、太子少傅、司徒等。

[373]谢太傅：谢安。安死后赠官太傅。子弟：子侄晚辈。

[374]车骑：车骑将军。指称谢安的侄子谢玄。谢玄，字幼度。淝水之战中任建武将军，大灭苻坚。死后追赠车骑将军。

79 谢胡儿语庾道季[375]：“诸人莫当就卿谈，可坚城垒[376]。”庾曰：“若文度来，我以偏师待之[377]；康伯来，济河焚舟[378]。”

【译文】

谢胡儿对庾道季说：“大家也许要来和你论谈，应当坚固城垒，做好准备。”庾道季说：“如果文度来，我用偏师对付他；要是康伯来，我渡河焚舟，一拼到底。”

【注释】

[375]谢胡儿：谢朗，字长度，小字胡儿。善言玄理，有文才，名亚谢玄。官至东阳太守。庾道季：庾龢字道季，太尉庾亮子，善清谈，官至丹阳尹。

[376]莫：副词。表示揣度，也许，大概。当：将。可：应当。

[377]文度：王坦之字文度。偏师：指全军中的非主力部队，在主力军翼侧协助作战。

[378]康伯：韩伯，字康伯。善言玄理。济河焚舟：渡过黄河就烧掉船只。比喻下大决心，一拼到底。河，黄河。语出《左传·文公三年》：“秦伯伐晋，济河焚舟。”杜预注：“示必死也。”

80 李弘度常叹不被遇[379]，殷扬州知其家贫[380]，问：“君能屈志百里不[381]？”李答曰：“《北门》之叹[382]，久已上闻；穷猿奔林[383]，岂暇择木？”遂授剡县[384]。

【译文】

李弘度常常感叹自己地位卑微不得志。扬州刺史殷浩知道他家境贫困，问：“你能屈身降志做县令吗？”李弘度回答说：“我的郁郁不得志，您早就知道了。穷猿奔林，哪里还顾得选择林木？”于是任命他为剡县县令。

【注释】

[379]李弘度：李充，字弘度，江夏鄳（méng。今河南信阳平靖关）人。父祖皆有美名。初为丞相王导掾属、征北将军记室参军。以家贫求剡县，迁大著作、中书郎。不被遇：没有得到君王或上司的赏识。多指地位微贱而不得志。遇，接待，知遇。

[380]殷扬州：殷浩，字渊源。曾作建武将军、扬州刺史，掌朝政，与桓温齐名。

[381]屈志：抑制心愿，降低志向。百里：古时一县辖地方百里，因以百里为县的代称，也用以指县令。

[382]《北门》之叹：语本《诗经·邶风·北门》，诗歌抒发了一个小官吏贫困劳苦不得志的慨叹。

[383]穷猿奔林：比喻处境困窘的人急于寻找栖身之地。

[384]剡（shàn）县：县名，晋属会稽郡，在今浙江嵊县西南。

81 王司州至吴兴印渚中看[385]，叹曰：“非唯使人情开涤[386]，亦觉日月清朗。”

【译文】

司州刺史王胡之到吴兴印渚观赏，感叹道：“这里不但使人情怀开朗，得以涤荡，也觉得日月星辰更加清澈、明亮。”

【注释】

[385]王司州：王胡之，字脩龄。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王廙子。与羲之为堂兄弟。好谈谐，善属文辞，为当世所重。曾任吴兴太守、司州刺史。吴兴：郡名。辖境相当于今浙江临安、余杭、德清一带地区。治所在乌程（今浙江吴兴县）。印渚（zhǔ）：河中小洲名，在吴兴郡於潜县（今浙江昌化县东）。

[386]开涤：开朗，涤荡。

82 谢万作豫州都督[387]，新拜，当西之都邑。相送累日[388]，谢疲顿[389]。于是高侍中往[390]，径就谢坐，因问：“卿今仗节方州[391]，当疆理西蕃[392]，何以为政[393]？”谢粗道其意。高便为谢道形势，作数百语。谢遂起坐。高去后，谢追曰：“阿酃故粗有才具[394]。”谢因此得终坐。

【译文】

谢万出任豫州都督，刚被任命，即将西去豫州治所。连日来众人为他送行，谢万很疲劳。在这时，高侍中去了，径直走到谢万跟前坐下，接着就问：“你如今领命出任豫州刺史，将整顿治理西部地区，打算如何处理政务？”谢万大略说了说自己的想法。高侍中于是为谢万分析形势，长篇大论达数百语。谢万竟听得起身离席。高侍中走后，谢万追述道：“阿酃确实有点才能。”谢万因此陪客人坐到最后。

【注释】

[387]谢万：字万石，谢安弟。简文做相，召为抚军从事中郎，后作豫州刺史。豫州：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魏晋沿置，辖境时有变化，大致相当于今豫东、皖北地区。东晋于江南置侨郡，镇江西。都督：官名。掌一州或数州军事，有时也兼管行政。

[388]“当西”二句：当：将。之：动词。到……去。都邑：指督府所在地。因豫州在建康西，故云“西之都邑”。相送：送他。“相”表示动作偏指一方。累日：数日，多日。

[389]疲顿：疲劳，劳累。

[390]于是：在这时。高侍中：高崧，字茂琰，小字阿酃，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崧少好学，善史传。累迁吏部郎、侍中。

[391]仗节：手执符节，指授权出使或镇守一方。方州：指州刺史之职。

[392]疆理：分界治理。《左传·成公二年》：“先王疆理天下，物土之宜，而布其利。”杨伯峻注：“划定径界，区分地理。”西蕃：西部藩国。此指豫州。东晋时豫州镇江西，在都城建康西，故称西蕃。

[393]为政：处理政务。

[394]故：确实。粗有：略有。才具：才能。

83 袁彦伯为谢安南司马[395]，都下诸人送至濑乡[396]。将别，既自凄惘[397]，叹曰：“江山辽落，居然有万里之势[398]！”

【译文】

袁彦伯出任谢安南司马，京城众人送他到濑乡。就要分手了，一种伤感怅惘、若有所失的情绪油然而生，叹道：“江山辽远广阔，确实有遥遥万里之势！”

【注释】

[395]袁彦伯：袁宏，字彦伯。起家建威参军、安南司马记室。谢安南：谢奉，字弘道。曾为安南将军。司马：官名。魏晋时司马为军府之职。将军府及边境州郡均设司马，掌管兵事。

[396]都下：京城。濑乡：地名。在东晋都城建康附近。

[397]既自：已经。凄惘：伤感怅惘，若有所失。

[398]辽落：辽远空阔，辽阔。居然：显然。表示肯定，而非出乎意料的语气。安南将军是镇守南方的军事长官，袁宏出任其司马，此语隐晦地表达了将赴辽远的伤感。

84 孙绰赋《遂初》[399]，筑室畎川[400]，自言见止足之分[401]。斋前种一株松，恒自手壅治之[402]。高世远时亦邻居[403]，语孙曰：“松树子非不楚楚可怜[404]，但永无栋梁用耳！”孙曰：“枫柳虽合抱，亦何所施[405]？”

【译文】

孙绰作《遂初赋》明志，在伏川修筑居室，自称已看清人应知止足而不追慕利禄的本分。在房舍前种了一株松树，总是亲自培土，管理它。高世远当时与他相邻而居，对孙绰说：“松树苗并非不茁壮可爱，但它永远不能做栋梁用啊！”孙绰说：“枫柳尽管树身粗大，又能派上什么用场呢？”

【注释】

[399]孙绰：字兴公，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西南）人。东晋颇有影响的名士。博学善属文。温、王、郄、庾诸君薨，必由绰为碑文，然后刊石。尤工书法。历太学博士、大著作、散骑常侍。赋《遂初》：写作《遂初赋》。赋，创作，写作。《遂初赋叙》曰：“余少慕老庄之道，仰其风流久矣。却感於陵贤妻之言，怅然悟之，乃经始东山，建五亩之宅，带长阜，倚茂林，孰与坐华幕、击钟鼓者同年而语其乐哉！”

[400]畎川：山谷间平地。或曰畎川为会稽地名“伏川”之讹。杨勇《校笺》曰：“‘畎川’乃‘伏川’之误。伏川，地名，殆在东山附近。《轻诋》13孝标注：‘柔家道隆崇，既罢司空参军、安固令，营宅于伏川，驰动之情既薄，又爱玩贤妻，便有终焉之志。’今孙绰所筑既与世远邻居，则此‘畎川’必为‘伏川’之误无疑。”

[401]止足：《老子》：“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后用“止足”指知止知足，不求名利。分（fèn）：名分，本分。

[402]恒自：常常，总是。“自”为词缀。手：亲手。壅治：指对植物的栽培、管理。壅，把土壤或肥料培在植物根部。

[403]高世远：高柔，字世远，晋临海郡乐安（今浙江仙居县）人。东晋名士。历任司空参军、安固县令。罢官后于伏川筑宅隐居。后被何充召为参军。

[404]松树子：指松树苗，小松树。楚楚可怜：指小松树茁壮可爱的样子。楚楚，茁壮的样子。可怜，可爱。孙绰祖父名孙楚。高柔此语不仅触犯了孙绰的祖讳，而且讥讽其不是栋梁材，更炫耀了语言的机巧。

[405]枫柳：木名。一种落叶乔木，木质粗松。合抱：两手臂合抱。形容树身粗大。施：用。孙绰此语中亦含机巧。枫树虽高大，木质疏松软弱；柳枝更以柔软多姿著称，其中不仅隐含了高柔的名讳，还直斥其无所用场。这是魏晋名士们才思敏捷、机巧非凡的语言游戏。

85 桓征西治江陵城甚丽[406]，会宾僚出江津望之[407]，云：“若能目此城者[408]，有赏。”顾长康时为客在坐[409]，目曰：“遥望层城，丹楼如霞[410]。”桓即赏以二婢。

【译文】

征西将军桓温把江陵城修建得非常壮丽，他会集宾客、僚属到汉江渡口远望江陵城，说：“如果谁能品评这座城，有赏。”顾长康当时作为客人也在座，品评道：“遥望层城，丹楼如霞。”桓当即把两个婢女赏给了他。

【注释】

[406]桓征西：指桓温。温曾作征西大将军。江陵：县名。荆州刺史治所，故址在今湖北江陵。江陵是桓温的根据地，历次征讨、北伐大都由此出发，收兵亦还镇于此。首次北伐，所徙关中三千多户百姓亦撤返江陵。

[407]宾僚：宾客僚属。僚，一起做官的人。出：到。江津：汉水渡口。江，指汉江，即汉水。

[408]目：品评，评论。

[409]顾长康：顾恺之，字长康，小字虎头，晋无锡（今江苏无锡）人。曾作桓温大司马府参军。博学有才气，尤善绘画。时称顾有三绝：才、画、痴。在中国绘画史上占有很高的地位。

[410]层城：古代神话谓昆仑山有城九重，分三级，最上一层叫层城，一名天庭，为天帝所居，上有不死之树。后用以比喻高大的城阙。丹楼：红色楼阁。二句诗的大意是：远望高大的天帝城阙，红色楼阁犹如天上的彩霞。用天庭比附江陵，自然正中桓温心怀。

86 王子敬语王孝伯曰[411]：“羊叔子自复佳耳[412]，然亦何与人事[413]，故不如铜雀台上妓[414]。”

【译文】

王子敬对王孝伯说：“羊叔子确实超群出众，然而与我又有什么关系，真不如铜雀台上的歌舞妓。”

【注释】

[411]王子敬：王献之，字子敬，王羲之子。王孝伯：王恭，字孝伯。见《德行》44注。

[412]羊叔子：羊祜，字叔子，三国时泰山南城人。至羊祜，九世为二千石高官。博学能文，清廉正直。司马炎命羊祜坐镇襄阳，都督荆州诸军事，以备吞吴。十年当中，羊祜屯田兴学，以德怀柔，深得军民之心。为伐吴做了充分的军事和物质准备。咸宁四年（公元278年），抱病回洛，同年十一月病故。自复：确实。

[413]人事：别人的事情。这里“人”指自己。

[414]故：本，确实。副词，表示确认事实。铜雀台：东汉建安十五年（公元210年）曹操所建，故址在今河北临漳县。台高十丈，有殿堂一百二十间，楼顶置大铜雀，故名铜雀台。据说，曹操死时曾遗命把自己喜爱的歌妓置于台上藏之。余嘉锡曰：“子敬吉人辞寡，亦复有此放诞之言，有愧其父多矣。”按宋人刘应登云：“此亦戏言，谓羊公清德自佳而已，不如铜雀妓娱人耳目。”

87 林公见东阳长山曰[415]：“何其坦迤[416]！”

【译文】

林公支遁看见东阳郡的长山，说：“多么平缓又绵长！”

【注释】

[415]林公：东晋名僧支遁字道林，时称支法师或林公。见《言语》63注。东阳：郡名。三国吴设，治所在长山县（今浙江金华），晋代沿置。长山：山名。在东阳长山县。《御览》四七引《郡国志》：“长山相连三百余里。”县因山而得名。

[416]何其：多么。坦迤（yǐ）：平缓绵延。形容山斜长的形态。

88 顾长康从会稽还[417]，人问山川之美，顾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418]，若云兴霞蔚[419]。”

【译文】

顾长康从会稽回荆州，有人问他会稽山川秀美的景象是什么样子。顾描述说：“千座山峰竞相比高，万条沟壑争先奔流。千岩万壑披着郁郁葱葱的草木，就像翩翩的云雾升腾聚集，绚烂的彩霞弥漫荟萃。”

【注释】

[417]顾长康：顾恺之，字长康。见本篇85注。据《晋书·顾恺之传》载，恺之时为荆州刺史殷仲堪参军，休假后自会稽还荆州。会稽：郡名。晋治所在山阴（今浙江绍兴）。境内多名山胜水，风景殊佳。

[418]蒙笼：笼罩覆盖。

[419]云兴霞蔚：云雾升腾，彩霞聚集。形容绚烂多彩的壮观景象。蔚，指云气荟萃弥漫。

89 简文崩[420]，孝武年十余岁，立，至暝不临[421]。左右启：“依常应临[422]。”帝曰：“哀至则哭，何常之有[423]？”

【译文】

简文帝司马昱死时，孝武帝司马曜才十多岁，即位，日暮时分不举哀哭临。身边人启奏：“依照常例应该哭吊。”小皇帝说：“悲哀至极就会哭，有什么常规不常规？”

【注释】

[420]简文：晋简文帝司马昱。据《晋书》载，咸安二年（公元372年）七月，帝崩，年五十三岁，在位二年。

[421]孝武：晋孝武帝司马曜，字昌明。咸安二年，即皇帝位，年十一岁。暝：日暮。临（lín）：哭临，哭吊死者。丧仪礼节，亲人死，要朝夕按时哭丧。

[422]常：常规，常礼。

[423]至：极。何常之有：即“有何常”，“之”起提前宾语的作用。

90 孝武将讲《孝经》[424]，谢公兄弟与诸人私庭讲习[425]。车武子难苦问谢[426]，谓袁羊曰[427]：“不问则德音有遗[428]，多问则重劳二谢。”袁曰：“必无此嫌。”车曰：“何以知尔？”袁曰：“何尝见明镜疲于屡照，清流惮于惠风[429]？”

【译文】

晋孝武帝司马曜将要讲《孝经》，谢安、谢石兄弟和众人先在自己家里讲论研习。车武子不好意思过多地问谢氏，对袁羊说：“不问则会遗漏善言，多问则太劳累二谢。”袁羊说：“一定不会有这个问题。”车武子说：“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袁羊说：“什么时候见过明镜因不断地照人而疲劳？又何曾见过清澈的流水畏惧和风的吹拂？”

【注释】

[424]孝武：指晋孝武帝司马曜。据刘孝标注和《晋书》载，讲《孝经》在宁康三年（公元375年）九月。《续晋阳秋》：“仆射谢安侍坐，吏部尚书陆纳、兼侍中卞耽读，黄门侍郎谢石、吏部袁宏兼执经，中书郎车胤、丹阳尹王混摘句。”《孝经》：儒家经典之一。内容是阐述封建孝道和宗法伦理思想。

[425]谢公兄弟：指谢安、谢石兄弟。私庭：指自己的家中。讲习：讲论研习。

[426]车武子：车胤，字武子，晋南平（今湖北）人。博学有名。历官辅国将军、丹阳尹、吏部尚书。《晋书》有传。难：难于……，不好意思。苦问：多次问，没完没了地问。

[427]袁羊：袁乔，字彦叔，小字羊。卒于穆帝永和三年（公元347年）。晋孝武帝讲经时，袁羊早已故去二十余年。这里似为“袁虎”之误。袁宏：字彦伯，小字虎，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袁羊之兄。初为谢安的参军，后任桓温的记室，并出任东阳太守。据《续晋阳秋》，确为袁宏在座。见注[424]。

[428]德音：善言。《诗经·邶风·谷风》：“德音莫违，及尔同死。”这里是对别人言论的尊敬说法。

[429]惮（dàn）：害怕。惠风：和风。

91 王子敬云：“从山阴道上行[430]，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431]。若秋冬之际，尤难为怀。”

【译文】

王子敬说：“在山阴道上行走，美丽的山川景物相互辉映衬托，使人目不暇接。如果是在秋末冬初，会更难以表达美景带给人的感受。”

【注释】

[430]王子敬：王献之字子敬，右军将军王羲之子。山阴：县名。在会稽山北，晋属会稽郡，治所即今浙江绍兴。

[431]应接不暇：美景众多，来不及观赏。

92 谢太傅问诸子侄：“子弟亦何预人事[432]，而正欲使其佳[433]？”诸人莫有言者，车骑答曰[434]：“譬如芝兰玉树[435]，欲使其生于阶庭耳。”

【译文】

太傅谢安问众子侄晚辈：“孩子们和大人自己的事有什么相干，而父母长辈却一味想让他们出人头地？”大家都没有说话，侄儿车骑将军谢玄回答说：“这就好比是，人们都希望让芝兰玉树生长在自家的庭前阶下罢了。”

【注释】

[432]子弟：子侄晚辈。预：相干。人事：指自己的事。人，在这里用以自代。

[433]正欲：只是想。佳：突出，有出息。

[434]车骑：指车骑将军谢玄。玄为谢奕子，谢安侄儿。

[435]芝兰玉树：芝兰，香草名。玉树，传说中的仙树。后用“芝兰玉树”比喻优秀子弟。

93 道壹道人好整饰音辞[436]。从都下还东山[437]，经吴中[438]，已而会雪下[439]，未甚寒，诸道人问在道所经。壹公曰：“风霜固所不论[440]，乃先集其惨澹[441]；郊邑正自飘瞥[442]，林岫便已皓然[443]。”

【译文】

道壹和尚喜好雕饰言辞。从京都回东山，经过吴中，不久赶上下雪，不甚寒冷。众位僧人问在路上的情况。壹公说：“本来风霜没什么可述说的，不过是先凝聚暗然渗淡之氛围，郊邑正在雪花飘飞，山林却已经一片洁白。”

【注释】

[436]道壹道人：东晋高僧，俗姓陆，吴人，师于竺法汰。讲道京都，为晋简文帝所知重，人称壹公。道人，晋宋间佛学初行，佛徒犹未有僧称，通称“道人”。整饰：调整修饰。音辞：言语文词。

[437]都下：京都。东山：在会稽上虞县，谢安曾在此隐居。

[438]吴中：指吴郡地区。

[439]已而：随即，不久。会：恰巧，适逢。

[440]固：本，本来。

[441]乃：竟。

[442]郊邑：城郊。正自：正在。飘瞥：急速地飘飞。

[443]林岫（xiù）：林木峰峦。皓然：光亮洁白的样子。

94 张天锡为凉州刺史，称制西隅[444]。既为苻坚所禽，用为侍中[445]。后于寿阳俱败[446]。至都，为孝武所器[447]。每入言论，无不竟日[448]。颇有嫉己者，于坐问张：“北方何物可贵[449]？”张曰：“桑椹甘香，鸱鸮革响[450]；淳酪养性[451]，人无嫉心。”

【译文】

张天锡作凉州刺史，在西部地区割据称王。不久被苻坚擒获，用他作侍中。后来随苻坚攻晋，在寿春败北降晋。到了京都，受到孝武皇帝司马曜的器重。每次进宫谈话，没有不谈上一整天的。有些嫉妒他的人，在座席间问张天锡：“北方什么东西最可贵？”张说：“桑椹甘甜芳香，使鸱鸮的叫声变得好听；淳厚的乳酪颐养德性，使人们没有嫉妒的心理。”

【注释】

[444]张天锡：字纯嘏，安定乌氏（今甘肃泾川北）人，汉常山景王张耳之后。十六国前凉最后一位君主。后降前秦苻坚，为侍中、比部尚书、归义侯。苻坚兵败，投奔东晋，拜散骑常侍。凉州：汉所置十三州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甘肃、宁夏和青海、内蒙部分地区。魏晋沿置，辖境和治所也有变迁。称制：行使皇帝权力。张天锡为凉州独立王国，因此说他“称制西隅”。

[445]既：不久。苻坚：字永固，前秦君主，在位二十余年，与东晋对峙，有灭晋统一之志。淝水之战大败，国势日弱，后为姚苌所杀。禽：通“擒”。侍中：官名。侍从皇帝，掌礼仪傧赞，护驾陪乘，并备应对顾问等。

[446]寿阳：县名，即寿春。晋孝武帝避郑太后阿春讳改。

[447]器：器重。

[448]言论：谈话，谈论。竟日：终日，从早到晚。

[449]何物：疑问词。什么。

[450]“桑椹”二句：《诗经鲁颂泮水》：“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椹，怀我好音。”原诗以鸱鸮比喻淮夷，说淮夷来朝于鲁（集泮林），受到鲁国的款待（食我桑椹），并向鲁国表示臣服（怀我好音）。鸱鸮：猫头鹰。革响：改变了叫声。是说猫头鹰的叫声本不好听，变得好听了。意同“怀我好音”。

[451]养性：涵养德性。

95 顾长康拜桓宣武墓[452]，作诗云：“山崩溟海竭[453]，鱼鸟将何依！”人问之曰：“卿凭重桓乃尔[454]，哭之状其可见乎？”顾曰：“鼻如广莫长风[455]，眼如悬河决溜[456]。”或曰：“声如震雷破山，泪如倾河注海。”

【译文】

顾长康去拜谒宣武公桓温墓，作诗云：“山崩溟海竭，鱼鸟将何依！”有人问他说：“你以往倚重桓宣武到这地步，哭他的样子可以给我们描述吗？”顾说：“鼻息像强劲的北风呼啸，眼泪如瀑布奔泻而下。”另一说：“哭声如霹雳劈山开岳，泪水像奔流的江河倾泻入海。”

【注释】

[452]顾长康：顾恺之，字长康，晋代画家。《晋书》本传云，恺之曾做桓温大司马参军，甚被亲昵。温死后，恺之拜温墓，赋诗云云。参见本篇85注。

[453]溟海：大而深的海。

[454]凭重：倚重。乃尔：如此。

[455]广莫长风：强劲的北风。《史记律书》：“广莫风，居北方。”广莫风是《淮南子》所谓“八风”之一。冬至到来年立春之间为广莫风。

[456]悬河：瀑布。决溜：河堤决口，水流奔泻。顾恺之此一形象、夸张的描绘，体现了一个画家准确的观察力、丰富的想象力，把艺术家的敏感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也正符合清谈家对语言境界的追求。

96 毛伯成既负其才气[457]，常称：“宁为兰摧玉折[458]，不作萧敷艾荣[459]。”

【译文】

毛伯成对自己的才华非常自负，常常宣称：“宁肯作遭受摧折的兰玉，不愿作繁衍茂盛的野蒿。”

【注释】

[457]毛伯成：毛玄，字伯成，颍川（今河南许昌）人。仕至征西行军参军。既：副词。表示程度，甚，很。

[458]兰摧玉折：兰花玉树遭到摧残。兰，即兰花，多年生草本植物，花清香；玉，指玉树。兰玉，多用以喻称优秀子弟。

[459]萧敷艾荣：即“萧艾敷荣”。萧艾，野蒿，臭草。常用以喻称不肖子弟。敷荣，繁衍生长，开花结果。

97 范甯作豫章[460]，八日请佛有板[461]。众僧疑或欲作答[462]。有小沙弥在坐末[463]，曰：“世尊默然，则为许可[464]。”众从其义[465]。

【译文】

范甯作豫章太守，四月八日佛诞日请佛像，有奏章书于简牍。众僧人猜想太守可能希望佛作个答复。有个小沙弥坐在最后，说：“世尊默然无语，就是许可。”众人皆赞同他的说法。

【注释】

[460]范甯：字武子，南阳顺阳（今河南淅川）人。东晋经学家，博学通览，累迁中书郎、豫章太守。作豫章：为豫章太守。豫章，郡名，辖境相当于今江西省，治所在南昌县（今南昌）。

[461]八日请佛：俗以夏历四月八日为佛生日，该日各寺设会，有请佛像等一系列佛事活动。板：简牍。言事通问之文全用板奏。请佛有疏，书于板上，故曰有板。板奏应予答复。

[462]或：或许，也许。

[463]沙弥：佛教称初受戒出家的年轻和尚。

[464]“世尊默然”二句：《中本起经》：“（长者伯勒）整心白佛：‘唯愿世尊顾下薄食。’佛法默然已为许可。长者欣悦，接足而退，还家具膳。”知小沙弥所言，乃有所据。世尊，佛家对释迦牟尼的尊称。

[465]从其义：同意他的说法。犹今“附议”。

98 司马太傅斋中夜坐，于时天月明净，都无纤翳[466]。太傅叹以为佳。谢景重在坐[467]，答曰：“意谓乃不如微云点缀。”太傅因戏谢曰：“卿居心不净，乃复强欲滓秽太清邪[468]？”

【译文】

太傅司马道子夜晚在房间中坐着，当时天空明朗，月光皎洁，一点微细的云丝都没有。太傅大为叹赏，以为美极了。谢景重正在座，回答道：“我以为倒不如有些许微云来点缀。”太傅于是对谢景重打趣道：“你心里不干净，竟然强要弄脏这明净的天空吗？”

【注释】

[466]司马太傅：司马道子，简文皇帝第五子。封会稽王，领司徒、扬州刺史，进太傅。后为桓玄所害。都：完全。表示程度的副词，常与否定词“不”或“无”结合，组成“都不”、“都无”。纤翳：微小的遮蔽物。翳，遮蔽。

[467]谢景重：谢重，字景重，谢朗子。曾作会稽王司马道子长史。

[468]乃复：竟然。太清：天空。古人认为天是清而又轻的气构成的，故称为太清。

99 王中郎甚爱张天锡[469]，问之曰：“卿观过江诸人，经纬江左轨辙[470]，有何伟异？后来之彦[471]，复何如中原？”张曰：“研求幽邃，自王、何以还[472]；因时修制，荀、乐之风[473]。”王曰：“卿知见有余[474]，何故为苻坚所制[475]？”答曰：“阳消阴息[476]，故天步屯蹇[477]，否剥成象[478]，岂足多讥？”

【译文】

北中郎将王坦之很喜爱张天锡，问他说：“你观察过江来的这些人，规划治理江左的业迹，有什么伟大奇异之处？后来的贤士与中原贤士相比又怎么样？”张天锡说：“研究玄理的深度，达到王弼、何晏以来的高峰；因时制宜修订礼仪法度，有荀氏、乐氏的风范。”王坦之说：“你很有见识，为什么会被苻坚所控制呢？”回答说：“阳道消弱、阴道增长，所以国运乖舛，割裂之象形成，难道这也值得讥讽？”

【注释】

[469]王中郎：王坦之，字文度。见本篇72注。张天锡：前凉最后一位君主。淝水之战后，归降东晋。见本篇94注。

[470]经纬：规划治理。江左：古代称长江下游以东的地区。这里指东晋渡江后所占据的国土。轨辙：车行的印迹。比喻规范、途径、业迹。

[471]彦：有才学的人。

[472]幽邃（suì）：幽深，这里指玄学、玄理。王、何：指王弼、何晏。二人好老庄，倡导玄学，崇尚清谈，开魏晋风气。以还：以来，以上。

[473]修制：制定礼乐制度。荀、乐：荀指荀（yǐ）、荀勖（xù）。二人在魏末曾定礼仪，修律令。乐氏所指不详。

[474]知见：识见。

[475]苻坚：前秦君主。攻凉州，张天锡降秦。见本篇94注。

[476]阳消阴息：《周易系辞上》：“一阴一阳谓之道。”《春秋繁露基义》云，君臣、父子、夫妇之义皆取诸阴阳之道。君为阳，臣为阴。二帝被难，晋祚南迁，臣下失主，所以说阳消阴息。息，增长。

[477]天步屯蹇：国运艰难。天步，国运，时运。屯蹇，《周易》二卦名。屯、蹇都是艰难困苦之意，后因称挫折、不顺利为屯蹇。

[478]否剥成象：否（pǐ）、剥，《周易》二卦名。否卦象曰，“天地不交，否也”。是天地不交，万物不通之卦。所以否有隔、塞、闭之意。《周易·剥》：“不利有攸往。”亦是凶卦。剥，又有割裂义。这句话的意思是阻隔、割裂之象形成。后以否剥指命运乖舛。

100 谢景重女适王孝伯儿[479]，二门公甚相爱美[480]。谢为太傅长史，被弹[481]。王即取作长史，带晋陵郡[482]。太傅已构嫌孝伯[483]，不欲使其得谢，还取作咨议[484]。外示絷维，而实以乖间之[485]。及孝伯败后[486]，太傅绕东府城行散[487]，僚属悉在南门，要望候拜[488]。时谓谢曰：“王甯异谋[489]，云是卿为其计。”谢曾无惧色，敛笏对曰[490]：“乐彦辅有言[491]：岂以五男易一女。”太傅善其对，因举酒劝之曰：“故自[492]佳，故自佳。”

【译文】

谢景重的女儿嫁给了王孝伯的儿子，两位亲家公相互很爱重。谢景重作太傅司马道子长史，被弹劾。王孝伯就请他来做长史，并兼管晋陵郡。太傅司马道子早已与王孝伯有嫌隙，不想让他得到谢景重，就又请谢做咨议参军。表面上是对谢表示挽留笼络，实际上是以此离间王、谢的关系。等到王孝伯谋反失败以后，太傅服五石散后绕东府城行散，僚友、属官都在南门迎望，等候叩拜他。这时，太傅对谢景重说：“王甯谋逆，说是你为他定的计谋。”谢毫无惧色，收起笏板回答说：“乐彦辅有话：‘怎么能用五个男子汉性命去换一个小女子。’”太傅夸奖他的回答，于是举杯向他劝酒道：“确实妙，确实妙。”

【注释】

[479]谢景重：谢重字景重，谢朗子。适：女子出嫁。王孝伯：王恭字孝伯，小字阿甯，官至中书令。见《德行》44注。

[480]门公：家公。指亲家父。

[481]太傅：指会稽王司马道子。简文帝子。长史：官名。魏晋时，丞相、三公、都督府、军府都设长史，为辅佐之官。弹：弹劾，揭发罪状。

[482]晋陵郡：晋时改毗陵郡而置，东晋治所在京口（镇江）。

[483]构嫌：结嫌隙，有矛盾摩擦。晋武帝时，司马道子辅政。王孝伯任丹阳尹、中书令，直言敢谏。司马道子与之产生矛盾。

[484]还：复，又。咨议：官名，即咨议参军。

[485]絷维：《诗经·小雅·白驹》：“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絷，绊马足。维，拴马缰。原诗是挽留客人之意，后以“絷维”指挽留人才。乖间：离间。

[486]孝伯败：晋安帝隆安二年（公元398年）七月，王孝伯与殷仲堪、桓玄等以声讨王愉、司马尚之为名起兵反，后败死。

[487]东府：司马道子的府第，因位于简文为会稽王时府第之东，故称东府。又因司马道子领扬州刺史，故东晋时称扬州刺史治所为东府。行散：魏晋士大夫好服五石散，服后需外出散步，使药性散发，称行散或行药。

[488]要（yāo）望候拜：等候在那里，远远望见就行叩拜礼，表示极为恭敬。要望，迎望。

[489]王甯：即王恭，恭小字阿甯。异谋：指谋反之事。

[490]曾无：毫无，一点没有。曾，竟。敛笏：收起笏板。笏，古代朝会时所执的手板，有事则书于上，以备遗忘。

[491]乐彦辅有言：乐广字彦辅，官至河南尹、尚书令。“五男易一女”之言见本篇25。

[492]故自：确实，真是。

101 桓玄义兴还后[493]，见司马太傅[494]。太傅已醉，坐上多客。问人云：“桓温来欲作贼[495]，如何？”桓玄伏不得起。谢景重时为长史，举板答曰[496]：“故宣武公黜昏暗[497]，登圣明，功超伊、霍[498]。纷纭之议，裁之圣鉴[499]。”太傅曰：“我知，我知。”即举酒云：“桓义兴，劝卿酒！”桓出谢过。

【译文】

桓玄从义兴回来后，去拜见太傅司马道子。太傅已经醉了，座中有许多客人。太傅问旁人：“桓温晚年想造反，怎么回事？”桓玄吓得拜伏在地，不敢起来。谢景重当时作太傅长史，举手板回答道：“已故宣武公废黜昏庸愚昧的海西公，扶圣明的简文帝登基，此功超过了商代的伊尹、汉代的霍光。对于纷纭的议论，请您明鉴裁决。”太傅说：“我知道，我知道。”于是举起酒杯说：“桓义兴，请喝酒！”桓玄离座赔罪道歉。

【注释】

[493]桓玄：字敬道，小字灵宝，桓温之子。袭爵南郡公，官拜太子冼马、义兴太守，人称桓义兴。见《德行》41注。义兴：郡名。晋时治所在阳羡（今江苏宜兴）。玄时为义兴太守。

[494]司马太傅：指会稽王司马道子，简文帝子。领司徒、扬州刺史，进位侍中、太傅，后被桓玄所杀。

[495]桓温：历官琅琊内史、荆州刺史、征西大将军，以大司马之职掌朝政。废海西，立简文，权倾朝野。死后谥宣武，故称宣武公或桓宣武。见本篇55注。作贼：魏晋常用语。指谋逆造反。桓温曾想篡位，事未成而亡。“欲作贼”即指此。

[496]板：手板，笏板。参见本篇100注。

[497]“黜昏暗”二句：废黜昏暗，辅佐圣明。指桓温废海西、立简文之事。昏暗：昏庸愚昧。

[498]伊、霍：伊，伊尹，商汤的宰相，助汤伐桀，汤死又辅佐其孙太甲。太甲无道，放逐于桐。孟子称之为“圣人任者”。霍，霍光，受汉武帝遗诏辅佐幼主昭帝。昭帝崩，立昌邑王贺。贺多淫行，废之，迎立宣帝。后人并称伊霍。

[499]圣鉴：谀词。指帝王之识鉴。谢重思维机敏、善言辞。即刻抓住关键，两句话纾难解纷，瞬间化解尴尬。

102 宣武移镇南州，制街衢平直[500]。人谓王东亭曰[501]：“丞相初营建康[502]，无所因承，而制置纡曲，方此为劣[503]。”东亭曰：“此丞相乃所以为巧。江左地促，不如中国[504]。若使阡陌条畅[505]，则一览而尽；故纡余委曲[506]，若不可测。”

【译文】

桓温换防镇守南州，将街道修整得平坦笔直。有人对丞相王导的孙子东亭侯王珣说：“丞相当初营建建康，没有样板因袭继承，设置修建的街道纡回曲折，比起这里就差了。”东亭说：“这正是丞相巧妙高明之处。江左地域狭小，比不了中原。假若使道路笔直畅达，就会一览无余；所以曲折延伸、辗转迂回，就像是无穷无尽，深远不可估测。”

【注释】

[500]南州：指姑孰（今安徽当涂）。因在都城建康南，故称南州。东晋时为都城门户。桓温曾镇守姑孰。街衢：街道，四通八达的道路。

[501]王东亭：王珣，字元琳，丞相导之孙，领军洽之子也。大司马桓温辟为主簿，从讨袁真，封东亭侯，累迁尚书左仆射，领选，进尚书令。

[502]建康：东晋都城，今南京。

[503]方：比，相比。

[504]中国：古代指中原地区。

[505]阡陌：本指田间小路，南北为阡，东西为陌。后泛指道路或城市街道。

[506]纡余委曲：曲折延伸、辗转迂回的样子。

103 桓玄诣殷荆州[507]，殷在妾房昼眠，左右辞不之通[508]。桓后言及此事，殷云：“初不眠[509]。纵有此，岂不以贤贤易色也[510]？”

【译文】

桓玄去拜访荆州刺史殷仲堪，殷正在妾房里白日睡觉，手下人拒绝给他通报。桓玄后来说起这件事，殷荆州说：“根本没有睡觉。即使有这回事，怎么能不以敬贤之心替代爱色之欲呢？”

【注释】

[507]殷荆州：指殷仲堪。仲堪曾作荆州刺史。见《德行》40注。

[508]不之通：不通之。不通报他来访这件事。

[509]初不：从来不，根本没有。

[510]贤贤易色：语出《论语·学而》，孔安国注：“言以好色之心好贤，则善。”贤贤，尊敬贤士。易，改换。色，美色。

104 桓玄问羊孚[511]：“何以共重吴声[512]？”羊曰：“当以其妖而浮[513]。”

【译文】

桓玄问羊孚：“为什么大家都很喜爱吴地的音乐歌曲？”羊孚说：“大概是因为它妩媚而轻佻。”

【注释】

[511]羊孚：字子道，泰山人。孚历太学博士、州别驾、太尉参军。桓玄下都，羊孚往投，玄用为记室参军，后为桓玄腹心。

[512]吴声：吴地的音乐、民间歌曲。

[513]当：表示推断的词语，相当于“大概是”。妖：媚，艳丽。浮：轻薄，轻佻。

105 谢混问羊孚[514]：“何以器举瑚琏[515]？”羊曰：“故当以为接神之器[516]。”

【译文】

谢混问羊孚：“为什么器皿中推重瑚琏？”羊孚说：“当然是因为它是迎神之器。”

【注释】

[514]谢混：字叔源，小字益寿，谢安孙，司空琰（yǎn）少子。尚孝武帝司马曜女晋陵公主。官至尚书仆射。羊孚：见本篇104注。

[515]瑚琏：古代祭祀时盛黍稷的器皿，极为尊贵华美，且实有大用。孔子称他的得意门生子贡为“瑚琏之器”，即是说他具有治国的才干，足堪重用，是国家社稷的大器。

[516]故当：当然是。

106 桓玄既篡位后[517]，御床微陷[518]，群臣失色。侍中殷仲文进曰[519]：“当由圣德渊重，厚地所以不能载[520]。”时人善之。

【译文】

桓玄篡位以后，皇帝宝座微有塌陷，群臣恐惧失色。侍中殷仲文进言道：“这是因为圣上德行深厚沉重，以致大地厚土都承载不住了。”当时人都很赞赏这句话。

【注释】

[517]桓玄篡位：晋安帝元兴元年（公元402年），桓玄反，攻入建康，杀会稽王司马道子，总理朝政，第二年废晋称帝，国号楚，年号永始。公元404年被刘裕讨灭。

[518]御床：皇帝的坐具。

[519]殷仲文：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人。殷仲堪从弟。桓玄攻陷都城，殷仲文弃新安郡投奔他，玄引为咨议参军。及玄篡位，使总领诏命。性甚贪吝，多纳贿赂，家累千金，常若不足。玄败，先投刘裕。累迁侍中、尚书，以罪伏诛。进：进言。

[520]“当由圣德渊重”二句：仲文进言虽然机敏，却是谀词。

107 桓玄既篡位，将改置直馆[521]，问左右：“虎贲中郎省应在何处[522]？”有人答曰：“无省。”当时殊忤旨[523]。问：“何以知无？”答曰：“潘岳《秋兴赋叙》曰[524]：‘余兼虎贲中郎将[525]，寓直散骑之省[526]。’”玄咨嗟称善[527]。

【译文】

桓玄篡位以后，要改设官署馆廨，问身边的人：“虎贲中郎省应该在什么地方？”有人回答说：“没有这官署。”在当时，这个回答是大大的违忤圣旨。桓玄问：“怎么知道没有？”回答说：“潘岳的《秋兴赋叙》中说：‘我兼任虎贲中郎将，寄寓在散骑常侍的官署办公。’”桓玄赞叹，夸他答得好。

【注释】

[521]直馆：值班、办公的馆舍。指官署馆廨。

[522]虎贲中郎省：虎贲中郎将的官署。虎贲中郎，官名。汉代始设，魏晋沿置。秩比六百石，主管宫廷宿卫、侍从。省：官署的名称。汉制总群臣而听政为省，治公务之所为寺。尚书、中书、门下各官署皆设于禁中，因称为省。沿用既久，遂以省为中央官署名称。

[523]忤：不顺从，违背。

[524]潘岳《秋兴赋叙》：潘岳字安仁，有才名，善著文，工诗赋，与陆机齐名。《秋兴赋》是他的作品之一。

[525]虎贲中郎将：官名。秩比二千石，为虎贲中郎之长，主管宫廷宿卫。

[526]寓直散骑之省：寄寓于散骑常侍的官署办公。散骑，散骑常侍的省称。散骑常侍，谏官。

[527]咨嗟：赞叹。

108 谢灵运好戴曲柄笠[528]，孔隐士谓曰：“卿欲希心高远[529]，何不能遗曲盖之貌[530]？”谢答曰：“将不畏影者未能忘怀[531]？”

【译文】

谢灵运喜爱戴曲柄笠，隐士孔淳之对他说：“你想追慕高远的志趣，为什么不能丢掉这类似曲盖的曲柄笠呢？”谢回答说：“恐怕是害怕自己影子的人，不能忘记那影子吧？”

【注释】

[528]谢灵运：南朝宋人，晋车骑将军谢玄孙，袭爵康乐公，人称谢康乐。好漫游山水，以写山水诗著称。曲柄笠：一种斗笠帽子。外形与曲盖相像。

[529]孔隐士：孔淳之，字彦深，南朝宋人。征聘无所就。隐居上虞山。希心：心里仰慕、追求。高远：特指志趣高远。

[530]曲盖：曲柄伞盖，是荣华富贵的象征。相传为姜太公所制。武王伐纣，大风折盖，太公因折盖之形而制曲盖。后帝王达官用为仪仗。

[531]将不：表示揣测之词，意为“莫不”、“或许”。也作“将无”。畏影者：害怕自己身影的人。典出《庄子·渔父》：一个害怕自己身影的人，企图丢掉他的影子，就拼命地跑。抬脚次数越多，影子越多；跑得越快，影子越不离身。他认为还是跑得太慢，就不停地快跑，结果力尽而死。谢灵运用此典是说明，真正修身守道的人不介意这些外在的东西。谢委婉地嘲讽孔隐士仍不能忘怀世俗追名逐利之念。未能忘怀：不能忘却。

政事第三

政事，指处理政务的才能。《礼记·仲尼燕居》孔疏：“‘政事得其施’者，言布政治事，各得其所施之处也。”意即官府布政治事必得其时、得其所、得其宜。《论语·先进》曰：“政事：冉有、季路。”意谓在孔子弟子中，冉有、季路处理政务的才能是最出色的。士大夫要兼济天下，就必须从政为官，因此，布政治事的能力，便成为评价士大夫才能高低的又一个重要标准。本篇共26则故事，记述了自东汉至东晋近四百年间，一些官吏处理政务的德才业绩。这四百年是我国历史上战乱频繁、政权更迭、天灾人祸交织的动荡时代，也是社会思想异常活跃的时代。故事中，有勤政爱民、忠于职守、知人善任、律令慎严之事，有以仁德教化民众之事，也有以王导等人为代表的“为政务在清静”、委曲求全、无为而治的故事。这看似与“勤政”美德大相径庭，然而这正是在严酷的政治形势下的“权变”，是调和社会矛盾以稳定局势的绥靖政策。

1 陈仲弓为太丘长[1]。时吏有诈称母病求假，事觉，收之，令吏杀焉[2]。主簿请付狱考众奸[3]，仲弓曰：“欺君不忠，病母不孝[4]；不忠不孝，其罪莫大。考求众奸，岂复过此！”

【译文】

陈仲弓作太丘县县长。当时官吏中有一个谎称母亲有病而请假的人，事情发觉，拘捕了他，命令狱吏杀掉他。主簿请求交付狱吏考问他的其他罪行，仲弓说：“欺君不忠，咒母亲生病是不孝；不忠不孝，他的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再审出其他各种奸邪恶行，难道还能超过不忠不孝吗？”

【注释】

[1]长：县的行政长官。大县为令，小县为长。为太丘长，陈仲公作太丘县长。

[2]收：拘捕。焉：代词。相当于“之”。此指诈称母病的小吏。

[3]主簿：官名。中央机构或地方郡县所设的属官，掌管文书、办理庶务的官员。见《德行》1注。考：考问，审察。

[4]病母：说母亲生病。“病”用为动词。

2 陈仲弓为太丘长，有劫贼杀财主[5]，主者捕之。未至发所，道闻民有在草不起子者[6]，回车往治之。主簿曰：“贼大，宜先按讨[7]。”仲弓曰：“盗杀财主，何如骨肉相残[8]？”

【译文】

陈仲弓任太丘县长，有劫掠财物的强盗杀死了财物的主人，主管人逮捕了他。陈仲弓还没有到达案发地点，路上听说有个生了孩子给溺死的人，就调转车头前往处理此案。主簿说：“盗贼事大，应当先去审理。”仲弓说：“强盗杀死物主，怎么比得上残杀亲生骨肉更严重呢？”

【注释】

[5]劫贼：强盗，劫掠财物的土匪。

[6]在草：产妇分娩。不起子：不举子，生了孩子不养育。指溺杀婴儿。

[7]按讨：审查办理。

[8]何如：怎么比得上。骨肉相残：指父母溺杀婴儿事。

3 陈元方年十一时，候袁公[9]。袁公问曰：“贤家君在太丘，远近称之，何所履行[10]？”元方曰：“老父在太丘，强者绥之以德[11]，弱者抚之以仁，恣其所安[12]，久而益敬。”袁公曰：“孤往者尝为邺令[13]，正行此事。不知卿家君法孤[14]，孤法卿父？”元方曰：“周公、孔子，异世而出[15]，周旋动静[16]，万里如一。周公不师孔子，孔子亦不师周公。”

【译文】

陈元方十一岁时，去拜访袁公。袁公问：“你贤德的父亲任太丘长，远近齐称颂，他施政方针是什么？”元方说：“老父在太丘，对于强者以道德去安抚，对于弱者以仁爱去体恤，尽量使他们安居乐业，时间久了则越来越得到敬重。”袁公说：“我从前曾经作邺县令，正是这样做的。不知是你父亲效法我，还是我效法你父亲？”元方说：“周公、孔子，生于不同的时代，但在应对世事而布政治事当中，他们所采取的原则和理念，虽远隔万里，却如出一辙。周公没有学孔子，孔子也没有学周公。”

【注释】

[9]陈元方：陈纪字元方，太丘长陈寔子。有德行，以孝著称。参见《德行》6注。袁公：一说指袁绍，不详确指何人。

[10]家君：父亲。用于尊称对方的父亲，也可称自己父亲。

[11]绥（suí）：安抚。

[12]恣：放纵，听任。

[13]孤：我。侯王自称。邺：县名。在今河北临漳县西南。

[14]法：效法。

[15]周公：周文王子姬旦。辅武王灭商，建立周朝，封于鲁。武王死后，又辅成王，代掌朝政，平定管叔、蔡叔叛乱，为周朝制定礼乐制度。孔子：名丘字仲尼，春秋时鲁国人。儒家创始人。相传，孔子曾作《春秋》，删《诗》，被视为中国古代圣人。

[16]周旋：本指交往，打交道。这里指应对世事来布政治事。动静：这里的“动”与“静”，是中国古代的两个哲学概念。“动”，指变易、欲求、有为、刚毅等；“静”，指常则、无欲、无为、柔顺等。可以用来解释中国古代哲学各方面的问题。这里则指施政的动与静、有为与无为、变易与遵经。

4 贺太傅作吴郡[17]，初不出门，吴中诸强族轻之，乃题府门云：“会稽鸡，不能啼[18]。”贺闻，故出行[19]，至门反顾，索笔足之曰：“不可啼，杀吴儿。”于是至诸屯邸[20]，检校诸顾、陆役使官兵及藏逋亡[21]，悉以事言上，罪者甚众。陆抗时为江陵都督[22]，故下请孙晧[23]，然后得释。

【译文】

太傅贺劭作吴郡太守，初到任不出府门，吴中诸强族很轻视他，就在府衙门上题词云：“会稽鸡，不能啼。”贺劭知道了，特意出门行走，到门外回过头看，要来笔补充道：“不可啼，杀吴儿。”于是到各个豪门富室的屯邸查看，查核出顾、陆诸姓役使官兵和藏匿逃亡人口之事，把情况全部报告给了皇帝，获罪者非常多。陆抗当时任江陵都督，为此从江陵顺流而下，去向孙晧求情，然后才得以释罪。

【注释】

[17]贺太傅：贺邵，字兴伯，三国吴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历官散骑常侍，出为吴郡太守，后迁太子太傅。作吴郡：做吴郡太守。吴郡治所在吴县（今苏州市）。

[18]会稽鸡，不能啼：吴中强族骂贺邵不中用。邵是会稽人，故称“会稽鸡”。

[19]故：故意，特意。

[20]屯邸：是屯戍将领的府邸。他们以屯田为基础，侵占山林，掠夺田地，并经营储运，垄断商贩的活动。吴郡顾、陆诸大族都拥有部曲，并营立屯邸。在私立屯邸中役使官兵、藏匿逃亡失籍的人是违法的。

[21]检校：查核。顾陆：吴中豪族大姓。《赏誉》142：吴四姓旧目云：“张文，朱武，陆忠，顾厚。”逋亡：逃亡，此指逃亡失籍的人口。时处战乱，赋役繁重，百姓不堪其苦，大量逃亡在外，为世家豪富藏匿，用为仆役。藏匿逋亡直接影响政府户籍和税收，是明令禁止的。

[22]陆抗：字幼节，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三国吴丞相陆逊子。孙策外孙。历任江陵都督，累迁大司马、荆州牧。为吴国最后的名将。死后不久吴为晋所灭。江陵：县名，为南郡治所。在今湖北江陵县。都督：官名。东汉、魏晋时代所设，掌一州或数州军事，有时也兼管行政。

[23]下请孙晧：江陵在上游，建康在下游，从江陵到建康请示孙晧，故曰下。孙晧，孙权孙，三国吴亡国君主。

5 山公以器重朝望[24]，年逾七十，犹知管时任[25]。贵胜年少若和、裴、王之徒，并共宗咏[26]。有署阁柱曰[27]：“阁道东，有大牛，和峤鞅，裴楷鞦，王济剔嬲不得休[28]。”或云潘尼作之[29]。

【译文】

山公涛以其度量才干而在朝廷中享有很高的声望，年过七十，还主持管理着时政。那些权贵子弟如和峤、裴楷、王济等人，全都尊崇称颂他。有人在尚书省廊柱上题辞道：“阁道东，有大牛，和峤鞅，裴楷鞦，王济剔嬲不得休。”有人说这是潘尼写的。

【注释】

[24]山公：山涛。见《言语》78注。器：度量、胸怀、才干。

[25]知管：主持掌管。知有主宰、管理之义。知管，同义词连用。

[26]贵胜：家世尊贵地位显赫又有权势。年少：年轻人。和：指和峤，是王济的姐夫。裴：指裴楷。王：指王济。此三人家世相当，并为帝所亲遇，又都文词俊茂，名于当世。宗咏：尊崇赞美。

[27]署：题写。阁：台阁。指尚书省。

[28]“阁道东”四句：这是一首歌谣。影宋本无“道”字，《晋书·潘尼传》有之。从诗歌格律上分析亦当有之，故补。阁道：建于楼与楼之间，起连接作用的，架空的复道。大牛喻山涛。和峤：字长舆，晋武帝时为中书令，转侍中，甚被器重。鞅：驾车时套在牲口脖子上的皮带。裴楷：字叔则，官吏部郎、河南尹、中书令等。参见《言语》19注。鞦：驾车时套在牲口后股上的皮带。二句比喻和峤、裴楷都是辅助山涛做事的重要人物。王济：字武子，善清谈，性奢豪，有名当世，尚晋武帝司马炎女常山公主。剔嬲（niǎo）：纠缠。言王武子围绕山涛，忙前忙后。四句有讥讽意。

[29]潘尼：字正叔。颍阳中牟（今河南）人，潘岳从子。勤学，善著述，以文章知名。官至中书令、太常卿。《晋书》本传曰：“太康中，举秀才，为太常博士。……元康（公元291年）初，拜太子舍人。”山涛卒于太康四年（公元283年）。潘尼在山涛去世七年后入朝，此诗似非潘尼所作。

6 贾充初定律令[30]，与羊祜共咨太傅郑冲[31]。冲曰：“皋陶严明之旨，非仆暗懦所探[32]。”羊曰：“上意欲令小加弘润[33]。”冲乃粗下意[34]。

【译文】

贾充开始制定法令，和羊祜一起去请教太傅郑冲。郑冲说：“皋陶严明宗旨，不是我这昏庸懦弱之辈所能探讨的。”羊祜说：“皇上的意思是要让您稍加补充润饰。”郑冲才大略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注释】

[30]贾充：字公闾，平阳襄陵（今山西）人。魏末晋初，辅佐司马昭执政，杀高贵乡公。在司马氏夺权斗争中，起了重要作用，为晋元勋大臣。晋武帝时官至尚书令。《晋书》有传。初定律令：晋文帝司马昭曾召集贾充、羊祜、荀勖、裴秀等名儒重臣十四人，删改魏律，去其苛秽，存其清约。公元268年，新律修成，从汉律令和说解七百七十三万字省约到十二万字，在法律编纂上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31]羊祜：字叔子，泰山南城（今山东）人。晋武帝受禅有佐命功。历职三朝，职任枢要。咨：咨询，请教。郑冲：字文和，荥阳开封（今河南开封）人。三国曹魏末年至西晋初年大臣。清虚寡欲，博究儒学。初为魏文帝曹丕文学，累迁尚书郎、累迁司徒、太保。晋受禅，进太傅。

[32]皋陶（gāoyáo）：也作皋繇。传说是舜时掌管刑狱的人。暗懦：昏庸懦弱。

[33]上意：皇上的意思。弘润：补充润色。

[34]下意：提出意见，发表看法。

7 山司徒前后选[35]，殆周遍百官[36]，举无失才。凡所题目[37]，皆如其言。唯用陆亮[38]，是诏所用，与公意异，争之，不从。亮亦寻为贿败[39]。

【译文】

司徒山涛担任选官，前后所选，几乎遍及百官，没有遗漏的人才。凡是他品评过的人物，完全应其所言。只有用陆亮是皇上下令用的，与山公意见不同，山公争谏，皇上不听。不久陆亮就因贿赂案而被撤职。

【注释】

[35]山司徒：指山涛。涛曾作司徒。选：指选拔官吏。山涛曾作吏部尚书，是选官。

[36]殆：几乎。

[37]题目：品评，评价。

[38]陆亮：字长兴，河内野王人。贾充亲信。山涛认为他完全不适合为官，但司马炎坚持任用，山涛乃辞疾还家。

[39]寻：随即，不久。

8 嵇康被诛后[40]，山公举康子绍为秘书丞[41]。绍咨公出处[42]，公曰：“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43]，而况人乎！”

【译文】

嵇康被杀以后，山涛举荐嵇康儿子嵇绍任秘书丞。嵇绍向山公征询出处进退的方略，山涛说：“我为你想了很久了。天地之间，四时变化，且有消长更替，何况人呢！”

【注释】

[40]嵇康：字叔夜，三国魏人，竹林七贤之一。公元263年遭钟会诬陷，被司马昭所杀。见《德行》16、43注。

[41]康子绍：绍，字延祖，嵇康子。雅有文才。康遇事后二十年，绍乃为涛所拔。山涛荐举曰：“绍平简温敏，有文思，又晓音，当成济也。犹宜先作秘书郎。”皇帝诏曰：“绍如此，便可为丞，不足复为郎也。”历官秘书丞、侍中等，在晋宫室内乱中，为护卫惠帝，被乱兵所杀，时称绍为晋忠臣。秘书丞：官名。秘书监属官，在郎之上，掌文籍。

[42]出处（chǔ）：出仕与隐退。

[43]“天地”二句：《周易·丰卦》：“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人乎！”消息，一消一长，互相更替。

9 王安期为东海郡[44]。小吏盗池中鱼，纲纪推之[45]。王曰：“文王之囿，与众共之[46]。池鱼复何足惜！”

【译文】

王安期任东海郡内史。有个小吏偷了池塘里的鱼，主簿查究他。王安期说：“周文王的苑囿，与民众共同享用。池塘里的鱼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

【注释】

[44]王安期：王承，字安期，晋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晋汝南太守王湛子。累迁东海内史，为政清静，吏民怀之。避乱渡江，为镇东府从事中郎。东海郡：晋代郡名，治所在郯（今山东郯城）县。

[45]纲纪：州郡主簿一类的官。见《德行》1注。推：推问，查究。

[46]“文王之囿”二句：文王，周文王。囿，苑囿，猎场。事见《孟子·梁惠王下》。讲述了“文王之囿，刍荛者往焉，与民同之”的善政。

10 王安期作东海郡。吏录一犯夜人来[47]，王问：“何处来？”云：“从师家受书还，不觉日晚。”王曰：“鞭挞甯越以立威名[48]，恐非致理之本[49]！”使吏送令归家。

【译文】

王安期任东海郡内史。吏役抓到一个犯夜禁的人来，王问：“从哪里来？”说：“从老师家听讲书回来，没有发觉天已经晚了。”王说：“鞭挞像甯越一样勤奋学习的人来树立声威，恐怕不是达到社会清明安定的根本！”便派吏役送他回家。

【注释】

[47]录：逮捕，拘拿。犯夜：违犯宵禁。《晋律》：“夜不能行。”

[48]甯越：战国赵中牟（今河南）郊野人。苦于耕稼之劳。朋友告诉他，读书学习三十年就可以发达了。甯越说我就用十五年，别人休息，我不休；别人睡觉，我不睡。十五年后，果然学成，做了周威王的老师。

[49]理：当作“治”。唐人避高宗李治讳所改。治，治理得好，社会清明安定。

11 成帝在石头[50]，任让在帝前侍中钟雅、右卫将军刘超[51]。帝泣曰：“还我侍中！”让不奉诏，遂斩超、雅。事平后，陶公与让有旧，欲宥之[52]。许柳儿思妣者至佳，诸公欲全之[53]。若全思妣，则不得不为陶全让。于是欲并宥之。事奏，帝曰：“让是杀我侍中者，不可宥！”诸公以少主不可违[54]，并斩二人。

【译文】

苏峻叛乱，迁晋成帝司马衍到石头城，叛将任让在成帝面前杀戮侍中钟雅、右卫将军刘超。成帝哭着说：“还我侍中！”任让不听皇上的命令，于是斩了刘超、钟雅。叛乱平定之后，陶公因和任让有旧交，想宽恕他。许柳的儿子思妣，人极好，各位官员想周全他。若保全思妣，就不能不替陶公保全任让。于是想一起宽恕他们。事情启奏后，成帝说：“任让是杀我侍中的人，不能宽恕！”众官员因少主之命不可违背，一起斩了这两个人。

【注释】

[50]成帝在石头：成帝司马衍，字世根，晋明帝太子。325—342年在位。咸和二年（公元327年），历阳太守苏峻举兵反。后攻入建康，迁晋成帝于石头。苏峻死，其弟苏逸为主，进石头，百官奔散，侍中钟雅、右卫将军刘超欲奉成帝逃亡，被发觉。苏逸派任让杀了钟雅、刘超。石头：即石头城。在都城建康西，因形势险要，地处交通要冲，是东晋军事重镇。

[51]任让：乐安（今山东博兴东北）人。为苏峻参军、司马，随苏峻作乱。乱平被诛。钟雅：雅字彦胄，颍川长社（今河南许昌长葛市）人。少有才志，累迁至侍中。刘超：超字世逾，琅琊人。忠清慎密，为晋元帝所拔。自以职在中书，绝不与人书信往来，闭门不通宾客，家境贫寒。讨王敦有功，封零陵伯，为义兴太守，迁右卫大将军。

[52]陶公：指陶侃。苏峻叛乱，东晋都城建康失守，侃被推为诸军统帅，平定叛乱，因功封长沙郡公。有旧：有老交情。宥：宽恕，赦免。许柳：字季祖，高阳人。柳妻为祖逖孙女。祖逖弟约与苏峻一起反叛，约派遣许柳率众会合。苏峻既克京师，拜柳为丹阳尹。后以罪诛。

[53]思妣：许永，字思妣。许柳子。

[54]少主：晋成帝幼年继位，死时只二十二岁，在位十六年。苏峻乱时，不到十岁。

12 王丞相拜扬州[55]，宾客数百人并加沾接[56]，人人有说色[57]。唯有临海一客姓任及数胡人为未洽[58]。公因便还到过任边，云：“君出，临海便无复人。”任大喜说。因过胡人前，弹指云：“兰阇！兰阇！”[59]群胡同笑，四坐并欢。

【译文】

丞相王导出任扬州刺史，对前来的数百名宾客都施恩款待，人人都很高兴。只有临海一位任姓客人和几个胡人未照顾周到。王导于是乘便绕到任客身边，说：“您一出来，临海可就没人了。”任客非常高兴。于是又来到胡人面前，弹着手指说：“兰阇！兰阇！”众胡人一起笑了起来，于是满座的人都很欢快。

【注释】

[55]王丞相拜扬州：据《晋书王导传》载，晋元帝时导授予扬州刺史之职。

[56]沾接：施与恩惠，热情款待。

[57]说：同“悦”。喜悦。

[58]临海：郡名。治所在章安（今浙江临海县东南）。胡人：泛指外国人。这里指胡僧。洽：沾洽。指受到恩惠。

[59]弹指：打招呼的动作。这是佛家的规矩和礼貌。与别人说话前必先弹击手指。兰阇（shé）：梵语译音。据丁福保《佛学大辞典》，古印度称赞人曰兰阇。“兰”或为“兰若”之略称。梵语兰若为僧人所居处也，其义即空净闲静之处。兰在梵语中又取兰草芬芳之义。“阇”即“阇梨”，梵语阿阇梨之略。意为僧徒之师，谓既能教授弟子，纠正弟子品行，使之行为端正合宜，自身又堪称弟子之轨范、楷模。兰阇或则是空净闲静之处的僧徒之师之意，或则为散发着芬芳的僧徒之师之意。王导用梵语如此赞美了这些胡僧，自然使之开心，带来欢笑。

13 陆太尉诣王丞相咨事[60]，过后辄翻异，王公怪其如此。后以问陆，陆曰：“公长民短[61]，临时不知所言，既后觉其不可耳。”

【译文】

太尉陆玩到丞相王导那里去请教事情，过后往往翻然改变，王公奇怪他为什么这样。后来拿这事问陆玩，陆说：“王公您地位尊贵，小民我地位卑微。面见时不知该怎么说，回来后觉得那样办不行罢了。”

【注释】

[60]陆太尉：陆玩，字士瑶。为人宽宏儒雅。官至尚书令、司空。平苏峻乱有功，封兴平伯。死后追赠太尉。诣：到……去，拜访。

[61]公长民短：公位尊而民位卑。公，对王导的尊称。民，自称。王导领扬州刺史，玩是吴人，为王之部民，故陆自称民。

14 丞相尝夏月至石头看庾公[62]，庾公正料事。丞相云：“暑，可小简之[63]。”庾公曰：“公之遗事，天下亦未以为允[64]。”

【译文】

丞相王导曾经于夏季到石头城看望庾冰，庾公正在料理政务。丞相说：“天热，可以稍微简省些事务。”庾公说：“公省简宽容的理政方针，国人也未必认为恰当。”

【注释】

[62]石头：即石头城。在建康西。庾公：庾冰，字季坚，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人。庾亮弟。冰继王导之后为相。死后赠官司空。

[63]小：稍，稍微。

[64]“公之遗事”二句：晋室东渡，王室、贵族、豪门随之来到江左，各士族集团之间，以及与南方地主豪门之间矛盾尖锐。王导为缓和各种势力的矛盾，使之处于相对平衡的状态，巩固东晋政权，对江左地主豪强采取安抚笼络宽容的绥靖政策。庾冰的指责即指此。

15 丞相末年，略不复省事[65]，正封箓诺之[66]。自叹曰：“人言我愦愦，后人当思此愦愦[67]。”

【译文】

丞相王导晚年，完全不怎么料理政务，只签署文书画诺。自己叹息道：“人们说我糊涂，后人会思念我这糊涂。”

【注释】

[65]略不：全不。省事：看公文。指处理政务。事，文书。

[66]正：只。表示范围的副词。封箓诺之：签署文书画诺。封，指奏章文书簿籍之类。诺之，画诺，批示文书以示许可，犹今之签字画圈。

[67]愦愦：糊涂。晋室南渡，北方士族大规模随之渡江。王导辅佐东晋元、明、成三世，深知江淮地区政治经济实力操于地方豪族之手，为稳固东晋政权，执行了笼络吴地士族的政策，施政宽纵。顾和所谓“网漏吞舟”，即指此而言。江左立国上百年之久，与此绥靖政策不无关系。王导自言“后人当思此愦愦”，实蕴含深意。

16 陶公性检厉[68]，勤于事。作荆州时[69]，敕船官悉录锯木屑[70]，不限多少。咸不解此意[71]。后正会[72]，值积雪始晴，听事前除雪后犹湿[73]，于是悉用木屑覆之，都无所妨。官用竹，皆令录厚头，积之如山。后桓宣武伐蜀[74]，装船，悉以作钉。又云，尝发所在竹篙，有一官长连根取之，仍当足[75]，乃超两阶用之[76]。

【译文】

陶公侃生性检束严格，勤于政事。作荆州刺史时，命令船官收集储存锯木屑，不限多少。大家都不理解这是为什么。后来于正月朔旦大会僚属，赶上久雪初晴，厅堂前的台阶雪后仍然很湿，于是全用锯木屑覆盖上，完全不妨事了。官府用竹子，一律让收存厚粗的竹头，堆积如山。后来桓宣武伐蜀时，造船，全用来做竹钉了。又有人说，他曾经征发所在地竹篙，有个官长连根一起取下，以竹根代替篙铁足，陶就给此人连升两级而重用他。

【注释】

[68]陶公：陶侃，字士衡，庐江寻阳（今江西）人。少孤贫，积功至荆州刺史。成帝时，平苏峻乱有功，封长沙郡公。检厉：检束严格，办事认真。参见《言语》47。

[69]作荆州：作荆州刺史。

[70]录：收集，收藏。

[71]咸：皆，都。意：原故。

[72]正（zhēng）会：也称元会，正月朔旦（初一）大会僚属。

[73]听事：厅堂。指官府办公的大堂。除：台阶。

[74]桓宣武伐蜀：晋惠帝太安元年，李特起兵，占据蜀地，建立成汉，前后六世，四十余年。至晋穆帝永和初，桓温率晋军伐蜀，李势归降，国灭。

[75]仍：乃，于是。

[76]阶：官阶。

17 何骠骑作会稽，虞存弟謇作郡主簿[77]，以何见客劳损，欲白断常客[78]，使家人节量，择可通者。作白事成[79]，以见存。存时为何上佐[80]。正与謇共食，语云：“白事甚好，待我食毕作教[81]。”食竟，取笔题白事后云：“若得门庭长如郭林宗者[82]，当如所白。汝何处得此人？”謇于是止。

【译文】

骠骑将军何充作会稽内史，虞存的弟弟虞謇任郡主簿，因为何充接见客人太多，身体劳累亏损，虞謇想请示断绝那些一般的客人，让仆役节制斟酌，选择可以通报的人。白事写好后，拿着去见虞存。虞存当时是何充高级僚属。在和虞謇一起吃饭的时候，虞存告诉虞謇说：“白事写得很好，等我吃完再作批复。”吃完饭，拿笔在白事后写道：“如果能找到郭林宗那样的门亭长，就按你的意见办。你又从什么地方能找到这样的人？”虞謇于是作罢。

【注释】

[77]何骠骑：何充，字次道，庐江（今江西）人。思韵淹通，有文义才情。累迁会稽内史、侍中、骠骑将军、扬州刺史，赠司徒。主簿：官名。古代中央或地方郡县所设的属官，负责文书簿籍等。见《德行》1注。

[78]白：报告。用于下对上，卑对尊。

[79]白事：白事书。下对上陈说事情的书面报告。

[80]上佐：高级僚属。

[81]教：上对下的告谕，或上级官吏对下级官吏报告的批答。作教，作批答。

[82]门庭长：即门亭长。东汉和魏晋时代，郡县均设门亭长，掌传达之事。郭林宗：郭太，字林宗，东汉人。博通经典，善谈论，有时名。太常曾以有道科征之，人称郭有道。

18 王、刘与林公共看何骠骑[83]，骠骑看文书[84]，不顾之。王谓何曰：“我今故与林公来相看[85]，望卿摆拨常务[86]，应对玄言[87]，那得方低头看此邪？”何曰：“我不看此，卿等何以得存？”诸人以为佳。

【译文】

王濛、刘惔和林公支遁一起去看望骠骑将军何充，骠骑只顾看文件，不理他们。王对何说：“我们今天特意和林公一起来看你，希望你摆脱日常事务，和我们一起谈论玄学，怎么能还低头看这个呢？”何说：“我不看这个，你们怎么能够活命？”众人都认为这话说得好。

【注释】

[83]王、刘：指王濛和刘惔。东晋名士，二人友善，均善清谈，当时并称王刘。林公：东晋名僧支遁，字道林，时称支法师或林公。程炎震《世说新语笺证》：“康帝出，充以骠骑辅政，时支遁未尝至都。此林公必是深公之误。《高僧传》四云：‘竺道生字法深，司空何充尊以师资之敬。’是其证也。浅人习见林公，罕见深公，故辄改耳。”何骠骑：指何充。参见《政事》17注。

[84]文书：公文，案卷。

[85]故：特意。相看：看你。

[86]摆拨：摆脱。

[87]应对玄言：对答精微玄妙之言。指谈论玄学。魏晋时代士大夫崇尚谈玄。

19 桓公在荆州[88]，全欲以德被江、汉[89]，耻以威刑肃物[90]，令史受杖[91]，正从朱衣上过[92]。桓式年少[93]，从外来，云：“向从阁下过[94]，见令史受杖，上捎云根，下拂地足[95]。”意讥不著。桓公云：“我犹患其重。”

【译文】

桓公温任荆州刺史，一心想在江汉地区施行德政，不愿以严刑峻法威慑百姓，令史受杖责，刑杖只从官服上掠过。桓式年纪尚轻，从外面回来，说：“刚才从官署前经过，看见令史受杖刑，上拂掠云脚，下擦过地足。”意思是讥讽没打在身上。桓公说：“我仍然嫌责罚太重。”

【注释】

[88]桓公：指桓温。晋穆帝永和元年（公元345年），温调任荆州刺史。

[89]被：覆盖，荫庇。江、汉：指长江和汉水相接的地区，即荆州地区。

[90]威刑：威势权力，刑法政令。指严刑峻法。肃物：威慑百姓。物，人，众人。

[91]令史：晋时中央或地方州郡中的低级官吏，掌文书或庶务。

[92]正：只。朱衣：指官服。

[93]桓式：桓歆，字叔道，小字式。桓温第三子。仕至尚书。

[94]向：刚才。阁下：官署前。

[95]云根、地足：云根喻其高，地足喻其低。二句言杖刑时，杖不着人身。

20 简文为相[96]，事动经年[97]，然后得过。桓公甚患其迟，常加劝勉。太宗曰：“一日万机，那得速！”

【译文】

晋简文帝司马昱作丞相时，事情动不动经过一年，才得以处理。桓公温特别嫌他慢，常常催促勉励。简文帝说：“日理万机，怎么能快！”

【注释】

[96]简文：晋简文帝司马昱。废帝司马奕即位后，司马昱进位丞相，录尚书事，总管朝政。桓温废司马奕后立司马昱为帝。太宗是简文帝的庙号。

[97]动：动辄，动不动。经年：经过一年。

21 山遐去东阳[98]，王长史就简文索东阳[99]，云：“承藉猛政，故可以和静致治[100]。”

【译文】

山遐离开东阳郡守之位，司徒左长史王濛向简文帝司马昱要求任职东阳郡，说：“承接威猛严厉的政治统治之后，可以用宽容平和清静无为来达到社会安定太平。”

【注释】

[98]山遐：字彦林。山涛孙，山简子。山遐为东阳太守，施政严苛，郡内虽肃然，亦苦其多用刑杀。去：离开。东阳：郡名。三国吴置，晋沿设。治所在长山县（今浙江金华）。

[99]王长史：王濛。曾作司徒左长史。索东阳：求东阳太守之职。索，求、要。

[100]承藉：接续。治：社会安定太平。

22 殷浩始作扬州[101]，刘尹行[102]，日小欲晚，便使左右取襆[103]。人问其故，答曰：“刺史严，不敢夜行[104]。”

【译文】

殷浩初任扬州刺史时，丹阳尹刘惔出行，天刚刚要晚，就叫手下人取出衣被行李准备歇宿。有人问他什么原因，回答说：“刺史执法严厉，不敢夜间行走。”

【注释】

[101]殷浩：字渊源。陈郡长平（今河南华西）人。豫章太守、光禄勋殷羡子。浩识度清远，喜好《老子》、《周易》，善言玄理，东晋清谈领袖之一。为建武将军、扬州刺史，掌朝政，与桓温齐名。作扬州：作扬州刺史。晋穆帝永和二年三月，殷浩作扬州刺史。

[102]刘尹：指刘惔。惔曾作丹阳尹。

[103]小：稍稍。左右：侍从，侍者。襆：包袱，指衣被行李。

[104]不敢夜行：晋律，夜不能行。

23 谢公时[105]，兵厮逋亡[106]，多近窜南塘下诸舫中[107]。或欲求一时搜索[108]，谢公不许，云：“若不容置此辈，何以为京都[109]？”

【译文】

谢公安当政时，兵士和奴仆逃亡，大多就近流窜到南塘一带的船中。有人想要求对各船同时进行搜查，谢公不允许，说：“假若不能包容宽免这些人，怎么称得上大都会？”

【注释】

[105]谢公：谢安。晋孝武帝初继位，安为侍中、后将军，掌朝政。自从中原丧乱，百姓流离，南渡者多。江东政权创立，豪族兼并，不立名籍。孝武帝太元中，外御强悍的前秦，三吴也加强户籍管理以提高税收。当时常有遁逸于山湖，往来于都邑者。有人提议纠查这些舍藏的失籍者。后将军谢安则主张施以仁德教化，认为在强寇入侵的情况下，不宜扰动民情。

[106]兵厮：兵士和奴仆。逋亡：逃亡，逃跑。

[107]南塘：地名。在东晋都城建康秦淮河南岸。舫：有仓房的船。

[108]或：有人。搜索：搜查寻找隐藏者。

[109]京都：京城。京，大也。京都，天子所居之地，聚集众人之所。谢安此语强调的是“京”字。

24 王大为吏部郎[110]，尝作选草[111]，临当奏[112]，王僧弥来，聊出示之[113]。僧弥得，便以己意改易所选者近半，王大甚以为佳，更写即奏[114]。

【译文】

王大任吏部郎，曾经草拟选用官吏的名单，临到正要去启奏皇帝时，王僧弥来了，随手拿出来给他看。僧弥拿到手，就按自己的意见改换了将近一半人选，王大认为非常好，重新抄写，立即上奏。

【注释】

[110]王大：王忱小字佛大，人称王大。见《德行》44注。吏部郎：官名。主管官吏选拔，魏晋时代，颇重吏部郎人选，位在诸曹郎之上。

[111]选草：草拟的选用官吏名单。草，草稿。

[112]当：将要。

[113]王僧弥：王珉，字季琰，小字僧弥，琅琊人。丞相王导孙，中领军王洽少子。有才艺，善行书，名出兄右。累迁侍中、中书令。死后赠太常。聊：姑且，随便。

[114]更写：重新抄写。

25 王东亭与张冠军善[115]。王既作吴郡[116]，人问小令曰[117]：“东亭作郡，风政何似[118]？”答曰：“不知治化何如[119]，唯与张祖希情好日隆耳。”

【译文】

东亭侯王珣与冠军将军张玄之友善。王东亭作了吴郡太守后，有人问其弟王小令说：“东亭作郡守，风化、政绩怎么样？”回答说：“不知道治理政务教化民众怎么样，只是看到他和张祖希感情日益深厚罢了。”

【注释】

[115]王东亭：王珣。洽子，丞相王导孙。与弟王珉并知名。官至尚书仆射、尚书令，封东亭侯。张冠军：张玄之字祖希，在吴曾作冠军将军。见《言语》51注。

[116]作吴郡：做吴郡太守。

[117]小令：王珉，小字僧弥，王珣弟。王献之为中书令，后王珉代之，世称大小王令。

[118]风政：教化政令。何似：如何，怎样。

[119]治化：治理政务、教化民众。

26 殷仲堪当之荆州[120]，王东亭问曰[121]：“德以居全为称，仁以不害物为名。方今宰牧华夏[122]，处杀戮之职，与本操将不乖乎[123]？”殷答曰：“皋陶造刑辟之制[124]，不为不贤；孔丘居司寇之任[125]，未为不仁。”

【译文】

殷仲堪将去荆州任刺史，东亭侯王珣问道：“德是以保全操守为善，仁是以不害人为本。现在您掌管治理华夏，身处杀戮的职位，这与你本来的操守不相违背吗？”殷仲堪回答说：“皋陶制定刑法制度，不算不贤德；孔丘身居司寇之职，不算不仁爱。”

【注释】

[120]殷仲堪：陈郡（今河南）人。能清言，善著文。曾作谢玄长史。后为晋孝武所重用，自黄门侍郎拔为荆州刺史。当：将。之：到……去。此指上任。荆州：东晋的重要州郡，治所在江陵（今湖北江陵），因在建康西，也称陕西或西州。

[121]王东亭：指王珣。珣封东亭侯。

[122]宰牧：掌管，治理。华夏：古代以华夏称中国或中原地区。这里指荆州地区。

[123]本操：原本的操守，素来的志趣。将不：莫不，也许。是表揣测的词语。也作“将无”。乖：违背，背离。

[124]皋陶：也作“皋繇”。传说为舜帝时掌刑狱的大臣。刑辟：刑法。

[125]司寇：春秋时掌刑狱的官。

文学第四

文学，文章、博学，也是“孔门四科”之一。《论语·先进》曰：“文学：子游，子夏。”邢昺疏：“若文章博学，则有子游、子夏二人也。”《礼记大传》曰：“考文章，改正朔。”《论语泰伯》曰：“焕乎其有文章。”文章，意指礼乐制度。所以，在“孔门四科”中的文学，指的是精通礼乐制度、熟悉经传典章、学问渊通。以后，也用来泛指有学问、有文才的人。

魏晋时期学风转变，儒学衰抑，玄学昌盛，老庄之学受到空前的重视，人们谈虚胜、辨玄理，辩难清谈，乐此不疲。同时，魏晋时期佛教传入中原，逐渐为士大夫所接受，注译佛经也成为学问中事，辨析佛理也成为清谈的内容之一。所以，此时文学的内涵与先秦两汉时期相比，已经发生了不小的改变。魏晋六朝是一个才思飞扬的时代，政治上的动荡不安却激发了精神上的自由与解放。美学家宗白华说：“魏晋时代是政治上最混乱的时代，精神上最痛苦的时代，然而又是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最富有艺术精神的一个时代。”本篇共104则，记述了魏晋文人、士大夫在著述文章、探讨儒道佛各方面学问的故事；描写了文人、名士、士大夫以及中外名僧挥麈清谈、主客辩难、辨析义理、品评文章的盛况；特别突出地记述了他们在探讨佛学、玄学义理中所表现出的卓越才能和修养，以及士大夫阶层的生活志趣和求索精神。

1 郑玄在马融门下[1]，三年不得相见，高足弟子传授而已[2]。尝算浑天不合[3]，诸弟子莫能解。或言玄能者，融召令算，一转便决，众咸骇服[4]。及玄业成辞归，既而融有“礼乐皆东”之叹[5]，恐玄擅名而心忌焉。玄亦疑有追，乃坐桥下，在水上据屐[6]。融果转式逐之[7]，告左右曰：“玄在土下水上而据木，此必死矣。”遂罢追。玄竟以得免。

【译文】

郑玄在马融门下受业，三年没有见到老师，由他高足弟子传授学业而已。一次用浑天学说测算天体位置，算不对，众弟子都不能解决。有人说郑玄会算。马融把郑玄叫来，让他演算。很快便运算出结果，大家都很惊异佩服。等郑玄毕业辞别归里后，马融随之发出“礼乐皆东行”的叹息。他怕郑玄独享盛名，心里很嫉妒他。郑玄也疑心有人来追赶，就坐在桥下，抓着木屐浮在水上。马融果然旋转栻盘占其行踪来追他，告诉手下人说：“郑玄在土下水上而依托于木，这样是必死的。”于是停止追赶。郑玄竟然因此而得以逃脱。

【注释】

[1]郑玄：字康成，东汉北海高密（今山东高密）人。著名经学家。曾师事马融。博通经传，遍注五经。一生不仕，以教授、著书为业，有弟子数千人，为一代宗师。马融：字季长。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东汉经师，弟子很多。曾作校书郎、南郡太守。

[2]高足弟子：才能高的学生，优秀学生。

[3]浑天：我国古代关于天体的一种学说。《晋书·天文志上》：“前儒旧说，天地之体，状如鸟卵，天包地外，犹壳之裹黄也；周旋无端，其形浑浑然，故曰浑天也。”日月星辰每天绕南北两极的极轴旋转。“算浑天”即用浑天学说测算日月星辰的位置。

[4]骇服：诧异佩服。

[5]礼乐皆东：关于儒家经典的学问，都被带到了东方。马融是右扶风茂陵（今陕西）人。郑玄是北海高密（今山东）人。郑玄受业于马融，学成东去。

[6]屐（jī）：木鞋。

[7]转式：古代占卜的一种方法。即旋转栻盘推演吉凶。式即栻，占卜用的工具，其形上圆下方，上圆象天，下方法地。

2 郑玄欲注《春秋传》[8]，尚未成，时行与服子慎遇[9]，宿客舍。先未相识，服在外车上与人说己注《传》意，玄听之良久，多与己同。玄就车与语曰：“吾久欲注，尚未了。听君向言[10]，多与吾同，今当尽以所注与君。”遂为《服氏注》[11]。

【译文】

郑玄想为《春秋左氏传》作注，还没有完成。这时在路上和服子慎相遇，住在同一客店中。二人早先并不相识，服虔在店外车上同别人谈自己注《左传》的思路，郑玄听他说了很久，大多与自己的意见相同。郑玄就来到车上对服虔说：“我早就想注《左传》，还没作完。听您刚才所言，大多和我的见解相同，现在应该把我所作的注全部送给您。”于是就成了《春秋左传服氏注》。

【注释】

[8]《春秋传》：春秋，指《春秋经》，是以鲁国十二公的历史故实为依托，立经世大法的书，亦史亦经。是孔子在鲁国国史基础上进行修订的，起于隐公元年止于哀公十四年（公元前722—前481年）。传，解释经义的文字。《春秋》曾有五家经解传承。流传至今的只有《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家。此《春秋传》即指《春秋左氏传》，相传为鲁国左丘明所作。

[9]服子慎：服虔，字子慎，河南荥阳人。汉灵帝东平末年，作九江太守。东汉经学家，尤善《春秋左传》，撰《春秋左氏传解谊》。《后汉书》有传。

[10]向：刚才。

[11]《服氏注》：即服虔《春秋左氏传解谊》，今有辑佚本。

3 郑玄家奴婢皆读书[12]。尝使一婢，不称旨，将挞之，方自陈说[13]，玄怒，使人曳著泥中。须臾，复有一婢来，问曰：“胡为乎泥中[14]？”答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15]。”

【译文】

郑玄家奴婢全都读书。曾经支使一奴婢，不合意，要鞭打她，她仍然辩解，郑玄发怒了，让人把她拽到泥地中。一会儿，又有一奴婢过来，问：“胡为乎泥中？”答道：“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注释】

[12]奴婢：丧失自由被人役使的人。通常男称奴，女称婢。

[13]方自：将要，还。

[14]胡为乎泥中：怎么会在泥中。语出《诗经邶风·式微》。胡，为什么。

[15]薄言往愬，逢彼之怒：语出《诗经·邶风·柏舟》。意思是进前申诉，正碰上他发怒。薄言，语助词，用于动词前，无实义。“薄言”这种用法多见于《诗经》。愬，同“诉”，申诉。

4 服虔既善《春秋》[16]，将为注，欲参考同异[17]。闻崔烈集门生讲传[18]，遂匿姓名，为烈门人赁作食[19]。每当至讲时，辄窃听户壁间[20]。既知不能逾己，稍共诸生叙其短长[21]。烈闻，不测何人。然素闻虔名，意疑之。明蚤往，及未寤[22]，便呼：“子慎！子慎！[23]”虔不觉惊应，遂相与友善。

【译文】

服虔既然擅长《春秋》，将要为它作注，就想参考些不同见解。听说崔烈召集门下弟子讲论经义，就隐匿姓名，受崔烈弟子雇佣给他们做饭。每当到开讲时，他就在门外墙壁后偷听。知道所讲不能超过自己后，就逐渐地和那些学生评论他的短长。崔烈听说了，猜不准是什么人。然而早就听说过服虔的名字，心里疑惑就是他。第二天早晨前往，趁他还没醒，就叫：“子慎！子慎！”服虔惊醒，不知不觉答应了，于是二人成了好朋友。

【注释】

[16]服虔善《春秋》：见本篇2注。善，擅长。

[17]同异：相同和差异。此偏指异。

[18]崔烈：字威考，高阳安平（今河北）人，东汉灵帝时，官至司徒、太尉，封阳平亭侯。讲传：讲授，传授。

[19]门人：弟子。赁：受人雇佣。

[20]户壁间：门户外墙壁后。

[21]稍：渐渐。共：同，与。

[22]明蚤：第二天早晨。蚤，通“早”。寤：睡醒。

[23]子慎：服虔字。

5 钟会撰《四本论》始毕[24]，甚欲使嵇公一见。置怀中，既定，畏其难[25]，怀不敢出，于户外遥掷，便回急走。

【译文】

钟会撰著《四本论》，刚刚完稿，很想让嵇公康看一看。把稿揣在怀里，已经到了嵇家门前，怕他诘问驳难，揣在怀里不敢拿出来，在门外远远地扔进去，便立即转身急忙跑开了。

【注释】

[24]钟会：字士季，博学，精于名理。仕魏，为司隶校尉。与邓艾伐蜀，因功迁司徒，后以谋反罪被杀。四本论：论及才、性同异离合的文章。才，指治国用兵之术；性，指仁孝等儒家道德规范。有关才、性同异离合的论辩是魏晋清谈前期的主要内容之一，也是魏晋兴亡递嬗所代表的两大政治集团政治思想斗争的焦点。钟会与嵇康的政治立场不同，才性离合的观点对立。所以钟会的畏难，不仅因嵇康是大家，恐怕更是因为怯战所致。参见本篇34注。

[25]既定：《太平御览》卷三九四引《世说》作“既诣定”。语义较完整。知“定”前脱“诣”字。《世说》中有“坐定”“点定”“诣定”等用法，“定”放在动词后作补语，表示动作完成。“既诣定”意思就是“已经到了那里”或“到了那里以后”。难：驳难，问难。

6 何晏为吏部尚书[26]，有位望，时谈客盈坐[27]。王弼未弱冠[28]，往见之。晏闻弼名，因条向者胜理语弼曰：“此理仆以为极，可得复难不？”弼便作难，一坐人便以为屈。于是弼自为客主数番[29]，皆一坐所不及。

【译文】

何晏任吏部尚书，地位尊贵声望高，一时间清谈客人常常满堂满座。王弼年纪未满二十岁，前往拜访他。何晏听说过王弼的名声，于是整理刚才清谈中精妙决胜的玄理告诉王弼说：“这义理我以为很完美了，你能够再提出诘问辩驳吗？”王弼于是提出诘问，满座的人都认为理屈，无可驳辩。于是王弼自任主客双方，一层层反复自难自答，全是一座人谈论所不及的。

【注释】

[26]何晏：字平叔，三国魏人。有才名，好老庄，与夏侯玄、王弼等倡导玄学，崇尚清谈，开魏晋风气。著有《道德论》。参见《言语》14注。

[27]谈客：清谈的客人。魏晋尚谈玄，聚客清谈成一时风气。

[28]王弼：字辅嗣，山阳高平（今山东巨野金乡一带）人。曾任尚书郎。少有文名，通辩能言，为人高傲。与何晏、夏侯玄等倡导玄学清谈。著有《周易注》《道德经注》。未弱冠：不满二十，未行加冠礼。

[29]客主：指辩难的客方、主方，客问主答。自为客主，即自为客主双方，自难自答。

7 何平叔注《老子》，始成[30]，诣王辅嗣[31]，见王《注》精奇，乃神伏[32]，曰：“若斯人，可与论天人之际矣[33]！”因以所注为《道》《德》二论[34]。

【译文】

何平叔注解《老子》刚刚完成，去拜访王辅嗣，看到王的《老子注》精湛非凡，就从内心深处被降服了，说：“像这个人，可以和他谈论天道人事相互间的关系了。”于是把自己所作的注改为《道》《德》二论。

【注释】

[30]何平叔：即何晏。见本篇6注。《老子》，即老子所著《道德经》，以自然无为为中心。今存汉河上公及魏王弼两种注本。1973年马王堆汉墓出土有《老子》甲、乙两种本。

[31]王辅嗣：王弼字辅嗣。见本篇6注。

[32]神伏：即神服。从心底里佩服，心悦诚服。

[33]天人之际：天道人事的相互关系。老庄的学说是天道的体现，精通了《老子》，即已基本达到了天人的境界。所以何晏发此议论。

[34]《道》《德》二论：即何晏所著《道德论》。

8 王辅嗣弱冠诣裴徽[35]，徽问曰：“夫无者，诚万物之所资[36]，圣人莫肯致言[37]，而老子申之无已[38]，何邪？”弼曰：“圣人体无[39]，无又不可以训，故言必及有；老庄未免于有，恒训其所不足。”

【译文】

王辅嗣年轻时去拜谒裴徽，徽问：“无，确实是万物的本原，孔圣人不肯论及，而老子申述起来没完没了，为什么呢？”王弼说：“圣人体悟到万物始于无，而无又不可训释，所以言必谈有；老子、庄子不能超脱世间之有，就总是不断地训解他们把握不足的无。”

【注释】

[35]王辅嗣：王弼字辅嗣。见本篇6注。弱冠：古时男子二十成人，初加冠，体未壮，故称弱冠。后沿称年少为弱冠。裴徽：字文季，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仕至冀州刺史。

[36]无：即指“贵无论”、“以无为本”的命题，属于哲学本体论的范围。《晋书王衍传》说：“魏正始中，何晏、王弼等祖述老庄，立论以为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老子》：“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资：凭借，依托。

[37]圣人：具有最高智慧和道德的人。特指孔子。

[38]老子：指老聃，春秋末战国初期人。在中国历史上，老子、庄周并称，被认为是道家始祖，代表作品是《道德经》。申：申述，申说。无已：不止。

[39]体：体会，感悟。本篇12刘孝标注引《晋诸公赞》：“后乐广与清闲，欲说理，而辞喻丰博，广自以体虚无，笑而不复言。”“体虚无”也是“体无”之意。王弼认为作为本体的“无”是只能意会而不可言传的，老子经常讲“无”，说明他并未“体无”而停留于“有”的现象层次，孔子仅只讲“有”，说明他已经“体无”而上升到本体的高度。

9 傅嘏善言虚胜[40]，荀粲谈尚玄远[41]。每至共语，有争而不相喻[42]。裴冀州释二家之义[43]，通彼我之怀，常使两情皆得，彼此俱畅。

【译文】

傅嘏善于谈论道的本体无形无象的超然境界，荀粲清谈崇尚玄妙高远的性理天道。每到一起论谈，产生争论而互相不能说服对方。冀州刺史裴徽解释两方的义理，沟通彼此胸意，常常使得两人都很满意，彼此都很舒畅。

【注释】

[40]傅嘏（gǔ）：字兰石，北地泥阳（今甘肃宁县东南）人。三国魏人。善言义理，好论才性，与何晏等不协。历官河南尹、尚书，封侯。虚胜：指道的本体超物质的无形无象的境界，是“贵无论”玄学的概念。

[41]玄远：指道的玄妙高远。刘孝标注有“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云云，盖指此。

[42]喻：晓喻，使明白。

[43]裴冀州：指裴徽。徽曾作冀州刺史。见本篇8注。

10 何晏注《老子》未毕，见王弼自说注《老子》旨[44]。何意多所短，不复得作声，但应诺诺[45]，遂不复注，因作《道德论》。

【译文】

何晏为《老子》作注，尚未完成，见到王弼，听他陈说自己注《老子》的意旨，何晏感到自己的见解多有不足，就不再说话，只是“嗯嗯”地应对。于是不再作注，便改作《道德论》。

【注释】

[44]旨：意旨，意见。

[45]但：只，只是。诺诺：应答之声。犹“嗯嗯”或“是是”。本条与《文学》7所记略同，可参考比照。

11 中朝时有怀道之流[46]，有诣王夷甫咨疑者[47]，值王昨已语多，小极[48]，不复相酬答，乃谓客曰：“身今少恶[49]，裴逸民亦近在此[50]，君可往问。”

【译文】

渡江前，有尊崇老庄、仰慕道家学说的人，其中有人造访王夷甫请教疑难问题，正赶上王因头天谈话太多，身体感到不适，不再接待应酬客人，就对客人说：“我今天小有不适，裴逸民也就在附近，您可以去问他。”

【注释】

[46]中朝：指西晋。南渡以后，称渡江前曰中朝。怀道之流：信仰老庄学说的人。之流，某类人。

[47]诣：到……去，拜访。王夷甫：王衍字夷甫，琅琊临沂（今山东）人。好老庄，善谈玄言，为当时谈宗。屡居要职，官至尚书令、太尉。洛阳陷落，衍被俘，后被石勒所杀。咨：咨询，请教。

[48]小极：身体不适。

[49]身：我。晋人郭璞《尔雅注》：“今人亦自呼为身。”

[50]裴逸民：裴頠（wěi），字逸民，博学，善言名理。仕晋，官至尚书左仆射。见《言语》23注。

12 裴成公作《崇有论》[51]，时人攻难之，莫能折[52]，唯王夷甫来，如小屈[53]。时人即以王理难裴，理还复申[54]。

【译文】

裴成公作《崇有论》，当时人攻击诘问他，可没有人能驳倒，只有王夷甫来了，似有小小的挫折。当时人就用王的理论驳难裴理，可裴的理论依然得以申辩。

【注释】

[51]裴成公：指裴。死后谥曰成，人称裴成公。《崇有论》：裴的哲学著作。裴作《崇有论》，反对王弼以无为本体的“贵无论”，认为无不能生有，反映了唯物的哲学思想。

[52]莫：没有人。折：使屈服，驳倒。

[53]王夷甫：王衍，字夷甫。《晋诸公赞》云：“裴谈理，与王夷甫不相推下。”裴、王关于“有无”的辩论在哲学史上是有名的。屈：屈折。指受挫。

[54]还复：仍然。

13 诸葛厷年少不肯学问[55]，始与王夷甫谈，便已超诣[56]。王叹曰：“卿天才卓出，若复小加研寻[57]，一无所愧。”厷后看《庄》《老》[58]，更与王语，便足相抗衡。

【译文】

诸葛厷年轻时不肯学习，可开始和王夷甫谈论，见解就很高超卓越。王叹道：“你天才卓出，如果再稍加研究探索，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毫无愧色。”诸葛厷后来看了《庄子》《老子》，再与王衍交谈，就足以与之相抗衡了。

【注释】

[55]诸葛厷：字茂远，琅琊（今山东）人，魏雍州刺史绪之子。有逸才，仕至司空主簿。学问：学习。

[56]超诣：高超卓越。

[57]小：稍，稍微。研寻：研究探讨。

[58]《庄》：《庄子》，记录庄周言行的一部书。相传《内篇》为庄子所撰，其余《外篇》《杂篇》为其弟子及后来道家所作。为道家经典。《老》：《老子》，亦称《道德经》。见本篇7注。为道家经典。

14 卫玠总角时[59]，问乐令“梦”[60]，乐云：“是想。”卫曰：“形神所不接而梦，岂是想邪？”乐云：“因也[61]。未尝梦乘车入鼠穴、捣齑啖铁杵[62]，皆无想无因故也。”卫思“因”经日不得，遂成病。乐闻，故命驾为剖析之，卫即小差[63]。乐叹曰：“此儿胸中当必无膏肓之疾[64]。”

【译文】

卫玠未成年时，问尚书令乐广梦是怎么回事，乐广说：“梦是心中所想。”卫玠说：“身体和思想根本不曾接触的事情而入梦，怎么是心中所想呢？”乐广说：“有因缘关系。不会梦到坐着车子钻入鼠穴、捣碎姜蒜吃铁杵的事情，全是因为没有这样的念头、没有这样的因缘而已。”卫玠终日思考梦与思念因缘关系，不得其解，竟然痴想成病。乐广听说了，特地乘车立即前往为他分析解说，卫玠病情随即稍有好转。乐广感慨道：“这孩子心里一定不会有严重的不治之症。”

【注释】

[59]卫玠：字叔宝，小字虎，河东安邑（今山西）人。美姿容，好言玄理。官拜太子洗马，人称卫洗马。总角：未成年，孩提时期。古代男女未成年前束发为两结，形状如角，故称总角。

[60]乐令：指乐广。广字彦辅，官至尚书令。

[61]因：因缘，凭借。谓做梦必有因。

[62]齑：细切的菜、酱菜，或捣碎的姜蒜辛辣之物。啖（dàn）：吃。

[63]小差（chài）：病稍愈。差，同“瘥”。

[64]膏肓（huāng）之疾：古代医学称心脏下部为膏，隔膜为肓。病极严重难以医治为膏肓之疾。

15 庾子嵩读《庄子》[65]，开卷一尺许便放去[66]，曰：“了不异人意[67]。”

【译文】

庾子嵩读《庄子》，展开书卷一尺来长就放下了，说：“和我的想法没有什么不同。”

【注释】

[65]庾子嵩：庾敳（ái），字子嵩，颍川（今河南中部）人，侍中庾峻子。恢廓有度量，自谓是老庄之徒。仕至豫州长史。

[66]开卷一尺许：古代的书籍为竹简或帛书。缣帛昂贵，竹简为多。简牍用丝绳、麻绳或皮条编成册，所以开卷多少可用长短尺寸来计算。帛书是可以卷起来的，固然亦可以尺来说明展卷多少。魏晋时期，即使纸已广泛流传普遍使用，其书籍形制仍与简牍缣帛相类。

[67]了：全，完全。“了”后多有否定词“不”“无”等，形成“了不”“了无”的语言形式。

16 客问乐令“旨不至”者[68]。乐亦不复剖析文句，直以麈尾柄确几曰[69]：“至不？”客曰：“至。”乐因又举麈尾曰：“若至者，那得去？”于是客乃悟服。乐辞约而旨达，皆此类。

【译文】

有客问尚书令乐广“旨不至”的意思。乐并不分析讲解文辞句意，只用麈尾柄敲击几案说：“到头了吗？”客曰：“到了！”乐于是又举起麈尾说：“如果到了止境还怎么向前发展下去？”于是客人就领悟信服了。乐广言简而意赅，都与此类似。

【注释】

[68]乐令：指乐广。广为尚书令。见《言语》23注。旨不至：《庄子天下篇》作“指不至，至不绝”。此客即就此发问。“旨”同“指”，为事物的概念。概念与事物是不能完全相称的，故曰“不至”。要完全相称是没有止境的，这叫“至不绝”，因为客观事物的发展变化是没有止境的。

[69]麈尾：清谈雅器。魏晋名士清谈，常持麈尾以助谈锋，增加雅兴。参见《言语》52注。确（què）：通“搉”。敲击。

17 初，注《庄子》者数十家[70]，莫能究其旨要。向秀于旧注外为解义[71]，妙析奇致[72]，大畅玄风[73]。唯《秋水》《至乐》二篇未竟，而秀卒。秀子幼，义遂零落，然犹有别本[74]。郭象者，为人薄行，有俊才[75]，见秀义不传于世，遂窃以为己注，乃自注《秋水》《至乐》二篇，又易《马蹄》一篇，其余众篇，或定点文句而已[76]。后秀义别本出，故今有向、郭二《庄》，其义一也。

【译文】

当初注《庄子》的有数十家，没有人能深入探究它的要旨。向秀在旧注之外为《庄子》解义，解析精妙非凡，促使谈玄之风大为兴盛。只是《秋水》《至乐》两篇还没注完，向秀去世了。向秀儿子年幼，这解义于是四散零落了，然而还有副本存留。郭象这个人，品行轻薄，却有卓越的才智，看到向秀的《庄子》解义在社会上没有流传，就剽窃来作为己注，然后自己注了《秋水》《至乐》两篇，又改注了《马蹄》一篇，其余各篇，有的只是修改文句而已。后来向秀的解义副本刊出，所以今天有向、郭两种《庄子》注本，其解义是一样的。

【注释】

[70]《庄子》：见本篇13注。

[71]向秀：字子期，河内怀县（今河南）人。与嵇康、吕安等友善，为竹林七贤之一。好老庄哲学，注《庄子》，与郭象齐名。《晋书》本传：“庄周著内外数十篇，历世才士虽有观者，莫适论其旨统也。秀乃为之隐解，发明奇趣，振起玄风，读之者超然心悟。”

[72]妙析奇致：分析得精妙非凡。

[73]玄风：谈玄的风气。所谓玄言，指论道家义理之言。

[74]别本：副本。

[75]郭象：字子玄，河南洛阳人。好老庄，能清言。西晋玄学家。官黄门郎、太傅主簿。著碑论十二篇，并注《庄子》《尔雅》《方言》等。

[76]定点文句：改定文稿。定点，修改。

18 阮宣子有令闻[77]。太尉王夷甫见而问曰[78]：“老庄与圣教同异[79]？”对曰：“将无同[80]。”太尉善其言，辟之为掾[81]。世谓“三语掾”。卫玠嘲之曰[82]：“一言可辟，何假于三[83]！”宣子曰：“苟是天下人望[84]，亦可无言而辟，复何假一！”遂相与为友。

【译文】

阮宣子有好名声。太尉王夷甫见到他问道：“老庄与孔教有何不同？”回答说：“将无同。”太尉欣赏他的回答，召他为曹掾。人们叫他“三语掾”。卫玠嘲笑他说：“一言就可被征召，何必借助三语！”宣子说：“假使是天下众人所仰望，也可以无言而被征召拜官，又何必借助一言！”于是两人交好成为朋友。

【注释】

[77]阮宣子：阮脩，字宣子，陈留尉氏（今属河南）人。好《老》《易》，能言理，不喜见俗人。令闻：美称，好名声。这则故事载于《晋书·阮瞻传》中，主人公是“阮瞻”和“司徒王戎”。

[78]太尉：官名。魏晋时为三公之一。王夷甫：王衍字夷甫，晋怀帝永嘉中，迁官太尉。

[79]老庄与圣教：老庄学说和儒家学说。老庄是道教的思想基础，孔子儒家学说被称为儒教或圣教。魏晋南北朝时儒道佛三教一体。

[80]将无：莫不，莫非。将无同，莫非一样，恐怕一样。

[81]辟：征召入仕，授官。掾（yuàn）：官署的属员，较低级的官吏。

[82]卫玠：见本篇14注。

[83]假：借，借助。

[84]苟：连词。假若，如果。人望：众人所仰望的人。

19 裴散骑娶王太尉女[85]。婚后三日，诸婿大会。当时名士、王裴子弟悉集[86]。郭子玄在坐，挑与裴谈[87]。子玄才甚丰赡[88]，始数交，未快；郭陈张甚盛。裴徐理前语，理致甚微[89]，四坐咨嗟称快[90]，王亦以为奇，谓诸人曰：“君辈勿为尔，将受困寡人女婿[91]。”

【译文】

散骑侍郎裴遐娶太尉王夷甫女儿为妻。婚后第三天，几个女婿大聚会。当时的名士、王家裴家子弟全都来了。郭子玄在座中，挑头和裴遐谈名理。子玄才华横溢，开始交锋几个回合，尚不甚畅快。郭铺陈张扬，辞锋甚盛。裴慢慢地申辩前面谈到的见解，义理情致极为幽深精妙，四座赞叹不已，高声称快。王太尉也觉得很奇妙，对众人说：“诸位不要谈了，否则将被我女婿所困。”

【注释】

[85]裴散骑：裴遐，字叔道，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裴绰子。不仅善言玄理，且辞气清畅，轻重疾徐泠然若琴瑟。曾与郭象谈论，满座叹服。娶王衍第四女为妻。遐曾作散骑侍郎。

[86]名士：名流。魏晋时多以不拘礼法、放荡不羁、好谈玄理的人为名士。

[87]郭子玄：郭象，字子玄。见本篇17注。挑与裴谈：挑头与裴遐辨名析理。谈，清谈名理，即辨名析理。

[88]丰赡：丰富，丰厚。

[89]理致甚微：理致，思想情趣。微，精微深奥。

[90]咨嗟：赞叹。

[91]寡人：本王侯自称。六朝时有地位的士大夫也自称寡人。

20 卫玠始度江[92]，见王大将军[93]，因夜坐，大将军命谢幼舆[94]。玠见谢，甚说之[95]，都不复顾王。遂达旦微言[96]，王永夕不得豫[97]。玠体素羸[98]，恒为母所禁[99]，尔夕忽极[100]，于此病笃[101]，遂不起。

【译文】

卫玠刚渡江，去拜见大将军王敦，趁夜而坐，大将军召来谢幼舆。卫玠一见谢，就很喜欢他，完全不再理睬王敦。于是通宵达旦地谈论精微之玄言，王整夜都没有插上话。卫玠身体一贯羸弱，一直以来被母亲禁止擅相酬对，这晚忽然过度疲惫，从此病情严重，终于卧床不起。

【注释】

[92]卫玠：见本篇14注。度江：度通“渡”。西晋败亡，皇室南渡过江，于建康建立东晋政权，士大夫及权贵大都随之渡江避难。

[93]王大将军：王敦，字处仲。元帝过江，建立东晋政权。王敦与从弟王导同心辅佐，授镇东大将军，加都督六州军事、江州刺史，掌军政大权。

[94]命：召。谢幼舆：谢鲲，字幼舆，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晋硕儒谢衡子。鲲性豁达，不拘礼节，好《老》《易》，能歌善鼓琴。避乱江东，为豫章太守，王敦引为长史。

[95]说：同“悦”。喜爱，喜欢。

[96]微言：精微之言。此用为动词，指谈玄。

[97]永夕：整夜。豫：同“预”。参预。

[98]素：平素，素来。羸（léi）：身体瘦弱多病。

[99]恒：常，总是。

[100]尔夕：这一宵，这一夜。极：疲惫。

[101]病笃：病势沉重。

21 旧云，王丞相过江左[102]，止道“声无哀乐”[103]“养生”[104]“言尽意”[105]三理而已，然宛转关生，无所不入。

【译文】

过去说，丞相王导过江东以后，只谈“声无哀乐”“养生”“言尽意”三项理论而已，然而辗转相关联而派生出许多观点，万事万物无不包容其中。

【注释】

[102]王丞相：指王导。导为东晋中兴名臣，经营江左，辅佐晋室，匡主宁邦，志图恢复。江左：长江下游以东地区。古人叙地理以东为左，以西为右，故江东称江左。这里指晋室渡江后所占据的地区。

[103]止：同“只”。声无哀乐：嵇康著《声无哀乐论》。他认为音乐之声只有和与不和，善与不善之分，它们决定于人们对音声拍的规律的掌握程度，是一种自然的谐调，与主观感情的哀伤或快乐无关。之所以引起人们情感上的哀乐的不同变化，关键在于审美者当时的心理状态。嵇康强调了音乐美不以主体欣赏感受为转移的客观性和哲理性，反对儒家依据政治需要对音乐作种种牵强附会的解释。这是魏晋玄学中要求超越短暂有限的人生哀乐，以达到绝对和谐自由的人格理想在美学上的表现。但他否认了音乐与情感的联系，割裂了音乐中有象与无象、情感内容的确定性与不确定性的统一，带有很大的片面性。该文收入《嵇中散集》。

[104]养生：嵇康著《答难养生论》。文中描绘了一个把名教与自然完美地结合在一起的“至人”的典范。寄托了他的理想社会的模式。文中论述了养生有五难，即“名利不灭”“喜乐不除”“声色不去”“滋味不绝”“神虑消散”。“五者无于胸中，则信顺日济，玄德日全”。也就是要克制自我，投身于自然本体之中，以建立一种用以安身立命的精神境界。该文收入《嵇中散集》。

[105]言尽意：西晋思想家欧阳建针对魏晋间流为风尚的“言不尽意”论而著《言尽意论》，认为客观事物不依人们对它的“言”“称”为转移，“形不待名，而方圆已著；色不候称，而黑白已彰”。但“理得于心，非言不畅；物定于彼，非名不辨”。因此“欲辩其实，则殊其名；欲宣其志，则立其称”，否则人们就无法区别事物、交流思想。从而充分肯定了“言”“称”反映物、理的作用。他还指出语言要根据事物道理的变化而变化，“名逐物而迁，言因理而变”。名与物的关系犹如“声发响应，形存影附，不得相与为二”，从而认为言能尽意。以上三理自嵇康始一直影响到东晋，成为东晋玄学辩论的主题，长达数百年之久。

22 殷中军为庾公长史[106]，下都，王丞相为之集[107]，桓公、王长史、王蓝田、谢镇西并在[108]。丞相自起解帐带麈尾，语殷曰：“身今日当与君共谈析理[109]。”既共清言，遂达三更。丞相与殷共相往反[110]，其余诸贤略无所关[111]。既彼我相尽，丞相乃叹曰：“向来语乃竟未知理源所归[112]。至于辞喻不相负[113]，正始之音，正当尔耳[114]。”明旦，桓宣武语人曰：“昨夜听殷、王清言，甚佳，仁祖亦不寂寞，我亦时复造心[115]；顾看两王掾[116]，辄翣如生母狗馨[117]。”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作庾亮长史，顺江而下至京都，丞相王导为他召集聚会，桓温、司徒左长史王濛、蓝田侯王述、镇西将军谢尚都在座。丞相亲自起身解取悬于帐带上的麈尾，对殷浩说：“我今天要和你一起谈玄析理。”清谈一经开始，竟一直谈到三更夜深。丞相与殷往复辩难，其余诸位贤达完全没有参与。彼此双方辩难已尽致尽兴，丞相于是叹道：“刚才的谈论竟然不知义理的源流归属。至于言辞义理，不相背负，正始年间王弼、何晏诸人谈理，大概亦不过如此罢了。”第二天早晨，桓宣武对人说：“昨天夜里听殷、王二人清谈，非常精彩。仁祖也不觉寂寞，我亦时而有心相通之感。回头看两位王掾，语涩难言，就像温顺安静的活母狗一样。”

【注释】

[106]殷中军：指殷浩。浩曾作中军将军。善玄言，好《老》《易》，为时流所宗仰。《晋书》本传言：“征西将军庾亮引为记室参军，累迁司徒左长史。”庾公：指庾亮。时亮为征西将军，镇武昌。

[107]下都：顺长江而下，到京都。下，顺江而下。王丞相：王导。集：聚会。

[108]桓公：桓温。见《言语》55注。王长史：王濛。见《言语》66注。王蓝田：王述，字怀祖，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王湛孙，东海太守王承子。述年少丧父，袭爵蓝田侯。事亲孝谨，安贫不求闻达。由是为有识所知。谢镇西：谢尚，字仁祖。豫章太守谢鲲子。才智超群，为人风流。多才艺，工书法，擅长清谈。曾作镇西将军、豫州刺史。

[109]解帐带麈尾：王导将麈尾悬于帐带，既要清言，故自解之。麈尾：见《言语》52注。身：我。晋人郭璞《尔雅注》：“今人亦自呼为身。”

[110]往反：往复辩难。反，同“返”。

[111]关：参与，涉及。

[112]向来：刚才。乃竟：竟然。

[113]辞喻不相负：言辞、譬喻不相悖负。指辞喻横生，丰富而达意。

[114]正始之音：正始年间谈玄的风尚。正始，三国魏齐王芳年号。当时王弼、何晏崇尚老庄，倡导玄学，开魏晋谈玄风气。

[115]造心：心有所悟，心有所得。

[116]王掾：指王濛和王述，此二人都是王导的属官。

[117]辄：总是，就。翣（shà）：“歰”的借字。《方言》云：“自关而东谓扇为翣。”则翣是扇之类也。三《礼》中多次谈到翣。郑司农注《周礼》用的是“歰”字。阮元《校勘记》：“‘歰’者，‘翣’之假借字也。”歰，即繁体涩字，语涩难之义，口吃或语言不流利。母狗：与公狗相比，母狗生性温顺安静。馨：助词。样，似的。《忿狷》3：“螭拨其手曰：‘冷如鬼手馨，强来捉人臂！’”又有“尔馨”“如馨”等用法。

23 殷中军见佛经[118]，云：“理亦应阿堵上[119]。”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看了佛经，说：“玄学义理也应该在这上面。”

【注释】

[118]殷中军：指殷浩。见本篇22注。佛经：佛教创立于公元前六到五世纪的古印度。东汉末年开始在中国传播，佛教译经也渐多。

[119]理亦应阿堵上：魏晋时期，佛教理论家力图与玄学家讲的老庄之教相结合。佛教般若学借助玄学在社会上的影响，迎合、适应玄学的需要，发展了自己。殷浩这句话正反映了这一历史事实。阿堵：这个，晋人习语。

24 谢安年少时[120]，请阮光禄道《白马论》[121]，为论以示谢。于时谢不即解阮语，重相咨尽[122]。阮乃叹曰：“非但能言人不可得，正索解人亦不可得[123]！”

【译文】

谢安年纪小的时候，请阮光禄讲解《白马论》，阮写了论文给谢看。当时谢安不能即刻理解阮裕的意思，就一再询问，尽质其疑。阮于是感叹道：“不仅能讲《白马论》的人难得，就是力求理解其意的人也难得！”

【注释】

[120]谢安：字安石，晋名臣，死后赠官太傅。

[121]阮光禄：阮裕字思旷，阮籍族弟。以德业知名，精于论难，曾作金紫光禄大夫。《白马论》：战国赵人公孙龙著，公孙龙是先秦时期名家的主要代表，提出了“白马非马”的论题。在他的《白马论》中，从内涵和外延上，论证了“白马”与“马”在所指内容和范围上的同一和差别，同时还揭示了种名和属名不能等同或混淆的正名思想。

[122]重相咨尽：一再询问，尽质其疑，以求得彻底理解。咨，询问。

[123]非但：不仅。正：即使，就是。索解人：求解人。指力求理解的人。

25 褚季野语孙安国云[124]：“北人学问渊综广博。”孙答曰：“南人学问清通简要[125]。”支道林闻之[126]，曰：“圣贤固所忘言[127]。自中人以还[128]，北人看书如显处视月，南人学问如牖中窥日[129]。”

【译文】

褚季野对孙安国说：“北人的学问基础深厚、知识广博。”孙回答说：“南人的学问专一精通、简明扼要。”支道林听说了，说：“圣贤当然是进入了‘得意忘言’境界的人。自中等人以下，北方人看书好像在视野开阔处看月亮，南方人做学问如同从窗户中看太阳。”

【注释】

[124]褚季野：褚裒，字季野，河南阳翟（今河南禹县）人。持重少言，有盛名。晋穆帝永和中，以征北大将军督师北讨，兵败，惭恨而死。赠官太傅。参见《德行》34注。孙安国：孙盛，字安国，博学，善言名理。官至秘书监、给事中。参见《言语》49注。

[125]北人、南人：晋室南迁，玄风大盛于江左。佛学引入清谈后，玄佛哲理契合，更促进了清谈家对义理的剖玄析微。所以南人学问重精深的义理。北人学问沿袭汉代经学重训诂章句。佛教的传播亦重法术、禅练，所以说它渊综广博。渊综广博：基础深厚，知识广博。清通简要：专一精通，简明扼要。

[126]支道林：支遁，字道林，东晋名僧。见《言语》63注。

[127]忘言：即“得意忘言”的缩略。《周易系辞》：“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圣人立象以尽意”。《庄子外物》：“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王弼发展了《易》《庄》学说，确立了“言不尽意”“得意忘言”的玄学基本命题。“言”“象”是得“意”的工具，意经过言、象而又摆脱言、象，成为绝对的抽象。“得意忘言”是得“道”的途径。

[128]以还：以下。

[129]显处视月：比喻所见面广，中心不突出。牖中窥日：比喻所见面狭，重点显明。

26 刘真长与殷渊源谈[130]，刘理如小屈，殷曰：“恶[131]！卿不欲作将善云梯仰攻[132]？”

【译文】

刘真长和殷渊源谈玄，刘辩论玄理稍受挫折，殷说：“咳！你不想制造一架好云梯来仰攻吗？”

【注释】

[130]刘真长：刘惔（dàn），字真长。性简贵，好老庄，善清言，官至丹阳尹。殷渊源：殷浩，字渊源。见《政事》22注。

[131]恶（wū）：叹词。表示慨叹。《孟子·公孙丑下》：“曰：‘恶，是何言也！’”注：“曰恶者，深嗟叹。”

[132]作将：制作。将，动词，置于另一动词后，意义有些虚化。《木兰辞》：“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善：好，良好。云梯：古代攻城的工具。把席间清谈比作战场对垒，主客双方比作攻守城池，是当时风尚。例如《言语》79：“谢胡儿语庾道季：‘诸人莫当就卿谈，可坚城垒。’庾曰：‘若文度来，我以偏师待之；康伯来，济河焚舟。’”又《文学》34：“殷中军虽思虑通长，然于才性偏精，忽言及《四本》，便若汤池铁城，无可攻之势。”此处殷浩是以守城自喻，而以“云梯仰攻”来激刺对方。

27 殷中军云[133]：“康伯未得我牙后慧[134]。”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说：“康伯还没有得到我言外的意趣智慧。”

【注释】

[133]殷中军：指殷浩。浩字渊源。东晋清谈的领袖之一。曾为中军将军。见本篇22注。

[134]康伯：韩伯字康伯，善言玄理，官豫章太守、丹阳尹，死后赠太常。牙后慧：同“齿牙余论”“齿牙余惠”，指言外的意旨情趣。“慧”通惠。

28 谢镇西少时[135]，闻殷浩能清言，故往造之[136]。殷未过有所通[137]，为谢标榜诸义[138]，作数百语；既有佳致，兼辞条丰蔚[139]，甚足以动心骇听。谢注神倾意，不觉流汗交面[140]。殷徐语左右：“取手巾与谢郎拭面。”

【译文】

谢镇西年轻时，听说殷浩善于清谈，特意前去拜访他。殷浩没有过多地发挥阐述，只给谢揭示各条义理，谈了数百句话；既有美好的情趣，又有丰富华美的语言，非常能够激动人心，震骇听闻。谢全神贯注，专心倾意，汗流满面竟不觉察。殷浩从容地对身边人说：“拿手巾来给谢郎擦脸。”

【注释】

[135]谢镇西：指谢尚。尚曾作镇西将军。

[136]造：拜访。

[137]通：阐发。

[138]标榜：揭示。

[139]佳致：美好的情趣。丰蔚：丰富华美。

[140]注神：凝神。汗流交面：汗流满面。交，有“遍”意。殷浩大谢尚三岁，已是当时名流；亦或是感佩他的学识风采，故为之挥汗。

29 宣武集诸名胜讲《易》[141]，日说一卦。简文欲听[142]，闻此便还，曰：“义自当有难易，其以一卦为限邪[143]？”

【译文】

宣武公桓温聚集众名士讲解《周易》，每天讲一卦。简文帝司马昱想听，听说每天只讲一卦就回还，说：“每一卦的义理本当有难有易，怎么能以一卦为定限呢？”

【注释】

[141]宣武：指桓温。温官荆州刺史、征西大将军等，为东晋权臣。死后谥宣武。名胜：名流，名士。《易》：即《周易》。我国古代富有哲学思想的占卦书，是儒家的重要经典之一，有“群经之首，大道之源”之誉。

[142]简文：指晋简文帝司马昱。咸安元年，大司马桓温废海西，立简文为帝，在位二年。

[143]其：通“岂”。怎么。

30 有北来道人好才理[144]，与林公相遇于瓦官寺，讲《小品》[145]。于时竺法深、孙兴公悉共听[146]。此道人语，屡设疑难，林公辩答清析，辞气俱爽[147]。此道人每辄摧屈。孙问深公：“上人当是逆风家[148]，向来何以都不言[149]？”深公笑而不答。林公曰：“白旃檀非不馥，焉能逆风[150]？”深公得此义，夷然不屑[151]。

【译文】

有一个从北方来的僧人，喜欢妙谈义理，和林公支遁在瓦官寺相遇，讲论《小品》。当时竺法深、孙兴公全都在座一起听。这位僧人在谈论当中，多次提出疑难问题，林公答辩应对清晰有条理，言辞语气都很畅达，这僧人屡遭挫败。孙兴公问竺法深：“上人当是具有戒香之德的高人，刚才为什么全都不发言？”竺法深只是笑而不回答。林公说：“白旃檀并非不芳香，但怎么能逆风熏呢？”竺法深听到这个评论，平静坦然，毫不介意。

【注释】

[144]道人：魏晋时称僧人。才理：才思义理。《品藻》13：“其人有才理胜望。”《简傲》3：“钟士季精有才理。”这里则偏指义理。

[145]林公：东晋名僧支遁字道林，时称支法师或林公。见《言语》63注。瓦官寺：佛寺名。晋哀帝兴宁二年敕建，初名慧方寺，寺有瓦官阁。寺在都城凤凰台，今江苏句容北。《小品》：佛经的简本《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十卷二十九品。鸠摩罗什译。

[146]竺法深：竺道潜，字法深，俗姓王，琅琊（今山东）人。少年出家。永嘉之乱，渡江居京邑，先后与元、明、简文诸帝及王、庾诸公游。后隐剡县山。法深学义渊博，人称深公。孙兴公：孙绰，字兴公。见《言语》84注。

[147]清析：清楚有条理。辞气：言词语气。

[148]上人：内有德智、外有胜行的人。用以称有造诣的僧人。逆风家：佛典指具有戒香之德的人，因持戒清净香能逆风熏，故称逆风家。董志翘认为：“逆风家”“逆风”是佛教典故。在佛家看来，所有自然界的香气，即使是安息、旃檀，也仅能顺风熏，而只有佛家谨持戒法具有戒德者，其持戒清净香，方能逆风熏。

[149]向来：刚才。都：全。

[150]旃（zhān）檀：即檀香，香木名。梵语为旃檀那。有赤色、白色二种。支道林意谓波利质多罗是天树，才能逆风闻香，薰遍忉利天宫；白旃檀虽然香，自不可与天树相比，岂可逆风？内含以天树自喻，而以白旃檀比竺法深之意，是说深公亦不能与自己抗衡。

[151]夷然：泰然自若的样子。不屑：不介意，不在乎。

31 孙安国往殷中军许共论[152]，往反精苦[153]，客主无间[154]。左右进食，冷而复暖者数四[155]。彼我奋掷麈尾[156]，悉脱落满餐饭中，宾主遂至莫忘食[157]。殷乃语孙曰：“卿莫作强口马[158]，我当穿卿鼻！”孙曰：“卿不见决鼻牛[159]，人当穿卿颊[160]！”

【译文】

孙安国到中军将军殷浩那里一起清谈，论辩中往返十分激烈，客主双方论辩毫无间隙。侍者送上饭来，冷了热，热了又冷，来回好几次。两个人都用力甩动麈尾，毛尽脱落满饭菜上，宾主双方竟至谈到日暮而忘了吃饭。殷于是对孙说：“你别作强嘴的马，我要穿你的鼻子！”孙说：“难道你没有见过挣脱鼻环而逃走的牛？我要穿你的面颊！”

【注释】

[152]孙安国：孙盛字安国，太原中都（今山西）人。博学，善言名理，官至秘书监、给事中。殷中军：指殷浩。在东晋，浩也是以善清言著称者。许：处所。论：清谈。

[153]往反：指双方辩论。精苦：十分艰苦、激烈。

[154]客主无间：客主双方论辩毫无间隙，言其紧张激烈。清谈中首先唱义者为主，进行辩难的一方为客。

[155]数四：三四次，多次。

[156]奋掷麈尾：用力甩动麈尾。麈尾，见《言语》52注。

[157]莫：即“暮”。

[158]强（jiàng）口马：强嘴、争嘴的马。

[159]决鼻牛：为了便于驾驭，在牛鼻子的两个鼻孔中间穿绳环。有时牛发起犟劲可挣脱鼻环而逃走。

[160]穿卿颊：指给马带嚼子。嚼子，为了便于驾驭，含于马口中的铁棍或铁链，两端连在缰绳上。马越挣脱嚼子勒得越紧。马带嚼子，牛穿鼻是常识。殷浩说孙盛是“强口马”，却要穿其鼻，显然是一大疏忽。故孙盛的还击占了上风，不仅自己“决鼻”而逃，还用给“强口马”带上了嚼子回赠了殷浩。

32 《庄子逍遥篇》，旧是难处[161]，诸名贤所可钻味，而不能拔理于郭、向之外[162]。支道林在白马寺中[163]，将冯太常共语[164]，因及《逍遥》。支卓然标新理于二家之表，立异义于众贤之外[165]，皆是诸名贤寻味之所不得[166]。后遂用支理。

【译文】

《庄子·逍遥游》，长久以来就是个难题，众名士贤达能够钻研体味的境界，都不能超出郭象、向秀所阐发的义理之外。支道林在白马寺中，和冯太常一起谈论，因而涉及《逍遥游》。支道林超越郭、向两家之上揭示了新的义理，高出众贤之外提出了不同的见解，都是众名流贤达未曾探索体味到的。后来解释《逍遥游》，就采用了支道林所阐发的义理。

【注释】

[161]《庄子·逍遥篇》：《逍遥篇》，《庄子》篇名，即《逍遥游》。文中论述一种个人精神绝对自由的境界，亦即任其自然。只有道德修养达到最高境界的至人，无我、无为、无名，与天道一体，达到“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才能有绝对的自由。后人对该文有不同的解释。向秀、郭象认为逍遥可分为无待（圣人）与有待（常人）两类。支道林提出新义：“夫桀跖以残害为性，若适性为得者，彼亦逍遥矣。”认为逍遥是精神“玄感不为”，应变无穷，只有无待的至人才能做到。旧：长久。

[162]拔：高出，超出。郭、向：郭象、向秀。二人以注《庄子》闻名。

[163]支道林：支遁字道林，东晋名僧。支善谈玄，所著《逍遥论》，对《庄子逍遥游》有新解。见《言语》63注。

[164]将：介词。与。冯太常：冯怀，字祖思。历官太常、护军将军。

[165]卓然：高超的样子。标新……立异……：创立新义，提出不同见解。后有成语“标新立异”。

[166]寻味：探求体味。

33 殷中军尝至刘尹所清言。良久[167]，殷理小屈，游辞不已[168]，刘亦不复答。殷去后，乃云：“田舍儿，强学人作尔馨语[169]！”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曾到丹阳尹刘惔那里去清谈。谈了很长时间，殷所阐发之理有点受挫，他辩来驳去地说个不停，刘并不再答辩。殷走后，刘就说：“乡巴佬儿，硬强着学人家作这般清言！”

【注释】

[167]殷中军：指殷浩，曾为中军将军。刘尹：指刘惔，曾为丹阳尹。清言：清谈。

[168]游辞不已：说来说去没个完。已，止。

[169]田舍儿：庄稼汉，乡巴佬儿。尔馨：这般。

34 殷中军虽思虑通长[170]，然于才性偏精[171]，忽言及《四本》[172]，便若汤池铁城[173]，无可攻之势。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虽然思维能力通常，然而对于“才性”之学特别精通，若谈到《四本论》，他就好像镇守着一座汤池铁城，有坚不可摧之势。

【注释】

[170]通长：即“通常”。普通，一般。

[171]才性：汉魏之际讨论品评人物的标准和原则的学说。“才”指人的才能；“性”大体指决定人的才能的内在品质。才性之学是一种名理之学，也是魏晋玄学的一部分。是清谈的主要内容之一。偏：特，尤。

[172]忽：若。《四本》：即钟会撰《四本论》，是魏晋才性之学的代表作之一。四本，是当时在才性关系问题上出现的四种不同学说。《魏志》：“四本者，言才性同、才性异、才性合、才性离也。尚书傅嘏（属司马氏集团）论同，中书令李丰（属于曹魏集团）论异，侍郎钟会（属于司马氏集团）论合，屯骑校尉王广（属于曹魏集团）论离。”不同的哲学观点反映了不同的政治集团的要求。参见《文学》5注。

[173]汤池铁城：形容城池坚不可摧。汤池，滚烫的护城河。汤，热水。铁城，金属铸的城墙。

35 支道林造《即色论》[174]，论成，示王中郎[175]。中郎都无言。支曰：“默而识之乎[176]？”王曰：“既无文殊，谁能见赏[177]？”

【译文】

支道林撰写《即色论》，写完拿给北中郎将王坦之看。中郎看完一句话没说。支说：“默而识之乎？”王说：“既然没有文殊，谁能赏识我的回应呢？”

【注释】

[174]支道林：支遁字道林，东晋名僧。支善谈玄理，名闻四方，与名士交游甚密。见《言语》63注。造：写作，撰著。《即色论》：即《即色游玄论》。中心是色空观。是支遁晚年移至石头山建栖光寺后所作。

[175]王中郎：指王坦之。东晋名臣，曾任中郎将之职。见《言语》72注。

[176]默而识之乎：语出《论语·述而》：“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这句话的意思是，把所见所闻默默地记在心里。识（zhì），记住。

[177]既无文殊，谁能见赏：文殊，梵语“文殊师利”的简称，菩萨名。文殊德高智深。《维摩诘经》载，文殊曾向维摩诘请教“何者是菩萨入不二法门”，维摩诘默然无言。文殊领悟叹道：“是真入不二法门也。”《维摩诘经入不二法门品》：“如我意者，于一切法无言无说，无示无识，离诸问答，是为入不二法门。”所以维摩诘巧妙地以默然无言回答文殊，而文殊聪慧，理解并赏识他的解答。王坦之引用此典回答支遁洋洋得意的“默而识之乎”，意思是，你不是文殊师利，不能理解我无言之意。其实是对支遁《即色论》并不赏识。

36 王逸少作会稽[178]，初至，支道林在焉[179]。孙兴公谓王曰[180]：“支道林拔新领异，胸怀所及乃自佳[181]，卿欲见不？”王本自有一往隽气[182]，殊自轻之[183]。后孙与支共载往王许[184]，王都领域[185]，不与交言。须臾支退。后正值王当行，车已在门，支语王曰：“君未可去，贫道与君小语[186]。”因论《庄子逍遥游》[187]。支作数千言，才藻[188]新奇，花烂映发。王遂披襟解带[189]，留连不能已[190]。

【译文】

王逸少作会稽内史，刚到郡城时，支道林也在那里。孙兴公对王说：“支道林标新立异，胸中见解确实高妙，你想见他吗？”王原本一贯傲气自负，非常看不起他。后来孙与支同车到王那里去，王竭力回避设界自守，不与之交谈。一会儿，支告退了。后有一次正当王逸少要出行，车已等在门口了，支对王说：“您不能离开，贫僧与您略谈几句。”于是谈论《庄子·逍遥游》。支论述数千言，才思敏锐不凡、词藻新鲜瑰奇，像烂漫的花朵争相开放。王于是敞开衣襟、解开衣带，沉迷其中，留恋不已。

【注释】

[178]王逸少：王羲之字逸少。善书法，官至右军将军、会稽内史。会稽：郡名。东晋时改为国，治所在山阴（今浙江绍兴）。作会稽，即作会稽内史。

[179]支道林：支遁字道林，东晋名僧。支善谈玄理，名闻四方，与名士交游甚密。见《言语》63注。

[180]孙兴公：孙绰字兴公，长于文章著述。历官太学博士、著作郎等，袭爵长乐侯。

[181]拔新领异：同“标新立异”。创立新义，提出不同见解。乃自：确实。

[182]本自：本来。一往：一贯。隽（jùn）气：同“俊气”。傲气。

[183]殊自：程度副词。特别。

[184]共载：同车。许：处所。

[185]都领域：深相闭拒。都，完全。领域，这里用为动词，意为设界闭拒。

[186]贫道：魏晋时僧人自称，犹后来的“贫僧”。小语：略谈几句。小，稍微。

[187]《庄子·逍遥游》：见本篇32注。

[188]才藻：才思词藻。

[189]披襟解带：敞开衣襟，解开衣带。形容十分酣畅。

[190]留连：沉迷，留恋。

37 三乘佛家滞义[191]，支道林分判，使三乘炳然[192]。诸人在下坐听，皆云可通。支下坐，自共说，正当得两[193]，入三便乱。今义弟子虽传[194]，犹不尽得。

【译文】

佛教三乘的教义晦涩难解，支道林剖析解说，使三乘清楚明白。众人在坛下坐听，都说能够理解了。支道林下坛落座，众人自己互相讲说，只能讲通两乘，进入三乘就乱了。今天这些教义虽然被弟子们传授下来，可仍然没有完全得到三乘之义。

【注释】

[191]三乘：佛教以车轮喻佛法，学者接受的能力不一，分三种情况，称三乘。即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法华经》曰：“三乘者，一曰声闻乘，二曰缘觉乘，三曰菩萨乘。声闻者，悟四谛而得道也。缘觉者，悟因缘而得道也。菩萨者，行六度而得道也。然则罗汉得道，全由佛教，故以声闻为名也。辟支佛得道，或闻因缘而解，或听环佩而得悟，神能独达，故以缘觉为名也。菩萨者，大道之人也。方便则止行六度，真教则通修万善，功不为己，志存广济（影宋本‘志存’作‘悉皆’），故以大道为名也。”滞义：含义晦涩难懂。

[192]支道林：支遁字道林，东晋僧人。支善谈玄理，名闻四方，与名士交游甚密。见《言语》63注。分判：辨别剖析。炳然：显明的样子。

[193]自共说：大家自己互相讲说。正当：只能。

[194]弟子：佛门受业者，门徒。

38 许掾年少时[195]，人以比王苟子，许大不平。时诸人士及於法师并在会稽西寺讲[196]，王亦在焉。许意甚忿，便往西寺与王论理，共决优劣，苦相折挫[197]，王遂大屈[198]。许复执王理，王执许理，更相覆疏[199]，王复屈。许谓支法师曰：“弟子向语何似[200]？”支从容曰：“君语佳则佳矣，何至相苦邪？岂是求理中之谈哉[201]？”

【译文】

司徒掾许询年轻时，人们把他和王苟子相比，许询非常不服气。当时许多名士和支道林法师都在会稽西寺清谈，王苟子也在那里。许心中很怨恨，就到西寺去与王论玄理，一决胜负优劣，他极力诘问驳辩、猛烈攻击，结果王被挫败。许又持王的论点，王持许的论点，重新互相颠倒过来疏通义理，进行驳辩，王又理屈败阵。许询问支法师说：“弟子刚才的辩论怎么样？”支道林从容地说：“你的论辩好倒是还好，然而何必如此极力相逼呢？这哪里是探讨折中至当的真理的论谈呢？”

【注释】

[195]许掾：指许询。询字玄度，高阳人。有才藻，善著文。征为司徒掾，不就，隐居不仕。与支遁、谢安、王羲之等友善，善作五言诗，为东晋名流高士。

[196]於法师：影宋本作“支法师”，是。盖“支”误为“于”，又繁化为“於”。支法师即支道林。会稽：郡国名，治所在山阴（今浙江绍兴）。

[197]苦相折挫：极力反驳摧挫。苦，极力、竭力。

[198]大屈：大败。屈，指理屈。

[199]更相覆疏：重新互相颠倒过来疏通义理。覆，颠倒，指互相执对方观点。疏，疏通，阐发义理。

[200]向：刚才。何似：何如，怎么样。

[201]理中：理之中，即中理。折中至当的道理。

39 林道人诣谢公[202]。东阳时始总角[203]，新病起，体未堪劳，与林公讲论[204]，遂至相苦[205]。母王夫人在壁后听之，再遣信令还[206]，而太傅留之。王夫人因自出，云：“新妇少遭家难[207]，一生所寄，唯在此儿。”因流涕抱儿以归。谢公语同坐曰：“家嫂辞情慷慨[208]，致可传述[209]，恨不使朝士见[210]！”

【译文】

林道人去拜访谢公。谢安兄之子东阳当时还很小，生病刚好，身体还经不住劳累，他和林公讲论义理，终于发展为激烈的互相诘问辩难。东阳母亲王夫人在壁后听他们论辩太激烈，一再派人叫东阳回去，而太傅谢安留住了他。王夫人于是亲自出来，说：“新妇年轻就遭遇不幸守寡，一生的全部寄托，只在这孩子身上。”于是流着眼泪抱起儿子回去了。谢公对同座的人说：“家嫂言词感人，情绪慷慨，很值得传诵，遗憾不能使朝廷官吏见到她。”

【注释】

[202]林道人：支遁，字道林，东晋名僧。人称林道人。见《言语》63注。诣：到……去，拜访。谢公：指太傅谢安。下文太傅，也指谢安。

[203]东阳：指谢朗。朗字长度，谢安兄据之子，母王夫人。朗官至东阳太守。总角：指儿童时期。古代男女未成年前束发为两结，形状如角，故称总角。

[204]讲论：谈论，清谈。

[205]苦：指辩难激烈。

[206]信：传信人。

[207]新妇：当时已嫁女自称新妇。少遭家难：指早年守寡。《晋书·谢朗传》：“父据早卒。”

[208]慷慨：感慨激动。

[209]致：通“至”。极。传述：传扬称颂。

[210]恨：遗憾。朝士：朝廷上官员。

40 支道林、许掾诸人共在会稽王斋头[211]，支为法师，许为都讲[212]。支通一义，四坐莫不厌心[213]；许送一难[214]，众人莫不抃舞[215]。但共嗟咏二家之美[216]，不辩其理之所在。

【译文】

支道林、司徒掾许询等人都聚集会稽王司马昱府上，支为法师作主讲，许为都讲唱经。支每讲解疏通一处经义，四座没有不心悦诚服的；许每唱诵出一段经文，众人没有不喜极而手舞足蹈的。大家只顾齐声赞叹二人词采神姿之美，不去分辨他们所讲义理是什么了。

【注释】

[211]支道林：支遁，字道林，东晋名僧。许掾：指许询。见本篇38注[195]。会稽王：指晋简文帝司马昱。简文即位前，封会稽王。斋头：府上，家里。斋，房舍。头，置于名词之后表示处所。

[212]法师、都讲：魏晋以后，凡和尚开讲佛经，一人唱经，一人讲解。主讲者为法师，唱经者为都讲，其声抑扬。

[213]通：阐述，疏通。厌心：倾心，倾倒，心悦诚服。

[214]送难：传送出一个诘难。此指唱经者唱诵一段经文，请法师讲解。

[215]抃（biàn）舞：拍手舞蹈，形容喜极。抃，鼓掌。

[216]嗟咏：赞叹。

41 谢车骑在安西艰中[217]，林道人往就语[218]，将夕乃退。有人道上见者，问云：“公何处来？”答云：“今日与谢孝剧谈一出来[219]。”

【译文】

谢车骑在父亲安西丧期中，林道人前去和他清谈，傍晚才退出来。有人在路上碰到他，问道：“公从何处来？”答道：“今天和谢孝子畅谈了一番。”

【注释】

[217]谢车骑：指谢玄。玄字幼度。曾率晋军大败苻坚于淝水，封康乐公。死后赠车骑将军。安西：指谢奕。奕字无奕，谢安兄。曾作安西将军。艰：指父母之丧。

[218]林道人：支遁，字道林，东晋名僧，时称林道人。

[219]谢孝：犹谢孝子。指居丧之谢玄。剧谈：畅谈。清谈的一种形式。双方苦相诘难，穷之以理，形成激烈辩论场面，这也是魏晋士人的一种风气。《文学》31描写孙盛与殷浩共论场面，可为剧谈一例。一出：一番。来：语气助词。用于句末。

42 支道林初从东出[220]，住东安寺中。王长史宿构精理[221]，并撰其才藻[222]，往与支语，不大当对。王叙致作数百语，自谓是名理奇藻[223]。支徐徐谓曰：“身与君别多年，君义言了不长进[224]。”王大惭而退。

【译文】

支道林刚从会稽到建康，住在东安寺里。司徒左长史王濛预先构思好精微的义理，并恃其有才思文采，前去与支清谈，然而水平与支不相称。王叙述义理达数百语，自以为对事物名和理的是非同异的辨析出众，词藻瑰奇。支道林慢慢对他说：“我和你分别多年，你的义理词藻一点没长进。”王非常惭愧地告辞而去。

【注释】

[220]从东出：支道林居会稽，奉晋哀帝征召至都，住在建康东安寺，留京师三载还山。会稽在京都东，故曰从东出。

[221]王长史：王濛曾任长史。《高逸沙门传》曰：“遁居会稽，晋哀帝钦其风味，遣中使至东迎之。遁遂辞丘壑，高步天邑。”然哀帝362年登基，王濛已于公元347年去世。此事记载有误。宿构精理：预先构思精微义理。

[222]撰：持，持有。引申为依恃。才藻：才思文采。

[223]叙致：表达陈说，叙述义理。名理：魏晋清谈家对事物名和理的是非同异的辨析。

[224]身：我。了不：全不，一点不。

43 殷中军读《小品》[225]，下二百签[226]，皆是精微，世之幽滞[227]。尝欲与支道林辩之，竟不得[228]。今《小品》犹存。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读佛经《小品》，有二百多处加了书签做标记，都是书中精妙隐微之处，而世人感到晦涩难解的地方。曾想和支道林辩解这些难点，终于没有实现。至今《小品》还留存。

【注释】

[225]《小品》：佛经的简本。鸠摩罗什翻译之《摩诃般若波罗蜜经》有二十七卷本，曰《大品般若经》；十卷本曰《小品般若经》。

[226]下二百签：在书中加二百多书签做标记。徐震云：“签谓书签，有疑难处，加签以志之。”

[227]精微：精妙隐微。幽滞：指经义中晦涩难解的地方。

[228]“竟不得”句：据《高逸沙门传》及《语林》，浩于佛经有所不解，故遣人迎林公。林公本欲行，王羲之曰“渊源思致渊富，既未易为敌，且己所不解，上人未必能通。纵复服从，亦名不益高；若佻脱不合，便丧十年所保。可不须往。”支道林遂不往。

44 佛经以为祛练神明，则圣人可致[229]。简文云：“不知便可登峰造极不[230]？然陶练之功，尚不可诬[231]。”

【译文】

佛经认为去除杂念，修炼身心，就可以成佛。简文帝说：“不知是否可以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然而陶冶修炼的功夫，还是不可抹杀的。”

【注释】

[229]祛练神明：去除杂念，修炼身心。神明，指人的精神。圣人：指佛。佛典《梵网经》曰：“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只要能修智慧，断烦恼，万行具足，便成佛。

[230]登峰造极：登山达到顶点。比喻修炼达到最高境界。

[231]陶练：陶，烧制陶器；练，煮练生丝使之柔白。比喻造就化育、陶冶修炼。不可诬：不可抹杀。

45 于法开始与支公争名[232]，后情渐归支，意甚不分[233]，遂遁迹剡下[234]。遣弟子出都[235]，语使过会稽[236]。于时支公正讲《小品》[237]。开戒弟子：“道林讲，比汝至[238]，当在某品中。”因示语攻难数十番[239]，云：“旧此中不可复通。”弟子如言诣支公[240]。正值讲，因谨述开意，往反多时[241]，林公遂屈，厉声曰：“君何足复受人寄载来[242]！”

【译文】

于法开起初和支公争名位，后来众人的意向逐渐归于支道林，他心里很不服气，于是隐居剡县。于法开派弟子到京都去，吩咐他要过访住在会稽的支公。当时支道林正在讲佛经《小品》。于法开告诫弟子：“道林讲经，等到你到那里时，该是正在讲论某品。”于是告诉他几十回合诘难的问题，说：“过去这些地方一直讲不通畅。”弟子照他的话去拜访支公。正好讲到那一品，于是谨慎地转述于法开的见解，两人往返辩难很长时间，支道林最后理屈受挫，他声音严厉地说：“您何苦接受他人意旨，传递他人之论呢！”

【注释】

[232]于法开：晋僧人。始以学问、义理著称，后隐居剡县，更学医术，终成一代名医，著有《议论备豫方》一卷。支公：支遁，字道林，东晋僧人，人称支公。

[233]情：指众人的心意、心愿。不分（fèn）：分，通“忿”，不服气。王先谦本作“不忿”。

[234]遁迹：隐居。剡：剡县。

[235]出都：到京都。

[236]过：过访、探望。会稽：郡国名，东晋时治所在山阴（今浙江绍兴）。从剡县入都路过会稽。

[237]《小品》：佛经的节本。鸠摩罗什翻译之《摩诃般若波罗蜜经》有二十七卷本与十卷本二经：一曰《大品般若经》，一曰《小品般若经》。

[238]比：等到。

[239]攻难数十番：进攻、诘难数十回。

[240]诣：到……去，拜访。

[241]往反：指诘问辩难一来一往。反，同“返”。

[242]寄载：本搭乘车船之意。引申为授意传言。来：助词。用于句末，表示语气。

46 殷中军问：“自然无心于禀受[243]，何以正善人少[244]，恶人多？”诸人莫有言者。刘尹答曰：“譬如写水著地[245]，正自纵横流漫，略无正方圆者[246]。”一时绝叹，以为名通[247]。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问：“既然宇宙万物的存在及发展都是自然而然的，不受任何意志的支配，那么为什么只是善人少，而恶人多？”众人没有说话的。丹阳尹刘惔回答说：“譬如泼水在地上，只是纵横无约束地流淌，绝对没有正方、正圆形的。”当时众人极为赞叹，认为是至理名言。

【注释】

[243]自然无心于禀受：这是古代一种自然无为的哲学观点，认为宇宙万物的存在及发展都是自然而然的，不受任何意志的支配。老子首先创自然无为的学说，认为天道是无目的无意志的，万物皆由道产生，道生万物是自然而然的。庄子继承了老子的学说，认为人只能顺应自然不能改变自然。禀受，承受。

[244]正：只。

[245]写：即“泻”。著：着。

[246]略无：完全没有。

[247]名通：至理名言。通，解释。

47 康僧渊初过江[248]，未有知者，恒周旋市肆[249]，乞索以自营[250]。忽往殷渊源许[251]，值盛有宾客，殷使坐，粗与寒温[252]，遂及义理。语言辞旨，曾无愧色[253]，领略粗举[254]，一往参诣[255]。由是知之。

【译文】

康僧渊刚过江东来，没有人认识他、了解他，总是游逛于街市，用乞讨来维持自己生活。一日来到殷渊源那里，正值有许多宾客，殷让他落座，略为寒暄，就谈及义理。康僧渊语言意趣毫无愧色，理会了基本命题，就一直深入到高深境界。由此，人们都知道了他。

【注释】

[248]康僧渊：晋时僧人。本西域人，生于长安。晋成帝时南渡。精于佛理，曾在豫章立寺讲经，著名于时。过江：渡过长江到东晋朝廷所辖地区。

[249]恒：常。周旋：活动，盘桓。市肆：城市中商业区。

[250]乞索：乞讨。自营：自己维持生计。

[251]殷渊源：殷浩，字渊源，好《老子》《周易》，善言玄理，曾作中军将军。许：处所。

[252]寒温：寒暄。

[253]曾无：毫无，竟无。

[254]领略粗举：领会了基本命题。领略，理会。粗，大略。举，称引，提出。

[255]一往：直往，一直。参诣：深入到高深的境界。诣，学问所达到的境界。

48 殷、谢诸人共集[256]。谢因问殷：“眼往属万形，万形来入眼不[257]？”

【译文】

殷浩、谢安等人聚会。谢便问殷：“眼睛去追随各种形象，还是各种形象自己来进入人们眼睛中呢？”

【注释】

[256]集：集会，宴集。

[257]属：联接、跟随。万形：指万物。影宋本、金泽本无“来”字。此则仅有谢安提问，无殷浩回答，殆有阙文。

49 人有问殷中军：“何以将得位而梦棺器，将得财而梦矢秽[258]？”殷曰：“官本是臭腐，所以将得而梦棺尸；财本是粪土，所以将得而梦秽污。”时人以为名通[259]。

【译文】

有人问中军将军殷浩：“为什么将要获得官职就梦见棺材，将要得到财物就梦见屎污？”殷浩说：“官职本来就是臭腐之物，所以将得官就梦见棺尸；财货本来就是粪土，所以将得财就梦见污秽之物。”当时人认为是至理名言。

【注释】

[258]位：职位，官爵。矢秽：粪污。

[259]名通：至理名言。通，解释。

50 殷中军被废东阳[260]，始看佛经。初视《维摩诘》[261]，疑“般若波罗密”太多[262]；后见《小品》，恨此语少[263]。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被罢黜，徙居东阳信安县，才开始看佛经。初次看《维摩诘经》，怀疑“般若波罗密”太繁复，后来读《小品般若经》，又遗憾对此论述得太少。

【注释】

[260]殷中军被废东阳：晋穆帝永和六年（公元350年），扬州刺史殷浩为中军将军，督师北伐，后兵败被废黜，徙居东阳郡信安县（今浙江衢州）。

[261]《维摩诘》：即《维摩经》，全称《维摩诘所说经》，二卷，最古的译本为吴支谦所译。记维摩与舍利弗、弥勒等及文殊大师问答之词，说明大乘教理。

[262]般若波罗密：佛经梵文音译。般若（bōrě），佛教音译，大意为“微妙智慧，胜义智慧”，是超越语言和思维的境界。波罗密，到彼岸。意思是通过智慧到达涅槃之彼岸。此智慧非世俗之人所能有，乃成佛所需的特殊认识。认为世界一切事物，均为因缘所生，故无固定不变之自性；世俗认识及其面对的对象，虚幻不实。唯有“般若”能超越世俗认识，把握诸法真实性。故“般若”智慧之获得，亦唯有通过对世俗认识的否定才可能。

[263]《小品》：佛经简本，即《小品般若经》。恨：遗憾。殷浩初被黜，终日空书“咄咄怪事”，初看佛经同样未悟真谛。待其顿悟之时，始有“恨此语太少”的感觉。似乎是说他已从对世俗认识的否定中参悟了“般若波罗密”，自己也从而获得解脱。

51 支道林、殷渊源俱在相王许[264]，相王谓二人：“可试一交言。而才性殆是渊源崤函之固[265]，君其慎焉！”支初作，改辙远之[266]；数四交[267]，不觉入其玄中。相王抚肩笑曰：“此自是其胜场[268]，安可争锋！”

【译文】

支道林、殷渊源都在相王司马昱府上。相王对二人说：“可试着交谈论辩一场。然而才性之学几乎是渊源的崤、函险塞，坚不可破，你可要小心谨慎一点！”支道林开始论难时，谈其他论题，远远回避才性问题。交战几个回合之后，竟不知不觉进入了才性的玄理之中。相王手抚支道林肩膀笑着说：“这本来是他稳操胜券之地，怎么能和他争高低！”

【注释】

[264]支道林：支遁字道林，东晋名僧。殷渊源：殷浩字渊源。东晋名士，善清谈。相王：指晋简文帝司马昱。昱曾以会稽王居相位，故称相王。许：处，处所。

[265]才性：汉魏之际讨论品评人物的标准和原则的学说。详见本篇34注。崤、函：崤，崤山，在河南洛宁县北。分东西二崤。东崤长坂峻阜，车不能并行。相传周文王曾避风雨于此。西崤多石板，险绝不异东崤，相传为夏帝桀之祖皋墓所在。据《左传僖公三十二年》载，晋败秦师于此。函，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县南，是秦的东关。东自崤山，西至潼津，深险如函。

[266]改辙远之：比喻改变论题，远远避开才性之学的论辩。辙，车辙，车走过的痕迹。之，指才性论。

[267]数四：三四次，数次。

[268]胜场：胜过别人的地方，稳操胜券的场所。

52 谢公因子弟集聚，问：“《毛诗》何句最佳[269]？”遏称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270]。”公曰：“‘谟定命，远猷辰告[271]。’谓此句偏有雅人深致[272]。”

【译文】

谢安趁子侄们聚集的机会，问：“《毛诗》中哪句最好？”侄儿谢遏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谢公说：“‘谟定命，远猷辰告。’我认为此句最有风雅之人深远的意趣。”

【注释】

[269]《毛诗》：即《诗经》，因其为汉毛亨所传，故称《毛诗》。

[270]遏：谢玄，字幼度。谢安长兄谢奕之子。淝水之战中任建武将军，大灭苻坚。死后追赠车骑将军。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诗经小雅采薇》中的诗句。这是一首戍边战士的歌。这四句通过景物描写，道出戍边时间之长。在优美的景物之中寄寓了人物内心的悲哀之情。成为千古名句。思，语气词。

[271]谟定命，远猷辰告：《诗经·大雅·抑》中的诗句。据《毛诗正义》，诗为卫武公所作，用以讥讽周厉王并自警。这两句的意思是：胸怀宏谋确定政令，把远大的谋划及时通告天下。（xū）谟，大计，宏谋。猷，图。辰，及时，按时。

[272]偏：最。雅人深致：指诗人的深远意趣。雅人，心志高尚的人，风雅之人。这里，谢玄从艺术性上去赞美品评，而谢安作为执政则从政治角度出发进行评定，真乃见仁见智。

53 张凭举孝廉，出都[273]，负其才气，谓必参时彦[274]。欲诣刘尹，乡里及同举者共笑之[275]。张遂诣刘，刘洗濯料事，处之下坐，唯通寒暑[276]，神意不接。张欲自发无端[277]。顷之，长史诸贤来清言[278]，客主有不通处，张乃遥于末坐判之[279]，言约旨远，足畅彼我之怀，一坐皆惊。真长延之上坐，清言弥日，因留宿至晓。张退，刘曰：“卿且去，正当取卿共诣抚军[280]。”张还船，同侣问何处宿，张笑而不答。须臾，真长遣传教觅张孝廉船[281]，同侣惋愕[282]。即同载诣抚军，至门，刘前进谓抚军曰：“下官今日为公得一太常博士妙选[283]。”既前[284]，抚军与之话言，咨嗟称善，曰：“张凭勃窣为理窟[285]。”即用为太常博士。

【译文】

张凭被推举为孝廉，来到都城，仗恃自己的才气，认为一定会跻身当时名流的行列。他想拜访丹阳尹刘惔，同乡和同举孝廉的人都笑他。张凭还是去拜访刘尹，刘正在洗涮处理杂事，把他安排在下座，只和他寒暄了几句，并未关注他的神态心意。张凭想自己主动发表见解，又没有因由。一会儿，长史王濛等诸名贤来清谈，客主双方有辩难不能沟通的地方，张凭就远远地在末座给予分析，言语简约而旨意深远，完全畅通了彼此双方的思路，在座的人都很惊讶。真长延请他到上座，清谈了一整天，又留宿谈到清晨。张凭告退，刘说：“你暂且回去，我将要接你一起去拜见抚军。”张凭回到船上，同伴们问他在哪里过夜，他笑而不回答。一会儿，真长派传达教令的小吏来寻找张孝廉的船，同伴们都很惊诧。当即与刘真长同车去拜访抚军将军，到了门口，刘先进去对抚军说：“下官今日为您找到一个非常合适的太常博士人选。”见面以后，抚军和他交谈，大为赞叹夸奖，说：“张凭才华横溢词采缤纷，堪称义理之渊薮。”随即任命他为太常博士。

【注释】

[273]张凭：字长宗，吴郡（今江苏苏州）人。举孝廉，用为太常博士。累迁吏部郎，御史中丞，司空长史。孝廉：汉代选拔人才的科目，魏晋也有此制。有孝行而又廉洁者可举孝廉。出都：到京城。

[274]时彦：当时的名流。彦，才能杰出的人。

[275]诣：拜访。刘尹：刘惔字真长，曾作丹阳尹。

[276]通寒暑：与寒暄。指一般的叙礼客套。

[277]无端：无由。

[278]长史：指王濛。濛与刘都是善清谈者。

[279]判：分析。

[280]正当：即将，还要。取卿：带你。抚军：指晋简文帝司马昱，昱曾作抚军将军。

[281]传教：传达教令的小吏。任务是持信幡唤人。

[282]惋愕：怅叹惊诧。

[283]下官：汉魏时郡国的属吏对其长官及国主自称下官。太常博士：官名。掌导引乘舆、议定王公以下谥号等职。

[284]既前：见面以后。

[285]勃窣（sū）：才气横溢词采丰富缤纷的样子。理窟：义理的渊薮。指头脑中富于才学义理。

54 汰法师云[286]：“‘六通’、‘三明’同归[287]，正异名耳[288]。”

【译文】

竺法汰法师说：“‘六通’和‘三明’旨意同归，只是名称不同罢了。”

【注释】

[286]汰法师：指法汰。东晋僧人，也称竺法汰。渡江后为时贤所礼，名显当世。

[287]六通：三乘圣者所得之神通，有六种。亦称六神通：天眼通，见远方之色；天耳通，闻障外之声；身通，飞行隐显；他心通，水镜万虑；宿命通，神知已往；漏尽通，慧解累世。三明：在佛曰三达，在罗汉曰三明：一宿命明，知自身他身宿世之生死相；二天眼明，知自身他身未来世之生死相；三漏尽明，知现在之苦相，断一切烦恼之智。同归：旨意相同。

[288]正：只。

55 支道林、许、谢盛德共集王家[289]。谢顾谓诸人：“今日可谓彦会[290]。时既不可留，此集固亦难常，当共言咏，以写其怀[291]。”许便问主人有《庄子》不[292]？正得《渔父》一篇[293]。谢看题，便各使四坐通[294]。支道林先通，作七百许语，叙致精丽，才藻奇拔[295]，众咸称善。于是四坐各言怀毕。谢问曰：“卿等尽不？”皆曰：“今日之言，少不自竭。”谢后粗难[296]，因自叙其意，作万余语，才峰秀逸[297]，既自难干[298]，加意气拟托[299]，萧然自得[300]，四坐莫不厌心[301]。支谓谢曰：“君一往奔诣[302]，故复自佳耳[303]。”

【译文】

支道林、许询、谢安等有德望的人会集在王家。谢安环顾各位说：“今天可以说是名士之会。时间既不可以挽留，这样的集会也难常有，应当一起尽情畅谈吟咏，来抒发各自的胸怀。”许询便问主人有《庄子》吗？只得到《渔父》一篇。谢安选择了题目，就让在座的人分别疏通义理。支道林首先阐发论述，谈了七百句的样子，叙述事理精彩华美，才思文采非凡超群，大家全都称赞。于是在座的人一个个畅叙胸臆完毕。谢安问道：“各位先生谈痛快了没有？”都说：“今天的论谈，无不倾尽胸怀。”谢安最后对众人的论谈简略地设难，接着自己陈述见解，作了万余言演讲，才华俊秀奔放，已经达到别人难以企及的境界，他又继续发挥，不断比拟假托，萧洒自得，四座无不心悦诚服。支道林对谢安说：“您的论述径往高深的境界，确实是高妙啊。”

【注释】

[289]支道林：支遁字道林，东晋僧人。支善谈玄理，名闻四方，与名士谢安、王羲之、王衍等交游。人称支公，又称林公。盛德：指有大德望的人。

[290]彦：才能杰出的人，指当时的名士。

[291]言咏：畅谈吟咏。此偏指畅谈。写：即“泻”。倾泻，抒发。

[292]《庄子》：见本篇17注。

[293]正：只。《渔父》：《庄子》篇名。

[294]看：选择。通：阐发义理。

[295]叙致：表达陈说，叙述事理。才藻：才思文采。奇拔：非凡超群。

[296]粗难：简略地设难。难，驳辩，诘问。

[297]才峰：才华突出。秀逸：秀美奔放。

[298]既自：既然，已经。难干：难以企及。

[299]意气：志趣。拟托：虚拟假托。

[300]萧然：潇洒的样子。

[301]厌心：倾倒，倾心，心悦诚服。

[302]一往：径直，一直。奔诣：直向高深境界。诣，学问的某种境界。

[303]故复自：确实是。

56 殷中军、孙安国、王、谢能言诸贤[304]，悉在会稽王许[305]。殷与孙共论《易象妙于见形》[306]，孙语道合[307]，意气干云[308]。一坐咸不安孙理[309]，而辞不能屈[310]。会稽王慨然叹曰：“使真长来[311]，故应有以制彼。”即迎真长，孙意己不如。真长既至，先令孙自叙本理，孙粗说己语，亦觉殊不及向[312]。刘便作二百许语[313]，辞难简切，孙理遂屈。一坐同时拊掌而笑，称美良久[314]。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孙安国、王濛、谢尚等善清谈的各位贤达，全聚集在会稽王那里。殷和孙一起论辩《易象妙于见形论》。孙盛的论谈与道家思想相结合，意趣昂扬，气势凌云。所有的人都觉得孙盛所论义理并不妥帖，而又驳不倒他。会稽王感慨地叹道：“假使真长来了，必当有制服他的办法。”立即去接刘真长，孙安国知道自己比不了刘。真长到了以后，先让孙自己陈述自己的理论，孙大致粗略地谈了自己的观点，也觉得大不如刚才谈得好。刘于是论述了二百多言，言词极为简明切中要害，孙盛的理论终于被击败。在座的人同时拍手大笑，称赞了半天。

【注释】

[304]殷中军：殷浩。孙安国：孙盛。字安国。王、谢：指王濛、谢尚。均为东晋清谈名士。

[305]会稽王：指晋简文帝司马昱。昱为元帝少子，初封琅琊王。咸和元年，徙封会稽王。许：处所，地方。

[306]《易象妙于见形》：即《易象妙于见形论》，孙盛撰。属于《易》学著作，已亡佚。《晋书·孙盛传》：“盛又著《医卜》及《易象妙于见形论》，浩等竟无以难之，由是知名。”

[307]道：指道家思想观念。

[308]意气干云：志趣气势高入云霄。意气，志趣。干，干犯。形容志趣高或气势凌人的样子。

[309]安：安于，满意。

[310]辞不能屈：言词不能驳倒他。

[311]真长：刘惔字真长。刘惔善清谈，与王等并有时名。

[312]向：刚才。

[313]许：用于数量词后，表示约数。辞难简切：谓言词极为简明切要。难，极。

[314]拊掌：拍手。称美：赞扬。

57 僧意在瓦官寺中[315]，王苟子来，与共语，便使其唱理[316]。意谓王曰：“圣人有情不[317]？”王曰：“无。”重问曰：“圣人如柱邪？”王曰：“如筹算[318]。虽无情，运之者有情。”僧意云：“谁运圣人邪[319]？”苟子不得答而去。

【译文】

僧意在瓦官寺中，王苟子来访，和他一起清谈，于是让王首先阐明观点。意对王说：“圣人有情吗？”王说：“没有。”又问道：“圣人好比柱子吗？”王说：“好比筹算。筹算虽然无情，用他运算的人有情。”僧意说：“谁运用圣人呢？”王苟子回答不出来，走了。

【注释】

[315]僧意：东晋僧人，氏族、事迹不详。瓦官寺：建康佛寺名。见本篇30注。

[316]王苟子：王脩，字敬仁，小字苟子。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长史王濛子。明秀有美称，善清言，善隶书。年十二，作《贤全论》。官著作郎、琅琊王文学。年二十四卒。唱理：首发义理。清谈时，一方首先陈说义理叫唱理。

[317]圣人有情不：这是魏晋清谈的一个重要论题。道家认为圣人绝圣弃智，只有那些无为、无事、无欲的得道之人才算圣人。从这角度出发，故谓圣人无情。

[318]筹算：古代以刻有数字的竹筹计算，这竹筹称筹算。

[319]“谁运圣人邪”句：刘孝标《注》曰：“诸本无僧意最后一句，意疑其阙。庆校众本皆然，唯一书有之，故取以成其义。然王修善言理，如此论，特不近人情，犹疑斯文为谬也。”

58 司马太傅问谢车骑[320]：“惠子其书五车[321]，何以无一言入玄[322]？”谢曰：“故当是其妙处不传[323]。”

【译文】

太傅司马道子问谢车骑：“惠施著的书有五车之多，为什么没有一句涉及玄理？”谢说：“当然是玄理精微奥妙之处非言语笔墨所能表达。”

【注释】

[320]司马太傅：指会稽王司马道子，简文帝子，领司徒、扬州刺史，进位太傅。谢车骑：指谢玄。曾率东晋军队大败苻坚于淝水，封康乐公，死后赠车骑将军。

[321]惠子：即惠施。战国时宋人，名家代表人物，善于诡辩。《庄子·天下篇》称：“惠施多方，其书五车。”

[322]玄：玄理，指老庄道家幽深微妙的义理。

[323]故当：肯定，当然。传：言传。

59 殷中军被废，徙东阳[324]，大读佛经，皆精解[325]，唯至事数处不解[326]。遇见一道人[327]，问所签[328]，便释然[329]。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被罢黜，迁于东阳信安县，大量阅读佛经，都能深入理解，只有遇到关涉数字的佛学概念不理解。遇到一位僧人，将自己书中作标记的地方向他请教，疑惑便一下消除了。

【注释】

[324]殷中军被废：见本篇50注。徙：迁徙，迁移。

[325]精解：深入透彻地理解。

[326]事数处：关涉数字的地方。据刘孝标《注》，指“五阴”“十二入”“四谛”“十二因缘”“五根”“五力”“七觉”之类与数字相关的佛学概念、理论。

[327]道人：僧人，和尚。

[328]签：标志，记号。指在书中做的标记、书签。

[329]释然：疑惑消除的样子。

60 殷仲堪精核玄论[330]，人谓莫不研究。殷乃叹曰：“使我解四本[331]，谈不翅尔[332]。”

【译文】

殷仲堪深入地钻研道家的玄学理论，人们说他对玄学没有不去研究探索的。殷仲堪则叹息道：“假使我能分析四本才性，谈起来就不只是这样了。”

【注释】

[330]殷仲堪：晋孝武帝时为荆州刺史，善清言。精核：深入考核。玄论：指老庄道家的学说理论。

[331]使：假使。四本：即“四本才性”。才，指人的才能；性，指决定人的才能的内在品质。魏晋时期，有关才和性的关系出现了四种不同的学说，称为“四本才性”。参见本篇5注。

[332]不翅：同“不啻”。不但，不止。

61 殷荆州曾问远公[333]：“《易》以何为体[334]？”答曰：“《易》以感为体。”殷曰：“铜山西崩，灵钟东应[335]，便是《易》耶？”远公笑而不答。

【译文】

荆州刺史殷仲堪曾经问惠远法师：“《周易》以什么为根本依据？”回答说：“《周易》以感应为根本依据。”殷说：“铜山在西方崩裂，灵钟在东方感应而自鸣，便是《易》吗？”远公笑而不回答。

【注释】

[333]殷荆州：指殷仲堪。仲堪在晋孝武帝时作荆州刺史。远公：指惠远和尚。渡江后，隐居庐山，讲经授业，传布佛教三十余年，为东晋名僧。

[334]《易》：即《周易》，亦称《易经》。我国古代有哲学思想的占卜书，精深博大。体：即“本体”，是我国古代哲学的基本范畴。指探究天地万物产生、存在、发展变化的根本原因和根本依据。

[335]铜山西崩，灵钟东应：相传魏时殿前大钟无故自鸣，张华说，此蜀郡铜山崩，故钟鸣应之耳。不久蜀郡上禀其事，果如华言。

62 羊孚弟娶王永言女[336]，及王家见婿，孚送弟俱往。时永言父东阳尚在[337]，殷仲堪是东阳女婿[338]，亦在坐。孚雅善理义[339]，乃与仲堪道《齐物》[340]。殷难之[341]，羊云：“君四番后当得见同[342]。”殷笑曰：“乃可得尽，何必相同[343]。”乃至四番后一通。殷咨嗟曰：“仆便无以相异。”叹为新拔者久之[344]。

【译文】

羊孚的弟弟娶了王永言的女儿，等到王家要见女婿时，羊孚送弟弟一起前往。当时王永言的父亲东阳太守临之还活着，殷仲堪是东阳的女婿，也在座。羊孚极为擅长辨析义理，就与殷仲堪谈《庄子·齐物论》。殷向他发难，羊孚说：“您四个回合后必然和我的见解相同。”殷笑着说：“才能将观点谈透，为什么一定相同？”果然到四个回合后二人看法完全一致了。殷赞叹道：“我已经没有不同的意见了。”殷为羊孚的新颖独特感叹了许久。

【注释】

[336]羊孚：字子道，泰山人，羊绥第二子。历官太学博士、兖州别驾、太尉记室参军，为桓玄腹心，早逝。王永言：王讷之字永言。琅琊人。父临之，东阳太守。讷之历任尚书左丞，御史中丞。

[337]东阳：指东阳太守王临之，永言父。

[338]殷仲堪：能清言，善著文。晋孝武帝时为荆州刺史，时称殷荆州。

[339]雅善：极善于。理义：玄理道义。指老庄玄学的理论学说。玄学是对《老子》《庄子》《周易》三玄的研究和解说，是魏晋时期取代两汉经学思潮的思想主流。

[340]《齐物》：即《齐物论》，《庄子》篇名。

[341]难：诘难，发难。

[342]当得：必然会。

[343]乃：方，始。尽：指尽理。说通道理。何必：为什么一定。

[344]新拔：新颖独特。

63 殷仲堪云[345]：“三日不读《道德经》[346]，便觉舌本间强[347]。”

【译文】

殷仲堪说：“三天不读《道德经》，就觉得言谈不畅、舌根僵硬不灵。”

【注释】

[345]殷仲堪：见《德行》40注。

[346]《道德经》：即《老子》。中心思想是论述自然无为，是玄学的主要理论依据之一。

[347]舌本：舌根。间：处。强：僵硬。

64 提婆初至[348]，为东亭第讲《阿毗昙》[349]。始发讲，坐裁半，僧弥便云[350]：“都已晓。”即于坐分数四有意道人[351]，更就余屋自讲。提婆讲竟，东亭问法冈道人曰[352]：“弟子都未解[353]，阿弥那得已解？所得云何[354]？”曰：“大略全是[355]，故当小未精核耳[356]。”

【译文】

僧伽提婆刚到江左，为东亭兄弟讲解《阿毗昙》。开始启讲，坐听才一半，僧弥就说：“都已经明白了。”就在座中分出好几个悟性高有见解的僧人，到其他房间自己去宣讲。提婆讲完了，东亭问法冈和尚说：“我还全然不解，阿弥他怎么已经理解？理解得怎么样？”说：“大体上都是对的，只是还没有深入研究罢了。”

【注释】

[348]提婆：即僧伽提婆，西域罽宾国（今克什米尔）和尚，东晋时来中国。曾译《阿毗昙》经。

[349]东亭：指王珣。丞相导之孙，领军洽之子。爵为东亭侯。第：当为“弟”之误。《晋书·王珉传》：“时有外国沙门，名提婆，妙解法理，为兄弟讲《毗昙经》。”《阿毗昙》：梵语佛经译名，又名《阿毗昙八犍度论》。阿毗昙，阿毗达摩的旧称，意为胜法、无此法。

[350]裁：通“才”。僧弥：王珉小字僧弥，也称阿弥，王珣弟，王导孙，与兄并有时名，官至中书令。

[351]数四：三四个，数个。

[352]法冈道人：法冈又作法纲，东晋僧人。

[353]弟子：用于自称，表示谦恭。相当于“我”。都：程度副词。全，完全。

[354]云何：如何，怎么样。

[355]大略：大要，大体。

[356]故当：当然是，自然是。小：稍。表示程度轻。精核：深入考核研究。耳：罢了。

65 桓南郡与殷荆州共谈[357]，每相攻难[358]。年余后，但一两番[359]。桓自叹才思转退[360]，殷云：“此乃是君转解。”

【译文】

桓南郡和荆州刺史殷仲堪一起谈玄，常常互相辩驳诘难。一年多以后，诘难少到只一两回合。桓自叹才情文思逐渐衰退了，殷说：“这是你对论辩的问题更加理解了。”

【注释】

[357]桓南郡：指桓玄。玄封爵为南郡公，故称。殷荆州：指殷仲堪。仲堪在晋孝武帝时任荆州刺史。谈：谈玄，清谈。

[358]攻难：攻伐诘难。

[359]但：只。番：量词。遭，回合。

[360]转：表示程度变化，犹“渐渐”“更加”。

66 文帝尝令东阿王七步中作诗[361]，不成者行大法[362]。应声便为诗曰：“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363]。萁在釜下然，豆在釜中泣[364]；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365]！”帝深有惭色。

【译文】

魏文帝曾经命令东阿王在七步之内作出诗来，如果作不出就要处以死刑。文帝的话刚说完，曹植便应声作诗一首，曰：“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文帝听了大为惭愧。

【注释】

[361]文帝：指魏文帝曹丕。丕为曹操次子，公元220年，废汉称帝，建立魏朝，死后谥文帝。东阿王：指曹植。植字子建，曹操第三子，少聪慧，有才华。曹丕即位后，屡遭猜忌，郁闷而死。曹植是建安文学的代表人物，与其父曹操、兄曹丕，世称三曹。

[362]大法：最高刑法。指死刑。

[363]“煮豆”二句：大意是“煮豆用来作豆羹，过滤之后做豆汁”。漉（lù）：过滤。菽（shū）：豆类的总称。

[364]“萁在釜下然”二句：大意是“豆秸在锅底下燃烧，豆子在锅中哭泣”。萁（qí）：豆秸。釜（fǔ）：炊具，古代一种锅。然：即“燃”字。

[365]“本自”二句：大意是“本来是同根所生，煎煮为什么这么急迫！”这是用锅中豆子自诉口气写的，比喻兄弟之间，不应迫害。本自：本来。相煎：煎我。“相”表示动作偏指一方。

67 魏朝封晋文王为公[366]，备礼九锡[367]，文王固让不受。公卿将校当诣府敦喻[368]，司空郑冲驰遣信就阮籍求文[369]。籍时在袁孝尼家[370]，宿醉扶起[371]，书札为之[372]，无所点定[373]，乃写付使[374]。时人以为神笔。

【译文】

魏朝封晋文王为晋公，准备加九锡大礼，文王司马昭坚决推辞不受。公卿将校文武官员将要到他府上敦促劝喻，司空郑冲派使者骑马找阮籍，求他写劝进文。阮籍当时正在袁孝尼家里，隔夜的余醉未消，扶他起来，捉笔书写信札，下笔成章，没有什么涂改，于是抄写交付来使。当时人认为他是神笔。

【注释】

[366]魏朝：指三国魏建立的政权。公元220年曹丕废汉称帝，建立魏朝，至公元265年灭亡。晋文王：指司马昭。昭封晋王，死后谥文。晋武帝废魏立晋，追尊为文皇帝。公：五等爵位（公、侯、伯、子、男）之一。

[367]九锡：古代帝王尊礼大臣所赐予的九种器物，文字记载九锡名目大同小异，无非衣服、车马、弓矢、鬯、斧钺之类。汉末献帝赐曹操九锡，采用《礼纬》说，历代相袭沿用。前汉王莽阴谋篡汉前先加九锡，后来魏晋南北朝掌政大臣夺取政权、建立新王朝前，都加九锡，成为例行公事。

[368]公卿将校：三公九卿和高级武官。泛指朝中文武大臣。当：将。诣府：登门拜访。敦喻：敦促劝说。

[369]司空：官名。三公之一。郑冲：字文和，开封人，博涉儒学和百家言，仕魏为三公。晋朝建立，官至太傅。信：信使，使者。阮籍：字嗣宗，陈留人。性放达，不拘礼教，好老庄，嗜酒。曾为步兵校尉，有《咏怀诗》八十余首，为竹林七贤之一，与嵇康齐名。

[370]袁孝尼：袁准字孝尼，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父涣，魏郎中令。准忠信居正，不耻下问。有俊才，太始中，位给事中。世事多险，淡于名利，安于退隐，著书十万余言。

[371]宿醉：隔夜余醉。

[372]书札：书写信札。

[373]点定：修改定稿。点，涂改。

[374]写：誊写，抄写。

68 左太冲作《三都赋》初成[375]，时人互有讥訾[376]，思意不惬[377]。后示张公[378]，张曰：“此《二京》可三[379]，然君文未重于世，宜以经高名之士。”思乃询求于皇甫谧[380]，谧见之嗟叹[381]，遂为作叙。于是先相非贰者[382]，莫不敛衽赞述焉[383]。

【译文】

左太冲作《三都赋》始成，时人交相讥讽诋毁，左思心里很不舒服。后来拿给张公看，张公说：“此文可以和张衡《二京赋》鼎足为三，然而你的文章还没有被当世看重，应该让它经高士推荐。”左思于是到皇甫谧那里征询意见，皇甫谧看了赞叹不已，就为《三都赋》写了序文。于是原来交相非议的那些人，没有不敛襟示敬、赞叹夸奖这篇文章的。

【注释】

[375]左太冲：左思字太冲，齐国临淄（今山东淄博）人。晋文学家。貌丑，口讷，博学善著文。曾任武帝朝殿中侍御史、太原相、弋阳太守。构思十年，作成《三都赋》。《三都赋》：三都指三国时蜀都成都、吴都建业（今南京）、魏都邺（今河南安阳市北）。左思十年成此力作，豪贵之家竟相传写，洛阳为之纸贵。

[376]讥訾（zǐ）：讥讽诋毁。

[377]惬：满意，快意。

[378]张公：指晋张华。华字茂先，官至司空。博学多闻，著《博物志》行于世。见《德行》12注。

[379]二京可三：《二京》指汉代张衡所作《西京赋》和《东京赋》，是文学名篇。张华认为，左思的《三都赋》可以和张衡的《西京赋》《东京赋》并列为三，互相媲美。可三，可以成为第三个。三，用为动词。

[380]询求：询问征求意见。皇甫谧：字士安，安定朝那（今宁夏固原东南）人，汉太尉皇甫嵩曾孙。魏晋时西州高士。晋武帝累征不就，自表借书，武帝赐书二车，遂博览。一生以著述为业，编撰了《历代帝王世纪》、《高士传》、《逸士传》、《列女传》、《元晏先生集》等书。中年患风痹疾，又钻研医学，写就《针灸甲乙经》，中国第一部针灸学专著，被誉为“针灸鼻祖”。

[381]嗟叹：赞叹。

[382]非贰：非议反对。

[383]敛衽：提起衣襟夹于带间。表示敬意。敛，收敛；衽，衣襟。赞述：赞美称说。

69 刘伶著《酒德颂》[384]，意气所寄[385]。

【译文】

刘伶作《酒德颂》，寄托了自己一生的志趣。

【注释】

[384]刘伶：字伯伦，沛郡（今安徽）人。好饮酒，放情肆志，不拘礼法。与阮籍、嵇康等友善，为竹林七贤之一。曾作建威参军。一生未曾着意于文章，唯有《酒德颂》一篇而已。《酒德颂》：文章虚构了对立的两个人物形象，一是“唯酒是务”的大人先生，纵情任性，沉醉于酒中，睥睨万物，不受羁绊；一是贵介公子缙绅处士，他们拘泥礼教，恪守礼法，对大人先生奋袂攘襟，怒目切齿，陈说礼法。描述了截然不同的两种处世态度。文章以颂酒为名，表达了作者超脱世俗、蔑视礼法的鲜明态度。文章行文流畅轻灵，笔意恣肆，刻画生动，语言幽默，不见雕琢之迹。

[385]意气：志趣。

70 乐令善于清言[386]，而不长于手笔[387]。将让河南尹[388]，请潘岳为表。潘云：“可作耳，要当得君意[389]。”乐为述己所以为让，标位二百许语[390]，潘直取错综，便成名笔[391]。时人咸云：“若乐不假潘之文，潘不取乐之旨，则无以成斯矣。”

【译文】

尚书令乐广善于清谈，但不擅长于写作。想要辞让河南尹的职位，请潘岳代为作表。潘岳说：“表自然可以作，不过需要知道您的意思。”乐广为他陈述所以辞让的原因，阐释要旨二百多言，潘岳径取其意，编辑整理，落笔成章，便成一篇名作。当时人都说：“假若乐广不借潘岳之文，潘岳不取乐广之意，就不可能成就这华美文章。”

【注释】

[386]乐令：乐广字彦辅，南阳（今河南南阳）人。出身寒门，早年即有重名，善清言，受到卫瓘、王戎、裴楷的赏识，得入仕途。官至尚书令。

[387]手笔：指写作文章。

[388]河南尹：河南郡最高行政长官。河南郡是西晋国都所在之重地。

[389]潘岳：字安仁，早有才名，善著文，工诗赋，擅长抒情，善用辞藻，与陆机齐名。要当：需要，必须。

[390]标位：揭示旨意，阐述意趣。

[391]错综：交错编排、归纳整理。名笔：名篇，出名的文章。

71 夏侯湛作《周诗》成，示潘安仁[392]，安仁曰：“此非徒温雅[393]，乃别见孝悌之性[394]。”潘因此遂作《家风诗》[395]。

【译文】

夏侯湛写好了《周诗》以后，拿给潘安仁看，安仁说：“这诗不仅温文尔雅，而且特别表现了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品德。”潘因此而作《家风诗》。

【注释】

[392]夏侯湛：字孝若，谯国人，魏征西将军夏侯渊曾孙。文章巧思，善补雅词，有时名。官中书侍郎。《周诗》：今《毛诗》并非足本。《小雅》中《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丘》、《由仪》等6篇，皆“有其义而亡其辞”，即本来有辞而亡逸了。夏侯湛依其义续作，称之为《周诗》，诗曰：“既殷斯虔，仰说洪恩。夕定晨省，奉朝侍昏。宵中告退，鸡鸣在门。孳孳恭诲，夙夜是敦。”潘安仁：潘岳字安仁。

[393]非徒：不但，不仅。温雅：温文尔雅。

[394]孝悌：孝顺父母，敬爱兄长。

[395]《家风诗》：潘岳《家风诗》：“绾发绾发，发亦鬓止。日祗日祗，敬亦慎止。靡专靡有，受之父母。鸣鹤匪和，析薪弗荷。隐忧孔疚，我堂靡构。义方既训，家道颖颖。岂敢荒宁，一日三省。”

72 孙子荆除妇服[396]，作诗以示王武子[397]。王曰：“未知文生于情，情生于文？览之凄然，增伉俪之重[398]。”

【译文】

孙子荆服妻丧一年期满，除服后写了一首悼亡诗给王武子看。王说：“不知是诗歌因情而作，还是情由诗歌而生。读了使人悲伤，并增添了对夫妻感情的珍重。”

【注释】

[396]孙子荆：孙楚字子荆，太原人。有才气，善著文，孤傲不群，与王济友善，官至太守。除妇服：除服，除去丧礼之服。夫为妻服丧期为一年。除服后，孙楚作悼亡诗，其诗曰：“时迈不停，日月电流。神爽登遐，忽已一周。礼制有叙，告除灵丘。临祠感痛，中心若抽。”

[397]王武子：王济字武子，晋司徒王浑次子。有才气，善清谈，性奢豪，有名当世。见《言语》24注。

[398]伉俪：夫妻。

73 太叔广甚辩给[399]，而挚仲治长于翰墨[400]，俱为列卿[401]。每至公坐[402]，广谈，仲治不能对；退，著笔难广[403]，广又不能答。

【译文】

太叔广非常能言善辩，而挚仲治却擅长笔墨文章，两人都在九卿之列。每到公众场合，太叔广谈论，仲治不能答对；回来仲治写成文章诘难太叔广，广又不能答对。

【注释】

[399]太叔广：复性太叔名广，字季思，东平（今山东东平）人。西晋八王之乱中，忧虑被害而自杀。辩给：能言善辩，长于口才。

[400]挚仲治：挚虞字仲治，京兆长安人。虞少好学，师事皇甫谧，善校练文义，多所著述。历秘书监、太常卿，从惠帝至长安，遂流离鄠（hù）、杜间。永嘉五年，洛中大饥，饿死。翰墨：笔墨。指写文章。

[401]列卿：九卿之列。

[402]公坐：公共场合。

[403]著笔：著文，写文章。笔，六朝人以韵文为文，以散文为笔。

74 江左殷太常父子并能言理[404]，亦有辩讷之异[405]。扬州口谈至剧[406]，太常辄云：“汝更思吾论。”

【译文】

江东殷太常融、扬州刺史殷浩叔侄二人都善于谈玄理，但也有口才上的善辩与迟讷之别。在殷扬州谈论激烈时，太常总是说：“你再想想我的理论。”

【注释】

[404]江左：江东。长江下游以东地区，指东晋统辖区。古人叙地理以东为左，西为右，故称江东为江左。殷太常父子：指殷融、殷浩叔侄二人。融曾作太常卿，故称殷太常。融好《易》《老》之学，善属文而不善口辩。称叔侄为父子，是六朝习惯。言理：谈玄理。

[405]辩讷：指口才的善辩与迟钝。辩，有口才。讷（nè），口讷，言语迟钝。

[406]扬州：指殷浩。浩曾作扬州刺史。口谈：谈话。

75 庾子嵩作《意赋》成[407]。从子文康见[408]，问曰：“若有意邪，非赋之所尽；若无意邪，复何所赋？”答曰：“正在有意无意之间。”

【译文】

庾子嵩完成了《意赋》。侄子文康看见了，问道：“如果是有意呢，不是一篇赋所能表达得尽的；如果是无意呢，又何必作这《意赋》？”回答说：“恰好在有意与无意之间。”

【注释】

[407]庾子嵩：庾敳字子嵩，恢廓有度量，好老庄，官至豫州长史。永嘉中为石勒所害。《意赋》：晋惠帝朝爆发了争夺中央政权的八王之乱，连年混战，前后长达16年之久。庾敳见王室多难，知道终将罹祸，乃作《意赋》以寄怀。文载《晋书》本传。

[408]从子：兄弟之子，侄子。文康：指庾亮。亮死后谥文康。

76 郭景纯诗云[409]：“林无静树，川无停流[410]。”阮孚云[411]：“泓峥萧瑟[412]，实不可言。每读此文[413]，辄觉神超形越。”

【译文】

郭景纯有诗云：“林无静树，川无停流。”阮孚说：“风声萧瑟，水声泓峥，那意境实在不可言传。每次读这首诗，就觉得精神和身体都有一种超越感。”

【注释】

[409]郭景纯：郭璞字景纯，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建平太守瑗子。两晋著名文学家、训诂学家、风水学家。博学多通，文藻粲丽，精天文、历算、卜筮，擅诗赋，是游仙诗的祖师。西晋末为宣城太守殷祐参军，晋元帝拜著作佐郎。后为王敦记室参军。敦纵兵谋反，璞极言卜筮不吉阻敦，被杀。

[410]“林无静树，川无停流”：是郭璞《幽思篇》中的两句。第一句有“树欲静而风不止”的意思。第二句有“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意思。写出了自然界不断运动变化的内在力量和外观景象。

[411]阮孚：字遥集，晋阮咸次子。历元、明、成数帝，官至广州刺史。

[412]泓峥萧瑟：形容流水声和风声。泓峥，流水声。萧瑟，风吹树木声。

[413]每读此文：每读此诗。文，指诗，六朝人以韵文为文，散文为笔。郭璞诗将万物在不断运动的哲理（本质），寓于自然景观之中（现象），使阮孚参悟了大自然的奥秘，产生了超拔之感，故曰“觉神超形越”。

77 庾阐始作《扬都赋》[414]，道温、庾云[415]：“温挺义之标，庾作民之望。方响则金声，比德则玉亮[416]。”庾公闻赋成，求看，兼赠贶之[417]。阐更改‘望’为‘俊’，以‘亮’为‘润’云[418]。

【译文】

庾阐刚开始作《扬都赋》，品题温峤、庾亮道：“温挺义之标，庾作民之望。方响则金声，比德则玉亮。”庾亮听说《扬都赋》写好了，要求看看，并兼给予奖赏惠赐。阐进一步把赋中的“亮”字改为“润”，以避庾亮之名讳；把“望”改为“俊”，以与“润”字押韵。

【注释】

[414]庾阐：字仲初，东晋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人。庾亮同族。少能著文。作散骑侍郎，领大著作。《扬都赋》：庾阐作。此赋歌颂扬州城的宏伟壮丽，是当时一篇著名作品，被誉为可与张衡《二京赋》、左思《三都赋》相媲美。《全晋文》有辑佚。

[415]道：品题。温、庾：指温峤、庾亮。温、庾辅佐东晋元、明、成诸帝，讨平王敦、苏峻，为东晋重臣。

[416]“温挺义之标”四句：大意是：“温是伸张大义的楷模，庾为百姓所仰望，比拟其影响则如洪钟般重浊悠扬，比拟其品德则如玉石般光洁明亮。”挺义：伸张大义。标：榜样，模范。方：比。

[417]赠贶（kuàng）：馈赠，加惠。贶，赐，赏赐。

[418]“改望为俊”二句：为了避庾亮名讳而改“亮”为“润”，为与“润”押韵，又改“望”为“俊”。

78 孙兴公作《庾公诔》[419]，袁羊曰[420]：“见此张缓[421]。”于时以为名赏。

【译文】

孙兴公作《庾公诔》，袁羊说：“诔中可见弛张有度。”当时人们认为这是著名的鉴赏。

【注释】

[419]孙兴公：孙绰。见《言语》84注。庾公：指庾亮。诔（lěi）：哀悼死者、叙述其生平事迹的悼念性文章。

[420]袁羊：袁乔字彦叔，小字羊，历官尚书郎、江夏相。从桓温平蜀，因功封湘西伯。

[421]张缓：紧张与舒缓松弛。此处或指文章陈述庾亮执政张弛有度；或指诔文对庾亮一生功过评价褒贬有度。

79 庾仲初作《扬都赋》成[422]，以呈庾亮[423]。亮以亲族之怀，大为其名价[424]，云可三《二京》、四《三都》[425]。于此人人竞写，都下纸为之贵[426]。谢太傅云：“不得尔，此是屋下架屋耳，事事拟学[427]，而不免俭狭[428]。”

【译文】

庾仲初的《扬都赋》写好以后，呈给庾亮看。庾亮因为同族的情分，大力宣传，提高《扬都赋》的声望，说此赋可以和《二京赋》并列为三、与《三都赋》并列为四。于是，人人竞相抄写，京都的纸张因此而涨价。太傅谢安说：“不能这样，这文章不过是屋下架屋罢了。如果凡事都走模拟仿效的路，就不免陷入贫乏狭窄。”

【注释】

[422]庾仲初：庾阐字仲初。参见本篇77注。

[423]庾亮：字元规，东晋名臣，庾阐同族长辈。见《德行》31注。

[424]怀：情怀，情分。

[425]可三《二京》、四《三都》：意思是可以与《二京赋》并列为三、与《三都赋》并列为四，并肩媲美。这里三、四用为动词。

[426]于此：于是。都下纸为之贵：京都纸张因此而涨价。都下，都城。此指建康。

[427]屋下架屋：在屋子下面再建造屋子。比喻重复多余。拟学：模拟效仿。

[428]俭狭：贫乏狭窄。

80 习凿齿史才不常[429]，宣武甚器之[430]，未三十，便用为荆州治中[431]。凿齿谢笺亦云：“不遇明公，荆州老从事耳[432]！”后至都见简文，返命[433]，宣武问：“见相王何如[434]？”答云：“一生不曾见此人。”从此忤旨[435]，出为衡阳郡[436]，性理遂错[437]。于病中犹作《汉晋春秋》，品评卓逸[438]。

【译文】

习凿齿史学才能不寻常，宣武公桓温很器重他，年纪不到三十岁，就被用为荆州治中。习凿齿在谢函中也说：“若不遇见明公，我不过是个荆州老从事罢了！”后来到京都谒见简文帝司马昱，回来复命时，宣武问：“看见相王觉得怎么样？”习回答说：“我一生不曾见过这样的人。”从此因违背旨意，被降职作衡阳郡太守，于是神志错乱。但在病中仍然作《汉晋春秋》一书，对历史事件和人物的品评，见解卓越出众。

【注释】

[429]习凿齿：字彦威，晋襄阳（今湖北襄阳）人。精通玄学、佛学，有史才，为荆州刺史桓温所器重，拜为别驾。桓温任大司马后，企图谋篡帝位。习凿齿写《汉晋春秋》，书中指斥其觊觎之野心，获罪桓温，迁为荥阳太守。不久辞职归乡。

[430]宣武：指桓温。温死后谥宣武。器：器重。

[431]荆州：州郡名。东晋时治所在江陵（今湖北江陵），是长江中游军事重镇。治中：官名。又称治中从事，为州刺史助理，掌文书案卷等。

[432]从事：即从事史，州郡属官。

[433]返命：复命，回报。

[434]相王：宰相而又封王者。特指晋简文帝司马昱，昱此时以会稽王居相位，为桓温所畏忌。

[435]忤旨：违背旨意。桓温有不轨之心，习凿齿称颂简文，故忤旨。

[436]出为衡阳郡：降为衡阳郡太守。衡阳郡，东晋郡名，在今湖南东部地区。治所在湘乡。

[437]性理：神志。

[438]《汉晋春秋》：书名。习凿齿撰。写东汉至西晋的历史，始于汉光武帝，终于晋愍帝。全书54卷。原书亡佚，今只有辑本。卓逸：卓越出众。

81 孙兴公云[439]：“《三都》《二京》[440]，五经鼓吹[441]。”

【译文】

孙兴公说：“《三都赋》《二京赋》是五经的合奏曲。”

【注释】

[439]孙兴公：孙绰，字兴公，晋代文学家。历官太学博士、著作郎、散骑常侍，袭爵长乐侯。

[440]《三都》《二京》：指左思《三都赋》、张衡《二京赋》。见本篇68注。

[441]五经：儒家的五部经书。汉武帝建元五年置五经博士，始有五经之称。五经指《周易》《尚书》《诗经》《仪礼》《春秋》。鼓吹：是古代的一种乐器合奏形式。在《三都赋》《二京赋》中详细描写了封建礼仪制度，宣扬了儒家思想道德观点，故认为是“五经鼓吹”。

82 谢太傅问主簿陆退[442]：“张凭何以作母诔[443]，而不作父诔？”退答曰：“故当是丈夫之德[444]，表于事行；妇人之美，非诔不显。”

【译文】

太傅谢安问主簿陆退：“张凭为什么只作祭母诔文，而不作祭父诔文？”陆退回答说：“当然是因为男子的德行，表现于他在社会上的作为之中；妇人的美德，不用诔文追述就不能得到显扬。”

【注释】

[442]主簿：官名。中央和地方郡县所设属官，负责文书簿籍，掌管印鉴等。见《德行》1注。陆退：字黎民，吴郡（今江苏苏州）人。高祖凯，吴丞相。祖仰，吏部郎。父伊，州主簿。退仕至光禄大夫。

[443]张凭：字长宗，吴郡人。举孝廉，用为太常博士。累迁吏部郎，御史中丞，司空长史。有文集五卷。诔：文体名。哀悼死者、记述死者功德的文辞。

[444]故当：当然。用于加强肯定判断的词语。丈夫：男人。

83 王敬仁年十三作《贤人论》[445]，长史送示真长[446]，真长答云：“见敬仁所作论，便足参微言。”

【译文】

王敬仁十三岁时写了《贤人论》，其父长史王濛送给刘真长看，真长回答说：“从敬仁所作的《贤人论》看，他完全可以参与谈玄。”

【注释】

[445]王敬仁：王脩字敬仁，小字苟子，长史王濛子。擅长书法，官著作郎、琅琊王文学。《贤人论》：王脩十三岁所作文章篇名。文章论及贤人与理的关系。文今不存。

[446]长史：指王濛。作司徒左长史。真长：刘惔字真长，善清谈，与王濛齐名。

84 孙兴公云[447]：“潘文烂若披锦[448]，无处不善；陆文若排沙简金[449]，往往见宝。”

【译文】

孙兴公说：“潘岳的文章灿烂夺目若披锦缎，没有一处不美；陆机的文章好比披沙简金，经常见到奇宝。”

【注释】

[447]孙兴公：见本篇81注。

[448]潘：指潘岳。善为文。见本篇70注。烂若披锦：光彩耀眼如披锦绣。

[449]陆：指陆机。见《言语》26注。排沙简金：拨开砂砾来挑选金子。比喻从大量同类事物中选取精华。排，披，拨开。简，选取。后有成语“披沙简金”。

85 简文称许掾云[450]：“玄度五言诗[451]，可谓妙绝时人[452]。”

【译文】

简文帝称赞许掾说：“玄度的五言诗，可以说精妙超群。”

【注释】

[450]许掾：许询字玄度，高阳（今河北蠡县）人。有才藻，善著文，曾被征为司徒掾。与支遁、谢安、王羲之等友善，是东晋名流高士。

[451]五言诗：五字一句的诗。这里指起于东汉、盛于六朝，以玄言、佛理为其内容的五言古诗。自郭璞以道家玄言入诗后，许询、孙盛等争相效仿，并加入佛教哲理。许多人以玄言诗表达自己对玄理的领悟，竟成一时风气。其诗“理过其辞，淡乎寡味”（南朝梁钟嵘《诗品》），大多失传。

[452]妙绝时人：精妙超越当代人。绝，超越。

86 孙兴公作《天台赋》成[453]，以示范荣期[454]，云：“卿试掷地，要作金石声[455]。”范曰：“恐子之金石，非宫商中声[456]。”然每至佳句，辄云：“应是我辈语[457]。”

【译文】

孙兴公的《天台赋》写成后，拿给范荣期看，说：“你试把它扔到地上，会发出钟磬般的声响。”范说：“恐怕你的钟磬，不合宫商的音调。”然而每读至佳句，就说：“确实是我辈的语言。”

【注释】

[453]孙兴公：孙绰字兴公。见本篇81注。《天台赋》：即《天台山赋》，晋孙绰作。写天台山雄伟壮丽景色，文辞精美。赋见《昭明文选》。

[454]范荣期：范启，字荣期，晋慎阳（今河南正阳北）人。父坚，护军长史。启以才义显于世，仕至黄门郎。

[455]要：应当，当会。金石声：钟磬等乐器发出的声音。指声音响亮，喻文章优美铿锵。

[456]宫商：即宫商角徵羽，古代五声音阶的五个阶名，也称五音。

[457]应：的确，确实。我辈：我们这些人，我们。

87 桓公见谢安石作简文谥议[458]，看竟，掷与坐上诸客曰：“此是安石碎金[459]。”

【译文】

桓公看到谢安石作的简文帝谥号奏议，看完，扔给了在座的客人，说：“这是安石的散碎金子。”

【注释】

[458]简文：东晋皇帝司马昱的谥号曰简文。《逸周书·谥法解》曰：“一德不懈曰简，道德博闻曰文。”一德，纯一其德。谥议：帝王、贵族、士大夫死后，依其生前事迹、品德修养，朝廷给予的称号曰谥。议，奏议，文体名，指官吏向皇帝上书陈事的文章。

[459]碎金：用来比喻文章高手谢安的零篇杰作。桓温先是篡权不遂，后欲得九锡亦因谢安等人借故拖延而未果。他此时的动作和语言，是怨愤情绪的流露。

88 袁虎少贫[460]，尝为人佣载运租[461]。谢镇西经船行[462]，其夜清风朗月，闻江渚间估客船上有咏诗声，甚有情致[463]；所诵五言[464]，又其所未尝闻，叹美不能已。即遣委曲讯问[465]，乃是袁自咏其所作《咏史》诗[466]。因此相要，大相赏得[467]。

【译文】

袁虎小时，家境贫穷，曾受人雇佣运送租谷。谢镇西曾乘船出行，那天夜里，风清月朗，听到江中小洲那边贩货行商的船上有吟咏诗歌的声音，很有情味韵致；所吟五言诗，又是自己从未听到过的，赞美不已。立即派遣人辗转打听，原来是袁虎在吟诵自己所作的《咏史》诗。于是邀请袁虎相见，很欣赏很投合。

【注释】

[460]袁虎：袁宏，字彦伯，小字虎，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善著文，为桓温大司马府记室参军。后为吏部郎、东阳太守。

[461]佣：雇佣。

[462]谢镇西：指谢尚。尚字仁祖，曾作镇西将军、豫州刺史。经：尝。

[463]江渚：江中小洲。间：表示处所。估客：贩货行商。情致：情趣韵味。

[464]五言：五言诗。此指古体五言诗，起于东汉，至建安、六朝而大盛。

[465]讯问：打听。

[466]《咏史》诗：以历史为题材，歌咏历史人物或事件的诗。袁宏所作《咏史》诗，内容不详。

[467]相要：邀请他。要，同“邀”。赏得：赏识、投合。

89 孙兴公云[468]：“潘文浅而净[469]，陆文深而芜[470]。”

【译文】

孙兴公说：“潘岳的文章浅近而清纯，陆机的文章深刻而芜杂。”

【注释】

[468]孙兴公：孙绰，字兴公。见《言语》84注。

[469]潘：指潘岳，字安仁。巩县（今河南巩义）人。善著文，工诗赋，擅长抒情，善用辞藻，与陆机齐名。

[470]陆：指陆机，字士衡，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博学，善属文。见《言语》26注。

90 裴郎作《语林》[471]，始出，大为远近所传。时流年少，无不传写[472]，各有一通[473]。载王东亭作《经王公酒垆下赋》[474]，甚有才情。

【译文】

裴郎写作《语林》，刚问世，被远近人们大为传颂。当时的风流少年无不传抄，人手一份。其中载录东亭侯王珣所作《经黄公酒垆下赋》，特别有才华情趣。

【注释】

[471]裴郎：指裴启。郎，对年轻男子的美称。裴启，字荣期，晋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少有风姿才气，好论古今人物。撰《语林》，号曰《裴子》。《语林》：书名。晋裴启撰，十卷。记述西汉、三国、晋的人物事迹、言行，是古代一种笔记小说。唐人修《晋书》，曾兼采《语林》《世说新语》材料。今书已不存，有辑本。

[472]时流：时髦。年少：年轻人。写：抄写。

[473]一通：一份。

[474]王东亭：指王珣。珣封东亭侯。《经王公酒垆下赋》：《轻诋》24注引《续晋阳秋》：“而有人于谢坐，叙其黄公酒垆，司徒王为之赋。”王公当作“黄公”。

91 谢万作《八贤论》[475]，与孙兴公往反[476]，小有利钝[477]。谢后出以示顾君齐[478]，顾曰：“我亦作，知卿当无所名[479]。”

【译文】

谢万写了《八贤论》，和孙兴公反复论辩，稍显不利。谢万后来拿出来给顾君齐看，顾说：“我也写了一篇，知道你这篇一定没有什么可称赞的。”

【注释】

[475]谢万：字万石，太傅谢安弟。晋穆帝时，受命北征，于寿春大败而回，被贬官而死。《八贤论》：所谓八贤指四位隐者四位显者，其思想以隐居者为优，以出世为官者为劣。

[476]孙兴公：孙绰，字兴公。见本篇81注。往反：辩论。指谈玄论辩。

[477]小有利钝：稍显不利。小，稍，略。利钝，锋利迟钝，这里是胜负的意思。

[478]顾君齐：顾夷字君齐，吴郡人。祖廞，孝廉。父霸，少府卿。夷辟州主簿，不就。

[479]无所名：没有什么可称赞的。名，称赞，称说。

92 桓宣武命袁彦伯作《北征赋》[480]，既成，公与时贤共看，咸嗟叹之[481]。时王珣在坐[482]，云：“恨少一句[483]。得‘写’字足韵当佳[484]。”袁即于坐揽笔益云[485]：“感不绝于余心，溯流风而独写[486]。”公谓王曰：“当今不得不以此事推袁。”

【译文】

桓宣武让袁彦伯作《北征赋》，写好后，桓公与当时名士们一起看，大家都称赞赋写得好。当时，王珣在座，说：“遗憾只少一句，能够以‘写’字足韵则更好。”袁当即于席间捉笔增益道：“感不绝于余心，溯流风而独写。”桓公对王说：“当今，不能不凭此事推举袁氏为赋作高手。”

【注释】

[480]桓宣武：指桓温。公元356年，桓温率晋军北伐鲜卑慕容氏。时旱，水道不通，军粮竭尽。“温焚舟步退，自东燕出仓垣，经陈留，凿井而饮，行七百余里。（慕容）垂以八千骑追之，战于襄邑，温军败绩，死者三万人。”（《晋书桓温传》）袁彦伯：袁宏，字彦伯。见本篇88注。《北征赋》：袁宏任桓温记室参军，随桓温北征鲜卑。《北征赋》为此而作。

[481]时贤：当世名流、贤达。咸：都。嗟叹：赞美。

[482]王珣：字元琳，小字法护，又名阿瓜。晋中领军王洽子，丞相王导孙。以文章、才学知名，官至尚书令，封东亭侯。

[483]恨：遗憾。

[484]足韵：补足韵脚。

[485]揽笔：持笔，握笔。益：增益，增添。

[486]“感不绝”二句：大意说“心中感触绵延不绝，追溯先人遗风而独自抒发情怀。”流风：遗风。写：即“泻”，倾泻。这里指抒发情感。

93 孙兴公道曹辅佐[487]：“才如白地明光锦[488]，裁为负版绔[489]，非无文采，酷无裁制[490]。”

【译文】

孙兴公品评曹辅佐：“才华如同白色底子的明光织锦，却裁制成背负邦国图籍的隶役的裤子，并非没有文采，实在是没个得当的裁制。”

【注释】

[487]孙兴公：孙绰字兴公。见《言语》84注。道：品评，评论。曹辅佐：曹毗（pí）字辅佐，晋谯国（今安徽亳州）人。魏大司马曹休曾孙。好文籍，擅长写作。累迁太学博士、尚书郎、光禄勋。

[488]地：质地，底子。明光锦：晋代一种著名的织锦。

[489]负版：指持邦国图籍的人。负，背负。版，邦国地图。绔，同“袴”、“裤”。

[490]酷：极，甚。裁制：裁剪制作。言其虽有文采，然拙于驾驭，作不出好文章。

94 袁伯彦作《名士传》成[491]，见谢公。公笑曰：“我尝与诸人道江北事[492]，特作狡狯耳[493]，彦伯遂以著书。”

【译文】

袁彦伯写好了《名士传》，去见谢公。公笑着说：“我曾经和众人谈论江北的事情，不过是说着玩玩罢了！彦伯竟用来写成了书。”

【注释】

[491]袁伯彦：当作“袁彦伯”。袁宏，字彦伯。见本篇88注。《名士传》：据《晋书》本传，袁宏作《名士传》三卷。

[492]江北：长江下游以北地区。江北事，指渡江以前西晋时期的故实。

[493]特：只。狡狯（jiǎo kuài）：游戏。指谈笑间随便说说。

95 王东亭到桓公吏[494]，既伏阁下。桓令人窃取其白事[495]，东亭即于阁下更作[496]，无复向一字[497]。

【译文】

东亭侯王珣上任作桓温属吏，已等候在官署大厅前。桓让人偷走了他的白事文本。东亭立即在厅前重新又作，没有重复原来那篇白事的一个字。

【注释】

[494]王东亭：指王珣，封为东亭侯。桓公：指桓温。

[495]白事：给上级的一种书面报告。

[496]更作：重新作。

[497]向：刚才。此事正可与《续晋阳秋》“珣学涉通敏，文高当世”相印证。

96 桓宣武北征，袁虎时从[498]，被责免官。会须露布文[499]，唤袁倚马前令作。手不辍笔[500]，俄得七纸[501]，殊可观[502]。东亭在侧，极叹其才。袁虎云：“当令齿舌间得利[503]。”

【译文】

桓宣武北征鲜卑，袁虎当时跟随桓温做他的记室参军，后被罚免去官职。碰巧需要露布文，叫来袁虎，让他倚在马前写作。袁手不停笔，一会儿就写了七张纸，文笔相当漂亮。东亭正在旁边，非常赞赏他的才华。袁虎说：“应当让我得到齿牙余论的实惠。”

【注释】

[498]桓宣武北征：桓温有三次北征，此次当指公元356年，桓温率晋军北伐鲜卑慕容氏。袁虎：袁宏小字虎，曾任桓温记室参军，随桓温北征鲜卑慕容氏。

[499]会：碰巧。须：同“需”。需要。露布文：不缄封露而宣布，使四方速闻的文书。多指捷报、檄文等。

[500]辍：停。

[501]俄：一会儿。

[502]殊：非常，特别。

[503]齿舌间得利：意同本篇27“牙后慧”，都是“齿牙余论”义，即以言语褒奖恩惠于人。袁虎时被责免官，故发此言。

97 袁宏始作《东征赋》[504]，都不道陶公[505]。胡奴诱之狭室中[506]，临以白刃[507]曰：“先公勋业如是，君作《东征赋》，云何相忽略[508]？”宏窘蹙无计，便答：“我大道公，何以云无？”因诵曰：“精金百炼，在割能断[509]。功则治人，职思靖乱[510]。长沙之勋，为史所赞[511]。”

【译文】

袁宏开始作《东征赋》，完全没有提及陶公。陶侃子胡奴把袁宏骗到狭小的房间里，以白刃相逼，说：“先公的功勋业绩如此辉煌，您作《东征赋》，为什么将他忽略？”袁宏窘迫急促，无计可施，便答道：“我大谈陶公，为什么说没谈？”于是吟诵道：“精金百炼，在割能断。功则治人，职思靖乱。长沙之勋，为史所赞。”

【注释】

[504]袁宏：字彦伯，小字虎。为桓温记室参军。《东征赋》：袁宏作，内容是歌颂过江诸名臣的功业。

[505]陶公：指陶侃。东晋名臣。成帝初年，因平苏峻乱有功，封长沙郡公。

[506]胡奴：陶范小字胡奴，陶侃子。曾作乌程令，晋孝武帝太元初年，官至光禄勋。

[507]临以白刃：以锋利的刀剑相对。白刃，锋利的刀剑。

[508]先公：先父，指死去的父亲。云何：为什么。

[509]“精金”二句：大意是好钢经过百炼，切割东西迎刃而断。喻陶侃精明强干。

[510]“功则治人”二句：大意是他的功劳在于治理百姓，平定叛乱。思：通“则”。靖乱：平定叛乱。指平苏峻乱事。

[511]“长沙”二句：大意是陶公的功勋，载于史册，为后人称赞。长沙：指陶侃。赞：赞美，赞颂。

98 或问顾长康[512]：“君《筝赋》何如嵇康《琴赋》[513]？”顾曰：“不赏者作后出相遗[514]，深识者亦以高奇见贵[515]。”

【译文】

有人问顾长康：“你的《筝赋》与嵇康的《琴赋》相比，怎么样？”顾说：“不赏识的人认为是后出作品不予重视，有见识的人会因其高妙奇绝而看重它。”

【注释】

[512]顾长康：顾恺之，字长康。博学有才气，尤善绘画。世云恺之有三绝：画绝，文绝，痴绝。晋安帝时，为散骑常侍。

[513]《筝赋》：顾恺之所作赋之一。《艺文类聚》四四、《初学记》十六有节录。嵇康：字叔夜，好老庄，善谈玄理，能著文，为竹林七贤之一。《琴赋》：魏嵇康作。用赋的形式写了琴的弹奏方法和表现力。

[514]遗：弃，抛弃。

[515]见贵：等于“贵之”，意即看重他。

99 殷仲文天才宏赡[516]，而读书不甚广博，亮叹曰[517]：“若使殷仲文读书半袁豹[518]，才不减班固[519]。”

【译文】

殷仲文天才宏富，但读书不太多，傅亮叹息道：“假使殷仲文读的书有袁豹的一半，他的才气不比班固差。”

【注释】

[516]殷仲文：陈郡（今河南）人。有才藻，善著文。助桓玄篡逆，官至侍中、尚书。见《言语》106注。宏赡：宏大丰富。

[517]亮：指傅亮。亮字季友，傅瑗子。入刘宋，官至尚书令、光禄大夫，为刘裕所杀。或云上文“博”是“傅”之误，如是，标点当为“而读书不甚广，傅亮叹曰”。

[518]若使：假使，如果。半袁豹：袁豹的一半。袁豹：字士蔚，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好学博闻，喜论古今。每言及今古常兼以诵咏，听者忘疲。有经国才，为刘裕所知。初拜著作佐郎。累迁太尉长史，御史中丞。出为丹阳尹，卒于官。有文集传世。

[519]减：比……差，不如。班固：字孟坚，东汉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班彪子。彪撰汉史未完，固继父业，前后历二十余年，写成《汉书》100卷。善作赋，有名篇《两都赋》。

100 羊孚作《雪赞》云[520]：“资清以化，乘气以霏，遇象能鲜，即洁成辉。”桓胤遂以书扇[521]。

【译文】

羊孚作《雪赞》诗道：“资清以化，乘气以霏。遇象能鲜，即洁成辉。”桓胤于是将它书写在扇子上。

【注释】

[520]羊孚：字子道，泰山人，绥次子。历官兖州别驾、太尉记室参军，为桓玄腹心。《雪赞》：这是一首玄言诗。玄言诗起于西晋之末盛行于东晋。魏晋玄学提倡“得意忘象”，所以自然景物也往往作为领略玄趣的“言象”出现于诗人笔下。这首诗写得很有文采。诗中“清”、“气”、“象”、“洁”既是自然现象，又大多是当时的玄学概念。资，凭借。乘，驾驭。遇、即，同义词，接触、碰上。诗人通过描写雪的形态、特点及其变化，寄寓了魏晋时期天地万物生成说的理论，又寄托了魏晋文人清高的风度。因此桓胤拿来书扇，借以附庸风雅，自我标榜。

[521]桓胤：胤字茂远，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西北龙亢镇）人。少有清操，虽奕世华贵，甚以恬退见称。初拜秘书丞，累迁中书郎、秘书监。玄甚钦爱之，迁中书令。玄篡位，为吏部尚书，随玄西奔。玄死，归降，后见诛。书扇：写在扇子上。书，写。

101 王孝伯在京[522]，行散至其弟王睹户前[523]，问：“古诗中何句为最？”睹思未答。孝伯咏：“‘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524]！’此句为佳。”

【译文】

王孝伯在京都，服五石散后行散来到他弟弟王睹门前，问道：“古诗中哪句最好？”王睹思考着没有回答。孝伯吟诵：“‘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这一句最好。”

【注释】

[522]王孝伯：王恭字孝伯，历官秘书丞、中书令等，后被太傅司马道子所杀。见《德行》44注。

[523]行散：魏晋士大夫喜服五石散，服后须行走以发散药性，名曰行散或行药。王睹：王爽字季明，小字睹，王恭弟。官至侍中。王恭起兵叛逆，败，爽亦被诛。

[524]“所遇无故物”二句：《古诗十九首·回车驾言迈》中的诗句。故物：原来旧有的人和物。魏晋士人服药的目的是延年益寿，长生不老。然而行散中仍有“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之叹。此与《言语》篇桓温慨叹“木犹如此，人何以堪”一样，反映了当时士大夫面对社会动荡、感叹人生短暂的心态。

102 桓玄尝登江陵城南楼，云[525]：“我今欲为王孝伯作诔[526]。”因吟啸良久[527]，随而下笔。一坐之间[528]，诔以之成。

【译文】

桓玄有一次登上江陵城南楼，说：“我今天想为王孝伯作一篇诔文。”于是吟啸多时，随即落笔书写。大家坐谈之间，诔文已经写好了。

【注释】

[525]桓玄：字敬道，小字灵宝，大司马桓温子。晋安帝时掌朝政，迫晋帝禅位，建国号楚，后被刘裕讨灭。见《德行》41注。江陵：南郡治所，在今湖北。

[526]王孝伯：王恭字孝伯。晋孝武帝死，会稽王司马道子执政，王恭以讨王愉、司马尚之为名起兵反，兵败被杀。起兵时曾联合殷仲堪、桓玄，故玄为之作诔。诔：哀悼死者、追述其功德的祭奠文章。

[527]因：于是。

[528]一坐之间：大家坐谈的功夫。

103 桓玄初并西夏[529]，领荆、江二州、二府、一国[530]。于时始雪，五处俱贺，五版并入[531]。玄在听事上[532]，版至，即答版后，皆粲然成章[533]，不相揉杂。

【译文】

桓玄刚兼并荆楚，统领荆、江二州，兼任八州都督及后将军二府署，袭爵南郡国公。当时开始下雪了，五处全都来祝贺，五份贺笺一起送了进来。桓玄坐在厅堂上，贺版一到，即刻就批复在简牍之后，全都辞藻华美、灿烂成章，几份贺笺的批复之间毫无杂糅之处。

【注释】

[529]桓玄初并西夏：晋安帝隆安四年（公元400年），桓玄打败殷仲堪、杨佺期，克荆、雍，朝廷命玄都督荆、江八州及扬、豫八郡，加后将军，并开府。西夏：中原的西部。六朝时以荆楚地区为西夏。

[530]二府：八州的都督府和后将军府。一国：指南郡公的封国。桓玄袭封其父大司马桓温之“南郡公”。

[531]版：简牍。五版，指二州、二府、一国五处的贺笺。

[532]听事：厅堂。指官府治事处所，也指私宅大厅。

[533]粲然成章：文词华丽，灿烂成章。

104 桓玄下都[534]，羊孚时为兖州别驾[535]，从京来诣门，笺云[536]：“自顷世故睽离[537]，心事沦蕰[538]。明公启晨光于积晦，澄百流以一源[539]。”桓见笺，驰唤前云[540]：“子道，子道，来何迟！”即用为记室参军[541]。孟昶为刘牢之主簿[542]，诣门谢[543]，见云：“羊侯，羊侯，百口赖卿[544]。”

【译文】

桓玄顺江而下来到京城，羊孚当时作兖州别驾，从京口来登门拜访，拜笺上说：“近来世间变故离散，心中之事郁结。明公给长期的黑暗带来了晨光，从源头上澄清了百条江河。”桓玄看了拜帖，急忙传唤他前来相见，说：“子道啊，子道，你来的怎么这么迟！”立即任命他作记室参军。孟昶是桓玄参军刘牢之的主簿，登门向桓玄谢罪时，看见羊孚，说：“羊侯，羊侯，我全家百口的命运就仰仗你了。”

【注释】

[534]桓玄下都：晋安帝元兴元年（公元402年），桓玄率军东下，进逼京城建康。下都：到京都。建康在长江下游，顺流而下去京都，称下都。

[535]羊孚：字子道。见《言语》104和本篇100注。兖州：此指南兖州。东晋元帝时，在京口（今江苏镇江）侨置兖州，史称南兖州。别驾：官名。魏晋诸州设别驾，总理众务，是州刺史重要佐吏。

[536]京：京口。诣门：登门拜访。笺：拜笺，拜帖。

[537]自顷：自……以来，近来。世故：世事，变故。睽离：分离，离散。

[538]沦：埋藏，郁结。

[539]“启晨光”二句：比喻在失望中指出了光明的前景，在混乱中治理调整出头绪。启，启发，开启。

[540]驰唤：急忙传唤。前：见面。

[541]用：任命。记室参军：诸王、三公、大将军所设属官，掌表章、文书等。

[542]孟昶：字彦达，晋平昌（今四川）人。与王恭友善，官丹阳尹。卢循攻石头，惧而饮药死。刘牢之：字道坚，彭城（今徐州市）人。东晋将，初为谢玄参军，淝水之战有功，封武冈县男。平王恭，讨桓玄，牢之为都督、征西将军。后归降桓玄，玄以为会稽太守，夺其兵权。牢之欲袭玄，不果，自缢而亡。主簿：官名。中央或地方郡县所设属官，负责文书簿籍，掌印鉴等。见《德行》1注。

[543]诣门谢：孟昶为刘牢之反玄自杀事到桓玄府上谢罪。

[544]羊侯：称羊孚。侯，对官僚士大夫的尊称。百口：指全家人的性命。

方正第五

方正，指人的行为、品性正直无邪。“贤良方正”，历来是封建社会选士的重要标准。汉文帝就明令“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汉书·文帝纪》）。晁错在《举贤良对策》中对方正作出了明晰的解释：“察身而不敢诬，奉法令不容私，尽心力不敢矜，遭患难不避死，见贤不居其上，受禄不过其量，不以亡能（“亡”通“无”）居尊显之位。自行若此，可谓方正之士矣。”（《汉书·晁错传》）在唐代和清代，“方正”成为固定的制科。然而，所谓“方正”，整个人类社会会有些共同的标准，不同的社会意识形态也会有些不一样的标准，不同的价值观。譬如，汉魏直至中唐，是门阀政治时代，又尤以东晋为最。所以当时能严守门阀，蔑视庶族寒门，绝不与百姓小人交往，被视为士大夫方正之美。这与科举盛行之后大不相同，更与今天的价值观格格不入。选入本篇的66则故事，大部分是描写为官耿直、不畏权势、不事谄谀的大小官吏，这与历代所歌颂的“清官”一无二致。还有一些故事描写了在为人处世上秉性刚正、行为不苟的士大夫及其子弟们。在我国历代封建王朝中，魏晋是最森严的门阀社会，在本篇中对高门望族严正地维护门阀制度而矜傲蔑视庶族寒士的内容也有所表现。

1 陈太丘与友期行[1]，期日中[2]，过中不至，太丘舍去，去后乃至。元方时年七岁[3]，门外戏。客问元方：“尊君在不[4]？”答曰：“待君久不至，已去。”友人便怒，曰：“非人哉！与人期行，相委而去。”元方曰：“君与家君期日中。日中不至，则是无信；对子骂父，则是无礼。”友人惭，下车引之，元方入门不顾。

【译文】

陈太丘和朋友相约外出，约定的时间是正午，过了正午朋友还不到，太丘就不再等他，自己先走了，他刚走朋友就到了。元方当时七岁，在门外玩耍。客人问元方：“令尊在家吗？”回答说：“等了您好久不来，已经走了。”朋友就生气了，说：“不守信用的人！和人家相约同行，却丢下别人自己走了。”元方说：“您和家父约定的时间是正午。时已正午而不到，这是无信用；面对着儿子骂人家父亲，这是无礼。”朋友惭愧，下车来拉元方，元方走进门里不理他。

【注释】

[1]陈太丘：陈寔，字仲弓，汉末颍川（今河南）人。有德行，为太丘长，人称陈太丘。二子陈纪、陈谌也有名。

[2]期：约定，相约。日中：正午。

[3]元方：陈纪字元方，陈寔子，有德行，以孝著称。官至大鸿胪。

[4]尊君：对话时尊称对方的父亲。

2 南阳宗世林[5]，魏武同时，而甚薄其为人，不与之交。及魏武作司空[6]，总朝政，从容问宗曰：“可以交未？”答曰：“松柏之志犹存[7]。”世林既以忤旨见疏，位不配德[8]。文帝兄弟每造其门[9]，皆独拜床下[10]。其见礼如此。

【译文】

南阳宗世林，是魏武帝同时代的人，但非常鄙薄曹操的处世为人的态度，不和他交往。等到曹操作了司空，总揽朝政后，他委婉地问宗世林：“现在可以和我交往不？”回答说：“松柏之志犹存。”世林因为忤逆意旨而被疏远，职位低下，与他的德望颇不相称。文帝及其弟每次登门拜访，都特以弟子之礼拜于坐榻之前。他受到尊重和礼遇如此。

【注释】

[5]南阳：郡名。秦设，汉魏沿置。治所在宛县（今河南南阳）。宗世林：宗承，字世林。三国魏南阳安众（今河南邓县东北）人。德高雅正，卓荦不群，征聘不就。闻其德操而往就者如林，对曹操竟始终拒而不纳。操后为司空辅汉，乃谓承曰：“卿昔不顾吾，今可为交未？”承曰：“松柏之志犹存。”曹操不悦，以其名贤，犹敬礼之，并嘱曹丕、曹植执子弟礼。魏文帝征为直谏大夫。明帝欲引以为相，以老固辞。

[6]司空：官名。掌水土之事的最高行政长官。魏晋时代为三公之一。建安元年（公元196年），曹操拜司空。

[7]松柏之志：松柏傲霜凌雪而不凋残衰败，枝叶繁茂常青。比喻清高自守、坚强不屈的性格和意志。

[8]位不配德：言德高而官位低。

[9]文帝兄弟：指曹丕、曹植。公元220年，曹丕废汉称帝，建立魏朝，死后谥为文帝。造其门：登门拜访。造，到……去。

[10]独：却，偏偏。床：坐榻，一种坐具。

3 魏文帝受禅[11]，陈群有慽容[12]。帝问曰：“朕应天受命[13]，卿何以不乐？”群曰：“臣与华歆服膺先朝[14]，今虽欣圣化[15]，犹义形于色[16]。”

【译文】

魏文帝接受帝位禅让，陈群面带忧愁。文帝问：“我顺应天道，承受天命称帝，你为什么不高兴？”陈群说：“我和华歆臣服于前朝，今天虽然欣喜圣王的教化，但不忘前朝之情义仍然会流露出来。”

【注释】

[11]魏文帝受禅：公元220年，曹丕废汉称帝，建立魏朝。受禅（shàn）：王朝更迭，新皇帝接受旧帝让给的帝位。

[12]陈群：字长文，陈寔孙。始为曹操属官，魏文帝曹丕即位，官尚书令，封颍乡侯。

[13]应天受命：顺应天道，承受天命。指帝王登基。

[14]华歆：字子鱼，东汉平原高唐人。依附曹操，仕魏官至司徒。服膺：衷心信服。先朝：前朝。此指东汉王朝。

[15]圣化：圣王教化。这是恭维帝王的谀词，指魏朝的建立。

[16]义形于色：成语。《春秋公羊传·桓公二年》：“孔父可谓义形于色矣。”何休注：“内有其义，而外形见于颜色。”此指不忘旧主之情流露在脸上。

4 郭淮作关中都督[17]，甚得民情，亦屡有战庸[18]。淮妻，太尉王凌之妹[19]，坐凌事[20]，当并诛。使者征摄甚急[21]。淮使戒装，克日当发[22]。州府文武及百姓劝淮举兵[23]，淮不许。至期遣妻，百姓号泣追呼者数万人。行数十里，淮乃命左右追夫人还。于是文武奔驰，如徇身首之急[24]。既至，淮与宣帝书曰[25]：“五子哀恋，思念其母。其母既亡[26]，则无五子。五子若殒，亦复无淮。”宣帝乃表，特原淮妻[27]。

【译文】

郭淮作关中都督，很得民心，也屡有战功。郭淮的妻子，是太尉王凌的妹妹，因王凌谋立楚王彪之事株连获罪，依法将要一起诛戮。使者追捕缉拿非常急迫。郭淮让她准备行装，依照限定日期出发。州府的文武官员和百姓都劝郭淮起兵，郭淮不同意。到日期，他遣送妻子上路，百姓数万人追随在后号哭呼喊。走出几十里了，郭淮才命令手下人追夫人回来。于是文武官员奔驰而前，如同夺取自己的生命一样急切。追回来以后，郭淮给宣帝司马懿上书说：“五个儿子悲哀眷恋，思念他们的母亲。他们的母亲如果死了，那么五个儿子也活不了。五个儿子如果死了，也就不会有郭淮了。”宣帝于是上表，奏请特别宽赦了郭淮之妻。

【注释】

[17]郭淮：字伯济，三国魏太原阳曲（今山西太原）人。魏文帝登基，群臣欢会，淮独姗姗来迟，文帝责问：“昔禹会诸侯于涂山，防风氏后至，便行大戮。你不怕吗？”答曰：“今臣遭唐、虞之世，是以知免防风氏之诛。”帝悦之，擢为雍州刺史，迁征西将军。淮在关中三十余年，功绩显著，迁仪同三司，赠大将军。关中：指函谷关以西（包括今陕西全境、甘肃东部、秦岭以北）广大地区。都督：武官名。掌一州或数州军事，或也兼管行政。

[18]民情：指民心、民意。战庸：战功。

[19]太尉：官名。魏晋时代为三公之一。王凌：字彦云，三国魏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历司空、太尉、征东将军。后与其甥令孤愚密谋废齐王芳，立楚王彪。事泄，遂自杀。

[20]坐：坐罪，因……而获罪。这里指因王凌一案而受株连。

[21]使者：指缉拿的官吏。征摄：追捕缉拿。

[22]戒装：准备行装。克日：限定日期。

[23]州府文武：指州府的文武官员。

[24]徇：取，夺取。身首：指性命。

[25]宣帝：司马懿，字仲达，河内郡温县孝敬里（今河南焦作温县）人。曾任大都督、大将军、太尉、太傅。辅佐了曹魏四代国君，成为掌控魏国朝政的权臣。73岁去世，葬于首阳山，谥号宣文。司马昭封晋王后，追封宣王。司马炎称帝建晋后，追尊为宣帝。

[26]其母既亡：其母若死。既，连词，表假设。若，如果。

[27]表：上表，给皇帝上奏书。原：原宥，宽赦。

5 诸葛亮之次渭滨，关中震动[28]。魏明帝深惧晋宣王战[29]，乃遣辛毗为军司马[30]。宣王既与亮对渭而陈[31]，亮设诱谲万方[32]，宣王果大忿[33]，将欲应之以重兵。亮遣间谍觇之[34]，还曰：“有一老夫，毅然仗黄钺[35]，当军门立，军不得出。”亮曰：“此必辛佐治也。”

【译文】

诸葛亮屯兵于渭水之滨，关中大为震动。魏明帝曹叡深怕晋宣王司马懿出战，就派遣辛毗作他的军师。司马宣王已和诸葛亮相隔渭水而对阵，亮千方百计设诱骗之局引他出战，宣王果然大怒，将要以重兵应战。诸葛亮派间谍刺探军情，间谍回来说：“有一个老先生，手持黄钺坚定地站在军营门口，军队出不来。”诸葛亮说：“这人必定是辛佐治。”

【注释】

[28]“诸葛亮之次渭滨”句：诸葛亮曾经多次率军北上伐魏，均未奏效。与司马懿对阵渭南，盖在公元234年（蜀章武十二年）。同年八月，亮病死于军中。关中：指函谷关以西的地区。见本篇4注。

[29]魏明帝：曹叡字元仲，三国魏第二代君主，在位十余年，谥为明皇帝。晋宣王：指司马懿。魏明帝时，懿为大将军，督军与亮战。见本篇4注。

[30]辛毗（pí）：字佐治，颍川阳翟（今河南禹县）人。侍曹操、曹丕、曹叡三代。累迁卫尉。魏明帝青龙二年，为大将军司马懿军师，使持节，监魏军与蜀军战于渭南。军司马：官名。参谋军事。

[31]陈：通“阵”。列阵，布阵。

[32]诱谲：引诱、诈骗。

[33]大忿：大怒。

[34]觇（chān）：窥视，刺探。

[35]黄钺（yuè）：钺是古代一种长柄兵器。黄钺，以黄金为饰之钺，天子所用权杖。遣大臣出师，持黄钺以示威重，代皇帝行使权力。

6 夏侯玄既被桎梏[36]。时钟毓为廷尉[37]，钟会先不与玄相知[38]，因便狎之。玄曰：“虽复刑余之人[39]，未敢闻命[40]。”考掠初无一言[41]，临刑东市[42]，颜色不异。

【译文】

夏侯玄已经被拘捕。当时钟毓作廷尉，钟会过去与夏侯玄不融洽，就趁此机会去戏弄他。夏侯玄说：“虽然我已经是受过刑的人，也不会听你摆布。”拷问鞭打一言不发，直至押赴刑场面临行刑，脸色不变。

【注释】

[36]夏侯玄：字太初，三国魏谯县（安徽亳州）人。任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曹爽被诛，玄废黜。时司马师以大将军辅政，擅权。李丰等欲谋杀司马师，代之以夏侯玄，事泄被杀。桎梏：手铐脚镣。用为动词，戴上手铐脚镣，指被拘捕。

[37]钟毓：字稚叔，魏太傅钟繇长子。历官廷尉、刺史、都督等。廷尉：掌刑狱的官。

[38]钟会：字士季，钟繇少子，与兄毓并有时名。博学，精名理。官司隶校尉。景元中，与邓艾伐蜀，蜀平，官司徒，封侯。后以谋反罪，被杀。

[39]刑余之人：受过刑的人。

[40]未敢闻命：不敢听从你的命令。这里是婉词，实际上是说，不愿与你交往，不愿听你的摆布。

[41]考掠：拷问鞭打。初无：完全没有。

[42]东市：汉代在长安东市处决判死刑的人，后以东市指刑场。

7 夏侯泰初与广陵陈本善[43]，本与玄在本母前宴饮，本弟骞行还，径入至堂户[44]。泰初因起曰：“可得同，不可得而杂[45]。”

【译文】

夏侯泰初和广陵陈本交好，陈本和夏侯玄在陈本母亲面前宴饮。陈本的弟弟陈骞外出归来，径直走进厅堂门。夏侯玄于是起身，说：“可以以礼相交，不能违礼相见，与人杂处。”

【注释】

[43]夏侯泰初：夏侯玄，字太初，亦作泰初。泰同“太”。见本篇6注。广陵：郡名。魏时治所在淮阴。陈本：字休元，广陵东阳（今江苏金湖西南东阳镇）人。司徒陈矫子。历任郡守、廷尉。有率御之才。迁镇北将军。

[44]骞：陈骞，字休渊，陈本弟。仕至大司马。堂户：即庭户，厅堂门。指门庭之内。

[45]“可得同，不可得而杂”二句：大意是可以以礼相交，不能违礼杂处。《御览》四九八引《汉晋春秋》：“骞见本与夏侯玄交，玄辞其母，骞时为中领军，闻玄会于家，悦而归；既入户，玄曰：‘相与未至于此。’骞当户良久，曰：‘如君言。’乃趋而出。”按乡党交往有以年齿论的规矩。陈本弟骞与夏侯玄相比年纪轻、德薄位低，如欲交接，应以礼登门拜谒。此时突然“径入至堂户”相见，是一种失礼行为，故玄有此言。

8 高贵乡公薨，内外喧哗[46]。司马文王问侍中陈泰曰[47]：“何以静之？”泰云：“唯杀贾充以谢天下[48]。”文王曰：“可复下此不？”对曰：“但见其上，未见其下。”

【译文】

高贵乡公曹髦被刺杀，朝廷内外舆论哗然，扰动不安。文王司马昭问侍中陈泰说：“怎样才能使局势平静下来？”陈泰说：“只有杀了贾充，向天下人谢罪。”文王说：“可以再想一个比这轻的办法吗？”回答说：“只看到比这更严厉的办法，没看到比这轻的。”

【注释】

[46]高贵乡公：曹髦，字彦士，魏文帝曹丕孙，封高贵乡公。司马景王（司马师）废齐王曹芳，立髦为帝。他不甘心做傀儡皇帝，甘露五年（公元260年），召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曰：“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吾不能坐受废辱，今日当与卿自出讨之。”遂率宿卫僮仆数百讨伐司马昭。沈、业奔走告昭，昭为之备，髦被司马昭亲信贾充部将刺杀。薨：侯王死称薨。内外：指朝廷内外。

[47]司马文王：司马昭，字子上，懿子。历魏武、文帝、明帝、高贵乡公数朝，率军伐吴灭蜀，掌魏朝政，位至相国，封晋王。死后谥为文王。侍中：官名。侍从皇帝左右，职掌傧赞礼仪、护驾陪乘，并备应对顾问。陈泰：字玄伯，颍川许昌人。魏司空陈群子。官至侍中、左仆射。与景王司马师、文王司马昭、武陔友善。

[48]贾充：字公闾，魏末晋初人。佐司马昭执朝政，杀高贵乡公，废魏立晋，为元勋。晋武帝用为车骑将军、尚书仆射等。封鲁郡公。后为尚书令。

9 和峤为武帝所亲重[49]，语峤曰：“东宫顷似更成进[50]，卿试往看。”还，问何如。答云：“皇太子圣质如初[51]。”

【译文】

和峤受到晋武帝司马炎的亲近和器重，他对和峤说：“东宫太子近来好像有所长进，你可以前去看看。”回来，问他怎么样。回答说：“皇太子圣质与过去一样。”

【注释】

[49]和峤：字长舆。晋武帝时为中书令，转侍中，甚被器重。见《德行》17注。武帝：指晋武帝司马炎。废魏建晋，灭蜀伐吴，统一全国。在位26年，死后谥为武皇帝。

[50]东宫：本为太子所居之宫，亦用来指称皇太子。此指晋武帝司马炎之太子司马衷，即日后的晋惠帝。司马衷为人痴呆不任事。即位之初由太傅杨骏辅政，后皇后贾南风杀害杨骏，掌握大权。此后八王之乱起。在长达十六年的动乱中，诸王挟持惠帝轮番执政，奔波中司马衷受尽凌辱。306年，由最终的得胜者东海王司马越迎回洛阳。第二年去世，或曰被司马越毒杀，时年48岁。顷：近来。成进：长进。

[51]圣质：指太子资质。谀词。

10 诸葛靓后入晋[52]，除大司马，召不起[53]。以与晋室有仇[54]，常背洛水而坐。与武帝有旧[55]，帝欲见之而无由，乃请诸葛妃呼靓[56]。既来，帝就太妃间相见。礼毕，酒酣，帝曰：“卿故复忆竹马之好不[57]？”靓曰：“臣不能吞炭漆身[58]，今日复睹圣颜[59]。”因涕泗百行。帝于是惭悔而出。

【译文】

诸葛靓在吴国败亡后来到晋都洛阳，拜官大司马，征召而不应。因为与晋王室有杀父之仇，他常常背对洛水而坐。过去他曾和武帝司马炎有旧交，武帝想见他又没有因由，就请诸葛靓的姐姐诸葛太妃召唤他。来了以后，武帝到太妃那里与他相见。叙礼后，正值酒酣，武帝说：“你还记得我们儿时的情谊吗？”诸葛靓说：“我不能像豫让那样吞炭漆身，所以今天才又见到圣颜。”于是泪流不止。武帝惭愧悔恨地走了。

【注释】

[52]诸葛靓（jìng）：字仲思，琅琊阳都（今山东沂南）人。魏司空诞少子。诸葛诞与被司马氏诛杀的夏侯玄、邓飏交厚，又眼见王凌、毌丘俭等人的覆灭，忧虑不安。时为征东大将军，于是以寿阳叛，遣靓入吴。靓仕吴，官拜右将军、大司马。吴亡入晋，授官不受。入晋：进入晋都洛阳。

[53]除：拜官，任命。大司马：官名。晋置大司马，与大将军、丞相共掌朝政。召不起：征召不受。起，出来做官。

[54]与晋室有仇：公元257年，诸葛诞以寿春叛，大将军司马文王率军灭之，诞被杀。

[55]有旧：有旧交。

[56]诸葛妃：魏司空诸葛诞女，诸葛靓姊，琅琊王司马伷妃，晋武帝司马炎叔母，故又称诸葛太妃。

[57]故复：仍然，还。竹马之好：儿时的友情。竹马，当作马骑的竹竿。

[58]吞炭漆身：典出《史记刺客列传》。战国晋知伯被赵襄子所杀，门客豫让身涂漆为癞，吞炭而音哑，使形貌声音不可辨认，伺机为知伯报仇杀赵襄子。

[59]圣颜：指皇帝的容颜。谀词。

11 武帝语和峤曰[60]：“我欲先痛骂王武子，然后爵之[61]。”峤曰：“武子俊爽[62]，恐不可屈。”帝遂召武子，苦责之，因曰：“知愧不？”武子曰：“‘尺布斗粟’之谣[63]，常为陛下耻之。它人能令疏亲，臣不能使亲亲[64]。以此愧陛下。”

【译文】

晋武帝司马炎对和峤说：“我想先痛骂王武子一顿，然后再给他封爵。”和峤说：“武子才华出众，性格豪爽，恐怕不能屈辱他。”武帝于是召见武子，狠狠地责骂了他，接着说：“你知道有愧吗？”武子说：“民间流传着‘尺布斗粟’的歌谣，我常为陛下感到羞耻。别人能让疏远的人亲近，我不能让亲人亲爱。因为这而有愧于陛下。”

【注释】

[60]和峤：字长舆，武帝时官中书令、侍中。见《德行》17注。

[61]王武子：王济，字武子。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司徒王浑次子，官至骁骑将军、侍中。王济性奢豪，才华横溢，风姿英爽，文词俊茂，好《易经》《老子》《庄子》，善清谈，名闻当世，与姐夫和峤、裴楷齐名。爱好弓马，勇力超人。尚晋武帝司马炎女常山公主。年46亡故，被追赠为骠骑将军。爵之：给他封官爵。“爵”用为动词。

[62]俊爽：才华出众，性格豪爽。

[63]尺布斗粟之谣：《汉书·淮南衡山传》载，汉淮南王刘长谋反事败，文帝流放他到蜀，路上绝食而死。百姓作民歌：“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意思是：一尺布帛，可缝而共衣；一斗粟米，可舂而共食。然而天下如此之广大，兄弟二人却不能相容。王济引此以暗指晋武帝司马炎放逐兄弟齐王攸之事。

[64]臣不能使亲亲：原作“臣不能使亲疏”，与上下文意扞格。《晋书王济传》作“臣不能使亲亲”，是，据改。

12 杜预之荆州[65]，顿七里桥[66]，朝士悉祖[67]。预少贱，好豪侠[68]，不为物所许[69]。杨济既名氏雄俊，不堪[70]，不坐而去。须臾[71]，和长舆来，问：“杨右卫何在[72]？”客曰：“向来，不坐而去[73]。”长舆曰：“必大夏门下盘马[74]。”往大夏门，果大阅骑[75]，长舆抱内车[76]，共载归，坐如初。

【译文】

杜预到荆州去接任，停在七里桥，朝中官吏全都来送行。杜预年少时贫贱，喜好豪侠行为，不为世人所赞许。杨济既然是豪门势盛之家出众人物，不能隐忍为这等人行此大礼，没落座就走了。一会儿，和长舆来了，问：“杨右卫在哪里？”客人说：“刚才来过，没落座就走了。”长舆说：“一定在大夏门下边跨马盘旋。”前往大夏门，他果然在那里检阅骑兵，长舆把他从马上抱下来放到车里，同车回来，入座，像是刚来一样。

【注释】

[65]杜预：字元凯，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祖畿，魏太保。父恕，幽州刺史。预智谋渊博，明于治乱，累迁河南尹，为镇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镇襄阳。是平吴统帅之一，因功封当阳侯。赠征南将军、仪同三司。杜预又博学多通，对文史、政经、历法、法律，以至数学、工程学都有研究，时称“杜武库”，说他的学识像武器库一样，应有尽有。他的《春秋左氏经传集解》是流传至今最早的《左传》注。之：到……去。此指上任。荆州：治所在襄阳（今湖北）。据《晋书杜预传》和《通鉴·晋纪》载，晋武帝咸宁四年，以预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

[66]顿：停留，止息。七里桥：在今河南洛阳城东。《洛阳伽蓝记》卷二：“崇义里东有七里桥，以石为之，中朝杜预之荆州，出顿之所也。”

[67]祖：本是祭名，出行之前祭祀路神。引申为饯行，送别。

[68]好豪侠：喜好豪侠行为。豪侠，强横任侠。

[69]不为物所许：不为世人所赞许。物，众人。许，赞许。

[70]杨济：字文通，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东南）人。晋武帝司马炎岳丈杨骏弟。有才识，历任镇南、征北将军，累迁太子太傅。与骏同被惠帝皇后贾南风诛杀。名氏雄俊：豪门势盛之家才华出众的人。名氏，名门望族。不堪：魏晋门阀森严，士庶不同席。杨济不堪为杜预送行。

[71]须臾：一会儿。和长舆：和峤，字长舆。见《德行》17注。

[72]杨右卫：指杨济。济曾作右卫将军。

[73]向：刚才。

[74]大夏门：洛阳城门名。《洛阳伽蓝记序》：“北面有二门：西头曰大夏门，东头曰广莫门。”盘马：跨马驰骋盘旋。

[75]大阅：古已有之的规模较大的阅兵活动。《左传桓公六年》：“秋，大阅，简车马也。”大阅骑，检阅骑兵。

[76]内：通“纳”。纳入，放入。

13 杜预拜镇南将军[77]，朝士悉至，皆在连榻坐[78]，时亦有裴叔则[79]。羊稚舒后至[80]，曰：“杜元凯乃复连榻坐客[81]！”不坐便去。杜请裴追之，羊去数里住马，既而俱还杜许[82]。

【译文】

杜预被任命为镇南将军，朝中官吏全来到杜预家，都坐在连榻上，当时也有裴叔则。羊稚舒后到，说：“杜元凯竟然让宾客坐在连榻上！”不坐就走了。杜请裴追他回来，羊已走出数里路，停住了马，然后一起回到杜家。

【注释】

[77]杜预拜镇南将军：事在晋武帝咸宁四年。镇南将军，晋将军之号，征伐时所设，不常置。晋欲伐吴，故有此举。

[78]连榻：榻是古代一种坐具，矮而狭长。可坐数人者称连榻，一人坐者为独榻。独榻待客，有尊敬之意，连榻坐客，有慢待之嫌，亦有亲密之意。

[79]裴叔则：裴楷，字叔则，河东裴氏出身，西晋开国功臣裴秀的堂弟。博学，通《周易》。以盛德居高位。

[80]羊稚舒：羊琇，字稚舒，泰山南城（今山东新泰）人。西晋名将羊祜的堂弟。太山羊氏是名门望族，且是西晋外戚（琇侄女嫁司马师）。少与世祖司马炎同门，相善。有才干智谋，性奢侈放恣。累迁左将军、特进。

[81]乃复：竟然。

[82]既而：然后，过后。许：处所。

14 晋武帝时，荀勖为中书监[83]，和峤为令[84]。故事：监、令由来共车[85]。峤性雅正，常疾勖谄谀[86]。后公车来[87]，峤便登，正向前坐，不复容勖。勖方更觅车[88]，然后得去。监、令各给车，自此始。

【译文】

晋武帝司马炎时，荀勖作中书监，和峤作中书令。依旧例，中书监、中书令从来是同乘一部车。和峤性情正直，常常痛恨荀勖的奉承、谄媚。后来官车来了，和峤就登上车，在正中间面向前坐定，不给荀勖留位置。勖才又另找车，然后才得离开。中书监、中书令分别给车，从此开始。

【注释】

[83]荀勖（xù）：字公曾，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汉司空荀爽曾孙，曹魏太傅钟繇外孙。初仕魏，入晋累迁侍中、中书监。魏晋间乐律学家，制定律尺、创制笛律，解决了“管口校正”问题，在古声律学上有重大贡献。中书监：官名。中书省的副职。

[84]和峤：字长舆，汝南西平（今河南）人。晋武帝时为中书令，后转侍中，甚被器重。

[85]故事：先例，旧日的典章制度。由来：从来，向来。

[86]雅正：正派，正直。

[87]公车：官车。

[88]方：才。更：又，重新。

15 山公大儿著短帢[89]，车中倚。武帝欲见之，山公不敢辞，问儿，儿不肯行[90]。时论乃云胜山公。

【译文】

山涛的大儿子头戴便帽，倚靠在车中。晋武帝司马炎想见他，山公不敢推辞，问儿子，儿子不肯去。当时的舆论就认为其儿胜过山涛。

【注释】

[89]山公：指山涛。见《言语》78注。短帢（qià）：曹操创制的一种便帽，以颜色不同区别贵贱。

[90]儿不肯行：据《晋书·山涛传》，涛有五子：该、淳、允、谟、简。拒见武帝事是山允，不是山该。

16 向雄为河内主簿[91]，有公事不及雄[92]，而太守刘淮横怒[93]，遂与杖遣之[94]。雄后为黄门郎[95]，刘为侍中[96]，初不交言[97]。武帝闻之，敕雄复君臣之好[98]。雄不得已，诣刘，再拜曰：“向受诏而来[99]，而君臣之义绝，何如！”于是即去。武帝闻尚不和，乃怒问雄曰：“我令卿复君臣之好，何以犹绝？”雄曰：“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坠诸渊[100]。臣于刘河内不为戎首[101]，亦已幸甚，安复为君臣之好？”武帝从之。

【译文】

向雄作河内主簿，有件公事与向雄并无关涉，而太守刘准暴怒，便给予杖责并革职遣退了他。向雄后来作了黄门侍郎，刘准任侍中，二人绝不过话。晋武帝司马炎听说了这事，就命令向雄恢复与刘准的君臣情谊。向雄无可奈何，去见刘准，拜了拜说：“刚才接了皇帝诏命所以来见你，但君臣的情义已断绝，有什么办法！”说完就走了。武帝听说二人仍然不和睦，就生气地问向雄：“我让你恢复君臣之好，为什么仍然绝情？”向雄说：“古代的君子，任用人依照礼仪，罢免人也依照礼仪。今天的君子，提拔重用人的时候，恨不得把他抱到膝上，罢免人的时候，简直就想把他推到深渊里。臣对刘河内，不刀兵相见，已经万幸了，怎么能恢复君臣的友好关系呢？”武帝就随他去了。

【注释】

[91]向雄：字茂伯，晋河内山阳（今河南焦作东）人。有操守气概，正直耿介，一生有多次快意恩仇的故事。仕至黄门郎、护军将军。河内：郡名。晋代治所在野王（今河南泌阳县）。主簿：中央或地方郡县设的属官。

[92]公事：公家的事务，亦指公事文书。及：涉及，牵连。

[93]太守：郡的最高行政长官。刘淮：当作“刘准”。准，字君平，沛国杼秋（安徽砀山东）人。少以清正称，累迁河内太守、侍中、尚书仆射、司徒。横怒：暴怒。

[94]与杖：给予杖责。遣：遣送。指罢官，赶走。据刘孝标注引王隐《孙盛不与故君相闻议》，制裁向雄者是当时的河内温县太守吴奋，不是刘准。

[95]黄门郎：官名，即黄门侍郎。职为侍从皇帝，传达诏命等。与侍中俱掌门下众事。

[96]侍中：官名。侍从皇帝左右，职掌傧赞礼仪、护驾陪乘、备应对顾问等。

[97]初不：一点不，全不。

[98]敕：皇帝的命令。君臣之好：君臣的情谊。诸王国以内史掌太守之任，以郡国与主簿的关系，故称君臣。

[99]诣：到……去。再拜：拜了又拜，表示恭敬的礼节。向：先前，刚才。

[100]“古之君子”六句：摘自《礼记檀弓下》：“穆公问于子思曰：‘为旧君反服，古邪？’子思曰：‘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故有旧君反服之礼。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坠诸渊，无为戎首，不亦善乎，又何反服之有？’”郑玄曰：“为兵主来攻伐，故曰戎首也。”进：进用，提拔。退：斥退，罢职。

[101]刘河内：指刘准，准为河内郡太守。戎首：发动战争的人。此指挑起争端的人。

17 齐王冏为大司马[102]，辅政。嵇绍为侍中，诣冏咨事[103]。冏设宰会[104]，召葛旟、董艾等共论时宜[105]。旟等白冏[106]：“嵇侍中善于丝竹，公可令操之[107]。”遂送乐器。绍推却不受。冏曰：“今日共为欢，卿何却邪？”绍曰：“公协辅皇室，令作事可法。绍虽官卑，职备常伯[108]，操丝比竹，盖乐官之事[109]，不可以先王法服，为伶人之业[110]。今逼高命[111]，不敢苟辞，当释冠冕，袭私服[112]。此绍之心也。”旟等不自得而退。

【译文】

齐王司马冏作大司马，辅佐朝政。嵇绍任侍中，到司马冏那里去请教事情。冏安排官吏们聚会，召集葛旟、董艾等人一起讨论时政。葛旟等对司马说：“嵇侍中善于弹奏丝竹器乐，您可以让他弹奏。”于是送上乐器。嵇绍推辞不肯接受，司马冏说：“今天大家一起玩乐，你怎么推辞呢？”嵇绍说：“您协理辅佐皇室，下令所做的事情应当是可以效法的。我虽然官职卑微，毕竟忝居侍中，演奏乐器是乐官的事情，不能够身着先王制定的官服操伶人乐师的事。现在迫于尊者之命，不敢轻易推辞，应该让我脱掉官服礼帽，穿起便服。这是我的想法。”葛旟等人自觉没趣而退下。

【注释】

[102]齐王冏：司马冏，字景治，齐王司马攸子，袭封齐王。少聪慧，及长，谦约好施。赵王伦篡位，冏起义兵诛伦，拜大司马，加九锡，执掌朝政。恣意任用群小，不复朝觐，遂为长沙王司马乂所诛。大司马：官名。晋置大司马与大将军和丞相共掌朝政。

[103]嵇绍：字延祖，嵇康子。官至侍中。诣：到……去。咨：咨询，请教。

[104]设宰会：安排官吏们聚会。宰，官吏。

[105]葛旟：字虚旟，齐王从事中郎。齐王起义，转长史。既克赵王伦，与董艾等专执威权。冏败见诛。董艾：字叔智，弘农（河南灵宝北）人。祖遇，魏侍中。父绥，秘书监。艾少好功名，不脩士检。齐王冏起义，与葛旟等专执威权。冏败，见诛。时宜：时势所宜，指时政。

[106]白：禀告。

[107]丝竹：泛指乐器。操：演奏。

[108]常伯：指侍中、散骑常侍之官。

[109]操丝比竹：指演奏丝竹乐器。乐官：乐师。

[110]法服：礼法规定的标准服。《孝经·卿大夫》：“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注：“先王制五服，各有等差，言卿大夫遵守礼法，不敢僭上下。”伶人：乐人，乐工。

[111]高命：尊贵者发出的命令。

[112]冠冕：品官的礼帽。袭：穿。私服：便服。

18 卢志于众坐问陆士衡[113]：“陆逊、陆抗是君何物[114]？”答曰：“如卿于卢毓、卢珽。”士龙失色[115]，既出户[116]，谓兄曰：“何至如此？彼容不相知也[117]。”士衡正色曰：“我父、祖名播海内，宁有不知，鬼子敢尔[118]！”议者疑二陆优劣，谢公以此定之。

【译文】

卢志在大庭广众之中问陆士衡：“陆逊、陆抗是你的什么人？”回答说：“就好比你和卢毓、卢珽的关系。”士衡弟士龙紧张得脸色都变了，走出房门后对哥哥说：“何必要这样呢？他或许真的不知道。”士衡正言厉色地说：“我们父亲、祖父名扬全国，怎么可能不知道，鬼儿子胆敢如此无礼！”舆论界的人始终不能确定陆机、陆云二者的优劣，谢公据此作了评定。

【注释】

[113]卢志：字子道，范阳涿（今河北涿州）人。东汉大儒卢植曾孙，曹魏司空卢毓孙，尉卫卿卢珽少子。历成都王司马颖长史、卫尉卿、尚书郎。永嘉之乱中被杀。陆士衡：陆机字士衡，吴郡吴人（今苏州）人。孙吴丞相陆逊孙，大司马陆抗第四子。与其弟陆云均为西晋著名文学家，合称“二陆”。仕晋，官平原内史。后率军讨长沙王司马乂，河桥兵败，被成都王司马颖所杀，并夷三族。

[114]陆逊：字伯言。累世为江东大族。建安末，代吕蒙为都督，破关羽，夺荆州，大败刘备于夷陵，东吴国威大振，以功封侯。后官至丞相。陆抗：字幼节，陆逊次子。历官江陵都督、大司马、荆州牧。为吴国最后的名将，死后不久吴国为晋所灭。何物：疑问代词。什么，什么人。

[115]士龙：陆云，字士龙，陆机弟。儒雅有俊才，善著述，官至清河内史。失色：因受惊或害怕而改变脸色。

[116]户：门。

[117]容：或许，可能。

[118]鬼子：鬼的儿子。刘孝标注引《孔氏志怪》记述的一段故事：卢志先祖卢充打猎途中，误入鬼府崔少府墓，与崔氏未婚而亡的女儿成婚，生子卢植。卢志是卢植曾孙。故而骂他是鬼的子孙。敢尔：竟敢如此。尔，如此。

19 羊忱性甚贞烈[119]。赵王伦为相国[120]，忱为太傅长史[121]，乃版以参相国军事[122]。使者卒至[123]，忱深惧豫祸[124]，不暇被马[125]，于是帖骑而避[126]。使者追之，忱善射，矢左右发，使者不敢进，遂得免。

【译文】

羊忱性格非常正直刚烈。赵王司马伦自立为相国时，羊忱作太傅长史，伦便授予参相国军事之职。传达任命的使者突然来到，羊忱深恐卷入祸事，来不及备马，就跨上了没有鞍勒的马逃避开。使者追他，羊忱善于射箭，箭不断左右开弓向使者发射，使者不敢前进，于是得以脱身。

【注释】

[119]羊忱：字长和，一名陶，东晋泰山郡南城（今山东新泰）人。世为豪门望族。历太傅长史、扬州刺史，迁侍中。永嘉五年，遭乱被害，年五十余。贞烈：正直刚烈。

[120]赵王伦：晋司马伦，封赵王。惠帝永康元年，杀贾后、司空张华等，自为相国，掌朝政。相国：宰相。

[121]长史：魏晋时，丞相、三公、都督府、将军府均设长史，为辅佐官吏。

[122]版：即版诏、版授。凡王封拜官职，称作版授或版诏。参相国军事：官名。简称参军事或参军。

[123]卒：通“猝”。速，突然。

[124]豫：参与。

[125]被马：即备马，装配鞍鞯、缰勒。

[126]帖骑：跨骑不配鞍勒的马。

20 王太尉不与庾子嵩交[127]，庾卿之不置[128]。王曰：“君不得为尔。”庾曰：“卿自君我，我自卿卿；我自用我法，卿自用卿法。”

【译文】

王太尉不和庾子嵩结交，庾对王讲话卿来卿去的不停。王说：“君不能这样呼唤我。”庾说：“卿自可以君称我，我仍要以卿称卿；我用我的叫法，卿自用卿的称呼。”

【注释】

[127]王太尉：王衍，字夷甫，琅琊临沂（今山东）人。官至尚书令、太尉。庾子嵩：庾敳（ái），字子嵩，颍川（今河南中部）人。恢廓有度量，自谓是老庄之徒。仕至豫州长史。

[128]卿之不置：称卿不止。卿本为官爵，后用为对人的美称。至魏晋时代，用于同辈时，成为狎昵、不拘礼节之称。不置，不停，不止。

21 阮宣子伐社树[129]，有人止之，宣子曰：“社而为树[130]，伐树则社亡；树而为社，伐树则社移矣。”

【译文】

阮宣子砍伐社庙的树，有人阻止他，宣子说：“如果修建社庙是为了种树，伐了树社神就不存在了；如果种树是为立社庙，伐了树社神就走了。”

【注释】

[129]阮宣子：阮脩，字宣子，阮籍从子，好《易》理，善清言。性简约、任诞。晋代无神论者。见《文学》18注。社：土地神或祭祀土地神的地方，如社庙、社坛、社宫。《孝经钩命决》：“社者，土地之主。土地广博，不可遍敬，故封土以为社而祀之，报功也。”

[130]社而为树：建社庙是为了种树。社用为动词。

22 阮宣子论鬼神有无者[131]。或以人死有鬼[132]，宣子独以为无，曰：“今见鬼者云，著生时衣服。若人死有鬼，衣服复有鬼邪？”

【译文】

阮宣子谈论鬼神有无的问题。有人认为人死后精神变为鬼，宣子唯独认为没有鬼，他说：“今看见过鬼的人说，鬼穿着活着时候所穿的衣服。假若人死后精神可变为鬼，衣服难道也可变成鬼吗？”

【注释】

[131]阮宣子：阮脩，字宣子。东晋名士，无神论者。见《文学》18注。

[132]或：有人。以：认为。阮脩承继东汉王充的无神论。王充《论衡论死篇》：“世谓人死为鬼，有知，能害人。试以物类验之，人死不为鬼，无知，不能害人。……夫为鬼者，人谓死人之精神。如审鬼者死人之精神，则人见之宜徒见裸袒之形，无为见衣带被服也。何则？衣服无精神，人死，与形体俱朽，何以得贯穿之乎？精神本以血气为主，血气常附形体。形体虽朽，精神尚在，能为鬼可也。今衣服，丝絮布帛也，生时血气不附着，而亦自无血气，败朽遂已，与形体等，安能自若为衣服之形？由此言之，见鬼衣服象人，则形体亦象人矣。象人，则知非死人之精神也。

23 元皇帝既登阼[133]，以郑后之宠[134]，欲舍明帝而立简文[135]。时议者咸谓舍长立少，既于理非伦[136]，且明帝以聪亮英断，益宜为储副[137]。周、王诸公并苦争恳切[138]，唯刁玄亮独欲奉少主以阿帝旨[139]。元帝便欲施行，虑诸公不奉诏，于是先唤周侯、丞相入，然后欲出诏付刁。周、王既入，始至阶头，帝逆遣传诏，遏使就东厢[140]。周侯未悟，即却略下阶[141]；丞相披拨传诏，径至御床前[142]，曰：“不审陛下何以见臣？”帝默然无言，乃探怀中黄纸诏裂掷之[143]。由此皇储始定[144]。周侯方慨然愧叹曰：“我常自言胜茂弘，今始知不如也！”

【译文】

元皇帝司马睿登基后，因为宠爱郑后，想废掉明帝而立简文帝作为皇储。当时参议的人都认为舍长立幼，不仅不合于嫡长继承制的纲纪，而且明帝凭他的聪明才智、英明果断，更适宜做储君。周、王导诸公都极力恳切相争，唯独刁玄亮一人想尊奉少主来迎合元帝的意旨。元帝便想付诸实施，又怕众位大臣不接受诏命，于是先传唤武城侯周、丞相王导入宫，然后想拿出诏告给刁玄亮去发布。周、王已经入宫，刚到殿阶上，元帝已事先派遣传诏阻止上殿并引他们到东厢配殿。周侯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后退几步下了台阶；丞相拨开传诏，径直到达皇帝御座前，说：“不知道陛下为什么事召见臣。”元帝默然不语，接着手入怀中取出黄纸诏书撕碎摔掉。从此皇储才定了下来。周侯方才感慨而惭愧地叹道：“我常自认为比茂弘强，今天才知道不如他呀！”

【注释】

[133]元皇帝：指晋元帝司马睿，东晋第一主。初为安东将军，镇建业。公元317年，王导等拥立为帝。登阼：登基，即位做皇帝。阼，用同“祚”，帝位。

[134]郑后：小字阿春。建武元年，晋元帝纳为夫人，生简文帝。晋孝武时，追尊为太后。

[135]明帝：指晋明帝司马绍。元帝长子，东晋第二主。简文：指晋简文帝司马昱。元帝少子，太和六年，桓温废晋废帝司马奕（海西公）而立简文，在位2年。

[136]舍长立少：指舍掉长子而立少子为太子皇储。非伦：不合伦常、纲纪。自周朝以往，王位继承就有“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的原则制度：立嫡子论长幼，不得废长立幼；如无嫡子，优选庶子中母亲地位高贵者，不论长幼。如此，王室继承则有章可循。

[137]储副：储君，皇位继承人。

[138]周、王：指周（yǐ）、王导。周，字伯仁，汝南安城（今河南汝南）人，曹魏扬州刺史、西晋安东将军周浚长子。风流有才气，宽厚仁爱。累迁尚书仆射。王导，字茂弘，出身于魏晋名门琅琊王氏。二人是辅佐晋元帝，经营江左之重臣。

[139]刁玄亮：刁协，字玄亮，晋元帝近臣。协久在内朝，谙练旧事，中兴制度，多为协所建。官至尚书令。后为王敦所杀。奉：尊奉，拥戴。阿：阿谀，奉迎。旨：意旨，心意。

[140]逆：预先。传诏：皇帝身边供役使差遣的人。遏：阻止。

[141]却略：却行，后退。

[142]披拨：排拨开。御床：御座，皇帝宝座。床，坐具。

[143]黄纸诏：指诏书。古代诏书以黄纸书写。

[144]皇储：同“储副”。皇位继承人。

24 王丞相初在江左[145]，欲结援吴人[146]，请婚陆太尉[147]。对曰：“培无松柏，薰莸不同器[148]。玩虽不才，义不为乱伦之始[149]。”

【译文】

丞相王导刚到江东，想与吴郡名门世家人士结交，请求与陆太尉通婚。陆回答说：“小山包上没有高大的松柏，香草与臭草不可同储一个容器中。玩虽然没有才能，坚决不做乱人伦的先例。”

【注释】

[145]江左：长江下游以东地区。指东晋辖区。古人叙地理以东为左，以西为右，故称江东为江左。

[146]吴人：江左本吴郡之地域，故称江左人氏为吴人。王导结交吴郡名门世家，是他稳定江左政权的重要策略之一。

[147]陆太尉：陆玩，字士瑶。出身吴郡顾、陆、朱、张大姓豪族中之陆氏。孙吴丞相陆逊侄孙。玩官至尚书令，在王导、郗鉴、庾亮相继逝世后升任侍中、司空。死后赠太尉。

[148]培：小土丘，小山。薰莸不同器：香草与臭草不能放在同一个容器之中。薰，香草；莸，臭草。

[149]乱伦：乱人伦。人伦，封建礼教所规定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里指门第不相当而结为婚姻。在门阀制度下，高门士族不和寒门庶族通婚。陆氏是吴中大姓，看不起北来的王导，故有“义不为乱伦之始”的话。

25 诸葛恢大女适太尉庾亮儿[150]，次女适徐州刺史羊忱儿[151]。亮子被苏峻害，改适江虨[152]。恢儿娶邓攸女[153]。于时谢尚书求其小女婚[154]，恢乃云：“羊、邓是世婚[155]，江家我顾伊，庾家伊顾我，不能复与谢裒儿婚[156]。”及恢亡，遂婚。于是王右军往谢家看新妇，犹有恢之遗法[157]：威仪端详，容服光整[158]。王叹曰：“我在遣女，裁得尔耳[159]！”

【译文】

诸葛恢的大女儿嫁给了太尉庾亮的儿子庾会，次女嫁给了徐州刺史羊忱的儿子羊楷。庾亮的儿子被苏峻杀了以后，大女儿改嫁江虨。诸葛恢的儿子诸葛衡娶了邓攸的女儿。当时尚书谢裒请求娶他的小女儿做儿媳，诸葛恢就说：“羊家、邓家是世代有通婚关系的亲戚，江家是我顾念他，庾家是他顾念我，不能再与谢裒的儿子结亲。”等到诸葛恢死后，才成婚。当时右军将军王羲之到谢家去看新媳妇，新妇身上仍然存留诸葛恢的风范，容貌举止端正庄重，仪容服饰光彩整饬。王右军叹道：“我嫁女时，才能这样呵！”

【注释】

[150]诸葛恢：字道明，琅琊阳都（今山东沂南）人。诸葛诞孙。诸葛靓子。避难江左，累迁尚书令。适：女子出嫁。庾亮：字元规，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妹为明帝皇后。历元帝、明帝、成帝三朝，官至中书令、征西大将军，执朝政，握军权，显赫一时。亮长子庾会，娶诸葛恢女，名文彪。

[151]羊忱：字长和，东晋泰山郡南城（今山东新泰）人。泰山羊氏世为豪门望族。历太傅长史、徐州刺史，迁侍中。子羊楷字道茂。

[152]亮子被苏峻害：晋明帝崩，庾亮掌朝政。苏峻素疑庾亮欲加害，故以讨亮为名起兵反，攻陷京城。晋成帝咸和六年，庾亮子庾会被杀。江虨（bīn）：字思玄，陈留（今河南）人。江统子。为晋中兴大臣。官至尚书左仆射、护军将军。

[153]邓攸：字伯道，平阳襄陵（今山西襄汾东北）人。渡江后，官至尚书左仆射。

[154]谢尚书：谢裒，字幼儒，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谢安父。晋元帝吏部尚书。

[155]世婚：世代有通婚关系的亲戚。

[156]谢裒儿：指谢石。晋初渡江，世家大族中王、诸葛并称（见《排调》12），谢氏后起，自谢尚、谢安始盛，诸葛恢看不起谢氏，拒谢裒请婚，反映了新旧贵族之间的矛盾。

[157]王右军：王羲之，字逸少，琅琊临沂人。累迁江州刺史、右军将军、会稽内史。看新妇：是古礼。晋、宋以来，初婚三日，妇见翁姑，众宾皆列观。遗法：遗留的风范。

[158]威仪：容貌举止。端详：端正庄重。《左传襄公》：“有威而可畏谓之威，有仪而可象谓之仪。”

[159]遣女：嫁女。裁：通“才”。

26 周叔治作晋陵太守[160]，周侯、仲智往别[161]。叔治以将别，涕泗不止。仲智恚之曰[162]：“斯人乃妇女[163]，与人别，唯啼泣。”便舍去。周侯独留与饮酒言话，临别流涕，抚其背曰：“阿奴好自爱[164]。”

【译文】

周叔治被任命为晋陵太守，武城侯周、御史中丞仲智二兄弟去和他告别。叔治因为将要与兄长离别，哭泣不止。仲智生气地说：“这个人像个妇女，与人分别，只会哭哭啼啼。”就丢开他走了。周侯独自留下来和他饮酒聊天，临分手时，流着泪，手抚在他背上说：“阿奴，好自珍重啊。”

【注释】

[160]周叔治：周谟，字叔治，次弟，仕至中护军。晋陵：郡名。辖境相当于今江苏镇江、常州、无锡三市及附近地区。

[161]周侯：周（yǐ），字伯仁。周氏三兄弟，伯仁为长，袭父爵武城侯。仲智：周嵩，字仲智，周弟，性狷直，官至太守、御史中丞。

[162]恚：生气，发怒。

[163]斯：这。

[164]阿奴：本作“奴”，影宋本作“阿奴”，当是，据改。刘孝标注云：“阿奴，谟小字。”非是。“阿奴”是晋宋时代常用的一般词语，不是专名。它表示一种亲昵称呼，用于长呼幼、尊呼卑，相当于第二人称“你”。平辈表示亲昵，有时也可称对方为“阿奴”。

27 周伯仁为吏部尚书[165]，在省内[166]，夜疾危急。时刁玄亮为尚书令[167]，营救备亲好之至[168]。良久小损[169]。明旦，报仲智，仲智狼狈来[170]。始入户，刁下床对之大泣，说伯仁昨危急之状。仲智手批之，刁为辟易于户侧[171]。既前，都不问病，直云[172]：“君在中朝，与和长舆齐名[173]，那与佞人刁协有情！[174]”迳便出。

【译文】

周伯仁任吏部尚书，在尚书省官署中，夜间病得很危重。当时刁玄亮作尚书令，急忙营救护理，备尽亲朋好友般的周到。过了很长时间，病情稍有好转。第二天早上，通知了伯仁的弟弟仲智，仲智急忙赶来。刚进门，刁玄亮下离坐榻，对着他大哭，述说伯仁昨夜病情危急的情景。仲智用手推开他，刁惊退到门旁。进前与兄长伯仁见面，完全不问病，只是说：“你在中朝时，与和长舆齐名，怎么会与善于花言巧语、阿谀奉承的刁协有交情！”说完径直出去了。

【注释】

[165]周伯仁：周（yǐ）字伯仁，历官吏部尚书、尚书仆射等。后被王敦所杀。吏部尚书：吏部长官，魏时称选曹尚书。掌官吏的选拔、考核、升调等。

[166]省：官署。此指尚书省。

[167]刁玄亮：刁协，字玄亮，勃海饶安人。少好学，虽不研精，而多所博涉。晋元帝信重协，朝廷典章制度，皆由他制定。累迁尚书令。尚书令：尚书省长官。本掌奏章事，魏晋后始掌政事，职位也渐高，为诸尚书之长。

[168]备：具备，齐备。至：极致，极点。

[169]小损：稍微减轻。

[170]明旦：第二天早晨。仲智：周嵩字仲智，周弟。性狷直，每以才气凌人。官太守、御史中丞。狼狈：急速。

[171]批：排开。辟易：惊退，突然受到惊吓下意识后退。

[172]前：见面。直：只。

[173]中朝：晋室南渡后称渡江前的西晋为中朝。和长舆：和峤字长舆，晋武帝时为中书令，后转侍中，甚被器重，为一代名臣。

[174]佞人：善于花言巧语、阿谀奉承的谄佞之人。

28 王含作庐江郡[175]，贪浊狼籍[176]。王敦护其兄，故于众坐称[177]：“家兄在郡定佳，庐江人士咸称之。”时何充为敦主簿[178]，在坐，正色曰：“充即庐江人，所闻异于此。”敦默然。旁人为之反侧[179]，充晏然神意自若[180]。

【译文】

王含作庐江郡太守，贪赃枉法，声名狼藉。王敦袒护他哥哥，故意在许多人在座时称赞说：“家兄在庐江郡作太守做得确实很好，庐江人士全都称赞他。”当时何充作王敦主簿，也在座，严肃地说：“我就是庐江人，我所听到的反映和您说的不一样。”王敦沉默无言。别人为他担心不安，何充却非常平静，神情坦然自如。

【注释】

[175]王含：字处弘，大将军王敦兄。官至徐州刺史、光禄勋。庐江郡：晋代郡名。统寻阳、居巢等十县。治所在舒县（今安徽舒城）。

[176]狼籍：也作“狼藉”。纵横散乱的样子，引申为破败不可收拾。此处指声名败坏。

[177]王敦：字处仲。晋渡江后，敦与从弟王导同心辅佐晋室，授大将军、督六州军事，掌兵权。元帝永昌元年（公元322年），敦以诛刘隗为名，起兵反，攻陷石头，杀戮大臣，自为丞相。

[178]何充：字次道，晋庐江灊县（今属安徽霍山）人。历官会稽内史、骠骑将军、扬州刺史、侍中，辅佐晋穆帝，为一朝宰相。主簿：中央或地方郡县所设属官。见《德行》1注。

[179]反侧：不安的样子。

[180]晏然：平静的样子。

29 顾孟著尝以酒劝周伯仁，伯仁不受。顾因移劝柱，而语柱曰：“讵可便作栋梁自遇[181]！”周得之欣然，遂为衿契[182]。

【译文】

顾孟著曾劝周伯仁喝酒，伯仁不接受。顾于是转去对房柱劝酒，并对柱子说：“怎么能就以栋梁自居！”周听了很高兴，于是成为情意相投的朋友。

【注释】

[181]顾孟著：顾显，字孟著，吴郡人，骠骑顾荣兄子。少有重名。泰兴中为骑郎。早卒，时为悼惜之。周伯仁：周（yǐ）字伯仁。讵（jù）：怎么。作栋梁自遇：自己把自己看作栋梁。遇，对待。

[182]欣然：高兴的样子。衿（jīn）契：情意相投的朋友。

30 明帝在西堂会诸公饮酒[183]，未大醉，帝问：“今名臣共集，何如尧、舜时[184]？”周伯仁为仆射[185]，因厉声曰：“今虽同人主，复那得等于圣治[186]！”帝大怒，还内，作手诏满一黄纸[187]，遂付廷尉令收[188]，因欲杀之。后数日，诏出周。群臣往省之，周曰：“近知当不死[189]，罪不足至此。”

【译文】

晋元帝在西堂会聚群臣宴饮，尚未大醉之时，帝问：“今天，贤能而有名望的大臣聚会，和唐尧虞舜时相比，怎么样？”周伯仁当时为仆射，听了这话便声音严厉地说：“虽然同样是人君，今天又怎么能和那圣明的时代相比呢！”元帝大怒，返回内廷，写了一份手诏，满满一张黄纸，于是交付廷尉，命令收捕他，并想杀掉他。此后数日，又下诏放出周。群臣前往探视他，周说：“当初知道死不了，我的罪不至于达到这地步。”

【注释】

[183]明帝：晋明帝司马绍。绍为元帝子，东晋第二帝。在位三年，死后谥明皇帝，庙号肃祖。刘孝标注曰：“明帝未即位，已为王敦所杀。此说非也。”据《晋书·周传》，此事发生在晋元帝大兴初年。故“明帝”当是“元帝”之讹。元帝司马睿，东晋的开国皇帝，司马懿的曾孙，琅琊王司马觐子。西堂：东晋皇宫太极殿的西厅。诸公：群臣。

[184]尧、舜：唐尧、虞舜，传说中的两个远古帝王。尧舜时代，被视为圣明时代。

[185]仆射：即尚书省主事官员。魏晋时代，或置左右仆射，或置尚书仆射。

[186]人主：人君。圣治：圣明时代。

[187]手诏：皇帝亲自手写而直接颁行的诏书。黄纸：皇帝文告所专用的黄色纸。

[188]廷尉：掌管刑狱的官。

[189]近知：早就知道。近，原先、当初。当不死：该不会死。

31 王大将军当下，时咸谓无缘尔[190]。伯仁曰：“今主非尧、舜，何能无过？且人臣安得称兵以向朝廷[191]？处仲狼抗刚愎[192]，王平子何在[193]？”

【译文】

王大将军将要起兵顺江而下，当时全说他没有道理这样做。伯仁说：“当今的主上不是尧、舜，怎能没有过失？但臣下怎么能举兵而攻打朝廷呢？处仲狂妄自大，刚愎自用，王平子哪里去了？还不是被他杀了！”

【注释】

[190]王大将军：指王敦。敦字处仲。当时丹阳尹刘隗当权，与尚书令刁协想抑制豪强跋扈，削弱逐渐威胁中央政权的王敦。于是王敦于晋元帝永昌元年（公元322年），以讨伐刘隗为名，在武昌起兵反，顺江东下。缘：缘由。

[191]安得：怎么能。称兵：举兵。

[192]狼抗：狂妄自大，傲慢暴戾。刚愎：傲慢固执。

[193]王平子：王澄，字平子，太尉王衍弟。官从事中郎、荆州刺史。澄素有盛名，在王敦之上，兼勇力过人，为王敦所惧。澄被琅琊王司马睿征为军谘祭酒，赴任途经豫章，为心怀宿怨的王敦所杀。周以王敦杀族兄王澄事来说明王敦的品性，不如己意，无论是谁，都可动杀机。

32 王敦既下[194]，住船石头[195]，欲有废明帝意[196]。宾客盈坐，敦知帝聪明，欲以不孝废之。每言帝不孝之状，而皆云：“温太真所说[197]。温尝为东宫率，后为吾司马[198]，甚悉之。”须臾[199]，温来，敦便奋其威容，问温曰：“皇太子作人何似[200]？”温曰：“小人无以测君子。”敦声色并厉，欲以威力使从己，乃重问温：“太子何以称佳？”温曰：“钩深致远[201]，盖非浅识所测。然以礼侍亲，可称为孝。”

【译文】

王敦起兵顺江而下，把舰船停靠石头城，他想要废掉晋明帝。当时宾客满座，王敦知道明帝聪明，便想以不孝之名废掉他。每次谈到明帝不孝的情状时都说：“这是温太真说的。温曾经是东宫率，后来又作我的司马，很了解太子的这些情况。”一会儿，温峤来了，王敦就摆出威严之态，问温说：“皇太子做人怎么样？”温峤说：“小人无法衡量君子。”王敦声色俱厉，想用威势压迫他顺从自己，又重新问温：“太子怎么能称得上优秀呢？”温峤说：“太子有广博精深的学识才力，大概不是我这样见识浅薄的人所能测度的。但他以礼事亲，堪称为孝。”

【注释】

[194]王敦：字处仲，为大将军。元帝永昌元年率兵东下，进逼京城。参见本篇31注。下：顺江而下。

[195]住：停。石头：即石头城。在京城建康西。因形势险要、地处交通要道，为东晋军事重镇。

[196]废明帝意：晋明帝司马绍，元帝子，东晋第二主，在位三年。王敦攻入石头，时司马绍为太子，聪明有胆略，为朝野所望，敦忌之，有废太子意。

[197]温太真：温峤字太真，317年温峤作为刘琨信使南下劝进司马睿，从此历任显职。与晋明帝有布衣之交。曾任江州太守，参与平定王敦、苏峻的叛乱。晋明帝时为侍中、中书令。

[198]东宫率：皇太子官属，主门卫。晋初，东宫置中卫率，后增置左右前后卫率，是为五卫率。司马：军府之职。大将军府、将军府及边镇均设司马，位在长史下，掌兵事。温峤为敦司马，事在明帝即位之后。

[199]须臾：一会儿。

[200]皇太子：指晋明帝，时为太子。何似：如何，怎样。

[201]钩深致远：物在深处，能够取之；物在远方，能招致之。语出《易·系辞上》：“探赜索隐，钩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后用以指人才力、学识广博精深。

33 王大将军既反[202]，至石头[203]，周伯仁往见之。谓周曰：“卿何以相负[204]？”对曰：“公戎车犯正[205]，下官忝率六军[206]，而王师不振[207]，以此负公。”

【译文】

王大将军造反后，到了石头城，周伯仁去见他。王对周说：“你为什么背负我？”回答说：“您的军队冒犯朝廷，下官有愧于统率六军出战，可是王师不能奋举获胜，为此辜负了您。”

【注释】

[202]王大将军既反：王敦反，事在永昌元年。见本篇31注。

[203]石头：即石头城。见本篇32注。

[204]相负：即负我。“相”表示动作偏指一方。

[205]戎车：兵车，泛指军队。正：指朝廷。

[206]下官：郡国内的属吏对其长官及国主的自称。周被杜弢所困，曾投奔王敦，故自称下官。忝：谦词。辱，有愧于，表示自己不够格，有辱于人或事。六军：周制天子有六军，诸侯国按大小有三军、二军、一军不等。后作军队统称，此处指王师。

[207]振：振作，奋发。不振，指打了败仗。王敦起兵后，晋元帝急召刘隗、戴渊还卫京城，且以王导为前锋大都督，戴渊为骠骑将军，周为尚书左仆射，王邃为尚书右仆射，皆领兵防御王敦。又以右将军周札专守石头城。用陶侃领江州，甘卓领荆州，各率部下兵士攻打王敦后方。可是王敦部队已至建业，前锋攻石头城，周札开门应之，敦因入据石头城。

34 苏峻既至石头[208]，百僚奔散，唯侍中钟雅独在帝侧[209]。或谓钟曰：“见可而进，知难而退[210]，古之道也。君性亮直[211]，必不容于寇仇，何不用随时之宜[212]，而坐待其弊邪？”钟曰：“国乱不能匡[213]，君危不能济，而各逊遁以求免，吾惧董狐将执简而进矣[214]。”

【译文】

苏峻叛军已经到了石头城，朝廷百官纷纷逃散，只有侍中钟雅独自侍奉在皇帝的身旁。有人对钟雅说：“见可而进，知难而退，这是自古以来的常理。您性格坦诚耿直，一定不为贼寇所容，为什么不随机应变，而要坐以待毙呢？”钟雅说：“国家丧乱而不能匡正，国君危难不能救援，却各自逃遁以求避祸免灾，我畏惧董狐要手执简策向我走来呀。”

【注释】

[208]“苏峻既至石头”句：晋成帝咸和二年（公元327年），冠军将军、历阳内史苏峻举兵反，攻入都城建康，迁成帝于石头。后被陶侃、温峤等率军击败，峻被杀。石头：即石头城。

[209]侍中：侍从皇帝左右、备应对顾问的官。钟雅：字彦胄，东晋颍川长社（今河南）人。官至侍中，苏峻作乱，逼圣驾至石头，雅流涕步从。第二年，被苏峻杀害。

[210]见可而进，知难而退：语出《左传宣公十二年》：“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是说作战须见机行事，分析形势，可则进，难则退。后泛指做事应衡量实力，量力而行。

[211]亮直：坦诚耿直。

[212]随时之宜：意同“随机应变”、“见机行事”。时，时机。宜，相宜，合适。

[213]匡：匡救，挽救使回到正道。

[214]“董狐将执简而进”句：言史官将记录下大臣们面临危难而逃跑的可耻行为。董狐：春秋时晋国史官，以直书不隐，被称为古代良史。这里泛指史官。简：竹简，书写用的竹片。

35 庾公临去[215]，顾语钟后事[216]，深以相委。钟曰：“栋折榱崩[217]，谁之责邪？”庾曰：“今日之事，不容复言，卿当期克复之效耳[218]。”钟曰：“想足下不愧荀林父耳[219]。”

【译文】

庾亮临出逃，向钟雅叮咛自己走后之事，把朝中重任完全托付给他。钟雅说：“国家倾覆，谁的责任呢？”庾亮说：“现在的情况，容不得再谈这些了，你将会看到戡定叛乱、克复京师的胜利的。”钟雅说：“看来足下定不亚于荀林父呵。”

【注释】

[215]庾公：指庾亮。晋明帝崩，成帝年幼，亮以帝舅，为中书令，掌朝政。咸和二年（公元327年），苏峻反，第二年京城陷落，成帝被迁于石头，百官奔散，庾亮出逃。

[216]顾语：叮嘱，嘱托。钟：钟雅。时为侍中。见本篇34及注。后事：走后之事。

[217]栋折榱（cuī）崩：指房屋倒塌。栋，正梁。榱，椽子。比喻国家倾覆。此时苏峻起兵攻入建康，故曰栋折榱崩。

[218]当：将，将会。克复：收复失地。此指平定叛乱收复京师，迎帝还都。

[219]荀林父：春秋时晋国大臣，又称中行桓子。为中军将军，率军救郑，为楚所败。荀林父归，请死，晋景公仍任其为将。后林父果攻灭赤狄潞氏，有功于晋。晋景公赏赐他“狄臣千家”。

36 苏峻时[220]，孔群在横塘[221]，为匡术所逼[222]。王丞相保存术，因众坐戏语[223]，令术劝群酒，以释横塘之憾[224]。群答曰：“德非孔子，厄同匡人[225]。虽阳和布气[226]，鹰化为鸠[227]，至于识者，犹憎其眼。”

【译文】

苏峻叛乱时，孔群在横塘，遭受到匡术的威逼。匡术投降后丞相王导把他保了下来，趁着众人座中谈笑的机会，王导让匡术向孔群敬酒，来化解横塘的怨恨。孔群回答说：“我的德行比不上孔子，我遭遇的困厄却与孔子遇匡人相同。虽然春天和暖的气息充溢，嗜杀之鹰变成播谷之鸠，至于那认识它的人，仍然憎恶它的眼睛。”

【注释】

[220]苏峻时：指苏峻叛乱时。见本篇34注。

[221]孔群：字敬休，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吴豫章太守竺孙。全椒令弈子。群仕至御史中丞。横塘：地名，在建康（今南京）南。

[222]匡术：本为阜陵县令，苏峻反，为其腹心将。苏峻迁成帝于石头城，令匡术守苑城（迁成帝所居的宫城）。后以苑城降，官至司徒中郎。孔群在横塘为匡术所逼事，见本篇38。

[223]因：趁，借……机会。

[224]憾：仇恨，怨恨。

[225]德非孔子，厄同匡人：孔子至宋，遭到匡人围攻，孔子和子路以礼乐感化，得以解围。厄，困厄、迫害。这里孔群以匡人指匡术。

[226]阳和：春天的暖气。

[227]鹰化为鸠：阴历一年有二十四节气。古人将每一节气分为三候，每一候都有着与之应时而出的物候。春季惊蛰节气的三候是桃始华、仓庚鸣，鹰化为鸠。这里用“鹰化为鸠”比喻恶人放下屠刀。

37 苏子高事平[228]，王、庾诸公欲用孔廷尉为丹阳[229]。乱离之后，百姓凋弊[230]。孔慨然曰：“昔肃祖临崩[231]，诸君亲升御床，并蒙眷识[232]，共奉遗诏[233]。孔坦疏贱，不在顾命之列[234]。既有艰难，则以微臣为先[235]，今犹俎上腐肉，任人脍截耳[236]！”于是拂衣而去，诸公亦止。

【译文】

苏峻叛乱平定以后，王导、庾亮几个人想任命廷尉孔坦为丹阳尹。遭受战乱、颠沛流离之后，百姓生计衰败。孔坦慨叹道：“当初肃祖临终前，你们诸位亲临御床之侧，都受到先帝的垂爱、器重，一起接受遗诏。我孔坦才疏身贱，不在顾命大臣之列。现在有了艰难，就把微臣摆在前面，如今就好像案子上的烂肉，任人切割罢了！”于是拂衣离去，这几个人也便作罢。

【注释】

[228]苏子高事平：苏峻叛乱平定。

[229]王、庾：王导、庾亮。孔廷尉：孔坦，字君平，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善《春秋》，有文才，历太子舍人、尚书郎、丞，官至廷尉卿。丹阳：郡名。晋时治所在建邺。晋南渡后，丹阳成为护卫京都的重要地区，设丹阳尹之职。

[230]乱离：遭逢战乱，逃亡离散。弊：衰败。

[231]肃祖：晋明帝司马绍，死后庙号肃祖。《资治通鉴》作肃宗。

[232]御床：御座，皇帝宝座。眷识：垂爱器重。

[233]遗诏：皇帝临终前的诏命。

[234]顾命：本《尚书》篇名。《尚书顾命序》：“成王将崩，命召公、毕公率诸侯相康王，作《顾命》。”传：“临终之命曰顾命。”疏：“言临将死去，回顾而为语也。”后因称天子遗诏为顾命。这里指受遗诏的大臣，即顾命大臣。

[235]微臣：位卑之臣。自谦之词。

[236]俎：肉案，砧板。脍截：切割、宰割。脍，细切的肉，这里用为动词。

38 孔车骑与中丞共行，在御道逢匡术，宾从甚盛[237]。因往与车骑共语[238]。中丞初不视[239]，直云：“鹰化为鸠，众鸟犹恶其眼[240]。”术大怒，便欲刃之。车骑下车抱术曰：“族弟发狂，卿为我宥之[241]！”始得全首领[242]。

【译文】

孔车骑和御史中丞孔群同行，在御道上，和匡术相逢，他的宾客和仆从很多。匡术于是停下车和车骑一起说话。中丞根本不看他，只是说道：“鹰化为鸠，众鸟仍会憎恶它的眼睛。”匡术大怒，就要杀他。车骑跳下车抱住匡术说：“堂弟发疯了，你看在我的面上饶了他吧！”这才得以保住性命。

【注释】

[237]孔车骑：孔愉，字敬康，会稽山阴人。初辟中宗参军，讨华轶有功，封余不亭侯。累迁尚书左仆射，赠车骑将军。中丞：孔群，仕至御史中丞。御道：皇帝车驾经由的道路。《晋书·孔群传》作“于横塘遇之”。盖横塘有御道。匡术：见本篇36注。宾从：宾客和随从。

[238]因往与车骑共语：“往”疑当为“住”，是停车之意。下文有“车骑下车抱术”，可见此时只是停下车，二人在各自的车中聊天。又《晋书·孔群传》作“止与语”，“止”义与“住”合。

[239]初不：全不，一点不。

[240]“鹰化为鸠”二句：见本篇36注。

[241]族弟：称同宗兄弟。宥：宽恕，原谅。

[242]首领：头领。此指性命。

39 梅颐尝有惠于陶公，后为豫章太守[243]，有事，王丞相遣收之[244]。侃曰：“天子富于春秋[245]，万机自诸侯出，王公既得录[246]，陶公何为不可放！”乃遣人于江口夺之。颐见陶公，拜，陶公止之。颐曰：“梅仲真膝，明日岂可复屈邪？”

【译文】

梅颐曾经对陶公侃有恩惠。后来梅颐作了豫章太守，犯了事，丞相王导派人收捕他。陶侃说：“天子年纪轻，政令、谋略全出自权臣，王公既能够拘捕他，我陶公为什么不能放了他！”于是派人在江口把他夺下。梅颐去见陶公，下拜，陶侃阻止了他。梅颐说：“梅仲真的双膝，今后难道还可以再弯屈吗？”

【注释】

[243]梅颐：字仲真，汝南西平人。少好学隐退，而求实进止。官豫章内史、领军司马。少时曾在城阳从臧曹学《尚书》，后进献《古文尚书》、《尚书孔氏传》，是经学史上一件大事。或曰“颐”当为“赜”，虞万里《献〈古文尚书〉者梅颐名氏地望辨证》一文作了详细论证，结论是“梅颐”而非“梅赜”。陶公：陶侃，字士行（或作士衡），陶渊明的曾祖父。东晋名将，官大司马。陶侃和梅颐及其弟梅陶私交甚密。据邓粲《晋纪》、王隐《晋书》记载，“有惠于陶公”者是梅陶，非梅颐。事情原委是：有谮侃于大将军王敦者，王敦欲杀陶侃，时任王敦的谘议参军梅陶冒死进谏，终于免陶侃一死。豫章太守：豫章郡行政长官。豫章，郡治在南昌。

[244]有事：指犯事。收：拘捕。

[245]富于春秋：指年纪轻。这是一种委婉说法。

[246]万机：众多事情。指国家政务、政令。录：逮捕。

40 王丞相作女伎[247]，施设床席[248]。蔡公先在坐，不说而去[249]。王亦不留。

【译文】

丞相王导安排女伎表演，设置了床榻座席。蔡公先已在座，见到这一安排，很不高兴，就走了。王导也不挽留。

【注释】

[247]王丞相：王导。作女伎：让女伎作歌舞表演。女伎，歌舞伎，歌女、舞女。伎同“妓”。

[248]床席：床榻座席。

[249]蔡公：蔡谟，字道明，陈留考城（今河南民权）人。东晋重臣。薨，赠司空。说：同“悦”。高兴。

41 何次道、庾季坚二人并为元辅[250]。成帝初崩[251]，于时嗣君未定[252]。何欲立嗣子[253]，庾及朝议以外寇方强[254]，嗣子冲幼[255]，乃立康帝。康帝登阼[256]，会群臣，谓何曰：“朕今所以承大业，为谁之议？”何答曰：“陛下龙飞[257]，此是庾冰之功，非臣之力。于时用微臣之议[258]，今不睹盛明之世。”帝有愧色。

【译文】

何充、庾冰二人一起担任辅政大臣。晋成帝刚驾崩，当时继位的国君还没有确定。何充想立嫡长子，庾冰和朝廷大臣议论认为境外敌寇力量仍很强大，嫡长子年幼，于是决定立康帝。康帝登基即位，会见群臣，对何充说：“朕今天能够继承晋朝大业，是谁的主意？”何充答道：“陛下能登帝位，这是庾冰的功劳，不是我的力量。当时如果用了我的提议，今天就看不到这昌盛修明的时代了。”康帝面有愧色。

【注释】

[250]何次道：何充字次道，官骠骑将军、扬州刺史、侍中，辅佐晋穆帝，为一朝宰相。见本篇28注。庾季坚：庾冰，字季坚，太尉亮之弟。少有检操，兄亮很器重他。累迁车骑将军、江州刺史。元辅：宰相。以其辅佐皇帝而居大臣首位，故称元辅。

[251]成帝：指晋成帝司马衍，字世根，东晋第三代君主，在位十六年，年号咸和、咸康。

[252]嗣君：继位的国君。

[253]嗣子：嫡长子。依封建宗法制度“父死子继”的原则，嫡长子当继承祖业，称嗣子。

[254]朝议：朝廷上的评议、商议。外寇：东晋偏居江左，长江以北广大地区为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与晋成对峙局面。

[255]冲幼：年幼。

[256]登祚：登基即位。

[257]龙飞：指君主即位。《周易·乾卦》：“飞龙在天，利见大人。”疏：“若圣人有龙德，飞腾而居天位。”

[258]微臣：臣子自谦之词。

42 江仆射年少[259]，王丞相呼与共棋。王手尝不如两道许[260]，而欲敌道戏[261]，试以观之。江不即下。王曰：“君何以不行？”江曰：“恐不得尔。”傍有客曰：“此年少戏乃不恶[262]。”王徐举首曰：“此年少，非唯围棋见胜[263]。”

【译文】

仆射江虨少年时，丞相王导叫他一起下棋。王的棋艺原比他差两道左右，却想和他对等下棋，试图以此观察他。江没有立即走棋。王说：“你怎么不走？”江说：“恐怕不能这样。”旁边有客人说：“这年轻人的棋艺竟然不错。”王丞相慢慢抬起头说：“这年轻人不只是围棋胜过我。”

【注释】

[259]江仆射：指江虨（bīn）。字思玄，陈留（今河南）人。江统子。为晋中兴大臣。官至尚书左仆射、护军将军。

[260]手：指下棋的技能、手段。两道：犹两子。许：助词，置于数词后表约数。

[261]敌道戏：对等地下棋。

[262]不恶：不坏，不错。

[263]见胜：胜我。

43 孔君平疾笃[264]，庾司空为会稽[265]，省之[266]，相问讯甚至[267]，为之流涕。庾既下床[268]，孔慨然曰：“大丈夫将终，不问安国宁家之术，乃作儿女子相问[269]！”庾闻，回谢之[270]，请其话言。

【译文】

孔君平病重，司空庾冰为会稽内史，前去看望他，对于病情及其诊治、身体各方面状况等等问询得非常周到细致，并为他流泪。庾司空离开座榻后，孔坦感慨地说：“大丈夫将终，你不问安定国家的办法，却是作这些缠绵的妇人般的问候！”庾听了，回身道歉，请他留下遗言。

【注释】

[264]孔君平：孔坦，字君平，官太子舍人、尚书左丞、侍中、廷尉等。疾笃：病重。笃，深、重。

[265]庾司空：庾冰，字季坚，曾作吴郡、会稽内史。继王导为相，有贤名。死后赠司空。

[266]省：探问，拜访。

[267]问讯：问候。甚至：备至。

[268]床：坐榻。

[269]乃：却。儿女子：小女子，妇人。

[270]谢：谢罪，道歉。

44 桓大司马诣刘尹[271]，卧不起。桓弯弹弹刘枕，丸迸碎床褥间。刘作色而起曰[272]：“使君[273]！如馨地，宁可斗战求胜[274]？”桓甚有恨容[275]。

【译文】

桓大司马去拜访丹阳尹刘惔，刘躺在床上不起来。桓用弹弓弹刘的枕头，弹丸在床褥当中迸碎。刘生气地起身说：“使君！像这样，难道就可以求得战争的胜利？”桓温一脸的怨恨。

【注释】

[271]桓大司马：指桓温。温官至大司马。诣：到……去。刘尹：指刘惔。曾作丹阳尹。

[272]作色：生气变了脸色。

[273]使君：汉晋时对刺史、太守的敬称。桓温曾作徐州、荆州刺史，刘惔是徐州人，故得称之为使君。

[274]如馨（xīn）：这样，像这样。

[275]恨容：愤恨的神情。晋废帝太和四年（公元369年），桓温再领平北将军、徐兖二州刺史，与江州刺史桓冲、豫州刺史袁真北伐前燕。兵败枋头（今河南浚县）。桓温归罪于袁真，奏免其为庶人。袁真不服，据寿春（今安徽省六安市寿县东北）叛变。自此，桓温声誉日下，常心怀雪耻而没有机会。刘“斗战求胜”云云，正触其痛处，故有恨容。

45 后来年少多有道深公者[276]，深公谓曰：“黄吻年少[277]，勿为评论宿士[278]。昔尝与元明二帝、王庾二公周旋[279]。”

【译文】

后辈年轻人多有议论深公的，深公对他们说：“黄口小儿，不要评论老前辈。从前，我曾经和元、明二帝，王、庾二公交往。”

【注释】

[276]后来：后辈。年少：年轻人。道：品题，品评。深公：指东晋名僧竺法深。

[277]黄吻：雏鸟嘴黄。用以形容人幼稚年轻。

[278]宿士：老名士，老前辈。

[279]元明二帝：指晋元帝司马睿和晋明帝司马绍。绍为元帝子，东晋第二主，在位只3年。周旋：交往，打交道。王庾二公：王导、庾亮。

46 王中郎年少时[280]，江虨为仆射，领选[281]，欲拟之为尚书郎[282]。有语王者，王曰：“自过江来，尚书郎正用第二人[283]，何得拟我[284]！”江闻而止。

【译文】

北中郎将王坦之年轻时，江虨作仆射，兼选官之职，想安排王作尚书郎。有人告诉了王中郎，王说：“从过江以来，尚书郎只用第二流人，怎么能打算让我去！”江听说了，就取消了这计划。

【注释】

[280]王中郎：王坦之，字文度，述子，东晋名臣。官至中书令。曾领北中郎将，故称。

[281]江虨（bīn）：字思玄，晋陈留（今河南）人。江统子。博学知名，为晋中兴大臣。累官至尚书左仆射、护军将军。仆射：官名。晋尚书省设左右仆射，主省事。领选：兼任选拔官吏之事。选，指选曹，即吏部。

[282]尚书郎：尚书省属官。初任称郎中，满一年者称尚书郎。东汉时尚书郎为要职，晋时尚书诸曹郎，主文书起草，无吏部之权势，而有刀笔之烦，固名士不屑，成为寒素之品。

[283]正：只。第二人：第二流的人，指寒素之门的人。晋代极重门第，王坦之是世家子弟，故不愿充此任。

[284]拟：打算（任用）。

47 王述转尚书令[285]，事行便拜[286]。文度曰：“故应让杜、许[287]。”蓝田云：“汝谓我堪此不？”文度曰：“何为不堪，但克让自是美事[288]，恐不可阙[289]。”蓝田慨然曰：“既云堪，何为复让？人言汝胜我，定不如我[290]。”

【译文】

王述升任尚书令，任命下达就去受职。其子文度说：“本来应该谦让给杜、许。”蓝田说：“你认为我能胜任这个职务不？”文度说：“怎么不能胜任，但克己让人本来是一种美德，恐怕不可缺少。”蓝田感慨地说：“既然认为我能胜任，为什么还要去谦让？人家说你能超过我，看来到底不如我。”

【注释】

[285]王述：字怀祖，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东海太守王承子。述袭父爵蓝田侯，故又称为王蓝田。少孤，事母孝，为人真率性急。初官宛陵令，后迁扬州刺史、尚书令。《晋书》有传。转：调任。尚书令：尚书省长官。

[286]事行：公文到来。拜：授官。

[287]文度：王坦之字文度，王述子。见本篇46注。故：本来。杜、许：不详何人。

[288]克让：克己让人。

[289]阙：缺，缺少。

[290]定：终究，到底。

48 孙兴公作《庾公诔》[291]，文多托寄之辞[292]。既成，示庾道恩[293]，庾见，慨然送还之，曰：“先君与君自不至于此[294]。”

【译文】

孙兴公作《庾公诔》，诔文当中有很多攀附寄托情意的言词。写成后，拿给庾道恩看，庾看后，愤慨地送还给他，说：“先父和您的关系本没有达到这个程度。”

【注释】

[291]孙兴公：孙绰字兴公，有文才，历官太学博士、著作郎、散骑常侍等，袭爵长乐侯。《庾公诔》：祭奠庾亮的诔文。诔，记述死者一生功德以示哀悼的文体。

[292]托寄：攀附寄托情意。

[293]庾道恩：庾羲，字叔和，小字道恩。太尉亮第三子。官建威将军、吴国内史。

[294]先君：称死去的父亲，犹亡父、先父。自：本来。

49 王长史求东阳[295]，抚军不用[296]。后疾笃[297]，临终，抚军哀叹曰：“吾将负仲祖[298]。”于此命用之。长史曰：“人言会稽王痴，真痴。”

【译文】

司徒左长史王濛求作东阳太守，抚军不用他。后来王病重，快要死了，抚军哀叹道：“我恐怕是对不起仲祖。”于是下令任用他。长史说：“人家说会稽王痴，真痴。”

【注释】

[295]王长史：王濛，字仲祖，曾做司徒左长史。善清谈，与刘惔齐名，并称王、刘。东阳：东阳郡，治所在长山（今浙江金华）。

[296]抚军：指晋简文帝司马昱。晋元帝少子，封会稽王，为抚军将军。废帝海西公废，被桓温立为帝。用：任用。

[297]疾笃：病重。

[298]将：副词。表示委婉语气，犹“恐怕”。也作“将不”、“将无”。负：指欠情，对不起。

50 刘简作桓宣武别驾[299]，后为东曹参军[300]，颇以刚直见疏。尝听记，简都无言[301]。宣武问：“刘东曹何以不下意[302]？”答曰：“会不能用[303]。”宣武亦无怪色。

【译文】

刘简做桓宣武别驾，后又做东曹参军，因为他性情刚直，颇被疏远。曾经听教令，刘简一言都不发。宣武问：“刘东曹为什么不发表意见？”回答说：“我的意见终归不会被采用。”宣武也没有责怪的神情。

【注释】

[299]刘简：字仲约，南阳（今河南南阳）人。祖乔，豫州刺史。父挺，颍川太守。简仕至大司马参军。桓宣武：桓温。别驾：官名。晋时州郡设别驾之职总理众务，是刺史的重要佐吏。

[300]东曹参军：东曹掾属一类的官。晋诸王公及开府位相当于王公者，设东西曹，分科办事，曹有掾属一类官吏，掌府内诸事。

[301]记：教命之书。都无：全无。

[302]下意：提出或发表意见。

[303]会：必定，终归。

51 刘真长、王仲祖共行，日旰未食[304]。有相识小人贻其餐[305]，肴案甚盛[306]，真长辞焉。仲祖曰：“聊以充虚，何苦辞[307]？”真长曰：“小人都不可与作缘[308]。”

【译文】

刘真长、王仲祖一起出行，天色很晚了还没吃上饭。有个相识的百姓送给他们一餐饭，菜肴很丰盛，真长推辞不吃。仲祖说：“暂且用以充饥，何必坚决推辞呢？”真长说：“凡是百姓小民，全都不能跟他们打交道。”

【注释】

[304]刘真长：刘惔。王仲祖：王濛。日旰（gàn）：日暮，天晚。

[305]小人：魏晋时期门阀制度森严，士族阶级轻视奴仆、吏役以及各行各业的普通百姓，一概目之为“小人”。贻：馈赠。

[306]肴案：菜肴的几案，此指菜肴。

[307]充虚：充饥。

[308]都：完全。作缘：来往，打交道。

52 王脩龄尝在东山，甚贫乏[309]。陶胡奴为乌程令[310]，送一船米遗之[311]。却不肯取，直答语：“王脩龄若饥，自当就谢仁祖索食[312]，不须陶胡奴米。”

【译文】

王脩龄曾经住在东山，很贫困。陶胡奴作乌程县令，送来一船米给他。王脩龄推辞不肯收，直截了当地回答说：“王脩龄如果饥饿，自然会到谢仁祖那儿找饭吃，不须要陶胡奴的米。”

【注释】

[309]王脩龄：王胡之字脩龄，王廙子。曾作郡守、侍中、丹阳尹，后为西中郎将、司州刺史。东山：在今浙江上虞。晋谢安等曾隐居于此。贫乏：穷困，缺少财物。

[310]陶胡奴：陶范，字道则，小字胡奴。陶侃子。历尚书、秘书监。乌程令：乌程县令。乌程县，晋属吴兴郡（今浙江吴兴）。

[311]遗（wèi）：馈赠。

[312]谢仁祖：谢尚字仁祖，晋豫章太守谢鲲子。历官尚书仆射、镇西将军、豫州刺史等。王、谢为东晋大族，陶氏出于寒门，故王胡之轻陶范而有此语。索：求，找。

53 阮光禄赴山陵[313]，至都，不往殷、刘许[314]，过事便还。诸人相与追之[315]。既亦知时流必当逐己[316]，乃遄疾而去[317]，至方山不相及[318]。刘尹时为会稽[319]，乃叹曰：“我入，当泊安石渚下耳[320]，不敢复近思旷傍。伊便能捉杖打人，不易[321]。”

【译文】

阮光禄奔赴晋成帝丧事，到了京都，不到殷浩、刘惔那里去，丧事一结束立刻就返回。众人一起追他。阮也知道这些当代名流一定会追赶自己，就疾速离去，到了方山没有追上。丹阳尹刘惔当时正要求作会稽郡守，就叹息道：“我如果东入会稽，一定停在安石那里，不敢再靠近思旷身旁。否则他就能拿杖打人，肯定的。”

【注释】

[313]阮光禄：阮裕，字思旷，以德业知名。长期居于会稽剡县，有隐遁之志。曾作金紫光禄大夫。山陵：帝王陵墓，引申指帝王丧事。咸康八年七月，葬成帝于兴平陵。

[314]至都：到京都建康。殷、刘：指殷浩、刘惔。许：处所。

[315]相与：一起。

[316]既：沈校本作“阮”。时流：当代名流。

[317]遄（chuán）疾：疾速，迅速。

[318]方山：山名。在江苏江宁东南，六朝时为交通要道，商旅聚集处。

[319]为会稽：作会稽郡太守。

[320]泊：停船，停靠。安石：谢安字安石，晋名臣。出仕前，曾隐居会稽东山。渚（zhǔ）：小洲。

[321]杖：刑具。易：改变。

54 王、刘与桓公共至覆舟山看[322]，酒酣后[323]，刘牵脚加桓公颈，桓公甚不堪，举手拨去。既还，王长史语刘曰：“伊讵可以形色加人不[324]？”

【译文】

司徒左长史王濛、刘真长和桓温一起到覆舟山游览，酒喝得酣畅尽兴后，刘举脚放在桓温脖子上，桓温实在不能忍受，抬手把他的脚拨开。回来以后，王长史对刘说：“他难道可以动手还给人脸色看吗？”

【注释】

[322]王、刘：指王濛、刘惔。二人友善，并善清谈，时王、刘齐名。覆舟山：山名。位于南京市玄武区太平门内西侧。钟山西部走入城的第一山丘，山畔有湖，因临湖一侧陡峻如削，形如一只倾覆的舟船，故名覆舟山，今称九华山。

[323]酒酣：喝酒尽兴。

[324]伊：他。讵（jù）：副词。表示反问。难道，哪里。形色加人：指对人发怒逞威，给人脸色看。魏晋风流，以喜怒不见于形色为上。王、刘清谈名士，桓温是武人，王、刘的言行中流露出对桓的轻视之意。

55 桓公问桓子野[325]：“谢安石料万石必败[326]，何以不谏[327]？”子野答曰：“故当出于难犯耳[328]。”桓作色曰：“万石挠弱凡才[329]，有何严颜难犯！”

【译文】

桓温问桓子野：“谢安石预料到万石一定会失败，为什么不规劝？”子野回答说：“当然是因为不好触犯罢了。”桓生气地说：“万石是懦弱无能的平庸之辈，有什么威严的颜面不能触犯！”

【注释】

[325]桓公：指桓温。桓子野：桓伊，字叔夏，小字子野。谯国铚人。父景，护军将军。伊少有才艺，又善声律，为人聪颖坦率，有武干，为王濛、刘惔所知。是淝水之战的功臣。累迁江州刺史、护军将军。赠右军将军，加散骑常侍。此时桓伊为桓温参军，故有此问。

[326]谢安石：谢安，字安石。万石：谢万，字万石，安弟。晋穆帝升平中，受命北征燕国。万为人傲慢，不抚恤士卒，终于寿春大败而回，致使数郡相继失陷，北境不安，后被贬官而死。

[327]谏：直言规劝。

[328]故当：当然是。用来加强肯定判断。

[329]挠弱：懦弱无能。《简傲》14：“谢万北征，常以啸咏自高，未尝抚慰众士。谢公甚器爱万，而审其必败，乃俱行。”可参考。

56 罗君章曾在人家，主人令与坐上客共语[330]，答曰：“相识已多，不烦复尔[331]。”

【译文】

罗君章曾在人家作客，主人让他和在座的客人一起谈话，罗回答说：“相知已经很久了，不烦劳再这样做。”

【注释】

[330]罗君章：罗含，字君章，桂阳耒阳（今湖南耒阳）人。临海太守彦曾孙，荥阳太守绥子。累迁散骑常侍、廷尉、长沙相。致仕，加中散大夫。共语：一起谈话。

[331]相识：相知，相互了解。尔：这样。

57 韩康伯病[332]，拄杖前庭消摇[333]，见诸谢皆富贵[334]，轰隐交路[335]，叹曰：“此复何异王莽时[336]！”

【译文】

韩康伯病中，拄着手杖在庭堂前消遣，看见谢家各户都富贵，许多车辆往来在道路上，发出轰隐的车声，感叹道：“这和王莽当政那个时候的状况有什么两样！”

【注释】

[332]韩康伯：韩伯字康伯，晋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西）人。善玄理，官豫章太守、丹阳尹、吏部尚书等，死后赠太常。

[333]前庭：庭前。消摇：通“消遥”，悠闲自在的样子。徘徊踱步。指漫步散心。

[334]诸谢：指谢安、谢奕、谢万、谢石等。谢氏自谢尚、谢安始发迹。安为尚书仆射、中书令。谢石、谢玄屡建战功，兄弟叔侄并得荣升，显赫一时。

[335]轰隐：众车行走的声音。

[336]王莽：字巨君，汉平帝时为大司马，封安汉公。莽以外戚掌权，亲族皆拜官封侯。后王莽竟篡汉，建立新朝。

58 王文度为桓公长史时[337]，桓为儿求王女，王许咨蓝田[338]。既还，蓝田爱念文度[339]，虽长大，犹抱著膝上。文度因言桓求己女婚。蓝田大怒，排文度下膝[340]，曰：“恶见文度已复痴[341]，畏桓温面！兵[342]，那可嫁女与之！”文度还报云：“下官家中先得婚处[343]。”桓公曰：“吾知矣，此尊府君不肯耳[344]。”后桓女遂嫁文度儿[345]。

【译文】

王文度作桓温长史时，桓为儿子求娶王文度的女儿。王答应向父亲蓝田侯请示。回到家里，蓝田怜爱文度，虽然人又高又大，仍然抱在自己膝上。王文度于是谈到桓温求娶女儿的事。蓝田大怒，把文度从膝上推下去，说：“怎么看见文度竟然痴到这地步，怕驳桓温的面子！一个兵，怎能把女儿嫁给他！”文度回复桓公道：“下官家里原先已经为女儿找得婆家。”桓公说：“我知道了，这是令尊大人不答应罢了。”后来桓温的女儿嫁给了文度的儿子。

【注释】

[337]王文度：王坦之字文度，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王述子。坦之为晋名臣，累官侍中、中书令，领北中郎将。晋废帝太和中，曾作大司马桓温长史。桓公：指桓温。长史：三公、督府、军府中所设属官。

[338]许：答应。咨：询问。蓝田：王述，字怀祖，官至尚书令，袭爵蓝田侯。

[339]爱念：疼爱，喜欢。同义词连用。念亦爱。

[340]排：拨开，推开。

[341]恶：怎么。已复：副词。竟然。

[342]兵：当时兵的地位卑下，《政事》23中“兵”“厮”等列为“兵厮逋亡”。

[343]下官：属吏对其长官自称下官。后为谦词。

[344]尊府君：尊称对方的父亲。

[345]桓女遂嫁文度儿：东晋重门阀，士大夫蔑视庶族寒门。王、谢是豪门大族，有位望。桓温虽掌兵权，为高官，但属寒门，故王述不愿文度嫁女与桓温儿。但寒门女可嫁士族儿，也是当时门阀制度下的一种风尚。

59 王子敬数岁时[346]，尝看诸门生樗蒱[347]，见有胜负，因曰：“南风不竞[348]。”门生辈轻其小儿，乃曰：“此郎亦管中窥豹，时见一斑[349]。”子敬瞋目曰：“远惭荀奉倩[350]，近愧刘真长[351]。”遂拂衣而去[352]。

【译文】

王子敬几岁的时候，曾经观看几个自家门生玩樗蒱，看出有胜负，于是说：“南风势弱。”门生们轻视他是小孩，就说：“这小郎也是管中窥豹，经常只看到一个花斑。”子敬瞪起眼说道：“远比比不上荀奉倩，近比愧对刘真长。”于是拂衣离去。

【注释】

[346]王子敬：王献之，字子敬，晋右军将军羲之子。工书画，娶晋简文帝公主。官吴兴太守、中书令。

[347]门生：魏晋六朝时，仕宦者允许各募部曲，谓之义从；其在门下亲侍者，则谓之门生。樗蒱：同“樗蒲”，古代一种赌博性质的博戏，又称六博、五木。据典籍相关记载，掷具有子、马、五木等，其博盘上有关、坑、堑等标记。两人对局，各执六马，用五木投彩，依彩行棋以决胜负。规则比较复杂，需要相当的技巧，亦耗时。盛行于两汉魏晋贵族以至帝王之间，已达痴迷程度，善博者有较高的社会地位，受人尊重。西汉朝廷里还专设有博待诏官职。本则故事王献之所观之棋大约即此。约至东晋出现了只依掷五木所出彩数而定输贏，不再行棋的简便赌法，《任诞》34、《忿狷》4大约即此。五子用樗木削成，正反黑白两面，分别画有枭、卢、雉、犊、塞。掷出五子皆黑为“卢”，是最高彩，故游戏者往往口中大呼得“卢”，即所谓“呼卢”。自1972年至今考古发掘出30余件博具实物，1974年马王堆三号西汉墓中出土了一套完整的博具。《世说新语》中有五则故事提及此博戏。唐宋年间失传。

[348]南风不竞：风，民歌曲调，各地民歌有不同的曲调和特点。竞，强，强劲。不竞：指乐音微弱。语出《左传·襄公十八年传》：“晋人闻有楚师，师旷曰：‘不害。吾骤歌北风，又歌南风，南风不竞，多死声。楚必无功。’”杜预注：“歌者吹律以咏八风。南风音微，故曰‘不竞’也。师旷唯歌南北风者，听晋、楚之强弱。”原指楚军战不能胜。后比喻竞赛的对手力量不强。

[349]郎：魏晋时少年的通称，相当于后世的“少爷”。管中窥豹：从管中看豹。比喻所见狭小，看不到全面。

[350]荀奉倩：荀粲，字奉倩，颍川（今河南）人。魏太尉荀彧子，善言玄理，著名于时。

[351]刘真长：刘惔，字真长。与王濛、王羲之友善，为晋名士。

[352]拂衣而去：形容生气地离开。余嘉锡曰：荀粲“简贵不与常人交接，所交皆一时俊杰”。刘惔“为政清整，门无杂宾”。又言“小人都不可与作缘”。“二人之严于择交如此，必不畜门生。即令有之，亦必不与之洽。献之自悔看门生游戏，且轻易发言，致为所侮，故以荀、刘为愧。”（《世说新语笺疏》335页）

60 谢公闻羊绥佳，致意令来，终不肯诣[353]。后绥为太学博士[354]，因事见谢公，公即取以为主簿[355]。

【译文】

谢公听说羊绥很出色，向他传达了让他来见的意思，羊绥始终不肯去拜见。后来羊绥作了太学博士，因为有事情要办而去见了谢公，谢公立即录用为主簿。

【注释】

[353]谢公：指谢安。羊绥：字仲彦，太山人。父楷，尚书郎。绥仕至中书侍郎。致意：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人。诣：到……去。

[354]太学博士：官名。太学设博士、助教，其员额因时代而异。

[355]取：录用。

61 王右军与谢公诣阮公[356]，至门，语谢：“故当共推主人[357]。”谢曰：“推人正自难[358]。”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和谢公一起到阮裕那里去，到了门口，王对谢说：“一定要共同推尊主人。”谢说：“推尊别人就是难。”

【注释】

[356]王右军：王羲之，字右军。谢公：谢安。阮公：指阮裕。裕字思旷，阮籍的族弟。以爽快无私著称。为王敦的主簿，见王敦有不臣之心，乃终日酣饮，以酒废职。王敦谓阮裕非当世实才，徒有虚誉，出为溧阳令，复以公事免官。

[357]故当：当然，一定。主人：指阮裕。

[358]正自：恰，就是。三位都是名噪一时的大名士。阮裕年长于王羲之，王年长于谢安，其间年龄差很大。谢安最是年轻，却如此矜持不情愿推举既年长又声誉很高的阮裕。可见谢安甚至是谢氏于时居高傲物的势态。

62 太极殿始成，王子敬时为谢公长史[359]，谢送版使王题之[360]。王有不平色，语信云[361]：“可掷著门外。”谢后见王，曰：“题之上殿何若？昔魏朝韦诞诸人，亦自为也[362]。”王曰：“魏祚所以不长[363]。”谢以为名言。

【译文】

太极殿刚建成，王子敬当时作谢公的长史，谢送木板让王题写殿额，王面带不悦之色，对使者说：“可以扔到门外边去。”谢安后来见到王子敬，说：“请你到殿上去题写如何？从前魏朝韦诞等人也那样做了啊。”王说：“魏朝的国祚因此而不能长久。”谢安以为这是名言。

【注释】

[359]太极殿：东晋孝武帝司马曜所建宫殿。高八丈，长二十七丈，宽十丈。王子敬：王献之，字子敬，羲之子，善书法，与其父羲之齐名，后世并称“二王”。长史：三公所设辅佐官吏。

[360]版：做匾额用的木板。题：书写。

[361]不平色：不满的神色。信：使者，信使。

[362]韦诞：字仲将，三国魏京兆人。有文才，善书法，官至光禄大夫。魏时起陵云阁，忘题榜，把韦仲将悬吊于阁上题之；下来，须发尽白，气息微弱。谢安提起韦诞题陵云阁故事，是想使王献之题殿额。而王认为是污辱了自己，故坚不肯题。

[363]魏祚：魏朝国祚。公元220年，魏文帝曹丕废汉称帝，建立魏朝。历五主，共45年，至公元265年，为晋所灭。

63 王恭欲请江卢奴为长史[364]，晨往诣江[365]，江犹在帐中[366]。王坐，不敢即言，良久乃得及。江不应，直唤人取酒，自饮一碗，又不与王。王且笑且言：“那得独饮？”江云：“卿亦复须邪？”更使酌与王。王饮酒毕，因得自解去。未出户，江叹曰：“人自量，固为难！”

【译文】

王恭想请江卢奴作长史，清晨前去江家拜访，江还在床帐中未起。王恭坐下，不敢立即说，过了半天才得提及此事。江也不回答，只是唤人拿酒来，他自己喝了一碗，也不给王恭。王恭边笑边说：“怎么能独饮？”江说：“你也想要吗？”再让斟给王恭。王喝完酒，顺势脱身离去。还没走出门，江感叹道：“人能正确地估量自己，确实是困难！”

【注释】

[364]王恭：字孝伯，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司徒左长史王濛孙，晋光禄大夫王蕴子。历官秘书丞、中书令等。据《晋书·孝武帝纪》载，太元十五年，王恭为前将军、青兖二州刺史，都督五州军事，故得置长史。江卢奴：余嘉锡引《山谷内集》注为证，认为当作“江虏奴”，并云：“盖以虏奴为小字，取其贱而易长成。犹之陶胡奴及谢家之封、胡、羯、末也。”江敳（ái），字仲凯，陈留圉（今河南杞县南）人。祖统，散骑常侍。父虨，仆射。并以义正器素，知名当世。敳历位内外，简退著称。历黄门侍郎、骠骑咨议。

[365]诣：到……去，拜访。

[366]帐：床帐。

64 孝武问王爽[367]：“卿何如卿兄[368]？”王答曰：“风流秀出[369]，臣不如恭，忠孝亦何可以假人[370]！”

【译文】

孝武帝问王爽：“你和你哥哥相比，高下如何？”王爽回答说：“风韵超群出众，我不如兄恭，至于忠孝又怎么可以让给别人！”

【注释】

[367]孝武：指晋孝武帝司马曜。东晋第九主，在位24年，年号宁康、太元。王爽：字季明，小字睹，王恭弟。强正有志力。官至给事黄门侍郎、侍中。恭败，被杀。

[368]何如：怎么样，与……比怎么样。

[369]风流秀出：风采特异，才华杰出。

[370]何：怎。假：借。这句话意思是在忠孝上不让他人。

65 王爽与司马太傅饮酒[371]，太傅醉，呼王为“小子[372]”。王曰：“亡祖长史，与简文皇帝为布衣之交[373]；亡姑、亡姊，伉俪二宫[374]。何小子之有[375]？”

【译文】

王爽和太傅司马道子一起喝酒，太傅喝醉了，叫王爽“小子”。王说：“先祖父长史，和简文皇帝是布衣之交；亡姑、亡姊，是哀帝、孝武两宫皇后。怎么能称小子？”

【注释】

[371]王爽：见本篇64注。司马太傅：指会稽王司马道子，简文帝子，领司徒、扬州刺史，进位太傅。

[372]小子：对人的蔑称。

[373]亡祖长史：爽祖父王濛，曾作司徒左长史。布衣之交：平民朋友。特指官僚贵族未显贵时的结交、友情。

[374]伉俪：夫妻。用为动词。伉俪二宫，即做两宫皇后。

[375]何小子之有：王爽对司马道子呼其为小子，非常不满，故有此语。

66 张玄与王建武先不相识[376]，后遇于范豫章许[377]，范令二人共语[378]。张因正坐敛衽[379]，王孰视良久，不对[380]。张大失望，便去。范苦譬留之[381]，遂不肯住。范是王之舅，乃让王曰[382]：“张玄，吴士之秀[383]，亦见遇于时[384]，而使至于此，深不可解。”王笑曰：“张祖希若欲相识，自应见诣[385]。”范驰报张，张便束带造之[386]。遂举觞对语[387]，宾主无愧色。

【译文】

张玄和王建武原来不相识，后来在范豫章那里相遇，范让他们二人一起论谈。张于是正襟端坐，王仔细看了他半天，不交谈。张非常失望，就走了。范极力劝解挽留他，终不肯停留。范是王的舅舅，就批评王说：“张玄，是吴地士子中的优秀分子，又是当代很受赏识的人，却让他受到这样的对待，真不可理解。”王忱笑着说：“张祖希如果想相识，本应来见我。”范赶快告诉张玄，张玄就整饰衣冠，束好腰带登门去拜访他。于是二人举杯共饮，一起交谈，宾主均无羞愧之色。

【注释】

[376]张玄：即张玄之，字祖希，官为吏部尚书、冠军将军、吴兴太守。见《言语》51。王建武：指王忱。忱字元达，小字佛大，晋平北将军王坦之子，有名于时。官至荆州刺史、建武将军。

[377]范豫章：指范宁。宁字武子，晋范汪子。博学通览，崇重儒学。官至中书郎、豫章太守。见《言语》97。许：处，处所。

[378]共语：一起谈论。

[379]正坐敛衽：形容态度严肃、认真、恭敬。敛衽，整理衣襟，表示恭敬。

[380]孰视：仔细看。不对：不与交谈。

[381]苦：极力，竭力。譬：晓喻，劝喻。

[382]让：以辞相责。

[383]吴：指吴地。三国孙权曾在江左建立吴国。士：知识分子。秀：杰出人物。

[384]见：被。遇：赏识，礼遇。

[385]见诣：拜见我。见，表示动作偏指一方。

[386]驰：迅速。束带：整饰衣冠，束紧腰带，表示恭敬。造：到……去，拜访。

[387]觞：古人饮酒的器具。对语：交谈，对话。这则故事又一次表现了当时讲求门第、官阶、年齿之间的礼仪规范。

雅量第六

雅量，意谓雅正不俗，胸怀宽广，气度恢宏。自古以来，雅量高致就作为美德而为人推崇。魏晋士大夫崇尚玄远高迈、格调不俗，因此更加看重雅量，将其作为体现名士风范的重要品性，成为品题人物的一个重要题目。雅量者其志高远，处世淡泊宁静：率真忠厚、开朗豁达、磊落不羁、蒙辱不愠、临危不惧、视财如土、为政宽仁。其最高境界是视死如归。如嵇康临刑奏《广陵散》，夏侯玄赴死颜色不异，是常人望尘莫及的。本篇共42则，具体描述了魏晋名士虚怀若谷、超凡脱俗的行迹，不仅可以欣然接受有理据的指责，也能忍受无理取闹而不动声色。雅量在人际交往中是积极的动能，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变冲突为祥和。但是，当感情被强烈触动，或极哀或狂喜时，却仍然违情悖理地强作镇定，如顾雍之爱子卒而“神气不变”、谢安见淮上捷报却“意色举止不异于常”等，也当作雅量赞赏，则不免受到后人矫情镇物强作达的非议。“三岁看小，七岁看老”是自古而然的观念。处世有雅量、镇定有长者之风的人，往往是少而聪颖、忠厚、稳重、悟性高，长而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也许是出于这些认识，王戎七岁观虎断牙、不取道边李的故事才入选本篇。

1 豫章太守顾劭，是雍之子[1]。劭在郡卒[2]。雍盛集僚属自围棋[3]，外启信至[4]，而无儿书。虽神气不变，而心了其故，以爪掐掌，血流沾褥。宾客既散，方叹曰：“己无延陵之高[5]，岂可有丧明之责[6]！”于是豁情散哀，颜色自若。

【译文】

豫章太守顾劭，是顾雍的儿子。顾劭在豫章郡守任上去世了。顾雍正在兴致勃勃地邀集同僚属吏下棋，吏役禀告信使到，可其中没有儿子的书信。顾雍虽然神态不变，但心里已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用手指甲用力掐着掌心，鲜血流出沾染了坐垫。直至宾客散去以后，才叹息道：“我即使没有如延陵季子那样旷达知命的高深修养，岂可招致像子夏丧明毁形的指责！”于是开豁情怀，驱散哀痛，面容安然自若。

【注释】

[1]豫章：郡名，治所在南昌县（今南昌）。太守：郡的最高行政长官。顾邵：字孝则，三国吴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顾雍长子，妻孙策女。雍：顾雍，字元叹。出身江左士族名门。少时受学于蔡邕。三国吴重臣、政治家。为相十九年。谥肃侯。

[2]劭在郡卒：《三国志·吴书·顾劭传》云：“年二十七，起家为豫章太守。”“在郡五年，卒官。”则劭死时当是三十二岁。

[3]自：正，正在。本篇15：“或有诣阮，见自吹火蜡屐。”“自”亦正在义。

[4]外：男仆，吏役。外指男仆，内指女仆。《方正》18刘孝标注引《孔氏志怪》：“崔即敕内，令女郎庄严，使充就东廊。……敕外严车送客。”又《豪爽》13：“桓玄西下，入石头，外白司马梁王奔叛。”“外”均此义。

[5]延陵之高：延陵，指春秋时吴国季札，封于延陵，故称延陵季子。据《礼记·檀弓下》载，季子长子死，敛以时服，葬之以礼，并云：“骨肉归复于土，命也！”被誉为是能“达死生之命”者。顾雍认为自己不能忘情，做不到像季子那样旷达知命。

[6]丧明之责：《礼记檀弓上》载，子夏丧其子而丧其明，曾子往吊，深责之。《孝经开宗明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礼记·檀弓下》：“丧不虑居，毁不危身。”因丧亲而危身灭性是大不孝，故曾子认为子夏丧明是有罪的。顾雍认为自己虽然不能做到如季子般忘情，也不能像子夏那样因丧子而毁伤身体，受到人们的指责。

2 嵇中散临刑东市[7]，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8]。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9]，吾靳固不与[10]，《广陵散》于今绝矣！”太学生三千人上书[11]，请以为师，不许。文王亦寻悔焉[12]。

【译文】

中散大夫嵇康在刑场将被处死时，神色不变，索琴弹奏，弹的是《广陵散》。乐曲终了，说：“袁孝尼曾经请求学习这只琴曲，我因珍爱一直没有教他，《广陵散》从今以后绝传了！”太学生三千人上书朝廷，请求拜嵇康为师，朝廷不应允。嵇康死后不久，晋文王也后悔了。

【注释】

[7]嵇中散：嵇康。康曾作中散大夫。《晋书·嵇康传》：“康善谈理，又能属文，其高情远趣，率然玄远。”嵇康因吕安被捕受牵连，遭钟会诬陷被杀，死于魏景元四年（公元263年）。东市：刑场。汉代在长安东市处决判死刑的人，后因以东市指刑场。《洛阳伽蓝记·崇真寺》：“出建春门外一里余，至东石桥，南北而行，晋太康元年造。桥南有魏朝时马市，刑嵇康之所也。”

[8]《广陵散》：古琴曲名。散，曲类名称，如操、养、序、引之类。《晋书嵇康传》：“初，康尝游于洛西，暮宿华阳亭，引琴而弹。夜分，忽有客诣之，称是古人，与康共谈音律，辞致清辩，因索琴弹之，而为《广陵散》，声调绝伦，遂以授康，仍誓不传人，亦不言其姓字。”

[9]袁孝尼：袁准，字孝尼，陈郡（今河南）人。以儒学知名，官至给事中。

[10]靳：吝惜。

[11]太学生：朝廷所设置的最高学府的学生称太学生。上书：向君主陈述意见或反映情况。

[12]文王：指晋文王司马昭。昭仕魏封晋王，死后谥文王。寻：不久。

3 夏侯太初尝倚柱作书[13]，时大雨，霹雳破所倚柱，衣服焦然，神色无变，书亦如故。宾客左右皆跌荡不得住[14]。

【译文】

有一次，夏侯太初靠着柱子写信，天正下着大雨。一个霹雷击坏了他所倚靠的柱子，衣服也烧焦了，然而他的神态却毫无改变，书写如故。宾客及身边的人全都跌仆摇荡站立不住。

【注释】

[13]夏侯太初：夏侯玄字太初（又作“泰初”），三国魏谯县（安徽亳州）人。三国魏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曹爽被诛，玄废黜。时司马师以大将军辅政，擅权。李丰等欲谋杀司马师，代之以夏侯玄，事泄，以谋反罪被司马氏所杀。《三国志·魏书》有传。作书：写信。

[14]左右：指主人身边的人，近侍。跌荡：跌仆摇荡，立足不稳的样子。参见《方正》6“夏侯玄既被桎梏”条。

4 王戎七岁[15]，尝与诸小儿游。看道边李树多子折枝，诸儿竞走取之[16]，唯戎不动。人问之，答曰：“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取之信然[17]。

【译文】

王戎七岁时，曾和许多小孩子一块儿游玩。看到道路边的李树果实累累，压弯了树枝，孩子们争先恐后，跑上去摘李子，只有王戎不动。别人问他，回答说：“树在道边却果实累累，必定是苦李。”摘来一尝，果然是苦的。

【注释】

[15]王戎：字濬冲，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仕晋官至司徒。因平吴有功，封安丰侯。戎为竹林七贤之一。《晋书》本传谓“戎幼而颖悟，神彩秀彻”。

[16]竞：争先恐后。走：跑。

[17]信然：果然，确实如此。《名士传》曰：“戎由是幼有神理之称也。”

5 魏明帝于宣武场上断虎爪牙，纵百姓观之[18]。王戎七岁[19]，亦往看。虎承间攀栏而吼[20]，其声震地，观者无不辟易颠仆[21]，戎湛然不动[22]，了无恐色。

【译文】

魏明帝曹睿让人拔断老虎爪牙，在宣武场上表演人虎相搏之戏，任凭百姓观看。王戎当时七岁，也前去观看。虎趁机会攀着栏杆大吼，吼声震动大地，看的人没有不惊退仆倒的，王戎很沉着，站立不动，一点也没有恐惧的表现。

【注释】

[18]魏明帝：曹睿字元仲，三国魏第二代君主，在位十余年，死后谥明皇帝。宣武场：魏都城中讲武之所。《洛阳伽蓝记·禅虚寺》：“中朝时宣武场在大夏门东北。”断虎爪牙：断其伤人利器，实为杀其威风。纵百姓观之：《水经注·谷水》引《竹林七贤论》：“王戎幼而清秀。魏明帝于宣武场上，为栏苞虎牙，使力士袒裼，迭与之搏，纵百姓观之。”《晋书·王戎传》亦谓“年六七岁，于宣武场观戏”。可知所观乃是一种人虎相搏的表演。

[19]王戎：见本篇4注。

[20]承间：趁机。

[21]辟（bì）易：惊退。颠仆：仆倒。

[22]湛然：冷静沉着的样子。

6 王戎为侍中[23]，南郡太守刘肇遗筒中笺布五端[24]，戎虽不受，厚报其书。

【译文】

王戎作侍中，南郡太守刘肇送给他筒中细布十丈，王戎虽然没有受礼，却极为诚挚地给他写了一封感谢信。

【注释】

[23]王戎：见本篇4注。侍中：官名。侍从皇帝左右，职掌傧赞礼仪、护驾陪乘等，并备应对顾问。

[24]南郡：郡名，晋治所在江陵（今湖北）。刘肇：晋南郡太守。生平、事迹不详。遗（wèi）：馈赠。筒中笺布：一种价格昂贵的细布。端：二丈为一端。按《晋书·王戎传》作“筒中细布五十端”，刘孝标注作“布五十疋”，所记不同，传闻之异耳。

7 裴叔则被收[25]，神气无变，举止自若。求纸笔作书，书成，救者多，乃得免。后位仪同三司[26]。

【译文】

裴叔则被拘捕，神态不变，举止镇定自若。要来纸笔写信，信写好，搭救的人很多，于是得以免罪。后来官至仪同三司。

【注释】

[25]裴叔则：裴楷，字叔则，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出身河东名门裴氏。年少即有时名。仕于三国曹魏、西晋，历官吏部郎、河南尹、中书令等。诛杨骏时，楷因子妇为骏女，被收，为人救护得免。事见《晋书裴楷传》。收：拘捕。

[26]仪同三司：官名。官的仪制与三公同。始为一时宠遇，后成为正式官职。

8 王夷甫尝属族人事[27]，经时未行。遇于一处饮燕[28]，因语之曰：“近属尊事，那得不行？”族人大怒，便举樏掷其面[29]。夷甫都无言[30]，盥洗毕，牵王丞相臂[31]，与共载去。在车中照镜，语丞相曰：“汝看我眼光，乃出牛背上[32]。”

【译文】

王夷甫曾经嘱托同族人办事，过了一段时间还没有办。在一个宴席上和那人相遇，于是借机会对他说：“日前嘱托您的事情，怎么没办？”族人大发雷霆，举起食盒摔在他脸上。夷甫一句话没说，洗完手脸，拉着丞相王导胳膊，和他同乘一车离去。在车中照着镜子，对王丞相说：“你看我的眼光，竟在牛背之上。”

【注释】

[27]王夷甫：王衍字夷甫，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以清虚通理著称。官至太尉。属（zhǔ）：同“嘱”。嘱托。

[28]饮燕：即饮。，通宴。饮燕，同“饮宴”。

[29]樏（lěi）：一种食盒，有底有盖，盘中有隔。

[30]都：完全。

[31]王丞相：指王导。历元帝、明帝、成帝数朝，为丞相。导与衍为同宗兄弟。

[32]出牛背上：牛背为着鞭之处，眼光出于牛背上，意指不计较挨打受辱之类的小事。

9 裴遐在周馥所[33]，馥设主人[34]。遐与人围棋[35]。馥司马行酒[36]，遐正戏，不时为饮[37]，司马恚，因曳遐坠地[38]。遐还坐，举止如常，颜色不变，复戏如故。王夷甫问遐：“当时何得颜色不异？”答曰：“直是暗当故耳[39]！”

【译文】

裴遐在镇东将军周馥那里，周馥作东道请客。遐和人下围棋。周馥的司马巡行酌酒劝饮，裴遐只顾下棋，未及时饮酒，司马生气了，就把裴遐从坐榻上拽下摔在地上。裴遐回到坐榻，举止如常，脸色毫无变化，照旧下棋。过后王夷甫问裴遐：“当时怎么能做到脸色一点儿不变呢？”回答说：“只是光线暗看不出罢了。”

【注释】

[33]裴遐：字叔道，河东闻喜（今山西）人。善言玄理，性谦和。官至司空掾、散骑侍郎。见《晋书·裴秀传》。周馥：字祖宣，汝南（今河南）人。代刘准为镇东将军，镇寿阳。与东海王司马越有隙。淮南太守裴硕奉越密旨图馥，反为馥所败。硕求救于元帝。帝遣扬威将军甘卓、建威将军郭逸攻馥于寿春。馥众溃，奔于项，为新蔡王确所拘，忧愤发病卒。

[34]设主人：作东道主请客。

[35]围棋：下棋。

[36]司马：军府佐吏，掌兵事，位在长史下。行酒：巡行酌酒劝饮。

[37]不时：不及时。

[38]恚（huì）：怒。曳（yè）：同“拽”。

[39]直：只不过。

10 刘庆孙在太傅府[40]，于时人士多为所构[41]，唯庾子嵩纵心事外，无迹可间[42]。后以其性俭家富，说太傅令换千万，冀其有吝[43]，于此可乘。太傅于众坐中问庾，庾时颓然已醉，帻堕几上，以头就穿取[44]，徐答云：“下官家故可有两娑千万[45]，随公所取。”于是乃服。后有人向庾道此，庾曰：“可谓以小人之虑，度君子之心。”

【译文】

刘庆孙在太傅司马越府任职，当时有名望的人士大多被他构陷，唯有庾子嵩一向任性超然世事之外，没有什么行迹可以钻空子。后来因为他秉性节俭而家中富有，就劝说太傅令他借支千万金，希望他有所吝啬顾惜，这样就可以乘机构陷。太傅在大庭广众中问庾子嵩，当时庾已经颓然醉倒，头巾掉落在几案上，就用头凑向头巾去取戴，慢慢地回答说：“下官家确实约有两三千万，随便您取用。”于是刘才服帖了。后来有人向庾谈起此事，庾说：“可以说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注释】

[40]刘庆孙：刘舆，字庆孙，中山（今河北）人。与弟刘琨齐名。历官中书郎、颍川太守。后依附东海王越，为其长史。太傅：司马越，字元超。西晋宗室，晋惠帝至怀帝间的权臣，封东海王。八王之乱中先后击败诸王，掌控西晋政权。惠帝去世后立司马炽为帝，自任太傅。专擅朝政，排除异己，大兴杀戮，引发各地起兵讨伐。忧惧成疾而亡。

[41]人士：指有名望的人。构：构陷。设谋陷害，使人获罪。

[42]庾子嵩：庾敳（ái），字子嵩。恢廓有度量，好老庄玄学，官至豫州长史。永嘉中被石勒所杀。纵心：放任心思。间（jiàn）：离间。

[43]说（shuì）：劝说。太傅：指东海王司马越。换：借支，借贷。《玉篇·手部》：“换，贷也。”《搜神记》卷一〇：“吾昔梦从天换钱，外白以张车子钱贷我，必是此子也。”《宋书何承天传》：“义恭素奢侈，用常不充，二十一年，逆就尚书换明年资费。”例中“换”均借支义，而非交换。冀：希望。

[44]颓然：无神无力的样子。帻（zé）：巾帻，包头巾。几：几案。就：靠近。

[45]下官：谦词。属吏对其长官及国主自称下官。故：确实。娑：三。盖古吴语。余疏引刘盼遂语曰：“两娑千万者，两三千万也。娑以声借作三。……《世说》多录当日方言，此亦一斑。”

11 王夷甫与裴景声志好不同[46]，景声恶欲取之[47]，卒不能回[48]。乃故诣王肆言极骂，要王答己，欲以分谤。王不为动色，徐曰：“白眼儿遂作[49]。”

【译文】

王夷甫与裴景声志向爱好不同，景声厌烦王总想起用他，且始终不能使其改变主意。于是故意到王那里破口大骂，想让王和自己对骂，从而让他和自己同受社会的指责。可是王并不因此动怒，慢腾腾地说：“白眼儿终于发作了！”

【注释】

[46]王夷甫：王衍字夷甫，琅琊郡临沂（今山东临沂）人。竹林七贤王戎从弟，清谈家。西晋末年重臣。裴景声：裴邈，字景声，晋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善言名理，有“清才”之称。从兄裴器赏之。每与清言，终日达曙。历侍中、尚书左仆射。据《晋书裴秀传》：“初，裴、王二族盛于魏晋之世，时人以为八裴方八王。”

[47]恶（wù）：厌恶。取：任用。

[48]卒：终，始终。回：扭转方向，改变。

[49]白眼儿：因发怒而瞪大眼睛，使眼白很突出，这里指瞪着白眼的裴景声。儿，人。

12 王夷甫长裴成公四岁[50]，不与相知[51]。时共集一处，皆当时名士，谓王曰：“裴令令望何足计[52]？”王便卿裴[53]，裴曰：“自可全君雅志[54]。”

【译文】

王夷甫大裴成公四岁，和他不知交。当时大家集聚在一起，都是一时名士，有人对王说：“裴令的声望不值得挂在心上！”王于是就用“卿”来称呼裴楷。裴楷说：“完全可以满足您的雅趣。”

【注释】

[50]裴成公：裴（wěi），字逸民，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西晋开国功臣司空裴秀子。博学，善言名理。官至尚书仆射，谥号成。《晋书》有传。

[51]相知：知心，知己。

[52]裴令：指裴楷，任中书令。裴秀从弟，裴叔父。博学，通《易》《老》之学。以盛德居高位。令望：美好的名声。此指声望高。何足：那里值得，不必。

[53]卿：“卿”本为官爵，后用为对人的美称。至南北朝时，转为上对下、长对幼之称，用于同辈之间，则成为狎昵、不礼貌的行为。

[54]雅志：高雅的志趣。

13 有往来者云[55]：“庾公有东下意[56]。”或谓王公：“可潜稍严[57]，以备不虞[58]。”王公曰：“我与元规虽俱王臣，本怀布衣之好[59]。若其欲来，吾角巾径还乌衣[60]，何所稍严！”

【译文】

有往来京城和武昌的人士说：“庾公有顺江东下的意思。”有人对王公说：“可以暗中略作戒备，以防备不测。”王公说：“我和元规虽然都是皇帝的大臣，心中不忘布衣交情。如果他要来，我改换民服直接回乌衣巷去，有什么可戒备的！”

【注释】

[55]往来者：指来往于京城和武昌的人。

[56]庾公：指庾亮，亮字元规。陶侃薨（公元334年），亮都督江、荆六州军事，镇武昌。有黜王导意，郗鉴劝止。见《德行》31注。东下：顺江东下。

[57]稍严：略作戒备。

[58]不虞：没有意料到的事。

[59]布衣之好：贫贱之交，指未做官时的交情。布衣，借指平民。

[60]角巾：古代男子戴的方巾，为隐居者的冠饰。乌衣：指乌衣巷。晋时建康街巷名，在朱雀桥南，是东晋豪门世族聚集之所。“角巾径还乌衣”，指弃官当百姓。

14 王丞相主簿欲检校帐下[61]，公语主簿：“欲与主簿周旋[62]，无为知人几案间事[63]。”

【译文】

丞相王导的主簿要检查丞相衙署幕僚的工作，王公对主簿说：“想要和主簿交换一下意见，是不是不要去干预人家案牍间的事情。”

【注释】

[61]主簿：丞相府属官，负责文书簿籍。见《德行》1注。检校：查核，检查。帐下：古代将帅设帐办公，帐下犹言帐中，幕府中。此指帐下办公人员，幕僚。

[62]周旋：交往，交涉，打交道。

[63]无为：不要做。几案间事：指案卷文牍之类的事情。

15 祖士少好财，阮遥集好屐[64]，并恒自经营[65]。同是一累，而未判其得失[66]。人有诣祖[67]，见料视财物[68]，客至，屏当未尽[69]，余两小簏[70]，著背后，倾身障之，意未能平[71]。或有诣阮，见自吹火蜡屐[72]，因叹曰：“未知一生当著几量屐[73]！”神色闲畅。于是胜负始分[74]。

【译文】

祖士少爱财，阮遥集爱木屐，都是经常亲自料理。同样是一种嗜好之累，但未能判断二者的优劣得失。有人去拜访祖士少，看见他正在料理查看自己的财物，客人到了，收拾未完，剩下两个小竹箱来不及收，就放在背后，斜着身体遮掩着它们，神情中流露出不安定的样子。有人去拜访阮遥集，看见他正在吹火给木屐打蜡，顺口感慨道：“不知一辈子能穿几双木屐？”神色闲适舒畅。由此二人高下才得见分晓。

【注释】

[64]祖约：字士少，范阳遒（今河北涞水）人。累迁平西将军、豫州刺史，镇寿阳。与苏峻一起以诛杀庾亮为名起兵反，峻败，投石勒。约本幽州冠族，宾客填门，占夺乡里先人田地，地主多怨。后被石勒所杀。屐（jī）：木屐，底上有齿的木鞋。

[65]恒自：经常。

[66]判：分辨，判明。

[67]诣：到……去。

[68]料视：料理，查看。

[69]屏当：收拾，料理。

[70]簏（lù）：竹箱。

[71]平：舒展，平和。

[72]自：正在。见本篇1注。吹火：以口吹气，使火加旺。蜡屐：给屐打蜡。蜡，用如动词，打蜡。

[73]著：穿。量：通“緉”“两”。《说文》：“緉，履两枚也。”量词。用于鞋子，犹“双”。

[74]于是胜负始分：“好财”“好屐”，虽“同是一累”，但阮孚显得超脱旷达，不为物所拘，这正是晋人所推崇的，故时论认为阮胜于祖。

16 许侍中、顾司空俱作丞相从事[75]，尔时已被遇[76]，游宴集聚，略无不同[77]。尝夜至丞相许戏[78]，二人欢极，丞相便命使入己帐眠[79]。顾至晓回转，不得快孰[80]。许上床便咍台大鼾[81]。丞相顾诸客曰：“此中亦难得眠处。”

【译文】

侍中许璪、司空顾和一起作丞相王导的从事，二人当时已很受赏识，游乐宴饮会聚宾朋，绝无不同的待遇。一次夜间到丞相那里戏乐，两人欢畅至极，丞相就让他们进自己的床帐睡觉。顾直至清晨辗转不能成眠，许上床就鼾声大作。丞相看着众宾客说：“这里也是难以安睡的地方。”

【注释】

[75]许侍中：许璪，字思文，义兴阳羡（今江苏宜兴）人。璪祖艳，永兴长。父裴，乌程令。璪仕至吏部侍郎。顾司空：顾和，字君孝，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曾祖顾容，吴荆州刺史。父相，晋临海太守。颇得族叔顾荣器重。王导很赏识他，累迁尚书令。死后赠司空。丞相从事：丞相府属官。三公和州郡均设从事。据《晋书》载，王导为扬州刺史，召顾和、许璪为从事。参见本篇22。

[76]被遇：被赏识，受到优待。

[77]略无：毫无。

[78]许：处所。

[79]帐：床帐。

[80]快孰：指睡得很踏实很熟。孰通“熟”。

[81]咍（hāi）台：睡觉时呼吸的声音。

17 庾太尉风仪伟长[82]，不轻举止，时人皆以为假。亮有大儿数岁，雅重之质[83]，便自如此，人知是天性。温太真尝隐幔怛之[84]，此儿神色恬然[85]，乃徐跪曰：“君侯何以为此[86]？”论者谓不减亮。苏峻时遇害[87]。或云：“见阿恭[88]，知元规非假。”

【译文】

太尉庾亮风度仪表壮美优秀，举止端庄稳重，当时人都以为他是装出来的。庾亮有个大儿子刚几岁，端庄持重的气质，便是那个样子，人们才知道这是天性。温太真有一次隐藏在幔帐后面恐吓他，这孩子神情恬静安然，并且慢慢跪下说：“君侯为什么这样做？”论者认为不比庾亮差。他在苏峻叛乱时遇害了。有人说：“看见阿恭，知道元规不是装假。”

【注释】

[82]庾太尉：庾亮，字元规，死后追赠太尉。风仪：风度仪表。伟长：壮美优秀。伟，壮美特异。长，善，优。《晋书·庾亮传》：“亮美姿容，善谈论，性好《老》《庄》，风格峻整，动由礼节。”

[83]雅重：端庄持重。

[84]温太真：温峤，字太真。怛（dá）：恐吓，吓唬。

[85]恬然：安闲的样子。

[86]君侯：古时称列侯为君侯。后转为对尊贵者的敬称。

[87]苏峻：字子高。自西晋就手握重兵，率众南下，元帝任命为鹰扬将军。破王敦有功，进使持节、冠军将军、历阳内史，有锐卒万人。晋明帝崩，庾亮执政，欲夺其兵权，征为大司农。峻于咸和二年（公元327年）举兵反，攻入都城建康。

[88]阿恭：亮子，小字阿恭。刘孝标注：“阿恭，会小字也。”汪藻《庾氏谱》：“亮三子：会、羲、龢。”《晋书·庾亮传》：“三子彬、羲、龢。”阿恭大名是会是彬，难定。

18 褚公于章安令迁太尉记室参军[89]。名字已显而位微[90]，人未多识。公东出，乘估客船[91]，送故吏数人[92]，投钱唐亭住[93]。尔时，吴兴沈充为县令[94]，当送客过浙江，客出，亭吏驱公移牛屋下[95]。潮水至，沈令起彷徨，问：“牛屋下是何物人[96]？”吏云：“昨有一伧父来寄亭中[97]，有尊贵客，权移之。”令有酒色，因遥问：“伧父欲食饼不？姓何等[98]？可共语。”褚因举手答曰：“河南褚季野。”远近久承公名[99]，令于是大遽[100]。不敢移公，便于牛屋下修刺诣公[101]，更宰杀为馔具[102]，于公前鞭挞亭吏，欲以谢惭。公与之酌宴，言色无异，状如不觉。令送公至界。

【译文】

褚公裒从章安令升任太尉记室参军。褚公早已大名鼎鼎而地位卑微，认识他的人不多。他从章安出发至建康，搭乘的是商贾的船，与送行的几个属吏来到钱唐亭投宿。当时吴兴人沈充任县令，正要送客人过浙江，客人到了，亭吏便把褚公赶出移到牛棚里去。潮水上来了，沈县令起身散步，问：“牛棚里是什么人？”亭吏说：“昨天有一个伧父来亭中寄宿，有尊贵客人到，暂且把他转移过去。”县令已有几分醉意，就远远地问道：“伧父想吃汤面吗？姓什么呀？可以一起谈谈。”褚于是举手施礼答道：“河南褚季野。”远近早就听说过褚公大名，县令于是非常惊慌。不敢让褚公移步，就在牛屋下呈递名片拜访褚公，重新宰杀禽畜备办菜肴，在褚公面前鞭挞亭吏，想借此谢罪道歉。褚公和他饮宴，言语神色没有什么异常，那样子好像没觉察到什么一样。县令一直把褚公送到县界。

【注释】

[89]褚公：褚裒（póu），字季野，河南阳翟（今河南禹县）人。晋康献皇后父。持重少言，有盛名于时。章安令：章安县令。章安，县名，晋属临海郡，在今浙江省。太尉记室参军：太尉府记室参军。太尉为三公之一，记室参军为其属官，掌表章文书等。

[90]显：显赫。微：卑微。

[91]估客：贩货的行商。

[92]送故：送别原任长官。长官去职，属吏远送，这是魏晋风气。参见周一良《魏晋南北朝史札记》。

[93]钱唐亭：供旅客停留食宿的公舍叫亭。因在钱唐县，故称钱唐亭。“唐”亦作“塘”。

[94]吴兴：郡名。治所在乌程（今浙江）。沈充：字士居，为钱唐令。谄事王敦，迁吴国内史。王敦反，为其谋主，兵败被杀。

[95]出：到，临。亭吏：掌管驿亭的小吏。牛屋：牛棚。

[96]何物人：什么人。

[97]伧父：六朝时南人称北方男子为伧。伧父犹北方佬，有轻贱之意。寄：寄宿，借宿。

[98]饼：汤饼，今之汤面之类。何等：什么。

[99]承：“承闻”之省，敬辞。听说。

[100]遽：惊慌。

[101]修刺：写名帖，作通报姓名之用。刺，名帖，相当于后代的名片。

[102]馔具：饭食，酒食。

19 郗太傅在京口[103]，遣门生与王丞相书[104]，求女婿。丞相语郗信[105]：“君往东厢，任意选之。”门生归，白郗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106]，闻来觅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东床上坦腹卧[107]，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108]！”访之，乃是逸少，因嫁女与焉[109]。

【译文】

太尉郗鉴在京口时，派遣门生送信给丞相王导，请求在他王家选个女婿。丞相对郗公的信使说：“您到东厢房去，随意挑选。”门生回去，报告郗说：“王家的几个少爷也都值得赞美，听说我去选婿，都很庄重拘谨。只有一个少年在东床上袒腹而卧，好像不知道这回事一样。”郗公说：“只是这个好！”打听查问，原来是逸少，于是把女儿嫁给了他。

【注释】

[103]郗太傅：郗鉴，字道徽，高平金乡（今山东金乡一带）人。仕晋，历惠帝、元帝、明帝、成帝数朝。咸康四年（公元338年），进太尉。卒，追赠太宰。“太傅”殆“太尉”之讹。京口：古城名，今江苏镇江。

[104]门生：投靠世族的门客、幕僚。王丞相：王导，王羲之伯父。琅琊王氏于永嘉之乱后举家南渡，成为东晋豪门之首。

[105]信：信使，使者。

[106]郎：对少年的通称。

[107]东床：此指东厢房之床。由此出典，“东床”“东床客”“东床袒腹”“东床之选”等遂成为“佳婿”的代名词。坦：通“袒”。

[108]正：只，只是。

[109]因嫁女与焉：王羲之娶太尉郗鉴女，名璿。即后文之郗夫人。参见《贤媛》25。按郗公择婿，独赏逸少真率拔俗，晋人风气，于此可见。

20 过江初[110]，拜官舆饰供馔[111]。羊曼拜丹阳尹[112]，客来蚤者，并得佳设，日晏渐罄[113]，不复及精，随客早晚，不问贵贱。羊固拜临海，竟日皆美供[114]，虽晚至，亦获盛馔。时论以固之丰华，不如曼之真率[115]。

【译文】

晋室渡江之初，封官的人要大办宴席。羊曼被任命丹阳尹，客人早来的，都得到了精美的饮食，天晚了，菜肴渐渐用完了，不再有精美的食品，依客人到来的早晚而别，不管身份的贵贱。羊固任命为临海郡太守，从早到晚全是精美的肴馔，即使晚到者，也能得到丰盛的酒食。当时舆论认为羊固的丰盛华美，不如羊曼的真诚坦率。

【注释】

[110]过江：指晋室南渡，建都建康。

[111]拜官：授官。舆饰供馔：大办宴席。舆，众，多。饰，整治。通“饬”。

[112]羊曼：字祖延，晋泰山南城（今新泰市羊流）人。父暨，阳平太守。曼性放纵，好饮酒。累迁丹阳尹。苏峻作乱，率文武守云龙门，为苏峻所害。丹阳：郡名，治所在建业。

[113]蚤：通“早”。设：饮馔，饮食。晏：迟，晚。罄：尽，空。

[114]羊固：字道安。父坦，车骑长史。固累迁黄门侍郎，褒其清俭，赠大鸿胪。临海：郡名，治所章安县（今浙江临海县）。供：饭食，酒食。

[115]不如曼之真率：晋人以真率为尚。真是真实自然，率为率直坦诚，不做作，不伪饰。在晋人看来，物质丰华，不如情之真率。

21 周仲智饮酒醉，瞋目还面[116]，谓伯仁曰[117]：“君才不如弟，而横得重名[118]！”须臾[119]，举蜡烛火掷伯仁，伯仁笑曰：“阿奴火攻，固出下策耳[120]！”

【译文】

周仲智喝醉了酒，瞪着眼睛转过脸，对其兄伯仁说：“您的才华不如我，却凭空在社会上大获盛名！”一会儿，举起燃着的蜡烛向伯仁扔去，伯仁笑着说：“阿奴用火攻，实属下策啊。”

【注释】

[116]周仲智：周嵩，字仲智，伯仁弟。性狷直，每以才气凌人。官太守、御史中丞等。瞋（chēn）目：瞪眼。

[117]伯仁：周字伯仁，汝南安成（今河南省汝南县）人。父浚，西晋安东将军。少有盛名，为士人所宗。官至荆州刺史，尚书左仆射。后被王敦所杀。

[118]横：无缘无故，凭空。

[119]须臾：一会儿。

[120]阿奴：表示亲昵的称呼，用于长呼幼、尊呼卑，相当于第二人称代词。下策：拙劣的计策、办法。

22 顾和始为扬州从事[121]，月旦当朝[122]，未入顷，停车州门外[123]。周侯诣丞相[124]，历和车边，和觅虱，夷然不动[125]。周既过，反还，指顾心曰：“此中何所有？”顾搏虱如故，徐应曰：“此中最是难测地。”周侯既入，语丞相曰：“卿州吏中有一令仆才[126]。”

【译文】

顾和刚担任扬州刺史从事，初一这天应当朝会，没进去的时候，停车在州衙门外。武城侯周去拜访丞相王导，从顾和的车旁经过，顾和正在找虱子，泰然自若，没有动弹。周已然过去，又返回来，指着顾和的胸部说：“这里边有什么？”顾和照样捉虱子，慢悠悠地回答说：“这里边最是个难揣测的地方。”周侯进来以后，对丞相说：“你的州吏当中有一个可做宰相的人才。”

【注释】

[121]顾和：字君孝，顾荣族子。为王导所赏识，官至尚书令。见本篇16注。从事：即从事史，州郡属官。

[122]月旦：农历每月初一。朝：指朝会。月旦朝会为古代惯例。

[123]顷：时，时候。州门：州府之门。

[124]周侯：周（yǐ）。风流有才气，宽厚仁爱。晋安东将军周浚长子，袭父爵武城侯。累迁尚书仆射。后为王敦所害。

[125]夷然：泰然自若的样子。

[126]令仆：尚书令和仆射。泛指宰辅。

23 庾太尉与苏峻战[127]，败，率左右十余人乘小船西奔[128]。乱兵相剥掠，射，误中舵工，应弦而倒，举船上咸失色分散[129]。亮不动容[130]，徐曰：“此手那可使著贼[131]！”众乃安。

【译文】

太尉庾亮与苏峻作战，败阵，率领手下十多人乘小船向西奔逃。乱兵正在抢劫掠夺，船上的人用箭射他们，误中舵工，舵工应弦倒下，全船的人都大惊失色而四散。庾亮不动声色，慢慢地说：“这等射技怎么能够让他射中贼兵！”众人才安定下来。

【注释】

[127]庾太尉：指庾亮。见《德行》31注。苏峻：见本篇17注。晋成帝咸和二年（公元327年），历阳苏峻举兵反，次年进逼京城建康，执政庾亮督师与战，败，苏峻攻入建康。

[128]左右：身边的人。

[129]举：全。咸：都。失色：因震惊而变了脸色。

[130]容：面容，表情。

[131]手：技艺。此指射技。

24 庾小征西尝出未还[132]。妇母阮，是刘万安妻[133]，与女上安陵城楼上[134]。俄顷，翼归[135]，策良马，盛舆卫[136]。阮语女：“闻庾郎能骑，我何由得见[137]？”妇告翼。翼便为于道开卤簿盘马[138]，始两转，坠马堕地，意色自若。

【译文】

小征西将军庾翼有一次外出未归。他岳母阮氏，是刘万安的妻子，和女儿一起登上安陵城楼。一会儿，庾翼归来，驾驭着良马，舆从护卫人等甚众。阮氏对女儿说：“听说庾郎善骑马，我能不能看看？”妇人告诉了庾翼，庾翼就在道路上排开了扈从仪仗跨马盘旋，刚转了两圈，就从马上掉下摔在地上，他却神态自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注释】

[132]庾小征西：指庾翼。翼，字稚恭。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人，庚亮弟。东晋中期将领、外戚、书法家。风仪秀伟，有经世大略。亮逝世后，接任征西将军，荆州刺史，镇守武昌。其兄亮也为征西将军，故称翼为小征西。

[133]刘万安：刘绥字万安，晋高平（今山东巨野金乡一带）人。官骠骑长史。

[134]安陵：晋代县名，在今河南鄢陵县西北。

[135]俄顷：一会儿。

[136]策：驾驭。舆卫：舆从护卫。

[137]庾郎：称庾翼。郎为汉以后对少年的通称。何由：如何，怎样。

[138]卤簿：帝王驾出时扈从的仪仗队。出行目的不同，仪式亦各别。自汉以后亦用于后妃、太子、王公大臣。盘马：跨马盘旋。

25 宣武与简文、太宰共载[139]，密令人在舆前后鸣鼓大叫[140]，卤簿中惊扰[141]。太宰惶怖，求下舆；顾看简文，穆然清恬[142]。宣武语人曰：“朝廷间故复有此贤[143]。”

【译文】

桓温和简文帝司马昱、太宰司马晞同乘一辆车。桓暗中让人在车舆前后敲鼓呐喊，仪仗队当中惊慌骚动起来。太宰惶恐惊惧，请求下车；回头看简文帝，他端庄严肃、安静闲适。宣武对人说：“朝廷中仍然还有这样贤能之人。”

【注释】

[139]宣武：指桓温。温死后谥宣武。太宰：指武陵王司马晞。在晋穆帝时官太宰，有武干。为桓温所忌。简文即位，奏徙新安。

[140]舆：车厢，泛指车。

[141]卤簿：见本篇24注。

[142]穆然：端庄严肃的样子。清恬：安静闲适。

[143]故复：仍然，还。

26 王劭、王荟共诣宣武[144]，正值收庾希家[145]。荟不自安，逡巡欲去[146]；劭坚坐不动，待收信还[147]，得不定，乃出[148]。论者以劭为优。

【译文】

王劭、王荟一起去拜访桓温，正赶上抄收庾希家。王荟心中不安，徘徊不定想离去；王劭却坚持坐在那里不动，等到抄收的使者回来，知无牵涉，才走出来。评论此事的人认为王劭优于王荟。

【注释】

[144]王劭：字敬伦，丞相王导第五子。大司马桓温称为“凤雏”。累迁尚书仆射、吴国内史。王荟：字敬文，丞相王导幼子。有清誉，仕至镇军将军。

[145]收：拘捕。庾希：字始彦，司空庾冰长子。累迁徐、兖二州刺史。希兄弟高贵显赫，恒温忌之。温诛希弟柔、倩，希逃于海陵。后还京口聚众，事败，为温所诛。

[146]逡巡（qūnxún）：有所顾虑而徘徊。

[147]信：使者。

[148]得不定：知己无牵及。得，得知，闻知。定，犹及，牵及。

27 桓宣武与郗超议芟夷朝臣[149]，条牒既定[150]，其夜同宿。明晨起，呼谢安、王坦之入[151]，掷疏示之[152]。郗犹在帐内。谢都无言[153]，王直掷还，云：“多。”宣武取笔欲除，郗不觉窃从帐中与宣武言。谢含笑曰：“郗生可谓入幕宾也[154]。”

【译文】

桓温和郗超商议除去一批朝廷大臣，名单商定好了，那一夜二人共卧同宿。第二天早晨起来，叫谢安、王坦之进见，把条陈扔给他们看。郗超还在床帐内未起。谢安看了一句话没说，王坦之把条陈扔了回去，说：“多。”宣武拿起笔想删除，郗超不自觉地偷偷从帐子里和宣武说话。谢安含笑说：“郗生可以说是入幕宾客了。”

【注释】

[149]桓宣武：指桓温。为大司马，掌朝政。谥号宣武。郗超：字景兴，小字嘉宾，司空郗愔（yīn）子。为桓温谋主，权重一时。芟夷：铲除，除去。

[150]条牒：授官的簿录、名单。

[151]谢安、王坦之：简文帝初立，谢为侍中，王为左卫将军，是朝廷重臣。

[152]疏：条陈，指上文的“条牒”。后专指呈给皇帝的书面陈述。

[153]都：完全。

[154]入幕宾：幕宾，幕府宾客。入幕宾在这里是双关语。后因称参与机密的幕僚为入幕宾。

28 谢太傅盘桓东山[155]，时与孙兴公诸人泛海戏[156]。风起浪涌，孙、王诸人色并遽，便唱使还[157]。太傅神情方王，吟啸不言[158]。舟人以公貌闲意说，犹去不止[159]。既风转急[160]，浪猛，诸人皆喧动不坐[161]。公徐云：“如此，将无归[162]？”众人即承响而回[163]。于是审其量，足以镇安朝野[164]。

【译文】

太傅谢安隐居东山，时常和孙兴公等人乘船出海游玩。一次，突然风起浪涌，孙、王等人神色惊慌，高喊着返回。太傅的兴致正浓，吟啸不语。船夫因为谢公神情闲适愉悦，仍然向前划去。不久，风更大，浪更猛，众人全都叫嚷躁动起来，坐不住了。谢公才慢腾腾地说：“要是这样，是不是就回去？”众人立刻响应而返回了。于此审视他的器量，完全可以镇安朝廷内外。

【注释】

[155]盘桓：逗留。此指隐居东山事。东山：山名，在会稽上虞县。谢安出仕前，曾隐居东山。

[156]孙兴公诸人：指孙绰、王羲之、许询等人。泛海：泛舟海上。

[157]遽：惊慌。唱：高呼，高叫。

[158]方：正。王：通“旺”。旺盛。吟啸：动唇有曲，撮口发声。晋代文人视为名士风度、文人逸态。详见《言语》40注。

[159]舟人：船夫。貌闲意说：神情闲适、愉悦。说，通“悦”。

[160]既：不久。转：更，更加。

[161]喧动：喧啸躁动。

[162]将无：莫非。表示委婉语气。

[163]承响：闻声响应。响，回声。

[164]镇安：安定。朝野：朝廷与民间。指朝廷内外。

29 桓公伏甲设馔[165]，广延朝士[166]，因此欲诛谢安、王坦之[167]。王甚遽[168]，问谢曰：“当作何计？”谢神意不变，谓文度曰：“晋祚存亡[169]，在此一行。”相与俱前。王之恐状，转见于色。谢之宽容[170]，愈表于貌，望阶趋席，方作洛生咏[171]，讽“浩浩洪流”[172]。桓惮其旷远，乃趣解兵[173]。王、谢旧齐名，于此始判优劣[174]。

【译文】

桓温埋伏下甲兵，摆好宴席，遍请朝中官吏，趁此机会想杀掉谢安、王坦之。王非常惊慌，问谢道：“应当作什么打算？”谢神情毫无改变，对文度说：“晋朝国祚的存亡，就在这一次行动了。”两人一起前往。王的恐惧心理，愈益显露在神态上。谢安的沉着、从容不迫，更加见之于举止，仰望台阶疾走入席，还仿效洛阳书生重浊的声调，咏颂嵇康“浩浩洪流”的诗句。桓温畏惧他旷达高远的气度，于是急忙撤走了甲兵。王、谢本来齐名，从此才分辨出二人高低。

【注释】

[165]伏甲：埋伏甲兵。设馔：安排宴席。

[166]延：请。

[167]欲诛谢安、王坦之：谢为侍中、王为左卫将军，是简文帝倚重的大臣。简文帝崩，桓温欲倾晋室，故欲先诛除大臣。

[168]遽：惊慌。

[169]晋祚：指晋朝政权。

[170]宽容：沉着、从容不迫的神态。

[171]方：仍然，还。洛生咏：洛阳书生吟咏时声音重浊，南渡以来名士亦仿效其咏，不像，就用手掩鼻而吟。谢安有鼻疾，语重浊，善作洛生咏。

[172]讽：背诵。浩浩洪流：嵇康《赠秀才入军》诗五首之一：“浩浩洪流，带我邦畿。萋萋绿林，奋荣扬晖。鱼龙瀺灂，山鸟群飞。驾言出游，日夕忘归。思我良朋，如渴如饥。愿言不获，怆矣其悲。”这首诗描绘了一个高远辽阔、澄明虚静、冲淡平和的氛围，如同仙境。谢安在这剑拔弩张的情境中吟咏这样一首诗歌，足见其临危不惧、镇定自若的器量。

[173]惮：怕。旷远：指心胸旷达高远。趣（cù）：通“促”。急忙。

[174]判：分辨。

30 谢太傅与王文度共诣郗超[175]，日旰未得前[176]。王便欲去，谢曰：“不能为性命忍俄顷[177]？”

【译文】

太傅谢安和王文度一起去拜访郗超，天色已晚还未能进见。王就想离去，谢说：“不能为保全性命隐忍一会儿？”

【注释】

[175]诣：到……去，拜访。郗超：字景兴，小字嘉宾。为大司马桓温谋臣，权重一时，有专擅生杀之威。参见本篇27。

[176]旰（gàn）：晚。前：见。周一良《魏晋南北朝史札记》曰：“前非仅谓趋前，而有会见之意。……日旰未得前，谓未得见超也。”

[177]俄顷：一会儿。

31 支道林还东[178]，时贤并送于征虏亭[179]。蔡子叔前至[180]，坐近林公；谢万石后来[181]，坐小远。蔡暂起，谢移就其处。蔡还，见谢在焉，因合褥举谢掷地，自复坐。谢冠帻倾脱[182]，乃徐起，振衣就席，神意甚平，不觉瞋沮[183]。坐定，谓蔡曰：“卿奇人，殆坏我面[184]。”蔡答曰：“我本不为卿面作计[185]。”其后二人俱不介意。

【译文】

支道林东还会稽，当时的名流、贤达都去征虏亭送行。蔡子叔先到，座位靠近林公；谢万石后来，座位稍微远一些。蔡暂时起身离开了一下，谢就移到了他的座位上。蔡回来，看到谢占据了他的位置，于是连座垫一起把谢举起来摔在地上，自己又坐了回去。谢万的帽子和包头巾都倾斜脱落了，于是慢慢爬起来，抖抖衣服归座，神态很平静，没有瞋怒沮丧的表现。坐好后，对蔡说：“你是个怪人，险些碰伤我的脸。”蔡回答：“我本来就没考虑你的脸会如何！”这以后两人都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注释】

[178]支道林：支遁字道林，东晋僧人。时称林道人、林法师、支公、林公。还东：回到会稽去。东晋侨姓高门多在会稽一带广置田宅产业，常在此流连享乐。由于会稽一带处于建康之东，故时人常以东指称会稽。

[179]征虏亭：亭名，在建康石头坞，是征虏将军谢石所建，故名征虏亭。后成为送别之所。刘孝标注引《丹阳记》曰：“太安中，征虏将军谢安立此亭，因以为名。”当有误。谢安（公元320—385）。晋惠帝太安年为302、303两年，谢安尚未出生。据《太平御览》194卷引《丹阳记》：“谢石创征虏亭，三吴缙绅创治亭，并太元中。”则是东晋孝武帝太元（公元376—396）年间由谢石（公元327—389）所建。

[180]蔡子叔：蔡系，字子叔，陈留考城（今河南民权县）人，司徒谟第二子，官至抚军长史。前至：先到。

[181]谢万石：谢万字万石，太傅谢安弟。简文为相，召为抚军从事中郎，后作豫州刺史。

[182]冠帻（zé）：帽子和包头巾。

[183]瞋沮：恼怒沮丧。瞋，瞪大眼睛，恼怒之相。

[184]殆：差点儿，几乎。

[185]作计：打算，考虑。

32 郗嘉宾钦崇释道安德问[186]，饷米千斛[187]，修书累纸[188]，意寄殷勤[189]。道安答直云[190]：“损米[191]，愈觉有待之为烦[192]。”

【译文】

郗嘉宾钦佩崇敬道安和尚的道德声望，送给他一千斛米，写了一封好几页纸的长信，表达了恳切殷勤的情意。道安回答只说道：“让你破费这许多米，更感到人身必有所依赖的烦恼。”

【注释】

[186]郗嘉宾：郗超，小字嘉宾。《晋书郗超传》谓超父“事天师道，而超奉佛”。又与沙门支遁相知。道安：东晋高僧，曾师于佛图澄。晋孝武时，避乱襄阳，后入长安。一生讲学译经，以道自任，艰苦卓绝，鸠摩罗什谓是东方圣人。孙绰《名德沙门题目》赞曰：“飞声陇，驰名淮海。”德问：道德声望。

[187]饷（xiǎng）：馈赠。斛（hú）：量器名。古代十斗为一斛。

[188]修书：写信。累纸：许多张纸。

[189]意寄：表达的情意。殷勤：诚恳亲切。

[190]直：只，只是。

[191]损：减损，破费。书札套语，是受馈于人的感谢语。

[192]有待：佛教指人身。人需要依靠物质才能生活，故称有待。

33 谢安南免吏部尚书，还东[193]；谢太傅赴桓公司马，出西[194]。相遇破冈[195]，既当远别[196]，遂停三日共语。太傅欲慰其失官，安南辄引以它端。虽信宿中涂[197]，竟不言及此事。太傅深恨在心未尽[198]，谓同舟曰：“谢奉故是奇士[199]。”

【译文】

安南将军谢奉被罢免了吏部尚书职务，东归故里山阴；太傅谢安赴任桓温司马，到京都去。两人在破冈渎相遇，既然将要远别，于是逗留三天一起长谈。太傅想安慰他的丢官，安南却总把话题引到别的事情上去。虽然途中连宿两夜，竟然没有谈到这件事。太傅深为遗憾自己的心意没有表达出来，对同船的人说：“谢奉确实是个奇人。”

【注释】

[193]谢安南：指谢奉。奉字弘道，晋会稽山阴人。祖端，散骑常侍。父凤，丞相主簿。历安南将军、广州刺史、吏部尚书。吏部尚书：吏部最高行政长官，掌管官吏的选拔、考绩、升调等。还东：指免官后回会稽山阴。见本篇31注。

[194]谢太傅赴桓公司马：本书《排调》26：“谢公在东山，朝命屡降而不动，后出为桓宣武司马。”《晋书·谢安传》亦载出任桓温司马事。司马：军府属官，掌管兵事，位在长史下。出西：到京都去。

[195]破冈：即破冈渎。水渠名，在建康东，三国时开凿。

[196]当：将。

[197]信宿：连宿两夜。

[198]恨：遗憾。在心：本心，心意。

[199]故：确实。副词，表示确认事实，有加强语气的作用。

34 戴公从东出[200]，谢太傅往看之。谢本轻戴，见，但与论琴书，戴既无吝色[201]，而谈琴书愈妙。谢悠然知其量[202]。

【译文】

戴逵从会稽来到建康，太傅谢安去看他。谢原本看不起戴，见了面，只和他谈论弹琴书画之类的话题，戴竟然没有不乐意的神色，而且论琴书的意趣愈发精妙。谢一下子知道了他的器量。

【注释】

[200]戴公：戴逵，字安道，谯郡铚县（今安徽濉溪）人。博学多才，善鼓琴，工人物、山水画，是顾恺之同时代的名画家。见《巧艺》6注。从东出：从东至，即从会稽来到建康。出，到，至。

[201]但：只。既：竟然。吝色：为难不愿意的神色。

[202]悠然：一下子，很快地。

35 谢公与人围棋，俄而谢玄淮上信至[203]，看书竟，默然无言，徐向局[204]。客问淮上利害[205]，答曰：“小儿辈大破贼[206]。”意色举止，不异于常。

【译文】

谢公（安）和人下围棋，一会儿，谢玄从淮上派的信使到了，看完了信，谢默不作声，慢慢转向棋局。客人问淮上战事胜负如何，回答说：“小孩子们大败贼兵。”神色举动，和平常没有两样。

【注释】

[203]俄而：一会儿。谢玄：字幼度，谢安长兄谢奕之子。曾率晋军大败苻坚于淝水，封康乐公。淮上：指淮水一带。信：信使。

[204]向局：面向棋局。

[205]淮上利害：淮水之上的胜负。公元383年，前秦苻坚大举南侵，企图灭晋，布阵淮河、淝水之间。谢安为征讨大都督，派遣其弟谢石、侄谢玄征讨，于淝水大败苻坚。此即历史上著名的淝水之战。

[206]小儿辈大破贼：《晋书》本传于此句后云：“既罢，还内，过户限，心喜甚，不觉屐齿之折，其矫情镇物如此。”

36 王子猷、子敬曾俱坐一室[207]，上忽发火，子猷遽走避[208]，不惶取屐[209]；子敬神色恬然[210]，徐唤左右扶凭而出[211]，不异平常。世以此定二王神宇[212]。

【译文】

王子猷和王子敬曾同在一间房子里坐着，房上忽然着起火来，子猷惊慌地跑出去躲避，连木屐都来不及穿；子敬神态安然，不慌不忙地呼唤身旁的侍从搀扶着走出来，不异于平常。世人以此判定二王精神气宇的高下。

【注释】

[207]王子猷、子敬：右军将军王羲之二子。献之有才而位高，徽之曾云：“吾才位不如弟。”《品藻》74“王黄门兄弟三人俱诣谢公”条，谢安谓“小者（指子敬）最胜”。

[208]遽：惊慌。

[209]不惶：同“不遑”。来不及。屐（jī）：木屐，底上有齿的木底鞋。

[210]恬然：安闲的样子。

[211]扶凭：扶侍，搀扶。

[212]神宇：精神气宇。

37 苻坚游魂近境[213]，谢太傅谓子敬曰：“可将当轴了其此处[214]。”

【译文】

苻坚游动不定的侵扰活动，已迫近东晋边境，太傅谢安对王子敬说：“应该擒住他们的魁首，了结这里的忧患。”

【注释】

[213]苻坚：前秦君主，在位二十余年，与东晋对峙，有灭晋统一之志。太元五年（公元380年），坚大举攻晋，与东晋军队战于淝水，大败而回。此后秦国势日弱，坚为姚苌所杀。游魂：比喻游动不定。形容敌人的侵扰活动。

[214]将：动词。“捉拿”之义。当轴：指掌握权力的重要人物。了：了结，解决。

38 王僧弥、谢车骑共王小奴许集[215]，僧弥举酒劝谢云：“奉使君一觞[216]。”谢曰：“可尔。”僧弥勃然起，作色曰[217]：“汝故是吴兴溪中钓碣耳[218]，何敢诪张[219]！”谢徐抚掌而笑曰[220]：“卫军，僧弥殊不肃省[221]，乃侵陵上国也[222]！”

【译文】

王僧弥、车骑将军谢玄一起聚在王小奴那里，僧弥举杯向谢劝酒道：“敬使君一杯。”谢说：“应该如此。”僧弥突然立起身，变了脸色，说道：“你本来是吴兴溪流中垂钓的碣石罢了，怎敢如此狂妄！”谢慢慢拍着手笑着说：“卫军，僧弥甚不敬慎自省，竟然侵犯欺凌中原上国！”

【注释】

[215]王僧弥：王珉，字季琰，小字僧弥，晋中领军王洽子，丞相王导孙。少有才艺，善行书，与兄并有时名。官至侍中、中书令。谢车骑：谢玄，字幼度，小字羯（《世说》中作“遏”）。谢安侄。曾率军大败苻坚于淝水，死后赠车骑将军。王小奴：王荟，字敬文，小字小奴，晋丞相王导子。官至会稽内史、镇军将军。

[216]使君：汉以后对州郡长官的尊称。谢玄曾为刺使，故称使君。觞：盛酒的杯子。

[217]勃然：突然兴起。作色：变了脸色。

[218]汝：你。故：本来。吴兴：郡名，治所在乌程（今浙江吴兴县）。钓碣：便于垂钓的石头。谢玄喜好钓鱼，他小字羯，与碣同音，故此为双关语。

[219]诪张：猖狂放肆。

[220]抚掌：拍手。

[221]卫军：指王荟。荟死后赠卫军将军。殊：颇，甚。肃省：敬慎自省。谢玄于此直呼王珉小字，以示回击。

[222]侵陵：侵犯欺凌。上国：春秋时称中原诸侯国为上国。狭义的中原指今河南一带，广义的中原指黄河中下游地区或整个黄河流域。谢玄曾为兖州刺史，故称上国。余嘉锡云：“珉先斥玄小字，故玄以此报之，不必更论长幼也。然珉语近于丑诋，想见声色俱厉，而玄出之以游戏，固足称为雅量。”（《笺疏》377页）

39 王东亭为桓宣武主簿[223]，既承藉有美誉[224]，公甚敬其人地[225]，为一府之望[226]。初见谢失仪，而神色自若，坐上宾客即相贬笑，公曰：“不然。观其情貌，必自不凡，吾当试之。”后因月朝阁下伏[227]，公于内走马直出突之[228]，左右皆宕仆[229]，而王不动。名价于是大重，咸云：“是公辅器也[230]。”

【译文】

东亭侯王珣作桓温主簿，既承借父祖名位又享有很好的声誉，桓温非常敬重他的才能和门第，成为整个幕府所敬仰的人物。起初，他拜见告退有失礼仪，却神情自若，座上宾客就贬斥耻笑他，桓公说：“不是这样，观察他的神情风貌，一定很不一般，我将试试他。”后来趁初一朝会在衙署门前等候的时候，桓公从里边跑马出来照直冲向他，旁边的人全都东倒西仆，而王却没有动。王珣的声价由此而大为提高，都说：“他是作三公宰辅的人才。”

【注释】

[223]王东亭：指王珣，珣字元琳，王导的孙子。官至尚书令，封东亭侯。主簿：官名。古代中央或地方郡县所设属官，负责文书簿籍，掌管印鉴等。

[224]承藉：继承前代事业并以为凭借。

[225]人地：人的才能和门第。

[226]府：官署的通称。望：仰望、崇敬的人。

[227]月朝：每月初一日下属对长官的朝拜。阁下：办公衙署前。

[228]突：冲。

[229]宕仆：因站立不稳而倒下。

[230]公辅器：作三公宰辅的人才。

40 太元末[231]，长星见[232]，孝武心甚恶之[233]。夜，华林园中饮酒[234]，举杯属星云[235]：“长星！劝尔一杯酒，自古何时有万岁天子！”

【译文】

太元末年，彗星出现，孝武帝司马曜心中非常厌恶它。入夜，在华林园中饮酒，举起酒杯遥望彗星劝请道：“长星！请你喝一杯酒，自古以来何曾有过万岁天子啊！”

【注释】

[231]太元：晋孝武帝司马曜年号，公元376—396年。

[232]长星：彗星。古人认为，长星出现为不吉之兆。见（xiàn）：现，出现。

[233]孝武：指晋孝武帝司马曜。东晋第九主，在位24年，年号宁康、太元。孝武担心出现废立之事，故而饮酒感怀。

[234]华林园：宫苑名。本吴旧宫苑，晋渡江后，仿洛阳园名修葺而成。

[235]属（zhǔ）：劝请。

41 殷荆州有所识，作赋[236]，是束皙慢戏之流[237]，殷甚以为有才，语王恭[238]：“适见新文，甚可观[239]。”便于手巾函中出之[240]。王读，殷笑之不自胜[241]。王看竟，既不笑，亦不言好恶，但以如意帖之而已[242]。殷怅然自失[243]。

【译文】

荆州刺史殷仲堪有所识见，就作了一篇赋，属于束皙轻慢诙谐惹人发笑那类的作品。殷自认为很有才华，对王恭说：“刚刚见到一篇新作，很值得一看。”于是从手巾袋中拿出来。王恭读赋，殷自己却已笑得撑不住。王读完，既没有笑，也不谈好坏，只是用如意在文稿上来回熨贴而已。殷怅然若失。

【注释】

[236]殷荆州：指殷仲堪。仲堪曾作荆州刺史。能清言，善著文，为一时名士。

[237]束皙：字广微，西晋阳平元城（今河北大名）人，汉太子太傅疏广后。王莽末，疏广曾孙孟达自东海避难元城，改姓，去“疏”之“疋”以为束氏。皙博学多识，问无不对。今存《贫家赋》《劝农赋》《饼赋》《近游赋》《读书赋》抒情小赋五篇，《玄居释》赋体文一篇。与汉魏铺张扬厉、文辞华靡艳丽的传统大赋不同，其特点是篇幅短小、语言质朴诙谐，内容更贴近生活。束皙的文风对后世产生了一定的影响。慢戏：轻慢诙谐。

[238]王恭：字孝伯。历官秘书丞、中书令等，后被司马道子所杀。恭性抗直，恃才傲物，然于殷赋，意不赞同，而能含蓄不言，故《世说》视为雅量。

[239]适：刚，刚才。文：六朝人以韵文为文，散文为笔。赋归属韵文类，故称之为文。可观：值得一看。

[240]手巾函：即手巾袋。古人用来放置手巾或文稿一类东西的袋子。

[241]笑之不自胜：笑得不能自我克制。

[242]如意：器物名。古制长三尺许，今者短一些，柄端作手指形或心字形，有骨角、竹木、玉石、铜铁制。古人用以指划、赏玩、搔痒。六朝人清谈时亦好持之。帖：通“贴”。熨贴，是说用如意抚平文稿。汉魏以来，那种雍容抑扬、劝百讽一的传统大赋被视为赋的正统。对于这另类的排调之作，王恭不置可否的默然态度，在简傲、任诞的士风中也是一种宽容大度。

[243]怅然自失：心中怅惘像失掉了什么。怅然，迷惘的样子。

42 羊绥第二子孚，少有俊才[244]，与谢益寿相好[245]。尝蚤往谢许，未食。俄而王齐、王睹来[246]，既先不相识，王向席有不说色[247]，欲使羊去。羊了不眄[248]，唯脚委几上，咏瞩自若[249]。谢与王叙寒温数语毕，还与羊谈赏[250]，王方悟其奇，乃合共语。须臾食下[251]，二王都不得餐，唯属羊不暇[252]。羊不大应对之，而盛进食，食毕便退。遂苦相留，羊义不住，直云[253]：“向者不得从命，中国尚虚[254]。”二王是孝伯两弟。

【译文】

羊绥的次子羊孚，年轻时就有卓越的才智，和谢益寿很要好。一次，早晨到谢那里去，没有吃饭。一会儿，王齐、王睹来了，这以前他们互相不认识，二王向席间看了看，有不高兴的神色，想让羊孚离开。羊孚完全不予理睬，只是把脚放在几案上，慢声长吟歌咏，四处张望，无拘无束。谢和二王寒暄叙礼几句以后，又来和羊孚谈论起来，二王方才领悟到他不一般，于是参加进来一起谈。一会儿，菜饭摆上了，二王全顾不得自己吃，一味不停地劝羊孚饮食。羊孚不大搭理他们，只是大量进食，吃完便告退。于是他们一再挽留，羊孚坚决要走，只说：“刚才，您二位想让我离去，没有从命的原因是腹中空虚。”二王是王孝伯的两个弟弟。

【注释】

[244]羊绥：字仲彦，泰山人。泰山羊氏自东汉以来即为名门望族。仕晋为太学博士、太傅主簿、中书侍郎，早亡。孚：羊孚字子道，羊绥第二子，是桓玄心腹。俊才：卓越的才智。

[245]谢益寿：谢混字叔源，小字益寿。谢琰子，谢安孙，妻晋武帝晋陵公主。历官中书令、中领军、尚书仆射。

[246]俄而：一会儿。王齐：王熙，字叔和，小字齐，王恭弟。官太子洗马。王睹：王爽，字季明，小字睹，王恭弟。官至给事黄门侍郎、侍中。

[247]说：通“悦”。高兴。

[248]了不：一点不，完全不。眄（miǎn）：斜视。

[249]委：放置。几：几案。咏：慢声长吟歌咏。瞩：望，视。

[250]寒温：寒暄。谈赏：谈论品评。魏晋时，士人交往的主要内容之一是谈玄。

[251]须臾：一会儿。食下：摆下饭菜。

[252]属（zhǔ）：劝请。指劝酒劝菜。

[253]义：坚决。直：通“只”。只是。

[254]向者：刚才。中国尚虚：腹中还空虚，肚子还饿着。以中国比喻腹心。

识鉴第七

识鉴，意谓对世事的见地和鉴别人才的能力。能识鉴人才前程、预料世事动向的人必是名士风流，受到社会的尊重、推崇。品题人物、鉴定人才之风，随着西汉察举征辟选官制度而兴起，它是通过人的言谈举止、仪表风度等外在表象，对人物内在的气质性格、品德才能以及未来仕途的发展做出评价。社会大动荡，察举制度式微之后，品题人物之风却愈演愈烈，魏晋达到鼎盛，成为士人阶层的一种时尚。自曹操主张任人唯才始，考察人才的观点发生变化，德才并重的审视标准打破。继之，老庄玄学兴盛、佛教传播，士大夫阶层更加重视人的精神、悟性，以至于整个魏晋时代，形成崇拜天才、颖悟、神鉴的社会风气。而直接体现人物天才、聪颖、神悟的识鉴水平，自然成为品评人物的一个重要视点。本篇28则，从这些故事中，可以具体了解认识魏晋士大夫长于人伦之鉴的预见力，见微知著、卓识远见、审时度势、料事如神的洞察力，和在关键时刻急流勇退、避祸全身的机智决断。从他们对人、对事、对时局清醒的认识、深邃的见地，可以看出魏晋时期思想活跃、学术繁荣的影子。

1 曹公少时见乔玄[1]，玄谓曰：“天下方乱，群雄虎争[2]，拨而理之[3]，非君乎！然君实是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4]。恨吾老矣[5]，不见君富贵，当以子孙相累[6]。”

【译文】

曹操年轻时去拜见乔玄，乔玄对他说：“天下正处于动乱之中，各路英雄似虎相争，能够治理乱世的人，非君莫属呵！然而您实在是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遗憾的是我老了，看不见您富贵的那天，我要把子孙托付给您了。”

【注释】

[1]曹公：曹操字孟德，沛国谯（今安徽）人。汉末天下大乱，群雄割据，操雄踞中原，统一北方，与孙权、刘备成三分之势。然其年少时，飞鹰走狗，游荡无度，唯乔玄、何颙以其有异才。乔玄：字公祖，东汉梁国睢阳（今河南商丘）人。累迁尚书令。玄严明有才略，长于知人。

[2]天下：国家。方：正。群雄：指东汉末年镇压黄巾起义后形成的各政治军事集团。

[3]拨而理之：指治理乱世。拨，治，治理。

[4]乱世：动乱时代。治世：安定时代。奸贼：富于权诈，才足欺世的野心家。

[5]恨：遗憾。

[6]当：将，要。《三国志·武帝纪》：“太祖少机警，有权数，而任侠放荡，不治行业，故世人未之奇也；唯梁国桥玄、南阳何颙异焉。玄谓太祖曰：‘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裴松之注引《魏书》曰：“太尉桥玄，世名知人，睹太祖而异之，曰：‘吾见天下名士多矣，未有若君者也！君善自持。吾老矣！愿以妻子为托。’”

2 曹公问裴潜曰[7]：“卿昔与刘备共在荆州[8]，卿以备才如何？”潜曰：“使居中国[9]，能乱人，不能为治；若乘边守险[10]，足为一方之主。”

【译文】

曹操问裴潜：“你从前和刘备一起在荆州，你认为刘备的才能怎么样？”裴潜说：“如果让他据有中原，只能造成人心不稳，不能使社会安定；如果让他占据边陲，扼守险要之地，完全可以成为一方之主。”

【注释】

[7]裴潜：字文行，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避乱荆州，刘表待之宾客礼。曹操定荆州，遂归附之，出任丞相府军参谋、沛国相、兖州刺史。曹丕称帝，为散骑侍郎、荆州刺史等。明帝时为尚书令、光禄大夫，封清阳亭侯。

[8]刘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今河北）人。汉末天下大乱，刘备与曹操、孙权三分天下，备占据西蜀，于建安二十六年称帝建国，改元章武，在位三年。荆州：汉设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主要在今湖南、湖北两省地区。

[9]居：占据，据有。中国：指中原地区。

[10]乘边守险：占据边疆，守住险要之地。乘，占据、凭藉。

3 何晏、邓飏、夏侯玄并求傅嘏交[11]，而嘏终不许[12]。诸人乃因荀粲说合之[13]，谓嘏曰：“夏侯太初一时之杰士[14]，虚心于子[15]，而卿意怀不可交。合则好成，不合则致隙[16]。二贤若穆，则国之休[17]。此蔺相如所以下廉颇也。”傅曰：“夏侯太初志大心劳[18]，能合虚誉，诚所谓利口覆国之人[19]。何晏、邓飏有为而躁，博而寡要[20]，外好利而内无关籥[21]，贵同恶异[22]，多言而妒前[23]；多言多衅[24]，妒前无亲。以吾观之，此三贤者皆败德之人尔，远之犹恐罹祸[25]，况可亲之邪？”后皆如其言。

【译文】

何晏、邓飏、夏侯玄都希求和傅嘏交往，而傅嘏始终不应允。这几个人就托荀粲前去说合，荀粲对傅嘏说：“夏侯太初是当代的杰出人士，对您很诚心，希望和您交往，可您却认为不能结交。交合则会成为朋友，不合就会招致怨恨。二位贤人如果能和睦相处，那是国家之大幸。这就是蔺相如所以退让廉颇的道理。”傅嘏说：“夏侯太初志大量小、心力劳瘁，只能够应合各种虚名，其实却是所谓能言善辩倾覆国家的人。何晏、邓飏有作为而热衷功名，学识广博而不精专；为人喜好赢利，对己毫不检点约束；重视与自己观点相同的人，厌恶与自己观点不一致的人；好多言多语则多生事端嫌隙，嫉妒强于己者就没有与之亲近的人。以我看，这三位贤者全是败坏德行的人罢了，疏远他们还怕躲不开灾祸，难道可以亲近他们吗？”后来这三个人的下场，果然如他所言。

【注释】

[11]何晏：字平叔，三国魏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东汉大将军何进孙。父早逝，曹操纳其母为妾，何晏受曹操宠爱。妻魏武帝女金乡公主，少有才名。好老庄，与夏侯玄、王弼等倡导玄学，崇尚清谈，开魏晋风气。邓飏：字玄茂，三国魏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邓禹之后。魏明帝时，为中书郎。为人贪财好色，臧艾以父妾与飏，换得显官。正始十年，司马懿发动政变，以其为曹爽亲信被诛。夏侯玄：字太初，三国魏谯县（安徽亳州）人。任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州军事。曹爽被诛，玄废黜。后与李丰等谋杀大将军司马师，事泄被杀。傅嘏：字兰石，三国魏人。善言义理，好论才性。与何晏等不协，历官河南尹、尚书。

[12]许：答应。

[13]荀粲：字奉倩，颍川（今河南）人。魏太尉荀彧子，善言玄理，知名于时。

[14]一时：当代。杰士：俊杰之士，杰出的人。

[15]虚心：希心，诚心。

[16]合：合和、和睦、和谐。好成：结下情谊，成为朋友。

[17]穆：通“睦”。和睦。休：善，吉。

[18]“志大心劳”二句：《三国志·魏书·傅嘏传》注引《傅子》：“泰初志大其量，能合虚声而无实才。”心劳，内心劳苦。言志向大于才量，难免力不从心，故心必劳苦。

[19]利口覆国：能言善辩，颠覆国家。《论语·阳货》：“恶利口之覆邦家者。”覆，倾败。

[20]有为而躁：有作为而心浮气躁。躁，指气躁，热衷功名仕宦。博而寡要：广博而不精专。

[21]关籥（yuè）：即“关钥”“管钥”，门闩之类横持门户之木，比喻控制，约束。

[22]贵同恶异：重视与自己意见相同者，厌恶与自己意见不同者。

[23]前：指居于前者，比自己强的人。

[24]衅：事端。

[25]罹祸：遭遇灾祸。

4 晋武帝讲武于宣武场[26]。帝欲偃武修文[27]，亲自临幸[28]，悉召群臣。山公谓不宜尔[29]。因与诸尚书言孙、吴用兵本意[30]，遂究论，举坐无不咨嗟[31]，皆曰：“山少傅乃天下名言。”后诸王骄汰，轻遘祸难[32]。于是寇盗处处蚁合，郡国多以无备，不能制服[33]，遂渐炽盛。皆如公言。时人以谓“山涛不学孙、吴，而闇与之理会[34]”。王夷甫亦叹云[35]：“公闇与道合。”

【译文】

晋武帝司马炎在宣武场讲习武事。武帝想停止战备，修明文教，就亲自驾临，召集全体大臣。山涛认为不能够这样。于是与各位尚书谈论起孙武、吴起用兵的主旨，于是进一步进行研讨，在座的人没有不赞叹的，都说：“山少傅所论是天下的至理名言。”后来众王侯傲慢奢侈，轻易生发事端，造成祸患，各地寇盗纷纷如蚁聚合，郡国多因毫无准备而不能制服，于是战火越烧越烈。这一切全都正中山涛当初所言。当时人认为“山涛未学孙、吴兵法，却暗与兵法之道理相通”。王夷甫也赞叹道：“公言暗与道相合。”

【注释】

[26]晋武帝：司马炎，司马昭长子。公元265年，炎废魏称帝，建立晋朝，为晋第一代君主，死后谥武皇帝。宣武场：魏晋都城讲武之所。

[27]偃武修文：停止战备，修明文教。

[28]临幸：帝王亲临。

[29]山公：指山涛。涛字巨源，为竹林七贤之一。历官吏部尚书、太子少傅、司徒等。谓：认为。尔：如此，这样。

[30]尚书：尚书省列曹长官。晋代设吏部、屯田、度支等六曹尚书。孙、吴：指历史上的两位著名军事家孙武、吴起。孙武，春秋齐国人，有《孙子兵法》流传于世。吴起，战国魏国人，有《吴子》流传于世。因其军事思想影响深远，后世经常孙、吴并称。本意：主旨。

[31]究论：研讨，研究讨论。举坐：全座，满座。指所有人。咨嗟：赞叹。

[32]诸王骄汰，轻遘祸难：指历史上有名的八王之乱。晋初，因大封同姓子弟为王，并掌握军政大权。晋武帝死后，汝南王亮、楚王玮、赵王伦、齐王冏、成都王颖、长沙王乂、河间王颙、东海王越八王先后起兵，争夺政权。从永平元年（291年）至光熙元年（306年），经历16年。社会大动乱，严重破坏了生产，加剧了阶级和民族矛盾，动摇了西晋统治。

[33]郡国：指天下州郡和王国。

[34]以谓：认为。闇：通“暗”。

[35]王夷甫：王衍，字夷甫。琅琊临沂（今山东）人，司徒王戎从弟。好老庄，善谈玄理。屡居要职，官至尚书令、太尉，为西晋名臣。后被石勒虏杀。

5 王夷甫父乂，为平北将军[36]，有公事，使行人论[37]，不得。时夷甫在京师，命驾见仆射羊祜、尚书山涛[38]。夷甫时总角[39]，姿才秀异，叙致既快，事加有理[40]，涛甚奇之。既退，看之不辍[41]，乃叹曰：“生儿不当如王夷甫邪？”羊祜曰：“乱天下者，必此子也[42]。”

【译文】

王夷甫父亲王乂任平北将军，有公文下达将免官，派使者去理论，没有结果。当时夷甫在京城，命令御者驾车送他去见仆射羊祜和尚书山涛。夷甫当时尚未成年，风姿才华英秀出众，语言表达既畅快，事理陈述又充分，山涛很惊异。当他退出去时，山涛一直盯着他看，接着赞叹道：“生儿子不应当像王夷甫那样吗？”羊祜说：“将来乱天下的，一定是这个人。”

【注释】

[36]王夷甫：见本篇4注。平北将军：将军之号。汉末所设，魏晋沿置。

[37]公事：指公文，文书。孝标注引《晋阳秋》云：“夷甫父乂，有简书，将免官。”徐震堮谓简书即言官弹章。行人：使者。

[38]命驾：命令御者驾驭车马。羊祜：字叔子，景献羊皇后弟。晋武帝受禅，因有佐命功，进号中军将军。后为尚书仆射、卫将军，出镇荆州，有政绩，人称羊公。尚书山涛：见本篇4注。

[39]总角：指未成年时。古代男女未成年前束发为两结，形状如角，故称总角。刘孝标注曰时“夷甫年十七”，《晋书王戎传》曰“衍年十四”。

[40]叙致：陈述表达。事加有理：诉讼之事的理由又充分。加，又。

[41]辍：止，停。

[42]“乱天下者”二句：《轻诋》11刘孝标注引《八王故事》：“夷甫虽居台司，不以事务自婴，当世化之，羞言名教，自台郎以下，皆雅崇拱默，以遗事为尚。四海尚宁，而识者知其将乱。”

6 潘阳仲见王敦小时[43]，谓曰：“君蜂目已露，但豺声未振耳[44]。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

【译文】

潘阳仲看见少年时代的王敦，评论道：“您已经显露出毒蜂一样的目光，只是尚未吼出豺狼一样的声音罢了。将来一定能够吃人，也将会被人所吃。”

【注释】

[43]潘阳仲：潘滔，字阳仲，荥阳（今河南荥阳）人，太常潘尼从子。有文学才识。任河南尹，永嘉乱遇害。王敦：字处仲，王导从兄。妻晋武帝女襄城公主。元帝过江，敦与导同心辅佐，官至镇东大将军，督六州军事。既掌兵权，欲胁制朝廷，永昌元年起兵反，攻陷石头，杀戮大臣，自为丞相。晋明帝时再次起兵，途中病死。《晋书》有传。

[44]谓：评论。蜂目豺声：古人认为，蜂目豺声之人是凶狠残忍的人。《左传文公元年》：“蜂目而豺声，忍人也。”《汉书·王莽传》：“有用方术待诏黄门者，或问以莽形貌。待诏曰：‘莽所谓鸱目虎吻，豺狼之声者也，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

7 石勒不知书[45]，使人读《汉书》[46]。闻郦食其劝立六国后[47]，刻印将授之，大惊曰：“此法当失，云何得遂有天下[48]！”至留侯谏[49]，乃曰：“赖有此耳！”

【译文】

石勒不识字，让别人给他读《汉书》。听到郦食其劝汉王刘邦重新扶立六国的后代，刻王侯印玺即将授予他们时，大为吃惊地说：“这种做法，肯定是错误的，怎么能够最终挣得天下！”读到留侯张良谏阻，又说：“多亏有张良的劝阻呀！”

【注释】

[45]石勒：羯族，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人，十六国时后赵国主。先为前赵刘渊大将军，后逐渐发展自己的实力，319年自称赵王，都襄国（今河北邢台）。329年灭前赵，吞并关中、北征代国，一时间成为北方最强的国家。

[46]《汉书》：东汉班固撰。全书分十二纪、八表、十志、七十列传，共百篇。记载自刘邦元年至王莽地皇四年（公元前206年—后23年）二百三十年间的历史，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

[47]郦食其（yìjī）：秦末儒生，陈留高阳（今河南）人。后为刘邦谋士。项羽、刘邦荥阳之战，曾劝刘邦立六国后以削弱楚。见《史记郦生陆贾列传》。六国：指战国时除秦以外的楚、齐、燕、韩、赵、魏六国。

[48]云何：疑问词。相当于“怎么”。云何得，即“怎么能”。遂：终，终于。

[49]留侯：指汉代张良。良为汉高祖刘邦谋士，楚汉相争，良辅佐刘邦得天下，因功封留侯。见《史记·留侯世家》。《汉书·高帝纪》：“项羽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与郦食其谋挠楚权。食其欲立六国后以树党（以立同党），汉王刻印，将遣食其立之。以问张良，良发八难。汉王辍食吐哺，曰：‘竖儒，几败乃公事！’令趋销印。”

8 卫玠年五岁[50]，神衿可爱[51]。祖太保曰[52]：“此儿有异，顾吾老[53]，不见其大耳！”

【译文】

卫玠五岁时，神情气度很可爱。祖父太保卫瓘说：“这孩子与众不同，只是我老了，看不见他长大成人了啊！”

【注释】

[50]卫玠：字叔宝，小字虎，西晋河东安邑（今山西）人。美姿容，好言玄理。官拜太子洗马。《晋书》有传。

[51]神衿：神情气度。衿，胸怀。

[52]祖太保：指卫瓘（guàn）。瓘，字伯玉，卫玠祖父。傅嘏十分看重他，官至太保。

[53]顾：只是，不过。

9 刘越石云[54]：“华彦夏识能不足，强果有余[55]。”

【译文】

刘越石说：“华彦夏识鉴能力不足，坚强果敢有余。”

【注释】

[54]刘越石：刘琨字越石。中山魏昌（今河北无极县）人。文武兼备，是西晋时期的一个文学政治团体金谷二十四友之一。累迁并州刺史。西晋亡后，率军在河北抗击石勒、刘曜，志复中原。据守晋阳近十年。被段匹杀害。

[55]华彦夏：华轶，字彦夏，西晋平原（今山东平原南）人。魏太尉歆曾孙。累迁江州刺史。倾心下士，甚得士欢心。永嘉乱生，以不从司马睿指挥，兵败见诛。识能：识鉴能力。强果：坚强果敢。

10 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56]，在洛，见秋风起[57]，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58]，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59]？”遂命驾便归[60]。俄而齐王败。时人皆谓为见机[61]。

【译文】

张季鹰被任命为齐王司马冏的东曹掾，住在洛阳，看见秋风吹起，于是思念起家乡吴地的菰菜羹、鲈鱼脍，说道：“人生最可宝贵的是能顺心快意罢了，怎么能旅居为官于数千里之外来求取功名爵禄呢？”于是命令御者驾车马就回归故里了。不久，齐王失败。当时人都认为他能发现事情的苗头，见微知著。

【注释】

[56]张季鹰：张翰，字季鹰，西晋吴郡（今江苏苏州）人。父俨，吴大鸿胪。翰有清才美望，博学善属文。大司马齐王冏辟为东曹掾。翰以天下纷纷未已，无望于时，遂归隐。性至孝，遭母艰，哀毁过礼。以疾终老于家。齐王：指司马冏。永康元年（公元300年），赵王伦起兵杀贾后，废晋惠帝自立。齐王冏与成都王颖联兵讨赵王伦，帝复位。专权辅政，又被长沙王攻杀。东曹掾：大司马府属官。

[57]洛：洛阳。西晋都城。

[58]吴中：指吴郡（今江苏）地区。菰菜羹：菰，茭白。一说为“莼菜羹”。吴中莼菜羹很有名。鲈鱼脍：吴中名菜。脍，细切的鱼肉。

[59]羁宦：旅居为官。要（yāo）：求取。

[60]命驾：命令御者驾驭车马。

[61]俄而：不久。见机：看到事物的苗头。机，繁体作“機”。機，通“幾”，事情的苗头。这则故事不仅表现了张翰见微知著、审时度势、急流勇退的决断，还反映了魏晋时期士大夫不以功名为怀，追求自然真率的生活趣味。

11 诸葛道明初过江左[62]，自名道明，名亚王、庾之下[63]。先为临沂令[64]，丞相谓曰：“明府当为黑头公[65]。”

【译文】

诸葛道明刚过江东来，自称道明，名位亚居王导、庾亮之下。起先作临沂令，丞相王导对他说：“明府将会作黑头公。”

【注释】

[62]诸葛道明：诸葛恢，字道明，琅琊阳都（今山东沂南县）人。魏司空诸葛诞孙。东吴右将军诸葛靓子。晋元帝渡江后，诸葛恢为会稽太守，明帝时官至尚书令。《晋书》有传。江左：江东，长江下游以东地区。指东晋辖区。古人叙地理以东为左，以西为右。

[63]王、庾：指王导、庾亮。王、庾辅佐元、明诸帝，先后掌朝中大权，是东晋中兴名臣。

[64]临沂：县名。旧治在今山东临沂北，费县东。此为东晋侨置，故城在江苏江宁东北。

[65]明府：汉魏以来对太守、牧尹皆称府君或明府君，省称明府。王导是琅琊临沂人，故称临沂令诸葛恢明府。当：将，将会。黑头公：指头发未白而位登三公的人。

12 王平子素不知眉子[66]，曰：“志大其量，终当死坞壁间[67]。”

【译文】

王平子一贯不赏识其侄眉子，说：“志向大于他的才量，终归会死在纷乱中割据势力的城寨里。”

【注释】

[66]王平子：王澄，字平子，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晋太尉王衍弟。为人放达。官至荆州刺史。知：交好，赏识。眉子：王玄，字眉子。王衍子。东海王司马越辟为掾，后为陈留太守，大行威罚，为坞人所害。

[67]坞：战乱中割据势力所建的城寨。《通鉴》八七《晋纪》：“河内督将郭默收整余众，自为坞主。”注：“城之小者曰坞。天下兵争，聚众筑坞以自守。”

13 王大将军始下[68]，杨朗苦谏不从，遂为王致力[69]。乘中鸣云露车径前[70]，曰：“听下官鼓音，一进而捷[71]。”王先把其手曰：“事克，当相用为荆州[72]。”既而忘之，以为南郡[73]。王败后，明帝收朗，欲杀之[74]；帝寻崩，得免[75]。后兼三公[76]，署数十人为官属[77]。此诸人当时并无名，后皆被知遇[78]。于时称其知人。

【译文】

大将军王敦开始向长江下游进军，杨朗极力劝谏而王不听，于是就尽心竭力帮助王。他乘坐着中鸣云露车径直来到王面前，说道：“听我的鼓声，一次进攻即获胜。”王当时握着他的手说：“大事告成，将任命你为荆州刺史。”过后就忘了这个许诺，让他作了南郡太守。王敦失败后，明帝司马绍拘捕了杨朗，想杀掉他；不久明帝驾崩，杨朗得免一死。后来他职兼三公曹郎，任用了数十人为属吏。这许多人当时都没有名气，后来全受到赏识宠遇。当时人们都夸他了解爱重人才。

【注释】

[68]王大将军始下：永昌元年（公元322年），王敦以诛刘隗为名，起兵反，进军石头城。下，指王敦顺江而下攻打建康。

[69]杨朗：字世彦，出身汉魏名门弘农（今陕西华阴）杨氏。曾祖杨修，智慧超群的文学家。祖嚣，典军校尉。父准，冀州刺史。朗有器识才量，仕至雍州刺史。苦谏：极力劝阻。苦，极力。致力：尽力。

[70]中鸣云露车：古代打仗时用的一种指挥车。车上有望楼，并置金鼓，以指挥进退。径前：径直前来相见。

[71]下官：谦词。属吏对其长官及国主自称下官。

[72]克：成功，制胜。相用：用你。“相”表示动作偏指一方。

[73]南郡：郡名。西晋治所在江陵（今湖北）。

[74]明帝：指晋明帝司马绍，元帝子，在位3年。收：拘捕。

[75]寻：不久。崩：皇帝死曰崩。

[76]后兼三公：余嘉锡引李慈铭云：“三公下当有一曹字。三公曹郎主典选。”又引程炎震云：“盖以他尚书摄职，故云兼也。”

[77]署：任用。

[78]知遇：赏识宠遇。

14 周伯仁母[79]，冬至举酒赐三子曰：“吾本谓度江托足无所[80]，尔家有相[81]，尔等并罗列吾前，复何忧！”周嵩起，长跪而泣曰[82]：“不如阿母言。伯仁为人志大而才短，名重而识闇[83]，好乘人之弊[84]，此非自全之道[85]；嵩性狼抗[86]，亦不容于世；唯阿奴碌碌[87]，当在阿母目下耳。”

【译文】

周伯仁母亲，在冬至这一天拿出酒来赏给三个儿子，说：“我本以为过江后会没有落脚之处，你们家有福相，你们几个人都一个个在我跟前，还有什么忧愁呢？”周嵩起身，长跪而哭泣道：“不像阿母说的那样。伯仁做人志向远大而才能不足，名望高而见识暗弱，好乘人危难，这不是保全自己的方法；嵩禀性狂妄自大，也不被世俗所容；只有小弟平庸，将来会留在阿母眼前罢了。”

【注释】

[79]周伯仁：周，字伯仁。汝南安城（今河南汝南）人，曹魏扬州刺史，西晋安东将军周浚长子。周伯仁母，即汝南李氏女，名络秀，为晋安东将军周浚妻，生、嵩、谟。见《贤媛》18。

[80]度江：同“渡江”。西晋灭亡，晋室东迁，渡过长江建都建康，王公贵族等跟随渡江避难。

[81]有相：有吉祥之相，有福相。

[82]周嵩：字仲智，兄死后，也被王敦所杀。长跪：直身而跪。古人席地而坐，两膝据地，臀部坐在足跟上。起，指臀部离开足跟，抬起上身的动作。跪则伸直腰股，以示庄重、礼貌。

[83]闇：暗弱不明。

[84]弊：危难。

[85]此非自全之道：伯仁为人方直，闇于识鉴，后被王敦所杀。

[86]狼抗：狂妄自大。

[87]阿奴：对年幼者的爱称。此称嵩弟谟。碌碌：平庸无能。据《晋书周谟传》：“谟历少府、丹扬尹、侍中、中护军，封平西侯。”知碌碌指其为人、气节耳。

15 王大将军既亡[88]，王应欲投世儒，世儒为江州[89]；王含欲投王舒，舒为荆州[90]。含语应曰：“大将军平素与江州云何[91]，而汝欲归之？”应曰：“此乃所以宜往也。江州当人强盛时，能抗同异[92]，此非常人所行。及睹衰厄，必兴愍恻[93]。荆州守文，岂能作意表行事[94]！”含不从，遂共投舒。舒果沈含父子于江。彬闻应当来，密具船以待之。竟不得来，深以为恨。

【译文】

大将军王敦败亡以后，王应想投奔世儒，世儒作江州刺史；王含想投奔王舒，王舒作荆州刺史。王含对养子王应说：“大将军平时与江州刺史王彬的关系怎么样，你却想投靠他？”王应说：“正是因为关系不好才应该去他那儿。江州在别人强盛的时候，能够坚持自己的不同意见，这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等看到人家衰败危难，一定会产生怜悯同情之心。荆州刺史王舒遵守成法，怎么可能违法冒险救我们呢！”王含不听从这一意见，于是两人一起投奔王舒。王舒果然将王含、王应父子沉于江中。王彬听说王应将要来投奔，秘密准备好船只等待他。最后竟没有来，深感遗憾。

【注释】

[88]王大将军：指王敦。元帝过江，敦与王导同心辅佐，授镇东大将军。晋明帝时，王敦以诛奸臣为名，第二次起兵反，途中病死，众溃亡。

[89]王应：字安期，王含子。敦无子，养为嗣，以为武卫将军，用为副贰。敦败，伏诛。世儒：王彬，字世儒，王敦从弟。祖览，父正，并有名德。彬爽直，有雅正之韵。累迁侍中。从王敦下石头。周伯仁遇害，彬往哭之，甚恸，并当面指责敦“抗旌犯上，杀戮忠良”。敦怒甚，以亲故，不害之。江州：郡名，治所在豫章（今南昌市），东晋治所在寻阳（今湖北黄梅县）、柴桑（今江西九江市）等处。

[90]王含：字处弘，大将军王敦兄、王应生父。官至徐州刺史、光禄勋。后与王敦谋反，兵败被杀。王舒：字处明，琅琊临沂人。祖览，知名。父会，御史。舒器业简素，有文武干才。中宗用为北中郎将、荆州刺史、尚书仆射，出为会稽太守。荆州：州郡名。东晋时治所在江陵（今湖北）。

[91]云何：如何，怎么样。

[92]同异：偏义复词。此偏指异。

[93]衰厄：衰败危难。愍恻：怜悯同情。

[94]守文：遵守礼法。作意表行事：不按成法办事。意表，意外。

16 武昌孟嘉作庾太尉州从事[95]，已知名。褚太傅有知人鉴[96]，罢豫章还[97]，过武昌，问庾曰：“闻孟从事佳，今在此不？”庾云：“试自求之。”褚眄睐良久[98]，指嘉曰：“此君小异，得无是乎[99]？”庾大笑曰：“然。”于时既叹褚之默识[100]，又欣嘉之见赏。

【译文】

武昌人孟嘉作太尉庾亮的江州从事，已颇有名气。太傅褚裒有鉴别评定人的特长，他免豫章太守职回家，途中路过武昌，问庾说：“听说孟从事人才优秀，今天在这里吗？”庾亮说：“你自己找找看。”褚顾盼许久，指着孟嘉说：“这位先生有点特殊，莫非就是他吗？”庾大笑道：“是的。”当时，人们既赞叹褚裒的识鉴能力深秘，又欣喜孟嘉能被赏识。

【注释】

[95]孟嘉：字万年，原籍江夏（méng，今湖北孝昌）人。曾祖宗，三国吴司空。祖父揖，晋庐陵太守。孟宗葬武昌阳新县，子孙移居于此。早年便名扬京师，太尉庾亮领江州，辟嘉部庐陵从事。后历任江州别驾、征西参军。受到庾亮、褚裒、桓温的器重。晚年长期任桓温从事中郎、长史。武昌：郡名，治所在武昌县（今湖北）。庾太尉：指庾亮。据《晋书庾亮传》和《通鉴·晋纪》，晋成帝咸和九年，庾亮领江、荆、豫三州刺史，镇武昌。州从事：州府所设属官。

[96]褚太傅：褚裒，字季野。官至江、兖二州刺史，甚得时誉，死后赠侍中、太傅。知人：了解、认识人。

[97]豫章：郡名。治所在南昌。

[98]眄睐（miǎn lài）：顾盼。

[99]得无：该不会，莫非。

[100]默识：用思深秘、暗中识人的能力。

17 戴安道年十余岁，在瓦官寺画[101]。王长史见之[102]，曰：“此童非徒能画[103]，亦终当致名。恨吾老[104]，不见其盛时耳！”

【译文】

戴安道年纪十多岁时，在瓦官寺画画。长史王濛看见了，说：“这孩子不仅善于画画，也终将获得名望。遗憾的是我老了，看不见他发达的时候了！”

【注释】

[101]戴安道：戴逵字安道。《晋书戴逵传》谓逵“少博学，好谈论，善著文，能鼓琴，工书画，其余巧艺靡不毕综。”曾师事范宣，后隐居不仕。参见《巧艺》6。瓦官寺：佛寺名。在建康，晋哀帝敕建。

[102]王长史：指王濛。曾任司徒左长史。

[103]非徒：不只，不仅。

[104]恨：遗憾。

18 王仲祖、谢仁祖、刘真长俱至丹阳墓所省殷扬州[105]，殊有确然之志[106]。既反，王、谢相谓曰：“渊源不起[107]，当如苍生何[108]？”深为忧叹。刘曰：“卿诸人真忧渊源不起邪？”

【译文】

王仲祖、谢仁祖、刘真长一起到丹阳扬州刺史殷浩隐居的墓地去看望他，殷颇有隐居下去的坚定意志。回来后，王、谢二人相互谈道：“渊源不出仕，将如何向百姓交代？”深深地为此担忧叹息。刘真长说：“你们几人真担忧渊源不出仕吗？”

【注释】

[105]王仲祖：指王濛。字仲祖，历官中书郎、司徒左长史。谢仁祖：指谢尚。尚字仁祖，历官镇西将军、豫州刺史。刘真长：指刘惔。字真长，官至丹阳尹。三人均为东晋名士，王、刘尤善清谈，是清谈领袖。丹阳：郡名，晋时治所在建康（今南京）。殷扬州：指殷浩。浩字渊源，陈郡长平（今河南）人。好《老子》《周易》，善言玄理。年轻时名声已显，长期在祖先墓地隐居。出仕后为建武将军、扬州刺史，掌朝权，与桓温齐名。后为中军将军，督师北伐，兵败被黜。

[106]殊：很，颇。确然：坚定的样子。指殷浩隐居不仕之志坚定不移。

[107]起：出仕，举用。

[108]如……何：把……怎么样，如何处理某事。《排调》26：“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用法与此同。苍生：百姓，众生。

19 小庾临终[109]，自表以子园客为代[110]。朝廷虑其不从命[111]，未知所遣，乃共议用桓温[112]。刘尹曰：“使伊去，必能克定西楚，然恐不可复制[113]。”

【译文】

庾翼临终前，亲自上表推荐他儿子园客接替他作荆州刺史。朝廷担心庾爰之不服从命令，不知派谁合适，于是大家一起商议任用桓温。丹阳尹刘惔说：“派他去，一定能制服西楚，然而这样一来，恐怕就再也不能控制桓温了。”

【注释】

[109]小庾：指庾翼。翼与兄庾亮并有名气，人称小庾。兄亮死后，为荆州刺史，镇武昌。

[110]“自表”句：庾翼临终，上表荐子爰之为辅国将军、荆州刺史，后被桓温所废，迁于豫章。表，上表给朝廷。园客：庾爰之，字仲真，小字园客，庾翼次子。有父风。

[111]朝廷：帝王接受朝见和处理政事的地方，因用为天子、帝王的代称。这里指晋穆帝。

[112]乃共议用桓温：晋穆帝初年，桓温接替庾氏镇守荆州，继而以平蜀之功升任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又因北伐建立功勋，朝廷内外大权，尽皆归于桓温。

[113]伊：第三人称代词。他。西楚：晋时指荆州地区。

20 桓公将伐蜀[114]，在事诸贤，咸以李势在蜀既久[115]，承藉累叶[116]，且形据上流，三峡未易可克。唯刘尹云：“伊必能克蜀[117]。观其蒲博[118]，不必得则不为。”

【译文】

桓温将要征伐蜀地成汉，朝中执政大臣，全都认为李势在蜀的势力由来已久，一代代继承先人的基业已历经几世，而且地形上又占据上游的优势，长江三峡不是轻易可以突破的。只有丹阳尹刘惔说：“他一定能攻下成汉。从他在樗蒲的博弈中看出，没有取胜的把握他不会干。”

【注释】

[114]桓公：指桓温。庾翼死后，晋朝廷以桓温为安西将军、荆州刺史。晋穆帝永和二年（公元346年），桓温率军伐蜀，一举克胜，成汉主李势降。蜀：指五胡十六国时期盘踞于蜀地的成汉政权。

[115]李势：字子仁，略阳临渭人。势为十六国成汉第二代国主，在位四年。桓温率晋军伐蜀，一举克胜，李势归降，封归义侯。自李势叔祖特于惠帝太安元年起兵，至势归降，前后六世，凡四十七年。

[116]承藉：继承前代事业以为凭借。累叶：接连几世，数世。

[117]伊：第三人称代词，他。

[118]蒲博：即樗蒲戏。古代一种赌输赢的博戏。参见《方正》59注。

21 谢公在东山畜妓[119]，简文曰：“安石必出，既与人同乐，亦不得不与人同忧。”

【译文】

谢安在东山收养女妓，简文帝司马昱说：“安石一定会出山，既然能够与人同享快乐，就不可能不与人共忧患。”

【注释】

[119]东山：山名，在会稽上虞县。谢安出仕前，曾隐居东山。畜：养。

22 郗超与谢玄不善[120]。苻坚将问晋鼎[121]，既已狼噬梁、岐[122]，又虎视淮阴矣[123]。于时朝议遣玄北讨[124]，人间颇有异同之论[125]。唯超曰：“是必济事[126]。吾昔尝与共在桓宣武府，见使才皆尽，虽履屐之间[127]，亦得其任。以此推之，容必能立勋[128]。”元功既举[129]，时人咸叹超之先觉，又重其不以爱憎匿善。

【译文】

郗超与谢玄关系不好。苻坚想要灭掉东晋，而且已经如狼一般吞食了梁益二州，又虎视眈眈贪婪地注视着淮河以南地区，伺机攫取。当时朝廷决议派遣谢玄北上讨伐苻坚，人们对此颇有不同意见。只有郗超说：“这样安排必能成事。我过去曾经和谢玄一起在桓宣武府共事，看他用人全都能使他们各尽其才，尽管是很小的事情，也能委派得当的人选。以此推论，或许一定能建立功勋。”谢玄大功告成后，当时人都赞叹郗超的先见之明，又很敬重他不因个人好恶而埋没别人的长处。

【注释】

[120]郗超：字景兴，小字嘉宾。东晋开国功臣郗鉴孙，司空愔（yīn）子。大司马桓温谋主，权重一时。参见《言语》59注。谢玄：字幼度。谢安兄奕子，有经国才略，曾为大司马桓温部将，与郗超共职桓温府。淝水之战中任建武将军，大灭苻坚。死后追赠车骑将军。

[121]苻坚：字永固，武都氐人。前秦君主，有灭晋统一全国之志。问鼎：《汉书·郊祀志上》：“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象九州。”九鼎是古代象征国家政权的传国宝器。问鼎，典出《左传·宣公三年》，楚国陈兵洛水，向周王朝示威。周定王派王孙满劳楚军，楚庄王问鼎之大小轻重，对曰：“在德不在鼎。”楚子问鼎，以示有夺取周天下之意。后用“问鼎”表示图谋政权之意。问晋鼎即灭掉晋国。

[122]狼噬：如狼一般吞食。梁、岐：岐殆为“益”之讹。在大举进攻东晋淮阴之前，前秦先行攻下了益、梁二州。益、梁二州为魏灭蜀汉后，分蜀汉故地而设。辖今四川和陕西西南部地区。岐指岐山，在今陕西西部，宝鸡东北部，早已属前秦疆域。

[123]淮阴：指淮河以南地区。东晋渡江后，建都建康，统治长江中下游地区，北至淮河流域。

[124]遣玄北讨：派遣谢玄率军北讨苻坚，于淝水大获全胜。

[125]人间：人们，此指朝臣们。异同：偏义复词。此处偏指异，不同。

[126]济事：成事。

[127]履屐（lǚjī）之间：比喻小事。履，鞋。屐，底有齿的木鞋。

[128]容：或者，或许。表推测语气。

[129]元功：大功。

23 韩康伯与谢玄亦无深好[130]，玄北征后，巷议疑其不振。康伯曰：“此人好名，必能战。”玄闻之，甚忿，常于众中厉色曰[131]：“丈夫提千兵入死地，以事君亲故发[132]，不得复云为名！”

【译文】

韩康伯与谢玄之间本没有深交，谢玄北征讨伐苻坚以后，街谈巷议都疑虑他不能取胜。康伯说：“这个人追求名声，一定能战胜。”谢玄听说了这一评论，非常气愤，曾经在众人当中面色严厉地说：“大丈夫率领千军万马出生入死，为了事奉君王才奋勇出征，不能再说是为了名声！”

【注释】

[130]韩康伯：韩伯，字康伯。见《德行》47注。谢玄：见本篇22注。

[131]常：通“尝”。曾经。

[132]君亲：指君王。

24 褚期生少时，谢公甚知之[133]，恒云：“褚期生若不佳者，仆不复相士[134]！”

【译文】

褚期生年少时，谢安很欣赏他，总是说：“褚期生如果不是优秀的人才，我不再品评人物！”

【注释】

[133]褚期生：褚爽，字弘茂，小字期生。河南人，太傅裒之孙，秘书监歆子。少有美称，长而俊迈有风气。好老庄之言。累迁中书郎、义兴太守。女为恭帝皇后。知：知遇，欣赏。

[134]仆：我。谦称。相：品评。

25 郗超与傅瑗周旋[135]。瑗见其二子[136]，并总发[137]。超观之良久，谓瑗曰：“小者才名皆胜[138]，然保卿家，终当在兄。”即傅亮兄弟也[139]。

【译文】

郗超和傅瑗交往甚密。傅瑗引见他的两个儿子，二人都在童年。郗超观察了好久，对傅瑗说：“小的将来才华名声都优胜，然而保全你家的，最终将是哥哥。”这就是傅亮兄弟二人。

【注释】

[135]郗超：见《言语》59注。傅瑗：字叔玉，北地郡灵州（今宁夏吴忠）人。历任护军长史，安城太守。周旋：往来，交往。

[136]见（xiàn）：引见。

[137]总发：古代男女未成年前束发为两结，称总角或总发。比喻童年。

[138]才名：才华名声。胜：优胜，超过别人。

[139]傅亮兄弟：傅瑗二子傅迪、傅亮。迪字长猷，瑗长子，位至五兵尚书。亮字季友，迪弟，晋末历任员外散骑侍郎、中书黄门侍郎。佐刘裕建国有功，被封城建县公。官至散骑侍郎、尚书令。元嘉三年，被刘宋文帝所杀。《宋书》《南史》有传。

26 王恭随父在会稽[140]，王大自都来拜墓[141]，恭暂往墓下看之[142]。二人素善，遂十余日方还。父问恭：“何故多日？”对曰：“与阿大语，蝉连不得归。”因语之曰：“恐阿大非尔之友，终乖爱好[143]。”果如其言。

【译文】

王恭跟随父亲王蕴住在会稽，王大从都城来拜谒陵墓，王恭匆忙到墓地去看望他。二人一贯关系很好，于是十多天才返回。父亲问王恭：“为什么去了这么多天？”回答说：“和阿大谈话，没完没了连续不断，回不来。”父亲王蕴因而对他说：“恐怕阿大不是你的朋友，最终会因爱好志趣不同而背离。”果然如他所言。

【注释】

[140]王恭：字孝伯，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晋司徒左长史濛孙，光禄大夫王蕴子。历官秘书丞、中书令等。见《德行》44注。随父在会稽：指王蕴任会稽内史时，王恭随侍。会稽：晋代郡国名，治所在山阴。

[141]王大：王忱，字元达，小字佛大，人称王大。太原王氏蓝田侯王述孙，晋平北将军王坦之子。曾作荆州刺史。

[142]暂：急忙。《广雅释诂》：“暂，猝也。”墓下：墓地。

[143]终乖爱好：王恭、王忱终因志向不同而相背离，又有王国宝的党羽袁悦的离间，终于成了仇家。参见《赏誉》153（本则刘孝标注曰间者是王绪）。乖，背离。

27 车胤父作南平郡功曹[144]，太守王胡之避司马无忌之难[145]，置郡于澧阴[146]。是时胤十余岁，胡之每出，尝于篱中见而异焉[147]。谓胤父曰：“此儿当致高名。”后游集，恒命之[148]。胤长，又为桓宣武所知[149]，清通于多士之世[150]，官至选曹尚书[151]。

【译文】

车胤的父亲任南平郡功曹，南平郡太守王胡之为躲避司马无忌为父报仇之难，把郡治所设在沣阴。这时车胤十多岁，王胡之每次出来，常常在篱笆中看见他而感到奇异。王对车胤的父亲说：“这孩子将来会享有很高的声名。”后每游乐集会，总是召他参加。胤长大，又被桓温知遇，终以高尚的人品和优秀才华显达于人才辈出的时代，官职至选曹尚书。

【注释】

[144]车胤：字武子，东晋南平人。父育，为郡主簿。少而家贫，勤勉苦读，借囊萤之光夜以继日，博览不倦，博学多闻。及长，风姿美劭，机悟敏率。累迁丹阳尹、护军将军、吏部尚书。南平郡：郡名，西晋置，治所在作唐县（今湖南安乡县安全乡），一度迁往江安（今湖北公安县）。功曹：官名。州郡属官。

[145]太守：郡的最高行政长官。王胡之：字脩龄，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王廙子。曾作郡守、侍中、丹阳尹，后为西中郎将、司州刺史。避司马无忌之难：司马无忌字公寿，谯王司马丞子，位至郡守。王敦杀谯王丞，曾假手于王廙。无忌为父报仇，欲攻杀其子胡之，故王胡之避之。参见《仇隙》3。

[146]澧阴，当为“澧阳”之讹。澧阳属天门郡（吴永安六年分武陵立），与南平郡毗邻。见《晋书地理志》。

[147]尝：通“常”。

[148]恒：常，总是。命：召。

[149]知：知遇，赏识。

[150]清通：高尚显达。

[151]选曹尚书：即吏部尚书，魏时称选曹尚书。掌官吏的选拔、考核、升调等。

28 王忱死，西镇未定[152]，朝贵人人有望[153]。时殷仲堪在门下[154]，虽居机要，资名轻小[155]，人情未以方岳相许[156]。晋孝武欲拔亲近腹心[157]，遂以殷为荆州[158]。事定，诏未出，王珣问殷曰[159]：“陕西何故未有处分[160]？”殷曰：“已有人。”王历问公卿[161]，咸云：“非。”王自计才地[162]，必应任己。复问：“非我邪？”殷曰：“亦似非。”其夜，诏出用殷。王语所亲曰：“岂有黄门郎而受如此任[163]！仲堪此举[164]，乃是国之亡征。”

【译文】

王忱死了，荆州的长官人选尚未确定，朝中显贵人人都想得此职位。当时殷仲堪是黄门侍郎，虽然官居机要部门，但资历浅名声小，没有人认为该把刺史这一重要职位许给他。晋孝武皇帝司马曜想提拔自己的亲近心腹之人，于是任命殷仲堪为荆州刺史。事情已经定了，诏书还没有发出，王珣问殷仲堪说：“荆州的委任为什么还未见分晓？”殷仲堪说：“已经有人选了。”王就一一历数公卿诸人的名字来问，仲堪都说：“不是。”王自己算计，论才能地位，一定应该是委任自己了。就又问：“不是我吧？”殷说：“也似乎不是。”当夜，诏书出，任命殷仲堪。王珣对他所亲近的人说：“哪里有以黄门郎身份而接受如此重任的！仲堪这样被举用，乃是国家灭亡的征兆。”

【注释】

[152]王忱：字元达，小字佛大，晋平北将军王坦之四子，尚书右仆射王国宝之弟。与王恭、王珣俱有名于时，以才气自恃。官至荆州刺史，都督荆、益、宁三州军事、建武将军。晚年尤嗜酒，一饮连月不醒，时或披发裸体而游。卒于官，谥穆。西镇：指荆州。因在建康西，故称西镇。

[153]朝贵：朝廷显贵。

[154]殷仲堪：陈郡（今河南）人。初为长史，晋孝武帝时为黄门侍郎，后拔为荆州刺史。门下：即黄门，后称门下省，皇帝近署。

[155]机要：重要机关，重要部门。资名：资历名声。

[156]人情：人们的思想、情绪。方岳：指地方长官，如太守、刺史等。相许：即许他。相，表示意义偏指一方。

[157]晋孝武：指晋武帝司马曜，东晋第九主。

[158]荆州：州郡名。东晋时治所在江陵，是长江中游军事重镇。因在建康西，也称西州或陕西。

[159]诏：诏书。王珣：字元琳，丞相导之孙，领军洽之子。以文章、才学知名，官至尚书令。

[160]陕西：指荆州。处分：处置，安排。

[161]公卿：三公九卿。泛指王公大臣。

[162]才地：才能地位。

[163]黄门郎：即黄门侍郎。侍从皇帝、传达诏命的官。

[164]举：举用。

赏誉第八

赏誉，指称赏赞誉人物的品性、才情。本篇共156则，比较集中地表现了魏晋人物品题的审美标准和趣味。玄学，作为一种哲学体系和思想潮流，它决定着魏晋士大夫观察和解释宇宙万事万物的原则、思辨方式和审美观念。体现在人物鉴赏上，那就是看重人的精神、才智，诸如超脱世俗而玄远高迈的精神境界、聪颖的天分和悟性、深邃的玄理造诣、辩给的言辞等等。才性，即人的才能及决定人的才能的内在品质，是赏誉的中心议题和重要标准，这迥异于汉代以德取士的原则。因此，不务实政，“空谈误国”的西晋宰辅王衍得到各种赞誉，并成为时人崇拜的偶像；两次犯上作乱的王敦，生前死后数十年间被目为“可人”。

从品评对象和内容上，本篇时或不免与《德行》《言语》《品藻》《捷悟》等篇难以缕析切割。比如本篇66“桓茂伦云：‘褚季野皮里阳秋。’谓其裁中也。”而《德行》篇34：“谢太傅绝重褚公，常称‘褚季野虽不言，而四时之气亦备。’”除了品鉴者非同一人外，意思完全相同。这或许是其侧重点有异：《德行》重点在被品题的人的品德，《赏誉》重在品题者睿智的人伦鉴识和被赏誉者的品性特质。

魏晋士人品题人物用语简约而内涵丰富。品题中又常常用自然界的种种物象来比喻人的精神面貌，将大自然之美与人格美融合起来，使人产生丰富的联想，同时也表现出品题者的才情。有时，在品题中把某些方面有共性的人物相提并论，在对比中去欣赏其个性特点。各种艺术手法的运用，使被品题人物的形象和审美价值十分鲜明突出，使故事文学色彩浓厚。

1 陈仲举尝叹曰[1]：“若周子居者，真治国之器[2]。譬诸宝剑，则世之干将[3]。”

【译文】

陈仲举曾经赞叹地说：“像周子居这样的人，真是治理国家的人才。要是用宝剑来譬喻，那么就是世上的干将。”

【注释】

[1]陈仲举：陈蕃字仲举，汝南平舆（今河南汝南）人。汉末名臣。曾作豫章太守。汉灵帝时，官至太傅。谋除宦官，被杀。见《德行》1注。

[2]周子居：周乘，字子居，汝南安城人。天资聪朗，品性端庄，以陈仲举、黄叔度为友、为镜。曾为泰山太守，甚有惠政美誉。参见《德行》2。器：人才。

[3]诸：相当“之于”。干将：古宝剑名。吴人干将与妻莫邪奉命为吴王阖闾所铸之剑，一雄一雌，雄曰干将，雌曰莫邪，举世闻名。神话故事见《吴越春秋》。

2 世目李元礼[4]：“谡谡如劲松下风[5]。”

【译文】

世人品评李元礼：“就像劲松下的风，强劲清肃。”

【注释】

[4]李元礼：李膺字元礼，东汉颍川（今河南）人。历官河南尹、司隶校尉。汉末名臣，为人威严刚正，为世人所宗仰。

[5]谡谡（sùsù）：象声词。形容风之清冽强劲。《德行》4：“李元礼风格秀整，高自标持，欲以天下名教是非为己任。”《后汉书·李膺传》谓“膺性简亢，无所交接”，“执法不挠，诛举邪臣”，“时朝廷日乱，纲纪颓弛，膺独持风裁，以声名自高”。这些可做“谡谡如劲松下风”之注脚。

3 谢子微见许子将兄弟[6]，曰：“平舆之渊，有二龙焉[7]。”见许子政弱冠之时[8]，叹曰：“若许子政者，有干国之器[9]。正色忠謇[10]，则陈仲举之匹[11]；伐恶退不肖，范孟博之风[12]。”

【译文】

谢子微见到许子将兄弟，说：“平舆县这深潭中，有两条龙。”看见许子政还在年轻时，赞叹道：“像许子政这样的人，有治理国家的才干。他端庄严肃，忠诚正直，与陈仲举不相上下；反对邪恶，屏退不才，有范孟博的作风。”

【注释】

[6]谢子微：谢甄，字子微，汝南邵陵（原名昭陵，避晋司马昭讳，改为邵陵。今湖南邵阳）人。善识鉴人伦，虽郭林宗所不及。官豫章从事。许子将：许劭，字子将，汝南平舆（今河南平舆北）人。刘孝标注引《海内先贤传》曰：谢子微“见劭十岁时，叹曰：‘此乃希世之伟人也。’”“广陵徐孟本来临汝南，闻劭高名，召功曹。时袁绍以公族为濮阳长，弃官还。副车从骑将入郡界，乃叹曰：‘许子将秉持清格，岂可以吾舆服见之邪？’遂单马而归。辟公府掾，敦辟皆不就。避地江南，卒于豫章也。”

[7]平舆：县名。汉晋时属汝南郡，在今河南省境内。

[8]许子政：许虔，字子政，许劭兄。崇尚高洁、雅正，心地宽亮。弱冠：古时男子二十成人，初加冠，体尚未壮，称弱冠。后用以称年少者。

[9]干国：治理国家。器：才能，本领。

[10]正色：端庄严肃的神色。忠謇（jiǎn）：忠诚正直。

[11]陈仲举：即陈蕃。见《德行》1和本篇1注。匹：匹敌，相当。

[12]不肖：不贤，不才。范孟博：范滂，字孟博，东汉汝南征羌（今河南漯河）人。少厉清节，举孝廉。时冀州饥荒，盗贼群起，乃以滂为清诏使，案察之。滂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及至州境，贪官望风解印绶而去。迁光禄勋主事。因党锢案被诛。

4 公孙度目邴原[13]：“所谓云中白鹤，非燕雀之网所能罗也[14]。”

【译文】

公孙度品评邴原：“是所谓云中高飞的白鹤，不是捕燕雀的罗网所能罗致的。”

【注释】

[13]公孙度：据《三国志·魏书》字升济（《魏志》字叔济。），辽东襄平（今辽宁辽阳）人。累迁冀州刺史、辽东太守。目：品鉴，品评。邴原：字根矩，三国魏北海朱虚人，少与管宁以操行齐名。黄巾起义，避乱辽东，投公孙度。后归中原，官至五官中郎将长史等。

[14]罗：张网捕鸟。刘孝标注谓此目乃是邴原欲还乡，为公孙度禁止，邴原逃离后度所言。

5 钟士季目王安丰[15]：“阿戎了了解人意[16]。”谓裴公之谈[17]，经日不竭[18]。吏部郎阙[19]，文帝问其人于钟会[20]，会曰：“裴楷清通，王戎简要[21]，皆其选也。”于是用裴。

【译文】

钟士季品评安丰侯王戎：“阿戎聪明伶俐，善解人意。”说裴楷的清谈，能一整天滔滔不绝。吏部郎职位空缺，晋文帝司马昭问钟会补缺的人选，钟会说：“裴楷清明通达，王戎简明切要，全是合适的人选。”于是任用了裴楷。

【注释】

[15]钟士季：钟会字士季，魏太傅钟繇子，与兄钟毓有时名。后为魏司徒。见下[20]注。目：品评。王安丰：指王戎。戎字濬冲，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仕晋官至尚书左仆射、司徒。因平吴有功，封安丰侯。早年曾与嵇康、阮籍等交游，为竹林七贤之一。

[16]阿戎：称王戎。了了：聪明伶俐。

[17]裴公：指裴楷。见下[21]注。

[18]经日：整天。

[19]吏部郎：主管官吏选拔的官。

[20]文帝：指司马昭。死后谥文王，晋武帝受禅，追尊为文皇帝。钟会：字士季，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人。魏太傅钟繇少子。博学，精于名理。仕魏，官司隶校尉。与邓艾伐蜀，因功迁司徒。后以谋反罪被杀。

[21]裴楷：字叔则。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西晋开国功臣裴秀从弟。博览群书，精通《周易》。累迁河南尹、中书令、吏部郎等。人称裴令公。清通：清中通达。简要：简明切要。徐震堮引严复《世说新语》眉批云：“清通者，中清而外通也；简要者，知礼法之本而所行者简。二者皆老庄之道。”（《世说新语校笺》11页）按下文有武元夏目裴、王曰：“戎尚约，楷清通。”与钟会所目同。

6 王濬冲、裴叔则二人总角诣钟士季[22]，须臾去后，客问钟曰：“向二童何如[23]？”钟曰：“裴楷清通，王戎简要[24]。后二十年，此二贤当为吏部尚书[25]，冀尔时天下无滞才[26]。”

【译文】

王濬冲、裴叔则二人孩提时去拜访钟士季，呆了一会儿离开后，客人问钟说：“刚才那两个孩子怎么样？”钟说：“裴楷清明通达，王戎简明切要。此后二十年，这二位贤人将成为吏部尚书，希望那时国家没有被滞留的人才。”

【注释】

[22]王濬冲：王戎字濬冲。裴叔则：裴楷字叔则。见本篇5。总角：未成年，孩提时。诣：到……去，拜访。钟士季：钟会字士季。

[23]向：刚才。

[24]清通、简要：见本篇5注。

[25]吏部尚书：吏部长官，掌官吏的选拔、考核、升调等。

[26]冀：希望。尔时：那时。滞才：滞留不用的人才。

7 谚曰[27]：“后来领袖有裴秀[28]。”

【译文】

时谚曰：“后辈领袖有裴秀。”

【注释】

[27]谚：谚语。

[28]后来：刘孝标注引虞预《晋书》作“后进”。均为后辈之意。领袖：出类拔萃，领先带头的人。裴秀：字季彦，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出身望族河东裴氏。父潜，魏太常。叔父徽有声名。秀八岁能著文，年少即颇有名。大将军曹爽辟为掾属。父终，袭父爵清阳亭侯，推财与兄。年二十五，迁黄门侍郎。曹爽被杀，秀被罢官。晋受禅，封巨鹿公，后累迁左光禄、司空。四十八薨，谥元公，配食宗庙。

8 裴令公目夏侯太初[29]：“肃肃如入廊庙中[30]，不修敬而人自敬[31]。”一曰“如入宗庙[32]，琅琅但见礼乐器[33]。”“见钟士季，如观武库[34]，但睹矛戟。见傅兰硕，汪廧靡所不有[35]。见山巨源[36]，如登山临下，幽然深远。”

【译文】

中书令裴楷品评夏侯太初：“恭敬严正，好像进入庙堂之中，不需装饰却自然而然地使人肃然起敬。”另有一种说法是“如同进入宗庙，只见美好的礼器乐器，听到金石撞击的优美音乐。”“看到钟士季，就如同参观武器库，只看见令人生畏、冷森森的刀矛剑戟。看到傅兰硕，汪洋无际、广大深邃无所不有。看到山巨源，如同登上山巅而居高临下，幽深旷远博大。”

【注释】

[29]裴令公：裴楷曾作中书令。见本篇5注。夏侯太初：夏侯玄，字太初，三国魏人。任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后被司马氏所杀。见《方正》6、《识鉴》3注。

[30]肃肃：恭敬严正的样子。廊庙：廊，殿下屋；庙，太庙。都是古代帝王和大臣议论政事的地方。后称朝廷为廊庙或庙堂。

[31]修：装饰，整治。

[32]宗庙：天子、诸侯祭祀祖先的处所。

[33]琅琅：美好的样子，金石撞击的优美声音。常用来形容人品高洁、坚贞。礼乐器：礼器与乐器。礼器，祭器，如樽、彝、簠、簋、笾、豆之类。乐器，指古代祭祀或宴享时用的钟、鼓、磬等。

[34]如观武库：《晋书裴楷传》，“如观武库”上有“森森”二字。

[35]傅兰硕：傅嘏，字兰硕，《三国志·魏书》作“字兰石”。三国魏北地郡泥阳（今甘肃宁县米桥乡泥阳里）人。善言义理，好论才性，是当时清谈家。弱冠即已知名，长而练达有识见。历任尚书郎、黄门侍郎。汪廧：《晋书裴楷传》作“汪翔”。均通“汪洋”。水势浩大的样子。靡：无。

[36]山巨源：山涛，字巨源，晋河内怀（今河南武陟）人。好老庄，为竹林七贤之一。官吏部尚书、太子少傅、司徒等。

9 羊公还洛[37]，郭奕为野王令[38]，羊至界，遣人要之[39]，郭便自往。既见，叹曰：“羊叔子何必减郭太业[40]！”复往羊许，小悉还[41]，又叹曰：“羊叔子去人远矣！”羊既去，郭送之弥日[42]，一举数百里，遂以出境免官。复叹曰：“羊叔子何必减颜子[43]！”

【译文】

羊祜回洛阳，郭奕任野王县令，羊到了野王县界，郭奕派人把他拦截挽留，随后便亲自前去探望。见面后，郭奕赞叹道：“羊叔子哪里一定不如我郭太业！”再次前往羊祜住处，一会儿便回来了，又赞叹道：“羊叔子比我强得多呀！”羊离去了，郭奕送了他一整天，一下子送出几百里路，于是因为擅自出离辖境而被免官。又赞叹道：“羊叔子哪里会不如颜渊！”

【注释】

[37]羊公：羊祜字叔子，泰山南城（今山东）人。世为冠族，至羊祜，九世为二千石高官。博学能文，清廉正直。仕晋，为尚书仆射、卫将军，出镇荆州，有政绩，人称羊公。死后赠太傅。见《政事》6、《识鉴》5注。

[38]郭奕：字泰业，西晋太原阳曲（今山西太原）人。郭淮弟郭镇子，西晋名臣刘琨舅父，累世旧族。少有重名，长有才望，历雍州刺史、尚书。野王：县名。晋时属河内郡，今河南沁阳。

[39]要（yāo）：拦截挽留。

[40]何必：为什么一定。减：不如。

[41]许：处所。小悉：少顷。

[42]弥日：整日，终日。

[43]颜子：指颜回。孔子弟子，春秋时鲁国人，以德行著称。

10 王戎目山巨源[44]：“如璞玉浑金[45]，人皆钦其宝[46]，莫知名其器[47]。”

【译文】

王戎品评山巨源：“如未经雕琢加工的璞玉，未经提炼的金矿石，难以估测其价值，人们都钦羡他人才的珍贵，却估量不出他的才能到底有多大。”

【注释】

[44]王戎：字濬冲，官至司徒，封安丰侯。见本篇5注。山巨源：即山涛。见本篇8注。

[45]璞玉：未经雕琢加工的玉石。浑金：未经提炼的金矿石。

[46]钦：钦羡，钦佩。

[47]名：估量。器：才能，本领。名其器，意思是他的才干难以估量、无以名状。

11 羊长和父繇与太傅祜同堂相善[48]，仕至车骑掾，蚤卒[49]。长和兄弟五人，幼孤。祜来哭[50]，见长和哀容举止，宛若成人[51]，乃叹曰：“从兄不亡矣[52]！”

【译文】

羊长和的父亲羊繇与太傅羊祜是同祖兄弟，关系非常好。羊繇任官至车骑掾，年纪很轻就死了。长和兄弟五人，年幼丧父。羊祜来吊丧，看见长和的哀容和举止行动，完全像一个成年人，于是感叹道：“堂兄没有死呵！”

【注释】

[48]羊长和：羊忱字长和，晋车骑掾羊繇少子。官扬州刺史、侍中。永嘉中，遭乱被杀。见《方正》19注。繇：羊繇，字堪甫，泰山南城（今山东）人。世为冠族，祖续，汉太尉，不拜。父祕，京兆太守。繇历车骑掾，生五子：秉、洽、式、亮、忱。太傅祜：羊祜，字叔子。死后赠太傅。见本篇9。同堂：同祖的亲属。

[49]车骑掾：车骑将军的属官。蚤：同“早”。

[50]哭：吊丧。

[51]宛若：仿佛，好像。

[52]从兄：堂兄。

12 山公举阮咸为吏部郎[53]，目曰：“清真寡欲，万物不能移也[54]。”

【译文】

山涛举荐阮咸作吏部郎，品评说：“纯洁朴素，少私欲，世间万事万物不能动摇他的意志。”

【注释】

[53]山公：指山涛。见本篇8注。阮咸：字仲容，陈留人，阮籍兄子。仁达不羁，至情至性。官始平太守，为竹林七贤之一。吏部郎：主管官吏选拔的官。

[54]目：品评。清真寡欲：纯洁朴素，少有贪欲。刘孝标注引山涛《启事》曰：“涛荐咸曰：‘真素寡欲，深识清浊，万物不能移也。若在官人之职，必妙绝于时。’”又《晋阳秋》曰：“咸行已多违礼度，涛举以为吏部郎，世祖不许。”又《竹林七贤论》曰：“山涛之举阮咸，固知上不能用，盖惜旷世之俊，莫识其意故耳。”

13 王戎目阮文业[55]：“清伦有鉴识[56]，汉元以来未有此人[57]。”

【译文】

王戎品评阮文业：“高雅豁达，善于品鉴人物，自汉初以来没有这样的人。”

【注释】

[55]王戎：见本篇5。目：品评。阮文业：阮武，字文业，陈留尉氏（今河南开封尉氏）人。阮籍族兄。父谌，侍中。武阔达博通，渊雅之士。魏末河清太守。

[56]清伦：高雅豁达一类人。有鉴识：指善于品评人物，见识高。《晋书·阮籍传》：“时人多谓之（籍）痴，惟族兄文业每叹服之，以为胜己。”

[57]汉元以来：汉建元以来，犹汉初以来。

14 武元夏目裴、王曰[58]：“戎尚约，楷清通[59]。”

【译文】

武元夏品评裴楷、王戎说：“戎崇尚简约，楷清中通达。”

【注释】

[58]武元夏：武陔，字元夏，沛国竹邑（今安徽宿县）人。父周，魏光禄大夫。陔及二弟韶（字叔夏）、茂（字季夏）总角即知名，并有器望，乡人诸父不能辨其优劣。时同郡刘公荣有知人之鉴，尝造周，周使见其三子。公荣曰：“君三子皆国士，元夏器量最优，有辅佐之风。力仕宦，可为亚公。叔夏、季夏不减常伯、纳言也。”陔好人伦识鉴，与颍川陈泰友善。陔至左仆射。裴楷：裴楷字叔则。见本篇5注。王戎：字濬冲，官至司徒。见本篇5注。

[59]尚约：崇尚简约。尚，崇尚。清通：纯中通达。本篇5、6均有“裴楷清通，王戎简要”的品鉴。可参见《德行》17、21，《雅量》4、5、6等以理解王戎之尚约。参见《德行》18、《雅量》7、《赏誉》24、《容止》12、《任诞》11、《巧艺》9等以理解裴楷清通。

15 庾子嵩目和峤[60]：“森森如千丈松[61]，虽磊砢有节目[62]，施之大厦，有栋梁之用[63]。”

【译文】

庾子嵩品评和峤：“高高耸立如千丈松树，尽管有疙疙瘩瘩的节目，用来建筑大厦，可以做栋梁材。”

【注释】

[60]庾子嵩：庾敳（ái）字子嵩，晋侍中庾峻子。好老庄，恢弘有度量。见《文学》15注。目：品评。和峤：字长舆，汝南西平（今河南西平）人。晋武帝时官中书令、侍中，甚被器重。祖孙三代均为高官。家豪富，性吝啬，世人讥其有“钱癖”。

[61]森森：高耸的样子。

[62]磊砢：树木多节目的样子。节目：树木枝干交接之处为节，纹理纠结不顺的地方为目。

[63]施：用。栋梁：房屋的正梁。用以比喻能为国家担当重任的人才。

16 王戎云[64]：“太尉神姿高彻[65]，如瑶林琼树[66]，自然是风尘外物[67]。”

【译文】

王戎说：“太尉的神情仪态高雅澄彻，如瑶林琼树般高洁，天然生成一个超脱尘世之外的人物。”

【注释】

[64]王戎：见本篇5注。

[65]太尉：指王衍。衍字夷甫，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司徒戎从弟。早知名，神情明秀，风姿温雅，以清虚通理著称。好老庄，善谈玄言，为当时谈宗。屡居要职，官至尚书令、太尉。洛阳陷落，衍被俘，后被石勒所杀。《晋书·王衍传》谓衍“神情明秀，风姿详雅”。

[66]神姿高彻：神情明秀，仪态高雅。瑶林琼树：比喻人的品格高洁。刘孝标注引《名士传》曰：“夷甫天形奇特，明秀若神。”又引《八王故事》曰：“石勒见夷甫，谓长史孔苌曰：‘吾行天下多矣，未尝见如此人，当可活不？’苌曰：‘彼晋三公，不为我用。’勒曰：‘虽然，要不可加以锋刃也。’夜使推墙杀之。”连石勒见之都如此惊异，竟不忍以锋刃加之。

[67]自然：天然。风尘外物：尘世以外的人。物，人。

17 王汝南既除所生服[68]，遂停墓所。兄子济每来拜墓[69]，略不过叔[70]，叔亦不候。济脱时过[71]，止寒温而已[72]。后聊试问近事[73]，答对甚有音辞[74]，出济意外，济极惋愕[75]；仍与语，转造精微[76]。济先略无子侄之敬，既闻其言，不觉懔然[77]，心形俱肃。遂留共语，弥日累夜[78]。济虽俊爽[79]，自视缺然，乃喟然叹曰[80]：“家有名士，三十年而不知！”济去，叔送至门。济从骑有一马，绝难乘，少能骑者。济聊问叔：“好骑乘不？”曰：“亦好尔。”济又使骑难乘马，叔姿形既妙，回策如萦[81]，名骑无以过之。济益叹其难测，非复一事。既还，浑问济[82]：“何以暂行累日？”济曰：“始得一叔。”浑问其故，济具叹述如此。浑曰：“何如我？”济曰：“济以上人。”武帝每见济，辄以湛调之[83]，曰：“卿家痴叔死未？”济常无以答。既而得叔后，武帝又问如前，济曰：“臣叔不痴。”称其实美。帝曰：“谁比？”济曰：“山涛以下，魏舒以上[84]。”于是显名，年二十八始宦。

【译文】

汝南内史王湛为其生父王昶服丧期满，除了丧服，就住在了墓地。兄子王济每次来拜谒祖父陵墓，从不到叔叔那里去，叔叔也不等他。王济偶或去问候一下，只不过寒暄而已。后来姑且试探着询问近来的一些时事，他回答得非常有文采，颇出王济意外，济甚为怅叹惊愕；于是和他清谈，渐渐达到了精深微妙的境界。王济起先对王汝南毫无子侄的恭敬，听了他的谈论，不觉感到敬畏，从内心到仪态都肃然恭敬起来。于是留下来一起谈论，夜以继日一连几天。王济虽然才识风度高迈，相比之下也自感不如，于是感慨叹息道：“我家里有一位当世的名流，三十年来竟然没发现！”王济离去，叔叔送到门口。王济的随从骑手有一匹马，极难驾驭，很少有能骑它的人。王济随意问叔叔：“喜欢骑马吗？”说：“也喜欢骑术。”王济又让他骑这匹难驾驭的马，叔叔不仅骑马的姿态非常漂亮，而且挥动马鞭催马盘绕回环自如，即使是著名骑手也无法超过他。王济更加感叹叔叔深不可测，不只在一方面。回来后，父亲王浑问他：“怎么一下子去好几天？”王济说：“刚刚得到了一位叔叔。”王浑问他是怎么回事，王济感叹地把以上情况全部讲述出来。王浑说：“比我如何？”王济说：“是在济以上的人。”晋武帝司马炎每次见到王济，就拿王湛来和他调侃，说：“你的傻叔死了没有？”济常常无话可答。后来了解叔叔以后，武帝又如先前那样问他，王济说：“臣下叔叔不傻。”并称赞他确实有真才美德。武帝说：“谁能和他比？”济说：“比山涛差，比魏舒强。”从此扬名，二十八岁才开始做官。

【注释】

[68]王汝南：即王湛。湛字处冲，太原郡晋阳县（今山西太原）人。西晋司空王昶子，司徒王浑弟。性少言语，兄弟宗族皆以为痴，唯其父昶异之。遭父丧，居于墓次。后为侄王济所知，并向晋武帝推荐。官太子洗马、尚书郎、太子中庶子，出为汝南内史，人称王汝南。除所生服：除掉为亡父服丧的丧服。所生，指生身父母，这里指其父。

[69]济：王济字武子，王湛兄浑次子。少有才气，好弓马，善清谈，性豪爽，有名于时。官至太仆，死后追赠骠骑将军。见《方正》11注。

[70]略不：毫不。与下文“略无”义同。过：探望，问候。

[71]脱时：偶或，偶然。

[72]寒温：寒暄，见面时说客套话。

[73]聊：姑且，暂且。

[74]音辞：言词，辞令。

[75]惋愕：怅叹惊愕。

[76]仍：乃，于是。转造精微：渐渐达到精深微妙的境地。

[77]懔然：敬畏、危惧的样子。

[78]弥日累夜：一天两夜。泛指连日连夜，一连几日几夜。

[79]俊爽：才识风度高迈英俊。

[80]喟然：叹息的样子。

[81]回策：挥动马鞭。策，马鞭，萦：萦绕，环绕。

[82]浑：王浑，字玄冲。沉雅有器量。袭父爵京陵侯，辟大将军曹爽掾。累迁散骑黄门侍郎、散骑常侍。武帝受禅，加扬烈将军，迁徐州刺史、征虏将军。伐吴有功，进爵为公。拜尚书左仆射，迁司徒。

[83]调：调侃。

[84]山涛：字巨源，晋河内怀（今河南）人。好老庄，为竹林七贤之一。官吏部尚书、太子少傅、司徒。见《言语》78注。魏舒：字阳元，任城樊（今山东济宁东南）人。幼孤，为外家甯氏所养。少名迟钝，不为乡亲所重。身材秀伟，善骑射。年四十余，自学经籍，百日习一经，因而对策升第。历任县长、尚书郎、相国参军。入晋，累迁侍中、司徒，领兖州中正。为官清廉，有威严名望。晋王司马昭曰：“魏舒堂堂，人之领袖。”

18 裴仆射[85]，时人谓为“言谈之林薮[86]”。

【译文】

仆射裴，当时人认为他是“言谈论理聚集的山林泽薮”。

【注释】

[85]裴仆射：裴（wěi）字逸民，河东闻喜（今属山西闻喜）人。司空裴秀子。博学稽古，善言名理。认为王弼、何晏的“贵无论”是对《老子》的歪曲，提出“崇有论”。认为万有的道不是虚无，而是有形有象、错综复杂的，万物生化有其客观规律。文章在当时产生了很大影响，在一定程度上维护了正统儒家思想。仕晋，累迁侍中，迁尚书左仆射，侍中如故。贾后废，被赵王伦所杀。

[86]言谈之林薮：比喻善于言谈。林薮，山林水泽聚集之处，比喻事物聚集的地方。

19 张华见褚陶[87]，语陆平原曰[88]：“君兄弟龙跃云津[89]，顾彦先凤鸣朝阳[90]，谓东南之宝已尽，不意复见褚生[91]。”陆曰：“公未睹不鸣不跃者耳！”

【译文】

张华见到褚陶，对陆平原说：“您兄弟二人龙跃云津，顾彦先凤鸣朝阳，我原以为东南的人才已尽在此，不料又见到了褚生。”陆说：“您没看到不鸣不跃的人罢了！”

【注释】

[87]张华：字茂先，晋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人。西晋政治家、文学家，官至司空。博学多闻，著《博物志》行于世。在八王之乱中为赵王司马伦所害。褚陶：字季雅，吴郡钱塘（今浙江杭州）人。西汉杰出文学家，史学家褚少孙（增补《史记》的褚先生）之后。陶少小不喜游戏，以坟典自娱，曰“圣贤备在黄卷中，舍此何求？”年十三，作《鸥鸟》《水碓》二赋。宛陵严仲弼见而奇之，曰：“褚先生复出矣。”吴国灭，出任尚书郎，迁至中尉。在八王之乱中为赵王伦所害。

[88]陆平原：指陆机。陆机字士衡，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孙吴丞相陆逊之孙，大司马陆抗之子。博学，善属文，非礼不动。入晋，仕著作郎，至平原内史。机与弟云并有俊才，合称“二陆”。司空张华见而说之，曰：“平吴之利，在获二俊。”

[89]龙跃云津：蛟龙在天河中腾跃。比喻才华出众的人腾起。云津，云汉，即天河。

[90]顾彦先：顾荣字彦先，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东吴丞相顾雍孙。荣仕晋，官尚书郎等。晋元帝镇江东，为军司马加散骑常侍。死后追赠骠骑将军。凤鸣朝阳：凤凰迎着朝阳鸣叫。《诗经·大雅·卷阿》：“凤皇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比喻贤才遇时而起。

[91]生：对读书人的通称。

20 有问秀才[92]：“吴旧姓何如[93]？”答曰：“吴府君，圣王之老成，明时之俊乂[94]；朱永长，理物之至德，清选之高望[95]；严仲弼，九皋之鸣鹤，空谷之白驹[96]；顾彦先，八音之琴瑟，五色之龙章[97]；张威伯，岁寒之茂松，幽夜之逸光[98]；陆士衡、士龙，鸿鹄之裴回，悬鼓之待槌[99]。凡此诸君，以洪笔为鉏耒[100]，以纸札为良田[101]，以玄默为稼穑[102]，以义理为丰年[103]，以谈论为英华[104]，以忠恕为珍宝，著文章为锦绣，蕴五经为缯帛[105]，坐谦虚为席荐[106]，张义让为帷幕[107]，行仁义为室宇，修道德为广宅。”

【译文】

有人问蔡洪：“吴地旧时的几个望族大姓情况是怎么样的？”回答说：“府君吴展是圣贤君王年高有德的辅弼，清明时代才德出众的人才；朱永长，是执政治民有盛德的人，清要职务最有威望的人选；严仲弼，是迂曲深远的沼泽地上鸣叫的仙鹤，山谷中皎皎的白驹；顾彦先，是各类乐器中最悠雅的琴瑟，是各种色彩图案中最光明耀眼的龙章；张威伯，是严冬中茂盛的松柏，黑夜中放出的光芒；陆士衡、陆士龙，是空中盘旋的天鹅，等待槌敲的悬鼓。所有这几个人，都是把巨笔当作锄耒，把纸张竹简当作良田，把清静无为当作稼穑，把获取经义名理当作丰收，把谈玄论道当作奇葩，把忠实厚道当作奇珍异宝，把著述文章当作织锦绣缎，把积累蕴藏五经学问当作储积缯帛，把谦逊自抑作为席垫，把张大礼让作为帷幕，把施行仁义道德作为房舍，把修养道德情操作为宽广的住宅。”

【注释】

[92]秀才：指蔡洪。洪字叔开，三国吴郡人。颇有才辩。初仕吴，吴亡入晋，太康中，本州从事举秀才。官至松滋令。

[93]吴：指长江下游地区。三国吴曾在此建国，故称。吴旧姓：吴国原来的几户大姓。

[94]吴府君：指吴展。展字士季，三国吴下邳（今江苏邳县南）人。官广州刺史、吴郡太守。吴亡，隐居故里，闭门自守，不交宾客。老成：年高有德。俊乂：才德出众的人。

[95]朱永长：朱诞，字永长，三国吴吴郡（今江苏）人。秉性清和，通晓事理。吴朝举贤良，累迁议郎。理物：执政治民。至德：有高尚道德的人。清选：清要职务。

[96]严仲弼：严隐，字仲弼，三国吴吴郡人。禀气清纯，思度渊伟。吴朝举贤良，累迁议郎。吴平，去职。九皋之鸣鹤：《诗经小雅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九皋，曲折深远的沼泽。鹤鸣九皋比喻人的声名高远。空谷之白驹：《诗经小雅·白驹》：“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空谷，深谷。

[97]顾彦先：顾荣，字彦先，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东吴丞相顾雍孙。西晋末年，是拥护司马氏政权南渡的江南士族首领。晋元帝时为安东军司马，加散骑常侍。八音：古代称钟、磬、琴瑟、箫管、笙竽、埙、鼓、柷敔（zhù yù）为八音，即八类乐器。琴瑟：八音中之弦乐，古称丝。声音悠扬华美。五色：青黄赤白黑为五色。泛指各种色彩。龙章：龙形图纹，用于帝王、诸侯礼服，或仪卫军旗等。比喻文采光明显耀。

[98]张威伯：张畅，字威伯，吴郡人。禀性贤明，志行清朗，磨而不磷，涅而不缁。岁寒之茂松：《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比喻在逆境或艰难困苦中保持节操的人。幽夜之逸光：黑夜中放出的光芒。

[99]陆士衡：陆机，字士衡。士龙：陆云，字士龙。兄弟二人，为晋名士。见本篇19注。鸿鹄：天鹅。裴回：通“徘徊”。

[100]鉏耒（chú lěi）：锄。翻土农具。

[101]札：古时书写用的小木简。

[102]玄默：清静无为。稼穑：耕耘播种收获。泛指农业劳动。

[103]义理：经义名理。

[104]英华：奇葩，草木之美者。指神采之美，喻美好的品德。《礼记·乐记》：“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

[105]蕴：积聚，储藏。五经：指儒家的五部经书，即《易》《尚书》《诗经》《礼》《春秋》。汉武帝建元五年置五经博士，始有五经之称。缯帛：丝织品的总称。

[106]席荐：草席、草垫。

[107]帷幕：帐幕。

21 人问王夷甫：“山巨源义理何如[108]？是谁辈？”王曰：“此人初不肯以谈自居[109]，然不读《老》《庄》[110]，时闻其咏[111]，往往与其旨合。”

【译文】

有人问王夷甫：“山巨源的义理水平怎么样？和谁相当？”王说：“这个人从来不肯以善谈名理自居，然而他虽不读《老子》《庄子》，时或听到他的吟哦讽诵，却往往与老庄的意旨相合。”

【注释】

[108]山巨源：山涛字巨源，晋河内怀（今河南）人。好老庄，为“竹林七贤”之一。官吏部尚书、太子少傅、司徒。义理：经义名理。魏晋玄学盛行，所谓义理，一般指三玄（《周易》《老子》《庄子》）的经义、理念。

[109]初不：完全不，从不。谈：谈玄，清谈名理。

[110]《老子》：即老子李耳的哲学著作《道德经》，主张自然无为。今本分上下篇，五千余字。如今除传世的各种版本外，又有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甲、乙本，还有1993年湖北荆门郭店楚墓出土的竹简《老子》，其版本更为原始。《庄子》：书名。今存者三十三篇，计《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相传《内篇》为庄子撰，其余为弟子及后来道家所作。主张清静无为，尊崇老子，屏斥儒墨。

[111]时：不时，有时。咏：讽诵。用诗歌讽托事物。

22 洛中雅雅有三嘏[112]：刘粹字纯嘏，宏字终嘏，漠字冲嘏[113]，是亲兄弟，王安丰甥，并是王安丰女婿[114]。宏，真长祖也[115]。洛中铮铮冯惠卿[116]，名荪，是播子。荪与邢乔俱司徒李胤外孙[117]，及胤子顺并知名[118]。时称“冯才清，李才明，纯粹邢[119]”。

【译文】

洛阳温文娴雅之人有三嘏：刘粹字纯嘏，刘宏字终嘏，刘漠字冲嘏，三人是亲兄弟，既是安丰侯王戎的外甥，又是王戎的女婿。刘宏就是刘真长的祖父。洛阳名声响亮的冯惠卿，名荪，是冯播的儿子。冯荪与邢乔都是司徒李胤的外孙，和李胤的儿子李顺都很有名气。当时称为“冯才清，李才明，纯粹邢”。

【注释】

[112]洛：指洛阳。雅雅：温文娴雅。此指温文娴雅之人。

[113]刘粹：字纯嘏。沛国相县（今安徽宿州朱仙庄镇）人，宏兄。历侍中、南中郎将。刘宏：字终嘏，西晋名士，历秘书监，光禄大夫。东晋大名士，丹阳尹刘惔的祖父。刘漠：“漠”《晋书·刘惔传》作“潢”，字冲嘏。宏弟。以才智知名，善人伦之鉴。累官相国右长史出为襄州刺史。

[114]王安丰：指王戎。戎字濬冲，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仕晋官至尚书左仆射、司徒。因平吴有功，封安丰侯。为竹林七贤之一。

[115]真长：刘惔字真长。祖宏（见上）。父耽，晋陵太守，亦知名。有风度才气，有知人之明，性简贵，犹好老庄，善清言。累迁丹阳尹。为政清整，门无杂宾。

[116]铮铮：比喻名声响亮。冯惠卿：冯荪，字惠卿。少以才悟知名，历官清高体面，仕至侍中。为长沙王司马乂所害。播：字友声，长乐（今福建福州）人。西晋名臣李胤外孙。位至大宗正。生荪。

[117]邢乔：字曾伯，河间鄚（今河北任丘东北）人。有才干器量，时称美名。官至尚书吏部郎、司隶校尉。西晋名臣李胤外孙。为范阳王司马虓所杀。李胤：字宣伯，辽东襄平（今辽宁辽阳）人。清亮简素，学识渊博，自曹魏仕至西晋。入晋任尚书，进爵广陆侯。又任吏部尚书、尚书仆射、太子少傅等，累至司徒。生三子，固、真长、修。

[118]顺：李顺，字真长（一说曼长），官至太仆卿。

[119]“冯才清”三句：言冯荪方正高洁，李顺明通事理，邢乔道德高尚。冯、邢是表兄弟，都是李胤的外孙。

23 卫伯玉为尚书令[120]，见乐广与中朝名士谈议[121]，奇之，曰：“自昔诸人没已来[122]，常恐微言将绝[123]，今乃复闻斯言于君矣！”命子弟造之[124]，曰：“此人，人之水镜也[125]，见之若披云雾睹青天。”

【译文】

卫伯玉任尚书令，看见乐广和洛阳名士谈论义理，很惊奇，说：“自从过去那几位清谈家去世以来，常怕精微之言会灭绝，今天竟又从您这里听到了这样的高论！”于是让子弟去登门拜访他，说：“这个人，是人中之水镜，拜会他就会像拨开云雾见到了青天。”

【注释】

[120]卫伯玉：卫瓘，字伯玉，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北）人。官宦世家出身。曹魏将领，西晋重臣，累官尚书令、侍中、司空、太保。书法家，其草书闻名古今。后贾后矫诏杀卫瓘灭门。尚书令：尚书之长，始掌奏章等，魏晋后掌朝政。

[121]乐广：字彦辅，南阳（今河南南阳）人。出身寒门，善清言，受到卫瓘、王戎、裴楷的赏识，为时所重，得入仕途。官至河南尹、侍中，代王戎为尚书令。中朝：晋南渡以后称渡江前为中朝。

[122]昔诸人：指何晏、邓飏等诸善谈玄言之士。昔，往昔，从前。没：通“殁”，死亡。

[123]微言：精微之言，指玄言。

[124]造：造访，登门拜访。

[125]水镜：比喻人的明鉴或性格的爽朗如静水、如明镜一般清明。

24 王太尉曰：“见裴令公精明朗然[126]，笼盖人上，非凡识也[127]。若死而可作，当与之同归[128]。”或云王戎语[129]。

【译文】

太尉王衍说：“看到中书令裴楷精细明察，高出一般人之上，知其非平庸识见之辈。如果可以死而复活，我将与他为伍。”有人说这是王戎的话。

【注释】

[126]王太尉：指王衍。见本篇16注。裴令公：指裴楷，曾任中书令。《晋书》本传谓楷“明悟有识量”，“有知人之鉴”，“特精理义”。精明：精细明察，聪明干练。朗然：豁达开朗的样子。

[127]笼盖：高出在上。凡识：平庸的见识。

[128]“若死而可作”二句：此套用《礼记·檀弓下》的句子，《礼记》原文曰：“赵文子与叔誉观乎九原，文子曰：‘死者如可作也，吾谁与归？’”。作：兴，起。此指死而复活。同归：同归属。意即为伍，做朋友。裴楷任中书令时，王衍只是个黄门侍郎。待王衍为太尉时，裴楷已故去，故发此感慨。

[129]或云：又一说。王戎：字濬冲，竹林七贤之一。见《德行》16注。

25 王夷甫自叹：“我与乐令谈[130]，未尝不觉我言为烦[131]。”

【译文】

王夷甫自己感叹：“我与乐令谈论，没有一次不觉得我的语言烦琐。”

【注释】

[130]王夷甫：王衍字夷甫。乐令：指乐广，仕至尚书令。广清谈，向有辞约、简至之称。参见《文学》16。

[131]我言为烦：《晋书·乐广传》：“王衍自言：‘与人语甚简至，及见广，便觉己之为烦。’”

26 郭子玄有俊才[132]，能言老庄，庾敳尝称之[133]，每曰：“郭子玄何必减庾子嵩[134]！”

【译文】

郭子玄有卓越的才智，善于谈讲老庄哲理，庾敳常常称赞他，总是说：“郭子玄为什么一定不如庾子嵩！”

【注释】

[132]郭象：字子玄，河南洛阳人。自黄门郎为太傅主簿。好老庄，善清谈，西晋玄学家。俊才：卓越的才智。

[133]庾敳（ái）：字子嵩，晋侍中庾峻子。恢弘有度量，好老庄。《晋书庾敳传》云：“豫州牧长史河南郭象善老庄，时人以为王弼之亚。敳甚知之，每曰：‘郭子玄何必减庾子嵩。’”尝：通“常”。常常。

[134]每：常常，总是。减：不如，比……差。

27 王平子目太尉[135]：“阿兄形似道[136]，而神锋太俊[137]。”太尉答曰：“诚不如卿落落穆穆[138]。”

【译文】

王平子品评太尉王衍：“阿兄的形象好似一位僧人，然而神韵气概太俊秀。”太尉回答说：“确实不如你洒脱端庄、疏淡和美。”

【注释】

[135]王平子：王澄字平子，晋太尉王衍弟。官从事中郎、荆州刺史。目：品评。太尉：指王衍。衍字夷甫，好老庄，善谈玄，官至太尉。

[136]道：僧。魏晋时代称僧人为道人。

[137]神锋：神韵气概。俊：俊秀。

[138]“诚不如卿”句：《晋书王澄传》谓澄得衍此誉，由是显名。卿，你。第二人称代词。落落穆穆：洒脱而端庄，疏淡和美的样子。

28 太傅府有三才[139]：刘庆孙长才[140]，潘阳仲大才[141]，裴景声清才[142]。

【译文】

司马越太傅府有三位人才：刘庆孙是长才，潘阳仲是大才，裴景声是清才。

【注释】

[139]太傅：指东海王司马越。越字元超，晋宗室。晋怀帝永嘉中为丞相，领兖州牧。位至司空、太傅。《晋书》有传。

[140]刘庆孙：刘舆，字庆孙，与弟刘琨并有时名。历官中书郎、颍川太守。后依附东海王司马越，为其谋主。于政务“才长综核”，有长才之誉。长才：优异的才能。

[141]潘阳仲：潘滔，字阳仲。曾作东海王长史。人称有大才。

[142]裴景声：裴邈，字景声。河东闻喜（今山西）人。少有才，善清言。历太傅从事中郎、左司马，清廉方正，誉为清才。

29 林下诸贤，各有俊才子[143]：籍子浑，器量弘旷[144]；康子绍，清远雅正[145]；涛子简，疏通高素[146]；咸子瞻，虚夷有远志[147]，瞻弟孚，爽朗多所遗[148]；秀子纯、悌，并令淑有清流[149]；戎子万子，有大成之风，苗而不秀[150]；唯伶子无闻。凡此诸子，唯瞻为冠，绍、简亦见重当世[151]。

【译文】

竹林七贤，各人都有才智卓越的儿子：阮籍子浑，器局度量宏大旷达。嵇康子绍，清明高远，极为正直。山涛子简，疏放通达，高雅纯朴。阮咸子瞻，恬淡寡欲，志向远大：阮瞻的弟弟孚，爽朗不拘小节。向秀子纯、悌，都德行高洁负有名望。王戎子万子，有成大器的兆头，遗憾未成年而早夭。只有刘伶的儿子没有名声。所有这些人，唯独阮瞻最突出，可为冠首；嵇绍、山简也被当世所看重。

【注释】

[143]林下诸贤：指“竹林七贤”。魏晋间，嵇康、阮籍、山涛、刘伶、阮咸、向秀、王戎七人，相与友善，常集于竹林之下，时人称之为“竹林七贤”。俊才：有卓越的才智。

[144]籍子浑：阮籍子名浑，字长成。少慕通达，不饰小节，清虚寡欲，有父风。位至太子中庶子。器量：器局度量。弘旷：宏大旷达。

[145]康子绍：嵇康子稽绍，字延祖。十岁而孤，事母孝谨。以父得罪，靖居私门。经山涛举荐，征秘书丞，官至侍中。晋室乱，为护卫惠帝，被乱兵所杀。清远：为人高洁，志向远大。雅正：极为正直。

[146]涛子简：山涛子名简，字季伦。性温雅，有父风，与嵇绍、沛郡刘谟、弘农杨准齐名。永嘉初，出为雍州刺史、镇西将军。征为尚书左仆射，领吏部。死后赠征南大将军、仪同三司。疏通：疏放通达。高素：高雅朴素。

[147]咸子瞻：阮咸子名瞻，字千里。神气冲和，性清虚寡欲，自得于怀。读书不甚研求，而默识其要。善弹琴，求听，不问贵贱长幼，皆为弹之。仕至太子舍人，年三十卒。虚夷：恬淡寡欲。

[148]瞻弟孚：阮瞻弟阮孚，字遥集。避乱渡江，侍晋元、明、成数帝，初为安东参军，终日酣纵，不以王务萦心。拜丹阳尹，时太后临朝，看到乱兆，求出。王导等以孚疏放，非京尹才，除广州刺史、假节。未至镇，卒，年四十九。不久苏峻作逆。多所遗：指不拘小节、不矜细行的性格。

[149]秀子纯、悌：向秀之二子纯、悌。纯字长悌，位至侍中。悌字叔逊，位至御史中丞。令淑：美好善良。有清流：清高而有时望。

[150]戎子万子：王戎子名绥，字万子。有美号，而太肥，戎令食糠，而肥愈甚也。辟太尉掾，不就，年十九卒。大成：成大器。《礼记·学记》：“九年知类通达，强立而不反，谓之大成。”苗而不秀：《论语·子罕》：“苗而不秀者有矣夫！”是孔子哀叹弟子颜渊早死的话，后用来比喻人未成年而早夭。

[151]见重当世：被当世所重视。见，被。

30 庾子躬有废疾[152]，甚知名，家在城西，号曰“城西公府[153]”。

【译文】

庾子躬身体有残疾，其人知名度很高，家在城西，被称为“城西公府”。

【注释】

[152]庾子躬：颍川鄢陵（今河南许昌）人，太常峻子。仕至太尉掾。废疾：肢体残废或神志不健全之类的疾病。

[153]公府：三公（太尉、司徒、司空）的官署，属中央一级的机构，称为公府。庾子躬曾作太尉掾，称之城西公府，是恭维之词。

31 王夷甫语乐令[154]：“名士无多人[155]，故当容平子知[156]。”

【译文】

王夷甫对尚书令乐广说：“堪称名士的人没有多少，当然应该经由平子品题赏鉴。”

【注释】

[154]王夷甫：王衍，字夷甫。见本篇16注。乐令：指乐广。广曾作尚书令。见本篇23注。

[155]名士：魏晋时多以智慧超群、学养深厚、善谈玄理，为时人所宗仰之人为名士。魏晋名士又大多鄙弃礼法、恃才放达、不拘小节。

[156]故当：晋宋常用语。用来加强肯定判断，相当于“当然”“肯定”“当然是”。容：允许，让。平子：王澄字平子，晋太尉王衍弟。有令闻，善于品评人物，为当时所宗仰。《晋书·王衍传》：“衍有重名于世，时人许以人伦之鉴。尤重澄……有经澄所题目者，衍不复有言，辄云：‘已经平子矣。’”

32 王太尉云[157]：“郭子玄语议如悬河写水[158]，注而不竭[159]。”

【译文】

太尉王衍说：“郭子玄的言谈议论就像瀑布泻水，飞流直下，滔滔不绝。”

【注释】

[157]王太尉：太尉王衍。见本篇16注。

[158]郭子玄：郭象字子玄，好老庄，善清谈，官至黄门侍郎、太傅主簿。见《文学》17注。悬河：瀑布。写：即“泻”。倾泻。

[159]注：灌注，流入。按《北堂书钞》卷九八引《语林》：“王太尉问孙兴公曰：‘郭象何如人？’答曰：‘其辞清雅，奕奕有余，吐章陈文，如悬河泻水，注而不竭。’”竭：尽。

33 司马太傅府多名士[160]，一时俊异[161]。庾文康云[162]：“见子嵩在其中[163]，常自神王[164]。”

【译文】

太傅司马越府上集聚了许多名士，都是当世俊秀出众之人。庾亮说：“看到子嵩在这些人当中，常常使人精神振奋。”

【注释】

[160]司马太傅：指东海王司马越。越字元超，晋宗室。晋怀帝永嘉中为丞相，领兖州牧，专擅威权，图谋霸业，位至司空、太傅，封东海王。

[161]一时：指当世，当时。俊异：指俊秀出众、杰出异常的人。

[162]庾文康：庾亮。亮字元规，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庾敳从子。东晋名臣，历元帝、明帝、成帝三朝。执朝政，握军权，显赫一时。死后追赠太尉，谥文康。

[163]子嵩：庾敳，字子嵩，侍中庾峻子。恢弘有度量，好老庄。曾为太傅司马越从事中郎。官至豫州长史。永嘉中，为石勒所害。

[164]常自：常常。神王：精神旺盛。王通“旺”。按《晋书·庾敳传》谓庾敳“参东海王越太傅军事，转军谘祭酒。时越府多俊异，敳在其中，常自袖手。”

34 太傅东海王镇许昌[165]，以王安期为记室参军[166]，雅相知重[167]。敕世子毗曰[168]：“夫学之所益者浅，体之所安者深。闲习礼度，不如式瞻仪形[169]；讽味遗言，不如亲承音旨[170]。王参军人伦之表，汝其师之[171]。”或曰：“王、赵、邓三参军，人伦之表，汝其师之。”谓安期、邓伯道、赵穆也[172]。袁宏作《名士传》[173]，直云王参军。或云赵家先犹有此本。

【译文】

太傅东海王司马越镇守许昌，用王安期做记室参军，对他极为赏识器重。告诫世子司马毗说：“书本学习的收益微浅，身体力行的成果深刻。熟习礼仪法度，不如亲眼瞻仰仪礼形式。诵读玩味先人遗言，不如亲耳聆听贤士言辞旨趣。王参军是人们的表率，你一定要学习他！”又一种说法是：“王、赵、邓三参军是人们的表率，你一定要学习他们。”所说的是王安期、邓伯道、赵穆。袁宏作《名士传》，只说王参军。有人说赵家先前还有这个抄本。

【注释】

[165]太傅东海王：指东海王司马越。位至司空、太傅。晋怀帝永嘉元年镇许昌。

[166]王安期：王承，字安期，曾作东海王司马越记室参军，后作东海太守，封蓝田侯。记室参军：诸王、三公、大将军等所设属官，掌表章文书等。

[167]雅：极，甚。知重：赏识器重。

[168]敕：告诫，诫饬。世子：王侯的储君，一般是嫡长子，即王侯正妻所生的长子。毗：司马毗，东海王越子。永嘉五年，越死，毗被石勒所虏。

[169]闲习：熟习，反复演习。式瞻：瞻仰。式，发语词。仪形：礼仪形式。

[170]讽味：诵读玩味。亲承：亲自聆听。承，闻。音旨：同“辞旨”。言辞旨趣。

[171]人伦之表：人们的表率。伦，辈，类。

[172]安期：王承，字安期，晋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曹魏司空王昶孙，西晋汝南太守王湛子。累迁东海内史，为政清静，吏民怀念他。避乱渡江，为镇东府从事中郎。封蓝田侯。邓伯道：邓攸，字伯道，曾作东海王越记室参军。晋元帝时，官至尚书左仆射。赵穆：字季子，汲郡（今河南卫辉西南）人。贞淑平粹，才识清通，曾任尚书郎、太傅参军。历晋明帝师、冠军将军、吴郡太守，封南乡侯。

[173]袁宏：字彦伯，小字虎，晋陈郡（今河南）人。善著文，为桓温大司马府记室参军。后为吏部郎、东阳太守。《名士传》：据《晋书袁宏传》载，宏撰《竹林名士传》三卷，盖指此。袁宏《名士传》，中朝名士，只道王安期，不言邓、赵。参见《文学》94注。

35 庾太尉少为王眉子所知[174]，庾过江，叹王曰：“庇其宇下[175]，使人忘寒暑。”

【译文】

太尉庾亮年少时被王眉子所赏识，庾过江后，赞叹王道：“在他的庇护下，使人忘记了寒暑。”

【注释】

[174]庾太尉：指庾亮。死后追赠太尉，谥文康。王眉子：王玄，字眉子，晋太尉王衍子。少有才气，与卫玠齐名，作陈留太守，为政酷虐。

[175]庇其宇下：比喻在别人庇护下。宇下，屋檐下。

36 谢幼舆曰[176]：“友人王眉子清通简畅[177]，嵇延祖弘雅劭长[178]，董仲道卓荦有致度[179]。”

【译文】

谢幼舆说：“友人王眉子清明通脱、简约疏放，嵇延祖大度儒雅、德行美好，董仲道卓绝出众有高雅的风度。”

【注释】

[176]谢幼舆：谢鲲，字幼舆，晋陈国阳夏（今河南太康）人。曾任王敦长史，因功封咸亭侯，官至豫章太守。《晋书·谢鲲传》谓其“通简有高识”，“神鉴深沈”，为东晋名士。

[177]王眉子：王玄，字眉子。见本篇35注。清通简畅：清明豁达，简约疏放。《晋书》附传谓王玄“少慕简旷”，“有豪气”。

[178]嵇延祖：嵇绍，字延祖，嵇康子。官至侍中。为护卫晋惠帝，为乱兵所杀，被称为晋忠臣。弘雅劭长：大度儒雅、美好高尚。弘，广大。雅，儒雅。劭，美好。

[179]董仲道：董养，字仲道，晋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人。淡于荣利，不求仕途。永嘉中，见晋室将乱，离洛入蜀，不知所终。《晋书隐逸》有传。卓荦：卓越出众。致度：风度，情趣。

37 王公目太尉[180]：“岩岩清峙[181]，壁立千仞[182]。”

【译文】

王导品评太尉王衍：“高峻的山峰清丽挺拔，如千仞崖壁巍然屹立。”

【注释】

[180]王公：指王导，王衍族弟。仕东晋，为丞相。见《德行》27注。目：品评。太尉：指王衍。衍仕晋，官至太尉。见本篇16注。

[181]岩岩：高峻的样子。峙：挺拔的山峰。

[182]仞：古代长度单位。仞的长度说法不一。或曰七尺或曰八尺。

38 庾太尉在洛下[183]，问讯中郎[184]，中郎留之云：“诸人当来[185]。”寻温元甫、刘王乔、裴叔则俱至[186]，酬酢终日[187]。庾公犹忆刘、裴之才俊，元甫之清中[188]。

【译文】

太尉庾亮在洛阳时，去问候叔叔从事中郎庾敳，中郎挽留他，说：“几位老友都将来到。”一会儿，温元甫、刘王乔、裴叔则都到了，应酬了一整天。庾亮后来依然追忆刘、裴的卓越才华，元甫的清婉平和。

【注释】

[183]庾太尉：指庾亮。亮死后追赠太尉。洛下：指洛阳。西晋都城。下，表示处所、地点，或某一范围中。

[184]问讯：问候。指礼节性问安。中郎：指庾敳。曾作司马太傅从事中郎。亮为敳的侄子，故有问候之礼。

[185]当：将。

[186]寻：一会儿，不久。温元甫：温几，字元甫，太原人。才性清婉，历司徒右长史、湘州刺史，卒于官。刘王乔：刘畴，字王乔，西晋彭城（今江苏徐州）人。父讷，司隶校尉。畴善谈名理，位至司徒左长史。曾避乱坞壁，有数百胡人围而欲害之，畴无惧色，吹起胡笳以动胡人思乡之情。群胡于是皆泣而去之。裴叔则：裴楷字叔则，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出身河东名门裴氏。少有时名。博学，通《周易》。历官吏部郎、河南尹、中书令等。

[187]酬酢：主客互相敬酒，主敬客曰酬，客敬主曰酢。引申为朋友间交往。

[188]忆：回忆，想念。

39 蔡司徒在洛[189]，见陆机兄弟住参佐廨中[190]，三间瓦屋，士龙住东头，士衡住西头。士龙为人文弱可爱[191]，士衡长七尺余，声作钟声，言多慨[192]。

【译文】

司徒蔡谟在洛阳时，看见陆机兄弟住在僚属官舍里，三间瓦房，士龙住东头，士衡住西头。士龙禀性文弱可爱，士衡身长七尺有余，声音宏亮似钟鸣，言谈多激昂慷慨。

【注释】

[189]司徒：蔡谟，字道明，陈留考城（今河南民权）人。东晋重臣。博学多识，官至司徒。《晋书》有传。

[190]陆机兄弟：指陆机、陆云。陆机，字士衡，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吴丞相陆逊孙，大司马陆抗子。博学，善属文。入晋，官著作郎，至平原内史。陆云，字士龙，与兄机齐名，官至清河内史。太康末，二陆自吴入洛。参佐：僚属，部下。廨：官舍，官署。

[191]为人：指性格、禀性等，非专指做人。文弱：文雅柔弱。

[192]忼慨：意气风发，激昂慷慨。参见《方正》18。

40 王长史是庾子躬外孙[193]，丞相目子躬云：“入理泓然，我已上人[194]。”

【译文】

司徒左长史王濛是庾子躬的外孙，丞相王导品评子躬说：“钻研玄理深彻，是在我以上的人。”

【注释】

[193]庾子躬：晋太常庾峻子，官至太尉掾。身有残疾，好老庄，善言名理，知名度很高。女儿嫁琅琊王氏御史中丞王讷之，生濛。参见本篇30。

[194]丞相：指王导。魏晋名门琅琊王氏出身。历仕晋元帝、明帝、成帝三朝。入理：指钻研玄理经义。泓然：深邃。

41 庾太尉目庾中郎[195]：“家从谈谈之许[196]。”

【译文】

太尉庾亮品评从事中郎庾敳：“本家叔父谈玄达到深邃的境地。”

【注释】

[195]庾太尉：庾亮，字元规，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庾敳从子。东晋名臣。死，追赠太尉。庾中郎：庾敳字子嵩，晋侍中庾峻子。恢弘有度量，好老庄之学，善清谈。官至豫州长史。曾作东海王司马越太傅从事中郎。

[196]家从：本家叔父。亮为敳的族子。谈谈：犹“沉沉”，指思想言论深邃。许：处所，境地。“家从谈谈之许”，大意总是赞赏叔父庾敳的清谈水平。

42 庾公目中郎[197]：“神气融散，差如得上[198]。”

【译文】

庾亮品评从事中郎庾敳：“神态气韵豁达闲适，颇为超拔。”

【注释】

[197]中郎：指庾敳。曾作东海王司马越太傅从事中郎。本条和上一条都是庾亮品评庾敳的，但角度不同。

[198]融散：旷达闲适。差如：颇为。差（chā），颇。得上：能够超拔向上。

43 刘琨称祖车骑为朗诣[199]，曰：“少为王敦所叹[200]。”

【译文】

刘琨称赞车骑将军祖逖是个开朗豪放的人，说：“年少时曾被王敦赞赏。”

【注释】

[199]刘琨：字越石，中山魏昌（今河北无极）人。晋愍帝时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两京失陷，元帝过江，琨使温峤南下劝进。自率军抗击北方外族入侵者石勒、刘曜，志复中原十年之久。后因孤军无援，兵败被杀。《晋书》有传。祖车骑：指祖逖。逖字士稚，范阳遒县（今河北涞水）人。西晋末年率亲党避乱于江淮，率部北伐。数年间收复黄河以南大片土地，使得石勒不敢南侵。然而朝廷内却明争暗斗，国事日非，逖忧愤而死。赠车骑将军。祖逖与刘琨情感深厚，俱以雄豪著称并以恢复中原为己任。祖逖与刘琨同为司州主簿时，常同床而卧。半夜听到鸡鸣，二人起身舞剑练武。后用以指有志报国的人及时奋起。祖逖拜为豫州刺史，率部曲百余家北渡江，誓曰：“祖逖若不清中原而复济此者，有如大江！”刘琨与亲旧书曰：“吾枕戈待旦，志枭逆虏，常恐祖生先吾著鞭耳！”朗诣：开朗豪放。诣，通“逸”。

[200]叹：赞美，赞赏。

44 时人目庾中郎[201]：“善于托大，长于自藏[202]。”

【译文】

当时人品评从事中郎庾敳：“善于托身于较高的职位，而袖手无为；在乱世中长于自藏自保。”

【注释】

[201]目：品评。庾中郎：庾敳仕晋，曾作东海王司马越太傅从事中郎。

[202]托大：意指托身于高位，却不为世事所牵。自藏：藏身，保护自己。《晋书庾敳传》云：“迁吏部郎。是时天下多故，机变屡起，常静默无为。参东海王越太傅军事，转军谘祭酒。时越府多隽异，敳在其中，常自袖手。”

45 王平子迈世有俊才[203]，少所推服[204]。每闻卫玠言[205]，辄叹息绝倒[206]。

【译文】

王平子超脱世俗，有卓越的才智，很少有他推重佩服的人。但每次听到卫玠的言论，则总是为之赞叹倾倒。

【注释】

[203]王平子：王澄，字平子，晋太尉王衍弟。为人放达，好清谈，恃才傲物。官从事中郎、荆州刺史。终日纵酒，不理政事。参见《德行》23。迈世：超脱世俗。俊才：卓越的才智。

[204]推服：推重佩服。

[205]卫玠：字叔宝，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北）人。祖父瓘（guàn），太尉。父恒，黄门侍郎。玠美姿容，善言名理，是继何晏、王弼之后著名的清谈名士和玄学家。文学音乐修养都很高。官拜太子洗马。去世时年仅27岁。

[206]辄：就，总是。绝倒：因佩服而倾倒，兴奋激动得不自支持的样子。

46 王大将军与元皇表云[207]：“舒风概简正[208]，允作雅人[209]，自多于邃[210]，最是臣少所知拔[211]。中间夷甫、澄见语[212]：‘卿知处明、茂弘[213]。茂弘已有令名[214]，真副卿清论[215]。处明亲疏无知之者。吾常以卿言为意[216]，殊未有得[217]，恐已悔之。’臣慨然曰[218]：‘君以此试。’顷来始乃有称之者[219]。言常人正自患知之使过[220]，不知使负实[221]。”

【译文】

大将军王敦给晋元帝司马睿上表说：“王舒风度节操简约正直，确实是正人雅士，自然胜过王邃，特别是臣少所知遇拔举的人。这其间夷甫、澄曾对我说：‘你知遇处明、茂弘。茂弘已有美名，完全符合你公正的评论。对于处明则无论是亲近的人还是疏远的人都不了解他。我曾经很重视你的话去考察，可完全没有得到证实，恐怕你已经后悔对他的看法了。’臣感慨地说：‘您以这个认识再去考察考察。’近来竟然渐渐有称赞他的人了。都说常人只是担心知遇赏识超过人的实际情况，而未考虑不知遇就会辜负人的实际才干。”

【注释】

[207]王大将军：王敦字处仲，小字阿黑。王导从兄。晋元帝时掌兵权，为大将军。元皇：晋元帝司马睿，东晋第一主。

[208]舒：王舒，字处明。西晋光禄大夫览孙，侍御史会子，大将军王敦从弟。有文武才，官荆州刺史、尚书仆射。风概：风度气概。简正：简约正直。

[209]允：确实。雅人：正人雅士。

[210]多：胜过。邃：王邃，字处重。舒弟。气度刚强高洁，有理政之道。善书法，有行书法帖传世，有二王之风。累迁中领军、尚书左仆射。

[211]最是：尤其是，特别是。知拔：知遇提拔。

[212]夷甫：王衍，字夷甫。司徒戎从弟。神情明秀，风姿安详温雅。屡居要职，官至尚书令、太尉。澄：王澄，字平子，王衍弟。为人放达，好清谈，勇力过人。有盛名。官至荆州刺史，终日纵酒，不理政事。见语：语我，对我说。

[213]茂弘：王导，字茂弘。协助晋元帝司马睿建立东晋政权，拜为丞相，历仕晋元帝、明帝、成帝三朝。

[214]令名：美名。

[215]副：符合。清论：公正高明的议论。指对人的品评。

[216]常：通“尝”。曾经。以卿言为意：把你的话当回事。指重视你的话。

[217]殊：极，甚。未有得：意指按照王敦的品评去考察，并没有得到证实。

[218]慨然：感慨的样子。

[219]顷来：不久前，近来。乃：竟，竟然。称：称说，称赞。

[220]正自：只，只是。患：忧虑，担心。

[221]负：辜负。

47 周侯于荆州败绩还[222]，未得用。王丞相与人书曰：“雅流弘器[223]，何可得遗！”

【译文】

武城侯周在荆州战事中大败回建康后，没有立即再被任用。丞相王导在给别人的信中说：“高雅之流，宏大之器，怎可遗弃不用呢！”

【注释】

[222]周侯：周（yǐ），字伯仁。西晋安东将军周浚长子，袭父爵武城侯。风流有才气，宽厚仁爱。累迁尚书仆射。见《言语》30注。荆州败绩：元帝司马睿初渡江，派周为荆州刺史。刚到任，建平流民傅密等人叛乱，迎蜀贼杜弢入境。周一时无法招架，很狼狈。陶侃派部将相救，得脱。到豫章投奔王敦。军司戴邈说：“虽退败，但他刚到任，不应归其咎。又德望素重，宜还复之。”敦不同意，以陶侃代之。还建康，未立即得用。

[223]雅流：高雅人士之流。流，辈。弘器：宏大之器。喻有大才之人。

48 时人欲题目高坐而未能[224]，桓廷尉以问周侯[225]，周侯曰：“可谓卓朗[226]。”桓公曰：“精神渊著[227]。”

【译文】

当世人想品题高坐道人而未能，廷尉桓彝拿来问武城侯周，周侯说：“堪称卓越朗明。”桓温说：“精神渊深博大。”

【注释】

[224]题目：评量，品题。高坐：即高坐道人。西域龟兹国高僧帛尸黎密多罗。西晋怀帝时东来。东晋时，在建康建初寺主持翻译密宗经典，传播密宗教义。他在寺中讲经说法时坐在高处，故尊称“高座道人”。见《言语》39注。

[225]桓廷尉：桓彝，字茂伦，晋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人。出身世家大族，汉五更桓荣九世孙。官至散骑常侍，死于苏峻之难，追赠廷尉。见《德行》30注。周侯：周。见本篇47注。

[226]卓朗：卓越朗明。

[227]桓公：桓温。桓彝长子。见《言语》55注。渊著：渊深。

49 王大将军称其儿云[228]：“其神候似欲可[229]。”

【译文】

大将军王敦称赞他养子王应说：“他的精神状态好像还可人心意。”

【注释】

[228]王大将军：王敦，东晋时掌兵权，为大将军。见《言语》37注。其儿：指王应。应字安期，本王含子，敦无子，养为嗣。

[229]神候：精神状态。似欲：仿佛，好似。同义词连用，“欲”亦“似”。可：可爱。称人心、使人满意均曰“可”。《赏誉》86：“王仲祖、刘真长造殷中军谈，谈竟俱载去，刘谓王曰：‘渊源真可！’”《假谲》9：“已觅得婚处，门地粗可。”

50 卞令目叔向[230]：“朗朗如百间屋[231]。”

【译文】

尚书令卞壸品评叔叔卞向：“开阔明朗，如同百间宏大的屋宇。”

【注释】

[230]卞令：卞壸（kǔn），字望之。晋明帝、成帝二朝为尚书令，死苏峻之难。目：品评。叔向：卞壸叔卞向。事迹不详。《世说》皆为时论，不当收入论古人题材。孝标注：“《春秋左氏传》曰：‘叔向，羊舌也，晋大夫。’”不可取。

[231]朗朗：明朗豁亮。余嘉锡云：“盖言其气度恢宏。”

51 王敦为大将军，镇豫章[232]。卫玠避乱，从洛投敦[233]，相见欣然，谈话弥日[234]。于时谢鲲为长史[235]，敦谓鲲曰：“不意永嘉之中[236]，复闻正始之音[237]。阿平若在[238]，当复绝倒[239]。”

【译文】

王敦任大将军职，镇守豫章。卫玠躲避战乱，从洛阳到豫章投奔王敦。二人见面非常高兴，交谈了一整天。当时谢鲲是王敦的长史，敦对鲲说：“不想在永嘉战乱之中，又听到了正始之音。阿平如果在此，大概又会佩服得倾倒。”

【注释】

[232]王敦：字处仲。晋怀帝时，为大将军，镇守豫章。见《言语》37注。豫章：郡名，辖境相当今江西省，治所在南昌。

[233]卫玠：字叔宝，小字虎，晋河东安邑（今山西）人。美姿容，善言玄理。官拜太子洗马。避永嘉之乱，渡江投王敦。洛：指西晋都城洛阳。

[234]弥日：从早到晚，一整天。

[235]谢鲲：字幼舆，为王敦长史，以功封侯。后为豫章太守，死赠太常。

[236]不意：不料，想不到。永嘉：西晋怀帝年号（公元307—313年）。永嘉中，晋宗室内乱，史称八王之乱或永嘉之乱。

[237]正始之音：正始，三国魏齐王芳的年号。当时玄风渐兴，王弼、何晏等人推重老庄，开谈玄之风，遂在士人中盛行。世称“正始之风”“正始之音”。

[238]阿平：王澄，字平子，王衍弟。为人放达，好清谈，有盛名。恃才傲物，却推服卫玠，为其言谈倾倒。见本篇45注。

[239]当：将，会。表推断的词语。绝倒：因佩服而倾倒。参见本篇45。

52 王平子与人书[240]，称其儿“风气日上[241]，足散人怀[242]。”

【译文】

王平子写给别人的信中，称赞他儿子“风度气质日渐长进，足可使人开心解怀。”

【注释】

[240]王平子：王澄，字平子。见《德行》23注。书：书信。《晋书王澄传》曰王澄“长子詹，早卒。次子徽，右军司马。”此儿当指次子徽。

[241]风气：风度气质，风采气度。

[242]足散人怀：足以使人开怀。意思是使人散心高兴。

53 胡毋彦国吐佳言如屑[243]，后进领袖[244]。

【译文】

胡毋彦国口中涌出的美好言论，就像锯木头时源源不断流出木屑，实乃后辈中的领袖人物。

【注释】

[243]胡毋彦国：胡毋辅之字彦国。晋泰山奉高（今山东泰安东）人。西晋时名士，有知人之鉴。嗜酒放达，不拘小节，曾任建武将军，安乐太守，日夜酣饮，不视郡事。与王澄、王敦、庾敳同为太尉王衍亲近，号曰四友。官至湘州刺史。

[244]后进：后辈，晚辈。《晋书·胡毋辅之传》作：“澄尝与人书曰：‘彦国吐佳言如锯木屑，霏霏不绝，诚为后进领袖也。’”

54 王丞相云：“刁玄亮之察察[245]，戴若思之岩岩[246]，卞望之之峰距[247]。”

【译文】

丞相王导说：“刁玄亮，明察机警；戴若思，严峻有气势；卞望之，刚正不阿。”

【注释】

[245]刁玄亮：刁协，字玄亮。渤海饶安（今河北盐山西南）人。曾在成都王、赵王、长沙王、东瀛公府任职。晋元帝近臣，朝廷的典章制度，大都由刁协制定。久在内朝，谙练旧事。官至尚书令，加金紫光禄大夫。死于王敦乱中。察察：明察的样子。形容人做事精明。

[246]戴若思：戴俨（亦作戴渊。《晋书》是唐房玄龄等编纂，渊，犯唐高祖名讳），字若思，广陵（今江苏扬州西北）人。有风度、有德量、有才干、有气势。曾受到陆机的赏识。累迁征西将军，为王敦所害。赠左光禄大夫，仪同三司。岩岩：高峻的样子。比喻态度严峻。

[247]卞望之：卞壸，字望之，济阴冤句（今山东菏泽西南）人。父粹，太常卿。壸少以贵正见称。反对清谈不务政事之风。累迁御史中丞，转领军、尚书令。苏峻作乱，率众距战，父子三人俱死王难。峰距：山岳竦峙高峻、孤峰特立的样子。距，通“岠”，大山。比喻为人高峻严正。

55 大将军语右军[248]：“汝是我佳子弟[249]，当不减阮主簿[250]。”

【译文】

大将军王敦对右军将军王羲之说：“你是我们王家优秀子弟，大概不会比阮主簿差。”

【注释】

[248]大将军：指王敦。敦与王导同心辅佐，授镇东大将军，加都督六州军事、江州刺史，掌军政大权。右军：王羲之。琅琊（今山东临沂）人，永嘉后随父迁居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西晋淮南太守王旷子，东晋丞相王导、大将军王敦从子。著名书法家，后人尊之为书圣。累迁江州刺史、右军将军、会稽内史。子弟：子侄。按羲之是王敦族子。

[249]“我佳子弟”句：《晋书·王羲之传》：“时陈留阮裕有重名，为敦主簿。敦尝谓羲之曰：‘汝是吾家佳子弟，当不减阮主簿。’”

[250]当：该，会。表推断的词语。减：差，比……差。阮主簿：指阮裕。裕字思旷，有德行，王敦闻其名，召为主簿，甚被知遇。后见敦有不臣之心，遂终日纵酒昏酣，以酒废职。敦出为溧阳令，复以公事免官。由此得避王敦之难。参见《德行》32。

56 世目周侯[251]：“嶷如断山[252]。”

【译文】

世人品评武城侯周：“清高刚正，就如陡峭的断山绝壁。”

【注释】

[251]周侯：指周（yǐ）。字伯仁，晋安东将军周浚子。为人风流有才气，宽厚仁爱，严正有盛名，为士人所宗附敬畏。历官荆州刺史、尚书左仆射。后为王敦所害。

[252]嶷（nì）：高峻。断山：切断的山崖。言周为人清高刚正，侪类不敢媟近。

57 王丞相招祖约夜语[253]，至晓不眠。明旦有客[254]，公头鬓未理，亦小倦。客曰：“公昨如是似失眠。”公曰：“昨与士少语，遂使人忘疲。”

【译文】

丞相王导招祖约来夜谈，直至天亮不曾睡觉。第二天早晨有客来访，王公未梳头洗脸，又带着些倦容。客人说：“公昨日似乎是没睡觉。”王公说：“昨天和士少谈论，竟然让人忘记了疲倦。”

【注释】

[253]王丞相：王导。祖约：字士少，晋范阳遒（今河北涞水）人。祖逖弟。永嘉末渡江，祖逖死后代为平西将军、豫州刺史，镇寿阳。与苏峻反，峻败，投石勒。

[254]明旦：第二天早晨。

58 王大将军与丞相书，称杨朗曰[255]：“世彦识器理致，才隐明断[256]。既为国器，且是杨侯淮之子[257]，位望殊为陵迟[258]，卿亦足与之处[259]。”

【译文】

大将军王敦给丞相王导写信，称赞杨朗说：“世彦有识鉴能力，有思想情趣，才高善断。既是治国的人才，而且又是杨准的儿子，可他的官位和声望却蹉跎不振，你可以和他交往相处。”

【注释】

[255]王大将军：指王敦。王导从兄。为东晋镇东大将军，加都督六州军事、江州刺史，掌军政大权。丞相：指王导。杨朗：字世彦。出身汉魏名门杨氏。杨准子。有器识才量。仕晋，官至雍州刺史。

[256]识器理致：识鉴能力、思想情趣。才隐明断：才高而善断。

[257]国器：具有治国才能的人。杨侯淮：据《三国志·魏书·陈思王植传》注引《冀州记》和《晋书·乐广传》，淮当作“准”。杨准，字始立，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曾祖彪，祖修，有名前世。父嚣，典军校尉。元康末为冀州刺史。见王纲不振，遂纵酒逍遥，不以官事为意。年二十七卒。

[258]位望：地位和声望。殊：极，甚。陵迟：蹉跎。衰落不振。

[259]处：相处，交往。

59 何次道往丞相许[260]，丞相以麈尾指坐[261]，呼何共坐曰：“来，来，此是君坐。”

【译文】

何次道到丞相王导那里去，丞相用麈尾指着座位，叫何和他坐在一起，说：“来，来，这里是您的座位。”

【注释】

[260]何次道：何充字次道，晋庐江（今江西）人。思韵淹通，有文义才情。累迁会稽内史、侍中、骠骑将军、扬州刺史，赠司徒。《晋书何充传》：“充即王导妻姊之子，充妻，明穆皇后之妹也，故少与导善，早历显官。”即王导是何充的舅父。许：处，处所。

[261]麈尾：六朝之际，为名流雅器。清谈家手执麈尾以指授且增饰其容仪。麈是一种大鹿，麈尾摇动可以指挥鹿群的行动方向。“麈尾”取义于此，有领袖清谈之义。

60 丞相治扬州廨舍[262]，按行而言曰[263]：“我正为次道治此尔[264]！”何少为王公所重，故屡发此叹。

【译文】

丞相王导修治扬州府的官署，一边巡行一边说：“我只是为了次道修治这里罢了！”何充年轻时被王公器重，所以多次发出这种感叹。

【注释】

[262]治：修建。扬州：郡名，治所在建康。廨舍：官吏办事及居住的处所。

[263]按行：巡行。

[264]正：只，只是。次道：何充字次道。见本篇59注。

61 王丞相拜司徒而叹曰[265]：“刘王乔若过江[266]，我不独拜公[267]。”

【译文】

丞相王导当了司徒以后感叹道：“刘王乔如果能过江来，我不会独自登此公位。”

【注释】

[265]拜：拜官，授官。司徒：古代官名。魏晋时司徒为三公之一。据《晋书王导传》载，明帝即位，导拜司徒。

[266]刘王乔：刘畴，字王乔，西晋彭城（今江苏徐州）人。父讷，司隶校尉。畴善谈名理，有时名。官至司徒左长史。永嘉中为阎鼎所害。参见本篇36。

[267]公：指三公。司徒为三公之一。刘孝标注引曹嘉之《晋纪》曰：“司徒蔡谟每叹曰：‘若使刘王乔得南渡，司徒公之美选也。’”

62 王蓝田为人晚成[268]，时人乃谓之痴[269]。王丞相以其东海子，辟为掾[270]。常集聚，王公每发言，众人竞赞之；述于末坐曰[271]：“主非尧、舜[272]，何得事事皆是！”丞相甚相叹赏。

【译文】

蓝田侯王述成名较晚，当时的人就认为他痴。丞相王导因为他是东海太守王承的儿子，便征召他做属官。曾有一次聚会，王公每一发言，众人就争相称赞；王述坐在最后的座位上，说：“主君不是尧、舜，怎么可能事事都正确！”丞相非常赞赏他。

【注释】

[268]王蓝田：指王述。述字怀祖，太原晋阳人。祖湛，西晋汝南太守。父承，东海太守。述年少丧父，袭爵蓝田侯。事亲孝谨，安贫不求闻达，怡然自足。为人真率性急，不交非类。虽群英纷纷，才德出众，述独蔑然，曾不慕羡。官至扬州刺史、尚书令。为人：做人，禀性。晚成：年岁较大才有成就。

[269]谓：认为。

[270]东海：指王承。承字安期。东晋初年的第一名士。曾作东海太守，为政清静，吏民怀之。避乱渡江，为镇东府从事中郎。辟：征召。掾：原为佐助之意，后为各类官署属官的通称。

[271]末坐：位次靠后的座位，下席。

[272]主：指王导。导为长官，述为属官，故称其为主。

63 世目杨朗：“沈审经断[273]。”蔡司徒云[274]：“若使中朝不乱[275]，杨氏作公方未已[276]。”谢公云：“朗是大才[277]。”

【译文】

世人品评杨朗：“深沉审慎，善于分析判断。”司徒蔡谟说：“假使中朝不发生动乱，杨家出任三公的人将会接连不断。”谢安说：“杨朗是大才。”

【注释】

[273]杨朗：字世彦，弘农华阴（今陕西）人。出身汉魏名门弘农杨氏。祖上彪、脩、嚣，均有名前世。父准，冀州刺史。朗有器识才量。仕晋，官至雍州刺史。沈审：深沉审慎。经断：善于判断。经，长，擅长。

[274]蔡司徒：指蔡谟。谟字道明，陈留考城（今河南民权）人。东晋重臣，官至司徒。见《赏誉》39注。

[275]中朝：晋南渡后称渡江前的西晋为中朝。

[276]公：指三公。魏晋时，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方：将。

[277]大才：才能极高的人。

64 刘万安，即道真从子[278]，庾公所谓“灼然玉举[279]”。又云：“千人亦见，百人亦见。”

【译文】

刘万安，就是刘道真的侄子，庾琮所说的“灼然科的优秀人选”。又说：“在千人中也显眼，百人中也显眼。”

【注释】

[278]刘万安：刘绥字万安，晋高平（今山东巨野金乡一带）人。西晋著名的美男子。官骠骑长史。道真：刘宝，字道真。为扶风王骏从事中郎，迁吏部郎。性嗜酒，善歌啸。从子：侄儿。伯父叔父为从父，故称侄为从子。刘绥父斌，著作郎，是宝之弟。

[279]灼然：晋科举之名。《晋书温峤传》：“后举秀才、灼然。”玉举：美好的人选。玉，喻美好。

65 庾公为护军[280]，属桓廷尉觅一佳吏[281]，乃经年[282]。桓后遇见徐宁而知之[283]，遂致于庾公，曰：“人所应有，其不必有，人所应无，己不必无，真海岱清士[284]。”

【译文】

庾亮为护军将军的时候，委托廷尉桓彝寻找一个吏部郎的好人选，竟过了一年没找到。桓后来遇见徐宁并很欣赏他，于是就推荐给庾公，说：“人所应具有的，他不一定有，人所应没有的，他不一定没有，真是海岱地区的高洁之士。”

【注释】

[280]庾公：指庾亮。历元帝、明帝、成帝三朝，官至中书令、征西大将军，执朝政，握军权，显赫一时。护军：护军将军的省称。晋明帝太宁中，庾亮因平王敦乱有功，被封为永昌县开国公，赐绢五千四百匹，亮坚辞不受。转任护军将军。

[281]属：通“嘱”。嘱托。桓廷尉：指桓彝。彝字茂伦，东晋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人。出身世家大族，有人伦鉴识。因平王敦叛有功封为万宁县男。后为宣城内史，颇有政绩。官至散骑常侍。死于苏峻之难，追赠廷尉。佳吏：优秀官吏。此指好的吏部郎。

[282]乃：竟，竟然。经年：经过一年或若干年。

[283]徐宁：字安期，东海郯（今山东郯城西北）人。通朗有德素，少知名。初为舆县令，谯国桓彝在一次旅行途中，与之偶然相遇而结交。回京城推荐给庾亮。累迁吏部郎、左将军、江州刺史。知：知遇，欣赏。

[284]海岱：指东海郡与泰山一带地区，古为青徐二州。清士：高洁之士。

66 桓茂伦云[285]：“褚季野皮里阳秋[286]。”谓其裁中也[287]。

【译文】

桓茂伦说：“褚季野是皮里春秋。”意思是说他口无臧否而心中有褒贬裁定。

【注释】

[285]桓茂伦：桓彝字茂伦。见本篇65注。

[286]褚季野：褚裒（póu），字季野。东晋河南阳翟（今河南禹县）人。晋康帝皇后父。持重少言，有“简贵冲默（淡泊沉静）”之称，颇有盛名。累迁江、兖二州刺史。晋穆帝时，为征北大将军，督师北伐。死后赠太傅。皮里阳秋：阳秋即“春秋”，因晋简文帝司马昱之母郑太后名阿春，故晋人避讳，改春为“阳”。孔子修《春秋》意含褒贬，故这里用“春秋”以示“批评”。皮里春秋意思是对人对事心中有中肯的评论，但不说出来。

[287]裁中：指心中有裁断、分析。

67 何次道尝送东人[288]，瞻望，见贾宁在后轮中[289]，曰：“此人不死，终为诸侯上客[290]。”

【译文】

何次道曾经去送来自会稽的客人，远远望去，看见贾宁在后面一辆车子中，说：“这个人如不死，最终会成为王侯的坐上贵客。”

【注释】

[288]何次道：何充字次道，晋庐江（今江西）人。思韵淹通，有文义才情。累迁会稽内史、侍中、骠骑将军、扬州刺史。死后赠司空。东人：指东边来的人。东指会稽、吴郡一带。东晋偏安江左，侨姓高门多在会稽一带广治田宅产业，常在此流连享乐。因会稽处于建康之东，故当时人常以东指会稽。

[289]贾宁：字建宁，长乐人。初，结交于王敦义子王应、诸葛瑶。敦、应败，浮游于吴、会稽，吴人咸侮辱之。闻京师乱，跑去投奔苏峻，峻甚亲昵他，以之为谋主。及峻闻义军起，自姑孰屯于石头，就是宁之计谋。峻败，先降。仕至新安太守。轮：指车子。

[290]诸侯：封建社会里对中央政权所分封各国国君的统称。后亦指地方大吏。上客：尊贵的客人。

68 杜弘治墓崩[291]，哀容不称[292]。庾公顾谓诸客曰：“弘治至羸，不可以致哀[293]。”又曰：“弘治哭不可哀。”

【译文】

杜弘治祖坟崩塌了，面容不甚悲哀，与此事不大相称。庾亮环顾宾客说：“弘治羸弱到了极点，不能够过分悲哀。”又说：“弘治可以哭，但不可以太哀痛。”

【注释】

[291]杜乂：字弘治，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祖预，西晋著名政治家、军事家、经学家。父锡，亦有誉前朝。乂少有令名，仕丹阳丞，早卒。晋成帝纳乂女为后。墓崩：墓坏了。

[292]不称：不相称。指杜的表情不够悲伤。

[293]羸（léi）：瘦弱，疲病。致哀：过分哀痛。

69 世称：“庾文康为丰年玉[294]，稚恭为荒年谷[295]。”庾家论云：“是文康称恭为荒年谷，庾长仁为丰年玉[296]。”

【译文】

世人称赞“庾文康为丰收之年的玉石，稚恭为欠收之年的稻谷。”庾家的评论说：“是文康称许稚恭为荒年的稻谷，庾长仁是丰年的玉石。”

【注释】

[294]庾文康：指庾亮。亮姿容俊美，善谈玄理，动由礼节，为人严肃庄重。历元帝、明帝、成帝三朝，官至中书令、征西大将军，执朝政，握军权，显赫一时。谥号文康。丰年玉：比喻太平之世的治国人才。

[295]稚恭：庾翼，字稚恭，庾亮弟。风仪秀伟，有经世大略。苏峻之乱时以白衣身份守备石头城。晋康帝时为征西将军，欲率师北伐，未果而卒。荒年谷：比喻乱世时期的匡辅之才。

[296]庾长仁：庾统，字长仁，小字赤玉，亮次弟卫将军怿子。少有佳名，官至寻阳太守。年二十九卒，时人称其才器，甚痛惜之。

70 世目杜弘治标鲜[297]，季野穆少[298]。

【译文】

世人品评杜弘治风采华美，褚季野肃穆少言语。

【注释】

[297]杜弘治：杜乂字弘治。《晋书》本传曰：“性纯和，美姿容，有盛名于江左。王羲之见而目之曰：‘肤若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人也。’”标鲜：风采华美，仪表光鲜。

[298]季野：褚裒（póu），字季野。《晋书》本传曰：“裒少有简贵之风，与京兆杜乂俱有盛名。”桓彝目之曰“皮里阳秋”，谢安称其“裒虽不言，而四时之气亦备矣”。言其外无臧否，而内有所褒贬。《晋阳秋》亦曰裒有“冲默之称”。穆少：肃穆少言语。

71 有人目杜弘治：“标鲜清令[299]，盛德之风[300]，可乐咏也。”

【译文】

有人品评杜弘治：“风仪光鲜出众，清秀美好，盛德风范，可以配乐歌咏。”

【注释】

[299]杜弘治：见本篇70注。标鲜：标致鲜亮。清令：清秀美好。

[300]盛德：大德。乐咏：用音乐歌咏。

72 庾公云：“逸少国举[301]。”故庾倪为碑文云[302]：“拔萃国举[303]。”

【译文】

庾亮说：“逸少是全国所推重的人。”所以侄子庾倪为他作碑文写道：“拔萃国举。”

【注释】

[301]庾公：指庾亮。逸少：王羲之，字逸少，晋丞相王导从子。工书法，官至右军将军、会稽内史。国举：全国所推重的人。

[302]庾倪：庾倩，字少彦，小字倪。亮弟司空冰之子，有才具，仕至太宰长史。桓温以其宗族势强，指使新蔡王晃诬其参与谋反而诛之。

[303]拔萃国举：才能出众，国人所仰。

73 庾稚恭与桓温书称[304]：“刘道生日夕在事[305]，大小殊快。义怀通乐既佳[306]，且足作友，正实良器[307]。推此与君同济艰不者也[308]。”

【译文】

庾稚恭给桓温写信说：“刘道生日夜在职事上，无论大事小事，都处理得很顺畅。胸怀仁义、通达快乐的特点很突出，而且完全可以作为朋友，确实是优秀人才。推荐他给您，共同度过艰难困苦。”

【注释】

[304]庾稚恭：庾翼，字稚恭。庚亮弟。见《雅量》24注。桓温：见《言语》55注。

[305]刘道生：刘恢，字道生，沛国（今安徽淮北）人。有识见，有器量，聪明干练，有文武才，工书法。王濛每称其思理淹通，蕃屏之高选。为车骑司马，年三十六卒，赠前将军。日夕：日夜，整天。在事：在职事。

[306]义怀：胸怀仁义。通乐：通达快乐。

[307]良器：优秀人才。

[308]推：推举。艰不（pǐ）：艰难困苦。不，否，闭塞不通，命运不好。

74 王蓝田拜扬州[309]，主簿请讳[310]，教云[311]：“亡祖、先君，名播海内[312]，远近所知；内讳不出于外[313]。余无所讳。”

【译文】

蓝田侯王述就任扬州刺史，主簿请教家讳，告谕说：“亡祖、先父，名扬天下，远近皆知；妇人之讳不出家门。其余没有什么避讳。”

【注释】

[309]王蓝田：指王述。述字怀祖，晋太原人。官扬州刺史、尚书令。袭爵蓝田侯。拜：授官。拜扬州，指授扬州刺史之职。

[310]主簿：负责文书、印鉴的属官。见《德行》1注。请讳：请教家讳。封建礼法要求对长辈、尊者的名字必须避讳。晋人最重家讳，长官就任，僚属必先请讳，以防无意中触犯。

[311]教：上对下的告谕。

[312]亡祖、先君：故去的祖父、父亲。王述祖湛，西晋汝南太守；父承，东海太守。皆有名于当世。名播海内：名扬天下。言名声很大。

[313]内讳：指妇女的名字，妇人之讳。《礼记·曲礼上》：“妇讳不出门。”

75 萧中郎，孙承公妇父[314]。刘尹在抚军坐[315]，时拟为太常[316]。刘尹云：“萧祖周不知便可作三公不[317]？自此以还，无所不堪[318]。”

【译文】

中郎萧轮是孙承公妻子的父亲。丹阳尹刘惔在抚军大将军司马昱家做客，当时商议让萧作太常卿。刘尹说：“萧祖周不知是否立刻就可以作三公？三公以下，没有他不能胜任的。”

【注释】

[314]萧中郎：指萧轮。轮字祖周。乐安（今山东博兴东北）人。有才学，善三《礼》，历官常侍、国子博士。孙承公：孙统，字承公。放任不羁，善为文，性好山水，为政不留心细务，官余姚令。

[315]抚军：即晋简文帝司马昱，时任抚军大将军。

[316]太常：官名，指太常卿。

[317]刘尹：指刘惔，曾任丹阳尹。见《德行》35注。三公：魏晋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

[318]以还：以下。堪：胜任。

76 谢太傅未冠[319]，始出西[320]，诣王长史，清言良久[321]。去后，苟子问曰[322]：“向客何如尊[323]？”长史曰：“向客亹亹，为来逼人[324]。”

【译文】

太傅谢安尚未成年，刚到建康，拜访司徒左长史王濛，清谈了很长时间。离去以后，苟子问父亲道：“刚才这位客人和父亲相比怎么样？”长史说：“刚才这位客人侃侃而谈，滔滔不绝，气势咄咄逼人。”

【注释】

[319]谢太傅：指谢安。见《德行》34注。未冠：古代男子二十岁成年行冠礼，未冠即未成年。

[320]出西：到京城去。谢安未出仕时寓居会稽，自会稽入都，是由东到西。

[321]诣：到……去，拜访。王长史：指王濛。曾作司徒左长史，东晋名士。清言：清谈，谈玄。

[322]苟子：王脩，字敬仁，小字苟子。长史王濛子。明秀有美称，善隶书，官著作郎、琅琊王文学。十二岁能属文。年二十四卒。

[323]向：刚才。何如：与……比，怎么样？尊：称呼父亲。

[324]亹亹（wěi）：侃侃而谈、言语不绝的样子。为来：为时，指清言时。“来”有时义。

77 王右军语刘尹：“故当共推安石[325]。”刘尹曰：“若安石东山志立[326]，当与天下共推之。”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对丹阳尹刘惔说：“我们肯定要一起推举安石。”刘尹说：“假若安石确立东山隐居之志，应当与全国人共同推举他。”

【注释】

[325]王右军：王羲之，官右军将军。刘尹：刘惔，官丹阳尹。故当：用来加强肯定判断，相当于“当然”“肯定”。推：推举，举荐。安石：谢安，字安石。年少就以清谈知名，长期隐居于会稽郡山阴县之东山，屡次拒绝征召和朝廷辟命。直至中年才走出东山入仕途，累迁太保，录尚书事，政绩卓著。

[326]东山志立：确立东山隐居的志向。谢安曾在会稽上虞县隐居多年。后以“东山志”喻隐居的志向。

78 谢公称蓝田[327]：“掇皮皆真[328]。”

【译文】

谢安称许蓝田侯王述：“去掉表皮全部是真率爽直。”

【注释】

[327]谢公：指谢安。蓝田：指王述。述字怀祖。体道清粹，简贵静正，怡然自足，不交非类。为人真率性急。初官宛陵令，后迁扬州刺史、尚书令，袭爵蓝田侯。

[328]掇皮皆真：极言王述真率爽直，不虚伪，无矫情的特点。掇皮，去掉皮。《晋书·王述传》云：“简文帝每言：述才既不长，直以真率便敌人耳。”

79 桓温行经王敦墓边过[329]，望之云：“可儿！可儿[330]！”

【译文】

桓温出行，从王敦墓旁经过，望着坟墓说：“可意的人！可意的人！”

【注释】

[329]桓温：字元子，一作符子。谯国龙亢（今安徽省怀远县龙亢镇）人。东汉名儒桓荣之后，宣城内史桓彝长子。晋明帝司马绍女婿。战功累累，独揽朝政，大行废立之事。废司马奕为海西公，改立司马昱，是为简文帝。以平蜀之功升任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王敦：字处仲，小字阿黑。妻晋武帝女襄城公主。豪爽，好清谈，口不言钱。元帝过江，敦与从弟导同心辅佐，授镇东大将军，加都督六州军事、江州刺史。既掌握军政大权后，欲胁制朝廷。永昌元年（322年）起兵反，攻陷石头，杀戮大臣，自为丞相。太宁二年（324年）病死。

[330]可儿：即“可人”。使人满意的人，能干的人。儿通“人”。王敦生时世有“可人”的品评。刘孝标注引孙绰《与庾亮笺》曰：“王敦可人之目，数十年间也。”桓温军权在握，独揽朝政，曾欲篡位，因受制于朝中王导、谢安势力而未能如愿。《晋书》将王敦、桓温合为一卷。

80 殷中军道王右军云[331]：“逸少清贵人[332]，吾于之甚至[333]，一时无所后[334]。”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评论右军将军王羲之说：“逸少是清高尊贵的人，我待他极为优厚周到，当时事事敬他为先，从未慢待过。”

【注释】

[331]殷中军：指殷浩。浩字渊源，陈郡长平（今河南华西）人。豫章太守、光禄勋殷羡子。好《老子》《庄子》《周易》，善言玄理。待人开朗平和。为建武将军、扬州刺史，掌朝权，与桓温齐名。后为中军将军，督师北伐，兵败被黜。道：评论。王右军：指王羲之。羲之字逸少，官右军将军。

[332]清贵：清高尊贵。刘孝标注引《文章志》曰：“羲之高爽有风气，不类常流也。”

[333]于之：待他。《吕氏春秋·不侵》：“豫让国士也，而犹以人之于己也为念。”注：“于，犹厚也。”此“于之”指厚待羲之。

[334]一时：当时。无所后：意为事事把他摆在前面，从无慢待失礼。

81 王仲祖称殷渊源：“非以长胜人[335]，处长亦胜人[336]。”

【译文】

王仲祖称赞殷渊源：“非但以自己的长处胜过别人，他对待自己长处的态度也胜过别人。”

【注释】

[335]王仲祖：王濛，字仲祖。风流雅正美姿容，外绝荣竞，内寡私欲，有美誉。善清谈，与刘惔友善，并称王、刘。殷渊源：殷浩字渊源。见本篇81注。

[336]处长：对待自己的长处。指殷浩不傲物凌人。刘孝标注引《晋阳秋》曰：“浩善以通和接物也。”

82 王司州与殷中军语[337]，叹云：“己之府奥，蚤已倾写而见[338]；殷陈势浩汗，众源未可得测[339]。”

【译文】

司州刺史王胡之和中军将军殷浩清谈，感叹道：“我胸中所有，早已经倾泻而尽；殷浩的阵势如浩瀚之水，众多水源无法测量。”

【注释】

[337]王司州：指王胡之。胡之字脩龄，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王廙子。曾作司州刺史。殷中军：殷浩曾做中军将军，督师北伐。见本篇81注。语：清谈。

[338]府奥：胸中所有。蚤：通“早”。倾写：倾泻。写同“泻”。

[339]陈势：即“阵势”。浩汗：同“浩瀚”。水势广大辽阔。刘孝标注引徐广《晋纪》曰：“浩清言妙辩玄致，当时名流皆为其美誉。”

83 王长史谓林公[340]：“真长可谓金玉满堂[341]。”林公曰：“金玉满堂，复何为简选？”王曰：“非为简选，直致言处自寡耳[342]。”

【译文】

长史王濛对林公支遁说：“真长可以说是才学丰厚，如金玉满堂。”林公说：“才学如金玉满堂，谈话时又为什么拣选言词？”王说：“不是拣选言词，只是他言语表达简约不繁罢了。”

【注释】

[340]王长史：王濛。林公：东晋名僧支遁，字道林，时称支法师或林公。俗姓关，河东林虑（今河南林县）人。晋哀帝时应诏进京，居东安寺讲道。支善谈玄理，名闻四方，多与名士交游。

[341]真长：刘惔，字真长。官至丹阳尹。雅正有风度，性简贵，好老庄，善于清言，永和名士风流之宗，清谈的主将。与王濛相友善，时以王、刘并称。金玉满堂：金玉堆满堂屋，极言财富多。比喻才学丰厚。

[342]非为：不是。简选：选择，选用。直：只是。致言处自寡：犹言语言表达简约不繁。本篇116：“谢公云：刘尹语审细。”刘孝标注引孙绰为《惔诔叙》曰：“神犹渊镜，言必珠玉。”

84 王长史道江道群[343]：“人可应有，乃不必有[344]，人可应无，己必无[345]。”

【译文】

长史王濛评论江道群：“人所应该有的，却不一定有，人所应该没有的，他一定没有。”

【注释】

[343]王长史：王濛。道：评论。江道群：江灌，字道群，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陈留镇）人，仆射虨从弟。有才器，与从兄逌名相亚。仕尚书中护军。

[344]可：通“所”。下“可”同。乃：却。

[345]己：用为第三人称，犹“他”。

85 会稽孔沈、魏、虞球、虞存、谢奉并是四族之俊[346]，于时之杰[347]。孙兴公目之曰[348]：“沈为孔家金，为魏家玉，虞为长、琳宗[349]，谢为弘道伏[350]。”

【译文】

会稽郡孔沈、魏、虞球、虞存、谢奉都是这四个家族的俊才，当代的英杰。孙兴公品评他们说：“沈是孔家的黄金，是魏家的宝玉，虞家尊崇道长、和琳之才，谢家服膺弘道之美。”

【注释】

[346]会稽：即会稽郡。东晋时治所在山阴（今浙江绍兴）。孔沈：字德度，晋会稽山阴人。文思通达聪敏，辟琅琊王文学，不就。魏（yǐ）：字长齐，晋会稽人。有气量，广胸怀。官至山阴令。虞球：字和琳，会稽余姚（今浙江余姚）人。祖授，吴广州刺史。父基，右军司马。球仕至黄门侍郎。虞存：字道长，历官卫军长史、尚书吏部郎。谢奉：字弘道，晋会稽山阴人。祖端，散骑常侍。父凤，丞相主簿。历官安南将军、广州刺史、吏部尚书。俊：优秀出众的人。

[347]于时：当时。

[348]孙兴公：孙绰字兴公，长于文学，历官太学博士、著作郎、散骑常侍，袭爵长乐侯。目：品评。

[349]长、琳：即道长、和琳，分别是虞存及虞琳的字。宗：尊崇。此言虞氏宗长、琳之才。

[350]弘道：谢奉的字。伏：通“服”。佩服，服膺。此言谢氏服膺弘道之美。

86 王仲祖、刘真长造殷中军谈[351]，谈竟俱载去[352]。刘谓王曰：“渊源真可[353]。”王曰：“卿故堕其云雾中。”

【译文】

王仲祖和刘真长到中军将军殷浩那里去清谈，谈完一起乘车归去。刘对王说：“渊源确实可人意。”王说：“你已陷入他设下的迷雾之中了。”

【注释】

[351]王仲祖：王濛字仲祖。刘真长：刘惔字真长。王、刘二人友善，同是东晋清谈名士的领袖人物，时人并称王刘。造：登门拜访。殷中军：指殷浩。浩字渊源。曾为中军将军。浩识度清远，好《老》《易》，善言玄理。在东晋，殷浩也是清谈大将，然名气、地位不如王、刘。

[352]俱载：一起乘车。

[353]可：可人意。

87 刘尹每称王长史云[354]：“性至通而自然有节[355]。”

【译文】

丹阳尹刘惔常常称赞司徒左长史王濛说：“性情极其通达，而且自然有节制。”

【注释】

[354]刘尹：刘惔，官丹阳尹。王长史：王濛，官司徒左长史。

[355]《晋书王濛传》：“濛与沛国刘惔齐名友善，惔常称濛性至通而自然有节，濛每云：‘刘君知我，胜我自知。’”刘孝标注引《濛别传》曰：“濛之交物，虚己纳善，恕而后行，希见其喜愠之色。凡与一面，莫不敬而爱之。然少孤，事诸母甚谨，笃义穆族，不修小洁，以清贫见称。”

88 王右军道谢万石“在林泽中为自遒上”[356]，叹林公“器朗神俊”[357]，道祖士少“风领毛骨，恐没世不复见如此人”[358]，道刘真长“标云柯而不扶疏”[359]。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评论谢万石“在游于方外的隐逸者之中，称得上挺拔英迈”。称赞林公支遁“胸怀宽广开朗，天资杰出”。评论祖士少“气派骨相独具，恐怕一辈子不会再见到像他这样的人”。评论刘真长“身登显位而能闲静自守，像高大的树木其冠耸入云霄，其枝叶却不扶疏分披”。

【注释】

[356]王右军：指王羲之。官右军将军。谢万石：谢万，字万石，晋太傅谢安弟。简文为相时，曾作抚军从事中郎、豫州刺史。林泽：本隐居之地，此喻指隐居之人或心游方外之人。遒上：挺拔英迈。

[357]林公：东晋高僧支遁，字道林，时称支法师或林公。支善谈玄理，名闻四方，多与名士交游。器朗：胸怀宽广开朗。神俊：天资杰出。

[358]祖士少：祖约字士少。范阳遒（今河北涞水）人。祖逖弟。永嘉中过江，为平西将军、豫州刺史，镇寿阳。后与苏峻反，兵败投石勒。约本幽州冠族，宾客填门，占夺乡里先人田地，地主多怨。雄武残暴，助逆身亡。风领毛骨：指骨相气派不凡。风领，风标，风范。

[359]刘真长：刘惔字真长。见本篇86注。标云柯：高耸云端。指树枝高入云，言树高大。比喻身登显位。扶疏：枝叶分披的样子。不扶疏，比喻在高位而自抑降，闲静自守。

89 简文目庾赤玉“省率治除”[360]，谢仁祖云[361]：“庾赤玉胸中无宿物[362]。”

【译文】

简文帝司马昱品评庾赤玉“爽直坦率，修治身心，纯洁高尚”。谢仁祖说：“庾赤玉胸中没有隔夜的东西。”

【注释】

[360]简文：简文帝司马昱。庾赤玉：庾统，字长仁，小字赤玉。颍川人，卫将军怿子。少有令名，仕至寻阳太守。省率：爽直坦率。治除：修治身心纯洁高尚。

[361]谢仁祖：谢尚，字仁祖，晋豫章太守谢鲲子。历官尚书仆射、镇西将军、豫州刺史。

[362]宿物：隔夜的东西，积存的东西。

90 殷中军道韩太常曰[363]：“康伯少自标置[364]，居然是出群器[365]；及其发言遣辞，往往有情致。”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评论太常卿韩伯说：“康伯很少标榜宣扬自己，显然是出类拔萃的人才；等到他开口说话发表议论时，往往颇有意味情趣。”

【注释】

[363]殷中军：指殷浩。韩伯舅父。浩曾作中军将军。道：品评。韩太常：指韩伯。韩伯字康伯，晋颍川长社人。殷浩甥。善言玄理，官豫章太守、丹阳尹、吏部尚书，死后赠太常。

[364]标置：标举品格名目，排定地位身份。

[365]居然：显然。出群器：出类拔萃的人才。器，人才。

91 简文道王怀祖[366]：“才既不长，于荣利又不淡，直以真率少许，便足对人多多许[367]。”

【译文】

简文帝司马昱评论王怀祖：“才能既不优秀，对于功名利禄又不淡漠，只以他的真诚坦率这一点点，就足以抵得别人的许许多多。”

【注释】

[366]王怀祖：王述字怀祖，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祖湛，西晋汝南太守。父承，东海太守。述少孤，袭父爵蓝田侯。为人真率性急，身登重位后，常以柔忍克制。官至扬州刺史、尚书令。

[367]于荣利又不淡：据《晋书》本传记载：当初，因家贫，任宛陵令，收受大量馈赠，被州司检举。王导派人对他说：“名父之子不患无禄，屈临小县，甚不宜耳。”此后屡居州郡，清洁绝伦，禄赐皆散之亲故，为世人赞叹。直：只。真率：真诚坦率。

92 林公谓王右军云[368]：“长史作数百语[369]，无非德音，如恨不苦[370]。”王曰：“长史自不欲苦物[371]。”

【译文】

林公支遁对右军将军王羲之说：“长史谈了数百句话，全部是美善之言，只遗憾不能做到让人无言可对。”王说：“长史本来不想使人词穷难堪。”

【注释】

[368]林公：东晋高僧支遁，字道林，时称支法师或林公。王右军：指王羲之。官右军将军。

[369]长史：指王濛。曾作司徒左长史。

[370]德音：善言。如：转折连词。只是。恨：遗憾。苦：用为使动，使人苦，谓穷人以辞，陷人于困境。

[371]自：原本，本来。物：人。

93 殷中军与人书，道：“谢万文理转遒[372]，成殊不易[373]。”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给人写信，说道：“谢万的文辞义理越来越雄健有力，实在是非常不容易。”

【注释】

[372]殷中军：指殷浩。浩曾作中军将军。谢万：字万石，太傅谢安弟。有才器，善属文，故有时誉。晋穆帝时，受命率军北征，大败而还，被贬官而死。转：越来越，更加。遒：遒劲，雄健有力。

[373]成：通“诚”。实在，诚然。

94 王长史云：“江思悛思怀所通[374]，不翅儒域[375]。”

【译文】

长史王濛说：“江思悛胸中所通晓的学问，不仅仅是儒家经典。”

【注释】

[374]王长史：王濛，官司徒左长史。江思悛：江惇，字思悛，陈留（今河南陈留东北）人，仆射虨弟。性笃学，手不释书，博览坟典，儒道兼综。征聘无所就，年四十九而卒。

[375]不翅：犹“不啻”。不只，不仅。儒域：儒学领域。

95 许玄度送母始出都[376]，人问刘尹：“玄度定称所闻不[377]？”刘曰：“才情过于所闻[378]。”

【译文】

许玄度送母亲刚到京都不久，有人问丹阳尹刘惔：“玄度的才华究竟和所传闻的情况相符不？”刘说：“他的才情超过所传闻的情况。”

【注释】

[376]许玄度：许询字玄度，高阳人。有才藻，善作五言诗。征为司徒掾，不就，隐居不仕。与支遁、谢安、王羲之等友善，为东晋名流高士。出都：入都，进入京都。“出”有至、到义。

[377]定：究竟，到底。

[378]才情：才华，才思。是魏晋品藻人物的重点之一。

96 阮光禄云[379]：“王家有三年少[380]：右军、安期、长豫[381]。”

【译文】

光禄大夫阮裕说：“王家有三位出众的少年：右军、安期、长豫。”

【注释】

[379]阮光禄：阮裕，字思旷。东晋河南陈留（今河南陈留）人，阮籍族弟。隐居会稽剡山，以德业知名，擅于论难，精义入微。朝廷曾征为金紫光禄大夫。

[380]王家：指魏晋名门望族琅琊王氏。王导、王敦，是有名将相。年少：年轻人。

[381]右军：指右军将军王羲之。安期：王应，字安期。王含子。敦无子，养为嗣，以为武卫将军，用为副贰。敦败，伏诛。长豫：指王导长子王悦，悦字长豫。弱冠有高名，事亲色养，导甚爱之。官至中书侍郎，先导卒。三人是王家优秀子弟。

97 谢公道豫章[382]：“若遇七贤，必自把臂入林[383]。”

【译文】

谢安评论豫章太守谢鲲：“如果遇逢竹林七贤，一定会挽着手臂入林同游。”

【注释】

[382]谢公：指谢安。豫章：指谢鲲。鲲字幼舆，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晋硕儒谢衡子。鲲性豁达，通简有高识，不修威仪，不拘礼节，好《老》《易》，能歌善鼓琴。官至豫章太守。

[383]七贤：指三国魏末的竹林七贤：阮籍、嵇康、山涛、向秀、阮咸、王戎、刘伶。他们相与友善，常宴集竹林之下。必自：一定。自，副词词尾。《晋书》将其与阮籍、嵇康等竹林七贤收入同一卷中。

98 王长史叹林公[384]：“寻微之功，不减辅嗣[385]。”

【译文】

长史王濛赞叹林公支遁：“探寻玄学精微义理的功夫，不比王辅嗣差。”

【注释】

[384]林公：东晋高僧支遁，字道林，时称支法师或林公。聪慧机敏，卓识深远，善谈玄理，名闻四方。著有《即色游玄论》《逍遥论》，对《庄子·逍遥游》有新解。

[385]寻微：指在玄学上探寻精微深奥的义理。辅嗣：王弼，字辅嗣，三国魏山阳高平（今山东巨野金乡一带）人。好老庄之学，通辩能言，与何晏倡导玄学，开魏晋谈玄风气。著有《周易注》《老子注》《道德经注》《老子指略》。

99 殷渊源在墓所几十年[386]，于时朝野以拟管、葛[387]。起不起以卜江左兴亡[388]。

【译文】

殷渊源在墓地隐居将近十年，当时朝廷内外把他比作管仲、诸葛亮。用他是否出仕来估量江左东晋王朝的兴亡。

【注释】

[386]殷渊源：殷浩字渊源，陈郡长平（今河南）人。识度清远，好《老子》《周易》，善言玄理。在墓所隐居几将十年。东晋朝廷为抑制桓温日渐增大的势力，建元初任用浩为扬州刺史。几（jī）：将近。

[387]朝野：朝廷内外。拟：比作。管、葛：管仲、诸葛亮。管仲是春秋时齐国贤相，辅齐桓公成霸业。诸葛亮是三国蜀相。

[388]起：出仕。卜：占卜。此指预测、估量。江左：长江下游以东地区。此指东晋王朝。

100 殷中军道右军[389]“清鉴贵要”[390]。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称道右军将军王羲之“识鉴高明，尊贵显要”。

【注释】

[389]右军：王羲之，字逸少。出身名门望族琅琊王氏。西晋淮南太守王旷子，东晋司徒导从子。有雄辩之才，以骨鲠称，尤善隶书，后人尊之为书圣。累迁江州刺史、右军将军、会稽内史。

[390]清鉴贵要：鉴赏力高明，地位尊贵显要。

101 谢太傅为桓公司马[391]。桓诣谢[392]，值谢梳头，遽取衣帻[393]。桓公云：“何烦此！”因下共语至暝[394]。既去，谓左右曰：“颇曾见如此人不[395]？”

【译文】

太傅谢安作了桓温司马。桓公去拜访谢，谢正在梳头，匆忙去拿衣服、包头巾。桓公说：“何需烦劳这些！”就这个样子投入了论谈，直谈到天黑。离开后，桓公对身旁的人说：“可曾看到过像这样的人吗？”

【注释】

[391]谢太傅：指谢安。晋穆帝升平三年，谢安始出仕，为桓温司马。司马：官名。魏晋时司马为军府之职，位在长史之下，掌兵事。

[392]诣：到……去。拜访。

[393]值：正当。帻：包头巾。古代男子包裹发髻的头巾。冠著于帻之上。

[394]下：投入，进入。暝：天黑，日暮。

[395]颇曾：可曾。

102 谢公作宣武司马[396]，属门生数十人于田曹中郎赵悦子[397]。悦子以告宣武，宣武云：“且为用半。”赵俄而悉用之[398]，曰：“昔安石在东山[399]，绅敦逼，恐不豫人事[400]。况今自乡选，反违之邪[401]？”

【译文】

谢安作宣武公桓温司马，嘱托田曹中郎赵悦子来安置他数十个门生。悦子把这情况告诉了宣武，宣武说：“暂且用一半。”赵不久全都录用安排了，说：“过去安石隐居在东山，士大夫敦促逼迫，唯恐他不参预人世间之事。何况现在他亲自从乡里选拔人，反而要违逆他不成？”

【注释】

[396]谢公：指谢安。作桓温司马事，见本篇101注。宣武：指桓温。宣武是其死后谥号。

[397]属（zhǔ）：通“嘱”。嘱托。门生：投靠世族的门客。田曹中郎：官名。即田曹从事中郎，掌农政的官吏。赵悦子：赵悦，字悦子，下邳（今江苏邳县南偏西）人。历大司马参军、左卫将军。

[398]俄而：不久。悉：全，全部。

[399]安石：谢安，字安石。东山：谢安出仕前隐居东山。在今浙江省上虞县东部。

[400]搢绅：插笏于带间。搢，通“缙”，插。绅，大带。古时仕宦者垂绅缙笏，因称士大夫为缙绅。敦逼：敦促逼迫。豫：参与。人事：人世间的事。

[401]乡选：就乡里选拔人才，之后可应征为官。

103 桓宣武表云[402]：“谢尚神怀挺率[403]，少致民誉。”

【译文】

桓温上表奏道：“谢尚思想襟怀率易挺达，年轻时就已有声誉。”

【注释】

[402]桓宣武：指桓温。谥号宣武。晋穆帝永和十二年，桓温北伐平洛，上表荐谢尚镇洛阳。

[403]谢尚：字仁祖，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晋豫章太守谢鲲子。神怀挺特，聪悟绝伦，少有令名。为人风流，多才艺，工书法，擅长清谈。历官尚书仆射、镇西将军、豫州刺史。神怀挺率：思想襟怀率易挺达。

104 世目谢尚为“令达”[404]。阮遥集云[405]：“清畅似达[406]。”或云：“尚自然令上[407]。”

【译文】

世人品评谢尚为“美善通达”。阮遥集说：“清明晓畅，近似通达。”有人说：“谢尚自在天然，美好卓越。”

【注释】

[404]谢尚：见本篇103注。令达：美好通达。

[405]阮遥集：阮孚字遥集，晋陈留（今河南）人。阮咸次子。任诞不拘，有时名。官至广州刺史。见本篇29注。

[406]清畅：清明晓畅。

[407]自然：自在天然，天生。令上：美好卓越。

105 桓大司马病[408]，谢公往省病[409]，从东门入。桓公遥望，叹曰：“吾门中久不见如此人！”

【译文】

大司马桓温生病，谢安前往探望，从东门进入。桓公远远望见，叹息道：“我门中好久看不见这样的人了！”

【注释】

[408]桓大司马：指桓温。兴宁元年（公元363年），桓温加授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

[409]谢公：谢安。安风流潇洒、智慧、沉稳、豁达。见《德行》34注。省病：探望病人。刘孝标注：“温时在姑孰。”兴宁三年（公元365年）前燕再次攻打洛阳，桓温移镇姑孰（今安徽当涂），准备征讨事宜。

106 简文目敬豫为“朗豫”[410]。

【译文】

简文帝司马昱品评王敬豫为“开朗安乐”。

【注释】

[410]简文：指晋简文帝司马昱。在位二年，年号咸安。敬豫：王恬，字敬豫，小字螭虎。晋丞相王导子。多技艺，善隶书、围棋。历官中书郎、魏郡太守、会稽内史。早卒。《晋书》传谓恬“性傲诞，不拘礼法”。孝标注引《文字志》曰：“恬识理明贵，为后进冠冕也。”参见《德行》29。朗豫：开朗快乐。豫，安逸，快乐。

107 孙兴公为庾公参军[411]，共游白石山[412]，卫君长在坐[413]。孙曰：“此子神情都不关山水，而能作文。”庾公曰：“卫风韵虽不及卿诸人[414]，倾倒处亦不近[415]。”孙遂沐浴此言[416]。

【译文】

孙兴公作庾亮参军，一起漫游白石山，卫君长也在其中。孙说：“这位先生神情完全不关涉山水，却能写诗文。”庾公说：“卫的风度韵味虽然不如你们几个人，令人倾倒佩服之处也不浅。”孙遂受益于此言。

【注释】

[411]孙兴公：孙绰，字兴公。中都（今山西平遥）人。博学有文才，工书法，东晋玄言诗人。历官太学博士、著作郎、散骑常侍等，袭爵长乐侯。庾公：庾亮。时任征西将军。参军：军府和王国中所设属官。《晋书孙绰传》：“征西将军庾亮请为参军，补章安令。”

[412]白石山：山名。在今江苏省。《景定建康志》：“白石山在溧水县北二十里，高一十丈，周回十一里。”

[413]卫君长：卫永，字君长，成阳（汝南郡之成阳，今河南信阳北。济阴郡之成阳，今山东鄄城东南）人，位至左军长史。

[414]风韵：风度韵致。

[415]倾倒处：令人倾倒的地方。近：浅。

[416]沐浴：比喻蒙受润泽。

108 王右军目陈玄伯[417]：“垒块有正骨[418]。”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品评陈玄伯：“如坚石般孤傲不群，刚直有正气。”

【注释】

[417]王右军：王羲之。官右军将军。目：品评。陈玄伯：陈泰，字玄伯，三国魏颍川许昌（今河南许昌东）人。祖父寔，父群，叔谌，皆有盛名。官雍州刺史、尚书左仆射。高贵乡公之难，曾力主杀贾充以安天下。参见《方正》8。《三国志·魏书》有传。

[418]垒块：坚石。这里用作形容词，以状正直孤傲的样子。正骨：正气。

109 王长史云：“刘尹知我，胜我自知[419]。”

【译文】

长史王濛说：“刘尹了解我，胜过我对自己的认识。”

【注释】

[419]王长史濛与丹阳尹刘惔友好、相知。本篇87“刘尹每称王长史云：‘性至通而自然有节。’”孝标注引《濛别传》曰：“濛与沛国刘惔齐名，时人以濛比袁曜卿，惔比荀奉倩，而共交友，甚相知赏也。”

110 王、刘听林公讲[420]，王语刘曰：“向高坐者，故是凶物[421]。”复更听，王又曰：“自是钵釪[422]后王、何人也[423]。”

【译文】

王濛、刘惔听林公支遁讲经，王对刘说：“刚才在讲台高坐的人，确实是个厉害的人。”又继续听讲，王又说：“原本是如来钵盂后，佛门中王弼、何晏之流的人呵。”

【注释】

[420]王：指王濛。刘：指刘惔。林公：指支遁。遁字道林，东晋僧人。俗姓关，河东林虑（今河南林县）人。晋哀帝时应诏进京，居东安寺讲道。支善谈玄理，名闻四方，多与名士交游。

[421]向：刚才。高坐：在寺中讲经说法时坐在高处，故尊称“高坐”或“高座道人”。故：确实。物：人。

[422]自：原来，本来。钵釪：即“钵盂”，僧人饭器，亦是佛门传法之器。钵盂后犹言如来传法之后的佛界之中。王、何：指王弼、何晏。三国魏人，好老庄之学，倡导玄学，竞尚清谈，并称王、何。按王称赞支公善言玄理，见本篇98。

111 许玄度言[424]：“《琴赋》所谓‘非至精者，不能与之析理’[425]，刘尹其人[426]；‘非渊静者，不能与之闲止’[427]，简文其人[428]。”

【译文】

许玄度说：“《琴赋》中所谓‘不是极精通的人，不能和他一起谈玄剖析义理’，刘尹是这样的人；‘不是沉静恬淡的人，不能和他一起安闲宁静地相处’，简文帝是这样的人。”

【注释】

[423]许玄度：许询字玄度，有才藻，善为五言诗。简文帝称：“玄度五言诗，可谓妙绝时人。”征为司徒掾，不就，隐居不仕。参见本篇97。

[424]《琴赋》：嵇康所作。以下品评用语出自《琴赋》：“然非夫旷远者，不能与之嬉游；非夫渊静者，不能与之闲止；非夫放达者，不能与之无吝；非夫至精者，不能与之析理也。”至精者：指精微神妙的人。

[425]刘尹其人：刘惔善清谈，精于义理。

[426]渊静：沉静恬淡。闲止：安闲宁静。

[427]简文：指晋简文帝司马昱。《晋书》称其“清虚寡欲，尤善玄言”。

112 魏隐兄弟少有学义[429]，总角诣谢奉[430]。奉与语，大说之[431]，曰：“大宗虽衰，魏氏已复有人[432]。”

【译文】

魏隐兄弟年少就很有学识，未成年时去拜访谢奉。谢奉与他们谈话，非常喜欢他们，说：“大宗虽然衰落，但魏家已经又有优秀继承人了。”

【注释】

[428]魏隐兄弟：指魏隐、魏逷。隐字安时，会稽上虞（今浙江上虞）人，历义兴太守、御史中丞。弟逷，黄门郎。学义：学识，知识。

[429]总角：古代男女未成年前束发为两结，形状如角，故称总角。诣：到……去。拜访。谢奉：字弘道，晋会稽山阴人。历官安南将军、广州刺史、吏部尚书。

[430]说：通“悦”。高兴，喜欢。

[431]大宗：宗法社会以嫡系长房为“大宗”，其他为“小宗”。魏隐兄弟大约生于小宗。

113 简文云[433]：“渊源语不超诣简至[434]，然经纶思寻处[435]，故有局陈[436]。”

【译文】

简文帝司马昱说：“渊源的议论虽不高超脱俗，文辞也不甚简要精到，然而其思维逻辑，确实阵势严整。”

【注释】

[432]简文：指晋简文帝。《晋书》称其“尤善玄言”。

[433]渊源：殷浩，字渊源。好老庄之学，善言玄理，官至中军将军。超诣：高深玄妙；高超脱俗。简至：简要精到。

[434]经纶：整理丝缕，理出丝缕叫经，编丝成绳叫纶，统称经纶。引申为对思想、观点的整理安排，亦即思维逻辑。

[435]故：确实。局陈：即“局阵”。棋局兵阵。言人论谈布置有法，犹如棋局兵阵。

114 初，法汰北来，未知名[437]，王领军供养之[438]。每与周旋行来[439]，往名胜许，辄与俱[440]；不得汰，便停车不行。因此名遂重。

【译文】

起初，竺法汰刚从北边来，没有名气，领军王洽供养他。王常常与他亲密往来，到社会名流那里去，总是带他一起前往；找不到法汰，就停下车不走。于是竺法汰名声大振。

【注释】

[436]法汰：即竺法汰，东晋高僧。东莞（今山东沂水）人。渡江后为丞相王导子洽所礼遇，名显于时。

[437]王领军：指王洽。洽字敬和，王导第三子，诸子中最知名。有美称。历官司徒左长史、建武将军、吴郡内史，徵拜中书令，固让不受。年三十六卒。供养：佛教称供献神佛或设饭食招待僧人为“供养”。

[438]周旋：亲密往来。行来：往来，交往。

[439]名胜：名流，著名人士。许：处，处所。

115 王长史与大司马书[441]，道渊源识致安处[442]，足副时谈[443]。

【译文】

司徒左长史王濛给大司马桓温写信，称道渊源的识见情趣，安逸闲适，完全符合时人的评论。

【注释】

[440]王长史：指王濛。大司马：指桓温。晋哀帝隆和初年，官大司马。

[441]渊源：殷浩，字渊源。识度清远，好《老》《易》，善言玄理，为时流所宗仰。曾长期在祖先墓地隐居。此盖为隐居墓所，未为扬州刺史之时。见《政事》22注。识致：见识、意趣。安处：安定闲适地生活。

[442]副：符合。时谈：时人的评论。

116 谢公云：“刘尹语审细[444]。”

【译文】

谢安说：“刘尹的言论严谨周密。”

【注释】

[443]谢公：指谢安。

[444]刘尹：刘惔，字真长。沛国相县（今安徽宿州朱仙庄镇人，汉室后裔。雅正有风度，性简贵，好老庄，善清谈。永和名士风流之宗，清谈的主将。官丹阳尹。审细：周密严谨。刘孝标注引孙绰为《惔诔叙》曰：“神犹渊镜，言必珠玉。”

117 桓公语嘉宾[445]：“阿源有德有言[446]，向使作令仆[447]，足以仪刑百揆[448]，朝廷用违其才耳[449]！”

【译文】

桓温对郗嘉宾说：“阿源有德行有口才，假使作尚书令或仆射，完全可以成为百官的模范，朝廷用以为军旅之任，和他的才干相违背啊！”

【注释】

[445]嘉宾：郗超字景兴，小字嘉宾，桓温谋主，权重一时。善于谈玄，精于义理。

[446]阿源：指殷浩。浩字渊源，名或字加“阿”相称，有亲昵意味。见本篇115注。

[447]向使：假使。令仆：尚书令与仆射的合称。

[448]仪刑：同“仪型”。模式，典范。百揆（kuí）：百官。

[449]朝廷用违其才耳：晋穆帝永和中，任用殷浩为中军将军，统师北伐，结果大败而回，浩也被废黜。用违其才，盖指此事。

118 简文语嘉宾[450]：“刘尹语末后亦小异[451]，回复其言，亦乃无过[452]。”

【译文】

简文帝司马昱对郗嘉宾说：“刘尹的论谈，到了晚年，其立意常小有所不同，回味他的话，也竟然无不妥。”

【注释】

[450]简文：简文帝司马昱。嘉宾：郗超，字景兴，小字嘉宾。见《言语》59注。

[451]刘尹：刘惔，任丹阳尹。《晋书·刘惔传》云：“以惔雅善言理，简文初作相，与王濛并为谈客，俱蒙上宾礼。”简文的这句品论，大概是刘惔过世后说的。刘惔生卒年不详，推论的依据是，他娶了明帝的公主，年三十六卒于官。晋明帝公元301—325年在世。简文帝公元366年为相，公元371年登帝位。简文与王、刘清谈是“初作相”时。

[452]回复：回味。乃：竟，竟然。

119 孙兴公、许玄度共在白楼亭[453]，共商略先往名达[454]。林公既非所关[455]，听讫，云：“二贤故自有才情[456]。”

【译文】

孙兴公、许玄度同在白楼亭，一起评论以往的名流贤达。林公支遁完全没有介入，听完，说：“二位贤人确实有才华。”

【注释】

[453]孙兴公：孙绰字兴公。见《言语》84注。许玄度：许询字玄度，高阳人。有才藻，善作五言诗。见本篇97注。白楼亭：亭名，在会稽山阴县。

[454]商略：品评，评论。名达：名流贤达。

[455]林公：东晋高僧支遁，字道林，时称支法师或林公。

[456]故自：确实，真是。才情：才华。是魏晋品藻人物的重要方面。

120 王右军道东阳[457]：“我家阿林，章清太出[458]。”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称道东阳太守王临之：“我家阿临，彰明高洁，十分杰出。”

【注释】

[457]东阳：指王临之。临之，字仲产。出身名门琅琊王氏，尚书仆射彪之子。临之仕至东阳太守。

[458]阿林：应作“阿临”。指王临之。临之是羲之同宗晚辈，故言“我家阿林”。章清：彰明高洁。章，章明，显露。太出：很突出，很杰出。

121 王长史与刘尹书[459]，道渊源“触事长易[460]。”

【译文】

司徒左长史王濛给丹阳尹刘惔写信，称赞殷渊源“遇到事情经常能平和处之。”

【注释】

[459]王长史：指王濛。刘尹：指刘惔。

[460]渊源：指殷浩。见《政事》22注。触事：遇事，办事。长：通“常”。易：平易，平和。

122 谢中郎云[461]：“王脩载乐托之性，出自门风[462]。”

【译文】

西中郎将谢万说：“王脩载放荡不羁的性情，出自家风。”

【注释】

[461]谢中郎：指谢万。万字万石，晋太傅谢安弟。才气高俊，早知名。曾任西中郎将，总藩任之重。

[462]王脩载：王耆之字脩载。出身名门望族琅琊王氏，荆州刺史廙第三子。历中书郎、鄱阳太守、给事中。乐托：同“落拓”。行为不拘小节，放荡不羁。门风：家风。

123 林公云[463]：“王敬仁是超悟人[464]。”

【译文】

林公支遁说：“王敬仁是绝顶聪明的人。”

【注释】

[463]林公：东晋高僧支遁，字道林，时称支法师或林公。

[464]王敬仁：王脩，字敬仁，小字苟子。长史王濛子。年十二，作《贤全论》。濛以示刘惔曰：“敬仁此论，便足以参微言。”明秀有美称，工书法，犹善隶书。官著作郎、琅琊王文学，转中军司马，未拜而卒，年仅二十四。超悟：绝顶聪明。

124 刘尹先推谢镇西[465]，谢后雅重刘[466]，曰：“昔尝北面[467]。”

【译文】

起先是丹阳尹刘惔推崇镇西将军谢尚，后来谢镇西很尊重刘尹，说：“过去曾经师事于刘。”

【注释】

[465]刘尹：指刘惔。见《德行》35注。谢镇西：指谢尚。尚字仁祖，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晋豫章太守谢鲲子。才智超群，为人风流。多才艺，工书法，擅长清谈。历官尚书仆射、镇西将军、豫州刺史。

[466]雅重：极为推重。

[467]北面：古代称臣于人称北面，也是学生敬师之礼。谢尚年长于刘，而声望远非可比，至于说“北面于刘”或许是谦退，或许曾有请益之事。

125 谢太傅称王脩龄曰[468]：“司州可与林泽游[469]。”

【译文】

太傅谢安称赞王脩龄说：“司州，可以与他作林泽游处。”

【注释】

[468]谢太傅：指谢安。死后赠太傅。王脩龄：王胡之，字脩龄。出身名门望族琅琊王氏。王廙子。曾作郡守、侍中、丹阳尹，后为中郎将、司州刺史。被称为司州或王司州。

[469]林泽：山林水泽。山水胜境，是隐者所居。胡之不问世事，以高尚为怀，故可与林泽游，即可以作超脱世俗的方外之友。

126 谚曰：“扬州独步王文度[470]，后来出人郗嘉宾[471]。”

【译文】

谚语说：“扬州独一无二王文度，后起之秀郗嘉宾。”

【注释】

[470]扬州：州名，三国吴置。晋代治所在建康（今南京）。独步：独一无二，一时无两。常用以比喻杰出的人才。王文度：王坦之，字文度。出身名门望族太原王氏。尚书令王述子。坦之为东晋名臣，累官中书令、领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

[471]出人：俊杰突出的人。郗嘉宾：郗超，字景兴，小字嘉宾。山阳国高平金乡（今山东金乡一带）人，东晋开国功臣郗鉴孙，司空愔（yīn）子，姑母是王羲之夫人。少有才气，善谈论，精于义理，交游士林，颇有时誉，是东晋名士。桓温谋主，权重一时。

127 人问王长史江虨[472]兄弟群从[473]。王答曰：“诸江皆复足自生活[474]。”

【译文】

有人向长史王濛询问江虨兄弟及众位子侄的情形。王回答说：“江氏诸人全都能够自立于世。”

【注释】

[472]江虨兄弟：指江虨（bīn）、江惇等。江虨，字思玄，江统子。博学知名，为东晋中兴大臣。积官至尚书仆射、护军将军。虨弟江惇，见本篇94注。群从：众子侄辈。

[473]足自：完全能够。

128 谢太傅道安北[475]：“见之乃不使人厌[476]，然出户去不复使人思。”

【译文】

太傅谢安评论安北将军王坦之：“见到他并不使人生厌，但他出门走后，也不会让人思念。”

【注释】

[474]安北：指王坦之。死后追赠安北将军。见《言语》72注[301]。

[475]乃：并。刘孝标注：“按，谢公盖以王坦之好直言，故不思尔。”谢安性好声律。但自弟万去世，十年不听音乐。出山辅政后，修室第园馆，丽车服，在服丧期，也不废妓乐。王坦之曾苦谏之，不从。缙绅、士大夫效仿他，遂以成俗。

129 谢公云：“司州造胜遍决[477]。”

【译文】

谢安说：“司州谈玄一进入佳境，可遍解疑难。”

【注释】

[476]司州：指王胡之。胡之字脩龄，性简约，好玄言，曾任司州刺史。见本篇125注。造胜：进入胜境。指探究玄理深入。

130 刘尹云：“见何次道饮酒[478]，使人欲倾家酿。”

【译文】

丹阳尹刘惔说：“看见何次道喝酒，使人想把家酿美酒全部倾倒出来。”

【注释】

[477]何次道：何充，字次道，晋庐江（今江西）人。思韵淹通，有文义才情。历官会稽内史、骠骑将军、扬州刺史、侍中。辅佐晋穆帝，为一朝宰相。《晋书何充传》谓“充能饮酒，雅为刘惔所贵。”刘孝标注曰：“充饮酒能温克。”语出《诗小雅小宛》：“人之齐圣，饮酒温克。”齐：中正。圣：通智。温：蕴藉。克：胜。意思是“中正通智之人，饮酒虽醉，犹能蕴藉自持以胜。”充酒德如此，刘惔才有此感慨。

131 谢太傅语真长：“阿龄于此事，故欲太厉[479]。”刘曰：“亦名士之高操者。”

【译文】

太傅谢安对真长说：“阿龄处理这件事，确实好像太严厉了。”刘说：“他也是名士中具有高尚节操的人。”

【注释】

[478]谢太傅：指谢安，死后赠太傅。真长：刘惔，字真长。

[479]阿龄：指王胡之。胡之字脩龄。出身望族琅琊王氏。王廙子。官至丹阳尹、司州刺史。见《识鉴》27注。故欲：确实好像。欲，好像。

132 王子猷说[480]：“世目士少为朗[481]，我家亦以为彻朗[482]。”

【译文】

王子猷说：“世人品评士少爽朗，我也认为是极其爽朗。”

【注释】

[480]王子猷：王徽之字子猷，晋右军将军王羲之子。有才气，放诞不羁，官至黄门侍郎。

[481]士少：祖约，字士少，晋范阳遒（今河北涞水）人。祖逖弟。永嘉末过江，祖逖死，代为平西将军、豫州刺史。参见本篇57。

[482]我家：称自己。徐震堮曰：“我家，我也，犹以君家为君，此家为此人。”

133 谢公云[483]：“长史语甚不多，可谓有令音[484]。”

【译文】

谢安说：“长史的话语不很多，堪称赋有美善之言。”

【注释】

[483]谢公：指谢安。

[484]长史：指王濛。濛字仲祖，出身望族太原王氏。风流雅正，美姿容，性和畅，善清谈。曾作司徒左长史。令音：美善的言辞。

134 谢镇西道敬仁[485]：“文学镞镞[486]，无能不新[487]。”

【译文】

镇西将军谢尚评论敬仁：“文学掾博才出众，无论哪个方面他都能有所发明，创建出新意。”

【注释】

[485]谢镇西：指谢尚。尚字仁祖，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谢鲲子。才智超群，为人风流，多才艺，工书法，擅长清谈。仕至镇西将军。道：品评，品题。敬仁：王脩字敬仁，小字苟子。长史王濛子。工书法，官著作郎、琅琊王文学。年二十四卒，临终，叹曰：“无愧古人，年与之齐矣。”见本篇123注。

[486]文学：官名。汉代于州郡及王国置文学，或称文学掾、文学史。此指琅琊王文学王脩。镞镞：杰出的样子。

[487]能：而。连词。无能不，是没有他不能的意思。新：更新，创新。

135 刘尹道江道群[488]：“不能言而能不言[489]。”

【译文】

丹阳尹刘惔称道江道群：“不擅长讲话而能做到不讲话。”

【注释】

[488]江道群：江灌，字道群，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陈留镇）人。有才器，与从兄晋仆射江逌甚相友悌，且名声相亚。灌性方正，蔑视权贵，为大司马桓温所恶。温卒，迁官至尚书、中护军。

[489]能：能够，擅长。

136 林公云[490]：“见司州，警悟交至，使人不得住[491]，亦终日忘疲。”

【译文】

林公支遁说：“见到司州，他言谈机敏智慧，使人跟着他的思路走停不下来，而且终日忘记疲劳。”

【注释】

[490]林公：支遁，东晋高僧，字道林，时称支法师或林公。

[491]司州：指王胡之。胡之曾作司州刺史。见《识鉴》27注。警悟：机敏聪慧。交至：一起来到。住：停，止。指王胡之谈锋引人入胜，牵着人随他的思路走。

137 世称“苟子秀出[492]，阿兴清和[493]。”

【译文】

世人称道“苟子优秀出众，阿兴清静平和。”

【注释】

[492]苟子：王脩，字敬仁，小字苟子。长史王濛长子。见本篇123注。秀出：超群出众。

[493]阿兴：王蕴，字叔仁，小字阿兴，长史王濛次子，王脩弟。历官太守、刺史、尚书仆射、丹阳尹。性平和，不压抑寒素之士。甚有德政惠化，百姓歌之。清和：清静平和。

138 简文云：“刘尹茗柯有实理[494]。”

【译文】

晋简文帝司马昱说：“刘尹外表虽似懵懂，心中却有真实的道理。”

【注释】

[494]刘尹：指刘惔。曾作丹阳尹。茗柯：徐震堮云：“柯一作朾，是也。茗朾犹言茗艼、酩酊，再转为瞢腾、懵懂。谓真长虽外若懵懂，而中有实理也。《晋书》：‘孙兴公诔之曰：居官无官官之事，处事无事事之心。’即其应物无心，外似懵懂之证。”

139 谢胡儿作著作郎[495]，尝作《王堪传》，不谙堪是何似人[496]，咨谢公。谢公答曰：“世胄亦被遇。堪，烈之子[497]。阮千里姨兄弟[498]，潘安仁中外[499]，安仁诗所谓‘子亲伊姑，我父唯舅’[500]。是许允婿[501]。”

【译文】

谢胡儿担任著作郎，曾经作《王堪传》，不了解王堪是怎样的人，询问谢安。谢公回答说：“世胄也很受朝廷赏识。堪，王烈的儿子，阮千里的姨表兄弟，潘安仁姑表兄弟。安仁诗句中所谓‘子亲伊姑，我父唯舅。’他是许允的女婿。”

【注释】

[495]谢胡儿：谢朗，字长度，小字胡儿，谢据长子，太傅谢安侄。善言玄理，有文才，名亚谢玄。官至东阳太守。著作郎：官名。掌编修国史。

[496]王堪：堪字世胄，东平寿张（今山东）人。少以高亮义正称。为尚书左丞，有准绳操。为石勒所害，赠太尉。谙：熟悉。何似：怎样。

[497]被遇：受赏识、重用。指受朝廷赏识。烈：王烈，字阳秀，知名于曹魏，为治书御史。

[498]阮千里：阮瞻，字千里，晋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人。阮咸子。清虚寡欲，不惊荣辱。善弹琴，神气冲和。读书不甚研求，而默识其要，遇理而辩，辞不足而旨有余。有“三语掾”之称。官至太子舍人。参见《文学》18。

[499]潘安仁：潘岳，字安仁，官至给事黄门郎。有才名，善诗文。与石崇等谄事贾谧，被杀。《晋书阮瞻传》：“内兄潘岳每令鼓琴，终日达夜，无忤色。由是识者叹其恬澹。”中外：中指舅父子女，为内兄弟；外指姑母子女，为外兄弟。

[500]子亲伊姑，我父唯舅：潘岳诗《北芒送别王世胄诗》中的两句。意思是你的母亲是我的姑姑，我的父亲是你舅舅。

[501]许允：字士宗，魏明帝时为吏部郎，后为晋景王司马师所杀。从这则故事可以了解到，魏晋时士大夫集团中瓜瓞枝蔓难解难分的亲戚关系。

140 谢太傅重邓仆射[502]，常言[503]：“天地无知，使伯道无儿[504]。”

【译文】

太傅谢安很敬重仆射邓攸，曾经说：“天地没有良知，竟让伯道没有子嗣。”

【注释】

[502]邓仆射：指邓攸。攸字伯道，平阳襄陵（今山西襄汾东北）人。永嘉末，为石勒所俘，逃归路上，为保全弟之遗孤绥，丢弃了自己的儿子。后妻不复孕。过江，纳妾，甚宠之，讯其家属，乃攸之甥。攸素有德行，闻之感恨，遂不复畜妾，卒以无嗣。时人义而哀之，曰：“天道无知，使邓伯道无儿。”晋元帝以为吴郡太守、护军将军，官至尚书左仆射。参见《德行》28。

[503]常：通“尝”。曾经。

[504]使伯道无儿：邓攸路中弃子事，见《德行》28。

141 谢公与王右军书曰：“敬和栖托好佳[505]。”

【译文】

谢安给右军将军王羲之写信说：“敬和有很好的安身立命的资本。”

【注释】

[505]敬和：王洽字敬和，丞相王导第三子，于诸子中最知名，与颍川荀羡俱有美称。历官司徒长史、建武将军、吴郡内史。穆帝称其“清裁贵令”，加中书令，不受而卒。栖托：安身，寄托。

142 吴四姓旧目云[506]：“张文，朱武，陆忠，顾厚[507]。”

【译文】

吴郡著名的四大家族原来被品评为：“张家文，朱家武，陆家忠，顾家厚。”

【注释】

[506]吴四姓：吴郡顾、陆、朱、张四姓。三国时期，此四姓非常兴盛。旧目：从前的品评。

[507]“张文、朱武”四句：张指张昭之族，多出文人，以文才闻名。朱指朱桓之族，代出武官，以武功闻名。陆指陆逊之族，以忠诚君主著称。顾指顾雍之族，以敦厚著称。

143 谢公语王孝伯[508]：“君家蓝田，举体无常人事[509]。”

【译文】

谢安对王孝伯说：“你家蓝田，通体无常人俗事。”

【注释】

[508]王孝伯：王恭，字孝伯。太原王氏名门望族出身。晋光禄大夫王蕴子。历官秘书丞、中书令等。见《德行》44注。

[509]蓝田：指王述。述字怀祖，王承子。述年少丧父，袭爵蓝田侯。事亲孝谨，安贫不求闻达，怡然自足。为人真率性急，不交非类。虽群英纷纷，才德出众，述独蔑然，曾不慕羡。官扬州刺史、尚书令。是王恭同族先辈。举体：通体，整个身体。举，全。参见《忿狷》2。

144 许掾尝诣简文[510]，尔夜风恬月朗，乃共作曲室中语[511]。襟情之咏，偏是许之所长[512]，辞寄清婉，有逾平日[513]。简文虽契素，此遇尤相咨嗟[514]，不觉造膝，共叉手语[515]，达于将旦。既而曰[516]：“玄度才情，故未易多有许[517]。”

【译文】

司徒掾许询曾经去拜访简文帝司马昱。那一夜，风静月明，于是一起在密室中清谈。用优美的语言抒发胸襟情怀，最是许询的特长，这天言辞清丽婉约，更超过平日。简文虽然一贯与之交好，此次相遇更加赞赏叹服，不知不觉移到了许掾膝前，二人都两手交叉在胸前谈啊谈，直谈到天将亮。事后简文帝说：“玄度的才华，确实不易多得。”

【注释】

[510]许掾：指许询。询字玄度，高阳人。有才藻，善作五言诗。征为司徒掾，不就，隐居不仕。与谢安、王羲之等友善，是东晋名士。诣：到……去，拜访。简文：简文帝司马昱。

[511]共：一起。曲室：深邃的密室，幽深隐秘的地方。

[512]襟情：襟怀。咏：用诗词般优美的语言抒发感情。偏：更，最。

[513]清婉：清丽婉约。

[514]契素：一贯交好，一向投合。咨嗟：赞叹。

[515]造膝：到膝前。表示亲近。叉手：两手在胸前交叉，俯首到手，表示恭敬。两人叉手而言，是相互产生敬意和欢乐愉悦情绪的肢体语言。

[516]既而：事情过后。

[517]才情：才华。故：确实。许：句末语气词。

145 殷允出西[518]，郗超与袁虎书云[519]：“子思求良朋，托好足下[520]，勿以开美求之[521]。”世目袁为“开美”[522]，故子敬诗曰[523]：“袁生开美度[524]。”

【译文】

殷允到京城去，郗超给袁虎写信说：“子思寻求好朋友，愿意与足下结为好友，请不要以‘开美’来要求他。”世人品评袁虎为“开美”，所以子敬的诗道：“袁生开美度。”

【注释】

[518]殷允：字子思，陈郡长平（今河南华西）人。殷近亲。恭素谦退，有儒者之风。历吏部尚书。出西：到西部去。指到京城。

[519]郗超：字景兴，小字嘉宾，山阳国高平金乡（今山东金乡一带）人。晋司空郗愔子。善谈论，精义理，交游士林。桓温谋主。袁虎：袁宏，字彦伯，小字虎。东晋文学家、史学家。文章绝美，有超群之才。曾作谢安参军，后任桓温大司马府记室参军，官至东阳太守。

[520]托好：谓结为好友。足下：对同辈的敬称。

[521]开美：气度豁达，开朗美好。

[522]目：品评。

[523]子敬：王献之，字子敬。晋右军将军王羲之子。有才而位高，善书画，与其父羲之齐名，后世并称“二王”。

[524]开美度：开美的气度。

146 谢车骑问谢公[525]：“真长性至峭[526]，何足乃重[527]？”答曰：“是不见耳。阿见子敬[528]，尚使人不能已[529]。”

【译文】

车骑将军谢玄问谢安：“真长的性格极严厉苛刻，哪里值得如此敬重他？”回答说：“你是没有看见他罢了。我看见子敬，尚且让我不能自控呢！”

【注释】

[525]谢车骑：指谢玄。玄字幼度，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谢安兄谢奕子，曾率晋军大败苻坚于淝水，死后赠车骑将军。

[526]真长：刘惔，字真长。沛国相县（今安徽宿州朱仙庄镇）人，汉室后裔。少时便为王导赏识。性简贵方正，有风度。好老庄之学，善清言，为东晋名士、清谈主将。与王濛、谢安等友善。峭：严厉苛刻。

[527]何足：哪里值得。乃：如此，这样。

[528]阿：我。子敬：王献之，字子敬。晋右军将军王羲之子。

[529]不能已：丢不开。指使人钦敬。已，止。

147 谢公领中书监[530]，王东亭有事，应同上省[531]。王后至，坐促[532]，王、谢虽不通，太傅犹敛膝容之[533]。王神意闲畅[534]。谢公倾目[535]。还谓刘夫人曰[536]：“向见阿瓜，故自未易有[537]，虽不相关，正自使人不能已已[538]。”

【译文】

谢安兼任中书监，东亭侯王珣有公事，应该一同上朝。王后到，座位狭窄。王、谢之间虽然有隔阂，太傅谢安依然收敛双膝腾出地方让他坐下。王神情安闲舒畅。谢公侧目注视他。回家后对刘夫人说：“刚才看见阿瓜，确实不易多得，尽管不相交往，真是让人不能忘怀。”

【注释】

[530]“谢公”句：谢安领中书监，盖在晋孝武时。《晋书·谢安传》：“时帝始亲万机，进安中书监。”中书监：在宫中掌管传宣诏命等，位次比中书令略高。

[531]王东亭：指王珣。字元琳，小字法护，又名阿瓜。丞相导之孙，领军洽之子。官至散骑常侍、卫将军、尚书令。爵东亭侯。上省：到省台。

[532]坐：同“座”。促：窄狭。

[533]王、谢虽不通：指王、谢二家不交往，有隔阂。《晋书·王珣传》：“珣兄弟皆谢氏婿，以猜嫌致隙。太傅安既与珣绝婚，又离珉妻，由是二族遂成仇衅。”

[534]神意：神态。闲畅：闲适舒畅。

[535]倾目：侧目而视，注视。

[536]刘夫人：谢安妻，沛国刘耽女，兄为刘真长。

[537]向：刚才。故自：确实。

[538]关：关涉。正自：只是。已已：犹“止矣”。全句言王风采出众，使安钦羡不能自止。《晋书王珣传》：“珣神情朗悟，经史明彻，风流之美，公私所寄。”

148 王子敬语谢公：“公故萧洒[539]。”谢曰：“身不萧洒[540]，君道身最得，身正自调畅[541]。”

【译文】

王子敬对谢安说：“您确实惬意洒脱。”谢说：“我并不潇洒，您称道之意，我最能领会，我只不过是风神和顺舒畅而已。”

【注释】

[539]王子敬：王献之，字子敬。晋右军将军王羲之子。有才而位高，善书画，与其父羲之齐名，后世并称“二王”。官至吴兴太守、中书令。故：确实。萧洒：豁达不拘谨，惬意洒脱。

[540]身：自称之词。我。

[541]正自：只。调畅：和顺舒畅。

149 谢车骑初见王文度[542]，曰：“见文度，虽萧洒相遇[543]，其复愔愔竟夕[544]。”

【译文】

车骑将军谢玄初次见到王文度，说：“见到文度，虽然是无意中偶然相遇，他依然终日和悦安闲。”

【注释】

[542]谢车骑：谢玄字幼度。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谢裒孙，谢安长兄谢奕子。谢玄有经国才略，善于治军。死赠车骑将军。王文度：王坦之，字文度，王述子。坦之为东晋名臣，累官侍中、中书令，领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死赠安北将军。

[543]萧洒：偶然，无意地。

[544]愔愔：和悦安闲的样子。竟夕：终日，整天。

150 范豫章谓王荆州[545]：“卿风流俊望[546]，真后来之秀[547]。”王曰：“不有此舅，焉有此甥。”

【译文】

豫章太守范宁对荆州刺史王忱说：“你杰出而有才华，俊逸而名声不凡，真是后起之秀。”王说：“没有您这样的舅舅，怎么可能有我这样的外甥。”

【注释】

[545]范豫章：范宁字武子，南阳顺阳（今河南淅川）人。晋范汪子。东晋经学家，博学崇儒，官至中书郎、豫章太守。王荆州：指王忱。忱字元达，小字佛大，晋平北将军坦之子，有名于时。官至荆州刺史、建武将军。忱母是范宁的妹妹，故与范有甥舅之称。

[546]风流：杰出而有才华。俊望，俊逸而有名声。

[547]后来之秀：后辈中的优秀人才。

151 子敬与子猷书[548]，道：“兄伯萧索寡会[549]，遇酒则酣畅忘反[550]，乃自可矜[551]。”

【译文】

王子敬给其兄子猷写信，说：“兄长性疏淡，不合流俗，遇到酒就开怀畅饮而流连忘返，确实值得骄傲。”

【注释】

[548]子敬：王献之字子敬。晋右军将军王羲之子。子猷：王徽之字子猷。子敬兄。

[549]兄伯：兄长。萧索寡会：落落寡合，疏淡不合流俗。王徽之性放荡，卓荦不羁，为官不理政。参《简傲》11。

[550]酣畅：尽情饮酒。反：即“返”。

[551]乃自：确实。可矜：值得骄傲，可贵。

152 张天锡世雄凉州[552]，以力弱诣京师[553]，虽远方殊类，亦边人之桀也[554]。闻皇京多才，钦羡弥至[555]。犹在渚住，司马著作往诣之[556]，言容鄙陋，无可观听[557]。天锡心甚悔来，以遐外可以自固[558]。王弥有俊才美誉，当时闻而造焉[559]。既至，天锡见其风神清令[560]，言话如流，陈说古今，无不贯悉[561]。又谙人物氏族[562]中来，皆有证据。天锡讶服[563]。

【译文】

张天锡世代雄踞凉州，因为势力衰弱了来到京都，虽然是远方异域之人，却也是边疆地区的杰出人物。听说帝京多人才，敬慕至极。还在江渚停泊的时候，司马著作曾前去拜访他，言语仪容鄙陋，没什么值得听、值得看的。天锡心中很后悔前来，认为在遥远的边地可以自安。王弥有卓越的才智、美好的声誉，当时听说了就去拜访他。到了以后，天锡看他风度神采清秀美好，言谈如悬河，说古谈今，无不通晓。又熟知名士望族的世系、中表亲属关系，全都有根有据。天锡惊讶叹服。

【注释】

[552]张天锡：字纯嘏，小字独活。安定乌氏（甘肃泾川北）人，世据凉州，十六国前凉最后一位君主。太元初，被苻坚所攻，降坚。淝水之战后，又降晋，拜散骑常侍。见《言语》99。世雄：世代称雄。凉州：古指今甘肃、宁夏和青海地区。

[553]诣：到……来。

[554]远方殊类：远方异族人。桀：通“杰”。杰出的人。

[555]皇京：帝京，即指京都建康。钦羡弥至：极其敬慕。

[556]“犹在”二句：渚（zhǔ），小洲。住，停泊。言过江后尚停留在洲渚。司马著作，不详何人。

[557]言容：言语仪容。

[558]遐外：边远之地。指凉州。

[559]王弥：王珉，字季琰，小字僧弥。中领军王洽子，丞相王导孙。少有才艺，善行书，与兄王珣齐名。俊才：卓越的才智。造：拜访。

[560]风神：风度神采。清令：清秀美好。

[561]贯悉：通晓。

[562]人物氏族：指名士风流及门阀望族。中来：为“中表”之讹。中表，犹内外。指与姑母、姨舅子女的亲戚关系。姑之子为外兄弟，姨舅之子为内兄弟。

[563]讶服：惊讶敬佩。

153 王恭始与王建武甚有情[564]，后遇袁悦之间，遂致疑隙[565]，然每至兴会，故有相思时[566]。恭尝行散至京口射堂[567]，于时清露晨流，新桐初引[568]。恭目之曰：“王大故自濯濯[569]。”

【译文】

王恭起初与王建武很有感情，后来遭到袁悦之的离间，于是造成矛盾。然而每到情感被触发，依旧有思念王忱的时候。王恭曾经服药后行散来到京口射堂，当时正是清晨，露水流动闪着光，梧桐树新叶初发。王恭品评王忱说：“王大确实清朗明净。”

【注释】

[564]王恭：字孝伯，太原王氏出身。长史王濛孙，光禄大夫王蕴子。恭廉洁尊贵清高，有匡正时弊志。历官秘书丞、中书令等。王建武：指王忱。忱字元达，小字佛大。太原王氏出身。蓝田侯王述孙，北中郎将坦之子。与王恭、王珣俱有名于时。以才气自恃。官至荆州刺史、建武将军。王忱是王恭同族长辈。

[565]袁悦之：字元礼，晋陈郡阳夏人。父朗，给事中。悦之善纵横家言，甚有精理。始为谢玄参军，为玄所遇。又有宠于会稽王司马道子，后被诛。间（jiàn）：离间。疑隙：怀疑嫌隙。

[566]兴会：情感被触发。故：仍然，依旧。

[567]行散：服药后散步以发散药力。详见《言语》14“五石散”注。京口：古城名。在今江苏镇江。东晋都建康，京口在建康北，为军事重镇，京城门户。射堂：公卿士大夫司射博戏的场所。

[568]“于时”二句：于时，当时。引，发。王恭是触景生情，于是有下文“濯濯”之品评。

[569]故自：确实。濯濯：清朗明净。《容止》39：“有人叹王恭形茂者，云：‘濯濯如春月柳。’”

154 司马太傅为二王目曰[570]：“孝伯亭亭直上[571]，阿大罗罗清疏[572]。”

【译文】

太傅司马道子为王恭、王忱品评道：“孝伯孤高正直品德高尚，阿大开朗通达高洁疏放。”

【注释】

[570]司马太傅：指会稽王司马道子。道子为晋简文帝子，领司徒、扬州刺史，进位太傅。二王：指太原王氏恭，字孝伯；忱，小字佛大。二王齐名友善。见本篇153注。

[571]亭亭：耸立挺拔的样子。直上：挺直向上。言恭性抗直有节操。

[572]罗罗：疏阔放诞的样子。清疏：高洁疏放。刘孝标注曰：“恭，正亮亢烈；忱，通朗诞放。”

155 王恭有清辞简旨[573]，能叙说而读书少，颇有重出[574]。有人道：“孝伯常有新意，不觉为烦。”

【译文】

王恭有清丽的言辞简约的旨意，善于叙谈，而读书不多，谈话内容多有重复。有人说：“孝伯论谈常有新意，不觉得烦复。”

【注释】

[573]王恭：见本篇153注。清辞简旨：清丽的言辞，简约的旨意。

[574]颇：多，甚。

156 殷仲堪丧后[575]，桓玄问仲文[576]：“卿家仲堪，定是何似人[577]？”仲文曰：“虽不能休明一世，足以映彻九泉[578]。”

【译文】

殷仲堪死后，桓玄问殷仲文：“你家仲堪，究竟是怎样的人？”仲文回答说：“虽然不能光华照彻一世，但足以映照九泉。”

【注释】

[575]殷仲堪：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人。东晋太常殷融孙。仲堪善属文，能清言，谈理与韩康伯齐名，士咸爱慕之。东晋末年重要将领、大臣。官至荆州刺史。曾两度响应王恭讨伐朝臣。又与桓玄、杨佺期结盟对抗朝廷。晋安帝隆安三年（公元399年），桓玄攻占荆州，杀荆州刺史殷仲堪。

[576]仲文：仲堪从弟。桓玄杀殷仲堪后，迫使朝廷使都督八州军事，领荆江二州刺史。仲文是玄姊夫，玄将为乱，为其腹心。

[577]定：究竟。何似：怎样。

[578]休明：光华照彻。此指德行美好。一世：三十年为一世，改朝换代建立新王朝也叫一世，父子一辈叫一世，一生也叫一世。此指一个时代。九泉：地下深处。

品藻第九

品藻，品评人物、鉴别流品。流品的鉴别是魏晋人物品题的主要内容和方法。同样是品评审视人的才智、风格、气质、风度，《赏誉》篇以赞赏延誉为主，《品藻》则重在月旦人物，冷静地审视人物的才华品性、言谈举止，分辨其流品，判定其高下。此风源于汉末清议，即乡党品评人物的德才察举孝廉，以供朝廷选官。此后，在魏晋士人中间相沿成风，只是品评人物的视点，越发重视精神、才性。对此，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有深入的解析：“汉末士流，已重品目，声名成毁，决于片言。魏晋以来，乃弥以标格语言相尚，惟吐属则流于玄虚，举止则故为疏放，与汉之唯俊伟坚卓为重者，甚不侔矣。盖其时释教广被，颇扬脱俗之风，而老庄之说亦大盛，其因佛而崇老为反动，而厌离于世间则一致，相距而实相扇，终乃汗漫而为清谈。渡江以后，此风弥甚。”

本篇故事通常是在相关相似人物的类比中鉴别流品或评论其长短高下；或是对一个人的优缺点作分析，全面地品评个性的正反两面；自我品藻者均颇有自知之明，又深知人，更是切中要害。在这些故事中，不仅被品题者的才性优劣、流品高低各得其所，而且品题者品鉴人物的能力和水平也得以表现，充分反映了当时重视人伦之鉴的时尚，是魏晋“月旦评”的真实写照。品藻用语简洁凝练，甚至只用一两个字，这或许是对汉代繁琐经学的逆反，却使后人常感费解。只能结合人物生平事迹去探索，因此不免见仁见智因人而异了。本篇共88则，是仅次于赏誉、言语、文学的大门类。

1 汝南陈仲举，颍川李元礼二人[1]，共论其功德，不能定先后[2]。蔡伯喈评之曰[3]：“陈仲举强于犯上，李元礼严于摄下。犯上难，摄下易[4]。”仲举遂在“三君”之下，元礼居“八俊”之上[5]。

【译文】

汝南陈仲举，颍川李元礼，士人一起评论他们的功德，不能确定其高下。蔡伯喈评论道：“陈仲举敢于违逆上司，李元礼严于统摄部下。违逆上司难，威慑下级易。”于是陈仲举被列于“三君”之下，李元礼位居“八俊”之上。

【注释】

[1]汝南：郡名。东汉时治所在平舆。陈仲举：陈蕃，字仲举。汝南平舆（今河南）人。汉桓帝时任尚书，因忠直忤权贵，出为豫章太守。汉灵帝时，与大将军窦武等谋除宦官，事泄被杀。参见《德行》1。颍川：郡名。以颍水得名，东汉时治所在许昌。是中华民族的发祥地，黄帝生于此，夏禹建都于此，我国众多姓氏也发祥于此。李元礼：李膺，字元礼，颍川襄城（今河南襄城）人。汉末名臣，祖父修，安帝时为太尉。父益，赵国相。膺性简亢，为政严明，令不法害怕；为边将，令羌人畏服。无所结交，唯以同郡荀淑、陈寔为师友，为士人所仰慕。与荀翌、杜密等人，被当世称为“八俊”。历官河南尹、司隶校尉。死于党锢之祸。《后汉书》有传。参见《德行》4。

[2]“二人共论”句：清人李慈铭考证，认为“二人”当为“士人”，似是。孝标注“海内论之未决，蔡伯喈抑一言以变之，疑论乃定”云云，与文义合，可以佐证。

[3]蔡伯喈：蔡邕，字伯喈。陈留圉（今河南开封圉镇）人。通达有俊才，博学善属文，伎艺术数无不精综。东汉文学家、书法家。蔡文姬之父。仕至左中郎将，为王允所杀。

[4]强于：敢于，在……方面强。犯上：触犯上司。摄下：威慑部下。

[5]三君、八俊：是当时社会对所景仰崇敬的人物给予的评价和称号，此亦一时风气。从孝标注看，“三君”之誉则高于“八俊”。

2 庞士元至吴，吴人并友之[6]。见陆绩、顾劭、全琮[7]，而为之目曰：“陆子所谓驽马有逸足之用[8]，顾子所谓驽牛可以负重致远[9]。”或问：“如所目，陆为胜邪？”曰：“驽马虽精速，能致一人耳[10]。驽牛一日行百里，所致岂一人哉？”吴人无以难[11]。“全子好声名，似汝南樊子昭[12]。”

【译文】

庞士元到吴地去，吴人全都把他当作朋友。见到陆绩、顾劭、全琮，对他们品评道：“陆子是所谓驽马，有长足远行的本领；顾子是所谓驽牛，可以载负重物到达远方。”有人问：“按照你的评论，陆绩强于顾劭啦？”说：“驽马即使跑得很快，也只能运载一人而已。驽牛一日走一百里，所能运载的岂只一人呢？”吴人无话反驳。又说“全子追求声名，和汝南的樊子昭一样。”

【注释】

[6]庞士元：庞统，字士元，号凤雏，汉末荆州襄阳（今湖北襄阳）人。辅佐刘备入川，占据西蜀。进围雒县时，中流矢而死，时年三十六岁。谥靖侯。吴：指吴郡（今江苏一带）。友之：指与庞统交朋友。

[7]陆绩：绩字公纪。吴郡吴县（今苏州）人。幼有俊朗才数，博学多通。天文、历算无不涉览。庞士元年长于绩，共为交友。仕吴至郁林太守。年三十二而卒。顾劭：字孝则，吴相顾雍子。少有佳名。为豫章太守，留心下士，有政绩。全琮：琮字子璜，吴郡钱塘（今杭州西）人。有德行义概，有谋略，为三国吴大司马。陆、顾、全，都是东吴名士。

[8]驽马：低能的马。此与“千里马”相对而言。逸足：快足，跑得快。

[9]驽牛：走得慢的牛。

[10]精速：甚速，极速。指跑得很快。

[11]难：诘难。

[12]樊子昭：汝南人。初为小商贩，为许劭举荐得为官。《三国志·蜀书·庞统传》：“谓全琮曰：‘卿好施慕名，有似汝南樊子昭。虽智力不多，亦一时之佳也。’”

3 顾劭尝与庞士元宿语[13]，问曰：“闻子名知人，吾与足下孰愈[14]？”曰：“陶冶世俗，与时浮沉[15]，吾不如子；论王霸之余策[16]，览倚伏之要害[17]，吾似有一日之长[18]。”劭亦安其言[19]。

【译文】

顾劭曾经和庞士元夜谈，问道：“听说您以善于知人闻名，我和您相比较，谁更强一些？”庞说：“造就化育社会风尚，与时代起落沉浮，我不如您；讨论王霸事业的各种策略，观察祸福的契机关节，我似乎稍微强一点。”顾劭也信服他的话。

【注释】

[13]顾劭、庞士元：见本篇2注。宿语：夜里交谈。

[14]知人：鉴别、品评人。足下：对同辈的敬称。孰：谁。愈：胜过。

[15]陶冶：造就化育。世俗：社会风尚。浮沉：随波逐流。指追随世俗。

[16]王霸：王业与霸业。指以仁政或武力建立政权，统治一方的事业。

[17]倚伏：原作“倚仗”，据影宋本改。按倚伏，指祸福。《老子》：“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此为缩略语。

[18]一日之长：比别人稍强一些。

[19]安：满意、妥当。

4 诸葛瑾弟亮及从弟诞，并有盛名，各在一国[20]。于时以为“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21]”。诞在魏，与夏侯玄齐名[22]；瑾在吴，吴朝服其弘量[23]。

【译文】

诸葛瑾和弟弟诸葛亮、堂弟诸葛诞，都有很高的名望，各自在一个国家。当时，人们认为“蜀国得到其中的龙，吴国得到其中的虎，魏国得到其中的狗”。诸葛诞在魏国，和夏侯玄齐名；诸葛瑾在吴国，吴国朝廷上下都佩服他宏大的器量。

【注释】

[20]诸葛瑾：字子瑜，原籍琅琊诸县，后徙阳都（今山东沂南）。胸怀宽广，温厚诚信。仕吴，吕蒙病逝，诸葛瑾代吕蒙领南郡太守，驻守公安。孙权称帝，官至大将军，领豫州牧。亮：诸葛亮，字孔明，号卧龙，诸葛瑾弟。三国蜀汉丞相。诞：诸葛诞，诸葛瑾从弟。诞字公休，曹魏重臣，累迁扬州刺史、镇东将军、司空。与夏侯玄、邓飏交厚。谋逆，伏诛。

[21]狗：余嘉锡云：“太公《六韬》以文、武、龙、虎、豹、犬为次，知古人之视犬，仅下龙虎一等。”

[22]夏侯玄：字太初，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官曹魏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州军事，后被司马氏废黜。

[23]弘量：宏大的器量。比喻人有大才。

5 司马文王问武陔[24]：“陈玄伯何如其父司空[25]？”陔曰：“通雅博畅，能以天下声教为己任者，不如也[26]；明练简至，立功立事，过之[27]。”

【译文】

晋文王司马昭问武陔：“陈玄伯和他的父亲司空陈群相比怎么样？”武陔说：“通达雅正，博学豁达，能够把国民风气教化作为己任，子不如父；精明干练、简要精到，建功立业方面，子胜过父。”

【注释】

[24]司马文王：指司马昭。昭字子上，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人。仕魏，历魏武、文、明、高贵乡公四朝，率军伐吴灭蜀，掌魏朝权，位至相国，封晋王，是西晋王朝奠基人之一。死后谥文。武陔：字元夏，沛国竹邑（今安徽濉溪）人。魏卫尉武周之子，少与二弟叔夏、季夏并知名，与颍川陈泰友善。仕晋，官至左仆射、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

[25]陈玄伯：陈泰，字玄伯，颍川许昌（今河南许昌东）人。魏司空陈群子。官雍州刺史、尚书仆射。高贵乡公之难，力主杀贾充以安天下。《三国志》有传。司空：指陈群。群字长文。祖父陈寔曾预言：“此儿必兴吾宗。”魏文帝曹丕登基，官尚书令，封颍乡侯。魏明帝时，官至司空。

[26]通雅博畅：通达雅正、博学豁达。声教：声威教化。

[27]明练简至：精明干练、简要精到。立功立事：古人有三立之说，即立德、立功、立言。语本《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此言立功立事，是灵活说法，泛指建立功业。

6 正始中[28]，人士比论，以五荀方五陈[29]：荀淑方陈寔[30]，荀靖方陈谌[31]，荀爽方陈纪[32]，荀彧方陈群[33]，荀方陈泰[34]。又以八裴方八王：裴徽方王祥[35]，裴楷方王夷甫[36]，裴康方王绥[37]，裴绰方王澄[38]，裴瓒方王敦[39]，裴遐方王导[40]，裴方王戎[41]，裴邈方王玄[42]。

【译文】

正始年间，把有名望的人相互比附而评论，用五荀比五陈：荀淑比陈寔，荀靖比陈谌，荀爽比陈纪，荀彧比陈群，荀比陈泰。东晋人士又用八裴比八王：裴徽比王祥，裴楷比王夷甫，裴康比王绥，裴绰比王澄，裴瓒比王敦，裴遐比王导，裴比王戎，裴邈比王玄。

【注释】

[28]正始：三国魏齐王曹芳在位年号（公元240—249年）。

[29]方：比。

[30]荀淑：字季和，东汉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博学德高，为时贤所宗仰。官当涂长、朗陵侯相。有子八人，时称八龙。陈寔：字仲弓，东汉颍川许（今河南许昌长葛）人。出身单微，有志好学。东汉名士。官至太丘长。有六子，纪、谌最贤，父子三人并有高名，时号“三君”。又与同邑钟皓、荀淑、韩韶以清高有德望，合称“颍川四长”。谥为文范先生。参见《德行》6、7、8。

[31]荀靖：字叔慈，荀淑第三子。有俊才，以孝著名。有至行，不仕；至德，隐身修学，动止合礼。名仅亚爽。陈谌：字季方，颍川人。东汉太丘长陈寔第四子。兄纪也有德行，父子三人，并有高名，时号三君。

[32]荀爽：字慈明，一名谞，荀淑第六子。幼而好学，耽思儒家经典，显名当世。以著述为事，时称大儒。汉献帝时，官至司空。皇甫谧《逸士传》云：或问许劭，靖与爽孰贤？劭曰：“二人皆玉也，慈明外朗，叔慈内润。”陈纪：字元方。东汉太丘长陈寔子。有德行，以孝著称。董卓用为侍中，忤意，出为平原相。建安初，拜为大鸿胪，卒于官。

[33]荀彧：字文若。荀淑孙。父绲，叔父爽。为人英伟，折节待士，清贫自守，不贪图享乐。东汉著名政治家、战略家，官至侍中、守尚书令，封万岁亭侯。曹操统一北方的首席谋臣和功臣。年五十卒，谥曰敬侯，追赠太尉。陈群：字长文。祖父寔，父纪，叔谌，皆有盛名。祖父陈寔曾预言：“此儿必兴吾宗。”始为曹操属官，魏文帝曹丕即位，官尚书令，封颍乡侯。魏明帝时为司空。

[34]荀（yǐ）：字景倩。荀彧第六子。仕魏，历齐王芳、高贵乡公曹髦、陈留王，迁司空，封临淮侯。西晋开国元勋。官至太尉、侍中。进爵临淮郡公。蹈礼立德，思义温雅。博学多闻，理思周密。通三《礼》，知朝仪之典，参与修订晋朝礼法。卒谥康公。陈泰：字玄伯，魏司空陈群子。仕魏，官至侍中、尚书左仆射。高贵乡公之难，曾力主杀贾充以安天下。与司马师、司马昭、武陔友善。参见《方正》8。

[35]八裴方八王：《晋书裴楷传》：“初，裴、王二族盛于魏晋之世，时人以八裴方八王。”裴徽：字文季，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阳吉平侯裴茂子，裴潜弟。高才远度，善言玄理。时傅嘏善名理，荀粲尚玄，常相争不让，徽释二家之义，通彼此之怀，常使两情皆得。仕魏为冀州刺史。王祥：字休徽，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生活于魏末晋初。王羲之族曾祖。性至孝，名扬后世。仕魏官至司空、太尉，封睢陵侯。仕西晋官至太保，进封睢陵公。

[36]裴楷：字叔则，裴徽子，西晋开国功臣裴秀的堂弟。博学，通《老子》《周易》。仕于曹魏、西晋。历官吏部郎、河南尹、中书令等。王夷甫：王衍，字夷甫，琅琊临沂（今山东）人。平北将军王乂子。见《赏誉》16注。

[37]裴康：康字仲豫，徽之子。有弘量，历太子左率。王绥：字万子，又称王万。王戎子，王兴弟。年少有美名。辟太尉掾，不受。被视为竹林七贤的儿子中，能成大器者。与裴遁女已定婚。不幸年十九岁早夭。

[38]裴绰：绰字季叔，楷弟。名亚于楷，历中书、黄门侍郎、长水校尉。王澄：字平子。出身琅琊王氏，太尉王衍弟。为人放达，好清谈，勇力过人。官从事中郎、荆州刺史，封南乡侯。后被族兄王敦所杀。

[39]裴瓒：瓒字国宝，楷之子。才气爽俊，终中书郎。王敦：字处仲。出身琅琊王氏。丞相导从兄。东晋初，与王导同心辅佐，授镇东大将军，掌军政大权。既得志，以兵挟制朝廷，兴废立之事。后以谋反未遂，病死。

[40]裴遐：字叔道，长水校尉裴绰子，裴楷侄。善言玄理，辞气清畅。性谦和。官司空掾、散骑侍郎。妻王衍第四女。王导：字茂弘。历晋元、明、成三朝，为丞相，封侯、公。与堂兄王敦一内一外协助晋元帝司马睿建立东晋政权，拜为丞相。导联络南方士族，安抚南渡的北方士族，稳定了江东局面。后又参与平定王敦、苏峻之乱，功高位显。

[41]裴（wěi）：字逸民，司空裴秀子。弘雅有远识，博学好考古。善言名理，反对王弼、何晏的“贵无论”，提出“崇有论”。重视现实，不满轻视事功的放达风气。仕晋，历侍中、尚书左仆射。贾后废，为赵王伦所杀。见《赏誉》18注。王戎：字濬冲。出身琅琊王氏。历官荆州刺史、尚书仆射、司徒。因平吴有功，封安丰侯。早年曾与嵇康、阮籍等交游，为竹林七贤之一。

[42]裴邈：字景声，善言名理，有“清才”之称。从兄裴器赏之。每与清言，终日达曙。历官太傅从事中郎、左司马。王玄：字眉子，晋太尉王衍子。少有才气，与卫玠齐名。作陈留太守，为政酷虐，为人所杀。

7 冀州刺史杨淮二子乔与髦[43]，俱总角为成器[44]。淮与裴、乐广友善[45]，遣见之。性弘方，爱乔之有高韵[46]，谓淮曰：“乔当及卿，髦小减也[47]。”广性清淳，爱髦之有神检[48]，谓淮曰：“乔自及卿，然髦尤精出[49]。”淮笑曰：“我二儿之优劣，乃裴、乐之优劣。”论者评之：以为乔虽高韵，而检不匝[50]，乐言为得，然并为后出之俊[51]。

【译文】

冀州刺史杨准的两个儿子杨乔和杨髦，都在未成年之时就已经成才。杨准和裴、乐广是要好的朋友，打发两个儿子去见他们。裴性格大度正直，喜爱杨乔有高雅的风韵，对杨准说：“杨乔将会赶得上你，杨髦稍微差一些。”乐广性情高洁淳朴，喜爱杨髦有精神操守，对杨准说：“杨乔自然可以赶上你，然而杨髦会更优秀杰出。”杨准笑道：“我两个儿子的优劣，就是裴、乐二人的优劣。”评论的人评定：认为杨乔虽然风韵高雅，而精神操守不足，乐广的话是得当的，但两人都是后辈中优秀出众的人物。

【注释】

[43]冀州：州名。晋初治所在信都（今河北冀州旧城）。晋惠帝之后至十六国，冀州所属国家不同，其治所常有变动。刺史：州长官，掌州军政大权。杨淮：当作“杨准”。字始立，弘农华阴人，主簿杨修孙。晋惠帝元康末，为冀州刺史。乔：字国彦，爽朗有远意。髦：字士彦，清平有贵识。

[44]总角：喻未成年。古代男女未成年前束发为两结，形状如角，故称总角。成器：比喻有作为的人。

[45]裴（wěi）：见本篇6注。乐广：字彦辅，南阳人。善清言，为时所重。官至侍中、河南尹，代王戎为尚书令。

[46]弘方：大度正直。高韵：高雅的气质。

[47]当：将要，将会。卿：第二人称代词。相当于“你”或“您”。此处是平辈相称。小减：稍差。小，稍微。

[48]清淳：高洁淳朴。神检：精神操守。

[49]精出：优秀出众，出类拔众。

[50]检不匝：《晋书·乐广传》作“而神检不足”。匝，周遍、周全。

[51]后出之俊：犹后起之秀。俊，才智出众的人。

8 刘令言始入洛，见诸名士而叹曰[52]：“王夷甫太解明[53]，乐彦辅我所敬[54]，张茂先我所不解[55]，周弘武巧于用短[56]，杜方叔拙于用长[57]。”

【译文】

刘令言刚到洛阳时，看到诸位名士而赞叹道：“王夷甫极精明，乐彦辅是我敬佩的人，张茂先是我不能理解的人，周弘武善于巧用他的短处，杜方叔不善于运用他的长处。”

【注释】

[52]刘令言：刘纳，字令言，彭城丛亭（今江苏徐州）人。祖瑾，乐安长。父甝，魏洛阳令。纳历司隶校尉。叹：赞美。

[53]王夷甫：王衍，字夷甫。见《赏誉》16注。解明：精明。

[54]乐彦辅：乐广，字彦辅，南阳（今河南南阳）人。出身寒门，善清言，受到卫瓘、王戎、裴楷的赏识，为时所重，得入仕途。官至河南尹、侍中，代王戎为尚书令。

[55]张茂先：张华，字茂先，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人。西晋政治家、文学家，官至司空。博学多闻，有《博物志》行于世。在八王之乱中为赵王司马伦所害。

[56]周弘武：周恢，字弘武，汝南人。祖斐，永宁少府。父隆，州从事。晋武帝时任常侍。仕至秦相，秩中二千石。后与石崇、潘岳、陆机、左思等人党附贾谧，时称二十四友。

[57]杜方叔：杜育，字方叔，襄城（魏分颍川为襄城）定陵（今河南舞阳北偏东）人，杜袭孙。年幼号“神童”。及长，美风姿，有才藻，时人号曰“杜圣”。累迁国子祭酒。洛阳将没，为贼所杀。

9 王夷甫云[58]：“闾丘冲优于满奋、郝隆[59]。此三人并是高才，冲最先达。”

【译文】

王夷甫说：“闾丘冲比满奋、郗隆更优秀。这三个人都是才智很高的人，闾丘冲最先显贵。”

【注释】

[58]王夷甫：王衍，字夷甫。见《赏誉》16注。闾丘冲：冲字宾卿，高平（今鲁西南平原腹地）人。家世二千石。冲清平有鉴识，博学有文义。累迁太傅长史。理政务求平允，文案必引经诰，饰以文采。性尤通达，不矜不假。至于白首，清明令望不减。为光禄勋。永嘉乱中为贼所害。

[59]满奋：字武秋，高平（今鲁西南平原腹地）人，官至尚书令、司隶校尉。郝隆：郗隆之讹。《晋书郗鉴传》附“鉴叔父隆”《传》：“隆字弘始，蹇亮有匪躬之节。初为尚书郎，转左丞，在朝为百僚所惮。”隆，高平（今鲁西南平原腹地）人。为人通亮清识，为吏部郎、扬州刺史。齐王冏起义，隆应檄稽留，为参军王邃所杀。这一则是王衍对西晋三位有名的高平人士所做的品藻。

10 王夷甫以王东海比乐令[60]，故王中郎作碑云[61]：“当时标榜，为乐广之俪[62]。”

【译文】

王夷甫把王东海与尚书令乐广相提并论，所以北中郎将王坦之为他祖父写碑文道：“当时品评，他和乐广是一对儿。”

【注释】

[60]王夷甫：王衍，字夷甫。见《赏誉》16注。王东海：指王承。承字安期，出身太原王氏。魏司空王昶孙，西晋汝南太守王湛子。清虚寡欲，不自修整以求高尚。言理辩物，但明其指要而不饰文辞，识者服其约而能通。曾作晋东海太守。为政清静，吏民怀之。避乱渡江，为镇东府从事中郎。乐令：乐广，字彦辅。曾为尚书令。见本篇8注。广析理，辞约而旨达。参见《文学》16。

[61]王中郎：王坦之，字文度，蓝田侯王述子。曾任中郎将、司州刺史。王承是其祖父。

[62]标榜：品评。俪：双，对，成对的。

11 庾中郎与王平子雁行[63]。

【译文】

从事中郎庾敳和王平子如鸿雁比并齐飞。

【注释】

[63]庾中郎：庾敳（ái）字子嵩，颍川（今河南中部）人，晋侍中庾峻子。恢廓有度量，善清谈，好《老》《庄》，自谓是老庄之徒。曾作司马太傅从事中郎。官至豫州长史。王平子：王澄字平子，晋太尉王衍弟。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为人放达，好清谈，勇力过人。有盛名。官从事中郎，荆州刺史。雁行：雁即鸿雁，在天空列阵齐飞。比喻二人并列齐一，不分高下。

12 王大将军在西朝时[64]，见周侯，辄扇障面不得住[65]。后度江左，不能复尔[66]。王叹曰：“不知我进？伯仁退？”

【译文】

大将军王敦在西晋时，见到武城侯周，就不停地用扇子遮挡面孔。后来渡江来到江东，不再这样做了。王敦感叹道：“不知是我前进了，还是伯仁后退了？”

【注释】

[64]王大将军：王敦字处仲，官至大将军。见《言语》37。西朝：指晋室南渡以前的西晋王朝。因那时都洛阳，在建康西，故称西朝。

[65]周侯：指周（yǐ）。字伯仁，汝南安城人。安东将军浚长子。少有重名，神采秀彻。官至荆州刺史、尚书仆射。广陵戴若思东南之美，素闻名，往候之，终坐而出，不敢显其才辩。不得住：不能停。刘孝标注引沈约《晋书》曰：“周，王敦素惮之，见辄面热，虽复腊月，亦扇面不休。其惮如此。”又曰：“敦性强梁，自少及长。季伦（石崇）斩妓，曾无异色。若斯傲狠，岂惮于周乎？此言不然也。”

[66]江左：长江下游以东地区。即今江苏省一带。古人叙地理以东为左，故称江东为江左。复尔：再这样。尔，如此、这样。

13 会稽虞[67]，元皇时与桓宣武同侠[68]，其人有才理胜望[69]。王丞相尝谓曰[70]：“孔愉有公才而无公望[71]，丁潭有公望而无公才，兼之者其在卿乎？”未达而丧[72]。

【译文】

会稽虞，在元帝时和桓宣城是同僚，这个人有才华，善义理，名望高。丞相王导曾经对虞说：“孔愉有做三公的才华却没有做三公的声望，丁潭有做三公的声望却没有做三公的才华，二者兼而有之的人，大概就是你了吧？”虞尚未显达就死了。

【注释】

[67]会稽：郡名。东晋时治所在山阴（今浙江绍兴）。虞：字思行。会稽余姚（今浙江余姚）人。虞翻曾孙，右光禄潭兄子。虽机智干练不及潭，而卓越的品行过之。历吏部郎、吴兴守，征为金紫光禄大夫，卒。

[68]元皇：指晋元帝司马睿，东晋第一主。桓宣武：当作“桓宣城”。《晋书虞传》：“与谯国桓彝俱为吏部郎，情好甚笃。彝遣温拜，使子谷拜彝。”“宣武”为“宣城”之讹。桓宣城，指桓彝。彝字茂伦，东晋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人，汉五更桓荣九世孙，桓温父。因讨伐王敦有功，封为万宁县男。后为宣城内史，颇有政绩。在讨伐苏峻叛乱中，被叛将杀害。侠：徐震云“疑‘侠’乃‘僚’之坏字”，可信，据改。

[69]才理：才华义理。胜望：很高的声望。

[70]王丞相：王导，字茂弘。历元、明、成三朝，为丞相，封始兴郡公，是东晋名臣。

[71]孔愉：字敬康，晋会稽山阴人。早年不仕，后出为参军，官至尚书左仆射。死后赠车骑将军。公：指三公。晋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

[72]达：显贵。

14 明帝问周伯仁[73]：“卿自谓何如郗鉴[74]？”周曰：“鉴方臣如有功夫[75]。”复问郗，郗曰：“周比臣有国士门风[76]。”

【译文】

晋明帝司马绍问周伯仁：“和郗鉴相比，你自认为如何？”周说：“郗鉴比我好像有本领造诣。”又问郗鉴，郗说：“周比我有国士风度。”

【注释】

[73]明帝：指晋明帝司马绍，元帝子，东晋第二主。周伯仁：周（yǐ）字伯仁，汝南安城（今河南汝南）人。西晋安东将军周浚长子。风流有才气，宽厚仁爱，为人刚直，为士人所宗。历官荆州刺史、尚书左仆射等。后为王敦所害。

[74]谓：认为。何如：和……相比如何。郗鉴：字道徽，高平金乡（今山东金乡一带）人。少孤贫，博览经籍，躬耕吟咏不倦，以儒雅著名。自晋惠帝至成帝数朝，政绩卓著。封南昌县公，官至司空、太尉。

[75]方：比，比拟，比方。功夫：本领造诣。

[76]国士：国中才德出众的人。门风：流派的风气，气派。

15 王大将军下[77]，庾公问：“闻卿有四友，何者是[78]？”答曰：“君家中郎，我家太尉、阿平，胡毋彦国[79]。阿平故当最劣[80]。”庾曰：“似未肯劣[81]。”庾公又问：“何者居其右[82]？”王曰：“自有人。”又问：“何者是？”王曰：“噫！其自有公论。”左右蹑公[83]，公乃止。

【译文】

大将军王敦顺流而下来到建康，庾亮问：“听说你有四个朋友，哪些人是？”回答说：“你家的中郎，我家太尉、阿平，胡毋彦国。阿平当然是最差的一个。”庾公说：“似乎未必差。”庾公又问：“哪个人位居第一？”王敦说：“自然有人。”又问：“哪一个是？”王敦说：“呵！那自有公论。”旁边的人踩庾亮的脚，庾亮才停止不再追问下去。

【注释】

[77]王大将军下：指王敦自武昌到东晋都城建康。武昌在上游，从上游到下游称下。

[78]庾公：字元规，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庾敳从子。东晋名臣。四友：周文王以闳夭、太公望、南公适、散宜生为四友，孔子以颜回、子贡、子张、子路为四友。后代帝王将相多效仿，以结交四友为尚。

[79]君家中郎：指庾敳。敳字子嵩，庾峻子。庾亮从叔。恢廓有度量，好老庄，自谓是老庄之徒。曾作司马太傅从事中郎。我家太尉：指王衍。衍字夷甫，出身琅琊王氏。平北将军乂子，司徒戎从弟。早知名，神情明秀，风姿温雅，以清虚通理著称。好老庄，善谈玄言，为当时谈宗。屡居要职，官至尚书令、太尉。洛阳陷落，衍被石勒所杀。阿平：指王澄。澄字平子，出身琅琊王氏。王衍弟。为人放达，好清谈，勇力过人。有盛名。官至荆州刺史。嗜酒不理政事。后被族兄王敦所杀。胡毋彦国：胡毋辅之，字彦国，晋泰山奉高（今山东泰安）人。高祖班，汉执金吾。父原，练习兵马。彦国西晋时名士，有知人之鉴。嗜酒任纵，不拘小节，与王澄等甚或裸体。避乱渡江，元帝以为安东将军谘议祭酒，迁扬武将军、湘州刺史。

[80]故当：当然是。

[81]未肯：未必。

[82]右：上。古以右为上为尊。

[83]蹑（niè）：踩。蹑公，指踩庾亮的脚。

16 人问丞相[84]：“周侯何如和峤[85]？”答曰：“长舆嵯[86]。”

【译文】

有人问丞相王导：“周侯与和峤相比较怎么样？”回答说：“长舆高峻不群。”

【注释】

[84]和峤：字长舆，汝南西平人。为人忠直，特立不群。晋武帝时官中书令，转侍中，甚被器重。

[85]周侯：指周。见本篇14注。和峤：字长舆，晋武帝时官中书令、侍中，甚被器重。见《赏誉》15。

[86]嵯（cuōniè）：山高峻的样子。引申指人出众超群。

17 明帝问谢鲲[87]：“君自谓何如庾亮[88]？”答曰：“端委庙堂[89]，使百僚准则[90]，臣不如亮；一丘一壑[91]，自谓过之。”

【译文】

晋明帝司马绍问谢鲲：“你自己认为和庾亮比怎么样？”回答说：“穿着朝服登上庙堂，作为典范，使百官效仿，我不如亮；退隐山林，纵意丘壑，自认为比他强。”

【注释】

[87]晋明帝：司马绍，晋元帝子，东晋第二代皇帝。谢鲲：字幼舆，陈国阳夏（今河南太康）人。通简有高识，不修威仪，不拘礼节，好《老》《易》，能歌善鼓琴。时为王敦长史，看出敦有野心，乃优游寄遇，不屑政事。然临难却敢于对王敦从容讽议。见《规箴》12。

[88]自谓：自认为。何如：与……相比怎么样。庾亮：字元规。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姿容俊美，善谈玄理，动由礼节，为人严肃庄重。晋明帝时，为中书令，掌朝权，握军权，显赫一时。其妹为明帝庾皇后。

[89]端委庙堂：穿上朝服在朝廷执政。端委，端正宽舒的朝服。此用为动词，指穿上朝服。庙堂，朝廷。

[90]使百僚准则：使百官学习效仿。准则，典范、表率。这里用为动词。

[91]一丘一壑：丘壑是隐士居住的地方。魏晋名士纵情山水、遁迹丘壑，借崇尚老庄、追慕虚静以鸣清高，故以隐遁不仕为上。这里指退隐山林、纵意丘壑之情怀，不见得一定生活于丘壑之间。孝标注引邓粲《晋纪》曰：“鲲与王澄之徒，慕竹林诸人，散首披发，裸袒箕踞，谓之‘八达’。故邻家之女，折其两齿，世为谣曰：‘任达不已，幼舆折齿。’鲲有胜情远概，为朝廷之望，故时以庾亮方焉。”

18 王丞相二弟不过江[92]，曰颖、曰敞。时论以颖比邓伯道[93]，敞比温忠武[94]。议郎、祭酒者也[95]。

【译文】

丞相王导的两个弟弟没有过江，一个名叫王颖，一个名叫王敞。当时舆论以王颖比邓伯道，以王敞比温峤。就是议郎、祭酒二人。

【注释】

[92]王丞相：王导。过江：渡长江到江东东晋辖区。王颖：颖字茂英，位至议郎，年二十卒。王敞：敞字茂平，丞相祭酒，不就，袭爵堂邑公，年二十有二而卒。

[93]邓伯道：邓攸，字伯道，平阳襄陵人。晋元帝时为吴郡太守、护军将军，官至尚书仆射。永嘉乱中，为石勒所获，逃归路上，为保全弟之遗孤绥，丢弃了自己的儿子，遂至无嗣。

[94]温忠武：温峤，字太真，太原祁县人。317年温峤作为刘琨信使南下劝进司马睿，从此历任显职。晋明帝时，官侍中、中书令。与庾亮等讨平王敦。又与陶侃等平苏峻之乱。拜骠骑将军，封郡公，死后谥忠武。

[95]议郎、祭酒：即指王颖、王敞。《晋书·王导传》：“二弟颖、敞，少与导俱知名。时人以颖方温太真，以敞比邓伯道，并早卒。”

19 明帝问周侯[96]：“论者以卿比郗鉴，云何[97]？”周曰：“陛下不须牵比[98]。”

【译文】

晋明帝司马绍问武城侯周：“品鉴评议的人把你与郗鉴匹比，怎么样？”周说：“陛下不该拉出来去比附。”

【注释】

[96]明帝：晋明帝司马绍，元帝子，东晋第二主。周侯：周（yǐ）字伯仁，官至尚书左仆射。性忠直抗上，本则故事可见一斑。参见本篇14。

[97]郗鉴：字道徽，高平金乡（今山东嘉祥金乡一带）人。少孤贫，博览经籍，躬耕吟咏不倦，以儒雅著名。仕晋，历惠、元、明、成数朝，政绩卓著。封南昌县公，官至司空、太尉。云何：怎么样。

[98]不须：不应该。刘孝标注曰：“按，死弥年，明帝乃即位。《世说》此言妄矣。”

20 王丞相云：“顷下论以我比安期、千里[99]，亦推此二人；唯共推太尉，此君特秀[100]。”

【译文】

丞相王导说：“洛阳的评论，以我比量安期和千里，我也推重这两人；只是应该共同推重太尉王衍，此君出类拔萃。”

【注释】

[99]王丞相：王导。顷下：时下，近来。余嘉锡云：“《御览》四四七引《郭子》，‘顷下’作‘洛下’，‘亦推此二人’作‘我亦不推此二人’，皆于义为长。”洛下：指洛阳。西晋都城。安期：王承，字安期。出身世家太原王氏。曹魏司空王昶孙，西晋汝南太守王湛子。东晋尚书令王述之父。官至东海太守，为政清静，吏民怀之。避乱渡江，为镇东府从事中郎。千里：阮瞻，字千里，阮咸子。清虚寡欲，不惊荣辱。读书不甚研求，而默识其要，遇理而辩，辞不足而旨有余。善弹琴，神气冲和。官至太子舍人。

[100]太尉：王衍，字夷甫。出身名门琅琊王氏。见《赏誉》16注。特秀：出类拔萃。

21 宋祎曾为王大将军妾[101]，后属谢镇西[102]。镇西问祎：“我何如王[103]？”答曰：“王比使君，田舍贵人耳[104]。”镇西妖冶故也[105]。

【译文】

宋祎曾经是大将军王敦侍妾，后来归属镇西将军谢尚。镇西问宋祎：“我和王敦比怎么样？”回答说：“王敦与使君比，好像田舍儿与贵人啊。”因为镇西仪容非常美好的缘故。

【注释】

[101]宋祎：刘盼遂引宋吴淑《笛赋》注：“石崇婢绿珠弟子名宋祎，国色，善笛。后入宫，帝疾笃，出宋祎。帝曰：‘谁欲得者？’阮遥集曰：‘愿以赐臣。’即与之。”此说可疑。石崇（249—300）死，宋祎入宫，出宫至阮孚家，再至王敦手，再归谢尚（308—356）。几易其手不说，该女子的年龄不可解释。

[102]谢镇西：谢尚，字仁祖。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谢鲲子。才智超群，为人风流，多才艺，工书法，擅长清谈。历官尚书仆射，镇西将军、豫州刺史。

[103]何如：比……怎么样。

[104]田舍：即田舍儿，乡下人。

[105]妖冶：艳丽。

22 明帝问周伯仁[106]：“卿自谓何如庾元规[107]？”对曰：“萧条方外，亮不如臣[108]；从容廊庙，臣不如亮[109]。”

【译文】

晋明帝司马绍问周伯仁：“和庾元规相比，你自己认为怎么样？”回答说：“消闲飘逸于世俗之外，亮不如我；斡旋于庙堂之上，我不如亮。”

【注释】

[106]周伯仁：周（yǐ），字伯仁。参见本篇14。

[107]庾元规：庾亮，字元规。见本篇17注。

[108]萧条方外：指退隐山林，过隐居生活。萧条，闲逸。方外，世俗之外。

[109]从容廊庙：在朝廷从政。从容，盘桓、逗留。廊庙，朝廷。这一则与本篇17“明帝问谢鲲”同。刘孝标注亦云：“按诸书皆以谢鲲比亮，不闻周。”

23 王丞相辟王蓝田为掾[110]，庾公问丞相[111]：“蓝田何似[112]？”王曰：“真独简贵，不减父祖[113]，然旷淡处故当不如尔[114]。”

【译文】

丞相王导征召蓝田侯王述为属掾，庾亮问丞相：“蓝田怎么样？”王说：“率真孤傲、简约高贵，不比其父祖减色；然而心胸开朗、淡于名利方面肯定不如他们了。”

【注释】

[110]王丞相：王导。辟：征召。王蓝田：王述，字怀祖，出身太原王氏。述年少丧父，袭爵蓝田侯。事亲孝谨，安贫不求闻达，怡然自足。为人真率性急，不交非类。虽群英纷纷，才德出众，述独蔑然，曾不慕羡。官至扬州刺史、尚书令。掾：官署属员。《晋书·王述传》：“年三十，尚未知名，人或谓之痴。司徒王导以门地辟为中兵属。”

[111]庾公：指庾亮。见《德行》31注。成帝初年，亮以帝舅，掌朝政。

[112]何似：怎样。

[113]真独简贵：率真孤傲，简约高贵。减：差，比……差。父祖：王述父承，东海太守；祖湛，西晋汝南太守；均有高名。

[114]旷淡：开朗淡泊。故当不如：当然赶不上。故当，确实、当然。按《赏誉》91：“简文道王怀祖：‘才既不长，于荣利又不淡，直以真率少许，便足对人多多许。’”与王导品评一致。

24 卞望之云[115]：“郗公体中有三反[116]：方于事上，好下佞己[117]，一反；治身清贞，大修计校[118]，二反；自好读书，憎人学问，三反。”

【译文】

卞望之说：“郗公身上有三种矛盾对立的现象：侍奉君主端方正直坚持原则，却喜欢下级对自己阿谀奉承，矛盾之一；修身养性廉洁正派，却大肆计较利害得失，矛盾之二；自己好读书，却忌恨别人有学问，矛盾之三。”

【注释】

[115]卞望之：卞壸，字望之，晋明帝、成帝二朝为尚书令，死于苏峻之难。见《赏誉》54注。

[116]郗公：郗鉴，字道徽，高平（今山东嘉祥金乡一带）人。少孤贫，博览经籍，躬耕吟咏不倦，以儒雅著名。历晋惠帝、元帝、明帝、成帝数朝，官至司空、太尉。反：对立相反的东西。

[117]方：端方正直。佞：谄谀。

[118]清贞：廉洁正派。计校：算计。指为个人得失考虑。

25 世论温太真是过江第二流之高者[119]。时名辈共说人物第一将尽之间[120]，温常失色。

【译文】

世人评论温太真是江北过江来的第二流人物中的高才。当时名流一起评品人物，每当第一流人物品评将尽时，温常常惊恐变色。

【注释】

[119]温太真：温峤，字太真，晋太原祁人。峤性聪敏，有识量，博学能属文，少以孝悌称于邦族。风仪秀整，美于谈论，见者皆爱悦之。原为刘琨谋主，317年温峤作为刘琨信使南下劝进司马睿，从此历任显职。参与平定王敦、苏峻的叛乱。晋明帝时，官至侍中、中书令。与庾亮等讨平王敦，又与陶侃等平苏峻乱，拜骠骑将军，封郡公，死后谥忠武。

[120]名辈：名流。之间：之时。间，时。

26 王丞相云：“见谢仁祖，恒令人得上[121]。”与何次道语[122]，唯举手指地曰：“正自尔馨[123]。”

【译文】

丞相王导说：“见到谢仁祖，常常令人精神振奋。”与何次道谈论，只是举手指地，说：“正是这个样子。”

【注释】

[121]谢仁祖：谢尚字仁祖。美容仪，才智超群，为人风流，多才艺，工书法，擅长清谈。恒：常。得上：意为精神振奋，使人向上。余嘉锡云：“此言见谢尚之风度，令人意气超拔。”

[122]何次道：何充，字次道，庐江人。王导妻姐之子，明穆皇后妹夫。颇有才识气韵。王导很器重他，认为可代己为相。见《赏誉》59、60两节。

[123]“唯举手指地”二句：徐震堮曰：“指地，以喻其识解凡下也。”刘孝标注曰：“前篇及诸书皆云王公重何充，谓必代己相。而此章以手指地，意如轻诋。或清言析理，何不逮谢。”恐非是。“识解凡下”、“意如轻诋”，则与王导对他的器重相抵牾。《周易》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大地沉渊宽裕，包孕万物，真君子效法之。王导以手指地，用以赞美何充才识渊通，大度宽宏。正自：正是。尔馨：这个样子。

27 何次道为宰相[124]，人有讥其信任不得其人[125]。阮思旷慨然曰[126]：“次道自不至此。但布衣超居宰相之位，可恨唯此一条而已[127]！”

【译文】

何次道做宰相，有人讥笑他信任不值得信任的人。阮思旷感慨地说：“次道自然不至于如此。但是以布衣之身，越居宰相之位，所遗憾的只是这一条罢了！”

【注释】

[124]何次道：见本篇27注。为宰相：永和中，庾冰、庾翼相继而逝，何充官侍中、录尚书事，辅佐晋穆帝，为一朝宰相。

[125]信任不得其人：刘孝标注引《晋阳秋》曰：“充所昵庸杂，以此损名。”

[126]阮思旷：阮裕，字思旷，河南陈留（今河南陈留）人。阮籍族弟。以德业知名，精于论难，精义入微。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大将军王敦曾命为主簿，甚被知遇。裕以敦有不臣之心，乃终日酣觞，以酒废职。敦谓裕非当世实才，徒有虚誉而已，出为溧阳令，复以公事免官。由是得违敦难，论者以此贵之。

[127]布衣：平民的代称。超：越，超越。可：犹所。“可”“所”二字古可通用。恨：遗憾。

28 王右军少时[128]，丞相云：“逸少何缘复减万安邪[129]！”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年轻时，丞相王导说：“逸少哪里不如万安呀！”

【注释】

[128]王右军：王羲之字逸少，官右军将军。丞相王导从子。

[129]何缘：反诘副词。哪里，岂。减：不如。万安：刘绥，字万安，晋高平（今山东巨野金乡一带）人。祖奥，太祝令。父斌，著作郎。绥是西晋著名的美男子，官骠骑长史。见《赏誉》64注。

29 郗司空家有伧奴[130]，知及文章，事事有意[131]。王右军向刘尹称之，刘问：“何如方回[132]？”王曰：“此正小人有意向耳[133]，何得便比方回？”刘曰：“若不如方回，故是常奴耳[134]。”

【译文】

司空郗鉴家有个北方奴仆，通晓文章，办事处处用心留意。右军将军王羲之向丹阳尹刘惔称赞他，刘问：“和方回比怎么样？”王说：“这只是小人而有心思、志向罢了！怎么能就与方回相比？”刘曰：“如果比不上方回，仍然是一般的奴仆罢了。”

【注释】

[130]郗司空：指郗鉴，官至司空、太尉。博览经籍，以儒雅著名。伧奴：鄙贱的奴仆。南北朝时，南人鄙视北人，称北人为伧。

[131]有意：有心思，有意向。

[132]王右军：王羲之，官右军将军。刘尹：刘惔，官丹阳尹。方回：郗愔（yīn）字方回，高平金乡人，太宰鉴长子。渊靖纯素，无执无竞，少私昵，罕交游，性至孝。与姊夫王羲之、高士许询并有迈世之风，俱栖心绝谷，修黄老之术。历会稽内史、侍中、司徒。

[133]正：只。意向：心思，志向。

[134]故：仍然。

30 时人道阮思旷[135]，骨气不及右军[136]，简秀不如真长[137]，韶润不如仲祖[138]，思致不如渊源[139]，而兼有诸人之美。

【译文】

当时的人评论阮思旷，风骨正气不如右军将军王羲之，端庄俊秀不如真长，华美温润不如仲祖，思想意趣不如渊源，却兼有诸人的长处。

【注释】

[135]道：评论，评说。阮思旷：阮裕字思旷，阮籍族弟。以德行、论难知名。见本篇27注。

[136]骨气：风骨正气。右军：指王羲之。《赏誉》80孝标注引宋明帝《文章志》曰：“羲之高爽有风气，不类常流也。”

[137]简秀：端庄俊秀。真长：刘惔，字真长。《赏誉》88孝标注引《刘尹别传》谓真长“屡居达官”，“心淡荣利”，“虽身登显列，而每挹降，闲静自守而已。”《赏誉》146谓“真长性至峭”。

[138]韶润：美好温润，华美光彩。仲祖：王濛字仲祖。《容止》29孝标注引《语林》曰：“王仲祖有好仪形。”《赏誉》133孝标注引《王濛别传》曰：“性和畅，能清言。”

[139]思致：思想意趣。渊源：殷浩，字渊源。《赏誉》82孝标注引徐广《晋纪》曰：“浩清言，妙辩玄致，当时名流皆为其美誉。”《赏誉》86孝标注引《中兴书》曰：“浩能言理，谈论精微，长于《老》《易》，故风流者皆宗归之。”

31 简文云：“何平叔巧累于理[140]，嵇叔夜俊伤其道[141]。”

【译文】

晋简文帝司马昱说：“何平叔机巧灵敏而伤害了他贵无的义理，嵇叔夜俊逸不群则有损他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宗旨。”

【注释】

[140]简文：简文帝司马昱。何平叔：何晏，字平叔，三国魏人，美姿容，喜修饰。少以才秀知名，好老庄，与夏侯玄、王弼等倡导玄学，崇尚清谈，开魏晋风气。后党附曹爽，擅权专政，作威作福。与曹爽阴谋反逆，被司马懿所杀。著有《道德论》《无为论》。其义理核心是“贵无论”，认为宇宙“以无为本”。巧：机巧、灵敏。累：伤害。理：指他所主张的玄理“贵无论”。

[141]嵇叔夜：嵇康，字叔夜，三国魏人。少有俊才，风神俊逸，旷迈不群，不修名誉，博洽多闻，好老庄，恬静无欲，善谈玄理，是当时的清谈领袖，竹林七贤之一。山涛为选官，举康自代，康遂与书绝交（参《容止》5）。佞臣钟会相访，待之非礼，终为钟所谗陷，被司马昭所杀（参《简傲》3）。著有《答难养生论》《声无哀乐论》《琴赋》等，嵇康把唐虞之世“君道自然”的政治树立为最高理想，在《养生论》中描绘了一个把名教与自然完美地结合在一起的至人典范。俊：俊逸不群，容貌、才智出众。道：政治主张，思想体系。指他所持的玄理，越名教而任自然。刘孝标注曰：“理本真率，巧则乖其致；道唯虚淡，俊则违其宗。所以二子不免也。”

32 时人共论晋武帝出齐王之与立惠帝[142]，其失孰多。多谓立惠帝为重。桓温曰[143]：“不然，使子继父业，弟承家祀[144]，有何不可？”

【译文】

当时人都在议论，晋武帝司马炎遣返齐王司马攸回国与立惠帝司马衷为嗣，二者哪个过失严重。大多数人认为立惠帝的过失更重。桓温说：“不对，让儿子继承父亲的事业，让弟弟接替家族的祭祀，有什么不可以？”

【注释】

[142]晋武帝：司马炎字安世，司马昭长子。公元265年，废魏称帝，建立晋朝，年号泰始，为西晋第一主。齐王：齐王司马攸，司马昭次子，晋武帝司马炎同母弟。性温和聪慧，有治理才能。晋立国，封齐王，政绩突出，有时望。武帝晚年，由齐王继大统呼声很高，武帝疑忌之，遣归封国。攸气恨而死。惠帝：晋惠帝司马衷，晋武帝司马炎子，泰始三年立为太子，太熙元年即皇帝位。在位十七年，昏庸无能，政治黑暗，皇后贾氏专政，酿成八王之乱。

[143]桓温：字元子，谯国人。妻晋宣帝司马懿女。历官琅琊内史、荆州刺史、征西大将军。隆和初年，为大司马，专朝政。废海西，立简文帝，权倾朝野。

[144]使子继父业：指立惠帝为太子事。弟承家祀：指遣齐王攸归封国事。

33 人问殷渊源[145]：“当世王公以卿比裴叔道[146]，云何[147]？”殷曰：“故当以识通暗处[148]。”

【译文】

有人问殷渊源：“当世王公把你比裴叔道，为什么？”殷说：“当然是因为识见都能通达精微难解之处。”

【注释】

[145]殷渊源：殷浩字渊源。陈郡长平（今河南华西）人。豫章太守、光禄勋殷羡子。东晋名士。浩识度清远，好老庄，善言玄理，清谈领袖之一，为时流所宗仰。

[146]裴叔道：裴遐，字叔道，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长水校尉裴绰子，裴楷侄。性谦和，善言玄理，辞气清畅。曾与郭象谈论，满座叹服。官司空掾、散骑侍郎。

[147]云何：为什么。

[148]故当：当然，自然是。识通暗处：裴遐、殷浩，并能清言，且是玄理高手，故浩有此自诩之语。暗处，玄理中的隐晦精微之处。

34 抚军问殷浩[149]：“卿定何如裴逸民[150]？”良久答曰：“故当胜耳[151]。”

【译文】

抚军将军司马昱问殷浩：“你和裴逸民相比究竟如何？”过了很久殷回答道：“当然比他强啦。”

【注释】

[149]抚军：指晋简文帝司马昱。简文曾作抚军大将军。《政事》22孝标注引《中兴书》曰：“建元初，庾亮（当作庾冰）兄弟、何充等相寻薨，太宗以抚军辅政，征浩为扬州，从民誉也。”事情盖在殷浩任扬州刺史时。殷浩：见本篇33注。

[150]定：到底，究竟。裴逸民：裴（wěi），字逸民，司空裴秀子。弘雅有远识，博学好古，善言名理。反对“贵无论”，提出“崇有论”。官至尚书左仆射。

[151]故当胜：殷浩是东晋名士，清谈大家，自言胜裴逸民，亦非溢美之言。

35 桓公少与殷侯齐名，常有竞心[152]。桓问殷：“卿何如我[153]？”殷云：“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154]。”

【译文】

桓温年轻时与殷浩齐名，常常有争高低之心。桓问殷：“你比我怎么样？”殷说：“我和我应酬已久，宁肯仍做我自己。”

【注释】

[152]“桓公”二句：桓温与殷浩是东晋文武重臣。《晋书·殷浩传》曰：“温既以雄豪自许，每轻浩，浩不之惮也。”

[153]何如：比……如何。

[154]周旋：交往，应酬。我与我周旋久，魏晋谈玄追求超然物外，物我两忘，故能跳出自我来审视自己。《晋书殷浩传》作“我与君周旋久，宁作我也”。

36 抚军问孙兴公[155]：“刘真长何如？”曰：“清蔚简令[156]。”“王仲祖何如？”曰：“温润恬和[157]。”“桓温何如？”曰：“高爽迈出[158]。”“谢仁祖何如？”曰：“清易令达[159]。”“阮思旷何如？”曰：“弘润通长[160]。”“袁羊何如？”曰：“洮洮清便[161]。”“殷洪远何如？”曰：“远有致思[162]。”“卿自谓何如？”曰：“下官才能所经，悉不如诸贤[163]；至于斟酌时宜，笼罩当世[164]，亦多所不及。然以不才[165]，时复托怀玄胜，远咏《老》《庄》[166]，萧条高寄，不与时务经怀[167]，自谓此心无所与让也。”

【译文】

抚军将军司马昱问孙兴公：“刘真长怎么样？”说：“清淳有文采，端庄美好。”“王仲祖怎么样？”说：“温和仁慈，恬淡闲适。”“桓温怎么样？”说：“高傲豪爽，超群出众。”“谢仁祖怎么样？”说：“高洁平易，美好通达。”“阮思旷怎么样？”说：“大度宽和，淹通兼善。”“袁羊怎么样？”说：“人品高洁，清通条畅。”“殷洪远怎么样？”说：“思想深邃，志趣高远。”“你自认为如何？”说：“下官的才能特长，全不如各位贤达；至于斟酌时世事态，把握时局形势，也大多赶不上他们。然而不才时时寄托情怀于玄理，尽情诵咏《老子》《庄子》，超脱世俗有高远的寄托，不以时务萦怀，自认为此种心境是谁也比不了的。”

【注释】

[155]抚军：晋简文帝司马昱，曾作抚军将军。孙兴公：孙绰，字兴公，有文才，历官太学博士、著作郎、散骑常侍，袭爵长乐侯。

[156]刘真长：刘惔，字真长。性简贵，善清言，官至丹阳尹。与王濛相友善，时以王、刘并称。见《德行》35注。清蔚简令：清淳有文采，端庄美好。

[157]王仲祖：王濛，字仲祖。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官中书郎、司徒左长史。风流雅正美姿容，外绝荣竞，内寡私欲，有美誉。擅长隶书，善清谈，与刘惔齐名。见本篇30。温润恬和：温和仁慈，恬淡闲适。

[158]桓温：字元子，官至大司马。见《言语》55注。高爽迈出：高傲豪爽，超群出众。

[159]谢仁祖：谢尚，字仁祖。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谢鲲子。才智超群，为人风流，多才艺，工书法，擅长清谈。仕至镇西将军，都督豫、冀、幽、并州四州。清易令达：高洁平易，美好通达。沈校本作“清令易达”，与本篇40：“谢安南清令不如其弟”相合。又《赏誉》71有“标鲜清令”。

[160]阮思旷：阮裕，字思旷。以德业知名，精于论难。官至金紫光禄大夫。见本篇27注。弘润通长：大度宽和，淹通兼善。

[161]袁羊：袁乔，字彦叔，小字羊。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国子祭酒袁瑰子。博学有文才，曾为《论语》及《诗经》作注。与褚裒友善。历官尚书郎、江夏相。从桓温平蜀，因功封湘西伯。洮洮（táotáo）：形容人品高洁。清便：清通条畅。

[162]殷洪远：殷融，字洪远，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人。善清言，仕晋为吏部尚书、太常卿。致思：有深邃的思想，高远的旨趣。

[163]下官：自称的谦词。多用于属官对长官。经：长，擅长。悉：皆。

[164]斟酌：考虑衡量。时宜：时势所宜。笼罩：洞察把握。“斟酌”二句，指考虑当世政治、把握时局。

[165]不才：对自己的谦称。

[166]玄胜：超越世俗的境界。《老》《庄》：指《老子》《庄子》二书。是玄学的思想基础，清谈的主要内容。

[167]萧条：寂寞而闲逸超脱。高寄：志怀高远。经怀：萦怀。

37 桓大司马下都[168]，问真长曰：“闻会稽王语奇进，尔邪[169]？”刘曰：“极进，然故是第二流中人耳[170]。”桓曰：“第一流复是谁？”刘曰：“正是我辈耳！”

【译文】

大司马桓温顺江而下到都城建康，问刘真长说：“听说会稽王谈玄有极大的长进，是这样吗？”刘说：“进步极大，然而仍然是第二流中的人罢了。”桓说：“第一流的又是谁呢？”刘说：“正是我们这些人啊！”

【注释】

[168]桓大司马：桓温官至大司马，专朝政。下都：到京都建康。建康位于长江下游，顺江而下至建康，故曰下都。

[169]真长：刘惔（dàn），字真长。沛国相县（今安徽宿州朱仙庄镇）人，汉室后裔，娶晋明帝女庐陵公主。少时便为王导赏识。雅正有风度，性简贵，好老庄之学，善清谈。永和名士风流之宗，清谈的主将。与王濛相友善，时以王、刘并称。为政清整，门无杂宾。历仕司徒左长史、侍中、丹阳尹，卒于官。《晋书》有传。会稽王：晋简文帝司马昱曾封会稽王。喜欢清谈，刘惔、王濛等是其座上常客。

[170]故：仍然。

38 殷侯既废[171]，桓公语诸人曰[172]：“少时与渊源共骑竹马[173]，我弃去，已辄取之[174]，故当出我下。”

【译文】

殷浩因兵败而被废黜，桓温对大家说：“小时候和渊源一起骑竹马，我丢弃之后，他就捡起来，本来就在我之下。”

【注释】

[171]殷侯：殷浩，字渊源。陈郡长平（今河南华西）人。官建武将军、扬州刺史，掌朝权，与桓温齐名。永和六年（公元350年）殷浩以中军将军督师北伐，征许洛，兵屡败，永和十年被废为庶人，徙东阳。

[172]桓公：刘孝标注引《续晋阳秋》曰：“简文辅政，引殷浩为扬州，欲以抗桓，桓素轻浩，未之惮也。”桓温素忌浩掌兵权，故力主废浩。语诸人：即“语之于人”。对别人说。

[173]骑竹马：孩提游戏，以竹竿为马跨而骑之。

[174]已：用作第三人称代词。犹“他”。辄：则，就。

39 人问抚军[175]：“殷浩谈竟何如[176]？”答曰：“不能胜人，差可献酬群心[177]。”

【译文】

有人问抚军大将军司马昱：“殷浩谈玄究竟如何？”回答说：“不能取胜于人，尚可令宾客欢欣畅快。”

【注释】

[175]抚军：指晋简文帝司马昱（yù）。昱为晋元帝少子，封会稽王。康帝死，穆帝年幼，司马昱以辅军将军辅政。晋简文帝司马昱是风流皇帝，也善清谈。

[176]殷浩：字渊源，浩识度清远，好《老》《易》，善言玄理，东晋清谈领袖之一，为时流所宗仰。见本篇38注。竟：究竟，到底。

[177]差可：尚可，大体上能。献酬：饮酒中相酬劝，此指令大家尽兴、欢畅。

40 简文云：“谢安南清令不如其弟[178]，学义不及孔岩[179]，居然自胜[180]。”

【译文】

晋简文帝司马昱说：“谢安南清雅美好的风采不如他弟弟谢聘，才学义理赶不上孔岩，但显然有自胜之强，不断超越自我。”

【注释】

[178]谢安南：谢奉字弘道，晋会稽山阴人。祖端，散骑常侍。父凤，丞相主簿。历官安南将军、广州刺史、吏部尚书。谢奉弟聘，字弘远，历侍中、廷尉卿。清令：风姿清雅美好。

[179]孔岩：岩字彭祖，会稽山阴人。父俭，黄门侍郎。岩有才学，历丹阳尹、尚书、西阳侯，在朝多所匡正。为吴兴太守，大得民和。后卒于家。学义：才学义理。

[180]居然：显然。自胜：不断超越自我，战胜自我。《老子》：“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41 未废海西公时[181]，王元琳问桓元子[182]：“箕子、比干迹异心同[183]，不审明公孰是孰非[184]？”曰：“仁称不异，宁为管仲[185]。”

【译文】

桓温还没有废黜海西公司马奕时，王珣问桓温：“箕子、比干所表现的行迹不同而心意相同，不知道您更赞成谁的做法？”桓说：“如果同样称为仁人，我宁愿做管仲。”

【注释】

[181]海西公：司马奕，字延龄，晋成帝司马衍次子。兴宁三年立为帝，是为晋废帝，东晋第七主。太和六年，被大司马桓温废黜，先降为东海王，复降为海西县公，简称海西公。

[182]王元琳：王珣，字元琳，王洽子，王导孙。官至尚书令，封东亭侯。桓元子：桓温，字元子，以大司马专朝政，废海西，立简文帝，权倾朝野。见《言语》55注。

[183]箕子：商纣王时贤人。纣暴虐，箕子谏不听，披发佯狂为人奴。比干：殷末大臣。殷纣王淫乱，比干强谏，被剖心而死。与微子、箕子被称为殷之三仁。迹：行迹。

[184]不审：不知。明公：对权贵长官的尊称。此处尊称桓温。孰是孰非：赞同谁不赞同谁。孰，谁。是、非，此处用为动词。认为是，认为非。

[185]仁称不异：同样可以称为仁。管仲：名夷吾，春秋时齐国人。相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使齐桓公成为春秋五霸之一。

42 刘丹阳、王长史在瓦官寺集[186]，桓护军亦在坐[187]，共商略西朝及江左人物[188]。或问：“杜弘治何如卫虎[189]？”桓答曰：“弘治肤清[190]，卫虎弈弈神令[191]。”王、刘善其言。

【译文】

丹阳尹刘惔、长史王濛在瓦官寺聚会，护军将军桓伊也在座，大家一起评论西晋和江东的人物。有人问：“杜弘治与卫虎相比如何？”桓回答说：“弘治仪容秀美清丽，卫虎姣美神意动人。”王、刘二人都认为他的评论好。

【注释】

[186]刘丹阳：刘惔曾为丹阳尹。王长史：王濛曾作司徒左长史。瓦官寺：佛寺名，在建康城西。晋哀帝兴宁二年敕建，初名慧方寺，寺有瓦官阁。集：会集，聚会。

[187]桓护军：桓伊字叔夏，小字子野。善音律，为人聪颖坦率。为王濛、刘惔所知。官江州刺史、护军将军。

[188]商略：品评，评论。西朝：指西晋王朝。江左：江东。指东晋王朝。古人叙地理以东为左、西为右。

[189]杜弘治：杜乂，字弘治，杜预孙。美姿容，有盛名。袭爵当阳侯，官丹阳丞。参见《容止》26。何如：与……比如何。卫虎：卫玠，小字虎，美姿容，好言玄理。其义理风采有正始之风。

[190]肤清：仪容美好清丽。肤，指外在仪容。

[191]弈弈：通“奕奕”。姣美的样子。神令：神意美好。

43 刘尹抚王长史背曰[192]：“阿奴比丞相，但有都长[193]。”

【译文】

丹阳尹刘惔手抚长史王濛背说：“你与王丞相相比，确实貌美良善。”

【注释】

[192]刘尹：刘惔，官丹阳尹。王长史：王濛，官司徒左长史。出身太原王氏。濛风流雅正美姿容，外绝荣竞，内寡私欲，有美誉。曾作司徒左长史。擅长隶书。善清谈，与刘惔齐名友善，并称王、刘。刘惔与王导不相得。

[193]阿奴：相当于第二人称代词，是长者对幼者的亲昵之称，有时也用于同辈。丞相：王导，字茂弘，出身琅琊王氏。功高位显。但有：还是有，确实有。都长：美善，貌美良善。都，美。长，善也。

44 刘尹、王长史同坐，长史酒酣起舞[194]。刘尹曰：“阿奴今日不复减向子期[195]。”

【译文】

丹阳尹刘惔、长史王濛一起闲坐，长史酒兴正浓时起身跳舞。刘尹说：“你今天的样子，不亚于当年的向子期。”

【注释】

[194]酒酣：酒兴正浓。

[195]阿奴：见本篇43注。减：比……差。向子期：向秀字子期，晋河内怀人。与嵇康、吕安友善，并有拔俗之韵，为竹林七贤成员。为人任率，好老庄之学。注《庄子》，与郭象齐名。

45 桓公问孔西阳[196]：“安石何如仲文[197]？”孔思未对，反问公曰：“何如？”答曰：“安石居然不可陵践[198]，其处故乃胜也[199]。”

【译文】

桓温问孔西阳：“安石比仲文怎么样？”孔想了想没有回答，却反问桓公：“你认为怎么样？”回答说：“安石显然不可欺凌轻践，他自处之道确实是胜过别人啊。”

【注释】

[196]孔西阳：孔岩，晋废帝太和中，官至吴兴太守，封西阳侯。见本篇40注。

[197]安石：谢安字。安风神秀彻，善清言，喜游宴，少负重名，隐居会稽，屡辟不起。年逾四十，桓温请为司马。简文帝死，温欲加害于谢安和王坦之而篡晋，然惮安之雅正，温谋败（见《雅量》29）。孝武年幼即位，安以尚书仆射领吏部，总中书事，一心辅晋。苻坚南侵，加安征讨大都督，遣侄谢玄等大败敌于淝水，以总统功，拜太保。寻以会稽王司马道子专政，出镇步丘以避之。病卒，赠太傅。仲文：殷仲文，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北）人。殷仲堪从弟。桓温女婿。有才藻，美容貌。始为会稽王司马道子赏识，累迁新安太守。仲文与桓玄虽为姻亲而素不交密，及闻玄平京师便弃郡投焉。玄甚器重之，使总领诏命，以为侍中，领左卫将军。性贪吝多纳货贿，家累千金常若不足。及玄败，投朝廷，为镇军长史，转尚书，左迁东阳太守，意甚不平。后以谋反伏诛。参《言语》106，《黜免》8、9。

[198]居然：显然。陵践：陵通“凌”。欺凌轻践。

[199]处：指处世。故：确实。胜：优胜，胜过别人。

46 谢公与时贤共赏说[200]，遏、胡儿并在坐[201]。公问李弘度曰[202]：“卿家平阳，何如乐令[203]？”于是李潸然流涕曰[204]：“赵王篡逆[205]，乐令亲授玺绶[206]。亡伯雅正，耻处乱朝，遂至仰药[207]，恐难以相比。此自显于事实，非私亲之言[208]。”谢公语胡儿曰：“有识者果不异人意[209]。”

【译文】

谢安与当时的名人贤达一起谈论评说时人时事，谢遏、胡儿都在座。谢公问李弘度道：“你家平阳和尚书令乐广相比怎么样？”当时李充潸然泪下，说道：“赵王叛逆篡位，乐令亲自持授皇帝玺印。过世的伯父为人方正，耻于处身乱朝之中，竟至服毒自杀，恐怕难以将二者相比。这本来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并非偏爱亲人的说法。”谢公对胡儿说：“有识见者果然不出人的料想。”

【注释】

[200]谢公：谢安。赏说：谈论评说。

[201]遏、胡儿：指谢玄、谢朗。都是谢安的侄儿。谢玄，字幼度，小字遏（《晋书》作羯），安兄谢奕子。谢朗，字长度，小字胡儿，安兄谢据子。

[202]李弘度：李充字弘度，晋江夏鄳（鄳méng。今河南信阳平靖关）人。官至大著作、中书侍郎。东晋文学家、文论家、目录学家。著有《尚书注》《论语注》《周易旨》《释庄论》《学箴》等，各类诗文二百四十余篇。以儒学为本，兼通刑名、道玄，深抑虚浮之士。见《言语》80注。

[203]平阳：李重，字茂曾，弘度从父，晋惠帝时官至平阳太守。《晋书·李重传赞》：“李重清雅，志乃无私。推贤拔滞，嘉言在兹。懋哉两哲（刘颂、李重），邦家之基。”何如：与……比怎么样。乐令：乐广，字彦辅，南阳人。善清言，受到卫瓘、王戎、裴楷的赏识。赵王伦篡位，乐广与满奋、崔随进玺绶。官至河南尹、尚书令。

[204]潸（shān）然：流泪的样子。

[205]赵王：司马伦，字子彝，宣王司马懿子，咸宁中封赵王。永康元年，废贾后，杀大臣，自称相国、大都督。永宁元年篡位称帝，同年被齐王讨灭。

[206]玺绶：古代印玺上系有彩色组绶，称玺绶。此代指印玺。

[207]雅正：典雅方正。仰药：服毒药自杀。《晋书·李重传》云：“永康初，赵王伦用为相国左司马，以忧逼成疾而卒，时年四十八。家贫，宅宇狭小，无殡敛之地，诏于典客署营丧。追赠散骑常侍。”

[208]自：本来。私：爱。

[209]不异人意：同人意，中人意。人，我。

47 王脩龄问王长史[210]：“我家临川，何如卿家宛陵[211]？”长史未答，脩龄曰：“临川誉贵[212]。”长史曰：“宛陵未为不贵。”

【译文】

王脩龄问司徒左长史王濛：“我家临川，和你家宛陵相比怎么样？”长史没有回答，王脩龄说：“临川声誉尊贵。”长史说：“宛陵未必不尊贵。”

【注释】

[210]王脩龄：王胡之，字脩龄，王廙子。出身琅琊王氏。曾作丹阳尹、西中郎将、司州刺史。王长史：王濛，官司徒左长史。出身太原王氏。

[211]临川：王羲之，字逸少，王导从子，曾作临川太守，故称。羲之是胡之同祖兄弟。宛陵：王述，字怀祖，王承子，曾为宛陵令。述是长史王濛同族长辈。

[212]誉贵：声誉显贵。羲之出自丞相之门，又有才气，故早有重名。阮裕称羲之、王承、王悦为“王氏三少”，庾亮称羲之“清贵有鉴裁”。这是两个世家大族琅琊王氏与太原王氏的比拼。

48 刘尹至王长史许清言[213]，时苟子年十三[214]，倚床边听[215]。既去，问父曰：“刘尹语何如尊[216]？”长史曰：“韶音令辞不如我[217]，往辄破的胜我[218]。”

【译文】

丹阳尹刘惔到长史王濛那里去清谈，当时苟子王脩十三岁，倚靠在坐榻边听。刘尹走后，苟子问父亲说：“刘尹谈玄和您比怎么样？”长史说：“优美的辞令他不如我，一往而射中靶子他胜过我。”

【注释】

[213]刘尹、王长史：刘惔和王濛，二人都善清谈，当时王、刘并称。许：处，处所。清言：清谈，谈玄。

[214]苟子：王脩，字敬仁，小字苟子，王濛之子。年十二，作《贤全论》。濛以示刘惔曰：“敬仁此论，便足以参微言。”明秀有美称，善隶书，官著作郎、琅琊王文学，转中军司马，未拜而卒，年仅二十四。

[215]床：坐具，榻。

[216]尊：敬称对方，相当于“您”。此指父亲。

[217]韶音令辞：生动的语言，优美的言辞。《晋书·王传》云：“谢安亦常称美云：‘王长史语甚不多，可谓有令音。’”

[218]破的：射中箭靶。此指说话切中旨要。

49 谢万寿春败后[219]，简文问郗超[220]：“万自可败，那得乃尔失士卒情[221]？”超曰：“伊以率任之性，欲区别智勇[222]。”

【译文】

谢万在寿春大败之后，简文帝司马昱问郗超：“谢万自然可以失败，为什么竟那样大失士卒之心？”郗超说：“他把轻率任性的行为，当作是大智大勇。”

【注释】

[219]谢万：万字万石，太傅谢安弟。简文为相，曾任抚军从事中郎，后为豫州刺史、散骑常侍。晋穆帝升平三年（公元359年），谢万受命率军北征，结果在寿春大败而归，晋相继丧失大片土地，万被贬黜。寿春，县名，晋属淮南郡，治所即今安徽寿县。

[220]简文：晋简文帝司马昱，穆帝时任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掌朝政。郗超：字景兴，东晋开国功臣郗鉴孙，司空愔（yīn）子。为桓温谋主，权重一时。

[221]那得乃尔失士卒情：为什么竟那样失掉士卒之心。据《晋书·谢万传》载：“万既受任北征，矜豪傲物，尝以啸咏自高，未尝抚众。”对将帅傲慢无礼，使诸将痛恨他，造成晋军大败。那得，为什么。乃，竟然。尔，这样、那样。

[222]“伊以率任之性”二句：意为谢万致败，是因为把轻率任性的行为，当作辨别大智大勇的表现。伊，他。率任，轻率任性。

50 刘尹谓谢仁祖曰[223]：“自吾有四友，门人加亲[224]。”谓许玄度曰[225]：“自吾有由，恶言不及于耳[226]。”二人皆受而不恨[227]。

【译文】

丹阳尹刘惔对谢仁祖说：“自从我有了颜回，弟子们与我更加亲近。”对许玄度说：“自从我有了仲由，恶言恶语听不到了。”这两个人都欣然接受而没有不满意。

【注释】

[223]刘尹：指刘惔。惔曾任丹阳尹，与谢尚、许询等，都是东晋名士。谢仁祖：谢尚，字仁祖，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谢鲲子。才智超群，为人风流，多才艺，工书法，擅长清谈。官至镇西将军、豫州刺史。

[224]“自吾有四友”二句：据王先谦考证，“四友”为“回也”之误。回，指颜回，孔子弟子，以德行著称。此处刘尹以颜回比谢尚。门人：弟子。

[225]许玄度：许询，字玄度，高阳人。有才藻，善作五言诗，东晋名士。征为司徒掾，不就，隐居不仕。与支遁、谢安、王羲之等友善。

[226]“自吾有由”二句：由，指仲由，即子路，孔子弟子，有勇力。此以仲由比许询。恶言，无礼中伤一类的话。

[227]“二人”句：谓谢尚、许询二人对刘惔的话没有异议，表示接受。恨，遗憾，不满意。按颜回、仲由是孔子弟子，刘惔以师辈自居，以回、由比谢尚、许询，似为戏谑之言。

51 世目殷中军“思纬淹通”[228]，比羊叔子[229]。

【译文】

世人品评中军将军殷浩“思辩能力深彻明达”，把他和羊叔子相提并论。

【注释】

[228]殷中军：即殷浩。浩好《老子》《周易》，善言玄理，官至中军将军。见本篇33注。思纬淹通：才思深彻明达。

[229]羊叔子：羊祜，字叔子，泰山南城人也。晋景献羊皇后弟。世吏二千石，至祜九世，并以清德闻。官至尚书仆射、卫将军。镇守荆州，有政绩，人称羊公。羊祜德望高，美须眉，善谈论，博学能属文。

52 有人问谢安石、王坦之优劣于桓公[230]。桓公停欲言[231]，中悔，曰：“卿喜传人语，不能复语卿。”

【译文】

有人问桓温谢安石、王坦之二人优劣高低。桓公沉吟正想要说，中间又改了主意，说道：“你爱传别人的话，不能对你说。”

【注释】

[230]谢安石：即谢安，安字安石。王坦之：字文度，王述子。二人都是东晋名臣。简文帝时，谢为侍中，王为左卫将军，是简文所倚靠的重臣。简文死后，谢、王又尽忠匡辅晋孝武帝，为桓温所忌恨。参见《雅量》29。桓公：桓温，官大司马，掌朝权，威震内外。

[231]停：副词。正。汉魏六朝常语。

53 王中郎尝问刘长沙曰[232]：“我何如苟子[233]？”刘答曰：“卿才乃当不胜苟子，然会名处多[234]。”王笑曰：“痴。”

【译文】

北中郎将王坦之曾经问长沙相刘奭说：“我比苟子怎么样？”刘回答说：“你的才华自然比不过苟子，然而融会名理方面要强。”王中郎笑道：“真呆。”

【注释】

[232]王中郎：王坦之，字文度，出身太原王氏。尚书令王述子。曾作北中郎将。见《言语》72注。刘长沙：刘奭，字文时，彭城人。祖昶，彭城内史。父济，临海令。历车骑咨议、长沙相、散骑常侍。

[233]何如：与……比怎么样。苟子：王脩，字敬仁，小字苟子，长史王濛子。见本篇48注。

[234]乃当：自然是。会名处：领会名理、能融会贯通的地方。

54 支道林问孙兴公[235]：“君何如许掾[236]？”孙曰：“高情远致，弟子蚤已服膺[237]；一吟一咏，许将北面[238]。”

【译文】

支道林问孙兴公：“你比许掾如何？”孙说：“高尚的情操，超逸的旨趣，弟子早已佩服；吟咏诗文，许必将拜我为师。”

【注释】

[235]支道林：支遁字道林，东晋名僧。孙兴公：孙绰字兴公。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西南）人。东晋颇有影响的名士。博学善属文。历官太学博士、著作郎、散骑常侍等，袭爵长乐侯。

[236]许掾：许询字玄度。高阳人。有才藻，善作五言诗。被征为司徒左掾，不就。善清言，一生隐居不仕。

[237]高情远致：高尚的情操，超逸的旨趣。此指隐逸之情。弟子：学生。此用于自称，表示谦恭。蚤：通“早”。服膺：佩服。

[238]一吟一咏：指创作诗文。许将北面：许询将尊我为师。北面，面向北行礼，古代敬师之礼。《文学》85：“简文称许掾云：‘玄度五言诗，可谓妙绝时人。’”《赏誉》144：“襟情之咏，偏是许之所长。”知许询非不善吟咏者，孙绰自诩之情，溢于言表。

55 王右军问许玄度[239]：“卿自言何如安石[240]？”许未答，王因曰：“安石故相为雄，阿万当裂眼争邪[241]！”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问许玄度：“你个人认为阿万与安石相比怎么样？”许没有回答，王接着说：“安石确实更杰出，阿万将怒目相争吧！”

【注释】

[239]王右军：王羲之，官右军将军。许玄度：许询字玄度。王羲之、许询、谢安、谢万等都是东晋名流，又相与友善，故有此品评。

[240]“卿自言”句：据下文“安石”“阿万”二语及孝标注，疑“自言”下脱“阿万”二字。安石：谢安字。

[241]故：确实，当然。相为雄：相比更杰出。影宋本“为”作“与”。阿万：指谢万，谢安弟。才能、器量不及安石。谢安在隐居会稽之时即已闻名。《晋书谢万传》：“万字万石，才器隽秀，虽器量不及安，而善自炫曜，故早有时誉。工言论，善属文。”裂眼：怒目而视，瞪眼。

56 刘尹云：“人言江田舍[242]，江乃自田宅屯[243]。”

【译文】

丹阳尹刘惔说：“人们说江虨是田舍翁，江确实是亲自耕种家宅田庄的。”

【注释】

[242]江虨（bīn）：字思玄，晋陈留（今河南）人，江统子。博学知名，为东晋中兴大臣。哀帝时，官至尚书仆射。见《方正》42注。田舍：田舍儿，田舍翁。此言江虨有田舍翁作风。

[243]田：用为动词。耕种。

57 谢公云：“金谷中苏绍最胜[244]。”绍是石崇姊夫[245]，苏则孙，愉子也[246]。

【译文】

谢安说：“金谷游宴的众贤之中，苏绍最优秀。”苏绍是石崇的姐夫，苏则的孙子，苏愉的儿子。

【注释】

[244]金谷：又称金谷涧，在今河南洛阳西北。晋代石崇曾筑园于此。惠帝元康六年（公元296年），石崇邀集当世名流苏绍等三十人在金谷游宴赋诗。苏绍：字世嗣。武功人。吴王师，官议郎，爵关中侯。石崇在金谷园中雅集宾客，昼夜游宴，饮酒赋诗，琴瑟笙筑鼓吹递奏。凡三十人，苏绍年五十，为首。

[245]绍是石崇姊夫：《三国志魏书苏则传》注云：“石崇妻，绍之女兄也。”与此异。石崇，字季伦。渤海南皮（今河北南皮东北）人。西晋开国元勋石苞第六子。颖悟有才气，任侠不修操行。财产丰积，室宇宏丽，庖膳穷水陆之珍。与贵戚王恺、羊琇之徒以奢靡相夸尚。伐吴有功，封安阳乡侯。官至荆州刺史。阿附外戚贾谧，贾后被杀后，被夷三族。

[246]苏则：字文师，扶风武功人。少以学问操行闻名，举孝廉茂才。起家酒泉太守，官至东平相。政绩卓著。刚直疾恶，不惧权势，敢于直谏，曹丕忌惮之。《三国志》有传。苏愉：字休豫，苏则次子。愉忠义有智意。位至光禄大夫。

58 刘尹目庾中郎[247]：“虽言不愔愔似道[248]，突兀差可以拟道[249]。”

【译文】

丹阳尹刘惔品评从事中郎庾敳：“虽然谈论不能深深地与道相合，独特的思辩却差不多与道相似。”

【注释】

[247]庾中郎：庾敳（ái），字子嵩，庾峻子。恢廓有度量，好老庄，自谓是老庄之徒。曰：“昔未读此书，意尝谓至理如此；今见之，正与人意暗同。”见《文学》15注。

[248]愔愔（yīn）：幽深的样子。道：思想，学说。此指道家思想，玄学。

[249]突兀：特殊，奇特。差：略，尚。拟：类似；相比。《文学》15：“庾子嵩读《庄子》，开卷一尺许便放去，曰：‘了不异人意。’”可证刘此评不误。

59 孙承公云[250]：“谢公清于无奕[251]，润于林道[252]。”

【译文】

孙承公云：“谢公比无奕清高，比林道仁慈宽厚。”

【注释】

[250]孙承公：孙统，字承公，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西南）人。幼与弟绰及从弟盛过江，家于会稽。诞任不羁，纵意游肆，名山胜川，靡不穷究。善属文，时人谓有其祖孙楚之风（孙楚才华焕发，超然出类）。仕至余姚令。

[251]谢公：谢安。《晋书·谢安传》：“安虽受朝寄，然东山之志始末不渝，每形于言色。”清：高洁，清逸。无奕：谢奕，字无奕，谢安兄。初为剡县令，官至安西将军、豫州刺史。

[252]润：仁慈宽厚。林道：陈逵，字林道，颍川许昌人。祖准，太尉。父畛，光禄大夫。逵少有才干，以清敏立名。袭封广陵公、黄门郎、西中郎将，领梁、淮南二郡太守。

60 或问林公[253]：“司州何如二谢[254]？”林公曰：“故当攀安提万[255]。”

【译文】

有人问林公支遁：“司州刺史与二谢相比如何？”林公说：“当然是上攀谢安，下提谢万。”

【注释】

[253]林公：支遁，字道林，东晋名僧，人称林公。晋哀帝时应诏进京，居东安寺讲道。支善谈玄理，与名士交游甚密。

[254]司州：王胡之，字脩龄，王廙子。官至西中郎将、司州刺史。刘孝标注引《王胡之别传》曰：“胡之好谈谐（宋本“谐”作“讲”），善属文辞，为当世所重。”二谢：指谢安、谢万。

[255]故当：当然是。攀安提万：意谓王胡之的才能不及谢安，强于谢万。攀，攀缘。提，提携。

61 孙兴公、许玄度皆一时名流[256]。或重许高情，则鄙孙秽行[257]；或爱孙才藻，而无取于许[258]。

【译文】

孙兴公、许玄度都是当时的名士。有人看重许氏高洁的情操，就鄙薄孙氏污秽的行径；有人喜爱孙氏的才华词藻，而不看重许氏。

【注释】

[256]孙兴公：孙绰字兴公，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西南）人。有文才，东晋颇有影响的名士。博学善属文，尤工书法。温、王、郄、庾诸君薨，必由绰为碑文，然后刊石。历太学博士、大著作，官至散骑常侍，袭爵长乐侯。见《言语》84注。许玄度：许询，字玄度，高阳（今河北蠡县）人。有才藻，善作五言诗，东晋名流高士。与支遁、谢安、王羲之等友善，俱有迈世之风，栖心绝谷，修黄老之术。征为司徒掾，不就，隐居不仕。一时：当时，当代。

[257]高情：高洁的情操。据孝标注，“询卒不降志，而绰婴纶世务焉”。

[258]才藻：才华词藻。孝标注引《续晋阳秋》曰：“绰虽有文才，而诞纵多秽行，时人鄙之。”

62 郗嘉宾道谢公造膝虽不深彻[259]，而缠绵纶至[260]。又曰：“右军诣嘉宾[261]。”嘉宾闻之云：“不得称诣，政得谓之朋耳[262]。”谢公以嘉宾言为得。

【译文】

郗嘉宾品评谢安谈论玄理虽然不深刻透彻，但思想周详缜密而有条理。又有人说：“右军比嘉宾造诣深。”嘉宾听后说：“不能说造诣深，只能说是同等罢了。”谢公认为嘉宾的说法得当。

【注释】

[259]郗嘉宾：郗超，字景兴，小字嘉宾，郗鉴孙，郗愔子。善谈论，精义理，交游士林。官中书郎、司徒左长史。道：品评，评论。谢公：谢安。造膝：促膝。“造膝交谈”之省。引申为谈论，议论。此指谈玄、清谈而言。

[260]缠绵：周详缜密。纶至：指思想极有条理。

[261]右军：王羲之，官右军将军。诣：指造诣深。

[262]政：通“正”。只。朋：同类，同等。

63 庾道季云[263]：“思理伦和，吾愧康伯[264]；志力强正，吾愧文度[265]。自此以还，吾皆百之[266]。”

【译文】

庾道季说：“思辨能力的条理逻辑，我不如康伯；志向才力刚强正直，我不如文度。除此以外，我全比他们强百倍。”

【注释】

[263]庾道季：庾龢（hé）字道季，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晋太尉庾亮子。善清谈，官至丹阳尹、兼中领军。《晋书·韩伯传》：“颍川庾龢名重一时，少所推服，常称伯及王坦之。”

[264]思理：思辩能力。伦和：有条理逻辑。康伯：韩伯，字康伯，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西）人。善言玄理，历官豫章太守、丹阳尹、吏部尚书、领军将军。《晋书》谓其“清和有思理，留心文艺”。

[265]志力：志向才力。强正：刚强正直。文度：王坦之，字文度，出身太原王氏，王述子。东晋名臣，官至侍中、中书令。

[266]以还：以下，以外。

64 王僧恩轻林公[267]，蓝田曰[268]：“勿学汝兄[269]，汝兄自不如伊[270]。”

【译文】

王僧恩轻视林公支遁，其父蓝田侯王述说：“不要学你哥哥，何况你哥哥本来不如他。”

【注释】

[267]王僧恩：王祎之，字文劭，小字僧恩。出身太原王氏，述次子。少知名，尚简文帝妹寻阳公主。仕至中书郎，未三十而卒。受其兄坦之影响，故轻林公。林公：支遁，字道林，东晋名僧，人称林公。

[268]蓝田：王述，爵蓝田侯。二子，坦之、祎之。

[269]勿学汝兄：不要学你哥哥。兄指王坦之。按坦之志向才力高，性格刚强正直，崇尚刑名之学，反对时俗放荡、不敦儒教，著《废庄论》，与支道林不和睦。见《轻诋》21“王中郎与林公绝不相得”条和《晋书·王坦之传》。

[270]汝兄自不如伊：谓王坦之德望才能赶不上支道林。自，本来。伊，他。指林公。

65 简文问孙兴公[271]：“袁羊何似[272]？”答曰：“不知者不负其才[273]，知之者无取其体[274]。”

【译文】

简文帝司马昱问孙兴公：“袁羊怎么样？”回答说：“不了解他的人不会违弃他的才华，了解他的人看不上他的德行。”

【注释】

[271]简文：简文帝司马昱。孙兴公：孙绰，字兴公。见《言语》84注。

[272]袁羊：袁乔，字彦叔，小字羊，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国子祭酒袁瑰子。博学有文才，曾为《论语》及《诗经》作注。官尚书郎、江夏相。从桓温平蜀，有功，封湘西伯。何似：怎样。

[273]负：违弃，背弃。

[274]无取：不取，看不上。体：本性、本质。指德行。二句言袁羊有才而德不足。孝标注：“言其有才而无德也。”

66 蔡叔子云[275]：“韩康伯虽无骨干[276]，然亦肤立[277]。”

【译文】

蔡子叔说：“韩康伯虽然肥胖得似无骨骼支撑，然而看上去还挺立。”

【注释】

[275]蔡叔子：当作“蔡子叔”。蔡系字子叔，晋司徒蔡谟子，官至抚军长史。

[276]韩康伯：韩伯字康伯。见本篇63注。《轻诋》28：“旧目韩康伯将肘无风骨。”刘孝标注引《语林》：“韩康伯似肉鸭。”均言韩伯肥胖。

[277]然亦肤立：意谓韩康伯外观形象尚挺立，并非肥胖臃肿得不像样子。肤，指外观形象。

67 郗嘉宾问谢太傅曰[278]：“林公谈何如嵇公[279]？”谢云：“嵇公勤著脚，裁可得去耳[280]。”又问：“殷何如支[281]？”谢曰：“正尔有超拔，支乃过殷[282]；然亹亹论辩，恐□欲制支[283]。”

【译文】

郗嘉宾问太傅谢安说：“林公清谈比嵇公怎么样？”谢说：“嵇公不停脚地跑，才能够脱身罢了。”又问：“殷浩比支公怎么样？”谢说：“恰好有超尘拔俗之论时，支公才胜过殷浩；然而论理言辞雄辩，恐怕殷浩似可胜过支遁。”

【注释】

[278]郗嘉宾：郗超小字嘉宾。见《言语》59注。

[279]林公：支遁，字道林，东晋名僧。善谈玄理，名闻四方，与名士交游甚密。见《言语》63注。谈：谈玄，清谈。嵇公：指嵇康。康字叔夜，三国魏人。少有俊才，丰神俊逸，旷迈不群，不修名誉，博洽多闻，好老庄，恬静无欲，善谈玄理，是当时的清谈领袖，竹林七贤之一。

[280]勤著脚：不断举足，努力奋进。裁，通“才”。去，脱身。指应付论辩。二句言，若谈玄论辩嵇康不是支道林对手。

[281]殷：指殷浩。浩识度清远，好《老子》《周易》，善言玄理，东晋清谈领袖之一。见《政事》22注。《晋书殷浩传》言其“尤善玄言”，“为风流谈论者所宗”。

[282]正尔：恰好。超拔：超尘拔俗。此指超乎尘缘进入佛理。

[283]亹亹（wěiwěi）：言语雄辩的样子。恐□欲制支：清人程炎震《笺证》：“《高僧传》云：‘恐殷制支。’此处□必是殷字。宋初讳殷，后来未及填写耳。”欲：似。制：战胜。

68 庾道季云[284]：“廉颇、蔺相如虽千载上死人[285]，懔懔恒如有生气[286]；曹蜍、李志虽见在[287]，厌厌如九泉下人[288]。人皆如此，便可结绳而治[289]，但恐狐狸猯狢啖尽[290]。”

【译文】

庾道季说：“廉颇、蔺相如虽然是千年以前的古人，但其懔然严正的形象好像还栩栩如生；曹蜍、李志虽然活着，却气息奄奄如同九泉下的死人。人如果都是这样，就可以用最原始最简单的结绳的方法治理，但是恐怕会被狐狸、野猪、狢子等各种野兽吃光了。”

【注释】

[284]庾道季：庾龢（hé），字道季。见本篇63注。

[285]廉颇：战国时赵国良将，勇鸷而爱士。安边定策有大功于赵。赵有廉颇、马服，强秦不敢轻易窥兵井陉。蔺相如：战国时赵国贤相，著名的政治家、外交家。他完璧归赵、渑池之会、负荆请罪等以国家利益为重的故事传为千古美谈。廉蔺将相同心辅政，令强秦有所忌惮。

[286]懔懔：严正的样子。恒：常，久。

[287]曹蜍：曹茂之，字永世，小字蜍。彭城人也。祖韶，镇东将军司马。父曼，少府卿。茂之仕至尚书郎。李志：字温祖，江夏钟武人。志祖重，散骑常侍。父慕，纯阳令。志仕至员外常侍、南康相。见在：现在还活着。

[288]厌厌：同“奄奄”。气息微弱的样子。九泉：地下，人死后埋葬的地方。

[289]结绳而治：上古用结绳的方法记事。比喻最原始最简单的治理方法。

[290]猯（tuān）：猪獾。狢（hé）：狢子。一种像狐狸的野兽。啖（dàn）：吃。

69 卫君长是萧祖周妇兄[291]，谢公问孙僧奴：“君家道卫君长云何[292]？”孙曰：“云是世业人[293]。”谢曰：“殊不尔，卫自是理义人[294]。于时以比殷洪远[295]。”

【译文】

卫君长是萧祖周的妻兄，谢安问孙僧奴：“你说卫君长怎么样？”孙说：“据说是俗世社会中办实事干事业的人。”谢公说：“绝不是这样，卫本是个精于玄学长于义理的人。当时拿他和殷洪远相比。”

【注释】

[291]卫君长：卫永字君长，晋成阳人。官至左军长史。萧祖周：萧轮，字祖周，晋乐安人。善《三礼》。官散骑常侍、太常博士。妇兄：妻子的哥哥。

[292]谢公：谢安。孙僧奴：孙腾，字伯海，小字僧奴，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西南）人。余姚令孙统子。博学，历中庶子、廷尉。君家：犹“君”。用于尊称对方。相当于“您”。云何：怎样。

[293]世业：世俗社会中办实事、干事业的人。

[294]殊不尔：甚不是这样。殊，甚、很。理义人：长于玄学义理的人。

[295]殷洪远：殷融，字洪远，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人。好老庄玄学，善属文而不善口辩，其兄子殷浩每与之谈，常败下阵来。饮酒善舞，终日啸咏，不以世事自缚。官吏部尚书、太常卿。见《文学》74“江左殷太常父子并能言理”条。

70 王子敬问谢公[296]：“林公何如庾公[297]？”谢殊不受[298]，答曰：“先辈初无论[299]，庾公自足没林公[300]。”

【译文】

王子敬问谢安：“林公比庾公怎么样？”谢安很不愿就这个问题发表意见，回答道：“先辈从来就没有议论过，庾公本来足以胜过林公。”

【注释】

[296]王子敬：王献之，字子敬，羲之子。有才而位高，善书画，与其父羲之齐名，后世并称“二王“。尚晋简文帝公主。官至吴兴太守、中书令。谢公：谢安。

[297]林公：支遁字道林，东晋僧人，时称林公。支善谈玄理，名闻四方，与名士谢安、王羲之、王衍等交游甚密。见《言语》63注。庾公：庾亮，字元规，明穆皇后之兄也。亮美姿容，性好《庄》《老》，善谈玄理，为人严肃庄重，动由礼节。历元帝、明帝、成帝三朝，官至中书令、征西大将军，执朝政，握军权，显赫一时。

[298]殊不受：很不愿接受提问，发表意见。

[299]初无：一点也没有，从未有。

[300]自：原本，本来。没：淹没。指盖过别人。按谈玄析理，谓庾亮胜过支遁，似非真心之言。本篇67“郗嘉宾问谢太傅”条，谢安对林公谈玄颇为推崇可知。

71 谢遏诸人共道“竹林”优劣[301]，谢公云：“先辈初不臧贬‘七贤’[302]。”

【译文】

谢遏等人一起评论“竹林七贤”的优劣高下，谢安说：“先辈们从来不褒贬‘竹林七贤’。”

【注释】

[301]谢遏：谢玄小字遏（《晋书》作羯），谢安兄奕子。“竹林”：指竹林七贤。魏晋间，嵇康、阮籍、山涛、刘伶、阮咸、向秀、王戎七人，相与友善，常集于山阳县竹林之下，肆意酣畅、纵情放歌，时称“竹林七贤”。在政治上，嵇康、阮籍、刘伶对司马氏集团均持不合作态度。嵇康被杀后，向秀被迫出仕。阮籍入晋曾为散骑侍郎，但不为司马炎所重。山涛40岁后出仕，投靠司马氏，历任尚书吏部郎、侍中、司徒等，成为司马氏政权的高官。

[302]初不：从来不，一点不。臧贬：褒贬，评论优劣、高低。刘孝标注曰：“《魏氏春秋》曰：‘山涛通简有德，秀、咸、戎、伶朗达有俊才。于时之谈，以阮为首，王戎次之，山、向之徒，皆其伦也。’若如盛（孙盛，《魏氏春秋》作者，书亡佚）言，则非无臧贬。此言谬也。”

72 有人以王中郎比车骑[303]，车骑闻之曰：“伊窟窟成就[304]。”

【译文】

有人用北中郎将王坦之比车骑将军谢玄，车骑听到后说：“他勤奋而成就卓著。”

【注释】

[303]王中郎：王坦之，蓝田侯王述子，少有盛名。又历显官，累迁侍中、中书令，领北中郎将。与谢安共辅晋室，为东晋名臣。车骑：谢玄字幼度。谢裒孙，谢安长兄谢奕子。谢玄有经国才略，善于治军。有战功，封康乐公。死后赠车骑将军。

[304]伊：他。窟窟：勤奋的样子。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谓“窟窟”当作“掘掘”或“搰搰（kūkū）”，用力的样子，“言坦之随事辄搰搰用力，故能成就其事业也。谢玄有经国之略，其平生使才，虽履屐间，咸得其任。是亦搰搰用其心力者，卒之克建大勋，为晋室安危所系，与王坦之功名略等。其称坦之之言，殆即所以自寓也。”

73 谢太傅谓王孝伯[305]：“刘尹亦奇自知[306]，然不言胜长史[307]。”

【译文】

太傅谢安对王孝伯说：“刘尹也深知自己的才性高，然而从不说胜过王长史。”

【注释】

[305]谢太傅：谢安，累迁太保，录尚书事，政绩卓著。死后赠太傅。王孝伯：王恭，字孝伯。出身太原王氏，王蕴子，长史王濛孙。起家著作郎，历官秘书丞、丹阳尹、中书令。

[306]刘尹：刘惔，字真长。沛国相县（今安徽宿州）人，汉室后裔，娶晋明帝女庐陵公主。少时便为王导赏识。方正有风度，性简贵，好老庄之学，永和名士风流之宗，清谈的主将。为政清整，门无杂宾。历仕司徒左长史、侍中、丹阳尹。奇：极。

[307]长史：王濛，字仲祖。出身太原王氏。濛少时放纵不羁，晚节始克己励行，风流雅正美姿容，外绝荣竞，内寡私欲，虚己纳善，少见其喜愠之色。凡与一面，莫不敬而爱之有美誉。曾作司徒左长史。善清谈，与刘惔友善齐名，并称王、刘。

74 王黄门兄弟三人俱诣谢公[308]，子猷、子重多说俗事，子敬寒温而已[309]。既出，坐客问谢公：“向三贤孰愈[310]？”谢公曰：“小者最胜。”客曰：“何以知之[311]？”谢公曰：“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312]。推此知之。”

【译文】

黄门郎王徽之兄弟三人一起去拜访谢安，子猷和子重说了许多寻常俗事，王子敬只是略作寒暄而已。离开以后，在座的客人问谢公：“刚才三位贤士，哪一个更突出？”谢公说：“小的最强。”客人说：“根据什么知道他更突出呢？”谢公说：“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按照这一道理推论知道的。”

【注释】

[308]王黄门：王徽之字子猷，有才器，放诞不羁，官至黄门侍郎。兄弟三人：指王徽之、王操之、王献之。三人均羲之子。操之字子重，官豫章太守。献之字子敬，官至中书令。诣：到……去，拜访。

[309]寒温：冷暖，寒暄。见面问候起居冷暖的客套话。

[310]向：刚才。愈：超越，更强。

[311]何以：以何，根据什么。

[312]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引自《周易系辞下》。吉人：善人，贤人。躁人：浮躁的人。

75 谢公问王子敬：“君书何如君家尊[313]？”答曰：“固当不同[314]。”公曰：“外人论殊不尔[315]。”王曰：“外人那得知！”

【译文】

谢安问王子敬：“你的书法比令尊如何？”回答说：“本来就不相同。”谢公说：“外人的评论完全不是这样。”王说：“外人怎么能知道！”

【注释】

[313]王子敬：王献之，字子敬，王羲之幼子。献之有才而位高，善书画，与父羲之齐名，后世并称“二王”。尚晋公主。官至吴兴太守、中书令。书：书法。君家尊：你父亲。《晋书·王羲之传》谓羲之“尤善隶书，为古今之冠，论者称其笔势，以为飘若浮云，矫若惊龙”；谓王献之“工草隶，善丹青”。

[314]固：本来。当：该当。

[315]殊不尔：颇不这样。殊，表示程度，甚，很。尔，这样。献之颇有自诩之意。孝标注引宋明帝《文帝志》曰：“献之善隶书，变右军法为今体，字画秀媚，妙绝时伦，与父俱得名。其章草疏弱，殊不及父。”

76 王孝伯问谢太傅[316]：“林公何如长史[317]？”太傅曰：“长史韶兴[318]。”问：“何如刘尹[319]？”谢曰：“噫，刘尹秀[320]。”王曰：“若如公言，并不如此二人邪？”谢云：“身意正尔也[321]。”

【译文】

王孝伯问太傅谢安：“林公比长史怎么样？”太傅说：“长史有美好的意趣。”问：“比刘尹怎样？”谢说：“呵，刘尹俊秀杰出。”王说：“若如您所言，林公不如这两个人吗？”谢说：“我的意思正是这样。”

【注释】

[316]王孝伯：王恭，字孝伯。出身太原王氏。祖，长史濛。父，镇军将军蕴。官至中书令。

[317]林公：支遁，字道林，东晋名僧。谢安对林公品评见本篇67、70。长史：王濛字仲祖，曾任司徒左长史。见本篇73注。

[318]韶兴：美好的意趣。

[319]刘尹：刘惔字真长，曾作丹阳尹。见本篇73注。

[320]秀：秀拔，俊秀杰出。本篇84有“长史虚，刘尹秀”评语。

[321]身：我。

77 人有问太傅[322]：“子敬可是先辈谁比[323]？”谢曰：“阿敬近撮王、刘之标[324]。”

【译文】

有人问太傅谢安：“子敬能够和先辈中哪一位相比？”谢安说：“阿敬就近撮取了王、刘的风格。”

【注释】

[322]太傅：指谢安。死后追赠太傅。

[323]子敬：王献之，字子敬，王羲之幼子。

[324]撮：撮取。王、刘：王濛、刘惔，二人均以善清谈著称，是东晋名流。见本篇73注。标：格调，风度。

78 谢公语孝伯[325]：“君祖比刘尹，故为得逮[326]。”孝伯云：“刘尹非不能逮，直不逮[327]。”

【译文】

谢安对孝伯说：“您祖父与刘尹相比，本来应该能够齐名并驾。”孝伯说：“刘尹并非不能够追及，只是不去追。”

【注释】

[325]孝伯：王恭，字孝伯。祖，长史王濛。见《德行》44注。

[326]君祖比刘尹：指王濛比刘惔。王、刘并称，均善清谈。王濛生蕴，蕴生恭。见本篇73注。《晋书·王恭传》：“少有美誉，清操过人，自负才地高华，恒有宰辅之望。与王忱齐名友善，慕刘惔之为人。”故：本来。逮：追及，赶上。

[327]直：通“只”。二句言，王质刘文，各领风骚，不必拟学。《晋书王濛传》：“与沛国刘惔齐名友善。惔常称濛性至通，而自然有节，濛每云：‘刘君知我，胜我自知。’时人以惔方荀奉倩，濛比袁曜卿，凡称风流者，举濛、惔为宗焉。”

79 袁彦伯为吏部郎[328]，子敬与郗嘉宾书曰[329]：“彦伯已入[330]，殊足顿兴往之气[331]。故知捶挞自难为人[332]，冀小却当复差耳[333]。”

【译文】

袁彦伯作了吏部郎，王子敬给郗嘉宾写信说：“彦伯已经入朝就任吏部郎，此职特别能够摧挫他一往无前的锐气。本来就知道受了杖责确实难以做人，希望往后将减少杖刑啊。”

【注释】

[328]袁彦伯：袁宏字彦伯，小字虎。东晋文学家、史学家。文章绝美，有超群之才。曾作谢安参军，后任桓温大司马府记室参军。官吏部郎、东阳太守。吏部郎：掌官吏选拔的官。

[329]郗嘉宾：郗超，小字嘉宾。为桓温腹心，职在中书。书：书信。

[330]彦伯已入：指袁宏已入朝为官。

[331]殊足：特别能够。顿：顿挫，摧挫。兴往之气：一往无前的锐气，豪迈之气。后汉时郎官位卑，有杖责例。晋时尽管重视郎官人选，但仍保持汉魏以来郎官有过，要受杖责的旧例。该句谓郎官之职对袁宏不利。

[332]故知：早就知道。捶挞：指对犯了错误的郎官施杖刑。自：确实。因为郎官有过受杖责，使人难堪，故王献之写信给郗超，请他关照袁宏。

[333]冀：希望。小却：稍后，往后。当复：将。复为词缀，不为义。差：减。谓希望今后减少对郎官的杖责。

80 王子猷、子敬兄弟共赏《高士传》人及《赞》[334]，子敬赏“井丹高洁”[335]。子猷云：“未若‘长卿慢世[336]’。”

【译文】

王子猷、王子敬兄弟一起欣赏《高士传》中所记述的人及其《赞》语，子敬欣赏“井丹高洁”。子猷则说：“不如‘长卿慢世’。”

【注释】

[334]王子猷、子敬兄弟：指王徽之、王献之。徽之字子猷，献之字子敬，羲之二子。《高士传》：嵇康著《圣贤高士传》的简称。书中所写人物，自混沌至于管宁，凡119人。今仅存52传5赞。传文简练，有文采。

[335]井丹高洁：《圣贤高士传》中《井丹传》后的《赞》语。高洁，是说井丹性格高洁。井丹，字大春，东汉隐士。通《五经》，善谈论，性清高，隐居不仕，以寿终。《后汉书》有传。

[336]长卿慢世：《圣贤高士传》中《司马相如传》后的《赞》语。慢世，指司马相如玩世不恭，越礼自放。长卿，司马相如字。相如为汉蜀郡成都人。初为郎，为官不慕高爵。善著文，有《子虚》《上林》等赋传世。《史记》《汉书》有传。

81 有人问袁侍中曰[337]：“殷仲堪何如韩康伯[338]？”答曰：“理义所得，优劣乃复未辨[339]；然门庭萧寂，居然有名士风流，殷不及韩[340]。”故殷作诔云[341]：“荆门昼掩，闲庭晏然[342]。”

【译文】

有人问侍中袁恪之说：“殷仲堪与韩康伯相比怎样？”回答说：“对于玄学义理的心得，分不出高下优劣；然而门庭萧条冷落，显然有名士风度，殷不如韩。”所以殷仲堪为韩伯作诔文说：“荆门昼掩，闲庭晏然。”

【注释】

[337]袁侍中：袁恪之，字元祖，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祖王孙，司徒从事中郎。父纶，临汝令。恪之仕黄门侍郎。义熙初，为侍中。

[338]殷仲堪：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人。东晋太常、吏部尚书殷融孙。仲堪能清言，善著文。为晋孝武帝所重用，自黄门郎拔为荆州刺史。谈理与韩康伯齐名。韩康伯：韩伯字康伯，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西）人。善玄理，官豫章太守、丹阳尹、吏部尚书。

[339]理义：指玄学经义理念。乃复：竟然。

[340]门庭萧寂：门前庭院萧索寂静。形容无客人往来。居然：显然。名士风流：名士的风度、气韵。名士，指魏晋时代尚玄学、鄙礼法、放达潇洒的文人。

[341]诔：哀悼死者之文。

[342]荆门昼掩，闲庭晏然：柴门大白天关闭着，闲适的庭院悠然安逸。形容淡于荣利，不求闻达的孤寂生活。

82 王子敬问谢公：“嘉宾何如道季[343]？”答曰：“道季诚复抄撮清悟[344]，嘉宾故自上[345]。”

【译文】

王子敬问谢安：“嘉宾比道季怎么样？”回答说：“道季诚然善于撮取群言，聪明有悟性，嘉宾确实更杰出。”

【注释】

[343]嘉宾：郗超，小字嘉宾。山阳国高平（今山东嘉祥金乡一带）人，东晋开国功臣郗鉴孙，司空愔（yīn）子。善于谈玄，精于义理，交游士林，信佛。为桓温谋主，权重一时。废海西、立简文即他的谋划。简文时任中书侍郎。道季：庾龢，字道季，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庾亮子，率直聪悟，善清谈。官至丹阳尹、兼中领军。《晋书·韩伯传》：“颍川庾龢名重一时，少所推服”。

[344]诚复：确实，诚然。抄撮：撮取，摄取。清悟：聪明敏捷。

[345]故自：确实。上：杰出。言其自然超拔，高于庾龢的抄撮清悟。《续晋阳秋》曰：“超少有才气，越世负俗，不循常检。”故时谚有云：“扬州独步王文度，后来出人郗嘉宾。”

83 王珣疾[346]，临困，问王武冈曰[347]：“世论以我家领军比谁[348]？”武冈曰：“世以比王北中郎[349]。”东亭转卧向壁，叹曰：“人固不可以无年[350]！”

【译文】

东亭侯王珣病了，临危，问武冈侯王谧说：“当世评论拿我父亲领军和谁并比？”武冈说：“世人把他和王北中郎将相提并论。”东亭转过身面壁而卧，叹息道：“人本来不可以短寿！”

【注释】

[346]王珣：字元琳，小字法护，又名阿瓜。出身太原王氏，王洽子，王导孙。以才学、文章知名。官尚书左仆射、尚书令，封东亭侯。

[347]王武冈：指王谧。谧字稚远。王导孙。王劭子。与王询是堂兄弟。少有美誉，与谯国桓胤、太原王绥齐名。历吏部尚书，迁中书监，加散骑常侍，领司徒。刘裕破桓玄，以谧为扬州刺史，录尚书事。

[348]我家领军：我父亲领军将军。领军，指王洽，王珣父。洽字敬和，于丞相王导诸子中最知名。历官司徒左长史、建武将军、吴郡内史。穆帝时加中书令，不受而卒，据《晋书》时年三十六（刘孝标注及汪藻《人名谱》作二十六）。

[349]王北中郎：指王坦之。坦之字文度。出身太原王氏，尚书令王述子。累迁侍中、中书令，领北中郎将。志向才力高，性格刚强正直，崇尚刑名之学，反对时俗放荡、不敦儒教，著《废庄论》。

[350]“人固”句：王珣叹其父短寿，名德只能与王坦之相比。固：本来。无年：短寿，早亡。

84 王孝伯道谢公“浓至”[351]。又曰：“长史虚[352]，刘尹秀[353]，谢公融[354]。”

【译文】

王孝伯评论谢安“厚重深沉”。又说：“王长史清虚，刘尹秀拔，谢公融通。”

【注释】

[351]王孝伯：王恭，字孝伯，出身太原王氏。廉洁尊贵清高。见《德行》44注。道：品评，评论。谢公：谢安。浓：浓厚，浓重。指人作风性格厚重深沉。

[352]长史：王濛，官司徒左长史。王恭祖父。美姿容，善清谈，有美誉。虚：清虚。刘孝标注引《濛别传》曰：“濛之交物，虚己纳善，恕而后行，希见其喜愠之色。凡与一面，莫不敬而爱之。”《晋书·王濛传》：“惔常称濛性至通，而自然有节”。

[353]刘尹：刘惔，官丹阳尹。方正有风度，性简贵，与王羲之雅相友善。为政清整，门无杂宾。尤好老庄，任自然意趣。秀：秀拔杰出。本篇76谢安品刘，亦谓“刘尹秀”。

[354]谢公：谢安，年少就以清谈知名，长期隐居于会稽。直至中年走入仕途，累迁太保，录尚书事，政绩卓著。与王导一起挫败了桓温的篡位企图。融：圆融、融通。禅宗强调“圆融无碍”，借以品谢。

85 王孝伯问谢公[355]：“林公何如右军[356]？”谢曰：“右军胜林公。林公在司州前，亦贵彻[357]。”

【译文】

王孝伯问谢安：“林公和右军相比如何？”谢公说：“右军比林公强。林公在王司州之上，也高贵深彻。”

【注释】

[355]王孝伯、谢安：见本篇84。

[356]林公：支遁，字道林，东晋名僧。晋哀帝时应诏进京，居东安寺讲道。支善谈玄理，名闻四方，与名士王羲之、王衍等交游甚密。右军：王羲之，官右军将军。出身琅琊王氏，王导从子。有雄辩之才，以骨鲠称，尤善隶书，为古今之冠，后人尊之为书圣。何如：与……相比如何。

[357]司州：王胡之，字脩龄，王廙子。羲之堂兄弟。官西中郎将、司州刺史。好谈谐，善属文辞，为当世所重。前：上。贵彻：高贵深彻。

86 桓玄为太傅[358]，大会，朝臣毕集，坐裁竟[359]，问王桢之曰[360]：“我何如卿第七叔[361]？”于时宾客为之咽气[362]。王徐徐答曰：“亡叔是一时之标，公是千载之英[363]。”一坐欢然[364]。

【译文】

桓玄做了太傅之后，大会宾客，朝廷大臣全部到齐，刚刚入席坐定，桓玄问王桢之说：“我比你的七叔如何？”当时，宾客们都为他紧张得屏住了呼吸。王桢之慢慢回答说：“亡叔是当代楷模，您是千载英豪。”满座的人听了无不欢欣喜悦。

【注释】

[358]桓玄：大司马桓温子。晋安帝时为太傅，掌朝权。见《德行》41注。太傅：官名。三公之一。

[359]裁：通“才”。刚刚。竟：毕，完。

[360]王桢之：字公干，小字思道，晋黄门侍郎王徽之子。官侍中，大司马长史。

[361]何如：比……如何？第七叔：指王献之。献之是羲之第七子，徽之弟，桢之叔。按桓玄酷爱书法，毕生景仰，唯在二王，常以王献之自比，故有此问。

[362]咽气：塞气，屏住呼吸。言气氛紧张。

[363]标：楷模。英：英豪。按桢之所答，机智敏捷，不卑不亢，既表达了他的评价，又很得体。

[364]一坐：满坐。

87 桓玄问刘太常曰[365]：“我何如谢太傅？”刘答曰：“公高，太傅深。”又曰：“何如贤舅子敬[366]？”答曰：“楂梨橘柚，各有其美[367]。”

【译文】

桓玄问太常卿刘瑾说：“我和谢太傅相比怎样？”刘瑾回答说：“您高明，太傅深沉。”又说：“和贤舅子敬相比怎么样？”回答说：“楂梨橘柚，味道不同，各有其美。”

【注释】

[365]“桓玄问”句：桓玄灭杨期、殷仲堪、元显后，掌握朝廷军政大权，又加为太傅，有禅晋之意。此问正显其威势。刘太常：刘瑾，字仲璋，南阳（今河南南阳）人。祖遐，父畅。畅娶王羲之女，生瑾。瑾有才力，历尚书、太常卿。

[366]贤舅子敬：王献之字子敬，羲之子。刘瑾母为羲之女，故瑾称子敬为舅。

[367]楂（zhā）梨橘柚：几种水果，味道不同，皆可于口。《庄子天运》：“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楂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楂，山楂。

88 旧以桓谦比殷仲文[368]。桓玄时[369]，仲文入，桓于庭中望见之[370]，谓同坐曰：“我家中军那得及此也[371]！”

【译文】

过去把桓谦和殷仲文相提并论。桓玄当权时，殷仲文从外面走进来，桓玄在厅堂中远远看见他，对同坐的人说：“我家中军哪能比得上他呢！”

【注释】

[368]旧：原本。桓谦：字敬祖，桓温弟，江州刺史冲次子。为桓玄所倚重，官尚书左仆射、加中军将军、领选。玄败，入蜀，终为刘道规（刘裕的异母弟）所杀。殷仲文：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北）人。殷仲堪从弟。有才藻，善著文。妻为桓玄姊。桓玄攻陷都城，殷仲文弃新安郡投奔他，玄引为咨议参军，助玄篡逆。玄败，先投刘裕。累迁侍中、尚书。

[369]桓玄时：指晋安帝时，桓玄为太傅，当权掌朝政之时。桓玄，桓温第六子。

[370]庭：厅堂。

[371]我家中军：指桓谦，官中军将军。谦为桓玄从兄。那得：怎么能够。

规箴第十

规箴，意谓劝诫规谏。劝人之过，谏君之失，要产生成效，所要求于人的不仅仅是正直、真诚、勇敢，更强调人的聪明智慧和言辞巧妙。其实尤为重要的，是要懂得一个隐秘的、精神层面的理念：“君子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劝谏者未获充分信任，再正确的规劝也达不到效果，甚而会产生副作用。这在我们智慧的古代士大夫中是取得共识的，但耿直的人很难遵守这条戒律。比如第2则，京房的规箴尽管委婉，然而汉元帝信任的正是他所参奏的石显和五鹿充宗，结果元帝反而听此二人建议将京房外放为魏郡太守，替奸佞之臣排出了异己。更不料京房最终为石显所谮诛。本篇中发生在君臣、上下级、师徒、夫妇、兄弟、亲友之间的27则故事，有的当面斥责不留情面，有的锋芒毕露咄咄逼人，有的狡黠乖巧略施小计，有的和风细雨款款道来。或直言进谏，或婉言规劝，或引喻告诫，无不生动地表现了规劝者的正直真诚、聪明智慧、善良仁慈。读之兴味盎然，有时还传来亲情暖意。然而，在魏晋政治黑暗、江山易手、朝政不稳、权臣当道的情况下，臣对君、下属对权臣的谏诤则更需要有过人的胆略和巧妙的方法、无懈可击的辞令。卫瓘谏晋武帝立嗣事、谢鲲谏阻王敦谋逆、王忱讽谏弄臣王绪及王国宝当心牢狱之苦等，读之令人胆战心惊，不得不佩服这些人的智勇和辞令。

1 汉武帝乳母尝于外犯事[1]，帝欲申宪[2]。乳母求救东方朔[3]。朔曰：“此非唇舌所争，尔必望济者[4]，将去时，但当屡顾帝，慎勿言，此或可万一冀耳[5]。”乳母既至，朔亦侍侧[6]，因谓曰：“汝痴耳！帝岂复忆汝乳哺时恩邪[7]！”帝虽才雄心忍，亦深有情恋[8]，乃凄然愍之，即敕免罪[9]。

【译文】

汉武帝刘彻的乳母曾经在宫外犯了罪，武帝要依法处置。乳母向东方朔求救。东方朔说：“这不是靠唇舌相争的事，你一定想得到救助的话，就在将要离去时，只是频频回头看皇帝，千万不要说话，这样或许会有些微的希望罢了。”乳母到了朝廷上，东方朔也陪侍在皇帝身边，乘机对她说：“你好痴啊！皇帝岂能还记着你哺乳时的恩情呢！”武帝虽然才能雄武，心性刚狠，也深有依恋之情，于是悲伤地怜悯起她来，立即下令赦免了她的罪。

【注释】

[1]汉武帝：汉第五代皇帝，名彻，景帝子。在位五十四年，为西汉发展的鼎盛时期。

[2]申宪：绳之以法，依法处置。

[3]东方朔：本姓张，字曼倩，西汉平原郡厌次县（今山东德州陵县）人。性诙谐，滑稽多智，思路活跃，言辞敏捷。汉武帝时，官至太中大夫。作为近侍在武帝身边多年，善于察言观色，利用合适时机进谏。作品有《答客难》等。《史记》有传。

[4]尔必望济者：你一定希望得到救助的话。济，救助。

[5]万一：万分之一，指些微、一点点。冀：希望。

[6]侍侧：陪侍在侧。

[7]忆：记得，记住。

[8]才雄心忍：才能雄武，心性刚狠。雄，指出众。心忍，心地残忍、心肠刚硬。

[9]凄然：悲伤的样子。愍（mǐn）：哀怜。

2 京房与汉元帝共论[10]，因问帝[11]：“幽、厉之君何以亡[12]？所任何人？”答曰：“其任人不忠。”房曰：“知不忠而任之，何邪？”曰：“亡国之君各贤其臣[13]，岂知不忠而任之？”房稽首曰[14]：“将恐今之视古，亦犹后之视今也[15]。”

【译文】

京房和汉元帝一起论谈，趁便问元帝：“西周幽、厉二君为什么败亡？所任用的是什么人？”回答说：“他任用的人不忠诚。”京房说：“知道不忠诚还任用他，为什么呢？”说：“亡国之君都以为他的臣下是贤德之臣，哪里是知道不忠还任用他们？”京房稽首道：“只怕我们今天对古人的评论，也如同后人对今天的评论。”

【注释】

[10]京房：字君明，东郡顿丘（今河南清丰西南）人。好音律，在音乐理论、乐器制造上有大贡献。西汉今文经学家，师从梁人焦延寿学《易》，承继开创京氏《易》学，其说长于灾变。是时，中书令石显专权，显友人五鹿充宗为尚书令，与房同经，论议相是非，而此二人用事。京房与元帝这段对话，就是在此时发生的。石显、五鹿充宗嫉恨京房，欲远之，元帝听从二人建议，以京房为魏郡太守。最终为石显所谮诛。汉元帝：汉第八代皇帝，名奭（shì），宣帝子。为政柔仁，重用儒者，北和匈奴，在位十六年。谥号孝元。

[11]因：趁机，趁便。

[12]幽、厉之君：指周幽王姬宫湦、周厉王姬胡。厉王暴虐，任用荣夷公实行专利，违背周人共同享有山林川泽以利民生的祖制，垄断山林川泽，与国人争利。激起百姓反叛，厉王为国人放逐到彘地（今山西霍县东北），最终死于此地。幽王荒淫腐败，不问政事，任用奸佞虢石父执掌政事。又废嫡立庶，并加害申后所生太子姬宜臼，致使申后的父亲申侯联合犬戎等在骊山下杀死周幽王，西周灭亡。何以：以何，因为什么。

[13]各贤其臣：各以其臣为贤。

[14]稽（qǐ）首：古代臣拜君之礼。双膝跪，先拜头至手，拱手至地，再将头伸到手前地上。至手叫拜手，至地叫稽首。稽首是九拜礼中最隆重的礼节。

[15]将恐：恐怕、只怕。将，表示委婉语气。

3 陈元方遭父丧[16]，哭泣哀恸，躯体骨立[17]，其母愍之，窃以锦被蒙上[18]。郭林宗吊而见之[19]，谓曰：“卿海内之俊才，四方是则[20]，如何当丧，锦被蒙上[21]？孔子曰：‘衣夫锦也，食夫稻也，于汝安乎[22]？’吾不取也[23]。”奋衣而去[24]。自后宾客绝百所日[25]。

【译文】

陈元方父亲去世了，元方哭泣悲痛至极，身体消瘦得只剩骨架支撑，他母亲哀怜他，私下把锦被给他盖上。郭林宗吊丧时看见了，对他说：“你是天下认同的俊杰，四方八面的人士都以你为榜样，怎么能在居丧之时，覆盖锦被呢？孔子说：‘穿锦绣彩衣，吃糯稻精粮，在你能安心吗？’我很不赞成你。”拂袖而去。此后来他家的宾客断绝了百余天。

【注释】

[16]陈元方：陈纪，字元方，东汉太丘长陈寔子。有德行，以孝著称。董卓用为侍中，忤意，出为平原相。建安初，拜大鸿胪，卒于官。

[17]躯体骨立：形容身体消瘦得只剩骨架支撑的样子。

[18]愍（mǐn）：哀怜。窃：私下里，偷偷。

[19]郭林宗：郭太，字林宗，太原介休人。博通经典，善谈论，受到李膺赏识，成为汉末名士。太常曾以有道科征，不就，人称“郭有道”。建宁二年（公元169）卒于家。时年四十二。蔡邕为他写碑文。《后汉书》有传。

[20]俊才：才智卓越的人。四方是则：各方面的人以之为遵循的标准或原则。

[21]当丧：居丧之时。

[22]衣：穿。锦：锦衣，锦绣彩衣。稻：古代指糯稻。这三句出于《论语·阳货》。

[23]取：赞同。

[24]奋衣：振衣，犹拂袖，以示愤怒不满。陈元方父寔于中平四年（公元187）卒于家，时年八十四。此时郭林宗已过世近二十年了。故事不实。

[25]百所日：百余天。所，通“许”。

4 孙休好射雉[26]，至其时，则晨去夕反[27]，群臣莫不止谏：“此为小物，何足甚耽[28]！”休曰：“虽为小物，耿介过人[29]，朕所以好之[30]。”

【译文】

吴国嗣主孙休爱好射雉，到射猎那天，就早晨出去晚上返回，群臣没有不劝阻的：“这是小东西，哪里值得这样沉溺！”孙休说：“雉虽然是小飞禽，守志不渝比人还强，因此我喜爱它。”

【注释】

[26]孙休：字子烈，权第六子。三国吴第三主。锐意典籍，欲毕览百家之事。颇好射雉，至春，晨出莫反，唯此时舍书。休在位，无有遗事，唯射雉可讥。雉：鸟名，鹑鸡类。性耿介，为人所获，则屈折其颈，闭气而死。汉人避吕后讳，称雉为野鸡，遂流传至今。按汉魏以来，流行射雉。射雉有雉场和雉场用具，以驯养的媒雉招引野雉，射者隐于翳（雉场用具）后以窥伺，待雉来射取。据《三国志·魏书·武帝纪》注引《魏书》，曹操一日曾射雉获63头，曹丕、孙权、孙休均好射雉。至晋诸帝，亦多有此好。晋潘岳《射雉赋》，对射雉的过程、场面有具体详尽的描写，可资参考。

[27]反：即“返”。返回。

[28]耽：沉溺，过分爱好。

[29]耿介：正直，守志不渝。

[30]朕：帝王自称。

5 孙晧问丞相陆凯曰[31]：“卿一宗在朝有几人[32]？”陆曰：“二相、五侯、将军十余人[33]。”皓曰：“盛哉！”陆曰：“君贤臣忠，国之盛也；父慈子孝，家之盛也。今政荒民弊，覆亡是惧[34]，臣何敢言盛。”

【译文】

吴主孙晧问丞相陆凯说：“你陆氏宗族在朝为官的有几个人？”陆凯说：“两人为丞相，五人封侯，十余人做将军。”孙晧说：“好兴盛呀！”陆凯说：“君主贤德臣下忠诚，国家就兴盛；父亲慈爱儿子孝敬，家庭就兴盛。如今政事荒废、百姓疲敝，覆亡的危险令人恐惧，臣怎么敢说兴盛。”

【注释】

[31]孙晧：字元宗，三国吴主孙权孙，孙和（权第三子）子。孙休死后，立为吴主，时年二十三，在位十七年。沉溺酒色，昏庸暴虐嗜杀。280年，晋灭吴，降晋，封归命侯。四年后在洛阳去世。陆凯：字敬风，吴郡吴人。吴丞相陆逊族子。吴末帝孙晧宝鼎元年（公元266年），凯为左丞相。凯笃志好学，即使统军众，手不释书，好《太玄》。忠鲠有大节，正直敢言，故有此谏。只因其宗族强胜，帝未敢加诛。《三国志》有传。

[32]宗：宗族，同出于一个祖先的人。

[33]二相：指陆逊、陆凯。吴赤乌七年，陆逊代顾雍为相。孙晧时，陆凯为左丞相。五侯：指凯弟都亭侯陆胤等人。将军十余人：指陆抗等人。

[34]覆亡是惧：唯恐国家覆亡。是，助词。在句中起提前宾语的作用，以示强调。

6 何晏、邓飏令管辂作卦[35]，云：“不知位至三公不[36]？”卦成，辂称引古义[37]，深以戒之。飏曰：“此老生之常谈[38]。”晏曰：“知几其神乎[39]，古人以为难；交疏吐诚[40]，今人以为难。今君一面，尽二难之道，可谓‘明德唯馨’[41]。《诗》不云乎，‘中心藏之，何日忘之[42]！’”

【译文】

何晏、邓飏让管辂算卦，说：“不知我们的职位可达三公不？”卦成，管辂引用古人故事，深深地劝诫他们。邓飏说：“这都是老生常谈。”何晏说：“观察把握事情变化的征兆，那是很神妙的，古人认为很难；交情不厚而吐露真诚，今人认为很难。今天与您头次会面，您尽行二难之道，可以说是‘明德唯馨’。《诗经》不是说吗，‘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注释】

[35]何晏：字平叔，三国魏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东汉大将军何进之孙，亦或侄孙。美姿容、喜修饰。少以才秀知名，好老庄，与夏侯玄王弼等倡导玄学，崇尚清谈，开魏晋风气。与魏姻戚，党附曹爽，被司马懿所杀。邓飏：字玄茂，三国魏人，邓禹之后。为人浮华、好财货，因党附曹爽，被杀。见《识鉴》3注。管辂：字公明，平原（今山东德州平原县）人。曹魏术士，被后世奉为卜卦观相的祖师。自幼喜观天象星辰，及长精通《周易》，擅长卜筮、相术，闻名天下。秉性宽厚，常以德报怨。官至少府丞。刘孝标《辩命论》：“臣观管辂天才英伟，珪璋特秀，实海内之名杰，岂日者卜祝之流乎？而官止少府丞，年终四十八。天之报施，何其寡与？然则高才而无贵仕，饕餮而居大位，自古所叹，焉独公明而已哉！”

[36]位至三公：官位到达三公之职。三公，魏晋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

[37]称引古义：引述古义。古义，指古代的人及过去的事。管辂占卦观相，道术神妙，占候无错，实际上是他善于观察自然和社会现象及其发展变化规律，见微知著；善于运用《周易》的逻辑推理来推测世事的未来发展。

[38]老生之常谈：老书生常常讲的话，没有什么新意。比喻寻常老话。

[39]知几：了解事物变化的征兆。几（jī），事物发展的征候、预兆。

[40]交疏吐诚：交情不厚，吐露真诚。吐诚，即指上文管辂“称引古义，深以戒之”的话。

[41]明德唯馨：引自《尚书·君陈》。意思是圣明之德芳香清醇。

[42]“中心藏之，何日忘之”二句：《诗经·小雅·隰桑》中的诗句。意思是心中牢记，永不忘怀。据孝标注引《名士传》记载，何晏听了管辂言，惧而赋诗言志：“鸿鹄比翼游，群飞戏太清。常畏大网罗，忧祸一旦并。岂若集五湖，从流唼浮萍。永宁旷中怀，何为怵惕惊？”

7 晋武帝既不悟太子之愚[43]，必有传后意[44]，诸名臣亦多献直言。帝尝在陵云台上坐[45]，卫瓘在侧[46]，欲申其怀，因如醉，跪帝前，以手抚床曰[47]：“此坐可惜！”帝虽悟，因笑曰：“公醉邪？”

【译文】

晋武帝司马炎完全不觉悟太子的愚钝，有一定要传位给他的意愿，诸名臣多献直言相劝。武帝曾在陵云台上坐，卫瓘陪侍在旁边，想申述自己想法，于是装作醉态，跪在武帝面前，用手抚着坐榻说：“这座位可惜！”武帝虽然领悟了，却顺势笑着说：“你醉了吗？”

【注释】

[43]晋武帝：名炎，字安世，司马昭长子。公元265年，废魏称帝，建立晋朝，都洛阳，年号泰始。在位26年，死后谥武皇帝，庙号世祖。太子：指司马衷，武元皇后杨艳子，痴呆不任事。即后来的晋惠帝。在八王之乱中形同傀儡，受尽凌辱。

[44]传后：传授后事。此指传帝位。

[45]陵云台：楼台名。魏明帝时所建，在都城洛阳，今不存。参见《巧艺》2。

[46]卫瓘（guàn）：字伯玉，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北）人。官宦世家出身，卫玠祖父。书法家，其草书闻名古今。曹魏将领，西晋重臣，仕晋，官尚书令、太保。晋惠帝时，为贾后和楚王玮所陷，被杀、灭门。

[47]床：坐榻。孝标注引《晋阳秋》：“贾充语妃曰：‘卫瓘老奴，几败汝家！’妃由是怨瓘，后遂诛之。”

8 王夷甫妇，郭泰宁女[48]，才拙而性刚，聚敛无厌[49]，干豫人事[50]。夷甫患之而不能禁[51]。时其乡人幽州刺史李阳，京都大侠[52]，犹汉之楼护[53]，郭氏惮之。夷甫骤谏之[54]，乃曰：“非但我言卿不可，李阳亦谓卿不可[55]。”郭氏小为之损[56]。

【译文】

王夷甫的妻子是郭泰宁的女儿，才能低劣却性格刚烈，搜刮财富永无满足，爱干预别人的事。夷甫对此很忧虑，又不能约束她。当时她的同乡幽州刺史李阳，是京都有名的侠客，如同汉代的楼护，郭氏惧怕他。夷甫屡次劝谏郭氏，并且说：“不但我说你这样做不对，李阳也认为你不对。”郭氏才稍微有所收敛。

【注释】

[48]王夷甫：王衍字夷甫，官至太尉。见《赏誉》16注。《晋书·王衍传》：“衍妻郭氏，贾后之亲，藉中宫之势，刚愎贪戾，聚敛无厌，好干预人事，衍患之而不能禁。”郭泰宁：郭豫，字泰宁，太原人。仕至相国参军，知名，早卒。

[49]聚敛无厌：积聚搜求财货，贪得无厌。厌，满足。

[50]干豫：同“干预”。参预干涉。

[51]患之：忧虑此事。

[52]幽州：汉十三刺史部之一，晋州治在涿县。刺史：魏晋时州的长官，掌州军政大权。李阳：字景祖，高平人。京城有名的侠客。晋武帝时为幽州刺史。

[53]楼护：字君卿，齐（山东淄博）人。少随父在长安行医，出入贵戚家。大量诵读医经、本草、方术类书籍。后辞父，游学经籍传注。精于论辩，多依据经典。为京兆吏数年，与汉成帝母舅王家“五侯”交往甚密，甚得名誉。母死，五侯送葬者致车二三千两。仕至天水太守。王莽篡汉，封息乡侯，位列九卿。

[54]骤：反复，屡次。谏：劝阻。

[55]谓：认为。

[56]小为之损：唐本作“为之小损”。均稍减之义。

9 王夷甫雅尚玄远[57]，常嫉其妇贪浊[58]，口未尝言“钱”字。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不得行。夷甫晨起，见钱阂行[59]，呼婢曰：“举却阿堵物[60]！”

【译文】

王夷甫崇尚玄虚超脱，常常厌恶他妻子的贪婪污秽，口中从不说“钱”字。妻子想试试他，令侍婢用钱环绕床边，让他不能行动。夷甫早晨起床，看见钱妨碍行动，就呼唤侍婢说：“拿开这些东西！”

【注释】

[57]王夷甫：王衍字夷甫，官至太尉。见《赏誉》16注。雅尚玄远：《晋书·王衍传》谓衍“口不论世事，唯雅咏玄虚而已”。玄远，玄妙高远。指超越世俗的境界。

[58]嫉：恨，厌恶。贪浊：贪婪污浊。指聚敛无厌事，见本篇8。

[59]阂（hé）：阻碍。

[60]举却：拿开，拿去。阿堵物：这个东西。后“阿堵物”“阿堵”成为钱的代称。

10 王平子年十四五[61]，见王夷甫妻郭氏贪欲[62]，令婢路上儋粪[63]。平子谏之，并言不可[64]。郭大怒，谓平子曰：“昔夫人临终[65]，以小郎嘱新妇，不以新妇嘱小郎[66]。”急捉衣裾，将与杖[67]。平子饶力[68]，争得脱，逾窗而走[69]。

【译文】

王平子十四五岁时，看到王夷甫妻郭氏贪婪，让婢女到路上去捡拾牲畜粪。平子劝阻她，并论说不能如此的道理。郭氏大发雷霆，对平子说：“当初老夫人临终时，把你托付给我，不是把我托付给你。”突然抓住平子后衣襟，要打棍子。平子有力气，挣脱出来，跳窗逃跑了。

【注释】

[61]王平子：王澄，字平子，王衍弟。为人放达，好清谈，勇力过人。有盛名。官至荆州刺史。

[62]王夷甫妻郭氏：王衍妇为郭泰宁女，贪浊性刚。见本篇8。

[63]儋：通“担”。

[64]谏：劝阻。

[65]夫人：指王澄母，郭氏婆母。

[66]小郎：妇人对丈夫之弟称小郎，今称小叔子。嘱：托付。新妇：已婚妇女自称。

[67]衣裾：后衣襟。又一说衣袖。与杖：打棍子。

[68]饶力：有力气。饶，多。

[69]逾：越过。走：逃跑。

11 元帝过江犹好酒[70]，王茂弘与帝有旧[71]，常流涕谏，帝许之[72]，命酌酒一酣，从是遂断[73]。

【译文】

晋元帝司马睿过江之后仍然喜好饮酒，王茂弘和元帝是老朋友，常常流着眼泪劝说，元帝答应了他，命令畅饮一通，从此就戒掉。

【注释】

[70]元帝：指晋元帝司马睿，司马懿曾孙，司马炎从子。东晋第一主。公元317年，王导等拥立睿为帝，建都建康，年号建武。起初，势单力薄，声望亦不足以服南北士族。在王导的极力斡旋下，稳定了东晋政权，维持了偏安局面。过江：指西晋王朝东渡长江，以建康为都，建立东晋。

[71]王茂弘：王导，字茂弘，出身于魏晋名门琅琊王氏。历仕晋元帝、明帝、成帝三朝。与堂兄王敦一内一外协助晋元帝司马睿建立东晋政权，拜为丞相。导联络南方士族，安抚南渡的北方士族，稳定了江东局面。后又参与平定王敦、苏峻之乱，功高位显。有旧：有老交情，是老朋友。

[72]许：答应。

[73]酌酒一酣：痛饮，畅饮。酣，酒兴浓，酒喝得痛快。

12 谢鲲为豫章太守[74]，从大将军下至石头[75]。敦谓鲲曰：“余不得复为盛德之事矣[76]！”鲲曰：“何为其然[77]？但使自今已后，日亡日去耳[78]。”敦又称疾不朝[79]，鲲谕敦曰[80]：“近者，明公之举[81]，虽欲大存社稷[82]，然四海之内，实怀未达[83]。若能朝天子，使群臣释然，万物之心，于是乃服[84]。仗民望以从众怀，尽冲退以奉主上[85]，如斯，则勋侔一匡，名垂千载[86]。”时人以为名言。

【译文】

谢鲲作豫章太守，跟随大将军王敦叛逆队伍顺流而下，来到石头城。王敦对谢鲲说：“我不能再做那辅佐王室的盛德之事了！”谢鲲说：“为什么这样呢？只要从今以后，日复一日忘却过去的事情，使君臣释去前嫌就行了。”王敦又借口有病不上朝，谢鲲劝谕王敦说：“最近，您的举动，虽然是想拯救国家，但四海之内，人们确实还不能理解。如果能朝见天子，使群臣放下心来，万民才能心悦诚服。依仗在人民中的威望而顺从大众的意愿，尽力谦冲退让以侍奉主上，像这样，您的功勋就会和匡正天下的管仲一样，名传千古。”当时人认为谢鲲的话是至理名言。

【注释】

[74]谢鲲：谢鲲字幼舆，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硕儒谢衡子。鲲性豁达，通简有高识，不修威仪，不拘礼节，好《老子》《易经》，能歌善鼓琴。避乱江东，曾为王敦长史，看出敦有野心，乃优游寄遇，不屑政事。然临难却敢于对王敦从容讽议。后出为豫章太守。豫章，郡名，治所在南昌。太守，郡行政长官。

[75]从大将军下至石头：晋元帝永昌元年（公元322年），王敦以诛刘隗为名，起兵反，攻陷石头，杀戮大臣，自为丞相。谢鲲被逼与敦俱下。石头，即石头城。在建康西，是当时军事重镇。

[76]“余不得”句：言将为反叛朝廷之事。盛德，大德。

[77]何为其然：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何为，为什么。

[78]“但使自今已后”二句：《晋书谢鲲传》作“但使自今以往，日忘日去耳”。《通鉴晋纪十四》胡注：“言日复一日，浸忘前事，则君臣猜嫌之迹日去耳。”

[79]称疾不朝：指称病不朝见皇帝。不朝，不上朝。

[80]谕：劝告，劝喻。

[81]近者：近来，最近。明公：尊称有官职、有地位的人。此指王敦。

[82]大存社稷：努力保卫国家。存，保存，拯救。社稷，国家。

[83] “四海之内”二句：大意是全国上下，不能理解。实怀未达，指心中不能理解。

[84]“若能”四句：劝王敦臣服朝廷，使群臣放心、百姓信服。释然：指放心。万物：万民。

[85]“仗民望”二句：劝王敦顺从民意，虚心奉主。冲退：谦虚退让。

[86]“如斯”三句：言这样做勋同管仲，名传千载。如斯：如此，像这样。勋侔一匡：功勋和管仲一样。侔（móu），相等、等同。一匡：指辅佐王室、匡正天下、建立霸业的大功劳。《论语·宪问》：“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

13 元皇帝时[87]，廷尉张闿在小市居[88]，私作都门，蚤闭晚开，群小患之[89]，诣州府诉，不得理[90]；遂至挝登闻鼓，犹不被判[91]。闻贺司空出，至破冈[92]，连名诣贺诉。贺曰：“身被征作礼官，不关此事[93]。”群小叩头曰：“若府君复不见治[94]，便无所诉。”贺未语，令：“且去，见张廷尉当为及之[95]。”张闻，即毁门，自至方山迎贺[96]，贺出见辞之[97]，曰：“此不必见关，但与君门情，相为惜之[98]。”张愧谢曰[99]：“小人有如此，始不即知，蚤已毁坏。”

【译文】

晋元帝司马睿时，廷尉卿张闿在小市居住，私自建造都中里门，晚上很早就关闭，早晨很晚才开门，老百姓厌恨它，到州府去申诉，不予审理，竟至敲击登闻鼓，仍然不予审理。听说司空贺循出巡，到了破冈，百姓连名到贺司空那里申诉。贺说：“我授任作礼官，管不着这事。”百姓们磕头说：“如果府君也不管，就无处申诉了。”贺没说话，命令：“暂且回去，见到张廷尉将替大家提及此事。”张闿听说了，立即拆毁了都门，亲自到方山迎接贺，贺把百姓的诉词拿出给他看，说：“这件事本不必关涉到我，只因为与你是通家世交，为你惋惜。”张惭愧地谢罪说：“小人有这件事，原来没有即时知道百姓的怨恨，如今早已拆毁了。”

【注释】

[87]元皇帝：指晋元帝司马睿，东晋第一主。公元317年被王导等拥立为帝，在位6年。

[88]廷尉：掌管刑狱的官。张闿：字敬绪，丹阳人，东吴重臣张昭孙。官晋陵内史，甚有威德。因平苏峻乱有功，封宜阳伯，转廷尉卿。《晋书·贺循传》载：“廷尉张闿住在小市，将夺左右近宅以广其居，乃私作都门，早闭晚开。”

[89]都门：都中里门。蚤：通“早”。群小：众小人。此指百姓。患：厌恨。

[90]诣：到……去。州府：州郡官府。不得理：得不到审理。

[91]挝（zhuā）：敲击。登闻鼓：为了听取谏议和冤情，设于官署、朝堂外的鼓，允许击鼓以使上官听闻，通下情。登闻鼓始于魏晋时代。

[92]贺司空：指贺循。循字彦先。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东吴中书令贺邵之子。晋元帝时官至太常卿，死后赠司空。破冈：即破冈渎，水渠名，在建康句容县南。

[93]身：我。礼官：指太常卿之职。

[94]府君：汉魏时代对太守或其他官吏的尊称。

[95]当为及之：将为你们提及此事。当，将。

[96]自至方山迎贺：亲自到方山迎接贺循。方山，地名。在江苏江宁县东南。六朝时为交通要道、商旅聚集之处。

[97]出见辞之：唐写本作“出辞见之”。意思是把百姓的诉辞拿出给他看。

[98]见关：关我。关系到我，与我有关。但：只。门情：通家世交。清李慈铭云：“贺循祖贺齐，为吴将军，与祖张昭交善，故云门情。”

[99]谢：谢罪。

14 郗太尉晚节好谈[100]，既雅非所经[101]，而甚矜之[102]。后朝觐[103]，以王丞相末年多可恨[104]，每见必欲苦相规诫[105]。王公知其意，每引作他言。临还镇[106]，故命驾诣丞相[107]，丞相翘须厉色[108]，上坐便言：“方当乖别，必欲言其所见[109]。”意满口重，辞殊不流[110]。王公摄其次[111]，曰：“后面未期，亦欲尽所怀[112]，愿公勿复谈！”郗遂大瞋，冰衿而出[113]，不得一言。

【译文】

太尉郗鉴晚年喜好谈论，完全不是他平素所擅长，却很以此自负。后来进京朝见皇帝，因为丞相王导晚年做了不少可遗憾的事情，每次见到他必定想极力规劝告诫。王公知道他的用心，总是把话头引开。临到要返回镇戍的处所时，特意命令御者驾驶车马，去拜访丞相，翘着胡须绷着脸，刚坐到座榻上就说：“即将分别，一定要说一说我所见到的事情。”气盛语重，言辞很不流畅。王公乘其语涩停顿的时候，说：“再次会面不知其期，也想畅述心怀。希望你不要再说了！”郗鉴气得瞪大了眼睛，脸色阴沉矜愤地出来了，想说的话一句没说出来。

【注释】

[100]郗太尉：郗鉴，字道徽，高平金乡（今山东嘉祥金乡一带）人。少孤贫，博览经籍，躬耕吟咏不倦，以儒雅著名。自晋惠帝至晋成帝数十年中，政绩卓著。明帝崩，鉴与王导、卞壸、温峤、庾亮、陆晔等并受遗诏，辅少主。封南昌县公，官车骑大将军，至司空、太尉。

[101]既雅非所经：全不是他平素所擅长的。既，全，完全。雅，素来，平素。经，长，擅长。

[102]而甚矜之：却很自负，认为自己善谈。而，表示转折，犹“却”。矜（jīn），矜夸自负。

[103]朝觐：朝见皇帝。

[104]末年：指为相晚年。多可恨：多使人遗憾。谓做的事使人不满意。此“末年多可恨”，殆即指《政事》15：“丞相末年，略复不省事，正封箓诺之。自叹曰：‘人言我愦愦，后人当思此愦愦。’”这是王导为了安置北方流亡来的士族、缓和南北士族矛盾，施行的绥靖举措。

[105]苦：极力，竭力。

[106]还镇：返回镇戍之所。时郗鉴为车骑将军、都督徐兖青三州军事，兖州刺史，假节，镇广陵。

[107]故：特意。诣：到……去，拜访。

[108]丞相翘须厉色：言丞相撅着胡须绷着脸。形容极严厉的面容。唐写本无“丞相”二字，则“翘须厉色”者乃是郗鉴，于意更佳。

[109]“方当”二句：将要分别，一定要说说我的意见。此为郗鉴所言。方当：将要。乖别：离别。其：用为第一人称，犹“我”。

[110]意满口重：气盛语重。意，意气。口，言语及口气。不流：不流畅。

[111]摄其次：抓住他说话停顿的时机。摄，摄取，抓住。次，指说话停顿时。

[112]后面未期：下次晤面不知什么时候。面，用为动词，会面。尽所怀：畅谈胸怀。

[113]瞋（chēn）：生气发怒。冰衿：唐本作“冰矜”，是。冰矜：脸色阴沉、矜愤的样子。

15 王丞相为扬州[114]，遣八部从事之职[115]，顾和时为下传还[116]，同时俱见，诸从事各奏二千石官长得失[117]，至和独无言。王问顾曰：“卿何所闻？”答曰：“明公作辅[118]，宁使网漏吞舟，何缘采听风闻，以为察察之政[119]？”丞相咨嗟称佳，诸从事自视缺然也[120]。

【译文】

丞相王导作扬州刺史，派遣所统八郡部从事到郡督察。顾和当时做按察官员下郡回来，同时被召见，各部从事分别报告各处郡守的长短优劣，唯独轮到顾和一句话没有。王问顾和：“你有何听闻？”回答说：“明公作宰辅，宁可让网漏吞舟，为什么靠收集、听取传闻，作为明察之政呢？”丞相赞叹称善，各位从事也自感有所不足。

【注释】

[114]王丞相为扬州：东晋建国不久，王导为丞相军谘祭酒，不久拜右将军、扬州刺史、监江南诸军事，迁骠骑将军，加散骑常侍、都督中外诸军、领中书监、录尚书事、假节。扬州，州名。三国吴置。晋代治所在建康（今南京）。

[115]八部从事：扬州统丹阳、会稽、吴、吴兴、宣城、东阳、临海、新安八郡，每郡各分遣部从事一人，为刺史属官，代表刺史督察所属之郡。之职：到职。

[116]顾和：字君孝，顾荣族子。两岁丧父，少有才名，为王导所赏识，官至尚书令，死后赠司空。下传：按察下属的官吏。

[117]二千石：汉代郎将、郡守俸禄军级都是二千石。后因称郎将、郡守和知府为二千石。

[118]明公：对权贵长官的尊称。作辅：为宰相。辅，宰辅。王导以辅相之职兼任扬州刺史。

[119]“宁使”三句：顾和认为，宁肯宽宏一些，不为苛察之政。网漏吞舟：指网漏吞舟之鱼。比喻法网宽大，巨奸大恶可以逃脱。风闻：传闻。察察之政：苛察之政。察察，精察明辨。多指苛察细微之事。

[120]咨嗟：赞叹。自视缺然：自己感到欠缺，不如人。

16 苏峻东征沈充[121]，请吏部郎陆迈与俱[122]。将至吴[123]，密敕左右，令入阊门放火以示威[124]。陆知其意[125]，谓峻曰：“吴治平未久，必将有乱[126]；若为乱阶，请从我家始[127]。”峻遂止。

【译文】

苏峻东征沈充，请吏部郎陆迈与他一同前往。即将到达吴县，苏峻密令左右，让进入吴县阊门时放火以示威。陆迈了解到他的意图，对苏峻说：“吴地安定太平不久，这样做一定会有祸乱；如果要制造骚乱的借口，请从我家开始。”苏峻于是放弃了放火的打算。

【注释】

[121]苏峻：字子高，晋元帝时因讨王敦有功，官拜历阳内史。后庾亮执政，欲夺其兵权，遂举兵反。沈充：字士居，吴兴吴人。少好兵，谄事王敦。王敦既掌兵权，以沈充、钱凤为谋主，欲胁制朝廷。元帝永昌元年（公元322年），敦以诛刘隗为名，起兵反，攻陷石头，杀戮大臣，自为丞相，以充为车骑将军，领吴国内史。明帝伐王敦，敦死。太宁二年（公元324年）庾亮督苏峻讨充，充将吴儒将其斩首送往京师。

[122]吏部郎：主管官吏选拔的官员。陆迈：字公高，吴郡人。器识清敏，风检澄峻，累迁振威长史、尚书吏部郎。

[123]将至吴：沈充在吴地起兵响应王敦，故至吴讨之。吴，指吴郡吴县（今苏州）地区。

[124]“密敕左右”二句：放火示威，为激民愤。敕：命令。阊门：吴县城门名，即今苏州城西门。象天门之有阊阖，故名阊门。

[125]陆知其意：知苏峻有反意。

[126]“吴治平未久”二句：天纪四年（公元280年）孙晧降晋，吴国灭亡，至晋明帝太宁初，时约四十年。

[127]“若为乱阶”二句：如果要找借口制造骚乱，就请从我家开始。陆迈是吴郡人，反对放火示威以激民愤的行为，道破了苏峻意图，故“峻遂止”。乱阶：祸乱来由。

17 陆玩拜司空[128]，有人诣之[129]，索美酒。得，便自起泻著梁柱间地，祝曰[130]：“当今乏才，以尔为柱石之用，莫倾人栋梁[131]。”玩笑曰：“戢卿良箴[132]。”

【译文】

陆玩任命为司空，有人去拜访他，向他索要美酒。这个人得到酒，就起身亲自将酒倾洒在房子梁柱旁边的地上，祷告道：“当今缺乏良材，把你当做柱石用，可不要倾覆人家的栋梁。”陆玩笑着说：“我记住你的规劝良言。”

【注释】

[128]陆玩：玩字士瑶，吴郡吴（今江苏省苏州市）人。东吴丞相陆逊侄孙。陆玩器量宽厚儒雅，早年便有美誉。咸和六年（公元331年），陆玩升任尚书令，深受朝廷尊崇。王导、郗鉴、庾亮相继逝世，晋成帝咸康六年（340年），拜侍中、司空。他在任上谦虚待人，并引进寒微之士，许多人都受其恩惠。司空，官名。魏晋为三公之一。

[129]诣：到……去，拜访。

[130]祝：以言告神祈福。

[131]柱石：房柱下的基石。常以喻担当国家重任的人。谓其如柱支梁，如石承柱。栋梁：房屋的大梁。

[132]戢：收藏，引申为记住。箴：规谏，告诫。

18 小庾在荆州[133]，公朝大会[134]，问诸僚佐曰[135]：“我欲为汉高、魏武，何如[136]？”一坐莫答。长史江虨曰[137]：“愿明公为桓、文之事，不愿作汉高、魏武也[138]。”

【译文】

小庾在荆州任上时，一次官署大聚会，庾问众位同僚属吏说：“我想做汉高祖、魏武帝，怎么样？”在座的人都没有回答。长史江虨说：“希望明公成就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业，不希望您做汉高祖、魏武帝。”

【注释】

[133]小庾：指庾翼。翼字稚恭。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人。东晋中期将领、外戚、书法家。翼风仪秀伟，有经世大略。苏峻之乱时以白衣身份守备石头城。庾亮逝世后，出任都督六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接替庾亮镇守武昌。翼与兄亮并有名，人称小庾。东晋时，荆州治所在江陵（今湖北）。

[134]公朝：古代官吏在朝廷的治事之所。此指官署。

[135]僚佐：同僚及辅佐之属官。

[136]汉高：指汉高祖刘邦。灭秦，建立汉王朝，是西汉开国皇帝。魏武：指魏武帝曹操。以武力统一中国北方。

[137]长史：丞相、三公、督府、军府所设辅佐官吏。江虨（bīn）：字思玄，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人。江统子。博学知名，为东晋中兴大臣。当时任庾翼的长史。

[138]明公：对权贵长官的尊称。桓、文：指齐桓公、晋文公。二人先后为春秋时诸侯国盟主，称雄一时。

19 罗君章为桓宣武从事[139]，谢镇西作江夏[140]，往检校之[141]。罗既至，初不问郡事[142]，径就谢数日饮酒而还。桓公问：“有何事？”君章云：“不审公谓谢尚何似人[143]？”桓公曰：“仁祖是胜我许人[144]。”君章云：“岂有胜公人而行非者，故一无所问。”桓公奇其意，而不责也。

【译文】

罗君章作桓温的部从事，镇西将军谢尚作江夏相，前去检查他工作。罗到后，完全不问郡中的事情，直接到谢那里喝了几天酒就回来了。桓温问：“有什么事吗？”君章说：“不知道您认为谢尚是什么样的人？”桓公说：“仁祖是比我辈强的人。”君章说：“哪里有比您强的人却做坏事的，所以我什么也没问。”桓公认为他的想法很奇特，但也没有责备他。

【注释】

[139]罗君章：罗含，字君章。桂阳耒阳（今湖南耒阳）人。临海太守彦曾孙，荥阳太守绥子。曾作庾亮部从事，桓温征西参军。累迁散骑常侍、廷尉、长沙相。《晋书》有传。桓宣武：指桓温，此时为荆州刺史。从事：部从事，郡所设属官。

[140]谢尚：字仁祖，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豫章太守谢鲲子。才智超群，为人风流，多才艺，工书法，善清谈。曾出任建武将军、都督江夏义阳随三郡军事、江夏相，将军称号不变。为官清廉，理政简易。江夏：郡名，属荆州刺史管辖，晋时治所在安陆（今湖北）。

[141]检校：查核，检查。指代表刺史去检查下属。

[142]初不：一点不，完全不。

[143]不审：不知。谓：认为。何似：怎样。

[144]我许：我侪，我辈。

20 王右军与王敬仁、许玄度并善[145]，二人亡后，右军为论议更克[146]。孔岩诫之曰[147]：“明府昔与王、许周旋有情[148]，及逝没之后，无慎终之好[149]，民所不取。”右军甚愧。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和王敬仁、许玄度都很友好。二人死后，右军对他们评论变得苛刻起来。孔岩劝告他说：“明府过去与王、许交往甚密，很有感情，等他们逝世之后，却不能够慎终于初好，这是我所不赞成的。”右军听后感到很惭愧。

【注释】

[145]王右军：王羲之，出身琅琊王氏。官右军将军。见《言语》69注。王敬仁：王脩之，字敬仁。出身太原王氏。长史王濛子。见《品藻》48注。许玄度：许询，字玄度。见《言语》69注。善：友好。

[146]更：改变，变更。克：通“刻”。苛刻。此指贬损王、许。

[147]孔岩：字彭祖，会稽山阴人。父俭，黄门侍郎。岩有才学，历官丹阳尹、吴兴太守，封西阳侯。在朝多所匡正。为吴兴太守，大得民和。

[148]明府：汉魏以来对太守、牧尹皆称府君或明府君，简称明府。王羲之曾经作会稽内史，孔岩是山阴人，是羲之部民，故称之为明府，而自称民。周旋：交往，往来。

[149]逝没：逝世。没，通“殁”。慎终：即慎终如始。谨慎到最后，同开始一样。

21 谢中郎在寿春败[150]，临奔走，犹求玉帖镫[151]。太傅在军，前后初无损益之言[152]，尔日犹云[153]：“当今岂须烦此！”

【译文】

西中郎将谢万在寿春战败，临逃跑，还要找玉饰马镫。太傅谢安也在军中，前后未曾有一句批评的话，这天仍然只说：“眼前哪里还需要为此事烦劳！”

【注释】

[150]谢中郎：指谢万。万字万石，太傅谢安弟。才气高俊，早知名。历官吏部、西中郎将、豫州刺史、散骑常侍。为人傲慢，不抚恤士卒。晋穆帝升平中，谢万受命北征，于寿春大败而回，致使数郡相继失陷，北境不安。寿春，晋属淮南郡，治所即今安徽寿县。

[151]临奔走：言战败逃跑时。玉帖镫，有玉饰的马镫。

[152]太傅：指谢安，谢中郎兄。刘孝标注：“万未死之前，安犹未仕，高卧东山，又何肯轻入军旅邪？《世说》此言，迕谬已甚。”孝标的批评失误矣。《简傲》14：“谢万北征，常以啸咏自高，未尝抚慰众士。谢公甚器爱万，而审其必败，乃俱行，从容谓万曰：‘汝为元帅宜数唤诸将宴会，以说众心。’万从之。”可见谢安当时在北征军中。初无：从无，一点没有。损益之言：进善抑恶之言，指批评或规劝的话。

[153]尔日：这一天。

22 王大语东亭[154]：“卿乃复论成不恶[155]，那得与僧弥戏[156]！”

【译文】

王大对东亭侯王珣说：“人伦品鉴对你的评价已然不错了，怎么能够和僧弥去角斗相争呢！”

【注释】

[154]王大：王忱，字元达，小字佛大。出身太原王氏。蓝田侯王述孙，晋安北将军王坦之子。与王恭、王珣俱有名于时。以才气自恃。官至荆州刺史、建武将军。东亭：王珣，字元琳，小字法护，出身琅琊王氏。王洽子，晋丞相王导孙。以才学、文章知名。官尚书左仆射、尚书令，封东亭侯。

[155]乃复：竟然。论成：清李慈铭曰：“论成者，谓时人‘法护非不佳，僧弥难为兄’之语。劣于珉，世论成也。”指品评已有定论。此解不免有凑合迁就之嫌。唐写本“论成”作“伦伍”。伦，人伦，各类人；伍，队列，班次。伦伍，即魏晋人伦之鉴，品评人物品性高低的次第。唐本作“伦伍”更恰切。“论成”似是后人妄改。不恶：不坏。

[156]僧弥：王珉，字季琰，小字僧弥，王洽之子，珣弟。有才艺，善行书。与兄珣并有名，声出珣右。累迁侍中、中书令。死后赠太常。戏：角力，角斗。“那得”句的意思是：“法护非不佳，僧弥难为兄”之世论已成，你二人难分伯仲，这个品鉴不错了，不要再和弟弟去争高下了。

23 殷觊病困[157]，看人政见半面[158]。殷荆州兴晋阳之甲[159]，往与觊别，涕零，属以消息所患[160]。觊答曰：“我病自当差[161]，正忧汝患耳[162]！”

【译文】

殷觊病重之时，看人只能看见半边脸。荆州刺史殷仲堪要以清君侧的名义兴师内伐，前去与殷觊辞别，落下泪来，嘱咐他好好将养病。殷觊答道：“我的病自然会好起来，我只忧虑你的祸患啊。”

【注释】

[157]殷觊（jì）：《晋书》本传作殷（yǐ），此形近而讹。字伯通，小字阿巢，陈郡人。祖融，太常卿。父康，吴兴太守。性通率，有才气，与从弟仲堪并知名。官中书郎、南蛮校尉。

[158]政见半面：只见半面。政，通“正”。只，六朝俗语。余嘉锡《寒食散考》曰：“此即皇甫谧所谓服药失节度，则目瞑无所见。《医心方》卷二十二引《释慧义》云：‘散发后热气冲目，漠漠无所见。’”

[159]殷荆州：指殷仲堪。仲堪此时为荆州刺史。兴晋阳之甲：“兴晋阳之甲，以清君侧”的缩略。甲，甲兵。典出《春秋公羊传》：“晋赵鞅取晋阳之甲以逐荀寅、士吉射。寅、吉射者，君侧之恶人。”晋阳，赵鞅私邑。“清君侧”，常被心怀不轨之人作为叛逆的借口。

[160]属：通“嘱”。嘱咐。消息：将息，调养。

[161]差：即“瘥”。病愈。

[162]正：只。汝患：你的祸患。指殷仲堪图谋不轨，祸在灭门。殷仲堪将应王恭起兵反，欲殷同举。劝阻无效，借行散出而不还（参见《德行》41）。仲堪要之转切，怒曰：“吾进不敢同，退不敢异。”仲堪以为恨。病，仲堪往省之。曰：“我病不过身死，但汝病在灭门，幸熟为虑，勿以我为念也。”仲堪不从。终于被桓玄击败追杀。遂以忧卒。

24 远公在庐山中[163]，虽老，讲论不辍[164]。弟子中或有堕者[165]，远公曰：“桑榆之光，理无远照[166]，但愿朝阳之晖，与时并明耳。”执经登坐，讽诵朗畅[167]，词色甚苦[168]。高足之徒，皆肃然增敬。

【译文】

慧远和尚在庐山中，尽管老了，讲论经书仍不停止。弟子中有怠惰的，远公说：“我年岁大了，仿佛桑榆之光，当然不会有太久的光亮；年轻人如朝阳的光辉，但愿你们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明亮。”拿着经书登上讲坛座席，吟诵响亮流畅，言词神态很尽力。高足弟子，对他都更加肃然敬重。

【注释】

[163]远公：指慧远和尚，净土宗始祖。俗姓贾，雁门楼烦（今山西宁武附近）人，世为冠族。精通儒学，旁通老庄。青年出家，拜道安为师，世并称之。南渡后，隐居庐山，世称远公。庐山：也称匡庐，在今江西九江市南。

[164]辍：止，停。

[165]堕：通“惰”。怠惰。

[166]桑榆之光：太阳将落，余晖照射在桑树、榆树之上。比喻人的垂暮之年。

[167]讽诵：吟诵。朗畅：响亮流畅。

[168]词色：言词神态。苦：尽力，竭力。

25 桓南郡好猎[169]，每田狩，车骑甚盛[170]，五六十里中，旌旗蔽隰[171]，骋良马，驰击若飞，双甄所指，不避陵壑[172]。或行陈不整，兔腾逸，参佐无不被系束[173]。桓道恭，玄之族也[174]，时为贼曹参军，颇敢直言[175]。常自带绛绵绳著腰中[176]，玄问：“此何为？”答曰：“公猎，好缚人士，会当被缚，手不能堪芒也[177]。”玄自此小差[178]。

【译文】

南郡公桓玄喜好打猎，每次出去狩猎，都车马众多，五六十里路当中，旗帜遮天盖地，驰骋骏马，追击猎物如飞一般，左右翼两支队伍所指之处，不避山陵沟壑。有时队列不齐整，獐子野兔奔腾逃逸，僚属没有不被捆缚问罪的。桓道恭是桓玄的同族，当时做贼曹参军，很有直言的胆量。他常常随身携带绛色绵绳，缠在腰上，桓玄问：“这是干什么用的？”回答说：“您打猎时爱捆绑人，早晚会捆绑我，我的手受不了粗麻绳芒刺之苦。”桓玄此后威焰稍减。

【注释】

[169]桓南郡：桓玄，字敬道，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人。大司马桓温子，七岁袭封南郡公。与荆州刺史殷仲堪交情深厚。后历任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徐州刺史、大将军等职，封楚王。后消灭殷仲堪、杨佺期占据荆江广大土地，剪除掌握朝政之司马道子父子而执掌朝政，废晋安帝自立，国号楚。后被刘裕讨灭。

[170]田狩：大规模、有组织、有阵形的围猎，还有演习兵事的意义。

[171]隰（xí）：低湿的地方。指猎场，原野。

[172]双甄（zhēn）：又称“两甄”。列阵左右两翼。甄，鸟飞的样子，作为阵名，取其象形。陵壑：山陵沟壑。

[173]行陈：即“行阵”。队列行阵。麏（jūn）：獐子。腾逸：逃跑，逃脱。参佐：僚属。

[174]桓道恭：字祖猷，散骑常侍桓彝从弟，玄从祖，太学博士。官淮南太守。助桓玄谋逆，伪楚官江夏相，义熙初被杀。

[175]贼曹参军：王府或军府中掌管水火、盗贼、词讼等事的属官，职权比其他各曹为重。

[176]绛：绛红，大红。

[177]会当：必然要，终归要。手不能堪芒：言如被捆绑，手受不了粗麻绳上的芒刺，所以自带绵绳。芒，芒刺。这是一种近乎戏言的规劝，委婉而幽默。

[178]小差：稍减。

26 王绪、王国宝相为唇齿[179]，并上下权要[180]。王大不平其如此[181]，乃谓绪曰：“汝为此欻欻[182]，曾不虑狱吏之为贵乎[183]？”

【译文】

王绪、王国宝相互勾结，一起玩弄权势，干预朝政，王大痛恨他们乱政的所作所为，就对王绪说：“你这样为所欲为，竟然就不顾及狱吏的尊贵吗？”

【注释】

[179]王绪、王国宝：晋安帝隆安初年，二王有宠于会稽王司马道子，掌握军政大权，干预朝政，致使王恭、殷仲堪等以诛佞为名，举兵指向朝廷。相为唇齿：关系密切，相互依赖。此指相互勾结做坏事。王国宝，坦之第三子。少无士操，庸暗骄奢，贪纵聚敛，不知纪极，后房伎妾以百数，天下珍玩充满其室。妇父谢安恶其倾侧，每抑而不用。国宝以谄事司马道子，参管朝政，威震内外。王恭恶道子、国宝乱政，起兵讨伐。道子委罪国宝，收付廷尉，赐死，与王绪并斩于市。苻朗曾说国宝“人面而狗心”，被国宝谮而杀之。王绪，国宝从祖弟，亦以佞邪见知。道子以绪为辅国将军、琅琊内史，并石头之兵屯于建邺。绪曾建议国宝矫道子命，召王珣、车胤杀之。珣、胤既至，而不敢害，反问计于珣。珣劝国宝放兵权以迎恭。

[180]上下：为“”字之讹。诸刊本均误分为二字。唐写本作“弄”，是。“”是“弄”字的异体。“弄权要”，玩弄权柄，扰乱国政。

[181]王大：王忱，字元达，小字佛大。北中郎将坦之第四子，国宝弟。与王恭、王珣俱有名于时。官至荆州刺史、建武将军。

[182]欻欻（xūxū）：轻忽。此指轻举妄动的行为。

[183]曾不虑：竟不顾忌。曾，竟。狱吏之为贵：指入狱受狱吏折磨之苦。据《史记》载，汉文帝时丞相周勃被人诬告谋反入狱，倍受狱吏折磨。出狱后，有“吾尝将百万之军，安知狱吏之为贵也”的感叹。

27 桓玄欲以谢太傅宅为营[184]，谢混曰[185]：“召伯之仁，犹惠及甘棠[186]；文靖之德[187]，更不保五亩之宅[188]？”玄惭而止。

【译文】

桓玄想用太傅谢安的旧宅作军营，谢混说：“周召公的仁德，还能惠及甘棠树；而文靖的德行，竟然保不住五亩之宅？”桓玄惭愧地放弃了这个计划。

【注释】

[184]桓玄：大司马桓温子，袭封南郡公。晋安帝时掌朝政。见《德行》41注。谢太傅：指谢安。安卒于晋孝武太元十年（公元385年），至安帝时已死十余年，以其宅为军营，盖在此时。

[185]谢混：谢琰子，谢安孙。历官中书令、中领军、尚书仆射。

[186]召伯之仁，犹惠及甘棠：周召（shào）公在朝，有关官吏要为他营造房屋。召伯说：“以一身劳百姓，非吾先君文王之志也。”于是就在甘棠树下办公。《诗经·召南·甘棠》：“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就是赞美召公、感念召公的诗篇。

[187]文靖：谢安谥号。

[188]更：竟然，却。五亩之宅：即住宅。古代井田制，一夫所受之宅为五亩。

捷悟第十一

捷悟，指思辨敏捷、领悟迅速。遇到繁难的问题，能立即排难解疑，使难题豁然开朗，其聪睿的智慧令人钦羡感佩；在危机局势面前，一眼就看清利害、参悟症结，并当机立断，采取恰当的方法趋利避害、平复局面、转危为安；甚至一语破的，化险为夷。主人公们强大的思辨和胆识令人惊叹叫绝。捷悟是人类共同企羡的优良品性，在社会的审美观念上产生明显倾斜的恐怕以魏晋为最，魏晋士大夫谈玄析理、讲经参禅都极其追求悟性。捷悟，是悟性的高超境界，必然倍受那些重视人的精神才性、崇拜天才的魏晋士大夫的赏识。另外，这也与魏晋政治背景不无关系。在这几百年间，统治集团内部权力之争尖锐激烈，政权更迭，社会矛盾错综复杂。士大夫游宦于官场，常罹不虞之祸。只有那些善于审时度势，能以超人的捷悟，通权达变，及时远离祸事者，才能“游刃有余”。入选本门的虽只有七则故事，却很典型，很有代表性。七则之中，竟有四则是杨修的故事。然而，聪明绝顶、才智超人的杨修，一味在上司面前恃才显能，不知谦退，不知止于至善，也成了他盛年而招致杀身之祸的原因之一。

1 杨德祖为魏武主簿[1]，时作相国门[2]，始构榱桷，魏武自出看[3]，使人题门作“活”字，便去[4]。杨见，即令坏之，既竟[5]，曰：“‘门’中‘活’，‘阔’字[6]，王正嫌门大也[7]。”

【译文】

杨脩作魏武帝曹操的主簿，当时正修建相国府的大门，刚开始架椽子，魏武亲自出来观看施工情况，让人在门上题了个“活”字，就离开了。杨看到，立即下令将门拆毁了，拆完，说：“‘门’中‘活’，是‘阔’字，魏王正是嫌门大了。”

【注释】

[1]杨德祖：杨脩，字德祖，弘农（今陕西华阴）人。弘农杨氏，世代簪缨之家。父，太尉杨彪，正统儒学家。脩是东汉末年的文学家，学识渊博，聪慧过人。任曹丞相府主簿，时军国多事，初，脩总知外内，均称曹怀。脩恃才放达，智夺曹操，且所秉承之家学、意识形态，与曹操唯才是举、不拘小节的改革家必有捍格。曹操终以“前后漏泄言教，交关诸侯”的罪名收杀。魏武，指曹操。曹操为丞相，杨脩为其主簿。主簿，中央或地方郡县所设的属官，负责文书、印鉴等。魏晋时渐为幕府中重要僚属，参与机要，总领府事。

[2]相国门：指相国府门。相国，春秋战国时各国大都设相，称相国，为百官之长。秦及汉初，其位高于丞相。后为宰相的尊称。此指丞相。建安中，曹操为丞相。

[3]构：建造。榱桷（cuī jué）：椽子，放在檩上架屋瓦的木条。

[4]题门：在门上题写。题，题写。

[5]竟：完毕。

[6]门中活，阔字：“门”字和“活”字可以合成“阔”字。用拆合汉字达意，是一种修辞手段。

[7]王正嫌门大：王，指曹操。操封魏王。

2 人饷魏武一杯酪[8]，魏武啖少许[9]，盖头上题“合”字以示众，众莫能解[10]。次至杨脩[11]，脩便啖，曰：“公教人啖一口也[12]，复何疑！”

【译文】

有人送给魏武帝曹操一杯奶酪，魏武吃了一点，在盖子上题了个“合”字给众人看，众人都不能理解。轮到杨脩，他拿来便吃，说：“主公是教我们每人吃一口，还迟疑什么？”

【注释】

[8]饷：馈赠。酪：乳酪。在当时是贵重食品。《言语》26：“陆机诣王武子，武子前置数斛羊酪，指以示陆曰：‘卿江东何以敌此？’”《排调》10：“陆太尉诣王丞相，王公食以酪。”均可见之。

[9]啖（dàn）：吃。少许：一点儿。

[10]示众：给众人看。莫能：没有人能够。

[11]次：依次。

[12]人啖一口：“合”字拆分，即为“人一口”。上一则孝标注引《文士传》唐写本中有“脩之才解，皆此类矣”之评。

3 魏武尝过曹娥碑下[13]，杨脩从。碑背上见题作“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字[14]，魏武谓脩曰：“解不？”答曰：“解。”魏武曰：“卿未可言，待我思之。”行三十里，魏武乃曰：“吾已得。”令脩别记所知[15]。脩曰：“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幼妇，少女也，于字为‘妙’；外孙，女子也，于字为‘好’；齑臼，受辛也，于字为‘辞’[16]：所谓‘绝妙好辞’也[17]。”魏武亦记之，与脩同，乃叹曰：“我才不及卿，乃觉三十里[18]。”

【译文】

魏武帝曹操曾经从曹娥碑前经过，杨脩跟随左右。看到碑背上题有“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个字，魏武帝对杨脩说：“理解它的意思吗？”回答说：“理解。”魏武帝说：“你不要说出来，等我想一想。”走出了三十里路，魏武帝才说：“我已经想出来了。”让杨脩另外记下他的理解。杨脩写道：“黄绢，有颜色的丝，色丝组成‘绝’字；幼妇，年少的女子，少女组成‘妙’字；外孙，女儿之子，女子组成‘好’字；齑臼，承受辛辣之物的器皿，受辛合成‘辤（辞）’字：连起来就是‘绝妙好辞’。”魏武帝也写下了八字的含意，和杨脩的理解相同，于是感叹道：“我的才华不如你，竟然相差三十里。”

【注释】

[13]曹娥碑：曹娥的墓碑。东汉上虞县长度尚所立，邯郸淳撰文。碑文记述孝女曹娥，为寻找被水淹死的父亲尸体，投江而死的事迹。碑在会稽，已不存。刘孝标按：“魏武、杨脩未尝过江”，何能见碑。所记盖传闻之言。下，表示处所、地点，或某一标的物左右。

[14]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字是“绝妙好辞”的隐语。齑臼（jī jiù），捣齑用的器具。齑，姜蒜或韭菜末儿。

[15]别：另外。

[16]于字为辞：“受”“辛”合成“辤”字，是“辭”的异体字，今简化为“辞”。用拆字、合字这种离合方式巧妙地表达一些意思，是古代一种修辞手段，也是文人玩的一种文字游戏。前文“门中活”（“阔”字）、“人一口”（“合”字），后文吕安题“鳳”（“凡鳥”二字），皆是。

[17]绝妙好辞：极为佳妙的文辞。后成为赞美好文章的成语。

[18]觉：通“较”。差，相差。

4 魏武征袁本初[19]，治装[20]，余有数十斛竹片[21]，咸长数寸[22]，众云并不堪用，正令烧除。太祖思所以用之，谓可为竹椑楯[23]，而未显其言，驰使问主簿杨德祖[24]。应声答之，与帝心同[25]。众伏其辩悟[26]。

【译文】

魏武帝曹操即将征伐袁本初，整治装备，剩下数十斛竹片，都只几寸长，大家说派不上用场，正要下令烧掉。太祖曹操琢磨怎样利用起它们，觉得可以做竹质的盾牌，却没有明说出来。赶紧让人去问主簿杨德祖。杨应声回答他，和魏武心里想的相同。众人佩服他的敏慧颖悟。

【注释】

[19]魏武：指曹操。操死后追尊为魏武帝，庙号太祖。袁本初：袁绍，字本初，汝南汝阳（今河南）人。袁家四世三公，是大官僚贵族。汉末天下大乱，群雄割据，绍拥兵讨董卓、破公孙瓒，据有河北数州之地，与曹操争雄。建安五年（公元200年），曹操率军与袁绍在官渡决战，大败绍，袁氏亡。

[20]治装：整治装备。

[21]余：剩余，剩下。斛（hú）：古代一种量器。《说文解字》：“斛，十斗也。”《正字通》：“斛，今制，五斗曰斛，十斗曰石。”

[22]咸：都。

[23]谓：认为。椑楯（pídùn）：椭圆形盾牌。椑，椭圆形；楯，通“盾”，盾牌。

[24]驰：疾速。

[25]应声答之：对方话音刚落便回答。形容不加思索，思路敏捷。

[26]伏：通“服”。佩服。辩悟：敏慧颖悟。

5 王敦引军垂至大桁[27]，明帝自出中堂[28]。温峤为丹阳尹[29]，帝令断大桁，故未断[30]，帝大怒瞋目，左右莫不悚惧[31]。召诸公来，峤至，不谢，但求酒炙[32]。王导须臾至[33]，徒跣下地[34]，谢曰：“天威在颜，遂使温峤不容得谢[35]。”峤于是下谢，帝乃释然[36]。诸公共叹王机悟名言[37]。

【译文】

王敦带领部队将要到达大桁浮桥，晋明帝司马绍亲自来到中堂。温峤任丹阳尹，明帝曾命令拆掉浮桥，却依旧没有拆，明帝大发雷霆，瞪着眼睛，身边的人没有不惊恐畏惧的。召令各位公卿前来，温峤到，没有谢罪，只要求上酒肉。王导一会儿来了，光着脚下地请罪说：“皇帝震怒，天威在颜，竟使温峤没有谢罪的余地。”温峤这才下拜谢罪，明帝于是消除怒气。众公卿都赞叹王导机敏聪悟，善于言词。

【注释】

[27]“王敦引军”句：王敦既握强兵，以钱凤、沈充为谋主，欲胁制朝廷。元帝永昌元年（公元322年），以诛刘隗为名，起兵反，攻陷石头，杀戮大臣，自为丞相。晋明帝太宁初，再次起兵。此则所记，盖第二次起兵事。参见《言语》37。垂至：将至。大桁（háng）：即大航，浮桥名。在建康宫城之南朱雀门外，跨秦淮河，又名朱雀桁。

[28]明帝：指晋明帝司马绍。自出：亲自到。出，到。中堂：京城屯军之所，在建康城南宣阳门外。

[29]温峤为丹阳尹：《通鉴》系此事于明帝太宁二年。温峤，字太真，性聪敏，有识量，博学能属文。风仪秀整，美于谈论，见者皆爱悦之。317年温峤作为刘琨信使南下劝进司马睿，从此历任显职。晋明帝时官至中书令。与庾亮等讨平王敦。又与陶侃等平苏峻之乱，拜骠骑将军，封郡公。丹阳尹，丹阳郡行政长官。晋南渡后，丹阳成为护卫京都的重要地区。

[30]故：仍然，依旧。

[31]瞋（chēn）目：瞪眼。悚（sǒng）惧：恐惧害怕。

[32]不谢：不谢罪。酒炙：酒肉。炙，烤肉。

[33]王导：字茂弘，出身琅琊王氏。渡江后，辅佐晋室，志图恢复。历元、明、成三朝，为丞相，是东晋中兴名臣。须臾：一会儿。

[34]徒跣（xiǎn）：光脚不穿鞋袜。

[35]天威在颜：天子的威严在面前。指皇上盛怒之下。不容：不能容纳。得：得以，能够。

[36]帝乃释然：皇上怒气才消除了。乃，才。释然，指怒气消除。王导的举动和言语缓解了紧张的气氛。

[37]机悟：机警聪悟。

6 郗司空在北府[38]，桓宣武恶其居兵权[39]。郗于事机素暗[40]，遣笺诣桓[41]，方欲共奖王室，修复园陵[42]。世子嘉宾出行[43]，于道上闻信至[44]，急取笺，视竟，寸寸毁裂，便回还更作笺[45]，自陈老病，不堪人间，欲乞闲地自养[46]。宣武得笺大喜，即诏转公督五郡、会稽太守[47]。

【译文】

司空郗愔任北府督将，镇守在京口，宣武公桓温忌恨他掌握兵权。郗对于世事的机宜一贯比较糊涂，派人送信给桓温，说“正想共同辅佐朝廷，收复中原国土”。嫡长子嘉宾外出，在路上听说信使到了，急忙取出信笺，看罢，撕得粉碎，于是返回代父亲重新写信，陈述自己年老多病，不能胜任繁重的职务，想乞求一个闲散去处养老。桓温收到信非常高兴，立即下令升任郗公都督五郡军事，并任会稽郡太守。

【注释】

[38]郗司空：指郗愔（yīn）。愔字方回，高平金乡人，太宰鉴长子。渊靖纯素，不争不竞，少私昵，罕交游，性至孝。与姊夫王羲之、高士许询并有迈世之风，俱栖心绝谷，修黄老之术。历冠军将军、会稽内史、侍中、司徒。死后赠司空。北府：是东晋的一个军备建制。治所从广陵移至京口。京口，今江苏镇江。据《通鉴·晋纪》载，太和二年九月，郗都督徐兖青幽及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徐兖二州刺史，镇京口。

[39]桓宣武：桓温，谥宣武。见《言语》55注。恶：憎恨，讨厌。居：掌握。按大司马桓温，心怀不轨，欲立霸王之基。而郗愔忠于晋室，又掌握着朝廷的主要兵权，温心忌之，欲罢其北府。

[40]郗于事机素暗：据《晋书·郗愔传》载，奉道教，“栖心绝谷，修黄老之术”。故“虽居藩镇，非其好也”。事机：指世事的机宜、机谋。素：平素，一贯。暗：糊涂，愚暗。

[41]遣笺：送信。诣：到……去。

[42]方欲：正要，正想。共奖：一起辅助。王室：帝王之家，朝廷。泛指国家。修复园陵：修复帝王陵墓。园陵，帝王陵墓。东晋偏安江左，中原被胡人占领。西晋帝王陵墓在洛阳，修复园陵意指收复中原。“方欲”二句：意谓正要辅佐朝廷，收复中原失地。

[43]世子：诸侯的嫡长子。嘉宾：郗超，字景兴，小字嘉宾。司空愔三子中超最知名。善于谈玄，精于义理，交游士林，信佛。桓温谋主，权重一时。见《言语》59注。

[44]信：信使。

[45]更：重新。

[46]不堪人间：不能胜任世间繁重职务。闲地：指闲散职位。自养：自己养老。按，郗超党于桓温，为其谋主，深知桓氏所欲，故为其父设此词。

[47]转：升调官职。督五郡：《晋书·郗愔传》谓都督浙江东五郡军事。会稽：郡名。东晋时曾改为会稽国。治所在山阴（今浙江绍兴）。

7 王东亭作宣武主簿[48]，尝春月与石头兄弟乘马出郊[49]。时彦同游者连镳俱进[50]，唯东亭一人常在前，觉数十步[51]，诸人莫之解[52]。石头等既疲倦，俄而乘舆[53]，向诸人皆似从官[54]，唯东亭奕奕在前[55]，其悟捷如此[56]。

【译文】

东亭侯王珣作宣武公桓温主簿，曾经在春天和石头兄弟骑马到郊外去。当时同游的贤俊名流都并马而行，一起前进，只有东亭一人常常跑在前面，和众人相距几十步远，大家都不解是什么缘故。石头兄弟几人已经累了，一会儿便坐进车里，刚才并辔而行的几个人全像是侍从官一样，只有东亭神采奕奕地走在前面。他的聪慧机敏就是这样。

【注释】

[48]王东亭：王珣，字元琳。丞相导孙，领军洽子。以才学、文章知名，官至中书令，封东亭侯。《晋书·王珣传》云：“转主簿。时温经略中夏，竟无宁岁，军中机务并委珣焉。”主簿：官名。见本篇1注。

[49]春月：春季。石头兄弟：桓熙字伯道，小字石头，桓温长子，官至豫州刺史。桓温六子，唯熙、玄知名。出郊：到郊外去。唐写本“郊”下有“野”字。郊指城邑之外周围地区，野指郊外地区，即远郊，后代“郊”“野”区别逐渐消失，泛指城邑外地区。

[50]时彦：当时的俊杰名流。连镳俱进：并马一起前进。镳，马嚼子露在马嘴外的部分。

[51]觉（jiào）：通“较”。差，相差。

[52]莫之解：即“莫解之”，没有人理解他这样做的用意。

[53]俄而：一会儿，不久。舆：车。

[54]向诸人：徐震堮指出，“向”原作“回”，唐写本、影宋本作“向”，今据改。向，刚才。

[55]奕奕：精神饱满的样子。

[56]悟捷：聪明机敏，悟性敏捷。

夙惠第十二

夙惠即早慧。本篇共七则，收录的都是有关儿童聪慧的故事。魏晋重才起码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曹操唯才是举，任人唯才，人物的才性受到空前的重视；二是玄学义理奥妙精深，只有具备极高智慧的人才能剖玄析理以至精微。人的智慧和思辨能力与自然禀赋的天分是分不开的。于是崇拜天才几乎成了当时的社会风气。可以说魏晋是我国天才论达到顶峰的时代。天才必早慧，所以魏晋人特别关注小儿的聪明智慧。除本篇外，在言语、政事、排调等门中都有关于早富智慧、聪明伶俐的少年才子的记载。

1 宾客诣陈太丘宿[1]，太丘使元方、季方炊[2]。客与太丘论议[3]，二人进火，俱委而窃听[4]，炊忘著，饭落釜中[5]。太丘问：“炊何不馏[6]？”元方、季方长跪曰[7]：“大人与客语[8]，乃俱窃听，炊忘著，饭今成糜[9]。”太丘曰：“尔颇有所识不[10]？”对曰：“仿佛志之[11]。”二子俱说，更相易夺，言无遗失[12]。太丘曰：“如此但糜自可[13]，何必饭也！”

【译文】

有客人到太丘长陈寔家住宿，太丘派元方、季方烧火做饭。客人与太丘谈论玄理，两个人烧着火，都把活计丢下去偷听，蒸饭忘了放竹箅子，米粒全落在蒸锅里。太丘问：“为什么不蒸米饭？”元方、季方跪在地下说：“父亲和客人谈玄，我们就一起偷听，蒸饭忘了放竹箅，米饭如今变成粥了。”太丘说：“你们可否记住点什么？”回答说：“大略还记得。”两个孩子一起说，又相互补充修正，他和客人所说的话竟没有什么遗漏。太丘说：“既是这样，只要有粥就可以了，何必非要饭呢！”

【注释】

[1]诣：到……去。陈太丘：陈寔字仲弓，汉末颍川许（今河南许昌长葛）人，曾任太丘长。东汉名士。与同邑钟皓、荀淑、韩韶以清高有德望，合称“颍川四长”。参见《德行》6、7、8。

[2]元方、季方：陈寔二子。陈纪字元方，陈谌字季方。陈寔有六子，纪、谌最贤，父子三人并有高名，时号“三君”。炊：烧火做饭。

[3]论议：谈论玄理。

[4]进火：烧火。委：丢弃。指丢下烧火事。

[5]著：放置。箄：通“箅”。蒸饭用的竹制屉子，使米不漏至锅底水中。釜：锅。

[6]馏：蒸饭。

[7]长跪：直身而跪。古人席地而坐，坐时两膝据地以臀部著足跟。跪则伸直腰股，以示庄重。

[8]大人：对长辈的尊称。此指父亲。

[9]糜：粥。

[10]颇有：可有，是否有。识（zhì）：记住。

[11]仿佛：大略。志：记住。

[12]更相：互相。易夺：补充修正。易，修整。夺，失误、遗漏。

[13]但：只。

2 何晏七岁，明惠若神，魏武奇爱之[14]，因晏在宫内，欲以为子[15]。晏乃画地令方，自处其中。人问其故，答曰：“何氏之庐也。”魏武知之，即遣还[16]。

【译文】

何晏七岁时，聪明得神奇，魏武帝曹操极喜爱他，因何晏随母亲在宫里住，魏武想收他做义子。何晏就在地上画一方框，自己站在当中。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回答说：“这是何家的房屋。”魏武知道后，立即送他回外家去。

【注释】

[14]何晏：字平叔，三国魏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东汉大将军何进之孙，一曰侄孙。美姿容、喜修饰。少以才秀知名。好老庄。与夏侯玄、王弼等倡导玄学，崇尚清谈，开魏晋风气。后党附曹爽，擅权专政，作威作福。官至尚书。与曹爽阴谋反逆，被司马懿所杀。明惠：聪明。惠，同“慧”。魏武：曹操，字孟德，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其子曹丕称帝后，追尊为武皇帝。

[15]因晏在宫内：《太平御览》卷380《何晏别传》曰：“何晏，南阳人，大将军进之孙。进遇害，魏武纳晏母，晏小，养于魏宫，至七八岁，惠心天悟，形貌绝美。武帝欲以为子，每扶将游观，令与诸子长幼相次。晏微觉之，坐则专席，止则独立，或问其故，答曰：‘礼，异姓不相贯。’”又卷385引《何晏别传》曰：“晏小养魏宫，七八岁便慧心大悟，众无愚知莫不贵异之。魏武帝读兵书有所未解，试以问晏，晏分散所疑，无不冰释。”

[16]遣还：唐写本“还”后有“外”字。意为遣送回外家。外，指外祖父、外祖母。

3 晋明帝数岁，坐元帝膝上[17]。有人从长安来，元帝问洛下消息，潸然流涕[18]。明帝问何以致泣，具以东渡意告之[19]。因问明帝：“汝意谓长安何如日远[20]？”答曰：“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21]，居然可知[22]。”元帝异之[23]。明日，集群臣宴会，告以此意，更重问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尔何故异昨日之言邪？”答曰：“举目见日，不见长安[24]。”

【译文】

晋明帝司马绍年仅几岁，坐在元帝司马睿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询问洛阳的情况，不觉潸然泪下。明帝问因为什么事竟然至于落泪，元帝就把国土沦丧王室东渡的不幸全都告诉了他。随即问明帝：“你认为长安和太阳哪里远？”回答说：“太阳远。只听说有人从长安来，没听说有人从日边来，显而易见是太阳远。”元帝对这个回答感到惊异。第二天，召集群臣宴会，把明帝的回答告诉了大家，并又重新问他，却回答说：“太阳近。”元帝脸色变了，说：“你为什么改变昨天的话呢？”回答说：“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注释】

[17]晋明帝：指元帝子司马绍（公元299—325），东晋第二主，在位3年。元帝：指晋元帝司马睿，公元317年被王导等拥立为帝，都建康，为东晋。此时司马绍当8岁左右。

[18]洛下：洛阳，西晋都城。下，表示地点、处所，或某标的物左右。潸然：流泪的样子。涕：泪。

[19]东渡：西晋灭亡，晋王室过江，于江东建立东晋王朝，定都建康。意：缘故。

[20]谓：认为。何如：和……比怎样。

[21]不闻人从日边来：此句之上《太平御览》引刘昭《幼童传》有“只闻人从长安来”七字，于义为长，据补。

[22]居然：显然，昭然。

[23]异之：以之为异，诧异他思维的奇特。

[24]“举目见日”二句：字面意思是抬眼就能看到太阳，却看不到长安。此处又是以日隐喻元帝，意思是举目即可见光耀无比之人君，却看不到帝都长安。将其理解为双关语，则更可见司马绍之颖悟过人。

4 司空顾和与时贤共清言[25]。张玄之、顾敷是中外孙，年并七岁[26]，在床边戏[27]，于时闻语，神情如不相属[28]。瞑于灯下[29]，二儿共叙客主之言[30]，都无遗失。顾公越席而提其耳曰[31]：“不意衰宗复生此宝[32]！”

【译文】

司空顾和与当时贤达名流一起清谈。张玄之、顾敷是顾和的外孙及孙子，年龄都是七岁，在坐榻边玩耍，当时听着大人的谈话，神态都像并不在意。晚上在灯下，两个孩子一起复述客主双方的言论，完全没有遗漏。顾公跨越到他们的座席上，提着他们的耳朵说：“没想到衰败的宗族又出了这宝贝！”

【注释】

[25]司空顾和：和字君孝，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侍中顾众族子。为丞相王导所赏识，官至尚书令。死后赠司空。司空，官名。魏晋为三公之一。清言：清谈，谈玄。

[26]张玄之：即张玄，字祖希，吴郡太守澄之孙。少以学显，官至冠军将军、吴兴太守。与会稽内史谢玄有“南北二玄”之称。顾敷：字祖根，吴郡吴人，司空顾和孙。少有才气，官至著作郎，二十三卒。参见《言语》51。中外孙：孙子和外孙。儿子所生为中，女儿所生为外。年并七岁：《言语》51谓“于时张年九岁，顾年七岁”。与此异。

[27]床：坐具。

[28]相属：专注。相，表示动作偏指一方。不相属，不注意于清言者。

[29]瞑：通“暝”。夜晚。

[30]客主：指清谈的客方和主方。

[31]越席：离开自己的座席到他人座席上。

[32]不意：想不到。衰宗：顾氏为江南望族，吴丞相顾雍之后。入晋以来顾荣、顾众、顾和都位高名显。顾和也是总角便有清操，族叔荣雅重之，曰：“此吾家麒麟，兴吾宗者，必此子也。”此所谓衰宗，或许是谦词。

5 韩康伯数岁[33]，家酷贫[34]，至大寒，止得襦[35]。母殷夫人自成之[36]，令康伯捉熨斗，谓康伯曰：“且著襦，寻作复[37]。”儿云：“已足，不须复也。”母问其故，答曰：“火在熨斗中而柄热，今既著襦，下亦当暖，故不须耳。”母甚异之，知为国器[38]。

【译文】

韩康伯几岁的时候，家里十分贫困，已至大寒节令，只得到件短袄。母亲殷夫人亲自缝制，让康伯拿着熨斗熨烫，对康伯说：“暂且穿短袄，过不久就做夹裤。”儿子说：“已经够了，不需要夹裤了。”母亲问他为什么，回答说：“火在熨斗中而熨柄也热，现在既然穿上短袄，下身也应当暖和，所以不需要了。”母亲听了很诧异，知道他将是有治国才能的人。

【注释】

[33]韩康伯：韩伯，字康伯，晋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西）人。清和有思理，留心文艺，善言玄理。舅殷浩称之曰：“康伯能自标置，居然是出群之器。”名重一时的庾龢常曰：“思理伦和，我敬韩康伯；志力强正，吾愧王文度。”官至丹阳尹、吏部尚书，死后赠太常。

[34]酷：甚，很。

[35]至大寒：到隆冬季节。大寒，二十四节气之一，是我国最冷的时候。襦（rú）：短衣、短袄，服于单衫之外。唐残写本《世说新书》作“正得襦”，是。各本皆误。正，又作政，止也，仅也，系六朝俗语，典籍习见，本书用例亦多。

[36]殷夫人：豫章太守殷羡女。《晋书·康伯传》：“母殷氏，高明有行。”

[37]寻：不久。复（kūn）：夹裤，可套棉絮。

[38]国器：有治国才能的人。

6 晋孝武年十二[39]，时冬天，昼日不著复衣[40]，但著单练衫五六层[41]，夜则累茵褥[42]，谢公谏曰：“圣体宜令有常[43]，陛下昼过冷，夜过热，恐非摄养之术[44]。”帝曰：“昼动夜静[45]。”谢公出，叹曰：“上理不减先帝[46]。”

【译文】

晋孝武帝司马曜时年十二，正当冬天，白日不穿夹衣，只穿五六层熟绢单衫，夜晚则铺盖几床被褥。谢安劝告说：“应该让圣体有规律，陛下白天过冷，夜晚过热，恐怕不是养生之道。”武帝说：“昼动则热，夜静则寒。”谢公出来，赞叹说：“皇上论理不比先帝差。”

【注释】

[39]晋孝武：晋孝武帝司马曜，字昌明，简文帝司马昱第六子。372年至396年在位，东晋第九主，即位时年仅11岁。年十二：唐写本作“十三、四”。

[40]复衣：有衣里可套棉絮的衣服。

[41]但：只。著：穿。单练衫：单衫。练，熟绢。

[42]累：重叠。茵褥：褥子。

[43]谢公：谢安。圣体：称帝王的身体。有常：有规律。

[44]摄养：养生，保护身体。术：道，办法。

[45]昼动夜静：意思是白日活动则热，应穿着单薄；夜晚静息则寒，应铺盖厚重。

[46]上：皇上。减：比……差。先帝：指简文帝，孝武为简文子。简文帝善言理。

7 桓宣武薨[47]，桓南郡年五岁[48]，服始除[49]，桓车骑与送故文武别[50]，因指语南郡：“此皆汝家故吏佐[51]。”玄应声恸哭，酸感傍人。车骑每自目己坐曰：“灵宝成人，当以此坐还之[52]。”鞠爱过于所生[53]。

【译文】

桓温死时，南郡公桓玄只五岁，丧服刚除，车骑将军桓冲和参加丧事的文武官员道别，于是指着他们对南郡说：“这些全是你家原来的官员将佐。”南郡听了悲痛地哭起来，其酸楚感染旁边的人，无不悲伤。车骑常常自己看着自己的座位说：“灵宝成人后，应当把这个座位还给他。”抚养喜爱他胜过自己的亲生。

【注释】

[47]桓宣武薨：据史书载，晋孝武宁康元年（公元373年）大司马桓温死。谥宣武。见《言语》55注。薨，诸侯死。

[48]桓南郡：桓玄，字敬道，小字灵宝。大司马桓温少子。七岁袭封南郡公。

[49]服除：服丧期满，脱去丧服。

[50]桓车骑：桓冲，字幼子。桓温弟，诸弟中最淹识，有武干，温甚器之。累迁车骑将军，都督七州诸军事。送故：州郡长官离任、升迁或死亡，僚属吏佐多送资财或随迁转或送丧归里，谓之送故。温死，冲代温居任，为扬、豫二州刺史，故旧属有送故之举。

[51]故吏佐：旧僚属，旧部下。

[52]“灵宝成人”二句：桓冲是桓玄叔父，桓温死，因玄年幼，冲代为居任，故有此语。

[53]鞠爱：抚养疼爱。

豪爽第十三

豪爽，指性情豪迈爽朗，气魄宏大。魏晋名士追求个性发展的无拘无束和自然率真，因此豪爽成了人们所欣赏的品性之一，也成了品题人物的标准。魏晋时代政权更替、权臣当道，每个朝廷的权力中心，都要努力拉拢士大夫、名门望族，以获得支持。然而身在官场，如果你思虑不周，言行稍有疏忽，不知就会触到哪条敏感神经，从而招来祸殃。所以名士风流在形势复杂、动辄获咎的黑暗政治之下，尽可以放浪形骸狂饮纵欲，也可以蔑视礼法任诞放达，但真正做到豪爽是要有大“本钱”的。在严酷的政治形势下，那些如履薄冰的人，是难得放纵豪爽的。简文帝司马昱尽管身登至尊之位，却被大将军桓温挟持，以至郁悒而早终；王导是东晋开国元勋，历仕元帝、明帝、成帝三朝，虽位至三公，也不得不常常装糊涂；大名士阮籍靠大醉六十日才回避了晋室的求婚；士林精神领袖嵇康，越名教而任自然，终因得罪钟会，被诬陷，而丧身司马昭的刀下。故此，只有那些手握军政实权，有恃无恐，横行于世者，才偶尔表现出豪爽的气派。本篇共13则，其主人公都是军权在握、踌躇满志之士，如王敦、桓温、桓玄、庾翼、祖逖等。而两次率重兵进逼建康、胁迫朝廷的王敦成了本篇的主角。

1 王大将军年少时[1]，旧有田舍名[2]，语音亦楚[3]。武帝唤时贤共言伎艺事[4]，人皆多有所知，唯王都无所关，意色殊恶[5]。自言知打鼓吹[6]，帝令取鼓与之。于坐振袖而起，扬槌奋击，音节谐捷[7]，神气豪上，傍若无人，举坐叹其雄爽。

【译文】

大将军王敦年轻时，原本就有乡下佬之称，临沂口音也显得粗俗。晋武帝司马炎召集当时贤达一起谈论歌舞艺术。每人都有不少认知，只有王完全没有涉及过，神色很难看。自己说会打鼓，武帝命令拿鼓给他。王从座位上摔袖站起，挥臂扬槌，奋力擂击，音节和谐疾速，神情豪迈激昂，旁若无人，四座无不赞叹他的雄武豪爽。

【注释】

[1]王大将军：王敦，字处仲，小字阿黑。丞相王导从兄。父基，治书侍御史。敦少有奇人之目，性简脱、豪爽，口不言财。娶晋武帝女襄城公主，拜驸马都尉，除太子舍人。元帝过江，敦与王导同心辅佐，授镇东大将军，加都督六州军事、江州刺史，掌军政大权。敦既得志，暴慢愈甚，四方贡献多入己府。以沈充、钱凤为谋主，元帝永昌元年（公元322年），敦以诛刘隗为名，起兵反，攻陷石头，杀戮大臣，自为丞相。太宁二年（公元324年），病卒。

[2]田舍：犹田舍儿。言为乡巴佬。

[3]语音亦楚：说话语音粗俗，不雅正。楚，粗俗。敦是琅琊临沂人，语音与中原人不同，亦被视为楚音。

[4]伎艺：歌舞艺术。

[5]都无：完全没有。关：关涉，涉及。意色：神色。殊恶：特别不好。

[6]鼓吹：鼓吹乐。古代的一种吹打类器乐合奏，其乐队或乐曲都称鼓吹。打鼓吹，似单指鼓吹乐中的打鼓。

[7]谐捷：和谐急速。豪上：豪迈激昂。举坐：满座，全体在座者。叹：称赞。

2 王处仲，世许高尚之目[8]。尝荒恣于色[9]，体为之弊[10]，左右谏之，处仲曰：“吾乃不觉尔，如此者甚易耳[11]。”乃开后阁，驱诸婢妾数十人出路[12]，任其所之[13]。时人叹焉。

【译文】

王处仲，当世人给予高尚的品评。他曾经耽乐恣肆于女色，身体为此而疲敝，身边的人规劝他，处仲说：“我却没有这种感觉，如果是这样的话很容易办啦。”于是打开后楼内室，打发了几十个婢妾上路，随便她们到哪里去。当时人为此而赞叹他。

【注释】

[8]王处仲：王敦，字处仲。见本篇1注。高尚：高洁不庸俗。目：品评。

[9]荒恣：耽乐放纵。

[10]体为之弊：身体因此受到损坏。之，指荒恣于色。弊，疲敝，损坏。

[11]乃：却，竟。

[12]后阁：内室。出路：上路。

[13]所之：所往。之，到……去。

3 王大将军自目高朗疏率[14]，学通《左氏》[15]。

【译文】

大将军王敦对自己的品评是：高尚、爽朗、疏放、率真，学业上精通《春秋左氏传》。

【注释】

[14]王大将军：镇东大将军王敦。见本篇1注。自目：对自己的品评。高朗：气质、风格高尚爽朗。疏率：疏放率真。

[15]学通：精通的学问。《左氏》：即《春秋左氏传》。相传为左丘明著，其内容是对孔子编修的《春秋》经所作的注解。左丘明，春秋时鲁国人。

4 王处仲每酒后，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16]”。以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17]。

【译文】

王处仲每次饮酒后，就诵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并用如意敲打唾壶为节，唾壶口沿竟被敲成一个个缺口。

【注释】

[16]王处仲：王敦，字处仲。见本篇1注。“老骥伏枥”四句：引自曹操《步出夏门行·龟虽寿》。诗的大意是：老马虽在马厩中，却志在驰骋千里；壮士虽然到了暮年，雄心壮志不减。骥，骏马。枥，马厩。烈士，有志于建功立业的人。壮心，雄心。不已，不止。

[17]如意：器物名。柄端作手指形、心形等，用以搔痒，可如人意，因而得名。材质多用骨、角、玉、铁、铜、竹、木等。长短古今不同，或三尺或一二尺。古人常持以指划。唾壶：痰盂。敬胤注：“一本又于此卷后复出一段云：‘王敦每酒后，辄咏魏武乐府曰云云，以如意打玉唾壶，唾壶尽缺。’”《晋书王敦传》云：“以如意打唾壶为节。”可见王敦所击为玉质唾壶，以玉振之声击节来助其朗诵。

5 晋明帝欲起池台，元帝不许[18]。帝时为太子，好养武士[19]，一夕中作池，比晓便成。今太子西池是也。

【译文】

晋明帝司马绍想修建水池台榭，元帝司马睿不允许。明帝当时是太子，喜欢养勇士，让这些人一夜之间修池，到天亮时就修成了。就是今天的太子西池。

【注释】

[18]晋明帝：指司马绍。元帝子，东晋第二主。起池台：修建池台。元帝：晋元帝司马睿，司马懿曾孙，晋武帝司马炎从子。东晋开国主。

[19]太子：天子、国君的嫡长子，嗣君称太子。

6 王大将军始欲下都[20]，处分树置[21]，先遣参军告朝廷[22]，讽旨时贤[23]。祖车骑尚未镇寿春[24]，瞋目厉声语使人曰[25]：“卿语阿黑[26]：何敢不逊！催摄面去[27]，须臾不尔，我将三千兵槊脚令上[28]。”王闻之而止。

【译文】

大将军王敦当初想下京都，去重新安排设置政府的官职，先派遣参军告诉朝廷，并且向当世贤达传达自己的意图。车骑将军祖逖当时还没有去镇守寿春，瞪着眼睛以严厉的声音对派来的人说：“你告诉阿黑：怎敢放肆无礼！叫他赶紧收起那张脸乖乖回去，稍有耽搁，我就率领三千兵甲用长矛戳他的脚，让他退回去。”王听说后停止了行动。

【注释】

[20]王大将军：指王敦。敦拥强兵，有左右朝廷的野心，故欲下都处分树置。下都：到京都。下，顺江而下，建康在长江下游。

[21]处分树置：“处”上唐写本有“更”字。重新安排设置，指政府部门官职的设置安排。处分，处置、安排。树置，设置、建立。

[22]参军：官名，军府中的重要佐僚。

[23]讽旨：委婉地传达旨意，暗示意图。

[24]祖车骑：指祖逖。逖死后赠车骑将军。元帝时，祖逖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北击石勒。太兴二年（公元319年），退守淮南，镇寿春。寿春（今安徽寿县）是淮南郡治所。

[25]瞋目：瞪眼。

[26]卿：你。阿黑：王敦小字阿黑。

[27]催：迅速，赶快。摄面：收起脸面。意思是让他收敛张牙舞爪的样子，放规矩、老实点。摄：收敛。

[28]将：率领。槊：古代兵器。同“矟”，长矛，长丈八尺。此用为动词，用长矛戳。上：指溯江而上。时王敦在武昌镇守。故到建康来称“下都”，回武昌去称“上”。

7 庾稚恭既常有中原之志[29]，文康时，权重未在己[30]；及季坚作相[31]，忌兵畏祸，与稚恭历同异者久之，乃果行[32]。倾荆、汉之力[33]，穷舟车之势，师次于襄阳[34]。大会参佐[35]，陈其旌甲[36]，亲援弧矢[37]，曰：“我之此行，若此射矣。”遂三起三叠[38]。徒众属目[39]，其气十倍。

【译文】

庾稚恭早就有收复中原的抱负，庾亮当政时，大权不在自己手中；等到庾季坚作丞相，他忌讳战争、畏惧兵祸，和稚恭的观点主张抵触了许久之后，才同意进行北伐。庾稚恭调集荆州、汉水一带全部兵力，出动所有船只战车，屯兵于襄阳。召僚属部下们集会，部陈旌旗兵甲，亲自拉弓射箭，说：“我此次行动，就像这箭一样。”于是三发三中。部众注目，群情振奋，士气大增。

【注释】

[29]庾稚恭：庾翼字稚恭，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人。庾亮弟。翼风仪秀伟，才能丰赡，有经世大略。亮死后，授安西将军、荆州刺史，代亮镇武昌。中原之志：收复中原的志向。《晋书·庾翼传》：“翼雅有大志，欲以灭胡平蜀为己任，言论慷慨，形于辞色。”

[30]文康时：指庾亮当政时。晋明帝死，成帝年幼，亮以帝舅，掌朝政。死后谥文康。

[31]季坚：庾冰字季坚。太尉庾亮弟。《晋书》：“兄亮以名德流训，冰以雅素垂风。”苏峻乱后，庾冰继兄亮为相。

[32]历同异者久之：经过长时间的意见不一致。同异，偏义复词。此指异，不同。乃果行：才得以行动。指收复中原的决定。

[33]荆汉：指荆州、汉水一带地区。

[34]师次于襄阳：师，军队。次，驻扎。康帝建元元年（公元343年），庾翼受命率晋军北伐，屯军襄阳。

[35]参佐：僚属，部下。

[36]陈其旌甲：指摆开军队的阵势。陈，陈列。旌甲，旌旗甲兵。

[37]亲援弧矢：亲自拉弓放箭。援，拉。弧矢，弓箭。

[38]三起三叠：三发三中。起，发。叠，击鼓。徐震堮云：“凡军中阅射，中的则以击鼓为号。”

[39]属目：同“瞩目”。注目，注视。

8 桓宣武平蜀[40]，集参僚置酒于李势殿[41]，巴、蜀缙绅莫不来萃[42]。桓既素有雄情爽气，加尔日音调英发[43]，叙古今成败由人，存亡系才，其状磊落，一坐叹赏[44]。既散，诸人追味余言，于时寻阳周馥曰[45]：“恨卿辈不见王大将军[46]！”

【译文】

桓温平定蜀地成汉后，聚集僚属在李势的宫殿里摆酒宴饮，巴、蜀的士大夫没有不来聚会的。桓一贯有英雄情怀、豪爽气概，再加上那天语调昂扬，才华横溢，论述古今成败由人，存亡靠才。他的仪态俊伟洒脱，赢得在座所有人的赞叹赏识。散会后，众人还在回味他的话，当时寻阳周馥说：“遗憾的是你们这些人没有见过王大将军！”

【注释】

[40]桓宣武：桓温，谥号宣武。晋穆帝永和二年（公元346年），桓温率晋军伐蜀，三年，汉李势兵败投降。成汉灭亡。

[41]参僚：僚属。李势：十六国成汉第二代主，也是最后一位皇帝。在位四年，降晋后，李势及其亲族十多人被迁往晋都建康，封归义侯。自李特于晋惠帝太安元年起兵，至李势降晋，前后据蜀共46年。

[42]巴、蜀：巴郡和蜀郡。巴蜀连称，泛指今四川地区。缙绅：官宦的代称。缙，插。绅，大带。古时仕宦的装束垂绅缙笏，因称士大夫为缙绅。萃：聚集。

[43]音调：语调。英发：才华勃发外露。

[44]磊落：形容仪态俊伟、洒脱。叹赏：赞美赏识。

[45]寻阳：晋郡名，治所在九江。周馥：馥字湛隐，周抚孙。有将略，曾作王敦掾属。按《世说》中有二周馥。另有汝南周馥，参见《雅量》9注。

[46]恨：遗憾。王大将军：指王敦。敦素以雄爽著称。

9 桓公读《高士传》[47]，至於陵仲子，便掷去[48]，曰：“谁能作此溪刻自处[49]！”

【译文】

桓温读《高士传》，读到於陵陈仲子传时，便把书扔下，说：“谁能够如此刻薄地对待自己！”

【注释】

[47]桓公：指桓温。《高士传》：晋皇甫谧撰。记载古代高隐之士的生平事迹。原书已佚，今存辑本。

[48]於（wū）陵：地名，在今山东长山南，邹平县最东端。仲子：战国齐陈仲子，又名田仲。先祖为陈国公族，避乱逃到齐国，改为田氏。仲子学识渊博，高洁耿介。兄陈戴为齐国卿大夫，封于盖（gě）邑。以其兄食禄万钟为不义，乃适楚，居於陵，自谓於陵仲子。穷不求不义之食。妻子绩麻练麻，身自织屦，以易衣食。坚辞齐国、楚国的征辟，一生隐居于於陵、长山，不仕，“不入污君之朝，不食乱世之食”。一次回家探母，有人送其兄一只鹅，他皱眉蹙鼻，说：“要这呃呃叫的东西干什么？”过了几天母亲杀了鹅给他吃，他哥哥从外面回来看见，说：“你吃的就是那呃呃叫的东西的肉。”他赶忙跑出去，“哇”地一声，呕吐出来。他最终竟然饥饿而亡。事迹最早见于《孟子滕文公下》，孟子曰：“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意思是，像仲子这样做人，只有变成蚯蚓之后才能发挥他的操守。宋孙奭《疏》：“蚓但上食其槁壤之土，下饮其黄泉之水，是谓极廉矣。”仲子死后葬于今长山城内十字街东北侧，原有墓碑一通，后遭破坏，墓址封土1958年被铲平，1968年拆毁。

[49]溪刻：苛刻，刻薄。

10 桓石虔，司空豁之长庶也[50]，小字镇恶，年十七八，未被举[51]，而童隶已呼为镇恶郎[52]。尝住宣武斋头[53]。从征枋头[54]，车骑冲没陈，左右莫能先救[55]。宣武谓曰：“汝叔落贼，汝知不？”石虔闻之，气甚奋，命朱辟为副，策马于数万众中，莫有抗者，径致冲还，三军叹服[56]。河朔后以其名断疟[57]。

【译文】

桓石虔是司空桓豁的庶出长子，小名镇恶，十七八岁了，还没被承认身份地位，而家中的仆役们已经称呼他为镇恶郎了。他曾经住在宣武公桓温的家里。跟随桓温出征枋头之战，车骑将军桓冲陷入敌阵，身边没有人能前去救他出来。宣武对石虔说：“你叔叔落入敌人手中，你知道不？”石虔听说后，勇气奋发，让朱辟做副手，驱马向前在数万敌兵之中驰骋，没有人能抵挡他，径直救出桓冲，返回阵地，全军将士无不赞叹佩服。黄河以北的人后来就用他的名字驱赶疟鬼。

【注释】

[50]桓石虔：小字镇恶，桓豁长庶子，桓温侄。史称其有才干，矫捷绝伦，勇力过人。桓冲为苻健所围，垂危之中，“石虔跃马赴之，拔冲于数万众之中而还，莫敢抗者。三军叹息，威震敌人。”官至豫州刺史。司空豁：桓豁，字朗子。谯国龙亢（今安徽省怀远县）人。宣城内史桓彝第三子，大司马桓温弟。桓温内镇姑孰，豁接任荆州刺史，多次参加抵抗前秦的入侵。温薨，迁征西将军，进督交广并前五州军事，死后赠司空。长庶：庶出长子。庶，非正妻所生。

[51]举：庶生子被正式承认身份地位。

[52]童隶：奴仆，差役。童，男性奴仆。隶，奴隶，仆从。郎：门生、家奴呼其主为郎。

[53]斋头：家里，府上。斋，房舍。头，置于名词之后表示处所。

[54]从征枋（fāng）头：废帝太和四年（公元369年），桓温率军北征，战于枋头，大败。枋头，地名，故址在今河南浚县西南。

[55]车骑冲：桓冲，字幼子。大司马桓温诸弟中最淹识，有武干，温甚器之。官至车骑将军，都督七州诸军事。桓冲、桓石虔均随温出征，参加了枋头之战。没陈：没入敌阵。“陈”通“阵”。

[56]三军：指全军。叹服：赞美佩服。

[57]河朔：黄河以北。河，特指黄河。断疟：断绝疟鬼。古人认为疟疾是疟鬼在作祟，除病必驱疟鬼。石虔勇武过人，声威大震，可以把疟鬼吓跑。

11 陈林道在西岸[58]，都下诸人共要至牛渚会[59]。陈理既佳，人欲共言折[60]，陈以如意拄颊，望鸡笼山叹曰[61]：“孙伯符志业不遂[62]！”于是竟坐不得谈[63]。

【译文】

陈林道镇守在长江北岸，京城众人一起邀请他到牛渚山聚会。陈的玄理谈得非常之好，大家想和他一起谈玄析理，陈用如意拄着面颊，眼望鸡笼山叹息道：“孙伯符立志做的事业没有实现！”于是直到散会也没能够谈成。

【注释】

[58]陈林道：陈逵，字林道，颍川许昌人。祖淮，太尉。父畛，光禄大夫。逵少有干，以清敏立名。袭封广陵公、黄门郎、西中郎将，领梁、淮南二郡太守。陈林道在西岸，指陈逵为淮南太守，戍守历阳（今安徽和县）时。西岸，大方向实为长江北岸。此特指长江北岸淮河中游的淮南郡。西晋初年，淮南郡治迁于寿春。东晋咸和初年侨置淮南郡于丹阳郡，辖境则为侨置的南梁郡。

[59]都下：京都，京城。东晋都城是建康。要，通“邀”。邀请；相约。牛渚：即牛渚山。在安徽当涂县西北，山脚突入长江部分叫采石矶。

[60]“陈理既佳”二句：言陈逵善谈玄理，众人想和他一起谈玄论辩。言折：“折”，唐写本作“”，是。“”即“析”字。言析，谈玄析理。

[61]如意：器物名。见本篇4注。鸡笼山：山名，在建康（今南京）西北，因形状像鸡笼，故名鸡笼山。

[62]孙伯符：孙策字伯符，孙权兄，东吴开国建立基业者。不遂：不成功，没有实现。陈逵怀古言志，抒发了收复中原、建功立业的豪情。

[63]竟坐：终坐。指到聚会结束。

12 王司州在谢公坐[64]，咏“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65]”，语人云：“当尔时，觉一坐无人[66]。”

【译文】

司州刺史王胡之在谢安家的座席间，朗诵“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对别人说：“每当这时，觉得席间一个人也没有。”

【注释】

[64]王司州：指王胡之。胡之字脩龄，出身琅琊临沂王氏，王廙子，官郡守、侍中、丹阳尹，至西中郎将、司州刺史。谢公：指谢安。

[65]“入不言兮”两句：出自屈原《九歌少司命》。《少司命》是楚人祭祀少司命神的乐歌。少司命神主宰少年儿童的命运。“入不言”两句是该辞第三章的头两句，后两句是“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这一章的意思是：进来不说话出去不辞别，乘着旋风以云为旗。不要悲伤生别离，不要欢喜新相知。回风：旋风。云旗：以云为旗。

[66]“当尔时”二句：言歌咏之时进入了诗歌所描述的超然境界，故觉得一坐无人。

13 桓玄西下[67]，入石头[68]，外白：“司马梁王奔叛[69]。”玄时事形已济[70]，在平乘上笳鼓并作[71]，直高咏云[72]：“箫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73]？”

【译文】

桓玄率军从西边顺流而下，进入石头城，役吏报告说：“司马梁王逃跑了。”桓玄当时举兵灭晋大势已定，他正在平乘大船上，笳鼓乐器齐奏，听了报告，他只高声朗诵道：“箫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

【注释】

[67]桓玄西下：桓玄平荆、雍后，自为荆、江二州刺史。安帝元兴元年（公元402年），率军自江陵东下，攻入建康。二年，废晋称帝，国号楚。

[68]石头：即石头城，在建康西。

[69]外白：役吏报告。外，男仆、吏役。司马梁王：即司马珍之。珍之为晋宗室，封梁王。奔叛：逃亡，逃跑。

[70]事形：事态，形势。济：成。

[71]平乘：大船的名字。舰船之一。笳鼓：两种乐器。笳，古代管乐器。鼓，打击乐器。

[72]直：只。

[73]箫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出自阮籍《咏怀》八十二首之第三十一首《驾言发魏都》。是一篇借吟咏古事而慨叹时政的作品。诗中的梁王指战国时的魏王。这两句诗的意思是说，当年魏王宴乐时吹奏的音乐，于今仍余音尚存，而宴乐的主人梁王在哪里呢？桓玄借该诗中的梁王以讽司马梁王，情景确实也相仿。

容止第十四

容止，指人的容貌举止。魏晋时代，士大夫特别讲究仪容仪表和举止风度，而且蔚然而成社会风气。甚至上至魏武帝，他自以形陋，接见匈奴来使时，竟让崔季珪自代；下至市井妇人，竟公然连手赏慕美男子，奚落丑男人。本篇共39则，比《德行》《政事》《识鉴》等篇都多，也是时人对容止的重视和追求的反映。

唐玄宗《孝经注》曰：“容止，威仪也。”威仪，仪表威武庄严，则凸显的是庄重的仪容举止的威慑力、震撼力。篇中卫永之“有旄仗下形”、桓温“鬓如反猬皮、眉如紫石英”的武士将帅风度，当属玄宗威仪说之类。

魏晋人士虽然也欣赏阳刚庄严之美，但似乎更加偏爱阴柔娇艳之美，因为被品评更多的是女性化的柔弱、白皙。如王夷甫、何晏、潘岳、卫玠等等。

应当强调的是当时的容止品鉴并非只是简单地表面化地评价外在的美貌，而是特别注重人的内在美的表现，即风姿神韵的超凡脱俗。人的内在美是以人的智慧、品格、才华为底蕴的，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这恰恰是和魏晋人物品题重精神、重才性这一总的原则相一致的，故有王恬“有美形”，“恨才不称”的品评。庾亮风姿神韵竟然成了他的免死牌，改变了陶侃本要杀掉他的主意。魏晋人的审美确实是多方位的，身姿矮小容颜丑悴的刘伶甚至也入选容止篇中，其所赞者乃是他的土木形骸、酒醉迷离，无所用心的超脱。庾长不满七尺，而腰带十围，被欣赏的是他顺善自然的舒放风度。

魏晋人在品鉴人物的容止时，一般不用白描笔法，常用大自然之美来作比喻和形容，用语优美而又生动，提供一个广阔的想象空间，让人以自己的智慧才情去想象和品味一个个与自然之韵味息息相通的、超凡脱俗的容止。另外，对比手法的运用，在《容止》篇中比较突出。有两美相较者，如将姿容美好的王濛与杜乂相比，有“恨诸人不见杜弘治耳”之叹。有一褒一贬者，如描写面临危难，夏侯玄与李丰截然不同的容止，透露出二人心理素质的差异。有美与丑的对比，潘岳貌美，妇人见而“连手共萦之”，左思绝丑，“群妪齐共乱唾之”。

然而，刘义庆最终的品评标准是内在美高于外在美，比如品评僧人支遁，“欲闻其言，恶见其面”，以其学养健谈之长与容貌丑异之短做对比，作者更欣赏的是他的学养和健谈等品性。支遁在本书中出现了49次之多，而且入选在11门中，这是最有力的见证。再如第一则故事，眉目俊朗非常的崔季珪比拼容貌丑陋气概超群的曹操，胜出的居然是盖世英雄曹操。王导对其有“美仪形”的次子王恬也是“恨才不称”。所以，内在的品质修养才是最本质、最深刻的美。

1 魏武将见匈奴使[1]，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2]，使崔季珪代[3]，帝自捉刀立床头[4]。既毕，令间谍问曰[5]：“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6]，然床头捉刀人[7]，此乃英雄也。”魏武闻之，追杀此使。

【译文】

魏武帝曹操将要接见匈奴的使者，自以为形貌丑陋，不足以威镇远方的异族人，就让崔季珪代替他，武帝自己手握大刀站在坐榻旁边。接见完毕，让秘探问匈奴使者说：“魏王怎么样？”匈奴的使者回答说：“魏王美好的仪容不寻常，然而坐榻旁边持刀的人，才是英雄呢。”魏武帝听了，派人追杀了这个使者。

【注释】

[1]魏武：指曹操。操字孟德，小字阿瞒，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东汉末年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书法家。挟天子以征讨四方，统一了中国北方。公元208年自任汉丞相，进行了一系列政治经济改革，为三国曹魏政权的建立奠定了基础。献帝册封他为魏王，国都邺城，食邑三万户。奏事不称臣，以天子旒冕、车服、旌旗、礼乐郊祀天地，等等朝仪礼制一应如同汉制。此时虽名为汉臣，位同皇帝。立五官中郎将曹丕为魏太子。220年3月曹操去世，11月，曹丕受禅称帝，追尊曹操为武帝，庙号太祖。据《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载，建安二十一年，操进爵为魏王，七月，匈奴来朝。同年，崔琰被杀。《世说》所记大约即此时事。

[2]以：认为。形陋：形体丑陋。孝标注引《魏氏春秋》曰：“武王姿貌短小，而神明英发。”雄远国：称雄远国。雄，用为动词，称雄、威镇之义。

[3]崔季珪：即崔琰（yǎn）。汉末清河东武城（河北故城西南）人。始事大将军袁绍，后为曹操谋臣，官至中尉。《三国志》本传谓其仪容威重，朝士瞻望。孝标注引《魏志》，曰崔琰“声姿高畅，眉目疏朗，须长四尺，甚有威重”。

[4]床：坐榻。头：置于名词后表示处所，有“前面”“旁边”之类的意思。

[5]间谍：侦探。

[6]雅望：美好的容仪。望：外貌，仪表。非常：不寻常。

[7]捉刀人：后演化为成语，意为顶替别人，代人做事作文的人。

2 何平叔美姿仪[8]，面至白。魏明帝疑其傅粉[9]，正夏月，与热汤饼[10]。既啖[11]，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转皎然[12]。

【译文】

何平叔的相貌容仪很美好，脸非常白。魏明帝曹叡怀疑他擦了粉。正当夏季，给他吃热汤面食。吃完，大汗淋漓，他用红色的公服擦脸，面色变得更洁白明亮。

【注释】

[8]何平叔：何晏字平叔。东汉大将军何进之孙，亦或侄孙。早孤，曹操纳其母尹氏为妾。见《夙惠》2及注。姿仪：相貌姿仪。

[9]魏明帝：曹叡（公元204—239），三国魏第二代君主，文帝曹丕子。傅粉，擦粉。汉魏时贵族公子也多施粉。

[10]汤饼：热汤面。束皙《饼赋》：“充虚解战，汤饼为最。”

[11]啖：吃。

[12]转：更加。皎然：洁白明亮的样子。

3 魏明帝使后弟毛曾与夏侯玄共坐[13]，时人谓“蒹葭倚玉树[14]”。

【译文】

魏明帝曹叡让毛皇后的弟弟毛曾和夏侯玄坐在一起，当时人认为是“蒹葭倚傍珍贵之玉树”。

【注释】

[13]魏明帝：曹叡，字元仲，三国魏第二代君主，文帝曹丕子。娶河内毛嘉女，立为皇后。毛曾：魏明帝毛后弟，毛嘉子，官驸马都尉、散骑侍郎。因出身寒门，颇为豪门贵族所轻视。夏侯玄：字太初，三国魏谯县（安徽亳州）人。魏征西将军。曹氏、夏侯氏是魏朝宗室和外戚，门第显赫，故玄耻与毛曾并坐。

[14]蒹葭：常见水草，比喻微贱的人。蒹，荻。葭，芦苇。玉树：传说中的仙树，比喻姿容美好、才能出众的人。蒹葭倚玉树：谓不相称。《三国志魏书·夏侯玄传》：夏侯玄“与皇后弟毛曾并坐，玄耻之，不悦形之于色。明帝恨之，左迁为羽林监。”

4 时人目夏侯太初“朗朗如日月之入怀”[15]，李安国“颓唐如玉山之将崩”[16]。

【译文】

当时的人品评夏侯太初“光明磊落，好像日月投入他的怀中”，品评李安国“委顿陨坠，好像一座玉山正在崩塌”。

【注释】

[15]目：品评。夏侯太初：即夏侯玄。年少即有名望，仪表出众。博学多识，才华出众，与何晏、王弼等倡导玄学，崇尚清淡，开魏晋风气。曹爽被诛，玄废黜。后与李丰等谋杀大将军司马师，事泄被夷三族，夏侯玄赴死颜色不异。《魏志》谓其“格量弘济”。朗朗：磊落坦荡的样子。

[16]李安国：李丰，字安国。冯翊东县（今陕西大荔一带）人。仕曹魏，官至中书令。正始中，迁侍中尚书仆射。《三国志·魏书·夏侯玄传》裴松之注引《魏略》曰：“丰在台省，常多托疾，时台制，疾满百日当解禄，丰疾未满数十日，辄暂起，已复卧，如是数岁。”曹爽专政，丰依违于曹爽、司马懿之间。司马懿发动高平陵政变，奏请曹芳诛杀曹爽，停车在朝堂前，“丰怖，遽气索，足委地不能起”。吓得立刻昏厥陨坠瘫在地上了。颓唐：萎靡陨坠的样子。将：相当于“甫始”，开始，正在。这一则运用对比手法刻画出大事当前，两个人截然不同的容止：一是夏侯玄的光明磊落，即将赴死而颜色不变；一是李丰之猥琐，刚听到要诛杀曹爽，就先自昏厥委顿于地了。

5 嵇康身长七尺八寸[17]，风姿特秀[18]。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19]。”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20]。”山公曰[21]：“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22]；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23]。”

【译文】

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度神采秀美出众。看到的人赞叹道：“风姿潇洒，仪态严正，爽朗明快，清高俊逸。”有人说：“就像松林中波涛般的风声，高远又舒缓绵长。”山涛说：“嵇叔夜的样子，高峻如孤松昂然独立；他醉酒时，倾颓的样子，就像一座玉山将要崩塌倒下。”

【注释】

[17]嵇康：字叔夜，三国魏谯国铚县（今安徽濉溪）人。少有俊才，丰神俊逸，旷迈不群，不修名誉，恬静无欲，博洽多闻，好老庄，善言玄理，为竹林七贤主要人物。仕魏为中散大夫。山涛为选官，举康自代，康遂与书绝交（参见《容止》5）。佞臣钟会相访，待之非礼，终遭钟会诬陷，被司马昭所杀（参见《简傲》3）。著有《答难养生论》《声无哀乐论》《琴赋》等，嵇康把唐虞之世“君道自然”的政治树立为最高理想，在《养生论》中描绘了一个把名教与自然完美地结合在一起的至人典范。

[18]风姿：风采仪态，风度神采。特秀：特别秀美。

[19]萧萧肃肃：形容人风姿潇洒严正。清举：清高俊逸。

[20]肃肃如松下风：言嵇康如松林间波涛般的风声。松下风，即所谓的松涛。肃肃，松涛般的风声。高而徐引：高远而舒缓绵长。喻人风姿仪态潇洒高雅，有高不可及之态势。

[21]山公：指山涛。涛字巨源，河内怀县（今河南武陟西）人。与嵇康、吕安等友善，为竹林七贤之一。曹爽用事，遂隐身不交世务。后仕晋，累迁吏部尚书、太子少傅、司徒。嵇康临诛，谓康子绍曰：“巨源在，汝不孤矣。”年七十九薨，谥康侯。

[22]“嵇叔夜之为人也”二句：言嵇康形貌伟岸，如高大的松树昂然独立。为人：指人的形貌特征。岩岩：高峻的样子。

[23]“其醉也”二句：言嵇康醉酒之态也非常美好。傀（guī）俄：倾倒的样子。将：相当于“甫始”，开始，正在。

6 裴令公目王安丰[24]：“眼烂烂如岩下电[25]。”

【译文】

中书令裴楷品评安丰侯王戎：“眼睛明亮熠熠闪烁，像山崖下的闪电。”

【注释】

[24]裴令公：指裴楷。楷字叔则，出身河东豪门裴氏。以清通著称，博学，通《老》《易》。仕曹魏、西晋，以盛德居高位，官至中书令。与王戎齐名。目：品评。王安丰：王戎，字濬冲，出身豪门琅琊王氏。王衍从兄。父浑，凉州刺史。《晋书王戎传》：“戎幼而颖悟，神采秀彻。视日不眩，裴楷见而目之曰：‘戎眼灿灿，如岩下电。’早年曾与嵇康、阮籍等交游，为竹林七贤之一。以简要著称，仕晋官至尚书左仆射、司徒。因平吴有功，封安丰侯。

[25]烂烂：明亮，光芒闪耀的样子。岩下：山崖下。

7 潘岳妙有姿容[26]，好神情[27]。少时挟弹出洛阳道[28]，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29]。左太冲绝丑[30]，亦复效岳游遨[31]，于是群妪齐共乱唾之[32]，委顿而返[33]。

【译文】

潘岳天生丽质，相貌姣好，仪态优雅，神采动人。年轻时携带弹弓走在洛阳街道上，女人们遇到他，没有不拉起手来一起围住看的。左太冲相貌极丑，也仿效潘岳的样子去游逛，于是一群女人一齐向他乱唾，他只好狼狈地返回。

【注释】

[26]潘岳：字安仁，晋荥阳中牟（今河南中牟）人。岳美姿仪，少有才名，善为文，才名冠世，为众所疾，十年不得升迁。官至给事黄门侍郎。性轻躁，趋世利，与石崇等谄事贾谧，与石崇、陆机、刘琨、左思等并为“贾谧二十四友”，潘岳为首。后被中书令孙秀所杀。有姿容：相貌姣好，风度仪容悠闲舒畅。

[27]神情：精神意态，神采。

[28]洛阳：西晋都城。

[29]连手：拉起手来。萦：围绕。

[30]左太冲：左思，字太冲，齐国临淄（今山东淄博东）人。其先为齐国左公子，因以左为氏。家世儒学，自少勤学。貌丑陋短小，口讷，善著文。与潘岳、石崇、陆机、刘琨等并为贾谧“二十四友”，谧诛，退居宜春里，专意典籍。绝丑：状貌丑陋不扬。绝，极。

[31]游遨：嬉游。

[32]妪：女人通称。

[33]委顿：疲乏狼狈。

8 王夷甫容貌整丽[34]，妙于谈玄[35]，恒捉白玉柄麈尾，与手都无分别[36]。

【译文】

王夷甫容貌端庄漂亮，善于谈玄，平时手里总拿着白玉柄麈尾，手和白玉柄一样洁白，完全没有区别。

【注释】

[34]王夷甫：王衍字夷甫，琅琊临沂人。神情明秀，风姿温雅。总角时山涛见之，嗟叹良久，目送之曰：“何物老妪，生宁馨儿！”好老庄，善谈玄言。屡居要职，官至尚书令、太尉。《晋书》有传。整丽：端庄秀丽。

[35]谈玄：谈论玄学，辨析名理。玄学，指老庄之学。

[36]麈尾：六朝人谈玄手持麈尾以助谈，后相习成俗，遂成为名士雅器，即使不谈玄也常手里拿着麈尾。详见《言语》52注。

9 潘安仁、夏侯湛并有美容[37]，喜同行，时人谓之“连璧[38]”。

【译文】

潘安仁、夏侯湛都有美好的仪容，二人喜欢同游并行，当时人说他们是“连璧”。

【注释】

[37]潘安仁：潘岳。见本篇7注。夏侯湛：字孝若，谯国谯人。魏征西将军夏侯渊曾孙。湛幼有盛才，善为文。美姿容，与潘岳友善，出行经常同车、同席，京都谓之“连璧”。官至中书侍郎。

[38]连璧：双璧，并连的两块玉璧。比喻并美的人或事物。璧，扁圆形中心有孔的玉饰，也泛指一般的玉。潘、夏侯二人于时均有玉人之称。

10 裴令公有俊容姿[39]，一旦有疾，至困，惠帝使王夷甫往看[40]。裴方向壁卧，闻王使至[41]，强回视之。王出，语人曰：“双眸闪闪若岩下电，精神挺动，体中故小恶[42]。”

【译文】

中书令裴楷有美好的容貌仪态，一次有病，很重，晋惠帝司马衷派王夷甫前去探望。裴正面向墙壁而卧，听说皇帝的使者到，勉强回转身来看着他。王夷甫出来，对人说：“他双眼熠熠闪烁像山崖下的闪电，精神灵动，身体确实有点小毛病而已。”

【注释】

[39]裴令公：裴楷，字叔则。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楷风神高迈，容仪俊爽，博涉群书，特精理义，时人谓之“玉人”，又称“见裴叔则如近玉山，映照人也”。仕曹魏、西晋，以盛德居高位，官至中书令。与王戎齐名。

[40]惠帝：晋惠帝司马衷，晋武帝司马炎次子。西晋第二位皇帝。王夷甫：王衍，字夷甫。

[41]王使：皇帝的使者，帝王派来的人。

[42]岩下电：山崖下的闪电。形容目光炯炯有神。按本篇6：“裴令公目王安丰：‘眼烂烂如岩下电。’”挺动：振动，灵活运转。此言精神状态灵动。小恶：小不适。指小病。

11 有人语王戎曰[43]：“嵇延祖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44]。”答曰：“君未见其父耳[45]。”

【译文】

有人对王戎说：“嵇延祖昂然挺拔有如鹤立鸡群。”回答说：“您是没见过他父亲罢了。”

【注释】

[43]王戎：字濬冲，官至司徒，封安丰侯。戎与嵇康均为竹林七贤中人物。见本篇6注。

[44]嵇延祖：嵇绍，字延祖，嵇康子。十岁而孤，事母孝谨。以父得罪，靖居私门。经山涛举荐，征为秘书丞，官至侍中。尚书左仆射裴深器之，每曰：“使延祖为吏部尚书，可使天下无复遗才矣。”晋室乱，绍为护卫晋惠帝司马衷，被乱兵所杀。卓卓：超然特立，高高的样子。野鹤之在鸡群：野鹤立在鸡群之中，比喻人的仪表才能超群脱俗。

[45]君未见其父耳：绍父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时人多称之。见本篇5及注。《晋书嵇绍传》作：“绍始入洛，或谓王戎曰：‘昨于稠人中始见嵇绍，昂昂然如野鹤之在鸡群。’戎曰：‘君复未见其父耳。’”言在密集的人群中见之，则更为形象、准确、生动。

12 裴令公有俊容仪[46]，脱冠冕[47]，粗服乱头皆好[48]，时人以为“玉人[49]”。见者曰：“见裴叔则，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50]。”

【译文】

中书令裴楷有俊美的容貌仪表，即使是脱掉端庄的礼帽，穿粗布服装，蓬乱着头发也都很美，当时人说他是“玉人”。见到他的人说：“看见裴叔则，就像在玉山上行走，光彩照人。”

【注释】

[46]裴令公：指裴楷。楷字叔则，出身河东豪门裴氏。官至中书令。见本篇10注。

[47]冠冕：指帝王、诸侯、士大夫的礼帽。

[48]粗服乱头：穿粗布服装，蓬乱着头发。指天然素面，对仪容不作任何整饬。

[49]玉人：玉石雕琢的人，美丽晶莹洁白。

[50]光映照人：光辉照射到人身上。形容人容仪亮丽美好放出光辉。

13 刘伶身长六尺[51]，貌甚丑顇[52]，而悠悠忽忽[53]，土木形骸[54]。

【译文】

刘伶身长只有六尺，容貌相当丑陋难看，然而他飘忽自在，酒醉迷离，形体如土木般质朴，不事整饬、不受约束。

【注释】

[51]刘伶：字伯伦，沛国（今安徽淮北）人。好饮酒，放情肆志，不拘礼法。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与阮籍、嵇康等友善，为竹林七贤之一。曾作建威参军，作品唯有《酒德颂》。

[52]丑顇（cuì）：丑陋。顇，同“悴”。

[53]悠悠忽忽：飘忽自在、酒醉迷离的样子。悠悠，飘忽无定。忽忽，不经意的样子。

[54]土木形骸：使形体如土木般自然质朴，形容人不加修饰，不受约束，畅然自得之状。

14 骠骑王武子是卫玠之舅[55]，俊爽有风姿[56]。见玠，辄叹曰：“珠玉在侧，觉我形秽[57]。”

【译文】

骠骑将军王武子是卫玠的舅父，他相貌英俊，性格豪爽，很有风度姿容。见到卫玠，总是感叹地说：“光彩夺目的珠玉在我身旁，就感到自己形貌丑陋。”

【注释】

[55]骠骑：即骠骑将军。骠骑将军，汉武帝置，官阶、俸禄等同大将军，金印紫绶，位同三公。以后历代沿置。王武子：王济，字武子，晋司徒王浑次子。少有才华，风姿英爽，文词俊茂，善清谈，性豪放，是当世名士。官至太仆，死后赠骠骑将军。卫玠：字叔宝，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北）人。祖父，尚书令卫瓘。姿容美好，总角乘羊车入市，见者皆以为玉人，观之者倾都。善言玄理，其义理风采有正始之风。琅琊王澄有高名，少所推服，每闻玠言，辄叹息绝倒。官拜太子洗马。

[56]俊爽：相貌英俊，性格豪爽。风姿：风度仪态。

[57]“珠玉在侧”二句：言仪容美好的人在身边，感到自己形貌丑陋。成语“自惭形秽”，出自于此。

15 有人诣王太尉[58]，遇安丰、大将军、丞相在坐[59]。往别屋，见季胤、平子[60]。还，语人曰：“今日之行，触目见琳琅珠玉[61]。”

【译文】

有人去拜访太尉王衍，遇到安丰侯王戎、大将军王敦、丞相王导都在座。到另外的房间去，又看到了季胤、平子。回去后，对别人说：“今日之行，触目皆是琦丽的珠宝美玉，琳琅满目。”

【注释】

[58]诣：到……去，拜访。王太尉：王衍，字夷甫，琅琊王戎从弟。神情明秀，风姿温雅，总角时山涛见之，叹曰：“何物老妪，生宁馨儿！”擅长玄理，善言老庄。经常手持白玉柄麈尾，手与玉柄一样白皙。官至尚书令、太尉。

[59]安丰：指王戎。戎封安丰侯。王敦族兄。见本篇6注。大将军：指王敦。敦眉目疏朗，性落拓不羁，善于识鉴人物，学通《左氏春秋》，尤好清谈。丞相：指王导。识见清明，度量高远。与从兄王敦一内一外协助晋元帝司马睿建立东晋政权，拜为丞相。历仕晋元帝、明帝、成帝三朝，功高位显。

[60]季胤：王衍弟王诩，字季胤。仕至修武令。平子：王澄字平子，王衍弟。为人放达，好清谈，勇力过人。官至荆州刺史。

[61]琳琅珠玉：美玉珍宝。比喻琅琊王氏诸位兄弟个个如珠玉般仪容美好，光彩照人。成语“琳琅满目”，出自于此。

16 王丞相见卫洗马[62]，曰：“居然有羸形[63]，虽复终日调畅[64]，若不堪罗绮[65]。”

【译文】

丞相王导看到太子洗马卫玠，说：“显然是个病弱之躯。尽管整日调理使身心和谐舒畅，仍然好像承受不住罗绮衣衫。”

【注释】

[62]卫洗马：指卫玠。官拜太子洗马。风姿美好，瘦弱多病，死时年仅二十七岁。见本篇14及注。

[63]居然：显然。羸形：病弱之躯。

[64]虽复：尽管。调畅：调理使舒畅。

[65]不堪：承受不住。罗绮：质地轻软的丝织品。罗绮衣衫，质地轻软，仍不胜其重，极言身体病弱。

17 王大将军称“太尉处众人中[66]，似珠玉在瓦石间[67]。”

【译文】

大将军王敦称赞“王太尉身处众人之中，好似耀眼的珠玉置于瓦砾石块中间。”

【注释】

[66]王大将军：王敦。太尉：指王衍。王敦从兄。《晋书》本传谓其“神情明秀，风姿详雅”。本篇8云：“王夷甫容貌整丽，妙于谈玄，恒捉白玉柄麈尾，与手都无分别。”均言衍姿容美好。见本篇15及注。

[67]“似珠玉”句：王敦以珠玉瓦石之比，赞美王衍才貌出众。

18 庾子嵩长不满七尺[68]，腰带十围[69]，颓然自放[70]。

【译文】

庾子嵩身长不满七尺，腰带却有十围之长，虽然矮而胖，却和顺自然舒放。

【注释】

[68]庾子嵩：庾敳字子嵩，侍中庾峻次子。好老庄，恢廓有度量。官至豫州刺史。《晋书》有传。

[69]围：计度圆周的量词。一围大约是五寸。腰带十围，极言其腰腹粗大。

[70]颓然：和顺的样子。自放：自然舒放。《晋书·庾敳传》曰：“长不满七尺，而腰带十围，雅有远韵。为陈留相，未尝以事婴心，从容酣畅，寄通而已。处众人中，居然独立。”

19 卫玠从豫章至下都[71]，人久闻其名，观者如堵墙[72]。玠先有羸疾[73]，体不堪劳[74]，遂成病而死。时人谓“看杀卫玠”。

【译文】

卫玠从豫章来到下都建康，人们久闻他貌美之名，前来观看的人像堵围墙。卫本来就体弱多病，经不住如此的劳累，终于酿成大病死掉了。当时的人说“卫玠被看死了”。

【注释】

[71]卫玠：见本篇14注。豫章：郡名，治所在南昌县（今南昌）。下都：指建康，东晋都城。历代称陪都，即京都之外别建之都城为下都。西晋都洛阳，处中原之地，称建康为下都。《晋书卫玠传》记下建康之由云：“以王敦豪爽不群，而好居物上，恐非国之忠臣，求向建邺。”

[72]堵墙：墙壁。比喻人多而密集。

[73]羸疾：瘦弱多病。《晋书卫玠传》谓其“多病体羸”。本篇16曰：“王丞相见卫洗马，曰：‘居然有羸形，虽复终日调畅，若不堪罗绮。’”

[74]不堪：受不住。孝标注引《永嘉流人名》曰：“玠以永嘉六年五月六日至豫章，其年六月二十日卒。”

20 周伯仁道桓茂伦[75]：“嵚崎历落[76]，可笑人[77]。”或云谢幼舆言[78]。

【译文】

周伯仁品评桓茂伦：“品格卓越，奇崛不群，潇洒磊落，是个可爱的，了不起的人。”有人说此语出自谢幼舆之口。

【注释】

[75]周伯仁：周（yǐ）字伯仁，官至尚书仆射。《晋书·桓彝传》曰：“少与庾亮深交，雅为周所重。尝叹曰：‘茂伦嵚崎历落，固可笑人也。’”道：评说，品评。桓茂伦：桓彝，字茂伦，东晋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人，汉五更桓荣九世孙。大司马桓温父。有识鉴，善拔人取士。晋明帝时，官至散骑常侍。《晋书》载，苏峻乱，彝纠合义众，欲赴朝廷。有部将劝阻，彝厉色曰：“夫见无礼于其君者，若鹰鹯之逐鸟雀。今社稷危逼，义无晏安。”乃遣将破敌。王师败绩，州郡多有降峻者。彝曰：“吾受国厚恩，义在致死，焉能忍垢蒙辱与丑逆通问！如其不济，此则命也。”遂力战而死。追赠廷尉。

[76]嵚崎：山势险峻不平的样子。比喻人品格卓越，奇崛不群。历落：犹磊落。

[77]可笑人：了不起的人，非常之人。可爱的人。

[78]谢幼舆：谢鲲，字幼舆，放达不拘，善清言，有识度，与桓彝、阮孚等友善。

21 周侯说王长史父[79]：“形貌既伟[80]，雅怀有概[81]，保而用之，可作诸许物也[82]。”

【译文】

武城侯周评论司徒左长史王濛的父亲王讷：“身材魁梧、相貌俊美，又有高雅的情怀、非凡的气度。珍视并发扬光大自身这些优越条件和优秀品性，可以成就诸多事情。”

【注释】

[79]周侯：指周。袭父爵武城侯。风流有才气，宽厚仁爱。累迁尚书仆射。后为王敦所害。说：评论。王长史：王濛，字仲祖。出身太原王氏。官司徒左长史。王濛父名讷，字文开。官散骑常侍，过江后官新淦令。

[80]形貌：形体外貌。伟：壮美，魁梧俊美。

[81]雅怀：高雅的情怀。概：风度节操。

[82]诸许物：诸多事情。许，表示约略之数。物，事情。

22 祖士少见卫君长云[83]：“此人有旄仗下形[84]。”

【译文】

祖士少见到卫君长说：“这个人有持旄节镇守一方的将帅风度。”

【注释】

[83]祖士少：祖约字士少，范阳遒（今河北涞水）人。官至平西将军、豫州刺史。见《赏誉》88注。卫君长：卫永，字君长，晋成阳（今山东菏泽）人。曾作温峤左军长史。庾亮称卫风韵虽不及孙绰等，“倾倒处亦不近”（《赏誉》107）。谢安谓其为“理义人”（《品藻》69）。

[84]旄仗：即“旄节”。使臣持此作为信物，镇守一方的军政长官也拥有旄节。

23 石头事故，朝廷倾覆[85]，温忠武与庾文康投陶公求救[86]。陶公云：“肃祖顾命不见及[87]。且苏峻作乱，衅由诸庾[88]，诛其兄弟，不足以谢天下[89]。”于时庾在温船后，闻之，忧怖无计[90]。别日，温劝庾见陶，庾犹豫未能往。温曰：“溪狗我所悉，卿但见之[91]，必无忧也。”庾风姿神貌[92]，陶一见便改观，谈宴竟日，爱重顿至[93]。

【译文】

苏峻逼迫年幼的成帝迁至石头，朝廷倾覆，温峤和庾亮投奔陶侃求救。陶侃说：“肃祖遗诏顾命大臣中没提到我。况且苏峻作乱，事端由庾家几个人造成的，杀死他们兄弟，也不足以向国人谢罪。”当时庾亮就在温峤的船后舱，听到这话，忧愁恐怖毫无办法。另一天，温劝庾去见陶公，庾犹豫不敢前往。温说：“溪狗我熟悉他，你只管去见他，一定没事。”庾亮的风度姿容神采，使陶公一见便改变了态度，畅谈宴饮了一整天，一下子就喜欢器重上他了。

【注释】

[85]“石头事故”二句：指苏峻作乱，京师倾覆事。咸和二年（公元327年），历阳太守苏峻以诛庾亮为名，举兵反，攻陷都城建康，自掌朝政，并迁晋成帝于石头城。后被陶侃、温峤等率军讨灭。

[86]温忠武：指温峤。忠武是其谥号。时温峤为平南将军、江州刺史，镇武昌。庾文康：指庾亮。亮时为相，苏峻乱起，京师倾覆，亮携诸庾南奔温峤。亮死后追赠太尉，谥文康。投陶公求救：陶公，指陶侃。温峤、庾亮向陶侃求救兵。据《晋书》载，陶侃时为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位重兵强，温、庾等共推侃为盟主，同讨苏峻。

[87]肃祖顾命不见及：《晋书·陶侃传》云：“初，明帝崩，侃不在顾命之列，深以为恨。”肃祖，晋明帝司马绍庙号。顾命，帝王临终遗命。取自《尚书顾命》，其序曰：“成王将崩，命召公、毕公率诸侯相康王，作顾命。”传云：“临终之命曰顾命。”

[88]苏峻作乱，衅由诸庾：苏峻字子高，长广郡掖（今山东掖县）人，父模，安乐相。峻少为书生，有才学，仕郡主簿。永嘉之乱，峻纠合数千家结垒屯聚，势力渐强，后率众泛海南渡。归顺之后，讨周坚、破王敦、追破沈充有功，进使持节、冠军将军、历阳内史，加散骑常侍，封邵陵公，食邑一千八百户。既有功于国，威望渐著，有锐卒万人，器械甚精，朝廷将江北托付于他。至是峻自负其众，潜有异志，又不断招抚罪犯亡命之徒，气势强硬。晋明帝死，成帝年幼，庾亮以帝舅辅政，掌朝中大权。亮知峻必为祸乱，解除苏峻兵权，征为大司农。峻遂与祖约举兵反。衅，罪责。诸庾，指庾亮等庾姓众人。

[89]诛：杀。谢：谢罪。

[90]忧怖：担忧害怕。

[91]溪狗：即“傒狗”。南朝士人呼江西人为“傒”，有轻侮之意。陶侃是豫章人，故温峤如此呼之。但：只管，尽管。

[92]风姿神貌：风度姿容、精神面貌。

[93]竟日：终日。顿：立时，一下子。

24 庾太尉在武昌[94]，秋夜气佳景清[95]，佐吏殷浩、王胡之之徒登南楼理咏[96]，音调始遒[97]，闻函道中有屐声甚厉[98]，定是庾公。俄而率左右十许人步来[99]，诸贤欲起避之，公徐云：“诸君少住[100]，老子于此处兴复不浅。[101]”因便据胡床与诸人咏谑，竟坐甚得任乐[102]。后王逸少下[103]，与丞相言及此事，丞相曰：“元规尔时风范不得不小颓[104]。”右军答曰：“唯丘壑独存[105]。”

【译文】

太尉庾亮镇守武昌的时候，在一个天气晴朗景色清丽的秋夜，佐吏殷浩、王胡之等人登上南楼吟咏诗歌，正当兴浓音调渐入高亢时，听到楼梯上有急促的木屐声，一定是庾公。一会儿，他率领十几个侍从走来。众位贤达想起身回避。庾公从容说道：“诸位请暂且留步，老夫对于此事兴致也不浅。”于是就靠着坐榻和众人讽咏戏谑，直到最后，大家毫无拘束地尽情欢乐。后来王逸少从武昌顺江到京城，对丞相王导谈及此事，丞相说：“那时，元规严整的风度不得不稍有减损。”右军回答说：“只是胸中闲逸、超脱的情怀依然存在。”

【注释】

[94]庾太尉：庾亮，字元规，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东晋名臣。明帝穆皇后之兄。姿容俊美，性好《庄》《老》，善谈玄理，为人严肃庄重，动由礼节。历元帝、明帝、成帝三朝，官至中书令、征西大将军，执朝政，握军权，显赫一时。亮死后追赠太尉，谥文康。晋成帝咸和九年（公元334年），庾亮为征西将军、江荆豫三州刺史，镇守武昌。武昌，既是郡名，又是其治所武昌城名。武昌城始建于三国时期东吴黄武二年，自古而今都是县、州、府、郡和省治所在地。

[95]气佳景清：天气晴朗，景色清丽。

[96]佐吏：原作“使吏”。影宋本作“佐吏”，《晋书·庾亮传》同，据改。佐吏，军府中的参佐僚属。殷浩：字渊源，官至中军将军。时浩在武昌，为庾亮军府长史。见《政事》22注。王胡之：字脩龄，官至西中郎将、司州刺史。胡之时为庾亮记室参军。见《言语》81注。理咏：调理韵律，吟咏诗歌。

[97]音调始遒：声调渐高昂。遒（qiú），刚劲。指声调高昂。

[98]函道：楼梯。屐声：木鞋的声音。屐（jī），底有齿的木鞋。厉：疾速。指声音急促。

[99]俄而：一会儿。左右：身边的人。

[100]少住：稍作停留。少，稍。住，停。

[101]老子：汉晋人自称老子，犹如后世人自称老夫，是自谦之词。于此处：对于此事。指吟诗之事。

[102]据：靠，坐。胡床：由胡地传入的一种轻便坐具。咏谑：吟咏戏谑。谑（xuè），戏言，开玩笑。竟坐：终坐。任乐：无拘束地尽情欢乐。

[103]王逸少：指王羲之，字逸少。丞相王导从子，曾作征西将军庾亮参军、长史，右军将军。见《言语》69注。下：顺流而下。武昌在建康的上流。

[104]风范：风度规范。小颓：稍有败损。此指庾亮一贯严肃庄重的风范当有少损。《晋书·庾亮传》曰：“亮风格峻整，动由礼节，闺门之内，不肃而成。”

[105]丘壑：山水林谷，是隐居、游乐之所。此指闲逸、超脱的胸怀情趣。独，尚且，仍然。

25 王敬豫有美形[106]，问讯王公[107]。王公抚其肩曰：“阿奴，恨才不称[108]。”又云[109]：“敬豫事事似王公。”

【译文】

王敬豫有美好的姿容，去看望父亲王导。王导用手拍他的肩膀说：“阿奴，遗憾的是你的才华与美貌不相称。”又有人说：“敬豫处处都像王公。”

【注释】

[106]王敬豫：王恬，字敬豫，王导次子。多技艺，善隶书、弈棋。官至会稽内史。《晋书·王恬传》说他“少好武，不为公门所重。导见悦（导长子悦字长豫）辄喜，见恬便有怒色”。

[107]问讯：问候，问安。

[108]阿奴：年长者对年幼者亲昵的称呼。此处是父称子。恨：遗憾。称（chèn）：相称，相当。

[109]又云：“又云”二字盖有误。以下当是别人的品评，不当为王导又云。

26 王右军见杜弘治[110]，叹曰：“面如凝脂，眼如点漆[111]，此神仙中人。”时人有称王长史形者[112]，蔡公曰[113]：“恨诸人不见杜弘治耳[114]！”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见到杜弘治，赞叹道：“面如凝脂，眼如点漆，这是一位神仙中的人。”当时有人称赞长史王濛的姿容，蔡谟说：“遗憾各位没见过杜弘治阿！”

【注释】

[110]王右军：王羲之，字逸少，官右军将军。杜弘治：杜乂字弘治，京兆人，镇南将军杜预孙。少有令名，早卒。官丹阳丞。《晋书·杜乂传》谓“性纯和，美姿容，有盛名于江左。”

[111]面如凝脂：形容人的脸白净光洁润泽。凝脂，凝冻的油脂，柔滑洁白。眼如点漆：形容人的眼睛又黑又亮。

[112]王长史：指王濛。濛字仲祖。出身太原王氏。《晋书·王濛传》谓：“美姿容，尝览镜自照，称其父字曰：“王文开生如此儿邪！”

[113]蔡公：指蔡谟。谟字道明，陈留考城（今河南民权）人。晋康帝时官至司徒。

[114]恨：遗憾。

27 刘尹道桓公：“鬓如反猬皮，眉如紫石棱[115]，自是孙仲谋、司马宣王一流人[116]。”

【译文】

丹阳尹刘惔评论桓温：“鬓毛像反向的刺猬皮，荆棘般奓起；双眉像紫石英，棱角分明刚健，本是孙仲谋、司马宣王一类人。”

【注释】

[115]刘尹：指刘惔。曾作丹阳尹。桓公：指桓温。“鬓如”两句：《晋书桓温传》：“温豪爽有风概，姿貌甚伟，面有七星。少与沛国刘惔善，尝称之曰：‘温眼如紫石棱，须作猬毛磔，孙仲谋、晋宣王之流亚也。’”记载与此有异。猬：刺猬。刺猬体背和体侧满布棘刺，刚硬并向上竖起。反猬皮，言鬓毛向下，与刺猬向上的荆棘毛方向相反。紫石：紫石英，其晶体呈多面体，棱角分明。棱，棱角。二句言桓温鬓毛稠密而奓起，双眉有棱有角，浓重而刚健，状貌非凡。

[116]自：本来。孙仲谋、司马宣王：孙权、司马懿。二人形貌不寻常，勇武有雄才大略。

28 王敬伦风姿似父[117]。作侍中加授桓公[118]，公服从大门入[119]，桓公望之曰：“大奴固自有凤毛[120]。”

【译文】

王敬伦的风度仪表很像他父亲王导。桓温特加授侍中之职，王敬伦身着公服从大门进入，桓公远远看着他说：“大奴确实有其父的遗风。”

【注释】

[117]王敬伦：王劭，字敬伦，丞相王导子。桓温甚器之，官至尚书仆射。《晋书王劭传》谓“劭美姿容，有风操，虽家人近习，未尝见其堕替之容。”

[118]“作侍中”句：王劭历东阳太守、吏部郎、司徒左长史、丹阳尹。迁尚书仆射，领中领军，出为建威将军、吴国内史。卒，赠车骑将军。未曾为侍中。桓温平巴蜀之后，于永和八年以太尉加授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故“作侍中加授桓公”，当是桓温事，疑“作”为衍文。侍中为正规官职外的加官，文武大臣加侍中，即可出入禁中，侍从皇帝左右。桓温常在外征战，加侍中，在宫中行走，故得以见到王劭“公服从大门入”。

[119]公服：官吏穿的礼服。

[120]固自：确实。凤毛：喻父亲的风采。有凤毛，义同首句“风姿似父”。余嘉锡云：“《金楼子·杂记篇上》曰：‘世人相与呼父为凤毛。’据其所言，是南朝人通称人子才似其父者为凤毛。”

29 林公道王长史[121]：“敛衿作一来[122]，何其轩轩韶举[123]！”

【译文】

林公支遁称赞长史王濛：“看他敛衿的那一个动作，是何等的气宇轩昂、仪态优美！”

【注释】

[121]林公：支遁，字道林，东晋名僧，时称林公。遁与当世名流王、刘等过往密切。见《言语》63注。道：评论，品评。王长史：王濛字仲祖，官司徒左长史。《晋书王濛传》：“美姿容，尝览镜自照，称其父字曰：‘王文开生如此儿邪！’”

[122]敛衿：双手提衣领，使整肃。表示恭敬、严肃。衿，衣之交领，下连前襟。来：指某一动作。

[123]何其：多么。轩轩：仪态轩昂，气宇不凡。韶举：美好的举止。

30 时人目王右军[124]：“飘如游云，矫若惊龙。”[125]

【译文】

当时人品评右军将军王羲之：“似浮云一样飘逸，像惊龙一样矫健。”

【注释】

[124]目：品评。王右军：王羲之，官右军将军。

[125]飘如游云，矫若惊龙：《晋书·王羲之传》云：“尤善隶书，为古今之冠，论者称其笔势，以为飘若浮云，矫若惊龙。”学者多以此则误入《容止》，当别列《巧艺》。其实以此称其容止，与他“任率”之性亦相合。据本传，他无意官场，任性不矫饰。性爱鹅，闻“会稽有孤居姥养一鹅”，“遂携亲友命驾就观”。“山阴有一道士，养好鹅”，“道士云：‘为写《道德经》，当举群相赠耳。’羲之欣然写毕，笼鹅而归，甚以为乐”。又曾在蕺山见一卖竹扇老姥，“羲之书其扇”，谓姥曰：“但言是王右军书，以求百钱邪。”以及“坦腹东床”“称病弃官”“穷诸名山，泛沧海”等故事均可见其浮云、惊龙般的性格。《兰亭序》中所“申其志”亦有所体现。

31 王长史尝病，亲疏不通[126]。林公来，守门人遽启之[127]：“一异人在门，不敢不启。”王笑曰：“此必林公。”

【译文】

一次司徒左长史王濛生病，无论亲疏一律不接待。林公支遁来了，守门人急忙禀告他说：“一个长相极丑的人在门前，不敢不启禀。”王笑着说：“这一定是林公。”

【注释】

[126]王长史：王濛，司徒左长史。亲疏不通：指断绝一切来往。亲疏，亲近与疏远的人。

[127]林公：支遁，字道林，东晋名僧，人称林公。遽：急忙。启：禀告、报告。刘孝标注引《语林》曰：“诸人尝要阮光禄共诣林公，阮曰：‘欲闻其言，恶见其面。’”并据此判断曰：“此则林公之形，信当丑异。”

32 或以方谢仁祖[128]，不乃重者[129]，桓大司马曰：“诸君莫轻道仁祖[130]，企脚北窗下弹琵琶[131]，故自有天际真人想[132]。”

【译文】

有人拿谢仁祖方比某人，有不大尊重的意思，大司马桓温说：“诸君不要轻视仁祖，他在北窗下翘起二郎腿弹奏着琵琶，确实令人有天际真人的悬想。”

【注释】

[128]“或以”句：余嘉锡按：“言有比人为谢尚者，其意乃实轻之。若曰：‘某不过谢尚之流耳。’”或：有人。方，比、比拟。谢仁祖：谢尚字仁祖，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豫章太守谢鲲子，谢安从兄。幼年神悟夙成，及长开率颖秀，辨悟超群，为人风流，善音乐，多才艺，工书法，善清谈。官至镇西将军、豫州刺史，颇得桓温赏识。

[129]乃：甚。

[130]轻道：看不起，轻视。道，评论。

[131]企脚：翘着腿。企，抬高。脚，从膝盖到足跟的小腿部分。《说文》：“脚，胫也。”北窗：指寝室或堂屋北面的窗户。

[132]故自：确实。天际：天边。真人：道教称能存养本性或修真得道者为真人。亦泛指仙人。想：想象，悬想。

33 王长史为中书郎[133]，往敬和许[134]。尔时积雪，长史从门外下车，步入尚书[135]，著公服[136]，敬和遥望，叹曰：“此不复似世中人[137]！”

【译文】

长史王濛任中书郎时，到敬和那里去。当时地上有积雪，长史从门外下车，步入尚书省，身着公服，敬和远远望见，赞叹道：“这不像是凡世中的人！”

【注释】

[133]中书郎：官名，即中书侍郎，是中书监令的副职。

[134]敬和：王洽，字敬和，于丞相王导诸子中最知名。历官司徒左长史、建武将军、吴郡内史。穆帝时加中书令，不受而卒。许：处所，地方。

[135]尚书：尚书台，即南朝宋以后之尚书省。是魏晋中央最高政令机构。

[136]公服：官吏的礼服。

[137]世中：人世中，凡界中。按王姿容美好，见《晋书》本传。

34 简文作相王时[138]，与谢公共诣桓宣武[139]。王珣先在内[140]，桓语王：“卿尝欲见相王[141]，可住帐里[142]。”二客既去。桓谓王曰：“定何如[143]？”王曰：“相王作辅，自然湛若神君[144]。公亦万夫之望[145]，不然，仆射何得自没[146]？”

【译文】

简文帝司马昱作相王时，和谢安一起去拜访桓温。王珣先已在那里，桓对王说：“你常想见相王，可以躲到幔帐里面。”两位客人离去后，桓对王说：“究竟怎么样？”王说：“相王作为辅弼大臣，确实清明澄澈有若神君。公也为万民所敬仰，不然，仆射怎么会甘心自居人之后呢？”

【注释】

[138]简文：指简文帝司马昱。晋元帝司马睿幼子，东晋第八位皇帝，谥号简文。历仕元、明、成、康、穆、哀、废帝七朝，先封琅琊王，后徙封会稽王。太和元年，以会稽王进位丞相，录尚书事。相王：宰相而封王称相王。

[139]谢公：指谢安。诣：到……去，拜访。桓宣武：指桓温。时温为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

[140]王珣：字元琳，中领军王洽子，丞相王导孙。官至尚书令，封东亭侯。弱冠与陈郡谢玄为桓温掾，俱为温所敬重。时转为主簿，军中机务并委于珣。

[141]尝：通“常”。

[142]住：停，停留。帐：帐幔、帷幕。

[143]定：究竟，到底。

[144]辅：辅弼，辅相。湛：澄清明澈的样子。神君：对贤明官吏的敬称。君，是对各级统治者的通称。《续晋阳秋》曰：“（简文）帝美风姿，举止端详。”

[145]万夫：犹“万民”。望：敬仰，仰望。

[146]仆射：指谢安。安时为侍中，后作尚书仆射，此称仆射不当。自没：自己甘心居人之后。

35 海西时[147]，诸公每朝，朝堂犹暗[148]，唯会稽王来[149]，轩轩如朝霞举[150]。

【译文】

海西公司马奕在位时，公卿们每次上朝，朝廷上总是显得暗然无光彩；唯有会稽王来到，仪态轩昂好似朝霞升起。

【注释】

[147]海西：即海西公司马奕。哀帝死，被立为帝，在位五年，被大司马桓温废为海西县公，史称晋废帝。

[148]犹：副词，表示持续不变的状态。

[149]会稽王：指晋简文帝司马昱。昱封会稽王，太和元年，为丞相，辅朝政。

[150]轩轩：仪态轩昂、气概不凡的样子。举：升起。

36 谢车骑道谢公[151]：“游肆，复无乃高唱[152]，但恭坐捻鼻顾睐[153]，便自有寝处山泽间仪[154]。”

【译文】

车骑将军谢玄说谢安：“恣意游乐当中，还无需纵情高唱，只要端端正正坐着，用手捏着鼻子咏诵，左右顾盼，就自然有那隐逸山泽的仪态风度。”

【注释】

[151]谢车骑：指谢玄，官至车骑将军。谢安侄儿。有经国才略，善于治军。淝水之战中，以少胜多，大破苻坚。道：评论。谢公：指谢安。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风神秀彻，年少就以清谈知名，长期隐居于会稽郡山阴县之东山，屡次拒绝征召和朝廷辟命。直至中年四十多岁才走入仕途，累迁太保，录尚书事，政绩卓著。

[152]游肆：恣意游荡，纵情游乐。肆，放纵。乃：那样。高唱：高声吆喝。

[153]但：只。捻：捏，握持。捻鼻，大约是指他作“洛生咏”。洛阳书生吟咏带有重浊的鼻音，谢安尤善此道，见《雅量》29。《排调》27：“谢乃捉鼻曰：‘但恐不免耳！’”也是谢安在以洛生咏调皮。捏鼻，正是为了加重鼻音。疑此处有逸文夺字。顾睐：环顾。顾，回视。睐，旁视。

[154]寝处山泽：栖止山林川泽，指隐居。仪：仪态风度。

37 谢公云：“见林公，双眼黯黯明黑[155]。”孙兴公[156]：“见林公，棱棱露其爽[157]”。

【译文】

谢安说：“见到林公支遁，他的双眼深沉冷峻又黑又亮。”孙兴公：“见到林公，他的眼睛威严中露出豪爽”。

【注释】

[155]林公：支遁字道林，东晋僧人，时称林公。遁善言而形丑，故时人“欲闻其言，恶见其面”。（见本篇31孝标注）黯黯（ànàn）：幽黑的样子。言林公眼神深沉冷峻。黯黯明黑，形容双眼黑亮而有神。

[156]孙兴公：孙绰字兴公。支遁与谢安、孙绰交往甚密。这个品评当是初次见面的印象，不应是交往已久的认识。

[157]棱棱：威严的样子。爽：豪爽，爽朗。

38 庾长仁与诸弟入吴[158]，欲住亭中宿[159]。诸弟先上，见群小满屋[160]，都无相避意[161]。长仁曰：“我试观之[162]。”乃策杖将一小儿[163]，始入门，诸客望其神姿，一时退匿[164]。

【译文】

庾长仁和几个弟弟进入吴地，想在客舍中住宿。几个弟弟先进去了，看见满屋的平民百姓，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长仁说：“我去探看一下。”于是手持拐杖带了一个下人，刚一进门，在场客人看到他的风度仪态，一下子全都退让躲避开了。

【注释】

[158]庾长仁：庾统，字长仁，小字赤玉。颍川人，卫将军庾怿子。少有佳名，官至寻阳太守。《晋书·庾怿传》：曰：“子统嗣。”未言有他子。《庾统传》云“年二十九，卒”，未言有诸弟。据孝标注，似是庾亮事。

[159]住：停，停留。亭：供旅客停留食宿的公舍、客舍。

[160]群小：众小人，指百姓。

[161]都无：全无。

[162]试：探，探看。

[163]策杖：扶着手杖。将：携带。小儿：小人，即下人、佣人。

[164]神姿：风度仪态。一时：一下子，顿时。匿（nì）：藏匿，躲避。

39 有人叹王恭形茂者[165]，云：“濯濯如春月柳[166]。”

【译文】

有赞美王恭身姿容貌美好的人，说：“明净清新的样子有如春天新绿的柳树。”

【注释】

[165]王恭：字孝伯，出身太原王氏。王濛孙，王蕴子。官至中书令。风流倜傥声望很高，性方直，有操守，廉洁尊贵清高，志存匡正时弊。后被执政司马道子所杀。《晋书·王恭传》谓“恭美姿仪，人多爱悦”。形：形貌。身形容貌。茂：美好。

[166]濯濯：明净清新的样子。春月：春季，春天。

自新第十五

自新，指自觉改正错误，重新做人。《论语·学而》云：“过则勿惮改。”又《里仁》：“朝闻道，夕死可矣！”俗语又称“浪子回头金不换”。改过自新一向为我国传统道德所重视。古文献中有关浪子回头的记载还有一些。《孟子尽心下》：“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汉书·王烈传》“有盗牛者为主得之”而“怀耻恶之心”，在王烈激励下改过迁善，路不拾遗。但历史上流传最广的自新故事，当属本篇周处、戴渊这两则。他们洗心向善后都做出了一番事业。《晋书》有二人本传。大约载入我国正史，并为之立传的自新人物也只此二人。周处故事还被改编成戏剧，如京剧《除三害》，所以流传更为广泛。

1 周处年少时[1]，凶强侠气[2]，为乡里所患[3]，又义兴水中有蛟[4]，山中有邅迹虎[5]，并皆暴犯百姓[6]，义兴人谓为“三横”[7]，而处尤剧。或说处杀虎斩蛟[8]，实冀三横唯余其一[9]。处即刺杀虎，又入水击蛟，蛟或浮或没，行数十里，处与之俱，经三日三夜，乡里皆谓已死，更相庆[10]。竟杀蛟而出。闻里人相庆，始知为人情所患[11]，有自改意。乃自吴寻二陆[12]，平原不在，正见清河[13]，具以情告，并云：“欲自修改，而年已蹉跎[14]，终无所成。”清河曰：“古人贵朝闻夕死[15]，况君前途尚可。且人患志之不立，亦何忧令名不彰邪[16]？”处遂改励[17]，终为忠臣孝子。

【译文】

周处年轻时，凶暴强横，任性使气，为家乡人所畏惧，加上吴兴水中有蛟龙，山中有邪足猛虎出没，一起残害百姓，义兴人称之为“三横”，而周处为害最甚。有人劝说周处杀虎斩蛟，实际上是希望三横中只留下一个。周处就刺杀了老虎，又跳入水中搏击蛟龙，蛟龙时而浮在水面，时而沉没水中，漂游了几十里远，周处始终和它扭在一起，经过三天三夜，同乡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于是相互庆贺。周处却终于杀死蛟龙从水里出来了，听说乡亲们相互庆贺他的死亡，才知道自己是人心中的祸患，有自我悔改的愿望。于是到吴郡去找陆氏兄弟，陆平原不在，只见到清河，把全部情形都告诉了他，并且说：“想自我修身改错，只是已光阴虚度，恐怕最终会无所成就。”清河说：“古人崇尚朝闻夕死，何况您的前途还是很有希望的。而且一个人最怕的是不能立志，又何必担心美名不能彰显呢？”周处于是改过自励，终于成为忠臣孝子。

【注释】

[1]周处：字子隐，西晋吴兴阳羡（今江苏宜兴）人。父鲂，吴鄱阳太守。处少孤，未弱冠，膂力绝人，好驰骋田猎，不修细行，纵情肆欲，横行乡里，人们把他和蛟龙、猛虎喻为三害。后处杀虎、斩蛟，自知为人所恶，乃发愤改过，励志好学，忠信克己，终成吴国将吏。晋平吴后，任新平、广汉等郡太守，远近称叹。做御史中丞时，纠劾不避权贵，受到贵戚权臣排挤。晋惠帝元康七年（公元297年），氐人齐万年反，晋派周处等去镇压，战死。潘岳、贺循等均有诗文赞其贞节、忠贤。著有《风土记》及《默语》三十篇，又曾撰集《吴书》。

[2]凶强侠气：凶恶强悍、横行霸道，有豪侠气。《太平御览》引作“凶强使气”，似更为恰当。

[3]乡里：所居之乡，家乡。亦指家乡的人。

[4]义兴：郡名，惠帝永兴元年（公元304年），特分割吴兴、丹杨凡六县，立义兴郡，以表彰周处长子周玘三定江南之功绩，属扬州。此时尚未置义兴郡，阳羡县尚属吴兴郡。故此处当为“吴兴水中有蛟”。蛟：蛟龙。古人认为是龙类动物，并加以神化。实际上即后代说的鳄鱼。

[5]邅（zhān）迹虎：邪足虎。一本作白额虎。

[6]暴犯：糟蹋侵犯。

[7]三横（hèng）：犹言“三害”。横，横暴，恃强妄为。这里已作名词用，指横暴的人或动物。

[8]或：有人。说（shuì）：劝说。

[9]冀：希望。唯：只。

[10]谓：以为。更相：互相。

[11]人情：人心。

[12]自吴：影宋本作“入吴”。吴，吴郡。治所在今江苏苏州。二陆：指陆机、陆云兄弟。机字士衡，吴郡吴县人，归晋后官至平原内史。弟云，字士龙，在晋官至清河内史。二人俱以文学著称，人称二陆。

[13]正：只。

[14]蹉跎（cuōtuó）：失时，虚度光阴。

[15]朝闻夕死：《论语里仁》：“朝闻道，夕死可矣。”早上得知真理，晚上死去都可以。

[16]令名：美名。彰：彰显，传扬。

[17]改励：改正过错，努力上进。

2 戴渊少时[18]，游侠不治行检[19]，尝在江淮间攻掠商旅[20]。陆机赴假还洛[21]，辎重甚盛[22]，渊使少年掠劫。渊在岸上，据胡床指麾左右[23]，皆得其宜。渊既神姿峰颖[24]，虽处鄙事，神气犹异。机于船屋上遥谓之曰：“卿才如此，亦复作劫邪[25]？”渊便泣涕，投剑归机。辞厉非常[26]，机弥重之，定交，作笔荐焉[27]。过江，仕至征西将军[28]。

【译文】

戴渊年轻时，义气行侠，不修治操行，曾经在长江、淮河一带攻击劫掠客商。陆机休完假回洛阳去，携带的财物很多，戴渊指使一些青少年抢劫。戴渊在河岸上，靠着座榻指挥手下这些人，全都安排得很得当。戴渊原本就神姿秀出，尽管处置的是抢劫这种事，神气仍很不寻常。陆机在船舱上远远地对他说：“你的才能如此不凡，还当强盗吗？”戴渊就哭了，丢掉剑归附了陆机。他言辞慷慨很不一般，陆机更加器重他，结为好友，提笔给他写了推荐信。渡江以后，官至征西将军。

【注释】

[18]戴渊：字若思，晋广陵（今扬州）人。祖烈，吴左将军。父昌，会稽太守。年轻时行侠打劫，不修操守。过江后，辅佐元帝，官至征西将军。永昌元年（公元322年），大将军王敦起兵反，攻陷石头城，杀戮大臣，周、戴渊被害。《晋书》有传。

[19]游侠：古代指轻生重义，敢于反抗、敢于救人于危难、敢于打家劫舍的人。亦指侠义的行为。行检：品行操守。

[20]商旅：行商，客商。

[21]赴假：销假赴任。陶渊明有《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口》诗，其“赴假”亦是此义。

[22]辎重：出行者携载的行李物品等。

[23]据：靠，坐。胡床：古代由胡地传入的一种轻便坐具，交椅、坐榻之类。指麾：指挥。

[24]既：本，本来。峰颖：比喻人的才干、风度、仪态等杰出，不同一般。

[25]亦复：亦。复为词缀，不为义。作劫：当强盗。

[26]辞厉：言词慷慨激烈。

[27]定交：结为朋友。作笔荐焉：写书信推荐他。《晋书·戴若思传》载，陆机修书向赵王伦荐举戴渊。笔，指无韵之文。《文心雕龙·总术》：“今之常言，有文有笔，以为无韵者笔也，有韵者文也。”

[28]征西将军：武官名。晋将军名号有东西南北四征将军。

企羡第十六

企羡，举踵仰慕之意。本篇与赏誉都是颂扬别人的德望、才情、神韵。其不同点在于，赏誉大多是站在客观的立场对人物进行欣赏、延誉；企羡则是表现主观的追求和崇拜。本篇的6则故事，虽然记述的都是名士个体的企望仰慕行为，但从这些被企羡的人物和事件中，可以看出魏晋时代人物审美的仪范、名士精神境界上追求的目标，反映了当时的社会风尚、审美心理和思想趣味。

1 王丞相拜司空[1]，桓廷尉作两髻[2]，葛裙策杖[3]，路边窥之，叹曰：“人言阿龙超[4]，阿龙故自超[5]。”不觉至台门[6]。

【译文】

丞相王导就任司空时，廷尉桓彝头上扎着两个发髻，身着葛布衣裙，手中扶杖，在路边观察，赞叹道：“人们说阿龙卓越，阿龙确实卓越。”不知不觉跟着走到了省台大门前。

【注释】

[1]王丞相：指王导。《晋书元帝纪》载，太兴四年（公元321年）七月，王导为司空。司空：官名。汉代成帝绥和元年，更名御史大夫为大司空，置长史、中丞。是掌水土之事的最高行政长官。魏晋时，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

[2]桓廷尉：指桓彝。彝字茂伦，谯国龙亢人，汉五更荣之九世孙。死后追赠廷尉。彝性通朗，早获盛名，是一代名士，尤以识鉴高明、善于品评人物著称，时人比为许劭、郭泰。

[3]葛裙：以葛布制成的衣裙。裙，下裳。策杖：扶杖。

[4]阿龙：王导小名赤龙。称名前加“阿”，是当时习惯，如阿平、阿大、阿万、阿戎等。超：高超，卓越。

[5]故自：确实。

[6]台门：晋宋间朝廷禁省为台，禁城为台城，禁城门为台门。

2 王丞相过江，自说昔在洛水边，数与裴成公、阮千里诸贤共谈道[7]。羊曼曰[8]：“人久以此许卿[9]，何须复尔？”王曰：“亦不言我须此[10]，但欲尔时不可得耳[11]！”

【译文】

丞相王导过江之后，自己说起昔日在洛水边，多次与裴成公、阮千里各位贤达一起谈玄论道。羊曼说：“人们早就以此赞许你，何必再重复提起呢？”王导说：“并不是说我要自我标榜，只是想念当日的时光不可再得罢了！”

【注释】

[7]裴成公：指裴（wěi）。字逸民，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司空裴秀子。西晋名士，弘雅有远识，博学好古。善言名理，时人誉为“言谈之林薮”。反对王弼、何晏的“贵无论”，提出“崇有论”。重视现实，不满轻视事功的放达风气。仕晋，历侍中、尚书左仆射。封钜鹿公，死后谥成。阮千里：阮瞻字千里，“竹林七贤”阮咸之子。善谈名理，读书不甚研求，而默识其要，遇理而辩，辞不足而旨有余。人问老庄学说与儒教的异同，他回答“将无同”，因得辟用，有“三语掾”美称。善弹琴，神气冲和。为人清虚寡欲，不惊荣辱，官至太子舍人。道：指道学，即老庄学说。

[8]羊曼：字祖延，泰山人。太傅羊祜侄孙。与温峤、庾亮、阮放、桓彝同志友善，并为晋中兴名士，官至丹阳尹。

[9]许：赞许。

[10]亦：并。

[11]但：只，只是。

3 王右军得人以《兰亭集序》方《金谷诗序》[12]，又以己敌石崇[13]，甚有欣色。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得知有人以《兰亭集序》比《金谷诗序》，又把自己和石崇相匹敌，流露出非常欣喜的神色。

【注释】

[12]《兰亭集序》：晋穆帝永和九年（公元353年）三月三日（祓禊日，古人于该日临水祓除，宴饮游玩），王羲之与谢安等41人燕集会稽山阴的兰亭，各赋诗咏怀，事后汇集成册，王羲之为之序，记叙了当时燕集盛况，并即事抒情。文笔清新疏朗，情韵绵邈，当时人比之石崇《金谷诗序》。这就是著名的《兰亭集序》，又称《临河序》。兰亭位于山阴县西南二十七里。方：比附，与……相比。《金谷诗序》：晋惠帝元康六年（公元296年），石崇、苏绍等30人于石崇别庐河南金谷涧为征西大将军祭酒王诩送行，昼夜游宴，屡迁其坐，或登高临下，或列坐水滨，琴瑟笙筑，饮酒赋诗。集诗成册，石崇为之序，就是有名的《金谷诗序》。

[13]敌：匹敌。石崇：字季伦，渤海南皮（今河北南皮东北）人。西晋开国元勋石苞第六子。颖悟有才气，任侠不修操行。伐吴有功，封安阳乡侯。善诗文。曾作荆州刺史、太仆、征虏将军等官。家中豪富，财产丰积，室宇宏丽，庖膳穷水陆之珍。与贵戚王恺、羊琇等以奢靡相夸尚，在洛阳河南县界金谷涧置金谷园。又与潘岳、陆机等，谄事贾后、贾谧，号二十四友。后被赵王伦所杀。

4 王司州先为庾公记室参军[14]，后取殷浩为长史[15]，始到，庾公欲遣王使下都[16]，王自启求住，曰[17]：“下官希见盛德[18]，渊源始至，犹贪与少日周旋[19]。”

【译文】

司州刺史王胡之先作了庾亮的记室参军，后来又录用殷浩作长史，殷浩刚到任，庾公要派遣王胡之出使京都建康，王自己启禀请求留下，说：“下官很少见到大德之人，渊源刚到，还贪恋与他亲近几天。”

【注释】

[14]王司州：指王胡之。胡之字脩龄。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王廙子。与羲之为堂兄弟。曾作吴兴太守、司州刺史。庾公：指庾亮。苏峻乱后，庾亮为征西将军，镇守武昌。记室参军：诸王、三公、大将军等所设属官，掌表章文书等。

[15]取：录用。殷浩：字渊源。陈郡长平（今河南华西）人。豫章太守、光禄勋殷羡子。少有名气，识度清远，好《老子》《周易》，善言玄理，为当时清谈者所宗仰。官至扬州刺史、中军将军。长史：丞相、三公、将军、都督府所设辅佐官吏。

[16]下都：指东晋都城建康，今南京。与晋上都洛阳相对而言。

[17]启：启禀。住：留下。

[18]下官：谦词。属吏对其长官及国主的自称。希：同“稀”。少。盛德：大德之人。尊称有德望的人。

[19]周旋：亲密往来。

5 郗嘉宾得人以己比苻坚[20]，大喜。

【译文】

郗嘉宾得知有人把自己比作苻坚，非常高兴。

【注释】

[20]郗嘉宾：郗超小字嘉宾。东晋开国功臣郗鉴孙，晋司空郗愔子。精于义理，善清谈，为时人所推重。超有谋略，为大司马桓温谋主，助温图霸业，权重一时。官至中书郎、司徒左长史。苻坚：字永固，又字文玉，小名坚头。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人，氐族。十六国时前秦君主，在位二十余年，励精图治，以汉人王猛为谋士，推行一系列政策与民休息，加强生产，终令国家强盛，统一了北方，与东晋对峙，有灭晋统一全国之志。据《晋书》载，坚少时聪敏过人，博学有才艺，有经世济民的大志。

6 孟昶未达时[21]，家在京口[22]。尝见王恭乘高舆[23]，被鹤氅裘[24]。于时微雪[25]，昶于篱间窥之[26]，叹曰：“此真神仙中人！”

【译文】

孟昶尚未显达时，家住在京口。曾经看见王恭乘坐着高高的肩舆，身披鹤氅裘。当时下着小雪，孟昶在篱笆后看他，赞叹道：“这真是神仙中的人物！”

【注释】

[21]孟昶：官至尚书左仆射。晋安帝义熙六年（公元410年），卢循率军攻石头，官军大败，昶惧王威不振，仰药自杀。达：显达，显贵。

[22]京口：今江苏镇江。东晋都建康（南京），京口是军事重镇，京都门户。

[23]王恭：字孝伯，小字阿宁。官至中书令。据《晋书·王恭传》：“恭美姿仪，人多爱悦。或目之云‘濯濯如春月柳’。尝被鹤氅裘，涉雪而行，孟昶窥见之，叹曰：‘此真神仙中人也！’”舆：肩舆，轿。

[24]被：通“披”。鹤氅裘：用鸟羽制作的外套。

[25]于时：当时。

[26]篱间：篱笆后。间，表示处所，犹“后”。

伤逝第十七

圣人有情无情之辩论，是魏晋玄谈的品目之一。正始名士何晏持“圣人无情”论，认为圣人无喜怒哀乐。王弼与之辩难，认为圣人有与常人相同的五情。但圣人生而知之，智慧天赋，与天地合德，与“道”周始，故能以情从理，不为情所制，即所谓“圣人忘情”（本篇4王戎语）。王弼之后，“圣人有情”说经向秀、郭象《庄子注》进一步得到发展，对魏晋名士影响很大。重情、钟情也成为名士风流，亦如王戎所言“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伤逝意指悲悼亡人。此篇共19则，生动感人地记述了魏晋名士溺于真情，不拘礼法地哭吊死者，甚至痛悼亡故以至灭性的故事，读之令人怦然心动。我国封建社会事死如生，事亡如存，丧仪礼法繁缛隆重，尤以汉代为甚。魏晋名士蔑视虚伪的礼教，尊崇真率，行为任诞。这种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名士风度在本篇中表现得很真切。

1 王仲宣好驴鸣[1]。既葬，文帝临其丧[2]，顾语同游曰[3]：“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赴客皆一作驴鸣[4]。

【译文】

王仲宣喜欢驴叫。已经下葬了，魏文帝曹丕亲临他的葬礼，回头对同行的人说：“王喜欢驴叫，可以每人学一声来送他。”赴丧的客人全都学了一声驴叫。

【注释】

[1]王仲宣：王粲字仲宣，山阳高平（今山东巨野金乡一带）人。曾祖龚，祖父畅，皆为汉三公。建安七子之一。先依荆州刘表，未受重用，后归附曹操，为幕僚，官至侍中。建安二十一年（公元216年），随军征吴，次年于北归途中病死。好驴鸣：魏晋文人多以歌啸为行气修炼的养生术，力求气之拉长盛壮。而且吟啸也最足以表现文人的风度逸态。吟啸之声或若鸾凤之音，或若高抑之蝉、巫峡之猿，等等。好驴鸣盖亦此类。

[2]文帝：指魏文帝曹丕。丕好文学，有才艺，建安七子多是曹氏父子幕僚。丧：指丧礼。

[3]同游：指同行的人。

[4]赴客：送葬的客人。

2 王濬冲为尚书令[5]，著公服[6]，乘轺车[7]，经黄公酒垆下过[8]。顾谓后车客：“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共酣饮于此垆[9]。竹林之游[10]，亦预其末[11]。自嵇生夭、阮公亡以来[12]，便为时所羁绁[13]。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14]。”

【译文】

王戎作尚书令时，身穿公服，乘坐着轺车，从黄公酒肆前经过，回头对后面车上的客人说：“我从前曾和嵇叔夜、阮嗣宗一起在这酒肆畅饮。竹林同游，我也列于末位。自从嵇生早夭、阮公亡故以来，便被时务所羁绊。今天看这酒肆虽近在眼前，往事邈远如隔山河。”

【注释】

[5]王濬冲：王戎，字濬冲。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历官荆州刺史、尚书左仆射，官至司徒。因平吴有功，封安丰侯。戎幼而颖悟，神采秀彻。早年曾与嵇康、阮籍等交游，为竹林七贤之一。然戎在文学上无成就，政治上投靠司马氏，为人所轻。

[6]著（zhuó）：穿。公服：官吏的礼服。

[7]轺车：一马所驾的轻便车。

[8]酒垆：酒肆，酒店。垆，放酒瓮的土台，四面隆起，一面高，形似锻炉。

[9]嵇叔夜：嵇康，字叔夜。三国魏谯国铚县（今安徽濉溪）人。少有俊才，丰神俊逸，旷迈不群，不修名誉，博洽多闻，好老庄之学，恬静无欲，善谈玄理，是当时的清谈领袖，竹林七贤主要人物。曹魏时思想家、音乐家、文学家。阮嗣宗：阮籍，字嗣宗。三国魏陈留尉氏（今河南开封陈留镇）人。父瑀，魏丞相掾，知名于世。籍容貌瑰杰，志气宏放，傲然独得，任性不羁，而喜怒不形于色。或闭户视书，累月不出。或登临山水，经日忘归。博览群籍，尤好《庄子》《老子》。嗜酒能啸，善弹琴。魏末政局险恶，籍不预政事，纵酒谈玄，超然世外，放达不拘，借以自保。曾作步兵校尉，人称阮步兵。竹林七贤主要人物。

[10]竹林之游：阮籍、嵇康、山涛、刘伶、向秀、阮咸、王戎相与友善，常宴集于竹林之下，时人号为“竹林七贤”。

[11]预：参预。末：末位。王戎在七贤中年纪最小，名列末位。

[12]嵇生夭：嵇康因遭钟会诬陷，被司马昭所杀，时年三十九。阮公亡：阮籍死于景元四年，时年五十四。

[13]羁绁（jīxiè）：马笼头和缰绳。喻羁绊，束缚。

[14]邈（miǎo）：遥远。

3 孙子荆以有才，少所推服[15]，唯雅敬王武子[16]。武子丧，时名士无不至者。子荆后来，临尸恸哭，宾客莫不垂涕。哭毕，向灵床曰[17]：“卿常好我作驴鸣，今我为卿作。”体似真声[18]，宾客皆笑。孙举头曰：“使君辈存，令此人死！”

【译文】

孙子荆因为自己有才气，很少推崇佩服别人，唯独极敬重王武子。武子死了，当时的名士们没有不来致哀的。子荆后到，在遗体面前悲切痛哭，宾客没有不落泪的。哭完，面对灵床说：“你常常喜欢我学驴子的叫声，现在我学给你听。”声音模仿得很逼真，宾客们全笑了。孙子荆抬起头说：“竟然让你们这些人活着，让这个人死掉！”

【注释】

[15]孙子荆：孙楚，字子荆，晋太原人。西晋名士。祖资，魏骠骑将军。父宏，南阳太守。楚才藻卓绝，善为文，为人孤傲不群，唯与同郡王济友善。

[16]雅敬：极敬佩。雅，极、甚。王武子：王济，字武子，晋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司徒王浑次子，官至骠骑将军、侍中。性极奢豪，才华横溢，风姿英爽，文词俊茂，好《周易》《老子》《庄子》，善清谈，名闻当世，与姐夫和峤、裴楷齐名。好弓马，勇力超人。娶晋武帝司马炎女常山公主，名位显赫。

[17]灵床：停放尸体的床。

[18]体：效法，模仿。

4 王戎丧儿万子[19]，山简往省之[20]，王悲不自胜[21]。简曰：“孩抱中物[22]，何至于此！”王曰：“圣人忘情[23]，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简服其言，更为之恸。

【译文】

王戎死了儿子万子，山简前去探望他，王戎悲痛得不能自控。山简说：“怀抱的幼儿，何至于悲伤到这地步！”王戎说：“修炼到极高境界的至人对世俗之情超然处之，淡然若忘；最下等的人谈不到什么情感。感情最聚集、最专注者，恰恰是我们这类人。”山简服膺他的言论，转而为他悲痛。

【注释】

[19]王戎：见本篇2注。万子：王戎子，名绥字万子。

[20]山简：字季伦，河内怀县（今河南武陟西）人。西晋司徒山涛之第五子。性温雅，有父风。初为太子舍人，累迁太子庶子、黄门郎。曾出为青州刺史、荆州刺史、雍州刺史、镇西将军。官至尚书左仆射，领吏部。

[21]不自胜：不能自我控制。

[22]孩抱中物：已会笑还要人抱的幼儿。泛指年幼的孩子。据《晋书王戎传》载，万子死时已年十九，不当言“孩抱中物”。据《晋书·王衍传》，是“衍尝丧幼子，山简往吊之，衍悲不自胜。简曰：‘孩抱中物，何至于此！’”

[23]圣人忘情：圣人能忘掉喜怒哀乐等世俗之情。指圣人能超脱，不为世俗之情所扰。圣人忘情或圣人无情，是魏晋士人常常谈论的题目。圣人，修炼到极高境界，知行完备、至善的人。

5 有人哭和长舆曰[24]：“峨峨若千丈松崩[25]！”

【译文】

有人痛悼和长舆道：“和长舆高峻特立、峨然不群，他的死，犹如高千丈的松树崩倒下来！”

【注释】

[24]哭：哭吊，吊丧。和长舆：和峤字长舆，汝南西平（今河南西平）人。魏太常和洽孙，吏部尚书和逌子。常仰慕舅舅夏侯玄的为人，珍重自爱。曹魏至西晋为大臣，有盛名，为政清简，甚得百姓欢心。晋武帝时官中书令，转侍中，甚被器重。惠帝元康二年（公元292年）卒于任上。

[25]峨峨（é）：高峻特立而不群的样子。《赏誉》15“庾子嵩目和峤：‘森森如千丈松。’”孝标注引《晋诸公赞》：“故于朝中峨然不群”。《品藻》16孝标注引虞预《晋书》“峤厚自封植，嶷然不群。”

6 卫洗马以永嘉六年丧[26]，谢鲲哭之[27]，感动路人。咸和中[28]，丞相王公教曰[29]：“卫洗马当改葬。此君风流名士[30]，海内所瞻[31]，可修薄祭[32]，以敦旧好[33]。”

【译文】

太子洗马卫玠于永嘉六年亡故，谢鲲哭吊他，感动了过路行人。咸和年中，丞相王导作教告谕说：“卫洗马应当改葬。这位先生是风流名士，海内人士敬仰他，可以设菲薄的祭奠，以加深往日的情谊。”

【注释】

[26]卫洗马：指卫玠。卫玠字叔宝，小字虎，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北）人。祖父，尚书令卫瓘。玠美姿容，总角乘羊车入市，见者皆以为玉人，观之者倾都。好言玄理，其义理风采有正始之风。曾做太子洗马。以：于，在。永嘉六年：公元312年。永嘉是西晋怀帝司马炽年号。

[27]谢鲲：字幼舆，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晋硕儒谢衡子。好《老》《易》，能歌善鼓琴。放达不拘，通简有高识，不修威仪，不拘礼节，淡于荣利。避乱江东，为豫章太守。曾作王敦长史，看出敦有野心，乃优游寄遇，不屑政事。然临难却敢于对王敦从容讽议。《卫玠别传》曰：玠“颖识通达，天韵标令，陈郡谢幼舆敬以亚父之礼。”

[28]咸和：东晋成帝司马衍年号（公元326—334年）。

[29]教：诸侯言曰教。凡上对下的告谕、批示、命令均曰教。

[30]风流：杰出而有才华。

[31]瞻：敬仰，仰慕。

[32]修：施行，设置。薄祭：菲薄的祭奠，是对死者的谦词。

[33]敦：笃厚，加深。

7 顾彦先平生好琴[34]，及丧，家人常以琴置灵床上[35]。张季鹰往哭之[36]，不胜其恸[37]，遂径上床，鼓琴，作数曲竟，抚琴曰：“顾彦先颇复赏此不[38]？”因又大恸，遂不执孝子手而出[39]。

【译文】

顾彦先在世时喜欢弹琴，当他死后，家里人常把琴放在灵床上。张季鹰去吊丧，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就径直奔上灵床，弹起琴来，几只曲子弹奏完毕，手抚摸着琴说：“顾彦先，你还能欣赏这些曲子吗？”接着又大声痛哭起来，哭完，没有与孝子握手就走了出去。

【注释】

[34]顾彦先：顾荣字彦先，吴国吴（今江苏苏州）人。出身江东豪门，东吴丞相顾雍孙。荣机神朗悟，弱冠仕吴，为黄门侍郎、太子辅义都尉。归晋后，官尚书郎、太子中舍人等。平生：平素，指在世时。

[35]灵床：停放尸体的床，也指为悼念死者而虚设的座位。

[36]张季鹰：张翰，字季鹰，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父张俨，吴国大鸿胪。翰有清才美望，博学善属文。性旷放不羁，时人以比阮籍，称为“江东步兵”。齐王司马炯执政，辟为大司马东曹掾，见世乱祸将兴，以秋风起，“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为由辞官归隐。与顾荣同乡，相友善。哭：哭丧，吊丧。

[37]恸：极其悲痛。

[38]颇：用于疑问句，表示疑问语气，犹“是否”“可”等。

[39]不执孝子手：依丧礼，凡吊者临去，皆应执孝子手以示慰问。张季鹰痛悼死者，径上灵床鼓琴，且不执孝子手，皆违背常礼。然而这正是魏晋之际，一些名士不拘礼法，纵情任性的风度。孝子：子居父母之丧称孝子。

8 庾亮儿遭苏峻难遇害[40]。诸葛道明女为庾儿妇[41]，既寡，将改适[42]，与亮书及之。亮答曰：“贤女尚少[43]，故其宜也[44]。感念亡儿[45]，若在初没[46]。”

【译文】

庾亮的儿子在苏峻叛乱中遇害。诸葛道明女儿是庾亮的儿媳，守寡后，将要改嫁。诸葛道明给庾亮的信中提及此事。庾亮回答说：“令爱年纪尚轻，本来应该这样。然而在我的感情上，觉得亡儿仿佛刚刚离去。”

【注释】

[40]庾亮儿：指庾会。会字会宗，小字阿恭。咸和二年，苏峻作乱，攻陷京城，遇害。按《晋书·庾亮传》名庾彬，“彬年数岁，雅量过人。”“论者谓不减于亮。苏峻之乱，遇害。”考其事迹，当是一人。苏峻难：苏峻任历阳内史，加散骑常侍，封邵陵公，食邑一千八百户。既有功于国，威望渐著，有锐卒万人，器械甚精，朝廷将江北托付于他。至是峻自负其众，潜有异志，又不断招抚罪犯亡命之徒，气势强硬。晋明帝死，成帝年幼，庾亮以帝舅辅政，欲夺其兵权。峻于咸和二年举兵反，攻入建康，迁晋成帝于石头。后被陶侃、温峤等率军击败。

[41]诸葛道明：诸葛恢，字道明，琅琊阳都（今山东沂南）人。诸葛诞孙。诸葛靓子。避难江左，累迁尚书令。长女诸葛文彪，嫁庾亮儿，亮儿死，后改嫁。参见《方正》25。

[42]适：女子出嫁。

[43]贤女：令爱。尊称对方的女儿。

[44]故：本，确实。宜：适宜，应该的。

[45]感念：因触动感情而思念。

[46]没：通“殁”。死亡。

9 庾文康亡[47]，何扬州临葬，云[48]：“埋玉树著土中[49]，使人情何能已已[50]！”

【译文】

庾亮死了，扬州刺史何充去参加葬礼，说：“把玉树埋在黄土中，让人心怎么能平静得下来！”

【注释】

[47]庾文康：指庾亮。亮字元规，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东晋名臣。明帝穆皇后之兄。姿容俊美，性好《庄》《老》，善谈玄理，为人严肃庄重，动由礼节。历元帝、明帝、成帝三朝，官至中书令、征西大将军，执朝政，握军权，显赫一时。亮于咸康六年（公元340年）病逝，死后追赠太尉，谥文康。

[48]何扬州：指何充。充字次道，庐江（今江西）人。思韵淹通，有文义才情。累迁会稽内史、侍中、骠骑将军、扬州刺史。

[49]玉树：比喻姿貌秀美、才华出众的人。

[50]人情：人心。已已：休止。第二个“已”是句末语气词。

10 王长史病笃[51]，寝卧灯下，转麈尾视之[52]，叹曰：“如此人，曾不得四十[53]！”及亡，刘尹临殡[54]，以犀柄麈尾著柩中[55]，因恸绝[56]。

【译文】

司徒左长史王濛病重，在灯下躺着，手中转动着麈尾看来看去，叹息道：“像我这样的一个人，竟然活不到四十岁！”死后，丹阳尹刘惔去参加殡殓，把犀柄麈尾放入灵柩之中，随即极度悲痛地昏倒了。

【注释】

[51]王长史：指王濛。濛字仲祖，出身太原王氏。濛少时放纵不羁，晚节始克己励行，风流雅正美姿容，外绝荣竞，内寡私欲，虚己纳善，少见其喜愠之色。凡与一面，莫不敬而爱之有美誉。善清谈，与刘惔友善齐名，并称王、刘。曾作司徒左长史。病笃：病重。

[52]麈尾：清谈雅器。魏晋清流讲学论道或谈玄时多执麈尾以助谈锋。形似羽扇，上圆下平，附以长毫毛。麈是一种大鹿，麈尾摇动可以指挥鹿群的行动方向。“麈尾”即取义于此，有领袖清谈之义。后相习成俗，遂成为名士雅器，即使不谈玄也常手持麈尾。华贵的麈尾极受重视，如王衍的白玉柄麈尾、王濛这犀牛角柄的麈尾都很名贵。

[53]曾：竟，竟然。

[54]刘尹：指刘惔。惔字真长，沛国相县（今安徽宿州）人，汉室后裔。娶晋明帝女庐陵公主。少时便为王导赏识。方正有风度，性简贵，好老庄之学，永和名士风流之宗，清谈的主将。为政清整，门无杂宾。历仕司徒左长史、侍中、丹阳尹。是王濛好友，二人均善清谈，齐名于时。殡：殡殓，丧葬礼仪之一。即给死人穿着入棺，停置灵柩。

[55]柩：已装尸体的棺材。

[56]恸：极度悲痛。绝：昏厥。

11 支道林丧法虔之后[57]，精神霣丧[58]，风味转坠[59]。常谓人曰[60]：“昔匠石废斤于郢人[61]，牙生辍弦于钟子[62]，推己外求[63]，良不虚也。冥契既逝[64]，发言莫赏，中心蕴结，余其亡矣[65]！”却后一年，支遂殒[66]。

【译文】

支道林在法虔死之后，精神颓废沮丧，风采大减。曾经对人说：“从前匠人石因郢人而废置斧斤，牙生因钟子死而毁琴绝弦，推己及人，才知确实不是虚言。知音者既然逝去，发言而无人能鉴赏，心中情思郁结，我将要死了！”过后一年，支道林便死去了。

【注释】

[57]支道林：支遁，字道林，东晋僧人。善谈玄理，名闻四方。见《言语》63注。法虔：道林同学也。俊朗有理义，遁甚重之。

[58]霣丧：坠落丧失。此指精神颓废消沉。霣，通“殒”。

[59]风味：风度，风采。转：渐。

[60]常：通“尝”。曾经。

[61]匠石废斤于郢人：典出《庄子徐无鬼》。郢人涂石膏于鼻尖，薄如蝇翼，名叫石的匠人用斧将石膏砍去而鼻不伤，郢人一动不动，面不改色。匠石的技艺因郢人而得以显扬。斤，斧头。郢，地名，春秋时楚国国都。

[62]牙生：俞伯牙。钟子：钟子期。伯牙善琴，子期为其知音，钟子期死，伯牙毁琴绝弦，终生不再弹琴。辍：停止。

[63]推己外求：《高僧传》作“推己求人”。意思是根据自己去推想别人。

[64]冥契：默契，暗相投合。亦指相互投合、默契的人，知音者。

[65]中心：心中。蕴结：情思郁结。其：将，将要。

[66]却后：过后。殒（yǔn）：死。

12 郗嘉宾丧[67]，左右白郗公[68]：“郎丧[69]。”既闻不悲，因语左右：“殡时可道[70]。”公往临殡，一恸几绝[71]。

【译文】

郗嘉宾死了，身边人禀告郗愔：“少爷死了。”郗公听了并没有悲哭，只是对身边人说：“殡殓时可以告诉我。”郗公去亲临殡殓，大哭一场，几乎昏厥。

【注释】

[67]郗嘉宾：郗超小字嘉宾，山阳国高平（今山东嘉祥金乡一带）人，东晋开国功臣郗鉴孙，司空郗愔子。善于谈玄，精于义理，交游士林，又信佛。桓温谋主，权重一时。废海西、立简文即他的谋划。简文时任中书侍郎。晋孝武太元二年卒，年42岁，先父而亡。见《言语》59注。

[68]左右：身边人。白：告白，禀告。郗公：指郗愔。愔（yīn）字方回，太宰鉴长子。渊靖纯素，不争不竞，少私昵，罕交游，性至孝。与姊夫王羲之、高士许询并有迈世之风，俱栖心绝谷，修黄老之术。历会稽内史、侍中、司徒。

[69]郎：魏晋时称少主为郎，相当于后世的“少爷”。

[70]殡：殡殓。给死者穿着入棺，停置灵柩。

[71]恸：痛哭，极度悲痛。绝：昏厥。

13 戴公见林法师墓[72]，曰：“德音未远[73]，而拱木已积[74]。冀神理绵绵[75]，不与气运俱尽耳[76]！”

【译文】

戴逵去拜谒支道林法师墓，说：“美言高论还响在耳边，而墓地的树木已成林了。但愿他的精神绵延不断，不要和寿命一起结束吧！”

【注释】

[72]戴公：指戴逵。逵字安道，谯郡铚县（今安徽濉溪）人。东晋名士，博学多才，善鼓琴，是顾恺之同时代的名画家，工人物、山水。晚年长期住在会稽剡县。性高洁，一生隐居不仕。林法师：支遁字道林，人称林法师。东晋名僧。俗姓关，河东林虑（今河南林县）人。晋哀帝时应诏进京，居东安寺讲道。支善谈玄理，名闻四方，与名士交游甚密。著有《即色游玄论》《逍遥论》，对《庄子逍遥游》有新解。好养鹰而不放，好养马而不乘，云：“贫僧爱其神骏。”支遁爱马还成为历代画家的创作题材。参见本篇11。

[73]德音：对别人言辞的敬称。

[74]拱木：坟墓上的树木。

[75]冀：希望。神理：指人的精神意志。绵绵：连续不断的样子。

[76]气运：年寿，寿数。

14 王子敬与羊绥善[77]。绥清淳简贵[78]，为中书郎[79]，少亡。王深相痛悼[80]，语东亭云[81]：“是国家可惜人！”

【译文】

王子敬和羊绥很要好。羊绥高洁淳朴、简傲高贵，作中书侍郎，年纪轻轻就死了。王子敬深为悲痛感伤，对东亭侯王珣说：“他是国家值得惋惜的人！”

【注释】

[77]王子敬：王献之，字子敬，晋右军将军王羲之子。见《德行》39注。羊绥：字仲彦，晋羊楷子，出身泰山名门羊氏。官至中书侍郎。

[78]清淳：高洁淳朴。简贵：简傲高贵。

[79]中书郎：官名。即中书侍郎。是中书监、令的副职。

[80]相：表示动作偏指一方。相痛悼，即痛悼之。

[81]东亭：即王珣，珣字元琳，王洽子，丞相王导孙，与王献之是同族兄弟。以才学、文章知名。官尚书左仆射、尚书令，封东亭侯。

15 王东亭与谢公交恶[82]。王在东闻谢丧，便出都[83]，诣子敬[84]，道欲哭谢公[85]。子敬始卧，闻其言，便惊起曰：“所望于法护。”王于是往哭。督帅刁约不听前[86]，曰：“官平生在时[87]，不见此客。”王亦不与语，直前哭，甚恸，不执末婢手而退[88]。

【译文】

东亭侯王珣与谢安互相仇视。王珣在会稽听说谢安死了，就赴京都，拜访子敬，说想去哭祭谢公。子敬本来躺着，听了他的话，立时惊起，说：“这正是我对法护的希望。”王东亭于是前往哭吊。督帅刁约不允许他进前，说：“大人在世时，没见过这位客人。”王东亭也不与他搭话，径直向前吊丧，非常悲痛，完后没有握孝子末婢的手就退了出来。

【注释】

[82]王东亭：指王珣，小字法护，封东亭侯。见本篇14注。交恶：相互结仇。谢公：指谢安。安字安石，名士谢尚的从弟。安风流潇洒、智慧、沉稳、豁达。年少就以清谈知名，长期隐居于会稽郡山阴县之东山，屡次拒绝征召和朝廷辟命。直至中年走入仕途，累迁太保，录尚书事，政绩卓著。王、谢结怨：孝标注引《中兴书》曰：“珣兄弟皆婿谢氏，以猜嫌离婚。太傅既与珣绝婚，又离珉妻，由是二族遂成仇衅。”

[83]东：东晋都建康（南京），以会稽、吴郡为东。出都：到京都，至京都。出，至、到的意思。

[84]诣：到……去，拜谒，访问。子敬：王献之字子敬，王珣族弟。见《德行》39注。

[85]哭：吊丧，哭吊。

[86]督帅：府中总管。刁约：谢安府中属吏，事迹不详。不听：不允许。听，听任。

[87]官：对君主、尊长的敬称。

[88]不执末婢手：依据丧礼，吊客临去应与丧主握手。末婢，谢安少子，王珣既吊，当执孝子手。参见本篇7。

16 王子猷、子敬俱病笃[89]，而子敬先亡。子猷问左右：“何以都不闻消息[90]？此已丧矣！”语时了不悲[91]。便索舆来奔丧[92]，都不哭。子敬素好琴，便径入坐灵床上[93]，取子敬琴弹，弦既不调[94]，掷地云：“子敬，子敬，人琴俱亡！”因恸绝良久[95]。月余亦卒。

【译文】

王子猷、子敬都病得很沉重，而子敬先亡故了。子猷问身边的人：“为什么完全听不到他的消息？这是他已经死了！”说话时一点不悲伤。立即要了车子奔丧而来，没哭一声。子敬平素喜欢弹琴，就径直走进去坐在灵床上，拿过子敬的琴来弹，琴弦已经不协调了，把琴扔到地上说：“子敬，子敬，人和琴一起亡故了！”随即因极度悲痛大哭而昏厥了很长时间。一个多月以后他也死了。

【注释】

[89]王子猷：王徽之，字子猷。晋右军将军王羲之第五子。有才器，放诞不羁，官至黄门侍郎。子敬：王献之，字子敬，羲之第七子。有才而位高，善书画，与其父羲之齐名，后世并称“二王”。尚晋简文帝公主。官至吴兴太守、中书令。病笃：病重。笃，深重。

[90]都：完全。常和“不”连用，表示“一点不”的意思。下文“都不哭”意同。

[91]了：完全。通常用于否定句中。

[92]索：要。舆：车子。奔丧：从外地赶回服丧。

[93]灵床：停置尸体的床，或指为悼念死者而虚设的座位。

[94]既：已经。不调：不调谐。指琴音不协调。

[95]恸：极度悲痛，大哭。绝：昏厥，昏倒。

17 孝武山陵夕[96]，王孝伯入临[97]，告其诸弟曰：“虽榱桷惟新[98]，便自有黍离之哀[99]！”

【译文】

晋孝武帝司马曜驾崩时，王孝伯入都哭吊，告诉他的几个弟弟说：“尽管椽子是新的，却使人感到有黍离之悲！”

【注释】

[96]孝武：指晋孝武帝司马曜，简文帝司马昱第六子，东晋第九任皇帝，公元373—396年在位。山陵夕：驾崩时。山陵，本指帝王陵墓，用为动词，指帝王死丧。夕，时。

[97]王孝伯：王恭，字孝伯，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祖父濛，司徒左长史，风流倜傥，声望很高。父蕴，镇军将军，亦得世誉。妹为晋孝武帝皇后。恭廉洁尊贵清高，有匡正时弊之志。入：指入都。据《晋书》载，王恭当时正以平北将军、兖青二州刺史、假节镇京口（镇江）。临：哭吊。

[98]榱桷（cuījué）：椽子。常用以比喻担负国家重任的人。此指会稽王司马道子等。孝武帝崩，其长子司马德宗即位，是为晋安帝。安帝愚钝，司马道子执政，宠幸佞臣王国宝，委以机任，内乱频发，国势日衰。惟：句中语气词，有加强肯定判断的作用。

[99]便自：却。副词，表示转折。黍离：《诗经·王风》篇名。诗序说，西周亡后，周大夫从故宫宗庙经过，看到那里长满了禾黍，彷徨不忍离去，于是作此诗。后用为哀伤亡国之辞。司马道子、王国宝掌权，使国家潜伏危机，王孝伯的悲叹由此而发。

18 羊孚年三十一卒[100]，桓玄与羊欣书曰[101]：“贤从情所信寄[102]，暴疾而殒[103]。祝予之叹[104]，如何可言！”

【译文】

羊孚三十一岁上死了，桓玄给羊欣写信说：“贤堂兄是我感情上的寄托，暴病身亡。天将亡我的悲叹，语言怎么能表达得了！”

【注释】

[100]羊孚：字子道，泰山南城人。尚书郎羊楷孙，中书郎羊绥子。曾作兖州别驾、太尉记室参军，是桓玄心腹。《言语》104孝标注引《羊氏谱》曰“年四十六卒”。与此处所言相左。

[101]桓玄：桓温子，晋安帝时掌朝政。羊欣：字敬元，羊不疑子。欣少怀静默，秉操无竞，美姿容，善笑言，长于草隶。在晋安帝时曾作新安太守、中散大夫，与羊孚皆羊忱曾孙，为再从兄弟。

[102]贤从：指贤从兄。贤是敬词。信寄：信赖寄托。

[103]殒：殒殁，死亡。

[104]祝予：断我，亡我。用为悼念后辈死亡之词。典出《公羊传》：“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子路亡，子曰：‘噫，天祝予！’”何休曰：“祝者，断也；天将亡夫子耳。”

19 桓玄当篡位[105]，语卞鞠云[106]：“昔羊子道恒禁吾此意[107]。今腹心丧羊孚[108]，爪牙失索元[109]，而匆匆作此诋突[110]，讵允天心[111]？”

【译文】

桓玄即将篡位，对卞鞠说：“过去羊子道一直禁锢我的这个意念。现在亲信中失去了羊孚，武臣中失去了索元，却匆忙造反举事，怎能符合天意？”

【注释】

[105]桓玄当篡位：玄字敬道，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人，大司马桓温少子。晋安帝元兴二年（公元403年），桓玄废晋称帝，国号楚，年号永始，第二年被刘裕等率军讨灭。当：将，将要。

[106]卞鞠：即卞范之。范之字敬祖，济阴宛句人。少与桓玄交游，玄辅政，用为丹阳尹。与殷仲文共助玄篡位。玄称帝，以范之为侍中，进号后将军，封临汝县公。玄既奢侈无度，范之亦盛营馆第。自以佐命元勋，深怀矜伐，以富贵骄人，子弟慠慢，众咸畏嫉之。桓玄乱平，被斩杀。

[107]羊子道：羊孚字子道。桓玄心腹。见本篇18注。

[108]腹心：心腹之人，亲信。

[109]爪牙：鸟兽用爪和牙攻击或防卫，引申指武臣或助手、亲信。索元：字天保，敦煌人。父绪，散骑常侍。元历征虏将军、历阳太守。桓玄的武将。

[110]诋突：抵触，冒犯。作诋突，指犯上作乱之事。

[111]讵（jù）：哪里，怎能。允：合乎。天心：天意。

栖逸第十八

栖逸，隐居赋闲之意。本篇共17则故事，集中记载了魏晋时期士大夫和隐士的隐居生活。魏晋时期希心隐逸形成风气，有着特殊的时代原因。司马氏统治集团腐败、黑暗，内部矛盾愈演愈烈，相互倾轧杀伐；朝廷中伪善欺世的乡愿充斥，世路艰难。无论去就，均易生嫌疑，遁入山林则成为士大夫逃避仕途风险的最好出路。嵇康被害和他临终的自责：“昔惭下惠，今愧孙登”，就是典型的反证。另外，在当时政治背景下所形成的社会思潮，则是更重要的思想基础：正始之风掀起了谈玄热潮，士人崇尚老庄，追慕虚静，认同越名教而任自然；人生苦短，道教的修炼得道，羽化成仙的诱惑；佛教兴盛，老庄玄言与佛教玄言互相渗透，道学佛教均寄情山水，以丘壑喻方外，超世高情成为士人企慕的精神世界；嵇、阮诸人的林下之游成了魏晋士人游于方外的榜样。这一切，都促使名士们清高傲世，旷达任放，以隐遁不仕为上。

此风确实造就了一些终身不仕、甘于寂寞的知名隐士。但当时一些名士隐居，却并非如巢父、许由、务光那样离群而独居岩穴，甚至筑巢树上。他们享受着士族一样的生活，甚至有人为之提供优厚的物质条件。他们还与名士们频繁往来，谈玄论道。而且不见得隐居就真的不求名达。何准说：“予第五之名，何必减骠骑。”确实有借隐逸沽名钓誉以求进身的。此风在东晋还有另一个特点，就是即使出仕为官，也大多心慕隐逸，崇尚无为、超然物外。品评人物以“一丘一壑，自谓过之”为高，以轻忽职守、飘逸方外为上。即使在皇帝位上，也“为政务在清静”（见简文帝故事）。可见栖逸之风在魏晋波及之广，影响之深。

1 阮步兵啸闻数百步[1]。苏门山中[2]，忽有真人[3]，樵伐者咸共传说[4]。阮籍往观，见其人拥膝岩侧，籍登岭就之，箕踞相对[5]。籍商略终古[6]，上陈黄、农玄寂之道[7]，下考三代盛德之美以问之[8]，仡然不应[9]。复叙有为之教、栖神导气之术以观之[10]，彼犹如前，凝瞩不转[11]。籍因对之长啸。良久[12]，乃笑曰：“可更作。”籍复啸。意尽，退还半岭许[13]，闻上然有声[14]，如数部鼓吹[15]，林谷传响[16]，顾看，乃向人啸也[17]。

【译文】

步兵校尉阮籍啸咏声闻数百步远。苏门山中，忽然来了一位真人，砍柴的人全都传说他的事。阮籍前往观看，看见那人抱膝在岩石边坐着，阮籍登上山岭走近他，展足屈膝坐在他对面。籍品评古往今来之事，上论述黄帝、神农清静无为之道，下研讨夏商周三代仁政大德之美来请教他，他不理不睬不予回答。籍又谈论儒家有为之教及道家栖神导气的方术来观察他，他仍然和刚才一样，凝神不动。阮籍于是对着他长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道：“可以再啸。”阮籍又啸。心意抒尽，走下山去，当走到半山腰时，听到上面传来悠扬的声音，如同几部乐队在演奏，山谷中发出了回响，回头看，正是刚才那人在吟啸。

【注释】

[1]阮步兵：指阮籍。籍字嗣宗，三国魏陈留尉氏（今河南开封陈留镇）人。父瑀，魏丞相掾，知名于世。籍容貌瑰杰，志气宏放，傲然独得，任性不羁，而喜怒不形于色。或闭户视书，累月不出。或登临山水，经日忘归。博览群籍，尤好《庄》《老》。嗜酒能啸，善弹琴。魏末政局险恶，籍不预政事，纵酒谈玄，超然世外，放达不拘，借以自保。为竹林七贤主要人物。曾作步兵校尉，人称阮步兵。啸：亦称“歌啸”“吟啸”“长啸”“讽啸”等。西晋成公绥《啸赋》中说，啸法为“激于舌端，动唇有曲，发口成音”，啸“响抑扬而潜转，气冲郁而熛起，协黄宫于清角，杂商羽于流徵”。晋代啸咏极为盛行，神仙家将其作为行气修炼的养气术，以求气之拉长盛壮；汉魏六朝的文人名士亦多好之，以致被视为文人逸态、名士风度，有悠然独往的超逸之情。阮籍、王徽之等均善啸。

[2]苏门山：太行山支脉，又名苏岭、百门山，在今河南辉县。

[3]真人：道家称存养本性得道的人。

[4]樵伐者：樵夫，打柴的人。咸：都，全。

[5]箕踞：伸两足屈膝而坐，状若簸箕。为傲慢不敬或随意不经之态。

[6]商略：品评，评论。本书《赏誉》119：“孙兴公、许玄度共在白楼亭，共商略先往名达。”《品藻》42：“刘丹阳、王长史在瓦官寺集，桓护军亦在座，共商略西朝及江左人物。”终古：往古。

[7]黄、农：黄帝轩辕氏和炎帝神农氏。老庄学派认为黄、农是无为而治的典范，是他们理想的寄托。玄寂之道：道家指顺应自然，不求有所作为的理论。

[8]考：考究，研讨。三代：指夏、商、周。盛德之美：仁政大德的清明政治。

[9]仡（yì）然：昂着头，不理不睬、一副超然的样子。

[10]有为之教：指儒家理论。儒家主张入世、有为。栖神导气之术：道家保其根本、养其元神、导引胎息的方术。后成为道教修炼功课。

[11]凝瞩：凝视。瞩，视、望。

[12]良久：很久。

[13]半岭许：半山腰处。许，处、地方。

[14]（qiú）然：声音悠长的样子。

[15]鼓吹：用鼓钲箫笳乐器演奏的乐曲名，本为军中之乐，后被广为运用。此指乐队演奏。

[16]林谷传响：山林溪谷发出回声。传响，回声。

[17]向人：刚才那人。

2 嵇康游于汲郡山中[18]，遇道士孙登[19]，遂与之游[20]。康临去，登曰：“君才则高矣，保身之道不足。”

【译文】

嵇康遨游于汲郡山中，遇到道士孙登，于是跟他学习。嵇康临走，孙登说：“您才华确实是很高了，但保全自身的本领不足。”

【注释】

[18]嵇康：字叔夜。三国魏谯国铚县（今安徽濉溪）人。少有俊才，丰神俊逸，旷迈不群，恬静无欲，不修名誉，博洽多闻，好老庄之学，善谈玄理，是竹林七贤主要人物。仕魏为中散大夫，后遭钟会诬陷，被司马氏所杀。汲郡：西晋郡名，治所在汲县（今河南汲县西南）。

[19]道士：方士，方术之士。指古代求仙炼丹，自言能长生不死的人。孙登：字公和，魏末道士，隐居汲郡山中，事迹不详。

[20]游：游学，求学。

3 山公将去选曹[21]，欲举嵇康，康与书告绝[22]。

【译文】

山涛将要脱去吏部之职，想举荐嵇康以自代，嵇康便给他写了一封信绝交。

【注释】

[21]山公：指山涛。涛字巨源，河内怀县（今河南武陟西）人。好老庄，竹林七贤之一。曹魏、西晋时期的名士、政治家。选曹：主选拔官吏的官署，特指吏部。山涛曾作吏部侍郎，将迁散骑常侍时，欲以嵇康自代。

[22]康与书告绝：嵇康的妻子是曹操的曾孙女，作为曹魏宗室的女婿，他对司马氏始终怀有戒心，故不愿出仕。《昭明文选》卷四三载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一文。

4 李廞是茂曾第五子[23]，清贞有远操[24]，而少羸病[25]，不肯婚宦[26]。居在临海[27]，住兄侍中墓下[28]。既有高名，王丞相欲招礼之[29]，故辟为府掾[30]。廞得笺命[31]，廞[32]笑曰：“茂弘乃复以一爵假人。”

【译文】

李廞是李茂曾第五个儿子，为人清廉正派，有高尚的情操，却年纪轻轻就瘦弱多病，不肯婚配不愿做官。在临海郡，住在哥哥李侍中墓地。已经有了很高的名声，丞相王导想招聘他，给予礼遇，就征召为府掾。李廞得到授官的文书，笑着说：“茂弘竟然把官爵送给别人。”

【注释】

[23]李廞（xīn）：字宗子，江夏钟武人。祖秉，秦州刺史。廞好学，善草隶，与兄式齐名。跛脚，行坐不便，常仰卧弹琴，读诵不辍。河间王辟太尉掾，以疾不赴。后避难，随兄南渡。茂曾：李重字茂曾，官至平阳太守。

[24]清贞：清正，即廉洁正派。远操：高尚的志趣、情操。

[25]羸病：瘦弱多病。

[26]婚宦：结婚与出仕做官。六朝习用语。《宋书·明帝纪》：“以边难未息，制父母陷异域，悉使婚宦。”《颜氏家训教子篇》：“年登婚宦，暴慢日滋。”

[27]居在：居亦在的意思。临海：晋代临海郡治所在章安县（今浙江临海县东南）。

[28]侍中：指李廞兄李式，此以官名称人。式渡江后，官至侍中。

[29]王丞相：指王导，字茂弘。招礼：招聘礼遇。指招聘做官，以礼相待。

[30]辟：征召。府掾（yuàn）：掾是官署属员，丞相府、太尉府等均有府掾。

[31]笺命：即“板命”。晋代授官有板，板上书授官之辞。

[32]乃复：竟然。假：借，给予。“以一爵假人”，语本《左传成公二年》：“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丞相却“以爵假人”。

5 何骠骑弟以高情避世[33]，而骠骑劝之令仕[34]，答曰：“予第五之名[35]，何必减骠骑[36]！”

【译文】

骠骑将军何充的弟弟何准因为有高雅情致而隐居，骠骑将军何充却劝他做官，何准回答说：“我老五的名望，不见得就比骠骑将军差！”

【注释】

[33]何骠骑：指何充。充字次道，庐江灊（今江西）人。魏光禄大夫祯之曾孙。祖恽，豫州刺史。父睿，安丰太守。充累迁会稽内史、侍中、骠骑将军、扬州刺史。其弟何准，字幼道，高尚寡欲，州府的征辟，一律不就，终生不仕。笃信佛教。女为晋穆帝皇后。高情：高雅的情致。避世：指隐居。

[34]仕：做官。

[35]予第五之名：准于兄弟中第五。

[36]何必：哪里一定。减：比……差。

6 阮光禄在东山[37]，萧然无事[38]，常内足于怀。有人以问王右军，右军曰：“此君近不惊宠辱[39]，虽古之沈冥[40]，何以过此！”

【译文】

光禄大夫阮裕在东山，冷落凄清无所事事，心中却常常感到很满足。有人就此来问右军将军王羲之，右军说：“这位先生几乎不惊宠辱，即使是古代守道无为的隐士，也不过如此！”

【注释】

[37]阮光禄：指阮裕。裕字思旷，东晋河南陈留（今河南陈留）人，阮籍族弟。以德业知名，擅于论难，精义入微。王敦闻其名，召为主簿，甚被知遇。后见敦有不臣之心，遂终日纵酒昏酣，以酒废职，得避王敦之难。朝廷曾授以金紫光禄大夫，此以官称。东山：指会稽剡山。阮裕曾长期隐居于此。

[38]萧然：冷落凄清的样子。

[39]近：接近，几乎。不惊宠辱：不被宠辱得失所惊扰。宠辱皆忘为老庄哲学推崇的思想境界。亦用以形容淡于荣利的高尚人品。

[40]沈冥：即“沉冥”，犹“玄寂”，指守道无为、隐居避世的人。

7 孔车骑少有嘉遁意[41]，年四十余，始应安东命[42]。未仕宦时，常独寝歌吹、自箴诲[43]。自称孔郎，游散名山[44]。百姓谓有道术[45]，为生立庙[46]，今犹有孔郎庙。

【译文】

车骑将军孔愉年轻时有退隐的志向，四十多岁，才应安东将军司马睿之召出仕为官。未做官时，他常常独处啸歌，自我规箴修行。自称孔郎，漫游名山。百姓认为他有道术，就为他立了生祠，至今还有孔郎庙在。

【注释】

[41]孔车骑：指孔愉。愉字敬康，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初辟中宗参军，讨华轶有功，封余不亭侯。累迁尚书左仆射，死后赠车骑将军。早年在会稽新安山中，读书躬耕，隐居不仕。嘉遁：合乎正道、合于时宜的避世退隐。

[42]安东：指晋元帝司马睿。永嘉中，元帝始以安东将军镇守扬州，命愉为参军。

[43]仕宦：做官。箴诲：规劝教导。

[44]游散：游历，漫游。

[45]谓：以为，认为。道术：方术。道教、神仙家养生成仙之术。

[46]生立庙：立生祠，为活着的人建庙。

8 南阳刘之[47]，高率善史传[48]，隐于阳岐[49]。于时苻坚临江[50]，荆州刺史桓冲将尽谟之益[51]，征为长史[52]，遣人船往迎，赠贶甚厚[53]。之闻命便升舟，悉不受所饷，缘道以乞穷乏[54]，比至上明亦尽[55]。一见冲，因陈无用[56]，翛然而退[57]。居阳岐积年，衣食有无，常与村人共[58]，值己匮乏[59]，村人亦如之。甚厚为乡闾所安[60]。

【译文】

南阳刘之，高尚率真，长于史传学问，隐居在阳岐山。当时苻坚南侵到了长江沿岸，荆州刺史桓冲将要竭尽全力实施御敌的宏图大计，就征召刘之为长史，派了人、船去迎接他，馈赠甚为丰厚。之听了召命就登上了船，所赠一律不接纳，一路上拿来送给了穷苦人，到了荆州治所上明也就全给完了。一见到桓冲，就陈说自己没有才能，一副自然超脱的样子告退离去。住在阳岐山多年，衣食常常与村里人共同享用，遇到自己短缺不足时，村里人也这样待他。乡里人深感和他相处非常安适。

【注释】

[47]南阳：郡名，晋时治所在宛县（今河南南阳市）。刘驎之：字子骥，一字遗民，南阳安众人。清虚寡欲，好游山泽。隐居阳岐，终身不仕。

[48]高率：高尚率真。善史传：长于史传学问。

[49]隐：隐居。阳岐：即阳岐山，在今湖北石首，阳岐山又名东岳山。山临长江，距荆州二百里。

[50]苻坚：十六国时前秦君主，在位二十余年，与东晋对峙，有灭晋统一全国之志。

[51]荆州：州郡名。东晋时治所在江陵（今湖北江陵），是长江中游的军事重镇。刺史：州郡长官，掌军政大权。桓冲：字幼子。桓温弟。有武干，历镇江州、徐州、荆州等地，官至车骑将军，都督七州诸军事。尽（xū）谟之益：竭力实施渡江筑城御敌的巨大谋划。谟，大的谋划。苻坚南侵，将攻打荆州，桓冲为荆州刺史，他率众渡江，在江南上明筑城，迁州治于此。

[52]长史：魏晋时，丞相、三公、都督府、将军府等所设的辅佐官吏。

[53]赠贶（kuàng）：赠送，赠予。

[54]饷：馈赠。缘道：沿路。乞：给，与。穷乏：指生活困难、缺少财物的人。

[55]比至：及至，等到。上明：东晋时曾是荆州刺史治所，在今湖北松滋县西。

[56]无用：没有才能。用，才能、才干。

[57]翛（xiāo）然：自然超脱的样子。

[58]有无：偏指“有”。

[59]匮乏：短缺不足。

[60]乡闾：所居之乡，家乡。此指乡里之人，乡亲。安：安适，满足。

9 南阳翟道渊与汝南周子南少相友[61]，共隐于寻阳[62]。庾太尉说周以当世之务[63]，周遂仕[64]。翟秉志弥固。其后周诣翟[65]，翟不与语。

【译文】

南阳郡翟道渊与汝南郡周子南年轻时是好朋友，一起在寻阳隐居。太尉庾亮以当代政事劝说周子南，周于是做了官。翟则守志更坚。后来周子南去拜访翟道渊，翟不和他说话。

【注释】

[61]南阳：郡名。晋时治所在宛县（今河南南阳）。翟道渊：翟汤字道渊，南阳人。东晋隐士。有德行，为人廉洁，馈赠一无所受。为当世所称。值乱多寇，闻汤名德，皆不敢犯。征国子博士，不赴。终于家。汝南：郡名，东晋治所在悬瓠城（今河南汝南）。周子南：周邵字子南，少与翟汤为友，共隐于寻阳。后为庾亮所举，官至西阳太守。

[62]隐：隐居。寻阳：县名，故址在今九江市西。

[63]庾太尉：指庾亮，死后追赠太尉。苏峻乱后，亮领荆、江、豫三州刺史。见《德行》31注。

[64]仕：做官。

[65]诣：到……去，拜访。

10 孟万年及弟少孤[66]，居武昌阳新县[67]。万年游宦[68]，有盛名当世[69]。少孤未尝出京邑[70]，人士思欲见之，乃遣信报少孤云[71]：“兄病笃。”狼狈至都[72]，时贤见之者，莫不嗟重[73]，因相谓曰：“少孤如此，万年可死。”

【译文】

孟万年和弟弟少孤，家居武昌阳新县。万年出外做官，在当代很有名气。少孤没有到过京城，有名望的人想看看他，就派信使向少孤报告说：“哥哥病重。”少孤急遽赶到京城，当时的贤达之人，凡是见到他的，没有不赞叹器重的，便互相说道：“少孤如此，万年可死。”

【注释】

[66]孟万年：孟嘉，字万年，江夏人。曾祖父孟宗葬武昌阳新县，子孙因家于此。少孤：孟陋，字少孤，嘉弟。为人高洁，博学多通，一生隐居不仕，为当世所重。

[67]武昌：郡名。阳新县：属武昌郡，旧治在今湖北阳新县境内。

[68]游宦：外出做官。

[69]盛名：很大的名声。

[70]出京邑：到京城。出，至、到的意思。《世说》中还有“出西”“出都”等用法，“出”都是至、到义。说见周一良《魏晋南北朝史札记》。

[71]信：信使，使者。

[72]狼狈：急遽，迅速。

[73]嗟重：赞叹器重。

11 康僧渊在豫章[74]，去郭数十里立精舍[75]，旁连岭，带长川，芳林列于轩庭[76]，清流激于堂宇[77]。乃闲居研讲[78]，希心理味[79]。庾公诸人多往看之，观其运用吐纳[80]，风流转佳[81]，加己处之怡然[82]，亦有以自得[83]，声名乃兴[84]。后不堪，遂出。

【译文】

康僧渊在豫章，离城郭数十里的地方建造了一所精舍，依山傍水，环廊下庭院中繁茂的花草树木错落有致；清流激荡，水声闻于堂前檐下。于是他在此处独居，研究讲习佛经，潜心体会玩味。庾亮等人常去看望他。见他灵活变通的议论谈吐之间，仪表风度更为美好，加之他对这种生活感到恬然快慰，颇有自得，于是名声大振。后来终于耐不住寂寞，就出山了。

【注释】

[74]康僧渊：晋僧，本西域人，成帝时南渡。精于佛理，曾在豫章立寺讲经，著名于时。豫章：郡名。治所在南昌县（今南昌市）。

[75]郭：外城为郭，内城叫城。精舍：僧人道士修炼讲经居住的处所。

[76]芳林：花草树木。轩庭：指堂前有长廊围绕的庭院。

[77]堂宇：阶上室外为厅堂，宇指屋檐。

[78]闲居：避人独居。研讲：研究讲习。

[79]希心：仰慕之心。此指诚心、潜心。理味：体会玩味。

[80]运用吐纳：灵活变通的谈吐议论。

[81]风流：仪表风度。转：更，愈。

[82]己：用为第三人称，犹他。本书《言语》94：“颇有嫉己者，于坐问张：‘北方何物可贵？’”《品藻》38：“殷侯既废，桓公语诸人曰：‘少时与渊源共骑竹马，我弃去，己辄取之，故当出我下。’”其中“己”均用为第三人称。怡然：愉悦的样子。

[83]亦有以自得：颇有以自得。亦，颇。

[84]声名：名声。兴：兴盛，兴旺。此指名声大振。

12 戴安道既厉操东山[85]，而其兄欲建“式遏”之功[86]。谢太傅曰：“卿兄弟志业，何其太殊[87]？”戴曰：“下官不堪其忧[88]，家弟不改其乐。”

【译文】

戴安道隐居东山，激励节操，而他的哥哥戴逯却想做官建立事功。太傅谢安说：“你们兄弟的志向行迹，为什么有这么大的不同？”戴逯说：“下官不能忍受隐居的忧愁，家弟不想改变隐居的乐趣。”

【注释】

[85]戴安道：戴逵，字安道，谯郡铚县（今安徽濉溪）人。东晋名士，博学多才，善鼓琴，工书画，是顾恺之同时代的名画家。其余巧艺靡不毕综。隐居会稽剡山，不仕而终。厉操：激励节操。此指隐居。东山：指会稽剡山。

[86]其兄：指戴逯，字安丘。逯以武勇显，有功，封广陵侯，仕至大司农。式遏：典出《诗经·大雅·民劳》：“式遏寇虐，憯不畏明。柔远能迩，以定我王。”本指使恶人不得作虐为恶，此指做官建立事功。式，句首助词。

[87]志业：志向行迹。殊：不同。

[88]下官：谦词。多用于自称。

13 许玄度隐在永兴南幽穴中[89]，每致四方诸侯之遗[90]。或谓许曰[91]：“尝闻箕山人似不尔耳[92]。”许曰：“筐篚苞苴[93]，故当轻于天下之宝耳[94]。”

【译文】

许玄度隐居在永兴县南的深山岩穴中，经常有各地官员馈赠食物。有人对许玄度说：“曾经听说箕山人许由似乎不是这样的。”许玄度说：“竹筐草包之赠，当然是要比天子之位轻得多啦。”

【注释】

[89]许玄度：许询字玄度，高阳（今河北蠡县）人。有才藻，善作五言诗。东晋名士，隐居不仕，征为司徒掾，不就。栖心绝谷，修黄老之术。与支遁、谢安、王羲之等友善。隐：隐居。永兴：县名，晋属会稽郡。

[90]每：常常。四方诸侯：指各地官员。遗（wèi）：馈赠。

[91]或：有人。

[92]箕山人：指许由。相传尧时许由隐居箕山。尧将天下让于许由，不受。尔：这样。

[93]筐篚：竹筐。方为筐，圆为篚。苞苴（jū）：用来裹鱼肉的草包。

[94]故当：当然。天下之宝：天子之位。

14 范宣未尝入公门[95]，韩康伯与同载[96]，遂诱俱入郡[97]，范便于车后趋下[98]。

【译文】

范宣从来没有进过官署大门，韩康伯和他同乘一辆车，于是引诱他一起进入郡衙，范宣就从车后面跑下去了。

【注释】

[95]范宣：字宣子，陈留（今河南开封陈留镇）人。东晋儒者，博综众书，尤善三《礼》。一生以讲论为业，躬耕不仕。公门：官府之门。

[96]韩康伯：韩伯，字康伯，晋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西）人。善言玄理，曾作豫章太守、丹阳尹、吏部尚书。

[97]郡：指郡守府邸，郡衙。

[98]车后：晋代车制仍然是从车后上下，与周秦两汉同。趋：跑，疾走。

15 郗超每闻欲高尚隐退者[99]，辄为办百万资，并为造立居宇。在剡[100]，为戴公起宅[101]，甚精整。戴始往旧居[102]，与所亲书曰：“近至剡，如官舍[103]。”郗为傅约亦办百万资，傅隐事差互[104]，故不果遗[105]。

【译文】

郗超每次听说有人想崇尚高远而辞官隐居时，就为他准备百万钱财，并给他建造住房。在剡县，曾为戴逵建了住宅，非常精致齐整。戴公开始去住时，给亲近的人写信说：“最近到了剡县，像进入了官邸。”郗超为傅约也备办了百万钱财，傅约隐居之事蹉跎未成，所以才没有送。

【注释】

[99]郗超：字景兴，小字嘉宾，山阳国高平（今山东嘉祥金乡一带）人，东晋开国功臣郗鉴孙，晋司空郗愔子。曾任桓温参军，为温谋主，权重一时。本人信佛，与沙门支遁为友。《晋书郗超传》云：“性好闻人栖遁，有能辞荣拂衣者，超为之起屋宇，作器服，畜仆竖，费百金而不吝。”高尚：崇尚高远，不出仕当官。语出《周易蛊卦》“不事王侯，高尚其事”。“高”为“不事王侯”的代称。隐退：辞官隐居。

[100]剡（shàn）：县名。县有剡山。

[101]戴公：指戴逵。东晋处士，隐居剡山。见本篇12注。

[102]始往旧居：《太平御览》五一〇作“始往居”。“旧”字疑为衍文。

[103]如官舍：《太平御览》五一〇“如”后有“入”字，当是。

[104]傅约：或是傅亮父傅瑗兄弟辈，小字为琼者。《宋书傅亮传》：“父瑗，以学业知名，位至安成太守。瑗与郗超善。”琼如是瑗之兄弟行，亦当与郗超相识。亦或“琼”为“瑗”之讹，“琼”，繁体作“瓊”，与“瑗”形近。如此傅约则是傅亮父。差（cī）互：蹉跎不遂。

[105]遗（wèi）：馈赠。

16 许掾好游山水[106]，而体便登陟[107]。时人云：“许非徒有胜情[108]，实有济胜之具[109]。”

【译文】

司徒掾许询喜欢游览山水，而身体又便于攀登。当时人说：“许掾不只是有美好的情致，实在还有实现胜情的体魄。”

【注释】

[106]许掾：指许询。询字玄度。曾征为司徒掾，不就，隐居不仕。见本篇13注。

[107]登陟：攀登。陟，登。

[108]非徒：不只。胜情：美好的情致。

[109]济胜之具：实现胜情的条件。指有游览胜景的健康身体。济，成。

17 郗尚书与谢居士善[110]，常称谢庆绪识见虽不绝人[111]，可以累心处都尽[112]。

【译文】

尚书郗恢与谢居士很要好，常常称赞谢庆绪见识虽然不能超越别人，但能够把世俗烦恼完全摒弃。

【注释】

[110]郗尚书：指郗恢。恢字道胤，小字阿乞，郗鉴孙，郗昙子。官至雍州刺史、尚书。谢居士：指谢敷。敷字庆绪，会稽人。性澄靖寡欲。镇军郗愔召为主簿，台征博士，皆不就。信奉佛教，终生隐居不仕，时称谢居士。善：友善，交好。居士：居家修道、在家奉佛的人。

[111]识见：见识，见地。绝：超绝，超越。

[112]累心处：指世情烦恼。都：完全。

贤媛第十九

古往今来，贤媛的概念和品评标准，仅从德、貌、才、智几大项来看，随时代不同而有所变化。就是说每个时代，都有区别于其他时代的精神文明理念和精神境界的视野。比如在魏晋门阀政治之下，士族门阀观念同样左右着贤媛们的思想行为。这一门中描写了魏晋时期优秀妇女的形象，赞美她们临危不惧、母仪风范、相夫教子、耿直刚正的德行；赞美她们智慧贤能、审时度势、识鉴人物、析理断物的能力；赞美她们思辨敏捷、言辞辩给的才情等等。与宋明理学主张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大相径庭。这或许体现了魏晋时代思想比较开放，妇女的社会地位有所提升。作者所注重的不仅是女性妍姿丽质，更多的是内在的品德和才性，远远超出了封建礼教要求于妇女的德言容功四德。这里品评妇女的标准与德行四门及识鉴、赏誉、捷悟等门中极力褒奖的士大夫的品德一无二致。本篇有32则之多，从中可见作者对妇女的赞许之情及魏晋时代妇女的风采。

1 陈婴者，东阳人[1]，少修德行，著称乡党[2]。秦末大乱[3]，东阳人欲奉婴为主[4]，母曰：“不可。自我为汝家妇，少见贫贱[5]，一旦富贵[6]，不祥。不如以兵属人[7]，事成少受其利[8]，不成祸有所归。”

【译文】

陈婴是东阳人，从小修养德行，在乡里很有名望。秦末天下大乱，东阳人造反，想推举陈婴为领袖，他母亲说：“不能答应。自从我做了你家的媳妇，年轻时起就贫贱受穷，一下子富贵起来，不祥！不如把兵权交给别人，事情成功，可稍得其利；事情失败，祸主有所归属。”

【注释】

[1]陈婴：东阳人，为秦东阳县令史。秦末起兵，为项梁将，封上柱国。项羽死后，归汉，封侯。《史记·项羽本纪》：“陈婴者，故东阳令史。居县中，素信谨，称为长者。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千人，欲置长，无适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强立婴为长，县中从者得二万人。”东阳：秦时县名，在淮水南。

[2]乡党：乡里。周制，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五百家为党，合而称乡党。

[3]秦末大乱：秦朝末年陈胜、吴广起义，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推翻秦王朝统治的农民战争。

[4]主：主宰者，领袖。

[5]见：受，遭受。

[6]一旦：一朝，一下子。

[7]属：托付，交给。

[8]少：稍，稍微。

2 汉元帝宫人既多[9]，乃令画工图之，欲有呼者，辄披图召之[10]。其中常者，皆行货赂[11]。王明君姿容甚丽[12]，志不苟求，工遂毁为其状。后匈奴来和[13]，求美女于汉帝，帝以明君充行[14]。既召见而惜之，但名字已去，不欲中改，于是遂行。

【译文】

汉元帝刘奭后宫人数太多，就让画工图画她们的形貌，想要叫人时，就翻阅画像召幸她们。那相貌平平的，都向画工行贿。王昭君身姿容貌非常美丽，立志不苟且向画工求情，画工就丑化她的形象。后来匈奴来和亲，向汉帝请求美女，汉元帝就让昭君充数前往。召见之后，元帝就舍不得她了。但是名字已经送去了，不想中途更改，昭君于是走了。

【注释】

[9]汉元帝：名刘奭，宣帝子，汉第八代皇帝。在位16年，为政重用儒者，北和匈奴。宫人：宫女。既：已经，……之后。

[10]披：翻开，打开。

[11]中常：平常。货赂：以资财贿赂。

[12]王明君：即王昭君。晋人因避司马昭讳，改王明君。昭君名嫱（qiáng），汉元帝时宫人。西汉对北方匈奴实行和亲政策，昭君出嫁匈奴，促进了汉朝与北部民族的睦邻关系。

[13]匈奴：秦汉时期我国北方的一个民族，也称胡。和：指和亲。汉和匈奴结成婚姻关系，以确保睦邻友好。

[14]充行：充数前往。汉代和亲政策，名义上是公主下嫁，实际上多以其他女子充当公主出行。

3 汉成帝幸赵飞燕[15]，飞燕谗班婕妤祝诅[16]，于是考问，辞曰：“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17]。修善尚不蒙福，为邪欲以何望？若鬼神有知，不受邪佞之诉[18]；若其无知，诉之何益？故不为也。”

【译文】

汉成帝刘骜宠幸赵飞燕，飞燕诬告班婕妤向鬼神诅咒她，于是考询审问，班婕妤供辞说：“我听说死生是命运决定的，富贵要凭天意的安排，做善事尚且不能受到保佑，作恶又想指望什么呢？如果鬼神有知，就不会接受邪恶巧佞之人的诅咒；如果鬼神没有感知，诅咒又有什么用？所以我不做这种事。”

【注释】

[15]汉成帝：名刘骜。元帝子，西汉第九代皇帝。为政平庸，耽于酒色，外戚专权，国政日衰。幸：宠幸。赵飞燕：本长安宫女，善歌舞，号飞燕。后被汉成帝所宠幸，立为皇后。《汉书》有传。

[16]谗：诬告。班婕妤：汉成帝宠姬，名不详，后遭赵飞燕忌谗，失宠。婕妤（jiéyú），又作倢伃，宫中女官名，帝王妃嫔的称号。祝诅：诉于鬼神使降祸于憎恶的人。

[17]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语出《论语·颜渊》。

[18]邪佞：指奸邪巧言善辩的人。

4 魏武帝崩，文帝悉取武帝宫人自侍。及帝病困，卞后出看疾[19]。太后入户，见直侍并是昔日所爱幸者。太后问：“何时来邪？”云：“正伏魄时过[20]。”因不复前而叹曰[21]：“狗鼠不食汝余[22]，死故应尔。”至山陵，亦竟不临[23]。

【译文】

魏武帝曹操死后，文帝曹丕把武帝的宫女全部召来侍奉自己。文帝病重后，卞太后来探病。太后进门后，看到值班侍奉的人都是从前武帝所宠爱过的。太后问：“什么时候来的？”说：“正在为武帝招魂时过来的。”于是太后不与相见，并叹息道：“狗鼠都看不起你，本来早就该死的了。”到文帝死时，卞太后竟然没有去哭吊。

【注释】

[19]卞后：即卞太后。魏武帝后，文帝曹丕之母。琅琊开阳人，年二十被曹操纳于谯。性约俭，不尚华丽，有母仪德行。看疾：探视病人。

[20]伏魄：伏，通“复”。复魄，即招魂。古代迷信，谓人刚死时魂魄离体未久，可持死者衣裙登高，北面呼其魂魄归来。

[21]前：相见。

[22]狗鼠不食汝余：古代俗语。连狗鼠都看不起你，比喻被贱视、唾弃。

[23]山陵：帝王陵墓。引申指帝王死。临：哭吊。

5 赵母嫁女[24]，女临去，敕之曰[25]：“慎勿为好[26]！”女曰：“不为好，可为恶邪？”母曰：“好尚不可为，其况恶乎[27]！”

【译文】

赵母嫁女儿，女儿临将离去，告诫她说：“千万不要做好事！”女儿说：“不做好事，可以做坏事吗？”母亲说：“好事尚且不能做，何况坏事呢？”

【注释】

[24]赵母：三国吴人，桐乡令虞韪妻，颍川赵氏女，才思敏捷，颇多阅览。韪死，孙权敬其文才诏入宫省，称赵姬。作《列女传解》，今《昭明文选》李善注两次引《列女传》“虞贞节曰”，殆即赵母注。

[25]敕：告诫。

[26]慎勿为好：意思是千万不要做好事，立善名，以防他人生嫉妒之心。

[27]其况：同“岂况”，转折连词。常与前句中“尚”呼应，构成转折语气。

6 许允妇是阮卫尉女，德如妹[28]，奇丑[29]。交礼竟，允无复入理[30]，家人深以为忧。会允有客至[31]，妇令婢视之，还，答曰：“是桓郎。”桓郎者，桓范也[32]。妇云：“无忧[33]，桓必劝入。”桓果语许云：“阮家既嫁丑女与卿，故当有意[34]，卿宜察之。”许便回入内，既见妇，即欲出。妇料其此出无复入理，便捉裾停之[35]。许因谓曰：“妇有四德[36]，卿有其几？”妇曰：“新妇所乏唯容尔[37]。然士有百行[38]，君有几？”许云：“皆备。”妇曰：“夫百行以德为首。君好色不好德，何谓皆备？”允有惭色，遂相敬重。

【译文】

许允的妻子是卫尉卿阮共的女儿，阮德如的妹妹，相貌极为丑陋。行过交拜礼后，许允没有进洞房的意思，家里人为此很忧虑。正好这时许允来了客人，妇人让婢女看是谁，回来，答道：“是桓公子。”桓公子，就是桓范。妇人说：“不必担忧了，桓公子一定会劝他进来。”桓范果然对许允说：“阮家既然把丑女嫁给你，肯定有其缘故，你应该用心体察。”许允便回身进入房内，一见到妻子，立即想出去。妇人料定他此一去便没有再进来的可能，就抓住他的衣襟让他停住。许允于是对她说：“妇人应该有四德，你有其中几德？”妇人回答：“新妇所缺少的只是容貌罢了。然而男子应有许多好的德行，你有几条？”许允说：“全都有。”妇人说：“各种品行以德为首。你好色不好德，怎么能说全部具备呢？”许允面有羞愧之色，从此敬重她。

【注释】

[28]许允：字士宗，高阳人。与傅嘏、袁侃、崔赞皆为一时质直正士。魏明帝时为吏部郎，官至领军将军，后被司马师所杀。阮卫尉：指阮共。共字伯彦，尉氏人。清真守道，动以礼让。仕魏，官至卫尉卿。德如：阮共少子，名侃字德如。有俊才，潜心研治名理（清谈家辨析事物名和理的是非同异），风仪雅润。与嵇康为友。官至河内太守。

[29]奇：极，甚。

[30]交礼：结婚时举行的交拜礼。无复：没有。复，虚化，不为义。

[31]会：正巧，恰好。

[32]桓郎：指桓范。郎是对青年男子的美称，犹“公子”。桓范字元则，三国魏沛郡（治所在今江苏沛县）人，世为冠族。官至大司农，后以谋反罪被司马懿所杀。

[33]无：通“毋”。不要。

[34]故当：当然，肯定。意：缘故。

[35]裾（jū）：衣襟。

[36]四德：妇人四德指品德、言语、容仪、女红，是封建礼教。

[37]新妇：用法很多，可以指新媳妇，可以泛指已婚妇女，也可以用于夫称妻。这里是妇人自称，相当于“我”。唯：只，只是。

[38]士：男人，男子。百行：各种品行。百泛指多。

7 许允为吏部郎[39]，多用其乡里[40]，魏明帝遣虎贲收之[41]。其妇出，诫允曰：“明主可以理夺[42]，难以情求。”既至，帝核问之[43]，允对曰：“‘举尔所知’[44]，臣之乡人，臣所知也。陛下检校[45]，为称职与不，若不称职，臣受其罪。”既检校，皆官得其人，于是乃释。允衣服败坏，诏赐新衣。初允被收，举家号哭。阮新妇自若[46]，云：“勿忧，寻还[47]。”作粟粥待。顷之[48]，允至。

【译文】

许允作了吏部郎，选用了许多他的同乡，魏明帝曹叡派遣武士来拘捕他。他的妻子出来，告诫许允说：“明主可以用道理使他改变成命，不能用人情去哀求。”到了朝廷上，明帝审问他，许允回答说：“‘举尔所知’，是选人的原则，我的同乡人，正是我所了解的人。陛下查核，这些人称职与否，如果不称职，我愿领罪。”查核后，各个官职都是合适的人选，于是就释放了他。看到许允的衣服破败，明帝下诏赐与新衣。当初许允被捕时，全家人号哭，阮新妇神态自若，说：“不必担忧，马上就会回来。”做好了小米粥等着他。一会儿，许允到了。

【注释】

[39]许允：见本篇6注。吏部郎：官名，是吏部中的副职，仅次于吏部尚书，主管官吏选拔。

[40]乡里：同乡的人。

[41]魏明帝：即曹叡，三国魏第二代君主。曹操孙，曹丕与甄皇后子。虎贲：武士。收：拘捕。

[42]明主：圣明的君主。夺：剥夺，迫使改变。

[43]核问：核实考问。

[44]举尔所知：举荐你所了解的人。语出《论语子路》：“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曰：‘焉知贤才而举之？’子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

[45]检校：查核，检查。

[46]阮新妇：指许允妻，阮共女。已见本节6。新妇，泛称已婚妇女，这是魏晋时的习惯。

[47]寻：随即，不久。

[48]顷之：不一会儿，不大工夫。

8 许允为晋景王所诛[49]，门生走入告其妇[50]。妇正在机中，神色不变，曰：“蚤知尔耳[51]。”门人欲藏其儿，妇曰：“无豫诸儿事[52]。”后徙居墓所，景王遣钟会看之[53]，若才流及父，当收[54]。儿以咨母[55]，母曰：“汝等虽佳，才具不多[56]，率胸怀与语，便无所忧；不须极哀，会止便止[57]；又可少问朝事[58]。”儿从之。会反，以状对，卒免。

【译文】

许允被晋景王司马师杀死，门生跑来告诉他的妻子。妇人正在织布，神色毫无改变，说：“早知会是这样。”门人想藏起他的儿子，妇人说：“不关孩子们的事。”后来搬到墓地去住，景王派钟会去观察他的儿子，若才智流品和他父亲相当，就该抓起来。儿子请教母亲，母亲说：“你们虽然都很好，但才能器局并不突出，坦率地同他说话，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不必很悲哀，钟会不哭了你们就止住哭声；还可以稍微问点朝中的事。”儿子听从了她的话。钟会回去，把这些情况回复了，两个孩子终于得以幸免。

【注释】

[49]许允为晋景王所诛：许允被杀，《通鉴》系于高贵乡公正元元年（公元254年）。此时正是司马氏夺权斗争激烈时期，曹氏重臣曹爽、夏侯玄、李丰等相继被杀。许允与夏侯、李关系密切，故司马师也借故贬杀。晋景王：司马师，字子元，司马懿子，为魏大将军，与弟昭共专朝政。晋国初建，追尊为景王。

[50]门生：六朝时仕宦之人许各募部曲，谓之义从，其在门下亲侍者，谓之门生。

[51]蚤：通“早”。

[52]豫：关涉。许允有二子：长子奇，字子态；次子猛，字子豹。后均有成就。

[53]钟会：字士季，魏太傅钟繇少子。博学，精于名理。仕魏，官至司徒，后因谋反被杀。

[54]才流：才智流品。收：拘捕。

[55]咨：咨询。

[56]才具：才华，才干。

[57]会止便止：余嘉锡云：“会盖假吊问之名以来，故必涕泣。会止儿亦止，以示不知其父得祸之酷。”（《笺疏》677页）

[58]又可少问朝事：余嘉锡云：“又令儿少问及朝廷之事者，阳为愚不晓事，不知会之侦己，无所疑惧也。”（同上）少：稍。

9 王公渊娶诸葛诞女[59]。入室，言语始交，王谓妇曰：“新妇神色卑下，殊不似公休[60]！”妇曰：“大丈夫不能仿佛彦云[61]，而令妇人比踪英杰[62]！”

【译文】

王公渊娶诸葛诞女为妻。进入内室，刚开始交谈，王对妻子说：“新妇神色低下，一点也不像尊翁公休！”妻子说：“大丈夫不能学尊公彦云，却让妇人向英杰看齐！”

【注释】

[59]王公渊：王广字公渊，三国魏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王凌子，三国魏名士，有风骨气量，才学名重当世。因拥戴曹氏政权，父子均被司马懿所逼杀。诸葛诞：字公休，三国魏琅琊阳都（今山东沂南）人。诸葛亮、诸葛瑾的从弟。三国后期曹魏的重要将领。官至扬州刺史、镇东将军、司空。

[60]殊：颇，甚。副词，表示程度。

[61]仿佛：效仿，学习。彦云：王凌，字彦云，三国魏人。王广父。司徒王允从子。历官司空、太尉、征东将军，假节都督扬州军事。司马懿诛曹爽，魏帝曹芳昏庸懦弱。凌与其甥令狐愚密谋废齐王芳立楚王彪。事泄，司马懿调集数万人马杀向扬州治所（魏扬州治所在寿春，今安徽寿县），王凌自杀。

[62]比踪：与……并列，向……看齐。

10 王经少贫苦[63]，仕至二千石[64]，母语之曰：“汝本寒家子，仕至二千石，此可以止乎！”经不能用。为尚书[65]，助魏，不忠于晋，被收[66]。涕泣辞母曰：“不从母敕[67]，以至今日！”母都无慽容，语之曰：“为子则孝，为臣则忠。有孝有忠，何负吾邪？”

【译文】

王经年少时生活贫苦，后来做官至两千石，母亲对他说：“你本是贫寒人家的孩子，官位达两千石，可以到此为止了！”王经没有听从。作了尚书，辅助魏室而不效忠于晋，被逮捕。他流着泪辞别母亲说：“不听从母亲的告诫，以至有今日！”母亲完全没有悲伤的表情，对他说：“为人子当尽孝，为人臣当尽忠。有孝有忠，辜负了我什么呢？”

【注释】

[63]王经：字彦纬，三国魏人，官至尚书。不满司马氏专权擅政，忠于曹魏，后死于高贵乡公之难，母也被杀。

[64]二千石：汉魏内自九卿郎将，外至郡守尉的俸禄等级都是二千石。后因称郎将、郡守和知府为二千石。

[65]尚书：官名。尚书省列曹长官。如吏部尚书、度支尚书等。

[66]收：逮捕。

[67]敕：告诫，诫饬。

11 山公与嵇、阮一面[68]，契若金兰[69]。山妻韩氏觉公与二人异于常交，问公，公曰：“我当年可以为友者[70]，唯此二生耳[71]。”妻曰：“负羁之妻亦亲观狐、赵[72]；意欲窥之[73]，可乎？”他日，二人来，妻劝公止之宿，具酒肉[74]。夜穿墉以视之[75]，达旦忘反[76]。公入曰：“二人何如？”妻曰：“君才致殊不如[77]，正当以识度相友耳[78]。”公曰：“伊辈亦常以我度为胜[79]。”

【译文】

山涛与嵇康、阮籍只见一面，就成了情意相投的朋友。山涛妻韩氏感觉山公与此二人有不同于一般的交情，问山公，公说：“我当今可以认作朋友的，只有这两位先生罢了。”妻子说：“僖负羁的妻子也曾亲自观察狐偃、赵衰；我想看看他们，可以吗？”有一天，两个人来了，妻子劝山公留他们住下，准备了酒肉。夜里穿透墙壁看他们，直至天亮竟忘了回去。公进内室说：“二人如何？”妻子说：“你的才华比他们差得远，只应凭见识器度和他们结交罢了。”山公说：“他们也常常认为我的器度良好。”

【注释】

[68]山公：指山涛。涛字巨源，河内怀县（今河南武陟西）人。高平陵之变后，隐身不交世务。竹林七贤之一。累迁吏部尚书、仆射、太子少傅、司徒。年七十九薨，谥康侯。嵇、阮：嵇康（见《德行》16注）、阮籍（见《德行》15注）。竹林七贤主要人物。

[69]契若金兰：比喻情意相投，非常要好。《周易·系辞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契，投合。

[70]当年：现在，当今。

[71]生：先生的省称。

[72]负羁之妻亦亲观狐、赵：负羁，即僖负羁，春秋时曹国大夫。狐，狐偃；赵，赵衰。二人是晋公子重耳从者，后为晋国大夫。据《左传僖公二十三年》载，晋公子重耳出亡，过曹，曹君无理，欲观其骈胁。僖负羁之妻曰：“吾观晋公子之从者，皆足以相国。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国，反其国，必得志于诸侯。得志于诸侯，而诛无理，曹其首也。子盍早自贰焉！”于是善待重耳，送饮食璧玉。

[73]窥（kuī）：从洞孔或隐蔽的地方看。

[74]具：备办。

[75]穿墉（yōng）：穿透墙壁。

[76]反：通“返”。

[77]才致：才思，才华。殊：极，甚。

[78]正当：只应。正，只。识度：识见与器度。

[79]“伊辈”句：伊辈，他们。度，器量、器度。《晋书·山涛传》谓涛“少有器量，介然不群”。

12 王浑妻钟氏生女令淑[80]，武子为妹求简美对而未得[81]。有兵家子有俊才[82]，欲以妹妻之，乃白母。曰：“诚是才者，其地可遗[83]，然要令我见。”武子乃令兵儿与群小杂处[84]，使母帷中察之。既而母谓武子曰：“如此衣形者，是汝所拟者非邪？”武子曰：“是也。”母曰：“此才足以拔萃，然地寒[85]，不有长年[86]，不得申其才用[87]。观其形骨[88]，必不寿，不可与婚。”武子从之。兵儿数年果亡。

【译文】

王浑妻钟氏生的女儿美好贤淑，武子要给妹妹找一个好对象而没有找着。有个兵家之子，有卓越的才智，武子想把妹妹嫁给他，就禀告了母亲，母亲说：“确实是有才的人，他的门第可以搁置不论，然而要让我看看他。”武子就让这兵家子杂处于一群地位较低的人当中，让母亲在帷幕中观察他。过后母亲对武子说：“穿这样的衣服如此模样的人，是你所选中的人不是？”武子说：“是的。”母亲说：“此人的才能足以使他出类拔萃，然而他的门第寒微，寿数不长远，难得伸展他的才能。看他的形貌骨相，一定不会长寿，不能同他结婚。”武子依从了母亲。数年后，那兵家子果然死了。

【注释】

[80]王浑：字玄冲，出身名门太原王氏。父昶，魏司空。浑沉雅有器量。袭父爵京陵侯，辟大将军曹爽掾，爽诛，免职。后曾辅佐晋武帝、晋惠帝两代君主，位至三公。钟氏：名琰之（《晋书》作“字琰”），太傅钟繇曾孙，黄门郎徽女。美容止，善啸咏。聪敏贤淑，读书识礼，有母仪风范。令淑：德行美好贤雅。

[81]武子：王济，字武子。王浑次子，才华横溢，风姿英爽，文词俊茂，好《易》《老》《庄》，善清谈。性奢豪，爱好弓马，勇力超人。求简：寻找挑选。美对：好对象。

[82]兵家：魏晋时兵士出身称兵家。兵家子，指兵儿。俊才：卓越的才智。

[83]地：门第。遗：弃置不考虑。

[84]群小：众小儿。小，指普通百姓或地位较低的人。

[85]地寒：门第寒微。

[86]长年：长寿。年，寿数。

[87]才用：才能。

[88]形骨：形貌骨相。

13 贾充前妇[89]，是李丰女[90]。丰被诛，离婚徙边[91]。后遇赦得还。充先已取郭配女[92]，武帝特听置左右夫人[93]。李氏别住外，不肯还充舍。郭氏语充，欲就省李，充曰：“彼刚介有才气[94]，卿往不如不去。”郭氏于是盛威仪，多将侍婢[95]。既至，入户，李氏起迎，郭不觉脚自屈，因跪再拜[96]。既反，语充。充曰：“语卿道何物[97]？”

【译文】

贾充前妻是李丰的女儿，李丰被杀，李氏离婚发配边疆。后来赦免得以归还。贾充早已娶了郭配的女儿。晋武帝司马炎特别允许他立左右两位夫人。李氏另住在外，不肯回贾充家。郭氏对贾充说，想前去探望李氏，贾充说：“她刚直耿介有才气，你去不如不去。”郭氏严妆盛服整饬仪态，带了许多侍从婢女前往。到了以后，进得门来，李氏起身迎接，郭氏不自主地两腿打弯，就跪了下去拜了又拜。回来后，告诉了贾充。贾充说：“告诉你什么来着？”

【注释】

[89]贾充：字公闾，平阳襄陵（今山西襄汾东北）人。魏末晋初朝廷重臣。佐助司马昭执朝政，杀高贵乡公曹髦，废魏立晋，充均参预，为晋元勋。官至尚书令、司空、太尉。其女贾褒嫁与司马昭次子攸，贾南风为晋惠帝司马衷皇后。权倾朝野。

[90]李丰：字安国，冯翊东县（今陕西大荔一带）人，官至中书令，迁侍中尚书仆射。曹爽被杀后，与夏侯玄等谋诛大将军司马师，事泄，被司马师所杀。李丰女，名扶，贾充妻。丰诛，徙乐浪。孝标注作“名婉”，误。

[91]徙边：把犯罪的人流放到边远地区服劳役。

[92]郭配：字仲南，三国魏人，车骑将军郭淮弟，官至城阳太守。其女名玉璜，一曰名槐。后封广城君，谥宣。

[93]武帝：指司马炎。晋开国皇帝。司马懿孙，司马昭子。特：特别，特地。听：任凭，听任。

[94]刚介：刚直耿介。

[95]威仪：端庄高雅的仪容举止。将：率领，带领。

[96]脚：指腿。再拜：拜了又拜，表示恭敬的礼节。

[97]何物：什么。疑问词。用于问人或事物。《方正》18：“卢志于众坐问陆士衡：‘陆逊、陆抗是君何物？’”“何物”用于问人。这里“与卿道何物”，是用于问事物。

14 贾充妻李氏作《女训》行于世[98]。李氏女，齐献王妃[99]；郭氏女，惠帝后[100]。充卒，李、郭女各欲令其母合葬，经年不决[101]。贾后废[102]，李氏乃祔[103]，葬遂定。

【译文】

贾充的妻子李氏作《女训》流行于当世。李氏的女儿贾荃，是齐献王司马攸妃；郭氏的女儿贾南风，是晋惠帝司马衷后。贾充死后，李氏、郭氏的女儿都想让自己的母亲与贾充合葬，多年悬而未决。贾后被废黜，李氏才和贾充合葬，贾充的葬事终于确定下来。

【注释】

[98]贾充：见本篇13注。李氏：即李丰女，名扶字叔文，贾充前妻。生女贾荃，嫁齐王司马攸。《女训》：讲妇女三从四德封建伦理一类的书。

[99]齐献王：即齐王司马攸，死后谥献。攸字大猷（yóu），司马昭次子，晋武帝司马炎同母弟。因权位日盛，遭武帝疑忌，被贬斥，忧惧而死。

[100]郭氏：即郭配女，名槐，一曰名玉璜，封广城君。贾充妻。生女贾南风，为晋惠帝司马衷后。

[101]经年：多年。

[102]贾后：贾充女贾南风，晋惠帝后。与贾谧等专朝政十余年，后被赵王伦所废。

[103]祔：合葬。

15 王汝南少无婚，自求郝普女[104]。司空以其痴[105]，会无婚处[106]，任其意，便许之。既婚，果有令姿淑德，生东海[107]，遂为王氏母仪[108]。或问汝南：“何以知之？”曰：“尝见井上取水，举动容止不失常，未尝忤观[109]，以此知之。”

【译文】

汝南太守王湛年轻未婚，自己提出要娶郝普的女儿。其父司空王昶认为他痴傻，正好又没有婚配对象，随他意愿，就答应了他。婚后，郝女果然有美丽姿容，贤淑的德操，生育东海太守王承，终于成了王氏家族良母的仪范。有人问汝南：“根据什么认知她的？”说：“我曾经看见她在井上打水，举止形貌不失规矩，从不举目直视，凭这知道她贤淑善良。”

【注释】

[104]王汝南：即王湛。湛字处冲，太原郡晋阳县（今山西太原）人。司空王昶子，司徒浑弟。性少言语，人以为痴，官至汝南内史。参见《赏誉》17。郝普：普字道匡，太原襄城人。仕至洛阳太守。

[105]司空：指王湛父王昶，昶字文舒，初为曹丕文学侍从，官至魏司空。

[106]会无婚处：恰无婚配对象。会，恰巧、正好。婚处，婚配对象。《世说》中屡见。如“下官家中先得婚处”（《方正》）。“那得至今未有婚处”（《假谲》）。“婚处”一词，均指婚配对象。

[107]东海：指王承。承字安期。清虚寡欲，不自修整以求高尚。言理辨物，但明其指要而不饰文辞。官东海太守，为政清静，吏民怀之。

[108]母仪：良母的仪范。

[109]忤观：逆视，举目直视。“未尝忤观”，是指此女从不举目直视，而总是低眉顺眼，一副温顺、遵守妇道的表情。

16 王司徒妇，钟氏女，太傅曾孙[110]，亦有俊才女德[111]。钟、郝为娣姒[112]，雅相亲重[113]：钟不以贵陵郝[114]，郝亦不以贱下钟。东海家内则郝夫人之法[115]，京陵家内范钟夫人之礼[116]。

【译文】

司徒王浑的妻子是钟家的女儿，魏太傅钟繇的曾孙女，又有卓越的才智和女子的贤德。钟氏和郝氏是妯娌，相互之间既很亲近又很尊重：钟氏不因自己身世高贵在郝氏面前以势压人，郝氏也不因自己身世微贱在钟氏面前低声下气。东海太守王承家中以郝夫人法度为准则，京陵侯王浑家中以钟夫人的礼法为规范。

【注释】

[110]王司徒：指王浑。浑字玄冲，出身冠族太原王氏，魏司空王昶子。浑沉雅有器量，官至司徒。袭父爵京陵侯。钟氏女：指黄门郎钟徽女，名琰之（《晋书》作名琰），魏太傅钟繇曾孙女。

[111]亦：又。俊才女德：卓越的才智，女子的德操。

[112]钟郝为娣姒：钟指京陵侯王浑妻钟夫人，郝指东海父王湛妻郝夫人。王湛是王浑弟。娣姒：妯娌，兄弟的妻子之间的称谓。

[113]雅：颇，甚。

[114]陵：通“凌”。欺侮。

[115]东海：指王承。王湛子，郝夫人所生，官东海太守。则：效法，以……为准则。

[116]京陵：指京陵侯王浑。范：规范，做榜样。

17 李平阳，秦州子[117]，中夏名士[118]，于时以比王夷甫[119]。孙秀初欲立威权[120]，咸云：“乐令民望[121]，不可杀，减李重者又不足杀[122]。”遂逼重自裁[123]。初，重在家，有人走从门入[124]，出髻中疏示重[125]，重看之色动[126]。入内示其女，女直叫“绝”，了其意[127]，出则自裁。此女甚高明，重每咨焉[128]。

【译文】

平阳太守李重是秦州刺史李秉的儿子，中原地区的名士，当时人们拿他比附王夷甫。孙秀最初想确立自己的权威，大家都说：“乐令是民之所望，不能杀；不如李重的人，又不值得杀。”于是逼李重自杀。当时，李重在家里，有人跑着从大门进来，拿出发髻中的条子给李重看，李重一看，脸色大变。入内宅拿给女儿看，女儿只叫道：“完了！”李重明白她的意思，出来就自杀了。这女子见解很高明，李重有事常询问她。

【注释】

[117]李平阳：即李重。重字茂曾，江夏钟武（今属湖北）人，李秉子。重少好学，有文辞；早孤，与群弟居，以友爱著称。官吏部郎，至平阳太守。秦州：指李秉，李重父。秉字玄胄。曹魏为官，任秦州刺史，封都亭定侯。

[118]中夏：指中原地区。

[119]王夷甫：王衍，字夷甫，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平北将军乂子，司徒戎从弟。早知名，神情明秀，风姿温雅，以清虚通理著称。好老庄，善谈玄言，为当时谈宗。西晋名臣。官至尚书令、太尉。

[120]孙秀：字俊忠，琅琊人。晋赵王司马伦篡位，秀任为中书令，专朝政，杀石崇、欧阳建、潘岳等人，伦败被杀。

[121]乐令：指乐广。广字彦辅，南阳（今河南南阳）人。出身寒门，善清言，受到卫瓘、王戎、裴楷的赏识，为时所重，得入仕途。赵王伦篡位，乐广与满奋、崔随进玺绶。官至河南尹、侍中，代王戎为尚书令。

[122]减：不如，不及。不足：不值得。

[123]自裁：自杀。

[124]走：跑。

[125]疏：条陈。

[126]色动：脸色变了。

[127]了：明了，明白。

[128]每：常常。咨：询问，咨询。

18 周浚作安东时[129]，行猎，值暴雨[130]，过汝南李氏[131]。李氏富足，而男子不在。有女名络秀[132]，闻外有贵人[133]，与一婢于内宰猪羊，作数十人饮食，事事精办，不闻有人声。密觇之[134]，独见一女子，状貌非常[135]。浚因求为妾，父兄不许。络秀曰：“门户殄瘁[136]，何惜一女！若连姻贵族，将来或大益[137]。”父兄从之。遂生伯仁兄弟[138]。络秀语伯仁等：“我所以屈节为汝家作妾[139]，门户计耳[140]。汝若不与吾家作亲亲者[141]，吾亦不惜余年！”伯仁等悉从命。由此李氏在世得方幅齿遇[142]。

【译文】

周浚作安东将军时，出外打猎，赶上下暴雨，就去拜访汝南李氏。李家很富足，可男子都不在家。有个女儿名叫络秀，听说外面来了贵客，就和一个婢女在内宅宰杀猪羊，备办了数十人的饮食，样样做得很精细，却听不见有人的声音。暗中窥视，只见一女子，容貌不一般。周浚于是请求娶为妾，李氏父兄都不答应。络秀说：“门第衰败，何必怜惜一个女子！如果与贵族联姻，将来或许大有益处。”父兄顺从了她。于是生了伯仁兄弟。络秀对伯仁兄弟说：“我降低身份给你家做妾的原因，是为家世门第考虑罢了。你们如果不与我家作亲戚的话，我也不吝惜余生！”伯仁等全依从母命。从此李家在社会上得到了正当的礼遇。

【注释】

[129]周浚：字开林，汝南安成（今河南汝南）人。父裴，少府卿。浚性果烈。以才理见知，有人伦鉴识。仕魏为尚书郎。累迁御史中丞，拜折冲将军、扬州刺史，封射阳侯。晋武帝时任侍中，以伐吴有功进封成武侯，食邑六千户。后代王浑都督扬州诸军事，加安东将军之号。安东：即指安东将军。

[130]值：遇，碰上。

[131]过：过访、拜访。汝南：郡名，晋时治所在悬瓠城（今河南汝南）。

[132]络秀：汝南李伯宗女，字络秀，晋安东将军周浚妻，生（yǐ）、嵩、谟。

[133]贵人：指公卿大夫或显贵之人。

[134]觇（chān）：窥视。

[135]非常：非同寻常，不一般。

[136]门户：门第。殄瘁（tiǎncuì）：衰败。《诗经·大雅·瞻卬》：“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毛传：“殄，尽。瘁，病也。”郑笺：“贤人皆言奔亡，则天下邦国将尽困穷。”

[137]或：或许，也许。

[138]伯仁：周（yǐ）字伯仁，周浚长子。有盛名，风流有才气，宽厚仁爱。官至尚书左仆射。后为王敦所害。

[139]屈节：降低身份相从。

[140]计：谋划，考虑。

[141]亲亲：亲戚。

[142]方幅：截木为方，裁帛为幅，皆整齐有度。意指形体方整。引申为正当，公然，是六朝流行方言。齿遇：得到任用，受到礼遇。

19 陶公少有大志[143]，家酷贫，与母湛氏同居[144]。同郡范逵素知名[145]，举孝廉[146]，投侃宿。于时冰雪积日，侃室如悬磬[147]，而逵马仆甚多。侃母湛氏语侃曰：“汝但出外留客，吾自为计[148]。”湛头发委地，下为二髲[149]，卖得数斛米[150]。斫诸屋柱，悉割半为薪，剉诸荐以为马草[151]。日夕，遂设精食，从者皆无所乏。逵既叹其才辩，又深愧其厚意[152]。明旦去，侃追送不已，且百里许[153]。逵曰：“路已远，君宜还。”侃犹不返。逵曰：“卿可去矣。至洛阳，当相为美谈[154]。”侃乃返。逵及洛，遂称之于羊晫[155]、顾荣诸人，大获美誉。

【译文】

陶侃年轻时胸怀大志，而家境极其贫困，和母亲湛氏住在一起。同郡的范逵一向很有名气，被选举为孝廉，投宿陶侃家。当时多日冰天雪地，陶侃家中一无所有，而范逵的马匹和随从仆人很多。侃母湛氏对侃说：“你只管到外面留下客人，我自己想办法。”湛氏发长垂地，剪下做成两副假发，卖掉换得几斛米。把房子的几根柱子，全剖割一半做柴禾，铡碎几个草垫作为马料。傍晚，摆设了精美的饮食，随从们全不缺乏什么。范逵既感叹他的才华和口才，又深深地感谢他的厚意。第二天早晨离去时，陶侃追随相送不止，走出将近一百里的样子。范逵说：“送出已很远了，您应当回去了。”侃仍然不返回。逵说：“您可以回去了，到洛阳后，我将为你美言。”陶侃才返回。范逵到了洛阳，就向羊晫、顾荣等人称赞他，于是大获美好的声誉。

【注释】

[143]陶公：即陶侃。字士衡（《晋书》本传作士行），晋庐江寻阳（今江西九江）人。官至荆州刺史。他精勤吏职，不喜饮酒、赌博，为人称道。成帝初，苏峻反，建康失守，侃起兵平乱，因功封长沙郡公。

[144]湛氏：陶侃母，豫章新淦（今江西清江县）人，贤能有智慧。

[145]范逵：鄱阳孝廉，与陶侃为友。

[146]孝廉：本为汉代选举官吏的两种科目名。孝，孝子；廉，廉洁之士。汉武帝元光元年初，命郡国举孝廉各一人。后来合称孝廉。历代因之，州举秀才，郡举孝廉。隋唐后改制。

[147]室如悬磬：屋子里空无所有。形容家境贫寒。磬：古代石制乐器，悬挂在架子上敲击。

[148]但：只管。自为计：自己想办法。

[149]委地：下垂至地。髲（bì）：假发。

[150]斛（hú）：容器名，也作容量单位，古以十斗为一斛。

[151]剉（cuò）：铡碎。荐：卧席，草垫。

[152]愧：感谢。

[153]且：将近。许：表示约数的词。

[154]当：将，将要。相为：为你。相，表示偏指一方。

[155]羊晫：《晋书·陶侃传》作杨晫，豫章国郎中令，侃之同乡，称赞侃曰“此人非凡器也。”顾荣：字彦先，三国吴顾雍孙。在吴为黄门郎，归晋后，官尚书郎等。晋元帝镇江东时，荣曾作军司马，死后追赠骠骑将军。

20 陶公少时作鱼梁吏[156]，尝以坩饷母[157]。母封付使，反书责侃曰[158]：“汝为吏，以官物见饷，非唯不益，乃增吾忧也[159]。”

【译文】

陶侃年轻时作管理鱼梁的小官，曾经用陶罐装着腌制的鱼送给母亲。母亲把鱼罐加封交给派来的人，回了封信责备陶侃说：“你作为小吏，把官家的东西送给我，不只对我毫无益处，反而增添了我的忧虑啊。”

【注释】

[156]陶公：即陶侃。见本篇19注。《晋书·列女传·陶侃母湛氏》：“侃少为寻阳县吏，尝监鱼梁。”鱼梁：一种捕鱼设置。以土石断水流，留缺口，用鱼可进不可出的竹笱承之，鱼则顺水流入笱中。吏：在朝廷命官管辖下的具体办事人员，隶属于官署，一般由当地人担任。

[157]坩（gān）：一种盛物的陶器。（zhǎ）：经加工制作便于贮藏的鱼食品，如腌鱼、糟鱼之类。宋本作“鲊（zhǎ）”，与义同。饷（xiǎng）：馈赠。

[158]封：包裹、包扎。反书：回信。反，通“返”。

[159]乃：却。

21 桓宣武平蜀[160]，以李势妹为妾[161]，甚有宠[162]，常著斋后[163]。主始不知[164]，既闻，与数十婢拔白刃袭之。正值李梳头，发委藉地[165]，肤色玉曜[166]，不为动容，徐曰：“国破家亡，无心至此，今日若能见杀，乃是本怀。”主惭而退。

【译文】

桓温平定蜀地成汉后，把汉主李势的妹妹收为妾，非常宠爱她，常常把她安置在书斋后面。南康长公主开始不知道，听说后，带了几十名婢女拔出刀去杀她。正逢李在梳头，长长的头发垂落下来拖到地面上，肤色如玉石般洁白润泽。她毫不动容，慢慢地说：“国破家亡，并无心到这里来，今天如果我能被杀死，才是我原本的意愿。”公主惭愧地退了出去。

【注释】

[160]桓宣武：即桓温，谥宣武。晋穆帝永和二年（公元346年），征西大将军桓温率晋军伐蜀，永和二年，蜀兵大败，汉主李势投降，成汉灭亡，蜀平。

[161]李势：字子仁，成汉昭文帝李寿长子，十六国成汉第二代主，在位四年，晋穆帝永和三年被晋桓温所灭，降晋，封归义侯。自晋惠帝太安元年李特起兵，至李势归晋，李氏据蜀，前后六世，共46年。

[162]有宠：受到宠爱。

[163]著：放置，安置。

[164]主：公主的简称。此指温妇，晋明帝司马绍女南康长公主。

[165]值：碰上，赶上。委：垂下，坠落。藉：铺，垫。

[166]玉曜：如玉石般光洁润泽。曜，同耀。

22 庾玉台，希之弟也[167]。希诛，将戮玉台。玉台子妇，宣武弟桓豁女也[168]，徒跣求进[169]。阍禁不内[170]，女厉声曰：“是何小人！我伯父门，不听我前[171]！”因突入[172]，号泣请曰：“庾玉台常因人，脚短三寸[173]，当复能作贼不[174]？”宣武笑曰：“婿故自急[175]。”遂原玉台一门[176]。

【译文】

庾玉台是庾希的弟弟。希被诛后，将要杀玉台。玉台的儿媳妇，是桓温弟桓豁的女儿，她赤着脚跑到温府要求进见。守门人不让进，女子厉声说：“是哪个小人！我伯父家门，不让我进！”于是冲了进去，号哭着请求道：“庾玉台行动常要依靠别人帮助，腿比别人都短三寸，还能够造反吗？”桓温笑着说：“女婿确实危急了。”于是就赦免了玉台一家。

【注释】

[167]庾玉台：即庾友。庾冰第三子。希：庾希，字始彦，庾冰长子。《中兴书》云：“希兄弟贵盛，桓温忌之。”据《晋书庾冰传》“冰七子：希、袭、友、蕴、倩、邈、柔。”“太和中，希为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蕴为广州刺史，并假节，友东阳太守，倩太宰长史，邈会稽王参军，柔散骑常侍。倩最有才器，桓温深忌之。”“及海西公废，桓温陷倩及柔以武陵王（司马晞）党，杀之。希闻难，便与弟邈及子攸之逃于海陵陂泽中。蕴于广州饮鸩而死。及友当伏诛，友子妇，桓秘女也，请温，故得免。”参见《雅量》26。

[168]宣武：指桓温。温死后谥宣武，称桓宣武或宣武公。桓豁：字朗子，温弟。晋太元初，官至征西大将军。女嫁玉台长子庾宣。《晋书》作“桓秘女”。

[169]徒跣：赤足步行。

[170]阍（hūn）：守门人。内：即“纳”古字。

[171]听：凭任，听任。

[172]突入：冲入。

[173]因：凭借，借助。脚：腿。

[174]当复：将会。作贼：造反。

[175]婿：女婿。故自：确实，的确。若杀庾友，则其子庾宣亦当从坐，故曰“婿故自急”。

[176]原：原宥，宽赦。

23 谢公夫人帏诸婢[177]，使在前作伎[178]，使太傅暂见便下帏。太傅索更开[179]，夫人云：“恐伤盛德[180]。”

【译文】

太傅谢安的刘夫人把众婢女围在帷帐之中，叫她们在帐前歌舞，让太傅看了一会儿就放下帷帐。太傅要求再打开，夫人说：“恐怕会损害您的大德。”

【注释】

[177]谢公：即谢安。累迁太保，录尚书事，死，赠太傅。夫人：即谢安刘夫人，晋陵太守刘耽女，刘真长妹。帏：帐。此用为动词，指用帷帐围。

[178]作伎：唱歌跳舞。伎，歌女、舞女，以歌舞为业的女子。

[179]索：要，要求。

[180]盛德：大德。

24 桓车骑不好著新衣[181]，浴后，妇故送新衣与[182]。车骑大怒，催使持去。妇更持还[183]，传语云[184]：“衣不经新，何由而故？”桓公大笑[185]，著之。

【译文】

车骑将军桓冲不喜欢穿新衣服，洗浴后，妻子特意送新衣服给他。车骑大怒，让赶快拿走。妻子再次拿回来，传话给他说：“衣服不经新，怎么能成为旧的呢？”桓冲哈哈大笑，穿了起来。

【注释】

[181]桓车骑：即桓冲。冲字幼子，桓温弟，官至车骑将军。著（zhuó）：穿。

[182]妇：桓冲妇，琅琊王恬女，王导孙女，字女宗。故：故意，特意。

[183]更：又，再。

[184]传语：转告，传话。

[185]桓公：指车骑将军桓冲。《世说》中称“桓公”者，绝大部分都是指桓温。唯此指桓冲，《尤悔》17指桓玄。

25 王右军郗夫人谓二弟司空、中郎曰[186]：“王家见二谢，倾筐倒庋[187]；见汝辈来，平平尔。汝可无烦复往[188]。”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的郗夫人对她的两个弟弟，司空郗愔和中郎将郗昙说：“王家见谢安、谢万来到，倾筐倒庋尽其所有；见你们来，平平淡淡罢了，你们可以不必再去了。”

【注释】

[186]王右军：王羲之，官右军将军。郗夫人：王羲之妻，太尉郗鉴女。名璿（xuán），字子房。参见《雅量》19。司空：指司空郗愔（yīn），字方回，高平金乡（今山东嘉祥金乡一带）人。太宰郗鉴长子。渊靖纯素，不争不竞，少私昵，罕交游，性至孝。与姊夫王羲之、高士许询并有迈世之风，俱栖心绝谷，修黄老之术。历会稽内史、侍中、司徒。追赠侍中、司空。中郎：指郗昙，字重熙，郗鉴次子。性韵方质，和正沉简。累迁丹阳尹、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

[187]王家：即王羲之家。二谢：即谢裒之子谢安、谢万。王导之孙，王珣、王珉兄弟，皆娶谢氏女。王、谢二族，政治关系密切，又联姻为亲。后又以猜嫌致隙，太傅安既与珣绝婚，又离珉妻，由是二族遂成仇衅。倾筐倒庋（guǐ）：比喻尽其所有或彻底倒出。此指盛情款待。庋，搁置器物的木板或架子。

[188]汝辈：你们。尔：通“耳”。罢了。

26 王凝之谢夫人既往王氏[189]，大薄凝之[190]。既还谢家，意大不说[191]。太傅慰释之曰[192]：“王郎，逸少之子，人身亦不恶[193]，汝何以恨乃尔[194]？”答曰：“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195]；群从兄弟，则有封、胡、遏、末[196]。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197]！”

【译文】

王凝之的谢夫人嫁进王家后，很看不起凝之。回到谢家后，心情很不愉快。太傅谢安安慰她说：“王郎是逸少的儿子，人材也很不错，你为什么这么不满意？”回答说：“我谢氏一门，叔父中，则有阿大、中郎这等人物；众多的堂兄堂弟中，则有封、胡、遏、末这等人物。想不到天地之间，竟有这么个王郎！”

【注释】

[189]王凝之：字叔平，王羲之次子，亦工草隶。王氏几代信奉五斗米道，凝之弥笃。曾任江州刺史、左将军、会稽内史等官。谢夫人：即谢道韫。晋安西将军谢奕女，聪慧有文才，嫁王凝之为妻。参见《言语》71。

[190]薄：轻视，看不起。

[191]意：心意，心情。说（yuè）：通“悦”。高兴。

[192]太傅：即谢安，追赠太傅。谢道韫叔父。安风流潇洒、智慧、沉稳、豁达。

[193]郎：对青年男子的美称。逸少：王羲之字逸少。王凝之父。人身：人材。南北朝人习语。不恶：不坏，不差。

[194]恨：遗憾。乃尔：如此，这样。

[195]门：家族，门第。阿大：指谢尚，字仁祖，豫章太守谢鲲子，谢安从兄。辨悟超群，为人风流，善音乐，多才艺，工书法，善清谈。仕至镇西将军，都督豫、冀、幽、并州四州。中郎：指谢据，据字玄道，尚书谢裒第二子，谢安次兄。年三十三卒。

[196]封、胡、遏、末：封，谢韶的小字。韶字穆度，官至车骑司马。胡，谢朗的小字。朗字长度，官至东阳太守。遏，《晋书》作“羯”，谢玄的小字。玄字幼度，死后赠车骑将军。末，谢渊的小字。渊字叔度，官至义兴太守。

[197]不意：没想到。天壤之中：天地之间。乃：竟。

27 韩康伯母隐古几毁坏[198]。卞鞠见几恶[199]，欲易之。答曰：“我若不隐此，汝何以得见古物？”

【译文】

韩康伯母亲凭倚的古几案坏了。外孙卞鞠看几案已坏，想换掉它。回答说：“我如果不倚凭这一个，你怎么能见到古物？”

【注释】

[198]韩康伯：韩伯字康伯，晋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西）人，曾任豫章太守、丹阳尹等官。隐：倚，靠着。几：几案。古代设于座席旁边的小桌子，以便凭依。

[199]卞鞠：即卞范之，字敬祖，韩伯母之外孙。少与桓玄为友，玄辅政，用为丹阳尹。与殷仲文共助玄篡位，为玄心腹。玄败后被杀。恶：恶劣，不好。

28 王江州夫人语谢遏曰[200]：“汝何以都不复进[201]？为是尘务经心[202]，天分有限[203]？”

【译文】

江州刺史王凝之的夫人谢氏对弟弟谢遏说：“你为什么一点不长进？是因为尘世琐事烦心，还是天资有限？”

【注释】

[200]王江州：即王凝之。凝之曾任江州刺史，故称王江州。夫人：即谢道韫，谢玄姊。见本篇26。谢遏：谢玄，字幼度，小字遏（《晋书》作羯），谢奕子。曾率东晋军队大败苻坚于淝水，死后赠车骑将军。

[201]都：全，完全。表示程度的副词。

[202]为是：表示选择的连词。相当于“抑或”，“还是”。尘务：世间俗事。经心：烦心。

[203]天分：天资。

29 郗嘉宾丧[204]，妇兄弟欲迎妹还，终不肯归，曰：“生纵不得与郗郎同室，死宁不同穴[205]？”

【译文】

郗嘉宾死了，其妻的兄弟们想把妹妹接回娘家，她始终不肯回去，说：“活着纵然不能再与郗郎同居一室，死后难道不合葬一个墓穴？”

【注释】

[204]郗嘉宾：即郗超。超字景兴，小字嘉宾，山阳国高平（今山东嘉祥金乡一带）人，东晋开国功臣郗鉴孙，司空郗愔子。为桓温谋主，权重一时，官至中书郎、司徒左长史。超娶汝南周闵女，名马头。据《晋书郗超传》载，超死时年四十二，无子。

[205]“生纵不得”二句：《诗经王风大车》：“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这是一首描写妻子对被迫与之离异的丈夫发誓，决不改嫁的诗篇。谷，活着。异室，不得同居一室。同穴，合葬一个墓穴。夫妻离异，不得同居，但男不另娶，女不改嫁，死后仍得合葬。郗妻以此表示自己矢志于郗超。

30 谢遏绝重其姊[206]。张玄常称其妹，欲以敌之[207]。有济尼者，并游张、谢二家[208]，人问其优劣，答曰：“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209]；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210]。”

【译文】

谢遏极敬重他姐姐。张玄常称赞他妹妹，想和谢遏姐姐谢道韫相比。有个济尼姑，同时往来于张、谢两家，有人问这二人的优劣，回答说：“王夫人神情洒脱，确实有竹林名士的风度气韵；顾家媳妇心地纯洁，如美玉生辉，当然是闺房中的杰出者。”

【注释】

[206]谢遏：即谢玄。字幼度。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玄有经国才略，善于治军。淝水之战，任前锋都督。其姐即王凝之夫人谢道韫。参见本篇26、28。绝：极。

[207]张玄：即张玄之。字祖希，吴郡太守澄之孙。少以学显，历吏部尚书，出为冠军将军、吴兴太守。与陈郡谢玄并称“南北二玄”，为时人所称美。敌：匹敌。

[208]游：往来，交往。

[209]王夫人：即王凝之夫人谢道韫。散朗：洒脱。故：确实。林下风气：竹林名士的风度气质。一个女子而有林下风气，足见其不凡。

[210]顾家妇：即张玄妹，嫁于顾氏。清心玉映：心地纯洁，如美玉生辉。形容纯洁美好。闺房之秀：妇女中的优秀人物、杰出人物。闺房，女子内室。借指妇女。

31 王尚书惠尝看王右军夫人[211]，问：“眼耳未觉恶不[212]？”答曰：“发白齿落，属乎形骸[213]；至于眼耳，关于神明[214]，那可便与人隔！”

【译文】

尚书王惠曾经去看望从祖母王右军夫人，问：“视力听力没有感觉衰退吗？”回答说：“发白齿落，属于躯壳的问题；至于眼睛耳朵，关乎人的精神，怎能丧失视听，从而与人事隔绝开呢？”

【注释】

[211]王尚书惠：王惠字令明，琅琊临沂人。祖劭，车骑将军。从祖王羲之，右军将军。父默，左光禄大夫。入宋，官吏部尚书。《宋书》有传。王右军夫人：王羲之娶郗鉴女，夫人即郗夫人，王惠的从祖母。

[212]恶：差。此指视听衰退。

[213]形骸：形体，躯壳。

[214]神明：人的精神。

32 韩康伯母殷[215]，随孙绘之之衡阳[216]，于阖庐洲中逢桓南郡[217]。卞鞠是其外孙[218]，时来问讯[219]。谓鞠曰：“我不死，见此竖二世作贼[220]。”在衡阳数年，绘之遇桓景真之难也[221]。殷抚尸哭曰：“汝父昔罢豫章，征书朝至夕发[222]。汝去郡邑数年，为物不得动，遂及于难，夫复何言！”

【译文】

韩康伯的母亲殷氏，随同孙子韩绘之到衡阳任上，在阖庐洲中遇到南郡公桓玄。卞鞠是殷氏外孙，时常来问候。殷对鞠说：“我不死，则会看到这小子父子两代作叛贼！”住在衡阳数年后，绘之在桓景真叛乱中被杀害了。殷氏抚着他的尸体哭着说：“你父亲当年免去豫章太守时，征书早晨到达，傍晚就动身走了。你离开郡守之职数年了，却为别人之事而不能脱身，以至于遭此大难，还说什么呢？”

【注释】

[215]韩康伯：即韩伯。见本篇27注。康伯母殷氏，晋豫章太守殷羡女。

[216]绘之：韩绘之，字季伦，韩伯子，官至衡阳太守。在桓景真叛乱中被杀害。衡阳：即衡阳郡，三国吴设，晋代沿置，治所在湘乡。之：往。

[217]阖庐洲：长江中小洲名。桓南郡：即桓玄。大司马桓温少子，袭封南郡公。曾任义兴太守。安帝时掌朝政，迫使晋帝禅位，建国号楚。后被刘裕讨灭。见《德行》41注。

[218]卞鞠：即卞范之，是殷氏外孙。桓玄心腹。见本篇27注。

[219]问讯：问候。

[220]竖：竖子，小子。二世：指桓温、桓玄父子二世。作贼：造反。桓氏父子不忠于晋室。

[221]桓景真：桓亮，字景真。桓玄侄，桓温孙。桓玄篡逆被杀后，桓亮在长沙聚众反，自号湘州刺使，杀太宰甄恭、衡阳太守韩绘之等十余人。后被广武将军郭弥斩于益阳。

[222]征书：征召的文书。

术解第二十

《后汉书·伏无忌传》注：“术，谓医、方、卜、筮。”古代把方士求仙炼丹、占卜算卦、相面看风水、相马，以及医药、音乐等方面的技能统称为方术。术解，即通晓方术，善解疑难。古代的方术，在今天看来，有些是科学或准科学，有些则带有浓厚的迷信色彩。在当时，通晓方术被看作是有特殊的才能。郭璞、阮咸、王济、殷浩等都是玄学家、大名士，有的善占卜，有的解音律，有的会相马，有的精医道。甚至连处于至尊地位的晋明帝也“解占冢宅”，竟微服私访，要和郭璞比高低。可见医、方、卜、筮等各方面的技能机巧在当时文人士大夫中受重视的程度。应该说，这是人们对宇宙万物的本源及其变化规律的探索，是认知宇宙的强烈追求。篇中记录的故事仅仅是魏晋时期科学研究伟大历程的点滴记录而已。在科学面前，来不得半点虚伪与骄傲，这在第一则荀勖、阮元探索音律的故事中得到了很好的体现，此二人的守正追求令人感佩。本篇共11则，对这些通晓方术的人和事作了生动的描写。

1 荀勖善解音声，时论谓之“闇解”[1]，遂调律吕，正雅乐[2]。每至正会[3]，殿庭作乐，自调宫商[4]，无不谐韵。阮咸妙赏，时谓“神解”[5]。每公会作乐[6]，而心谓之不调。既无一言直勖[7]，意忌之，遂出阮为始平太守[8]。后有一田父耕于野，得周时玉尺，便是天下正尺[9]。荀试以校己所治钟鼓、金石、丝竹[10]，皆觉短一黍[11]，于是伏阮神识[12]。

【译文】

荀勖很懂音乐声律，时人认为他是“闇解”。于是由他调节乐律，校正郊庙朝会正乐。每至元旦朝会，宫廷奏乐，他都亲自调节音律，无不谐调韵合。阮咸极善于鉴赏音乐，时人认为他是“神解”。每次公会奏乐，他心里总感到音律不谐调。既然没有一句肯定荀勖的话，勖心里忌恨他，就把阮咸外放，去作始平太守。后来有一农夫在田野里耕作，挖出一把周代的玉尺，正是天下的标准尺。荀勖试着用它来校正自己整治调理的钟鼓、金石、丝竹各种乐器，都比它短一黍米，于是才佩服阮咸对音乐的妙赏神识。

【注释】

[1]荀勖（xù）：字公曾，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汉司空荀爽曾孙，曹魏太傅钟繇外孙。父肸（xī），早亡。勖依于舅氏。仕魏为安阳令，从事中郎。入晋后为中书监、侍中、领著作。因善解音律，又掌乐事。音声：音乐声律。闇（àn）解：深解；精通。闇，深。

[2]律吕：乐律的统称。古代乐律阴阳各六，合十二律。阳六曰律，为黄钟、太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阴六曰吕，为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合称律吕。雅乐：用于郊庙朝会的正乐。

[3]正（zhēng）会：皇帝元旦朝会群臣称正会或元会。

[4]调宫商：即以六律调谐乐器的五音。《孟子·离娄上》：“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宫商，即宫、商、角、徵（zhǐ）、羽，古代的五音。

[5]阮咸：字仲容，西晋陈留尉氏（今河南开封尉氏县）人。阮籍兄子。妙解音律，是著名的音乐家。行为放达，为竹林七贤之一。曾任散骑侍郎、始平太守。神解：通过神灵感应而领悟理解。一种自然天成的通透理解。

[6]公会：因公事而集会。

[7]直：认为正确。

[8]出：放外任，出任地方官。始平：西晋郡名，治所在槐里（今陕西兴平县东南）。

[9]田父：农夫。便：正，恰。正尺：标准尺。

[10]校：校正。钟鼓金石丝竹：泛指各种乐器。

[11]觉短：差短。觉通“校”，差。一黍：指一黍的长度。即一粒黍米那么长。古代度量衡定制以黍为准。长度即取黍的中等籽粒，以一个纵黍为一分，百黍即一尺。

[12]伏：通“服”。佩服。神识：神妙的见识。

2 荀勖尝在晋武帝坐上食笋进饭[13]，谓在坐人曰[14]：“此是劳薪炊也[15]。”坐者未之信，密遣问之，实用故车脚[16]。

【译文】

荀勖曾经在晋武帝司马炎席间以竹笋下饭，对在座的人说：“这笋是用劳薪烧制的。”在座的人不信，秘密派人去问，确实用的旧车轮。

【注释】

[13]荀勖（xù）：见本篇1注。晋武帝：即司马炎。炎字安世，司马昭长子。公元265年，废魏称帝，建立晋朝。

[14]坐：通“座”。

[15]劳薪：以车轴、车轮为薪。因其运转不息，故曰劳薪。《北史·王劭传》：“昔师旷食饭，云是劳薪所爨；晋平公使视之，果然车辋。”

[16]车脚：车轮。

3 人有相羊祜父墓[17]，后应出受命君[18]。祜恶其言，遂掘断墓后以坏其势。相者立视之，曰：“犹应出折臂三公[19]。”俄而祜坠马折臂，位果至公。

【译文】

有人相羊祜父亲的墓地，说今后羊家将会出现受天命之君。祜厌恶他的话，就挖断墓后的土石以破坏它的态势。占相人站立观察，说：“仍然要出个断臂三公。”不久祜从马上摔下来折断了臂膊，官位果然至三公。

【注释】

[17]相：占相。此指看风水。羊祜：字叔子，泰山南城（今属山东）人。世吏二千石，至祜九世，并以清德闻。祜身长七尺三寸，美须眉。蔡邕外孙，司马师妻弟。博学能属文，清廉正直，善谈论。仕历魏晋二朝。晋武帝受禅，祜有佐命功，后又建平吴之策，官平南大将军。《晋书》有传。

[18]应出：将出。应，将。下“犹应出折臂三公”，“应出”亦同。受命君：即受命君主。封建统治者常宣传君主是受命于天。

[19]三公：辅助君主掌握军政大权的最高官员。魏晋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

4 王武子善解马性[20]。尝乘一马，著连钱障泥[21]，前有水，终日不肯渡。王云：“此必是惜障泥。”使人解去，便径渡[22]。

【译文】

王武子很懂得马性。曾经骑乘一匹马，披挂着有连钱花纹的障泥，前方有水，过了很久，马无论如何不肯渡过去。王说：“这一定是舍不得障泥。”让人给解掉，就一下子渡过去了。

【注释】

[20]王武子：王济字武子，出身太原王氏，晋司徒王浑子。好弓马，勇力超人，善解马性，有马癖。性豪侈，丽服玉食。官至太仆。死赠骠骑将军。

[21]著（zhuó）：披挂，佩戴。连钱：钱文相连的花饰。障泥：即“马鞯”。垂于马腹两侧，用以遮挡尘土的马具。

[22]径：径直，一下子。

5 陈述为大将军掾[23]，甚见爱重。及亡，郭璞往哭之[24]，甚哀，乃呼曰：“嗣祖，焉知非福！”俄而大将军作乱[25]，如其所言。

【译文】

陈述作大将军王敦的掾属，很受爱重。他死时，郭璞前去吊丧，哭声甚为悲哀，接着大喊道：“嗣祖，怎么知道这不是福气呢！”不久，大将军叛乱，应了他所说的话。

【注释】

[23]陈述：字嗣祖，颍川许昌（今河南许昌）人。有美名。为大将军王敦的属官。掾（yuàn）：官署属员。

[24]郭璞：字景纯，晋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好经术，博学有才，并通天文、阴阳历算、占卜之术。著名文学家、训诂学家、风水学家。擅诗赋，是游仙诗的祖师。避乱江左，为著作佐郎。后作王敦记室参军。敦纵兵谋反，璞极言卜筮不吉阻敦，被杀。曾注《尔雅》《方言》，传于世。

[25]俄而：不久。大将军作乱：晋元帝永昌元年（公元322年），王敦以诛刘隗为名，起兵反，攻陷石头，杀戮大臣，自为丞相。晋明帝时，再次起兵，途中病亡。

6 晋明帝解占冢宅[26]，闻郭璞为人葬[27]，帝微服往看[28]，因问主人：“何以葬龙角[29]？此法当灭族！”主人曰：“郭云此葬龙耳，不出三年，当致天子[30]。”帝问：“为是出天子邪[31]？”答曰：“非出天子，能致天子问耳。”

【译文】

晋明帝司马绍会看墓地风水，听说郭璞给人看阴宅安葬，明帝微服前去观看。看后询问主人：“为什么埋在龙角上？这样的葬法将会招致灭族的！”主人说：“郭璞说这是葬在龙耳上，不出三年，就会招来天子。”明帝问：“说的是家中会出个天子吗？”回答说：“不是家中出天子，是能招来天子相问罢了。”

【注释】

[26]晋明帝：即司马绍。绍字道畿，晋元帝子，东晋第二主。占冢宅：即相墓地风水以判断吉凶。

[27]郭璞：见本篇5注。

[28]微服：为隐瞒身份而更换平民服装。

[29]葬龙角：看阴宅的理论认为墓地的整体好比一条龙，把灵柩葬在龙的鼻子或额头上，将大吉大利；埋在龙角或龙眼上就会有灭门灭族之灾。

[30]当：将，将会。致：招至，招来。

[31]为：通“谓”。为是，说的是。

7 郭景纯过江[32]，居于暨阳[33]，墓去水不盈百步[34]。时人以为近水，景纯曰：“将当为陆[35]。”今沙涨，去墓数十里皆为桑田。其诗曰：“北阜烈烈，巨海混混[36]，垒垒三坟，唯母与昆[37]。”

【译文】

郭景纯渡江后，住在暨阳，选择的墓地离水边不足百步。当时人认为靠水太近，景纯说：“不久会变为陆地。”如今沙土沉积，离墓地几十里全成为桑田了。他的诗中写道：“北阜烈烈，巨海混混，垒垒三坟，唯母与昆。”

【注释】

[32]郭景纯：即郭璞。见本篇5注。过江：渡过长江。指西晋灭亡，晋王室东渡，于建康重建政权，是为东晋。当时，王公贵族及百姓也大量随之过江。

[33]暨阳：晋太康二年（公元281年）分毗陵郡置。治所在今江苏江阴县。

[34]去：距。盈：满，足。

[35]将当：将要，将会。当，将。

[36]“北阜”二句的大意是：北山高峻陡峭，大海波涛滚滚。阜，土山。烈烈，形容山高峻的样子。混混，波涛滚滚的样子。

[37]垒垒”二句的大意是：那相连堆叠的三座坟墓，埋葬着哥哥和母亲。垒垒：堆积重叠的样子。唯：是。昆：哥哥。

8 王丞相令郭璞试作一卦[38]。卦成，郭意色甚恶[39]，云：“公有震厄[40]。”王问：“有可消伏理不[41]？”郭曰：“命驾西出数里[42]，得一柏树，截断如公长，置床上常寝处，灾可消矣。”王从其语，数日中，果震柏粉碎。子弟皆称庆[43]。大将军云[44]：“君乃复委罪于树木[45]！”

【译文】

丞相王导让郭璞试着占卜一卦。卦算成，郭神色很难看，说：“公有雷震之灾！”王问：“有没有可以消除的办法？”郭说：“安排御者驾车到西方数里之处，取一棵柏树，截成和公身高一样长，放在床上常睡的地方，灾难可以消除掉。”王按他的话做了，数日内，果然雷击柏树劈得粉碎。子侄们全都向他道贺。从兄大将军王敦说：“您竟然把罪孽推给了树木！”

【注释】

[38]郭璞：见本篇5注。作一卦：卜一卦。卦，最初是上古人们记事的符号，后被用为卜筮符号。卜卦即算卦，是占问人或事的未来走向的一种古老方法，其理论依据及具体方法的源头是《周易》。

[39]意色：神色。恶：不好。

[40]震厄：震灾。震，八卦之一，雷之象。厄，灾难。

[41]消伏：消除。

[42]命驾：安排御者驾车马。西出：到西边。

[43]称庆：因高兴而互相道贺。

[44]大将军：指王敦。丞相王导从兄，官至大将军。

[45]乃复：竟然。委罪：推诿罪责。

9 桓公有主簿[46]，善别酒，有酒则令先尝[47]，好者谓“青州从事”，恶者谓“平原督邮”。青州有齐郡[48]，平原有鬲县[49]；“从事”言到脐[50]，“督邮”言在鬲上住[51]。

【译文】

桓温有个主簿，善于鉴别酒，有酒就让他先品尝，好的称作“青州从事”，差的称作“平原督邮”。青州有个齐郡，平原有个鬲县；“从事”的意思是说酒劲到了肚脐，“督邮”的意思是说酒劲只到膈上就停住了。

【注释】

[46]桓公：指桓温。主簿：古代中央或地方郡县设的属官，负责文书簿籍，掌管印鉴等。

[47]别：鉴别。尝：品尝。

[48]青州：汉十三刺史部之一，东汉治所在临淄，晋治所在东阳。后东晋又于广陵侨置青州。齐郡：晋代郡名，属青州，治所在临淄（今山东淄博市东北）。

[49]平原：郡国名。西汉置郡，治所在平原（今山东平原县西南）。东汉、魏晋或为郡，或为国。鬲县：晋属平原国，在今山东平原县西北部。

[50]从事言到脐：从事，即从事史，官名。青州从事可以管下属齐郡事，故言“到齐”，“齐”“脐”谐音。

[51]督邮言在鬲上住：督邮，管巡察的官。平原郡督邮可以巡察下属鬲县，故言“鬲上住”，“鬲”“膈”谐音。住：停住，停留。

10 郗愔信道甚精勤[52]，常患腹内恶，诸医不可疗。闻于法开有名[53]，往迎之。既来便脉[54]，云：“君侯所患[55]，正是精进太过所致耳[56]。”合一剂汤与之[57]。一服即大下，去数段许纸[58]，如拳大，剖看，乃先所服符也[59]。

【译文】

郗愔信奉道教，非常虔诚勤奋。常常闹肚子疼痛的病，许多医生都治不好。听说于法开很有名气，就去接他。于法开来后就给他诊脉，说：“君侯的病，只是事道修行过分精进造成的。”配了一剂汤药给他。一吃下去就大泻，泻出了几段纸，像拳头大小，剖开一看，竟然是原先吞服的符箓。

【注释】

[52]郗愔（yīn）：字方回，高平金乡（今山东嘉祥金乡一带）人。晋太宰郗鉴子。官会稽内史，死后赠官侍中、司空。《太平御览》卷66引《太平经》：“郗性尚道法，密自遵行。”道：道教。精勤：虔诚勤奋。

[53]于法开：剡县（今浙江嵊县）人，东晋僧人。精于医术及佛释之道。始以学问义理著称，后隐于剡县，兼行医术。

[54]既来：来后。脉：用为动词，诊脉。

[55]君侯：古代称列侯为君侯。秦汉后多以列侯为丞相，故亦称丞相为君侯。以后转为对尊贵者的敬称。

[56]正是：只是。精进：南北朝时宗教信徒习用语，佛、道俱用。源于梵文Virya的意译，亦译为“勤”。指依照教义，在修善断恶、去染转净的修行过程中，不懈怠地努力。这是求得正果的必要条件。

[57]合：配。汤：指汤药。

[58]一服即大下：一吃下去就大泻。服，食，特指吃药。下，腹泻。数段许：大约几段。许，用在数量词后，表示约数。

[59]符：即“符箓”，也称“符字”“墨字”“丹书”。为一种笔画屈曲、似字非字的图形。道教认为可用它来“遣神役鬼”“镇魔压邪”“祛病延年”。

11 殷中军妙解经脉[60]，中年都废。有常所给使[61]，忽叩头流血[62]。浩问其故，云：“有死事，终不可说。”诘问良久，乃云：“小人母年垂百岁，抱疾来久[63]，若蒙官一脉[64]，便有活理，讫就屠戮无恨[65]。”浩感其至性[66]，遂令舁来[67]，为诊脉处方。始服一剂汤便愈。于是悉焚经方[68]。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精通人体经络脉理，中年后全荒废不用了。有一个常在身边役使的人，忽然跪下叩头以至磕出血来。殷浩问他缘故，说：“有个关系人命的事，始终不便说出。”追问了半天，才说：“小人的母亲年近百岁，生病已很久，如能承蒙您给诊诊脉，就有活下来的可能。事后，让我去死也毫无遗憾。”浩被他的孝心所感动，就让他抬来，给病人诊脉处方开药。刚吃了一剂药就痊愈了。从此殷浩把他所有的医药方书全烧了。

【注释】

[60]殷中军：即殷浩。浩字渊源，陈郡长平（今河南华西）人。豫章太守、光禄勋殷羡子。浩识度清远，好《老》《易》，善言玄理，东晋清谈领袖之一，为时流所宗仰。官建武将军、扬州刺史，曾掌朝权，与桓温齐名。官至中军将军。经脉：中医学术语，指人体的经络血脉，亦简称经。中医认为，经脉分为正经十二经脉和奇经八脉，是人体内气血运行的通路，连接脏腑、沟通上下、相互表里。

[61]给使：指供差遣的人。

[62]叩头：以头叩地，是最敬重的礼节。

[63]抱疾来久：生病时间已很久。来，时间。

[64]官：门下或属官称府主。这里是给使称殷浩。《伤逝》15：“官平生在时，不见此客。”是督帅称谢安。

[65]讫：完毕，终了。

[66]至性：真性，孝心。

[67]舁（yú）：抬。

[68]经方：古代医药方书的统称。一般指汉代以前经典医药著作中记载的方剂，以张仲景的方剂为代表。

巧艺第二十一

《后汉书·伏无忌传》：“诏无忌与议郎黄景校定中书五经、诸子百家、艺术。”注：“艺谓书、数、射、御，术谓医、方、卜、筮。”《世说新语》将术艺辟为术解、巧艺两个门类，来分别记述有关的故事。术解，已见上第二十篇。巧艺共14则，记述了魏晋人士在绘画、书法、棋艺、建筑等方面的精巧的技艺。魏晋是个性解放和富于智慧的时代，人才辈出。如顾恺之、戴逵善画，韦诞、羊忱善书，魏文帝弹棋高妙，陵云台构造精巧，都写得生动有致。魏晋书法、绘画，从实践到理论上的成就，在我国书画史上享有重要地位，有划时代的意义。恰巧，本篇14则，谈绘画艺术的就有7则。其中6则记录了顾恺之的绘画艺术。魏晋鉴赏人物重精神、重才情。在此风影响下，产生了顾恺之“以形写神”，重视“传神得意”等绘画理论与实践，反映了魏晋时代绘画艺术的重大发展和变革。顾恺之对我国绘画发展有着历史性的贡献，被后世尊为“画圣”，这里记录的不过零星事迹而已。另外一则是有关戴逵的，记录了东晋绘画艺术得到士人的重视，这正是绘画艺术得以发展的社会根基。

1 弹棋始自魏宫内用妆奁戏[1]。文帝于此戏特妙[2]，用手巾角拂之[3]，无不中。有客自云能，帝使为之。客著葛巾角[4]，低头拂棋，妙逾于帝。

【译文】

弹棋始自魏宫内用金钗玉梳在妆奁上玩的游戏。魏文帝曹丕对这个游戏特精通，他能用手巾角去拂撇，没有打不中的。有个客人自己说他水平高，文帝让他玩。客人低下头用头上戴的葛巾角来拂棋，比文帝玩得更绝妙。

【注释】

[1]弹棋：古代一种游戏，已失传。是否始自魏宫妆奁戏也无确考。妆奁：女子梳妆所用的镜匣之类。

[2]文帝：指魏文帝曹丕。

[3]手巾：擦手揩脸之巾，古人系于腰际，亦有服饰作用。拂：撇，拨。

[4]葛巾：用葛布制成的头巾，尊卑共服。

2 陵云台楼观精巧[5]，先称平众木轻重，然后造构，乃无锱铢相负揭[6]。台虽高峻，常随风摇动，而终无倾倒之理。魏明帝登台[7]，惧其势危，别以大材扶持之，楼即颓坏。论者谓轻重力偏故也[8]。

【译文】

陵云台楼观建造得很精巧，先称量所用木料的分量，使各方重量均衡，然后才建造，于是四面八方没有些微轻重不均衡之处。楼台虽然高峻，常常随风摇动，却绝无倾倒的可能。魏明帝曹叡登台，害怕它摇来摇去的危势，另外用长大的木料支撑住它，楼很快就倒塌了。评论者认为这是重心偏斜的原故。

【注释】

[5]陵云台：三国魏时楼台名，在洛阳城内，据云是魏文帝所建。楼观（guàn）：楼台。

[6]锱铢：旧制锱为一两的四分之一，铢为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喻轻微细小。负揭：揭亦负、杠之义。楼台各方建构木料长短对称、轻重一致，则楼台的重心在中央，楼再高，尽管晃动，也不会倾覆。

[7]魏明帝：即曹叡。字元仲，魏文帝曹丕子，曹魏第二代君主，在位十余年，死后谥明皇帝。

[8]轻重力：即重心。

3 韦仲将能书[9]。魏明帝起殿，欲安榜[10]，使仲将登梯题之[11]。既下，头鬓皓然，因敕儿孙勿复学书[12]。

【译文】

韦仲将善于书法。魏明帝曹叡建造起宫殿后，想安置匾额，让仲将登上梯子去题字。下来后，鬓发皆白，于是告诫儿孙不要再学习书法。

【注释】

[9]韦诞：字仲将，京兆杜陵（今西安三兆村南）人，太仆端子。官光禄大夫。有文学，善楷书，魏宫观匾额多诞所题。

[10]魏明帝：即曹叡。见本篇2注。起：建造。《水经注·谷水》：“魏明帝上法太极，于洛阳南宫起太极殿于汉崇德殿之故处。南宫既建，明帝令侍中京兆韦诞以古篆书之。”榜：匾额。

[11]题：书写。

[12]敕：告诫，诫饬。孝标注引卫恒《四体书势》曰：“明帝立陵霄观，误先钉榜，乃笼盛诞，辘轳长絙引上，使就题之。去地二十五丈，诞甚危惧，乃戒子孙绝此楷法，著之家令。”

4 钟会是荀济北从舅[13]，二人情好不协[14]。荀有宝剑，可直百万[15]，常在母钟夫人许[16]。会善书，学荀手迹，作书与母取剑[17]，仍窃去不还[18]。荀勖知是钟而无由得也[19]，思所以报之。后钟兄弟以千万起一宅，始成，甚精丽，未得移住。荀极善画，乃潜往画钟门堂作太傅形象[20]，衣冠状貌如平生[21]。二钟入门[22]，便大感恸，宅遂空废。

【译文】

钟会是济北荀郡公荀勖的堂舅，两人感情不和。荀有宝剑，价值百万钱，常放在母亲钟夫人那里。钟会善于书法，模仿荀的笔迹，写信给荀母索取宝剑，于是窃取到手便不归还。荀勖知道是钟所为却没办法要回，就琢磨报复的办法。后来钟氏兄弟用上千万钱盖起一座宅子，刚建成，很精致漂亮，还没搬进去住。荀极擅长绘画，于是潜入钟家新宅，在门厅画了一幅太傅钟繇的肖像，衣冠容貌和活着时一模一样。钟会、钟毓弟兄一进门，便十分感伤悲痛，这所宅子于是就空闲荒废了。

【注释】

[13]钟会：字士季，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东）人。魏太傅钟繇少子，与兄毓并有时名。博学，精于名理。才华出众，善谋略，工书法。仕魏，官至司隶校尉，与邓艾伐蜀，因功迁司徒，自此生谋反之心，终于被杀。嵇康、邓艾之死均与他有关。荀济北：即荀勖（xù）。勖字公曾，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汉司空荀爽曾孙，曹魏太傅钟繇外孙。初仕魏，为中书通事郎。入晋累迁侍中、中书监，封济北郡公。从舅：堂舅。

[14]情好：感情，情谊。

[15]直：即“值”字。价值。

[16]钟夫人：荀肸妻，魏太傅钟繇从女，荀勖母。许：处，处所。

[17]作书：写信。

[18]仍：就，于是。

[19]勖：《太平御览》作“深”。

[20]潜：暗中，偷偷。门堂：门侧之堂。太傅：即钟繇。繇字元常，颍川长社（今河南许昌长葛东）人。三国魏人，侍曹操、曹丕、曹叡三代，官至太傅。善书法，后世尊之为“楷书鼻祖”。

[21]平生：平素。此指生前，活着的时候。

[22]二钟：指钟会、钟毓弟兄二人。

5 羊长和博学工书，能骑射，善围棋[23]。诸羊后多知书，而射、奕余艺莫逮[24]。

【译文】

羊长和学识广博擅长书法，善于骑马射箭，长于围棋。诸位羊氏后人大都懂书法，而射箭、弈棋等其他技艺都赶不上他。

【注释】

[23]羊长和：羊忱字长和，东晋泰山南城（今山东新泰）人，为豪门望族。车骑掾繇子。官至扬州刺史、侍中。永嘉中，遭乱被杀。工书：擅长书法。

[24]奕：通“弈”。围棋。

6 戴安道就范宣学[25]，视范所为，范读书亦读书，范抄书亦抄书。唯独好画，范以为无用，不宜劳思于此[26]。戴乃画《南都赋图》[27]，范看毕咨嗟[28]，甚以为有益，始重画。

【译文】

戴安道到范宣那里拜师求学，看范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范读书也跟着读书，范抄书也跟着抄书。唯独他好绘画，范认为没用，不应该在这方面劳神。戴就画了一幅《南都赋图》，范宣看后赞叹不已，认为大有益处，才开始重视绘画。

【注释】

[25]戴安道：戴逵字安道，东晋谯国铚县（今安徽濉溪）人。博学善著文，是顾恺之同时代的名画家，工人物、山水。其余巧艺靡不毕综，又善鼓琴，还擅长雕刻及铸造佛像等。曾师事大儒范宣，以一幅《南都赋图》改变了范宣绘画无用的看法。后隐居会稽剡山，不仕而终。范宣：字宣子，晋陈留（今属河南）人。当时名士，博综众书，尤善《三礼》，以博学著称。躬耕不仕，平生以讲论为业。

[26]劳思：劳神，费心思。

[27]南都赋图：《南都赋》，东汉张衡作。南都，指南阳郡，治所在宛（今河南南阳市）。因东汉光武帝刘秀起家南阳，宛在洛阳之南，故称南都。《南都赋图》，是以这篇汉赋的内容和意境为题材所作的画，将文学的形象性与视觉表达完美结合。

[28]咨嗟：赞叹。

7 谢太傅云：“顾长康画[29]，有苍生来所无[30]。”

【译文】

太傅谢安说：“顾长康的画，是自有人类以来所未有的。”

【注释】

[29]顾长康：顾恺之字长康，东晋晋陵无锡（今江苏焦溪）人。博学有才气、多才艺，擅诗词文赋、书法，尤精绘画。时有“画绝、文绝、痴绝”三绝之美誉。善画人物肖像、神仙佛像，兼善山水、禽兽，画人强调传神、以形写神。有摹本《女史箴图》《洛神赋》《列女仁智图》传世，可以看到他高超的艺术水平。传世的论画著作有《论画》《魏晋胜流画赞》《画云台山记》三篇。谢安等人很器重他。曾作桓温、殷仲堪参军，后官至散骑常侍。

[30]苍生：指人类。顾恺之在中国绘画史上的开创之功不一而足，如：他的《洛神赋图》，是第一幅用连续图画的形式呈现一篇文学作品的叙事长卷，将文学的形象性与视觉形象完美结合。后人纷纷效仿，绵延至今。《云台山图》，是一幅分为三段描绘张道陵修道成仙的画作，他的美术理论专著《画云台山记》，是陈述该画画前设计构思的札记。因此后人论其画作是“意存笔先，画尽意在”。他提出的“迁想妙得”“以形写神”的绘画理论，对中国画的发展产生极大的影响。

8 戴安道中年画行像甚精妙[31]。庾道季看之，语戴云[32]：“神明太俗[33]，由卿世情未尽[34]。”戴云：“唯务光当免卿此语耳[35]。”

【译文】

戴安道中年以后画佛像极为精妙。庾道季看了，对戴说：“佛像神韵过于世俗，是因为你的世俗之情未尽的缘故。”戴说：“只有务光大概能免去你这个批评。”

【注释】

[31]戴安道：即戴逵。见本篇6注。行像：于佛诞日或其他重要节日，僧徒以宝车载佛像巡行城市街衢的一种宗教仪式。此处指绘画的佛像。

[32]庾道季：即庾龢（hé）。龢字道季，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晋太尉庾亮子。善清谈，名重一时。官至丹阳尹、中领军。

[33]神明：指画像的精神气韵。

[34]世情：世俗的七情六欲，凡人的情感欲望。

[35]务光：夏朝时的隐士。孝标注引《列仙传》曰：“务光，夏时人也。耳长七寸，好鼓琴，服菖蒲韭根。汤将伐桀，谋于光，光曰：‘非吾事也。’汤曰：‘伊尹何如？’务光曰：‘强力忍诟，不知其它。’汤克天下，让于光。光曰：‘吾闻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让我乎？’负石自沉于卢水。”被后人视为贤者。当：大概。

9 顾长康画裴叔则[36]，颊上益三毛[37]。人问其故，顾曰：“裴楷俊朗有识具[38]，正此是其识具[39]。”看画者寻之[40]，定觉益三毛如有神明[41]，殊胜未安时[42]。

【译文】

顾长康画裴叔则肖像，在颊上添了三撇胡须。人问他是何缘故，顾说：“裴楷俊逸高迈，有见识才具。只有这样，才能表现出他的才华识见。”看画的人玩味这画像，确实觉得增加了三撇胡须平添了神采气韵，比未画三撇胡须时强多了。

【注释】

[36]顾长康：即顾恺之，晋代画家。他主张“以形写神”“迁想妙得”。画裴楷，颊上益三毛，正是顾恺之绘画理论的体现。见本篇7注。裴叔则：裴楷，字叔则，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出身豪门。裴徽子，西晋开国功臣裴秀的堂弟。楷风神高迈，容仪俊爽，博涉群书，通《老》《易》，特精理义，时人谓之“玉人”。以盛德居高位，仕于曹魏、西晋两朝，历官吏部郎、河南尹、中书令。

[37]颊（jiá）：脸颊。益：添加。后人以“颊上添毫”喻文章润饰得神。

[38]俊朗：才识或风度高迈俊逸。识具：识见才具。

[39]正：只，只有。

[40]寻：探求，玩味。

[41]定：确实。神明：人的精神、气韵。

[42]殊：极，甚。

10 王中郎以围棋是坐隐[43]，支公以围棋为手谈[44]。

【译文】

北中郎将王坦之认为围棋是坐隐，支遁认为围棋是手谈。

【注释】

[43]王中郎：即王坦之。字文度，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尚书令王述子，为晋名臣，官至中书令。曾领北中郎将之职。以：认为。围棋：此艺由来久远。相传尧造围棋，唯古今数目不同。坐隐：坐下来隐语。隐语，指不直述本意而借它辞暗示的话。此指不用语言而以围棋无声地交谈。与下“手谈”语异而义同，后均成为围棋的别称。

[44]支公：即支遁。字道林，东晋僧人，人称支公或林公。手谈：以手交谈。后成为围棋的别称。黄庭坚《弈棋》：“坐隐不知岩穴乐，手谈胜与俗人言。”《颜氏家训杂艺》：“围棋有手谈、坐隐之目，颇为雅戏，但令人耽愦，废丧实多，不可常也。”

11 顾长康好写起人形[45]，欲图殷荆州[46]，殷曰：“我形恶，不烦耳[47]。”顾曰：“明府正为眼尔[48]。但明点童子[49]，飞白拂其上[50]，使如轻云之蔽日。”

【译文】

顾长康喜欢画人物的肖像，想画荆州刺史殷仲堪，殷说：“我的形象不好，不烦劳了罢。”顾曰：“您只是为了眼睛的缘故罢了。只要清楚地点画出瞳子，然后以飞白拂掠其上，就会使眼睛如轻云蔽日一般。”

【注释】

[45]顾长康：即顾恺之。见本篇7注。写：描摹。人形：人的形貌，即肖像。

[46]图：画。殷荆州：即殷仲堪。陈郡长平（今河南华西）人。东晋末年重要将领、大臣。官至荆州刺史。殷仲堪有一只眼精瞎了，参《排调》61。

[47]恶：劣，不好。

[48]明府：汉魏以来对太守、牧尹皆称府君或明府君，省称明府。正：只，只是。

[49]但：只要。点：点画。童：通“瞳”。瞳孔，瞳仁。

[50]飞白：汉字书法的一种，笔画露白，似干枯之笔所写。东汉大书法家蔡邕始用此法，汉魏宫廷多用此体。此指画殷仲堪肖像时用飞白笔法解决他的那只盲眼问题。

12 顾长康画谢幼舆在岩石里[51]。人问其所以，顾曰：“谢云：‘一丘一壑，自谓过之[52]。’此子宜置丘壑中[53]。”

【译文】

顾长康把谢幼舆画在岩石之中。人问他为什么这样画，顾说：“谢说：‘纵意丘壑之情，自认为超过庾亮。’应该把这位先生放在深山幽谷中。”

【注释】

[51]顾长康：即顾恺之。见本篇7注。谢幼舆：谢鲲，字幼舆，晋陈国阳夏（今河南太康）人。晋硕儒谢衡子。鲲性豁达，通简有高识，不修威仪，不拘礼节，好《老》《易》，能歌善鼓琴。避乱江东，初为王敦长史，看出敦有野心，乃优游寄遇，不屑政事。然临难却敢于对王敦从容讽议。敦于是出鲲为豫章太守，却因要借助他的才望，又留而不遣。敦屠戮忠贤，鲲推理安常，时进正言。到郡守位上后为政清肃，百姓爱之。卒于官，死后赠太常。见《规箴》12。

[52]“一丘一壑”二句：意为隐居不仕，放情山水，超过别人。《品藻》17：明帝问谢鲲：“君自谓何如庾亮？”答曰：“端委庙堂，使百僚准则，臣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谓过之。”参《品藻》17注[87][91]。

[53]此子宜置丘壑中：画谢幼舆在岩石里和裴叔则颊上益三毛一样，都体现了顾恺之“以形写神”，“迁想妙得”的绘画理论。它不拘于生活细节的真实，不单纯追求形似，而是以丰富的想象、活跃的联想，得妙于神。

13 顾长康画人[54]，或数年不点目精[55]。人问其故，顾曰：“四体妍蚩[56]，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57]，正在阿诸中[58]。”

【译文】

顾长康画人像，有时几年不点上眼睛的瞳仁。人问他为什么，顾说：“四肢的美丑，本于画的奥妙所在无甚紧要，画像的传神之笔，只在这里面。”

【注释】

[54]顾长康：即顾恺之。见本篇7注。

[55]目精：指目中瞳孔。顾恺之画人物重视传神，眼神最是能传达人的精神面貌的。这又与魏晋品评人物关注“眸子”、注重精神相一致。如《言语》15“卿瞳子白黑分明，有白起之风。”《容止》6：“眼烂烂如岩下电。”10：“双眸闪闪若岩下电。”等。

[56]妍蚩（yánchī）：美丑。

[57]写照：即“写真”。人物肖像画。

[58]正：只。阿诸：这，这个。

14 顾长康道[59]：“画‘手挥五弦’易，‘目送归鸿’难。[60]”

【译文】

顾长康谈道：“画‘手挥五弦”的动作容易，画‘目送归鸿’的神意难。”

【注释】

[59]顾长康：即顾恺之。见本篇7注。

[60]“手挥”“目送”句：顾恺之曾为嵇康《送秀才入军诗》作画。诗中有“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泰玄”句。顾恺之作画重视传神得意，认为传神之笔主要在眼睛。目送归鸿意在象外，故难于将此神意描绘出来。顾氏的绘画理论在我国绘画史上有着重要地位。

宠礼第二十二

宠礼，宠幸礼遇之意。本篇共6则，都是东晋故事。东晋王朝在士族的拥戴下建国江东。皇权软弱，士族力量强大。江北士族大批东渡，东渡衣冠世族与江东土著豪门产生矛盾，加上世族对寒族的歧视，原本斗争激烈的士族集团间的矛盾进一步复杂化。要稳固江南政权，必须消弭南来士族内部各集团之间经年的纷争，又要调解南北冠族之间生出的利益冲突，悉心笼络权臣和南北士大夫。各级统治者为巩固和扩张自己的势力，同样要延揽人才，笼络人心。于是宠幸和礼遇就成了东晋各级统治者的统治手段之一。简单将其概括为以恩宠换忠心，似乎不太过分。这里没有什么原则、道理可言，只要于安定局势、笼络人心有利，就是可行的。这是非常时期的不得已的特殊状态，所以王导曾自叹道：“人言我愦愦，后人当思此愦愦。”（《政事》15）然而，尽管如此，权臣、野心家们一次次与懦弱的朝廷分庭抗礼，使得东晋一朝始终动荡不安。

1 元帝正会[1]，引王丞相登御床[2]，王公固辞。中宗引之弥苦[3]。王公曰：“使太阳与万物同晖[4]，臣下何以瞻仰！”

【译文】

晋元帝司马睿元旦朝会群臣，拉丞相王导一起登御座，王公坚决推辞，中宗司马睿更是极力拉他。王公说：“假如太阳与万物一起放光辉，臣子们还能瞻仰什么呢！”

【注释】

[1]元帝：东晋元帝司马睿（公元276—323），字景文，东晋的开国皇帝。司马懿曾孙，晋武帝司马炎从子。西晋八王之乱引出五胡乱华。公元316年，西晋终于被前赵所灭。公元317年，代表士族利益的东晋建立，司马睿被王导等拥立为帝，建都建康，318年—323年在位。正会：皇帝元旦朝会群臣曰正会，也称元会。

[2]引：牵，拉。王丞相：指王导。导早年便与元帝司马睿亲善，帝为安东将军镇建康，王导与从兄王敦倾心拥戴，建议其移镇建邺（建兴元年愍帝司马邺登基，避帝讳，改称建康），经营江左，又为他联络南方士族，安抚南渡北方士族，为东晋建国奠定基础，故元帝登位而有此举。御床：御座，皇帝宝座。

[3]中宗：晋元帝司马睿庙号。弥：更加。

[4]使：连词。假使。

2 桓宣武尝请参佐入宿[5]，袁宏、伏滔相次而至[6]。莅名[7]，府中复有袁参军[8]，彦伯疑焉，令传教更质[9]。传教曰：“参军‘袁、伏’之袁[10]，复何所疑？”

【译文】

桓温曾经请僚属到官署里住宿，袁宏、伏滔先后到达。点名时，府中还有个袁参军，彦伯对此有怀疑，让传教再去问一问。传教说：“参军，就是‘袁、伏’之袁，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注释】

[5]桓宣武：即桓温。温曾任荆州刺史，征西大将军，死后谥宣武。见《言语》55注。参佐：僚属，部下。

[6]袁宏：字彦伯，小字虎，晋陈郡（今属河南）人。东晋文学家、史学家。文章绝美，有超群之才。初为桓温大司马记室参军。性强正亮直，虽被温礼遇，至于辩论，每不阿屈，故荣任不至。后为吏部郎、东阳太守。伏滔：字玄度，平昌安丘（今山东安丘）人。有才学，少知名。始为桓温大司马参军，温深加礼接，每宴集之所，必命滔同游。平淮南，因功封闻喜县侯。太元中，领著作郎，掌国史，迁游击将军。袁、伏二人本传均在《晋书·文苑传》中。相次：一个接一个，先后。

[7]莅名：意即点名，核校到临者的名字。莅，到。

[8]参军：官名。晋宋时代，军府和王国皆置参军，为重要佐僚。

[9]传教：郡吏，传达教令的小吏。更质：再问一下。质，问，质询。

[10]袁伏：袁宏、伏滔在桓府中并称“袁伏”。《晋书·袁宏传》：“与伏滔在温府，府中呼为‘袁伏’，宏心耻之。每叹曰：‘公之厚恩，未优国士；而与滔比肩，何辱之甚！’”

3 王珣、郗超并有奇才[11]，为大司马所眷拔[12]。珣为主簿，超为记室参军[13]。超为人多髯[14]，珣状短小，于时荆州为之语曰[15]：“髯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

【译文】

王珣和郗超都有特出的才能，受到大司马桓温的爱重提拔。王珣做了主簿，郗超做了记室参军。郗超两颊胡须很重，王珣个子矮小，当时荆州人给他们编了顺口溜说：“髯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

【注释】

[11]王珣：字元琳，领军王洽子，丞相王导孙。以文章、才学知名。大司马桓温辟为主簿，从讨袁真（庐江太守，反），封东亭侯。官至尚书令。郗超：小字嘉宾，山阳国高平（今山东嘉祥金乡一带）人。东晋开国功臣郗鉴孙，司空愔（yīn）子。善清谈，精义理，交游士林。桓温谋主，权重一时。废海西、立简文即他的谋划。

[12]大司马：指桓温。363年（哀帝兴宁元年），桓温加授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眷拔：爱重提拔。

[13]主簿：古代中央或地方郡县所设属官，负责文书簿籍，掌印鉴等。记室参军：军府、督府中掌文书的属官。

[14]为人：相貌，长相。髯：两颊上生的胡须。

[15]于时：当时。荆州：东晋时，是长江中游的军事重镇，治所在江陵（在今湖北）。庾翼亡故，桓温代为荆州刺史，镇守西藩。

4 许玄度停都一月[16]，刘尹无日不往[17]，乃叹曰：“卿复少时不去[18]，我成轻薄京尹[19]。”

【译文】

许玄度在京城停留了一个月，丹阳尹刘惔没有一天不去看他，于是感叹说：“你再有段时间不走，我就成了不务正业的京兆尹了。”

【注释】

[16]许玄度：指许询。询字玄度，高阳（今河北蠡县）人。有才藻，善作五言诗。东晋名流高士，与支遁、谢安、王羲之等友善。俱有迈世之风，栖心绝谷，修黄老之术。征为司徒掾，不就，隐居不仕。都：京都，指建康。

[17]刘尹：指刘惔。字真长，晋沛国相县（今安徽宿州朱仙庄镇）人，官至丹阳尹。为政清整，门无杂宾。为人方正有风度，性简贵，好老庄，永和名士风流之宗，清谈的主将。

[18]少时：短时间。

[19]轻薄：轻浮放荡。京尹：即“京兆尹”，首都所在地区的行政长官。

5 孝武在西堂会[20]，伏滔预坐[21]。还，下车呼其儿，语之曰：“百人高会，临坐[22]，未得他语，先问：‘伏滔何在？在此不？’此故未易得[23]。为人作父如此[24]，何如？”

【译文】

晋孝武帝司马曜在西堂集会，伏滔在坐。回到家，下车就叫他的儿子，对他说：“百人聚集的大会上，皇帝坐下，任何话还都没说，先问：‘伏滔在哪里？在这里吗？’这实在太难得了。为人也好，做父也罢，能达到如此地步，怎么样啊？”

【注释】

[20]孝武：指晋孝武帝司马曜。简文帝司马昱第六子，东晋第九主，11岁即位，在位24年。西堂：宫殿的西厢。

[21]伏滔：见本篇2注。预坐：在坐。

[22]高会：大会。《太平御览》539卷、《北堂书钞》82卷引《世说》，于“临坐”上均有“天子”二字。《晋书·伏滔传》作“百人高会，天子先问伏滔在坐不？”

[23]故：确实，实在。

[24]为人作父：指在社会上做人及在家为父。《晋书·文苑传·伏滔》：“孝武帝尝会于西堂，滔豫坐，还，下车先呼子系之，谓曰：‘百人高会，天子先问伏滔在坐不，此故未易得。为人作父如此，定何如也？’”

6 卞范之为丹阳尹[25]。羊孚南州暂还[26]，往卞许，云：“下官疾动[27]，不堪坐。”卞便开帐拂褥，羊径上大床，入被须枕[28]。卞回坐倾睐[29]，移晨达莫[30]。羊去，卞语曰：“我以第一理期卿[31]，卿莫负我！”

【译文】

卞范之出任丹阳尹。羊孚自姑孰临时回京，到卞范之那里去，说：“下官的病发作了，坐不住。”卞就掀开帐子拂拭褥子，羊孚径直上了大床，钻进被子靠在枕头上。卞扭着身子坐在床边，侧着脸看着他，从早到晚。羊临走，卞对他说：“我把头等重要的事托付给你，你不要辜负我！”

【注释】

[25]卞范之：即卞鞠。字敬祖，晋济阴宛句（今山东菏泽西南）人。少与桓玄为友，玄将篡晋，以卞为丹阳尹。后与殷仲文共助玄僭位，为玄心腹。玄败后被杀。

[26]羊孚：字子道，泰山人。祖楷，尚书郎。父绥，中书郎。历官太学博士、兖州别驾、太尉记室参军。为桓玄腹心，早亡。南州：指姑孰，今安徽当涂，是建康的门户。公元402年（晋安帝元兴元年），桓玄举兵攻占建康，控制朝廷大权，不久以太尉出镇姑孰，遥执朝柄。次年冬天返回建康篡夺帝位。

[27]下官：用于自称的谦词。疾动：疾病发作。动，发作。动用以指疾病发作，多见于古代文献。如“且风大动，举体急痛。”（王羲之《杂帖》）“高祖托以金创疾动，不堪步从。”（《宋书·武帝纪上》）

[28]径：径直。须：依赖；倚靠。

[29]回坐：指扭着身坐。倾睐：偏侧旁视。羊孚躺在床上，卞范之扭身坐在床边，必然得偏侧旁视着羊孚。

[30]移晨达莫：从早到晚。莫，即“暮”。

[31]第一理：指头等重要的事理。按此时桓玄将篡晋室，羊孚为玄腹心，故卞有此语。

任诞第二十三

任诞为任性放纵不拘礼法之意。魏晋之际，皇室衰微，权臣曹爽与司马懿之间的斗争异常激烈。继之，则是司马氏篡位，天下易主。在这动荡不定的政局之下，仕宦们微小的失误或许就使自己成为官场争斗的牺牲品。因此，远离难测的宦海，避祸保身，成为士人尤其是与权力中心有瓜葛的人的重要课题。老庄学派主张天道自然、人道无为，强调人的自然属性、精神的绝对自由。天人合一、清静无为的道家思想，恰恰有助于他们这一社会和人生问题的解决。那就是顺应自然之道，返璞归真，以自然无为作为社会人生的理想。于是，玄学盛行，纷纷援老庄方外之观以自慰；于是，“指礼法为流俗，目纵诞以清高”（《晋书·儒林传》）的竹林七贤诞生。嵇、阮等不满于司马氏篡位，又目睹统治集团的阴险残忍、倾轧杀伐。因此蔑视他们标榜的名教，蔑视礼法之士的虚伪，崇尚老庄玄理，向往虚静淳朴、天真无为，主张“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继而将老庄自然无为思想发展到了极致，纵酒放达、诋毁礼法、傲视权贵、愤世嫉俗，开魏晋名士旷达任诞之风气。

任诞之风在两晋愈演愈烈，是与玄学成为学术主流分不开的。玄学源于《周易》《老子》《庄子》，以无为本，崇尚自然，宅心玄远，精神上不累于物，强调个性自由，孜孜追求一种去常态、忘情欲、内心虚静、逍遥自得的天人合一后的物我两忘的境界。这就必然要求挣脱礼法名教的束缚，于是，任诞之风蔓延。此外，门阀士族集团的激烈斗争使士大夫心中产生出厌世情绪是又一重要原因。士人为逃避政治斗争，以玄虚无为、寄心希夷为良策，把老庄的虚静蜕变为旷达纵诞。于是各种不合礼法、不合情理的怪诞行径均被认作慢世任诞的高洁之举。

任诞行为离不开酒。酒是魏晋风度的核心。本篇54则中以饮酒、醉酒、论酒为内容的竟多达近30则。魏晋名士把饮酒与“得道”相联系，认为醉酒可以使人超脱荣辱和生死，净化人的精神，物我两忘。即酒可以使“形神相亲”，“远离自己”，“引人著胜地”，即游离世外，物我混沌。另外，醉酒不醒也是在险恶的政治形势下隐身远祸的手段。

1 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三人年皆相比[1]，康年少亚之[2]。预此契者[3]，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琊王戎[4]。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5]，故世谓“竹林七贤”[6]。

【译文】

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三人的年龄相仿，嵇康稍小一些。参预这一聚会的人还有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琊王戎。这七人常常在竹林下聚会，毫无顾忌地开怀畅饮，所以世人称他们为“竹林七贤”。

【注释】

[1]阮籍：籍字嗣宗，三国魏陈留尉氏（今河南开封陈留镇）人。父瑀，魏丞相掾，知名于世。籍容貌瑰杰，志气宏放，傲然独得，任性不羁，而喜怒不形于色。或闭户视书，累月不出。或登临山水，经日忘归。博览群籍，尤好庄老玄学。嗜酒能啸，善弹琴。魏末政局险恶，籍不预政事，纵酒谈玄，超然世外，放达不拘，借以自保。曾作步兵校尉，人称阮步兵。有《咏怀诗》八十余首，为竹林七贤主要人物。与嵇康齐名，人称嵇阮。嵇康：康字叔夜，谯国铚县（今安徽濉溪）人。少有俊才，丰神俊逸，旷迈不群，不修名誉，博洽多闻，好老庄玄学，恬静无欲，善谈玄理，能为文，是当时的清谈领袖，竹林七贤的主要人物。提出“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的道家政治主张。为曹魏宗室的女婿。仕魏为中散大夫，后遭钟会诬陷，为司马昭所杀害。山涛：涛字巨源，河内怀（今河南武陟西）人。涛早孤家贫，少有器量，介然不群。好老庄玄学，与嵇康、吕安相善。始与竹林诸贤游，后为官，作吏部尚书、太子少傅、司徒等。相比（bì）：相仿，接近。

[2]康年少亚之：三人中，嵇康最小，山涛最大。亚，次于，小于。

[3]预：参与。契：聚会，约会。

[4]刘伶：伶字伯伦，沛国（今属安徽）人。好饮酒，放情肆志，不拘礼法。与阮籍、嵇康等友善。曾作建威参军。阮咸：咸字仲容，阮籍兄子。行为放达，不拘礼法。嗜酒，妙解音律。曾作散骑侍郎、始平太守。向秀：秀字子期，河内怀（今河南武陟西）人。好老庄之学，注《庄子》，与郭象齐名。与嵇康、吕安相善。嵇、吕被害后，出任散骑侍郎、黄门散骑常侍、散骑常侍。在朝不任职，容迹而已。王戎：戎字濬冲，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始与竹林诸贤游，后为官，官至尚书左仆射、司徒。因平吴有功，封安丰县侯。

[5]肆意：尽情，任意。酣畅：尽情饮酒，开怀畅饮。

[6]竹林七贤：七贤不满于现实，不拘礼法，放情山水，常宴集竹林下纵酒酣畅。后山涛、王戎都归附司马氏，做了大官。文学成就，唯嵇康、阮籍影响最大，是正始体的代表作家。

2 阮籍遭母丧，在晋文王坐进酒肉[7]。司隶何曾亦在坐[8]，曰：“明公方以孝治天下，而阮籍以重丧显于公坐饮酒食肉[9]，宜流之海外，以正风教[10]。”文王曰：“嗣宗毁顿如此[11]，君不能共忧之，何谓？且有疾而饮酒食肉，固丧礼也[12]。”籍饮啖不辍[13]，神色自若。

【译文】

阮籍为母亲服丧期间，在晋文王司马昭席间饮酒食肉。司隶校尉何曾也在座，说：“明公正在以孝道治理天下，而阮籍在重丧之时公然在您的席间饮酒食肉，应当把他放逐到边远地方，以端正风俗教化。”司马昭说：“嗣宗因居丧过哀已经如此消瘦委顿，你不能同我一样忧虑他，是什么道理？况且居丧之时有病患而饮酒吃肉，本来是符合丧礼仪制的。”阮籍吃喝不停，神色镇定自如。

【注释】

[7]阮籍：见本篇1注。晋文王：指司马昭。司马炎代魏称帝，建立晋朝，追尊其父司马昭为文帝，庙号太祖。坐：即“座”。

[8]司隶：即司隶校尉。掌察举百官及京师近郡治安的官。何曾：字颖考，魏末晋初人，官司隶校尉。晋初官侍中、太保，后进太傅。据《晋书·何曾传》，曾为司马氏死党。

[9]重丧：指父母丧事。

[10]正：端正。风教：风俗教化。

[11]毁顿：因居丧过哀而损害了身体，消瘦委顿。

[12]且有疾而饮酒食肉，固丧礼也：《礼记·曲礼》：“居丧之礼，头有创则沐，身有疡则浴，有疾则饮酒食肉，疾止复初。不胜丧，乃比于不慈不孝。”

[13]啖（dàn）：吃。辍（chuò）：停。

3 刘伶病酒[14]，渴甚，从妇求酒。妇捐酒毁器[15]，涕泣谏曰[16]：“君饮太过，非摄生之道[17]，必宜断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当祝鬼神自誓断之耳[18]。便可具酒肉[19]。”妇曰：“敬闻命。”供酒肉于神前，请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20]，一饮一斛[21]，五斗解酲[22]。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便引酒进肉，隗然已醉矣[23]。

【译文】

刘伶醉酒身体不适，口渴得厉害，向妻子要酒喝。妻子倒掉酒，毁坏了酒器，哭着劝道：“您饮酒太过度，不是养生之道，一定要戒酒！”刘伶说：“很好。我不能自己禁戒，只有祷告鬼神祈求帮助，发誓戒掉它才行。现在就去备办酒肉。”妻子说：“遵命照办。”妻子将酒肉供奉在神像前，请刘伶告神发誓。刘伶跪着祈祷道：“天生刘伶，以酒为命，一饮一斛，五斗去病。妇人之言，万不能听！”接着拿起酒肉吃喝起来，醉倒如泥。

【注释】

[14]刘伶：见本篇1注。《晋书·刘伶传》：“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其遗形骸如此。”

[15]捐：弃，丢掉。

[16]谏：劝说。

[17]摄生：养生。

[18]祝：以言告神祈福，祷告。

[19]便：即，即刻。具：备办，准备。

[20]以酒为名：以酒为命。名，命。

[21]斛：古代量器名。十斗为一斛。

[22]酲（chéng）：酒病。

[23]隗（wěi）然：醉倒的样子。

4 刘公荣与人饮酒[24]，杂秽非类[25]。人或讥之[26]，答曰：“胜公荣者，不可不与饮；不如公荣者，亦不可不与饮；是公荣辈者，又不可不与饮。故终日共饮而醉。”

【译文】

刘公荣和别人喝酒，对方各色各样什么人都有。有人讥笑他，他回答说：“比公荣强的人，不可以不与他喝；不如公荣的人，也不可以不和他喝；是公荣同类的人，又不可以不和他喝。所以整天一起喝酒而大醉。”

【注释】

[24]刘公荣：刘昶，字公荣，晋沛国（今属安徽）人。为人放达，性好酒，时称有人伦之鉴。官至兖州刺史。

[25]杂秽：混杂。

[26]或：有的。

5 步兵校尉缺[27]，厨中有贮酒数百斛[28]，阮籍乃求为步兵校尉[29]。

【译文】

步兵校尉的职位空缺，厨营中贮有几百斛酒，阮籍就要求去做步兵校尉。

【注释】

[27]步兵校尉：官名，汉设“五营校尉”之一。魏晋沿置，秩为比二千石，曹魏九品官制中数四品。领宿卫营兵，下置司马、主簿、长史、功曹。

[28]厨：厨房。此指厨营。厨营贮酒为犒军而用。斛：量器名。

[29]阮籍：见本篇1注。籍放诞有傲世情，不乐仕宦，“闻步兵厨营人善酿，有贮酒三百斛，乃求为步兵校尉。”（见《晋书·阮籍传》）

6 刘伶恒纵酒放达[30]，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31]，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32]？”

【译文】

刘伶经常纵情狂饮，放任不羁，有时脱掉衣服赤身裸体地呆在屋里。有人看见了讥笑他，刘伶说：“我以天地作为房屋，以屋室作为衣裤，各位先生为什么钻进我的裤子里来？”

【注释】

[30]刘伶：见本篇1注。恒：常。放达：纵放，不拘礼法。

[31]栋宇：栋指屋之正中，宇指屋之四垂。此泛指房屋。

[32]裈（kūn）：裤子。

7 阮籍嫂尝还家[33]，籍见与别。或讥之，籍曰：“礼岂为我辈设也[34]！”

【译文】

阮籍的嫂子一次回娘家，阮籍去见她与她道别。有人讥笑他，籍说：“礼法岂是为我们这些人设立的！”

【注释】

[33]阮籍：见本篇1注。《晋书·阮籍传》：“籍嫂尝归宁，籍相见与别。或讥之，籍曰：‘礼岂为我设邪！’”

[34]礼：礼制，礼法。《礼记·曲礼》：“嫂叔不通问。”

8 阮公邻家妇有美色，当垆酤酒[35]。阮与王安丰常从妇饮酒[36]，阮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37]，伺察，终无他意[38]。

【译文】

阮籍邻居的妇人很有姿色，在酒店卖酒。阮与安丰侯王戎经常到妇人那里饮酒，阮喝醉了，就躺在那妇人身旁睡觉。她丈夫起初颇为怀疑他，细心观察后，发现他始终没有别的意图。

【注释】

[35]当垆酤酒：在酒肆卖酒。垆，安放酒坛的土墩。酤（gū），卖。

[36]王安丰：指王戎。戎封安丰侯。见本篇1注。从妇：到妇人那里。

[37]殊：极，甚。

[38]伺察，终无他意：《晋书阮籍传》载此事云：“邻家少妇有美色，当垆沽酒。籍尝诣饮，醉，便卧其侧。籍既不自嫌，其夫察之，亦不疑也。”

9 阮籍当葬母[39]，蒸一肥豚[40]，饮酒二斗，然后临诀，直言[41]：“穷矣[42]！”都得一号[43]，因吐血，废顿良久[44]。

【译文】

阮籍即将安葬母亲，蒸了一只小肥猪，喝了二斗酒，然后去诀别，只说了声“穷矣！”总共就这一声号叫，随即口吐鲜血，昏厥了很长时间。

【注释】

[39]阮籍：见本篇1注。当：将要。

[40]豚：小猪。

[41]临：到，去。直：通“只”。

[42]穷矣：唐长儒《魏晋南北朝史论丛》：“孝子唤奈何、唤穷，疑为洛阳及其附近风俗；盖父母之丧，孝子循例要唤‘穷’也。”

[43]都：总共。

[44]废顿：昏厥，昏倒。

10 阮仲容、步兵居道南[45]，诸阮居道北；北阮皆富，南阮贫。七月七日，北阮盛晒衣[46]，皆纱罗锦绮[47]。仲容以竿挂大布犊鼻裈于中庭[48]。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49]。”

【译文】

阮仲容和叔叔步兵校尉阮籍住在道南，其他阮氏住在道北；路北的阮家全都很富足，路南的阮家贫穷。七月七日这天，路北阮家大晒衣物，全是纱罗锦绮华丽的丝织品。仲容用竹竿挑起粗布犊鼻裈晒在庭院中。有人看见觉得奇怪，他回答说：“不能免除俗习，姑且以此应景罢了。”

【注释】

[45]阮仲容：阮咸，字仲容。阮籍兄子。见本篇1注。步兵：即阮籍。籍曾作步兵校尉。见本篇1注。疑“步兵”二字为衍文。

[46]七月七日：古代民俗于此日晒晾衣服、书籍，不生虫。

[47]纱罗锦绮（qǐ）：皆华丽的丝织品。

[48]大布：粗布。犊鼻裈：即围裙，形如犊鼻。《玉篇》：“犊襣，以全三尺布作，形如牛鼻，相如所著也。”王凤阳《古辞辩》：“犊鼻裈，用三尺布做的，没有裤管、形如牛头，下有两鼻，当似现代的裤衩子。”想来应当是围裙与裤衩的结合体，即挂在脖子上的围裙下接有短短的裤管。整体看似长长的牛头，下有两鼻孔。长围裙的下摆做成短裤管，套在两腿上，起到固定围裙的作用，很利索，干活穿很方便。这是劳动者的工作服。中庭：庭中。

[49]聊复：姑且。

11 阮步兵丧母[50]，裴令公往吊之[51]。阮方醉，散发坐床[52]，箕踞不哭[53]。裴至，下席于地。哭，吊喭毕便去[54]。或问裴：“凡吊，主人哭，客乃为礼[55]。阮既不哭，君何为哭？”裴曰：“阮方外之人，故不崇礼制[56]。我辈俗中人，故以仪轨自居[57]。”时人叹为两得其中[58]。

【译文】

步兵校尉阮籍的母亲去世了，中书令裴楷前去吊唁。阮刚喝醉了酒，披散着头发在坐榻上展足箕踞而坐，也不哭。裴到了，他下了坐榻到地上来。裴令公哭，吊唁完毕就离开了。有人问裴：“凡是去吊丧，主人哭，客人才依礼而哭。阮既然不哭，您干什么哭？”裴说：“阮是世俗之外的人，所以不崇尚礼制。我们是世俗之中的人，所以按礼仪的规矩行事。”当时的人赞叹他们二人各得其宜。

【注释】

[50]阮步兵：即阮籍。曾作步兵校尉，故称。见本篇1注。

[51]裴令公：即裴楷。楷字叔则，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出身河东豪门裴氏。裴徽子，西晋开国功臣裴秀的堂弟。年少即有时名。博学，通《老子》《易经》。以盛德居高位，仕于三国曹魏、西晋。历官吏部郎、河南尹、中书令。生于237年，籍生于210年，长楷20多岁。

[52]方：刚刚，正。床：坐具。

[53]箕踞：屁股着地，展两足而坐，状若簸箕。箕踞为傲慢不敬或随意不经之态。这里是说阮籍踞坐在坐榻上。

[54]吊喭：“喭”同“唁”。哀悼死者称吊，安慰死者家属称唁。

[55]为礼：行礼。

[56]方外：世俗之外。崇：崇尚，尊崇。阮籍是游于方外之人，主张“越名教而任自然”。名教，是以正名分、定尊卑为主要内容的儒家礼教；自然则指人的自然本性和自然情欲，不受非自然力所干预。

[57]仪轨：儒家的礼仪制度，仪礼规矩。自居：自处，要求自己。

[58]中：事理得当曰中。

12 诸阮皆能饮酒，仲容至宗人閒共集[59]，不复用常杯斟酌[60]，以大瓮盛酒，围坐，相向大酌[61]。时有群猪来饮，直接去上，便共饮之。

【译文】

阮氏家族的人全都能喝酒，仲容到同族人那里一起聚会，不用通常使用的酒杯斟酒喝，而用大瓮盛酒，大家围坐瓮边，面对面舀取痛饮。这时有一群猪也来喝，径直凑到酒瓮跟前，于是就一同喝起来。

【注释】

[59]仲容：阮咸字仲容。见本篇1注。宗人：同族人。閒：同“间”。表示处所，犹“处”“那里”。集：聚会。

[60]不复：不，表示否定。“复”字虚化，不为义。

[61]相向：面对面。

13 阮浑长成[62]，风气韵度似父[63]，亦欲作达[64]。步兵曰[65]：“仲容已预之[66]，卿不得复尔！”

【译文】

阮浑长大成人，风度气质很像他父亲，他也想以放任旷达自居。其父步兵校尉阮籍说：“仲容已参预其中，你不能再这样！”

【注释】

[62]阮浑：字长成，阮籍子。有父风，少慕通达，不拘小节。晋武帝太康中，官太子中庶子。长成：阮浑字长成，但此处“长成”是词组，长大成人义。

[63]风气韵度：风度气质。

[64]作达：以旷达自居，学作放达。即学竹林七贤，纵情恣意，放浪形骸，不以世事为怀。

[65]步兵：即阮籍。籍曾作步兵校尉。

[66]仲容：阮咸，字仲容。阮籍兄子。见本篇1注。预之：参与其中。阮咸是竹林七贤之一。孝标注引《竹林七贤论》曰：“籍之抑浑，盖以浑未识己之所以为达也。后咸兄子简，亦以旷达自居。父丧，行遇大雪寒冻，遂诣浚仪令。令为他宾设黍臛，简食之，以致清议（招致社会舆论的批评），废顿（废弃委顿）几三十年。是时竹林诸贤之风虽高，而礼教尚峻。迨元康中，遂至放荡越礼。乐广讥之曰：‘名教中自有乐地，何至于此！’乐令之言有旨哉！谓彼非玄心，徒利其纵恣而已。”

14 裴成公妇，王戎女[67]。王戎晨往裴许，不通径前[68]。裴从床南下，女从北下，相对作宾主[69]，了无异色[70]。

【译文】

裴的妻子是王戎的女儿。王戎清晨到裴那里去，不通报一声就径直进来相见。裴从床南边下来，女儿从床北边下来，宾客与主人双方面对面，毫无不自在的表情。

【注释】

[67]裴成公：即裴（wěi）。字逸民，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司空裴秀子。西晋名士，弘雅有远识，博学好古。善言名理，兼通儒玄，时人称“言谈之林薮”，著《崇有论》。官至尚书左仆射，贾后废，为赵王伦所杀。谥曰成。王戎：字濬冲，是裴的岳丈。见本篇1注。

[68]许：处，处所。通：通报。径前：径直进来相见。前，见。

[69]相对：面对面。作宾主：做宾客和主人。

[70]了无：一点没有。了，完全。异色：不正常，不自在的表情。

15 阮仲容先幸姑家鲜卑婢[71]。及居母丧，姑当远移[72]，初云当留婢，既发，定将去[73]。仲容借客驴著重服自追之[74]，累骑而返[75]，曰：“人种不可失[76]！”即遥集之母也[77]。

【译文】

阮仲容先已宠幸姑家的鲜卑族婢女。为母亲服丧时，姑母将要离开阮家到远方去。起初说将留下这婢女，出发后，到底还是把她带走了。仲容借了客人的驴，穿着重丧服，亲自去追她，然后两个人同骑一头驴返回，说：“人种不可丢失！”这婢女就是阮遥集的母亲。

【注释】

[71]阮仲容：阮咸，字仲容。见本篇1注。幸：宠幸。鲜卑：古代民族名，东胡的一支。

[72]当：将，将要。

[73]定：终究，终于，到底。汉魏六朝文献中，“定”有乃、却之义，表轻微转折的语气。定将去，即乃将去、却将去。沈本作“乃将去”，当是后人妄改。

[74]重服：五种丧服中最重的丧服名曰斩衰，用粗麻布制成，左右和下边不缝纫。是为父母、祖父母、公婆、丈夫服丧所穿的丧服。

[75]累骑：两人共乘一骑。

[76]人种：指此女已怀孕。阮咸为此也付出了代价，孝标注引《竹林七贤论》曰：“咸既追婢，于是世议纷然。自魏末沉沦闾巷，逮晋咸宁中始登王途。”

[77]遥集：阮孚字遥集，阮咸次子。

16 任恺既失权势[78]，不复自检括[79]。或谓和峤曰[80]：“卿何以坐视元裒败而不救？”和曰：“元裒如北夏门，拉攞自欲坏[81]，非一木所能支[82]。”

【译文】

任恺失去权势后，纵酒耽乐不再约束自己。有人对和峤说：“你为什么坐视元裒败落而不相救？”和峤说：“元裒就像北夏门，它崩塌断裂必然要毁坏，不是一根木头所能支撑得住的。”

【注释】

[78]任恺：字元裒（póu），乐安博昌（今属山东）人。父昊，魏太常。恺少有识量，尚魏明帝女。有经国才干，累迁中书侍郎、员外散骑常侍。入晋，官侍中，总门下枢要，封昌国县侯。与和峤、张华等善。恺素有识鉴，加以在公勤恪，甚得朝野称誉。恶贾充之为人，后被贾充所间，夺官，终不得志而忧死。

[79]不复自检括：不再约束自己。检括：约束自己。《晋书》本传曰：“恺既失职，乃纵酒耽乐，极滋味以自奉养。初，何劭以公子奢侈，每食必尽四方珍馔，恺乃逾之，一食万钱，犹云无可下箸处。”

[80]或：有人。和峤：字长舆，汝南西平（今河南西平）人。曹魏至西晋为大臣，有盛名，为政清简，甚得百姓欢心。晋武帝时官中书令，转侍中。峤与任恺善。

[81]北夏门：即大夏门，洛阳城门之一。因其在北城，故称北夏门。拉攞：盖为崩塌断裂之意。

[82]非一木所能支：城门将毁，非一木所能支撑，本是常理。和峤与任恺亲善，晋武帝所素知，如出面相救，将更为帝所疑，于事终无补益。

17 刘道真少时[83]，常渔草泽[84]，善歌啸[85]，闻者莫不留连[86]。有一老妪[87]，识其非常人，甚乐其歌啸，乃杀豚进之[88]。道真食豚尽，了不谢[89]。妪见不饱，又进一豚。食半余半，乃还之[90]。后为吏部郎[91]，妪儿为小令史，道真超用之[92]。不知所由，问母，母告之。于是赍牛酒诣道真[93]，道真曰：“去，去！无可复用相报。”

【译文】

刘道真年轻时，经常在荒野水泽中捕鱼，他善于啸咏，听到的人无不驻足欣赏，舍不得离去。有一位老妇人，看他不是寻常之人，又非常喜欢他的啸咏，就杀了小猪送给他吃。道真把小猪吃完了，全不道谢。老妇看他还没饱，就又送上一只小猪。他吃了一半剩下一半，就还给了老妇。后来他任吏部郎，老妇的儿子是小令史，道真就越级提拔他。他不知是什么缘故，就问母亲，母亲把前事告诉了他。于是他拉着牛带着酒去拜访道真，道真说：“走罢，走罢！不用再报答我。”

【注释】

[83]刘道真：刘宝，字道真，晋高平（今山东巨野金乡一带）人。为扶风王司马骏从事中郎，迁吏部郎。性嗜酒，善歌啸。善于骑射，精于武功，作战英勇，先后任侍中使持节、安北大将军、领护乌丸校尉、都督幽并州诸军事等职，后因戍卫北境有功，赐爵关内侯。

[84]渔：捕鱼。草泽：水草丛杂之处。

[85]歌啸：亦称“啸咏”。晋朝文士啸咏之习甚盛，被视为文人雅士风流逸态。见《栖逸》1注。

[86]留连：留恋，舍不得离去。

[87]老妪：老妇人。

[88]豚：小猪。进：奉上，送给。

[89]了不：完全不，一点不。了，完全。

[90]乃：于是。

[91]吏部郎：吏部的属官。吏部主管官吏任免。

[92]小令史：掌文书的小吏。超用：越级任用，越级提拔。所由：何由。

[93]赍（jī）：携带。诣：到……去，拜访。

18 阮宣子常步行[94]，以百钱挂杖头[95]，至酒店，便独酣畅[96]，虽当世贵盛，不肯诣也[97]。

【译文】

阮宣子经常徒步外出，把百钱挂在手杖顶端，走到酒店，就独自开怀畅饮，即便是当世的权贵名流，也不肯去拜访。

【注释】

[94]阮宣子：阮脩，字宣子，陈留尉氏（今河南陈留）人。阮籍从子，晋名士。好《老子》《周易》，善清言，任诞，傲然无营，家无儋石之储，晏如也。

[95]杖：手杖，拐杖。

[96]酣畅：开怀畅饮，饮酒尽兴。

[97]贵盛：权贵显达。诣：到……去，拜访。

19 山季伦为荆州[98]，时出酣畅，人为之歌曰：“山公时一醉，径造高阳池[99]，日莫倒载归，茗艼无所知[100]。复能乘骏马，倒著白接篱[101]，举手问葛彊，何如并州儿[102]？”高阳池在襄阳。彊是其爱将，并州人也。

【译文】

山季伦任荆州刺史时，经常出去纵情畅饮，人们为他作歌唱道：“山公时一醉，径造高阳池，日暮倒载归，酩酊无所知。复能乘骏马，倒著白接篱，举手问葛彊，何如并州儿？”高阳池在襄阳。葛彊是山季伦的爱将，并州人氏。

【注释】

[98]山季伦：山简，字季伦，山涛子。性温雅，有父风。历官荆州刺史、征南将军等。《晋书山简传》载：“永嘉三年，出为征南将军、都督荆、湘、交、广四州诸军事、假节，镇襄阳。于时四方寇乱，天下分崩，王威不振，朝野危惧。简优游卒岁，唯酒是耽。”

[99]“山公”二句的大意是：山简经常去高阳池游乐、饮酒。径造：径直前去。高阳：在今河南杞县西南。秦末，高阳人郦食其去投靠刘邦，自称“高阳酒徒”，意为嗜酒放荡不羁的人。后“高阳”成为酒徒的代名词。高阳池：池在襄阳。本汉侍中习郁所修养鱼池，是游乐之所。晋山简镇襄阳，常到此饮酒，呼之为高阳池，意即酒池。

[100]“日莫”二句的大意是：日落时倒卧车中归来，早已酩酊大醉，无所知觉。日莫：即日暮。莫，同“暮”。茗艼：即酩酊，大醉的样子。

[101]“复能乘骏马”二句的大意是：酒力稍解，又骑骏马，倒戴着白接篱帽。仍是一副醉态。倒著：倒转来戴着。著，戴。接篱：古代男人戴的一种白色帽子，用白鹭的长翰毛做装饰。《广韵·支韵》：“接，白帽。”据《尔雅·释鸟》郭璞注：白鹭头、翅、背上皆有长翰毛，“今江东人取以为睫，名之曰白鹭缞。”

[102]“举手”二句的大意是：挥手问爱将葛彊：我比你这并州人怎么样？葛彊：山简手下爱将，并州人。并州：汉武帝所置十三部刺史之一，约相当于今山西一带。后沿置，所辖历有变动。

20 张季鹰纵任不拘[103]，时人号为“江东步兵[104]”。或谓之曰：“卿乃可纵适一时[105]，独不为身后名邪[106]？”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107]！”

【译文】

张季鹰纵情放任不拘仪礼，当时的人称他为“江东步兵”。有人对他说：“你虽然可以纵情享乐一时，难道就不考虑身后的名声吗？”回答说：“让我有身后的好名声，不如此刻有一杯酒！”

【注释】

[103]张季鹰：张翰，字季鹰，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父张俨，吴国大鸿胪。翰有清才美望，博学善属文。性旷放不羁，时人以比阮籍，称为“江东步兵”。为晋大司马齐王司马炯东曹掾，见晋室祸乱将起，乃辞官归隐。纵任不拘：纵情放任，不拘礼仪。

[104]江东步兵：江东的阮籍。阮籍，曾任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身处魏晋易代之际，籍对司马氏集团不满，于是纵酒谈玄、蔑视礼教、放浪形骸。与嵇康等并称“竹林七贤”。江东：指长江下游南岸地区。

[105]乃可：虽然能够。纵适：纵意享乐。

[106]独：难道。身后：死后。

[107]即时：当时，此时。

21 毕茂世云[108]：“一手持蟹螯[109]，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110]，便足了一生。”

【译文】

毕茂世说：“一手拿蟹螯，一手举酒杯，游在酒池中，足可了此生。”

【注释】

[108]毕茂世：毕卓字茂世，晋新蔡（今河南新蔡）人。父谌，中书郎。性放达，好酒。官吏部郎，尝饮酒废职。过江后为温峤平南长史。

[109]蟹螯：螃蟹的第一对足，已变形为取食物及御敌的工具，形似钳类。

[110]拍浮：即游泳。

22 贺司空入洛赴命[111]，为太孙舍人[112]，经吴阊门[113]，在船中弹琴。张季鹰本不相识[114]，先在金阊亭[115]，闻弦甚清[116]，下船就贺[117]，因共语[118]，便大相知说[119]。问贺：“卿欲何之[120]？”贺曰：“入洛赴命，正尔进路[121]。”张曰：“吾亦有事北京[122]，因路寄载[123]。”便与贺同发。初不告家[124]，家追问，乃知。

【译文】

司空贺循到洛阳去接受任命，做太子舍人，路经吴阊门，在船中弹琴。张季鹰本来不认识他，先已在金阊亭中，听琴声甚为清丽，就下船来访贺，继而一起谈论起来，便对贺大为赏识爱悦。问贺：“你要到哪里去？”贺说：“到洛阳赴命，正走在路上。”张说：“我也有事去洛阳，沿路搭船同行。”于是与贺一同起程，根本就没报告家中，家里追问，才知道。

【注释】

[111]贺司空：指贺循。循字彦先，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东吴中书令贺邵子。本姓庆，西汉传授《礼记》庆氏学的庆普是其先人。至高祖改为贺姓，以避汉安帝刘祜父清河孝王刘庆讳。循善属文，博览群籍。惠帝建武初年，拜太常卿，死后赠司空。洛：洛阳。西晋都城。赴命：接受任命。

[112]太孙舍人：《晋书·贺循传》做太子舍人，当是。太子舍人，皇太子属官。

[113]吴阊门：古代吴县（今苏州）城门名。即今苏州西门，像天门之有阊阖，故名阊门。

[114]张季鹰：即张翰。见本篇20注。

[115]金阊亭：亭名。在古吴县（今苏州）阊门外。因位置在城西，又靠近阊门，故名金阊。金，五行之一，代表西方。

[116]弦：此指弦音，琴声。清：清新。

[117]就：靠近，到……去。

[118]共语：一同谈话。

[119]知说（yuè）：赏识爱悦。“说”通“悦”。

[120]何之：之何，到哪里。

[121]正尔：正好。尔，词缀。进路：走在路上。

[122]北京：指京城洛阳。此二人皆吴地人氏，故称北方的京城为北京。

[123]因路：沿路。寄载：搭乘。

[124]初不：完全不，一点不。

23 祖车骑过江时[125]，公私俭薄[126]，无好服玩[127]。王、庾诸公共就祖[128]，忽见裘袍重叠，珍饰盈列[129]。诸公怪问之，祖曰：“昨夜复南塘一出[130]。”祖于时恒自使健儿鼓行劫钞[131]，在事之人亦容而不问[132]。

【译文】

车骑将军祖逖刚过江时，公库私府都不丰裕，没有讲究的服饰玩物。王导、庾亮等人一起到祖车骑那里去，忽然看见皮袍一大摞，到处摆满了珍贵的装饰品。王导等人很奇怪而问他，祖说：“昨夜到南塘去了一趟。”祖当时常派勇健青年公开抢劫，负责的官员也容忍而不追究。

【注释】

[125]祖车骑：即祖逖。逖字士稚，范阳遒县（今河北涞水）人。晋室南渡后，常以恢复中原为己任。晋元帝时为豫州刺史，自募军北伐，数年间收复黄河以南大片地区，阻止了石勒的南侵。后朝廷忌惮他势力强盛，派人牵制。朝廷内斗激烈，忧愤而死，北伐大业功败垂成。死后赠车骑将军。

[126]公私俭薄：公库私府都不丰裕。

[127]服玩：服饰玩物。

[128]王、庾诸公：指王导、庾亮等东晋掌权大臣。就：靠近，到……去。

[129]珍饰：珍贵饰品。盈列：摆满。

[130]南塘：地名。在东晋都城建康秦淮河南岸。一出：去一遭，到一趟。

[131]恒自：常常，总是。“自”为词缀。健儿：勇健青年，壮士。鼓行：古代行军，击鼓则进，鸣金则退。因称行进为鼓行。此处指公开进行。劫钞：抢劫。钞，同“抄”。

[132]在事之人：当事的人，负责官员。

24 鸿胪卿孔群好饮酒[133]，王丞相语云：“卿何为恒饮酒[134]？不见酒家覆瓿布[135]，日月糜烂[136]？”群曰：“不尔。不见糟肉乃更堪久[137]？”群尝书与亲旧[138]：“今年田得七百斛秫米[139]，不了麹糵事[140]。”

【译文】

鸿胪卿孔群好喝酒，丞相王导对他说：“你为什么总是喝酒呢？没看见酒店盖酒坛的布，年长日久就烂掉了吗？”孔群说：“不是这样。没看见用酒糟腌的肉才更经久不坏吗？”孔群曾经给亲朋故友写信说：“今年田里收获了七百斛高粱，不够酿酒用的。”

【注释】

[133]鸿胪卿：官名。掌四夷朝贡、宴劳、给赐、送迎等朝贺庆吊等礼仪。孔群：字敬林，晋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吴豫章太守竺孙。全椒令弈子。嗜酒，志尚不群。曾任鸿胪卿、御史中丞等职。

[134]何为：为何，为什么。恒：常，总是。

[135]瓿（bù）：古代一种瓦器。此指陶制盛酒器。

[136]日月：意为“经日月”，即年长日久。《晋书·孔群传》“日月”下有“久”字。

[137]不尔：不是这样。尔，这样。糟肉：用酒或酒糟腌制的肉。乃：却，反而。堪久：耐久，经久。

[138]书与：写信给……。“书”用为动词。亲旧：亲朋故旧。

[139]斛：古代量器。十斗为一斛。秫米：高粱。

[140]了：了结，解决。麹糵（qūniè）：酒母，即酿酒用的发酵物。这里指酿酒。

25 有人讥周仆射与亲友言戏，秽杂无检节[141]。周曰：“吾若万里长江，何能不千里一曲[142]！”

【译文】

有人讥笑左仆射周和亲友言笑戏乐，秽亵不雅，有失检点节制。周说：“我好比万里长江，怎能不千里而一曲呢！”

【注释】

[141]周仆射：即周（yǐ）。字伯仁，汝南安成（今河南汝南）人。曹魏扬州刺史、西晋安东将军周浚长子。东晋名士，为人方直，风流有才气，宽厚仁爱。官至尚书左仆射。言戏：言谈戏乐。秽杂：秽亵不雅。检节：检点节制。

[142]千里一曲：典出《公羊传·文公十二年》：“河千里而一曲也。”古代传说黄河全长九千里，自昆仑山发源，每千里一曲，经九曲而流入渤海。此处置换为“长江”。用以比喻人不拘小节，作风上有小毛病。

26 温太真位未高时[143]，屡与扬州、淮中估客樗蒲[144]，与辄不竞[145]。尝一过大输物[146]，戏屈，无因得反[147]。与庾亮善[148]，于舫中大唤亮曰[149]：“卿可赎我？”庾即送直[150]，然后得还。经此数四[151]。

【译文】

温太真官位尚不高时，屡次和扬州、淮中的客商樗蒲赌博，只要玩总赢不了。曾有一次下了大赌注，玩输了，没办法脱身返回。他和庾亮关系好，在船中大声喊庾亮道：“你能赎我吗？”庾亮立即送去赎金，然后才得以回还。这类情况有过好几次。

【注释】

[143]温太真：温峤，字太真，太原祁县（今属山西）人。司徒羡弟之子。父憺，河东太守。峤性聪敏，有识量，博学能属文，少以孝悌称于邦族。风仪秀整，美于谈论。东晋名臣。官至中书令、骠骑将军。

[144]扬州：州名。晋代治所在建康。淮中：淮河一带。估客：贩货的行商。樗蒲（chūpú）：古代一种赌博游戏，两汉魏晋时代颇为盛行。参见《方正》59注。

[145]不竞：不能得胜，输掉。

[146]一过：指一局、一场。输物：献纳财物，此指所下赌注。

[147]戏屈：玩输。无因：无办法。反：即“返”。

[148]庾亮：字元规，东晋名臣。晋成帝初年，为中书令，掌朝政。

[149]舫：有舱室的船。

[150]直：即“值”。此指赎金。

[151]数四：多次，好几次。是当时表示约数的习惯用法。

27 温公喜慢语[152]，卞令礼法自居[153]。至庾公许[154]，大相剖击[155]，温发口鄙秽[156]，庾公徐曰：“太真终日无鄙言。”

【译文】

温峤喜欢轻慢地随便讲话，尚书令卞壸以言行谨守礼法自处。到庾亮那里，卞激烈地揭发批评温，温开口尽是粗语脏话，庾亮慢腾腾地说：“太真终日没有粗俗的语言。”

【注释】

[152]温公：指温峤。字太真，封郡公。见本篇26注。慢语：轻忽不庄重地说话。

[153]卞令：指卞壸。字望之，济阴冤句（今山东菏泽西南）人。父粹，太常卿。壸少以贵正见称，反对清谈不务政事之风。苏峻作乱，率众距战，父子三人俱死王难。官至尚书令。《晋书·卞壸传》谓其“榦实当官，以褒贬为己任，勤于吏事，欲轨正督世，不肯苟同时好。”参见《简傲》7。礼法：礼仪法度。

[154]许：处，处所。

[155]剖击：揭发辩论批评。

[156]发口：开口。

28 周伯仁风德雅重[157]，深达危乱[158]。过江积年，恒大饮酒[159]，尝经三日不醒[160]。时人谓之“三日仆射[161]”。

【译文】

周伯仁作风品德正派厚重，深明当时危乱的形势。过江多年，总是大肆饮酒，曾经醉倒三日才苏醒。当时人称之为“三日仆射”。

【注释】

[157]周伯仁：周，字伯仁，官至尚书左仆射。见本篇25注。风德：作风品德。雅重：正派厚重。

[158]深达：深明。危乱：指危急动乱的形势。

[159]过江：渡过长江。晋室南渡，曾有大批官僚士族集团南迁。积年：多年。恒：总是，常。

[160]三日不醒：《太平御览》四九七：“周伯仁过江恒醉，止有姊丧三日醒，姑丧三日醒也。”《南史·陈暄传》：“与兄子秀书曰：‘昔闻周伯仁渡江，唯三日醒。’”此句中“不”字疑衍。

[161]三日仆射：后成为只饮酒不做事的宰相的典故。

29 卫君长为温公长史[162]，温公甚善之[163]。每率尔提酒脯就卫[164]，箕踞相对弥日[165]。卫往温许，亦尔[166]。

【译文】

卫君长作温峤长史，温峤对他特别亲近。经常随随便便提着酒和干肉到卫君长那里去，两个人面对面展足而坐，一喝一整天。卫君长到温峤那里去也是这样。

【注释】

[162]卫君长：卫永，字君长，晋成阳（今属山东鄄城东南）人。官至左军长史。温公：指温峤。见本篇26注。长史：魏晋时，丞相、三公、都督府、将军府都设长史，为辅佐官吏。

[163]善：亲善，友好。

[164]每：经常。率尔：轻率。此指随便、不拘礼节。脯：干肉。

[165]箕踞：展足而坐。古人席地而跪坐，将臀部置于脚跟上。箕踞，则臀部着地，伸两足而坐，状若簸箕，为傲慢不敬或随意不经之态。弥日：整天。

[166]许：处，处所。尔：这样。

30 苏峻乱，诸庾逃散[167]。庾冰时为吴郡[168]，单身奔亡。民吏皆去，唯郡卒独以小船载冰出钱塘口[169]，蘧篨覆之[170]。时峻赏募觅冰[171]，属所在搜检甚急[172]。卒舍船市渚[173]，因饮酒醉，还，舞棹向船曰[174]：“何处觅庾吴郡，此中便是！”冰大惶怖，然不敢动。监司见船小装狭[175]，谓卒狂醉，都不复疑[176]。自送过淛江[177]，寄山阴魏家[178]，得免。后事平，冰欲报卒，适其所愿。卒曰：“出自厮下[179]，不愿名器[180]。少苦执鞭[181]，恒患不得快饮酒[182]；使其酒足余年，毕矣[183]。无所复须。”冰为起大舍，市奴婢，使门内有百斛酒，终其身。时谓此卒非唯有智，且亦达生[184]。

【译文】

苏峻以讨伐庾亮为名起兵作乱，庾氏诸兄弟全逃散了。庾冰当时作吴郡内史，只身奔逃。属官和百姓全都逃走了，只有一个郡府的差役独自一人用小船载着庾冰逃出钱塘江口，用粗制芦席遮盖着他。当时苏峻悬赏捉拿庾冰，命令到处搜索，十分急迫。差役离开船到小洲上买东西，就喝醉了酒。回来，挥舞着船桨对着小船说：“哪里去找庾吴郡，这里面就是！”庾冰大为恐慌，却不敢动。监察的人见船小，地方狭窄，认为差役是发酒疯，完全没有怀疑。送过浙江之后，寄居在会稽山阴魏家，得以脱险。苏峻叛乱平息后，庾冰想报答差役，依他的愿望满足他。差役说：“我出身地位低贱，不爱重官爵器物。从小苦于供人役使，一直遗憾不能痛痛快快地喝酒；假使能让我余生有足够的酒喝，就满足了。没有其他什么需求。”庾冰为他造起了宽大的房舍，买了奴婢，让他家中有成百斛的酒，直至他去世。当时的人认为这个差役不仅有智谋，而且又通达人生根蒂。

【注释】

[167]苏峻：字子高，长广郡掖（今山东掖县）人，父模，安乐相。峻少为书生，有才学，仕郡主簿。永嘉之乱，峻纠合数千家结垒屯聚，势力渐强。后率众泛海南渡，归顺之后，讨周坚、破王敦、追破沈充有功，进使持节、冠军将军、历阳内史，加散骑常侍，封邵陵公，食邑一千八百户。既有功于国，威望渐著，有锐卒万人，器械甚精，朝廷将江北托付于他。至是峻自负其众，潜有异志，又不断招抚罪犯亡命之徒，气势强硬。晋明帝死，成帝年幼，庾亮以帝舅辅政，掌朝中大权。亮知峻必为祸乱，解除苏峻兵权，征为大司农。晋成帝咸和二年，苏峻以诛执政庾亮为名起兵反，攻入建康。后被陶侃等击败。诸庾：庾亮等庾家诸兄弟。庾亮在建康与苏峻大战，败，率弟南奔。

[168]庾冰：字季坚，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人。亮弟。曾作吴郡、会稽内史，累迁车骑将军、江州刺史。王导死后，以中书监身份在内朝掌权。死赠官侍中、司空。为吴郡：做吴郡内史。

[169]郡卒：郡府差役。钱塘口：即钱塘江口，在浙江海宁县东南。

[170]蘧篨（qúchú）：用芦苇或竹篾编的粗席。

[171]赏募觅冰：悬赏捉拿庾冰。募，搜捕。

[172]属：通“嘱”。叮嘱，命令。所在：各处，到处。

[173]市渚：到小洲上买东西。市，买。渚，水中小洲。

[174]棹：船桨。

[175]监司：监察的人，搜捕的人。

[176]都不：完全不，一点不。

[177]自：副词，表已然。淛江：即浙江。淛，同“浙”。

[178]山阴：县名，在会稽山北，即今浙江绍兴。

[179]厮下：指地位卑微、低贱的仆役。

[180]名器：“名”，表示等级的称号，指爵位、官位。“器”指车服仪制。

[181]执鞭：喻供人驱使。

[182]恒：总是，常。

[183]使其：使我。“其”用为第一人称代词。余年：后半生。毕矣：满足了。

[184]达生：《庄子·达生》：“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意为达生者不务分外之物。后以达生为不受世务牵累，参悟人生根蒂。

31 殷洪乔作豫章郡[185]，临去，都下人因附百许函书[186]。既至石头[187]，悉掷水中，因祝曰[188]：“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乔不能作致书邮[189]！”

【译文】

殷洪乔就任豫章太守，临走，京都人托他捎带一百来封信。到了石头城后，他把信全都投到了江水中，然后祷告说：“沉没的尽管沉没，漂浮的尽管漂浮，殷洪乔不能作送信的邮差！”

【注释】

[185]殷洪乔：殷羡，字洪乔，陈郡长平（今河南华西）人。中军将军殷浩之父。仕晋，官至豫章太守、光禄勋。作豫章郡：任豫章郡太守。豫章郡，今江西省。

[186]都下：京城。因附：趁便捎带。百许：一百上下。许，放在数词之后表示约数。函：量词。用于书信。书：信。

[187]石头：即石头城。在建康西，因山以为城，因江以为池，形势险要，为东晋军事重镇。

[188]祝：祷告，以言告神祈福。

[189]致书邮：送信的邮差。

32 王长史、谢仁祖同为王公掾[190]，长史云：“谢掾能作异舞。”谢便起舞，神意甚暇[191]。王公熟视[192]，谓客曰：“使人思安丰[193]。”

【译文】

司徒长史王濛和谢仁祖同是王导的掾属，长史王濛说：“谢掾会跳奇特的舞蹈。”谢仁祖就跳了起来，神情意趣很悠闲。王导仔细地观看，对客人说：“让人想起安丰。”

【注释】

[190]王长史：指王濛。曾作司徒左长史。见《品藻》73注。谢仁祖：谢尚，字仁祖，谢鲲子。历官尚书仆射、镇西将军、豫州刺史。见《规箴》19注。掾：官署属员。

[191]暇：悠闲。《晋书·谢尚传》：“善音乐，博综众艺。司徒王导深器之，比之王戎，常呼为“小安丰”，辟为掾。袭父爵咸亭侯。始到府通谒，导以其有胜会，谓曰：‘闻君能作鸲鹆舞，一坐倾想，宁有此理不？’尚曰：‘佳。’便著衣帻而舞，导令坐者抚掌击节，尚俯仰在中，傍若无人，其率诣如此。”

[192]熟视：仔细看。

[193]安丰：指王戎。戎封安丰侯。王戎、谢尚都有“通任（通达不拘小节）”之称，故王导有此言。

33 王、刘共在杭南[194]，酣宴于桓子野家[195]。谢镇西往尚书墓还[196]，葬后三日反哭[197]。诸人欲要之[198]，初遣一信[199]，犹未许，然已停车；重要，便回驾。诸人门外迎之，把臂便下[200]。裁得脱帻[201]，著帽酣宴。半坐，乃觉未脱衰[202]。

【译文】

王濛、刘惔都住在朱雀桥南乌衣巷，一起到桓子野家畅饮。镇西将军谢尚去吏部尚书谢裒的墓地回来，这是葬后三天奉神主回祖庙反哭之日。诸位想邀他来饮酒，先派去一人相请，还没答应，但已经把车停了下来；再一次去邀请，就掉转了车头。几个人在门外迎接他，拉着手臂下了车。匆匆忙忙才脱掉丧服的粗麻布发巾，戴上便帽就酣畅地吃喝起来。直至宴席中间，才发觉没有脱去丧服。

【注释】

[194]王、刘：东晋王濛、刘惔齐名，相友善，皆善于清谈，时人称王、刘。见《品藻》73注。杭南：杭通“航”。指东晋都城建康的朱雀航，王、谢诸名门望族所居乌衣巷，距朱雀航不远。杭南，即王、谢诸族所居之地。

[195]桓子野：桓伊，字叔夏，小字子野。谯国铚人。父景，护军将军。伊少有才艺，又善声律，为人聪颖坦率，有武干，为王濛、刘惔所知。淝水之战的功臣。累迁荆州刺史、护军将军。

[196]谢镇西：指谢尚。字仁祖，官镇西将军、豫州刺史。见《言语》46注。尚书：此指谢裒（póu）。谢安父，谢尚从父。曾作晋元帝的吏部尚书。

[197]反哭：古代丧礼，埋葬后，丧主要奉神主返于庙而哭。灵柩由庙里抬出安葬，神主复还于庙，故曰反哭。《礼记·檀弓下》：“反哭升堂，反诸其所作也。”

[198]要（yāo）：通“邀”。邀请。

[199]信：使者。

[200]把臂：握着人的手臂，以示亲切。

[201]裁得：才得以，才来得及。裁，通“才”。帻（zé）：巾帻，发巾。当是丧服的粗麻布发巾。

[202]乃：才。衰（cuī）：同“缞”。用粗麻布制成的丧服。

34 桓宣武少家贫，戏大输[203]，债主敦求甚切。思自振之方[204]，莫知所出。陈郡袁耽俊迈多能[205]，宣武欲求救于耽。耽时居艰，恐致疑[206]，试以告焉，应声便许，略无嫌吝[207]。遂变服，怀布帽[208]，随温去与债主戏。耽素有艺名[209]，债主就局，曰：“汝故当不办作袁彦道邪[210]？”遂共戏。十万一掷，直上百万数，投马绝叫[211]，傍若无人，探布帽掷对人曰：“汝竟识袁彦道不？”

【译文】

桓温年轻时家境贫困，赌博输了许多钱，债主催逼很急。他想来想去，想不出自救的办法。陈郡的袁耽杰出豪迈，多才多艺，桓温想向他求救。袁耽当时正居丧，恐怕有所犹豫，就试探着把事情告诉了他，话音刚落，袁随口便应允了，毫无迟疑顾惜。于是换掉了丧服，怀揣布帽，跟着桓温去和债主博戏。袁一向就有博戏技艺高超的名气，债主来到赌局前，说：“你当然不可能是袁彦道了？”于是一起玩。十万钱一局，一直增到一百万的大数目，投掷赌具大声喊叫，旁若无人，从怀中掏出布帽投向对方说：“你究竟认识袁彦道不？”

【注释】

[203]桓宣武：指桓温。东晋哀帝兴宁元年加授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谥曰宣武。见《言语》55注。戏：博戏。两汉魏晋时代盛行的博戏。

[204]自振：自救。

[205]陈郡：治所在陈县（今河南淮阳）。袁耽：字彦道，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为王导参军，因平苏峻有功，官历阳太守，后至从事中郎。为人魁梧爽朗，倜傥不羁，多才多艺。俊迈多能：杰出豪迈，多才多艺。

[206]居艰：居丧，在服丧期中。疑：迟疑，犹豫。

[207]应声：随声。许：许诺。答应。略无：毫无，一点没有。嫌：疑惑。吝：顾惜。

[208]变服：指更换掉丧服。

[209]素：一向，素来。艺名：技艺高超的名声。此指博戏的技巧高明。

[210]故当：当然。不办：不能，不会。

[211]马：摴蒱之马。参见《方正》59注。绝叫：大声喊叫。绝，副词，表示程度，犹极，甚。

35 王光禄云[212]：“酒正使人人自远[213]。”

【译文】

光禄大夫王蕴说：“酒确实能使人人远离自己。”

【注释】

[212]王光禄：指王蕴。蕴字叔仁，小字阿兴，晋司徒长史王濛子。孝武定皇后父。作吴兴、晋陵二郡太守，有政绩。后官至尚书左仆射、镇军将军、会稽内史。死后追赠左光禄大夫。

[213]自远：自己忘掉自己。孝标注引《续晋阳秋》曰：“蕴素嗜酒，末年尤甚。及在会稽，略少醒日。”

36 刘尹云[214]：“孙承公狂士[215]，每至一处，赏翫累日[216]，或回至半路却返[217]。”

【译文】

丹阳尹刘惔说：“孙承公是个狂放之士，每到一个地方，都要观赏游玩好多天，有时走上归途，半路上又折返回去。”

【注释】

[214]刘尹：指刘惔。字真长，官至丹阳尹。见《品藻》73注。

[215]孙承公：孙统，字承公，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西南）人。晋名士孙楚孙。过江后，家于会稽。放任不羁，纵意山水。善属文，时人谓有其祖孙楚之风。曾作鄞令、余姚令。

[216]翫：同“玩”。累日：多日。

[217]或：有时。却返：退回。却，退。

37 袁彦道有二妹[218]：一适殷渊源[219]，一适谢仁祖[220]。语桓宣武云[221]：“恨不更有一人配卿[222]！”

【译文】

袁彦道有两个妹妹：一个嫁给殷渊源，一个嫁给谢仁祖。他对桓温说：“遗憾不能再有一个妹妹许配给你！”

【注释】

[218]袁彦道：即袁耽。见本篇34注。

[219]适：女子出嫁。殷渊源：殷浩，字渊源，陈郡长平（今河南华西）人。豫章太守、光禄勋殷羡子。浩识度清远，好《老》《易》，善言玄理，东晋清谈领袖之一，为时流所宗仰。官至中军将军。

[220]谢仁祖：谢尚字仁祖，官至镇西将军。见本篇32及注。

[221]桓宣武：指桓温。东晋大司马，死后谥宣武。见《言语》55注。

[222]恨：遗憾。配：许配。按袁耽言此，不合君子之风，有失礼仪，实际上是为了讨好桓温。作者置于《任诞》，是认为袁言行任放不羁。

38 桓车骑在荆州[223]，张玄为侍中，使至江陵，路经阳歧村[224]。俄见一人持半小笼生鱼，径来造船[225]，云：“有鱼欲寄作脍[226]。”张乃维舟而纳之[227]，问其姓字，称是刘遗民[228]。张素闻其名，大相忻待[229]。刘既知张衔命[230]，问：“谢安、王文度并佳不[231]？”张甚欲话言，刘了无停意[232]。既进脍，便去，云：“向得此鱼，观君船上当有脍具，是故来耳[233]。”于是便去。张乃追至刘家[234]。为设酒，殊不清旨[235]，张高其人[236]，不得已而饮之。方共对饮，刘便先起[237]，云：“今正伐荻[238]，不宜久废。”张亦无以留之。

【译文】

车骑将军桓冲做荆州刺史时，张玄任侍中，派他去江陵，沿路经过阳歧村。一会儿见一个人手里拿着半小笼活鱼，径直过来要上船，说：“我有鱼想拜托帮我加工成鱼脍。”张玄就拴上船让他上来，问他姓氏字号，自称是刘遗民。张玄早就听说过他的大名，非常高兴地接待他。刘知道张身有使命后，问：“谢安、王文度都好吗？”张玄很想和他攀谈，刘遗民完全没有停留的意思。送上鱼脍后，就要走，说：“刚才捕到了这些鱼，看您的船上大概是有加工成脍的用具，所以前来罢了。”于是就走了。张又追到刘遗民家里。刘给他摆了酒，酒不很清净纯正，张崇仰他这个人，不得已而喝了。正在一起对饮，刘便首先起身，说：“今天正在割苇荻，不能耽搁太久。”张也没办法挽留他。

【注释】

[223]桓车骑：指桓冲。冲字幼子，大将军桓温弟。曾作荆州刺史，官至车骑将军，都督七州诸军事。在荆州：作荆州刺史。荆州治所在江陵。

[224]张玄：又作张玄之。字祖希，吴郡太守澄之孙。少以学显，历吏部尚书，出为冠军将军、吴兴太守。与会稽内史谢玄有“南北二玄”之称。侍中：官名。侍从皇帝左右，掌宾赞礼仪、护驾陪乘，并备应对顾问。江陵：晋时为荆州治所，在今湖北省。阳岐村：在湖北石首西，临江，去荆州二百里。

[225]俄：一会儿。生鱼：活鱼。造：到。

[226]寄：委托。脍：细切的鱼肉，即生鱼片。

[227]维舟：系船。纳：收纳。

[228]刘遗民：刘之，字子骥，南阳安众人，隐于阳歧。少尚质素，虚退寡欲，好游山泽间，志存遁逸。桓冲欲聘为长史，不受。

[229]素：素来，一向。相：表示动作偏指一方。忻：同“欣”。喜悦。相忻待，即忻待之。

[230]衔命：受有使命。

[231]谢安、王文度：即谢安、王坦之。二人为东晋名臣，晋简文、孝武时，辅佐晋室，执掌朝政。

[232]了无：一点没有，完全没有。了，完全。

[233]向：刚才。当有：会有。是故：故此，因此。

[234]乃：于是。

[235]殊：很，极。清旨：清醇，清净纯正。

[236]高其人：高尚其人，崇仰他这个人。

[237]方共：正在一起。便：却。

[238]伐荻：砍割苇荻。荻（dí），形状像芦苇的一种草，茎可编席箔。

39 王子猷诣郗雍州[239]，雍州在内，见有[240]，云：“阿乞那得此物！”令左右送还家[241]。郗出觅之，王曰：“向有大力者负之而趋[242]。”郗无忤色[243]。

【译文】

王子猷去拜访雍州刺史郗恢，郗恢在内室。王看见有彩色花纹的细毛毯，说：“阿乞哪里得来的这东西！”就让身旁随从送回家去。郗出来找这毛毯，王子猷说：“刚才有大力士背上它跑了。”郗恢并无不悦的神色。

【注释】

[239]王子猷：王徽之字子猷，王羲之子，东晋名士。有才器，放诞不羁，欲为傲达，放肆声色颇过度，时人钦其才，秽其行。官至黄门侍郎。诣：拜访。郗雍州：指郗恢。恢字道胤，小字阿乞。高平金乡（今山东嘉祥金乡一带）人。郗鉴孙，郗昙子。官至雍州刺史、尚书。

[240]：同“毾”（tà dēng），彩文细毛毯。

[241]左右：身边的人。

[242]向：刚才。

[243]忤色：抵触的神色。

40 谢安始出西，戏[244]，失车牛，便杖策步归[245]。道逢刘尹[246]，语曰：“安石将无伤[247]？”谢乃同载而归。

【译文】

谢安初到建康，出去游玩，丢了车和驾车的牛，就拄着手杖步行而归。路上遇到丹阳尹刘惔，刘对谢说：“安石大概没有受伤吧？”谢安于是与他同车归来。

【注释】

[244]谢安：字安石，东晋名臣。年少就以清谈知名，长期隐居于会稽郡山阴县之东山，屡次拒绝征召和朝廷辟命。直至中年走入仕途，官至尚书仆射，政绩卓著。死后赠官太傅。出西：指入都，到建康去。戏：嬉戏，游玩。

[245]杖策：扶杖。策，手杖。

[246]刘尹：指刘惔。字真长，曾任丹阳尹。见《品藻》73注。

[247]将无：六朝习语。表示揣度或委婉语气，相当于“莫非”“恐怕”“大概”。也作“将不”。

41 襄阳罗友有大韵[248]，少时多谓之痴。尝伺人祠[249]，欲乞食，往太蚤，门未开。主人迎神出见，问以非时何得在此[250]，答曰：“闻卿祠，欲乞一顿食耳。”遂隐门侧，至晓得食便退，了无怍容[251]。为人有记功，从桓宣武平蜀[252]，按行蜀城阙观宇，内外道陌广狭[253]，植种果竹多少，皆默记之。后宣武漂洲与简文集，友亦预焉[254]。共道蜀中事，亦有所遗忘，友皆名列，曾无错漏[255]。宣武验以蜀城阙簿，皆如其言[256]，坐者叹服。谢公云：“罗友讵减魏阳元[257]。”后为广州刺史，当之镇[258]，刺史桓豁语令莫来宿[259]，答曰：“民已有前期，主人贫，或有酒馔之费[260]，见与甚有旧。请别日奉命[261]。”征西密遣人察之，至夕乃往荆州门下书佐家[262]，处之怡然，不异胜达[263]。在益州[264]，语儿云：“我有五百人食器。”家中大惊。其由来清[265]，而忽有此物，定是二百五十沓乌樏[266]。

【译文】

襄阳罗友极有气派，年轻时人们都认为他傻。曾经察知有人家祭神，想讨得饭吃，去得太早了，门还没开。主人出门迎神看见他，问他为什么这个时候呆在这里，回答说：“听说你今天设祭，想求一顿饭吃而已。”于是藏身在门边，等天亮后得到食物就走了，毫无惭愧的表情。他生性记忆力极强，跟随桓温平定蜀地成汉，巡行蜀帝宫阙殿宇台榭，对于那里内外道路的宽窄、种植果树竹木的多少，全都记在心里。后来桓温在溧洲与简文帝司马昱集会，罗友也在其中。一起谈论起李蜀帝宫的情况，都有所遗忘，罗友全都清清楚楚一项一项地说出来，竟无错漏之处。宣武用蜀宫阙簿册检验，全和他说得一样，在座的人都赞叹佩服。谢安说：“罗友绝不比魏阳元差。”后来他做了广州刺史，即将到镇赴任，荆州刺史桓豁对他说，让他晚上来住宿，罗回答说：“小民已有约会在先，主人家贫，或许有酒肴的破费，对我很有旧情。请允许我改日遵命相访。”征西将军桓豁暗中派人侦察，到傍晚，竟是到刺史的门生、一个主办文书的佐吏家去，在那里，他那怡悦的样子，不异于在与名流贤达相处。在益州时对儿子说：“我有五百人的餐具。”家里人非常惊讶。他从来清廉，却突然有这么多餐具，原来是指那二百五十件套的黑色食盒。

【注释】

[248]襄阳：郡名。治所在襄阳县（今湖北襄樊市）。罗友：字宅仁，晋襄阳人。嗜酒，放达。被大司马桓温所器重，官至襄阳太守、广益二州刺史。韵：风度，气质。

[249]伺（sì）：探察，侦察。祠：祭祀。

[250]迎神：迎接神。依风俗于天亮之前出门相迎。

[251]了无：一点没有。了，完全。怍容：惭愧的表情。

[252]为人：指人的品性特征。记功：记忆力。桓宣武平蜀：桓温谥号宣武。晋穆帝永和二年（公元346年），桓温率晋军伐蜀，次年蜀汉降。

[253]按行：巡行。城阙：帝王宫阙。观宇：台榭殿宇。道陌：道路，街道。

[254]漂洲：当作“溧洲”。长江中小洲名，也作“洌洲”。简文：指晋简文帝司马昱。时简文为会稽王。集：集会，聚集。预焉：参与其中。

[255]名列：按名一一说出。曾无：竟无。

[256]城阙簿：帝王宫阙的簿册。如其言：和他说的一样。

[257]讵（jù）：哪里，怎么。减：比……差。魏阳元：魏舒，字阳元，任城樊人。少孤，为外家收养。迟钝质朴，不为乡亲所重。年四十余尚无学业，于是百日习一经，对策升第，始仕渑池长，迁浚仪令，入为尚书郎。善射，大小事务皆有出众之议。为钟毓、司马昭器重。历宜阳、荥阳二郡太守、散骑常侍、冀州刺史、尚书，皆有政绩。山涛卒，以舒领司徒。德望威重。清素，家无余财。

[258]当：将。之：到。

[259]刺史：魏晋时州长官，掌州军政大权。桓豁：字朗子，桓温弟，代温为荆州刺史。晋太元初，官至征西大将军，开府。死后赠司空。莫：即“暮”。傍晚，晚上。

[260]民：自称。对官长或国主自称民，表示谦卑。罗友襄阳人，属荆州地界，桓豁为荆州刺史，故友自称民。前期：前约。

[261]见与甚有旧：对我很有旧情。见与，犹“与我”。奉命：遵从命令。是客套话，此指赴约。

[262]征西：指桓豁。豁为征西大将军。乃：竟然，竟。荆州：指荆州刺史桓豁。门下：门客、属吏。书佐：管文书的佐吏。

[263]处之：身处其中。怡然：态度情绪怡悦的样子。胜达：名流贤达之人。

[264]益州：州名。即今四川和云、贵部分地区。罗友曾做益州刺史。

[265]由来：从来。清：清廉。

[266]定：乃，却，转折副词。沓（tà）：量词。食盒一具为一沓。犹今之言套。乌樏（lěi）：黑漆食盒。樏，食盒。形扁，有底有盖中有隔，可供二人食。《玉篇》：“扁榼谓之樏。”

42 桓子野每闻清歌[267]，辄唤“奈何[268]！”谢公闻之，曰：“子野可谓一往有深情[269]。”

【译文】

桓子野每逢听到清亮悠扬的歌声，随之就喊“奈何！”谢安听说后，说：“子野可算得一往情深！”

【注释】

[267]桓子野：桓伊，字叔夏，小字子野。谯国铚人。父景，护军将军。伊少有才艺，又善声律，尽一时之妙，为江左第一。为人聪颖坦率，有武干，为王濛、刘惔所知。是淝水之战的功臣。官至江州刺史、护军将军。

[268]奈何：感叹之词。赞美、悲叹均可言“奈何”，是当时的习语，不是“怎么办”“怎么处置”的意思。又，《古今乐录》：“奈何，曲调之遗音！”一人唱，众人以“奈何”相和。

[269]可谓：可说是，可算得。一往有深情：始终有深厚的感情。一往，自始至终，一直。后有成语“一往情深”。

43 张湛好于斋前种松柏[270]；时袁山松出游[271]，每好令左右作挽歌[272]。时人谓“张屋下陈尸，袁道上行殡”。

【译文】

张湛喜好在房前种植松树柏树；袁山松出外游玩，常常喜好让身边的人唱挽歌。当时人说“张屋下陈尸，袁道上行殡”。

【注释】

[270]张湛：字处度，小字，晋高平（今山东巨野金乡一带）人。祖嶷，正员郎。父旷，镇军司马。官至中书郎。有《列子注》及《养生要集》等。斋前种松柏：古人皆于房舍前后植桑种柳，而墓地才种植松柏。故人们说“张屋下陈尸”。

[271]袁山松：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尚书郎袁乔孙。博学有文章，官至吴郡太守。

[272]挽歌：古人送葬，执绋挽丧车而行的人所唱的哀悼死者的歌。故人们说他“道上行殡”。

44 罗友作荆州从事[273]，桓宣武为王车骑集别[274]，友进，坐良久，辞出[275]，宣武曰：“卿向欲咨事[276]，何以便去？”答曰：“友闻白羊肉美[277]，一生未曾得吃，故冒求前耳[278]，无事可咨。今已饱，不复须驻[279]。”了无惭色[280]。

【译文】

罗友任荆州从事时，一次桓温为车骑将军王洽聚会饯行，罗友进来，坐了很长时间，告辞而出，桓温说：“你刚才有事情要问，怎么这就走了呢？”回答说：“我听说白羊肉鲜美，有生以来从未吃过，所以冒昧求见罢了，没什么事情可问。现在已经吃饱，不须再呆下去。”完全没有愧容。

【注释】

[273]罗友：见本篇41注。荆州从事：即荆州从事史，从事是魏晋时州郡所设属官。

[274]桓宣武：指桓温，谥曰宣武。当时为荆州刺史。王车骑：指王洽。字敬和，丞相王导子。历官司徒左长史、建武将军、吴郡内史。车骑将军盖其死后赠官，故称王车骑。集别：聚会饯行。

[275]良久：很久。辞出：告辞出来。

[276]向：刚才。咨事：询问事情。罗友是刺史桓温的属官。

[277]白羊：吴地所产的一种羊，白色。《尔雅释畜》“牡、羒”注“谓吴羊白羝”。《义疏》：“羝，牡羊也，吴羊，白色羊也。”罗友襄阳人，故曰“一生未曾得吃”。

[278]冒：冒昧，冒失。求前：要求进前相见。前，见，见面。

[279]不复：不。复，语缀，不为义。驻：停留。

[280]了无：一点没有。了，完全。

45 张酒后[281]，挽歌甚凄苦[282]。桓车骑曰[283]：“卿非田横门人[284]，何乃顿尔至致[285]？”

【译文】

张饮酒后，唱挽歌唱得很悲伤痛苦。车骑将军桓冲说：“你不是田横的门人，为什么骤然悲伤到这地步？”

【注释】

[281]张：即张湛。是其小字。见本篇43注。

[282]挽歌：古人送葬，执绋挽丧车而行的人所唱的哀悼死者的歌。凄苦：悲伤痛苦。

[283]桓车骑：指桓冲，字幼子。桓温诸弟中最淹识，有武干，温甚器之。累迁车骑将军，都督七州诸军事。

[284]田横：秦末人。韩信破齐，横自立为齐王，率领五百人逃往海岛。后刘邦称帝，统一天下，横羞为汉臣，自杀。其从者作挽歌以寄哀。门人：门下义从，弟子。

[285]顿尔：骤然，突然。

46 王子猷尝暂寄人空宅住[286]，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王啸咏良久[287]，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

【译文】

王子猷曾经暂借别人的空宅院居住，随即命人种竹子。有人问：“暂时住一住何必如此烦劳？”王啸咏很久，直指竹子说：“怎么能一天没有这位先生！”

【注释】

[286]王子猷：王徽之，字子猷，晋右军将军王羲之子。有才器，为人放诞不羁，放肆声色颇过度，时人钦其才，秽其行。官至黄门侍郎。寄：寄居。

[287]啸咏：也称“歌啸”“吟啸”“讽啸”“长啸”等。六朝文士善啸，并视作文人逸态。其方法则激于舌端，动唇有曲，发口而音清。据《封氏闻见记》引唐孙广《啸旨》，啸有十五章，其四曰高柳蝉啸：“华林修竹之下，特宜为之。”王徽之喜竹善啸，《晋书·王徽之传》载：“时吴中一士大夫家有好竹，欲观之，便出坐舆，造竹下，讽啸良久。主人洒扫请坐，徽之不顾。将出，主人乃闭门，徽之便以此赏之，尽欢而去。”

47 王子猷居山阴[288]，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289]。咏左思《招隐诗》[290]，忽忆戴安道[291]。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292]。经宿方至[293]，造门不前而返[294]。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译文】

王子猷住在山阴，一天夜里下起大雪，一觉醒来，打开房门叫人斟酒，环视四周，皎然一片洁白。于是起身徘徊，吟咏着左思的《招隐诗》，忽然思念起戴安道。当时戴在剡县，当即就乘上小船连夜到他那里去。船行一夜才到达，到了门前却不进去相见，又返回山阴。有人问他这是什么缘故，王说：“我本是乘兴而行，兴尽则返，为什么一定要见到戴安道呢！”

【注释】

[288]王子猷：见本篇46注。山阴：县名。在会稽山北，晋时属会稽郡。会稽有佳山水，渡江名士雅好服食养性，不乐在京师，多居之。谢安未仕时亦居焉。孙绰、李充、许询、支遁等皆以文义冠世，并筑室于此。王羲之是会稽内史，其次子凝之亦继任会稽内史。诸名士曾雅集于会稽山阴之兰亭。

[289]彷徨：徘徊。

[290]左思：字太冲，齐国临淄人，西晋文学家，是“金谷二十四友”的重要成员。作品有《三都赋》《咏史诗》《招隐诗》等。《招隐诗》：共两首，描写隐士生活。其一诗曰：“杖策招隐士，荒涂横古今。岩穴无结构，丘中有鸣琴。白雪停阴冈，丹葩曜阳林。石泉漱琼瑶，纤鳞或浮沉。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何事待啸歌，灌木自悲吟。秋菊兼糇粮，幽兰间重襟。踌躇足力烦，聊欲投吾簪。”

[291]忆：思念，想念。戴安道：戴逵字安道，晋谯国铚县（今安徽濉溪）人。博学多才，工书画，善鼓琴，隐居不仕。见《巧艺》6注。

[292]剡（shàn）：县名，晋属会稽郡，在今浙江嵊县。就之：到他那里去。

[293]经宿：经过一夜。方：才。

[294]造门不前：到达门前不进去见面。前，见面，会见。前文“王戎晨往裴许，不通径前。”“友闻白羊肉美，一生未曾得吃，故冒求前耳，无事可咨。”“前”均见面义。

48 王卫军云[295]：“酒正自引人著胜地[296]。”

【译文】

卫军将军王荟说：“酒确实能把人带到美妙的境地。”

【注释】

[295]王卫军：王荟，字敬文，晋丞相王导子。恬虚守靖，不竞荣利。时年饥荒粟米昂贵，人多饿死，荟以私米作稠粥赈济，救活者甚众。官至会稽内史、镇军将军，死后追赠卫军将军。

[296]正自：的确，确实。“自”为词缀。引人著胜地：把人带到美妙的境地。著，着，到。这句话与本篇35“王光禄云：‘酒正使人人自远。’”的旨趣是一致的。醉酒也是魏晋名士逃避现实、隐身远祸的手段。成语“引人入胜”即源于此，后常用以形容风景或文艺作品非常吸引人。

49 王子猷出都[297]，尚在渚下[298]。旧闻桓子野善吹笛[299]，而不相识[300]。遇桓于岸上过，王在船中，客有识之者，云是桓子野。王便令人与相闻[301]，云：“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桓时已贵显，素闻王名[302]，即便回下车[303]，踞胡床[304]，为作三调。弄毕[305]，便上车去。客主不交一言。

【译文】

王子猷到了京都建康，船还停泊在青溪渚。先前就听说桓子野擅长吹笛，却不认识他。正逢桓子野从岸上经过，王子猷在船里，客人中有认识他的人，说这就是桓子野。王就派人去向他传话说：“听说您擅长吹奏笛子，可否为我吹一吹。”桓子野当时已身贵位显，久闻王子猷大名，立即就转身下车，坐在胡床上，为王吹奏了三支曲子。演奏完，就上车走了。客主二人未曾说一句话。

【注释】

[297]王子猷：即王徽之。见本篇46注。出都：赴京都，到京都去。出，到、至。

[298]渚：此指青溪渚。东晋时建康东南青溪上的码头，是都城漕运要道。

[299]桓子野：即桓伊。善声律，尽一时之妙，为江左第一。见本篇33注。

[300]而：却。相识：“相”用于动词前，表示动作偏指一方，犹“识之”，即认识他。

[301]相闻：通消息，传话。

[302]贵显：地位显贵。素：一向，素来。

[303]回下车：转身下车。晋时车制依然是古法，皆于车后上下，故曰“回下车”。《栖逸》14：“韩康伯与同载，遂诱（范宣）俱入郡。范便于车后趋下。”

[304]踞：靠，倚。胡床：古代由胡地传入的一种轻便坐具，交椅、坐榻之类。

[305]弄：演奏乐器。

50 桓南郡被召作太子洗马[306]，船泊荻渚[307]。王大服散后已小醉[308]，往看桓。桓为设酒，不能冷饮，频语左右令“温酒来”，桓乃流涕呜咽。王便欲去，桓以手巾掩泪，因谓王曰：“犯我家讳，何预卿事[309]！”王叹曰：“灵宝故自达[310]！”

【译文】

南郡公桓玄被任命为太子洗马，赴任途中，船停泊在荻渚。王大服散后已有些醉意，前去看望桓南郡。桓为他摆酒，王不能饮冷酒，一次次地对身边人指示“温酒来”，桓于是呜咽悲泣。王大见此状就想走，桓用手巾擦去眼泪，然后对王大说：“犯了我的家讳，不干你的事！”王大赞叹道：“灵宝真是旷达！”

【注释】

[306]桓南郡：指桓玄。玄字敬道，小字灵宝，大司马桓温子。袭爵南郡公。官太子洗马、义兴太守。后篡晋自立，国号楚，被刘裕讨灭。孝标注引《晋安帝纪》曰：“玄哀乐过人，每欢戚之发，未尝不至呜咽。”太子洗马：东宫太子属官。职如谒者、书郎，掌图籍，太子出行则为前驱、导威仪。

[307]荻渚：地名。故址在今湖北江陵。

[308]王大：即王忱。忱字元达，小字佛大。蓝田侯王述孙，晋平北将军坦之子。与王恭、王珣俱有名于时。以才气自恃。官至荆州刺史。散：即“寒食散”，也称“五石散”。配剂中有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钟乳石、硫磺等五种物质。服散风气始自何晏、裴秀，盛行于魏晋之世。服后身体发热，须漫步行走以散发药性，称为行散，又不能饮冷酒，冷酒不利散发药性。

[309]家讳：父祖的名讳。晋代尤重家讳。“温”字为桓玄父之讳。预：干预，关涉。

[310]故自：确实。达：旷达。

51 王孝伯问王大[311]：“阮籍何如司马相如[312]？”王大曰：“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313]。”

【译文】

王孝伯问王大：“阮籍与司马相如相比如何？”王大说：“阮籍胸中郁结如垒块，因此必须用酒来浇它。”

【注释】

[311]王孝伯：王恭字孝伯。晋司徒左长史王濛孙，光禄大夫王蕴子。恭风流倜傥声望很高，性方直，廉洁尊贵清高，志存匡正时弊。起家著作郎，历官秘书丞、中书令等，后被司马道子所杀。王大：即王忱，是王恭的族叔。见本篇50注。王恭和王忱同为太原豪门王氏子弟，均弱冠而知名，与琅琊王氏的王珣（王导孙）并称“王氏三少”。

[312]阮籍：籍字嗣宗，三国魏陈留（今河南开封陈留镇）人。与嵇康齐名，人称嵇阮，竹林七贤之一。好老庄玄学，任性放达，不拘礼教。《晋书·阮籍传》载：“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饮为常。”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口吃而善著书，尤长于辞赋，西汉辞赋大家。《汉书·司马相如传》载：“故其仕宦，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常称疾闲居，不慕官爵。”《高士传赞》曰：“长卿慢世，越礼自放。”“托疾避官，蔑此卿相。”

[313]胸中垒块：比喻胸中郁结不舒。这里是说此二人之同，在于皆不与世事，越礼自放；不同，唯阮籍嗜酒，酣饮为常。

52 王佛大叹言[314]：“三日不饮酒，觉形神不复相亲[315]。”

【译文】

王佛大感叹道：“三天不喝酒，就感到形体与精神不相亲密。”

【注释】

[314]王佛大：王忱小字佛大。见本篇50注。据《晋书·王忱传》，王忱晚年越发放任不羁、嗜酒如命，一饮连月不醒，或裸体而游。每叹三日不饮，便觉形神不相亲。孝标注引《晋安帝纪》曰：“忱少慕达，好酒，在荆州转甚，一饮或至连日不醒，遂以此死。”

[315]“三日不饮酒”二句：饮酒之风自汉末始成，至竹林名士，酒几乎成了他们离不开的东西，生活中最主要的特征。魏晋名士终日酣畅，不问世事，不只是为追求享乐，而是为了逃避现实，自我保全。酒可以使人“悠悠忽忽”进入超脱现实世界的幻觉，忽忘形骸，求得一种物我两冥的自然境界。即所谓形神相亲。本篇48：王卫军云：“酒正自引人著胜地。”与此意相同。

53 王孝伯言[316]：“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317]，痛饮酒，熟读《离骚》[318]，便可称名士。”

【译文】

王孝伯说：“名士不一定要有杰出的才华，只要能经常闲着无事，尽兴喝酒，熟读《离骚》，就可以称作名士。”

【注释】

[316]王孝伯：即王恭。见本篇51注。魏晋名士情况相当复杂，王孝伯讲的名士，只是其中一端，不能代表名士的全部，也不是真正堪称名士的主要方面。然任何时代均有追风者，如当今之附庸风雅一样，不学无术、腹中空空，却大作表面文章、模仿皮毛而已。王恭性方直，廉洁尊贵清高，志存匡正时弊，或许此说正是他对假名士、对社会不正之风的嘲讽。

[317]但使：只要。

[318]《离骚》：屈原代表作。楚国内忧外患，屈原“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是一篇政治抒情诗。

54 王长史登茅山[319]，大恸哭曰：“琅琊王伯舆，终当为情死[320]！”

【译文】

司徒左长史王登上茅山，非常悲痛地哭着说：“琅琊王伯舆，最终将为感情而死！”

【注释】

[319]王长史：指王（qiàn）。字伯舆，出身豪门琅琊王氏。丞相王导孙，卫将军王荟子。历太子中庶子、司徒左长史。茅山：山名。也称三茅山，在今江苏省句容东南与金坛交界处，是一座道教名山。

[320]“琅琊王伯舆”二句：王恭恶司马道子、王国宝乱政，举兵讨伐，假建武将军、吴国内史，令起军，助为声援。居丧，墨绖合众，诛杀异己。谓义兵一动，势必可乘间而取富贵。不旬日，国宝赐死，恭罢兵符，去职。大怒，回众讨恭。恭遣司马刘牢之距战于曲阿，众溃奔走，遂不知所在。

简傲第二十四

简傲，即轻贱或疏略他人而自骄自傲之意。魏晋政权交替之际，嵇康等士人蔑视司马氏及其追随者野心勃勃、觊觎皇权，却标榜名教、讲究礼法的虚伪造作，公然对他们倨傲不恭，甚至冷嘲热讽，表现出不与合作的一身傲骨。司马氏为笼络士人，给予暂时的容忍。其后，以慢世任诞为清高的魏晋风度逐渐形成，简傲不敬的行为更是司空见惯：崇尚老庄玄学、追慕旷达、不拘礼法者傲慢自放；门阀制度下，贵族子弟们则因门第优越而凌人傲物、玩世不恭，对顶头上司也不以为意；以玩忽职守为飘逸方外者，为官不问政事，轻浮放纵，标榜超凡脱俗而目空一切；甚至于有些趋炎附势、自命清高者，也故作姿态怠慢于人。然而统治者为了权柄的稳固，隐忍只是权宜之计。嵇康终于被司马氏杀害，山涛、阮籍等终于走入仕途，成为司马氏统治集团的成员。

问题在于，直至东晋及其后的一段时间里，简傲的行为、简傲的风气居然甚嚣尘上，一直能被大多数士人接受并给予尊重。累世公卿的琅琊王氏，尤其不可一世，即使是像桓温、桓冲、谢安这样权倾一时的权贵或大名士，均给予理解，不以为怪。其实这是渡江后，社会矛盾越发复杂、激烈，皇室微弱，东晋的士族门阀的势力足以与皇权并立，甚至超越皇权，皇帝都要依赖士族的支持，致使门阀政治达到了鼎盛。各派势力之间相互倾轧，政局始终不稳定的情况下形成的社会怪相，是他们在风雨飘摇中的无可奈何。本篇共17则故事，活灵活现地展示了贵显、名士们傲然目空一切的举止神态。

1 晋文王功德盛大[1]，坐席严敬，拟于王者[2]，唯阮籍在坐[3]，箕踞啸歌[4]，酣放自若[5]。

【译文】

晋文王司马昭功劳大、德望高，席间人们都严肃庄重，好像在君王面前一样。只有阮籍在座中，随便地展足而坐，啸咏歌吟，纵酒狂放，泰然自若。

【注释】

[1]晋文王：指司马昭。西晋开国皇帝司马炎之父。昭于甘露三年（公元258年）封为晋公，加九锡，进位相国，晋国置官司。咸熙元年（公元264年）进爵为晋王，死后谥文王。功德：功业德行。

[2]拟：比拟，仿照。

[3]阮籍：字嗣宗，三国魏人，为竹林七贤之一。嗜酒能啸，为人放达，不拘礼教。见《任诞》1注。

[4]箕踞：臀部着地或着床，展两足而坐，状若簸箕。为傲慢不敬或随意自在之态。啸歌：也称“歌啸”“吟啸”“长啸”等。魏晋文人啸咏之习甚盛，被视为文人逸态、名士风度。或在深山幽谷之间、或在茂林幽竹之下、登高临远之际。但于大庭广众之下、尊者面前放声长啸，则是傲然无礼、任诞放肆的行为。参见《栖逸》1注。

[5]酣放：纵酒狂放。按魏晋士人多以任诞为达，司马氏为了笼络知识分子，对他们蔑视礼法的行为，也采取了暂时容忍的态度。本则所述，即是一例。

2 王戎弱冠诣阮籍[6]，时刘公荣在坐[7]，阮谓王曰：“偶有二斗美酒，当与君共饮，彼公荣者无预焉。”二人交觞酬酢[8]，公荣遂不得一杯[9]，而言语谈戏，三人无异。或有问之者，阮答曰：“胜公荣者，不得不与饮酒；不如公荣者，不可不与饮酒；唯公荣可不与饮酒[10]。”

【译文】

王戎年轻时，去拜访阮籍，当时刘公荣在座，阮对王说：“正好有两斗好酒，应该和你共饮。那公荣，不得参预。”二人你来我往举杯敬酒，公荣终未喝到一杯，然而言语谈笑，三人并无不同。有人问这件事，阮籍回答说：“胜过公荣的，不得不和他喝酒；不如公荣的，不能不和他喝酒；只有公荣，可以不和他喝酒。”

【注释】

[6]王戎：字濬冲，晋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竹林七贤之一。阮籍长戎二十岁，相得如时辈。后官至司徒，封安丰侯。见《任诞》1注。弱冠：初行冠礼的年少之人。古代男子二十岁成人，初加冠，体还未壮，故称弱冠。诣：到……去，拜访。阮籍：见《任诞》1注。

[7]刘公荣：刘昶，字公荣，晋沛国（今属安徽）人。为人通达，性好酒。时称有知人伦之鉴。官至兖州刺史。

[8]交觞：轮流不停地举杯。觞，饮酒器。酬酢（zuò）：宾主相互敬酒。

[9]遂：终。

[10]“阮答曰”数句：《任诞》4刘公荣不择酒友，曾有类似之言，此处阮籍拿来回敬于他。似有简傲、排调双关意思。

3 钟士季精有才理[11]，先不识嵇康[12]，钟要于时贤俊之士[13]，俱往寻康。康方大树下锻[14]，向子期为佐，鼓排[15]。康扬槌不辍[16]，傍若无人，移时不交一言。钟起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17]。”

【译文】

钟士季极有才思，起先不认识嵇康，钟邀请当时才德出众的名流，一起去探访嵇康。嵇康正在大树下打铁，向子期做助手，鼓风吹火。嵇康不停地扬槌锻铁，旁若无人，过了很长时间不说一句话。钟士季起身准备离去，嵇康说：“你听到了什么而来？见到了什么而去？”钟士季说：“听到了所听到的而来，见到了所见到的而去。”

【注释】

[11]钟士季：钟会字士季，三国魏颍川长社（今河南许昌长葛东）人，魏太傅钟繇少子，与兄毓并有名气。博学，精于名理，善于谋略，工书法，才华出众。仕魏，官司隶校尉。景元中，与邓艾平蜀，因功迁司徒。后以谋反罪被杀。精：极，甚。表示程度的副词。才理：才思。

[12]嵇康：字叔夜，三国魏谯国铚县（今安徽濉溪）人。少有俊才、丰神俊逸，旷迈不群，不修名誉，博洽多闻，崇尚老庄玄学，能属文，恬静无欲，善谈玄理，为当时的清谈领袖，竹林七贤主要人物。曹魏时期的思想家、音乐家、文学家。官中散大夫，后遭钟会诬陷，被司马氏所杀。

[13]要：通“邀”。贤俊之士：德才出众之士，指当时的社会名流。

[14]锻：锻铁，打铁。《晋书·嵇康传》曰：“康居贫，尝与向秀共锻于大树之下，以自赡给。”

[15]向子期：向秀，字子期，河内怀（今河南武陟西南）人。清悟有远识，少与嵇康、吕安善，且居址接近。常与嵇康偶锻于洛邑，与吕安灌园于山阳。不虑家之有无，外物不足怫其心。崇尚老庄玄学，并发其隐解而注《庄子》，振起玄风，与郭象齐名。为竹林七贤之一。鼓排：鼓风吹火。排，本字当作“韝”或“鞴”（bèi），一种皮革制鼓风吹火的工具，相当于今日锻铁时所用的风箱。

[16]辍（chuò）：停止。钟会是司马氏的亲信，嵇康此举是不与司马氏合作的无声宣言。

[17]《晋书嵇康传》载此事云：“会以此憾之。及是，言于文帝曰：‘嵇康，卧龙也，不可起。公无忧天下，顾以康为虑耳。’因谮‘康欲助毌丘俭，赖山涛不听。昔齐戮华士，鲁诛少正卯，诚以害时乱教，故圣贤去之。康、安等言论放荡，非毁典谟，帝王者所不宜容。宜因衅除之，以淳风俗’。帝既昵听信会，遂并害之。”

4 嵇康与吕安善[18]，每一相思，千里命驾[19]。安后来，值康不在，喜出户延之[20]，不入，题门上作“凤”字而去。喜不觉，犹以为欣[21]。故作“凤”字，凡鸟也[22]。

【译文】

嵇康和吕安很要好，每当想念的时候，不顾千里之遥，便命人驾车前往。吕安后来拜访嵇康，正赶上嵇康不在家，嵇喜出门接待他，吕安不进门，在门上题了个“凤”字就离开了。嵇喜未察觉他的用意，还为此很高兴。吕安所以题写“凤”字，是讽刺嵇喜是“凡鸟”庸才。

【注释】

[18]嵇康：见本篇3注。吕安：字仲悌。晋东平（今山东东平）人。冀州刺史招之第二子。仰慕嵇康之高致，志量开旷，有拔俗风气。嵇康、山涛、向秀友而善之。后遭钟会陷害，为司马氏所杀。

[19]千里命驾：不顾千里之遥，命人驾车前往。后来成为形容友情深厚，不辞路遥造访好友的成语。

[20]喜：指嵇喜，字公穆，嵇康兄。《晋书·嵇康传》谓喜“有当世才，历太仆、宗正”，并作数郡刺史。据《晋书·武帝纪》，当其任江夏太守时，曾击败吴将孙遵、李承的进攻；为徐州刺史时，曾讨平吴国故将莞恭、帛奉的反叛。因其较注重官场追逐，故不为清流所重。延：接待。

[21]欣：喜欢，高兴。

[22]凤字，凡鸟也：繁体“鳳”字，义符为“鸟”，声符为“凡”。《说文解字》：“鳳，神鸟也，从鸟凡声。”这里吕安以“凡鸟”讽刺嵇喜平庸，后“题鳳”、“题凡鸟”成为讽刺人平庸无才的典故。

5 陆士衡初入洛[23]，咨张公所宜诣[24]，刘道真是其一[25]。陆既往，刘尚在哀制中[26]。性嗜酒，礼毕，初无他言[27]，唯问：“东吴有长柄壶卢[28]，卿得种来不？”陆兄弟殊失望，乃悔往[29]。

【译文】

陆士衡刚到洛阳，向张华请教应该拜访的人，刘道真是其中之一。陆就前去拜见，刘还在服丧期内。他禀性贪酒，叙礼后，其他的话一句没有，只问：“东吴有长把葫芦，你带种子来了吗？”陆氏兄弟非常失望，很后悔去访他。

【注释】

[23]陆士衡：陆机字士衡，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三国吴丞相陆逊孙，大司马陆抗第四子。博学，善属文，非礼不动。归晋，官平原内史。机与弟云并有俊才，合称“二陆”。司空张华见而说之，曰：“平吴之利，在获二俊。”洛：洛阳。西晋都城。晋武帝平吴后，陆机与弟陆云北上入洛归晋。

[24]咨：咨询，请教。张公：指张华。字茂先，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人。西晋政治家、文学家，官至司空。博学多闻，著《博物志》行于世。在八王之乱中为赵王司马伦所害。诣：到……去，拜访。

[25]刘道真：刘宝，字道真，晋高平（今山东巨野金乡一带）人。为扶风王骏从事中郎，后迁吏部郎。性嗜酒，善歌啸。善于骑射，精于武功，作战英勇，先后任侍中使持节、安北大将军、领护乌丸校尉、都督幽并州诸军事等职，后因戍卫北境有功，赐爵关内侯。

[26]哀制：为父母致丧的礼制。

[27]初无：一点没有，完全没有。

[28]东吴：三国吴地处江东，故又称东吴。后用来指江东地区。长柄壶卢：长把葫芦。葫芦是装酒的好器皿，尤其方便于随身携带，以颈长为佳，既好持拿又不易泼洒。壶卢，即葫芦。

[29]殊：很，甚。

6 王平子出为荆州[30]，王太尉及时贤送者倾路[31]。时庭中有大树，上有鹊巢，平子脱衣巾，径上树取鹊子，凉衣拘阂树枝[32]，便复脱去。得鹊子还下弄[33]，神色自若，傍若无人[34]。

【译文】

王平子出任荆州刺史，太尉王衍以及当世名流去送行的挤满道路。当时庭院里有棵大树，树上有喜鹊窝，平子脱掉衣服头巾，径直爬上树去取小喜鹊，贴身的内衣挂碍树枝，就又脱掉了。掏到小喜鹊爬下树来玩弄，神色自若，旁若无人。

【注释】

[30]王平子：王澄字平子，晋太尉王衍弟。为人放达，好清谈，勇力过人。生而警悟，虽未能言，见人举动，便识其意。善人伦之鉴，有盛名。官荆州刺史。后被族兄王敦所杀。出：出任地方官。为荆州：做荆州刺史。

[31]王太尉：指王衍。衍字夷甫，西晋名臣，官至太尉。在他的建议下任命弟澄为荆州刺史，从弟敦为青州刺史。孝标注引《晋阳秋》曰：“太尉谓曰：‘今王室将卑，故使弟等居齐、楚之地，外可以建霸业，内足以匡帝室。所望于二弟也。’”倾路：指挤满道路。

[32]凉衣：贴身单衣。拘阂（hé）：挂碍。阂，阻隔。

[33]弄：玩弄。

[34]傍若无人：即“旁若无人”。王澄为人生而警悟，虽未能言，见人举动，便识其意。善人伦之鉴，有盛名。王衍尤重之。所以这临行前放荡不拘，目无宾客的表演，以及他赴荆州刺史任后，终日纵酒，不理政事的简傲，应该是出于对官场的抗拒和违忤，故意所为。

7 高坐道人于丞相坐[35]，恒偃卧其侧[36]。见卞令[37]，肃然改容云：“彼是礼法人[38]。”

【译文】

高坐道人在丞相王导的座席之间，总是在他身旁仰面而卧；见到尚书令卞壸，就变得十分恭敬严肃起来，说：“那是讲礼法的人。”

【注释】

[35]高坐道人：本名帛尸黎密多罗，西域龟兹国高僧。传说是位王子，以国让弟，出家为僧。西晋怀帝永嘉中东来。东晋时，在建康建寺主持翻译密宗经典，传播密宗教义。他在寺中讲经说法时坐在高处，故尊称“高座道人”。天姿高朗，风韵遒迈，丞相王导拜其为师，亲自为他驾牛车。卒于梅冈（即梅岭冈，在建康城南九里）。晋元帝于其冢边立寺，名曰高坐寺。

[36]恒：总是。偃卧：仰面而卧。

[37]卞令：指卞壸。字望之，济阴冤句（今山东菏泽西南）人。父粹，太常卿。壸少以贵正见称。反对清谈不务政事之风。晋明帝、成帝二朝为尚书令。苏峻作乱，率众距战，父子三人俱死王难。

[38]彼是礼法人：任诞27：“温公喜慢语，卞令礼法自居。”孝标注引《卞壸别传》曰：“正色立朝，百僚严惮，贵游子弟莫不祗肃。”

8 桓宣武作徐州[39]，时谢奕为晋陵[40]，先粗经虚怀[41]，而乃无异常。及桓迁荆州[42]，将西之间，意气甚笃[43]，奕弗之疑。唯谢虎子妇王悟其旨[44]，每曰：“桓荆州用意殊异，必与晋陵俱西矣[45]。”俄而引奕为司马[46]。奕既上，推布衣交[47]。在温坐，岸帻啸咏[48]，无异常日。宣武每曰：“我方外司马[49]。”遂因酒转无朝夕礼[50]，桓舍入内[51]，奕辄复随去；后至奕醉，温往主许避之[52]。主曰：“君无狂司马，我何由得相见[53]！”

【译文】

桓温做徐州刺史，谢奕当时是晋陵太守，起初不过一起随便谈谈，略叙心怀，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等到桓宣武徙官荆州刺史，即将西去之时，情意特别深厚，谢奕对此没产生疑问。只有谢虎子之妻王氏明白了他的意图，常说：“桓荆州用意很不一般，一定是让晋陵太守一起到荆州去的了。”不久，推荐谢奕作了司马。谢奕上任后，仍然以贫贱的布衣之交相待。在桓温的座席间，简率不拘、推巾露额、逸然啸咏，与过去没区别。宣武常说：“这是我的方外司马。”竟至因醉酒发展到越发不顾常礼，桓温离开他进入内宅，谢奕就跟随着进去。后来一到谢奕喝醉酒，桓温就到公主那里去躲避他。公主说：“您要是没有狂司马，我怎么能见到您！”

【注释】

[39]桓宣武：指桓温。历官琅琊内史、徐州刺史、荆州刺史、征西大将军，以大司马专朝政。娶晋明帝司马绍之女南康公主。作徐州：做徐州刺史。元帝渡江之后，徐州所得唯半。侨置南徐州、北徐州。领地、治所时有变化。苏峻平后，治所自广陵还镇京口。

[40]谢奕：字无奕，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尚书谢裒长子，谢安兄，与桓温善，曾做晋陵太守，后为安西将军、豫州刺史。为晋陵：做晋陵郡太守。西晋末改毗陵为晋陵，在今江苏常州、无锡一带，治所在丹徒，东晋移治京口。

[41]粗：略，大致。经：经营。此指表述、述说。虚怀：即心怀。虚，心。陶潜《乞食》诗：“主人解余意，遗赠副虚期。”

[42]迁：徙官，调任。康帝建元元年，温为徐州刺史。穆帝永和元年迁荆州刺史。

[43]之间：之时。间，时。意气：情意，恩意。笃：厚，深。

[44]谢虎子：谢据，字玄道，小字虎子。尚书裒第二子，谢奕弟，谢安次兄。年三十三卒。妻王氏，太康王韬女，名绥，生谢朗。见《文学》39。悟：领悟，明白。旨：意图。

[45]桓荆州：桓温。以官职称。晋陵：指谢奕。以官职称。

[46]俄而：不久。引：引荐，推举。司马：军府、州郡中掌兵事的官。

[47]推布衣交：以布衣之交相待。布衣交，贫贱之交。

[48]岸帻（zé）：帻是包头巾，本应覆盖额头，推起头巾露出额头叫作岸帻。形容衣着简率不拘。啸咏：亦即“啸歌”“长啸”等。动唇鼓舌运气发声，魏晋时代被视为文人悠然独住的逸态。详见本篇1注。

[49]方外司马：超脱世俗的司马。方外，世俗之外。

[50]无朝夕礼：没有早晚的礼仪，指一般常礼。

[51]内：内宅。

[52]主：公主。桓温妻子为明帝司马绍之女南康长公主。许：处，处所。

[53]何由：怎么，如何。

9 谢万在兄前[54]，欲起索便器[55]。于时阮思旷在坐[56]，曰：“新出门户，笃而无礼[57]！”

【译文】

谢万在他的兄长面前，想起身找便器。当时阮思旷在座，说：“一个新兴门户，甚是无礼！”

【注释】

[54]谢万：字万石，太傅谢安弟。简文帝做相时，曾做抚军从事中郎、豫州刺史。才气高俊，早知名。为人傲慢，不抚恤士卒，晋穆帝升平中，受命北征，于寿春大败而回。致使数郡相继失陷，北境不安，后被贬官而死。参见《方正》55。

[55]索：找，要。便器：盛小便的器具，便壶之类。

[56]于时：当时。阮思旷：阮裕，字思旷，东晋河南陈留（今河南陈留）人。阮籍族弟。以德业知名，擅于论难，精义入微，为东晋名士。曾长期隐居于会稽剡县。王敦闻其名，召为主簿，甚被知遇。后见敦有不臣之心，遂终日纵酒昏酣，以酒废职，得避王敦之难。官至金紫光禄大夫。

[57]新出门户：新兴的门户。谢氏在晋以前，门户不盛，至谢衡为晋国子祭酒，经谢鲲、谢尚而后兴。时人不以谢氏为第一流门阀，至谢万时，仍被称为新出门户。

10 谢中郎是王蓝田女婿[58]。尝著白纶巾[59]，肩舆径至扬州听事[60]，见王，直言曰[61]：“人言君侯痴，君侯信自痴[62]。”蓝田曰：“非无此论，但晚令耳[63]。”

【译文】

从事中郎谢万是蓝田侯王述女婿。曾经戴着白色纶巾，乘坐肩舆一直来到扬州府的大厅，见到王蓝田，只说道：“人们说君侯痴，君侯确实痴。”蓝田说：“并非没有这种评论，只不过就是迟得美名而已。”

【注释】

[58]谢中郎：指谢万。万曾作抚军从事中郎。谢万妻是蓝田侯王述女。见本篇9注。王蓝田：指王述。述字怀祖，爵蓝田侯，官至尚书令。

[59]著：戴。六朝时穿、戴都说“著”。纶巾：古时用粗丝编织的头巾，又名诸葛巾。

[60]肩舆：用人力扛抬的代步工具，犹如后代的轿子。自天子至平民，都可乘坐。扬州：州名。三国吴置。晋代治所在建康。这里指扬州治所署衙。王述曾任扬州刺史。听事：厅堂。指官府治事之所，后也指私宅大厅。

[61]直：只，只是。

[62]君侯：对尊者的敬称。信自：确实，诚然。

[63]但：只，只是。晚令：迟得美名。指成名晚。王述年轻时，不求闻达，少为人知，后得王导赏识提拔，三十岁以后，才渐知名，故有晚令之言。

11 王子猷作桓车骑骑兵参军[64]。桓问曰：“卿何署[65]？”答曰：“不知何署，时见牵马来，似是马曹[66]。”桓又问：“官有几马？”答曰：“‘不问马’[67]，何由知其数？”又问：“马比死多少[68]？”答曰：“‘未知生，焉知死[69]！’”

【译文】

王子猷任车骑将军桓冲的骑兵参军。桓问道：“你在哪个官署任职？”回答说：“不知道是什么官署，时常见人牵马来，好像是马曹。”桓又问：“官府中有多少匹马？”回答说：“‘不问马’，怎么能知道马的数目？”又问：“近来马死了多少？”回答说：“‘未知生，焉知死？’”

【注释】

[64]王子猷：王徽之，字子猷，晋右军将军王羲之第五子。有才气，为人放诞不羁，官至黄门侍郎。先为大司马桓温参军，就“蓬首散带，不综府事”；又为桓冲骑兵参军，更加玩世不恭、不羁之甚。时人皆钦其才而秽其行。桓车骑：指桓冲。大司马桓温弟，官至车骑将军。骑兵参军：官名。军府节镇置骑兵参军，掌马匹喂养、供给等。

[65]署：官署，衙门。

[66]马曹：掌管马匹的官署。只有骑曹，没有马曹。马曹是王徽之戏言，是对骑兵参军之职的蔑视。

[67]不问马：语出《论语·乡党》：“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郑玄注：“贵人贱畜。”王徽之故意断章取义。

[68]比：近来。

[69]未知生，焉知死：语出《论语先进》：季路问死的问题，子曰：“未知生，焉知死？”王徽之引《论语》来无谓的取闹，显示自己的清高，不事俗事。

12 谢公尝与谢万共出西[70]，过吴郡[71]，阿万欲相与共萃王恬许[72]，太傅云：“恐伊不必酬汝[73]，意不足尔[74]。”万犹苦要[75]，太傅坚不回[76]，万乃独往。坐少时，王便入门内，谢殊有欣色，以为厚待己。良久，乃沐头散发而出[77]，亦不坐，仍据胡床[78]，在中庭晒头[79]，神气傲迈[80]，了无相酬对意[81]。谢于是乃还，未至船，逆呼太傅[82]，安曰：“阿螭不作尔[83]。”

【译文】

太傅谢安曾经和谢万一起到都城建康去，经过吴郡时，阿万想一起到王恬那里去聚一聚，太傅说：“恐怕他不一定招待你，我看不值得这样做。”谢万仍然极力邀他，太傅坚决不改变主意，万于是独自去了。坐了不久，王恬就进门到里面去了，谢显出很高兴的神色，以为将热情地招待自己。过了很长时间，却是洗了头披散着头发出来了，也不在席间落座，就坐在胡床上，在庭院中晒晾头发，神气傲慢凌人，完全没有招待应酬他的意思。谢万于是就回来了，还没到船边，迎面大声呼喊太傅，谢安说：“阿螭不做作而虚以应酬罢了。”

【注释】

[70]谢公：指晋太傅谢安。谢万：字万石，谢安弟。见本篇9注。出西：到都城建康去。出，到……去。东晋都建康，以会稽为东，二谢居会稽，故以入都为出西。

[71]吴郡：郡名。治所在吴县（今苏州市）。时王恬为吴郡太守。

[72]萃：聚集。王恬：字敬豫，小字螭虎，丞相王导子。多技艺，善隶书、围棋。历官中书郎、魏郡太守、会稽内史。《晋书·王恬传》谓恬“性傲诞，不拘礼法”。许：处。

[73]伊：第三人称代词。他。不必：不一定。酬：主答客曰酬，这里是招待酒食的意思。

[74]意：认为。不足：不值。尔：这样。

[75]苦：竭力，极力。要：通“邀”。

[76]回：改变。

[77]沐：洗头。

[78]仍：就，便。据：倚，坐。胡床：古代从胡地传入的一种轻便坐具，交椅、坐榻之类。

[79]中庭：即庭中。

[80]傲迈：高傲凌人。

[81]了无相酬对意：完全没有招待应酬他的意思。了无，完全没有。谢氏本非世家大族，自谢衡为国子祭酒，经鲲、尚而后兴。参见本篇9。江左王谢齐名，乃在谢安立功名之后。即使在王谢并称之时，王氏豪门贵游子弟自视又高于谢氏。

[82]逆：迎，迎面。

[83]阿螭：即王恬。不作：不做作。谢安认为，王恬的傲慢态度，是王氏自高的自然真实的表现，没有虚以应酬。足见东晋时期门第观念的严格、冷酷。

13 王子猷作桓车骑参军[84]。桓谓王曰：“卿在府久，比当相料理[85]。”初不答[86]，直高视[87]，以手版拄颊云[88]：“西山朝来，致有爽气[89]。”

【译文】

王子猷任车骑将军桓冲的参军。桓对王说：“你在本官府为时已久，近期将照顾提拔你。”王根本不回答，只把眼睛望着高处，用手版拄着面颊说：“西山的早晨，送来清爽的气息。”

【注释】

[84]王子猷作桓车骑参军：见本篇11注。

[85]府：官府，官署。比当：近期将。比，近期。相料理：照顾提拔你。料理，照顾，安排。相，表示动作偏指一方。

[86]初不：全不，根本不。

[87]直：只。

[88]手版：即“笏”。古代官吏上朝或谒见上司时所执，记事以备忘。

[89]朝来：早上，早晨。“来”犹“时”。致：送到，引来。此及第11则，足见王子猷这王氏子弟以门阀傲世，轻慢无礼的骄态。然而这迈往不屑之气，简傲不群之仪，却为魏晋士族文人所容忍，甚至仰重。

14 谢万北征[90]，常以啸咏自高[91]，未尝抚慰众士。谢公甚器爱万，而审其必败[92]，乃俱行，从容谓万曰[93]：“汝为元帅，宜数唤诸将宴会，以说众心[94]。”万从之。因召集诸将，都无所说，直以如意指四坐云[95]：“诸君皆是劲卒[96]！”诸将甚忿恨之。谢公欲深著恩信，自队主将帅以下，无不身造[97]，厚相逊谢。及万事败，军中因欲除之。复云：“当为隐士[98]。”故幸而得免。

【译文】

谢万领军北征前燕时，常常以啸咏显示自己高贵，从不体恤众将士。谢安很器重爱护谢万，心里却明白他一定失败，就和他一起出征，乘方便的时候对谢万说：“你作为元帅，应该经常叫诸位将领来宴会，从而使大家悦服。”谢万接受了他的意见，于是召集各位将领，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如意指着四座说：“诸位都是精壮的兵士！”众将领非常愤恨他。谢公想多施恩宠信任，从部队主帅以下的大小将领，没有不亲自去看望的，诚恳地表示谦恭的歉意。等到谢万兵败后，军中人士就想杀掉他。又说“应当看隐士的面子”。因而万幸免一死。

【注释】

[90]谢万北征：晋穆帝升平二年（公元358年），谢万从吴兴太守升为西中郎将、督四州军事、豫州刺史，受命北征前燕。升平三年，于寿春大败而回，废为庶人。见本篇9、10。

[91]啸咏：又称“吟啸”“歌啸”等。源于古代，后来成为道士养气修炼法门，以求气之拉长壮盛。动辱鼓舌发口而音清。魏晋文人名士皆好之，并视为文人逸态之表现。详《栖逸》1注。

[92]而：却。审：明白，清楚。

[93]从容：由形容说话舒缓、不慌不忙，引申为选择恰当的谈话时机，犹如“找适当的机会”、“乘方便的时候”。

[94]说（yuè）：通“悦”。悦服。《尔雅·释诂上》：“悦，服也。”郭璞注：“喜而服从。”

[95]直：只。如意：器物名。用以搔痒，可如人意，因而得名。柄端有手指形、心字形、云形等，有骨、角、竹、木、玉、铜、铁等不同材料制成。古代如意较长，约三尺许，持以指划。近代较短，仅供玩赏。

[96]劲卒：精壮的兵士。《通鉴》一〇〇《晋纪》注：“凡奋身行伍者，以兵与卒为讳；既为将矣，而称之为卒，所以益恨也。”

[97]队主：某兵种的长官。身：亲自。造：造访，拜访。

[98]当为隐士：应当为了隐士的缘故。意即今所言“看在隐士面上”。隐士，指谢安，当时他尚未出仕，隐居会稽。

15 王子敬兄弟见郗公[99]，蹑履问讯[100]，甚修外生礼。及嘉宾死[101]，皆著高屐，仪容轻慢[102]。命坐，皆云：“有事，不暇坐。”既去，郗公慨然曰[103]：“使嘉宾不死，鼠辈敢尔！”

【译文】

王子敬兄弟去见舅父郗愔，足登履而恭谨问候，很注重做外甥的礼仪。等嘉宾死后，去见郗公时全穿着高齿木屐，神态傲慢。让他们坐，都说：“有事，没工夫坐。”走后，郗愔感慨道：“假使嘉宾不死，鼠辈哪敢这样！”

【注释】

[99]王子敬：王献之，字子敬，王羲之第七子，是郗愔外甥。郗公：指郗愔（yīn）。愔字方回，山阳国高平金乡（今山东嘉祥金乡一带）人。东晋开国功臣郗鉴长子。与姊夫王羲之、高士许询等，修黄老之术，有隐居之志。后官会稽内史，仕至徐兖二州刺史、都督徐兖青幽及扬州之晋陵诸军事。桓温恶其居兵权。从子超之计，解职，还为会稽内史，终老会稽。

[100]蹑履：穿着鞋子。在严肃郑重的场合，必须着履，表示恭敬。问讯：问候。

[101]嘉宾：即郗超，郗愔子。善清谈，精玄理，交游士林，为一时名士。有谋略，曾为大司马桓温谋主，助温图霸业，甚得信任，权重一时。官至中书郎、司徒左长史。郗超先于父郗愔而死。

[102]高屐（jī）：高齿屐，一种木底鞋，六朝纨绔子弟喜着高齿屐，属便装，在外出或见长辈时，着屐则显得轻慢无礼。仪容：神态，态度。

[103]“郗公慨然曰”二句：郗超有盛名，又有宠于桓温，所以王氏兄弟因超而敬愔，嘉宾一死，他们就以门第势位傲人，对郗愔不恭了。

16 王子猷尝行过吴中[104]，见一士大夫家极有好竹。主已知子猷当往[105]，乃洒埽施设，在听事坐相待[106]。王肩舆径造竹下，讽啸良久[107]，主已失望，犹冀还当通[108]。遂直欲出门[109]。主人大不堪，便令左右闭门，不听出[110]。王更以此赏主人，乃留坐，尽欢而去。

【译文】

王子猷曾经外出路过吴地，看到一位士大夫家有大片上好的竹林。主人已经知道子猷将会来赏竹，就洒扫庭除准备酒食，在大厅中坐等。王乘肩舆径直来到竹林下，讽啸很久，主人已很失望，可仍然希望还会转来通问。王竟然只想直接出门去。主人实在不能忍受，就让手下人关门，不让他出去。王反而因主人忿而挡驾之举而赏识他，于是留坐，尽情欢乐而去。

【注释】

[104]王子猷：王徽之，字子猷。见本篇11注。王徽之性卓荦不羁，喜竹，闻有好竹必前往，且每至竹下必啸咏。参见《任诞》46。吴中：指东晋的吴郡地区。

[105]当往：将往。当，将、将会。

[106]施设：营办饮食。设：宴，菜肴酒食。听事：厅堂，大厅。

[107]肩舆：人力扛抬的代步工具，犹如后代的轿子。造：到，去。讽啸：也称“啸歌”“吟啸”“长啸”等。其法为激于舌端，动唇有曲，发口而音清。魏晋文人名士皆好之，且视之为文人逸态之表现。

[108]冀：希望。当：将。通：通问，交谈。

[109]遂：竟然。

[110]不堪：不能忍受。不听：不让。听，听凭，任意。

17 王子敬自会稽经吴[111]，闻顾辟疆有名园[112]，先不识主人，径往其家。值顾方集宾友酣燕[113]，而王游历既毕，指麾好恶，傍若无人[114]。顾勃然不堪曰[115]：“傲主人，非礼也；以贵骄人，非道也。失此二者，不足齿之伧耳[116]。”便驱其左右出门。王独在舆上[117]，回转顾望，左右移时不至[118]。然后令送著门外，怡然不屑[119]。

【译文】

王子敬从会稽出来经过吴郡，听说顾辟疆家有一座有名的园林，本来并不认识主人，就径直到他家去了。碰上顾辟疆正在宴请宾客朋友畅饮，而王子敬参观游览完毕之后，对园林的优劣指点评说，旁若无人。顾辟疆气愤得无法忍受，说：“在主人面前自高自傲，是非礼的行为；以身份高贵而盛气凌人，是无道义的行为。无礼无道的人，是不足挂齿的粗人罢了。”于是把他身边的随从赶出门去。王独自坐在轿子上，四面顾盼，等了很长时间随从们也不来侍候。然后顾才命人把他送到门外，王却是一幅安适自得毫不在乎的样子。

【注释】

[111]王子敬：即王献之。见本篇15注。会稽：郡国名。治所在山阴（今浙江绍兴）。吴：指吴郡。治所在吴县（今苏州）。

[112]名园：有名的园林。顾辟疆在苏州营造的辟疆园是江南最早的私家园林。

[113]值：遇上，碰到。燕：同“宴”。

[114]指麾：即“指挥”。指点评说的意思。

[115]勃然：气愤的样子。不堪：不能忍受。

[116]不足齿：不足论，不值一提。伧：鄙野不文。当时南方人称北方人为伧，有轻视鄙薄之意。王氏为琅琊人，齐鲁属北方。

[117]舆：即肩舆，犹后代的轿子。

[118]移时：过了很长时间。

[119]怡然：和悦的样子。不屑：不介意，不在乎。

排调第二十五

排调，“排”同“俳”；俳调，即戏谑、调笑。魏晋人重才性，不仅表现在庄重的谈玄论理中，在相互的嘲戏调笑之中，也经常显示出人的才华、学识和机敏、幽默。甚至是在相互戏谑中斗才学、斗捷悟。排调篇收录故事竟有65则之多。主人公们，有的信手拈来经典名句或历史典故，巧妙化用，给人以才华横溢之感，如第3、6、41、45，则；有些幽默则运用高超的修辞手法，左右逢源，其机敏睿智，令人拍案叫绝，如第6、18、21、29、30、32、50则；有的富有哲理，耐人寻味，如第4、24则；有的则简直像在摆文学擂台，强中更有强中手，嘲戏双方一展才华，各领风骚，如第1、3、9、61则。许多故事看似在嘲戏，发难者与反唇相讥者之间，实在是在斗智慧、斗才学、斗捷悟、斗思辨、斗哲理，读来兴味盎然，妙趣横生。

1 诸葛瑾为豫州[1]，遣别驾到台[2]，语云：“小儿知谈[3]，卿可与语。”连往诣恪[4]，恪不与相见。后于张辅吴坐中相遇[5]，别驾唤恪：“咄咄郎君[6]！”恪因嘲之曰：“豫州乱矣，何咄咄之有？”答曰：“君明臣贤，未闻其乱。”恪曰：“昔唐尧在上，四凶在下[7]。”答曰：“非唯四凶，亦有丹朱[8]。”于是一坐大笑。”

【译文】

诸葛瑾作豫州牧时，派遣别驾从事入朝，并对他说：“我儿子很善谈，你可去和他聊聊。”别驾接连去拜访诸葛恪，恪不见他。后来在辅吴将军张昭家中相遇，别驾呼唤恪为：“咄咄郎君！”恪趁机嘲讽他说：“豫州乱了，还咄咄什么！”回答道：“君明臣贤，没听说那里乱。”恪说：“过去唐尧在上，尚有那不服控制的四个部族首领在下面。”回答道：“不只有四个凶人，也还有个不肖的丹朱。”这时在座的人都大笑起来。

【注释】

[1]诸葛瑾：字子瑜，三国人，原籍琅琊诸县，后徙阳都（今山东沂南）。胸怀宽广，温厚诚信。仕吴，吕蒙病逝，诸葛瑾代吕蒙领南郡太守，驻守公安。孙权称帝，官至大将军、豫州牧。豫州：州名。治所在谯（今安徽亳县）。

[2]别驾：官名。州刺史重要佐吏。台：晋宋称朝廷禁省为台。到台，即入朝。

[3]知谈：健谈，善谈。

[4]恪：指诸葛恪。恪字元逊，瑾长子。少有才名，聪慧有文采，辩论应机，莫与为对。孙权见而奇之，仕吴，至太傅。为孙峻所害。

[5]张辅吴：即张昭。昭字子布，徐州彭城（今江苏徐州）人。仕吴，助孙策创业，策临终以弟孙权托之。昭率群僚辅立孙权，稳定局势。因敢于直谏、性格刚直，不被孙权重用。官拜辅吴将军。

[6]咄咄：感叹咨嗟的声音。可以有感慨、赞叹、责备、惊诧各种内涵。“咄咄郎君”犹言“好一个郎君！”郎君：汉制，官职二千石以上者得任其子为郎，后来门生故吏称其长官或师门子弟为郎君。

[7]唐尧：古帝名，帝喾之子，初封于陶，又封于唐，号陶唐氏。以其子丹朱不肖，传位于舜。四凶：四个凶人。指不服从舜控制的四个部族的首领：浑敦、穷奇、梼杌、饕餮。皆被舜流放。

[8]丹朱：帝尧之嫡长子，母为散宜氏，名朱，封于丹水。有不肖之名，唐尧于是禅位于舜。

2 晋文帝与二陈共车[9]，过唤钟会同载，即驶车委去[10]。比出[11]，已远。既至，因嘲之曰：“与人期行[12]，何以迟迟？望卿遥遥不至[13]。”会答曰：“矫然懿实，何必同群[14]！”帝复问会：“皋繇何如人[15]？”答曰：“上不及尧、舜，下不逮周、孔[16]，亦一时之懿士[17]。”

【译文】

晋文帝司马昭和陈骞、陈泰同乘一车，路过钟会门前喊他同车而行，然后立即疾速驾车弃之而去。等他出来，车已走远。当他到达后，就嘲笑他道：“与别人相约同行，为什么如此迟缓？眼看着你在遥遥远处而迟迟不到。”钟会回答说：“我矫然出众，懿美充实，何必与你们同群！”文帝又问钟会：“皋繇是怎样的人？”回答说：“前不如尧、舜，后不及周公、孔子。只是一代懿德之士。”

【注释】

[9]晋文帝：指司马昭。昭仕魏，历魏武帝、文帝、明帝、高贵乡公四朝，率军伐吴灭蜀，掌控曹魏朝权，位至相国，封晋王，死后谥文王。其子晋武帝司马炎受禅建晋，追尊为文皇帝。二陈：即陈骞和陈泰。陈骞，字休渊，临淮东阳人，魏司徒陈矫子。沉厚有智谋，有度量。与贾充、石苞、裴秀同为司马炎的心腹。西晋开国元勋。官至大司马。陈泰，字玄伯，颍川许昌人。魏司空陈群子。官至雍州刺史、侍中、尚书左仆射。高贵乡公之难，曾力主杀贾充以安天下。与司马师、司马昭、武陔友善。

[10]钟会：字士季，魏太傅钟繇子。博学，才华出众，善玄理，精于谋略。官至司徒。同载：与上句“共车”义同。同乘一车。驶：疾速。这里用为使动。委：弃，丢下。

[11]比：等到。

[12]期：约，约定。

[13]遥遥不至：钟会父亲名讳繇。“繇”“遥”同音，故司马昭用“遥遥”来戏弄钟会。

[14]矫然懿实，何必同群：矫然，出众的样子。懿实，美好充实。陈骞父名矫，司马昭父名懿，陈泰父名群，祖父名寔（同“实”）。钟会直接将这些人的家讳组词连句来回敬文帝司马昭的调笑。

[15]皋繇：也作“皋陶”“咎繇”。传说是舜之臣，掌刑狱之事。文帝明用钟之家讳再次挑衅调笑。

[16]尧、舜：即唐尧、虞舜，传说是上古贤君。逮：及，如。周、孔：周公和孔子。周公，指姬旦，周文王子，辅助武王灭纣建立周王朝，武王死后，辅幼主成王。周代礼乐制度，相传均由周公制定。孔子名丘，儒家学派创始人，创办私学聚徒讲学，整理古代经典《诗》《书》《礼》《易》，修《春秋》，被历代统治者奉为至圣先师。

[17]一时：一世，一代。懿士：有美德的人。钟再次用宣帝（司马昭父）讳字还击。

3 钟毓为黄门郎，有机警[18]，在景王坐燕饮[19]。时陈群子玄伯、武周子元夏同在坐[20]，共嘲毓。景王曰：“皋繇何如人[21]？”对曰：“古之懿士[22]。”顾谓玄伯、元夏曰：“君子周而不比，群而不党[23]。”

【译文】

钟毓任黄门侍郎，机敏警觉，在景王司马师那里饮宴。当时陈群的儿子玄伯、武周的儿子元夏都在座，他们一起调笑钟毓。景王说：“皋繇是什么样的人？”回答说：“是古代懿美之士。”又回头对玄伯、元夏说：“君子周而不比，群而不党。”

【注释】

[18]钟毓：字稚叔，钟繇长子，钟会兄。为人机敏，曾为曹魏黄门侍郎，后历廷尉、青州刺史、都督徐州、荆州军事等。黄门郎：官名。侍从皇帝，传达诏命。机警：机敏警觉。

[19]景王：指司马师，司马懿长子。司马炎伯父。官至大将军，晋国建立，追尊为景王。坐：座位。燕饮：宴饮。燕通“宴”。

[20]陈群：字长文，颍川人。祖父寔，父纪，叔谌，皆有盛名。魏明帝时官至司空。玄伯：陈泰字玄伯，群子。见本篇2注。武周：字伯南，沛国竹邑（今安徽宿县）人。仕魏，官卫尉、光禄大夫。元夏：武陔字元夏，武周子，官至左仆射，光禄大夫。

[21]皋繇：传说是舜之臣，掌刑狱之事。钟毓父名繇，景王司马师用钟家讳开玩笑。

[22]古之懿士：钟毓用司马懿之名讳回敬景王的调笑。

[23]周而不比：团结但不结党营私。语出《论语为政》：“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这里用了元夏的家讳“周”字。群而不党：和谐群处而不结党营私。语出《论语·卫灵公》：“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这里用了玄伯的家讳“群”字。钟毓巧妙地引经据典，既笑骂了他们勾结在一起围攻调笑他的行为，又犯了他们的家讳。

4 嵇、阮、山、刘在竹林酣饮[24]，王戎后往[25]，步兵曰[26]：“俗物已复来败人意[27]！”王笑曰：“卿辈意亦复可败邪[28]？”

【译文】

嵇康、阮籍、山涛、刘伶在竹林畅饮，王戎后到，步兵校尉阮籍说：“俗物竟然来败坏人的意趣！”王戎笑着说：“你们这样人的意趣也是可以败坏的吗？”

【注释】

[24]嵇、阮、山、刘：即嵇康、阮籍、山涛、刘伶，竹林七贤人物。

[25]王戎：字濬冲，竹林七贤之一。孝标注引《魏氏春秋》曰：“时谓王戎未能超俗也。”后做官，至司徒，封安丰侯。

[26]步兵：指阮籍。籍曾作步兵校尉。

[27]俗物：俗人。魏晋名士以超脱世俗为高，称别人为俗物，有轻贱意。已复：竟然。

[28]“卿辈”句：王戎的回答用哲学推理，非常巧妙而不失分寸地把“俗物”这顶“帽子”奉还了。意思是，超脱世俗之人的意趣是不可败坏的；卿辈的意趣既可败坏，自然也是俗物。卿辈：你们这类人。

5 晋武帝问孙晧[29]：“闻南人好作《尔汝歌》[30]，颇能为不[31]？”晧正饮酒，因举觞劝帝而言曰[32]：“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寿万春[33]！”帝悔之。

【译文】

晋武帝司马炎问孙晧：“听说南方人喜欢作《尔汝歌》，你能够作吗？”孙晧正在饮酒，于是举杯向晋武帝劝酒说道：“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寿万春！”武帝后悔如此和他调笑。

【注释】

[29]晋武帝：即司马炎。字安世，司马昭长子。公元265年，废魏称帝，建立晋朝，为西晋第一代君主。灭蜀，伐吴，统一全国，结束了汉末以来的分裂局面。死后谥武皇帝。孙晧：三国吴君主，咸宁六年冬，晋武帝大举伐吴，次年孙晧降，封归命侯。四年后在洛阳去世。

[30]《尔汝歌》：魏晋间盛行于南方的民歌。“尔”“汝”为古代尊长对卑幼的对称代词，平辈之间用之，表示亲昵或不客气。司马炎本想嘲弄孙晧，不想孙晧竟然真的起而作歌，一句一个“汝”字，反而大大嘲弄了自己。一说当为《汝歌》，不当有“尔”字。

[31]颇：疑问副词。在疑问句中，用于动词前，相当于“可”。

[32]觞：盛酒的器具。劝：劝酒。

[33]寿万春：寿万年。

6 孙子荆年少时欲隐[34]，语王武子“当枕石漱流”[35]，误曰“漱石枕流”。王曰：“流可枕，石可漱乎？”孙曰：“所以枕流，欲洗其耳[36]；所以漱石，欲砺其齿[37]。”

【译文】

孙子荆年轻时想去隐居，对王武子说“将枕石漱流”，错讲成“漱石枕流”。王说：“流水可以枕，石头能够漱吗？”孙说：“枕流，是为了要洗耳朵；漱石，是为了要磨砺牙齿。”

【注释】

[34]孙子荆：孙楚字子荆，晋太原人。祖资，魏骠骑将军。父宏，南阳太守。有才气，善著文，为人孤傲不群，唯与同郡王济友善。官至冯翊太守。隐：隐居。

[35]王武子：王济字武子，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司徒王浑次子。善清谈，性奢豪，为当世名士。当：将，将要。枕石漱流：以石为枕，用流水漱口。形容隐居山林的生活。语出东汉末人彭羕《与蜀郡太守许靖书荐秦宓》：“伏见处士绵竹秦宓，膺山甫之德，履隽生之直，枕石漱流，吟咏缊袍，偃息于仁义之涂，恬淡于浩然之域，高概节行，守真不亏，虽古人潜遁，蔑以加旃。”孙楚本欲引该诗句以表达自己的隐居之想，不想却说错了，想不到他竟然能立刻自圆其说，竟然还引经据典，这机敏的睿智的思辨能力令人叫绝。这一则似乎放在《言语》更合适。

[36]洗耳：尧让天下于许由，由遁耕箕山之下；又召为九州长，由不欲闻之，洗耳于颍水之滨。

[37]砺（lì）：磨砺。

7 头责秦子羽云[38]：“子曾不如太原温颙，颍川荀[39]，范阳张华，士卿刘许[40]，义阳邹湛，河南郑诩。此数子者，或謇吃无宫商[41]，或尫陋希言语[42]，或淹伊多姿态[43]，或讙哗少智谞[44]，或口如含胶饴[45]，或头如巾齑杵[46]。而犹以文采可观，意思详序[47]，攀龙附凤，并登天府[48]。”

【译文】

秦子羽的头颅责怪子羽道：“你竟然不如太原温颙、颍川荀、范阳张华、宗正卿刘许、义阳邹湛、河南郑诩。这几位先生，有的口吃，说话没有节奏韵律；有的瘦弱丑陋，少言语；有的矫揉造作，善于弄姿作态；有的喜欢喧哗吵闹，而缺少才智；有的口中像含着饴糖，言语甜蜜；有的尖头小脸，就像冠以巾帻的捣齑杵。然而他们仍凭其文采优美，能说会道，思想意图表达得审慎有序，从而攀龙附凤，全都到朝廷做了官。”

【注释】

[38]头责秦子羽：这是西晋张敏撰写的一篇辛辣讽刺文章《头责子羽文》中的一小段文字。文章为对话体幽默散文，形式上是子羽头颅责备子羽之身“形之足伟”，却不思进取；述说他的朋友温颙等六人才疏貌丑、行为龌龊，却都“攀龙附凤”“继踵登朝”。其实这是在抒发怀才不遇的牢骚情绪，是对晋朝社会风气的揭露和批判。文章幽默诙谐，主旨命意却是严肃深刻的。与东方朔《答客难》、扬雄《解嘲》有异曲同工之妙。刘孝标引录了全文，与《张敏集》之《头责子羽文》存在异文。

[39]曾：竟，竟然。太原温颙（yóng）：晋初人，事迹不详。《晋书·任恺传》谓与张华、向秀、和峤等党附任恺。颍川荀：字景伯。祖彧，太尉。父俣，御史中丞。少与裴楷、王戎、杜默俱有名，仕晋至尚书。

[40]范阳张华：字茂先，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人。官至司空，爵壮武郡公。西晋政治家、文学家，博学多闻，著《博物志》行于世。士卿：官名。宗正卿。刘许：字文生，涿鹿郡（今河北涿州）人。父放，魏骠骑将军。许于惠帝时为宗正卿。

[41]义阳邹湛：字润甫，新野（今河南新野）人。文辞华丽，才智优异，学识广博。仕至侍中。晋武帝太康年间分南阳郡立义阳郡，治所在新野。河南郑诩：字思渊，荥阳（今河南荥阳）人。祖泰，扬州刺史。父褒，司空。诩为卫尉卿。謇吃：口吃。宫商：五音宫、商、角、徵、羽中的两个音。此以“无宫商”形容人因口吃说话不协调。

[42]尫陋：突胸仰向，瘦弱丑陋。

[43]淹伊：矫揉造作的样子。多姿态：弄姿作态以媚人。

[44]讙哗：喧哗，大声说笑。智谞：才智。

[45]胶饴：胶糖，饴糖。

[46]头如巾齑杵：头小，样子就像冠以巾帻的捣齑杵。齑杵：捣烂韭蒜等用的杵。

[47]意思：思想，意图。详序：审慎有序。

[48]攀龙附凤：攀着龙鳞，附着凤翼，想依此立功业或得以高升。比喻攀附帝王，投靠权贵，趋炎附势。天府：比喻朝廷。登天府，入朝做官。

8 王浑与妇钟氏共坐[49]，见武子从庭过[50]，浑欣然谓妇曰：“生儿如此，足慰人意[51]。”妇笑曰：“若使新妇得配参军[52]，生儿故可不啻如此[53]。”

【译文】

王浑和妻子钟氏琰之一起坐着，看见儿子武子从庭前经过，王浑高兴地对妻子说：“生儿子能这样，足以安慰人心。”妻子笑着说：“假使新妇能够配给大将军参军王沦，生了儿子应该不只如此。”

【注释】

[49]王浑：字玄冲，太原王氏出身，魏司空王昶子。浑沉雅有器量。袭爵京陵侯。官至尚书仆射、司徒。钟氏：王浑妻。名琰之，魏太傅钟繇曾孙女，聪敏贤淑，为母仪风范。

[50]武子：王济，字武子，司徒王浑次子。官至骠骑将军、侍中。济才华横溢，风姿英爽，文词俊茂，好老庄玄学，善清谈，性奢豪，名闻当世。与姐夫和峤、裴楷齐名。爱好弓马，勇力超人。尚晋武帝司马炎女常山公主。年46亡故，被追赠为骠骑将军。

[51]人意：人心。

[52]若使：假使。新妇：妇人自称。参军：指王浑弟王沦。沦字太冲，王昶中子，司徒浑弟。醇粹简远，贵老庄之学，用心淡如。著有《老子例略》《周纪》。年二十余举孝廉，不行，历大将军参军。

[53]故：本来。不啻：不只。

9 荀鸣鹤、陆士龙二人未相识[54]，俱会张茂先坐[55]。张令共语，以其并有大才，可勿作常语。陆举手曰：“云间陆士龙[56]。”荀答曰：“日下荀鸣鹤[57]。”陆曰：“既开青云，睹白雉[58]：何不张尔弓，布尔矢？”荀答曰：“本谓云龙骙骙[59]，定是山鹿野麋[60]，兽弱弩强，是以发迟。”张乃抚掌大笑[61]。

【译文】

荀鸣鹤与陆士龙二人不相识，一起在张茂先座上相会。张让二人一起论谈，因为他们都有大才，可以不作寻常的言论。陆士龙举起手说：“云间陆士龙。”荀鸣鹤回答道：“日下荀鸣鹤。”陆士龙说：“青云开后，眼见白雉，为什么不张开你的弓，搭上你的箭？”荀答道：“本来以为是威武强壮的云龙，可却是山鹿野麋，兽弱小而弩力强，所以箭发迟缓。”张茂先于是拍手大笑。

【注释】

[54]荀鸣鹤：荀隐，字鸣鹤，晋颍川（今属河南）人。乐安太守昕孙，中书郎荀岳子，官太子舍人、司徒掾、廷尉平（掌平决诏狱事），早卒。陆士龙：陆云，字士龙，吴郡人。出身江东豪门，三国吴丞相陆逊孙。吴国平，归晋，官至清河内史。善著文，与兄陆机齐名，时称二陆。

[55]张茂先：张华，字茂先，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人。西晋政治家、文学家，官至司空。在八王之乱中为赵王司马伦所害。他对陆氏兄弟很器重。

[56]云间：华亭古称云间。陆逊封华亭侯，陆氏世居华亭，故陆云自称“云间陆士龙”。此外，云中龙，尚有清高之意。

[57]日下：指京都。荀隐是颍川人，颍川靠近洛阳，洛阳是西晋都城。古人以帝王比日，称皇帝所在地为日下。故荀隐自称“日下荀鸣鹤”。

[58]雉：野鸡。此句嘲弄荀不是鹤。

[59]骙骙（kuíkuí）：马强壮的样子。

[60]定：副词。乃，却。麋：麋鹿，四不像。此句嘲弄陆不是龙。

[61]抚掌：拍手。2011年4月，海盐“对联探源座谈会”上，许多学者认为成熟对联的源头，就是陆云和荀隐“日下荀鸣鹤，云间陆士龙”的这一“通名联”。

10 陆太尉诣王丞相[62]，王公食以酪[63]。陆还遂病。明日与王笺云：“昨食酪小过[64]，通夜委顿[65]。民虽吴人[66]，几为伧鬼[67]。”

【译文】

太尉陆玩去拜访丞相王导，王导给他吃奶酪。陆玩回去就病了。第二天给王导写信说：“昨日奶酪稍微吃多了些，通宵困苦不堪。我虽然是吴人，却险些做了北方的死鬼。”

【注释】

[62]陆太尉：指陆玩。玩字士瑶，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东吴丞相陆逊侄孙。官至尚书令、司空。死后追赠太尉。诣：到……去，拜访。

[63]食（sì）：给……吃。

[64]小：稍微，略微。

[65]委顿：困厄，狼狈。

[66]民：用于自称。凡对官长自称民，表示谦卑的意思。

[67]伧鬼：吴地人鄙称北人为伧。食酪是北方人的习惯，故如此说来嘲弄王导这北方人。

11 元帝皇子生[68]，普赐群臣。殷洪乔谢曰[69]：“皇子诞育[70]，普天同庆。臣无勋焉，而猥颁厚赉[71]。”中宗笑曰：“此事岂可使卿有勋邪[72]！”

【译文】

晋元帝司马睿的皇子出世，遍赐群臣。殷洪乔谢恩说：“皇子诞生，普天同庆。臣无功勋，却承蒙厚重的赏赐。”中宗笑道：“这件事岂能让你有功劳呢！”

【注释】

[68]元帝：指晋元帝司马睿，司马懿曾孙。初为安东将军，镇建业。愍帝死，王导等拥立睿为帝，建立东晋王朝，都建康（今南京）。在位六年。庙号中宗。

[69]殷洪乔：殷羡，字洪乔，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北）人。殷浩父。仕东晋，官豫章太守、光禄勋。

[70]诞育：诞生。

[71]猥（wěi）颁厚赉：颁发重赏。猥，谦词。犹言辱，承蒙。赉（lài），赏赐。

[72]勋：功劳。

12 诸葛令、王丞相共争姓族先后[73]，王曰：“何不言葛、王，而云王、葛[74]？”令曰：“譬言驴马，不言马驴，驴宁胜马邪[75]？”

【译文】

尚书令诸葛恢与丞相王导一起争论姓氏家族排列的先后，王说：“为什么不说葛、王，却说王、葛呢？”尚书令诸葛恢说：“比如只说驴马，不说马驴，驴难道就比马强吗？”

【注释】

[73]诸葛令：诸葛恢，字道明，琅琊阳都（今山东沂南）人。诸葛亮、诸葛瑾的从弟。三国后期曹魏的重要将领。晋南渡，做会稽太守，后官至尚书令。姓族：姓氏家族。这里说的是当时的望族大姓。

[74]葛：诸葛氏其先原为葛氏，旧居琅琊诸县，后徙阳都。阳都先有姓葛者，则谓为诸葛，因以诸葛为氏。

[75]宁：难道。

13 刘真长始见王丞相[76]，时盛暑之月，丞相以腹熨弹棋局[77]，曰：“何乃渹[78]？”刘既出，人问见王公云何[79]，刘曰：“未见他异，唯闻作吴语耳。”

【译文】

刘真长初次去见丞相王导，当时正值盛暑季节，丞相用腹部熨贴在弹棋盘上，说：“怎么这样渹？”刘出来后，有人问见到王公怎么样，刘说：“没有见到其他特别，只听到他口讲吴语罢了。”

【注释】

[76]刘真长：刘惔，字真长，晋沛国相县（今安徽宿州朱仙庄镇）人。汉室后裔，娶晋明帝女庐陵公主。永和名士风流之宗，清谈的主将。为政清整，门无杂宾。官至丹阳尹。王丞相：王导。与从兄王敦一内一外协助晋元帝司马睿建立东晋政权，拜为丞相，历仕晋元帝、明帝、成帝三朝。

[77]熨：贴，压。弹棋局：弹棋盘，多用玉石制成，中间隆起、平滑。

[78]渹（qìng）：吴人以凉为渹。古代吴语。王导并非是放弃中原雅音，入乡随俗，这是作为丞相的王导，调和南北方贵族之间的矛盾，团结吴地望族的一个伎俩。

[79]云何：怎么样。

14 王公与朝士共饮酒[80]，举瑠璃碗谓伯仁曰[81]：“此碗腹殊空[82]，谓之宝器，何邪？”答曰：“此碗英英，诚为清彻[83]，所以为宝耳。”

【译文】

王导与朝中官吏一起饮酒，举起瑠璃碗对周伯仁说：“此碗腹中空空，说它是宝器，为什么呢？”回答说：“这碗精美明亮，特别清澈，所以成为宝贝。”

【注释】

[80]王公：指王导。朝士：朝廷中的官吏。指中央的官吏。

[81]瑠璃：一种有色半透明的宝石。亦作“琉璃”。伯仁：周（yǐ），字伯仁，汝南安城（今河南汝南）人，曹魏扬州刺史、西晋安东将军周浚子。风流有才气，宽厚仁爱。官至尚书左仆射，后被王敦所杀。

[82]殊：极，甚。王导对周说琉璃碗腹内空空，是调侃他无能。

[83]英英：精美。此指晶莹透明之状。诚：确实，的确。

15 谢幼舆谓周侯曰[84]：“卿类社树[85]，远望之，峨峨拂青天[86]；就而视之，其根则群狐所托[87]，下聚溷而已[88]。”答曰：“枝条拂青天，不以为高；群狐乱其下，不以为浊。聚溷之秽，卿之所保[89]，何足自称！”

【译文】

谢幼舆对武城侯周说：“你像棵社树，远远望去，高高耸立上拂青天；走近一看，那根部则是群狐寄身之所，下面堆积着污秽之物罢了。”回答说：“枝条拂青天，我不认为高；群狐乱其下，我不认为浊。堆积着的污秽的粪便，是你的东西，哪里值得自夸！”

【注释】

[84]谢幼舆：谢鲲字幼舆，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晋硕儒谢衡子。避乱江东，初为王敦长史，后至豫章太守。为人放达不拘，淡于荣辱。好《老》《易》，能歌善鼓琴。《晋书·谢鲲传》说他“自处若秽，而动不累高”。周侯：指周。官至尚书左仆射，封武城侯。居高位，故有社树之喻。然好亵渎朝臣，故有“聚溷”之讥。见本篇14注。

[85]社树：古代立社种树，以为社的标志。社，社庙，祭土神的地方。

[86]峨峨：高峻，高耸的样子。

[87]就：到跟前去。托：寄托。

[88]溷（hùn）：污秽物、粪便。

[89]秽：粪便。保：拥有，据有。

16 王长豫幼便和令[90]，丞相爱恣甚笃[91]。每共围棋，丞相欲举行，长豫按指不听[92]。丞相笑曰：“讵得尔[93]，相与似有瓜葛[94]。”

【译文】

王长豫幼年就温顺乖巧，丞相王导喜爱娇惯得厉害。常常一起下围棋，丞相落子之后又要拿起重走，长豫按着他手指不让。丞相笑着说：“岂能这样，我与你好像还有点瓜葛吧。”

【注释】

[90]王长豫：王悦字长豫，王导长子。弱冠有高名，事亲色养，导甚爱之。官至中书侍郎，先导卒。和令：温顺和善。

[91]爱恣：喜爱娇惯。笃：厚，重。

[92]举行：落子之后又拿起重走，即悔棋。不听：不让，不允许。听，任凭。

[93]讵（jù）：岂。

[94]相与：与你。瓜葛：瓜和葛都是蔓生植物，比喻互相牵连，或有辗转相连的亲戚关系。

17 明帝问周伯仁[95]：“真长何如人[96]？”答曰：“故是千斤犗特[97]。”王公笑其言。伯仁曰：“不如卷角牸[98]，有盘辟之好[99]。”

【译文】

晋明帝司马绍问周伯仁：“真长是怎样的人？”回答说：“自然是一头千斤重的犍牛。”王导觉得他以犍牛喻刘惔很可笑。伯仁说：“不如犄角卷曲的牝牛，有折旋进退皆如乘者之意的优点。”

【注释】

[95]明帝：指晋明帝司马绍，晋元帝子，东晋第二主，在位3年。周伯仁：即周。参见本篇14、15注。伯仁所言，虽属戏言，也表现了他好冒犯朝臣、贵胜名流的性格。

[96]真长：刘惔，字真长，东晋名士。见本篇13注。何如：怎样。

[97]故：本，确实。犗（jiè）特：同“犍牛”，阉割过的公牛，力大能负重致远。

[98]卷角牸：老母牛。牛老则犄角卷曲。牸（zì），牝牛，母牛。

[99]盘辟：盘旋从容的样子。指老母牛力衰而性温，折旋进退皆如人意。王导觉得周以犍牛喻刘惔很可笑。周立即以卷角牸来调侃他。王导为东晋元老，在东晋朝野错综复杂的矛盾中，尤其是在南北各士族集团的矛盾中善于周旋、调协。《政事》14载庾亮曾讥导曰：“公之遗事，天下亦未以为允。”又15载“王导末年，略不复省事”，自叹道：“人言我愦愦，后人当思此愦愦。”周伯仁因而以“卷角有盘辟之好”来调侃他。

18 王丞相枕周伯仁膝，指其腹曰：“卿此中何所有？”答曰：“此中空洞无物[100]，然容卿辈数百人[101]。”

【译文】

丞相王导枕在周伯仁的膝上，指着他的肚子说：“你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回答说：“这里面空洞无物，然而可容纳几百个你这样的人。”

【注释】

[100]周伯仁：即周。参见本篇14、15、17。他常以朝臣、贵胜名流为调笑对象。或许因为他风流有才气，宽厚仁爱，心无恶意，故得容于权贵。空洞无物：空旷而无所有。后用为成语，形容人胸襟开阔洒脱或文章、讲话没有内容。

[101]卿辈：你这类的人，当指朝廷重臣。

19 干宝向刘真长叙其《搜神记》[102]。刘曰：“卿可谓鬼之董狐[103]。”

【译文】

干宝向刘真长介绍他的《搜神记》。刘真长说：“你可以算是鬼神的良史董狐。”

【注释】

[102]干宝：字令升，晋新蔡（今河南新蔡）人。祖统，吴奋武将军。父莹，丹阳丞。宝少以博学才器著称，晋元帝置史官，宝以著作郎领修国史，著《晋纪》二十卷，时称良史。又撰《搜神记》三十卷，多写鬼神故事，是魏、晋志怪小说代表作品，其中保存了许多古代民间传说。叙：叙说。《搜神记》：干宝原书已散佚，今天流传的是后人辑本，凡二十卷。

[103]董狐：春秋时晋国史官。《左传·宣公二年》载其事迹。因其“书法不隐”，被孔子称为“古之良史”。

20 许文思往顾和许[104]，顾先在帐中眠，许至，便径就床角枕共语[105]。既而唤顾共行，顾乃命左右取杭上新衣[106]，易己体上所著。许笑曰：“卿乃复有行来衣乎[107]？”

【译文】

许文思到顾和那里去，顾原在帐中睡觉，许到了，就径直凑到床上枕着角枕一起说话。接着叫顾一起出行，顾于是让侍从取衣架上的新衣，替换下身上所穿的衣服。许笑着说：“你竟然还有出门专用的衣服吗？”

【注释】

[104]许文思：事迹不详。刘孝标注曰：“许琛，已见。”徐震堮曰：“案许琛前未见，《晋书》亦无传，唯《雅量》一六“许侍中”下注：‘许璪字思文，义兴阳羡人。’疑即其人，‘琛’或是‘璪’之误。”顾和：字君孝，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顾荣族子，称其为“吾家麒麟”。少有才名，为王导所赏识，官至尚书令。死后赠官司空。许：处。

[105]角枕：用兽角作装饰的枕头。

[106]左右：侍从，侍者。杭：同“桁”。衣架。

[107]乃复：竟然。复，语缀，不为义。行来衣：出门穿的衣服。

21 康僧渊目深而鼻高[108]，王丞相每调之[109]。僧渊曰：“鼻者，面之山；目者，面之渊。山不高则不灵，渊不深则不清。”

【译文】

康僧渊眼窝深鼻梁高，丞相王导经常以此调笑他。僧渊说：“鼻子，是脸上的山岳；眼睛，是脸上的深潭。山不高就没神灵，潭不深就不清澈。”

【注释】

[108]康僧渊：晋时僧人。本西域人，生于长安。虽高鼻深目，却口吐汉语，容止详正。晋成帝时南渡。志业弘深，精于佛理，曾在豫章立寺讲经，著名于时。

[109]调：调笑。

22 何次道往瓦官寺礼拜甚勤[110]，阮思旷语之曰[111]：“卿志大宇宙，勇迈终古[112]。”何曰：“卿今日何故忽见推[113]？”阮曰：“我图数千户郡，尚不能得；卿乃图作佛[114]，不亦大乎？”

【译文】

何次道到瓦官寺顶礼膜拜甚是精勤，阮思旷对他说：“你的志向大于宇宙，勇气超越往古。”何说：“你今天为什么忽然推崇起我来？”阮说：“我想做个统治几千户的郡守，尚且不能实现；你竟然想成佛，不是很了不起吗？”

【注释】

[110]何次道：何充字次道，晋庐江灊县（今安徽霍山）人。才识渊通，风韵淹雅。历官会稽内史、骠骑将军、扬州刺史。辅佐晋穆帝，为一朝宰相。《晋书·何充传》载：“性好释典，崇修佛寺，供给沙门以百数，糜费巨亿而不吝也。亲友至于贫乏，无所施遗，以此获讥于世。”“于时郗愔及弟昙奉天师道，而充与弟准崇信释氏，谢万讥之云：‘二郗谄于道，二何佞于佛。’”瓦官寺：佛寺名，在建康，晋哀帝敕建。初名慧方寺，寺有瓦官阁。礼拜：致礼于神佛。勤：精进、精勤。指勤修佛法不懈怠。

[111]阮思旷：阮裕字思旷，东晋河南陈留（今河南陈留）人，阮籍族弟。以德业知名，擅于论难，精义入微。王敦闻其名，召为主簿，甚被知遇。后见敦有不臣之心，遂终日纵酒昏酣，以酒废职，得避王敦之难。官至金紫光禄大夫。

[112]迈：超越。终古：往古，往昔。

[113]见推：推崇我。

[114]乃：竟然。佛：“佛陀”的简称，意为“觉者”或“智者”。佛教认为佛有超人的智慧和能力，过去有人成佛，未来也会有人成佛，所谓“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有佛性者，皆得成佛”。而精进是求得正果的必要条件。

23 庾征西大举征胡[115]，既成行，止镇襄阳。殷豫章与书[116]，送一折角如意以调之[117]。庾答书曰：“得所致，虽是败物，犹欲理而用之[118]。”

【译文】

征西将军庾翼大张旗鼓北征胡人，出发后，部队驻扎在襄阳止而不前。豫章太守殷羡给他写了封信，送了一只折角的如意来调笑他。庾复信说：“收到给我的东西，虽然是败损之物，我仍然想加以治理而使用。”

【注释】

[115]庾征西：指庾翼。翼字稚恭，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人，庚亮弟。东晋中期将领、外戚、书法家。翼风仪秀伟，有经世大略。曾作征西将军。据《晋书》载：兄亮死后，授安西将军、荆州刺史，镇武昌。翼常以“灭胡平蜀为己任”。康帝建元元年（公元343年），翼率四万大军北伐，驻军襄阳。后因胡人尚强，康帝又死，未能决战，翼回镇夏口。

[116]殷豫章：指殷羡。羡字洪乔，陈郡长平（今河南华西）人。官豫章太守。曾任陶侃长史，助其平定苏峻之乱。

[117]如意：器物名，柄端作手指形，用以搔痒，可如人意，因而得名。又有柄端作心字形者，长三尺许，多以骨、角、竹、木、玉、石、铜、铁制成。古人持以指划，和尚讲经时，记经于其上，以备忘。近代的如意长不过一、二尺，其端多作云形、芝形，因其名吉祥，仅供赏玩而已。折角如意，即边角折损、毁坏的如意。殷羡以折角如意相赠是讽刺庾翼雄心壮志受挫，如意打算不尽如人意。

[118]败物：损坏了的东西。理：治。治玉为理。

24 桓大司马乘雪欲猎，先过王、刘诸人许[119]。真长见其装束单急[120]，问：“老贼欲持此何作[121]？”桓曰：“我若不为此，卿辈亦那得坐谈[122]？”

【译文】

大司马桓温趁大雪天气要去打猎，先到王濛、刘惔等人处探望。真长看他一身戎装，问：“老家伙这身打扮要干什么？”桓说：“我如果不征战，你们这些人又怎么能坐以清谈？”

【注释】

[119]桓大司马：指桓温，以大司马独揽朝政。过：探望。王、刘：指王濛、刘惔。濛字仲祖，惔字真长。二人相友善，并善清谈，时称王、刘。许：处，处所。

[120]装束单急：一身戎装打扮。装束，衣着。单急，指戎装，紧身简约利索。

[121]老贼：犹言“老家伙”，戏称。

[122]为此：做这个，指戎装征战。那得：哪能。

25 褚季野问孙盛[123]：“卿国史何当成[124]？”孙云：“久应竟。在公无暇，故至今日。”褚曰：“古人‘述而不作’[125]，何必在蚕室中[126]！”

【译文】

褚季野问孙盛：“你的国史什么时候可以完成？”孙说：“早就应当完成。居公务无闲暇，所以拖到现在。”褚说：“古人‘述而不作’，何必一定要处于蚕室之中！”

【注释】

[123]褚季野：褚裒（póu）字季野，河南阳翟（今河南禹县）人，晋康献皇后父。持重少言，有“简贵冲默”之称，颇有盛名。穆帝永和五年，以征北大将军督师北伐，兵败，惭恨而死，赠官太傅。孙盛：字安国，太原中都人。祖楚，冯翊太守。父恂，颍川太守。盛笃学不倦，自少至老，手不释卷，善言名理。官秘书监、给事中。著有《魏氏春秋》《晋阳秋》等。

[124]国史：指孙盛所作《晋阳秋》。何当：何时。

[125]述而不作：《论语述而》：“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意思是传述成说而不创立新义。

[126]何必在蚕室中：司马迁因李陵事入蚕室受腐刑而后发愤著书，完成《史记》巨帙。此言何必一定要学司马迁那样著史书呢。受宫刑的人怕风，令暗室蓄火，暖如养蚕之屋以避风寒，故称为“蚕室”。

26 谢公在东山[127]，朝命屡降而不动。后出为桓宣武司马[128]，将发新亭，朝士咸出瞻送[129]。高灵时为中丞[130]，亦往相祖[131]。先时多少饮酒[132]，因倚如醉，戏曰：“卿屡违朝旨，高卧东山，诸人每相与言[133]：‘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134]！’今亦苍生将如卿何？”谢笑而不答。

【译文】

谢安在东山隐居，朝廷多次征召都不应命。后来出任桓温司马，将从新亭出发，朝廷官吏都到那里去送行。高酃当时任御史中丞，也前去给他饯行。此前已多少喝了些酒，于是倚恃有醉意，开玩笑道：“你多次违逆朝廷旨意，高卧东山，众人常常互相说：‘安石不肯出山，将怎样对待百姓！’如今该是百姓将如何对待你？”谢安笑而不作答。

【注释】

[127]谢公：指谢安。谢安是东晋名臣，名士谢尚的从弟。年少就以清谈知名，出仕前，曾长期隐居会稽东山，屡次拒绝征召和朝廷辟命。弟万黜废，始有仕进意，时年已四十余。累迁太保，录尚书事，政绩卓著。死后赠太傅。东山：在会稽上虞县西南。

[128]出：出来做官。桓宣武：指桓温。征西大将军桓温久闻安名，请为司马，迫于权势，安始应命。

[129]新亭：亭名，故址在今江苏江宁县南，三国吴建。东晋时，是名流朝士宴饮或送别之处。瞻送：送行。晋宋常语，取远送行人，瞻望弗及意。典出《诗邶风·燕燕》：“远送于野，瞻望弗及。”

[130]高灵：当为“高酃”。高崧小字阿酃，晋广陵人。好学，善史传，官至侍中。中丞：官名。即御史中丞，御史台长官。

[131]相祖：为他饯行。祖，祭名，祭祀路神以祈一路平安。引申为饯行送别。

[132]多少：少许，稍微。

[133]每：常。

[134]如……何：怎样对待。苍生：指百姓。

27 初，谢安在东山居布衣时[135]，兄弟已有富贵者[136]，翕集家门，倾动人物[137]。刘夫人戏谓安曰[138]：“大丈夫不当如此乎？”谢乃捉鼻曰[139]：“但恐不免耳[140]。”

【译文】

当初，谢安在东山做平民时，兄弟当中已经有富贵的，凝聚着整个家族，社会人士亦为之倾倒。刘夫人开玩笑对谢安说：“大丈夫不应当这样吗？”谢就捏着鼻子说：“只怕不免于如此罢了。”

【注释】

[135]谢安：东晋名臣。出仕前，曾长期隐居会稽东山。见本篇26注。布衣：平民百姓。

[136]兄弟已有富贵者：谢安从兄谢尚、兄谢奕、弟谢万，均已先后入朝，官高位重，显赫一时。

[137]翕（xī）集：聚集。此处是凝聚的意思。家门：家族。倾动人物：使社会人士倾倒动心。

[138]刘夫人：谢安妻刘氏，晋陵太守刘耽女，刘真长之妹。

[139]捉鼻：捏着鼻子。捉鼻而言，使语音浊重，是以洛生咏的声音回答刘夫人，是嬉戏调侃。《晋书谢安传》载：“安本能为洛下书生咏，有鼻疾，故其音浊，名流爱其咏而弗能及，或手掩鼻以敩之。”

[140]但恐不免耳：谢安在东山，有隐居之志。但名声已显，恐为形势所迫，不得不出仕，故有此语。但，只。

28 支道林因人就深公买印山[141]，深公答曰：“未闻巢、由买山而隐[142]。”

【译文】

支道林通过别人向竺法深买山，深公回答说：“没听说巢父、许由买山隐居的。”

【注释】

[141]支道林：支遁字道林，东晋僧人，时称支公、林公或林道人。见《言语》63注。因：通过。深公：即东晋僧人竺法深。法名道潜，字法深，隐居剡县山，誉为弘道法师。印山：“印”为“（àng）”之误。山在会稽剡县（今浙江嵊县）东。

[142]巢、由：巢父和许由。相传为尧时的隐士，尧欲让位于二位，皆不受。巢父在树上筑巢而居。许由遁居于箕山之下。《高僧传·竺道潜传》：“支遁遣使求买山之侧沃洲小岭，欲为幽栖之处。潜答云：‘欲来辄给，岂闻巢、由买山而隐。’”

29 王、刘每不重蔡公[143]。二人尝诣蔡[144]，语良久，乃问蔡曰：“公自言何如夷甫[145]？”答曰：“身不如夷甫[146]。”王、刘相目而笑曰[147]：“公何处不如？”答曰：“夷甫无君辈客。”

【译文】

王濛、刘惔常常不尊重蔡谟。二人曾经到蔡那里去，聊了很久，竟然问蔡说：“您自己说您与夷甫相比如何？”回答说：“我不如夷甫。”王、刘二人相视而笑说：“您什么地方不如他？”回答说：“夷甫没有你们这样的客人。”

【注释】

[143]王、刘：指王濛、刘惔。东晋清谈名士。每：常。蔡公：指蔡谟。谟字道明，陈留考城（今河南民权）人，世为大姓望族。东晋重臣。官至司徒。

[144]诣：到……去。

[145]何如……：和……相比，怎么样？夷甫：王衍字夷甫。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平北将军乂子，司徒戎从弟。早知名，神情明秀，风姿温雅，以清虚通理著称。好老庄之学，善谈玄言，为当时谈宗。屡居要职，官至尚书令、太尉。

[146]身：第一人称代词。我。

[147]相目：相视。目，用为动词，用眼看。

30 张吴兴年八岁[148]，亏齿，先达知其不常[149]，故戏之曰：“君口中何为开狗窦[150]？”张应声答曰：“正使君辈从此中出入。”

【译文】

吴兴太守张玄之八岁时，门齿掉了，前辈们知道他不寻常，故意取笑他说：“您口中为什么开个狗洞？”张应声回答说：“正是要让你们这些人从这当中出入。”

【注释】

[148]张吴兴：即张玄之，又作张玄，字祖希，吴郡太守澄之孙。少以学显，历官吏部尚书、冠军将军、吴兴太守。与会稽内史谢玄有“南北二玄”之称。

[149]先达：先贤。有德行有学问而又名声显达的前辈。

[150]狗窦：狗洞。

31 郝隆七月七日出日中仰卧[151]，人问其故，答曰：“我晒书[152]。”

【译文】

郗隆七月七日那天到太阳下仰面而卧，有人问他这是干什么，回答说：“我晒书。”

【注释】

[151]郝隆：疑为“郗隆”之讹。《晋书·郗鉴传》附有鉴叔父隆传。隆，字弘始，高平金乡（今山东嘉祥县）人。为人通亮清识，性幽默诙谐，无书不读，有博学之名。投奔桓温，温时为安西将军、荆州刺史，领南蛮校尉，任郗隆为南蛮校尉府参军。官至吏部郎、扬州刺史。齐王冏起义，隆应檄稽留，为参军王邃所杀。出：到。

[152]晒书：古人习俗，于七月七日曝晒经书及衣裳，以防腐败生虫。郝隆见邻人晒书籍，他晒肚子，意思是他已将书藏到自己肚子里了。

32 谢公始有东山之志[153]，后严命屡臻[154]，势不获已，始就桓公司马[155]。于时人有饷桓公药草[156]，中有远志[157]。公取以问谢：“此药又名小草，何一物而有二称？”谢未即答。时郝隆在坐[158]，应声答曰：“此甚易解。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谢甚有愧色。桓公目谢而笑曰：“郝参军此过乃不恶[159]，亦极有会[160]。”

【译文】

谢安起初有隐居东山的志向，后来皇帝的诏命屡次下达，形势不允许他坚持下去，开始就任桓温司马。这时有人送给桓公一些草药，其中有远志。桓公拿起来问谢公：“这味药又名小草，为什么一种东西有两种称谓？”谢安没有立即回答。当时郗隆在座，应声回答说：“这很容易解释。隐处地下则为远志，长出地面则为小草。”谢公显出极为羞愧的神色。桓公看着谢安笑着说：“郗参军这个解释不错，也很有意趣。”

【注释】

[153]谢公：见本篇26注。东山之志：隐居东山的志向。谢安居东山二十余年，未有出仕意。扬州刺史庾冰、吏部尚书范汪先后授安以官职，均被拒绝。

[154]严命：严厉的命令。指皇帝诏命。臻：至，到达。

[155]不获已：不得已。桓公司马：《资治通鉴·晋穆帝升平四年》：“及弟万废黜，安始有仕进之志，时已年四十余。征西大将军桓温请为司马，安乃赴召，温大喜，深礼重之。”

[156]饷：馈赠。

[157]远志：一种中草药。其根名远志，叶名小草，均可入药。故下文郗隆以“处”，即隐处于地下；及“出”，即生出于地上来解释此一物而二称的道理。“出处”，又兼指出仕与隐居。一语双关，用以讥讽谢安。

[158]郝隆：郗隆之讹。时任桓温南蛮参军。见本篇31注。

[159]过：《太平御览·药部·远志》引《世说》作“通”，是。通，阐述、解释。不恶：不坏。

[160]会：胜意，意趣。

33 庾园客诣孙监[161]，值行[162]，见齐庄在外[163]，尚幼，而有神意[164]。庾试之曰：“孙安国何在？”即答曰：“庾稚恭家[165]。”庾大笑曰：“诸孙大盛[166]，有儿如此。”又答曰：“未若诸庾之翼翼[167]。”还，语人曰：“我故胜，得重唤奴父名[168]。”

【译文】

庾园客去拜访秘书监孙盛，正逢他外出不在家，看见他儿子齐庄在门外，年纪还小，神情意态却不凡。庾园客试探他说：“孙安国在哪里？”立即回答说：“庾稚恭家。”庾大笑道：“诸位孙氏很兴盛，有这样的儿子。”齐庄又回答说：“不如庾家各位之翼翼。”回家，对别人说：“我确实赢了，我能够重复叫那家伙父亲的名字。”

【注释】

[161]庾园客：庾爰之小字园客，晋征西将军庾翼子，有父翼风。晋穆帝永和初，代父为荆州刺史，后被桓温废黜。诣：到……去，拜访。孙监：指孙盛。盛字安国，曾作秘书监。参见本篇25注。

[162]值：适逢。行：出行，外出。

[163]齐庄：孙放字齐庄，孙盛次子。幼称聪慧，思维敏捷。官至长沙相。

[164]神意：神情意态。

[165]庾稚恭：庾翼字稚恭。庾园客父。见本篇23注。

[166]诸孙大盛：孙放父名盛，庾爰之故云“盛”字以戏孙放。

[167]翼翼：蕃盛的样子。庾园客父名翼，孙放故云“翼”字以回敬。

[168]故：确实，的确。奴：对人的鄙称。

34 范玄平在简文坐[169]，谈欲屈[170]，引王长史曰[171]：“卿助我！”王曰：“此非拔山力所能助。”

【译文】

范玄平在简文帝司马昱座席间，谈玄中将要被击败，拉司徒左长史王濛说：“你帮我！”王长史说：“这不是拔山之力所能救助的事。”

【注释】

[169]范玄平：即范汪。汪字玄平，颍阳（今河南许昌西南）人，雍州刺史晷孙。少有不常之志，通敏多识，好学，博涉经籍，致誉于时。历吏部尚书、徐兖二州刺史。简文：即晋简文帝司马昱。

[170]谈：指谈玄。屈：摧折，受挫。

[171]引：拉。王长史：指王濛。官司徒左长史。当时名士，善清谈。见《品藻》73注。王濛于此大约是以“力拔山兮气盖世”，壮志凌云的楚霸王项羽自喻。

35 郝隆为桓公南蛮参军[172]。三月三日会[173]，作诗，不能者，罚酒三升。隆初以不能受罚，既饮，揽笔便作一句云：“娵隅跃清池[174]。”桓问：“娵隅是何物[175]？”答曰：“蛮名鱼为娵隅。”桓公曰：“作诗何以作蛮语？”隆曰：“千里投公，始得蛮府参军，那得不作蛮语也！”

【译文】

郗隆任桓温南蛮校尉参军。三月三日祓禊宴饮聚会，作诗，作不出者罚酒三升。郗隆开始因作不出受了罚，喝完酒，拿起笔就写了一句道：“娵隅跃清池。”桓公问：“娵隅是什么？”回答说：“蛮人称鱼为娵隅。”桓公说：“作诗为什么用蛮语？”郗隆说：“千里投奔您来，才得到蛮府参军，怎么能不用蛮语呢！”

【注释】

[172]郝隆：“郗隆”之讹。见本篇31注。桓公：指桓温。《晋书桓温传》载：庾翼卒，以温为安西将军、荆州刺史，领南蛮校尉。南蛮参军：即南蛮校尉府参军。

[173]三月三日会：三国魏以后，以三月三日为祓禊日。祓禊，是源自上古的礼仪，汉以后有所发展变化。这一天人们来到水边已不仅是举行沐浴祓除的仪式，而是把它当成宴饮游玩的时机，更免不了要赋诗行令，并以“曲水流觞”为乐。会，聚会。

[174]娵隅（jūyú）：古代西南少数民族称鱼为娵隅。

[175]何物：疑问词。什么。《方正》18：“卢志于众坐问陆士衡：‘陆逊、陆抗是君何物？’”《雅量》18：“潮水至，沈令起彷徨，问：‘牛屋下是何物人？’”

36 袁羊尝诣刘恢[176]，恢在内眠未起。袁因作诗调之曰：“角枕粲文茵，锦衾烂长筵[177]。”刘尚晋明帝女[178]，主见诗不平[179]，曰：“袁羊，古之遗狂[180]！”

【译文】

袁羊有一次去拜访刘惔，刘惔在内室睡觉还没起床。袁羊写诗戏弄他说：“角枕粲文茵，锦衾烂长筵。”刘妻是晋明帝司马绍的女儿，公主见诗愤慨不满，说：“袁羊是古代放荡狂人之后！”

【注释】

[176]袁羊：袁乔字彦叔，小字羊，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国子祭酒袁瑰子。博学有文才，曾为《论语》及《诗经》作注。官尚书郎、江夏相。诣：到……去，拜访。刘恢：当为“刘惔”之讹。“惔”“恢”形近而误。据《晋书》载，刘惔尚晋明帝女庐陵公主。见《品藻》73注。

[177]角枕：用兽骨装饰的枕头。粲：鲜明。文茵：华丽的褥子。锦衾：锦制的被子。烂：光亮。长筵：长席。筵，竹席。袁羊这两句诗由《诗经·唐风·葛生》演化而来。《葛生》是一首悼亡诗，诗中写到“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描写了主人公怀念亡妻、孤独凄凉的情景。袁羊反其意而用之，来调笑刘及公主眠而未起。

[178]尚：娶帝王之女曰尚。晋明帝：司马绍，晋元帝子，东晋第二帝，在位3年。

[179]主：公主。

[180]狂：指狂人。放荡不羁的人。

37 殷洪远答孙兴公诗云[181]：“聊复放一曲[182]。”刘真长笑其语拙[183]，问曰：“君欲云那放[184]？”殷曰：“榻腊亦放，何必其枪铃邪[185]？”

【译文】

殷洪远答孙兴公的诗道：“聊复放一曲。”刘真长嘲笑他的语言拙劣，问道：“您想要怎么放？”殷洪远道：“榻腊鼓也可以击节奏乐，何必一定是那金石演奏的音乐呢？”

【注释】

[181]殷洪远：殷融字洪远，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人。好《易》《老》之学，善属文而不善口辩，曾任吏部尚书、太常卿。孙兴公：即孙绰。参见《言语》84注。

[182]聊复放一曲：姑且放声高歌一曲。聊复，姑且。放，放歌。

[183]刘真长：刘惔字真长，东晋名士，善清谈。见《品藻》73注。

[184]那（nǎ）：如何，怎么。

[185]榻腊：揩鼓又名榻腊鼓。榻腊鼓以手指揩之，其声榻腊。枪铃：指金石乐器悦耳的音乐。余嘉锡曰：“此云‘榻腊亦放，何必枪铃’者谓己诗虽不工，亦足以达意，何必雕章绘句，然后为诗？犹之鼓虽无当于五声，亦足以应节，何必金石铿枪，然后为乐也？”

38 桓公既废海西，立简文[186]，侍中谢公见桓公，拜[187]，桓惊笑曰：“安石，卿何事至尔[188]？”谢曰：“未有君拜于前，臣立于后[189]。”

【译文】

桓温废黜海西公司马奕以后，扶立简文帝，侍中谢安见到桓温，行跪拜礼，桓惊讶地笑着说：“安石，你何故至于这样？”谢说：“没有君在前跪拜，臣却站在后面的道理。”

【注释】

[186]海西：指海西公司马奕。奕字延龄，晋成帝司马衍子。东晋第7主。在位6年。太和六年（公元371年），大司马桓温废晋帝司马奕为海西县公，立相王司马昱为帝，即简文帝。温专朝政，权倾朝野。

[187]侍中谢公：谢安当时官拜侍中。拜：古代表示敬意的一种礼节，双膝跪地，低头与腰平齐，两手至地。

[188]何事：何故，为什么。事，事故。尔：这样。

[189]“未有”两句：作为侍中的谢安对大司马桓温称君，是尊称；自称为臣，是谦词。而君臣也指君主与臣下的关系。谢行跪拜礼并以君臣对称是讽刺桓温废海西立简文有自立为君的篡权阴谋。

39 郗重熙与谢公书[190]，道：“王敬仁闻一年少怀问鼎[191]，不知桓公德衰？为复后生可畏[192]？”

【译文】

郗重熙给谢安写信，说：“王敬仁听说有一个青年心怀问鼎之意，不知道是桓温的道德衰败，还是后生可畏？”

【注释】

[190]郗重熙：郗昙字重熙，晋太宰郗鉴次子。性韵方质，和正沉简。累迁丹阳尹、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谢公：指谢安。

[191]王敬仁：王修字敬仁，小字苟子，长史王濛子。年十二，作《贤全论》。明秀有美称，善隶书，官著作郎、琅琊王文学，转中军司马，未拜而卒，年仅二十四。年少：少年，年轻人。问鼎：《左传·宣公三年》载，楚王攻打陆浑之戎，而到达雒水，在周朝境内陈兵示威。周定王派遣王孙满慰劳楚王。楚王问鼎之大小轻重。三代以九鼎为传国宝，楚王问鼎有取而代之之意。后来则称图谋王位为问鼎。

[192]为复：选择连词。还是。

40 张苍梧是张凭之祖[193]，尝语凭父曰：“我不如汝。”凭父未解所以，苍梧曰：“汝有佳儿。”凭时年数岁，敛手曰[194]：“阿翁！讵宜以子戏父[195]！”

【译文】

苍梧太守张镇是张凭的祖父，曾经对张凭的父亲说：“我不如你。”凭父不理解为什么这样说，张镇说：“你有个好儿子。”张凭当时只有几岁，拱手言道：“阿翁！怎么可以用儿子戏弄父亲！”

【注释】

[193]张苍梧：张镇字义远，晋吴郡（今江苏苏州）人。官至苍梧太守。张凭：字长宗，张镇孙。少聪慧。善言玄理，有“勃窣为理窟”之称。官至吏部郎、御史中丞。参见《文学》53。

[194]敛手：拱手。

[195]阿翁：称祖父。讵（jù）：怎么，哪里。

41 习凿齿、孙兴公未相识[196]，同在桓公坐。桓语孙：“可与习参军共语。”孙云：“蠢尔蛮荆，敢与大邦为雠[197]！”习云：“薄伐猃狁，至于太原[198]。”

【译文】

习凿齿与孙兴公不认识，一同在桓温家做客。桓公对孙兴公说：“可与习参军一起交谈。”孙说：“那愚蠢的蛮荆，胆敢和大邦做对！”习说：“讨伐猃狁，到达太原。”

【注释】

[196]习凿齿：字彦威，襄阳（今湖北襄阳）人。宗族富盛，世代为荆楚乡豪。少有志气，博学洽闻，以文笔著称，有史才，著《汉晋春秋》。桓温任荆州刺史，聘为州从事，官至荥阳太守。后触犯桓温，降职为参军。孙兴公：孙绰字兴公，晋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西南）人。博学善属文，代表作有《遂初赋》《天台山赋》。东晋颇有影响的名士。历官太学博士、著作郎、散骑常侍，袭爵长乐侯。

[197]蠢尔蛮荆，敢与大邦为雠：《诗经小雅采芑》是描述周宣王时征伐楚国的诗篇，其中有“蠢尔蛮荆，大邦为雠”的诗句。古代楚国又名荆。蛮，对南方民族的蔑称。大邦，指周国。雠，同“仇”。习凿齿是荆州襄阳人，孙兴公引诗“蠢尔蛮荆”发起进攻。并自命为“大邦”。“仇”又有“仇偶”“相匹敌的对手”之义。孙引此诗在这里的意思是“你一个愚蠢的荆蛮子，敢做我的对手！”

[198]薄伐猃狁，至于太原：《诗经·小雅·六月》描述周宣王北伐猃狁获胜的史实。其中有“薄伐猃狁，以奏肤公”的诗句。意思是征伐猃狁，以进献大功。孙兴公是太原人，属夷地。习凿齿的回答是：“我要狠狠地讨伐你这猃狁人，直捣你老巢太原。”

42 桓豹奴是王丹阳外生[199]，形似其舅，桓甚讳之。宣武云[200]：“不恒相似，时似耳[201]。恒似是形，时似是神。”桓逾不说。

【译文】

桓豹奴是王丹阳的外甥，长得很像他的舅舅，桓豹奴很忌讳这个。伯父桓温说：“不是什么时候都像，是有时像而已。经常像的是外形，有时像的是神情。”桓豹奴更加不高兴。

【注释】

[199]桓豹奴：即桓嗣。嗣字恭祖，小字豹奴，车骑将军桓冲子，桓温从子。少有清誉，仕至江州刺史。王丹阳：即王混。混字奉正，丞相王导孙，会稽内史王恬子，曾作丹阳尹。

[200]宣武：即桓温，谥号宣武。豹奴伯父。

[201]恒：长久，经常。

43 王子猷诣谢万[202]，林公先在坐，瞻瞩甚高[203]。王曰：“若林公须发并全，神情当复胜此不[204]？”谢曰：“唇齿相须，不可以偏亡[205]。须发何关于神明[206]！”林公意甚恶，曰：“七尺之躯，今日委君二贤[207]。”

【译文】

王子猷去拜访谢万，支道林先已在座，神情傲慢，眼光甚高。王说：“如果林公胡须和头发都很齐全，神情将会比这样强不？”谢说：“唇齿互相依赖，不能有一方偏废。胡须头发与神明有何干系！”林公神色很难看，说：“我七尺之躯，今天交给二位贤人去褒贬了。”

【注释】

[202]王子猷：即王徽之，字子猷。羲之第五子。有才气，放诞不羁，官至黄门侍郎。诣：到……去，拜访。谢万：字万石，太傅谢安弟。才气高俊，早知名。历官吏部、西中郎将、豫州刺史、散骑常侍。为人傲慢。

[203]林公：支遁字道林，东晋僧人，时称支公或林公。见《言语》63注。瞻瞩甚高：眼光甚高，形容支道林高傲的神态。瞻瞩，瞻望，指人的眼光。

[204]“若林公须发并全”二句：僧人削发剃须，故王徽之以此调笑林公，以打击他“瞻瞩甚高”的神情。当复：将。

[205]唇齿相须：唇齿互相依存。须：依赖，凭借。

[206]神明：指人的精神。

[207]委：托付，交给。

44 郗司空拜北府[208]，王黄门诣郗门拜，云[209]：“应变将略，非其所长[210]。”骤咏之不已[211]。郗仓谓嘉宾曰[212]：“公今日拜，子猷言语殊不逊，深不可容[213]。”嘉宾曰：“此是陈寿作诸葛评[214]，人以汝家比武侯，复何所言[215]！”

【译文】

司空郗愔当年被任命为北府督将，黄门侍郎王徽之到郗家去拜贺，说：“应变将略，非其所长。”反复不停地诵咏这句话。郗仓对嘉宾说：“父亲今日拜官，子猷的言语太不恭顺，实在不能容忍。”嘉宾说：“这句话是陈寿对诸葛亮的评语，人家把你父亲比作诸葛武侯，还有什么可说的！”

【注释】

[208]郗司空：指郗愔。愔（yīn）字方回，高平金乡人，太宰鉴长子。渊靖纯素，不争不竞，少私昵，罕交游，性至孝。历会稽内史、侍中、司徒。死，赠官司空。《资治通鉴·晋纪孝宗穆皇帝下》载：太和二年“九月，以会稽内史郗愔为都督徐、兖、青、幽、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徐、兖二州刺史，镇京口。”拜北府，盖指此事。北府：东晋军府设在京都建康（今江苏省南京市）之北的广陵（今江苏扬州市），故称军府曰北府，后移治京口。故北府亦是京口的别称。

[209]王黄门：王徽之字子猷，王羲之子，官至黄门侍郎。有才气，卓荦不羁，善啸咏。诣：到……去，拜访。郗门：郗家。

[210]应变将略，非其所长：这句话是《三国志·蜀志》中陈寿对诸葛亮的品评。意思是在随机应变用兵的谋略方面，不是他所擅长的吗？

[211]骤咏：反复诵咏。骤，屡次。

[212]郗仓：郗融字景山，小字仓，愔第二子。辟琅琊王文学，不拜，早终。嘉宾：郗超字景兴，小字嘉宾，郗长子，郗仓兄。

[213]公今日拜：公，郗仓称其父。王子猷是郗愔外甥，舅父拜官，子猷出言不逊，故郗仓有“深不可容”之语。殊：甚，很。逊：恭顺，谦逊。

[214]陈寿：字承祚，巴西安汉（今四川南充）人。在蜀国，屡遭贬黜。归晋后，任著作郎。撰《三国志》行于世。诸葛评：陈寿《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评曰：“然连年动众，未能成功，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

[215]汝家：汝父。武侯：诸葛亮，三国蜀丞相，死后谥忠武侯。

45 王子猷诣谢公[216]，谢曰：“云何七言诗[217]？”子猷承问[218]，答曰：“昂昂若千里之驹，泛泛若水中之凫[219]。”

【译文】

王子猷去拜访谢安，谢说：“什么是七言诗？”子猷听到提问，回答道：“昂昂若千里之驹，泛泛若水中之凫。”

【注释】

[216]王子猷：王徽之字子猷。见《任诞》46注。诣：到……去，拜访。谢公：指谢安。

[217]云何：什么，什么是。七言诗：诗体的一种。每句七字或以七字为主。如七古、七律、七绝。七言之始，或说出于《诗经》《离骚》，或说出于《柏梁台》诗，说法不一。近人多以为起于汉魏，至六朝渐趋成熟，直至唐代才真正发达起来。

[218]承：听。

[219]昂昂若千里之驹，泛泛若水中之凫：语出《楚辞·卜居》：“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泛泛若水中之凫乎？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意思是“宁愿昂扬如千里驹呢？还是做泛游水中的野鸭，随波起伏，以苟且偷生呢？”王子猷巧妙地用《卜居》的诗句回答谢安；既举例以说明了何为七言诗，又以千里驹与水中凫对举来影射谢公出处之不同态势。凫，野鸭。

46 王文度、范荣期俱为简文所要[220]，范年大而位小，王年小而位大。将前，更相推在前[221]，既移久，王遂在范后[222]。王因谓曰：“簸之扬之，糠秕在前。”范曰：“洮之汰之，沙砾在后[223]。”

【译文】

王文度、范荣期一起被简文帝司马昱邀请，范荣期年龄大而职位低，王文度年龄小而职位高。即将谒见，两人相互推让请对方走在前面，推让很久之后，王终于走在范的后面。王于是说道：“簸之扬之，糠秕在前。”范说：“淘之汰之，沙砾在后。”

【注释】

[220]王文度：王坦之字文度，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尚书令王述子。累迁侍中、中书令，领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坦之志向才力高，性格刚强正直，崇尚刑名之学。范荣期：范启字荣期，晋护军长史范坚子，官至黄门侍郎。以才义显于当世。清谈之士庾龢、韩伯、袁宏等，并相知友。俱：一起。要：通“邀”。邀请。

[221]前：谒见，入见。更相：互相。

[222]移久：很久。遂：终于。

[223]洮：通“淘”，洗。

47 刘遵祖少为殷中军所知[224]，称之于庾公[225]，庾公甚忻然，便取为佐[226]。既见，坐之独榻上[227]，与语。刘尔日殊不称[228]，庾小失望，遂名之为“羊公鹤”。昔羊叔子有鹤善舞[229]，尝向客称之，客试使驱来，氃氋而不肯舞[230]，故称比之。

【译文】

刘遵祖年轻时受到中军将军殷浩的赏识，向庾亮称赞荐举他，庾公很高兴，就选用为僚属。见面后，让他坐在尊贵的独榻上，和他谈话。刘遵祖这天的表现很不称意，庾有点失望，于是称他为“羊公鹤”。从前，羊叔子有一只鹤很善跳舞，曾经向客人称赞它，客人试着让人把它赶来，却耷拉着羽毛不肯跳舞。因此称他为“羊公鹤”以相比附。

【注释】

[224]刘遵祖：刘爰之字遵祖，沛郡人。少有才学，能言理。历中书郎、宣城太守。殷中军：殷浩。陈郡长平（今河南华西）人。浩识度清远，好《老》《易》，善言玄理，东晋清谈领袖之一。浩曾作中军将军。知：赏识。

[225]称：荐举，推荐。庾公：指庾亮。亮字元规，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东晋名臣。见《德行》31注。

[226]忻然：同“欣然”。喜悦的样子。取：录用。佐：僚属。处于辅助地位的人。

[227]坐之独榻：让他坐在独榻上。连榻可坐数人，独榻则为一人独坐，是尊贵的席位。

[228]殊：很，甚。称：称意，称心。

[229]羊叔子：羊祜字叔子，三国时泰山南城人。景王司马师妻弟。晋武帝受禅，有佐命功，官荆州刺史，后为征南大将军，历职三朝。见《言语》86注。

[230]氃氋（tóngméng）：羽毛松散委顿的样子。

48 魏长齐雅有体量[231]，而才学非所经[232]。初宦当出[233]，虞存嘲之曰[234]：“与卿约法三章[235]：谈者死，文笔者刑，商略抵罪[236]。”魏怡然而笑，无忤于色[237]。

【译文】

魏长高胸怀宽阔有度量，但读书致学他却不擅长。初次做官将要出任时，虞存嘲笑他说：“和你约法三章：清谈玄理者处死，舞文弄墨者受刑，品鉴人物者抵罪。”魏长高和悦地笑笑，没有露出生气的神色。

【注释】

[231]魏长齐：“长齐”当作“长高”。程炎震云：“《金楼子立言篇》作魏长高，又云‘更觉长高之为高，庾存之为愚也’，则长齐当为长高，草书相近之误耳。”魏字长高，会稽人。祖胤，处士。父说，大鸿胪卿。有气量，广胸怀。仕至山阴令。《赏誉》85：“会稽孔沈、魏、虞球、虞存、谢奉并是四族之俊，于时之杰。孙兴公目之曰：‘沈为孔家金，为魏家玉，虞为长、琳宗，谢为弘道伏。’”体量：度量，气量。指容纳不同意见的肚量和胸怀。

[232]才学：学问。经：长，擅长。

[233]宦：做官。当：将。

[234]虞存：字道长，晋会稽山阴人，官至尚书吏部郎。

[235]约法三章：约定三条法律。

[236]谈：指清谈玄理。文笔：指诗文。用为动词，指写作诗文。商略：品评，评论。指品评鉴赏人物。此三项都是当时文人士大夫们风流儒雅之事。魏才学不足，不擅长这些文人的勾当，所以虞存如此调笑他。

[237]怡然：平静、和乐的样子。忤：抵触。

49 郗嘉宾书与袁虎[238]，道戴安道、谢居士云[239]：“恒任之风，当有所弘耳[240]。”以袁无恒，故以此激之[241]。

【译文】

郗嘉宾写信给袁虎，转述戴安道、谢敷说的话：“有恒心、负责到底的作风，该有所弘扬啊。”因为袁宏缺少持之以恒的意志，所以用这句话来调侃他。

【注释】

[238]郗嘉宾：郗超字景兴，小字嘉宾。善于谈玄，精于义理，交游士林。见《言语》59注。袁虎：袁宏字彦伯，小字虎，晋陈郡（今属河南）人。东晋文学家、史学家。文章绝美，有超群之才。曾任桓温大司马府记室参军，后官至东阳太守。

[239]戴安道：戴逵字安道，谯郡铚县（今安徽濉溪）人。东晋名士，博学多才，善鼓琴，是顾恺之同时代的名画家。其余巧艺靡不毕综。晚年长期住在会稽剡县。性高洁，一生隐居不仕。参见《巧艺》6及注。谢居士：谢敷字庆绪，会稽人。性澄靖寡欲。信奉佛教，终生隐居不仕，时称谢居士。

[240]恒：持久。长期。任：负责任。弘：发扬光大。袁虎名宏。这句话一语双关。既在讲一个常理，又是在通过解释袁宏名字的意义指出他的弱点。

[241]无恒：无恒心，无持久不变的意志。

50 范启与郗嘉宾书曰[242]：“子敬举体无饶纵[243]，掇皮无余润[244]。”郗答曰：“举体无余润，何如举体非真者[245]？”范性矜假多烦，故嘲之[246]。

【译文】

范启给郗嘉宾的信中说：“子敬通体没有丰腴的地方，去了皮也没有什么润泽的东西。”郗嘉宾回答说：“全身没有丰润之处，与全身没有真东西相比怎么样？”范启禀性矜假做作，多烦厌之事，因此讥讽他。

【注释】

[242]范启：见本篇46注。郗嘉宾：郗超字景兴，小字嘉宾。见《言语》59注。

[243]子敬：王献之字子敬，王羲之第七子。有才而位高，善书画，与其父羲之齐名，后世并称“二王”。尚晋简文帝公主。官至吴兴太守、中书令。举体：全身。饶纵：丰腴。此指身体丰满、肥胖。“无饶纵”是说王献之身体瘠瘦。

[244]掇（duō）皮：去了皮。余润：膏腴。指皮下脂肪多。

[245]何如：与……比，怎么样。

[246]矜假：矜持做作。

51 二郗奉道[247]，二何奉佛，皆以财贿[248]。谢中郎云[249]：“二郗谄于道[250]，二何佞于佛[251]。”

【译文】

郗愔、郗昙信奉道教，何充、何准信奉佛教，全都用了大量财物。从事中郎谢万说：“二郗谄谀于道，二何献媚于佛。”

【注释】

[247]二郗：郗愔、郗昙兄弟，晋太宰郗鉴之长子、次子。两人都信奉天师道。郗愔信道事，见《术解》10。又《太平御览》六六：“郗性尚道法，密自遵行。”“手自写道经，将盈百卷。”

[248]二何：何充、何准兄弟。充居宰辅之重，权倾一时，而准散带衡门，不及人事，唯诵佛经，修营塔庙而已。征拜散骑郎，不起。二人信奉佛教，广修佛寺，供养和尚，劳民伤财，故遭讥讽。财贿：财货，财物。

[249]谢中郎：谢万。万曾作抚军从事中郎。

[250]谄：巴结，奉承。

[251]佞：以不正手段信奉。

52 王文度在西州[252]，与林法师讲[253]，韩、孙诸人并在坐[254]，林公理每欲小屈[255]。孙兴公曰：“法师今日如著弊絮在荆棘中，触地挂阂[256]。”

【译文】

王文度在扬州府，和法师支遁谈玄，韩康伯、孙兴公等人都在座，林公的论理常遇到讲不通畅的小挫折，孙兴公说：“法师今天像是穿了破丝絮走在荆棘之中，随处遭牵掣挂碍。”

【注释】

[252]王文度：王坦之字文度，太原王氏蓝田侯述子。志向才力高，思理伦和，性格刚强正直，累迁侍中、中书令，领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西州：东晋时扬州刺史治所，因在台城西，故称西州。故址在今江苏南京市朝天宫西望仙桥一带。此借指扬州。

[253]林法师：支遁字道林，东晋僧人，时称林公或林法师。支善谈玄理，名闻四方，与名士交游甚密。讲：讲论，指讲论玄理。余嘉锡引程炎震云：“坦之未尝为扬州，支遁下都在哀帝时，王述方刺扬州，盖就其父官廨中设讲耳。”

[254]韩、孙诸人：指韩康伯、孙兴公诸名士。二者均为东晋颇有影响的名士，博学而善言玄理。

[255]每：常。屈：受挫。

[256]蔽絮：破旧丝棉絮。触地：处处，到处。挂阂（hé）：挂碍。

53 范荣期见郗超俗情不淡[257]，戏之曰：“夷、齐、巢、许一诣垂名[258]，何必劳神苦形、支策据梧邪[259]？”郗未答，韩康伯曰：“何不使游刃皆虚[260]？”

【译文】

范荣期见郗超世俗之情不淡薄，戏弄他说：“伯夷、叔齐、巢父、许由一下子名垂千古，何必如此费尽心思劳苦身体，疲倦不堪地拄着打鼓棒倚靠在梧桐树上呢？”郗超没有回答，韩康伯说：“为什么不使刀刃完全在虚无中游走呢？”

【注释】

[257]范荣期：范启，见本篇46注。郗超：小字嘉宾，司空郗愔子。超父事天师道，而超奉佛，与沙门支遁相知。俗情不淡：世俗之情不减。指郗超信佛却又不能脱俗。

[258]夷、齐、巢、许：指伯夷、叔齐、巢父、许由。此四者全是古代著名隐士。一诣垂名：一下子名垂千古。诣，往。垂名，留传名声。

[259]劳神苦形：费尽心思劳苦身体。支策据梧：典出《庄子 齐物论》：“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师旷精通音律，是晋平公的乐师。枝，拄。策，打鼓棒。枝策，大约是说师旷因疲惫而拄着打鼓棒。支通枝。惠子，惠施，名家代表人物，善辩。《庄子·德充符》说他：“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据梧，大约是说惠施与人在树下辩论，直到疲倦不堪，靠着梧桐树休息，吟叹。

[260]游刃皆虚：典出《庄子·养生主》。庖丁为梁惠君解牛后说：“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意思是说做事要“依乎天理”，“以无厚入有间”，善于钻空子、避免碰钉子。游，游走。刃，刀刃。虚，空间、缝隙。

54 简文在殿上行[261]，右军与孙兴公在后[262]。右军指简文语孙曰：“此啖名客[263]。”简文顾曰：“天下自有利齿儿。”后王光禄作会稽[264]，谢车骑出曲阿祖之[265]，王孝伯罢秘书丞[266]，在坐，谢言及此事，因视孝伯曰：“王丞齿似不钝[267]。”王曰：“不钝，颇亦验。”

【译文】

简文帝司马昱在大殿上行走，右军王羲之和孙兴公跟在后面。右军指着简文帝对孙兴公说：“这位是啖名客。”简文回过头说道：“天下本来有齿牙坚利的人。”后来光禄大夫王蕴作会稽郡守，车骑将军谢玄到曲阿为他送行，当时免了秘书丞升转中书郎的王孝伯也在座，谢车骑谈及此事，于是看着孝伯说：“王丞齿牙似乎不钝。”王说：“不钝，确实颇有效。”

【注释】

[261]简文：指晋简文帝司马昱。元帝少子，清虚寡欲，尤善玄言。历仕元、明、成、康、穆、哀、废帝七朝，先封琅琊王，后徙封会稽王。历任散骑常侍、右将军、抚军将军等。穆帝年幼，以辅军将军辅政。桓温废司马奕后立司马昱为帝，在位二年。谥号简文。

[262]右军：指王羲之。羲之官右军将军。见《德行》34注。孙兴公：孙绰字兴公，官太学博士、著作郎、散骑常侍等。见《言语》84注。

[263]啖（dàn）名客：指贪求名声的人，好名之士。此是戏言，指司马昱是一个有许多官职、名声显赫的人。

[264]王光禄：即王蕴。字叔仁，小字阿兴。司徒左长史王濛子。曾作吏部郎，性平和，不抑寒素。作吴兴、晋陵太守，甚有德政。官至尚书左仆射、镇军将军、会稽内史。死后追赠光禄大夫。作会稽：任会稽内史。

[265]谢车骑：谢玄字幼度，谢安长兄谢奕子。有经国才略，善于治军，淝水之战的主将。追赠车骑将军。出：到。曲阿：晋代县名，在今江苏丹阳。祖：出行前祭祀路神为祖，引申为饯行送别。

[266]王孝伯：王恭字孝伯，蕴子。曾任秘书丞，官至中书令。见《德行》44注。

[267]王丞齿似不钝：此戏言，盖指王恭此时罢秘书丞，升转中书郎之职。

55 谢遏夏月尝仰卧[268]，谢公清晨卒来[269]，不暇著衣，跣出屋外[270]，方蹑履问讯[271]，公曰：“汝可谓‘前倨而后恭’[272]。”

【译文】

夏令的一天，谢遏正仰卧而睡，谢安清晨突然来到，他来不及穿衣服，光着脚跑到屋外来，才穿上鞋施礼问候，谢公说：“你可以说是‘前倨后恭’。”

【注释】

[268]谢遏：谢玄字幼度，小字遏（《晋书》作“羯”）。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谢裒孙，谢安长兄谢奕子。少颖悟，与从兄朗俱为叔父安所器重。及长，有经国才略，曾率晋军败苻坚于淝水，封康乐县公，死后赠车骑将军。夏月：夏季，夏天。

[269]谢公：谢安。安是谢遏叔父。卒：通“猝”。突然。

[270]跣：光着脚。

[271]方：才。蹑履：穿鞋。依古礼拜见长者必着履。问讯：施礼问候。

[272]前倨而后恭：开始倨傲后来恭敬。典出《战国策秦策》苏秦的故事。此是谢安对谢遏的戏言。

56 顾长康作殷荆州佐[273]，请假还东[274]。尔时例不给布颿[275]，顾苦求之，乃得[276]。发至破冢，遭风大败[277]。作笺与殷云：“地名破冢，真破冢而出，行人安稳，布颿无恙[278]。”

【译文】

顾长康任荆州刺史殷仲堪僚属，请假东还。那时依惯例不供给帆船，顾长康极力请求，才得到。船行至破冢，遭遇大风，布帆破坏得很厉害。顾写信笺给殷仲堪说：“地名为破冢，我们真是破冢而出，行人安安稳稳，帆船安然无恙。”

【注释】

[273]顾长康：顾恺之字长康，晋陵无锡（今江苏）人，博学有才气，好谐谑，尤善绘画，谢安等很器重他，官至散骑常侍。见《巧艺》7注。殷荆州：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人。东晋末年重要将领、大臣。官至荆州刺史。佐：僚属，僚佐。

[274]还东：顾长康是晋陵无锡人，自荆州回家向东而行，故曰还东。

[275]例：按照惯例。布颿（fān）：布制船帆。此指帆船。

[276]苦求：极力要求。

[277]破冢：地名。在今湖北江陵县东。败：坏。

[278]“地名破冢”四句：《晋书顾恺之传》谓“恺之好谐谑”。此笺所言，正是谐谑滑稽文字。“破冢而出”，以喻死里逃生。故意将“人无恙”“船安稳”相错搭配成“人安稳”“船无恙”，以喻风浪中人船颠倒。

57 苻朗初过江[279]，王咨议大好事，问中国人物及风土所生[280]，终无极已[281]，朗大患之[282]。次复问奴婢贵贱，朗云：“谨厚有识中者，乃至十万[283]；无意为奴婢问者，止数千耳[284]。”

【译文】

苻朗刚过江来，骠骑咨议王肃之非常好多事，询问中原有才德名望的人和风物特产，问个没完没了，苻朗很厌烦他。接着又问奴婢的贵贱，朗说：“恭谨朴实有识见的，价可至十万；无知识做奴婢问的，只要数千钱罢了。”

【注释】

[279]苻朗：字元达，氐族，略阳临渭（今甘肃泰安）人。前秦苻坚从兄子，官青州刺史。晋伐前秦，降谢玄，用为员外散骑侍郎。性宏放，神气爽悟，聪慧过人。与晋诸权贵游，恃智傲物，常自夸诞。后遭王国宝等谗忌，被杀。

[280]王咨议：王肃之字幼恭，琅琊临沂人，右军将军羲之第四子。历中书郎、骠骑咨议。中国：指中原。风土所生：风物特产。

[281]终无极已：始终没完没了。

[282]患：厌恶，讨厌。

[283]谨厚：恭谨朴实。有识中：有见地，有识见。识中，六朝时，凡得其当者每以“中”字系之。如“理中”“事中”“记中”。识中即得识见之中。乃：竟。

[284]无意：无识见、无知识。意，知解、识见。为奴婢问：做奴婢问，提出奴婢问题。

58 东府客馆是版屋[285]，谢景重诣太傅[286]，时宾客满中，初不交言[287]，直仰视云：“王乃复西戎其屋[288]。”

【译文】

扬州府的客馆是木板屋。谢景重去拜访太傅司马道子，当时宾客满座，谢不和人交谈一句，只抬头仰视道：“会稽王竟然让他的客馆成了西戎的房舍。”

【注释】

[285]东府：扬州刺史治所。会稽王司马道子领扬州刺史，府第在州东，故称东府。客馆：招待宾客的住所。版屋：木板房子。

[286]谢景重：谢重字景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太傅谢安侄孙，东阳太守谢朗子。有才名，曾作会稽王司马道子的长史。太傅：会稽王司马道子，晋简文帝之子，当时任太傅之职。

[287]初不：完全不，一点不。

[288]直：只。乃复：竟然。西戎其屋：典出《诗经·秦风·小戎》。秦襄公带兵讨伐西戎，夫人思念丈夫而作。诗曰：“在其版屋，乱我心曲。”毛亨注：“西戎之版屋也。”版屋即木板屋，西戎人住房多如此。谢重无视一座宾客，唯以秦野西戎之宅来调侃扬州客馆，似还含有对宾客的嘲讽。

59 顾长康啖甘蔗[289]，先食尾。人问所以，云：“渐至佳境[290]。”

【译文】

顾长康吃甘蔗，先从尾部吃起。有人问这是为什么，说：“渐至佳境。”

【注释】

[289]顾长康：即顾恺之。见《巧艺》7注。啖（dàn）：吃。

[290]渐至佳境：逐渐进入甜美的境界。后来被用作比喻兴味逐渐浓厚或境况逐渐好转的成语。又作“渐入佳境”。

60 孝武属王珣求女婿[291]，曰：“王敦、桓温磊砢之流[292]，既不可复得[293]；且小如意，亦好豫人家事[294]，酷非所须[295]。正如真长、子敬比[296]，最佳。”询举谢混[297]。后袁山松欲拟谢婚[298]，王曰：“卿莫近禁脔[299]！”

【译文】

晋孝武帝司马曜嘱托王珣为公主择婿，说：“王敦、桓温有奇才异能之辈，已不可再得，而且稍一得意，就好干预别人的家事，实在不是我所需要的女婿。只要和真长、子敬差不多的，最理想。”王珣举荐了谢混。后来袁山松打算与谢家联姻，王珣说：“你不要靠近禁脔！”

【注释】

[291]孝武帝：指晋孝武帝司马曜。简文帝子，在位24年，年号宁康、太元。属：通“嘱”。嘱托。王珣：字元琳，小字法护。晋中领军王洽子，丞相王导孙。以才学、文章知名。官至左仆射、尚书令。大司马桓温辟为主簿，从讨袁真，封东亭侯。先导卒。求女婿：指为晋陵公主择婿。

[292]王敦：字处仲，娶晋武帝女襄城公主。为大将军，握强兵，干预朝政，两次起兵反朝廷。桓温：字元子，娶晋明帝司马绍女南康公主。以大司马专朝政，兴废立，擅杀戮，权倾朝野。曾欲篡位，受制于朝中王、谢势力而未能如愿。谥宣武。磊砢：树大多节，以喻人之有奇才异能。

[293]既：已经。

[294]小：稍。豫：通“预”。参与，干预。

[295]酷：极。

[296]正：只。如……比：像……一样。真长：刘惔字真长，沛国人。娶晋明帝女庐陵公主，官至丹阳尹。少时便为王导赏识。方正有风度，性简贵，崇尚老庄哲学，永和名士风流之宗，清谈的主将。为政清整，门无杂宾。子敬：王献之字子敬，王羲之第七子，娶晋简文帝司马昱公主，官至中书令。少有盛名，高迈不羁，虽闲居终日，容止不怠，风流为一时之冠。工草隶，善丹青。

[297]举：推荐，举荐。谢混：字叔源，小字益寿，司空谢琰子，谢安孙。娶孝武帝女晋陵公主为妻。官至中领军、尚书仆射。

[298]袁山松：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尚书郎袁乔孙。博学有文章，官至吴郡太守。

[299]禁脔：属皇家、宫廷所有之物均为禁。脔，肉块。晋元帝渡江，镇建业，公私窘困。每得一小猪，视为珍膳，项上一脔尤为味美，就拿来进给元帝，群下不敢食，人称之为禁脔。后因指珍贵美好他人不得染指之物。此后“禁脔”又成为“帝婿”的典故。

61 桓南郡与殷荆州语次，因共作了语[300]。顾恺之曰：“火烧平原无遗燎。”桓曰：“白布缠棺竖旒旐[301]。”殷曰：“投鱼深渊放飞鸟。”次复作危语[302]。桓曰：“矛头淅米剑头炊[303]。”殷曰：“百岁老翁攀枯枝。”顾曰：“井上辘轳卧婴儿。”殷有一参军在坐[304]，云：“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305]。”殷曰：“咄咄逼人[306]！”仲堪眇目故也。

【译文】

桓南郡与荆州刺史殷仲堪谈话之间，随着话题，一起作起“了语”联句。顾恺之说：“火烧平原无遗燎。”桓南郡说：“白布缠棺竖旒旐。”殷荆州说：“投鱼深渊放飞鸟。”接着又作“危语”联句。桓说：“矛头淅米剑头炊。”殷说：“百岁老人攀枯枝。”顾说：“井上辘轳卧婴儿。”殷荆州有一参军在座，说：“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殷荆州说：“这实在是咄咄逼人！”因为殷仲堪瞎了一只眼睛。

【注释】

[300]桓南郡：桓玄，大司马桓温子，袭爵南郡公。殷荆州：殷仲堪，晋孝武帝时，自黄门侍郎拔为荆州刺史。语次：谈话之间。次，时，时候。了语：以完了、终结之意为题所作的隐语。几人共作可如联句之体，是一种语言游戏。以下三句都暗含“完了”“了结”之意，所以叫“了语”。这三句语言工整且押韵，是精彩的了语联句。

[301]旒旐（liúzhào）：出殡时在灵柩前的幡旗。

[302]危语：举极危险的事情为题材赋诗做隐语。几人共作可为联句，是一种语言游戏。

[303]矛头淅米剑头炊：在矛头凹槽中淘米，以剑头支锅造饭。

[304]参军：即参军事之职，是军府中重要属官。

[305]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以上几句危语一句比一句险，一句比一句令人震愕惊骇，而这一句则更为精彩。盲人骑瞎马，瞎上加瞎；夜半临深池，险上添险。且语言对仗工整，可谓危语中的佳作。

[306]咄咄逼人：形容气势使人惊惧，是六朝习语。殷仲堪用这一习语似有双关意味。参军所做危语或有意影射或无意涉嫌，正刺中他目眇的缺憾而使他难堪；另外此危语确实危险得令人惊惧，有咄咄逼人之势。孝标注引《中兴书》曰：“仲堪父尝疾患经时，仲堪衣不解带数年。自分剂汤药，误以药手拭泪，遂眇一目。”

62 桓玄出射[307]，有一刘参军与周参军朋赌[308]，垂成，唯少一破[309]。刘谓周曰：“卿此起不破，我当挞卿[310]。”周曰：“何至受卿挞？”刘曰：“伯禽之贵，尚不免挞[311]，而况于卿！”周殊无忤色[312]。桓语庾伯鸾曰[313]：“刘参军宜停读书，周参军且勤学问[314]。”

【译文】

桓玄到靶场射箭，其中有刘参军与周参军为一组赌射，即将获胜，只差一箭。刘对周说：“你这一发不中，我就鞭挞你。”周说：“何至于挨你打？”刘说：“伯禽那么高贵，尚且免不了鞭笞，何况是你！”周没有一点不满意的神色。桓玄对庾伯鸾说：“刘参军应停止读书，周参军还要努力学习。”

【注释】

[307]桓玄：桓温子，官义兴太守、江州刺史。见《德行》41注。

[308]朋赌：分组赌射箭。一朋，相当于一组。

[309]垂成，唯少一破：只差一箭就可取胜。破，破的，射中靶子。

[310]此起不破：此发不中。起，发射。挞：鞭笞。

[311]伯禽之贵，尚不免挞：伯禽是周公的长子。周公于朝中辅佐成王，伯禽代父受封于鲁，是鲁国第一任国君。在位46年，以周礼治国，移风易俗，平定徐戎叛乱，苦心经营三年，鲁国大定。《尚书》及《礼记》均有周公挞伯禽的记载。一为其不知父子尊卑之道、之礼，三见而三笞。二是成王有罪，周公则挞伯禽。均当为受封于鲁之前的事。

[312]殊无：完全没有。忤色：抵触不满的神色。

[313]庾伯鸾：庾鸿字伯鸾，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人。祖义，庾亮子，吴国内史。父楷，左卫将军，后被桓玄所杀。鸿仕至辅国内史。

[314]“刘参军宜”二句：刘参军滥用典故，作为轻浮的口谈资料，不如不读书。周参军不学无知，受取笑而无忤色，是因不知伯禽受挞之典，所以说他“且勤学问”。

63 桓南郡与道曜讲《老子》[315]，王侍中为主簿，在坐[316]。桓曰：“王主簿可顾名思义[317]。”王未答，且大笑。桓曰：“王思道能作大家儿笑[318]。”

【译文】

南郡太守桓玄和道曜讲论《老子》，侍中王思道时任太守的主簿，在座。桓说：“王主簿可以看着自己名字思考道的真谛。”王没有回答，只是放声大笑。桓说：“王思道能作大家子弟笑。”

【注释】

[315]桓南郡：指桓玄。玄曾作南郡太守，故称。见《德行》41注。道曜：姓氏和事迹不详。盖当时道士。《老子》：即老子所著《道德经》，主自然无为。是魏晋谈玄的主要内容之一。

[316]王侍中：王桢之字公幹，小字思道，晋黄门侍郎王徽之子，王羲之孙。官侍中、大司马长史。主簿：中央或地方郡县所设属官，掌文书簿籍等。

[317]顾名思义：王桢之字思道。《老子》讲的是道，桓玄用王桢之字“思道”开玩笑。意思是：他可以不必讲论《老子》，只看着自己的名字就能理解道的真谛。

[318]大家儿：大家子弟。按王桢之是豪门士族子弟。“作大家儿笑”，是讥讽王徽之以门第优越而凌人傲物、轻浮放纵。

64 祖广行恒缩头[319]。诣桓南郡[320]，始下车，桓曰：“天甚晴朗，祖参军如从屋漏中来[321]。”

【译文】

祖广走路总是缩着头。去拜访南郡太守桓玄，刚下车，桓说：“天气相当晴朗，祖参军好像是从屋漏中来。”

【注释】

[319]祖广：字渊度，范阳（今河北）人。父台之，仕光禄大夫。广仕至护军长史。恒：常，总是。

[320]桓南郡：指桓玄。玄曾作南郡太守。见《德行》41注。

[321]屋漏：有双重语义。屋破漏雨处是其一。古代室内西北隅亦谓之屋漏，那里施舍小幛，安放神主。《诗·大雅·抑》曰“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古人戒屋漏，所贵无愧色。桓玄说祖广缩头的姿态是因为从漏雨的房中出来亦可，说是有愧于神主从屋漏来亦可。这是以双关语调笑人。

65 桓玄素轻桓崖[322]，崖在京下有好桃[323]，玄连就求之，遂不得佳者。玄与殷仲文书，以为嗤笑曰[324]：“德之休明，肃慎贡其楛矢[325]。如其不尔，篱壁间物，亦不可得也[326]。”

【译文】

桓玄一向看不起堂兄弟桓崖。桓崖在京城宅院里有良种桃子，桓玄一次次向他求取，终没有得到好的。桓玄给殷仲文写信，以这件事嘲笑他说：“德行美好清明，边远的肃慎族也会贡奉他的特产楛矢。如果不是这样，就会连宅院里最寻常的东西也得不到。”

【注释】

[322]桓玄：桓温子，与桓修是同堂兄弟。见《德行》41注。桓崖：桓修字承祖，小字崖。桓温弟冲之子。娶晋简文帝女武昌公主。官至抚军大将军，封安成王。

[323]京下：京城。

[324]殷仲文：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北）人。殷仲堪从弟。官至侍中、尚书。桓玄攻陷都城，殷仲文弃新安郡投奔他，玄引为咨议参军。及玄篡位，使总领诏命。性甚贪吝，多纳贿赂，家累千金，常若不足。玄败，先投刘裕。累迁侍中、尚书，以罪伏诛。嗤笑：嘲笑。

[325]德之休明：德行美善盛明，用以赞美明君或盛世。语出《左传·宣公二年》“在德不在鼎……德之休明，鼎小，重也。”肃慎：古代民族名。在中国东北部一带。据说，周成王时曾以楛矢、石砮入贡。楛矢（hùshǐ）：用木作杆的箭。

[326]篱壁间物：宅院内所产之物。泛指寻常之物。

轻诋第二十六

轻诋即轻蔑、诋毁之意。此篇正与赏誉相对。故事以东晋名士之间的互相轻鄙诋毁为内容，主方往往能抓住客方的缺点毛病，击中其要害。其中有些轻诋言行是由于文人相轻、意气相生、居高凌下、利害相左而引发的。这里收录的33则故事大多很机巧，很风趣，有的不免显得刻薄。但都毫无掩饰，直抒胸臆，也表现出魏晋人自然、率真的精神风貌。遭轻诋的人物，基本上都是前面各篇常见的受人敬重的名士和达官贵人。一方面，人的性格本来是多方面的，品评人物自然会褒长贬短。另一方面，个人所见所感不同，对客观人事的褒贬也自会有不同见解。

1 王太尉问眉子[1]：“汝叔名士，何以不相推重[2]？”眉子曰：“何有名士终日妄语！”

【译文】

太尉王衍问其子眉子：“你叔父是个名士，为什么你不推重他？”眉子说：“哪里有名士整天胡言乱语的？”

【注释】

[1]王太尉：王衍字夷甫，琅琊王氏平北将军乂子，司徒戎从弟。屡居要职，官至尚书令、太尉。眉子：王玄字眉子，王衍子。少慕简旷，有才气，与卫玠齐名，官至陈留太守，为政酷虐，为人所杀。叔父王澄，字平子，为人放达，好清谈，勇力过人。以善于品评人物知名当世。《晋书》云：“有经澄所题目者，衍不复有言。”官至荆州刺史，终日纵酒，不理政事。眉子对其颇有非议殆即因此。

[2]推重：推许尊重。

2 庾元规语周伯仁[3]：“诸人皆以君方乐[4]。”周曰：“何乐？谓乐毅邪[5]？”庾曰：“不尔，乐令耳[6]。”周曰：“何乃刻画无盐，以唐突西子也[7]？”

【译文】

庾元规对周伯仁说：“众人都把你和乐相比。”周说：“哪个乐？说的是乐毅吗？”庾说：“不是他，是尚书令乐广罢了。”周说：“怎么竟然为了刻画无盐，而冒犯西施呢？”

【注释】

[3]庾元规：庾亮字元规，东晋名臣。明帝庾皇后兄。成帝初年，为中书令，掌朝政。周伯仁：周字伯仁，汝南安城（今河南汝南）人。西晋安东将军浚子。风流有才气，宽厚仁爱。好冒犯朝臣、贵胜名流。官至尚书左仆射。

[4]方：比，和……相比。

[5]乐毅：战国时中山人。后为燕国上将，率五国之兵伐齐，大败齐国，封为昌国君。

[6]乐令：乐广字彦辅，南阳（今河南南阳）人。出身寒门，善清言，受到卫瓘、王戎、裴楷的赏识，为时所重，得入仕途。当世名士。官至河南尹、尚书令。八王之乱，受长沙王疑忌，因忧而死。

[7]“何乃”二句：无盐是春秋齐国丑女，西施是春秋越国美女。周伯仁认为，拿乐广和他相比，如同以丑女比美女，是对他的贬低、诋毁。“刻画无盐，唐突西子”，后世成为表示不伦不类、以丑比美的成语。

3 深公云[8]：“人谓庾元规名士[9]，胸中柴棘三斗许[10]！”

【译文】

深公竺道潜说：“人们认为庾元规是名士，可是他胸中的荆棘大约有三斗之多！”

【注释】

[8]深公：竺道潜字法深，东晋僧人。永嘉乱，渡江，居京邑。与元、明、简文诸帝及王导、庾亮等交游。后隐居剡县卬山，时称深公。

[9]庾元规：庾亮字元规。见本篇2注。谓：认为。

[10]柴棘：柴木荆棘。喻人心胸狭窄，对人忌妒刻薄。许：用于数量词后，表示约数。

4 庾公权重，足倾王公[11]。庾在石头，王在冶城坐[12]，大风扬尘，王以扇拂尘曰：“元规尘污人[13]。”

【译文】

庾亮权势很重，足以压倒王导。庾驻扎在石头，王在冶城中坐，大风吹来，扬起尘土，王用扇子拂去尘土说：“元规的尘土把人弄脏。”

【注释】

[11]庾公：庾亮字元规。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历元帝、明帝、成帝三朝。晋明、成二帝时，亮以后兄、帝舅身份，掌朝政，握军权。王公：王导，历元帝、明帝、成帝三朝，是东晋中兴名臣，官至丞相。晋明帝时，曾领扬州刺史。

[12]石头：即石头城。在东晋京城建康西，形势险要，是军事重镇。冶城：古城名。晋时为丹阳郡治所。

[13]元规尘污人：庾亮居石头，据上流，拥强兵。传闻“庾公有东下意”（见《雅量》13），故王导口出此轻诋之言。

5 王右军少时甚涩讷[14]。在大将军许[15]，王、庾二公后来[16]，右军便起欲去，大将军留之，曰：“尔家司空、元规，复可所难[17]？”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年轻时很不善于讲话。在大将军王敦那里坐，王导、庾亮二公后来来了，右军就起身要走，大将军留他，说：“是你家的司空和元规，又有什么可为难的？”

【注释】

[14]王右军：王羲之字逸少，丞相王导从子。官至右军将军、会稽内史。涩讷：指言语迟钝，不善言辞。

[15]大将军：指王敦。敦字处仲，丞相王导从兄。娶晋武帝女襄城公主。元帝过江，敦与王导同心辅佐，授镇东大将军，加都督六州军事、江州刺史，掌军政大权。许：处，处所。

[16]王、庾：指王导、庾亮。

[17]司空：晋元帝时，王导曾为司空。可所：即“何所”。“可”通“何”。

6 王丞相轻蔡公[18]，曰：“我与安期、千里共游洛水边[19]，何处闻有蔡充儿[20]？”

【译文】

丞相王导很看不起蔡谟，他说：“我和安期、千里一起遨游在洛水边时，何曾听说过有蔡克的儿子？”

【注释】

[18]轻：轻视，看不起。蔡公：蔡谟字道明，陈留考城（今河南民权）人。世为著姓。蔡克子。平苏峻乱有功。晋康帝时，入朝任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又领司徒，与会稽王司马昱共同辅政。

[19]安期、千里：王承、阮瞻。王承字安期，豪门太原王氏出身。曹魏司空王昶孙，西晋汝南太守王湛子，东晋尚书令王述之父。阮瞻字千里，竹林七贤之一阮咸子。二人为西晋名士。共游洛水边：指早在西晋京都洛阳时，自己与王承、阮瞻等就已是显赫的知名人士。

[20]何处：何曾。表示反诘。蔡充：据《晋书·蔡谟传》当为蔡克。克字子尼，蔡谟父，官成都王东曹掾。王导妻曹氏妒忌，率领黄门及婢二十人，人持食刀去王导妾所讨罪。“王公亦遽命驾，飞辔出门，犹患牛迟，乃以左手攀车栏，右手捉麈尾，以柄助御者打牛，狼狈奔驰，劣得先至。蔡司徒闻而笑之，乃故诣王公，谓曰：‘朝廷欲加公九锡，公知不？’王谓信然，自叙谦志。蔡曰：‘不闻余物，唯闻有短辕犊车，长柄麈尾。’王大愧。”蔡谟与王导开的这个大玩笑，使导很难堪，故王导如此轻诋他。不仅言辞轻蔑，且直呼其父讳，大不敬也。

7 褚太傅初渡江[21]，尝入东，至金昌亭[22]，吴中豪右燕集亭中[23]。褚公虽素有重名，于时造次不相识别[24]。敕左右多与茗汁，少著粽[25]，汁尽辄益，使终不得食。褚公饮讫，徐举手共语云：“褚季野。”于是四坐惊散，无不狼狈。

【译文】

太傅褚裒过江不久，曾东至吴郡，来到金昌亭，吴县的豪强大族正在金昌亭中宴饮聚会。褚公虽然早就有显赫的名声，当时匆忙中没有被认出来。就吩咐侍者多给他茶水，少放蜜渍瓜果，茶汁饮尽就立即添上，让他始终吃不到杯中之果。褚公喝完茶，慢慢举手相合一揖，说道：“褚季野。”于是在座的人都受惊四散，无不显出一副狼狈的样子。

【注释】

[21]褚太傅：褚裒（póu）字季野，河南阳翟（今河南禹县）人，晋康帝褚皇后父。持重少言，早负盛名。官至江、兖二州刺史。晋穆帝时，为征北大将军，督师北伐。死后赠官侍中、太傅。渡江：渡过长江。指从中原来到东晋。

[22]金昌亭：亭名，旧址在今苏州阊门内。

[23]吴中：吴县。在今苏州南部，北与苏州古城接壤。

[24]造次：匆忙，仓促。识别：认识。

[25]茗汁：茶水。著：放置。粽：“（sǎn）”之讹。，蜜渍的瓜果，用来佐茶。

8 王右军在南[26]，丞相与书，每叹子侄不令[27]，云：“虎、虎犊，还其所如[28]。”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在南边江州，丞相王导给他写信，常叹息子侄不够卓越，说：“虎、虎犊，恰如其名。”

【注释】

[26]王右军：指王羲之，王导从子，官右军将军。在南：此时王羲之迁宁远将军、江州刺史。江州，晋始置，辖境为今江西大部，位于都城建康之南。

[27]不令：不优秀，不杰出。

[28]虎（tún）：王彭之小字虎。，同豚，小猪。虎犊：王彪之小字虎犊。犊，小牛。虎、虎犊都是王导族子。还其所如：意思是虎、虎犊，才质低下，正像他们的小名一样。

9 褚太傅南下[29]，孙长乐于船中视之[30]。言次及刘真长死[31]，孙流涕，因讽咏曰[32]：“人之云亡，邦国殄瘁[33]。”褚大怒，曰：“真长平生，何尝相比数[34]，而卿今日作此面向人！”孙回泣向褚曰[35]：“卿当念我[36]。”时咸笑其才而性鄙。

【译文】

太傅褚裒乘船南下，孙长乐到船中去看望他。言谈之间说到刘真长的死，孙流下泪来，接着讽咏道：“人之云亡，邦国殄瘁。”褚太傅大怒，说：“真长在世时，何曾把你当回事，你今天却在人前做出这副面孔！”孙停止哭泣，对褚太傅说：“你该怜悯我。”当时人们都笑他有才学却禀性鄙俗。

【注释】

[29]褚太傅：褚裒（póu）字季野，见本篇7注。晋穆帝永和五年，褚裒以征北大将军督师北伐后赵，兵败，朝廷使还镇京口（今镇江）。南下，盖指此时事。

[30]孙长乐：孙绰字兴公，封长乐侯。东晋名士，曾作刘真长诔，为人称道。见《排调》41注。

[31]言次：言谈之间。刘真长：刘惔字真长，历仕司徒左长史、侍中、丹阳尹。方正有风度，性简贵，好老庄，永和名士风流之宗，清谈之主将。为政清整，门无杂宾。

[32]讽咏：吟诵，背诵。

[33]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引自《诗经大雅瞻卬》。这是一首讥刺周幽王乱政亡国的诗。人，指贤人。云，句中助词。亡，失去、奔亡。殄（tiǎn）瘁，病困。意思是“贤人亡去，国家困顿”。

[34]平生：往昔。特指生前活着的时候。相：表示动作偏指一方。比数：看重，重视。相比数，看重你，把你当回事。

[35]回泣：停止哭泣。

[36]念：爱怜，怜悯。

10 谢镇西书与殷扬州[37]，为真长求会稽[38]，殷答曰：“真长标同伐异，侠之大者[39]。常谓使君降阶为甚[40]，乃复为之驱驰邪[41]？”

【译文】

镇西将军谢尚写信给扬州刺史殷浩，为真长要求会稽郡之职，殷回答说：“真长标同伐异，是狭隘表现最为突出的人。我常认为您对真长谦恭接纳已经过分了，难道您竟然还要为他奔走效力吗？”

【注释】

[37]谢镇西：谢尚字仁祖，历官尚书仆射、镇西将军、豫州刺史。书与：写信给。此“书”用为动词，写信的意思。殷扬州：殷浩字渊源，曾作扬州刺史、中军将军。见《政事》22注。

[38]真长：刘惔字真长。见本篇9注。会稽：郡名，会稽郡属扬州。

[39]标同伐异：维护同党，攻击异己。侠：通“狭”。狭隘，气量小。

[40]谓：认为。使君：对州郡长官的尊称。降阶：走下台阶相迎。指谦恭接纳，以礼相待。

[41]乃复：竟然。驱驰：奔忙效力。

11 桓公入洛[42]，过淮、泗[43]，践北境[44]，与诸僚属登平乘楼[45]，眺瞩中原[46]，慨然曰[47]：“遂使神州陆沈，百年丘墟[48]，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49]！”袁虎率尔对曰[50]：“运自有废兴[51]，岂必诸人之过？”桓公懔然作色[52]，顾谓四坐曰：“诸君颇闻刘景升不[53]？有大牛重千斤，啖刍豆十倍于常牛[54]，负重致远，曾不若一羸牸[55]。魏武入荆州，烹以飨士卒[56]，于时莫不称快。”意以况袁[57]。四坐既骇，袁亦失色[58]。

【译文】

桓温进兵洛阳，经过淮河、泗水，到达北部地区，和众僚属登上大船的船楼，眺望中原，感慨地说道：“终于使中原沦陷，长久变成荒丘废墟，王夷甫等人不能不承担这个责任！”袁虎不加思索地回答说：“国运本来就有废立兴衰，哪里一定是这些人的过错？”桓公神色变得很严峻，一脸怒气，环顾四座说：“各位听说过刘景升的一些事吗？他有一头大牛重千斤，吃起饲料来，是一般牛的十倍；载重远行，竟然不如一头瘦弱的母牛。魏武进入荆州，把它宰杀了犒赏士兵，当时没有人不叫好的。”意思是用这头牛来比况袁虎。在座的人都很惊骇，袁虎也吓得面无血色。

【注释】

[42]桓公：指桓温。桓温入洛事，据《晋书》载，晋穆帝永和十二年（公元356年），桓温率兵北伐，征讨姚襄，战于伊水，大胜，遂至洛阳。

[43]淮、泗：淮河、泗水。

[44]北境：中国北部地区，指中原一带，当时被胡人所占。

[45]平乘楼：大船之楼。平乘，大船。

[46]眺瞩：自高处远望。中原：指黄河流域地区，此处指晋丢失的地方。

[47]慨然：感慨的样子。

[48]遂：终，终于。神州：中国。此指中原地区。陆沈：比喻国土沉沦。沈，通“沉”。百年：喻时间长久。自西晋末永嘉之乱至穆帝永和时，实际上只有约50年左右。

[49]王夷甫：王衍字夷甫，屡居要职，官至尚书令、太尉。洛阳陷落，被石勒所俘获杀害。《晋书·王衍传》载：衍神情明秀，风姿温雅，总角尝造山涛，涛嗟叹良久，既去，目而送之曰：“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也。”崇尚老庄玄学，才华横溢，崇尚清谈，经常手持白玉柄麈尾，手与玉柄一样白皙。

[50]袁虎：袁宏字彦伯，小字虎。东晋文学家、史学家。文章绝美，有超群之才。性强正亮直，机对辩速。曾作大司马桓温记室参军。率尔：轻率、不加思索的样子。

[51]运：气数，运气。此指国运。自：本自，本来。

[52]懔然：严正、令人生畏的样子。作色：因生气脸变色。

[53]刘景升：刘表字景升，山阳高平（今山东巨野金乡一带）人。汉末群雄之一。为镇南将军、荆州牧。占据荆州近二十年，建安十三年，曹操讨荆州，表病死。

[54]啖（dàn）：吃。刍豆：喂牲口的草和豆，饲料。

[55]曾：竟。羸牸（léizì）：瘦弱的母牛。

[56]魏武入荆州：魏武指魏武帝曹操。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曹操征荆州刘表。烹（pēng）：煮。此指把牛宰杀了。飨：犒赏。

[57]况：比方，比拟。

[58]骇：害怕。失色：因恐惧惊慌而脸上失去了血色。

12 袁虎、伏滔同在桓公府[59]，桓公每游燕[60]，辄命袁、伏[61]。袁甚耻之，恒叹曰：“公之厚意，未足以荣国士[62]，与伏滔比肩，亦何辱如之[63]！”

【译文】

袁虎、伏滔一同在桓温官署里任职，桓公每逢游乐宴饮，就让袁、伏一起陪同。袁虎感到很不光彩，常常叹息道：“公的深厚情意，不足以使国士感到荣耀，让我和伏滔比肩同列，还有什么耻辱比这更甚的呢！”

【注释】

[59]袁虎：见本篇11注。伏滔：字玄度，平昌安丘（今山东安丘）人。有才学，少知名。始为大司马桓温参军。后官至游击将军。袁、伏二人均在《晋书文苑传》中。府：官署的通称。袁、伏二人为桓温司马府中参军。

[60]游燕：游乐宴饮。

[61]辄：总是，常常。

[62]国士：国中有声望、有才德的人。

[63]比肩：并肩。比喻地位相等。

13 高柔在东[64]，甚为谢仁祖所重[65]。既出，不为王、刘所知[66]。仁祖曰：“近见高柔，大自敷奏[67]，然未有所得。”真长云：“故不可在偏地居，轻在角中为人作议论[68]。”高柔闻之，云：“我就伊无所求[69]。”人有向真长学此言者[70]，真长曰：“我实亦无可与伊者。”然游燕犹与诸人书[71]：“可要安固[72]。”安固者，高柔也。

【译文】

高柔在会稽，很受谢仁祖器重。到京城后，不受王濛、刘惔赏识。仁祖说：“近来见高柔极力自己陈述奏进，却毫无成效。”真长说：“所以不能在偏僻地区居住，随随便便在偏僻角落里立身行事、发表言谈议论。”高柔听说这话，说：“我投奔他没有什么希求。”有人向刘真长学说高的这句话，真长说：“我确实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他的。”然而有游乐宴饮之类的事，仍然给各位写信说：“可以邀约安固。”安固，就是高柔。

【注释】

[64]高柔：字世远，临海郡乐安县（今浙江仙居县）人。东晋名士，曾作司空参军、安固令。罢官后于伏川筑宅隐居。后被何充召为参军。东：指会稽，因其位于都城建康东边。

[65]谢仁祖：谢尚字仁祖。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豫章太守谢鲲子。开率颖秀，辨悟超群，为人风流，善音乐，多才艺，工书法，善清谈。东晋名士，王导深器之。仕至镇西将军，都督豫、冀、幽、并四州。重：器重。

[66]王、刘：王濛、刘惔，东晋名士，二人均善清谈。知：知遇，赏识。

[67]大自：大力，极力。敷奏：陈述奏进。

[68]角（nuò）：屋隅，角落。为人：指立身行事。

[69]就：靠近，接近。伊：他。

[70]学：效仿、学舌。该句意思是，有人把高柔的话照样说给刘真长听。

[71]游燕：游乐宴饮。燕，通“宴”。

[72]要：通“邀”。邀约，邀请。安固：高柔为安固县令，此以职官称。

14 刘尹、江虨[73]、王叔虎、孙兴公同坐[74]，江、王有相轻色。虨以手歙叔虎云[75]：“酷吏[76]！”词色甚强[77]。刘尹顾谓：“此是瞋邪[78]？非特是丑言声，拙视瞻[79]。”

【译文】

丹阳尹刘惔、江虨、王叔虎、孙兴公坐在一起，江虨、王彪之之间表现出互相轻视的神色。江用手捉着王叔虎说：“酷吏！”声调和神色都很强硬。刘尹扭过头对他说：“这是瞋怒吧？不只是难听的言词、声调，神态动作也极其拙劣。”

【注释】

[73]刘尹：刘惔，官丹阳尹。见《德行》35注。江虨（bīn）：字思玄，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人，江统子。博学知名，东晋中兴大臣，官至尚书左仆射、护军将军。王叔虎：王彪之字叔虎，小字虎犊。祖正，尚书郎。父彬，卫将军。王导族子。彪之年二十，而头须皓白，时人谓之“王白须”。少有局干之称，累迁至左光禄大夫。孙兴公：孙绰。见《言语》84注。

[74]歙（shè）：同“摄”，捉持、提拿等威慑、胁迫的动作。

[75]酷吏：以严刑峻法残虐百姓的官吏。据《晋书王彪之传》载，彪之为廷尉，执法严，时人比之汉代张释之。

[76]词色：声调和神色。

[77]瞋（chēn）：发怒，生气。

[78]非特：不仅，不只。视瞻：顾盼的神色。

15 孙绰作《列仙商丘子赞》曰[80]：“所牧何物[81]？殆非真猪。傥遇风云，为我龙摅[82]。”时人多以为能[83]。王蓝田语人云：“近见孙家儿作文，道‘何物’‘真猪’也。”

【译文】

孙绰作《列仙商丘子赞》说：“放牧的是什么？大概并非是猪。假使遇到风云，会帮助我像龙一样腾跃而起。”当时人大都认为他有才能。蓝田侯王述对人说：“最近见到孙家小儿作文，说什么‘何物’呀，‘真猪’呀。”

【注释】

[79]孙绰：字兴公，东晋名士，善作诗赋。所作《列仙商丘子赞》，是赞美仙人商丘子的。见《排调》41注。

[80]牧：放牧。何物：什么。

[81]傥（tǎng）：如果，假使。龙摅（shū）：像龙那样腾跃，比喻英雄得志。

[82]能：有才能。

[83]王蓝田：王述字怀祖，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袭爵蓝田侯。为人真率性急，不交非类。虽群英纷纷，才德出众，述独蔑然，曾不慕羡。

16 桓公欲迁都[84]，以张拓定之业[85]。孙长乐上表谏此议甚有理[86]。桓见表心服，而忿其为异[87]。令人致意孙云：“君何不寻《遂初赋》[88]，而强知人家国事[89]！”

【译文】

桓温想迁都洛阳，来扩展开拓疆土、安定国家的事业。孙长乐上表，谏阻桓公迁都之议，论述得颇有道理。桓公看了表心中服膺，却又恨他提出异议。让人向孙传达他的意思说：“您为什么不去追寻《遂初赋》，却竭力干预别人的国家大事！”

【注释】

[84]桓公：指桓温。欲迁都：晋穆帝永和十二年（公元356年），大司马桓温率兵北伐，大败姚襄，收复洛阳，上表请迁都。表载《晋书桓温传》。

[85]张：张大，扩展。拓定之业：开拓疆土、安定国家的事业。此指北伐收复失地之事。

[86]孙长乐：孙绰。见《排调》41注。绰上表谏桓温迁都之议，事载《晋书·孙绰传》。

[87]忿：恼怒。为异：提出异议。

[88]《遂初赋》：遂初是去官隐居，得遂其初愿的意思。孙绰在会稽放情山水十余年，曾作《遂初赋》自陈见止足之分，其叙曰：“余少慕老庄之道，仰其风流久矣。”桓温让他“寻《遂初赋》”，就是让他去官隐居少管闲事。

[89]知：主持、掌管，引申为管顾，干预。

17 孙长乐兄弟就谢公宿[90]，言至款杂[91]。刘夫人在壁后听之[92]，具闻其语。谢公明日还，问昨客何似[93]，刘对曰：“亡兄门未有如此宾客[94]。”谢深有愧色。

【译文】

孙长乐兄弟到谢安家住宿，言谈极其空洞芜杂。刘夫人在屋壁后面听，他们的谈话全听见了。谢公第二天回内室，问昨天的客人怎么样？刘夫人回答说：“我亡兄家里没有这样的宾客。”谢非常惭愧。

【注释】

[90]孙长乐兄弟：孙绰和他的哥哥孙统。二人都是东晋名士。孙绰，见《排调》41注。孙统，字承公。幼与弟绰及从弟盛过江，家于会稽。诞任不羁，纵意游肆名山胜川，而善属文，时人谓有其祖孙楚之风。仕至余姚令。谢公：指谢安。中年走入仕途，累迁太保，录尚书事，政绩卓著。死后赠太傅、庐陵郡公。见《德行》34注。

[91]款杂：空洞杂乱。款，空也。

[92]刘夫人：谢安夫人刘氏，刘惔妹。

[93]何似：怎么样。

[94]亡兄：指刘惔。此时刘惔已死。惔方正有风度，永和名士风流之宗，清谈主将。为政清整，门无杂宾。

18 简文与许玄度共语[95]，许云：“举君亲以为难[96]。”简文便不复答，许去后而言曰：“玄度故可不至于此。”

【译文】

简文帝司马昱与许玄度一起谈话，许说：“君亲之间择其一，我觉得很困难。”简文就不予回答，许玄度离去后说道：“玄度本来可以不至于如此。”

【注释】

[95]简文：晋简文帝司马昱。许玄度：许询字玄度，东晋名士，善清谈，又善作五言诗。见《言语》69注。

[96]举君亲：在君亲中间择其一。君，君王。亲，父亲。

19 谢万寿春败后还[97]，书与王右军云：“惭负宿顾[98]。”右军推书曰：“此禹、汤之戒[99]。”

【译文】

谢万寿春大败后返回，写信给右军将军王羲之说：“很惭愧辜负了您平素对我的关怀期望。”右军推开信说：“这是禹、汤自罪一类的做法！”

【注释】

[97]谢万：字万石，太傅谢安弟。才气高俊，早知名。历官吏部、西中郎将、豫州刺史、散骑常侍。寿春败：晋穆帝升平三年（公元359年），谢万受命北伐，矜夸傲物，不抚士卒，终于寿春大败而回，致使数郡相继失陷，北境不安，被废为庶人。见《晋书·谢万传》。

[98]惭负宿顾：据《晋书·王羲之传》载，谢万作豫州都督，王羲之曾写信给他，诫其要“俯同群辟”，“随事行藏”，“与士之下者同”。今大败而归，故曰惭愧辜负了以往的关照。

[99]此禹、汤之戒：封建帝王遇有危难之时，为收买人心，往往取“禹、汤罪己”（见《左传·庄公十一年》）之意，下诏自责罪己。右军此言之意是讥讽他“不过是收买人心而已”。

20 蔡伯喈睹睐笛椽[100]，孙兴公听妓振且摆折[101]。王右军闻，大嗔曰[102]：“三祖寿乐器，虺瓦吊孙家儿打折[103]。”

【译文】

蔡伯喈用竹椽制作的笛子，孙兴公听任歌妓敲打把它摆弄断了。右军将军王羲之听说，大怒道：“三代相传的乐器，摔瓦吊一样，被孙家儿打断了！”

【注释】

[100]蔡伯喈：蔡邕字伯喈，陈留圉（yǔ）（今河南开封圉镇）人。博学，通经史，善辞赋，精通音律，才华横溢。东汉文学家、书法家。官至中郎将。睹睐笛椽：当作“睹睐椽笛”。此笛为蔡伯喈所制。当初蔡避乱江南，宿于柯亭，馆舍以竹为椽，蔡仰观竹椽，知有奇响，取以作笛，声音果绝。

[101]听：听任。摆折：打断，摔断。摆，击也。

[102]嗔：怒。

[103]三祖寿乐器：三代相传的乐器。寿，刘孝标注谓“一作台”。不详确解。虺（huǐ）：打，摔。瓦吊：陶制纺锤。

21 王中郎与林公绝不相得[104]。王谓林公诡辩[105]，林公道王云[106]：“著腻颜帢[107]，布单衣[108]，挟《左传》[109]，逐郑康成车后[110]。问是何物尘垢囊[111]？”

【译文】

北中郎将王坦之和林公支遁极不投合。王认为林公诡辩，林公评论王道：“戴着垢腻陈旧的白帽，穿着粗葛布单衣，挟着《左传》，追在郑康成的车后。请问这是怎样的一个装尘垢的囊袋呀？”

【注释】

[104]王中郎：王坦之，字文度。出身望族豪门太原王氏，尚书令王述子。累迁侍中、中书令，领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坦之志向才力高，思理伦和，性格刚强正直，崇尚刑名之学，反对时俗放荡、不敦儒教，著《废庄论》，与支道林不和睦。林公：支遁字道林，东晋僧人，时称林公。不相得：不投合，彼此合不来。

[105]谓：认为。

[106]道王云：评论王说。道，评论。

[107]腻：垢腻。颜帢：即白帽。帢，帽。《晋书·五行志》：“魏造白帢，横缝其前以别后，名之曰颜帢。至永嘉间，稍去其缝，名无颜帢。”东晋时，以颜帢为旧制，故支遁以腻颜讥讽王坦之。

[108]布：一种粗葛布。，绤的俗字。单衣：仅次于朝服的盛服。此讥王的正统。

[109]挟《左传》：王坦之父王述治《左传》，撰有《春秋左氏经传通解》四卷、《春秋旨通》十卷。王坦之传其父学，重儒教，支遁因而讥之。

[110]郑康成：名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今山东高密）人。东汉大儒，遍注五经，汉代经学的集大成者。逐郑康成车后：字面意思是跟在郑康成车后跑，接受车子扬起的尘土。实则讥讽他死守遗经，步古人后尘。

[111]何物：什么。尘垢囊：佛家称世间庸俗肮脏的人为“革囊盛众秽”、“革囊盛血”。尘垢囊与之意相通，比喻人的躯体是尘垢之囊。

22 孙长乐作王长史诔云[112]：“余与夫子，交非势利。心犹澄水，同此玄味[113]。”王孝伯见曰[114]：“才士不逊[115]，亡祖何至与此人周旋[116]！”

【译文】

孙长乐写哀悼司徒左长史王濛的诔文说：“我与先生，非势利之交。心若澄澈之水，同此玄学的旨趣。”王孝伯看了说：“才士太不谦逊，亡祖何至于与这个人交往！”

【注释】

[112]孙长乐：孙绰字兴公，晋太原人。袭爵长乐侯。见《排调》41注。王长史：指王濛，曾作司徒左长史。风流雅正美姿容，善清谈，与刘惔齐名友善，并称王、刘。惔常称濛性至通，而自然有节。濛于永和三年（公元347年）卒，年39岁。诔：哀悼死者的祭奠之文。

[113]心犹澄水：谓与长史交往，心像水一样清澈。指为君子之交。《庄子·山木》曰：“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玄味：玄妙深奥的旨趣，这里当指老庄玄学之道。

[114]王孝伯：王恭字孝伯。王濛孙，晋光禄大夫王蕴子。

[115]才士：有才能的士人。此指孙绰。逊：谦虚，恭顺。

[116]周旋：往来，交往。

23 谢太傅谓子侄曰：“中郎始是独有千载[117]。”车骑曰[118]：“中郎衿抱未虚[119]，复那得独有？”

【译文】

太傅谢安对子侄们说：“中郎将谢万才是千百年来独一无二的。”车骑将军谢玄说：“中郎襟怀骄满，又怎么能算是独一无二？”

【注释】

[117]谢太傅：指谢安。字安石，累迁太保，录尚书事。死后赠太傅。中郎：指谢万。字万石，安弟。曾为西中郎将，总藩任之重。才器隽秀，虽器量不及安，而善自炫曜，故早有时誉。工言论，善属文，其《八贤论》甚有名。然恃贵傲物，不抚恤士卒。晋穆帝升平中，受命北征，终于寿春大败而回，致使数郡相继失陷，北境不安，后被贬官而死。独有千载：即千载独有。谢万甚得兄长安之爱重。安性好音乐，自弟万丧，十年不听音乐。

[118]车骑：指谢玄。字幼度，安兄奕子。少颖悟，与从兄朗俱为叔父安所器重。及长，有经国才略，曾率晋军大败苻坚于淝水，死后赠车骑将军。

[119]衿抱：胸襟，怀抱。未虚：即满也。

24 庾道季诧谢公曰[120]：“裴郎云[121]：‘谢安谓裴郎乃可不恶[122]，何得为复饮酒[123]！’裴郎又云：‘谢安目支道林如九方皋之相马[124]，略其玄黄[125]，取其俊逸[126]。’”谢公云：“都无此二语[127]，裴自为此辞耳。”庾意甚不以为好，因陈东亭《经酒垆下赋》[128]。读毕，都不下赏裁，直云[129]：“君乃复作裴氏学[130]！”于此《语林》遂废。今时有者，皆是先写[131]，无复谢语。

【译文】

庾道季告诉谢安道：“裴启说：‘谢安认为裴郎确实不错，怎么能够再喝酒！’裴郎又说：‘谢安品评支道林如九方皋相马，忽略它是黑是黄，看中它的精神出众不同凡俗。’”谢公说：“完全没有说过这两句话，裴氏自己杜撰的这些言辞罢了。”庾道季心中很不以为然，于是陈示出东亭侯王珣的《经酒垆下赋》。读完赋，谢全不给予赏裁，只说：“您竟然作裴氏学问！”从此《语林》就被废置了。如今时而见到的，全是在此前的抄本，没有谢安的话。

【注释】

[120]庾道季：庾龢字道季，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晋太尉庾亮子。善清谈，官至丹阳尹、中领军。诧：告诉。

[121]裴郎：裴启。东晋河东闻喜（今山西运城东闻喜）人，处士。启撰《语林》一书，共十卷，记录了汉魏两晋上流社会的轶事、名士们精彩的言谈应对、人物品鉴故实等。该书风靡一时，甚而形成“裴氏学”。谢安曾给予贬损，因其强大的社会影响力，该书废弃。原书已佚，今存辑本。《世说新语》吸收了该书的部分材料。下文所谓“裴郎云”，当即是《语林》原书的内容。

[122]不恶：不错，不差。

[123]何得：怎么能够，怎能。

[124]目：品目，品评。支道林：支遁字道林，东晋僧人，人称支公或林公。九方皋：春秋时善相马的人，为伯乐所赏识。为秦穆公相得千里马，却把牡而骊误为牝而黄。

[125]略：忽略。玄黄：黑色和黄色。

[126]俊逸：杰出而不同凡俗。按支遁貌丑而神俊。参《容止》31、37。

[127]都无：全无，完全没有。

[128]陈：陈列，陈示。东亭：指王珣，爵东亭侯。王导孙，王洽子。《经酒垆下赋》：当年，王戎经黄公酒垆下，伤悼嵇康、阮籍，事见《伤逝》2。此事记载原出于《语林》，王珣据以作赋。庾道季呈献此赋，想用以说明裴启《语林》所记并非杜撰。

[129]都不：完全不。下赏裁：作鉴赏评价。直：只。

[130]乃复：竟然。

[131]写：抄写。

25 王北中郎不为林公所知[132]，乃著论《沙门不得为高士论》[133]，大略云：“高士必在于纵心调畅[134]。沙门虽云俗外，反更束于教，非情性自得之谓也[135]。”

【译文】

北中郎将王坦之不被支遁赏识，于是写作论文《沙门不得为高士论》，大略的意思是：“志行高洁之士必然处于随其心意自然舒畅的状况下。沙门虽是处于世俗之外，反而更要受教规的约束，不是本性的自我适意。”

【注释】

[132]王北中郎：指王坦之。曾任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见本篇21注。林公：支遁。知：赏识。按王、林不相得，见本篇21。

[133]《沙门不得为高士论》：意思是僧徒不能算是志行高洁之士。沙门，即僧徒，是梵语音译。勤息、勤修善法，止息恶行之义。高士：志行高洁之士。

[134]纵心：纵逸心思，放开思想。调畅：调适自然舒畅。

[135]情性：本性。自得：自适；自我适意。

26 人问顾长康[136]：“何以不作洛生咏[137]？”答曰：“何至作老婢声[138]！”

【译文】

有人问顾长康：“为什么不学洛阳书生吟咏？”回答说：“干嘛要学老婢妇的声音！”

【注释】

[136]顾长康：顾恺之字长康，好谐谑，尤善绘画。官至散骑常侍。见《巧艺》7注。

[137]作：效仿，学。洛生咏：洛阳书生诵咏之声重浊。谢安少有鼻疾，语音浊，能作洛下书生咏。后名流多学其咏，声音不像，则以手掩鼻而吟。咏，诵咏诗文。

[138]老婢：老年女奴。顾长康发此轻诋之论，所为有二：其一，顾氏世居晋陵无锡，语音清浅，鄙夷北人，不屑于仿效。其二，顾为桓温挚友，温死，谢安执政，有“鱼鸟无依”之叹。而谢安善为洛生咏，故此轻诋之讥为谢安而发。

27 殷、庾恒并是谢镇西外孙[139]，殷少而率悟，庾每不推[140]。尝俱诣谢公[141]，谢公熟视殷，曰：“阿巢故似镇西[142]。”于是庾下声语曰[143]：“定何似[144]？”谢公续复云：“巢颊似镇西。”庾复云：“颊似，足作健不[145]？”

【译文】

殷、庾恒都是镇西将军谢尚的外孙，殷小时候就聪明、思维敏捷，庾恒往往不赞许他。曾经一起去拜访谢安，谢公仔细观察殷，说：“阿巢确实像镇西。”于是庾恒小声说道：“到底哪儿像？”谢公继续说：“巢的脸颊像镇西。”庾又说：“脸颊像，足以成为强者吗？”

【注释】

[139]殷（yǐ）：字伯通，小字阿巢，陈郡（今属河南）人。祖融，太常卿。父康，吴兴太守。性通率，有才气，少与从弟仲堪并有名气。太元中，官至南蛮校尉。莅职清明，政绩肃举。本书《德行》、《规箴》又作殷觊，殆形近而讹。庾恒：字敬则，龢子，亮孙，官至尚书仆射，赠光禄大夫。谢镇西：谢尚字仁祖，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尚幼年神悟夙成，及长开率颖秀，辨悟超群，为人风流，善音乐，多才艺，工书法，善清谈。仕至镇西将军。

[140]率悟：聪明，思维敏捷。推：赞许。

[141]谢公：谢安。据《晋书·谢安传》载，安是尚从弟，如是则安是殷、庾二人之从外祖父。

[142]故：确实。

[143]下声：放低声音，小声。

[144]定：到底，终究。

[145]作健：做强者，成为强者。

28 旧目韩康伯[146]：将肘无风骨[147]。

【译文】

旧时品评韩康伯：臂肘肥硕，软塌塌没有刚健的气质。

【注释】

[146]目：品目，品评。韩康伯：韩伯字康伯。晋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西）人。善言玄理，官豫章太守、丹阳尹、吏部尚书，死后赠太常。

[147]将肘无风骨：肥大的臂肘没有刚健的气质。将，大、壮，古代齐楚方言。韩康伯身体肥胖，《品藻》66：“韩康伯虽无骨干，然亦肤立。”也是言其胖大似无骨，但毁誉不同。风骨：指刚健挺拔的气质风格。

29 苻宏叛来归国[148]，谢太傅每加接引[149]。宏自以有才，多好上人，坐上无折之者[150]。适王子猷来[151]，太傅使共语。子猷直熟视良久，回语太傅云：“亦复竟不异人[152]。”宏大惭而退。

【译文】

苻宏逃离前秦而来归降晋国，太傅谢安常常接待他。苻宏自认为有才华，经常好居人之上，座上客人没有能折服他的。恰巧王子猷来了，太傅让他们一起交谈。子猷只是仔细看了他半天，回复太傅说：“也竟然不异于他人。”苻宏十分惭愧地退了出去。

【注释】

[148]苻宏：氐族，略阳临渭（今甘肃泰安）人。十六国时前秦君主苻坚的太子。坚为姚苌所杀，宏将母妻来投，诏赐田宅。桓玄以宏为将，玄败，寇湘中，伏诛。叛来归国：晋孝武帝太元十年（公元385年），西燕王慕容冲攻苻坚，坚留太子宏守长安，宏不能守，携母、妻降晋。叛，逃亡，逃离。

[149]每：常。接引：接待。

[150]以：认为。上人：居人之上。折：使屈服，折服。

[151]适：恰好。王子猷：王徽之，羲之第五子。有才气，放诞不羁。官至黄门侍郎。

[152]亦复：也。不异人：与别人没什么不同。

30 支道林入东[153]，见王子猷兄弟[154]，还，人问：“见诸王何如？”答曰：“见一群白颈乌，但闻唤哑哑声[155]。”

【译文】

支道林到会稽去，见到了王子猷兄弟，回来，有人问：“见王氏各位怎么样？”回答说：“看见一群白脖子的乌鸦，只听到叫唤哑哑的声音。”

【注释】

[153]支道林：见《言语》63注。入东：指到会稽去。当时王羲之任会稽内史，家居于此。

[154]王子猷兄弟：指王徽之、王献之等。据《晋书王羲之传》载，羲之有玄之、凝之、涣之、肃之、徽之、操之、献之七子。

[155]见一群白颈乌，但闻唤哑哑声：刘盼遂《世说新语校笺》：“晋时乌读鱼韵，哑读麻韵；鱼、模变为歌麻，行于南朝；时北人当不尽通行也。王丞相北人，喜吴语，其子弟多规效之。白颈乌，本读鱼韵，径唤作哑，读入麻韵，以取媚当时。林公诋之，盖比于颜之推诋鲜卑语也。”此为嘲讽王氏子弟满口吴音。

31 王中郎举许玄度为吏部郎[156]，郗重熙曰[157]：“相王好事[158]，不可使阿讷在坐头[159]。”

【译文】

北中郎将王坦之举荐许玄度任吏部郎，郗重熙说：“相王喜欢多事，不能让阿讷在他身边。”

【注释】

[156]王中郎：王坦之，官北中郎将。见本篇21注。举：举荐，推举。许玄度：许询字玄度，小字阿讷，东晋名士，有才藻，善作五言诗。见《言语》69注。吏部郎：主管官吏选拔的官员。魏晋时代颇重吏部郎人选，位在诸曹郎之上。

[157]郗重熙：郗昙字重熙，晋太宰郗鉴次子。性韵方质，和正沉简。官至丹阳尹、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

[158]相王：指简文帝。时以会稽王辅政，故称相王。好事：喜欢多事。

[159]坐头：席间，座位上。

32 王兴道[160]谓：“谢望蔡霍霍，如失鹰师[161]。”

【译文】

王兴道说：“望蔡公谢琰躁动不安的样子，像是丢失了鹰的鹰师。”

【注释】

[160]王兴道：王和之字兴道，出身琅琊王氏。祖廙，平南将军。父胡之，司州刺史。和之历永嘉太守、正员常侍。

[161]谢望蔡：谢琰字瑗度，小字末婢，谢安少子。晋秦淝水之战，琰立战功，封望蔡公。太元末，为护军将军，加右将军，在镇压孙恩起义时，兵败被杀。霍霍：性急的样子。

33 桓南郡每见人不快[162]，辄嗔云[163]：“君得哀家梨，当复不蒸食不[164]？”

【译文】

南郡公桓玄每当看见别人办事能力低，不遂意，就生气地说：“您得到哀家梨，该不会蒸了吃吧？”

【注释】

[162]桓南郡：桓玄，温之子，爵为南郡公。见《德行》41注。快：称心遂意。

[163]嗔：怒，生气。

[164]哀家梨：秣陵有哀仲家梨，甚美，大如升，入口消释。有愚人不鉴别滋味，得到这么好的梨，竟然蒸而食之。后把“哀梨蒸食”用为成语，比喻不识货，把好东西糟蹋了。当复：该。复，语缀，不为义。桓玄用来讥讽、轻蔑人愚蠢，把好事办砸了。

假谲第二十七

假谲，意谓虚伪、诡诈。从人物的才智上讲，假谲与捷悟、夙惠有共同之处，都表现了超人的聪明智慧和敏捷的应变能力。但属于假谲的故事，大都以明显的个人功利为前提，以诡诈欺骗的手段达到个人目的，所以更突出的似乎就不是聪明和才智，而是诡诈和欺骗了。但其中是非曲直似乎又不可一概而论。本篇共收录了14则故事。有些故事，说得含蓄一些，可称作狡黠的智慧。魏晋时期，朝政官场的斗争严酷残忍，用诡诈之术脱离险境似乎无可厚非，甚至让人叹服。但像曹操那样为确保自身不为人害而去枉杀无辜，则是太阴险狠毒了。至于在日常生活中用诈施骗以达到个人目的故事，可能就或褒或贬见仁见智了。

1 魏武少时[1]，尝与袁绍好为游侠[2]。观人新婚，因潜入主人园中，夜叫呼云：“有偷儿贼！”青庐中人皆出观[3]，魏武乃入，抽刃劫新妇。与绍还出[4]，失道，坠枳棘中[5]，绍不能得动。复大叫云：“偷儿在此！”绍遑迫自掷出[6]，遂以俱免。

【译文】

魏武帝曹操年少时，曾经和袁绍一起喜好学游侠。去观看人家结婚，于是潜入主人家花园中，夜里呼叫道：“有小偷儿！”青庐里的人都出来察看，魏武于是进去，抽出刀来劫持新娘子。和袁绍退出时，迷失道路，坠入多刺的枳棘之中，绍动不得。魏武又大叫道：“偷儿在此！”绍惊慌急迫中竟自己跳了出来，于是二人才免于被抓获。

【注释】

[1]魏武：指曹操。操字孟德，小字阿瞒，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少机警，有权术，好谲诈，飞鹰走狗，游放无度。汉末天下大乱，参加镇压黄巾起义。后起兵讨董卓，迎献帝于许昌。挟天子以征讨四方，统一了中国北方。公元208年自任汉丞相，进行了一系列政治经济改革，为三国曹魏政权的建立奠定了基础。献帝册封他为魏王，国都邺城，食邑三万户。奏事不称臣，以天子旒冕、车服、旌旗、礼乐郊祀天地。此时虽名为汉臣，位同皇帝。立五官中郎将曹丕为魏太子。220年3月曹操去世，11月，曹丕受禅称帝，追尊曹操为武帝，庙号太祖。

[2]袁绍：字本初，汉末汝南汝阳（今河南周口商水）人。出身官宦世家，四世三公。讨董卓，破公孙瓒，据河北之地，与曹操争雄，兵败官渡。游侠：敢于反抗，不顾社会秩序，救人危难的人。也指游侠行为。

[3]青庐：古代婚俗，以青布幔为屋，于此交拜迎妇。

[4]还出：退出。

[5]枳棘：枳木与棘木。两种树多刺。

[6]遑迫：惶恐急迫不安。掷：腾跃，跳。

2 魏武行役[7]，失汲道[8]，军皆渴，乃令曰：“前有大梅林，饶子[9]，甘酸可以解渴。”士卒闻之，口皆出水。乘此得及前源。

【译文】

魏武帝曹操行军途中，找不到取水的地方，军士们都口渴难忍，于是他传令说：“前面有一大片梅林，果实很多，又甜又酸可以解渴。”士兵们听了以后，口中全涌出口水来。乘这个机会得以赶到前面有水源的地方。

【注释】

[7]魏武：曹操。见本篇1注。行役：行军跋涉。

[8]汲道：取水之路。

[9]饶子：果实很多。由是，“望梅止渴”故事后成为典故，表示用空想安慰自己。

3 魏武常言[10]：“人欲危己，己辄心动。”因语所亲小人曰：“汝怀刃密来我侧[11]，我必说‘心动’，执汝使行刑[12]，汝但勿言其使[13]，无他，当厚相报。”执者信焉，不以为惧。遂斩之，此人至死不知也。左右以为实，谋逆者挫气矣[14]。

【译文】

魏武帝曹操曾经说：“如果有人想要危害我，我就心跳得厉害。”于是对他一个亲近侍从说：“你怀中揣把刀偷偷到我身边来，我一定会说‘心跳得厉害’，捉住你送去行刑，你只要不说是我指使你干的，不会有其他什么事，一定重重地报答你。”那侍从相信他的话，并不感到害怕。终于把他杀了，这人至死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身边的人信以为真，图谋悖逆的人也泄气了。

【注释】

[10]魏武：曹操。见本篇1注。常：通“尝”。曾经。

[11]怀刃：怀里揣着刀。

[12]行刑：指处斩。

[13]但：只，只要。

[14]谋逆：图谋叛逆。此指杀害曹操。挫气：泄气，丧气。孝标注引《曹瞒传》曰：“操在军，廪谷不足，私语主者曰：‘何如？’主者云：‘可以小斛足之。’操曰：‘善。’后军中言操欺众，操题其主者背以徇曰：‘行小斛，盗军谷。’遂斩之，仍云：‘特当借汝死以厌众心。’其变诈皆此类也。”

4 魏武常云[15]：“我眠中不可妄近[16]，近便斫人，亦不自觉，左右宜深慎此！”后阳眠[17]，所幸一人窃以被覆之[18]，因便斫杀。自尔每眠[19]，左右莫敢近者。

【译文】

魏武帝曹操曾说：“在我睡眠时不可随便靠近，靠近，我便会砍人，自己也不知道，你们大家应当特别当心这件事！”后来他佯装睡觉，他宠幸的一个人悄悄给他盖被子，于是就给砍死了。从此他每次睡觉，身边的人没有敢走近的。

【注释】

[15]魏武：曹操。见本篇1注。常：通“尝”。曾经。

[16]妄：妄自，随便。

[17]阳：通“佯”。假装。

[18]幸：宠幸。窃：暗中，悄悄地。

[19]自尔：从此。

5 袁绍年少时[20]，曾遣人夜以剑掷魏武[21]，少下[22]，不著。魏武揆之[23]，其后来必高。因帖卧床上[24]，剑至果高。

【译文】

袁绍年少时，曾经派人在夜间用剑投刺魏武帝曹操，剑稍微低了一点，没刺着。魏武估计，下面一剑必定会高。于是紧紧贴卧在床上，剑刺过来果然高了。

【注释】

[20]袁绍：见本篇1注。

[21]掷：投，刺。魏武：曹操。见本篇1注。

[22]少下：稍微偏下了一点。下，低。

[23]揆：测度，估计。

[24]帖：通“贴”。紧挨。

6 王大将军既为逆[25]，顿军姑孰[26]。晋明帝以英武之才[27]，犹相猜惮[28]，乃著戎服[29]，骑巴賨马[30]，赍一金马鞭[31]，阴察军形势。未至十余里，有一客姥居店卖食[32]，帝过愒之[33]，谓姥曰：“王敦举兵图逆，猜害忠良，朝廷骇惧，社稷是忧[34]。故劬劳晨夕，用相觇察[35]。恐形迹危露[36]，或致狼狈，追迫之日，姥其匿之[37]！”便与客姥马鞭而去，行敦营匝而出[38]。军士觉，曰：“此非常人也！”敦卧心动，曰：“此必黄须鲜卑奴来[39]！”命骑追之[40]。已觉多许里[41]，追士因问向姥[42]：“不见一黄须人骑马度此邪[43]？”姥曰：“去已久矣，不可复及。”于是骑人息意而反[44]。

【译文】

大将军王敦叛逆，把军队屯驻在姑孰。晋明帝司马绍虽然英武有才略，仍然疑惧他，于是穿上军装，骑上巴賨快马，带着金柄马鞭，暗中去侦察他军营的形势。距那里还有十余里的地方，有一个客居老妇在店中卖饮食，明帝过去休息，对老妇说：“王敦发兵谋逆，猜忌迫害忠臣良将，朝廷惊骇危惧，国家的命运实在令人担心。为此我不辞辛苦，不分早晚，来窥视侦察他。恐怕我的行迹败露，也许会很狼狈。在我被追逼的时候，老人家一定掩蔽我！”于是把金马鞭给了老妇人就离去了，围绕王敦军营走了一圈后出来。兵士觉察，说：“这不是一般的人！”王敦睡卧中心跳起来，说：“这一定是黄胡须的鲜卑奴来了！”命令骑兵去追赶。已相去好多里路，追逐的兵士于是问刚才那位老妇人：“没看见一个黄胡须的人骑马从此经过吗？”老妇人说：“走了好久了，追不上了。”于是骑兵打消了追逐的念头返回了。

【注释】

[25]王大将军：指王敦。敦授镇东大将军，加都督六州军事、江州刺史，掌军政大权。既为逆：元帝永昌元年（公元322年），王敦以诛刘隗为名，起兵反，攻陷石头。晋明帝太宁元年（公元323年），王敦移兵姑孰，自为扬州牧。第二年举兵反，直指建康。

[26]顿：屯驻。姑孰：东晋军事重镇，故址在今安徽当涂。

[27]晋明帝：司马绍，晋元帝子，东晋第二帝，在位3年。

[28]猜惮：疑惧。

[29]著：穿着。戎服：军装。

[30]巴賨（cóng）：指巴郡地区，今四川巴中一带，地产良马。

[31]赍（jī）：携带。

[32]客姥：客居老妇。

[33]愒（qì）：同“憩”。休息。

[34]社稷是忧：忧虑国家的前途命运。是，用于句中，表示宾语前置。

[35]劬（qú）劳晨夕：辛勤劳苦，不分早晚。用：以。觇（chān）察：窥视侦察。

[36]危露：败露，暴露。

[37]追迫：追逼。其：副词。表示祈望或命令语气。

[38]匝：周匝，一圈。

[39]黄须鲜卑奴：晋明帝司马绍生母荀氏是北燕胡人，故其相貌与胡人相似。奴，对人的鄙称。

[40]骑（jì）：指骑兵。

[41]觉（jiào）：通“较”。相去，相差。多许：表示相当多。

[42]向：刚才。

[43]度：经过。

[44]息意：打消追赶的念头。反：返。

7 王右军年减十岁时[45]，大将军甚爱之，恒置帐中眠[46]。大将军尝先出，右军犹未起。须臾钱凤入[47]，屏人论事[48]，都忘右军在帐中[49]，便言逆节之谋。右军觉，既闻所论，知无活理，乃剔吐污头面被褥[50]，诈熟眠。敦论事造半[51]，方忆右军未起[52]，相与大惊曰[53]：“不得不除之。”及开帐，乃见吐唾从横[54]，信其实孰眠，于是得全[55]。于时称其有智。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年纪不到十岁时，大将军王敦非常喜爱他，常把他放在自己的床帐中睡觉。一次大将军先起床出帐，右军还没起。一会儿钱凤进来，屏退他人议论事情，完全忘了右军还睡在帐中，就谈起悖逆的计谋。右军醒来，听见了他们谈论的事情，心知没有活命的希望，于是抠挖喉咙而呕吐，搞脏头面被褥，假作熟睡。王敦事情商议到中途，才想起右军还未起床，两人相互大惊道：“不能不杀掉他。”等到打开帐子，就看见他呕吐纵横的样子，相信他确实在熟睡，于是得以保全性命。当时的人称赞他有智谋。

【注释】

[45]王右军：王羲之，王导从子。累迁江州刺史、右军将军、会稽内史。减：不足，不到。

[46]大将军：王敦。见本篇6注。恒：常。

[47]钱凤：字世仪，晋吴郡（今江苏）人。为大将军王敦铠曹参军。敦反，钱凤、沈充为其谋主，敦败，被杀。

[48]屏：屏退。

[49]都：完全。

[50]剔：挑、拨、挖之义。“剔吐”，抠喉咙使吐。作醉酒呕吐酣睡状。

[51]造半：到中途。

[52]方：才。忆：想起。

[53]相与：一起，共同。

[54]从横：纵横。

[55]孰眠：熟睡。孰通“熟”。孝标注曰：“诸书皆云王允之事，而此言羲之，疑谬。”《晋书·王允之传》载：“总角，从伯敦谓为似己，恒以自随，出则同舆，入则共寝。敦尝夜饮，允之辞醉先卧。敦与钱凤谋为逆，允之已醒，悉闻其言，虑敦或疑己，便于卧处大吐，衣面并污。凤既出，敦果照视，见允之卧吐中，以为大醉，不复疑之。时父舒始拜廷尉，允之求还定省，敦许之。至都，以敦、凤谋议事白舒，舒即与导俱启明帝。”刘盼遂《世说新语校笺》推算，当王敦叛时王羲之四岁，王允之年正十余。

8 陶公自上流来赴苏峻之难[56]，令诛庾公，谓必戮庾，可以谢峻[57]。庾欲奔窜则不可[58]，欲会恐见执[59]，进退无计。温公劝庾诣陶[60]，曰：“卿但遥拜，必无他，我为卿保之。”庾从温言诣陶，至便拜，陶自起止之，曰：“庾元规何缘拜陶士衡[61]？”毕，又降就下坐[62]，陶又自要起同坐[63]。坐定，庾乃引咎责躬[64]，深相逊谢[65]，陶不觉释然[66]。

【译文】

陶侃从上游赶来解救苏峻叛乱造成的朝廷危难，命令杀掉庾亮，认为只有杀掉庾，才可使苏峻退兵。庾想逃跑是不可能，想去会晤又怕被抓捕，进退两难不知所措。温峤劝庾去拜见陶公，说：“你尽管远远地下拜，一定不会有其他什么事，我为你担保。”庾公听从温公的话去拜访陶公，一到便下拜，陶亲自起身阻止他，说：“庾元规哪有拜陶士衡之理？”行礼毕，庾又降身到下位落座，陶又亲自起身邀他同坐。坐定后，庾就引咎自责，诚恳而谦恭地认错，陶不知不觉消除了对庾的怨气。

【注释】

[56]陶公：指陶侃。侃字士行（或作士衡），陶渊明的曾祖父。本鄱阳人。吴平，徙家庐江寻阳。东晋名将，官大司马，精勤吏职。时苏峻拥兵近甸，招抚罪犯亡命之徒，气势强硬。晋明帝死，庾亮以帝舅执政，欲削夺苏峻兵权，咸和二年（公元327年），峻举兵反，攻入建康。当时陶侃为荆州刺史，率军东下，保卫晋室。赴……难，赶去拯救国家的危难。

[57]庾公：指庾亮。亮字元规。“谓必戮庾”二句：当时认为，苏峻造反，责任在执政庾亮，故有必杀庾亮，向苏峻谢罪，才能平息叛乱的看法。

[58]奔窜：逃跑。

[59]会：见面，指与陶公会晤。

[60]温公：指温峤。峤时为平南将军、江州刺史。317年温峤作为刘琨信使南下劝进司马睿，从此历任显职。与晋明帝有布衣之交。曾任江州太守，参与平定王敦、苏峻的叛乱。晋明帝时，官侍中、中书令。

[61]何缘：为什么。陶士衡：陶侃字士衡。

[62]就下坐：到下位就坐。

[63]要：通“邀”。

[64]引咎责躬：主动承认过失并作检讨。引咎，承认过失。躬，自身。

[65]逊谢：谦恭地谢罪。

[66]释然：怒气、怨恨等消除了。

9 温公丧妇[67]。从姑刘氏家值乱离散[68]，唯有一女，甚有姿慧。姑以属公觅婚[69]，公密有自婚意，答云：“佳婿难得，但如峤比，云何[70]？”姑云：“丧败之余[71]，乞粗存活，便足慰吾余年，何敢希汝比。”却后少日[72]，公报姑云：“已觅得婚处[73]，门地粗可[74]，婿身名宦尽不减峤[75]。”因下玉镜台一枚[76]。姑大喜。既婚，交礼[77]，女以手披纱扇[78]，抚掌大笑曰：“我固疑是老奴[79]，果如所卜。”玉镜台，是公为刘越石长史，北征刘聪所得[80]。

【译文】

温峤死了妻子。堂姑刘家遭逢战乱而流离失散，只有一个女儿，很有姿色又很聪明。姑母托付温公给寻一门亲事。温公私下里有自己娶她的意思，回答说：“佳婿难以寻觅，只像我这样的，怎么样？”姑母说：“遭丧乱而侥幸不死，只求马马虎虎活下去，就足以抚慰我的晚年了，哪里敢希求像你这样的人。”过后几天，温公报告姑母说：“已经找到人家了，门第还可以，女婿的名声官位都不比我差。”于是送了一个玉镜台作为聘礼。姑母十分高兴。结了婚，行了交拜礼后，新娘用手拨开纱扇，拍手大笑道：“我本来就猜疑是你这老东西，果然如我所料。”玉镜台，是温公做刘越石长史时，北征刘聪的战利品。

【注释】

[67]温公：温峤，字太真。太原祁县（今山西）人。曾任刘琨谋主，渡江后，官至中书令，讨平王敦、苏峻，拜骠骑将军，死谥忠武。

[68]从姑：堂姑母。值乱离散：遭遇战乱流离失散。

[69]属：通“嘱”。托付，嘱托。

[70]比：辈，类。云何：怎么样。

[71]丧败之余：遭丧乱而侥幸存活的人。

[72]却后：过后。

[73]婚处：婚配对象。

[74]门地：即“门第”。家庭境遇和地位。粗：大略。

[75]婿身：女婿自身。名宦：功名职位。不减：不比……差。

[76]下：下聘礼。玉镜台：玉饰梳妆台。

[77]交礼：结婚时男女交拜的礼仪。

[78]纱扇：古时婚礼，侍儿以纱扇遮蔽新妇。与新郎交拜后去扇，称却扇。

[79]老奴：对男子的戏称，犹老家伙、老东西。

[80]刘越石：刘琨字越石。中山魏昌（今河北无极）人。晋愍帝时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两京失陷，元帝过江，琨使温峤南下劝进。自率军抗击北方外族入侵者石勒、刘曜，志复中原十年之久。后因孤军无援，兵败被杀。温峤过江前，曾为刘琨谋主，官至左长史。刘聪：字玄明，渊子，匈奴族，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十六国汉赵君主。

10 诸葛令女，庾氏妇[81]，既寡，誓云不复重出[82]。此女性甚正强[83]，无有登车理。恢既许江思玄婚[84]，乃移家近之。初诳女云：“宜徙于是。”家人一时去[85]，独留女在后。比其觉[86]，已不复得出。江郎莫来，女哭詈弥甚[87]，积日渐歇。江暝入宿[88]，恒在对床上。后观其意转帖[89]，虨乃诈厌[90]，良久不悟，声气转急。女乃呼婢云：“唤江郎觉！”江于是跃来就之，曰：“我自是天下男子，厌何预卿事而见唤邪[91]？既尔相关[92]，不得不与人语。”女默然而惭，情义遂笃[93]。

【译文】

尚书令诸葛恢的女儿，是庾家的媳妇，寡居后，发誓说不再改嫁。这个女子性格很端正刚强，绝无登车出嫁的可能。诸葛恢已经向江思玄许婚，于是把家迁到江家附近。起初诳骗女子说：“应该搬到那里。”家里的人同时走了，只留女子在后头。等到她察觉，已经出不来了。江郎傍晚过来，女子哭骂得更凶；几天下来渐渐停歇。江晚上进来歇宿，总是在对面床上。后来观察她的心情渐渐平复了，虨就装作梦魇，好久不醒，而且声音气息越来越急促。女子就叫婢女说：“把江郎唤醒！”江虨于是跳起到她身边来，说：“我本是天下一个男子汉，梦魇与你何干，却被你唤醒呢？既然如此关心我，不能不和我说话。”女子默然无语而心中羞愧，二人情义于是深厚起来。

【注释】

[81]诸葛令：诸葛恢字道明，琅琊阳都（今山东沂南）人。祖诞，父靓。渡江后，为会稽太守。晋明帝时，官至尚书令。诸葛恢长女嫁庾亮儿会，会死于苏峻之难。参见《方正》25、《伤逝》8。

[82]重出：再嫁。

[83]正强：正派刚强。

[84]江思玄：江虨（bīn）字思玄，统子。博学知名，为东晋中兴大臣。官至尚书仆射、护军将军。

[85]一时：同时，一下子。

[86]比（bì）：及，等到。

[87]莫：通“暮”。傍晚。哭詈（lì）：哭骂。弥甚：更加厉害。

[88]暝：夜晚。

[89]转帖：渐渐安定、顺从。转，渐渐。

[90]厌（yǎn）：通“魇”。做噩梦。

[91]预：干。见唤：唤我。

[92]既尔相关：既然这样关心我。尔，如此。相关，关心我。

[93]笃：厚。

11 愍度道人始欲过江[94]，与一伧道人为侣[95]。谋曰：“用旧义往江东，恐不办得食[96]。”便共立“心无义”[97]。既而此道人不成渡。愍度果讲义积年。后有伧人来，先道人寄语云：“为我致意愍度，无义那可立？治此计，权救饥尔[98]，无为遂负如来也[99]！”

【译文】

愍度和尚起初想过江去，与一个北方和尚结伴而行。商量说：“凭旧义到江东去，恐怕得不到饭吃。”于是一起创立“心无义”说。后来这个和尚没能渡江。愍度果然讲了多年“心无义”。以后有北方人过来，先前那个和尚捎话说：“替我致意愍度，‘心无义’说怎能成立？想出这个计谋，为了暂且解救饥饿而已，不应因此而辜负如来佛啊！”

【注释】

[94]愍度道人：即支愍度，晋时高僧。成帝之世，与康僧渊、康法畅等过江，创立“心无义”说，著《传译经录》。

[95]伧道人：北方僧人。南北朝时，南人称北人为伧，有鄙薄之意。

[96]旧义：指原来的教义。不办：不能。办，能，六朝常用语。

[97]心无义：东晋时期佛教般若学“六家七宗”之一“心无宗”的学说，为支愍度所创立。《肇论疏》曰：“竺法师《心无论》云：‘夫有，有形者；无，无形者也。有像不可言无，无形不可言有。而经称色无者，但内正其心，不空外色。但内停其心，令不想外色，即色想废矣。’”后竺法汰会集名僧破之，此义则衰。

[98]权：暂且，姑且。

[99]无为：不要，不应，不可。如来：佛祖释迦牟尼的法号之一。

12 王文度弟阿智[100]，恶乃不翅[101]，当年长而无人与婚。孙兴公有一女，亦僻错[102]，又无嫁娶理，因诣文度，求见阿智。既见，便阳言[103]：“此定可[104]，殊不如人所传，那得至今未有婚处[105]！我有一女，乃不恶[106]，但吾寒士[107]，不宜与卿计，欲令阿智娶之。”文度欣然而启蓝田云[108]：“兴公向来[109]，忽言欲与阿智婚。”蓝田惊喜。既成婚，女之顽嚚[110]，欲过阿智[111]。方知兴公之诈。

【译文】

王文度的弟弟阿智，愚顽恶劣得不得了，年龄已大而无人肯与他结亲。孙兴公有一个女儿，也是乖邪悖理，并且没有出嫁的希望。孙于是就去拜访文度，要求见见阿智。见面后，便虚妄地说：“这人确实可以，完全不像人们所传言的那样，怎么会至今没有娶亲的对象！我有一个女儿，还不错，只是我一个寒士，不适宜和你提此事，我想让阿智娶她。”文度高兴地告诉蓝田说：“兴公刚才来过，忽然谈及想与阿智结亲。”蓝田十分惊喜。成婚后，女子那冥顽愚妄不讲道义的行为，要超过阿智。这才知道兴公的欺诈。

【注释】

[100]王文度：王坦之字文度。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尚书令王述子。累迁侍中、中书令，领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阿智：王处之字文将，小名阿智，晋侍中王述子。娶太原孙绰女，字阿恒。辟州别驾不就。

[101]恶乃不翅：愚顽恶劣得很。不翅，即“不啻”。不只。这里是表示程度。

[102]孙兴公：孙绰字兴公，晋太原中都人。历官太学博士、著作郎、散骑常侍。见《言语》84注。僻错：乖邪悖理。

[103]阳：通“佯”。假装。

[104]定：必定，一定。

[105]那得：怎么。婚处：婚配对象。

[106]不恶：不错，不差。

[107]但：只。寒士：魏晋南北朝时讲究门第，出身寒微的读书人称寒士。

[108]启：禀告，告诉。蓝田：王述，坦之父，爵蓝田侯。

[109]向：刚才。

[110]顽嚚（yín）：冥顽愚妄，不讲诚信道义。

[111]欲：似，仿佛。

13 范玄平为人好用智数[112]，而有时以多数失会[113]。尝失官居东阳[114]，桓大司马在南州，故往投之[115]。桓时方欲招起屈滞[116]，以倾朝廷，且玄平在京，素亦有誉。桓谓远来投己[117]，喜跃非常。比入至庭，倾身引望[118]，语笑欢甚。顾谓袁虎曰[119]：“范公且可作太常卿[120]。”范裁坐[121]，桓便谢其远来意。范虽实投桓，而恐以趋时损名[122]，乃曰：“虽怀朝宗[123]，会有亡儿瘗在此[124]，故来省视。”桓怅然失望，向之虚伫[125]，一时都尽[126]。

【译文】

范玄平为人好用谋略心计，而有时竟因为心计太多而失掉机会。曾经丢官后住在东阳，大司马桓温在姑孰，特地前往投奔他。桓温当时正想招揽起用那些屈处下位久不得升迁的人，来倾覆朝廷，况且玄平在京城，一贯声誉很高。桓认为他远道而来投奔自己，喜悦兴奋不同寻常。等他到了庭前，桓探着身子伸着脖子望着，谈笑之间高兴得很。回头对袁虎说：“范公暂且可以作太常卿。”范才入座，桓就感谢他远来相投之意。范虽然的的确确是来投奔桓温，却又怕因趋奉时势之嫌而损害名声，就说：“我虽有意来拜见您，也是恰有亡儿埋葬在这里，所以来看看。”桓大失所望，刚才那虚心以待的样子，即刻都没了。

【注释】

[112]范玄平：范汪字玄平，晋南阳顺阳（今属河南）人。左将军雍州刺史范晷孙。少有大志，博览经籍。历官吏部尚书、东阳太守、徐兖二州刺史。智数：谋略心计。

[113]多数：多智术、心计。失会：失去机会。会，际遇，机会。

[114]东阳：郡名。治所在今浙江金华县。

[115]桓大司马：桓温以大司马职独揽朝政。南州：指荆州或姑孰。此指姑孰。故：特地。

[116]招起：招揽起用。屈滞：屈处下位，久不得升迁的人。

[117]谓：认为，以为。

[118]比：及至，等到。

[119]袁虎：袁宏字彦伯，小字虎，当时任桓温大司马府记室参军。

[120]太常卿：官名，九卿之一，掌礼乐宗庙事。

[121]裁：同“才”。

[122]趋时：趋奉时势。

[123]朝宗：本指诸侯朝见帝王。晋时下属拜谒上官也叫作朝宗。陶潜《孟府君传》：“褚裒为豫章太守，出朝宗亮（庾亮）。”

[124]会：碰巧。瘗（yì）：埋葬。

[125]向：刚才。虚伫：虚心以待。伫，伫立等待。

[126]一时：即时，一下子。

14 谢遏年少时[127]，好著紫罗香囊[128]，垂覆手[129]，太傅患之，而不欲伤其意。乃谲与赌[130]，得即烧之。

【译文】

谢遏年少时，喜欢佩带紫罗香囊，悬挂覆手。太傅谢安对此很担忧，却不想伤害他的感情。于是就设谲计和他赌这些东西，赢到手后立即烧掉了。

【注释】

[127]谢遏：谢玄小字遏，奕子，太傅谢安之侄。据《晋书·谢安传附传》，玄小字羯。

[128]著：佩带。紫罗香囊：装有紫藤罗香料的香袋，一种佩于身或悬于帐的饰物。晋代男子有佩带香囊的风尚。

[129]覆手：手巾之类。

[130]谲（jué）：欺诈，诡诈。

黜免第二十八

黜免，指官吏的罢黜废免。官职的升降任免，在任何时代都是寻常之事。但在动荡的时代，其内涵往往是复杂微妙，甚至是黑暗险恶的。魏晋之际，各政治集团互相倾轧，斗争残酷，士人们深感“世路艰难”。东晋时期，朝廷软弱，皇权旁落，宦海浮沉，命运常是难以捉摸和把握的。这一篇虽只9则，却都很典型。每一则故事大都有着严峻的政治背景，对权贵们的明争暗斗、颐指气使和被黜官吏的愤懑不平、无可奈何都有生动形象的反映。故事展示了魏晋时代上至帝王、名臣贵戚，下至行伍小吏各类人物的身家命运与精神状态的又一个侧面。

1 诸葛厷在西朝[1]，少有清誉，为王夷甫所重，时论亦以拟王。后为继母族党所谗[2]，诬之为狂逆。将远徙[3]，友人王夷甫之徒诣槛车与别[4]，厷问：“朝廷何以徙我？”王曰：“言卿狂逆。”厷曰：“逆则应杀，狂何所徙！”

【译文】

诸葛厷在西晋，年轻时就有美好的声誉，受到王夷甫的器重，当时的舆论也把他和王相比。后来被继母族人谗言陷害，诬蔑他是狂逆。即将流放到边远地方，朋友王夷甫等人到囚车边与他告别。厷问：“朝廷为什么流放我？”王夷甫说：“说你狂逆。”厷说：“叛逆就应该杀，狂妄为什么流放！”

【注释】

[1]诸葛厷：字茂远，琅琊（今属山东）人。魏雍州刺史绪之子。有逸才，官至司空主簿。参见《文学》13。西朝：西晋时代。

[2]族党：族人亲属。

[3]徙：流放。指发配到边远地区。

[4]槛车：囚车，囚禁犯人的有栅栏的车子。

2 桓公入蜀[5]，至三峡中[6]，部伍中有得猨子者[7]，其母缘岸哀号，行百余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即绝。破视其腹中，肠皆寸寸断[8]。公闻之怒，命黜其人[9]。

【译文】

桓温进入巴蜀，到达三峡之中，军队中有人捉到一只小猿，那母猿沿着江岸悲哀地号叫，跟着船走了一百多里不肯离去，最后跳到船上来，到船上立刻就死了。剖开母猿的肚子一看，肠子全一寸一寸地断裂了。桓公听说后很愤怒，命令罢免捕猿人的职务。

【注释】

[5]桓公入蜀：晋穆帝永和二年（公元346年），安西将军、荆州刺史桓温率军伐蜀，次年，蜀汉国主李势归降。

[6]三峡：长江三峡的简称。从四川奉节至湖北宜昌之间的长江两岸悬崖绝壁，江流湍急。就其最险者称为三峡。三峡所指，历代说法不一。今以瞿塘峡、巫峡、西陵峡合称三峡。

[7]部伍：部曲行伍，古代军队的编制单位。此指军队。猨子：小猿猴。

[8]肠皆寸寸断：成语“肝肠寸断”就源于此，用来形容极度悲伤。

[9]黜（chù）：贬斥罢免。

3 殷中军被废[10]，在信安[11]，终日恒书空作字[12]。扬州吏民寻义逐之[13]。窃视，唯作“咄咄怪事[14]”四字而已。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被罢官废为庶人，住在信安县，整天总是对空书写文字。殷浩做扬州刺史时的故旧因仰慕他而追随他来到信安。他们偷偷观察，原来只写“咄咄怪事”四个字而已。

【注释】

[10]殷中军被废：殷中军，指殷浩。晋穆帝永和九年（公元353年），扬州刺史殷浩为中军将军，假节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军事，北征许洛，因前锋将平北将军叛，浩大败而回。征西大将军桓温素忌殷浩（参见《品藻》35），上表弹劾，浩被削职为民，徙居信安。

[11]信安：县名，晋属东阳郡。治所在今浙江衢县。

[12]恒：总是。书空作字：用手指在空中虚写文字。

[13]扬州吏民：指殷浩做扬州刺史时的故旧。

[14]咄咄怪事：令人惊异的怪事。咄咄，表示惊叹诧异的感叹词。后来“咄咄怪事”被用为成语。

4 桓公坐有参军椅蒸薤[15]，不时解[16]，共食者又不助，而椅终不放。举坐皆笑。桓公曰：“同盘尚不相助[17]，况复危难乎[18]？”敕令免官[19]。

【译文】

桓温宴席上有一个参军用筷子夹蒸薤，蒸薤粘结在一起一时分解不开。一起共餐的人又不帮忙，筷子终于粘住拔不出来。在座的人都笑起来。桓公说：“同盘共餐尚且不肯相互帮助，何况遇有危难呢？”下令免去一起就餐的人的职务。

【注释】

[15]参军：军府中所设属官。椅：当作“槣”，殆形近而致讹。槣（jī），持箸取物，用筷子夹取菜肴。蒸薤（xiè）：薤是一种蔬菜，又名藠（jiào）头。为多年生草本百合科植物的地下鳞茎，辛香嫩脆。据《齐民要术素食篇》所载，蒸薤为黏粟与葱、薤合蒸调以油豉。故必粘结难以分解开。

[16]不时解：一时分解不开。

[17]盘：一种扁圆形食器。

[18]况复：何况。复，语缀，不为义。

[19]敕令：命令。

5 殷中军废后[20]，恨简文曰：“上人著百尺楼上[21]，儋梯将去[22]。”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被废黜以后，怨恨简文帝司马昱说：“把人送到百尺高的楼上之后，又把梯子撤走了。”

【注释】

[20]“殷中军废后”二句：殷浩北征，兵败被废为庶民，当时简文帝司马昱为会稽王、抚军将军、录尚书事，因穆帝年幼，简文辅政。

[21]上人著百尺楼：让人爬上百尺高的楼。

[22]儋：通“担”。肩扛。将：持，拿。此指撤走梯子。

6 邓竟陵免官后赴山陵[23]，过见大司马桓公[24]。公问之曰：“卿何以更瘦？”邓曰：“有愧于叔达，不能不恨于破甑[25]。”

【译文】

邓竟陵被革职罢官后去参加简文帝司马昱葬礼，并前往拜见大司马桓温。桓公问他：“您怎么更瘦了呢？”邓说：“和叔达相比深感惭愧，我不能不遗憾打破了甑。”

【注释】

[23]邓竟陵：邓遐字应远，陈郡人，平南将军岳之子。勇力绝人，气盖当世，时人方之樊哙。为桓温参军，数从温征伐，官竟陵太守。太和四年（公元369年），桓温率军北征燕，邓遐为将，枋头一战，晋军大败，温归罪于下，免冠军将军邓遐官。山陵：帝王陵墓。也指帝王葬礼。赴山陵，即参加帝王葬礼。公元372年葬简文帝于高平陵。

[24]过见：探望拜见。大司马桓公：桓温。当时皇帝幼弱，桓温以大司马专朝政。

[25]叔达：孟敏字叔达。他挑着担子到市场去卖陶甑，担子坠地，陶甑尽碎，叔达径去不顾。恰遇郭林宗，见而异之。因问曰：“坏甑可惜，何以不顾？”叔达曰：“甑既已破，视之何益？”林宗赏其耿直善断，知其德性，谓必为美士。邓遐的意思是说自己不能像孟叔达那样豁达，摔破了甑甚至不回头看一眼；对于丢掉官，不能不感到遗憾。甑（zèng）：蒸饭等用的炊具，陶制。

7 桓宣武既废太宰父子[26]，仍上表曰[27]：“应割近情，以存远计[28]。若除太宰父子，可无后忧。”简文手答表曰[29]：“所不忍言，况过于言。”宣武又重表，辞转苦切[30]。简文更答曰：“若晋室灵长，明公便宜奉行此诏[31]；如大运去矣，请避贤路[32]。”桓公读诏，手战流汗，于此乃止。太宰父子远徙新安[33]。

【译文】

桓温已经废黜了太宰司马晞父子，继而上表说：“应该割断亲情，以确保长远大计。如果除掉太宰父子，可以无后顾之忧。”简文帝司马昱亲笔批复表奏说：“所言已为我所不忍言，更何况要做超过了言语的事。”宣武又重新上表，言辞更加恳切急迫。简文帝再次批复道：“如果晋国祚广远绵长，明公就应该奉行这诏命；如果晋祚大运已去，我让路给贤者。”桓公读了诏书，手打颤脸冒汗，至此才罢休。太宰父子被远远地流放到新安郡。

【注释】

[26]桓宣武：桓温以大司马主朝政。谥号宣武。咸安元年（公元371年），大司马桓温废海西，立简文帝。同年，温又废太宰武陵王司马晞父子。晞好武事，为桓温所忌，诬以谋反罪，与子综并废黜。晞是晋元帝司马睿子，简文帝司马昱兄。太宰，官名。辅佐皇帝处理政务，相当于太师。

[27]仍：继而。

[28]近情：亲情。存：保、保全。

[29]手答：亲笔批复。

[30]转：更加。

[31]灵长：广远绵长。明公：尊称有官职有地位的人。

[32]大运：王朝气数。

[33]徙：流放。新安：郡名，治所在始新县（今浙江淳安县西北）。

8 桓玄败后[34]，殷仲文还为大司马咨议[35]，意似二三[36]，非复往日。大司马府听前有一老槐，甚扶疏[37]。殷因月朔[38]，与众在听，视槐良久，叹曰：“槐树婆娑，无复生意[39]！”

【译文】

桓玄失败以后，殷仲文又回来做大司马刘裕的咨议参军，似乎有点心神不定，不像往日那样了。大司马府的厅堂前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分披。殷仲文依月朔惯例，与众人会集于大厅上，眼望着槐树看了很久，叹息道：“槐树分披弛纵的样子，毫无挺拔上进的生机！”

【注释】

[34]桓玄：大司马桓温少子。七岁袭封南郡公。历任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徐州刺史、大将军等职，封楚王。剪除掌握朝政之司马道子父子而执掌朝政。晋安帝元兴二年（公元403年），桓玄废晋安帝，篡晋称帝，建国号楚，次年被刘裕等讨灭。

[35]殷仲文：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北）人。殷仲堪从弟，妻桓玄姊。《晋书殷仲文传》：“仲文于玄虽为姻亲，而素不交密，及闻玄平京师，更弃郡投焉。”桓玄败，仲文奉二后反正。大司马咨议：官名。即大司马咨议参军的省称。晋时公府、军府皆置咨议，以参议军事。刘裕平桓玄，拜官大司马。因其投玄前曾为会稽王司马道子咨议参军，玄败后投朝廷又为大司马刘裕咨议参军，故曰“还为”。

[36]意似二三：似乎有点三心二意。二三，不专心，心神不定。

[37]听：即“厅”。指厅事，厅堂。官府办公议事的地方。扶疏：枝叶繁茂分披的样子。

[38]月朔：农历每月初一。该日官署衙门依例要集会议事。

[39]“槐树婆娑”二句：殷仲文自认为保二后有功，必当受朝廷重用，不料只为大司马参军，而与谢混等门生故吏比肩同列，因而心灰意冷，故眼望槐树发此感慨，实则以老槐自况。婆娑：分披弛纵的样子，不挺拔、没精神。生意：生机，生趣。

9 殷仲文既素有名望[40]，自谓必当阿衡朝政[41]。忽作东阳太守，意甚不平[42]。及之郡，至富阳[43]，慨然叹曰：“看此山川形势，当复出一孙伯符[44]。”

【译文】

殷仲文向来已经很有名望，自认为一定会辅佐帝王主持国政。忽然被任命为东阳太守，心中很不服气。等去郡赴职，抵达富阳时，感慨地叹道：“看此地的山川形势，该会再出一个孙伯符。”

【注释】

[40]殷仲文：有才藻，美容貌。能清言，与韩康伯齐名。善属文，为世所重。见本篇8注。名望：名誉声望。

[41]阿衡朝政：辅佐帝王，主持朝政。阿衡，辅佐。

[42]东阳：郡名。治所在长山（今浙江金华县）。《晋书殷仲文传》：“仲文素有名望，自谓必当朝政，又谢混之徒畴昔所轻者，并皆比肩，常怏怏不得志。忽迁为东阳太守，意弥不平。”

[43]富阳：县名，原名富春。在今浙江省杭州市西南富春江左岸，晋时属吴郡。

[44]“看此山川形势”二句：殷仲文发此慨叹之际，亦即他谋反之心已决之时（参见孝标注）。孙策字伯符，坚子，吴郡富春人。汉末天下大乱，策占据江东，为建立吴国奠定基础。

俭啬第二十九

俭啬含有两层意义，一为节俭，一为吝啬。节俭向来被视作美德，但节俭过头至于吝啬就不足取了，而恶性发展为贪鄙就是恶行了。本节从这两方面审视人物。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是悭吝的突出代表，本篇9则故事中有4则是写他的。卖李钻核、向女儿索债、向侄儿讨回结婚礼物等，吝啬到自私、狭隘、无人情味的地步。这或许是阮籍说他“俗物已复来败人意”（《排调》4）的原因之一。卫展用草药王不留行遣客，更是吝啬得刁钻刻薄。对于这些，作者给予鲜明的否定和批判。对于郗超开库散财、庾亮啖薤留白的节约又有治实精神，则持有褒扬态度。

1 和峤性至俭[1]，家有好李，王武子求之[2]，与不过数十。王武子因其上直[3]，率将少年能食之者[4]，持斧诣园，饱共啖毕[5]，伐之。送一车枝与和公，问曰：“何如君李[6]？”和既得，唯笑而已。

【译文】

和峤禀性极为吝啬，家中有上好的李子树，王武子向他要李子吃，给他不过几十个。王武子乘他上朝轮值的时候，带领年轻力壮能吃的青年，拿着斧头到他园中，一起饱餐一顿之后，把树给砍了。送了一车树枝给和公，问道：“和你的李子比怎么样？”和峤得到了这些树枝，只是笑笑而已。

【注释】

[1]和峤：字长舆，汝南西平（今河南西平）人。晋武帝时官中书令、侍中，甚被器重。祖孙三代均为高官。家豪富，性吝啬，世人讥其有“钱癖”。《晋书·和峤传》载：“峤家产丰富，拟于王者，然性至吝，以是获讥于世，杜预以为峤有钱癖。”

[2]王武子：王济字武子，出身豪门太原王氏。司徒王浑次子，和峤妻弟。妻晋武帝司马炎女常山公主。官至骠骑将军、侍中。济才华横溢，风姿英爽，文词俊茂。好《易经》《老子》《庄子》，善清谈。性奢豪，名闻当世，与姐夫和峤、裴楷齐名。爱好弓马，勇力超人。

[3]因：趁，乘。上直：官吏上朝轮值。凡入值者，五日一归家，犹如今天的“值班”。直，通“值”。

[4]率将：带领。

[5]诣：到……去。啖：吃。

[6]何如：和……相比怎么样。

2 王戎俭吝[7]，其从子婚[8]，与一单衣[9]，后更责之[10]。

【译文】

王戎十分吝啬，他的侄儿结婚，送了一件单衣，后来又给要回来了。

【注释】

[7]王戎：字濬冲，出身豪门琅琊王氏。竹林七贤之一。历官荆州刺史、尚书左仆射、司徒，封安丰侯。《晋书·王戎传》载，戎“性好兴利，广收八方园田水碓，周遍天下。积实聚钱，不知纪极，每自执牙筹，昼夜算计，恒若不足。而又俭啬，不自奉养，天下人谓之膏肓之疾。”王戎俭吝事，参见本篇3、4、5诸条。

[8]从子：侄儿。

[9]单衣：单层的衣服，也指士大夫的便服。

[10]责：求，索取。

3 司徒王戎既贵且富[11]，区宅、僮牧、膏田、水碓之属[12]，洛下无比[13]。契疏鞅掌[14]，每与夫人烛下散筹算计。

【译文】

司徒王戎地位显贵，又很富有，家宅规模、仆婢劳力、肥田沃土、水碓农具之类，在洛阳无人可比。他家的券契账簿繁多，常常和夫人一起在烛光下摆开筹码算账。

【注释】

[11]司徒王戎：见本篇2注。《晋书·王戎传》：“积实聚钱，不知纪极，每自执牙筹，昼夜算计，恒若不足。”

[12]区宅：指房屋住宅。僮牧：指奴婢及其他劳动力。僮，仆役，奴婢。牧，泛指下贱的劳力。膏田：良田。水碓（duì）：利用水利舂米的工具。

[13]洛下：西晋京城洛阳。

[14]契疏：券契账目簿籍之类。鞅掌：繁多。《诗小雅北山》“王事鞅掌”，言王事繁多。

4 王戎有好李[15]，卖之，恐人得其种，恒钻其核[16]。

【译文】

王戎家有上好的李子，卖出去，恐怕别人得到树种，总是先钻破果核才卖。

【注释】

[15]王戎：见本篇1.2.3文及注。

[16]恒：经常，总是。

5 王戎女适裴[17]，贷钱数万[18]。女归，戎色不说[19]，女遽还钱[20]，乃释然。

【译文】

王戎的女儿嫁给了裴，向王戎借了几万钱。女儿回娘家，王戎的脸色很不高兴，女儿赶紧把钱还给他，不高兴的神色才消失。

【注释】

[17]王戎：见本篇2注。适：女子出嫁。裴（wěi）：字逸民，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司空裴秀子。博学有远识，善言名理，兼通儒玄，时人称“言谈之林薮”。官至尚书左仆射。见《赏誉》18注。

[18]贷：借。

[19]不说：不高兴。“说”通“悦”。

[20]遽：立即，急忙。

6 卫江州在寻阳[21]，有知旧人投之，都不料理[22]，唯饷王不留行一斤[23]，此人得饷便命驾[24]。李弘范闻之，曰：“家舅刻薄，乃复驱使草木[25]。”

【译文】

江州刺史卫展在寻阳时，有相识的旧友来投奔他，他完全不照顾招待，只送了一斤草药王不留行，这人收到赠送的“礼物”便命御者驾车走了。外甥李弘范听说这件事后，说：“家舅太刻薄了，竟然驱使草木去逐客。”

【注释】

[21]卫江州：卫展字道舒，河东安邑（今山西）人。历官尚书郎、南阳太守。永嘉中，为江州刺史。《晋书》有传。

[22]知旧人：相识的旧友。料理：照顾，招待。

[23]饷：赠送。王不留行：一种草药名。

[24]命驾：命令御者驾驶车马。

[25]李弘范：李轨字弘范，江夏人。仕至尚书郎。乃复：竟然。驱使：役使。

7 王丞相俭节[26]，帐下甘果盈溢不散[27]，涉春烂败。都督白之[28]，公令舍去，曰：“慎不可令大郎知[29]！”

【译文】

丞相王导很节俭，幕府中的甜橙堆得满满的却不散发给大家吃，入春之后腐烂败坏了。都督告诉他，他命令扔掉，说：“千万不要让大郎知道！”

【注释】

[26]王丞相俭节：《晋书王导传》附《王悦传》有相同的记载。

[27]帐下：即帐中。指幕府中。甘果：甜橙。

[28]都督：帐下总管庶务的人，犹总管家。白：禀告，告诉。

[29]大郎：指王导长子悦。悦字长豫，弱冠有高名，事亲色养，导甚爱之。少侍讲东宫，历中书侍郎，先导卒。

8 苏峻之乱[30]，庾太尉南奔见陶公[31]，陶公雅相赏重[32]。陶性俭吝，及食，啖薤[33]，庾因留白。陶问：“用此何为？”庾云：“故可种[34]。”于是大叹庾非唯风流，兼有治实[35]。

【译文】

苏峻叛乱时，太尉庾亮向南逃奔去见陶侃，陶极为赏识器重他。陶公生性节俭，吝惜财物。开饭时，吃薤菜，庾顺便留下薤的根白。陶问：“拿这个东西干什么用？”庾说：“还可以种。”于是陶公大为赞叹庾不仅风韵极佳，且兼有务实精神。

【注释】

[30]苏峻之乱：晋明帝死，庾亮以帝舅执政，欲夺苏峻兵权。咸和二年（公元327年），峻举兵反，攻入建康，后被陶侃、温峤等讨灭。

[31]庾太尉南奔见陶公：苏峻反，朝廷命庾亮都督征讨诸军事，兵败，亮携其弟，南奔江州刺史温峤。峤令见陶侃，共推侃为讨叛盟主。

[32]雅：极，很。赏重：赏识器重。参见《假谲》8。

[33]啖：吃。薤（xiè）：一种蔬菜名，也叫藠（jiào）头。为多年生草本百合科植物的地下鳞茎，辛香嫩脆。

[34]故：仍，还。可种：薤为宿根草本作物，故食其鳞茎，留其根须可再种。

[35]风流：风韵杰出有才华。治实：处理事情的实际才能。

9 郗公大聚敛[36]，有钱数千万，嘉宾意甚不同[37]。常朝旦问讯[38]，郗家法，子弟不坐，因倚语移时[39]，遂及财货事。郗公曰：“汝正当欲得吾钱耳[40]！”迺开库一日[41]，令任意用。郗公始正谓损数百万许[42]，嘉宾遂一日乞与亲友、周旋，略尽[43]。郗公闻之，惊怪不能已已[44]。

【译文】

郗愔大肆聚敛财货，积有数千万钱，嘉宾心里很不赞同这样做。平常早晨请安问候，依郗家家法，子弟是不可以坐的，他就站着谈了好长时间，终于谈及钱财上的事。郗公说：“你只不过是想要得到我的钱罢了！”于是开府库一天，让他任意使用。郗公起初只认为会损失几百万的样子，嘉宾竟然在一天之内遍送亲戚朋友和与他有交往的人，全都给送光了。郗公听说后，惊诧不迭。

【注释】

[36]郗公：郗愔（yīn）字方回，高平金乡（今山东）人。晋太宰郗鉴长子。官至会稽内史、侍中、司徒，死后赠官司空。

[37]嘉宾：郗超字景兴，小字嘉宾，愔子。超卓荦不羁，有谋略，为大司马桓温谋主，助温图霸业，权重一时。官至中书郎、司徒左长史。《晋书·郗愔传》：愔“又好聚敛，积钱数千万，尝开库，任超所取。超性好施，一日中散与亲故都尽”。

[38]朝旦问讯：早晨请安问候。

[39]倚语：站着说话。移时：很长时间。

[40]正当：只不过。

[41]迺：同“乃”。

[42]正谓：只是以为。正，止，六朝俗语。

[43]遂：竟然。乞与：给与。周旋：相与交往的人。略尽：完全光了。略，全都，完全。

[44]惊怪：惊诧。不能已已：不能休止。

汰侈第三十

汰侈，骄奢放纵过甚之意。本篇共12则，基本上都是西晋时期的故事。西晋开国君主武帝司马炎贪财好利，骄奢淫逸，甚至卖官以自肥。于是上行下效，臣下从风而靡，官僚贵族无不巧取豪夺，劫掠商旅，聚敛无厌，竟至富比皇家，一时间形成以汰侈相尚的社会风气。《晋书·何曾传》：“食日万钱，犹曰无下箸处。”“厨膳滋味，过于王者。”其子何劭“食必尽四方珍异，一日之供以钱二万为限”。本篇所记则更有甚者。王恺宅院重叠、隐秘曲折，以至使人迷路，垂死而不得出。石崇与之斗富，有武帝做后盾的王恺居然败绩。王济以人乳饲，令武帝“甚不平”。西晋君臣聚敛贪鄙、穷奢极欲已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聚敛骄奢、挥霍无度与贪鄙吝啬、视财如命是魏晋士大夫生活作风走向的两个极端，所以《世说新语》特立《汰侈》和《俭啬》这两个门类来表现。在我国历史上，最典型的汰侈奢靡和悭吝贪鄙的故事都出自《世说新语》。

1 石崇每要客燕集[1]，常令美人行酒[2]；客饮酒不尽者，使黄门交斩美人[3]。王丞相与大将军尝共诣崇[4]，丞相素不能饮，辄自勉强，至于沈醉[5]。每至大将军，固不饮以观其变[6]，已斩三人，颜色如故，尚不肯饮。丞相让之[7]，大将军曰：“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

【译文】

石崇每次请客宴饮聚会，常常让美人斟酒劝饮；客人如果没有喝干，就让内侍轮流去杀掉美人。丞相王导和大将军王敦曾经一起去拜访石崇，丞相向来不善饮酒，就勉强自己喝下去，以至于大醉。每轮到大将军时，他坚持不肯喝以观察事态发展，已经斩了三个人了，王敦脸色依然如故，仍然不肯喝。丞相责备他，大将军说：“他自己杀他家里的人，干你何事！”

【注释】

[1]石崇：字季伦，生于青州（今山东），小名齐奴。曾任荆州刺史，因劫夺客商而致富。与贵戚王恺等，以奢靡相夸尚。又与潘岳、陆机等谄事贾后、贾谧，时号“二十四友”。贾后废，被赵王伦所杀。要（yāo）：通“邀”。燕集：宴饮聚会。燕，通《宴》。

[2]行酒：斟酒劝饮。

[3]黄门：仆役中的阉人，专供内室使令。交：交替，轮流。

[4]大将军：指王敦。王导从兄。官大将军、督六州军事。见《言语》37注。诣：到……去，拜访。

[5]沈醉：大醉。沈，同“沉”。

[6]固：坚持。

[7]让：责备。

2 石崇厕常有十余婢侍列[8]，皆丽服藻饰[9]，置甲煎粉、沈香汁之属[10]，无不毕备。又与新衣著令出。客多羞不能如厕[11]。王大将军往，脱故衣，著新衣，神色傲然。群婢相谓曰：“此客必能作贼[12]！”

【译文】

石崇家的厕所经常有十几个婢女侍列，全都身着华丽的服装，修饰打扮得很漂亮，还摆着甲煎粉、沉香汁之类的化妆品，无不毕备。又让入厕者换上新衣服出来。客人大多害羞不敢去厕所。大将军王敦去了，脱去原来的衣服，穿上新衣服，神态傲慢。众侍婢相互说：“这位客人一定能造反！”

【注释】

[8]石崇：见本篇1注。

[9]藻饰：修饰姿容，打扮。

[10]甲煎粉：唇脂一类的化妆品。沈香汁：一种香料。沈，即“沉”字。

[11]如厕：上厕所。如，入。

[12]作贼：造反。魏晋南北朝习语。

3 武帝尝降王武子家[13]，武子供馔，并用琉璃器[14]。婢子百余人，皆绫罗绔[15]，以手擎饮食。蒸肥美[16]，异于常味。帝怪而问之，答曰：“以人乳饮[17]。”帝甚不平，食未毕，便去。王、石所未知作[18]。

【译文】

晋武帝司马炎曾经驾临王武子家，武子奉献食品，全用琉璃器皿。婢女一百多人，都身穿绫罗衣裤，用手举着饮食。蒸乳猪肥嫩鲜美，与通常的味道不同。武帝觉得奇怪就问其中缘故，回答说：“这是用人乳喂养的小猪。”武帝十分愤慨，饭没吃完就离开了。即使是豪富王恺、石崇也还不知道这个做法。

【注释】

[13]武帝：晋朝开国皇帝司马炎，司马懿孙，司马昭子。谥号武皇帝。见《排调》5注。王武子：王济字武子，出身豪门太原王氏。娶司马炎女常山公主为妻，家巨富，性奢豪，官至太仆。

[14]并：全，都。琉璃器：用一种有色半透明的矿石材料制成的器皿，极为珍贵。

[15]绫罗绔（luò）：用丝绸绫罗制作的衣裙。绔，同“裤”。，女子上衣。

[16]蒸：蒸乳猪。，小猪。

[17]饮（yìn）：给……喝。

[18]王、石：指当时的巨富王恺和石崇。

4 王君夫以糒澳釜[19]，石季伦用蜡烛作炊[20]。君夫作紫丝布步障碧绫里四十里[21]，石崇作锦步障五十里以敌之[22]。石以椒为泥[23]，王以赤石脂泥壁[24]。

【译文】

王君夫用饴糖拌和的饭擦洗锅，石季伦用蜡烛当柴烧饭。君夫做了紫色丝绸为面，绿色薄绫为里的步障，长达四十里；石崇做锦缎布障五十里来和他争豪斗富。石用花椒和泥涂墙壁，王用赤石脂来涂饰墙壁。

【注释】

[19]王君夫：王恺字君夫，曹魏司徒王朗之孙，名儒王肃第四子，晋武帝司马炎舅。官至后军将军，封山都县公。恺世族国戚，家巨富，性豪侈，与石崇比富，常得到武帝帮助。所欲之事无所顾惮焉。及卒，谥曰丑。糒（yí bèi）：以饴糖和饭。，同“饴”，糖膏。糒，干饭。澳釜：刷洗锅。

[20]石季伦：石崇字季伦。见本篇1注。作炊：烧饭。

[21]步障：夹道设置的障蔽。

[22]敌：匹敌，对抗。

[23]椒：花椒。汉代后妃所住的宫殿用椒和泥涂壁，取其温暖有香气，且象征多子。

[24]赤石脂：风化石的一种，以色理细腻者为上，是道家炼丹的原料，又可用来涂饰墙壁。

5 石崇为客作豆粥，咄嗟便办[25]。恒冬天得韭蓱齑[26]。又牛形状气力不胜王恺牛，而与恺出游，极晚发，争入洛城，崇牛数十步后迅若飞禽[27]，恺牛绝走不能及[28]。每以此三事为搤腕[29]，乃密货崇帐下都督及御车人，问所以[30]。都督曰：“豆至难煮，唯豫作熟末[31]，客至，作白粥以投之。韭蓱齑是捣韭根，杂以麦苗尔。”复问驭人牛所以驶[32]。驭人云：“牛本不迟，由将车人不及制之尔[33]。急时听偏辕，则驶矣[34]。”恺悉从之，遂争长[35]。石崇后闻，皆杀告者。

【译文】

石崇为客人做豆粥，很快就能做好。常常冬天都能有韭萍齑吃。另外，他的牛从体形到气力都比不上王恺的牛，而和王恺一起出游，即使很晚出发，在争相进入洛阳城时，石崇的牛在数十步之后迅速地像飞禽一般超过王恺的牛，王恺的牛极力奔跑也赶不上。王恺常常为此三件事而扼腕不忿，于是秘密地收买石崇家里的管家和赶车的人，问其中的奥秘。总管说：“豆子极难煮，只是预先煮熟研成碎末，客人到了，做白粥时放进去。韭蓱齑是捣烂的韭菜根，糁上麦苗罢了。”又问车夫牛跑得快的原因。车夫说：“牛本来不慢，因为驾车的人不懂得如何控制车牛罢了。紧急时让车子跑偏辕，就跑快了。”王恺完全照这些办法去做，竟然比石崇还强一些。石崇后来听说了这些情况，把告密的人全杀了。

【注释】

[25]石崇：见本篇1注。咄嗟（duōjiē）：呼吸之间，顷刻之间。形容迅速。

[26]恒：常，经常。韭蓱齑（píngjī）：细碎的韭蓱做的调味咸菜。韭，韭菜。蓱，同“萍”，草名，鲜嫩时可做菜，故冬季没有。齑，捣切细碎的调味咸菜。

[27]迅：迅速。此指牛跑得快。

[28]绝走：极力奔跑。

[29]每：常。搤（è）腕：握住手腕，情绪激动不平时的动作。

[30]货：贿赂，收买。帐下：指家中。都督：指总管家。

[31]豫：通“预”。预先，事先。末：细末。

[32]驶：迅速，跑得快。

[33]将车人：驾车人。

[34]听：听任。偏辕：西晋的车已为双辕。偏辕，则车的重心倾向一侧，落在一只轮子上，摩擦力减小，且机动灵活。

[35]争长：争胜。

6 王君夫有牛名八百里驳，常莹其蹄角[36]。王武子语君夫[37]：“我射不如卿，今指赌卿牛，以千万对之[38]。”君夫既恃手快[39]，且谓骏物无有杀理，便相然可[40]，令武子先射。武子一起便破的[41]，却据胡床[42]，叱左右：“速探牛心来！”须臾，炙至[43]，一脔便去[44]。

【译文】

王君夫有一头好牛名叫“八百里驳”，常常以莹石装饰它的蹄角。王武子对君夫说：“我的箭法不如你，今天就赌你的牛，我以千万钱抵对。”君夫不仅倚仗箭法好，而且认为优良出众的牛没有杀掉的道理，便答应了他，让武子先射。武子一箭就射中了靶子，退下来坐在胡床上，喝令左右：“赶快掏出牛心来！”一会儿，烤好的牛心端上来，他吃了一块就走了。

【注释】

[36]王君夫：王恺。见本篇4注。八百里驳（bó）：牛名。八百里，言牛能日行八百里。驳，毛色黑白相间的马。莹：玉色美石。“莹其蹄角”即以莹石装饰蹄角。古代中亚、西亚多以丝绸蝴蝶结装饰马的头、蹄、尾、鬃。山西太原出土北朝虞弘（中亚粟特人）墓汉白玉石椁浮雕上的马即如此，其蝴蝶结上还有贴金。

[37]王武子：王济字武子。见《方正》11注。

[38]对之：指以钱与牛相抵对。

[39]手快：技术好。

[40]骏物：指八百里驳这头牛。然可：答应，允诺。

[41]起：发。破的：中的，射中靶子。这里说的是当时文人的一种射戏，称为“博射”、“宴射”。其法亦“施于准的”以求命中。此谓“破的”，即命中准的。参见本篇11注。

[42]却：退回来。胡床：古代由胡地传入的一种轻便坐具，交椅、坐榻之类。

[43]须臾：一会儿。炙：烤肉。

[44]脔：切成块状的肉。

7 王君夫尝责一人无服余衵[45]，因直，内著曲閤重闺里[46]，不听人将出[47]。遂饥经日，迷不知何处去。后因缘相为[48]，垂死，乃得出。

【译文】

王君夫曾经处罚一个不穿内衣的人，在他当值时，把他关进阁道曲折、屋宇重叠的深宅内院里，不许人带他出来。于是饿了好几天，迷失路径，不知往哪里走。后来亲近小吏去相救，已经快死了，才得出来。

【注释】

[45]王君夫：王恺。见本篇4注。责：处罚。服：穿着。余衵（rì）：内衣。

[46]直：通“值”。值班，上朝。内著：放在。内，通“纳”。曲閤（gé）重闺：阁道曲折、闺房重叠。指深宅内院。閤，同“阁”。

[47]听：允许。

[48]因缘：亲近小吏。

8 石崇与王恺争豪[49]，并穷绮丽以饰舆服[50]。武帝，恺之甥也，每助恺[51]。尝以一珊瑚树高二尺许赐恺[52]，枝柯扶疏[53]，世罕其比。恺以示崇；崇视讫，以铁如意击之[54]，应手而碎。恺既惋惜，又以为疾己之宝，声色甚厉。崇曰：“不足恨，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树，有三尺、四尺，条干绝世、光彩溢目者六七枚[55]，如恺许比甚众[56]。恺惘然自失[57]。

【译文】

石崇与王恺竞争豪富，都用尽华丽的东西来装饰车马章服。晋武帝司马炎，是王恺的外甥，常帮助他。曾经把一株二尺来高的珊瑚树赏赐给王恺，枝条繁茂分披，世间少有可比。王恺拿给石崇看，石崇看过，举起铁如意砸去，珊瑚树随手破碎。王恺不仅很为惋惜，而且认为石崇嫉妒自己的宝贝，声色俱厉。石崇说：“不值得遗憾，现在就还给你。”于是命令手下人把珊瑚树都拿出来，三四尺高、枝干繁茂超绝于世、光彩夺目的就有六七株，和王恺那株差不多的很多。王恺怅惘若有所失。

【注释】

[49]争豪：竞争豪富。

[50]舆服：车服。车乘的衣冠章服之总称。古代有舆服的仪制，以表明等级。

[51]每：常。

[52]珊瑚：热带海洋中的腔肠动物珊瑚虫的石灰质骨骼聚集而成的物质，形如树枝，故又名珊瑚树，可供玩赏。

[53]扶疏：繁茂分披的样子。

[54]如意：器物名。柄端作手指形，用以搔痒，可尽如人意，因而得名。又有柄端作心形、云形、芝形者，用骨、角、竹、石、玉、铜、铁等都可制作。古时用以指划，和尚讲经，记经其上以备忘。近代只供玩赏。

[55]光彩溢目：犹“光彩夺目”。溢，充满。

[56]如……许：像……那样。

[57]惘然：失意的样子。

9 王武子被责[58]，移第北邙下[59]。于时人多地贵，济好马射，买地作埒[60]，编钱匝地竟埒[61]。时人号曰“金沟”。

【译文】

王武子被处罚后，移家北邙山下。当时人口众多，地价昂贵，王济喜好跑马射箭，就买了地并构筑界埒，买地所用的钱串起来可以绕界埒一圈。当时的人称之为“金沟”。

【注释】

[58]王武子：王济字武子。见《方正》11注。责：责罚，处罚。王济因鞭打王宫官吏被责罚斥外，乃移第北邙山下。

[59]第：宅第，府邸。北邙：北邙山，又称邙山，在洛阳东北。

[60]埒（lèi）：作为地界的短墙。

[61]编钱：把钱串起来。匝：环绕一圈。竟：尽。

10 石崇每与王敦入学戏[62]，见颜、原象而叹曰[63]：“若与同升孔堂[64]，去人何必有间[65]！”王曰：“不知余人云何[66]，子贡去卿差近[67]。”石正色云：“士当令身名俱泰[68]，何至以瓮牖语人[69]！”

【译文】

石崇常常和王敦到学校去玩，看见颜回、原宪的画像而感叹道：“如果和他们一起做孔子的学生，同这些人哪里会有差别！”王说：“不知其他人怎么样，子贡和你差不多。”石严肃地说：“读书人本当使身体和名誉都安泰显达，何至于拿贫穷困窘的蓬户瓮牖对人宣传。”

【注释】

[62]石崇：见本篇1注。王敦：见《言语》37注。

[63]颜、原：颜回和原宪，皆好学而乐道安贫。颜回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不迁怒，不贰过，在孔门中以德行著称。原宪蓬户瓮牖、褐衣蔬食，不减其乐。

[64]同升孔堂：一起做孔子学生。

[65]去人何必有间：和这些人相比没什么不同。去，距。有间，有距离，有差别。

[66]余人：其他的人。指孔子其他学生。云何：怎样。

[67]子贡：端木赐字子贡，孔子弟子，能言善辩，会经商，家累千金，和王侯贵族分庭抗礼。差近：颇近，差不多。

[68]士：指士人，读书人。身名俱泰：身体安泰、名誉显达。泰，安泰，亨通显达。

[69]何至：何至于，岂有。瓮牖：以瓮为窗户。形容贫穷。

11 彭城王有快牛[70]，至爱惜之。王太尉与射[71]，赌得之。彭城王曰：“君欲自乘，则不论；若欲啖者，当以二十肥者代之。既不废啖，又存所爱[72]。”王遂杀啖[73]。

【译文】

彭城王司马权有一头快牛，极为爱惜。太尉王衍和他博射，赌赢了这头牛。彭城王说：“您要自己乘骑，就不说什么了；若想吃的话，我将用二十头肥牛替代它。既不耽误吃，又保存了我的爱物。”王终于杀掉它吃了。

【注释】

[70]彭城王：司马权字子舆，宣帝司马懿四弟司马馗之子，晋武帝司马炎堂叔。泰始元年，封彭城王，咸宁元年死。

[71]王太尉：王衍，官至尚书令、太尉。见《赏誉》16注。射：此指“博射”，魏晋南北朝时江南士人的一种娱乐。《颜氏家训·杂艺篇》：“江南谓世之常射以为兵射，冠冕儒生多不习此。别有博射，弱弓长箭，施于准的，揖让升降以行礼焉。防御寇难，了无所益。离乱之后，此术遂亡。”也叫“射戏”“宴射”，博射常伴以饮宴。见周一良《魏晋南北朝史札记》“博射”条。

[72]存：保全。

[73]遂：终于，竟然。

12 王右军少时[74]，在周侯末坐[75]，割牛心啖之[76]，于此改观[77]。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少年时，在武城侯周的宾客中处于末坐，周侯特杀牛割心给他吃，从此人们改变了对羲之的看法，对他器重起来。

【注释】

[74]王右军：王羲之官右军将军。见《德行》34注。

[75]周侯：周（yǐ）字伯仁，官至尚书左仆射，袭父爵武城侯。见《言语》30注。

[76]牛心：《晋书王羲之传》：“年十三，尝谒周，察而异之。时重牛心炙。坐客未啖，先割啖羲之。于是始知名。”这则故事收入《汰侈》，大约并非食之先后问题，而是特意宰牛割心给他吃，以此奢侈之举提高他的地位和名望。

[77]于此：从此。改观：改变了看法。

忿狷第三十一

忿狷，即愤怒褊急（biǎnjí，气量狭隘，性情急躁）之意。魏晋人急躁易怒，大抵是不平衡心态的一种反映，原因恐怕是复杂的。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社会动荡、世路艰难、宦海沉浮，造成人们难于言表的忧患心理，郁积于内心的痛苦便常常借机发泄出来。统治集团内部矛盾错综复杂，士大夫之间的利害恩怨也是动辄色变的原因。如王忱、王恭似是“失意杯酒间，白刃起相仇”，其实二人早已结怨于心。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一文中说，魏晋人脾气不好大约是服五石散后药性发作造成的。只有第8则，“桓玄幼时夜杀兄弟斗鹅”事与上述原因似无关。其实这是社会心态在孩提身上的反映，也是桓玄一生性格与作为的根柢。

忿狷的反面，豁达大度也是魏晋人所欣赏的作风。而且这两种品性又常表现在一个人身上。比如王蓝田食鸡子是表现魏晋人忿狷性格的典型故事，而遭谢奕肆言漫骂时，他却能面壁不动；袁彦道为人倜傥不羁，竟也会因博齿不合而迁怒棋子。王忱、王恭虽有怨隙，王恭仍目王忱“王大故自濯濯”，“每至兴会，故有相思时”（《赏誉》153）。除了政治因素外，这恰恰是魏晋人崇尚自然、率真，强调个性及自我价值的一种表现。

1 魏武有一妓[1]，声最清高，而情性酷恶[2]。欲杀则爱才，欲置则不堪[3]。于是选百人，一时俱教[4]。少时，果有一人声及之，便杀恶性者。

【译文】

魏武帝曹操有一个歌妓，声音最清脆高亢，可性情极暴躁。想杀掉她，又怜惜她的才华，要留着她，又不能忍受她的脾气。于是挑选了一百人，同时一起学习训练。不久，果然有一个人的声音可以比得上她，就把那坏脾气的人杀掉了。

【注释】

[1]魏武：指魏武帝曹操。曹丕受禅称帝，追尊曹操为武帝。妓：女乐人，歌妓。

[2]清高：清脆嘹亮。酷恶：极不好。

[3]置：赦免，留下。不堪：不能忍受。

[4]一时：同时。

2 王蓝田性急[5]。尝食鸡子[6]，以箸刺之[7]，不得，便大怒，举以掷地。鸡子于地圆转未止，仍下地以屐齿碾之[8]，又不得。瞋甚，复于地取内口中[9]，啮破即吐之[10]。王右军闻而大笑曰：“使安期有此性[11]，犹当无一豪可论[12]，况蓝田邪？”

【译文】

蓝田侯王述性情急躁。一次吃鸡蛋，他用筷子去扎，没扎着，立即大发脾气，拿起来摔到地下。鸡蛋在地上旋转未停时，又下地用木屐齿去踩碾，又没踩着。他气得要命，又从地上捡起来放入口中，嚼碎了立即吐出来。右军将军王羲之听说后大笑道：“假使是安期有这个脾气，尚且无丝毫可取，何况是蓝田呢？”

【注释】

[5]王蓝田：王述字怀祖，太原晋阳人。官至扬州刺史、尚书令，袭封蓝田侯。见《赏誉》62注。

[6]鸡子：鸡蛋。

[7]箸：筷子。

[8]仍：乃，于是。屐（jī）：木底鞋。木屐底上前后有齿。

[9]瞋（chēn）：发怒。内：通“纳”。放入。

[10]啮（niè）：咬。

[11]安期：王承字安期，蓝田父，官至东海太守，是渡江后晋室名臣。承清虚寡欲，不自修整以求高尚。言理辨物，但明其指要而不饰文辞，有识者服其约而能通。

[12]一豪：即一毫。豪，通“毫”。

3 王司州尝乘雪往王螭许[13]。司州言气少有牾逆于螭[14]，便作色不夷[15]。司州觉恶，便舆床就之[16]，持其臂曰：“汝讵复足与老兄计[17]！”螭拨其手曰：“冷如鬼手馨[18]，强来捉人臂！”

【译文】

司州刺史王胡之曾经冒着雪到王螭那里去。司州的言辞口气稍微有些触犯王螭，螭就变了脸色很不高兴。司州发觉不妙，便把坐榻移到他旁边去，捉着他的手臂说：“你哪里值得和老兄计较！”王螭拨开他的手说：“冰凉得像鬼手一样，还强来捉人家的手臂！”

【注释】

[13]王司州：王胡之字脩龄，出身豪门琅琊王氏，王廙子。曾任西中郎将、司州刺史。胡之好谈谐，善属文辞，为当世所重。王螭：王恬字敬豫，小字螭虎，唐人讳虎，故省作螭。出身豪门琅琊王氏，王导子。历官中书郎、魏郡太守、会稽内史。性傲诞，不拘礼法。多技艺，善隶书、围棋。王胡之与王恬是同族兄弟。许：处，处所。

[14]少：稍，稍微。牾逆：抵触，触犯。

[15]作色：因生气而变了脸色。不夷：不愉快。

[16]恶：不好。舆床就之：把坐榻移到他身边去。舆，抬、扛。

[17]讵（jù）复：哪里，怎么。

[18]馨（xīn）：晋宋方言，“宁馨”之省略。义同“样”、“般”。

4 桓宣武与袁彦道樗蒲[19]。袁彦道齿不合[20]，遂厉色掷去五木[21]。温太真云[22]：“见袁生迁怒，知颜子为贵[23]。”

【译文】

桓温和袁彦道一起樗蒱博戏。袁彦道的博齿不合，就满脸怒气地把五个子全扔了出去。温太真说：“看到袁生迁怒，才知道颜子的可贵。”

【注释】

[19]桓宣武：桓温，谥号宣武。袁彦道：袁耽字彦道，为人倜傥不羁，多才艺，善博。见《任诞》34及注。樗蒲（chūpú）：同“摴蒱”。古代一种博戏。见《方正》59注。

[20]齿：博齿。游戏失传，不知其详。

[21]五木：樗蒱掷具五子，用樗木削成。《樗蒲经》：“古斫木为子，一具凡五子，故名五木。”

[22]温太真：温峤字太真。峤性聪敏，有识量，博学能属文，风仪秀整，美于谈论，见者皆爱悦之。官侍中、中书令，拜骠骑将军，封郡公。

[23]迁怒：因此而怒，气迁于彼。颜子：颜回。《论语》：“孔子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

5 谢无奕性粗强[24]，以事不相得[25]，自往数王蓝田[26]，肆言极骂。王正色面壁不敢动[27]。半日，谢去，良久，转头问左右小吏曰：“去未？”答云：“已去。”然后复坐。时人叹其性急而能有所容[28]。

【译文】

谢无奕性情粗暴蛮横，因为有事与蓝田侯王述产生矛盾，就亲自前去数落王蓝田，毫无顾忌地破口大骂。王表情端庄严肃，面对墙壁不敢动。骂了半天，谢走了，过了很长时间，王转过头问手下的小吏役说：“走了吗？”回答说：“已经走了。”这才回到座位上。当时的人都赞赏他虽然性情急躁，却能够如此容忍。

【注释】

[24]谢无奕：谢奕字无奕，谢安兄。官至安西将军、豫州刺史。见《德行》33及注。粗强：粗暴骄横。

[25]不相得：不投合。

[26]数：数落，指责。

[27]正色：表情端庄严肃。面壁：面对墙壁。

[28]叹：赞赏。

6 王令诣谢公[29]，值习凿齿已在坐[30]，当与并榻[31]。王徙倚不坐[32]，公引之与对榻。去后，语胡儿曰[33]：“子敬实自清立[34]，但人为尔，多矜咳[35]，殊足损其自然[36]。”

【译文】

中书令王献之去拜访谢安，正巧习凿齿已在座，依理应当与他同榻。王徘徊不坐，谢公拉他和习凿齿对榻。王走后，谢公对胡儿说：“子敬确实清高特立，只是太做作罢了，过分矜持拘执，大大损害了自然天成的本质。”

【注释】

[29]王令：王献之字子敬，羲之第七子，官至中书令。有才而位高，善书画，与其父羲之齐名，后世并称“二王”。少有盛名，性甚整峻，高迈不羁，不交非类。尚晋简文帝公主。官至吴兴太守、中书令。

[30]习凿齿：字彦威，襄阳（今湖北襄樊）人。世代为荆楚豪族。少有志气，博学洽闻，以文笔著称，有史才，著《汉晋春秋》，官至荥阳太守。

[31]并榻：同榻而坐。榻，坐具。

[32]徙倚：徘徊，逡巡。

[33]胡儿：谢朗字长度，小字胡儿，谢据长子，太傅谢安侄。官至东阳太守。见《言语》71注。

[34]实自：确实。清立：清高特立。

[35]但：只是。人为：做作不自然。矜咳：或疑当作“矜硋（ài）”。“硋”同“碍”。矜硋，矜持拘执。晋代重门阀，王氏子弟以望族傲世，习凿齿虽世为乡豪，才学出众，但出身寒士。王高迈不羁，不交非类，拘执于士庶不同坐的习俗，不肯与习同榻。

[36]殊：颇，甚。

7 王大、王恭尝俱在何仆射坐[37]，恭时为丹阳尹[38]，大始拜荆州[39]。讫将乖之际[40]，大劝恭酒，恭不为饮，大逼强之转苦。便各以裙带绕手[41]。恭府近千人，悉呼入斋；大左右虽少，亦命前[42]，意便欲相杀。何仆射无计，因起排坐二人之间[43]，方得分散。所谓势利之交，古人羞之。

【译文】

一次，王大、王恭都在尚书左仆射何澄的宴席上，王恭当时是丹阳尹，王大刚被任命为荆州刺史。到了即将分别的时候了，王大向王恭劝酒，王恭不肯喝，王大越发极力强逼他喝。直到各自用裙带绕手，将要动武了。王恭家中有近千人，全叫到何家房舍中，王大身边的人虽然少，也命令他们进来，摆开阵势，便要厮杀。何仆射没办法，于是站起身来排开二人挤坐在他们中间，这才使双方散开。那为权势和利益左右的交情，古人是看不起的。

【注释】

[37]王大：王忱小字佛大，人称王大。出身太原王氏，蓝田侯王述孙，北中郎将王坦之第四子。以才气自恃，与王恭、王珣俱有名于时。官至荆州刺史，建武将军。王恭：字孝伯。出身太原王氏，晋长史王濛孙，光禄大夫王蕴子，妹为晋孝武帝皇后。尊贵清高，历官丹阳尹、中书令等。见《德行》44注。何仆射：何澄字季玄，晋穆帝何皇后弟。清正有器望，官至尚书左仆射。

[38]恭时为丹阳尹：《晋书·王恭传》：“太元中，代沈嘉为丹阳尹。”

[39]大始拜荆州：《晋书·王忱传》：“太元中，出为荆州刺史、都督荆益宁三州军事、建武将军、假节。”

[40]讫：通“迄”。到。乖：分离，分别。

[41]转苦：渐甚，更加急迫。裙：下衣。

[42]前：进来见面。此指与之对峙。

[43]排坐：挤坐。排，挤。

8 桓南郡小儿时[44]，与诸从兄弟各养鹅共斗。南郡鹅每不如，甚以为忿。乃夜往鹅栏间，取诸兄弟鹅悉杀之。既晓，家人咸以惊骇，云是变怪[45]，以白车骑[46]。车骑曰：“无所致怪，当是南郡戏耳[47]！”问，果如之。

【译文】

南郡公桓玄小时候，与各位堂兄弟分别养鹅，一起斗鹅玩。南郡的鹅常常败阵，为此非常气愤。于是夜间到鹅栏中，逮住各位兄弟的鹅全部给弄死了。天亮后，家里的人都为此而惊骇，认为是怪异灾变，将这事告诉了车骑将军桓冲。车骑说：“没什么致怪的灾异，大概是南郡的恶作剧罢了！”一问，果然是这样。

【注释】

[44]桓南郡：桓玄，桓温子，七岁袭爵南郡公。见《德行》41注。

[45]变怪：怪异灾变。

[46]白：禀告，告诉。车骑：桓冲，桓温弟，累迁车骑将军等职，都督七州诸军事。参见《夙惠》7。

[47]当：大概。表推断的语词。戏：闹着玩，恶作剧。

谗险第三十二

谗险，意谓奸邪阴险的谗言恶语。本篇只有4则，主要记述了东晋时期佞臣王国宝、王绪之流妒贤嫉能，游词谗谮，毁信谤忠，以及王珣、殷仲堪与之针锋相对斗争的故事。实际上，魏晋时期遭谗被黜以至丧命者多矣，嵇康、陆机的被杀都是典型事件。本篇所选的故事突出表现的是进谗者与反谗者互相争斗的心计和手段。在魏晋人心目中，这也是一种才气。故事不多，却深刻地反映了统治集团内部尔虞我诈、争权夺利的险恶斗争。

1 王平子形甚散朗[1]，内实劲侠[2]。

【译文】

王平子表面看来非常洒脱爽朗，内心却非常刚愎侠气。

【注释】

[1]王平子：王澄字平子，出身冠族琅琊王氏。太尉王衍弟。为人放诞，不拘礼俗，好清谈，勇力过人，好任性使气。官至荆州刺史，封南乡侯。后被王敦所杀。散朗：洒脱爽朗。

[2]劲侠：刚愎侠气。此言王澄刚愎自用，好恃强使气。

2 袁悦有口才[3]，能短长说，亦有精理[4]。始作谢玄参军，颇被礼遇[5]。后丁艰[6]，服除还都[7]，唯赍《战国策》而已[8]。语人曰：“少年时读《论语》《老子》[9]，又看《庄》、《易》[10]，此皆是病痛事[11]，当何所益邪？天下要物，正有《战国策》[12]。”既下[13]，说司马孝文王[14]，大见亲待[15]，几乱机轴[16]，俄而见诛。

【译文】

袁悦很有口才，擅长纵横家游说之术，也有深刻的思想。原任谢玄参军，受到非常敬重的待遇。后来回家服丧，服除后回京都时，只带《战国策》一部书而已。对人说：“年轻时读《论语》《老子》，又看《庄子》《周易》，这些书都是写一些小灾小病之事，会有什么大用呢？天下最重要的书，只有《战国策》。”还都后，游说孝文王司马道子，极受信任厚待，几乎乱了朝政，不久被杀。

【注释】

[3]袁悦：字元礼，陈郡阳夏（今河南）人。善纵横家言，甚有精理。始为谢玄参军，为玄所遇。有宠于会稽王司马道子，后以他罪被杀。《晋书》作“袁悦之”，《赏誉》153也作“袁悦之”。

[4]短长说：纵横捭阖之说，即纵横家游说之术。《战国策》也名《短长书》。精理：深刻的思想。

[5]谢玄：字幼度，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谢奕子，谢安侄。有经国才略，善于治军，早年为大司马桓温部将。淝水之战的主将。死后赠车骑将军。礼遇：以礼相待。

[6]丁艰：遭父母丧，子女在家守丧三年，不做官、不婚娶、不赴宴、不应考，叫丁艰。

[7]服除：守丧期满，除去孝服。

[8]赍（jī）：携带。《战国策》：汉刘向编订战国时诸国史料而成的一部史书，内容多述当时说客的言论活动。

[9]《论语》：记载孔子及其弟子言语、行为、思想的一部书。《老子》：即老子所著《道德经》。

[10]《庄》：即庄周所著之《庄子》。《易》：《周易》的简称。

[11]病痛：指身体的小灾小病。病痛事，比喻小事。

[12]正：只。

[13]既下：指还都后。下，即“下都”，还都。晋人自上游至建康称下。

[14]说：劝说，游说。司马孝文王：指会稽王司马道子，孝文是其谥号。《晋书》本传作“会稽文孝王”，有误。掌朝政，信任谗小，后被桓玄所杀。

[15]亲待：信任厚待。

[16]机轴：机，弩牙；轴，车轴。比喻枢要之位，紧要之处。这里指朝廷。

3 孝武甚亲敬王国宝、王雅[17]，雅荐王珣于帝[18]，帝欲见之。尝夜与国宝及雅相对，帝微有酒色，令唤珣，垂至[19]，已闻卒传声。国宝自知才出珣下，恐倾夺其宠[20]，因曰：“王珣当今名流[21]，陛下不宜有酒色见之，自可别诏召也。”帝然其言，心以为忠，遂不见。

【译文】

晋孝武帝司马曜非常亲近敬重王国宝和王雅，王雅向孝武帝推荐王珣，孝武帝想召见他。一次夜间同国宝和雅相对而坐，孝武帝已经稍有醉意，命令传唤王珣来，人马上就要到了，已经听见士卒传呼的声音了。王国宝自知才华不如王珣，恐怕他尽夺帝王的宠幸，于是说：“王珣是当今名流，陛下不适宜在有醉意时接见他，本来可以另外换个时间下诏召见他。”孝武帝司马曜觉得他说的对，心里认为他忠心，便没有召见王珣。

【注释】

[17]孝武：晋孝武帝司马曜，简文帝子，东晋第九帝，在位24年，年号宁康、太元。王国宝：晋平北将军王坦之第三子。少无士操，庸暗骄奢，贪纵聚敛。历官中书令、尚书左仆射，与从弟王绪以谄事会稽王司马道子，参管朝政，权倾内外。王恭恶道子、国宝乱政，起兵讨伐。道子委罪国宝，收付廷尉，赐死，与王绪并斩于市。

[18]王珣：字元琳，丞相王导孙，领军洽子。官至尚书令，封东亭侯。

[19]垂至：将到。

[20]倾夺：尽夺。

[21]名流：著名人士。

4 王绪数谗殷荆州于王国宝[22]，殷甚患之，求术于王东亭[23]。曰：“卿但数诣王绪[24]，往辄屏人[25]，因论它事。如此，则二王之好离矣。”殷从之。国宝见王绪，问曰：“比与仲堪屏人何所道[26]？”绪云：“故是常往来[27]，无它所论。”国宝谓绪于己有隐，果情好日疏，谗言以息。

【译文】

王绪多次向王国宝讲殷荆州刺史殷仲堪的坏话，殷为此很忧虑，向东亭侯王珣请教对付的办法。王说：“你只管频繁地到王绪那里去，去了就屏退左右的人，于是谈论些不相干的事。这样，二王的亲善就会离异了。”殷照这办法去做了。王国宝见到王绪，问道：“近来你同殷仲堪屏退他人都说些什么？”王绪说：“确实是一般的往来，没有说什么。”王国宝认为王绪对自己有所隐瞒，果然感情日益疏远，谗言因此也平息了。

【注释】

[22]王绪：字仲业，太原人。官琅琊内史、会稽王从事中郎。王国宝从祖弟，与王国宝弄权，干预朝政，被王恭等所杀。殷荆州：指殷仲堪。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人。东晋太常、吏部尚书殷融孙。仲堪时任荆州刺史。王国宝：见本篇3注。

[23]王东亭：王珣。丞相王导孙，封东亭侯。有才名，为王国宝所忌，见本篇3。

[24]但：只，只是。诣：到……去。

[25]屏人：屏退他人。

[26]比：近来。

[27]故：确实。常：一般，通常。

尤悔第三十三

尤悔，指过失和悔恨。语出《论语为政》：“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但人的一生中，为官处世，尤悔则是很难避免的。本篇共17则，记述魏晋时期帝王、官僚士大夫在仕途、生活中犯下的错误及对仕途偃蹇、生活坎坷的懊悔和感叹。故事所记虽然都是个人的过失或懊悔，但其发生的背景无不深刻地反映了魏晋时代的特点，如门第的森严，乡举里选察举制度的威力，佛教传播兴盛等。多数故事反映了魏晋统治集团内部为权势而杀伐争斗的残酷和阴暗。局势越复杂，斗争越激烈，越容易犯错误，此所谓时危人事急，风逆羽毛伤。这类过失或懊悔往往可以真切地表现出人物的个性人格。《世说》将尤悔作为审视人物的一个视点，是颇有见地的。

1 魏文帝忌弟任城王骁壮[1]，因在卞太后阁共围棋[2]，并啖枣。文帝以毒置诸枣蒂中，自选可食者而进。王弗悟[3]，遂杂进之。既中毒，太后索水救之，帝预敕左右毁瓶罐[4]，太后徒跣趋井[5]，无以汲，须臾遂卒[6]。复欲害东阿，太后曰：“汝已杀我任城，不得复杀我东阿[7]！”

【译文】

魏文帝曹丕疑忌弟弟任城王曹彰的勇猛强壮，趁着在卞太后房中一起围棋，一块儿吃枣的机会，文帝把毒药放在枣蒂中，自己挑选能吃的吃。任城王不知道，就把有毒及无毒的都吃了。中毒后，太后找水救他，文帝事先命令身边随从把瓶罐打碎了，太后光着脚跑到井边，没有打水的用具，任城王一会儿便死了。文帝又想杀害东阿王曹植，太后说：“你已经杀死了我的任城，不能再杀我的东阿！”

【注释】

[1]魏文帝：曹丕字子桓，曹操与卞夫人的长子。公元220年，曹丕废汉称帝，建立魏国。在位七年，死后谥文皇帝。丕好文学，有才艺，著有《典论》及诗赋百余篇。见《三国志·魏书·文帝纪》。任城王：指曹彰。彰字子文。曹操与卞夫人的次子。性刚勇而黄须。北讨代郡，独与麾下百余人突虏而走。骁壮：勇猛强壮。

[2]卞太后：本倡家，曹操纳为妾，生文帝曹丕。丕称帝，尊卞氏为皇太后。

[3]弗悟：不知道（枣中有毒）。

[4]预：预先，事先。敕：命令。

[5]徒跣：光脚走路。

[6]汲：取水。须臾：一会儿。

[7]东阿：曹植字子建，曹操与卞夫人第三子。太和三年，封东阿王。建安文学的杰出代表，与曹操、曹丕合称“三曹”。

2 王浑后妻，琅琊颜氏女[8]。王时为徐州刺史，交礼拜讫[9]，王将答拜，观者咸曰：“王侯州将[10]，新妇州民[11]，恐无由答拜[12]。”王乃止。武子以其父不答拜[13]，不成礼，恐非夫妇，不为之拜，谓为“颜妾”，颜氏耻之。以其门贵，终不敢离。

【译文】

王浑的后妻，是琅琊颜氏的女儿。结婚时王浑是徐州刺史，颜女行交拜礼毕，王浑要答拜，观礼的人都说：“王侯是徐州刺史，新妇是州郡百姓，恐怕无答拜之理。”王就停下来没有答拜。王武子因为他父亲不答拜，没有完成大礼，恐怕不是正规夫妇，就不拜她为继母，称她为“颜妾”，颜女感到羞耻。但因为他家门第高贵，始终不敢离异。

【注释】

[8]王浑：字玄冲，太原晋阳人，父昶，魏司空。浑沉雅有器量。历官尚书左仆射、司徒、侍中等。袭父爵京陵侯。太原王氏累世冠族，至东晋世代权倾朝野。前妻为钟氏，名琰之，太傅钟繇孙女。参见《贤媛》12。琅琊颜氏：琅琊颜氏家族源远流长，颜回第二十四世孙颜盛从鲁国迁至琅琊临沂，依然儒学传家。嗣后琅琊颜氏人才辈出，文、史、哲、书法、家训，以至绘画雕刻诸多方面都有影响后世的大家涌现。至颜含率族随司马睿南渡。此后金陵颜氏尽管受到佛家思想的一些影响，但依然以儒家的传统观念处世、修身、治家，依然代有人才出。家喻户晓的名人如颜真卿、颜杲卿。

[9]交礼：婚礼上男女双方的交拜礼。讫（qì）：毕。

[10]王侯：王浑袭侯京陵侯，故称。州将：称州刺史。王浑时任徐州刺史，故称州将。

[11]新妇州民：颜氏女是琅琊国（今属山东）人，隶属徐州刺史管辖，故称州民。

[12]无由：没有理由，不该。

[13]武子：王济字武子，司徒王浑次子。官至骁骑将军、侍中。死赠骠骑将军，才华横溢，风姿英爽，文词俊茂，好《易经》《老子》《庄子》，善清谈，性奢豪，名闻当世。

3 陆平原河桥败[14]，为卢志所谗，被诛[15]。临刑叹曰：“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16]？”

【译文】

陆平原河桥兵败后，遭卢志谗陷，被杀。临刑时叹息道：“想听华亭鹤唳，还有可能吗？”

【注释】

[14]陆平原：陆机字士衡，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孙吴丞相陆逊之孙。大司马陆抗第四子。博学，善属文，非礼不动。入晋，仕著作郎，至平原内史。晋惠帝太安元年（公元302年），成都王司马颖起兵讨长沙王司马乂，任陆机为河北大都督。机进兵洛阳，河桥大败，卢志等诬机欲谋反，被成都王司马颖所杀。

[15]卢志：字子道，范阳涿（今河北）人。东汉大儒卢植曾孙，曹魏司空卢毓之孙，卫尉卿卢珽子。曾任成都王颖长史、中书监，后官至尚书。

[16]华亭鹤唳：陆机于吴亡入洛之前，与弟云居于华亭，闭门读书十年。此时听不到华亭鹤唳的遗憾，大有追悔当初走出田园读书生活而投身宦海，以至招来杀身之祸的感叹。后常以华亭鹤唳为遇害者死前感叹生平的词语。华亭，古地名，故址在今上海松江县西。

4 刘琨善能招延[17]，而拙于抚御[18]。一日虽有数千人归投[19]，其逃散而去，亦复如此，所以卒无所建。

【译文】

刘琨擅长招致人才，却不善于安抚驾驭。一天之内虽然有数千人归附投奔他，那逃跑离散的人数，也这么多，所以最终无所建树。

【注释】

[17]刘琨：字越石，中山魏昌（今河北无极）人。晋怀帝元嘉元年（公元307年），琨为并州刺史，抵御胡人。时并土饥荒，寇贼纵横，流亡士庶多归之。见《晋书》本传。招延：招引，招致。

[18]抚御：安抚驾驭。

[19]归投：归附投奔。

5 王平子始下[20]，丞相语大将军[21]：“不可复使羌人东行[22]。”平子面似羌。

【译文】

王平子刚自上游到建康，丞相王导对大将军王敦说：“不能让那羌人到东边来。”平子的相貌类似羌人。

【注释】

[20]王平子：王澄字平子，晋太尉王衍弟。为人放达，好清谈，勇力过人。有盛名。曾任荆州刺史。后被族兄王敦所杀。下：指自荆州到京都建康来。

[21]丞相：指王导。

[22]不可：不能。羌人：羌族人。羌族是我国古代西部的一个民族，晋时曾在陕甘宁晋地区建立后秦政权，为十六国之一。

6 王大将军起事[23]，丞相兄弟诣阙谢[24]，周侯深忧诸王[25]，始入，甚有忧色。丞相呼周侯曰：“百口委卿[26]！”周直过不应。既入，苦相存救。既释，周大说，饮酒[27]。及出，诸王故在门[28]。周曰：“今年杀诸贼奴[29]，当取金印如斗大，系肘后[30]。”大将军至石头[31]，问丞相曰：“周侯可为三公不[32]？”丞相不答。又问：“可为尚书令不[33]？”又不应。因云：“如此，唯当杀之耳！”复默然。逮周侯被害[34]，丞相后知周侯救己，叹曰：“我不杀周侯，周侯由我而死，幽冥中负此人[35]！”

【译文】

大将军王敦起兵谋反，丞相王导兄弟来到宫门外向元帝请罪，武城侯周为王氏兄弟忧心忡忡，走进宫时，满面愁容神色忧郁。丞相对周侯喊道：“我一家人的性命都托付给你了！”周径直走过去没有回答。进去后，极力周旋保全拯救他们。获准免罪后，周侯十分高兴并饮了酒。等他出来时，王氏诸兄弟仍然在宫门外。周说：“今年杀掉几个坏蛋，将得到一枚斗大的金印，系在肘后。”大将军进入石头城后，问丞相：“周侯能做三公吗？”丞相不回答。又问：“可以做尚书令吗？”又不回答。于是说：“如此，唯有该杀掉他了！”丞相依然默不作声。等到周侯被害，丞相后来才知道是周侯救了自己，感叹道：“我没杀周侯，但周侯却因我而死，黄泉之下我对不起这个人！”

【注释】

[23]王大将军：指王敦。见《言语》37注。晋元帝永昌元年（公元322年），大将军王敦以诛刘隗为名，起兵反，攻陷石头，杀戮大臣，自为丞相。

[24]丞相兄弟诣阙谢：王导时为司空、录尚书事，王敦是其从兄。敦既反，导每日携兄弟子侄到朝廷待罪。诣阙谢，到朝廷谢罪。

[25]周侯：周字伯仁，西晋安东将军周浚长子，袭父爵武城侯。时为尚书左仆射。王敦既反，刘隗劝晋元帝尽杀王氏，故周深忧诸王。

[26]百口：指全家人。

[27]既释：获准免罪后。说：通“悦”。高兴。

[28]故：仍然。

[29]贼奴：对恶人、坏人的称呼。此指王敦。

[30]当：将。

[31]石头：即石头城，在建康西，是军事重镇。

[32]三公：晋代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

[33]尚书令：官名。本掌奏章文书，魏时始掌政事。

[34]逮：及，等到。

[35]幽冥：指地下，阴间。

7 王导、温峤俱见明帝[36]，帝问温前世所以得天下之由。温未答顷[37]，王曰：“温峤年少未谙[38]，臣为陛下陈之。”王乃具叙宣王创业之始[39]，诛夷名族，宠树同己[40]，及文王之末高贵乡公事[41]。明帝闻之，覆面著床曰[42]：“若如公言，祚安得长[43]！”

【译文】

王导、温峤一起去拜见晋明帝司马绍，明帝问温峤晋朝前代帝王取得天下的原因。温尚未回答时，王说：“温峤年轻不熟悉旧事，我来为陛下陈述。”王导于是详细地叙述宣王司马懿创业开始时，诛杀名门望族，宠幸培植顺从自己的人，直到晋文王司马昭末年除掉高贵乡公曹髦的事。明帝听了，掩面伏于坐榻上说：“如果像公所言，晋室的皇位怎么能长久呢！”

【注释】

[36]王导、温峤：王导时为司徒，温峤时为中书令，二人都是晋明帝辅政大臣。明帝：晋明帝司马绍，元帝子，东晋第二主，在位三年。

[37]顷：时。

[38]谙：熟悉。

[39]宣王：指司马懿。晋国初建，追封为宣王。

[40]诛夷名族：为了夺取魏国政权，司马懿先后杀死大将军曹爽、吏部尚书何晏、太尉王凌等。宠树：宠幸培植。指培植蒋济等。

[41]文王：指司马昭，仕魏，历魏武、文、明、高贵乡公四朝，率军伐吴灭蜀，掌魏朝权，位至相国，封晋王，是西晋王朝奠基人之一。其子司马炎代魏称帝，建晋，追尊司马昭为文帝。高贵乡公事：甘露五年（公元260年），大将军司马昭杀死魏主高贵乡公曹髦，立陈留王曹奂为主。这实际上是一场政变。

[42]床：坐榻。

[43]祚：通“阼”。帝位。

8 王大将军于众坐中曰：“诸周由来未有作三公者[44]。”有人答曰：“唯周侯邑五马领头而不克[45]。”大将军曰：“我与周洛下相遇，一面顿尽[46]。值世纷纭[47]，遂至于此！”因为流涕。

【译文】

大将军王敦在许多人在座的场合中说：“周氏父子诸人历来没有位至三公的人。”有人回答说：“只有周侯本来已是五马博头，却不克于成。”大将军说：“我与周侯在洛阳相识，一见面就倾心吐诚。赶上世事纷乱，才到今天这地步！”于是为他落下泪来。

【注释】

[44]王大将军：指王敦。见《言语》37注。诸周：指周父子兄弟。父周浚，安东将军。官左仆射。弟嵩，从事中郎；弟谟，中护军。由来：历来，向来。三公：指太尉、司徒、司空。为辅助国君掌握军政大权的最高官员。

[45]邑：疑为“已”字之误。五马领头而不克：以樗戏作喻，说周功败垂成。五马即五木（见《忿狷》4注）。领头，即博头。五马领头，棋局已达绝胜地步。不克，不能取胜。《晋书·周传》“马于博头被杀”，与此意同。周功败垂成、被杀事见本篇6。

[46]洛下：洛阳。一面顿尽：一见面即能倾心相待。顿，即时，立刻。

[47]纷纭：混乱。

9 温公初受刘司空使劝进[48]，母崔氏固驻之[49]，峤绝裾而去[50]。迄于崇贵，乡品犹不过也[51]。每爵，皆发诏。

【译文】

温峤起初接受司空刘琨的派遣，渡江奉表劝元帝即位，母亲崔氏坚决阻止他，温峤割断衣裾义无反顾地走了。到他已达尊贵之位时，乡评仍然不获通过。每次进爵，都要发诏书特进。

【注释】

[48]温公：指温峤。峤字太真，父憺，河东太守。峤性聪敏，有识量，博学能属文，少以孝悌称于邦族。风仪秀整，美于谈论。原为并州刺史刘琨部下，琨为司空，任峤为右司马。永嘉乱后，晋室南渡，刘琨派温峤出使过江，劝原镇守江左的司马睿即位，是为晋元帝。事见《晋书·温峤传》。刘司空：刘琨字越石，中山魏昌（今河北无极）人。315年，刘琨任司空，都督并、冀、幽三州诸军事。劝进：劝即帝位。此指劝元帝司马睿称帝。

[49]母崔氏：清河崔参女。固驻：坚决阻止。驻，留止，阻止。

[50]绝裾：断去衣裾，以示去意坚决。

[51]乡品：乡里对人物的评论。晋代推行九品官人法，政府根据乡里品评的高低来授予官职。不过：不能通过。指乡里评论对温峤违背母意、绝裾而去的不孝行为不予原谅。

10 庾公欲起周子南[52]，子南执辞愈固。庾每诣周，庾从南门入，周从后门出。庾尝一往奄至[53]，周不及去，相对终日。庾从周索食，周出蔬食[54]，庾亦强饭[55]，极欢；并语世故[56]，约相推引[57]，同佐世之任。既仕，至将军、二千石[58]，而不称意。中宵慨然曰：“大丈夫乃为庾元规所卖！”一叹，遂发背而卒[59]。

【译文】

庾亮想起用周子南，子南持回绝态度非常坚定。庾每次去拜访周，庾从正门入，周则从后门出。有一次庾径直前往突然来到，周来不及离去，二人面对面度过了一整天。庾向周索要饮食，周拿出野菜粗食，庾也努力进餐，非常高兴；并且谈论社会局势，约定要推荐引进他，共同担当辅佐世事的重任。出仕后，官至将军、郡守，很不称心。半夜里慨叹道：“大丈夫竟然被庾元规出卖了！”一声长叹，竟发背疽而死。

【注释】

[52]庾公：庾亮字元规。明帝穆皇后之兄，历元帝、明帝、成帝三朝，官至中书令、征西大将军，执朝政握军权。苏峻乱后，亮出镇外藩，领江、荆、豫三州刺史。闻周邵之名，想任用他。起：任用。周子南：周卲字子南，少与翟汤为友，共隐于寻阳。后为庾亮所举，官至西阳太守。孝标注引《寻阳记》曰：“庾亮临江州，闻翟、周之风，束带蹑履而诣焉。闻庾至，转避之。亮复密往，值邵弹鸟于林，因前与语。还，便云：‘此人可起。’即拔为镇蛮护军、西阳太守。”

[53]一往：一直，径直。奄至：突然而至。

[54]蔬食：粗食，以草菜为食。

[55]强饭：勉强吃饭，努力进食。

[56]世故：世间的一切事故，世事。

[57]推引：推荐引进。

[58]二千石：指郡守。汉代郡守俸禄等级是二千石，故用以称郡守等官。

[59]发背：发背疾，指背疽，生于背部的毒疮。

11 阮思旷奉大法[60]，敬信甚至。大儿年未弱冠[61]，忽被笃疾[62]。儿既是偏所爱重，为之祈请三宝[63]，昼夜不懈。谓至诚有感者[64]，必当蒙佑。而儿遂不济。于是结恨释氏[65]，宿命都除[66]。

【译文】

阮思旷信奉佛教，虔诚至极。大儿子年纪还不到二十岁，忽然染上重病。这儿子又是他特别爱重的，就为他向佛、法、僧三宝神灵祈祷，昼夜不曾懈怠。认为心至意诚有情识的人必当受到佛的保佑。但儿子终于没有救活。从此与佛门结下怨恨，宿命论的信仰全没有了。

【注释】

[60]阮思旷：阮裕字思旷，东晋河南陈留（今河南陈留）人，阮籍族弟。以德业知名，精于论难，爽快大气。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大法：指佛教。

[61]弱冠：古代男子二十成人行冠礼，初加冠，体尚未壮，称弱冠。未弱冠，不到二十岁。

[62]笃疾：十分沉重的病。

[63]三宝：佛教称佛、法、僧为三宝。佛指释迦牟尼，也泛指一切佛；法即佛教教义；僧指继承、宣扬佛教教义的僧众。

[64]至诚有感者：心意至诚、有情识的人。有感者，即佛教所谓“有情众生”，是对人和一切有情识生物的通称。

[65]释氏：指佛教，佛门。

[66]宿命：佛家认为人今生的命运是由前世所为善恶决定的。亦指宿命论。

12 桓宣武对简文帝[67]，不甚得语。废海西后[68]，宜自申叙，乃豫撰数百语[69]，陈废立之意[70]。既见简文，简文便泣下数十行。宣武矜愧[71]，不得一言。

【译文】

桓温在简文帝司马昱面前，不太会说话。废海西公司马奕后，应当亲自去申述缘由，于是预先写好了几百句话，陈述废立的意图。见到简文帝，简文就泪流不止。宣武心中怜悯愧疚，没有说出一个字。

【注释】

[67]桓宣武：桓温，谥宣武。简文帝：晋帝司马昱，元帝少子，清虚寡欲，尤善玄言。历仕元、明、成、康、穆、哀、废帝七朝，先封琅琊王，后徙封会稽王。历任散骑常侍、右将军、抚军将军等。穆帝年幼，以辅军将军辅政。桓温废司马奕后，立司马昱为帝，在位二年。

[68]海西：指海西公，晋成帝司马衍次子，哀帝司马丕同母弟。哀帝崩，司马奕即位，在位六年。太和六年（公元371年），桓温废晋帝司马奕立简文帝。降司马奕为东海王，次年又降为海西公。

[69]申叙：述说，详细说明。豫：事先，预先。

[70]废立：废黜旧君立新君。即废海西，立简文帝事。

[71]矜愧：怜悯愧疚。

13 桓公卧，语曰：“作此寂寂，将为文、景所笑[72]。”既而屈起坐曰[73]：“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复遗臭万载邪[74]？”

【译文】

桓温躺着，说道：“像这样默默无声、冷落寂寞，恐怕会被文帝、景帝耻笑。”接着猛然坐起说：“既然不能流芳后世，也不值得遗臭万年吗？”

【注释】

[72]文、景：指晋文帝司马昭、晋景帝司马师。司马昭、司马师为司马氏代魏称帝立了功，司马炎逼魏元帝曹奂禅让，自立为晋帝后，追封昭、师为帝。

[73]屈起：特起、勃起。屈，通“崛”。

[74]不足：不值得。

14 谢太傅于东船行[75]，小人引船，或迟或速，或停或待。又放船从横[76]，撞人触岸，公初不呵谴[77]，人谓公常无嗔喜[78]。曾送兄征西葬还[79]，日莫雨驶[80]，小人皆醉，不可处分[81]，公乃于车中手取车柱撞驭人[82]，声色甚厉。夫以水性沈柔，入隘奔激，方之人情[83]，固知迫隘之地，无得保其夷粹[84]。

【译文】

太傅谢安在会稽乘船而行，奴仆摇船，任其或慢或快、或停或等，甚至不加控制任其纵横，撞到人，触到岸，公一点不呵斥谴责。人们认为谢公常常无嗔无喜。那次为兄征西将军谢奕送葬回来，太阳落山下起急雨，驾车的仆人都醉了，不能驾驭车马，谢公竟然在车箱里拿起车柱撞驾车人，声色俱厉。那水的性质是沉静柔和的，进入狭窄的地段则奔流激荡，用来方比人的性情，也就知道，处于窘迫急难的境地，无法保持通常那平和美好的性格。

【注释】

[75]谢太傅：谢安长期隐居于会稽郡山阴县之东山，屡次拒绝征召和朝廷辟命。中年走入仕途，累迁太保，录尚书事，政绩卓著。死后赠太傅、庐陵郡公。东：指会稽。东晋偏安江左，会稽有佳山水，侨姓高门、名士多于此广置田宅产业，流连享乐。因会稽在建康东，故时人常称之为东。

[76]从横：即“纵横”。指任意行驶。

[77]初不：一点不，完全不。

[78]嗔：怒，发怒。

[79]征西：谢奕字无奕，谢安兄，官至豫州刺史，死后赠镇西将军。

[80]日莫：傍晚。莫，即“暮”字。雨驶：雨下得很急。驶，迅疾。

[81]处分：处置，安排。

[82]车柱：停车时支撑车辕的木棍。

[83]方：比，与……相比。

[84]迫隘：窘迫急难。无得：不能。夷粹：平和美好。

15 简文见田稻[85]，不识，问是何草，左右答是稻。简文还，三日不出，云：“宁有赖其末而不识其本[86]！”

【译文】

简文帝司马昱看见田中的稻子，不认识，问是什么草，身边的人回答说是稻子。简文帝回宫，三天不出来，说：“难道能够依赖其果实生存，却不认识它的植株吗！”

【注释】

[85]简文：简文帝司马昱。见本篇12注。

[86]末、本：指树木的梢和根。这里指稻子的果实和植株。

16 桓车骑在上明畋猎[87]，东信至，传淮上大捷[88]，语左右云：“群谢年少大破贼[89]！”因发病薨。谈者以为此死，贤于让扬之荆[90]。

【译文】

车骑将军桓冲在上明打猎，东边来的信使到，传来淝水大捷的消息，他对身边的人说：“谢家几个年轻人破敌大胜！”于是疾病发作而死。谈论此事的人认为这样死掉，比让出扬州刺史而到荆州强。

【注释】

[87]桓车骑：桓冲字幼子，大司马桓温弟。有武干，温甚器之。历镇江州、徐州、荆州等地，官至车骑将军。淝水之战中，桓冲为荆州刺史，倾十万荆州兵，防御荆襄，牵制秦军，减轻对下游的压力，策应淝水大战获胜。上明：荆州刺史治所，在今湖北松滋县西。畋猎：打猎。

[88]信：信使。淮上大捷：晋孝武帝太元八年（公元383年），谢玄等率晋军大败苻坚于淝水，取得保卫东晋的胜利。

[89]群谢年少：指谢玄等。

[90]让扬之荆：桓冲原任扬、豫二州刺史。桓氏与陈郡谢氏有隙，因惧谢安时望，宁康三年（公元375年），乃解扬州，出镇外地，改为徐州刺史，后迁荆州刺史。此时又与谢氏合力抵御前秦，助淝水之战获胜。

17 桓公初报破殷荆州[91]。曾讲《论语》，至“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处[92]”，玄意色甚恶[93]。

【译文】

桓玄当初为了报复而击败并追杀了荆州刺史殷仲堪。曾经有一次讲解《论语》，当讲到“富与贵是人们共同的愿望，但不以正道得来是不能安然享用的”这句话时，桓玄的神情脸色很不好看。

【注释】

[91]桓公：指桓玄。《世说》中称“桓公”者多指桓温。唯此指桓玄，《贤媛》24指桓冲。报：报复。破殷荆州：此指桓玄击败殷仲堪事。按仲堪原任荆州刺史，镇江陵。隆安二年（公元398年），与王恭、桓玄举兵反。桓殷之间初即有隙，次年，桓玄趁机袭江陵，仲堪败亡。

[92]不处：不能安然享用。文见《论语·里仁》：“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93]意色：神色，神情。恶：坏，不好。

纰漏第三十四

上篇《尤悔》中记载的过失多为或关军国或涉身家的所谓大事。本门《纰漏》所记多为日常生活中，言谈举止的不慎或失误。收录故事共8则，本身虽非军务及国政大事，但却托出了丰富的历史内容。比如晋元帝提问不慎，却揭露了孙晧烧锯条割贺劭头颅的残忍。为官不懂“献替”，读《尔雅》不熟而误食彭蜞，暴露了士大夫学识的浅薄。上屋熏鼠贻笑大方，表现出纨绔子弟的愚昧。王敦初尚主，入厕误吃塞鼻枣，出厕误食澡豆，反映了王侯贵戚奢侈腐化的生活。主簿误传消息，揭示了佞臣王国宝贪婪的政治野心，等等。从小小的纰漏中，可以演绎出魏晋一个大社会。

1 王敦初尚主[1]。如厕，见漆箱盛干枣，本以塞鼻，王谓厕上亦下果[2]，食遂至尽。既还，婢擎金澡盘盛水，瑠璃碗盛澡豆[3]，因倒著水中而饮之，谓是干饭[4]。群婢莫不掩口而笑之。

【译文】

王敦刚与襄城公主结婚。去厕所，看见漆箱中盛有干枣，本来是用来塞鼻子的，王敦认为厕所也设果品，竟然给吃光了。回来后，婢女为他举着金制澡盘盛有水，瑠璃碗盛着澡豆，王就把澡豆倒在水里给吃了，认为是干饭。众婢女没有不掩口而笑的。

【注释】

[1]王敦：敦字处仲。出身琅琊王氏。丞相导从兄。见《言语》37注。尚主：娶公主为妻。帝王之女位尊，不敢言娶，故云尚。尚，承奉、奉事或仰攀之意。《晋书·王敦传》：“尚武帝女襄城公主，拜驸马都尉。”刘孝标注作：“敦尚武帝女舞阳公主，字修祎。”有异。

[2]下果：设果，摆设果品。

[3]瑠璃：一种有色半透明的玉石。澡豆：古代洗涤用品。用猪胰磨成糊状，合豆粉、香料等，经自然干燥而制成的块状物。有去污和营养皮肤的作用。

[4]干饭：稠稀饭。

2 元皇初见贺司空[5]，言及吴时事，问：“孙晧烧锯截一贺头，是谁[6]？”司空未得言，元皇自忆曰：“是贺劭[7]。”司空流涕曰：“臣父遭遇无道[8]，创巨痛深，无以仰答明诏[9]。”元皇愧惭，三日不出。

【译文】

元皇司马睿初次见到司空贺循，谈及吴国时的事情，问道：“孙晧曾烧锯条截断一位姓贺的头颅，是谁？”司空尚未说出口，元皇自己回忆起来说：“是贺劭。”司空流着泪说：“臣父遭遇暴虐酷刑，伤害巨大，哀痛至深，我无法仰答您的垂问。”元皇惭愧，三天不出朝。

【注释】

[5]元皇：晋元帝司马睿，司马懿曾孙，司马炎从子。东晋第一主，在位六年。贺司空：贺循字彦先，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东吴中书令贺邵子。本姓庆，西汉传授《礼记》庆氏学的庆普是其先人。至高祖改为贺姓，避汉安帝刘祜父清河孝王刘庆讳。循善属文，博览群籍。历官吴国内史、太常卿，死后赠司空。

[6]孙晧：东吴孙权孙，孙休死后，立为吴主，在位十七年。为吴国末代皇帝，晧降晋，封归命侯。

[7]贺劭：《三国志吴志》作“贺邵”。邵字兴伯，循之父。仕吴为散骑常侍、吴郡太守，迁中书令，领太子太傅。因直言切谏，被吴主孙晧所杀。

[8]无道：暴虐酷刑无德政。

[9]创：伤害。仰答明诏：回答提问。仰、明，敬词。诏，帝王对下的命令。

3 蔡司徒渡江[10]，见彭蜞[11]，大喜曰：“蟹有八足，加以二螯[12]。”令烹之。既食，吐下委顿[13]，方知非蟹。后向谢仁祖说此事[14]，谢曰：“卿读《尔雅》不熟[15]，几为《劝学》死[16]！”

【译文】

司徒蔡谟渡江后，见到彭蜞，非常高兴地说：“蟹有八足，加以二螯。”命煮了它。吃下去之后，上吐下泻，狼狈颓丧，才知道不是螃蟹。后来向谢仁祖说起这件事，谢说：“你《尔雅》读得不熟，险些被《劝学章》害死。”

【注释】

[10]蔡司徒：蔡谟字道明，陈留考城（今河南）人。世为著姓望族。博学多识，避地江左，东晋重臣，侍晋元、明、成、康数帝，官至侍中、司徒。

[11]彭蜞：外形像蟹而小的甲壳类动物。

[12]“蟹有八足，加以二螯”：此为蔡邕所作《劝学章》中的句子，取义于荀子《劝学》。蔡邕是蔡谟的从曾祖，谟熟读其文章，顺口吟之。

[13]吐下：上吐下泻。下，腹泻。委顿：颓丧，疲困。

[14]谢仁祖：谢尚字仁祖。仕至镇西将军，都督豫、冀、幽、并州四州。见《规箴》19注。

[15]《尔雅》：我国古代第一部分类解释词义、名物的书，“释鱼”讲到彭蜞。

[16]几：几乎。《劝学》：指蔡邕《劝学章》。

4 任育长年少时，甚有令名[17]。武帝崩，选百二十挽郎[18]，一时之秀彦[19]，育长亦在其中。王安丰选女婿，从挽郎搜其胜者[20]，且择取四人，任犹在其中。童少时，神明可爱[21]，时人谓育长影亦好[22]。自过江，便失志[23]。王丞相请先度时贤共至石头迎之[24]，犹作畴日相待[25]，一见便觉有异。坐席竟，下饮[26]，便问人云：“此为茶为茗[27]？”觉有异色，乃自申明云：“向问饮为热为冷耳[28]。”尝行从棺邸下度[29]，流涕悲哀。王丞相闻之曰：“此是有情痴[30]。”

【译文】

任育长年轻时，有很好的名声。晋武帝司马炎驾崩，挑选一百二十名挽郎，都是当时德才优异的人，育长也在其中。安丰侯王戎选择女婿，从挽郎中寻求优秀的人，初步选取了四个人，任育长仍然在其中。幼年时，他神情可爱，当时人认为育长的相貌也很美。自从过江之后，便精神恍惚。丞相王导邀请先前渡江的名流一起到石头城去迎接他，依然像往日一样对待他，一见面就感觉有些异样。大家坐定后，上茶，他就问人道：“这是茶还是茗？”觉得人家神色不对，于是申明说：“刚才我是问茶是热还是冷而已。”曾经从棺材铺前经过，悲伤地流下泪来。王丞相听说后说：“这是有了痴迷的情结。”

【注释】

[17]任育长：任瞻字育长，乐安人。父琨，少府卿。瞻历谒者仆射、都尉、天门太守。令名：美名，美好的名声。

[18]武帝：晋武帝司马炎。见《排调》5注。挽郎：牵引灵柩唱挽歌的少年。

[19]秀彦：德才优异杰出的人。

[20]王安丰：王戎字濬冲。历官荆州刺史、尚书仆射、司徒。因平吴有功，封安丰侯。搜：寻求，寻找。

[21]神明：指人的精神状态，神情。

[22]影：形象，相貌。

[23]失志：精神恍惚，失去神智。

[24]石头：石头城，在建康西。

[25]畴日：昔日，往日。

[26]下饮：设茶，上茶。

[27]为茶为茗：六朝时以早采者为茶，晚采者为茗。任育长一时未辨而发问，言既出口又觉失当，故以热、冷相掩饰。“茗”与“冷”，在当时韵母相同，读音近。“茶”与“热”声韵较远。《太平御览》引西晋郭义恭《广志》云：“茶，丛生。直煮饮为茗茶；茱萸、檄子之属，膏煎之，或以茱萸煮脯，冒汁为之曰茶；有赤色者，亦米和膏煎，曰无酒茶。”可见西晋之时，所谓茗，是单一的煮茶饮；所谓茶，是掺和其他食料膏煎而成。

[28]向：刚才。

[29]棺邸：卖棺材的店铺。

[30]情痴：痴迷而排解不开的感情。

5 谢虎子尝上屋熏鼠[31]，胡儿既无由知父为此事[32]，闻人道痴人有作此者，戏笑之[33]，时道此非复一过[34]。太傅既了己之不知[35]，因其言次[36]，语胡儿曰：“世人以此谤中郎[37]，亦言我共作此。”胡儿懊热，一月日闭斋不出[38]。太傅虚托引己之过，以相开悟，可谓德教[39]。

【译文】

谢虎子曾经上房顶去熏老鼠，胡儿既然无从知道父亲做了这件事，所以听别人说有傻子这么做时，就讥笑此人，当时评论起这件事不只一次。太傅谢安既明白胡儿不知实情，就趁与他言谈之际对胡儿说：“社会上的人以上房熏鼠这件事毁谤中郎，还说我与他一起干的。”胡儿听后懊恼羞愧，一整月闭门不出。太傅假托事情是自己做的，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来开导启发他，使他感悟，真可以说是以德教人。

【注释】

[31]谢虎子：谢据字玄道，小字虎子。尚书裒第二子，谢安次兄。年三十三亡。

[32]胡儿：谢朗字长度，小字胡儿，谢安兄据子。官至东阳太守。无由：无从，无法。

[33]戏笑：讥笑。

[34]一过：一次。

[35]太傅：指谢安。谢朗从父。己：用作第三人称代词。此指胡儿。

[36]言次：言谈之间。

[37]中郎：称谢据。

[38]懊热：懊恼，羞愧。一月日：即一个月。闭斋：关在屋子里。

[39]相开悟：开导启发他，使之感悟。德教：以德教人。

6 殷仲堪父病虚悸[40]，闻床下蚁动，谓是牛斗。孝武不知是殷公[41]，问仲堪：“有一殷病如此不？”仲堪流涕而起曰：“臣进退唯谷[42]。”

【译文】

殷仲堪的父亲得了虚悸的病症，听到床下蚂蚁的动静，说是牛在斗。晋孝武帝司马曜不知道这病人是殷仲堪之父，问仲堪：“有一个姓殷的生的病是这样吗？”仲堪流着泪起身道：“臣进退维谷，不知该怎么回答。”

【注释】

[40]殷仲堪：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人，东晋太常、吏部尚书殷融孙。父师，骠骑谘议参军。仲堪善属文，能清言，谈理与韩康伯齐名，士咸爱慕之。晋孝武帝时官至荆州刺史，后被桓玄所杀。虚悸：因气血亏虚而心跳发慌。

[41]孝武：晋孝武帝司马曜，字昌明，简文帝司马昱第六子，东晋的第九主。殷公：殷父。《广雅·释亲》：“公，父也。”程炎震云：“此公字作父字解。”《御览》741、947引《世说》均作“殷父”，疑为宋人臆改。

[42]进退唯谷：进退都处于困难的境地。谷，比喻困境。殷仲堪不回答则违抗君命，若回答则触父讳，故曰进退唯谷。

7 虞啸父为孝武侍中[43]，帝从容问曰[44]：“卿在门下[45]，初不闻有所献替[46]。”虞家富春[47]，近海，谓帝望其意气[48]，对曰：“天时尚暖，鱼虾未可致[49]，寻当有所上献[50]。”帝抚掌大笑。

【译文】

虞啸父作晋孝武帝司马曜侍中，帝委婉地问道：“你在我门下省，没有听到你有所献替。”虞啸父家在富春，临近大海，他以为孝武帝希望他有所馈献进奉，回答说：“天气还热，各种鱼虾制品都还不好制作和运送，不久将会有所敬献。”孝武帝拍着手大笑起来。

【注释】

[43]虞啸父：会稽余姚（今浙江）人，光禄大夫虞潭孙。任侍中，为晋孝武帝所亲重。桓玄掌政，官护军将军、会稽内史。孝武：晋孝武帝司马曜。见本篇6注。侍中：官名。皇帝侍从，掌礼仪，备顾问。

[44]从容：委婉。

[45]门下：即门下省，官署名，皇帝侍从、顾问的办事衙署。门下省设侍中二人，正二品，总门下省机要。

[46]初不：一点不，完全不。献替：“献可替否”的省略语。意思是进献可行者，除去不可行者，即诤言进谏。

[47]富春：县名。东晋时曾改名富阳，在今浙江省。

[48]意气：指馈献进奉。

[49]鱼虾：泛指各种鱼类及其制品。（zhì），鱼名，可制酱。，当作“（zhǎ）”，腌制的鱼。

[50]寻：不久。当：将。

8 王大丧后[51]，朝论或云国宝应作荆州[52]。国宝主簿夜函白事云[53]：“荆州事已行[54]。”国宝大喜，其夜开閤唤纲纪[55]，话势虽不及作荆州[56]，而意色甚恬[57]。晓遣参问，都无此事[58]。即唤主簿数之曰[59]：“卿何以误人事邪？”

【译文】

王大死后，朝廷议论中，有人认为王国宝应该接任荆州刺史。国宝的主簿连夜致函报告说：“荆州之事已经定下来。”王国宝非常高兴，就在这夜间，打开房门传唤主簿，谈话的内容虽然没涉及做荆州刺史事，而神情十分安逸愉快。早晨派人去朝中询问，完全没有这回事。立即把主簿叫来训斥他说：“你怎能耽误我的事情呢？”

【注释】

[51]王大：王忱字元达，出身太原王氏。蓝田侯王述孙，晋安北将军王坦之第四子。官至荆州刺史、建武将军。

[52]国宝：坦之第三子，少无士操，庸暗骄奢。官中书令、尚书左仆射。与从弟王绪谄事会稽王司马道子，参政乱政，后王恭起兵讨伐，道子委罪国宝，被杀。作荆州：任荆州刺史。

[53]主簿：官名。中央或地方郡县所设属官，负责文书簿籍、掌印鉴等。白事：报告文书。白，报告。事，文书。

[54]已行：已定。指荆州刺史的人选已定。

[55]閤：门，多指大门旁的小门。纲纪：主簿。公府及州郡有政令，大都由主簿宣布，故称主簿为纲纪。

[56]话势：谈话的趋向。

[57]意色：神情，神色。恬（tián）：安适平静。

[58]参问：探询，查问。都无：全无。

[59]数（shǔ）：责怪，数落。

惑溺第三十五

惑溺，即沉迷女色，心志惑乱，以至不可自拔之意。本篇共7则，都是记录魏晋士人与女子的故事。作者是以一种否定的态度来写这些故事的，如曹操为图甄后美色而屠邺，贾充容忍妒妇以致无后，王导宠姬妾而任其干政等，都是典型的惑溺之事。但其中有些故事，在今天看来，却是颇为生动的爱情故事，如荀粲在庭院中冻冷身体后给妻子退烧，贾充女私下许身韩寿，王安丰夫妻卿卿我我等，情味盎然，从中我们所见到的是真诚率真的感情和新鲜活泼的个性，成为千古传诵、脍炙人口的名篇。虽然这些事在当时看来有违士人之德，被视作惑溺之事，但毕竟与血淋淋的屠城杀人是有本质区别的。

1 魏甄后惠而有色[1]，先为袁熙妻[2]，甚获宠。曹公之屠邺也[3]，令疾召甄，左右白：“五官中郎已将去[4]。”公曰：“今年破贼，正为奴[5]。”

【译文】

魏文帝曹丕的甄后聪慧而且有姿色，原本是袁熙的妻子，很得宠爱。曹操当年攻破邺城的时候，命令急速召甄氏进见，手下人告诉他说：“五官中郎将已带走。”曹公说：“今年打败逆贼，正是为了她！”

【注释】

[1]魏甄后：魏文帝曹丕皇后，上蔡令甄逸女。本为袁熙妻，曹操灭袁绍，为子曹丕娶之。有宠，生魏明帝。惠：聪慧。惠，通“慧”。

[2]袁熙：字显雍，袁绍次子。绍以为幽州刺史。绍败于曹操，忧郁而死，袁熙与弟袁尚投奔辽东太守公孙康，却被康杀死。

[3]曹公：指曹操。汉献帝建安九年（公元204年），曹操大破袁尚，攻取邺城。邺：邺城。旧址在今河北临漳县西南。

[4]五官中郎：指魏文帝曹丕。丕曾任五官中郎将。丕字子桓，曹操卞夫人长子，文武双全。曹操去世，丕继任丞相，袭魏王。逼迫汉献帝禅让，登基为帝，以魏代汉。

[5]奴：相当于“她”。此指甄氏。

2 荀奉倩与妇至笃[6]，冬月妇病热，乃出中庭自取冷，还以身熨之[7]。妇亡，奉倩后少时亦卒。以是获讥于世。奉倩曰：“妇人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裴令闻之[8]，曰：“此乃是兴到之事[9]，非盛德言[10]，冀后人未昧此语[11]。”

【译文】

荀奉倩与妻子的感情极为深厚，冬季妻子生病发烧，他就到庭院中把自己冻冷，回来以身体给她冷敷。妻子死，奉倩不久后也死了。为此受到世人的讥讽。奉倩曾说：“妇人的品德不值得称道，应当以美色为主。”中书令裴楷听到这话后，说：“这仅仅是兴之所至的事情，并非大德之言，希望后人不要被这话迷惑。”

【注释】

[6]荀奉倩：荀粲字奉倩，魏太尉荀彧子。粲简贵，不与常人交接，所交者一时俊杰。尚玄，善言佛理，知名于时。常以妇人宜以色为主。骠骑将军曹洪女有色，娶之。妇亡，深叹“佳人难再得”，痛悼不能已已，岁余亦亡，时年二十九。至笃：感情极为深厚。

[7]出：到。中庭：庭院中。熨（yù）：贴敷。

[8]裴令：裴楷字叔则，河东闻喜（今山西）人，官至中书令。

[9]兴到：兴之所至。

[10]盛德：大德。

[11]未昧此语：不为此语所惑。未，不。

3 贾公闾后妻郭氏酷妒[12]。有男儿名黎民，生载周[13]，充自外还，乳母抱儿在中庭[14]，儿见充喜踊，充就乳母手中呜之[15]。郭遥望见，谓充爱乳母，即杀之。儿悲思啼泣，不饮它乳，遂死。郭后终无子。

【译文】

贾公闾后妻郭氏极忌妒。有个儿子名黎民，才一周岁，贾充从外面回来，乳母抱着儿子在庭院里，儿子看见贾充非常高兴，充凑近去在乳母手中亲吻他。郭氏远远地望见，认为贾充喜爱乳母，就把乳母杀了。儿子想念乳母悲哀啼哭，不吃别人的奶，终于死掉了。郭氏最终没有儿子。

【注释】

[12]贾公闾：贾充字公闾，平阳襄陵（今山西）人。曹魏豫州刺史贾逵子。魏末晋初重臣，官至尚书令。是司马氏姻亲，地位显赫。郭氏：名槐，郭配女，即惠帝贾后贾南风之母。

[13]载周：始周岁。载，始。

[14]中庭：庭院中。

[15]喜踊：喜甚，高兴异常。呜：亲吻。

4 孙秀降晋[16]，晋武帝厚存宠之[17]，妻以姨妹蒯氏，室家甚笃[18]。妻尝妒，乃骂秀为貉子[19]。秀大不平[20]，遂不复入。蒯氏大自悔责，请救于帝。时大赦，群臣咸见。既出，帝独留秀，从容谓曰[21]：“天下旷荡[22]，蒯夫人可得从其例不[23]？”秀免冠而谢，遂为夫妇如初。

【译文】

孙秀降晋后，晋武帝司马炎非常关怀宠爱他，把姨表妹蒯氏嫁给他为妻，夫妻关系甚好。妻子曾因忌妒，就骂孙秀是貉子。秀极为愤怒，于是不再进妻子内室。蒯氏极为愧疚，向武帝求救。当时正大赦天下，群臣都去谒见。全退出了，武帝只单独留下孙秀，委婉地对孙秀说：“国家对有罪之人宽宏大量，蒯夫人能够依例得到宽恕吗？”孙秀摘掉帽子谢罪，于是夫妇和好如初。

【注释】

[16]孙秀：字彦才，吴郡吴县（今江苏）人。三国吴将，孙吴宗室，掌兵权，为前将军，夏口督，甚有威恩。遭孙晧疑忌而降晋。官骠骑将军，仪同三司，封会稽公。《三国志吴书》有传。

[17]晋武帝：司马炎。见《排调》5注。存宠：关怀宠幸。

[18]室家：夫妻关系。笃：厚。室家甚笃，指夫妻关系非常好。

[19]貉子：当时北人对南人轻侮之称。

[20]不平：愤慨不满。

[21]从容：委婉。

[22]旷荡：宽宏，旷达。

[23]可得：能够。从其例：指得到原谅、宽大。

5 韩寿美姿容[24]，贾充辟以为掾[25]，充每聚会，贾女于青琐中看[26]。见寿，说之[27]，恒怀存想[28]，发于吟咏。后婢往寿家，具述如此，并言女光丽[29]。寿闻之心动，遂请婢潜修音问[30]，及期往宿。寿蹻捷绝人，逾墙而入，家中莫知。自是，充觉女盛自拂拭[31]，说畅有异于常[32]。后会诸吏，闻寿有奇香之气，是外国所贡，一著人则历月不歇。充计武帝唯赐己及陈骞[33]，余家无此香[34]，疑寿与女通[35]，而垣墙重密[36]，门閤急峻[37]，何由得尔？乃托言有盗，令人修墙。使反[38]，曰：“其余无异，唯东北角如有人迹，而墙高非人所逾。”充乃取女左右婢考问，即以状对[39]。充秘之[40]，以女妻寿。

【译文】

韩寿的仪表容貌很美，贾充征召他做属官。贾充每次召集聚会时，他的女儿就从窗格中观看。看到韩寿，很喜欢他，心里总是思念眷恋，并把感情抒发在诗文吟咏中。后来婢女去韩寿家，把小姐的情意都说了，并说小姐生得光艳美丽。韩寿听后动了心，于是请婢女密传音信，约定时间去过夜。韩寿身体矫捷过人，跳墙而入，家中无人知晓。从此之后，贾充发觉女儿极力修饰打扮自己，喜悦舒畅的神情不同寻常。后来众官吏集会，闻到韩寿身上有奇特的香味，这种香料是外国进贡的，一旦弄到人身上，香味几个月不退。贾充盘算武帝把这香只赐给自己和陈骞，别人家没有这种香，怀疑韩寿和女儿私通，但围墙严密，门户紧严，怎么能办到呢？于是借口有盗贼，派人整修围墙。派去的人回来说：“其余的地方没有什么异常，只有东北角好像有人翻墙的痕迹，但墙那么高，不是人所能翻越的。”贾充于是抓来女儿身边的婢女盘问，婢女把实情报告了他。贾充严守这一秘密隐情，将女儿嫁给了韩寿。

【注释】

[24]韩寿：字德真，南阳堵阳（今河南）人。曾祖暨，魏司徒。贾充聘韩寿为司空掾，妻以女，即晋惠帝贾后妹。

[25]贾充：字公闾，魏末晋初重臣，官至尚书令。见本篇3及注。辟：征召。掾：属官。

[26]青琐：窗格。

[27]说：通“悦”。喜欢。

[28]存想：想念，思念。

[29]具述：备述，详细陈述。光丽：光艳美丽。

[30]音问：音讯，消息。

[31]拂拭：整饬，修饰，打扮。

[32]说畅：欢悦舒畅。

[33]武帝：晋武帝司马炎，西晋第一主。谥武皇帝。陈骞：字休渊，临淮东阳人。魏司徒矫子。骞沉厚有智谋，有度量，与贾充、石苞、裴秀同为司马炎的心腹。仕晋官至大司马，封公。

[34]余家：别家。

[35]通：私通，通奸。

[36]重密：严密。

[37]门閤：门户。急峻：紧严。

[38]使反：派去的人返回。反，返。

[39]状：情况，实情。

[40]秘之：对这件事保守秘密。孝标注：“《郭子》谓与韩寿通者，乃是陈骞女，即以妻寿，未婚而女亡；寿因娶贾氏。故世因传是充女。”

6 王安丰妇[41]，常卿安丰[42]。安丰曰：“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后勿复尔。”妇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遂恒听之[43]。

【译文】

安丰侯王戎的妻子，常对安丰称卿。安丰说：“妇人以卿来称丈夫，从礼仪上说是不敬重，往后不要这样。”妻子说：“亲卿爱卿，所以以卿称卿。我不以卿称卿，谁该以卿称卿！”于是长此听之任之了。

【注释】

[41]王安丰：王戎字濬冲，官至司徒，封安丰侯。见《德行》16注。

[42]卿：上对下，贵对贱、尊对卑的礼貌而亲昵的称呼。故夫呼妻卿，是尊对卑亲昵的表示，如《贤媛》11孝标注引王隐《晋书》曰：“韩氏（山涛妻）有才识，涛未仕时，戏之曰：‘忍寒，我当作三公，不知卿堪为夫人不耳！’”然而，妻呼夫卿，虽则是亲昵却违背了上下尊卑秩序。戎妻此举把夫妻关系拉平了。王戎是以蔑视礼教著称的竹林七贤之一，自然也能够“恒听之”。

[43]恒：长久，固定不变。

7 王丞相有幸妾姓雷[44]，颇预政事，纳货[45]。蔡公谓之“雷尚书”[46]。

【译文】

丞相王导有一个得宠的侧室雷氏，相当多地参预政事，收受贿赂。蔡谟称她为“雷尚书”。

【注释】

[44]王丞相：王导。幸妾：受宠爱的偏房。

[45]纳货：收受贿赂。

[46]蔡公：指蔡谟。谟字道明，陈留考城（今河南民权）人。世为著姓。东晋重臣，平苏峻乱有功。康帝时领司徒，与会稽王司马昱共同辅政。蔡谟称她“雷尚书”，是讥讽王导放任爱妾揽权干政。尚书，官名，总揽政令，相当于宰相。

仇隙第三十六

仇隙，即仇怨愤恨之意，后来也用来指仇人、冤家。在魏晋动荡的社会里，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尖锐，士族集团之间、官僚士大夫之间，因权势争夺、利害得失、政见不一、个人恩怨等等，造成种种错综复杂的仇怨；乡愿佞臣的谗险，更是推涛作浪；加上魏晋士人简傲、忿狷的性格，丛生的矛盾此起彼伏。人与人之间的怨恨，往往会发展到你死我活的程度。本篇共8则，记述的都是为了权力、地位、财富、美女而互相争斗，以至发展为仇杀的故事。其中更险恶的是利用权势罗织罪名，置对手于死地，官报私仇。这些记载，反映了统治集团内部的残酷斗争，也正可以为“世路艰难”做一个侧面的说明和注释。

1 孙秀既恨石崇不与绿珠[1]，又憾潘岳昔遇之不以礼[2]。后秀为中书令[3]，岳省内见之[4]，因唤曰：“孙令，忆畴昔周旋不[5]？”秀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6]！”岳于是始知必不免。后收石崇、欧阳坚石[7]，同日收岳[8]。石先送市，亦不相知[9]。潘后至，石谓潘曰：“安仁，卿亦复尔邪[10]？”潘曰：“可谓‘白首同所归！’”潘《金谷集诗》云[11]：“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12]。”乃成其谶[13]。

【译文】

孙秀既忌恨石崇不肯将绿珠给自己，又怨恨潘岳从前对自己不能以礼相待。后来孙秀作了中书令，潘岳在中书省内看到他，就呼唤他，说道：“孙令，还记得过去我们交往的情景吗？”孙秀说：“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潘岳因此而知必然会不免于灾祸。后来逮捕石崇、欧阳坚石，同一天逮捕了潘岳。石崇先被送到刑场，并不知道潘岳的情况。潘岳后到，石崇对潘岳说：“安仁，你也落得这步田地吗？”潘岳说：“可算是‘白首同所归！’”潘岳在《金谷集诗》中写道：“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这句话竟然成了他们的谶语。

【注释】

[1]孙秀：字俊忠，琅琊（今属山东）人。赵王司马伦篡位，秀为中书令，专朝政，杀石崇、欧阳建、潘岳等，伦败被杀。石崇：字季伦，渤海南皮（今河北南皮东北）人。西晋开国元勋石苞第六子。颖悟有才气，任侠不修操行。财产丰积，室宇宏丽，庖膳穷水陆之珍。与贵戚王恺、羊琇之徒以奢靡相夸尚。伐吴有功，封安阳乡侯。官至荆州刺史。与潘岳等谄事外戚贾后、贾谧。贾后废，被赵王伦所杀。绿珠：石崇爱妓，美而善吹笛。孙秀使人求之，石崇坚辞不与。从而与孙秀结仇。

[2]潘岳：字安仁，荥阳中牟（今河南中牟）人。祖瑾，安平太守。父芘，琅琊内史。官至黄门侍郎。与石崇、陆机、刘琨、左思等并为“贾谧二十四友”，潘岳为首。不礼遇孙秀事，刘孝标注引王隐《晋书》曰：“岳父文德为琅琊太守，孙秀为小吏，给使，岳数蹴蹋秀，而不以人遇之也。”

[3]中书令：官名。中书省长官。晋惠帝永康元年，赵王伦辅政，孙秀为中书令。

[4]省内：指中书省省衙内。

[5]畴昔：往昔，往日。周旋：交往，打交道。

[6]“中心藏之”二句：《诗经·小雅·隰桑》中的诗句。中心：心中。

[7]收：逮捕。欧阳坚石：欧阳建字坚石，渤海人。有才藻。官至冯翊太守。结怨孙秀事，孝标注引《晋阳秋》曰：“初，建为冯翊太守，赵王伦为征西将军，孙秀为腹心，挠乱关中，建每匡正，由是有隙。”

[8]同日收岳：据《晋书·潘岳传》载：“秀遂诬岳及石崇、欧阳建谋奉淮南王允、齐王冏为乱，诛之，夷之族。”

[9]市：指当时的刑场，东市。相知：了解他的情况。

[10]亦复：也。尔：如此，这样。

[11]《金谷集诗》：石崇曾于金谷别墅宴集众友，饮酒赋诗，是为《金谷集诗》。

[12]“投分”二句：大意是志向相合、情谊笃厚的朋友，白头之后同归一处。投分（fèn）：志同道合。石友：情谊坚如金石的朋友。

[13]谶（chèn）：预言吉凶得失的语言文字。

2 刘玙兄弟少时为王恺所憎[14]，尝召二人宿，欲默除之。令作坑，坑毕，垂加害矣[15]。石崇素与玙、琨善[16]，闻就恺宿，知当有变[17]，便夜往诣恺，问二刘所在。恺卒迫不得讳[18]，答云：“在后斋中眠[19]。”石便径入，自牵出，同车而去，语曰：“少年何以轻就人宿！”

【译文】

刘玙、刘琨兄弟二人小时候被王恺憎恨，王曾经叫他二人到家里来住宿，想悄悄杀掉他们。命令人挖坑，坑已经挖好，即将加害于他们了。石崇平素和刘玙、刘琨的关系很好，听说他们到王恺家住宿，知道会有变故，便连夜前往王恺家，问二刘在哪里。王恺急促之中不及隐瞒，回答说：“在后面卧室中睡觉。”石崇就径直进去，亲自把他二人拉出来，同车走了，对他们说：“少年人，怎么可以随便到别人家住宿！”

【注释】

[14]刘玙兄弟：指刘玙、刘琨。按《晋书·刘琨传》琨兄名舆字庆孙，与此作玙异。中山魏昌（今河北无极）人。隽朗有才局，与琨并尚书郭奕之甥。刘琨字越石，晋愍帝时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两京失陷，元帝过江，琨使温峤南下劝进。自率军抗击北方外族入侵者石勒、刘曜，志复中原十年之久。后因孤军无援，兵败被杀。王恺：字君夫，晋武帝舅。恺世族国戚，家巨富，性奢豪，所欲之事无所顾惮。官至后军将军，封山都县公。卒，谥曰丑。

[15]垂：将要。

[16]石崇素与玙、琨善：《晋书·石崇传》亦载此事。

[17]变：变故，事故。

[18]卒迫：紧迫，急促。卒，通“猝”。

[19]后斋：后面卧室。

3 王大将军执司马愍王[20]，夜遣世将载王于车而杀之[21]，当时不尽知也[22]。虽愍王家亦未之皆悉[23]，而无忌兄弟皆稚[24]。王胡之与无忌长甚相昵[25]，胡之尝共游。无忌入告母，请为馔[26]。母流涕曰：“王敦昔肆酷汝父，假手世将[27]。吾所以积年不告汝者，王氏门强[28]，汝兄弟尚幼，不欲使此声著，盖以避祸耳。”无忌惊号，抽刃而出，胡之去已远。

【译文】

大将军王敦抓住愍王司马丞，于夜间派遣世将把愍王装到车里杀掉了，当时人不完全知道事情的真相，即使是愍王家里人也不全知道，而当时丞子司马无忌兄弟全很年幼。王胡之与无忌长大后很亲近，胡之曾和无忌一起游玩。无忌到内室告诉母亲，请求为他备饭。母亲流着泪说：“王敦昔日肆意残害你父亲，是借世将之手干的。我所以多年不告诉你，是因为王氏家族强盛，你们兄弟年幼，不想让这件事声张开，是为了躲避灾祸罢了。”无忌听了很震惊，大声喊叫着，抽出刀就跑出去，胡之这时已经走远了。

【注释】

[20]王大将军：王敦。见《言语》37注。司马愍王：司马丞字元敬，谯王逊子。官至湘州刺史，袭封谯王。王敦将谋逆，召丞为军师。丞知必死，曰：“赴君难，忠也；死王事，义也。死忠与义，又何求焉！”乃驰檄诸郡丞赴义。魏乂、王廙将他杀害。敦败，追赠骠骑将军，谥愍王。又称作谯愍王。

[21]世将：王廙字世将，出身冠族琅琊王氏，王导、王敦从弟。助王敦为乱，官平南将军、荆州刺史。

[22]不尽：不完全。

[23]虽：即使。悉：知道，了解。

[24]无忌：司马无忌字公寿，司马丞之子。才器兼济，有文武干。袭封谯王、卫军将军。稚：年幼。

[25]王胡之：字脩龄，王廙子。官至西中郎将、司州刺史。长（zhǎng）：长大。昵：亲近。

[26]馔：饭食。

[27]“王敦昔肆酷汝父”二句：据《晋书·宗室传》：王敦谋逆，湘州刺史司马丞举兵击讨，兵败被执，敦将魏乂槛送丞于荆州，荆州刺史王廙承敦旨意，于道中害之。

[28]积年：多年。门：家族。

4 应镇南作荆州[29]，王脩载、谯王子无忌同至新亭与别[30]。坐上宾甚多，不悟二人俱到[31]。有一客道：“谯王丞致祸，非大将军意[32]，正是平南所为耳[33]。”无忌因夺直兵参军刀[34]，便欲斫。脩载走投水[35]，舸上人接取，得免[36]。

【译文】

镇南将军应詹作了荆州刺史，王廙子脩载、谯王司马丞之子无忌一起到新亭去为他送行。座上宾客很多，不知道这两个人都到了。有一个客人说：“谯王司马丞遭难，不是大将军王敦的意思，只是平南将军王廙干的事罢了。”当时，无忌夺过值班参军的刀，就要砍王脩载。脩载逃跑跳入水中，船上的人把他救起来得免一死。

【注释】

[29]应镇南：应詹，字思远，汝南南顿（今河南项城）人，璩曾孙。为人弘长有淹度，称为文质之士。累迁江州刺史、镇南将军。按《晋书》本传谓应詹任江州刺史，与刘孝标注合，而《世说》作荆州，盖有误。

[30]王脩载：王耆之字脩载，王廙子。官鄱阳太守、给事中。新亭：地名。在建康南郊，是当时交通要道。东晋时，官僚士大夫常在此饮宴送别。

[31]不悟：不料，没想到。

[32]谯王丞致祸：指湘州刺史司马丞起兵讨王敦，兵败被杀事。详见本篇3及注。

[33]正：只。平南：指王廙。廙助敦为乱，官平南将军、荆州刺史。

[34]直兵参军：值班的参军。直，通“值”。

[35]投水：跳入水中。

[36]舸（gě）：船。接取：从水中救起。

5 王右军素轻蓝田[37]。蓝田晚节论誉转重[38]，右军尤不平[39]。蓝田于会稽丁艰[40]，停山阴治丧[41]。右军代为郡[42]，屡言出吊，连日不果[43]。后诣门自通，主人既哭，不前而去[44]，以陵辱之[45]。于是彼此嫌隙大构[46]。后蓝田临扬州[47]，右军尚在郡。初得消息，遣一参军诣朝廷[48]，求分会稽为越州[49]。使人受意失旨，大为时贤所笑。蓝田密令从事数其郡诸不法[50]，以先有隙，令自为其宜。右军遂称疾去郡，以愤慨致终。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一贯看不起王蓝田。蓝田晚年在社会上的声誉越来越高，右军更是愤慨不满。蓝田在会稽郡居丧，住在山阴县料理丧事。王右军代为会稽内史，屡次说要去吊丧，却一天天拖着不去。后来登门自相通报，主人已经哭起来，王右军不进去会面就走了，以此来凌辱蓝田。由此二人深结仇怨。后来蓝田出任扬州刺史，右军还在会稽郡。起初得到这一消息时，右军曾派一名参军到朝廷去，请求将会稽郡分划出来，成立越州。结果派去的人领会错了他的意图，深被当时的名流所讥笑。蓝田密令从事数说他郡中诸多不法行为，因原有仇怨，让他自己采取相宜的处置办法。右军于是称病辞去郡守之职，因愤慨竟至命终。

【注释】

[37]王右军：王羲之字逸少，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官至右军将军、会稽内史。见《言语》69注。蓝田：王述字怀祖，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官至扬州刺史、尚书令，袭封蓝田侯。

[38]晚节：晚年。

[39]不平：愤慨不满。

[40]会稽：郡名。治所在山阴县（今浙江绍兴县）。丁艰：父母亡故居丧。

[41]山阴：县名。旧治在今浙江绍兴县。治丧：办理丧事。

[42]右军代为郡：王羲之代王述为会稽内史。

[43]出吊：去吊丧。不果：没有实现。此指没前去吊丧。

[44]前：见面，会面。

[45]陵辱：凌辱。

[46]嫌隙：因疑忌而形成仇怨。构：结。

[47]临扬州：出任扬州。居丧后，王述被任命为扬州刺史。

[48]参军：军府、王国所设属官。

[49]求分会稽为越州：请求把会稽郡从扬州刺史管辖下分出来，立为越州。

[50]从事：官名。州郡属官。数：数说，责备。

6 王东亭与孝伯语后渐异[51]。孝伯谓东亭曰：“卿便不可复测[52]。”答曰：“王陵廷争，陈平从默[53]，但问克终云何耳[54]。”

【译文】

东亭侯王珣与王孝伯后来渐渐话不投机。孝伯对东亭说：“你实在不可捉摸。”回答说：“王陵在朝廷上与吕后相争，陈平却顺从不语，只要看一看最终的结果是怎样的就是了。”

【注释】

[51]王东亭：王珣，字元琳，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丞相导之孙，领军洽之子。官尚书左仆射、尚书令，封东亭侯。孝伯：王恭字孝伯，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祖父濛，司徒左长史。父蕴，镇军将军。恭历官秘书丞、丹阳尹、中书令。出为五州都督、前将军、青兖二州刺史。晋安帝隆安中，与桓玄、殷仲堪起兵反，兵败被杀。据《晋书王导传》（附王珣）载，晋孝武帝时，会稽王司马道子宠信佞臣王国宝，委以权柄，珣、恭深恶之。后王恭欲杀国宝，王珣又劝止之，意见不合盖指此。

[52]不可复测：不好推测捉摸。便：确实。

[53]王陵廷争，陈平从默：王陵、陈平，都是汉朝开国功臣，后均为丞相。汉惠帝死，吕后要封诸吕为王，王陵当面反对，吕后不悦，迁为太傅，实夺其相权。而陈平却顺从其意。但最后陈平与太尉周勃尽诛诸吕，迎立文帝，为安定汉朝刘氏天下立下汗马功劳。

[54]但：只。克终：最终、最后。云何：怎么样，如何。

7 王孝伯死[55]，县其首于大桁[56]。司马太傅命驾出至标所[57]，孰视首[58]，曰：“卿何故趣欲杀我邪[59]？”

【译文】

王孝伯被处死，把他的头颅悬挂在朱雀桥上。太傅司马道子乘车来到悬头示众的标柱前，仔细看着他的头，说：“你为什么急着想要杀我呢？”

【注释】

[55]王孝伯：王恭字孝伯。有匡正时弊之志。晋安帝时，太傅道子专政，树置腹心，任用佞臣，恭曾先后两次起兵讨伐。第一次，道子委罪王国宝，国宝被杀。继而宠信王愉、司马尚之等。隆安二年（公元398年），王恭又联合殷仲堪、桓玄起兵讨伐朝臣，因司马刘牢之倒戈而兵败被执，随后被杀于京城。

[56]县（xuán）：即“悬”。悬挂。大桁（háng）：即朱雀桥，在建康城南朱雀门外，是当时秦淮河上最大的浮桥，故称大桁。桁，通“航”。

[57]司马太傅：会稽王司马道子，简文帝子。晋孝武帝死，掌朝政，宠信佞臣而乱政。官至太傅。晋安帝元兴元年（公元402年），桓玄反，攻入建康，杀会稽王司马道子。标：设于刑场的高柱。受刑者在标下斩首后，立即悬首于标上。

[58]孰视：即熟视。仔细看。

[59]趣（cù）：通“促”。急促。

8 桓玄将篡[60]，桓脩欲因玄在脩母许袭之[61]。庾夫人云[62]：“汝等近，过我余年[63]，我养之，不忍见行此事。”

【译文】

桓玄即将谋篡，桓脩想趁桓玄在桓脩母亲那里的机会杀了他。脩母庾夫人说：“你们是近亲，我死后就管不了了，我抚养了他，不忍心看见你干这事。”

【注释】

[60]桓玄：字敬道，小字灵宝，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人。大司马桓温子。晋安帝元兴初，以讨元显为名，进兵京师，剪除掌握朝政之司马道子父子而执掌朝政，自封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二年，废晋安帝，篡晋称帝，国号楚。次年被刘裕讨灭。

[61]桓脩：字承祖，小字崖。桓冲子，桓温从子。娶简文帝女武昌公主，官至抚军大将军，封安成王。许：所，处所。

[62]汝等近：桓脩父冲是桓玄父温的弟弟。庾夫人：桓冲妻，桓脩母。刘孝标注谓颍川庾蔑女，字姚。

[63]余年：晚年。

《世说新语》人名索引

一、本索引编排依姓氏笔画为序。笔画相同者依起笔之—｜丿丶乛为先后。凡笔形带钩或曲折者均归入乛中。

二、人名后标注篇号和小节数。斜线前数码代表《世说新语》的篇号，斜线后数码为该篇的小节数。如：干宝25／19，25为篇号，指《排调》篇；19为小节数，指《排调》篇的第19小节。

二画

〔一〕

丁潭（世康）　9/13

〔丿〕

九方皋　26/24

〔乛〕

刁玄亮 见刁协

刁协（玄亮）　5/23 5/27 8/54

刁约　17/15

三画

〔—〕

干宝（令升）　25/19

于法开　4/45 20/10

士少 见祖约

士龙 见陆云

士衡 见陆机

大司马 见桓温

大奴 见王劭

大吴 见王坦之

大将军 见王敦

万子 见王绥

万石 见谢万

万年 见孟嘉

万安 见刘绥

〔｜〕

山巨源 见山涛

山少傅 见山涛

山公 见山涛

山公 见山简

山司徒 见山涛

山季伦 见山简

山涛（巨源、山少傅、山司徒、山公）　2/78 3/5 3/7 3/8 5/15 7/4 7/5 8/8 8/10 8/12 8/17 8/21 8/29 14/5 18/3 19/11 23/1 25/4

山遐　3/21

山简（季伦、山公）　8/29 17/4 23/19

〔丿〕

千里 见阮瞻

〔乛〕

卫永（君长）　8/107 9/69 14/22 23/29

卫江州 见卫展

卫伯玉 见卫瓘

卫君长 见卫永

卫玠（叔宝、卫虎、卫洗马）　2/32 4/14 4/18 4/20 7/8 8/45 8/51 9/42 14/14 14/16 14/19 17/6

卫虎 见卫玠

卫洗马 见卫玠

卫展（道舒、卫江州）　29/6

卫瓘（伯玉、太保）　7/8 8/23 10/7

习参军 见习凿齿习凿齿（彦威、习参军）　2/72 4/80 25/41 31/6

小吴 见吴隐之

小庾 见庾翼

子玄 见郭象

子贡　30/10

子重 见王操之

子房 见张良

子思 见殷允

子躬 见庾琮

子敬 见王献之

子道 见羊孚

子嵩 见庾

子慎 见服虔

子猷 见王徽之

马援　2/35

马融（季长）　4/1

四画

〔—〕

王乂（叔元、王平北）　1/26 7/5

王大 见王忱

王大将军 见王敦

王小奴 见王荟

王广（公渊）　19/9

王卫军 见王荟

王子敬 见王献之

王子猷 见王徽之

王夫人 见谢夫人

王夫人（谢据妻，谢朗母）　4/39

王元琳 见王珣

王太尉 见王衍

王车骑 见王洽

王中郎 见王坦之

王丹阳 见王混

王长史 见王濛

王长豫 见王悦

王仆射 见王愉

王公 见王导

王公渊 见王广

王氏（谢据妻）　24/8

王氏（桓冲妻、王恬女）　19/24

王文度 见王坦之

王平子 见王澄

王平北 见王乂

王右军 见王羲之

王右军夫人　19/31

王东亭 见王珣

王东海 见王承

王北中郎 见王坦之

王处之（文将、阿智）　27/12

王处仲 见王敦

王主簿 见王桢之

王玄（眉子）　7/12 8/35 8/36 9/6 26/1

王永言 见王讷之

王司州 见王胡之

王司徒 见王浑王戎（濬冲、王安丰）　1/16 1/17 1/19 1/20 1/21 2/23 6/4 6/5 6/6 8/5 8/6 8/10 8/13 8/14 8/16 8/22 8/24 8/29 9/6 14/6 14/11 14/15 17/2 17/4 23/1 23/8 23/14 23/32 24/2 25/4 29/2 29/3 29/4 29/5 34/4 35/6

王夷甫 见王衍

王光禄 见王含

王光禄 见王蕴

王仲宣 见王粲

王仲祖 见王濛

王齐 见王熙

王怀祖 见王述

王安期 见王承

王安丰 见王戎

王兴道 见王和之

王汝南 见王湛王讷（文开）　14/21

王讷之（永言）　4/62

王导（茂弘、阿龙、王丞相、王公、司空）　1/27 1/29 2/31 2/33 2/36 2/37 2/40 2/102 3/12 3/13 3/14 3/15 4/21 4/22 5/23 5/24 5/36 5/37 5/39 5/40 5/42 5/45 6/8 6/13 6/14 6/16 6/19 6/22 7/11 8/37 8/40 8/46 8/47 8/54 8/57 8/58 8/59 8/60 8/61 8/62 9/6 9/13 9/16 9/18 9/20 9/23 9/26 9/28 9/43 10/11 10/14 10/15 11/5 14/15 14/16 14/24 14/25 16/1 16/2 17/6 18/4 20/8 22/1 23/23 23/24 23/32 24/7 25/10 25/12 25/13 25/14 25/16 25/17 25/18 25/21 26/4 26/5 26/6 26/8 29/7 30/1 33/4 33/6 33/7 34/4 35/7

王丞 见王恭

王丞相 见王导

王孝伯 见王恭

王伯舆 见王

王佛大 见王忱

王含（处弘、王光禄）　2/37 5/28 7/15

王应（安期）　7/15 8/96

王忱（佛大、王大、阿大、王荆州、王建武）　1/44 3/24 5/66 7/26 7/28 8/150 8/153 8/154 10/22 10/25 23/50 23/51 23/52 31/7 34/8

王沦（太冲、参军）　25/8

王君夫 见王恺

王劭（敬伦、大奴）　6/26 14/28

王武子 见王济

王武冈 见王谧

王叔虎 见王彪之

王坦之（文度、王中郎、安北、王北中郎）　2/72 2/79 2/99 4/35 5/46 5/47 5/58 6/27 6/29 6/30 8/126 8/128 8/149 9/10 9/52 9/53 9/63 9/72 9/83 21/10 23/38 25/46 25/52 26/21 26/25 26/3 1 27/12

王茂弘 见王导

王苟子 见王脩

王述（怀祖、王蓝田、宛陵）　4/22 5/47 5/58 8/62 8/74 8/78 8/91 8/143 9/23 9/47 9/64 24/10 26/15 27/12 31/2 31/5 36/5

王尚书 见王惠

王国宝　10/25 32/3 32/4 34/8

王明君　19/2

王和之（兴道）　6/32

王侍中 见王桢之

王季胤 见王诩

王诩（季胤）　14/15

王祎之（僧恩）　9/64

王肃之（幼恭、王咨议）　25/57

王弥 见王珉

王参军 见王承

王承（安期、王参军、王东海）　3/9 3/10 8/34 8/62 9/10 9/20 19/16 26/6 31/2

王珉（僧弥、阿弥、王弥、小令）　3/24 3/25 4/64 6/38 8/152 10/22

王荆产　2/67

王荆州 见王忱

王胡之（脩龄、王司州、阿龄）　2/81 5/52 7/27 8/82 8/125 8/129 8/131 8/136 9/47 9/60 9/85 13/12 14/24 16/4 31/3 36/3

王荟（敬文、王小奴、王卫军）　6/26 6/38 23/48

王临之（仲产、阿林、东阳）　4/62 8/120

王思道 见王桢之

王侯 见王浑

王衍（夷甫、王太尉）　2/23 4/11 4/12 4/13 4/18 4/19 5/20 6/8 6/9 6/11 6/12 7/4 7/5 8/16 8/21 8/24 8/25 8/27 8/31 8/32 8/37 8/46 9/6 9/8 9/9 9/10 9/15 9/20 10/8 10/9 10/10 14/8 14/10 14/15 19/17 24/6 25/29 26/1 26/11 28/1 30/11

王恺（君夫）　30/4 30/5 30/6 30/7 30/8 36/2

王恬（敬豫、阿螭、王螭）　1/29 8/106 14/25 24/12 31/3

王咨议 见王肃之

王洽（敬和、王领军、王车骑）　8/114 8/141 9/83 14/33 23/44

王济（武子）　2/24 2/26 3/5 4/72 5/11 8/17 14/14 17/3 19/12 20/4 25/6 25/8 29/1 30/3 30/6 30/9 33/2

王浑（长源）　1/21

王浑（玄冲、王侯、王司徒、京陵侯）　8/17 19/12 19/16 25/8 33/2

王昶（文舒、司空）　19/15

王眉子 见王玄

王经　19/10

王经母　19/10

王珣（元琳、阿瓜、王东亭、法护）　2/102 3/25 3/26 4/64 4/90 4/91 4/95 4/96 6/39 7/28 8/147 9/41 9/83 10/22 11/7 14/34 17/14 17/15 22/3 25/60 26/24 32/3 32/4 36/6

王莽　5/57

王恭（孝伯、王甯、王丞）　1/44 2/86 2/100 4/101 4/102 5/63 5/64 6/41 6/42 7/26 8/143 8/153 8/154 8/155 9/73 9/76 9/78 9/84 9/85 14/39 16/6 17/17 23/5 1 23/53 25/54 26/22 31/7 36/6 36/7

王耆之（脩载）　8/122 36/4

王桢之（公幹、思道、王侍中、王主簿）　9/86 25/63

王烈（阳秀）　8/139

王悦（长豫）　1/29 8/96 25/16 29/7

王凌（彦云）　5/4 19/9

王朗　1/12 1/13

王祥（休徵、太保）　1/14 1/19 9/6

王陵　36/6

王黄门 见王徽之

王彬（世儒）　7/15

王爽（王睹）　4/101 5/64 5/65 6/42

王辅嗣 见王弼

王彪之（叔虎、虎犊）　26/8 26/14

王脩（敬仁、王苟子）　4/38 4/57 4/83 8/76 8/123 8/134 8/137 9/48 9/53 10/20 25/39

王脩龄 见王胡之

王脩载 见王耆之

王领军 见王洽

王逸少 见王羲之

王混（奉正、王丹阳）　25/42

王绥（万子）　1/42 8/29 9/6 17/4

王堪（世胄）　8/139

王彭之（安寿、虎）　26/8

王敬仁 见王脩

王敬伦 见王劭

王敬豫 见王恬

王惠（令明、王尚书）　19/31

王雅　32/3

王敞　9/18

王舒（处明）　7/15 8/46

王敦（处仲、阿黑、王大将军）　2/37 2/42 4/20 5/28 5/31 5/32 5/33 7/6 7/13 7/15 8/43 8/46 8/49 8/51 8/55 8/58 8/79 9/6 9/12 9/15 9/21 10/12 11/5 13/1 13/2 13/3 13/4 13/6 13/8 14/15 14/17 20/5 20/8 25/60 26/5 27/6 27/7 30/1 30/2 30/10 33/5 33/6 33/8 34/1 36/3 36/4

王（伯舆）　23/54

王愉（王仆射）　1/42

王甯 见王恭

王湛（处仲、王汝南）　8/17 19/15

王谧（雅远、王武冈）　9/83

王弼（辅嗣）　2/99 4/6 4/7 4/8 4/10 8/98 8/110

王绪　10/25 32/4

王蓝田 见王述

王献之（子敬、阿敬、王令）　1/39 2/86 2/91 5/59 5/62 6/36 6/37 8/145 8/146 8/148 8/151 9/70 9/74 9/75 9/79 9/80 9/82 9/86 17/14 17/15 17/16 24/15 24/17 25/50 25/60 31/6

王粲（仲宣）　17/1

王颖　9/18

王睹 见王爽

王熙（王齐）　6/42

王僧弥 见王珉

王僧恩 见王祎之

王廙（世将、平南）　36/3 36/4

王螭 见王恬

王澄（平子、阿平）　1/23 5/31 7/12 8/27 8/31 8/45 8/46 8/51 8/52 9/6 9/11 9/15 10/10 14/15 24/6 26/1 32/1 33/5

王操之（子重）　9/74

王羲之（逸少、王右军、王临川）　2/62 2/69 2/70 4/365/25 5/61 6/19 6/28 8/55 8/72 8/77 8/80 8/88 8/92 8/96 8/100 8/108 8/120 8/141 9/28 9/29 9/30 9/47 9/55 9/62 9/85 10/20 14/24 14/26 14/30 16/3 18/6 19/25 19/26 19/31 25/54 26/5 26/8 26/19 26/20 27/7 30/12 31/2 36/5

王凝之（王江州）　2/71 19/26 19/28

王濛（仲祖、王长史）　2/54 2/66 2/68 3/18 3/21 4/22 4/42 4/55 4/56 4/83 5/49 5/51 5/54 5/65 7/17 7/18 8/40 8/76 8/81 8/83 8/84 8/86 8/87 8/92 8/94 8/98 8/109 8/1 10 8/1 15 8/121 8/127 8/133 9/30 9/36 9/42 9/43 9/44 9/47 9/48 9/73 9/76 9/77 9/84 14/21 14/26 14/29 14/3 1 14/33 17/10 23/32 23/33 23/54 25/24 25/29 25/34 26/13 26/22

王徽之（子猷、王黄门）　6/36 8/132 8/151 9/74 9/80 17/16 23/39 23/46 23/47 23/49 24/1 1 24/13 24/15 24/16 25/43 25/44 25/45 26/29 26/30

王邃（处重）　8/46

王濬冲 见王戎

王蕴（阿兴、王光禄）　7/26 8/137 23/35 25/54

元公 见顾荣

元方 见陈纪

元礼 见李膺

元规 见庾亮

元皇 见晋元帝

元皇帝 见晋元帝

元帝 见晋元帝

元夏 见武陔

元裒 见任恺

井丹　9/80

无忌 见司马无忌

无奕 见谢奕

无盐　26/2

比干　9/41

韦仲将 见韦诞

韦诞（仲将）　5/62 21/3

支公 见支遁

支法师 见支遁

支遁（道林、支道林、林道人、林法师、林公、支公、支法师）2/45 2/63 2/76 2/87 3/18 4/25 4/30 4/32 4/35 4/36 4/37 4/38 4/39 4/40 4/41 4/42 4/43 4/45 4/51 4/55 6/31 8/83 8/88 8/92 8/98 8/110 8/1 19 8/123 8/136 9/54 9/60 9/64 9/67 9/70 9/76 9/85 14/29 14/3 1 14/37 17/1 1 17/13 21/10 25/28 25/43 25/52 26/21 26/24 26/25 26/30

支道林 见支遁

太丘 见陈寔

太叔广　4/73

太宗 见晋简文帝

太保 见王祥

太保 见卫瓘

太真 见温峤

太宰 见司马晞

太祖 见魏武帝

太尉 见王衍

太傅 见钟繇

太傅 见谢安

太傅 见司马道子

太傅 见司马越

五官中郎 见魏文帝

车武子 见车胤

车胤（武子）　2/90 7/27

车骑 见谢玄

牙生 见伯牙

巨伯 见荀巨伯

〔｜〕

中军 见桓谦

中丞 见孔群

中宗 见晋元帝

中郎 见庾

中郎 见谢万

中郎 见谢据

中郎 见郗昙丹朱　25/1

〔丿〕

毛曾　14/3

毛伯成　2/96

长文 见陈群

长史 见王濛

长沙 见陶侃

长沙王乂　2/25

长和 见羊忱

长卿 见司马相如

长舆 见和峤

长豫 见王悦

仁祖 见谢尚

介葛卢　2/68

公旦 见周公旦

公休 见诸葛诞

公孙度　8/4

〔丶〕

卞太后 见卞后

卞令 见卞壸

卞后（卞太后）　19/4 33/1

卞范之（卞鞠）　17/19 19/27 19/32 22/6

卞望之 见卞壸

卞壸（望之、卞令）　2/48 8/50 8/54 9/24 23/27 24/7

卞鞠 见卞范之

文王 见周文王

文王 见晋文王

文礼 见边让

文若 见荀彧

文度 见王坦之

文帝 见魏文帝

文帝 见晋文帝

文举 见孔融

文殊　4/35

文康 见庾亮

文靖 见谢安

方回 见郗愔

〔乛〕

尹吉甫　2/6

少孤 见孟陋

邓仆射 见邓攸

邓艾　2/17

邓攸（伯道、邓仆射）　1/28 5/25 8/34 8/140 9/18

邓伯道 见邓攸

邓竟陵 见邓遐

邓遐（应玄、邓竟陵）　28/6

邓飏　7/3 10/6

孔子（孔丘、仲尼）　2/3 2/50 3/3 3/26 5/36 10/3 25/2

孔车骑 见孔愉

孔仆射 见孔安国

孔文举 见孔融

孔丘 见孔子

孔西阳 见孔岩

孔廷尉 见孔坦

孔廷尉 见孔沈

孔安国（孔仆射）　1/46

孔沈（德度、孔廷尉）　2/44 8/85

孔君平 见孔坦

孔岩（孔西阳）　9/40 9/45 10/20

孔坦（君平、孔廷尉）　2/43 5/37 5/43

孔郎 见孔愉

孔隐士 见孔淳之

孔淳之（彦深、孔隐士）　2/108

孔愉（孔车骑 孔郎）　5/38 9/13 18/7

孔融（文举）　2/3　2/4 2/5 2/8

孔群（中丞）　5/36 5/38 23/24

五画

〔—〕

末婢 见谢琰

甘罗　2/42

世儒 见王彬

世胄 见王堪

世将 见王廙

世彦 见杨朗

左太冲 见左思

左思（太冲）　4/68 14/7 23/47

右军 见王羲之

石头 见桓遐

石虎　2/45

石季伦 见石崇

石崇（季伦）　9/57 16/3 30/1 30/2 30/3 30/4 30/5 30/8 30/10 36/1 36/2

石勒　7/7

平子 见王澄

平南 见王廙

平原 见陆机

平阳 见李重

东方朔　10/1

东阳 见谢朗

东阳 见王临之

东阿 见曹植

东阿王 见曹植

东亭 见王珣

东海 见王承

东海王 见司马越

〔｜〕

卢志　5/18 33/3

卢珽　5/18

卢毓　5/18

田横　23/45

〔丿〕

白起　2/15

乐广（彦辅、乐令）　1/23 2/23 2/25 2/100 4/14 4/16　4/70 8/23 8/25 8/31 9/7 9/8 9/10 9/46 19/17 26/2

乐令 见乐广

乐彦辅 见乐广

乐毅　26/2

处仲 见王敦

处明 见王舒

务光　21/8

〔丶〕

玄伯 见陈泰

玄度 见许询

冯太常 见冯怀

冯怀（祖思、冯太常）　4/32

冯荪（惠卿）　8/22

冯惠卿 见冯荪

冯播　8/22

汉元帝　10/2 19/2

汉成帝　19/3

汉光武帝　2/35

汉武帝　10/1

汉高祖　10/18

〔乛〕

司州 见王胡之

司空 见陈群

司空 见王导

司空 见王昶

司空 见郗愔

司马无忌　7/27 36/3 36/4

司马太傅 见司马道子

司马太傅 见司马越

司马文王 见晋文王

司马丞（元敬、谯王、愍王）　36/3 36/4

司马孝文王 见司马

道子

司马相如（长卿）　9/80 23/51

司马毗　8/34

司马宣王 见晋宣帝

司马著作　8/152

司马晞（武陵王、太宰）　6/25 28/7

司马梁王　13/13

司马越（元超、太傅、东海王）　6/10 8/23 8/34

司马景王　2/16

司马道子（司马太傅、司马孝文王）　2/98　2/100 2/101 4/58 5/65 8/153 25/58 32/2 36/7

司马愍王 见司马丞

司马德操　2/9

弘治 见杜乂

弘道 见谢奉

召伯　10/27

边文礼 见边让

边让（文礼）　2/1

六画

〔—〕

匡术　5/36 5/38

邢乔　8/22

老子（李耳、伯阳）　2/3 4/8

西子　26/2

百里奚　1/26

匠石　17/11

尧（唐尧）　2/1 2/7 5/30 5/31 8/62　25/1

扬　25/2

扬州 见殷浩

成帝 见晋成帝

成都王颖　2/25

毕茂世 见毕卓

毕卓（茂世）　23/21

夷甫 见王衍

〔｜〕

吕安　24/4

〔丿〕

朱夫人（王融后妻）　1/14

朱永长 见朱诞

朱诞（永长）　8/20

朱博　2/38

朱辟　13/10

乔玄　7/1

伏玄度 见伏滔

伏滔（玄度）　2/72 22/2 22/5 26/12

延陵季子　2/23 6/1

仲文 见殷仲文

仲尼 见孔子

仲祖 见王濛

仲容 见阮咸

仲堪 见殷仲堪

仲智 见周嵩

任让　3/11

任育长 见任瞻

任城王 见曹彰

任恺（元裒）　23/16

任颙　3/12

任瞻（育长）　34/4

华轶（彦夏）　7/9

华彦夏 见华轶

华歆　1/10 1/11 1/12 1/13 5/3

伊尹　2/101

向子期 见向秀

向秀（子期）　2/18 4/17 4/32 8/29 9/44 23/1 24/3

向纯（长悌）　8/29

向悌（叔逊）　8/29

向雄　5/16

全琮　9/2

会稽王 见简文帝

〔丶〕

庄周　2/50 4/8

刘万安 见刘绥

刘王乔 见刘畴

刘夫人（谢安妻）　1/36 8/147 19/23 25/27 26/17

刘太常 见刘瑾

刘长沙 见刘奭

刘氏（陶侃从姑）　27/9

刘公干 见刘桢

刘公荣 见刘昶

刘尹 见刘惔

刘东曹 见刘简

刘令言 见刘讷

刘司空 见刘琨

刘仲雄 见刘毅

刘讷（令言）　9/8

刘许　25/7

刘庆孙 见刘舆

刘玙　35/2

刘伶（伯伦）　4/69 8/29 14/13 23/1 23/3 23/6 25/4

刘宏（终嘏）　8/22

刘牢之　4/104

刘劭　2/53

刘表（景升）　26/11

刘备（玄德）　7/2

刘宝（道真）　1/22 8/64 23/17 24/5

刘河内 刘准

刘参军　25/62

刘爰之（遵祖）　25/47

刘恢（道生）　8/73　25/36

刘昶（公荣）　23/4 24/2

刘桢（公干）　2/10

刘真长 见刘惔

刘准（刘淮、刘河内）　5/16

刘惔（真长、刘尹、刘丹阳）　1/35 2/48 2/54 2/64 2/66 2/67 2/69 2/73 3/18 3/22 4/26 4/33 4/46 4/53 4/56 4/83 5/44 5/51 5/53 5/54 5/59 7/18 7/19 7/20 8/22 8/75 8/77 8/83 8/86 8/87 8/88 8/95 8/109 8/110　8/1 1 1 8/1 16 8/1 1 8 8/121 8/124 8/130 8/13 1 8/135 8/138 8/146 9/29 9/30 9/36 9/37 9/42 9/43 9/44 9/48 9/50 9/56 9/58 9/73 9/76 9/77 9/78 9/84　14/27 17/10 22/4 23/33 23/36 23/40 25/13 25/17 25/19 25/24 25/29 25/36 25/37 25/60 26/9 26/10　26/13 26/14

刘淮 （见刘准）

刘绥（万安）　6/24 8/64 9/28

刘琨（越石、刘司空）　2/35 2/36 7/9 8/43 27/9 33/4 33/9 36/2

刘越石 见刘琨

刘超　3/11

刘景升 见刘表

刘畴（王乔）　8/38 8/61

刘遗民 见刘 之

刘道生 见刘恢

刘道真 见刘宝

刘简（刘东曹）　5/50

刘漠（冲嘏）　8/22

刘粹（纯嘏）　8/22

刘肇　6/6

刘瑾（仲璋、刘太常）　9/87

刘奭（文时、刘长沙）　9/53

刘毅（仲雄）　1/17

刘遵祖 见刘爰之

刘之（子骥、遗民）　18/8 23/38

刘聪（刘载、玄明）　27/9

刘舆（庆孙）　6/10 8/28

齐王（司马冏）　5/17 7/10

齐王（司马攸、齐献王）　9/32 19/14

齐由 见孙潜

齐庄 见孙放

齐桓公　2/35 10/18 25/39

齐献王 见齐王

羊子道 见羊孚

羊长和 见羊忱

羊公 见羊祜

羊权　2/65

羊孚（子道）　2/104 2/105 4/62 4/100 4/104 6/42 17/18 17/19 22/6

羊忱（长和）　5/19 5/25 8/1l 2l/5

羊叔子 见羊祜

羊固　6/20

羊秉　2/65

羊欣　17/18

羊侯 见羊孚

羊祜（叔子、羊公）　2/86 3/6 7/5 8/9 8/11 9/51 20/3 25/47

羊琇（稚舒）　5/13

羊曼　6/20 16/2

羊绥　5/60 6/42 17/14

羊晫 19/19

羊稚舒 见羊琇

羊繇　8/11

次道 见何充

安丰 见王戎

安仁 见潘岳

安石 见谢安

安北 见王坦之

安东 见晋元帝

安西 见谢奕

安固 见高柔

安期 见王承

安期 见王应

江卢奴 见江

江东步兵 见张翰

江郎 见江虨

江思玄 见江虨

江思悛 见江惇

江惇（思悛）　8/94

江道群 见江灌

江（仲凯、卢奴）　5/63

江虨（思玄、江仆射、江郎）　5/25 5/42 5/46 8/127 9/56 10/18 26/14　27/10

江灌（道群）　8/84 8/135

兴公 见孙绰

祁奚　2/7

许子政 见许虔

许子将 见许劭

许文思　25/20

许允　8/139 19/6 19/7 19/8

许允妇（阮氏）　19/6 19/7 19/8

许玄度 见许询

许由　2/1 2/9 2/18 2/50 2/69 25/28 25/53

许永（思妣）　3/11

许劭（子将）　8/3

许侍中 见许璪

许询（玄度、阿讷、许掾）　2/69 2/73 4/38 4/40 4/55 4/85 8/95 8/111　8/119 8/144 9/50 9/54 9/55 9/61　10/20 18/13 18/16 22/4 26/18 26/31

许柳　3/11

许虔（子政）　8/3

许掾 见许询

许璪（思文、许侍中）　6/16

〔乛〕

阮千里 见阮瞻

阮卫尉 见阮共

阮公 见阮籍

阮公 见阮裕

阮文业 见阮武

阮主簿 见阮裕

阮幼娥　6/24

阮共（伯彦、阮卫尉）　19/6

阮光禄 见阮裕

阮仲容 见阮咸

阮步兵 见阮籍

阮孚（遥集）　6/15 8/29 8/104 23/15

阮武（文业）　8/13

阮侃（德如）　19/6

阮咸（仲容）　8/12　8/29 20/1 23/1 23/10 23/12　23/13 23/15

阮思旷 见阮裕

阮浑（长成）　8/29 23/13

阮宣子 见阮脩

阮脩（宣子）　4/18 5/21 5/22 23/18

阮嗣宗 见阮籍

阮遥集 见阮孚

阮裕（思旷、阮主簿、阮光禄、阮公）　1/32 4/24 5/53 5/61 8/55 8/96 9/27 9/30 9/36 18/6 24/9 25/22 33/11

阮瞻（千里）　8/29 8/139 9/20 16/2 26/6

阮籍（嗣宗、阮公、阮步兵）　1/15 2/40 4/67 8/29 17/2 18/1 19/11 23/1 23/2 23/5 23/7 23/8 23/9　23/10 23/1 1 23/13 23/51 24/1 24/2 24/3 25/4

如来　27/11

丞相 见王导

孙子　7/4

孙子荆 见孙楚

孙长乐 见孙绰

孙令 见孙秀

孙权（仲谋）　14/27

孙休　10/4

孙仲谋 见孙权

孙齐由 见孙潜

孙兴公 见孙绰

孙安国 见孙盛

孙秀（俊忠、孙令）　19/17 36/1

孙秀（彦才）　35/4

孙伯符 见孙策

孙叔敖　1/31

孙监 见孙盛

孙放（齐庄）　2/49 2/50 25/33

孙承公 见孙统

孙恩　1/45

孙统（承公）　8/75 9/59 23/36

孙盛（安国）　2/49 4/25 4/31 4/56　25/25 25/33

孙晧　2/21 3/4 10/5 25/5 34/2

孙策（伯符）　13/11 28/9

孙登　18/2

孙绰（兴公、孙长乐）　2/84 4/30 4/36 4/78 4/81 4/84 4/86 4/89 4/91 4/93 5/48 6/28 8/85 8/107 8/119　9/36 9/54 9/61 9/65 14/37 25/37 25/41 25/52 25/54 26/9 26/14　26/15 26/16 26/17 26/20 26/22 27/12

孙楚（子荆）　2/24 4/72 17/3 25/6

孙腾（僧奴）　9/69

孙僧奴 见孙腾

孙潜（齐由）　2/50

七画

〔—〕

远公 见惠远

孝己　2/6

孝先 见陈忠

孝伯 见王恭

孝武 见晋孝武帝

严仲弼 见严隐

严隐（仲弼）　8/20

苏子高 见苏峻

苏则（文师）　9/57

苏绍　9/57

苏峻（子高）　5/34 5/36 5/37 6/17 6/23 10/16 14/23 17/8 23/30 27/8 29/8

苏愉（休豫）　9/57

束皙　6/41

邴原　8/4

杜乂（弘治）　8/68 8/70 8/71 9/42　14/26

杜元凯 见杜预

杜方叔 见杜育

杜弘治 见杜乂

杜育（方叔）　9/8

杜预（元凯）　5/12 5/13

李丰（安国）　14/4 19/13

李元礼 见李膺

李氏（李婉、淑文）　19/13 19/14

李氏女　19/14

李平阳 见李重

李弘范　29/6

李弘度 见李充

李充（弘度）　2/80 9/46 29/6

李安国 见李丰

李阳　10/8

李志　9/68

李势　7/20 13/8 19/21

李势妹　19/21

李秉（玄胄、秦州）　19/17

李府君 见李膺

李顺　8/22

李重（茂曾、李平阳）　9/46 18/4 19/17

李胤　8/22

李络秀　19/18

李喜　2/16

李　18/4

李膺（元礼、李府君）　1/4 1/5 2/3 8/2 9/1

杨广　1/41

杨氏　2/43

杨右卫 见杨济

杨乔　9/7

杨侯 见杨淮

杨济（杨右卫）　5/12

杨脩（德祖）　11/1　11/2 11/3 11/4

杨朗（世彦）7/13　8/58 8/63

杨淮（杨侯）　8/58 9/7

杨髦　9/7

杨德祖 见杨脩

扶风王（司马骏）　1/22

抚军 见晋简文帝

〔｜〕

步兵 见阮籍

吴附子 见吴隐之

吴坦之（道助）　1/47

吴府君 见吴展

吴起　7/4

吴展（士季、吴府君）　8/20

吴隐之（附子）　1/47

吴道助 见吴坦之

园客 见庾爱之

〔丿〕

何仆射 见何澄

何平叔 见何晏

何充（次道、何骠骑、何扬州）　2/54 3/17 3/18 5/25 5/41 8/59 8/60 8/67 8/130 9/26 9/27 17/9 18/5 25/22 25/51

何次道 见何充

何扬州 见何充

何晏（平叔）　2/13 2/99 4/6 4/7 4/10 7/3 8/110 9/31 10/6 12/2 14/2

何准（幼道）　18/5 25/51

何曾　23/2

何骠骑 见何充

何澄（子玄、何仆射）　31/7

伯牙（牙生）　17/11

伯仁 见周

伯成　2/9

伯夷　2/9 25/53

伯阳 见老子

伯奇　2/6

伯道 见邓攸

伯禽　25/62

佛大 见王忱

佛图澄　2/45

邹湛　25/7

〔丶〕

应詹（思远、应镇南）　36/4

应镇南 见应詹

庐陵长公主　25/36

辛佐治 见辛毗

辛毗（佐治）　5/5

闵子骞　2/13

汰法师 见竺法

汰汤　26/19

沈令 见沈充

沈充（沈令）　6/18 10/16

宋祎　9/21

〔乛〕

灵宝 见桓玄

张天锡　2/94 2/99 8/152

张公 见张华

张玄 见张玄之

张玄之（祖希、张冠军、张吴兴）　2/51 3/25 5/66 12/4 19/30 23/38 25/30

张廷尉 见张闿

张华（茂先、张公）　1/12 2/23 4/68 8/19 9/8 24/5 25/7 25/9

张孝廉 见张凭

张苍梧 见张镇

张吴兴 见张玄之

张良（子房、留侯）　2/23 7/7

张茂先 见张华

张季鹰 见张翰

张威伯 见张畅

张昭（子布、张辅吴）　25/1

张畅（威伯）　8/20

张冠军 见张玄之

张祖希 见张玄之

张辅吴 见张昭

张凭（张孝廉）　4/53 4/82 25/40

张湛（处度、张）　23/43 23/45

张闿（敬绪、张廷尉）　10/13

张 见张湛

张翰（季鹰、江东步兵）　7/10 17/7 23/20 23/22

张镇（义远、张苍梧）　25/40

陆士龙 见陆云

陆士衡 见陆机

陆太尉 见陆玩

陆云（士龙、清河）　5/18 8/20 8/39 15/1 25/9

陆平原 见陆机

陆迈　10/16

陆机（士衡、陆平原）　2/26 4/84 4/89 5/18 8/19 8/20 8/39 15/1 15/2 24/5 33/3

陆抗　3/4 5/18

陆玩（陆太尉）　3/13 5/24 10/17 25/10

陆亮　3/7

陆退　4/82

陆孙　5/18

陆凯　10/5

陆绩　9/2

阿大 见王恭

阿大 见谢尚

阿万 见谢万

阿乞 见郗恢

阿龙 见王导

阿平 见王澄

阿瓜 见王珣

阿戎 见王戎

阿讷 见许询

阿兴 见王蕴

阿林 见王临之

阿弥 见王珉

阿恭 见庾会

阿巢 见殷

阿敬 见王献之

阿龄 见王胡之

阿黑 见王敦

阿智 见王处之

阿源 见殷浩

阿螭 见王恬

阿酃 见高崧

陈太丘 见陈寔

陈元方 见陈纪

陈本　5/7

陈平　36/6

陈玄伯 见陈泰

陈仲弓 见陈寔

陈仲举 见陈蕃

陈寿　25/44

陈纪（元方）　1/6 1/8 1/10 2/6 3/3 5/1 9/6 10/3 12/1

陈林道 见陈逵

陈述（嗣祖）　20/5

陈忠（孝先）　1/8

陈季方 见陈湛

陈恒　2/28

陈泰（玄伯）　5/8 8/108 9/5 9/6 25/2 25/3

陈逵（林道）　9/59 13/11

陈婴　19/1

陈湛（季方）　1/6 1/7 1/8 1/10 9/6 12/1

陈遗　1/45

陈寔（仲弓、陈太丘、太丘）　1/6 1/7 1/8 2/6 3/1 3/2 3/3 5/1 9/6 12/1

陈韪　2/3

陈骞　5/7 25/2 35/5

陈群（长文、司空）　1/6 1/8 5/3 9/5 9/6 25/3

陈蕃（仲举）　1/1 8/1 8/3 9/1

纣　2/22

八画

〔—〕

奉高 见袁阆

武子 见王济

武王 见周武王

武元夏 见武陔

武周　25/3

武陔（元夏）　8/14 9/5 25/3

武侯 见诸葛亮

武帝 见晋武帝

林公 见支遁

林法师 见支遁

林道 见陈逵

林道人 见支遁

茂弘 见王导

苻坚　2/94 2/99 6/37 7/22 16/5 18/8

苻宏　26/29

苻朗　25/57

苻曾 见李重

苟子 见王脩

范玄平 见范汪

范汪（玄平）　25/34 27/13

范启（荣期）　4/86 25/46 25/50 25/53

范孟博 见范滂

范荣期 见范启

范宣（宣子）　2/38 18/14 21/6

范逵　19/19

范甯（武子、范豫章）　2/97 5/66 8/150

范滂（孟博）　8/3

欧阳坚石 见欧阳建

欧阳建（坚石）　36/1

〔丨〕

叔达 见孟敏

叔向8/49叔齐　2/9 25/53

叔虎 见王彪之

叔治 见周谟

叔慈 见荀靖

虎 见王彭之

虎犊 见王彪之

明帝 见晋明帝

尚书 见谢裒

国宝 见王国宝

罗友　23/41 23/44

罗企生　1/43

罗含（君章）　5/56 10/19

罗君章 见罗含

〔丿〕

和长舆 见和峤

和公 见和峤

和峤（长舆、和公）　1/17 3/5 5/9 5/11 5/14 5/27 8/15 9/16 17/5 23/16 29/1

季方 见陈湛

季坚 见庾冰

竺法汰（汰法师、法汰）　4/54 8/114

竺法深（深公）　1/30 2/48 4/30 5/45 25/28 26/3

征西 见桓豁

征西 见谢奕

徐宁（安期）　8/65

徐稚（孺子）　1/1 2/2

徐孺子 见徐稚

服子慎 见服虔

服虔（子慎）　4/2 4/4

狐偃　19/11

周子南 见周邵

周子居 见周乘

周氏（郗超妻、周闵女）　19/29

周公 见周公旦

周公旦（周公）　2/7 2/54 3/3 25/2

周文王　2/7 2/22 2/70 3/9

周厉王　10/2

周处　15/1

周弘武 见周恢

周仲治 见周嵩

周伯仁 见周

周邵（子南）　18/9 33/10

周武王　1/1 2/7 2/22

周叔治 见周谟

周参军　25/62

周幽王　10/2

周侯 见周

周恢（弘武）　9/8

周乘（子居）　1/2 8/1

周浚　19/18

周谟（叔治）　5/26 7/14

周嵩（仲智）　5/26 5/27 6/21 7/14

周镇　1/27

周（伯仁、周侯、周仆射）　2/30 2/31 2/40 5/23 5/26 5/27 5/29 5/30 5/31 5/33 6/21 6/22 7/14 8/47 8/48 8/56 9/12 9/14 9/16 9/19 9/22 14/20 14/21 19/18 23/25 23/28 25/14 25/15 25/17 25/18 26/2 30/12 33/6 33/8

周翼　1/24

周馥　6/9 13/8

〔丶〕

京房10/2

京陵 见王浑

庞士元 见庞统

庞统（士元）　2/9 9/2 9/3

於法师　4/38

於陵仲子　13/9

郑玄（康成）　4/1 4/2 4/3 26/21

郑后　5/23

郑冲　3/6 4/67

郑诩　25/7

法冈道人　4/64

法护 见王珣

法汰 见竺法

汰法虔　17/11

宛陵 见王述

宗世林 见宗承

宗承（世林）　5/2

祢衡　2/8

〔乛〕

肃祖 见晋明帝

参军 见王沦

孟万年 见孟嘉

孟从事 见孟嘉

孟陋（少孤）　18/10

孟昶　4/104 16/6

孟敏（叔达）　28/6

孟嘉（万年、孟从事）　7/16 18/10

九画

〔—〕

契　2/69

赵王（司马伦）　1/18 5/19 9/46

赵飞燕　19/3

赵母　19/5

赵衰　19/11

赵悦（悦子）　8/102

赵悦子 见赵悦

赵景真　2/15

赵穆　8/34

郝夫人（郝普女、王湛妻）　19/15 19/16

郝参军 见郝隆

郝隆（郝参军）　25/31 25/32 25/35

郝隆 9/9

郝普　19/15

胡儿 见谢朗

胡氏（罗企生母）　1/43

胡毋彦国 见胡毋辅之

胡毋辅之（彦国）　1/23 8/53 9/15

胡奴 见陶范

胡威　1/27

南康长公主　19/21 24/8

相王 见晋简文帝

郦食其　7/7

〔｜〕

临川 见王羲之

竖刁　2/47

思旷 见阮裕

思妣 见许永

〔丿〕

皇甫谧　4/68

禹 见夏禹

钟士季 见钟会

钟子 见钟子期

钟子期（钟子）　2/53 17/11

钟夫人（荀勖母）　21/4

钟夫人（钟氏）　19/12 19/16 25/8

钟氏 见钟夫人

钟会（士季）　2/11 2/12 4/5 5/6 8/5 8/6 8/8 19/8 21/4 24/3 25/2

钟雅　3/11 5/34 5/35

钟皓　1/5

钟毓　2/11 2/12 5/6 25/3

钟繇（元常、太傅）　2/11 19/16 21/4

郗夫人　19/25

郗太尉 见郗鉴

郗太傅 见郗鉴

郗公 见郗鉴

郗公 见郗愔

郗仓 见郗融

郗司空 见郗愔

郗迈　1/24

郗尚书 见郗恢

郗昙（重熙、郗中郎）　19/25 25/39 25/51 26/31

郗重熙 见郗昙

郗恢（道胤、阿乞、郗尚书、郗雍州）　18/17 23/39

郗隆（弘始、郝隆）　9/9

郗超（嘉宾）　2/59 2/75 6/27 6/30 6/32 7/22 7/25 8/1 17 8/1 1 8 8/126 8/145 9/49 9/62 9/67 9/79 9/82 11/6 16/5 17/12 18/15 19/29 22/3 24/15 25/44 25/49 25/50 25/53 29/9

郗愔（方回、郗司空、郗公）　9/29 11/6 17/12 19/25 20/10 24/15 25/44 25/51 29/9

郗鉴（道徽、郗公、郗太尉）　1/24 2/38 6/19 9/14 9/19 9/24 10/14

郗雍州 见郗恢

郗嘉宾 见郗超

郗融（景山、郗仓）　25/44

〔丶〕

彦云 见王凌

闾丘冲　9/9

济尼　19/30

宣王 见晋宣帝

宣武 见桓温

宣武公 见桓温

宣帝 见晋宣帝

祖士少 见祖约

祖广（渊度、祖参军）　25/64

祖车骑 见祖逖

祖光禄 见祖纳

祖约（士少）　6/15 8/57 8/88 8/132 14/22

祖纳（士言、祖光禄）　1/26

祖逖（士稚、祖车骑）　8/43 13/6 23/23

〔乛〕

眉子 见王太尉

贺太傅 见贺劭

贺生 见贺循

贺司空 见贺循

贺劭（兴伯、贺太傅）　3/4 34/2

贺循（彦先、贺生、贺司空）　2/34 10/13 23/22 34/2

十画

〔—〕

秦子羽　25/7

秦州 见李秉

班固　4/99

班彪　2/35

班婕妤　19/3

袁山松（袁府君）　1/45 23/43 25/60

袁公　3/3

袁本初 见袁绍

袁乔（袁羊）　2/90 4/78 9/36 9/65 25/36

袁羊 见羊乔

袁孝尼 见羊准

袁伯彦 见袁宏

袁宏　2/83 4/88 4/92 4/94 4/96 4/97 8/34 8/145 9/79 22/2 25/49 26/11 26/12 27/13

袁奉高 见袁阆

袁虎 见袁宏

袁侍中 见袁恪之

袁府君 见袁山松

袁参军 见袁宏

袁彦伯 见袁宏

袁彦道 见袁耽

袁恪之（元祖、袁侍中）　9/81

袁绍（本初）　11/4 27/1 27/5

袁耽（彦遁）　23/34 23/37 31/4

袁豹　4/99

袁阆（袁宏、袁闳、奉高）　1/3 2/1 2/7

袁悦　8/153 32/2

袁准（孝尼）　4/67 6/2

袁熙　35/1

真长 见刘

荀巨伯　1/9

荀中郎 见荀羡

荀奉倩 见荀粲

荀林父　5/35

荀济北 见荀勖

荀彧（文若）　1/6 9/6

荀鸣鹤 见荀隐

荀朗陵 见荀淑

荀爽（慈明、荀慈明）　1/6 2/7 9/6

荀勖（荀济北）　2/99 5/14 20/1 20/2 21/4

荀淑（荀朗陵）　1/5 1/6 9/6

荀隐（鸣鹤）　25/9

荀羡（令则、荀中郎）　2/74

荀寓　25/7

荀粲（奉倩）　4/9 5/59 7/3 35/2

荀靖（叔慈）　1/6 9/6

荀慈明 见荀爽

荀　2/99 9/6

晋元帝（中宗、元皇帝、安东）　2/29 2/33 5/23 5/45 8/46 9/13 10/11 10/13 12/3 13/5 18/7 22/1 25/11 34/2

晋文王（司马昭、司马文王、文帝）　1/15 1/43 2/17 2/18 4/67 5/8 6/2 8/5 9/5 23/2 24/1 25/2 33/7 33/13

晋文公　2/35 10/18

晋文帝 见晋文王

晋成帝　3/11 5/41

晋孝武帝（烈宗、孝武）　1/46 2/89 2/90 2/94 5/64 6/40 7/28 12/6 17/17 22/5 25/60 32/3 34/7

晋武帝　1/17 2/19 2/20 2/53 2/78 5/9 5/10 5/11 5/14 5/15 5/16 7/4 8/17 9/32 10/7 13/1 19/13 20/2 25/5 30/3 30/8 34/4 35/4 35/5

晋明帝（肃祖）　5/23 5/30 5/32 5/37 5/45 7/13 9/14 9/17 9/19 9/22 11/5 12/3 13/5 14/23 20/6 25/17 25/36 27/6 33/7

晋宣王 见晋宣帝晋宣帝（晋宣王、司马宣王）　5/4 5/5 14/27 33/7

晋康帝　5/41

晋陵 见谢奕

晋惠帝　9/32 14/10 19/4

晋景王（司马师）　19/8 25/3 33/13

晋简文帝（会稽王、抚军、相王、太宗）　1/37 2/39 2/48 2/56 2/57 2/59 2/60 2/61 2/65 2/89 3/20 3/21 4/29 4/40 4/44 4/51 4/53 4/56 4/80 4/85 4/87 5/23 5/49 5/65 6/25 7/21 8/89 8/91 8/106 8/111 8/1 13 8/1 1 8 8/138 8/144 9/31 9/36 9/37 9/39 9/40 9/49 9/65 14/34 14/35 23/41 25/34 25/38 25/46 25/54 26/18 28/5 28/7 33/12 33/15

桓大司马 见桓温

桓义兴 见桓玄

桓子野 见桓伊

桓车骑 见桓冲

桓元子 见桓温

桓公 见齐桓公

桓公 见桓温

恒公 见桓玄

恒公 见桓冲

桓石虔（镇恶）　13/10

桓玄（灵宝、桓南郡、桓公、桓义兴）　1/41 1/42 1/43 2/101 2/103 2/104 2/106 2/107 4/65 4/102 4/103 4/104 8/156 9/86 9/87 9/88 10/25 10/27 12/7 13/13 17/18 17/19 19/32 23/50 25/61 25/62 25/63 25/64 25/65 26/33 28/8 31/8 33/17 36/8

桓式　3/19

桓廷尉 见桓彝

桓伊（子野、桓护军）　5/55 9/42 23/33 23/42 23/49

桓护军 见桓伊

桓冲（幼子、桓车骑、恒冲）　12/7 13/10 18/8 19/24 23/38 24/45 24/1 1 Z4/1 3 3 1/8 33/16

桓茂伦 见桓彝

桓范（允明、桓郎）　19/6

桓征西 见桓温

桓郎 见桓宽

桓荆州 见桓温

桓南郡 见桓玄

桓胤　4/100

桓亮（景真）　19/32

桓宣武 见桓温

桓脩（桓崖）　25/65 36/8

桓豹奴 见桓嗣

桓崖 见桓脩

桓常侍 见桓彝

桓景真 见桓亮

桓道恭　10/25

桓温（元子、桓公、桓宣武、桓征西、桓荆州、桓大司马）2/55 2/56 2/58 2/60 2/64 2/85 2/95 2/101 2/102 3/16 3/19 3/20 4/22 4/29 4/80 4/87 4/92 4/95 4/96 5/44 5/50 5/54 5/55 5/58 6/25 6/26 6/27 6/29 6/33 6/39 7/19 7/20 7/22 7/27 8/48 8/73 8/79 8/101 8/102 8/103 8/105 8/115 8/117 9/13 9/32 9/35 9/36 9/37 9/38 9/41 9/45 9/52 10/19 11/6 11/7 12/7 13/8 13/9 13/10 14/27 14/28 14/32 14/34 19/21 19/22 20/9 22/2 22/3 23/34 23/37 23/41 23/44 24/8 25/24 25/26 25/32 25/35 25/38 25/41 25/42 25/60 26/1 1 26/12 26/16 27/13 28/2 28/4 28/6 28/7 31/4 33/12 33/13 33/17

桓谦（敬祖、桓中军）　9/88

桓遐（伯道、石头）　11/7

桓嗣（恭祖、豹奴）　25/42

桓豁（朗子、征西）　13/10 19/22 23/41

桓豁女　19/22

桓彝（茂伦、桓常侍、桓廷尉）　1/30 8/48 8/65 8/66 14/20 16/1

贾宁　8/67

贾后（南风）　19/14

贾充（公闾）　3/6 5/8 19/13 19/14 35/3 35/5

贾公闾 见贾充

贾黎民　35/3

索元　17/19

夏禹　2/22 2/70 26/19

夏侯太初 见夏侯玄

夏侯玄（泰初）　5/6 5/7 6/3 7/3 8/8 9/4 14/3 14/4

夏侯湛（孝若）　2/65 4/71 14/9

夏侯孝若 见夏侯湛

夏侯泰初 见夏侯玄

原宪　2/9

烈宗 见晋孝武帝

顾长康 见顾恺之

顾公 见顾和

顾司空 见顾和

顾夷（君齐）　4/91

顾君齐 见顾夷

顾劭　6/1 9/2 9/3

顾和（君孝、顾司空、顾公）　2/33 2/37 2/51 6/16 6/22 10/15 12/4 25/20

顾孟著 见顾显

顾荣（顾彦先、顾骠骑、元公）　1/25 2/29 2/33 8/19 8/20 17/7 19/19

顾显（孟著）　5/29

顾彦先 见顾荣

顾悦（君叔）　2/57

顾家妇（张玄妹）　19/30

顾雍　6/1

顾恺之（长康）　2/85 2/88 2/95 4/98 21/7 21/9 21/11 21/12 21/13 21/14 25/56 25/59 25/61 26/26

顾辟疆　24/17

顾骠骑 见顾荣

顾敷　2/51 12/4

挚仲治 见挚虞

挚虞（仲治）　4/73

挚瞻　2/42

〔｜〕

晏平仲 见晏婴

晏婴（平仲）　2/44

〔丿〕

脩载 见王耆之

皋陶（皋繇）　3/6 6/26 25/2 25/3

皋繇 见皋陶

钱凤（世仪）　27/7

殷夫人（韩伯母）　1/47 12/5 19/27 19/32

殷太常 见殷融

殷中军 见殷浩

殷允（子思）　8/145

殷扬州 见殷浩

殷师（师子）　34/6

殷仲文　2/106 4/99 8/156 9/45 9/88 25/65 28/8 28/9

殷仲堪（殷荆州）　1/40 1/41 1/42 1/43 2/103 3/26 4/60 4/61 4/62 4/63 4/65 6/41 7/28 8/156 9/81 10/23 21/1 1 25/56 25/61 32/4 33/17 34/6

殷荆州 见殷仲堪

殷侯 见殷浩

殷洪远 见殷融

殷洪乔 见殷羡

殷浩（渊源、阿源、殷扬州、殷中军、殷侯）2/80 3/22 4/22 4/23 4/26 4/27 4/28 4/31 4/33 4/34 4/43 4/46 4/47 4/48 4/49 4/50 4/51 4/56 4/59 4/74 5/53 7/18 8/80 8/81 8/82 8/86 8/90 8/93 8/99 8/100 8/1 13 8/1 1 5 8/1 17 8/121 9/30 9/33 9/34 9/35 9/38 9/39 9/51 9/67 14/24 16/4 20/11 23/37 25/47 26/10 28/3 28/5

殷渊源 见殷浩

殷羡（洪乔、殷豫章）　23/3 1 25/1 1 25/23

殷觊（阿巢）　1/41 10/23 26/27

殷融（洪远、殷太常）　4/74 9/36 9/69 25/37

殷豫章 见殷羡

留侯 见张良

〔丶〕

高世远 见高柔

高坐 见高坐道人

高坐道人　2/39 8/48 24/7

高灵 见高崧

高侍中 见高崧

高宗（殷高宗武丁）　2/6

高柔（世远、安固）　2/84 26/13

高崧（茂琰、高侍中、阿、高灵）　2/82 25/26

高贵乡公　5/8 33/7

郭子玄 见郭象

郭太业 见郭弈

郭氏（王夷甫妇）　10/8 10/9 10/10

郭氏（贾充妻）　19/13 35/3

郭林宗 见郭泰

郭配　19/13

郭弈（太业）　8/9

郭泰（林宗）　1/3 3/17 10/3

郭泰宁 见郭豫

郭淮　5/4

郭景纯 见郭璞

郭象（子玄）　4/17 4/19 4/32 8/26 8/32

郭璞（景纯）　4/76 20/5 20/6 20/7 20/8

郭豫（泰宁）　10/8

唐尧 见尧

海西 见海西公

海西公（海西）　2/59 9/41 14/35 25/38 33/12

诸葛　4/13 28/1

诸葛文彪　27/10

诸葛令 见诸葛恢

诸葛妃　5/10

诸葛亮（武侯）　5/5 8/99 9/4 25/44

诸葛恢（道明、诸葛令）　5/25 7/11 17/8 25/12 27/10

诸葛恪　25/1

诸葛道明 见诸葛恢

诸葛靓（仲思）　2/21 5/10

诸葛诞（公休）　9/4 19/9

诸葛瑾（子瑜）　9/4 25/1

〔乛〕

陶士衡 见陶侃

陶公 见陶侃

陶侃（士衡、陶公、长沙郡公）　2/47 3/11 3/16 4/97 5/39 14/23 19/19 19/20 27/8 29/8

陶范（胡奴）　4/97 5/52

陶胡奴 见陶范

十一画

〔—〕

黄叔度 见黄宪

黄宪（叔度）　1/2 1/3

萧中郎 见萧轮

萧轮（祖周、萧中郎）　8/75 9/69

萧祖周 见萧轮

梅仲真 见梅颐

梅颐（仲真）　5/39

曹夫人（王导妻、彭城曹韶女）　1/29

曹公 见魏武帝

曹毗（辅佐）　4/93

曹辅佐 见曹毗

曹植（子建、东阿王）　4/66 33/1

曹蜍　9/68

曹彰（子文、任城王）　33/1

辅嗣 见王弼

〔｜〕

崔氏（温峤母）　33/9

崔正熊 见崔豹

崔杼　2/28

崔季珪 见崔琰

崔烈　4/4

崔豹（正熊）　2/28

崔琰（季珪）　14/1

〔丿〕

符起　2/6

领军 见王洽

逸少 见王羲之

逸民 见裴

〔丶〕

庾小征西 见庾翼

庾子躬 见庾琮

庾子嵩 见庾

庾夫人（桓脩母）　36/8

庾元规 见庾亮

庾太尉 见庾亮

庾友（惠彦、玉台）　19/22

庾中郎 见庾

庾长仁 见庾统

庾公 见庾亮

庾公 见庾琮

庾文康 见庾亮

庾玉台 见庾友

庾仲初 见庾阐

庾会（会宗、阿恭）　6/17 17/8

庾冰（季坚、庾吴郡）　5/41 13/7 23/30

庾赤玉 见庾统

庾吴郡 见庾冰

庾园客 见庾爰之

庾伯鸾 见庾鸿

庾希　6/26 19/22

庾季坚 见庾冰

庾征西 见庾翼

庾法畅　2/52

庾爰之（园客）　7/19 25/33

庾亮（元规、庾太尉、庾公、文康）　1/31 2/30 2/49 2/50 2/52 3/14 4/22 4/75 4/77 4/78 4/79 5/25 5/35 5/37 5/43 5/45 5/48 6/13 6/17 6/23 7/11 7/16 8/33 8/35 8/38 8/41 8/42 8/65 8/68 8/69 8/72 8/107 9/15 9/17 9/22 9/23 9/70 13/7 14/23 14/24 16/4 17/8 17/9 18/9 18/11 23/23 23/26 23/27 25/47 26/2 26/3 26/4 26/5 27/8 29/8 33/10

庾恒（敬则）　26/27

庾阐（仲初）　2/59 4/77 4/79

庾琮（子躬、庾公）　8/30 8/40 8/64

庾倪 见庾倩

庾倩（少彦、庾倪）　8/72

庾道恩 见庾羲

庾道季 见庾龢

庾统（长仁、赤玉）　8/69 8/89 14/38

庾（子嵩、庾中郎）　4/15 4/75 5/20 6/10 8/15 8/26 8/33 8/38 8/41 8/42 8/44 9/11 9/15 9/58 14/18

庾羲（道恩）　5/48

庾稚恭 见庾翼

庾鸿（伯鸾）　25/62

庾翼（稚恭、庾小征西、小庾）　2/53 6/24 7/19 8/69 8/73 10/18 13/7 25/23 25/33

庾龢（道季）　2/79 9/63 9/68 9/82 21/8 26/24

康伯 见韩伯

康帝 见晋康帝

康僧　4/47 18/11 25/21

商容　1/1

商鞅　2/70

清河 见陆云

渊源 见殷浩

深公 见竹法深

梁王（司马彤）　1/18

〔乛〕

绿珠　36/1

巢父　2/9 2/18 2/69 25/28 25/53

十二画

〔—〕

彭城王（司马权）　30/11

壹公 见道壹道人

葛疆　23/19

葛　5/17

董艾　5/17

董仲舒　2/6

董仲道 见董养

董狐　5/34 25/19

董养（仲道）　8/36

敬仁 见王脩

敬和 见王洽

敬豫 见王恬

韩太常 见韩伯

韩氏　19/11

韩寿　35/5

韩伯（康伯、韩豫章、韩太常）　1/38 1/47 2/72 2/79 4/27 5/57 7/23 8/90 9/63 9/66 9/81 12/5 18/14 19/27 19/32 25/52 25/53 26/28

韩绘之　19/32

韩康伯 见韩伯

韩豫章 见韩伯

惠子　4/58

惠远（远公）　4/61 10/24

惠帝 见晋惠帝

提婆 见僧伽提婆

〔｜〕

景王 见晋景王

〔丿〕

嵇中散 见嵇康

嵇公 见嵇康

嵇延祖 见嵇绍

嵇叔夜 见嵇康

嵇侍中 见嵇绍

嵇绍（延祖、嵇侍中）　1/43 3/8 5/17 8/29 8/36 14/11

嵇康（叔夜、嵇中散）　1/16 1/43 2/15 2/18 2/40 3/8 4/5 4/98 6/2 8/29 9/31 9/67 14/5 17/2 18/2 18/3 19/11 23/1 24/3 24/4 25/4

嵇喜　24/4

傅兰硕 见傅嘏

傅约　18/15

傅迪　7/25

傅亮　4/99 7/25

傅瑗　7/25

傅嘏（兰硕）　4/9 7/3 8/8

舜　2/7 5/30 5/31 8/62 25/2

〔丶〕

童夫人　1/47

道安　6/32

道林 见支遁

道季 见庾龢

道真 见刘宝

道壹道人（壹公）　2/93

道曜　25/63

曾参　2/13

湛氏　19/19 19/20

温几（元辅）　8/38

温元甫 见温几

温太真 见温峤

温公 见温峤

温忠武 见温峤

温峤（太真、温忠武、温公）　2/35 2/36 4/77 5/32 6/17 9/18 9/25 11/5 14/23 23/26 23/27 23/29 27/8 27/9 31/4 33/7 33/9

温颙　25/7

甯越　3/10

谢万（万石、阿万、谢中郎）　2/77 2/82 4/91 5/55 6/31 8/88 8/93 8/122 9/49 9/55 9/60 10/2l 19/25 24/9 24/10 24/12 24/14 25/43 25/5 1 26/19 26/23

谢万石 见谢万

谢子微 见谢甄

谢夫人（王夫人）　2/71 19/26 19/28 19/30

谢无奕 见谢奕

谢太傅 见谢安

谢车骑 见谢玄

谢仁祖 见谢尚

谢末 见谢渊

谢玄（幼度、谢遏、谢车骑）　2/92 4/41 4/52 4/58 6/35 6/38 7/22 7/23 8/146 8/149 9/46 9/71 9/72 14/36 19/26 19/28 19/30 25/54 25/55 26/23 27/14 32/2

谢幼舆 见谢鲲

谢庆绪 见谢敷

谢安（安石、谢太傅、太傅、谢公、文靖）1/33 1/34 1/35 2/62 2/70 2/71 2/75 2/78 2/90 2/92 3/23 4/24 4/39 4/48 4/52 4/55 4/56 4/79 4/82 4/87 4/94 5/18 5/53 5/55 5/60 5/61 5/62 6/27 6/28 6/29 6/30 6/33 6/34 6/35 6/37 7/21 7/24 8/63 8/76 8/77 8/78 8/97 8/101 8/102 8/105 8/1 16 8/125 8/128 8/129 8/13 1 8/133 8/140 8/141 8/143 8/146 8/147 8/148 9/45 9/46 9/52 9/55 9/57 9/59 9/60 9/62 9/67 9/69 9/70 9/71 9/73 9/74 9/15 9/76 9/77 9/78 9/82 9/84 9/85 9/87 10/21 10/27 12/6 13/12 14/34 14/36 14/37 17/15 1 8/12 19/23 19/25 19/26 21/7 23/38 23/40 23/41 23/42 24/12 24/14 25/26 25/27 25/32 25/38 25/39 25/45 25/55 26/17 26/23 26/24 26/27 26/29 27/14 31/6 33/14 34/5

谢安石 见谢安

谢安南 见谢奉

谢灵运　2/108

谢奉（弘道、谢安南）　6/83 6/33 8/85 8/112 9/40

谢虎子 见谢据

谢尚（仁祖、谢镇西、谢掾）　2/46 2/47 4/22 4/28 4/88 5/52 7/18 8/89 8/103 8/104 8/124 8/134 9/21 9/26 9/36 9/50 10/19 14/32 23/32 23/33 23/37 26/10 26/13 26/27 34/3

谢尚书 见谢裒

谢居士 见谢敷

谢封 见谢韶

谢胡儿 见谢朗

谢重（景重）　2/98 2/100 2/101 25/58

谢奕（无奕、安西、征西、晋陵）　1/33 2/71 4/41 9/59 24/8 31/5 33/14

谢益寿 见谢混

谢朗（长度、胡儿、东阳）　2/71 2/79 4/39 8/139 9/46 19/26 31/6 34/5

谢据（玄道、虎子、中朗）　19/26 24/8 34/5

谢景重 见谢重

谢望蔡 见谢琰

谢混（益寿）　2/105 6/42 10/27 25/60

谢渊（叔度、谢末）　19/26

谢琰（末婢、谢望蔡）　17/15 26/32

谢掾 见谢尚

谢遏 见谢玄

谢裒（谢尚书）　5/25 23/33

谢甄（子微）　8/3

谢韶（谢度、谢封）　19/26

谢敷（庆绪、谢居士）　18/17 25/49

谢镇西 见谢尚

谢豫章 见谢鲲

谢鲲（幼舆、谢豫章）　2/46 4/20 8/36 8/51 8/97 9/17 10/12 14/20 17/6 21/21 25/15

十三画

〔—〕

蓝田 见王述

蒯夫人（蒯氏）　35/4

蒯氏 见蒯夫人

楼护　10/8

雷尚书　35/7

〔｜〕

虞存（道长）　3/17 8/85 25/48

虞球（和琳）　8/85

虞啸父　34/7

虞（思行）　9/13

虞骞　3/17

嗣宗 见阮籍

嗣祖 见陈述

〔丿〕

简文 见晋简文帝

简文皇帝 见晋简文帝

稚恭 见庾翼

遥集 见阮孚

〔丶〕

廉颇　7/3 9/68

慈明 见荀爽

褚太傅 见褚裒

褚公 见褚裒

褚生 见褚陶

褚季野 见褚裒

褚陶（季雅、褚生）　8/19

褚爽（茂弘、期生）　7/24

褚期生 见褚爽

褚裒（季野、褚公、褚太傅）　1/34 2/54 4/25 6/18 7/16 8/66 8/70 25/25 26/7 26/9

〔乛〕

愍王 见司马丞

愍度道人　27/11

十四画

〔—〕

嘉宾 见郗超

蔡子叔 见蔡系

蔡公 见蔡谟

蔡司徒 见蔡谟

蔡充　26/6

蔡伯喈 见蔡邕

蔡系（子叔、蔡叔子）　6/31 9/66

蔡叔子 见蔡系

蔡洪　2/22

蔡邕（伯喈）　9/1 26/20

蔡谟（道明、蔡公、蔡司徒）　5/40 8/39 8/63 14/26 25/29 26/6 34/3 35/7

蔺相如　7/3 9/68

〔｜〕

裴仆射 见裴

裴公 见裴楷

裴令 见裴

裴令 见裴楷

裴令公 见裴楷

裴成公 见裴

裴秀　8/7

裴启（裴郎）　4/90 26/24

裴叔则 见裴楷

裴叔道 见裴遐

裴郎 见裴启

裴郎 见裴荣

裴荣（荣期、裴郎）　4/90 26/24

裴逸民 见裴

裴康（仲豫）　9/6

裴散骑 见裴遐

裴景声 见裴邈

裴（逸民、裴仆射、裴成功、裴令）　2/23 4/11 4/12 6/12 8/18 9/6 9/7 9/34 16/2 29/5

裴遐（叔道、裴散骑）　4/19 6/9 9/6 9/33

裴绰　9/6

裴楷（叔则、裴令公、裴令、裴公）　1/18 1/20 2/19 3/5 5/13 6/7 8/5 8/6 8/8 8/14 8/24 8/38 9/6 14/6 14/10 14/12 21/9 23/11 23/14 35/2

裴潜　7/2

裴瓒　9/6

裴冀州 见裴徽

裴徽（裴冀州）　4/8 4/9 9/6

裴邈（景声）　6/11 8/28 9/6

〔丿〕

箕子　9/41

管宁　1/11

管夷吾 见管仲

管仲（夷吾）　2/36 8/99 9/41

管辂　10/6

僖负羁　19/11

僧伽提婆　4/64

僧弥 见王珉僧意　4/57

〔丶〕

满奋　2/20 9/9

谯王 见司马丞

〔乛〕

翟汤（道渊）　18/9

翟道渊 见翟汤

缪袭　2/13

十五画

〔丿〕

稷　2/69

黎民 见贾黎民

德如 见阮侃

樊子昭　9/2

〔丶〕

颜子 见颜回

颜回（颜子）　2/46 8/9 31/4

颜妾　33/2

潘尼　3/5

潘安仁 见潘岳

潘阳仲 见潘滔

潘岳（安仁）　2/107 4/70 4/71 4/84 4/89 8/139 14/7 14/9 36/1

潘滔（阳仲）　7/6 8/28

十六画以上

〔—〕

霍光　2/101

戴公 见戴逵

戴安道 见戴逵

戴若思 见戴俨

戴俨（若思）　8/54

戴渊　15/2

戴逵（安道、戴公） 6/34 7/17 17/13 18/12 18/15 21/6 21/8 23/47 25/49

〔丿〕

魏长齐 见魏

魏文帝（曹丕、五官中郎）　2/10 2/11 4/66 5/2 5/3 17/1 19/4 21/l 33/1 35/1

魏阳元 见魏舒

魏武 见魏武帝

魏武帝（曹公、太祖）　2/8 5/2 7/1 7/2 10/18 11/1 11/2 11/3 11/4 12/2 14/1 19/4 26/11 27/1 27/2 27/3 27/4 27/5 31/1 35/1

魏明帝　2/13 5/5 6/5 14/2 14/3 19/7 21/2 21/3

魏隐（安时）　8/112

魏舒（阳元）　8/17　23/41

魏（长齐）　8/85 25/48

魏甄后　35/1

〔丶〕

夔　2/53

濬冲 见王戎

豫章 见谢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