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神圣懒汉的冒险/（日）森见登美彦著；单元皓译．—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6.1（2016.3重印）

ISBN 978-7-5502-6669-8

Ⅰ．①神…　Ⅱ．①森…　②单…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277422号

SEINARU NAMAKEMONO NO BOUKEN by TOMIHIKO MORIMI Copyright © 2013 TOMIHIKO MORIMI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Asahi Shimbun Publications Inc.，Japan

Chinese translation rights in simple characters arranged with Asahi Shimbun Publications Inc.，Japan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Taipei.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16 by United Sky（Beijing）New Media Co.，Ltd.

北京市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 图字：01-2015-7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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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圣懒汉的冒险

作　者：〔日〕森见登美彦

译　者：单元皓

出 品 人：唐学雷

策　划：联合天际

特约编辑：任　菲　吴　勐

责任编辑：龚　将　王　巍　刘　凯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北京鹏润伟业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221千字　850毫米×1168毫米　1/32　10印张

2016年1月第1版　2016年3月第2次印刷

ISBN 978-7-5502-6669-8

定价：39.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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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绕“懒汉”的十则要点

【小和田君】

在京都郊外某化工企业的研究所上班的年轻人。平日里默默地努力工作，周末便窝进单身宿舍，在那从不整理的乱床铺上，像生了苔的地藏石像⁽¹⁾一般闲散度日。比起大冒险，更爱小冒险，然而最喜欢的还是平静祥和的周末。如此一位千锤百炼的懒汉，究竟可否成为冒险家呢？

【嘭嘭假面】

人们小时候，大抵上都曾梦想过成为“正义的伙伴”吧。嘭嘭假面，正是在现代京都的街头实现了这一梦想的怪人。那个只因装扮可疑，就会动不动被人报警抓捕的委屈时期已经过去，如今，他有着很高的人气。虽自称八兵卫明神的使者，可他的真实身份仍是个谜。谁叫他是位怪人呢。

【玉川小姐】

在浦本侦探事务所兼职做侦探助手的女大学生。“周末侦探”这种职业，应该并不适合女大学生吧。更可惜的是，与高涨的热情成反比，她作为侦探助手的能力实在令人难以恭维。跟踪能力差得不像话，迷路更是家常便饭。但是诸位，需要迷路的时候就能迷路也是一种才能。

【浦本侦探】

他是世界第一的懒汉侦探。令助手玉川吃惊的是，他从没谈成过一桩有收益的案子。不过，在对侦探来说最重要的领域里，他有着天才般的能力。那么，他的天才之处究竟在哪里呢？是快刀斩乱麻的推理能力，还是惊天地泣鬼神的搜查能力？还是能够一击打倒恶汉的臂力？并非如此。答案就在本书之中。

【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

恩田前辈是小和田君在职场上的前辈，桃木小姐是他的恋人。在此，我不会过多描述他们恋爱的逸事。重要的是，他们将休息日彻底地利用了起来，并乐此不疲。而这个故事，正是围绕着他们“充实的星期六的全貌”所展开的。

【后藤所长】

只要此人走上夜晚的街道，光头便会被路灯照得锃光瓦亮，路上无人不被此等恐怖景象吓倒。可这位人物却是小和田君工作的研究所的所长，每天都在为“人类的进步与和谐”贡献着自己的力量。无论看上去再怎么像大坏蛋，也绝不能以貌取人。

【五代目】

对于自己跟羊驼长得一模一样这件事，他是怎么看的呢？不过这种问题对故事的主线并无影响。重要的是，他是某个巨大组织的头目。这组织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不管怎么说，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着实是件累人的工作。

【山鉾⁽²⁾】

以华丽的装饰布置的彩车，可以说是祇园祭⁽³⁾的象征。话说，听闻还有一种“休假山鉾”。它不参加如今的巡游，而是一直在等待一个让自己复活的时机。听到这个说法，不得不令人幻想，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藏着一辆惊世骇俗的山鉾。譬如说“狸山（狸猫山鉾）”。

【菊水饭店⁽⁴⁾】

位于四条大桥东侧的古风建筑。如果这栋建筑消失了，四条大桥周边的风景都会黯然失色吧。屋顶露天酒吧的红色灯笼一点亮，便会令人们感觉到夏日来临。在这个露天酒馆里，侦探们在下跪，五代目也在下跪。至于地点为什么是这里，就不得而知了。

【柳小路与八兵卫明神】

即便曾经找到过，也会很快忘记发现它们的地点。柳小路和八兵卫明神，正是如此渺小的存在。不过，有些东西看上去小，实则不然。就如同仅仅一天的休息，根据过法的不同，也可能会变成漫长的一天。话说回来，八兵卫明神究竟是哪路神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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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地藏石像，日本信奉的地藏菩萨像，在日本路边很常见，个头通常不大。

(2) 日本传统的彩车。“山”和“鉾”都是这种彩车的简称。彩车上搭设的建筑大体呈山形，很高，尖顶。车顶很华丽，上面高高地立着长刀或矛戈等。靠人力拖行前进。

(3) 日本三大祭典之首，特指每年7月在京都八坂神社举行的祭典。以7月17日的山鉾巡游为其最高潮。

(4) 于日本大正五年（1916年）在京都开业，是京都有名的老牌西餐厅。

序幕　星期六的男人

很久很久以前。

话虽如此，倒也并没有那么久。

京都的街头，出现了一位怪人。他身披被虫咬破的旧制高中校服斗篷，头戴可爱的狸猫面具。

若是看到这副打扮的人物大白天在小巷中鬼鬼祟祟的行动，相信凡是不吝自己的闲暇与精力的正义人士都会毫不犹豫地报警吧。结果是，勤奋的普通市民们一通接一通地拨打报警电话，无休止的电话铃声将京都府⁽¹⁾警局的警察们搞得苦不堪言，警察与怪人之间也因此一下子产生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不过，原本警察与怪人的关系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那么，现在诸位一定是这么想的：“既然被称作怪人，做的就一定是不好的勾当，绝对如此！”

言之过早了。请先别急。

尽管常把普通市民们吓个够呛，怪人仍在默默地行动着。他将在三条大桥桥畔哭泣的走失儿童带回祖母的身边，撂倒深夜在木屋町挥舞皮带的全裸醉汉，调解即将演变成枪战的夫妻吵架。

怪人出人意料地是个“好家伙”。

随着大家了解到这一点，怪人的人气也水涨船高。

清晨，店主们聚集在猪田咖啡馆⁽²⁾中低声谈论怪人的传言；澡堂的更衣室里贴上了报道怪人事迹的剪报。黎明，醉汉们在先斗町争辩怪人的真实身份；新京极的土特产店门前摆满了怪人的周边产品，目标直指观光客的钱包。怪人从公众之敌华丽蜕变成了值得信赖的“正义的伙伴”。

朝日新闻社京都总部的记者对这人气鼎盛的怪人产生了兴趣。不知是动用了什么手段，在怪人现身京都约一年后，被梅雨笼罩的六月中旬，新闻社对怪人进行了一次史无前例的特别采访。采访地点在怪人所指定的四条通的地下通道中，大丸百货店的橱窗前。

怪人掀开斗篷正式现身之后，地下通道中来往的行人无不哑然驻足，转眼间便聚成了一群。

怪人面对记者，如是说道：“吾乃八兵卫明神的使者。”

诸位知道八兵卫明神吗？

在新京极商店街与河原町通之间的那片小巷纵横交错的区域之中，有一条由数间咖喱店和居酒屋勾勒出的小巷，被称作“柳小路”。清风穿过青柳飘摇，这样一条小路中，有一间神社，里面毕恭毕敬地供奉着大小数件狸猫形信乐烧⁽³⁾陶器，据说是为了祭祀古时在附近寺庙中栖息的狸猫们。这些狸猫，正是怪人口中的“八兵卫明神”。

“那该怎么称呼您比较好呢？”记者问道。

怪人挺起胸脯：“希望你们将吾唤作‘嘭嘭假面’。”

听到了吗，诸位，他说嘭嘭假面！

八兵卫明神的使者。

亲切待人的怪人。

惹人喜爱的狸猫兄弟⁽⁴⁾。

“嘭嘭假面”的名号随即轰动天下。

不过在笔者我看来，顶峰之后接踵而至的总是衰落。这次采访，正是“嘭嘭假面”的声势走向终结的起点。诸位只要到新京极一看便知。商店门前，临时货架上成堆的嘭嘭假面周边产品已经滞销，变得一文不值。狂欢结束了。

不管怎么说，事到如今，嘭嘭假面早已不再神秘，无足挂齿了。

采访过后一个月的七月十六日。

这是一个星期六的早晨，祇园祭的山鉾巡游将在明天上演。

一对不到三十岁的男女走上了三条大桥。

从桥上向北看，能看到远处陷入雾霭中的群山。一只鹰尽展双翼，滑翔过夏日的晴空。水波闪耀着银光的鸭川⁽⁵⁾沿岸架设着纳凉露台⁽⁶⁾，这些在昨夜如特效动画般绚丽的星光舞台，此时已变得寂静冷清。我们就将三条大桥上走在前面的男性称作“恩田前辈”，将悠闲地跟在后面的女性称作“桃木小姐”吧。

恩田前辈走到桥中间后转头看向后方。

“星期六开始了！”他说。

“星期六开始了！”桃木小姐也说道。

随后恩田前辈的表情阴沉了下来。

“但是……不管怎样，最终都还是会变成星期日啊。”

桃木小姐走近恩田前辈，轻轻地牵住了他的手：“不要想这么悲伤的事。”

恩田前辈翻开了手账。两人靠在栏杆上盯着手账，开始畅想这个刚刚开始的星期六。这本手账中，记满了以恩田前辈满溢的灵感为源头、经过缜密策划的星期六行动计划。

实际上，他们并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那为什么要从他们开始讲起呢？因为笔者我期待这个故事能够展现出一个“充实的星期六的全貌”。诸位读者请看，这对驻足于三条大桥的男女身上，不正散发着“注定能够拥有充实的星期六之人”的气息吗？这等朝气蓬勃的气息正在闪闪发光。在他们眼前，正从睡梦中醒来的京都街道也开始闪耀，仍未开始计划的周六同样散发出了光芒。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新一天的早晨！

桃木小姐将上身探出栏杆，眺向空无一人的纳凉露台。

“昨天，所长先生的送别会是在哪儿开的？”

恩田前辈指向其中一座纳凉露台：“应该是那里吧。”接着他突然抬高了声调，“充实的星期六早晨，要从热咖啡和鸡蛋三明治开始。”

“嗯？说什么呢？”

“模仿所长啊。”

“莫名其妙。”

“也不知道所长现在怎么样了。昨天的送别会上，客人一个接一个地不明去向，结果只能散场。主要就是因为他这个主角擅自消失了。简直就像是被狸猫给捉弄了。”

说到这里，恩田前辈突然摆脱了一直依靠着的栏杆，挺直了身子。“慢着！”他举起手，“刚刚，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绝佳的点子。要听吗？”

“说来听听说来听听。”

“我们去参拜八兵卫明神吧。”

桃木小姐摆出了菩萨一样的微笑。

“你真是，想出了个了不得的点子呢。”

恩田前辈将“八兵卫明神”记入了手账。

两人由三条大桥向西走到河原町通后转而向南走去。仍未到店铺营业时分，清晨的街上一片静寂。

“不知道小和田君有没有顺利到家。”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没事的。”

“这话真不负责任！是你把他丢在那里自己回来的吧。”

“难道你认为那个小和田是会卷入危险事件中的人？他的身边无论何时都是天下太平。不为任何事所动，像地藏石像一般顽固，还是个跟狸猫一样的懒汉……”

穿过河原町OPA商城旁的一段小巷，就到了柳小路。此处的神社中，信乐烧狸猫陶器被一丝不苟地摆放在一起。两人向功德箱中投入香资，双手合十，桃木小姐喃喃道：“南无南无。”“你呐呣呐呣地说什么呢？”恩田前辈问。

“这是万能许愿语哦，南无南无。”

“南无南无，南无南无，南无南无。”

“用不着说这么多遍。”

闭目祈愿后，恩田前辈说“走吧”，便牵起桃木小姐的手迈出了步。

“能告诉我你许了什么愿吗？”

“‘请让我过一个鼻血偾张的充实周末’这样。”

“好极了。我呢，祈求的是……‘希望能见到嘭嘭假面’。”

“哦！真是不错。”

“之前没能要成签名，再见时一定要抓住机会……你觉得他会给我吗？”

“会给的，嘭嘭假面可是个对谁都很亲切的怪人。”

说着恩田前辈停下了脚步，打开手账，在待办事项中写下了“买彩纸”。“首先要找个地方吃早饭……然后再去吃无间⁽⁷⁾荞麦吧。”

于是他们离开了柳小路。

那么，在目送这对以充实的星期六为目标的男女远去后，且让我们在柳小路停留一下。

八兵卫明神的神社对面有一间烟草店。

这间烟草店的二楼，一个男人正在酣睡。他年过三十，穿着纹样花哨的衬衫，长着邋遢的胡楂。枕边放着一个酒瓶，上面贴着写有“天狗白兰”的古朴标签，还有一本名为《名侦探的条件》的古旧单册小说、一部小相机、一个黑皮笔记本，以及塞满了烟头的烟灰缸。被子周围散落着被咬过的夹心面包和便利店的袋子。房间一角，黑色的风扇旋转着发出吱呀声，如同某种生物般吵闹着。

实际上，这个男人也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主人公磨磨叽叽一直没能出场真是抱歉，不过欲速则不达。所谓小说，不正是需要娓娓道来的吗？

这个男人是一位名叫浦本的私家侦探。

这一周，浦本侦探一直在这间日益炎热的四叠⁽⁸⁾半蒸笼中进行着监视活动。目的是抓获嘭嘭假面的真身。由于还上过报纸，所以无人不知嘭嘭假面自称是八兵卫明神的使者。“既然如此，我来监视八兵卫明神不就好了嘛。”如此单纯的想法，让人就算想要称其为推理也不得不再三考量。再怎么呆坐在二楼俯视柳小路，看到的也只不过是前来参拜八兵卫明神的一般市民的身影罢了。

“没关系，潮总是会涨的，只要等着便好。”

浦本侦探摆出一副悠然的姿态。

“不管怎么说，还是得继续监视。毕竟委托人还没有放弃。”

他如同一块巨石，稳坐于四叠半大小的房间之中。故意留下些胡楂，试图表现出一种“我在工作”的感觉，实则是在焦急地等待周末的到来。到了周末，就可以让干劲满满的助手代班了。正因为对侦探来说毫无工作规律可言，他才将能够按时休假当成自己的准则。于是，当他期盼许久的周五夜晚来临之时，他便将自己托付给烟草店的老婆婆送来的神秘烈酒，宿醉到今朝。

这个早晨，他做了一个噩梦—自己侦探事务所的经营陷入了困难。助手抓住他财务紧张的危机，一举篡夺了侦探事务所，换了招牌，自己则被踢出到室町通的街道上。这时他醒了过来，一只猫正如同腌菜石般，恬不知耻地压在他的胸口。

浦本侦探生气了。

“你这只肥头大耳的臭胖猫！我要把你炖成猫汤！”

话音刚落，神色大变的烟草店老婆婆就身着睡衣两步飞上台阶，举起扫帚直击侦探的头顶。

侦探如此便被赶到了清晨的街上。

连降数日的雨停了，万里无云的天空展现出夏日才有的蓝色。他尽情地伸展筋骨，将假日清晨的气息深深地填入胸膛。虽说距助手前来接班还有少许时间，他的大脑却早已被假日的计划填满。向八兵卫明神合掌祈愿后，他走了起来。

出租车列队缓缓地从河原町通开过。穿过杂乱地悬挂着居酒屋招牌的小巷来到木屋町，会发现由醉汉们带来的深夜骚乱，仿佛随着潮水退去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奋力伸展的枝叶像是要覆盖高濑川，和树林中传出的阵阵蝉声交相呼应，令人不由得忆起少年时代的暑假时光。

“诸位，星期六到了。”侦探独自低语道。

浦本侦探事务所位于乌帽子屋町一栋商住两用楼的三层，沿室町通向北走过六角通后便是。

大约两周前。

一个阴天的闷热午后，浦本侦探一边大口咀嚼着从街角摊贩处买来的新福菜馆⁽⁹⁾酱油炒饭便当，一边透过事务所的窗户俯视室町通。此时，一辆令人脊背发凉的高级轿车停在了一楼理发店的门前。轿车如同高档佛龛般黑得发亮，从打开的车门中流淌出悠闲的夏威夷音乐。登上台阶敲响事务所门的，是位像极了羊驼的男人。

浦本侦探事务所正在这种事上名声在外。但是，却从未听闻这位侦探解决过什么社会性的大事件。要说的话，他们这种光靠解决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无厘头事件便能维持生存的经营奇迹，才是人们关注的焦点。

奇特的名声，会引来奇特的委托。

羊驼男用白色的麻质手帕拭去沙发上的灰尘，随后落座，环视整间事务所。他的视线在文件架上随手搁置的《侦探业申报证明书》上稍作停留。这份装裱过的证明书上，还留有味噌汁翻倒后沾上的污渍。

据他的自我介绍，这个男人是在新桥通开店的古董商。

“是朋友介绍我来的，”古董商说道，“要论解决奇特事件，无人能出您之右啊。”

“毕竟我接到的几乎全是奇怪的委托。”

“很好。”

这位迷之古董商提出的委托是“调查嘭嘭假面的真实身份”。虽然着实古怪，倒也不用担心会触及法律。羊驼男没有对报酬进行讨价还价，只是匆匆忙忙地签了委托调查合同，便同来时一样，仓促地乘上高级轿车离去了。

汇报截止期限是今天，星期六的晚上。

“不过啊……”沿着高濑川边的林荫道，侦探发出一串牢骚。

“正义的伙伴好不容易才得以一展身手，如果他的真实身份被曝光，究竟对谁会有好处呢？现在想来不该多管这种闲事的。”

可能是真的急不可待，委托人三番五次地要求浦本侦探汇报“阶段性进展”。每当此时，浦本侦探就会搬出“本事务所会竭全所之力解决本次委托”这样的话来敷衍应答。可实际上，事务所下属的侦探只有他一人，仅有的一个助手也不过只是在周末来打打工。“竭尽全所之力”什么的，就不过如此罢了。而且就连这点儿力他用起来都十分吝啬。他总是装出一副正在工作的样子，实则无所事事，只是静待时机的到来—他习惯称之为“涨潮”—这就是他的做派。

沿着高濑川一直走，不久就能走到立诚小学。二战前建造的校舍已褪成了朴素的茶色。墙壁上细长的窗户无一不是黯淡无光。望过架在高濑川上的小桥，可以看到通向学校操场的门。

侦探无意中向操场中瞥去一眼，结果大吃一惊。

空旷操场的正中孤零零地放着一把小学生用的椅子，一位青年坐在椅子上，以一种极为窘迫的姿态被束缚着，年龄在二十四五岁。短袖衬衫和裤子全都皱巴巴的，头发蓬乱成一团。由此不难猜到，他多半是向酒精献出了自己一夜的时光。

这个男人的面前，站着一个古怪的身影。明明已经入夏，却仍用漆黑的斗篷包裹全身，头戴一张狸猫面具。风卷起尘埃，撩动斗篷的下襟。

侦探用力叹出一口气：“唉，这个混蛋。我难得的假日啊……”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助手。

“浦本先生，您现在在哪儿呢？”声音听起来甚是不爽。

“啊，玉川吗？你到烟草店了？”

“您怎么擅离职守了？请认真对待交接工作好吗？”

“我被老婆婆给赶出来了。”

“我听说了哦，您欺负小胖来着吧？这就是浦本先生的不对了。总而言之呢，既然决定了要来监视，不贯彻初衷好好监视，到底怎么……”

侦探紧盯着操场中的怪人，没等助手说完便插嘴道：“不好意思啊，你现在能来一下木屋町吗？立诚小学的操场这里。”

“那监视怎么办？”

“直接过来可比监视来得要快多了……就在这里。”

“啥？”

“嘭嘭假面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助手二话不说便挂断了电话。

“好的，希望来得及……”

侦探一边窥视着操场，一边打着哈欠低语道。

在立诚小学的操场中，青年做了个梦。

梦里，他穿梭于参加祇园祭宵山⁽¹⁰⁾的人群中。

观赏着路上停放的熠熠生辉的山鉾，右手握大号鸡肉串，左手持鲜啤⁽¹¹⁾，如此豪华的装备本应使人心生愉悦。可不经意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后，他的心中只剩愕然。在驹形灯笼⁽¹²⁾的光线下，观光客们全都戴着狸猫面具—令人不禁陡生战栗的嘭嘭祭典，这是仅凭文字无法描述出的恐怖！嘭嘭假面正充斥着每个街角。“完了，这下不就只有我一个人不是嘭嘭假面了吗。”才刚想到这里，街上满溢的嘭嘭假面们便手指青年，高声叫道：“抓住他！抓住他！”

他便只得在迫近日暮的狭长小巷中四处逃窜。

最终他被逼入了一处小型停车场。没有一辆车停在这里。被三栋阴冷的高楼围住的停车场昏暗得像是已经日落入夜，与晚霞仍存的天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唯有停车场收费机，如同沐浴着舞台上最后一束聚光灯的光线一样，散发着少许的光芒。

嘭嘭假面们宛若浊流一般涌入了这里。

被嘭嘭假面们团团围困的他，心中刚刚涌起怒气，就看到对面大楼顶层的一扇窗户中亮起了光。乘着那道炫目的光线，一个身影探出了窗户，应该是位年轻的女子。逆光之下，她美丽的轮廓向他展开了双臂。他奋力拨开嘭嘭假面们，终于看到了她的面孔。她，也戴着狸猫面具。

“什么玩意儿啊！”他叫道。

身体被用力地摇晃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在渐渐远去。

四周渐渐地凉了下来，夏日清爽的天空广阔无边。他不知道自己现在何处，身体动弹不得，大概是被绳子结结实实地绑到了小椅子上。

他注意到了站在眼前的怪人。瘆人的黑色斗篷，蓬乱的头发，还戴着狸猫面具。从面具的做工可以看出，那是个不折不扣的便宜货，靠两侧的皮筋把它挂在耳朵上。戴上它去买立春撒豆⁽¹³⁾用的豆子时，店家无一例外定会给予折扣。

他叹了口气：“怎么又是你啊。”

“早上好，小和田君。”怪人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昨天好像喝得有些多呢。”

主人公终于登场了。

也就是说，故事从现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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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的行政区划分方式与中国不同，共有“一都一道二府四十三县”。“京都府”就是“二府”之一，另一个是“大阪府”。

(2) 京都著名的连锁咖啡馆，在日本全国范围内都有分店。

(3) 指日本近江国（滋贺县）甲贺郡信乐町的信乐窑烧制的陶器。信乐窑是日本六大古窑之一。

(4) “嘭嘭”在日语中表示狸猫拍打肚皮时的可爱声响，后来也以这个词直接指代狸猫。

(5) 最能代表京都的一条河流。在贺茂大桥以西分流为贺茂川和高野川。

(6) 在河边浅水处用木架架起的榻榻米，供游人休憩用餐。

(7) 指无间地狱，八热地狱之一。此处取的是无间地狱中痛苦无限轮回的“无限”之意。

(8) 日本特有的房屋面积计量单位，指一张榻榻米的大小。一张榻榻米长180厘米、宽90厘米。

(9) 京都的知名老字号中华荞麦面馆，以其黑色的面汤而闻名。

(10) 祇园祭的前祭，一般会在7月14—16日举行。17日山鉾巡游用的彩车会被提前摆出供人欣赏。

(11) 啤酒的一种，为了保持酵母活性而不经加热处理。

(12) 挂在彩车上用于装饰的灯笼，底色为白色。“驹”在日语中有日本将棋的意思。传说，这些灯笼正是因为串联排列起来后很像日本将棋的形状而得名。

(13) 日本传统习俗，在立春前日撒豆驱邪，同时要说着：“福进来，鬼出去。”

第一章　嘭嘭假面与周末侦探

所谓“冒险”，指的是什么？

字典中的解释是“不顾危险进行某种活动”。

不过在笔者我的小学时代，对我来说“冒险”就等同于《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冒险》。名侦探的冒险故事集，使我混淆了“冒险”的概念。“冒险”在我心中，变为了帅气的代名词，会使人血脉偾张，同时还有着田园诗篇般的安心感，就像假日清晨的一次远足。

其实，笔者我并不喜欢以身犯险。

说是讨厌也无妨。

笔者我进行大冒险的地方，仅限于电影院的座位之中。放映伊始，主人公陷入危急状况，使得观众手捏一把汗，随后迷之美女登场，说出谜语一般的台词，主人公转动敏锐的头脑摆脱危机。在观众松出一口气的瞬间，突然发生爆炸，汽车从桥上翻落，寻宝地图被夺去，美女也被夺去，随后再将美女抢回。这一系列事件的最后，以美女和主人公接吻作为休止符。有了这类千篇一律的作品—也就是所谓的冒险动作戏—就够了。大冒险只要交给银幕便好。

有这么一句话：“嗤笑小冒险的人会被小冒险弄哭。”

当然，这位青年，小和田君，并不是会嗤笑小冒险的人。不如说他与笔者我相同，都热衷于小冒险。而大冒险，最好还是敬而远之。至于这个狸猫面具怪人上蹿下跳的世界，自然是属于大冒险的范畴。

晨间舒爽的风拂动怪人黑色的斗篷，以及小和田君杂乱的头发。大冒险的结晶—嘭嘭假面就在面前。在微风送来的阵阵凉意之下，小和田君终于了解了现在的处境。“你看起来也很为难啊。”他说。

“在你同意继任之前，吾决不罢休。”

“你的工作就是绑架善良的普通市民吗？这有点儿难办啊。”

“要是不绑住你就该跑了。”

“原来如此，有一定道理。”

“迄今为止被你逃掉过无数次了，吾在此要先对你逃跑的速度表示认可。”

嘭嘭假面摆手催促小和田给出答案。

“好了，吾现在要听到你的答复。怎么样，下定决心了吧？”

小和田随即答道：“我拒绝！”

“你真是个顽固的人啊。”

嘭嘭假面俯下身子，透过单薄的面具看向小和田君。

“不错，吾很满意。在此对你的意志表示敬意……难道你不想靠这份坚定的意志帮助世人吗？”

“又来了。”

小和田君叹了口气：“我很忙，没空，我说过无数次了吧。”

“既没兴趣爱好又没女朋友，独身一人的你比起其他人应该很闲吧？”

“给我等等，”连小和田这样的人都被说急了，“被你这么瞧不起真是不爽啊。你知道我是个多么纯正的懒汉吗？”

“年轻人，不要生气。是吾没说明白。”

嘭嘭假面伸展双臂望向天空，一副随时都可能跳起舞来的样子。

“吾乃嘭嘭假面，是乐于助人的正义怪人。这是份能给大家带来幸福的绝佳工作，并且不限于此。人们会由此重拾对他人善举的信任，而他们从中获得的喜悦，也可以用来救赎我们自己的灵魂。看看如今有多少人在应援我们吧，全世界都是我们的伙伴！报纸上会刊载你的事迹，电视上也会出现你的身影。这该是何等令人震惊的人气！”

“好像是挺有意思的。”

“当然有意思，好玩得不得了。你亲身尝试一下就明白了。”

“不过，不会偶尔犯下懒吗？”

“你说什么呢，完全不会。”嘭嘭假面掸了一下斗篷，断言道。

“真的是这样吗？”小和田君的声音仍充满疑虑。

“嗯……的确，世上有些懒汉真的本性难移。”怪人承认道。

“有时确实会觉得，面对帮忙丢弃大件垃圾、解决孩子的作业、订票等请求，虽然也很想帮忙，但不管怎样还是该丢给他们自己解决。连这种事都要来拜托别人的厚颜无耻之徒，真是让人难忍心中怒火啊……不对，失言了。吾乃正义的怪人，不会生气的。对吾深爱着的民众生气这种事，吾怎么会做。”

“我还是拒绝。”小和田君果断回应。

“哎，哎，哎，小和田君！等等啊！不要这么早下结论！”

嘭嘭假面苦苦哀求般地在小和田君面前双手合十。

“你在欺骗自己。你只不过是害怕罢了。其实你很想成为正义的伙伴，是吧？已经跃跃欲试了吧，一定是这样，吾都明白。”

小和田君默不作声。

“人类本就无法了解自己真正追求的是什么。真实的你正想要踏出新的一步，所以你现在才会感到纠结。这份困苦吾可以理解，很能理解。因为吾也是这样过来的。等到解开这份纠结之时，你一定会蜕变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知道吾这样的一个狸猫怪人要得到世间的认可，得历尽多少艰苦吗？可惜吾还有众多私人事宜需要处理，已经无法将这一副业继续下去了。所以说，好不容易树立起形象的嘭嘭假面，要是就这么引退了，你不觉得可惜吗？你也觉得很可惜吧！？”

然而小和田君还是如同地藏石像一般不发一言。

嘭嘭假面嘟囔道：“真是像石头一样顽固的男人……”

自从某次碰巧与嘭嘭假面相遇以来，这位怪人有事没事就会企图与小和田君接触，进而借机逼他“继任”，而小和田君全都固执地拒绝了。

这样的争论，不知已经发生过多少次了。

小和田君一边继续像地藏石像一样保持沉默，一边考虑着：“既然被称作正义的伙伴，那么首先，用来对抗邪恶组织的肌肉便必不可少了。可看看我的胳膊，就像竹叶鱼糕⁽¹⁾才好？有这样的正义的伙伴吗？若是有女恶人将她那白皙丰满的肉体贴近过来，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倒戈投敌。”

所以小和田君才保持着沉默。

嘭嘭假面发出了一声叹息：“吾也是很忙的。没有与你争论的时间啊。”

就在这时，一阵踏在石子上咔咔作响的脚步声急速接近。

“嘭嘭假面！抓到你了！”

怪人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悲鸣，踉跄数步。

定睛一看，一位年轻女子正从背后紧紧地搂住怪人的身体。

嘭嘭假面与这位女子，就像以奇妙的方式互诉重逢之喜的男女朋友一样，在操场中旋转了起来。她纤柔的身躯被轻易地甩起，双脚几乎已经沾不到地面了。

“抓住了！抓住了！”

她向小和田叫道：“快帮忙！快帮忙！”

“小姐，他可帮不上这份忙。”

绑住小和田身体的绳子黑黄相间，如同恶魔的脐带一般坚韧。他只得静静地隔岸观火，欣赏眼前这幅光景。怪人与女子组成的复合体一边像陀螺一样旋转着，一边以非常不妙的速度向他靠近。“请务必，务必让他们冲到那边去。”他用尽全部精力祈祷着。而下个瞬间，她的脚便猛烈地击打到他的侧腹上。小和田君连同椅子一起侧倒在地，不省人事。“我是造了什么孽啊……”

年轻女子被甩飞在操场中，眼冒金星，怕是一时半会儿也站不起来了。T恤被掀起，娇艳的肚脐就这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可她无暇介意，直盯着天空大口喘着粗气。嘭嘭假面的三半规管⁽²⁾也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东倒西歪地迈着步子，惨不忍睹。小和田君，则正在从那噩梦般的一击中缓缓复苏。清晨的操场，尸横遍野。

“吾先……暂且……撤退……不过……总之……做好准备……还会……再见。”

嘭嘭假面喘着气说完这句话，便步履蹒跚地离去了。

操场上留下了仰面朝天的女子以及小和田君。待侧腹的疼痛稍稍褪去之后，小和田君开了口：“喂！你没事吧？”

女子霍地一下坐了起来。

“让他给逃了……”

她皱起眉头嘟囔着，看向像一条质朴的去骨火腿一样倒在地上的小和田君。

“都怪你不来帮我。难道你觉得凭我一个人就可以逮住嘭嘭假面吗？”

“你没事吧？都流血了。”

“我一兴奋就会流鼻血的。”

她站起身，捡起了被甩飞到操场上的帽子和小提琴盒。她上身穿橙色T恤，下着牛仔裤，头发剪得很短，帽子与《悲惨世界》中流浪儿戴的如出一辙，小提琴盒也颇具沧桑感，让人不禁怀疑这是从中古商店门前搞来的。在用金鱼图案的布手巾⁽³⁾擦去鼻血之后，她便开始像鉴赏现代艺术品一样，围着连同椅子一起倒地的小和田君转了起来。“你是被绑起来了？”她皱着眉头说出了观后感。

“正是如此。能赶紧帮我解开吗？”

“你干了什么坏事吗？”

“怎么会。”

“唔……也是，看你的样子也干不成什么坏事。”

几分钟后，小和田君恢复了自由之身。他痛快地伸了个懒腰，将清晨的空气注入体内。校舍的屋顶上传来阵阵鸟鸣。正当他全身心地品味着自由的喜悦之时，身旁的女性突然在他耳边低语道：“你准备接替嘭嘭假面吗？”

“啊，”小和田君吃了一惊，盯着她的脸问，“你听见了？”

“本来没想听的，结果还是听到了。”她莞尔一笑。

“那就难办了。请你忘掉。”

“忘不忘得掉可说不好哦。那可是段很有趣的对话。”

“我本来也不打算继任。”

“为什么？”

“谁想当什么正义的伙伴啊。我的假日才是我必须要坚守的。为了我的犯懒时光，我才不会去当那种东西。”

“无言以对！”她小声地嘟囔。

“你为什么要抓嘭嘭假面？”小和田君如此反问，结果被一句“企业机密”噎了回来。“好吧好吧。”小和田君毫无挣扎地放弃了。

“今天早上的事，我们互相帮个忙，一起忘掉吧好不好？拜托了。话说……这是哪里？”

“你说什么呢？这里是木屋町啊。”

“我喝了个烂醉，所以到这里之前的事都记不得了。”

“无言以对！”

小和田君看了一眼手表，噘起嘴。

“哟，都八点半了。再这么悠哉就来不及了。那就此别过吧，保重。”

如此粗野的开场，也丝毫没有动摇小和田君过一个悠闲周末的决心。这份坚定的“懒惰意志”，完美地展现了我等懒汉的高贵形象。

于是小和田君与迷之女子匆忙别过，以热咖啡和鸡蛋三明治为起点，开始了寻求悠闲假日的旅途。正如诸位所想，为了能够得到悠闲的假日，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不久之后，小和田君就会迎来与迷之女子“非命中注定的再会”。

小和田君是某化工企业的研究员。

自他研究生毕业开始工作，已是第二年了。

他就职的新材料研究所，位于近铁⁽⁴⁾京都线向岛站以西的乡下。从研究所的窗户看出去，外面的世界仿佛就只是由田地、工厂与京滋支路⁽⁵⁾构成的。远处虽能看到永旺集团的“AEON”标志，可也像魔法师居住的高塔般模糊不清。彼方究竟有没有永旺超市？无人能够断言。研究员们甚至会用“跟AEON一样”，来指代那些没有经过实验认证的推测。

研究所和大学的研究室一样，里面会分出数个研究小组。小和田君从属于研究室室长麾下，从事的研究内容为食品用薄膜的开发。若要举一个代表性例子的话，诸位读者，请想象一下，你们在用微波炉加热昨天剩下的咖喱时，在咖喱盆上覆盖的保鲜膜。对，只要把他的研究成果想象成这种东西即可。研究成果会被室长霸占，研究小组还有可能会被其他小组吞并，这间充斥着无机物的冰冷研究室中，弱肉强食的战争在不断地展开。然而小和田君则只是每日全心全意地完成着自己的任务，对上述争斗毫不关心。清心寡欲地更换测量装置中的蒸馏水，混合各种化学物质，将制成的实验品薄膜用黏合剂粘贴或是互相剥离，他所做的事仅此而已。

小和田君的日常生活极为宁静，宁静到被同僚们评论为“可与田螺争高低”。他住在研究所地域内的单身宿舍中，工作日从早到晚都在研究所内工作，周末就在宿舍里学习，或是横躺竖卧。除非恩田前辈邀约，否则不会出门。晚上会到研究所外围广阔漆黑的田野中散步，漫不经心地观察空中的繁星，呆呆地遥望京滋支路上成串点亮的橘色灯光。而后回到单间的单身宿舍，边喝啤酒边潜心修改“将来有了老婆后必做的事项清单”直至深夜。

偶尔醒得早了，他就会骑车前往宇治川的堤坝，从堆料场围墙外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上一罐咖啡，向田野深处悠闲地漫步。近铁列车从宇治川上的桁架桥驶过，对岸伏见桃山地区的街道如同异世界般向远方蔓延。边赏此景边喝咖啡，是他的一大乐事。

每当小和田君兴高采烈地演说起他从罐装咖啡中感受到的细小幸福时，恩田前辈都会温柔地拍一下他的肩膀。

“明白了，明白了。你别太想不开了。”

“我并没有想不开啊。”

“嗯，嗯。我懂的，我懂。”

恩田前辈正是这样处处关照着小和田君。

恩田前辈和小和田君同属一个研究小组，比小和田君早进厂两年。他与马很相似，还是个爱马之人，午休时间总在食堂读着《赛马指南》。对他来说，小和田君作为他的第一个后辈，是个不得不给予适当关照的人。

小和田君对京都的情况知之甚少，恩田前辈则不然。他毕业于京都市内的大学，曾放出豪言，号称“对京都无所不知”以及“与京都所有的怪人大抵上都有交情”。恩田前辈虽然也是单身宿舍的住户，但他有一个住在京都市内的女朋友桃木小姐，所以很少在宿舍度过周末。

恩田前辈曾力劝小和田君搬出单身宿舍，到市里去住。

“就将那里作为我们的前沿阵地吧。”

“恕我拒绝。”

“一直闷在单身宿舍里你就该烂了。”

“请这么想：单身宿舍就是装威士忌的木桶，而我正在其中进行着发酵。我只会越放越好喝。”

“不可理喻！别懒懒散散的了，快充实一下你的周末吧。”

恩田前辈是个会将周末规划得满满当当的人，这等恐怖的活力从何而来至今仍是个谜。内心的野性驱使着他寻求周末的冒险，同时也会顺便劝诱一下小和田君。

小和田君在恩田前辈的引领下，参加了摸黑吃火锅大会、乘坐迷之青年实业家的跑车巡游澡堂、游览了出町商店街的七夕祭典、在祇园的鳗鱼店吃下怪兽大小的蒲烧鳗鱼⁽⁶⁾、从大文字山⁽⁷⁾跋涉到琵琶湖、参观鞍马的火之祭典⁽⁸⁾、在春分祭那天折返于法轮寺和吉田神社之间⁽⁹⁾。虽然他心中百般不愿，可也同样不愿看到恩田前辈被拒绝后垂头丧气的样子。于是小和田君便决定，恩田前辈每邀请自己三次，自己就答应一次。总的来说，小和田君还是挺喜欢恩田前辈的。

小和田君其人，就像被山涧浸凉的地藏石像般冷静。不论被卷入什么样的冒险之中都依然如此。就连午夜登上南禅寺⁽¹⁰⁾水路阁⁽¹¹⁾，在一片漆黑中匍匐前进时，他都能做到面不改色。这点看得恩田前辈目瞪口呆。

“小和田啊，你难道感觉不到兴奋吗？”恩田前辈说。

“我兴奋啊……你看，我屁股都一痒一痒的了。”

“屁股都痒了啊……这算什么兴奋！”

恩田前辈自黑暗中从匍匐状态站了起来，用手电筒照向小和田君的脸。

“呐，你听过‘滚石不生苔’这句话吗？”

“听过。”

“嗯，就是这么回事。能明白吧？”

“多生些苔，手感就变柔软了。”

“喂喂，你又不是地藏石像。”恩田前辈叹了口气，“对吧？对我们来说，冒险是必须的。不能稀里糊涂地任凭时光流走。人生可不是光靠一个劲儿地认真工作就能得到回报的。”

“没那回事，认真是最重要的。”

小和田君嘟囔道：“恩田前辈说的这些，都是从所长那里现学现卖的理论吧。”

“就算是现学现卖，可是要知道，所长起码人生阅历要比我们丰富。”

“阅历和真理有什么关系吗？”

“不可理喻！”

恩田前辈自此之后稍稍沉默了一会儿，在黑暗中沿着这条琵琶湖水渠继续前进。突然他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观察着前方。“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前面真是什么都看不见。”他说。

“前途莫测。”

“你要想回去也可以。”

“你要想前进也行。”

“可是，我们才刚成长为社会中优秀的一分子啊……你觉得呢？”

随后，恩田前辈发话中止了这次冒险。

同恩田前辈一起进行的冒险，也成了小和田君与嘭嘭假面相遇的契机。

事件缘起于北白川瓜生山，一间名为“白幽”的拉面馆。

对凡间的生活感到绝望的“拉面鬼”，在瓜生山的洞穴中闭关了十年之久，只为钻研仙人“白幽子”遗留下来的“拉面道”教义。若是为了超脱世俗，何必如此拘泥于一份拉面呢？对于这个自然而然产生的疑问我们先按下不表。只要来到这简陋的山间小屋吃上一口拉面，就能体会到温和的油脂在口中渐渐弥漫，来路不明的山珍散发出的香气，有如豪迈的山林般蓬勃而出。待客人喝下最后一滴面汤，他们就会失去在凡间的记忆。

在居酒屋，恩田前辈如此向他的恋人讲述。不过，这位在京都市下京区某专利代理事务所工作的职员，桃木小姐，则微微一笑没有当真。

“肯定是骗人的，大骗子！”

像她这种集高超的业务能力和完美的包容心于一体的人，实属稀有。小和田君私底下也会把她称作“能干菩萨”，不过她若是纠结起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来，也会固执己见分毫不让。随着对梦幻拉面馆怪谈真伪的争论，他们二人的对立也逐渐升级。“你净会说些没边际的话！”酩酊大醉的桃木小姐喊叫着，挥手扫倒了酒瓶。“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的话呢？”恩田前辈润湿了双眼。虽然在笔者我看来，这也要怪他平素就爱一本正经地传些有的没的，可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们两个都喝多了。

翌日，恩田前辈在研究所的食堂吃午餐时说道：“正因如此，我们这周末要去寻找那家拉面馆。”

“那您可真够辛苦的。”

小和田君说罢，恩田前辈用手指使劲敲了两下放在桌子上的《赛马指南》。“哎哎哎，怎么说得事不关己似的。你也得一起去。”

“你们两个约会为什么要我跟着？”

“约会？你太天真了！搞不好会变成战争的。”

“我可不想被卷入战争。”

“所以才要请你同行嘛。总觉得有你在的话，气氛就剑拔弩张不起来，不是吗？我们吵架的欲望也会消失的。”

“原来如此，有一定道理。”

“所以我才来要你做好准备。”

就这样，他们坐上了近铁电车。随后换乘地铁乌丸线到达四条乌丸，出站后乘上颤颤巍巍的公交车前往“北白川教会医院前”站，下车后便是瓜生山森林的入口。途中，他们一直在谈论前些时候接受了报社采访的那个“嘭嘭假面”。

“我曾经帮过嘭嘭假面一次，是真的。”恩田前辈又吹嘘起来，“那也是我和桃木的初次相遇。”

“没错没错。”桃木小姐附和道。

“这可是第一次听说。”小和田君说，“当时发生了什么？”

“告诉你倒也无妨，这可是我们最珍贵的回忆哦。”

“没错，可珍贵了。”

看着两人如此亲密地夫唱妇随，小和田君心生抱怨：“这哪有开战的影子啊。”

还是让我们直入正题吧，在荒无人烟的深山中，他们三人发现了一处废墟，这里可能就是曾经的拉面馆。铁皮屋顶有些发污，圆木制成的餐桌被杂草覆盖，还有一口能煮下整头野猪的大锅。尽管已没法尝到梦幻般的拉面，但一块虽稍染污迹却仍能读出“白幽”二字的木雕招牌，还是勉强替恩田前辈保住了颜面。危机感已经悄然退去，现在能够确认，他们躲过了一场战争。

年轻的恋人在破镜重圆之后，对彼此的感情通常都会有所加深。这在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身上表现得尤为突出。在互表歉意后，他们便沉浸在了二人世界之中，完全忽略了小和田君的存在。就连一向从容的小和田君此时也束手无策，只得在折返的路上与这二人保持距离。而正是因此，他最终才与他们二人走散，迷路在了山林中。

小和田君呆呆地伫立在日暮的山林中。

“哎，这该怎么办呢？”他仍不慌不忙。

此时，嘭嘭假面现身了。

“遇到困难了吗？”怪人说道。

在幽暗的深山中撞见装束如此怪异的男人，就算是小和田君也难免心惊：“我的妈呀！”不过毕竟还是听过无数关于嘭嘭假面的传言，因此也知道这怪人有着与古怪外表所不相符的友善之心。于是小和田君向他说明了情况。嘭嘭假面点了点头。

“随吾走吧。这片地域是吾修行之场所，说白了就像吾家后花园一样。”

两人在森林中前行起来。从令人压抑的幽暗深处，传来鸟语虫鸣，还有树枝弯折的声音，声音大到甚至有些嘈杂。边在山道中行进，小和田君边讲述自己在研究所的生活，嘭嘭假面也轻声细语地谈起自己作为正义的伙伴的事迹。

“正义的伙伴也不好当啊。”小和田君说。

“不过，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是有意义的。”

嘭嘭假面的口吻简直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突然，嘭嘭假面说道：“你不想尝试一下继吾的任吗？”

“怎么会，你在开玩笑？”

“是吗？这也可以当作你人生的一个选项吧。”

两人穿过幽深的森林，走出深山，来到了某条公路的岔路上，已经累得浑身瘫软。嘭嘭假面不再多话。沿路下山向京都市区走去时，一块写有“北白川镭温泉”的广告牌出现在了山谷丛林之中，在深邃的黑暗之中发出光芒，如梦似幻。

“没想到这种地方还有温泉。”

“小和田君，就此别过吧，保重。记得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小和田君急忙回头，可嘭嘭假面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他小心

翼翼地环视四周，呼喊着嘭嘭假面：“你能换个目标人选吗……再说了，为什么要选我啊？”

“成为正义的伙伴需要理由吗？”怪人的声音在森林中渐渐远去。

“是吾的直觉，直觉。在吾脑中一闪而过。是你的话就可以，一定可以！”

京阪巴士⁽¹²⁾肆无忌惮地亮着大灯驶过公路。

小和田君呆立在原地，身心俱疲的他连思考的力气都快要失去了。因此，他选择先到北白川镭温泉洗去疲劳后再回家。走进水汽弥漫的浴室，可以看到浴池的瓷砖上沾着白色的温泉沉淀物。一位先到的客人，正兴高采烈地扭着屁股唱着歌。

“恩田前辈，你在干什么呢？”

前辈转过身来，满心欢喜：“小和田！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把我撇下真是太过分了。”

“我是想先赶紧洗个澡，然后再好好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来着。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是故意丢下你的。不要误会。”

在等来洗得光彩照人的桃木小姐之后，三人便乘上京阪巴士离开了北白川镭温泉。小和田君对嘭嘭假面的事闭口不提。他有预感这事会麻烦得要死。

在回到河原町通寻找解决晚饭的地方时，他看到了一家新开业的拉面馆。店前奢华地摆放着成排的蝴蝶兰，霓虹灯闪着耀眼的光芒。店招牌上写的是“白幽”。虽然不能理解本应超脱世俗的店主为何要再次返回凡间，他还是半信半疑地点上了一碗拉面。这碗拉面的美味中蕴含着的，毫无疑问，是化学调料的味道。

无论如何，这就是小和田君与嘭嘭假面的初次相遇。

我们再来说回星期六的清晨。

离开了立诚小学操场的小和田君，正沿着高濑川前行。

“既然都到了这边，就顺便去SMART咖啡店好好吃顿早餐吧。”

每迈出一步，他的身体都会像铁皮制成的一样，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与此同时，饥饿与困倦感也双双袭来，进一步摧残可怜的小和田君。

“那家伙也太过分了。把我搞成这副德行。”

他穿过河原町通，走入三条商店街的拱廊。光线稍显昏暗的拱廊两侧，弹珠游戏厅、药店、套餐食堂、西装店、鞋店、扇子店、杂货店，全都紧闭着卷帘门。失去了往日喧嚣的静谧商店街，简直就像通往异世界的隧道。“蟹道乐”的招牌，俨然人类灭亡后徘徊于世间的怪兽⁽¹³⁾。

穿过商店街后沿着寺町通向北走，就来到了SMART咖啡店。

小和田君念叨道：“充实的星期六早晨，要从热咖啡和鸡蛋三明治开始。”

这是他在研究所的上司，后藤所长的主张。

在京都市内过着单身生活的后藤所长，为了严格规范自己的生活，悉心制定了所谓的《晨间协定》。为了能够顺利地开始充实的一天，他将对此有帮助的事按照重要程度一一列入清单。他还特地为工作日和休息日准备了不同的清单，在休息日用的清单中，便有“前往寺町通的SMART咖啡店”这一项目。虽自三年前所长来到京都赴任时起，这份协定已被修订过无数次，可“SMART咖啡店”在其中的地位从没有过动摇。

SMART咖啡店中横着数张皮沙发，洋溢着优质咖啡的香气。志在充分利用休息日清晨的人们在此舒展身心。小和田君点了杯热咖啡，以及夹有蓬松炒蛋的三明治。

将身心托付给晨间静谧的咖啡店，放空大脑，瞬间便有一股足以让人昏睡整天的倦意袭来。小和田君脑中浮现出了覆满青苔的地藏石像。

“石不滚则生苔，是变柔软吧。”小和田君打着哈欠，断断续续地说道。

他计划在此稍事休息，而后返回单身宿舍，打开空调，一骨碌躺向从不收拾的床褥，享受它沾染的凉意，再来修改一下“将来有了老婆后必做的事项清单”。若这一切都能达成，那必定是个完美的周末。还可以像大原三千院⁽¹⁴⁾中被青苔裹住的“童地藏⁽¹⁵⁾”那样，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啊，想想就爽。在下名唤大被子君。

“我为什么会这么累呢？”小和田君试图找回昨夜的记忆。

昨夜，小和田君参加了后藤所长的送别会。就在不久前，他们得到了所长要被调回东京本部的消息。所长在这个时间被调走肯定另有隐情。小和田君虽然对东京本部内展开的派系斗争不甚了解，可他也明白，所长时隔三年后被调回东京，肯定是因为东京本部突发了某些紧急事件，而这事件同时波及到了京都分部。

借此机会，平时追随着所长的恩田前辈和小和田君等一干年轻研究员与所长进行了一次聚会。他们在先斗町喝过一轮之后，又跨过四条大桥前往了祇园绳手的餐吧。小和田君依稀记得自己高歌了一首《二十二岁的离别》⁽¹⁶⁾并备受喝彩。所长也坐到钢琴前，即兴弹唱了一曲追忆里海⁽¹⁷⁾的歌。恩田前辈则无疑是醉得颠三倒四，沉浸在人生论调中呜噜呜噜地说起胡话。

一位衣着光鲜面色泛红的老人对所长惊为天人的声线与仪态产生了兴趣，前来搭话。所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了一个谎：“ME来自阿塞拜疆。”

“喔喔，那……阿塞拜疆在什么位置？”

“IN里海的边上。”

所长闭上了双眼。仿佛能够从眼里见到他日夜思念的里海。

当然，所长在神奈川县出生，是个土生土长的日本人，这点研究员们都知道。可不论是谁，在见识所长方才那一系列言行后，都会在不知不觉中把他认成一个阿塞拜疆人。所长常常能施放出此种魔法。随后微醺的所长像是也相信了自己的谎言，一种在异国他乡借酒消愁的孤寂之情涌上心头，于是抱着恩田前辈的肩膀哭了起来。恩田前辈仍沦陷于思索人生的泥沼中不得自拔，便也开始哭泣。小和田君则在一旁笑着看起热闹。而这之后的记忆，就越来越含糊不清了。只记得自己还用布手巾擦拭打磨了所长那颗卡拉OK反光球一样的光头。那光头实在太过明亮，甚至随着摩擦还会越变越亮，如同某种魔法球一般。简直就跟此时此刻，小和田君眼前的这个球体一样耀眼……

突然，眼前的球体开口了。

“早上好，小和田君。”

不知何时，腋下夹着报纸的所长坐到了他对面。

所长一边喝咖啡，一边趁小和田君狼吞虎咽三明治的时间看起了报纸。染色镜片背后是一双细长的眼睛。他的面色有些发青。

“毕竟这次调回东京的通知来得太措手不及了。”

小和田君茫然地思忖道：“原来就连所长，也会被疲惫压垮。”

在小和田君任职的研究所，所长称得上是君临天下。

他是历代所长中最为异彩纷呈的人物。四十五岁，单身，有着钢铁般紧实的肌肉，架在高耸鼻梁上的染色镜片之后，生着一对敏锐的双眼，并且他还是个光头。“在派别斗争失利后，他便在前往京都赴任前剃了光头，以求削发明志”，这不过是则彻头彻尾的传言罢了。在他正式上任之前来研究所打招呼时，正是这副样貌，使得没有一个人想到他就是下一任所长，还害得保安将他当成了不得了的危险分子，白白紧张了半天。他有着与日本人相去甚远的容貌，和婚礼上的外国神父如出一辙的奇妙口音，时不时还会扯一句“我来自阿塞拜疆”这样毫无意义的谎。在研究所全体成员都会参加的月度报告会上，他会以神明一样庄严的声音进行尖锐的指摘，使发言者感受到深入骨髓的战栗。

所长也有着平易近人的一面。他会组织研究所的年轻人一同小酌，恩田前辈就是这种饮酒会的常客。而小和田君，则可以说是被恩田前辈拎着脚脖子拖进这种饮酒会里的。所长对在人生或事业方面有着苦恼的年轻人很是感兴趣。而看着他用来审视那些年轻人的犀利目光，恐怕连现阶段没什么烦恼的人，都会被他吓出抑郁症。

那天早晨，在咖啡店偶遇小和田君的所长显得极为高兴。

“充实的星期六早晨，要从热咖啡和鸡蛋三明治开始。”

“我正在实践所长的教诲。”

“真是个有心的好孩子。”

“没想到所长您昨天喝到那么晚，今天还是一如既往地来喝咖啡。您不会睡过头吗？”

“糟糕的休息，会加深疲劳。”

所长和在报告会上发言时一样，用食指贴住了高翘的鼻尖。如此一来，所长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正在嘲笑愚昧人类的未来机器人。

“很多人都觉得，只要稀里糊涂地解决掉工作就可以休息了。可实际上我们需要的，并不是停下休息，而是保持一种正确的节奏，不断向前。就像金枪鱼一样，只要不断游动，就一定可以冲破疲劳，到达新的境界。这就是秘诀。所以我才不会疲劳。”

“真辛苦。”

“这是习惯的问题，仅此而已。需要的只是适应。你最近正忙着准备报告会吧。我知道你很辛苦，可决不能因此就吊儿郎当的，假日就要玩得尽兴……正好今晚有祇园祭的宵山。到了傍晚夜市就会摆出，旅人纷至沓来，山鉾上亮起的灯笼流光溢彩，真是如梦如幻。”

“去年看过一次，够了。”

“什么事物都有必要多看几次。”

“我准备吃完早饭就回去，然后睡觉。”

“居然如此……”所长满脸绝望，“等等。你跟人约好了去吃荞麦面吧？昨晚，你不是和恩田君说起过这事吗？”

“是的……”小和田君皱起眉头，“去吃无间荞麦。”

“不错，有一股冒险的气息。一定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说罢所长靠在沙发背上，视线漫无目的地飘忽起来，最终落到了咖啡店的入口。随后他眯起染色镜片之下的双眼，摆出了一副令人费解的表情。指尖敲击着放在桌上的报纸，发出干巴巴的声响。此时小和田君发现，报纸有被人剪过的痕迹。所长这样的怪人会收集怎样的新闻剪报呢？小和田君对这一点充满了好奇。在他正想说出“能给我看看吗”，并将手伸向报纸的同时，所长轻轻地转动了一下手腕，就将报纸拉到了自己身边。

“调查他人收集的剪报，可是非常没有礼貌的行为。”

在发出俄罗斯杀手般的恐吓后，所长咧开嘴笑了。

之后便是一些围绕研究所工作的话题。咖啡店令人心安的宁静与凉爽，再加上所长沉稳的声调，无一不让人睡意蒙眬。小和田君像是在一瞬之间就坠入了梦乡。待他心中一惊，猛地抬起头时，所长正手执报纸阅读着。锐利的目光穿过报纸上被剪掉的部分，注视着他。

“你有点儿没精神啊。”

“不好意思。”

“唔……你人生的乐趣是什么？”

“只要活着我就很开心了。”

“真的？没什么必要闹情绪啊。”

“不是在闹情绪。”

所长合上报纸，脸上浮现出耐人寻味的笑容。

“你对待工作很热心，在学习上也是，这一点我认同。可在私生活方面呢？是不是有必要以充实自己的私生活为出发点，好好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人生？”

“我可不想听所长说这些难懂的话。”

“所长我的话之于你，就如同茄子花之于茄子，绝对是不可或缺，一字千金。如果不趁着年轻多玩一玩，老了后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变态的举动。男人只有在年轻时尽情释放精力，才有可能成为像我这么优秀的大叔。”

“在所长您很优秀这一点上我倒没有异议。”

“你觉得，如果我没有好好享受自己的青春，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那些我没有用掉的精力便会干涸、变质，将我变成又一个九头蛇海德拉⁽¹⁸⁾。所以趁现在多玩一玩吧。”

说罢所长再次眯起双眼，看向咖啡店的入口。

“世上充满了谜。你看看外面。”

小和田君回过头，看向窗户的另一侧。清晨的寺町通上，零零散散地走过几个行人。他歪着脑袋疑惑地说：“没什么变化呀。”

“看下去就知道了。”

小和田君静待着。突然眼前走过了一位似曾相识的女子。她身着橙色T恤，头戴帽子，手提古旧的小提琴盒。她向店内瞥了一眼，随后不动声色地走出了小和田君的视线。毫无疑问，她就是在立诚小学操场上的那个女子。

“看到了吗？刚刚，走过去了一个年轻女子吧。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在这咖啡店前走来走去。光是我数到的就有五次。”

“是不是迷路了？”

“她每次走过都会向店里窥视，而且看的还都是我这边。这很可疑。”

小和田君茫然地看着所长的脸。尽管店内很凉爽，所长的光头上仍冒出了闪闪发光的汗珠。“要说可疑的话还是所长更可疑。”小和田君如是想。

所长像是读透了小和田君的内心，说道：“来回走过同一个场所的‘小提琴帽子女’与喝着咖啡的光头‘伪阿塞拜疆人’。世界上真是充满了谜啊。”

所长带着一副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喝起咖啡。

拥有神赐之力的人，可以自如地掌控“谜”。

所长总是像道出神谕一般，用语言给予年轻人们神的恩惠。而小和田君，则自始至终对其置若罔闻。找遍研究所，能与所长的神谕相抗衡的，就只有小和田君的置若罔闻之力了。也可以说正是因为这种置若罔闻，使得小和田君输给了他那受过神之恩惠的同僚们一筹。

小和田君别过所长，离开了咖啡店。

他一边揉着疲惫的双眼，一边走在寺町通上。商店街中的店铺升起了卷帘门，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手表指示出的时间是上午十点。为了能够赶紧回到单身宿舍，同自己那从来不收拾的床褥寻欢作乐，必须得先打电话推掉恩田前辈的约请。

电话刚一接通，那头就传出恩田前辈晨间兴高采烈的声音。

“呀，你还活着呢！”

不论所长，还是恩田前辈，都如同没经历过昨晚的熬夜一般，一早就散发出假日的活力。小和田君不禁思量起个中缘由。他们真的是人类吗？

“你昨晚又把我撇下了吧。”

“喂喂，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到我用布手巾擦所长的头为止，我还是记得的。”

“呃……我一直想问你来着，你到底是把所长的头当成什么了？你当时可不是一般的用力啊。”

“先不说这个。”

“看来你是真的不记得了。在那之后我们跟踪所长来着。”

有一个流传甚广的说法：没人知道所长在京都市内的具体住所。甚至据说他在人事部登记的住所也是假的。当然，这只不过是那些将他奉为神明般敬仰的年轻研究员随口传出的谣言罢了。可话说回来，他确实从不透露自己的住址。参加饮酒会时，也会在中途不动声色地结账离去。为所长举办的饮酒会，就常因主角不明去向而被迫中断。

此前，恩田前辈也曾热衷于探寻所长在饮酒会后的去向，数次企图跟踪所长，可都以失败告终。可能是所长事先有所察觉，跟踪者们通常会被引入深夜中的京都御苑、纠之森、吉田山等明显没人居住的地方，然后失去所长的踪迹。青年研究员之间因此流传开这样一种说法：从东京调任来的后藤所长并不是人类，而是由鞍马寺⁽¹⁹⁾的光头天狗，或是狸谷山不动院⁽²⁰⁾的光头狸猫变化而成。

“结果还是失败了。带着我们在河原町OPA商城兜了几个圈子后他就不见了，并且不知不觉中你也消失了……”

“我在哪儿消失的？”

“我哪知道，消失的又不是我。”

“就不能仔细找找我吗？”

“就如同故事中将幼崽推下千尺瀑布的狮子一样，我这是对你……”

此时电话那头又传来一个文静的声音：“咦，不应该是推下千尺悬崖吗？”

“谁会在意是悬崖还是瀑布，”恩田前辈争辩道，“总之，是你自己消失的，哪能怪到我的头上。”

“欸？桃木小姐也在吗？”

“当然。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是好朋友。”

随后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你一言我一语地像是争起了什么。这段时间，话筒那端不断传来深山瀑布般的轰鸣声。

“恩田前辈，你现在在哪儿？我怎么听见瀑布的声音了。”

“这是大家一起吃荞麦面的声音。”

“又开始胡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现在快来‘无间荞麦’，给你留着位子呢。在市里的话就赶紧过来。”

“不不，我也有无所事事地度过休息日的权利……”

“我可第一次听说有这种权利。”

接着，桃木小姐像是从恩田前辈手中夺走了手机。她那温柔的声音一出，小和田君的心情顿时好转。“小和田君，请一定要来。”

“可……”

“这边的荞麦面是无限量供应的，还能吃到我亲手做的饭团哦。”

“好……好吧。”

“喂！慢着。桃木约你你就可以答应吗？真是寡廉鲜耻。”

小和田君现在正站在一家时髦的旧衣店前。对于小和田君这种接受流行风潮的能力可与路旁石子相提并论的人来说，这间店内陈列的众多服饰基本与他无缘。这家店旁，有一条连接寺町通和新京极的狭窄道路。小和田君在此漫不经心地一回头，看到了此前的那位女子。她显然没有做好与小和田君四目相对的准备，像是受了惊吓一般躲入了土特产店的屋檐下。

“沿着六角通向西走，穿过乌丸通就能看到了。”

恩田前辈说：“门帘上写着‘荞麦处六角’。”

小和田君盯着迷之女子藏入的土特产店，悄声说道：“我感觉我好像被跟踪了。”

“你说什么呢？”

“有个女的一直跟着我。这是为什么啊？”

“我哪知道。是谁？你认识吗？”

“由于某些原因，今天早上跟她说过些话。”

“都是错觉，错觉。”

“是吗？”

“你冷静下来想想，我之前不就说过吗？就是因为你总把自己闷在房间里写什么‘将来有了老婆后必做的事项’这种笨蛋清单，才会最终钻进这样的牛角尖。”

“把人家的爱好称作笨蛋行径，这种话我可不会认同。”

“你还是快点从那锅温水里跳出来吧。”

恩田前辈挂断了电话。

尽管如此，小和田君还是明白“恩田前辈的话也有一定道理”。这正是小和田君的可爱之处。这次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想判明这一点，必须要做个试验，小和田君想。

小和田君穿过旧衣店旁的小路，来到了新京极。

随后走过人声渐渐鼎沸的游戏厅，向西拐入了蛸药师通。没有了商店街拱廊的庇护，地面被刺眼的阳光炙烤着，已经能够感受到夏日的蒸腾。接着再向北转入里寺町通，便又能感受到与寺町通和新京极截然相反的静寂。路两侧绵延着小型寺庙和墓地的围墙。

来到ROUND1⁽²¹⁾的停车场后，小和田君停下脚步，装作擦汗的样子偷偷观察着身后的动静。

女子躲藏在电线杆背后。

“这家伙越来越可疑了。”

他走进了左手边狭长曲折的小巷。

穿行过垂着帘子的二层小楼和破败的土墙，就可以再次绕回新京极。小和田君躲进了一间公厕。从公厕中，可以看到新京极商店街拱廊下穿行的人群，能够听到六角公园里播放着的祇园杂曲⁽²²⁾。在他刚刚躲好的下一瞬间，女子就快步走了过去。随即她发现自己将小和田君跟丢了，心中一惊。

小和田君仔细地观察着她这副样子。

曾经，他也有过一段为了追求意中人，而在羞耻的荒原上东奔西窜的时光。可是，在结束了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踏入社会这道洪流的今时今日，再来面对这种令人脸红心跳的人生插曲，就只能打消期盼了。“然而，”他想，“那些命中注定的恋情，总是会与人不期而遇。‘只有都市传说中的女人，才会去主动追求令她一见倾心的男士’，抱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是不是太过狭隘了。”

确实，小和田君对那位女子几乎一无所知，而她又是那样一位怪人。不论是不由分说就与嘭嘭假面展开格斗，还是被问及原因时以“企业机密”敷衍，都显得疑点重重。她就是个谜。依所长之言，世上充满了谜。对于男人来说，女人就是个谜；对女人来说，男人也是个谜。可我们，不也正在穷尽着我们的一生，试图解开彼此的谜吗？在笔者我看来，尝试去理解那些无法理解的东西，这不正是所谓“交流”的真谛吗？只有这样，小和田君的“将来有了老婆后必做的事项清单”才有机会真正实现吧。

小和田君走出了公厕。

“喂，你……”他开口搭讪。

瞬间，她就像偷吃东西被人发现的少女一样凝固在了原地，斜过眼看着他。下一个瞬间，她迅速转过身，匆忙走回来时的小巷。

“为什么要跑？请等一下。”

小和田君追了过去。她随即加快步伐。

“等等！没事的。”

见小和田君跑了起来，她也开始奔跑。

就这样，追逐者与被追者调换了角色。她抱起了小提琴盒，从盒中垂下的金鱼图案布手巾随风飘扬。

“为什么要逃？”

“是因为害羞吗？”

“根本没必要害羞啊！”

小和田君追问着。

她跑出里寺町通后稍作犹豫，又向四条方向跑去。

小和田君见她掉了一个大号钱包状的东西，便捡了起来。那是个绘有可爱狸猫图案的深蓝色蛙嘴钱包⁽²³⁾，与铜锣烧大小相近。打开蛙嘴扣后，里面是另一个蛙嘴钱包，再打开，里面还有一个。开来开去，就只是一个包一个的蛙嘴钱包，构造同竹笋的皮如出一辙。小和田君一层一层地翻着这个钱包，就像有个恶魔在他耳边低语：“继续，继续。”

冷不防地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她跑得更远了。

“你掉东西了！”小和田君叫道，“等一下，听我说！”

沉默着逃跑的年轻女子与紧追不舍的年轻男子。两人正上演着一幕标准的痴情纠葛。街上的路人，无论谁瞥到这一幕，都会露出一副“什么啊又是痴情戏码啊”的表情。

跑到河原町OPA商城后街一条开有廉价居酒屋、茶馆、西装店的小巷附近，小和田君跟丢了。

“这是什么情况啊……”

小和田君拿着大号蛙嘴钱包徘徊起来。

热风从两列建筑间的小巷穿行而过，吹动青柳飘摇。小巷入口，路牌上写有“柳小路”三个字。走进这条幽深狭窄的小路，头顶上方居酒屋、咖喱店的招牌一个挨一个，左右两侧被自行车和垃圾桶占据，空气中飘散着换气扇的声音。抬头看向天空，却被路两旁垂着竹帘的民宅挡住了大部分视线。那仅留的一线夏日青空清澈而明亮，之中耸立着一栋崭新的大楼。

一只毛发浓密的猫，如同腌菜石般蜷卧在小路正中。

“睡在这种地方会被人踩到哟。”

小和田君蹲下身抚摸起猫的脑袋。猫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连眼睛都没有睁一下，就像在说：“路过的愚蠢人类想要摸朕脑袋的话，就随他去吧。”一边抚摸猫的脑袋，他一边抬起头。对面有一间小神社，正门朝向这条小路。神社所在的区域，地表铺满了砾石，众多信乐烧狸猫陶器被一丝不苟地陈列在神社中。

“八兵卫明神。”小和田君念出了布告牌上的字。

在他想象中，狸猫是一种会成群结队地扭起屁股跳舞的动物。本来，即便是狸猫，也应该有着属于它们自己的人生追求和喜怒哀乐。然而，对于想象中的狸猫们来说，要同它们讲这些东西，纯粹就是对狸弹琴。它们只会毫无顾虑地手舞足蹈。于此，小和田君感到自己内心中的狸性，与八兵卫明神的狸性产生了共鸣。

小和田君对着八兵卫明神双手合十。

“请务必保佑我过上一个悠闲假日。”

此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这是，不行的哦。咯喽咯喽。”

小和田君惊慌地看向脚边。猫仍蜷作一团。它一下子睁开了眼，像是在打量着小和田君。不论是谁，见此都会怀疑是这只猫在说话吧。

“刚刚，是你在说话？”

从他背后传来了一句“正是如此”。转过身去，在那里是一间烟草店。至此他才注意到，在昏暗的光线之下，这仅有两叠大小的区域内，摆有一把藤椅，一个人影坐在上面。靠近一些，就能认出阴影之下是个瘦小的老婆婆。老婆婆脚边有台便当盒大小的电视机，屏幕亮着，却没有声音。

小和田君战战兢兢地问道：“您刚刚说什么了吗？”

老婆婆像看向阳光的猫一样眯起眼睛。

“什么都没说。”她模仿着猫的声音说道。

一种奇妙的气氛围绕在小和田君身边。

这就是所谓“冒险”的气氛。实在是个不祥的预兆。

“这种日子果然还是应该窝在宿舍里。”

小和田君一边通过揉弄狸猫图案的蛙嘴钱包解压，一边沿着六角通向西走去。

商店街的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周遭又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让人怀疑宵山究竟是不是今天举办。阳光毫无阻隔地直射在街道上，使得街道也耀眼起来。整条街道就像是沉入了装满沸水的大锅，热气难挡。甚至不禁让人可怜起被摆在商店门外的钟馗大人。夏日的艳阳炙烤着街角自行车商会的瓦筑屋檐，在屋檐下形成了一块厚重的阴影。

小和田君被这过度的炎热搞得几乎丧失了神志，于是他停下了步伐。

他擦着汗向后看了一眼，一个身影迅速躲进了自行车商会屋檐下的阴影。

“再怎么说这跟踪方式也太傻了吧。”

他装作毫无察觉地继续迈开步，向六角堂走去。

六角堂在周遭高层建筑的庇护之下得以免受阳光照射，因此格外清凉。寺内被香火弥漫出的青烟微微笼罩，粗壮的柳树垂下青绿的枝叶，为这里增添了另一分凉意。将人类看作愚民的鸠们咕咕地叫着，蹒跚踱步，像是竭尽全力才能勉强站定。在正殿前悬挂的巨大红灯笼下合掌祈愿后，小和田君左手扶着六角堂的墙壁，绕着六角堂转了起来。中途停下脚步看向六角堂的屋顶时，可以感觉到，那个跟他兜着同样圈子的跟踪者屏住了呼吸。

绕到六角堂背面后，小和田君悄悄地将蛙嘴钱包丢到了地上。

接着，他继续走了几步，而后突然折返。

正巧撞见跟踪者弯下腰准备捡起钱包。

“为什么一直跟在我后面？”他直接问道。

少女被吓得“啊”地叫出了声，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是什么人？要是不实话实说的话……”说到这里，小和田君被她狠狠地瞪了一下。

“要是不实话实说的话，你准备把我怎么样？”

“倒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她抬起头，皱起眉头看着小和田君。随后一脸严肃地递出了一张用纸寒酸、做工粗糙的名片。上面写着“浦本侦探事务所·助手·玉川智子。”

小和田君疑惑地歪着头。

“侦探？那你的跟踪技巧也太差了吧。”

“那也没办法吧，终归只是周末的兼职。”

“侦探找我有什么事吗？”

“并不是有事找你，而是有事找嘭嘭假面。”

她站起身，拍了拍牛仔裤上的土：“我呢，正在追查嘭嘭假面的真实身份。理由因为有保密义务所以不能说……你是要继任嘭嘭假面吧？”

“不是，你误会了。”

“我可亲耳听见了。”

“那你就没听见我说拒绝吗？”

“嗯，继不继任当然是你的自由，毋庸置疑。我看中的，只不过是嘭嘭假面会因此纠缠你罢了。由此一来，只要盯住你，就有机会接近嘭嘭假面。”

小和田君如梦方醒。“这样啊。”他低语道。

“正是如此。”她一本正经地说。

“那个蛙嘴钱包是什么玩意儿？”

“那个是防身用的。不管开多少次里面都还是蛙嘴钱包。对手在捡到它，打开查看的时候，我就可以趁机逃脱了。毕竟没有人在看到蛙嘴钱包后，能忍住不捡起来看一看呢。”她骄傲地翘起了鼻子，“这是我发明的侦探道具其中一种。”

“上面的狸猫图案呢？”

“我最喜欢狸猫了！”

“那嘭嘭假面呢，也喜欢？”

“硬要说的话，确实可以归入我喜欢的那类。”说着她又皱起了眉头，注视着小和田君。

“我知道，我知道这很矛盾。可……这是工作。”

“我明白了，刚刚的话我不会往心里去的。你自便吧。”

“谢谢你！”她笑嘻嘻地说。

小和田君走出了六角堂。

沿着六角通来到乌丸通后，还没有开始交通管制的街道两旁，已经停了数台货车，正为夜市摊位的搭建做着准备。路一侧有许多装满了玉米的瓦楞纸箱。一位中年妇女坐在纸箱上，出神地看着工人们向街边的树上架挂电线。铁板、帐篷支架、液化气罐等等，杂乱地堆在她身旁。

穿过乌丸通，进入乌丸通西侧的街道，就可以看到路上耸立着的山鉾。狭窄的街道渐渐被游客们占据。

转身看去，那位侦探东躲西藏的身影一目了然。小和田君站住脚，向她喊去：“玉川小姐，玉川智子小姐。”

“怎么了？”玉川小姐从自动贩卖机后探出头来，“不要随随便便就叫出我的全名啊。”

“不准备结束你那笨拙的跟踪吗？”

“请不要用‘笨拙’这个形容词。”

“反正你已经抱定主意要跟着我了，不如一起走吧？这样咱们不就都能少浪费一份精力么。”

玉川小姐微微歪着头思考起来。从她眉间耸起的山峦不难看出，她正将作为周末侦探的自尊，以及尾随的烦琐分置于天平两端，仔细地衡量着。

“说得也是……”她点了点头，迈开了轻快的脚步。

那家店终于出现在了右手边的路旁。门外藏青色的门帘上可以看到“荞麦处六角”的字样。透着一丝古韵的格子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今日无间荞麦”。站在门前的路上侧耳倾听，屋内确实回响着瀑布般的声音。

“打扰了。”小和田君推开了格子门。

门内俨然一副战场的模样。擀制荞麦面的声音和吸食荞麦面的声音相互碰撞着。

进门后，左手边的开放式厨房中水汽翻腾弥漫。盛着荞麦面的笸箩⁽²⁴⁾，不断被送入拆掉了隔扇的宽敞房间。客人们坐在垫子上，面前四散摆放着盛有荞麦面的笸箩，以及装着萝卜泥、葱、海苔、野姜、鹌鹑蛋的大海碗。食材在各自的容器中被堆成了小山，看样子应该是任凭食客取用。弓着身子聚集在荞麦面周围的食客们，看起来就像一群中了“如果停止进食荞麦面就会死”的诅咒的可怜之人。在屋子另一端，有间面朝庭院的房间，里面摆有一排擀面台。这排擀面台前，擀面作业正毫不间断地进行着。

开放式厨房内，一位穿着带袖围裙的女性注意到小和田君后稍稍为之一惊，随后说道：

“欢迎光临。您快请进。”

小和田君和玉川小姐被领入了房间。先到的客人们默默停下捞荞麦面的手，稍稍移动坐垫，为他们二人腾出了些许落座的空间。“这是什么啊？”玉川小姐同小和田君窃窃私语道。

“只知道这貌似是项被称作‘无间荞麦’的仪式。”

“无间荞麦到底是什……哇，那个！看见了吗？看那个！”

“小姐，您能不能稍微安静点儿。”

“从没见过盛得那么满的嘛。唔！那个真恶心。”

正在这时，小和田君发现房间的一角坐着两个嘭嘭假面。正当他吃惊地凝视着他们时，对方站起身向他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嘭嘭假面腋下夹着一本《赛马指南》，另一个嘭嘭假面手提一个用包袱皮包着的东西。

“真是够了。”小和田君说，“你们两个为什么要戴狸猫面具啊？”

“呀，被识破了。”其中一个嘭嘭假面说道。

“嗯，被识破了。”另一个嘭嘭假面说道，“这个图案，可是从嘭嘭假面粉丝网上下载的。”

“很不错吧？是我找到的哦。”

“怎么样，奔三的我们这下也显得很机灵可爱吧。”

“小和田君，看这儿看这儿。怎么样？适合我吗？适合吗？适合吗？”

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在小和田君他们的对面坐了下来。桃木小姐一边将一次性筷子递向玉川小姐，一边带着菩萨般的微笑问道：“话说……小和田君，这位是？”

“喂，慢着，小和田，你难道在含混度日之中，已经拥有了参加四人约会的胆识？”

“四人约会，是什么？”

“你这个寡廉鲜耻的家伙。我知道了。刚刚打电话就是为了这个吧。还说什么被跟踪了，闪烁其词，令人作呕……”

“请等一等，”玉川小姐果断地插嘴说道，“我是个侦探，名叫玉川。只是由于某些原因，在跟踪小和田君而已。请不要因此产生什么误会。”

“侦探？”

“不是吧，小和田君。这么说你是真的被人跟踪咯？”

“是的，不幸被人跟踪上了。”

“这就奇怪了。为什么跟踪者会和被跟踪的人待在一起？”

“为了省下跟踪的精力。”玉川小姐澄清道。

恩田前辈听得有些茫然，随后说：“那好吧。”

“初次见面，我叫恩田，和小和田是一个研究所的同事。也可以说，我是他非常可靠的前辈。然后，这边这位美丽的小姐叫桃木。十分高兴你们能够加入我们，为我们增加战斗力。毕竟荞麦面可是无限量供应的。”

“要把这堆积成山的荞麦面都吃完吗？我无言以对！”

“这个活动的主办人是津田先生。我在学生时代受过他不少关照。”

“那位津田先生在哪儿？”小和田君问。

恩田前辈指向那间面朝庭院的屋子。

“他正在那里面激励着擀荞麦面培训班的会员们。那些擀着面的，都是津田先生的学生。好了，难得被津田先生邀请过来，快吃快吃。”

恩田前辈挥舞起一次性筷子。

“荞麦祭开始啦！嘿咻嘿咻。”

可就算四人同时开动，荞麦面也完全没有减少的迹象，就像是从笸箩底部不断涌出的一般。吸食荞麦面的声响充斥着整个房间，勾起了小和田君的睡意。

某次从电视里见到的塔希提岛⁽²⁵⁾美景浮现在小和田君脑中。

蓝天碧海，以及静寂荒岛上的沙滩。

“我想买彩票。”

“小和田又说起莫名其妙的话了。”

“然后中个大奖，辞掉工作，前往南方的岛屿。远离恶俗的尘世，欣赏着美丽的大海、天空以及泳装美女，喝着芒果卡布奇诺⁽²⁶⁾，安闲自得。不论是所长的说教，还是恩田前辈的约请，都再也骚扰不到我了。我就宁静、安闲地发呆，借此养精蓄锐……然后你们猜怎么着，我身上长出了壮硕的肌肉，那厚实的胸肌上……”

“为什么仅仅是去了南方的岛屿就能长出肌肉呢？”玉川小姐问道。

“小和田啊，你想得太天真了。”

“是啊，小和田君。光这样是不会长出肌肉的。”

“各位，我听说，破坏他人幻想的人，会被马一脚踢死。”

突然，恩田前辈两眼放光地说道：“慢着，刚刚，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绝佳的点子，要听吗？”

“说来听听说来听听。”桃木小姐说。

“要是中了彩票，就在研究所的空地上养羊驼吧。”

看，从清澈海洋的彼岸，无数羊驼乘木筏攻向这个南方的国度。它们带着一如既往的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伸着脖子，摇头晃脑，互相将身子紧紧地贴在一起。羊驼们前赴后继地登陆，本应获得钢铁般肌肉的小和田君被轻而易举地蹬飞，美丽的沙滩被羊驼占领了。

“我的幻想全被你给毁了！干吗提什么羊驼。”

“羊驼不是很可爱吗。我喜爱羊驼的程度和喜爱马的程度不相上下。我们养的羊驼，说不定会成为研究所的吉祥物被广为宣传呢。”

“这就免了吧。”

“小和田君，羊驼真的很可爱哦。”

桃木小姐说着摊开了包袱皮，里面整齐地摆着一排饭团。“好了，来吃饭团吧，有很多呢。”

“我才刚吃过鸡蛋三明治……”

“莫非你去SMART咖啡店了？所长也去了吧？”

“嗯。”

“为什么星期六的早晨要特地和所长一起过啊？”恩田前辈错愕地说。玉川小姐插嘴道：“哪个人是所长？那个光头吗？”

“是啊。”小和田君说。

玉川小姐压低了声音：“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你们是在进行什么违法的研究吗？”

“不，非常健康向上，”小和田君挺起胸脯，“研究的目标是人类的进步与和谐。”

“可……所长先生看起来不像什么正经人。”

“因为……他本身就不是正经人。”

“也就是所谓的鬼才啊。”恩田前辈说，“他大脑的机能与你我不同，一旦集中精力，大脑就会产生高温，因此他才是个光头，这样才方便散热不是吗？他查起论文来，估计所长室里的温度都得上升五摄氏度。”

“玉川小姐，恩田前辈满嘴跑火车，请你务必小心。”

“是的，这个人真的是个骗子哦。”

“这倒没错，”恩田前辈边说边吸着荞麦面，“可是我撒的谎，跟所长比起来就是小儿科。那个人非常危险，散发着邪恶的味道。”

“尽管这样你不还是给他开了欢送会。”

“再邪恶他不也是我的上司嘛。”

此时小和田君看向身旁，发现玉川小姐早已匆匆逃离了荞麦地狱，正噘嘴吹着碗中荞麦面汤散发的热气。

“怎么这么快就脱离战线了？你真没干劲啊！”

“我肚子已经塞不下了。”

“再多吃点儿啊。拿出让华严瀑布⁽²⁷⁾逆流的气势来。”

“可我都没去看过华严瀑布。”

“小和田，你有工夫的话就快调教调教她。”听到恩田前辈这么说，玉川小姐马上生气地皱起了眉：“给我等等。我已经说过不是他女朋友了吧？”

“好了好了。”

“好什么，一点儿也不好。”

“小和田，你要是不打起精神多吃点儿的话，今年的消暑会我就选你穿茄子⁽²⁸⁾人偶服。”

“你尽管来公报私仇吧。”

“小和田君，别忘了吃饭团哦。”

桃木小姐将饭团推向了小和田君。“这些饭团骨碌骨碌掉了，就真的没有了⁽²⁹⁾。”

“让您久等了！”这句话罢，又一个盛满荞麦面的笸箩被放到了他们面前。

恩田前辈瞠目结舌。

“来得正好。赶快吃起来吧！”

一个戴头巾、身穿粉红色作务衣⁽³⁰⁾的男人说着坐了下来。这个人，就是这家“荞麦处六角”的主人——这场无间荞麦的组织者，津田先生。他盘腿而坐，一边向小和田君一行打着招呼，一边笑着用手摇着自己的膝盖。就像是第一次参加运动会的小学生，因兴奋过头不小心被悬挂着的万国旗绊倒的样子。

“津田先生，你好。盛况空前啊。”恩田前辈说。

“厉害吧。这些面都是我的徒弟们擀的。敞开了吃。‘我的徒弟们’，这说法听起来不错吧！真是的，我如今也是有徒弟的人了。我可是‘师父’了，‘师父’！”

恩田前辈在介绍过小和田君他们之后，被津田先生重重地拍了一下后背：“你做的也净是些有意思的事啊！看你活得多自在。”

“托您的福……”恩田前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津田先生搂过恩田前辈的肩：“恩田对我真是有情有义。我离开京都时，就只有他一个人来送我。两个人在鸭川畔大喝特喝了一番。那次也正值宵山吧。”

“嗯，十年前的宵山。”

“这家伙可敬重我了。”

“那时候我刚进入大学，可以说是天真无邪……不管怎么说，我从没想过津田先生会以如此正经的姿态重返人类社会。当时的我真的觉得，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津田先生了。所以决定好歹也要去送别一下。”

“说得好过分啊。”

“话说回来，你现在不再搞恶作剧了吗？”

恩田前辈脸上浮现出谜一般的笑容。“喂，够了，”津田先生摇了摇头，“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珍念寺的和尚帮我磨炼了心智。”

“要是觉得这么简单就可以摆脱过去，你就……”

“净胡说。那时候是因为实在闲得出格。所谓‘小人闲居为不善⁽³¹⁾’。然而如今不同了，截然不同。”

“恶作剧？”玉川小姐歪起脑袋。

“不，请务必，小姐，请务必不要就此追问下去了。谈起年轻气盛的自己，我也很害羞的。总之，我一转念，就离开了京都。”

十年前，因年轻气盛而犯下错误，不得已出走京都的津田先生决定，“既然如此就浪迹天涯吧”。于是便开始不停地辗转，不给苔藓留出一丝生长的机会。就这样，他游历于日本各地。

最终到达的，是信州⁽³²⁾山间的一座不可思议的城镇。

由于镇上的每个人都会擀荞麦面，所以这里没有荞麦面馆。镇中有座名为珍念寺的古寺，这里的人们更习惯将它称作“荞麦寺”。寺中自天保年间⁽³³⁾就葬有一位和尚，他是因连续一百天进食荞麦面而死的。津田先生此次举办的“无间荞麦”，就是这个城镇夏日祭典中的仪式之一。人们停下本职工作，在珍念寺的正殿内以及各条街道上设置临时的“荞麦处”，一心只顾擀荞麦面、吃荞麦面，吃饱就挤在一起睡通铺。在此期间，无论走到城镇的哪个角落，都能听到风铃声中夹杂着吸荞麦面的声音。这项传统仪式也很欢迎外人的参加，以此为契机，津田

先生一个劲儿地吃起荞麦面，随即迷上了这个城镇。最后，他决定停止自己的漂泊生活。此后，他一边在珍念寺中接受起和尚的严格教导，一边进行着擀荞麦面的修行。

“无间荞麦是什么？”

津田先生严肃地说道：“这是一种修行。通过全身心地面对荞麦面，使得自己对它从原本的喜欢变为不喜欢，或是从不喜欢变为喜欢。是自己在吃荞麦面，还是荞麦面在吃自己？能够想到这里，就已经达到无我的境地了。和尚是这么说的：在荞麦面与人类的对立溶解消散之时，你将会超越被世俗价值观支配的世界，触摸到无限的世界。如此一来，便可使自己得到蜕变。”

“这话听起来真玄妙。”恩田前辈低声说道。

“归根结底就是祭典，无间荞麦就是一种祭典。要说到京都的祭典，首先想到的就是祇园祭吧？因此我在回到京都时，就一心想着要在祇园祭期间举办无间荞麦。这个想法终于在今天实现了。”

在津田先生发言的这段时间里，小和田君已经昏昏欲睡了。

吸食荞麦面的声音时远时近，之间还掺杂着祇园杂曲的调子。

是从哪里传来的呢？

小和田君抬起头环视四周。

数台电扇摇头晃脑地送出微风，系在门框上的风铃响个不停。热气夹杂着荞麦面酱汁的味道在房间中翻腾，沿途卷起海苔或葱的碎屑。在取下了隔扇的宽敞房间中，散落的大笸箩如同太平洋上的孤岛一般。弓起背吸食荞麦的人们黑压压地聚作一团。这堆形形色色的食客中，既有能在荞麦面山后藏住身形的幼儿园小孩，也有满头白发、小口抿着荞麦面的老人。老人低垂的白发上还沾着荞麦面酱汁。

壁龛⁽³⁴⁾中装饰扇的红色浮动在半空，为房间增添了一抹艳色。

随着煮好的荞麦面如同一座座大山般被搬入房间，自以为是的荞麦面爱好者们开始惊声尖叫四处逃窜，可无论怎么翻山越岭，仍越不过这片荞麦山脉……随后，他们从荞麦面粉—也就是“荞麦”这一概念的残骸—之中，发现了令人不禁心生恐惧的真相。就是说，聚集于这间店铺中的人们，胃中充斥着的荞麦面皆源于一支荞麦。这支荞麦，由无数支荞麦以异次元的结构拼接而成，伸向无限的远方。尽管长度已达地球周长的7.5倍，可这支荞麦还是将目光投向了更为遥远的银河系尽头。这支2001太空漫游⁽³⁵⁾荞麦，究竟是荞麦，还是已经超越了荞麦范畴的某种东西呢……

小和田君站起身来准备去上厕所。

为了不踩到坐满了地板的食客，他小心翼翼地前行着。人们一面豪爽地吸着荞麦，一面叽叽喳喳地低语。

“喂，等等，这根荞麦面条也太粗了吧。”

“又不是粗到难以下咽。”

“可它就跟一根变异了的乌冬面一样。就没有做得好看点的吗？”

“别废话了，东西不都差不多。”

通道尽头，是擀荞麦面新手们的战场。他们在那里近乎疯狂地擀个不停。屋外朝向庭院的檐廊上更是“死尸”累累，牺牲者们原本企图将最后的希望付诸于胃药，怎奈最终还是一脸苦闷地倒下了。从无间荞麦中败下阵来的幸存者们将布手巾沾湿，拭去了汗水，之后瞪着空洞的双眼，看向石灯笼以及院内的青苔。

沿着走廊走向内宅，推开门，就像是出到了屋外。右手边就是厕所，再向深处走，可以看到仓库的入口。上了厕所，小和田君用湿手巾擦着汗，想着江户川乱步在仓库中闭关创作推理小说的逸事，而自己则迄今为止从没进入过一间仓库。不过他也可以想象出仓库中那股幽暗阴冷的气息。

回过神来时，小和田君已经踏入了仓库。

昏暗的光线使人拿捏不准它的面积。走进其中，就像沉入水下般清凉，还能嗅到一股异样的味道。学生时代所住公寓的鞋柜的味道、被平铺在客厅中的绸缎的味道、旅行途中参观的古寺的正殿的味道、住宅区中被雨浸湿的水泥台阶的味道……这些林林总总的味道像走马灯一样从小和田君的脑中闪过。眼睛渐渐适应了之后可以看到，在堆积成山的古旧行李箱和木箱之间留有一条夹缝。缝隙的尽头已和黑暗融为一体。

“要是被逮到，就说是迷路了，省得挨骂。”

小和田君循着渐渐加深的凉意，向深处走去。

眼前是一扇褪了色的屏风，上面的画作内容已经无法识别。在它背后，堆着许多被磨得光溜溜的绛紫色坐垫。参加无间荞麦的客人们所坐的正是这种。

小和田君猛地将自己丢入了这堆坐垫之中。坐垫潮湿而冰冷，有一股祖母家佛龛的味道。触感则像是自己素未谋面的妻子般柔软。此等触感真是难以言表。不要轻蔑地认为它们只不过是一堆破坐垫。它们已然超越了普通坐垫的范畴，将它们尊称为“坐垫大人”都毫不为过。

等回过神来，小和田君已然同包覆着苔藓的地藏石像一般，陷进了这座坐垫之山。

远处传来的吸荞麦面声，就像是滚滚波涛正在拍打着海岸。小和田君心中又浮现出了南方国度的海洋。那里是正等待着他中奖后前往的假日王国。宛如世界尽头的沙滩上只有小和田君一人。不论是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的邀约、强求着充实假日的光头所长、跟踪自己的女侦探，还是嘭嘭假面，都无法追迹至此。

“欸？”小和田君想道。

“我正处在南方国度的海滨，理应是在假日当中。难不成，那个走进仓库、被埋在坐垫之中的我，是现今这个在南方海滨享受假日的我所做的一场梦？真是庄周梦蝶。究竟哪边是现实呢？毫无疑问，让我更加舒爽的那一方才应该是现实。”

因此，小和田君选择了南方的国度。

“老师。”一位穿着作务衣的年轻人来到津田先生身旁同他耳语。津田先生的表情严峻了起来，说了一句“有点儿事，不好意思”便匆忙离席。

玉川小姐沉默地喝着荞麦面汤。

“可不能掉以轻心。”

冒险的苗头说不定就埋伏在哪里蓄势待发。她警惕着周围的状况。笼罩在身旁的瀑布声中，夹杂着祇园杂曲的声音。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看着手账，不时地点头欢笑。

“请问你们在看什么呢？”

见玉川小姐询问，恩田前辈便将手账在她面前摊开。手账中，星期六的日程被仔细地分隔开，而后被充实地填满。“这之后的游览行程也都排满了。再待个三十分钟就必须从这里出发了。”

“就是要和时间赛跑吗？”

“正是如此。我们正在试验一天之内究竟能够经历多少冒险。只要有一个小时，我们就能坐地铁前往琵琶湖，或是乘近铁电车到达奈良的东大寺。先坐阪急⁽³⁶⁾电车再换乘地铁，甚至能去到大阪的难波大花月剧场⁽³⁷⁾。在忙于玩乐的同时，我们的心灵时间就能得到放缓。借此说不定就能成功扩充周末的时间。”

“毕竟游手好闲可不等于悠闲自得。”

桃木小姐微笑着说：“不知道小和田君会不会跟我们一起去呢？”

“你们经常三个人一起出游吗？”

“谁叫他总是把自己闷在单身宿舍里！”恩田先辈苦笑道，“所以我们尽可能地想要把他拉出宿舍。不过做起来实在是费劲得不行。你可能还不了解他，他可是个千锤百炼的懒汉。”

“这点我知道。”

“小和田君，是个石头人。”桃木小姐说，“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奈良等地的巨石⁽³⁸⁾，或是普通路边的地藏石像一样。在他身上，时间有着不同寻常的流逝方式。”

此时，房间中响起了津田先生的声音。

“诸位。”

充斥着房间的吸荞麦面声停了下来，屋内顿时陷入了可怕的寂静。擀荞麦面的男子们也像被妖怪附体了一样，停下动作杵在原地。

身着粉红色作务衣的津田先生站在檐廊上。

“我想向大家介绍一位重量级嘉宾。”

他带着满面笑容环视房间。

“你们知道‘梅吉’是什么吗？对我来说，它的宝贵程度仅次于我的生命。它就是我那美貌冠绝左京区的柴犬。可它有时却会展现出与那标致的外貌不相符的鲁莽。就在上个月，它跃出围栏，独自一路游玩到了鸭川。之后不知为何钻入了鸭川河畔的一个便携冷藏箱，在鸭川上漂流起来。而当时对此一无所知的我，正在家中疯狂地找寻它的身影。傍晚时分，有人联系了我。这位才能出众的正义的伙伴，在五条大桥上俯视鸭川时，发现了正坐在冷藏箱中顺流而下的梅吉。随后他奋不顾身地跃入河中，将梅吉毫发无损地救了上来。

说罢他举起手。

“他就是今日的特邀嘉宾，嘭嘭假面先生！”

厨房释放的热气翻卷飞腾，嘭嘭假面从中现身。

他径直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檐廊处，转身面向聚集在无间荞麦中的人们，严肃地鞠躬致意。在座的谁也没有想到能在此见到嘭嘭假面，屋内顿时化作一片兴奋的海洋。

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哑然失语。

“为什么嘭嘭假面会在这儿？”

“好厉害。没想到真能见到他，多亏了八兵卫明神。”

津田先生同嘭嘭假面紧紧地握了握手，之后继续说道：“自那之后，我深感嘭嘭假面的伟大，想要尽我所能去协助他的行动。因此，我要向他赠送一张鄙店的免费卡。假若鄙店‘荞麦处六角’的荞麦面能够成为正义的伙伴的口粮，我将无比荣幸。在他救回梅吉时，我虽曾向他提过‘无间荞麦’的事，可今天他能到这里来，纯粹是因为无意间路过鄙店。来吧，各位，请再次贡献出你们温暖的掌声。”

屋中再次掀起一阵掌声。

嘭嘭假面在人群中穿行起来，不时地与人握手，或是被人索要签名。

玉川小姐躲在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身后注视着这一切，双手不断重复着张开、握紧的动作。“可是，在这种情况下究竟应该怎么做呢？”她苦思着。

嘭嘭假面迈着沉稳的步伐在房间中移动。

此刻他正缓缓地向玉川小姐走来。

“嘭——嘭！”“嘭——嘭！”“嘭——嘭！”客人们开始合唱。

玉川小姐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稳下身形。几个引人注目的男子穿插在人群之中，这些人互相使着眼色，不动声色地传递着情报。嘭嘭假面正从他们交错纵横的视线中穿过。

“这个气氛，怎么总觉得有点儿怪？”

玉川小姐发现，这些数不清的视线最终都会聚焦于一点，那就是以映射着夏日阳光的庭院为背景，两腿分开，伫立于檐廊之上的津田先生。他一边展示着那副做作的笑容，一边用目光精确地定位着嘭嘭假面的动向。同时，他还像玉川小姐一样不断地张开、握紧双手，甚至都顾不上擦去那冒得异常猛烈的汗。

这时，侦探的直觉向玉川小姐低语道：“他们对嘭嘭假面有所企图！”

正如同人们大抵上都没有成为正义的伙伴的经验，人们大抵上也不会有抓捕正义的伙伴的经验。不知是不是由于肩上背负的责任太过沉重，或是无法承受良心上的谴责，津田先生一直没有发出行动的信号。那些准备伏击嘭嘭假面的男子先是紧张到了极点，随后“噗”地一下泄了气。

津田先生终于举起了手。

一位头裹绛紫色布手巾、身穿运动背心的壮硕青年，又端来了尖尖一笸箩刚出锅的荞麦面。那笸箩足有澡盆那么大。趁嘭嘭假面正一一回应着粉丝们的热爱，青年悄然移动到他的身后，像是故意地发出“呜啊”一声，将荞麦面倒向了嘭嘭假面。

“呜啊！”

嘭嘭假面瞬间失去了重心，青年从背后将他死死地抱住。

“嘭嘭假面，抓住了！”青年叫喊着，“快帮忙！快帮忙！”

其他同伙正准备一跃而起，却只见嘭嘭假面展示出了他那货真价实的肌肉的恐怖威力，将壮硕青年的整个身体甩了起来。经历了今早与玉川小姐的战斗后，嘭嘭假面学到了一项新的技能。他恰到好处地交替进行着顺时针与逆时针旋转，借此保持三半规管的平衡，同时还可以威慑从四面八方拥过来的敌人。这些敌人方才还在擀着荞麦面。青年被甩飞出去，翻倒在房间中。

聚集在房间里的客人们，愕然地围观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

运动背心青年叫道：“不好不好。作战计划变更！”

“所以我不是说过嘛，他有肌肉。”

“暂且与他保持距离！”

擀荞麦面小队与嘭嘭假面对峙着。

“你们是什么打算？”嘭嘭假面困惑地问道，“吾不是今天的特邀嘉宾吗？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对不住了，嘭嘭假面。”津田先生欠着身子，满脸不安，声音里也充满悲痛，“你还是老老实实地束手就擒吧。”

“吾拒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就是吾救助梅吉的回报吗？吾乃正义的怪人，八兵卫明神的使者。对吾做出这种事，难道你认为吾会善罢甘休吗？”

一个手持粗绳的男子缓步靠向嘭嘭假面。

玉川小姐打开小提琴盒，取出一个小号达摩不倒翁⁽³⁹⁾。至于她为什么会将达摩不倒翁装进小提琴盒，迟早会有机会讲给诸位听的。“要是嘭嘭假面被他们抓去，我的工作就泡汤了。”她想到。现如今，只有默默地与嘭嘭假面缔结临时休战协定，共同抗击外敌。在手持粗绳的男子飞身跃向嘭嘭假面的一刹那，玉川小姐高高地抡起了手臂。

达摩不倒翁划过半空，正中男子面部。

“呜嗷——噗。”男子怪叫着倒在地上。

擀荞麦面小队错愕地转头看向玉川小姐。

“你怎么这样，真粗鲁。”

“请不要碍事。”

“嘭嘭假面是我的猎物，”玉川小姐说着将数个达摩不倒翁抓在手中，“能不能请你们不要碍事？”

“谁管你呀！”

玉川小姐拿起达摩不倒翁，精准地丢向那些抓住了自己的男子。那些鼻子吃了一记不倒翁的男子，纷纷眼含热泪气绝倒地。玉川小姐便借此逃离了他们的魔掌。被掀翻的笸箩将荞麦面扬到空中，四散飞落的荞麦面引起一阵惨叫。客人们开始逃散。

“抓住他们！”津田先生喊道。

在一片你追我赶的混乱之中，玉川小姐和嘭嘭假面不知不觉地形成了背靠背的姿势，一同对峙起擀荞麦面小队。“为何对吾图谋不轨？”嘭嘭假面说。

“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津田先生答道，“毕竟是受人所托，没有办法。如果不能把你带走可就难办了。你要真是正义的怪人，就替我们考虑一下，束手就擒吧。”

“这个请求吾没法满足。”

津田先生一下子变得垂头丧气，手向擀荞麦面小队打起信号。

头上包着绛紫色布手巾的青年声嘶力竭地叫道：“抓住他们！”

壁龛中悬挂的画轴、装荞麦面的笸箩、布手巾等，擀荞麦面小队手执这些半吊子武器，飞身扑向玉川小姐与嘭嘭假面。玉川小姐抡起小提琴盒，嘭嘭假面则将冲上来扭打的对手依次击飞。达摩不倒翁满天飞舞，将拉门和隔扇砸了个“漏洞百出”，被打碎的电灯喷射出电火花，壁龛中的装饰扇掉落在地被人碾烂。荞麦面、萝卜泥、葱、野姜、鹌鹑蛋……地上一片狼藉。有的人被抹上了满脸芥末，流下滂沱的热泪，也有的人在滚烫的荞麦面汤中翻滚哀号。

“都给我老实点！”

嘭嘭假面点燃了从斗篷之下取出的“臭极了佛香”。据笔者我所知，这种佛香，是嘭嘭假面在中京区某处秘密基地之中，眼含泪水研制而成的防身武器。它所发出的恶臭，甚至可以让人看到自己人生的走马灯—要知道这种走马灯通常只有死前才会出现。在佛香冒出青烟的同时，所有人都被呛得陷入了抽泣。在电风扇的鼓动下，恶臭的气浪席卷了整个房间，那些此前勉强幸存下来的人，也在这次被一并抹杀了。连嘭嘭假面本人也招架不住这股臭浪，连连呼扇着黑色斗篷试图将其驱散。

屋内俨然一幅无间地狱的景象。

“臭、臭、臭啊，妈妈！”

“为什么让我遇到的这种事！”

“受不了了！受不了了！给我个痛快吧！”

此时，玉川小姐早已躲到了院中的石灯笼背后。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则径直跑上了大街，像兔子一样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清着鼻子。自觉败局已定的津田先生妄图从玄关逃离，却被嘭嘭假面拦了下来，于是转身沿楼梯奔向二楼，钻出窗户，跑上了被太阳烤得焦热的屋顶。

嘭嘭假面一挥斗篷，追着津田先生跑了出去。

嘭嘭假面踏着炙热的屋瓦前行。

眼前阵阵热气翻腾浮动。这些纵横错杂的瓦顶民宅，就像是交织的海浪，拍打着周围由高楼筑成的悬崖。在夏日耀眼的晴空之下，瓦片就像是烧热了的煎锅，往上磕一枚鹌鹑蛋转眼就能煎熟。仿佛从沙漠吹来的热风中，还夹带着祇园杂曲的音调。叫卖粽子的吆喝从扩音器里传出，回荡在高楼的外墙之间。

嘭嘭假面擦了下脖颈后的汗。

在他视线的正前方，一个粉红色的身影站在屋脊上进退两难。那就是津田先生。津田先生俨然一名身着桃色服装的维新志士⁽⁴⁰⁾，可惜在闯入新选组⁽⁴¹⁾后被追上了绝路。“别掉下去啊！”嘭嘭假面叫道。

“不行了，我如今只有死路一条。就让我跌落而死吧。”

“冷静点！吾这就去救你。”

嘭嘭假面在屋顶上谨慎地移动着。笼罩在周围的热气像是不断在煽动着他的怒火，惹得他心中怒火翻腾。“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他抱怨道。自己理应深受市民爱戴才对。那个动不动就被人报警抓捕的委屈时期早已过去，如今的自己本该已经成了人见人爱的怪人。为了世人赴汤蹈火的自己，为何最终会收到如此的回报呢？

“这也就算了，可为什么还要让吾经历这等酷暑。”

“吾当初何苦特地披上旧制高中的校服斗篷，做出这么一副古怪的造型呢。吾想必也是‘说到正义的伙伴，斗篷必不可少’这种传统观念的牺牲者。可事到如今，吾的这种形象已经广为人知，不知有多少孩子对吾的黑色斗篷心怀憧憬，这斗篷已经不是吾自己想脱就能脱掉的了。那吾又是为何，非得承受着炎热之苦，做这种事呢。‘有些事就算不是受人之托，而是自己主动承担下来的，也一定要善始善终，不能有丝毫怨言’，要是再看到抱有这种思想的自己，吾一定要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将其踹飞。是时候听取一下吾心中懒汉的意见了！吾想要前往南方国度的海洋，在水上小屋的露台上感受凉爽的气息，喝着芒果卡布奇诺悠闲度日；或是坐上支线列车，前往深山中的无人站台，侧耳倾听夏蝉的叫声；再或是，像小时候那样去参加夏日祭典，在悠长的假期中放飞心灵，为自己重新装填好满心的希望。直到无聊得实在受不了了为止，想要一直这么犯懒下去……”

嘭嘭假面突然回过了神。

“不行！不行！吾怎能产生如此不可饶恕的想法。”

嘭嘭假面用起从网络课程中学到的呼吸方式，来集中精力扫除杂念。

他有一丝不苟地写行动日志的习惯。日志中记录着他的全部善举，贴着报道他行动的所有新闻剪报。所有的这些日志，成山地堆积在京都市中京区的某处秘密基地中。每当结束了一项行动，他都会躺倒在单薄的床褥上，欣赏自己的这些收藏品，借此重新焕发活力。由于已经反复读过太多遍，他甚至已经可以毫无疏漏地倒背如流。

曾经的种种善举，如同跑马灯般在他脑中闪过。

救起漂流在鸭川上“汪汪”叫着的柴犬；帮助眼镜掉入路旁，只得在琵琶湖水渠边缓缓挪动的胖学生；防患于未然地阻止了被好色的成年人收集在公寓中的下流物品燃起大火。并且远不止于此——将自己封闭在山中钻研拉面之道，最终落得神经衰弱的拉面店老板；因报道新闻被人怀恨在心，导致在年会时遭受袭击的大学新闻部；被销售额减少所困扰的商店街店主们；手持寻宝图，在如意岳⁽⁴²⁾山顶遇险的少年侦探团；为了争夺秘传的忍术秘籍而陷入内讧的社会民众忍者同好会；同祖母走散，在三条大桥畔哭泣的少年；在夫妇吵架中举起猎枪对峙，因而违反了《刀枪法》⁽⁴³⁾的夫妇；澡堂的老板；千本通和中立卖通交叉口沿途的廉价居酒屋；丸太町通的古书店店主；老字号咖啡店的首要领导；京都市政府的职员……蒙受嘭嘭假面出手相助的人不胜枚举。这是多么光辉的战绩。如此看来，他会如此深受涉世尚浅的少女仰慕，绝不是平白无故的！

“正是如此，吾乃嘭嘭假面是也。”嘭嘭假面将这句话说给自己听。

“只要还有人需要吾，吾就要为世界为人类献身！”

嘭嘭假面奋力踏出脚步：“吾可没有工夫犯懒！”

终于，他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屋脊，紧紧地攥住了擀荞麦面队长津田先生的手腕。津田先生嘤嘤地哭了起来。原本被盛誉为擀荞麦面界新星，被会员们当作神一般敬仰的男人，如今也像是煮过头的荞麦面一样，浑身瘫软有气无力了。沾有荞麦面酱汁的作务衣大敞四开，肚皮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外。头发中散发出数种香料混合而成的芳香。

“不要哭了，真不像样。已经没事了。”

“怎么会没事，”津田先生抽泣着说道，“对你的抓捕失败了，我也就完了。”

“听起来像是有什么隐情啊。”

“话说在前头，我并不是坏人。你一定要记住。”

“你还真够厚颜无耻的，现在了还能说出这种话。”

“因为我本来就没说谎嘛。”

嘭嘭假面攥住了津田先生的衣领，就这么举着他径直走向屋脊的尽头。津田先生慌乱地挣扎着叫道：“我没说谎！是真的！我只是被指使的！”

“你是说还有幕后黑手？”

“正是如此！”

“是谁？不说的话，就把你从这儿扔下去。”

“等等！等等！是大日本沉淀党！”

“大日本沉淀党”这一组织，是由一群精神萎靡、沉沦在社会生活之中的学生们成立的。“沉淀”二字的含义颇具自虐倾向，意指他们渴望自己终生庸庸碌碌，心甘情愿地贴服在这座名为“社会”的盆地底部。他们自称有着悠久的历史，可实际自成立之日算起才刚满十年。组织的创始人、同时也是传说中的大叛徒，正是如今作为擀荞麦面名家而声名远扬的津田先生。

地点就在下鸭泉川町，一栋名为“下鸭幽水庄”的学生公寓。

当初，大日本沉淀党在成立伊始，只不过是个借他人的不幸下酒的朴素集会。与会者带着各自见闻到的不幸事件前来，供大家细致入微地品评，聊以自慰。想必任谁都多多少少有过这种经历吧。

用来下酒的非他人的不幸不可。但是，能被当作下酒菜的不幸事件终究还是见了底。就算重复谈论起已经说过的话题，也只会像吃着被人咀嚼过的鱿鱼干一样，索然无味。

就在这个时候。

在这四叠半大小的房间中，当时已经自暴自弃了的津田先生，从昏暗的角落发出了声音：

“菜吃完了的话去做不就好了？”

党内顿时充满了活力。

自此，他们产生了一种思想：“幸福是一种有限资源。”

根据他们的论点，社会全员所拥有的幸福总值基本上是不变的。也就是说，这是一场抢夺有限资源的战争。A的不幸会使B获得幸福，反之亦然。他们由此得出了结论，自己迟迟不能迎来幸福的学生生活，肯定是因为某些人正享受着过分的幸福（这就叫作“幸福垄断状态”）。为了让自己获得幸福，务必使某些人陷入不幸。基于这个原理，大日本沉淀党的党员们循环往复地做起恶作剧，企图借此创造出些微的不幸。将别人的自行车乱绳捆到电线杆上，往公寓的信箱中丢入昆虫，两侧夹击在鸭川边谈情说爱的男女。他们深信只要这么做，就能提高自己获得幸福的概率。

最初玩笑一般的思想，经过数年的时间，已被奉为了“世代继承下来的伟大教诲”。就连原本制作下酒菜的这一初衷，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本末倒置。如今他们会说：“有喝酒的时间不如快去行动。”大日本沉淀党的党员不断增多，于是便开始出现大量有组织的小不幸制造行动。一时间，不止下鸭幽水庄，就连其他学生宿舍或是社团中，都遍布了大日本沉淀党的拥护者。

不过，矫枉过正的幸福平等主义，也导致党员之间开始相互监视。自己好不容易靠行动得来的幸福，要是被其他党员夺了去，不就鸡飞蛋打了吗。一边在嘴上哀叹着自己的不幸，一边在背地里偷偷地享受着幸福，同时还在谋划着如何破坏其他党员的幸福，叛徒层出不穷。大日本沉淀党的党员们随即将全部的时间，都用在了破坏彼此的幸福之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获得过幸福。他们已然记不起当初加入的初衷，全党陷入了迷茫的状态。看着彻底忘记了学生本分，迷恋于互相扯后腿，并以此打发假日的他们，作为大日本沉淀党的创建者及领袖的津田先生，无比绝望、自责。

“不行了，我已经厌倦了。”

津田先生抛弃了自己一手创建的组织，开始了漂泊之旅。

自那以后的十年间，组织的发展正如上文所言。

津田先生现在回到了京都。信州的水、空气，以及寺中和尚严格的教导，将他的灵魂清洗得闪闪发光，如同初生的婴儿一般。回到京都之时，津田先生已经将大日本沉淀党的种种恐怖全都忘到了脑后。此时的他满怀希望。在他心中，过去的所作所为早已被重新定义为单纯的年轻气盛，或是稍有羞耻的回忆了。

在嘭嘭假面救回柴犬梅吉，终结了那场骚动之后，津田先生带着梅吉去下鸭神社附近散了一次步。待他回过神来时，已经走到了那栋留有他回忆的公寓门前。一位戴着眼镜、大腹便便的学生正准备走进公寓。津田先生试着搭了腔：“呀……我叫津田……”

“哈？”学生用阴郁的声音回应道，“津田？”

“我以前在这里住过。这里居然一点儿都没变，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啊。”

学生眯起了眼镜下的双眼：“啊，我知道了。您是校友吧。”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亲切起来。

“想要进来看一眼吗？我是现在这栋公寓里年级最高的学生，还兼任着代理管理员。这样，我请您喝咖啡，您来给我讲一讲过去这里发生的故事吧。”

于是津田先生在学生的引领下，走进了这栋暌违已久的公寓。这栋公寓中光线昏暗，仿佛在迈入的一瞬间就来到了黄昏时分。沉积着厚厚灰尘的走廊，给人一种桑拿般的闷热感觉。最后，他被带入了一间四叠半大小的房间，房间内空无一物。学生在稍显脏乱的水槽边泡起咖啡，眼镜之下浮现出一种诡异的笑容。被拴在屋外的梅吉开始高声吠叫起来。

津田先生突然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一把推开了戴眼镜的学生。打开门后，走廊里不知何时聚集了一大批学生，挡住了他的去路。

“怎么回事？”

转过头去，那位戴眼镜的学生已在四叠半房间的正中盘腿坐定。他像是有些百无聊赖地凝视着墙上的污迹。沾满油脂的镜片反射着彩虹光泽。“你是津田先生吧。”

“你是什么人？”

“大日本沉淀党的党首是也。你已经忘记这个组织了吗？”

学生擦拭着眼镜：“不巧的是，我们还记得你。哼，传说中的叛徒。”

“十年了，从那时起已经十年了。”

津田先生说道：“我怕得不得了……他们为什么一直到现在还记得？他们到底有多深的执念？他们打算将这件事延续到什么时候？大日本沉淀党将下鸭幽水庄作为据点，执迷不悟地行动至今。他们威胁我，说如果不能把你带过去，他们就会用尽毕生所学，对我的擀荞麦面会员们施以天罚。我最清楚那帮家伙的可怕之处了。要是把我的徒弟们牵连进来，我迄今为止的努力全都会化成泡影。”

“他们为什么会盯上吾？”

“这我虽然不清楚……可你的存在确实是对他们思想的一种冲击。你这种随手帮助他人，与他人分享幸福的行为，肯定给他们造成了不少困扰吧。”

说罢津田先生颤抖着跪伏在地上。

“我反省过了……这次的反省尤为深刻。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可重要的是，我也绝不是个恶人。我从没想过要当邪恶组织的爪牙。我想工作，我想擀荞麦面，仅此而已。其实，早在你帮助梅吉之前，从你去年现身在这个城市的时候起，我就在心里一直支持着你……”

热泪一滴滴落到被太阳烤热的瓦片上，“咻”的一声化为轻烟。

嘭嘭假面将双手交叉抱到胸前，俯视着津田先生。

终于，怪人发了话：“将吾带到大日本沉淀党那里去。让吾来和他们说清楚。”

津田先生抬起了头。挂在他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已被热风烘干，随即新的眼泪和鼻涕再次沿原路流下。被涕泪重叠涂刷数层后，津田先生的脸反射起光芒。

嘭嘭假面突然用温柔的声音说道：“怎么了，你遇到困难了吧？”

“我……遇到困难了。”

“遇到了困难的话，就握住吾的手吧。”

嘭嘭假面伸出右手。

“帮助遇到困难的人，不正是吾的工作吗？”

顺便一说。

此时，小和田君正悠闲地待在南方国度的水上小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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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著名小吃，将鱼肉擦成泥，压成竹叶的形状，烤制而成。

(2) 耳朵中负责控制平衡的结构。

(3) 富有日本特色的布制品，一般长90厘米、宽24厘米，印有个性图案。除了用来擦手外，还可以系在头上。

(4) 全称近畿日本铁道，是日本大型民营铁道。

(5) 由京都府乙讯郡大山崎町通往滋贺县草津市的公路，主要用来为主路分流。

(6) 将鳗鱼从腹部剖开后平摊，剔去鱼骨，蘸上酱汁后进行烤制。

(7) 京都在每年8月16日会举行名为“五山送火”的传统仪式。大文字山因在这场活动中会点燃一个“大”字而得名。

(8) 位于京都市左京区鞍马的由岐神社的一项例行祭典。京都三大奇特祭典之一。

(9) 这两个地点分别位于京都的东西两端。

(10) 位于京都市左京区南禅寺福地町，是临济宗南禅寺派的大本山。始建于1291年。

(11) 京都市指定史迹之一，穿过南禅寺，是一座用于将琵琶湖的水引入京都市区的桥状水渠。

(12) 往返于京都和大阪的巴士。

(13) 蟹道乐是日本著名的连锁蟹肉料理店，招牌上有一个巨大的立体帝王蟹模型。

(14) 位于京都市左京区大原的佛教天台宗寺院，天台宗三门迹之一。

(15) 外表很像孩童的地藏石像。

(16) 日本著名民谣乐队“辉夜姬”演唱的经典歌曲。

(17) 世界上最大的咸水湖，位于欧洲和亚洲的内陆交界处。

(18) 出现在1971年的日本科幻电影《哥斯拉对战海德拉》中的邪恶怪兽。

(19) 位于京都北部的鞍马山。日本著名的“鞍马天狗传说”就源于此。

(20) 位于瓜生山，供奉的是狸谷不动明王。院内有众多信乐烧狸猫陶器。

(21) 总部位于大阪的大型连锁保龄球娱乐中心。

(22) 在祇园祭的山鉾上，用笛子、大鼓、钲等演奏的配乐。

(23) 带有金属卡扣的袋状钱包，因开口形状似青蛙的嘴而得名。

(24) 一种浅底容器，多用竹条等编织而成。

(25) 塔希提岛，位于南太平洋。被称作“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26) 用冰沙、泡沫咖啡牛奶和卡布奇诺混合而成，是一种表层带有牛奶泡沫的意大利咖啡。

(27) 位于日本栀木县日光市内，是此地48条瀑布中最有名的一条。名字取自大乘佛教经典《华严经》。

(28) 茄子在日本代表吉祥。产于京都的贺茂茄子也是日本著名的茄子品种之一。这种茄子非常圆，直径约15厘米。

(29) 源自日本一则寓言。寓言中老爷爷不小心将饭团掉进洞里，结果受到了洞中狸猫的报恩。

(30) 僧人在劳作时穿的衣服。

(31) 出自《大学》。大意为小人得到空闲便会做出坏事。

(32) 日本旧时信浓国的别称，现位于日本中部的长野县。

(33) 日本幕府时代的年号之一，指1830～1844年之间。

(34) 在日式房间内，位于上座位置的背后，比地面高出一级，用于挂画或陈设装饰品。

(35) 斯坦利·库布里克执导的电影《2001太空漫游》。于1968年上映，被誉为“现代科幻电影技术的里程碑”。

(36) 阪急电铁株式会社下属的电车线路。这家公司拥有联结日本大阪梅田、神户、宝冢、京都的私营铁路。

(37) 大阪最为著名的景点之一。剧场内演出的多为搞笑节目。

(38) 奈良作为日本文化的发祥地，有许多与巨石有关的古迹。

(39) 由达摩坐禅的形象演化而来的吉祥物，有着悠久的历史。身体大多为红色，主要用作开运招福，在日本很受欢迎。

(40) 支持日本维新运动，希望破除幕府统治的有志之士。

(41) 又名“新撰组”，是日本幕末时期一个拥护幕府统治的武士组织。

(42) 位于京都市左京区和滋贺县大津市的交界处。海拔472米。与京都传统仪式—五山送火中的大文字山相连。

(43) 全称《枪炮刀剑类所持等取缔法》。是日本在1958年制定，用来限制武器的持有及使用的法律。

第二章　假日王国

为什么假日会从我们手中溜走呢？

曾经，假日确实是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可是某一天，就像是被阴险毒辣的魔法师施加了咒语的湖泊一般，我们手中的假日在一夜之间蒸发了。如今，遗留下的就只有名为“周末”的点点绿洲。而就连这仅剩的一点润泽，也在沙暴猛烈的摧残下濒临失落的边缘。有的人自此习得了隐忍之道，将就过活；有的人则对这种荒谬的现状怀有满腔怒火。连笔者我也会不时感到愤愤不平。

因此，笔者我想起了友人幻想中的那个神奇的王国。

那是一个传说般的国度，没有时钟也没有日历，有的只是漫无止境的假日。在这个王国的最深处，伟大的“无聊王”正对这个国家实行着真正的“无为而治”。时间在这里俯拾皆是，全国笼罩在凡人无法忍受的绝顶无聊之下。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中的假日，充其量只不过是那个神奇王国投射下的斑驳“阴影”罢了。

友人将之称为“假日王国”。

小和田君在水上小屋中享受着夏日的度假时光。

他坐在露台的藤椅上发着呆，任头发被海风拂动。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天空、波光粼粼的大海，以及绿色的岛屿。

“嗯，要的就是这个。”小和田君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这间水上小屋中，集齐了度过一段舒适假日所需要的一切条件。铺着白色床单的整洁床铺、满桌的缤纷水果，书架上有儒勒·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和柯南·道尔的《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冒险》。沿狭长的楼梯走下露台就到了栈桥。清澈的海水在这里“沙沙”地翻滚着浪花。无论何时，都可以从这里乘船出海，前往附近的小岛排遣无聊。“排遣无聊”，这说法真是颇有深意。

平日里，小和田君总期盼着更加悠长的假日。只休个一天两天究竟有什么意义？若是拿整个人生经历的时间来计算，稀疏的假日时光顶多只能算是其中的误差。凭这点儿假日，根本体会不到无聊至极的快感，只会平白无故地让人心生不甘。要是不能一直犯懒到对无聊产生厌倦，哪会有工作的欲望！

“只有触底才能更好地反弹嘛，敬暑假！”

小和田君高举芒果卡布奇诺，一个人干了杯。在这座人间天堂之中，芒果卡布奇诺是可以无限免费续杯的。

他一口饮尽卡布奇诺，“啪”地一下躺倒在藤椅上看向天空。

“啊，我已经，不会再做有意义的事了。”

在这海空之间唯一缺少的，就只有老婆了。

再说回来。

诚如诸位所了解的那样，现实世界的小和田君正睡在昏暗的仓库之中。

虽远不及南方国度的水上小屋那般舒畅，可比起骄阳四射的屋外总要好上那么一点儿。

小和田君以一副似睡非睡的姿势被埋到了绛紫色的坐垫之中，宛如哭累了直接入睡的幼儿园小朋友。从他紧闭的双眼中，可以读出一份不会动摇的信念：“我绝对不醒。”恐怕只要没有美女来抓起坐垫将他拍醒，他就无论怎样都不会睁眼了。

故事还没进行到一半，就裹在坐垫中睡起大觉的人，真的有资格成为主人公吗？应该会有读者产生这种想法吧。

可是诸位，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颗包容之心。

睡吧，小和田君。睡吧。

究竟是谁规定，主人公就必须得努力奋斗的？

同一时间，周末侦探玉川小姐也来到了荞麦面馆的屋顶。她躲在背阴处，通过望远镜监视着嘭嘭假面的一举一动。热风吹过，浸到金鱼图案布手巾上的汗水瞬间被蒸发。她用左手扶住望远镜，腾出右手，灵巧将地防晒霜涂到纤细的脖子上。

“怎样？我也越来越有侦探的样子了吧。”

她心中萌动着阵阵兴奋：“这才是冒险！”

可话说回来，就在周末侦探与嘭嘭假面的冒险急剧发展的同时，浦本侦探又在干什么呢？立诚小学星期六清晨的操场上，他在将任务转交给玉川小姐后，就不见了踪影。只模仿着某位名侦探，轻轻地留下了一句：“我还有个脱不开身的案件。”

“太没有作为侦探的自觉了。不知道把委托人给当成什么了。”

正在她手举望远镜心生烦躁的时候，手机响起。

“呀吼！”电话那头的浦本侦探说道，“玉川小姐，情况怎么样？”

“浦本先生！能不能先给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听起来这么悠闲。”

“别这么生气嘛。你现在在哪儿？”

“荞麦面馆的屋顶上。”

随后，她以自己在六角堂与小和田君共同行动为开头，以无间荞麦中的大骚乱为结尾，声情并茂地向浦本侦探讲述了这一天的经历。“我好几次都想向你汇报来着。可是浦本先生你根本就不接电话。”

“我在京都塔⁽¹⁾的地下浴场泡澡来着。”

“泡澡？这是泡澡的时候吗？”

“喂喂，我监视了这么多天都浑身发黏了。胡子也从没打理过……”

“总之，还有别人盯上了嘭嘭假面。现在嘭嘭假面抓到了对方一个叫津田的老大，两个人在屋顶上待了半天，像是在聊着什么。”

“你能偷听到吗？”

“办不到，我现在要是从藏身的地方走出去马上就会被发现的。”

“那就算啦。也不是非听不可。”

浦本侦探“咕咚咕咚”地喝起了什么，随后从喉咙中发出一声“酷”，就像是企鹅的叫声。

“你在喝酒？”玉川小姐愣了一下。

“我刚在大浴场洗了个清清爽爽，正喝着啤酒放松呢。适当的休息可是干好工作的秘诀。噢噢，大白天喝上一杯啤酒真是妙不可言。”

“总之，我会继续跟踪他们的，也请浦本先生好好工作。”

“我能去的话肯定会过去的。可是，我必须得先去剪个头发。边上那家我常去的理发店正……”

“等等！”玉川小姐轻声叫了出来。望远镜另一方，嘭嘭假面和津田先生在房顶上开始了缓慢地移动。“他们有动作了。我去跟踪了。”

“小心点，玉川。今天是宵山，而你又是个路痴……”

“我会努力的！”

玉川小姐挂断了电话。

嘭嘭假面和津田先生从店铺屋顶跳到院墙上，随后翻进了隔壁一栋商住楼的院内。玉川小姐也抓住机会跟了过去。绕到楼的东侧，大门外狭窄的室町通已被路边摊和游客占满。太阳投射下来的热量再加上拥挤的人群，使得进入这片区域后，瞬间就会被沉淀凝聚的热气闷得几近窒息。“黑主山⁽²⁾”山鉾就耸立在她的眼前，上面悬挂的驹形灯笼在日光猛烈的照射下白得刺眼。

嘭嘭假面挥起黑色斗篷从此穿行而过，一阵兴奋的低语声也随着他传遍了这条狭窄的街道。“是嘭嘭假面”“是嘭嘭假面哟”。原本面朝四面八方的人们，此时全部将脸转向了这边。从这个方向看过去，此前黑压压的人群顿时变成了白色。

“诸位，吾在赶路，抱歉，请让一让！”嘭嘭假面喊道。

堵在路中的人流马上退向两旁，为他腾出了一条完美的通道。嘭嘭假面带着身穿作务衣的男人从中轻快地穿行而过，就像是带领以色列人走出埃及的摩西⁽³⁾。

嘭嘭假面的声望触动了玉川小姐。可当她也准备跟上去的时候，情况就没这么顺利了。在她眼前，嘭嘭假面依靠声望打开的那条通道，瞬间就转换成了目送怪人英姿远去的漆黑人海。

“喂！请让我过去！喂！”

她满心烦躁地听着人们欢送的声音渐渐远去。虽然能暂且靠这声音的走向判断他们的方位，可最终还是失去了线索。如今再怎么侧耳倾听，听到的也只有扬声器里传出的祇园杂曲和孩子们天真无邪的歌声。太阳依旧高悬空中炙烤着下界。不管看向哪个方向，视线都会被成群的游客阻断。街旁是成排的小摊，广岛烧⁽⁴⁾、抽签、烤鸡肉串，经营内容千篇一律，围满了游客。

玉川小姐在十字路口正中跺起脚。

令人目眩的阳光下，游客们往来穿行。身着浴衣⁽⁵⁾手牵手的年轻情侣；举着白色阳伞的老姑娘们；拿着看上去很昂贵的单反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的中年男性；身手不凡的快递小哥；身穿和服头戴平顶草帽的老人；头上绑着布手巾的学生；穿着同款居家和服⁽⁶⁾的一家，孩子攥着一只红色的气球开心不已。任谁都会沉浸在周末祭典的这份欢乐之中。

“可我有工作在身。谁让我是周末侦探呢。”

但是如今跟丢了嘭嘭假面，她还能做些什么呢。充满美妙冒险的星期六一度被握入手中，可终究还是失去了。现在仅存的线索，就只有那个叫“小和田君”的懒汉。

“必须得马上赶回荞麦面馆看紧那个人……不过，现在还回得去吗？”

手机里的地图偏偏会在这种时候出错，上网也搜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真是够了！”她抱怨道。路旁搭设的桌子上放着京都KBS电视台派发的团扇。团扇背面，印着街道地图以及山鉾的分布。在她将团扇上转下转，并不时配合着团扇的转向扭动着脖子时，撞上了正在整顿交通的警官。

“呀！”她发出一声惊叫。

“小心点儿。”警官说。这是一位看上去只有二十岁的年轻警官。他穿着天蓝色的夏季制服，拿着红色扩音器，表情甚是亲切。

“对不起，”玉川小姐说，“我现在——是在哪里呢？”

“啊？你有地图啊。”警官说着扫视了一下她的团扇，迅速地指向上面一点，“就在这里哦。”这一连串利落可靠的举动看得玉川小姐心魂颠倒。

“非常感谢。真是帮了大忙。”

“前面非常拥挤，小心一点儿。”

警官露出爽朗的笑容。

随后玉川小姐走了起来。

可被方位之神抛弃的她，迈出的第一步，就朝向了完全错误的方向。对她来说，“原路返回”已经是高等技术的范畴。她常想：“那些满不在乎地让我‘原路返回’的人根本什么都不懂。”往返途中的景色本来就是完全不同的。来的路上看到的东西，在回去的时候就看不到了，并且还会发现许多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也就是说回去的路根本就是一条陌生的新路。那些不会迷路的人才是哪里出了问题。

被自己绕进迷宫里的她，将这份不爽迁怒到了小和田君身上。

“这么个危急关头，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

虽然并没有他什么事。

无辜的小和田君仍然优哉游哉。

他倒卧在南方小岛的藤椅上，品味着天堂般的无聊。

“就这么一睡不起也不错嘛。”

就在这时，海风中冷不防传来一阵可疑的音乐。小和田君皱紧眉头。这音乐好像在哪里听过——是祇园杂曲。

小和田君站起身看向栈桥的方向。

一只与南方国度的印象格格不入的画舫⁽⁷⁾，正越过波涛向他驶来。船头装着一个有些破损的扬声器，混着杂音的祇园杂曲正从里面缓缓流出。船室屋顶上，大量写有“狸山”二字的驹形灯笼像金字塔一样堆在一起，在阳光下显得极为亮白。

画舫最终停靠到了栈桥边。身披黑色斗篷热得够呛的嘭嘭假面从里面走出，一击粉碎了小和田君优雅的假日。怪人一边沿栈桥走来，一边欢快地朝小和田君挥着手。

“吾说过吧？直到你点头应允为止，不论多少次吾都会来找你的。”

“我还在休假呢。”

“那也好，就让吾同你坐下来好好聊聊。”

两人走进水上小屋，分坐到桌子两侧的沙发中。海风穿堂而过，留下阵阵清凉。嘭嘭假面戴着面具喝起卡布奇诺，动作十分娴熟。“现在的你再看到吾这张面具，应该也会觉得有些可爱了吧。关键是先要让你看习惯，习惯是最重要的。习惯了就会感到不舍，不舍了便会想要继任。”

“又在胡说八道。”

“哦，这卡布奇诺真是好喝。”

“不错吧。是不是能喝出南方国度的味道？”

“是假日的味道。话说回来，这小屋还真是惬意。屋外就是碧海蓝天，入耳的只有波涛声，感觉大脑完全被放空了……啊，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吾好像被你的懒病给传染了。”

嘭嘭假面放下卡布奇诺，向前探出身子。“吾知道，不论吾再怎么跟你谈理想，你也不会心动的。可你不知道，成为嘭嘭假面可以享受很多特权哦。”

于是嘭嘭假面开始向小和田君介绍，他在成为嘭嘭假面2号之后能够享受到的服务。北白川镭温泉的全年免费卡；以及位于中京区的设施完备的秘密基地（设施包括电热水壶和小憩用的床褥），可以帮助调整行动后疲惫的身躯；还有高仓通的饭团专卖店“轱辘辘”提供的无限量饭团；中京邮局专门为嘭嘭假面开设的粉丝信箱……

“保准都是少女们寄来的信。绝对备受仰慕！”

“我承认这是个不错的回报。”

“街上的人们交谈的也都是嘭嘭假面的伟大事迹。主要还是因为爱。毕竟他们要是不喜爱你就该报警了。不被人喜爱的人根本不值一提。”

“这么说来，我倒确实挺招人喜欢的。”

“收到的情书的份数，就代表着人们喜爱嘭嘭假面的程度。你要继承的并不只是嘭嘭假面这个角色，还有那些少女的爱。”

“可她们喜欢的终究只不过是嘭嘭假面吧？”

“正是如此。”

小和田君稍稍思考了一会儿。“我只希望受欢迎的是自己真实的一面，否则的话还是算了。”他说。

“你这混蛋……啊不，小和田君……”

嘭嘭假面站起身，在水上小屋中徘徊起来。他的斗篷在海风之下摇摆翻动。时而停下喝一口卡布奇诺平复心情，随后继续徘徊。“不，吾能理解，肯定能理解。”他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你是害怕承担嘭嘭假面应担的责任，受不受欢迎并不重要。”

“虽然我真觉得这个问题挺重要的，不过总之我还是懒得继任。对我来说假日才是最重要的。”

“假日并不重要。”嘭嘭假面断言道，“放空大脑、停止活动就能够得到休息，这只不过是你的误解罢了。实际上我们需要的并不是休息，而是维持一种正确的节奏。就像金枪鱼一样，只要不断游动，就一定可以冲破疲劳到达新的境界，这就是关键。所以吾才不会疲劳。这也是习惯的问题，仅此而已。小和田君，赶快适应吧。”

说罢，嘭嘭假面一屁股坐回沙发上，低声劝慰起小和田君：“你对待工作很热心，在学习上也是，这一点我认同。可在私生活方面呢？是不是有必要以充实自己的私生活为出发点，好好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人生？”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这些意见。”

“嘭嘭假面的意见就如同茄子花之于茄子一样，绝对是不可或缺，一字千金。

好像以前在哪儿发生过类似的对话，小和田君思考着。

两人沉默着对视了一段时间。

最后小和田君先出了声：“我能去稍微吹下海风思考一会儿吗？”他诚恳地说道。

嘭嘭假面大方地点了点头。“也好，毕竟是个重要的决定。”

小和田君站起身，拿着卡布奇诺走上了露台。沿露台下到栈桥，脚下的海水发出“沙沙”的声音，除此之外耳中就只剩风在低语。视线的彼方，海天一线。这个世界辽阔无际，同时又是如此的空旷。时钟、日历，全都与这里无缘。传说，在某个王国之中，有着漫无止境的假日。而这里，就是那个王国的入口。那个王国的最深处，时间俯拾皆是，全国笼罩在凡人无法忍受的绝顶无聊之下。

“那正是我梦想中的地方啊。就让我尽全力接近那里吧。”

小和田君从栈桥跳到了画舫上。

等嘭嘭假面从小屋中飞奔而出，已经为时已晚。此时小和田君乘坐的画舫已经驶出栈桥，进入了澄澈的大海之中。

嘭嘭假面在栈桥上边跑边挥舞着手臂，喊小和田君停下。

“你也太过分了吧小和田君！还把吾丢在这里，不要欺人太甚！”

“请您好好享受吧！”

“总之你先把船还给吾。别走，呐，好不好？我们再谈谈！”嘭嘭假面不断地劝道，“不用急着下结论。你还不懂。你就试着当一下嘭嘭假面吧，可开心了。当一次就上瘾了，就会心里发痒欲罢不能，甚至连本职工作都懒得继续了。”

“我可不想这样。”

小和田君挥手以示告别：“拜拜。”

栈桥很快就消失在了远方，嘭嘭假面的声音也随之消散。

小和田君进到屋顶下躲避阳光。他平躺到里面铺着的榻榻米上，用脊背感受着船的摇摆，酣然入睡。

下鸭神社纠之森以东。那栋公寓就坐落在这里一条寂静的住宅街上。

虽然就津田先生所言，这里只是一座学生公寓，但从那异样的外观看来，将这里称作邪恶势力据守的最后一处巢穴似乎更为贴切。他们应该是趁着夜幕，偷偷占领了这座已被拆得面目全非的老旧住宅，而后将其就那么杂乱着重新利用了起来。从窗户中径直伸出的晾衣杆上垂着几件衣物，每当入夜都会被人误以为是夜幕中的幽灵船。陈旧不堪的空调室外机和水气管道仍架在公寓外墙上，只不过无论怎么看都早已失去了应有的功能。

正门旁立有一块牌子，从上面依稀可以认出“下鸭幽水庄”五个字。

嘭嘭假面和津田先生躲进了公寓外圈的混凝土围墙下。嘭嘭假面低声问道：“看上去都快塌了。这里面真的住着人？”

“如果那些学生真的是人的话。”

津田先生随后躲在嘭嘭假面身后。“你是正义的伙伴，”他说，“也就是说你已经习惯了这种战斗。邪恶组织什么的都不在话下吧？”

“不要担心，交给吾吧。”

“我除了擀荞麦面什么都不会，不要期待我会支援你啊。”

虽说在津田先生面前义正词严地夸下了海口，可实际上嘭嘭假面也没有同“邪恶组织”战斗的经历。他的工作说白了只是助人为乐，根本不足以同企图征服世界的邪恶组织对抗。

“吾先去同他们的首领谈一谈。需要的话再诉诸武力。”

“那家伙倒算是个绅士。可我觉得但凡能够正常交流的人，都根本就不会加入什么‘大日本沉淀党’吧。”

“要给人以改过自新的机会，这是吾的做派。”

“好吧，我知道了。你就以你的方式来做吧。”津田先生举起双手，“我可以先就此撤退吗……我有点儿担心无间荞麦那边的状况。”

“没事。你尽管去吧。”

于是，嘭嘭假面踏入了下鸭幽水庄。

尽管屋外仍是白天，可沿玄关向内看去时，满布灰尘的走廊让人感觉就像是一条通往砖窑的阴暗隧道。走廊尽头，一扇玻璃门孤零零地反着白光。玄关一侧的鞋柜散发着不知根源的异臭。脱掉的鞋子全被随脚甩在周围的水泥地面上，只有一双红色木屐被小心翼翼地摆放了起来，应该是某个少女用来在夏日祭典上装点自己双足的。

嘭嘭假面踏上前往二楼的台阶。

楼道中万籁俱寂，像是全体住户一同屏住了呼吸。酷暑之中响起了阵阵蝉鸣，那声音就如同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一般虚无缥缈。空气中飘散着蚊香的味道。

嘭嘭假面来到了二楼的走廊。

二楼走廊里，日式衣柜带着被红烧过一样的颜色，铁炉被灰尘覆盖，瓦楞纸板上沾的可疑污渍已经褪去。还堆放着原本摆在药店门口的青蛙⁽⁸⁾、旧书市场的长条旗，甚至还有破旧的路灯。仿佛一直沿着这条走廊走下去，就能穿越到某条奇妙的后巷。视线的余光之中有几点红色在不停飘舞，定睛一看，是在圆形鱼缸中游动的金鱼。走廊两侧的房间全都大敞房门。屋中坐着一些像是学生的年轻人。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装束，坐在四叠半大小的房间之中，满脸紧张地看向从走廊中穿过的嘭嘭假面。

每向前走一步，脚下都会有一种黏着感。

走廊的尽头应该是处晾衣台，只是不知为何通往晾衣台的玻璃门上糊满了瓦楞纸，丝丝光线如激光一般，从瓦楞纸的缝隙中射入走廊。绿色沙发的开裂处露出黄色的填充物，沙发背后投映着佛光一般的光芒。大日本沉淀党的党首就坐在沙发上。至于为什么一眼就知道他是党首，主要是因为他那件被汗浸透的T恤上，大大地写着“党首”二字。

“欢迎光临，嘭嘭假面。”党首说道。

莫非，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走廊中那种会粘在鞋底上的、黏糊糊的物质形成的结晶？在大学周围反复进行的罪孽深重的行动，最终使得大气中飘浮起一种名为“男子学生”的概念。这一概念经过沉淀凝结，又碰巧变为人形，就成了这个家伙。这个坐在沙发上的怪人，双脚泡在水盆中，咔嚓咔嚓地咬着冰棒。像果汁软糖一样柔嫩的脸颊上甚至还透着几分可爱，只可惜脸的下部长有极不搭调的胡楂。眼镜深深地陷进脸上的肉中，几乎已经成为了他肉体的一部分，沾满油脂的镜片反射着彩虹光泽。每当他挪动那威严的身躯，沙发中都会喷出一股灰尘，在光线之下如同金粉漫天飞舞。

“你是大日本沉淀党的党首吧？”嘭嘭假面说道。

“正是如此。”说罢他吃下了最后一口冰棒，“我们大日本沉淀党的创始人兼叛徒—津田先生，已经逃走了吗？只上来打声招呼也好啊。算了，跟叛徒本来也谈不上什么礼数。”

“为什么盯上吾？”

“并不是因为恨你……别把我们想得太坏了。”

党首说着一抬手，各个房间中的男子们蜂拥而出，挤在走廊中，就像一碗发污的凉粉。之后他们把嘭嘭假面押入了一个朝向走廊的四叠半房间，“砰”地关上了房门。一进入房间，就能感受到桑拿般的热气。空荡的屋内没有一件家具。水池几近干裂，上面蒙着尘土。嘭嘭假面试图推开窗户，可窗户纹丝不动。

他靠着墙盘腿坐了下来。

天花板一角的灰色扬声器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随后传出了党首的演讲。

“迄今为止，我们遵循着‘幸福是一种有限资源’这一思想，不断进行着地下活动。往即将提交的报告上洒味噌汤；见到情侣吵架就上去煽风点火；窜改停课通知；将游客带向错误的名胜古迹……回想一下，我们付出的种种努力是多么催人泪下！只有被赋予正当权利的人，才能像我们一样通过辛勤劳动来散播不幸。而有谁是被赋予了正当权利的？只有我们！（‘就是这样！’，底下的人喊道）我们不是那种胡乱给他人带来不幸，之后窃喜的变态。我们也不是屎壳郎。我们只不过，是主张将幸福平等地重新分配罢了！（‘就是这样！’）正义永远都在我们这边。确实，我们大日本沉淀党曾一度濒临崩溃。甚至连创建组织的第一任党首都逃走了。这是多么没骨气的行径！叛徒！难道你想说今后要为了世界和人民而活吗？难道你想成为特蕾莎修女⁽⁹⁾吗？少做梦了！别小看人家特蕾莎修女！（‘要点脸吧！’）”

演讲在此中断了。

“喂，嘭嘭假面，你在听吗？”党首说道，“你待的那间四叠半房间，可是下鸭幽水庄引以为豪的‘杀人四叠半’。里面的热度足以和塔克拉玛干沙漠⁽¹⁰⁾匹敌。无数房客从这里直接被送进了医院。别太小瞧这里了。要是你乖乖投降的话，我就让他们把你绑到一个稍微舒服点儿的屋子里。”

“说什么呢。吾还要劝你呢。要投降的话就趁现在吧。”

“真敢说啊！那我就一直演讲到你撑不住好了。我最拿手的就是演讲。”

于是党首开始继续演讲。

“将我的力量说给你听也无妨。我只要动一根手指，就可以让一百个学生留级，可以让鸭川对岸的新婚家庭分崩离析。暑假即将到来，而我们可没有休息的时间。首先就是祇园祭。我们会让那些兴高采烈地享受着宵山的家伙，在不知不觉间陷入烦躁之中……不过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要为世间带来邪恶。正相反，我是为了世界的和平。和平从平等而来。诸位都是戴着邪恶面具的和平战士！那么，妨碍这场神圣战争的人是谁呢？（‘嘭嘭假面！’）”

党首收住声音，窥探起嘭嘭假面的样子。

嘭嘭假面正义凛然地挺胸端坐，纹丝不动。

“你快投降吧。”党首像是很心疼地说道，“硬撑的话，真的会倒下的。”

“什么嘛，这还差得远呢。”嘭嘭假面回应道。

等回过神来，玉川小姐发现自己走进了一条小胡同。

一直在骄阳下穿行使得她头昏脑涨。和往常一样，她这次也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宵山的喧闹在不觉间已被甩在远方。

“我倒一直怀疑自己走的是完全错误的方向来着。”

一间小神社吸引了她的注意。在建筑物阴暗的缝隙之间，一只只可爱的信乐烧狸猫处境甚是凄凉。

“八兵卫明神！”她小声惊叹道，“也就是说……这里是柳小路？”

回头一看，浦本侦探选定用于监视行动的烟草店就在那里。烟草店的二楼垂着竹帘。烟草店门前极小的一片阴凉中坐着一只大胖猫。它像是睡过去了一样眯着双眼。“小胖，你在干什么呢？”玉川小姐抚摸着猫咪。

突然，这只猫说道：“你还好吗，小姑娘？”

“有点儿累了。”

“去休息一下吧。”猫打了个哈欠。

玉川小姐瞥向烟草店。阴影下一位老婆婆轻飘飘地走了出来。她的身边萦绕着烟斗丝的清香，让玉川小姐想起了祖父的书房。“果然是老婆婆您在说话呢。”听到玉川小姐这么说，老婆婆“呵呵呵”地发出优雅的笑声。

“那我就打扰啦。我可以去二楼吗？”

“嗯，没关系哟。工作辛苦了。”

她最后摸了一下猫，然后走进烟草店，爬上了二楼。

这间正对柳小路的四叠半房间中，空气有些淤积。窗外的竹帘阻隔、吸收了大部分的光线，使得自身也散发起光芒。室内则因此有些昏暗。单薄的被褥、没喝干净的酒瓶、一本名为《名侦探的条件》的小说、塞满了烟头的烟灰缸、被咬过的夹心面包、杂乱的便利店购物袋和收据、读完随手丢在一旁的周刊……这一切，毋庸置疑正是浦本侦探这位“混沌之子”留下的痕迹。这幅景致，与无论再再再怎么收拾都混乱如初的浦本侦探事务所如出一辙。

“无言以对！”

她把垃圾收到袋里，周刊摞成一堆，又把被褥叠好后塞入了壁橱。之后按下房间一角那台电风扇的开关，坐到榻榻米上发呆。

“结果……又是我负责收拾。险也没冒成。”

玉川小姐开始在浦本侦探事务所进行周末兼职，从现在算起也是一年多以前了。原本她的工作跟侦探事务毫不沾边，只是帮助对收拾屋子一窍不通的浦本先生打扫事务所罢了。如今这间屋子，跟当时浦本侦探事务所里的混乱程度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提交给公安委员会⁽¹¹⁾的申报书上洒着味噌汤，一年前被咬过的马卡龙还夹在资料中间，文件管理系统几近崩溃。而且就像小学生会将擦过牛奶的抹布藏进桌子里一样，浦本侦探也会把长满霉菌的雨衣塞到沙发底下。她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将沾满味噌汤的《侦探业申报证明书》弄干，再把它仔细地装进画框里。

被这种杂乱搞得烦不可耐的玉川小姐，最终决定只在周末前来兼职。也正是那段时间，她萌生了对侦探事务的兴趣，并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浦本侦探的助手。虽然薪水微薄，可她仍很中意这份工作。上司只有浦本侦探一个，从他既是个懒汉又好喝酒这两点看来，肯定也不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于是她处理掉了发霉的雨衣，修订了合同文本，重建了文件系统。只要学会利用好复杂的文书，将主导权握在手中就很简单了。

经常会有这样的论调：“现实中，‘侦探’的工作内容并不是轰轰烈烈，而是艰苦乏味的。”

她也会这么认为。

可是在浦本侦探事务所的工作，使她确信“侦探”这份工作的实际情况，完全是因侦探本身而异的。浦本侦探既没有商业头脑又是个懒汉，成天飘飘然的，却有着凭空找到工作的惊人天赋。从城市公交上碰巧坐在邻座的人那里、从深夜在木屋町偶然看见的人那里、从转过街角时撞到的人那里，委托就像从天而降、破地而出一样，纷至沓来。寻找古典单片眼镜的镜片，调查瓜生山天狗的真实身份，“六只招财猫”事件，“长斑的八桥饼⁽¹²⁾”事件……说起那件“寻找眼镜镜片”的委托，是掉进院内水池里的玉川小姐碰巧找到了镜片。后来还发现，镜片上雕刻的凹凸痕迹指示着埋藏在船冈山⁽¹³⁾某处的少许财宝。

浦本侦探是来自“召唤事件行星”的男人，在这方面他是当之无愧的天才。不论去做什么都能受到委托，更重要的是，这些委托大多与一般的侦探事物无关。而令玉川小姐不满的，就是浦本侦探对待这些委托毫不在乎的态度。可能这就是天才的钝感吧。他就像拖延交暑假作业的小学生一样，千方百计地逃避工作，还谎称自己是“尽人事而听天命”。据他的统计，事务所收到的全部委托中，有五成是置之不理，事件就自动解决了的，也从中获得了些许报酬。有三成就连委托人都忘记了自己的委托，也就没必要再去为之努力了。“所以，剩下两成勉勉强强解决掉就好了。”他说。总之，姑且还算收支平衡。

不过玉川小姐渴望的，是靠自己的能力解决事件。“真是个十足的懒汉”，她时常恼火地抱怨。就连这次的“嘭嘭假面事件”，浦本侦探也是只凭一个草率的想法就跑去监视，将宝贵的时间就这么白白浪费掉了。平时都要待在大学里的她，一直焦急万分地盼望着周末的到来，等待着自己正式一展拳脚的机会。

玉川小姐卷起竹帘，俯视起柳小路。

猛烈的阳光将柳小路的地面晒得发白，看上去俨然时代剧中的场景一般，如梦似幻。尽管方才自己还站在那里，从外向内窥视幽暗的烟草店，可回想起来总感觉那是在另一个世界中发生的事。八兵卫明神就悄无声息地坐落在那里。嘭嘭假面是八兵卫明神的使者？真的吗？为什么狸猫之神要特地做这种事？

“丁零零。”风铃声响起。

老婆婆端着抹茶刨冰走上二楼。

“哎呀呀！收拾得真干净。”

“之前那个人太邋遢了，不好意思。”

“很热吧。来吃点这个。吃完就凉快啦。”

玉川小姐边与老婆婆闲话家常边吃起刨冰，此前在她体内翻腾的热气被一扫而空。这时她才终于意识到，“外面真是热啊。”她叹出一口清甜的凉气，“不能再这么悠闲下去了。”

“哎，还真忙呀。”

老婆婆说道：“难得今天是宵山呢。”

下鸭幽水庄中，党首冗长的演讲仍在继续。

演讲途中，党首曾数次用言语逼迫嘭嘭假面投降，可得到的只有嘭嘭假面的一个“不”字。党首终于讲不下去了。

短暂的沉默后，扬声器再次响起。

“喂，你在听吗？嘭嘭假面，投降不？”

四叠半房间内已成炎热地狱⁽¹⁴⁾。墙边岿然不动的嘭嘭假面，终究还是渐渐斜着身子躺倒在地。

四叠半房间的门被打开，党首同一干手下走了进来。

“跟蒸桑拿一样。”

“晕过去了啊。”

“披着这种斗篷，肯定好受不了。”

就在党首走过去，把手放到嘭嘭假面肩膀上的瞬间，刚刚还像烂抹布一样瘫软的嘭嘭假面突然跳起，抓住党首的脑袋猛地按向墙壁。“不好，他活过来了！”党员们惊叫着从屋内逃到了走廊上。

嘭嘭假面揪住党首沁满汗水的T恤，掀起下摆，将它巧妙地缠在了党首脖子上。党首的头涨得发紫，就像一只茄子，不断发出着含混不清的声音。在此过程中，嘭嘭假面的斗篷一度翻起，斗篷里侧就像厕所墙上的瓷砖一样，贴满了感冒时用来贴在额头上的退热贴。“啊啊！原来是这样，你这卑鄙小人！”党首悲痛地叫喊道。

“毕竟要对付你这个邪恶的头目啊。”

“说我是邪恶的头目？这话真难听啊。没那么夸张吧。”

嘭嘭假面把党首按倒在地，然后骑在他的屁股上，一边用优雅的姿势喝起运动饮料，一边伸手抢走了党首的眼镜。“啊！你在干什么！”党首挣扎起来。嘭嘭假面仔细观察着手中这副眼镜。沾满油脂的眼镜腿上，贴着用来加固的透明胶带。

“吾之前可还见过你一次。”嘭嘭假面冰冷地说道，“你不会已经忘记了吧？”

党首缩起了脖子：“你……不会还记得吧？”

嘭嘭假面将脸凑到党首耳边，骇人地低语道：“吾全都记得。”

嘭嘭假面在脑中翻动起行动日志。某月某日，在琵琶湖水渠与鞍马口通的交叉点附近，帮助了一个因丢失眼镜而泫然欲泣的人。想要找回弄丢的眼镜，绝对是困难重重。见到他弯着腰缓缓蠕动的可疑举止，所有路人最终都选择了视若无睹。在嘭嘭假面发现他的时候，这个身陷困境的男人已经挪动到了琵琶湖水渠边，随时都有跌落的危险。

“是谁帮你一起寻找眼镜的呢？”

“是……嘭嘭假面。”

“找到眼镜后，是谁帮你加固的呢？”

“是……嘭嘭假面。”

“对吧！对吧！”嘭嘭假面喊着，将党首的身体当作蹦床，在上面用力摇荡起来，“尽管如此！你还！恩将！仇报！你是何居心！”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要妨碍吾的工作？从实招来！”

“我根本没打算要妨碍你。”党首抽泣着说道，“我们哪有那个胆子去挑战‘正义的伙伴’啊。我们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卑贱的生物。”

“别说谎了。吾早看穿了，你们就是幕后黑手。”

“这我承认。我承认，是我给大日本沉淀党的创始人兼叛徒津田先生下的命令。可我们也是受人指使的。”

“受谁指使？说！说！说！”

“闺房调查团！”

趁嘭嘭假面力道稍有放松，党首便喘着粗气连滚带爬地逃到了走廊上。党首脖子上缠着皱巴巴的T恤，圆滚滚的肚皮上沁满了汗，精疲力竭地靠在墙上说道：“闺房调查团的命令是不能违抗的。”

嘭嘭假面也走到走廊上，将饮料瓶递向党首。党首接过饮料瓶狂饮起来。

“我从底层成员升任为党首之时，大日本沉淀党已经游走在分崩离析的边缘了。再也没人真心认同那种拐弯抹角的思想。大日本沉淀党如今堕落成了一个无可救药的组织，只会拿他人的不幸下酒。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地位也因此变得毫无意义。我的地盘只剩下了这里。想要重振大日本沉淀党，有力的政策必不可少。重点就是要巩固党员们的团结，维系男人间的感情。”

党首说着，哭出了声。

“是闺房调查团救了我。是他们提供的桃色资料将我们重新团结在了一起。我也借此在党内深得民心。那些家伙对我们在桃色方面的嗜好一清二楚，还有着无数收集桃色资源的门路。我们如今已经离不开那些家伙了。在这种情况下要怎么拒绝他们的请求？”

嘭嘭假面抬头看向走廊。

下鸭幽水庄黏腻的走廊中，黑压压地聚满了大日本沉淀党的党员，之中有人“咳咳”地发出清嗓子的声音。与嘭嘭假面四目相对后，他们每个人都羞愧地低了下头。就像一群被老师训得无精打采的学生，缩着脖子摆出老实的表情，等待着老师的怒气消散。

嘭嘭假面大声说道：“怎么了？你们遇到困难了吧？”

“遇到困难了。”有人说道，“我们遇到困难了。”

“遇到了困难的话，就握住吾的手吧。”

嘭嘭假面准备一如既往地伸出右手。

可是，怎么了呢？右手为什么就像陷入了泥潭一样沉重？

这些为了抓捕自己而聚集起来的人究竟算是什么？他思考着。看看这些愣在这里等着下文的人的表情吧。明明丝毫没有进行思考，只是打算完全顺其自然，却硬要摆出一副老实的表情，装得像是正在认真反省。他们就这么像一堆橡子一样簇拥着，虽然难免让人觉得有些可爱，可细想起来又让人越发恼火。这帮臭懒汉！

嘭嘭假面努力咽下了即将喷涌而出的气话，在面具下默念“威士忌⁽¹⁵⁾”帮自己调整出笑容，向着大日本沉淀党的党员们，伸出了沉重的右手。

“帮助遇到困难的人，不正是吾的工作吗？”

玉川小姐离开柳小路，向西走上了寺町通。

早上还门庭冷落的商店街，现已展露出了周末午后的喧闹色彩。空调的魔掌从各家店铺中钻出，伸向那些苦于夏日炎热的行人。不时还能见到身着浴衣的游客。

玉川小姐在一家土特产店的门前停下了脚步。店前摆着许多嘭嘭假面的周边产品。嘭嘭假面布手巾、嘭嘭假面T恤、嘭嘭假面毛巾、嘭嘭假面马克杯、嘭嘭假面布偶、嘭嘭假面蛙嘴钱包、嘭嘭假面手机链、嘭嘭假面折扇、嘭嘭假面曲奇……得益于这位不维护自己肖像权的正义的伙伴，这些周边产品现处于任意制造售卖的状态。

“这些东西怎么能这么好看……”

她就像个小学生一样呆呆地站在店前。这些琳琅满目的商品，使得她暂时将任务忘到了脑后。最终，她买下了嘭嘭假面布手巾和嘭嘭假面折扇。

“不行。怎么干起这种事来了……”

她再次开始前进。

边走边不时回头，显得十分没有自信。

“现在，我虽然认为我是在向北走，但迄今为止已经被这种想法蒙蔽过无数次了，所以‘北’什么的完全不可信。如果我觉得自己是在向北走，那实际上就一定是在向南去吧。‘北’可是个捣蛋鬼。尽管我也因为总犯同样的错误而想过对策，就是决定将计就计，与自己认定的方向背道而驰。可每当这么做的时候，却又都会发现自己最开始认定的方向就是对的。这是什么情况。一定要贯彻初衷啊……嗯，我也是大人了，也十分明白不能满嘴胡言。可我还是想说，要是法律能规定‘我面朝的方向全都自动变成北’就好了！”

不知为何，对于召开无间荞麦的“荞麦处六角”在寺町通西边这点，她记得清清楚楚。仅仅一路向北的话，也是到不了那家店的。

“西边说白了就是左边。”

她边走边用手悄悄地指向左边。

“可是，这得建立在我真的是向北走的基础上。如果是在向南走的话，西边……就变成了右边。那可就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了。如果是在向北走的话，那左转就没什么问题，可如果我向的不是北的话，再向左转就会越走差得越远。西的反方向是什么来着？那样的话我到底是在向哪边走呢？”

没能下定决心左转的她，继续沿着商店街前行。

随后路过了SMART咖啡店。

由于跟踪小和田君时曾在这家店门前来回走过数次，所以这家店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每次瞥向店内，都会被坐在小和田君对面的那个人察觉到。那个光头有着恐怖的长相以及敏锐的眼神，“那张脸简直就像邪恶组织的干部一样”。

她又一次瞥向咖啡店内。

瞬间袭来的惊愕，使她感觉差点儿就咽了气。店内的沙发上，相对而坐的两个身影，竟是两个嘭嘭假面。那两个嘭嘭假面在发现了呆若木鸡的玉川小姐后，向她挥起手，接着摘下了面具。面具下那对男女的面孔，令玉川小姐感到有些眼熟。

“恩田先生和桃木小姐？”

见他们接连挥手，玉川小姐只得进入店内。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被萦绕在咖啡的醇香之中，十分惬意。在恩田前辈的劝说下，玉川小姐也落了座。

“那场骚动真是不得了啊。”恩田前辈说道。

“是呀。不过没事就好了。”桃木小姐说道。

“对不起”，玉川小姐说，“我逃掉了。那之后怎么样了？”

“那真是，满目疮痍啊。”

据恩田前辈所说，津田先生这个擀荞麦面的老师消失了，散落着荞麦和调料的店内一片狼藉，食客也跑了一大半。可令人吃惊的是，有一部分擀荞麦面会员决定坚守在店里继续擀面。一些食客被他们的热情所打动，于是也继续吃起荞麦面。无间荞麦如今还在继续着，可以说那里已经无限接近于真实的地狱了。

“可是，究竟为什么发生了那么大的骚乱呢？”听桃木小姐这么一嘟囔，恩田前辈也歪起了头。“不过不管怎么说，津田先生应该也都有自己的考量吧。”

“但是见到了嘭嘭假面，我好开心啊。”

“是呀。我们的星期六真是太棒了。”

说到这里，玉川小姐匆忙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那个……请问你们知道小和田君在哪里吗？”

“你也不知道吗？我们也不清楚啊。”恩田前辈皱起眉头，“在跑出荞麦荞麦面馆的时候我们也找他来着，可是没找到。不管怎么打电话他也都不接。”

“说不定回宿舍了。他之前不是提过嘛。”

“要是找不到小和田君在哪儿可就麻烦了……”

“这是为什么？”

“工作原因。具体的就不方便透露了。”

“嗯哼，”恩田前辈脸上浮现出耐人寻味的笑容，“好吧，就当是工作原因吧。我们不会打探你们二位的私人问题的。”

“嗯，我们不会打探的，放心吧。”桃木小姐说道。

玉川小姐放弃了开口否定的打算：“我想回到荞麦面馆去看看，可是……”

“沿着六角通向西走，穿过乌丸通就到了。在路北边哦。”恩田前辈说。

“六角通？”

“就是从这里向南走。要走过几条街道来着？哎，不是有首用来背街名的歌⁽¹⁶⁾来着？”

“‘御姐佛角蛸药师’，是这么唱吗？”

“总觉得哪儿有点儿不对。”

“应该是‘姐三六角蛸锦⁽¹⁷⁾’吧。”桃木小姐纠正道，“姐小路通、三条通、六角通、蛸药师通、锦小路通。也就是说，三条通南边的那条路就是六角通。所以……”

桃木小姐说着拿起圆珠笔，在餐巾纸上画起地图。

“先从SMART咖啡店这里出去，对吧？然后向右走，径直穿过商业街，走过三条通。等看到了‘六角通’的路牌，就再向右转。之后一直直走就好啦。走过乌丸通的红绿灯后，在右手边就能看到荞麦面馆了。店的门帘上写着‘六角’，再加上那里还是栋传统建筑，一见到你应该就能想起来了。虽然我们也可以送你过去，可这之后我们也还有许多计划。”

“你们接下来是什么安排呢？”

“我上学的时候住过一栋名为‘下鸭幽水庄’的公寓。桃木说想要跟我一起回去看看，所以等下准备带她去那里。”

“因为听说，那里就像是个老旧得不得了的要塞。”

“那之后的安排也都确定好了。下鸭幽水庄的探险结束后，顺路拜访一下大学时代的恩师，之后去北白川镭温泉。游览宵山就留到晚上。在路边摊解决掉晚饭，然后到四条通和乌丸通的交叉口，等待晚上十一点亲眼见证宵山结束。如何，这份周末计划是不是完美无缺！”

恩田前辈合上手账站起身。

“本来也想约小和田一起去宵山的。你要是找到他的话，麻烦让他联系一下我们。”

“嗯嗯，说得对。”

桃木小姐微笑着说：“能再帮忙转告他一句吗？就说‘不要觉得自己能逃得掉哦’。”

此时，梦中的小和田君正在出游的列车上。

“就是这样，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小和田君露出微笑，将腿尽情地伸向对面座位下方。

小和田君是这节车厢中唯一的乘客。出行的伴侣，只有在丰桥⁽¹⁸⁾买的竹轮卷⁽¹⁹⁾和瓶装的茶饮。他手中握着一张“青春18车票⁽²⁰⁾”。正是这种魔法车票，将大学时代的小和田君带往了全国各地。只要想便宜地走向远方，就一心循着这个想法，制定好脱离日常生活节奏的日程，然后穿梭于一趟又一趟的列车之上便好。就算发现自己下车的地点是一处日暮时分的陌生城镇，也一定可以等到下一班摇摆着前来的列车。不是为了拜访某人，也不是为了探寻美食，只是单纯地想要玩味无聊，想要前往假日王国的最深处。对于小和田君来说，学生时代的暑假与铁道旅行，已经深深地交织到了一起。

“无聊啊。真是无聊。”

小和田君满心欢喜地嘟囔着。

正当小和田君继续享受着此次无聊之旅时，有人从隔壁车厢来到了这里。盛夏的阳光从车窗射入，打在那颗光滑的头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辉。那人在摇晃的车厢内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到小和田君对面坐了下来。

小和田君心中一惊：“为什么所长会在这种地方？”

“你好，小和田君。你又在这种地方发呆了。”

“我也只能发呆吧。到站之前都没什么别的可做。”

“那到站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到站之后也不打算做什么。”

“结果不还是什么都没做嘛，”所长叹了口气，“不是跟你说了要充实周末的吗？”

“现在这里很充实吧。你看，这满满当当的无聊。”

“这能叫作充实吗？连一点儿冒险的影子都看不到。”

“有句话叫作‘嗤笑小冒险的人会被小冒险弄哭’哦。”

“真是够了！”所长边说边摸起自己的光头，“你正在把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上。人生苦短，短得可怕。或许你会说‘这些我都懂’。可我要告诉你，这实际上都是你的错觉。你们这些人一点儿都不懂。”

“高不成低不就。”

“你说什么呢？”

“没有，没说什么。”

“这可不是供你吊儿郎当的时候。就连现在，你人生的负债都在不断累积。不论是谁，都得面临清算的那天。等到你自己发现的时候就晚了。”

“所长，看看窗外的景色吧。”

“景色？”

“难得坐一次火车嘛。”

“可现在不是做那种事情的时……”

“偶尔为之也没事吧。”

小和田君透过车窗眺望远方。山间有一片陌生的城镇。可转念一想，突然又觉得自己仿佛到访过那里。“这么说来，当初我只从车窗里看过一眼便匆匆驶过的地方，就是我如今所在的城镇。”—这样的巧合在人生中比比皆是。眼前这座城镇的尽头，有一个位于山脚下的神社，神社中一列列的灯笼清晰可见。过于葱郁的森林，遮住了那里的一隅。本应听不到的祭典杂曲，就像是穿越了空间，一直传递到车厢之中。

“能听见吗？”小和田君问，“有祭典的声音吧？”

所长露出诧异的表情：“听不到啊。”

随后，所长从染色镜片之下，将锐利的目光投向小和田君。

“你在欺骗自己。因为你害怕。你其实很想奔赴未知的世界，想冒险，想讴歌人生。你一定是这么想的。绝对是这样。我懂的。”

“不对，完全不对。”

“所谓人类，是不会了解自己真正追求的是什么的。真实的你正想要踏出新的一步，所以你现在才会感到纠结。这份苦恼我很能理解，我懂的。因为曾经的我也是这样。等到解开这份纠结之时，你一定会蜕变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呐，小和田君。你知道我成为如今这样的男子汉，得历尽多少艰苦吗？”

好像以前在哪发生过类似的对话，小和田君思考着。可是回忆不出。坐在对面坐席上的所长沉默了下来。

小和田君开了口：“让我一个人稍微考虑一会儿可以吗？”

“好吧，毕竟我说的是非常重要的事。”

小和田君站起身，走向隔壁的车厢。

不久，列车停进了一座山间的无人车站。这座车站有些眼熟，自己在学生时代曾经到过这里，小和田君心想。待列车结束最后一下摇晃停定后，四周一下回归了寂静。小和田君下了车，在站台上目送列车关闭车门，再次缓缓发动。

所长靠在座位上无所事事地看向车外，可没想到看到了站台上的小和田君。在他们视线相交的瞬间，所长从座椅靠背上弹起身，手掌用力地拍击着车窗，叫喊道：“你在干什么！”

“我就在中途下车了。所长您就先走一步吧。想吃竹轮卷的话请不用客气。”

所长一边走向车尾，一边不断朝小和田君呼喊着：“你在这种地方下车是什么意思？这么耍我太过分了！”

“我为了犯懒什么事都做得出。”

“你又说这种话！麻烦多去冒冒险！”

“才不要。”

小和田君挥手以示告别：“拜拜。”

所长乘坐的列车向远方开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隧道中。

小和田君站在车站站牌旁，像稻草人一样舒展双臂，倾听着沁人心脾的蝉声。这座与小和田君同名的车站，使他感到莫名的欢欣。

饭田线“小和田”站⁽²¹⁾。

这座不起眼的车站，几乎被淹没在夏日繁茂的山林之中。却竟然能坚持到今日都没有被森林侵占，着实令人惊叹。不论是空旷的站台还是古旧的木质站厅，都看不到一个人影。进出隧道的两条铁轨，在盛夏的阳光下映射出暗淡的光泽。

不论是坐在列上等待列车进站，还是到站下车后等待下一趟列车前来，都很无聊。

世间充满了无聊。

小和田君本想在木质站厅里休息一下，可长椅上满是灰尘，墙上还趴着巨大的绿色蛾子。就连小和田君这样的懒汉，见此都放弃了在这里休息的打算。他坐进了站厅外的阴影下。列车的晃动好像在他体内留下了余波，于是他任凭身体随之摇晃起来，就像是再次回到了南方国度的沙滩。当他尽情品味着这份纯粹的无聊之时，感到世界仿佛只剩了一个空壳。时间真的在流动吗？下一趟列车真的会到来吗？

“简直妙哉，”小和田君自言自语起来，“啊，我已经，不会再做有意义的事了。”

突然，有幅景象从他脑中一扫而过。是此前从车窗中见到的山间城镇的祭典。

“那个祭典是宵山吧。”

在朦胧的思考中，小和田君睡着了。

下鸭幽水庄笼罩在沉默之下。

时间之水就像黏稠的糖浆一样缓缓滴下。耳中能听到纠之森传来的蝉声。大日本沉淀党的党员们像是潜伏在公寓暗处的妖怪，将目光聚集在玄关处。午后炫目的日光从门缝中溢入，空气中交织着无法隐去的杀气。他们正在执行一项作战计划。先用“我们已经控制住了嘭嘭假面”这一虚假情报将闺房调查团的家伙们引来，然后一网打尽。

嘭嘭假面就藏在楼梯旁的洗衣房内。

“闺房调查团。”他嘟囔着。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闺房调查团，是由一群收集共享各个领域的桃色资料，企图建设一座大秘宝馆⁽²²⁾的人组成的团体。其中有一部分成员是学生，这些学生在内部被称作“青年部”。他们收集的对象不局限于书籍或影视资料。从江户时代的浮世绘，到转眼间便消失在历史浪潮中的可怜玩具，都是他们收集的对象。据流言说，他们已经累积了足以享誉世界（或者说是给世间蒙羞）的大量收藏品，如今正在长冈京市某处的调查团公共资料馆里。面对数量如此庞大的收藏品，不论好色之心再怎么坚定强大，最终都会变得厌烦，进而重新思考自己人生的意义。

嘭嘭假面翻动起大脑里的行动日志。

嘭嘭假面之所以对他们有所了解，是因为他曾出手相助，使得闺房调查团其中一部分资料免遭焚毁之灾。闺房调查团习惯将资料分散保存于京都市内各处。某月某日，青年部的一位学生开着旧电暖器打起了盹儿，期间一份资料掉到了电暖器上。在学生发现资料冒烟燃烧，慌忙打开窗户的时候，嘭嘭假面正巧从屋外经过。正因为有了嘭嘭假面的帮助，才能够在不叫消防车不报警的情况下将事件解决，从而避免了桃色收藏品暴露的可能。匆匆赶来的闺房调查团干部向嘭嘭假面鞠躬致谢，还表示要将一部分桃色收藏品赠予嘭嘭假面。不过嘭嘭假面坚定地拒绝了。

尽管如此，他们还要抓捕自己，真是恩将仇报。

嘭嘭假面很是愤慨：“他们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

就在他们翘首以待的时候，闺房调查团的男子五人组出现在玄关处。“打扰—了。”其中一个人先是打了声招呼。随后他们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其中夹杂着数句抱怨：“这公寓好脏”“暗得什么都看不见”。

等这五人脱下鞋子，伸手摸索着走进走廊时。

“上！”

随着嘭嘭假面一声号令，大日本沉淀党的党员们一拥而上。“干什么！”“造反吗！”闺房调查团一行人嘴上叫得很凶，但因为疏忽大意，再加上眼睛还没有习惯这种黑暗，所以瞬间就被制伏在地。五人中有一个年过四十却皮肤柔嫩的男子。被按到地板上时还大骂“混蛋”的他，看到挥起斗篷出现在他面前的嘭嘭假面，立刻变得张口结舌。那次火灾骚乱中，匆忙赶到现场，还想将桃色资料奉送给嘭嘭假面的干部，就是此人。

嘭嘭假面说道：“火灾骚乱那次的恩情你已经忘了吗？”

“那件事……确实多亏了你的帮助，嘭嘭假面。”男子不情愿地说道，“可，这也没有办法吧。当时我不是已经认真道过谢了吗。那次是那次，这次是这次。要是只帮别人一个忙，就指望人家永世感恩戴德，难免有点儿厚颜无耻了。”

“为什么盯上吾？”

男子听罢嗤笑道：“你难道以为盯上你的只有我们吗？”

正在此时。

下鸭幽水庄周围响起一阵好似冲锋呐喊般的声音，本已临近倒塌的公寓被震得颤颤巍巍。下一个瞬间，盈溢着盛夏午后阳光的玄关与后门，各有一大批人马奔腾而入。就像洪水一样前后夹击着涌进走廊。不容分说便将闺房调查团、大日本沉淀党和嘭嘭假面挤作了一团。之前本已投降的大日本沉淀党党首，随即趁乱大喊道：“把他抓起来，抓起来！”大日本沉淀党再次倒戈。转眼间，公寓的一层就像出现了野槌蛇⁽²³⁾的满员电车一样，陷入了巨大的骚乱。形形色色的人混杂在一起，你争我夺起嘭嘭假面。由于没有统一的方案，所以抓捕行动毫无成效。每当有人喊起“抓住了”就会立即被别人推挤到一旁，每个人都只是在一心妨碍他人。有的人满脸得意地乱丢着小烟幕弹，有的人则被自己设下的网缠住，痛苦地挣扎起来。

这期间，嘭嘭假面一直处于出神的状态。

他脑中的行动日志，就如同被狂风翻卷着一般，一页一页不停地翻动着。大日本沉淀党和闺房调查团自不必说，其他想要抓捕他的人中，也有许多熟悉的面孔。大学新闻部的学生们；当地小学生成立的少年侦探团；社会民众忍者同好会成员—自己曾帮他们调停过忍术秘籍争端；不慎将用于柚子浴的柚子滚落坡道，在苦恼之时受到自己援助的澡堂老板；在自己的协助下成功举办“嘭嘭假面祭典”，从而将商店街盘活的商户们；丸太町通的古书店店主—曾被自己从掉落的《明治文学全集》下救出；老字号咖啡店的首要领导—在自己的帮助下免遭咖啡豆盗窃团魔爪……原本亲切的人们，如今正满面愤怒地扭打在一起。

被来回推挤的嘭嘭假面喊道：“你们想干什么！吾可是嘭嘭假面！”

话音未落，一股水流来势汹汹地冲进走廊。

此前还怒气腾腾的人群现已陷入阵阵哀号。“呜呀！”

“嘭嘭假面！”玄关的方向传来一声呼唤。是位年轻的女性。她简直就像西部片中的快枪手⁽²⁴⁾一样，将水管架在腰间。水管中喷出的水流将公寓的走廊卷入一片混乱。贴着“故障”字条的投币电话被冲倒。天花板上的灯罩跌落，正巧击中不小心抬起脸的大日本沉淀党党首，他的眼镜也被轻易弹飞。一位男性推开被淋成落汤鸡、蜷缩着身体的人们，冲向了嘭嘭假面。他抓住嘭嘭假面的手，准备将他带出玄关。“休想逃走！”如此叫喊着追上去的人们，全都被水流抽打得转为发出惨叫。走廊中掀起一阵水花与飞沫。

“这是战略性撤退。”

如此逃到室外的嘭嘭假面，将斗篷一挥，跑了起来。

他就像一阵刮过寂静的下鸭泉川町的黑风。跑动过程中，他回想起那座几近倒塌的公寓中，那些你推我搡的家伙的面孔。他们到底怎么了？是什么目的？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如此一个痴迷于帮助他人的自己—成为了他们抓捕的对象？

“嘭嘭假面！等等！等等！”背后传来一阵声音。

嘭嘭假面边跑边回头，后面追赶着他的，是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嘭嘭假面没有停下步伐：“这是你们第二次帮我了！谢谢！”

“永远支持你。”恩田前辈喘着粗气说道。

“那个……这是我写的粉丝信。”桃木小姐同样气喘吁吁。

嘭嘭假面收下粉丝来信，恭敬地点了下头，同时仍在继续奔跑。“帮我签个名！签个名！”恩田前辈说着将彩纸递向嘭嘭假面。于是他又接过彩纸，流畅地签了名。

“非常感谢你们的协助！吾有些急事，就先行一步了！”

嘭嘭假面向远方跑去。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停下脚步“呼呼”地喘着气。恩田前辈捋了一下浸湿的头发，随后像举起金腰带一样，高举手中写有签名的彩纸。

“看，桃木！我们办到了！”

“太棒了！真的跟预想的一样！”

随后他们二人相视莞尔一笑。“话说回来，你啊！”恩田前辈笑着说，“架着水管的姿势真是太迷人了，简直就跟枪手一样。”

“你突入敌阵的时候也很帅哦。”

“本来想带你看看我充满回忆的住处来着……看来也没办法了。”

“那里一直都是这么无法无天吗？这骚动真是太可怕了。”

看向身后，下鸭幽水庄在纷飞交杂的怒吼与叫骂声中颤抖着，似乎马上就会崩塌。看热闹的人纷至沓来。随后，浑身湿透的人们东倒西歪地走出了公寓。“是谁！哪个家伙放的水！”街道上空回响着充满怒气的叫喊。“我不会放过你的！绝对不会！”

恩田前辈与桃木小姐再次四目相视，随即撒腿就跑，宛若脱兔。

“真是充实的星期六啊。”

“真是充实的星期六呢。”

玉川小姐渴望冒险。

可在笔者我想来，世界中总会有一些坏心眼的东西，会精准地猎杀掉我们质朴的愿望。

玉川小姐就经常与冒险失之交臂。浦本侦探在处理事件时总是采取顺其自然的方式，这样就很难预测到事件接下来的发展。如果不能绷紧侦探的直觉，很有可能连冒险的机会都没有，事件就被解决了。学生这个本职，更使得她很难去紧跟事件的发展。这样一来，该有多少干劲被埋没在她体内。不过，对于这位玉川小姐来说，绝对不会产生“总之只要事件解决了就够了”这种得过且过的思想。这正是她的可爱之处。

她走在六角通上。

在阳光刺眼的直射下，街旁的民宅、商店和大楼没能为路上创造一点阴凉。热得令人生厌，这份酷暑使她更加急躁起来。

“一定要抓紧！再不快点的话就赶不上了！”

侦探的直觉告诉她，“嘭嘭假面事件”正在急剧发展之中。“事态越是混乱胶着，就越是无名小卒崭露头角的好机会。”这是父亲给她的教诲。在浦本侦探一如既往地以一句“涨潮了”宣布事件被莫名其妙地解决掉之前，她无论如何都想要探寻得再深入一点。冒险的入口就在眼前。“怎么能将重要的周末就这么白白浪费掉呢？”

在她通过六角堂前时，浦本侦探打来了电话。

“呀吼——玉川，嘭嘭假面怎么样了？”

“你的声音听起来又很悠闲呢。真是够了！”

她在六角堂门前叹了口气。门檐下有一块凉爽的阴影，热风从高楼间吹过，拂动起这里的柳枝。浦本侦探像是在京都塔地下的理发店中悠闲地修着头发。玉川小姐简单地向他交代了目前的进展。

“是吗？嘭嘭假面逃走了啊。”

“因为是宵山，游客的数量太可怕了。”

“没事啦，没事啦。我也知道你的跟踪技巧很笨拙。”

“请不要用‘笨拙’这个形容词。”

“不过，要是能找到那个小和田君的话，说不定会有什么帮助。”

“无论如何我都会找到他。话说，委托人联系你了吗？”

“倒是联系了，不过被我随便打发了。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急。”

“浦本先生，你准备袖手旁观到什么时候？你有解决这起事件的自信吗？”

“自信这种东西，不论有还是没有，都对解决事件没有任何影响。对于这一点我很有自信。”浦本侦探断言道，“那就再联系吧。拜。”

等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上了一条排满路边摊的小路。游客们正向这条街内拥入，路边摊上加热食物的铁板发出“嗞啦嗞啦”的声响，升起阵阵轻烟。周遭像是更热了。自己确实是沿六角通一直向西走的，本应就快见到荞麦面馆了。可如今这里只有连绵的路边摊，垂着藏青色门帘的老式建筑则连影儿都没有。

她突然不安起来。

于是问向眼前正在疏导交通的警官：“不好意思。”这是一位看上去只有二十岁的年轻警官。他穿着天蓝色的夏季制服，拿着红色扩音器，表情甚是亲切。

“这边就是北的左边……就是说，是西边吧？”

“啊？不是的。这边是北。”

“呜啊？啊……一不小心发出怪声了。”

她呆住了。自己难道真的不是在向西走吗？也不记得中途转过弯。尽管如此，自己现在却朝向北方。这是什么原因，难道六角通这条路中间是向北弯过去的吗？

“这样的话……我现在，是在哪里呢？”

“啊，你有地图啊。”

警官说着扫视了一下她的团扇，迅速地指向上面一点：“就在这里哦。”这一连串利落可靠的举动看得玉川小姐心魂颠倒。可她同时也想起，自己一个多小时以前好像经历过类似的对话。果不其然，那位警官在瞥到她的脸后，也发出了一声低语：“欸？”

她红着脸说：“我又迷路了……”

“也是，这边很拥挤呢。小心一点儿。”

警官露出爽朗的笑容。

她像是落荒而逃般地迈开步子。

“奇怪。绝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擦着汗思考起来。

“就算是我，平时也不会这么路痴的。是宵山的原因吗？”

玉川小姐在路边摊后面的缝隙中穿行。迈过绊人的电线；从装满玉米的纸箱和液化气罐间挤过；走过小路深处一座毫无印象的神社时，向玩耍的孩子们问路；凭借高过大楼楼顶的大文字山确认方位；路过半地下室的咖啡馆时，再次透过玻璃窗向幽暗的屋内瞄上一眼；从摆放着清凉的金鱼缸的画廊前通过；抬头看向商店门前被晒得快要起火的钟馗大人；看到在民宅院门前其乐融融地吃着流水素面⁽²⁵⁾的人们，便再次上前问路；从爬满脏脏的爬山虎的大楼后穿过；走进飘着红色气球的地下通道；虽然在大丸百货店的食材卖场徘徊了一会儿，不过也只是稍微加深了一点混乱程度罢了。看上去可以穿行的小路最终全都成了死胡同，反倒是看上去不通的路才能走。有时会觉得四周的东西全都没见过，有时则会发现，自己好像数次走过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想去询问路上的行人，可大部分都是连自己现在在哪儿都不甚清楚的游客。就算有人指出了方向，那也肯定与实际的方向有所出入。她眼前的这条街，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条陌生的街道，阻隔住了她的去路。并且不管向哪里走去，都能听到祇园杂曲的声音。

想必有的读者已经被她的路痴水平惊呆了吧。

不过诸位，现在，我们需要的是一颗包容之心。

迷路吧，玉川小姐。迷路吧。

究竟是谁规定，侦探就不能迷路的？

仓库中被埋在坐垫之中的小和田君，梦见自己在南国海洋中的小船上飘摇；在船上飘摇的小和田君，梦见自己滚躺到饭田线小和田站的站台上；而在小和田站的小和田君，梦见了自己小学时代一次暑假的伊始。

小和田君坐在客厅里。

清凉的晚风吹动竹帘，穿过纱门来到屋内，风铃响起。竹帘外，是被夕照染成金色的广袤田野。更远处，可以看见环绕着盆地的群山。天边已经渐渐进入黑夜。侧身躺倒，可以闻到亲切的榻榻米味。这股榻榻米的味道，似乎还连接着灌进玻璃瓶中的麦茶那淡淡的咸味；或是父亲开车带自己去游泳时，泳池里氯的味道。同时，自己也真切地回忆起了午觉后身体中残留的慵懒感。

“这里是祖父的家。”

小和田君意识到。小时候，每当暑假，一家人都会来到这里。可如今祖父母的家已经不在，想回也回不去了。

正是如此。现在是暑假，刚刚拉开帷幕的暑假就展现在自己的面前。暑假，总是长得让人不相信有终点。所谓暑假，就是每天都在避暑休假。那时总感觉，一个月的时间简直长得荒谬，不可思议。在如今的自己看来，一个月就像是四份套餐，只要重复经过四次周末便结束了。至于套餐中的工作日，则只要一边挂念着周末一边工作就好。如此一来一个月也不过是转瞬之间。而这样循环往复十二次，一年就结束了。就在这样的年复一年之间，自己的二十岁也结束了。随后是三十岁、四十岁……当然，前提是能活到那时候。孩提时代被认作是无限的暑假，消失在哪里了呢？是被谁夺去了吗？哦哦，我心爱的暑假哟，你在哪里？此时此刻，比起老婆，我更想要暑假。要是能再次得到和小时候一样的暑假，我会干什么呢？总之要先闲到流鼻血为止。

小和田君暂且先躺下身，听起了蝉声。真是寂寞的黄昏。他一边通过竹帘的缝隙呆望着日暮时分的天空，一边构思起“获得悠长的暑假后想做的事项清单”。

不一会儿，小和田君突然用胳膊肘撑起身子。

他侧耳听向竹帘外的远方。

“有祭典的声音。”

虽然看不见人影，却能够感觉到有人流在向着祭典移动，能够模糊地听见嘈杂的人声。祭典的声音从远方随风而来，穿过田野，吹动竹帘，进入客厅。是祇园杂曲的声音。

“对了，今天是宵山。”

小和田君盘腿坐了起来。

“他们应该都是准备去宵山的吧。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在干什么呢？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完成周末的计划，然后顺利地前往宵山。”

转头看向身旁，榻榻米上有一个装着水的金鱼缸。黄昏的光线从竹帘中漏下，将玻璃鱼缸点亮。鱼缸之中并没有金鱼。

“怎么回事？”

小和田君保持着盘坐的姿势，看向鱼缸。

这时，竹帘外飞舞飘扬起一抹红色。就在小和田君出神地看向它时，这抹华丽的红色从竹帘下钻过，打开纱门，走进了客厅。是一个女孩。她穿着通红的浴衣，如同金鱼一般。就像在被隐形人胳肢一样，她不断吃吃地笑着，让人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在这女孩走进客厅的瞬间，竹帘外的田地像是一下就进入了黑夜。照亮着四周的不再是太阳，而是不知位于何处的红色灯笼。

她窃笑着看向小和田君。

“你是要去祭典吗？”

面对小和田君的询问，她只是沉默着摇了摇头。明明仍在窃笑，可却像是生了小和田君的气一般，鼓胀着脸颊。

“不去吗？可是，你不是穿着浴衣吗？”

女孩的笑容越来越明显，眼神就像成熟女性般充满诱惑。

她扬起下巴，就像人们得意时会做出的动作。随即“噗”地吐出一口气，一样红色的东西从她嘴中飞出，落入了小和田君身旁的鱼缸中。

再看向金鱼缸，里面有了一条正在上下游动的红色金鱼。

小和田君愣住了。

“好厉害啊。”

女孩默默地笑了。

祇园杂曲的声音传来。

玉川小姐再次来到了柳小路的八兵卫明神前。

“这个空间真是太有狸猫的气质了，简直妙得不像话。”她想。建筑物间幽暗缝隙中，信乐烧狸猫们成群结队地待在这里，露出悠闲的表情。

“可爱的，可爱的，小狸猫。”

玉川小姐像唱歌一样低语道：“我们又相会了呢。真可爱。”

仿佛被狸猫给迷惑了心智。

她虽然从没养过狸猫，可对狸猫的迷恋绝对非比寻常。

小时候，她家里有一扇画着狸猫和新月的老旧屏风。据说是她曾祖父的一位画家朋友送的。她的曾祖父是位大学老师，因为与狸猫们关系甚好，所以也被称作“狸猫老师”。那时，玉川家所在的冈崎⁽²⁶⁾町周围，还都是长满杂草的林地。林中尽是胖乎乎的狸猫，看上去和毛球别无二致。

玉川家有一条家训，或者说是先祖传下来的感冒治疗法，就是在睡觉的孩子周围围上一圈屏风，以此来阻隔恶风。因此，每当感冒时，她都会被围进屏风，只得盯着上面的狸猫们解闷。感冒卧床着实是件既无聊又孤单的事。所以，画在屏风上的这些狸猫给她带来的宽慰，真的不可估量。她时而进入屏风同狸猫们玩耍，时而和跳出屏风的狸猫们在床边追逐。

她祖父小的时候，曾有一只狸猫幻化成和尚造访她家。在装饰着孔雀羽毛的西式房间⁽²⁷⁾中，狸猫和尚与玉川小姐的曾祖父谈笑至深夜，据说还一同意气风发地喝了葡萄酒。那晚，狸猫和尚离去时，祖父悄悄地跟了上去。走到一半，和尚的光头上“沙沙”地长出了毛发，转眼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毛球，骨碌骨碌地消失在杂草之中。“狸猫在捉弄人的时候，会让人产生一种非常独特的感觉，”祖父说，“不知不觉间就会被狸猫的气息所蒙蔽。”

玉川小姐吸了一下鼻子，对八兵卫明神说道：“虽然被狸猫捉弄也很棒，不过今天可不可以先饶过我？”

投射进柳小路的阳光，些微地染上了日暮的色彩。

玉川小姐思考起毫无进展的工作。围绕嘭嘭假面的大冒险才刚开始，就陷入了这般境地。如今，小和田君和浦本侦探不知道分别在哪里犯懒；嘭嘭假面不知道在哪里兢兢业业地行动着；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则肯定是在努力打造着完美的假日。反过来，自己现在在干什么呢？绕了这么一大圈路，究竟有什么意义呢？难道单纯就是为了来到这里吗？

“真受不了自己！”她嘟囔着。

这时，烟草店的老婆婆搭了话：“小姑娘，又回来啦？”

“不小心走回这里了，原本没想回来的。”

“看起来很累了呢。休息一下怎么样？”

她又一次登上了烟草店的二楼。

从这间四叠半大小的监视小屋俯视柳小路，八兵卫明神一如既往地坐落在那里。她用沁湿的布手巾擦去汗水，之后一个骨碌躺倒在榻榻米上。疲劳感从全身向外溢出。抬头看向窗前的竹帘，心中异常寂静，让人无法相信这里紧邻新京极商店街。侧过脸，能够看到柜门虚掩的壁橱。壁橱下层，放着一个红色的达摩不倒翁。它与苹果差不多大小，像是在发着光，如同黄昏时亮起的红色灯笼。

随后进入视线的，是浦本侦探喝剩下的酒瓶。

酒瓶上贴着写有“天狗白兰”的古朴标签。

浦本侦探曾经和她讲起过天狗白兰这种神奇的酒。

明治时代⁽²⁸⁾，在东京浅草的神谷酒吧中，一种名为“电气白兰”的酒问世了。场所转换到京都，当时电话局中有一位被称作“闪电博士”的职员。他是个只在业余时间进行发明的“星期日发明家”。为了仿造出电气白兰这种酒，他反复进行了数次实验。最终在偶然之中，他制成了天狗白兰。这种酒的美味简直难以诉诸言语。喝下它，能够体会到成为天狗翱翔在天空的畅快醉意。它也因此得名。另一方面，它作为在仿造电气白兰的过程中产生的失败品，也被称作“伪电气白兰”。如今，天狗白兰在京都某处被秘密生产着，每到夜间，就会被运入大街小巷。尤其像今天的宵山，或是其他节日气氛高涨的日子，天狗白兰的流通量也会变得极为庞大。

“天狗白兰，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她将手伸向酒瓶。“不行不行，”她又摇起头来，“我这是在干什么呢。工作中可不能喝酒，否则就会变得跟浦本先生一样了。”

不一会儿，烟草店的老婆婆端着冰镇波子汽水⁽²⁹⁾走上二楼。

“很热吧。来喝点这个。”

冰得十分透彻的波子汽水，像是从胃里直接流向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沁人心脾’应该就是这种程度的感受吧。”她话罢，老婆婆说道：“小姑娘说话真有学问呢。”玉川小姐倾听着风铃声，将波子汽水“咕咚咕咚”地灌下喉咙，呼出一口甘甜清爽的气。

“我为什么会迷路迷得这么严重呢？”

“是宵山的原因吧。宵山时期总会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事。”

“小时候我就在宵山走失过。所以才不喜欢宵山。”

如今，自己对那件事的记忆都已经模糊，毕竟是幼时的事了。后来从父亲口中听到的内容，也与自己的记忆有些对不上号。总之，同父亲一起参观宵山时走失，是确有其事的。一时间，玉川小姐忘记了自己现在在哪儿，干着什么。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告诉她，自己正在回想着某件快乐的事。

“你也走失过？”老婆婆露出微笑，“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哦。从那以后我就怕得不敢再去宵山了，尤其是入夜之后。”

“就是。等入夜就更难办了。所以就不能在这半路花费时间了……啊，我并不是说不想和婆婆你聊天。”

“下次迷路的时候，就再顺路来这里坐坐吧，随时欢迎。”

“谢谢。虽然您总能帮我很多忙，不过我想再怎么说也应该不会有第三次了。”

“可是，有一种说法叫‘有二就有三’呢。”

玉川小姐将波子汽水的瓶子放倒在膝间，无精打采地垂头说道：“我努力吧……”

她走出烟草店时，时钟已经指向了下午四点。烟草店的阴影下，老婆婆正抱着猫向她摆手。这时玉川小姐发现，烟草店摆满烟草的架子一角，放着一个贴有古朴标签的小酒瓶。标签上写着“天狗白兰”。

在玉川小姐离开烟草店三十分钟后。

柳小路上出现了一个步履蹒跚的黑色身影。是嘭嘭假面。

嘭嘭假面已经精疲力竭。

虽然从下鸭幽水庄的袭击中艰难脱险，可随后他所到之处仍尽是追捕者。在下鸭神社玩耍的孩子们吹着防身警报器追在他身后，出町商店街甚至不允许他通过，想搭乘出租车结果也被拒载。不论是荒神桥旁咖啡馆昏暗的门后、破旧蔬果店深深的屋檐下、京都大仓酒店⁽³⁰⁾的大堂，还是京都市政府的后门，追捕者一个接一个地从这些地方飞身而出。如今，人们喊出“是嘭嘭假面”这句话时，已经不再是喜悦的声调，而是像在捉拿通缉犯一样，满腔躁怒。

起初，嘭嘭假面还会抓住上前袭击的人，试图问出他们追捕自己的理由。可每个被抓住的人都会瞬间摆出满脸委屈，开始哭泣。“我其实是嘭嘭假面的粉丝。”他们如此哭诉，“我只是被人指使的。”他们如此辩解。这张下令指使的关系网太过复杂，连网中的人都没法解释清楚。被人指使的组织会接着指使其他人，或是请求他人协助。命令不断地合流、分流。更严重的是，同样的一条指令，已然在地区内形成了循环，不论再怎么盘问也捋不清。

虽然嘭嘭假面仍有支持者存在。比如寺町通某画廊的老板，他没有忘记嘭嘭假面此前对他的帮助，因此开门让嘭嘭假面藏进店里，并帮助他从后门逃脱。但是，就算是如此温柔善良的人，也说不定会在什么时候倒戈投敌。嘭嘭假面面前，这条原本洋溢着友善的街道，如今已被敌意占领。那个动不动就会被人报警抓捕的委屈时期，如同噩梦般再次上演。很快，各个街角再次接连冒出追捕者，数量远超嘭嘭假面可以应付的范围。现在除了逃跑，别无他法。嘭嘭假面就像画鬼脚图⁽³¹⁾一样，由北向南，在寺町通和新京极之间左右曲折绕行，挤过参观宵山的人流，最终甩掉了追捕者。

就这样，他挣扎着来到了柳小路。

嘭嘭假面紧贴着柳小路一侧的屋墙前后窥视，耳中细听着追捕者们的动向。拱廊下的扬声器中流泻出的祇园杂曲，令人闻之悚然。

“啊疼疼疼……”

他活动着肩膀，发出低吟。肩胛骨周围撕裂般的疼痛，仿佛马上就会生出一对恶魔的翅膀。脖子和肩部僵硬着，还伴有些许眩晕感。

“想去泡温泉……”

嘭嘭假面在脑中，描绘起令他无比喜爱的北白川镭温泉。沾着温泉沉淀物的毛巾的触感、温泉流动的声响、温泉背后的山林中传来的蝉声等等。回想起这些，沉闷紧张的内心渐渐地舒缓下来。为什么这样一个为他人倾尽所有的自己，非得遭受这种对待不可呢。嘭嘭假面胸中涌起一股怒气。心中的懒汉向他呼喊：“我已经烦透了。现在就去温泉吧！”想偷懒，想偷懒，想偷懒。袭击自己的家伙中，不乏自己曾经帮助过的人。这帮忘恩负义的混蛋。有必要为了这帮家伙，将自己搞得心力交瘁吗？这就是我的生存价值吗？我不过是在用这个所谓的生存价值蒙蔽自己吧！就这么从这里逃开不好吗？干脆地道个别，然后去北白川镭温泉尽情犯懒吧！

嘭嘭假面向心中的懒汉呵斥道：“给吾住嘴！”

这是犯懒的时候吗？这个时候逃走的话，绝对会陷入恶性循环。只要一次逃避，就足以毁掉之前的所有努力。这种例子吾见得太多了。吾是一旦下定决心，就会坚持到底的男人。今后也会如此。吾体内的混账懒汉，你差不多就闭嘴吧。越是这种时候才越要咬紧牙关。只要跨过那座山峰，就能看见大海，看见希望。总之一定要逆转局势。为什么吾会成为被追捕的目标？明显有黑手在背地里操控着这一切，一定是这样。因此是时候由吾去追捕幕后黑手了。并且，还得趁这个周末做个了断。之后就要拜托小和田君了，只有他肯继任，吾才能安心地隐退。所以，吾才会煞费苦心地劝他，不是吗？

“反正你本来也没有让位的意思吧？”

心中的懒汉发出尖锐的质问：“所以你才会选中他吧？”

嘭嘭假面惊住了。

他沉闷地低吼道：“混账懒汉……你懂什么！”

心中的懒汉随即嘲笑道：“我会懂不是理所应当的嘛。我就是你啊。”

这时，从朝向柳小路的烟草店二楼降下两声温柔的呼唤。“嘭嘭假面先生”“嘭嘭假面先生”。抬头看过去，窗外的竹帘向上卷起了少许。帘下露出的缝隙中，烟草店的老婆婆正向他招手。

“能请您稍微上来一下吗？”

“算了吧算了吧，”心中的懒汉说，“肯定不是要紧的事。无非就是拜托你帮忙重新摆好达摩不倒翁，或者其他什么无聊的请求。而且……说不定还是个圈套。”

“不，吾要去。”

“我真是对你无话可说了。”心中的懒汉陷入沉默。

嘭嘭假面踏入烟草店。

“快请上来。”二楼传来声音。

嘭嘭假面警惕地登上楼梯。

二楼，朝向柳小路的四叠半房间中没有点灯，光线昏暗。西斜的阳光，在窗外竹帘的缝隙中摇曳。老婆婆端正地坐在窗边。她身边摆着暖壶、装有玻璃杯的托盘和一个红色的达摩不倒翁。

老婆婆面带微笑，向嘭嘭假面优雅地点头致意。

嘭嘭假面一边伸出右手一边问道：“出什么事了？帮助遇到困难的人正是……”

“我可没有遇到困难哟。我孙子此前给您添过麻烦，不知您还记得吗？”经她这么一说，嘭嘭假面回想了起来。那时，自己以嘭嘭假面的身份行动还不到半年。自己在三条大桥畔见到了一个因迷路而哭泣的孩子，于是赶忙带着他到街上，找到了正手足无措地找寻孙儿的老婆婆，使二人得以重聚。虽然起初，孩子对这副装扮的嘭嘭假面充满戒心，可与奶奶再会后，他则开心地握住了嘭嘭假面的斗篷，大声对他说着“谢谢”。老婆婆流下了感激的泪水。当时有许多人见证了这一善举，人们对嘭嘭假面的评价也由此有了显著的提升。

“那时也没能好好谢谢您……”

“帮助他人就是吾的工作，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看到了吗，像这样牢记着吾以往善举的人，还大有人在！嘭嘭假面渴望高声吼出自己现在的心情。老婆婆伸手取过托盘中的玻璃杯，拿起保温壶向杯中倒入麦茶。“很热吧？请喝点这个吧。”

“非常感谢您的款待，可……”

“我知道哟。您在被追捕吧？”老婆婆将麦茶推到嘭嘭假面身前，悄声说道。

嘭嘭假面惊愕地问：“为什么您会知道？”

老婆婆将达摩不倒翁放到腿上，充满怜爱地抚摸起来。“我这里虽是一间烟草店，可也有销售天狗白兰的业务。”

“天狗白兰？”

“这种酒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你知道，是什么人在四处输送这种酒吗？”

随后老婆婆向他讲起“天狗白兰流通机构”。

所谓天狗白兰流通机构，就是一手掌控着“天狗白兰”这种酒的流通的组织。天狗白兰，是在京都市内某间工厂被秘密生产着的“奇幻之酒”。能够任意操纵这种众所周知的秘酒的供给，无疑就拥有着极大的影响力。站在组织顶端发号施令的大头目，被称作“五代目”。流通机构的头目只是他私下的身份，据说他表面上是个在新桥通开店的古董商。还有传言称他长得很像羊驼。

“是五代目下的命令。”老婆婆说。

五代目下达的迷之命令，通过天狗白兰流通机构，传达至各个末端销售场所—比如老婆婆的这间烟草店。这些地方的人们鹰觑鹘望，搜寻起嘭嘭假面的身影。近日来，可能是感觉仅靠现有的力量有些力不从心，于是五代目编织起复杂的绳结，将无数关系错综复杂的组织卷进这起事件，进一步扩大包围网。他的内心很是焦虑。如今，京都市内的每间澡堂、每间古书店、每间理发店、每间茶馆、每间快捷餐厅、每条商店街，再加上京都市政府、工商联合会、部分神社寺庙的势力，甚至各个山鉾保存会⁽³²⁾，都延伸着他开启的包围网。

老婆婆轻抚着达摩不倒翁说道：“实话实说，我也是天狗白兰流通机构的成员。”

嘭嘭假面猛地站起身，与老婆婆拉开距离。

房间中像是更加昏暗了。

“难道说你也要抓捕吾吗？”

老婆婆笑着，透过竹帘的缝隙看向楼下。她视线的前方是柳小路，以及八兵卫明神所在的小神社。“你是八兵卫明神大人的使者，”老婆婆说，“更是我孙子的恩人。我有什么理由做那种事？”

“八兵卫明神……”嘭嘭假面喃喃道。

那是从东京调任至京都后不久的事。

先去SMART咖啡店，以咖啡和鸡蛋三明治解决掉早饭，再走上寂静的街道散步，这是他假日清晨的必修课。他将这一系列行动命名为“晨间协定”。连他在单位中的下属们，都对这份协定的内容了若指掌。在晨间万籁俱寂的街道中穿梭，可以使自己进入一种心无旁骛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他的身体本能地记住了京都的大街小巷。成为嘭嘭假面后，这份地图仍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第一次见到八兵卫明神，也是某次散步途中。

最初，当他在柳小路中走失，发现这座小神社时，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会拿“八兵卫明神”的名号当幌子。即便如今，他也对自己假借八兵卫明神的名号而深感歉意。为了尽可能地赎罪，他将参拜八兵卫明神列入了晨间协定，在每个周末清晨前去恭敬地参拜。每当他默念着“擅自使用您的名号真是万分抱歉”低下头时，脑中都会骨碌碌滚入一位毛茸茸的神明，对他如是说道：“没事！没事！不用放在心上！”

嘭嘭假面对老婆婆说：“正是如此，吾乃八兵卫明神的使……”

“怎么样？在我这里躲一段时间吧。这是为你好。哪怕你做的事再怎么正确，强行逆流而上也只会落得溃败。不要盲目地追求行使正义，先忍耐到流向转变的时候吧。”

简直就像是母亲在对自己说话，嘭嘭假面想。

此时，一只肥猫径直穿过房间，爬上了老婆婆的膝盖。“哦哦，乖、乖。”老婆婆轻抚起猫的脑袋，使得它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奇妙声音。膝上卧着猫，还放有达摩不倒翁，老婆婆一脸满足。

“在这场骚动平息之前，我就先消失一阵好了。”

“等等。我还什么都没搞清楚……”

“再见了，嘭嘭假面。一定不要忘记，你还有支持者。”

说着，老婆婆怀抱肥猫站起身，原本在她膝上的达摩不倒翁滚落到嘭嘭假面面前。随后，这只不倒翁竟像气球一样开始膨胀。正当嘭嘭假面以为它会“砰”的一声炸开时，一阵烟雾从中冒出，阻隔了他的视线。

烟雾散去后，老婆婆和猫消失了。

嘭嘭假面走下楼梯。烟草店内空无一人。

他解开斗篷，摘掉被汗沁得发皱的狸猫面具，取下假发。在假发被取下的瞬间，一颗满是汗水的光头“闪耀”登场。走出烟草店的铺面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向他袭来。路面就像是船只的甲板，海浪冲击着船只，甲板渐渐向左倾斜。他伸手扶住了烟草店的玻璃门。

“暂且先撤退到秘密基地吧。”

可就算回到秘密基地，也没法完全休息下来。那里仍有堆积如山的工作：记好行动日志，收集剪报，制作防身武器“臭极了佛香”，修补被扯破的斗篷，每一项工作都事关重大必不可少。他没有配备着尖端兵器的高科技秘密基地，也没有像蝙蝠战车⁽³³⁾一样优秀的座驾。说到底，就算有那种浮夸的东西又能如何。嘭嘭假面只是个待人友善、居住在四叠半房间里的怪人，没有必要同危险的邪恶组织作战。起码在今天以前是这样的。

他虽然想要回去，可脚一步也迈不出。

不得已，他只好在烟草店门前坐下。

柳小路的一端暗了下来，像是先一步进入了黄昏。从路两侧的房檐之间，可以看到被染成了粉色的天空。就快到街灯点亮的时刻了。八兵卫明神的神社，此刻正在他的眼前。信乐烧狸猫们就蹲坐在那片幽暗之中。

兜中不知有什么东西在沙沙作响。掏出一看，是封信。此前完全把这封信的事忘了个精光。这封信的作者，就是在下鸭幽水庄时帮他脱离窘境的那对男女。他脸上浮现出微笑，目光浏览过内容，而后停在了署名处——“恩田·桃木”。

“真没想到会从下属那里收到粉丝信。”

他用布手巾拭去光头上的汗水，戴上从兜里取出的染色眼镜。他也知道，就是这颗光头和这副有色眼镜，为他造就了一副邪恶组织首领的形象。就连现在他都能记起，自己来到京都的研究所赴任之初，为他登记的保安们那紧张的眼神。想必没人能够猜到，这副样貌的男人，会是个对每个人都无比亲切的怪人。

“话说回来，这真是个不得了的周末。”

星期五晚上，送别会先是在鸭川旁的纳凉露台进行了一轮，之后又移至祇园绳手的餐吧。他还记得自己坐在卡拉OK反光球下，用头顶接收着斑斓的光，弹起了钢琴。送别会解散后，便乘着夜色变装为嘭嘭假面，在夜间的街道上解决掉数起事件；随后回到秘密基地稍事休息，到了清晨又走上街头；保护了醉得脚步发飘的继任者小和田君，与他的交涉仍以决裂告终，此时突然被迷之女子袭击，导致三半规管麻痹；撤退后解除变装去喝晨间咖啡，结果与小和田君意外地再会，于是向他传授了人生哲理；再次告别后又顺路做了些好事；出席被邀请的无间荞麦时再次被袭击；将津田先生追逼至屋顶；闯入下鸭幽水庄，先后解决掉疑似幕后黑手的大日本沉淀党和更疑似幕后黑手的闺房调查团；继续同接连不断出现的其他家伙作战；从逐渐遍布街巷的敌人手中逃脱……

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身体重得不行，就像不再是自己的身体一样。不过，这种程度的痛苦，迄今为止自己已经克服过许多次了。引以为傲的强健体魄、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都能知难而进的信念，自己不正是靠这些将软弱者们踢飞，获得无人能及的成就的吗？怎么可能就这么倒下。我知道冲破疲劳束缚的关键，我一定可以做到。

“不是休息，这并不是休息。”

后藤所长无奈地闭上了双眼。

“我是在为战斗做准备……”

自小学时那次迷路以来，玉川小姐就尽可能地避免靠近宵山。

在那之后她第一次踏足宵山，是在一年前。当时她刚开始在浦本侦探事务所的兼职。被沙发下生满霉菌的雨衣吓得尖叫的她，随后又在事务所中发现了一个空的小提琴盒。就在她向浦本侦探苦苦索要这个小提琴盒时，时间也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不觉间，一阵祇园杂曲传入她的耳中。沿事务所的台阶走到室町通，确实有祇园杂曲的声响。宵山已经开始了。

“我都这么大了，不至于再走丢吧。”然而她想错了。无论再怎么走，都无法穿出宵山的人海。“只能就这么熬到天亮了。”于是她在一户民宅的门前蹲下，凝视起眼前红色的防水铁通。此时，那位怪人现身了。一年前，这位怪人可以说还是一位无名小卒，不吝自己的闲暇与精力的正义人士若是看到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报警。但这也是理所当然，谁叫他戴着可笑的狸猫面具，还披着让人感觉时代错乱的旧制高中斗篷呢。不过，此时街道正淹没在宵山的热烈气氛之中，人们对嘭嘭假面貌似也多了几分宽容。

“小姐，你遇到困难了吗？”怪人说道。

“呀，这狸猫面具真漂亮！”玉川小姐说，“哪里有卖的？”

“这个是吾自己做的啊，小姑娘。”

“我无言以对。”

“不要这样嘛。吾可是助人为乐的怪人。”

“真的？我迷路了，能帮我吗？”

怪人随即弯下腰，伸出右手。

“遇到了困难的话，就握住吾的手吧。”

玉川小姐伸出了手。怪人握住，将她拉起。玉川小姐感觉到，那只手就像外国人的一样宽大。“原来如此，迷路了啊。”怪人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悦。

于是，怪人走在前面开路，她则握住怪人的黑斗篷紧跟其后。怪人所到之处，周围人们的反应大体可以分为两类：有的人对他无动于衷，有的人则多少对他有些介意。“那是啥？”虽然能够听到类似的窃窃低语，不过玉川小姐已经累得没有余力去害羞了。不久，他们便穿出人群，来到了宵山活动的边缘。怪人指向地铁乌丸线的入站口，“回去的时候小心点儿，”他说，“帮助遇到困难的人正是吾的工作。”

第二个周末，当她在侦探事务所里同浦本侦探讲起那夜的事时，浦本侦探笑得人仰马翻。“那是什么玩意儿！”玉川小姐愤愤不满。不过，那时他们还不知道，玉川小姐遇到的这位怪人，很快就会成为风靡一时的“嘭嘭假面”。

而如今，走在日渐西沉的街上，玉川小姐又想起：“嘭嘭假面，现在在哪儿呢？”

“现在正是需要他帮助的时候啊，非常需要！”

烟草店老婆婆那个不祥的预言应验了。第三次回到柳小路的玉川小姐，呆呆地站在路中。这条狭窄的小路比其他地方先一步进入了暮色。正在这时，不知在哪家咖啡店吹着空调、喝着冰爽咖啡的浦本侦探打来了电话。“早知道不管怎样都会走回来，我还不如一直待在这里。”听到她的哀叹，浦本侦探安慰道：“这也没办法。”

“需要迷路的时候就能迷路也是一种才能。”

“这种才能，有什么用吗？我的冒险精神去哪儿了？”

作为笔者，我能够理解浦本先生的意思。同时，也能理解玉川小姐的心情。嗤笑小冒险的人会被小冒险弄哭。有时，看上去像是没有意义的事，实际上却有意义；当然也有时，看上去像是没有意义的事，实际上就是没意义。人生不能总用常理来衡量。

“你当作是去散步不就好了，”浦本侦探说，“你看我这个雇主都说没事了。哦，对了。难得你正好在柳小路，能帮我把烟草店二楼的房间收拾好还给老婆婆吗？”

“欸？监视已经结束了吗？”

“不是差不多已经涨潮了吗？”

“可是……可是……事件还没……”

“就拜托你了哦！”浦本侦探说着挂断了电话。

“真是够了。”玉川小姐瞪着手机抱怨道。

此时，她发现一个男人蜷坐在烟草店门前。男人双膝并拢坐在地上，黑暗中一颗光头发着暗淡的光。这颗富有冲击力的光头，只要见过一次，便会在脑中挥之不去。他，就是今早和小和田君在SMART咖啡店聊天的人，恩田前辈口中的“鬼才”，他们研究所的所长。话说回来，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早”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没事吧？”她上前搭话。

所长肩膀猛地颤了一下，随后慢慢抬起头，用与他恐怖外表截然相反的斯文口吻说道：“失敬失敬。令您感到担心，真是十分抱歉。”

“看你的身体状况好像不怎么好。”

“不值得劳您关心。只是稍事休息了一会儿。”

看起来可不像，玉川小姐心想。简直就像精力消耗殆尽了一般。虽然自己也已经精疲力竭，可这个人的疲惫程度少说也有我的十倍之多。到底做了什么才会如此劳累呢？

所长拍了一下膝盖，说道：“嗯，也差不多该走了。”

“能站起来吗？”

“当然可以。”

可所长只是在大口喘着粗气，身体则纹丝不动。“真是累得够呛呢。”玉川小姐说。所长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这种程度不算什么。”

她向所长伸出手。

所长犹豫着：“呀，这怎么能……”

“您遇到困难了吧？”

“你想说……帮助遇到困难的人，是你的工作吗？”

于是所长伸出右手，抓住了她的手。玉川小姐感觉到，那只手就像外国人的一样宽大。所长每动一下，身体都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虽然最终成功站了起来，可他仍用手扶着烟草店的玻璃门，不敢前进，就像在试探脚下的虚实。

“非常感谢。我现在精神百倍了。”

可看上去完全不像有精神的样子。

这时，侦探的直觉突然对她低语道：“就是这个男人。要是不留住他的话……”可是，这个男人怎么了？为什么要留住他？

正当她困惑的时候，所长说道：“我有些急事，就先走一步了。”说罢，简单地向八兵卫明神合掌祈愿过，便迈出了蹒跚的步伐。烟草店的门前留下了一个黑色的包裹。听到玉川小姐说“你忘东西了哟”时，他急忙折返，抢在玉川小姐前拾起包裹，抱到胸前。“谢谢，”他说，“不好意思。”

“真的没事吗？”

“没事。我一个人没关系的，一个人……”

所长从染色镜片后看向她，眼神看上去有些凶恶。他之所以会戴染色眼镜，应该就是为了隐藏自己尖锐的目光吧。

在所长离去之后，她坐到了烟草店门前。

“已经走不动了。已经不行了。”

简直就像此前笼罩在所长肩头的疲劳转移到了自己肩上一样。

她呆望着眼前的八兵卫明神。这么说来，所长刚刚还向八兵卫明神合掌祈愿来着。这么小的一位神明，居然都会有那么多人来参拜。浦本侦探所谓的“既然嘭嘭假面是八兵卫明神的使者，那我就来监视八兵卫明神不就好了”，从现在看来真是毫无道理，根本不可能奏效。不仅当地人，就连这位看上去与狸猫无缘无分，还一脸凶相的所长，都会来参拜。就连这位……

“等一下！”她突然站起身，向某个不存在于这里的人说道。

“我正在思考。别打扰我。”她反复张合右手，回味着之前扶起所长时的触感。

她记得这只和外国人的手一样宽大的手，与一个人的手很像。由于自己并不会在各种场合频繁地同男性握手，所以对于他们的手的记忆少而清晰。是在哪里来着？很快，一年前那次宵山的光景浮现在她脑中。那时向她伸出手的人是谁？

“遇到了困难的话，就握住吾的手吧。”怪人说道。

察觉到自己放走了一个大猎物后，玉川小姐的绝望程度，甚至令笔者我不敢详述。笔者我不禁同情起她。与冒险失之交臂，着实是件令人伤感的事。

所长早已消失在渐渐染起喧嚣的街上，如今想追也望尘莫及了。

“这是什么情况！”她嘟囔着。

她丝毫没有站起身的意思，就那么斜靠在烟草店的门前。沾满汗水的身体开始发黏，就像灌满了污水的气球一样。就在她休息、沉思的这段时间中，黄昏的天空仍一刻不停地变换着色彩。此时，它已经完全为夜间祭典做好了准备。祇园祭的宵山开始了。年幼时，自己曾在其中迷路，并且去年竟又毫无天理地在其中走失，还受到了那位怪人的帮助。现在，这样的宵山再次到来。

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凉风。

她一下不安起来。自己就像是夏日傍晚被留下看家的孩子，一场瞌睡醒来，家里就只剩下自己一人。这种感受她在小时候经常能够体会到。照这么写下去，玉川小姐说不定会叉着腰向笔者我讨要说法：“也就是说我其实完全没有成长。你是这个意思吗？”她应该还会这么说：“我当然知道自己还在柳小路，这种程度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过也去不成其他地方了，知道这里是柳小路有什么用呢？反正哪儿也去不成。即便这里是不柳小路，而是蒙帕尔纳斯的山丘⁽³⁴⁾，又能怎样呢。虽说需要迷路的时候就能迷路也是一种才能，但如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需要迷路’的时候，这份才能也毫无意义吧！”

心中的不满被她一吐为快。

“八兵卫大人，八兵卫大人啊！”

她呼唤着沉寂在黑暗中的陶制狸猫们。狸猫们不为她的悲叹所动，仍清闲自在地笑着看向天空⁽³⁵⁾。这群天真烂漫的狸猫就像在对她说：“不要往心里去！不要往心里去！也不是什么大事嘛！你胸前再多长些毛就好了，像我们一样！”

在看向狸猫们的同时，玉川小姐心中的烦躁也渐渐得以平复。

“也是呢。再加油吧。”

正是如此。自己是周末侦探，有工作在身。就算让巨大的猎物从手下逃走，现在也不是颓丧的时候。必须得先把烟草店二楼的房间腾空。

“总之，先从手头能做的工作开始干起吧。”

她向烟草店内看去。

灯灭着，找不见老婆婆的身影。

她打开玻璃门，说了句：“不好意思打扰了。”穿过铺面，内厅中一片漆黑。右手边就是楼梯，通向着二楼的四叠半房间。

黑暗中吹起一阵凉风，轻抚着她被汗浸湿的脸颊。风中混杂着不可思议的味道—装饰着孔雀羽毛的古旧西式房间中令人不快的味道；北白川仕伏町，社团的朋友所住的公寓中鞋柜的味道；母亲的梳妆台周围弥漫的味道；偶尔为了转换心情前去的寺庙中正殿里的味道。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从黑暗深处还能听到祇园杂曲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

“老婆婆，您在吗？”她不安地发声试探。没人回答。

“我是浦本侦探事务所的玉川。”

在想要继续走向屋内的瞬间，她失去了平衡。

手没能扶到地板。一个黑洞在她脚下张开。

她连尖叫的机会都没有便陷落其中。

她落入的洞穴底部，堆积着许多绵软的物品，一股奇妙的味道充斥着四周。不过，因为什么也看不见，所以说不定那味道只是堵在了自己鼻子前。她用手感受起那些接住自己的柔软缓冲物。它们不大、质地厚实、有四个角、表面光滑。

“坐垫？”

眼睛适应后，便能够感察到不知从何处漏进来的光线。眼前坐垫的数量超越了自己以往的认知，稍微动一下身体，就会深深地陷入坐垫之海。为什么烟草店深处会通向这种坐垫世界呢？在奋力蠕动着想要从这里爬出时，她发现坐垫之海中，还漂浮着一个在正呼呼大睡的男子。

玉川小姐窥探着男子的面容。

“居然在这种地方……”她怔住了。

看着这名男子安详的睡脸，一团丰富的情感从她内心深处涌了上来。其中，有宝贵的星期六被白白浪费殆尽的怒火；有找到了挽回前项巨大损失的机会，却眼睁睁让他逃掉的绝望；还有无论如何都要寻回那个机会的不屈斗志。

于是，她抓起坐垫，“砰砰”地拍向这位懒汉的脸，同时叫道：“小和田君！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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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位于京都市下京区，于1964年建成开放。地下三层设有著名的“京都塔大浴场”和“京都塔理发店”。

(2) 祇园祭中出现的32个基本山鉾之一。位于六角通和室町通交叉路口的北侧。

(3) 摩西依上帝的吩咐带领受苦的以色列人走出埃及。在他们走到红海前时，上帝将红海分成了两边，为他们创造出了通路。

(4) 先在铁板上摊出薄面饼，然后将煎好的菜、面条、鸡蛋等放在饼上煎制成型，最后淋上酱汁，撒上木鱼花食用。与大阪烧做法相同但风味不同。

(5) 和服的一种，但结构相对简单，多为单层，用于夏季穿着。

(6) 也称“甚平”，日本传统服装。开襟方式类似和服，分为短上衣和短裤。袖口和裤口比较宽松。

(7) 架设有屋顶的漂亮木船，多用于游览。船上搭建的建筑有时不止一层。

(8) 兴和株式会社为宣传旗下一款感冒药而推出的青蛙吉祥物，分为男女两款。

(9) 世界著名的天主教慈善工作者，于1979年获得诺贝尔和平奖。

(10) 世界第十大沙漠，位于中国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西部。

(11) 日本为监督警察而成立的监察组织。

(12) 京都最具代表性的日式点心之一，由米粉、砂糖、肉桂粉混合而成。分为生的和烤过的，带馅的和不带馅的。

(13) 位于京都市北区的一座孤立山丘。日本平安时代曾被作为贵族的行乐场所。

(14) 八热地狱之一，其中众生在这里经受各种与热有关的痛苦。

(15) 日语“威士忌”的发音可以帮助人做出微笑的口型，类似中文的“茄子”。

(16) 京都自古流传下来的歌谣，用来记忆京都的道路顺序。分为记忆南北向街道的“寺御幸”和记忆东西街道的“丸竹夷”。

(17) 玉川小姐在这里分别把“姐三”（“姐三”二字在日语中连读就是“姐姐”的意思）这两条路合记成了“御姐”，将“六角”记成了“佛阁”，将“蛸锦”这两条路合记成了“蛸药师通”的全称。

(18) 位于爱知县中南部的城市。此处有名为“丰桥祇园祭”的祭典。

(19) 将碾碎的鱼肉裹在竹签或金属棒上烤制或蒸制而成的食品。

(20) 日本国家铁路发行的低价车票，可以在有效期内无限次地乘坐列车，但适用列车的种类仅限于普通列车。

(21) 饭田线由爱知县丰桥市起，至长野县上伊那郡。其中小和田站位于静冈县浜松市。

(22) 即性博物馆，是日本一种特色博物馆。

(23) 在日本流传甚广的一种迷之生物。头大，身体短粗。有许多目击记录但从未捕获过活体。

(24) 西部片中快枪手们通常把手枪别在腰间，射击时直接抽出。抵住腰部的设计，省去了抬手的时间。

(25) 用竹子等搭建成水道，食客沿水道而坐。然后将煮熟的素面从上游倒下，由食客自行捞起，沾酱汁食用。素面在冷水的浸泡下变得十分清凉，是日本夏日里极具特色的一种饮食活动。

(26) 位于京都左京区平安神宫以北，距京都东北方的山地区域很近。

(27) 日本人的家宅中可能同时存在两种风格的房间。一种是安有木质推拉门，铺有榻榻米的和式房间；另一种就是从西方学来的现代房间。

(28) 1868～1912年，日本在此期间成立新政府，首次跻身世界列强。

(29) 也称弹珠汽水，是在日本极受欢迎的特色瓶装碳酸饮料。瓶口处塞有一颗弹珠，喝前需要将弹珠按入瓶中。

(30) 连锁高档酒店品牌，在日本国内和世界各地都有分店。

(31) 也称“阿弥陀签”。事先在纸的一端画上一排起点，在另一端画上一排终点。然后将起点与终点一一用竖线相连，再在相邻的竖线间任意画上几条与竖线相交的横线。最后遮住终点。参与者由任意起点，沿自己喜好的路线，抵达未知的终点，从而获得抽签的结果。

(32) 山鉾在祇园祭以外的时间，分别由各自的保存会保管。保存会掌握着维护和搭建山鉾的技术，负责在山鉾巡游前将山鉾准备妥当。

(33) 美国DC漫画旗下的超级英雄蝙蝠侠所拥有的座驾，配备有先进的科技，拥有超高的运动性能和强大的火力。

(34) 法国巴黎塞纳河左岸的大街，为艺术家们的聚集地。这个地区原本有一座山丘，但在18世纪，为了建设蒙帕尔纳斯大街，山丘被夷平了。

(35) 信乐烧狸猫陶器，大多为下颚稍稍上扬，眼睛看向斜上方的姿态。

第三章　宵山再临

宵山，是祇园祭的仪式之一。

夏日西沉后，高耸在各个街区中的山鉾亮起驹形灯笼，四条乌丸的商务区里响彻锣声笛声，道路上充盈的光芒仿佛来自魔界。诸位或许曾在新闻中见到过这等初夏的风景。

笔者我初次游览宵山，是在大学二年级。

虽是与友人同行，可—诸位听了不要惊讶—我们二人竟都不知“山鉾”为何物。所谓山鉾，就是以悠久历史为底蕴，以华丽装饰为外表的彩车。进入宵山之夜，彩车前便会挂出许多穿在一起的驹形灯笼，将一切笼罩在梦幻般的光芒之下。山鉾，可以说是祇园祭的象征。不过，当时的我们只参拜了祇园祭中的八坂神社⁽¹⁾，并由此自以为是地认为“也不是多有意思嘛”，于是连山鉾都没有看就回去了。的确有些蠢。

实际上，我至今仍不甚了解祇园祭。比如说，它始于平安时代⁽²⁾祈求疾病退散的御零会⁽³⁾；还像历史课本中记载的那样，曾因“应仁之乱⁽⁴⁾”中断；并且，它不止包括宵山和山鉾巡游，还有其他各类仪式，共持续一个月之久……在它如此悠久的历史和庞大的规模面前，我只会自觉渺小。

因此，我年复一年地前去游览。

去年笔者我也去了宵山。

走出地铁乌丸线的御池站来到地上时，可以看到澄澈的藏蓝色天空。乌丸通上，交通管制已经开始。两侧的大楼使这条商务街变成了一道山谷，谷底的路边摊灯光闪耀。沿着无尽排列的路边摊向南看去，京都塔就在远方。湿润的晚风送来烧烤酱汁的香味。

笔者我从乌丸通向西走到室町通，随后转而向南走去。

在名为“黑主山”的山鉾的右手边，有一栋五层的商住两用楼。是栋煞风景的古旧混凝土建筑。一楼理发店门前一字排开的路边摊上，铁板正吱吱作响。身着浴衣的游客们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纳凉。

浦本侦探事务所就在这栋楼的三层，那扇面向室町通的窗户正向外透射着灯光。尽管街道已被宵山的光芒与热情吞没，但浦本侦探貌似仍在事务所中作壁上观，无所事事地等待着涨潮的时刻。笔者我突然想要登上理发店旁的狭窄楼梯，前去事务所拜访他一下。逃离宵山的喧噪，躺卧在老旧的沙发中，再来上一杯天狗白兰，和浦本侦探探讨一下“嘭嘭假面事件”的始末。可他作为一个举世闻名的懒汉，若是被他用“尽人事而听天命”之类的话糊弄一番，恐怕就赶不上截稿日期了。

“不行不行，那就麻烦了。”

笔者我只得失望地弓背垂头，继续向宵山的喧闹中独自进发。

不久便来到了四条乌丸路口。

四条乌丸，就是四条通与乌丸通的交叉口。

东北角的三井大厦、西北角的LAQUE四条乌丸、西南角的四条乌丸大厦和东南角的京都钻石大厦，如同四根擎天柱支撑着这一片天空。不论朝东西南北哪个方向看去，两侧大楼间的宽广谷底都有游客交错穿行，路边摊的电灯在夜幕下光芒四射。交叉口向东有长刀鉾，向西有函谷鉾和月鉾。人群纷杂涌动，祇园杂曲的声音响彻其中。

此处天地相接，时光停转。

就让我们满怀敬意地将这里称为“四条乌丸大交叉口”吧。

据说只要在这个大交叉口躺上三天三夜，就可以登上成为天狗⁽⁵⁾的阶梯。当然这只是则纯粹的传言。所谓交叉口，就是这么神秘的地方。并且，这个大交叉口，正是这个故事的终点。同时，也是新的故事的起点。

“都说到这儿了，赶紧让故事往前发展啊。我们可是很忙的！”

诸位中或许会出现这样的声音。再等等，就一会儿。这么急着是要去哪儿啊。说来，要是真的很急的话，根本就不会来读我这种书，不是吗？

总之，必须要先和主人公小和田君再会。

我们的夜晚由此开始。

这时，小和田君正在小学暑假的世界中悠闲度日。

小和田君恢复了独处。此前那位身着红色浴衣、不断窃笑的女孩已经不知去向。他侧躺在榻榻米上，呆望着金鱼缸中翩翩舞动的金鱼。竹帘外，日暮下的街道中遥遥传来祭典的声音。近似于永远的暑假正在眼前展开，时间俯拾皆是。取回了自己被篡夺的黄金假日，小和田君对此甚是欣喜。

可如今这里传来了某个邪恶之人的声音，企图使自己断送这场假日。

“小和田君！小和田君！”

“起床了！快起床！”

奋力从酣睡中醒来，着实是件痛苦的事。为什么自己非得要起床不可？这种无论如何最终都要起床的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小和田君心中的懒汉愤怒了。你这家伙，有什么权利叫醒一头沉睡的狮子？

想到这里，小和田君猛地睁开了双眼。

“这……是哪儿？”

是饭田线小和田站的站台。太阳已经沉没，夜幕下的山谷令人脊背发凉。古旧的站厅孤单地散出光芒，包围着站厅的森林彻底陷入了黑暗。“哦哟，完全入夜了啊。”小和田君自言自语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与此同时，隧道深处突然冒出一道光，随即传来列车接近的声音。“下一趟车来了。”小和田君翘首以待。可随后与光线一同穿出隧道的却并不是列车，而是一阵催促他起床的女神之音：“小和田君！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

小和田君猛地睁开了双眼。自己正在摇摆不定的船上。

他惊讶地发现，在自己沉睡期间，海上已然风云突变。灰暗的海空之间充满了风暴的气息，脆弱的画舫根本无法抵抗。扬声器中传出的祇园杂曲在风雨中消散，画舫被大海玩弄于波涛之间。

“我可还在假期中呢！”

他朝灰色的天空斥责道。话音刚落，女神的怒气就伴随着雷声响彻天际：“你说假期是吗？”随即，水面卷起阵阵波涛，像巴掌一样接连拍打在他脸上。打完右脸，打左脸。“饶了我吧。”他叫喊着求饶。回过神来，小和田君发现自己已经被丢入了海中。这海洋就像坐垫般柔软，四周一片昏暗，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他一时没有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终于醒来了吗。”有人说道。小和田君顺着声音向上看去，一个身影正稳稳矗立在坐垫山上。他打了个哈欠。“哦？玉川小姐？早上好。”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午睡’。”

“真是的怎么叫都叫不起来。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我睡起觉来就像石头一样……话说，现在几点？”

“马上就要日落了。”

“半个白天都被我睡过去了啊。怪不得心情这么舒爽，哈哈哈。”

“也就是说，你一直在这里睡觉吗？我真是比无话可说还无话可说！”

听到玉川小姐的怒吼，小和田君心中一惊，立刻在坐垫上盘腿坐好，以一副被吓得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向玉川小姐。“没什么不好吧，玉川小姐。今天是休息日，我有随意懒散的权利。而且我一直待在这里，对你来说肯定也有好处。你的跟踪任务也变轻松了吧。”

“可我根本就不知道小和田君你在这里睡觉呀！”

玉川小姐任凭愤怒操控着自己的身体，暴跳如雷地说道：“在小和田君你像地藏石像一样埋在坐垫之中的时候，你知道我在街上一圈一圈地绕了多少路吗？”

“请不要这么急躁。总之应该先想办法从这里出去吧？”

小和田君从坐垫山上一跃而下，在幽暗的仓库中寻找起出口。仓库的正门被锁得结结实实，不论生拉硬拽全都纹丝不动，像是被谁从外面上了锁。顶棚附近，一个小孔正向内引入着外部的光线。能从这种地方逃脱的，恐怕除了魔法师就只有鳗鱼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

小和田君正插着手思考，却见玉川小姐推开一个了日式衣橱，正准备向它背后的黑暗中前进。“小和田君，这边。”她说。

“要进入那么黑的地方还是免了吧。”

“有股香味从这边飘来，说不定有什么密道呢。”

仓库深处的黑暗程度，不用说伸手，就连把手放到鼻尖前都看不到五指。盯住鲁莽前进的玉川小姐的屁股，留意着仓库中种类繁杂的收藏品的气味，之后就只能靠感觉了。

“小和田君，我都说是这边了。”

“你光说‘这边’，我也完全看不到是哪边啊。等我一下。”

“这边是台阶，你小心一点儿。”

“这也太暗了。还是停下吧。”

“呀！什么在我脸上！我脸上是什么！”

“冷静点儿。是蜘蛛网。”

“真的是蜘蛛网？那弹性怎么就跟吊床一样。”

“唔，这张网大得有点儿吓人。”

“别说了，不要让我想象。”

“再往里走，肯定有像北海道毛蟹⁽⁶⁾那么大的蜘蛛……”

“我不是叫你别说了吗！”

“这里黑成这样，搞得好像有怪兽你就能看得见似的。”

“就像在清水寺⁽⁷⁾参加胎内漫步⁽⁸⁾一样呢。”

“玉川小姐……就没有折返这个选项吗？”

“不要提那么麻烦的建议。”

“不就是原路返回嘛。”

“真是的，这个台词我已经听腻了。我的字典里没有‘原路返回’这个词。你知道我迄今为止在原路返回这件事上受过多少挫折吗？”

“哈，我知道了。你是个路痴啊。”

“啊！”

“怎么了？”

“没怎么……”

“才不是没怎么吧？”

“你低着点儿头。这边有些和眼神一样尖锐的东西。”

“你的说法太抽象了。”

“啊，看！有风吹过来了，是香味吧！能理解我了吗？”

“原来如此。这是宵山的味道。”

“我没说错吧？这里有暗道！”

“底味是大阪烧、章鱼烧和小蛋糕的香味，其中还混合着烤鸡肉串和苹果糖⁽⁹⁾的味道。肚子好饿啊。从这里出去后，到路边摊上吃点东西吧。”

“明明之前吃了那么多荞麦面。”

“那也是半天前的事了……在我睡着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了吗？”

“出现了很多企图抓捕嘭嘭假面的人。终于，一场大冒险就要开始……可我就这么被甩下了。全都是小和田君的责任。”

“怎么就是我的责任了？”

“因为我希望你能多尽一些作为继任者的义务啊。不过，只要这样继续看住小和田君，就还有机会。这次可不会再被你逃掉了。明明嘭嘭假面1号正在和邪恶组织战斗，可嘭嘭假面2号却能置身事外，这也太奇怪了。所以说，小和田君一定也会卷入这场冒险中的。”

“能别做这么不好的预言吗？”

“是侦探的直觉悄悄告诉我的。这样一来，我就可以进入大冒险，而后浦本侦探事务所名扬天下……啊，不好，又要流鼻血了。”

“越来越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了。嘭嘭假面什么的，变成怎样不都无所谓吗。总感觉你的动机有些不纯。”

“不是有个说法叫飞蛾扑火吗？”

“什么意思？”

“就像扑火的飞蛾一样，我也会扑向冒险。”

扑向冒险的周末侦探，正从新町通的“北观音山⁽¹⁰⁾”下爬上地面。

跟在玉川小姐后面爬行的小和田君，抬头看了一眼位于自己正上方的山鉾。对小和田君已经适应了黑暗的双眼来说，藏蓝色的日暮之下，数只点亮的驹形灯笼显得格外炫目。

“出到奇怪的地方来了。”

“小和田君，你身上全是灰哟。”

“玉川小姐身上也是。”

随着他们二人的拍打，身上棉花一般的尘团四散成无数碎屑，宛如众多长满绒毛的迷之生物一般滚落到路面上。玉川小姐挥手抻断缠在他们二人之间的蜘蛛丝。纤柔的蛛丝在空中飞舞，最终缠在了山鉾旁高高的围栏上。

小和田君和玉川小姐躲避着山鉾保存会的成员，翻出栏杆，混入了宵山的人流。京都电信医院的灯箱在夜色中放出光芒，狭窄的街道中已经排满了路边摊。等待着登上山鉾⁽¹¹⁾的人们将队排出很远，路上游客川流不息。古朴的民宅外，老人正支开梯子，将写有“御神灯⁽¹²⁾”的灯笼挂在自家门前。柏油路上残存的余温、人群中的闷热以及路边摊烧热的铁板，给本应凉爽的晚风染上了热气。他们二人，就像一下子从阴冷的仓库跌入了闷热的澡堂。

“我们现在在哪儿？”

“那个山鉾上写着‘北观音山’。”

小和田君回身指道。

明亮的光线将狭窄的小巷填充得满满当当。组装好的山鉾，比街上悬挂的电线还要高出许多。数列纵向穿在一起的驹形灯笼垂在山鉾上将其照亮。山鉾车顶的最高处，立有青绿的松枝。

玉川小姐抓住小和田君的胳膊。

“能麻烦你把我送到浦本侦探事务所吗？名片上有写地址。”

“也没多远吧？”

“可你要是就把我放在这里，我肯定又会走回柳小路。所以我不会再让你跑掉了。”

说着，玉川小姐拿出布手巾，将自己的手腕和小和田君的绑到了一起。小和田君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抓捕归案的犯人。

“请你想一想，这次要是再走散，我们可能就真的没法再会了。”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小题大做。”

小和田君带着玉川小姐向浦本侦探事务所走去。

走至一处十字路口时，他们的视线完全被阻隔了。不管朝向哪里，都只有游客和路边摊的光亮。

小和田君上前向正在疏导交通的警官问路。警官一边给他指路，一边看向玉川小姐的脸，随即又浮现出惊讶的表情。“第三次了呢。”警官说。玉川小姐红着脸：“给您添麻烦了。”“咦，你们认识？”小和田君刚问出口，玉川小姐急忙含糊地回答道：“向他问过那么几次路。”警官瞥见将玉川小姐和小和田君缠在一起的布手巾，脸上的惊诧又多了一分。不过最终他只说了一句：“这次和朋友一起走就没关系了呢。”

小和田君和玉川小姐沿着被人群淹没的室町通向北行进。狭窄的室町通两旁排满了路边摊，摊上的光线将地面照得金黄。“大众游艺场”的招牌下，射击屋、猜谜、刨冰、捞金鱼、小蛋糕、黄瓜一根腌⁽¹³⁾、广岛烧、玳瑁糖⁽¹⁴⁾、焦糖饼⁽¹⁵⁾、章鱼烧、炒荞麦面、本地鸡肉串⁽¹⁶⁾、筷子卷⁽¹⁷⁾、捞彩球⁽¹⁸⁾……不知烤着什么的铁板上升起青烟，在灯泡发出的光中卷起旋涡。某种东西烤熟的香味随热风扑面而来。

“好香啊。”

“小和田君，请不要顺路去做别的事。”

“连吃东西都不许，这也太侵犯我的人权了吧。”

他们走到一间路边摊前。在升起热气的炉子后，站着一位体格健硕的中年男子。他穿着浸透了汗水的T恤，头上裹着布手巾。小摊的棚子上写有“本地鸡肉串”。“一串。”小和田君的语气就像在与人相约比试剑术。中年男子默默地点了下头。随后递过来的肉串上，滚烫的油脂还在嗞嗞作响。肉上撒满了带有甜味的迷之粉末，为肉串增添了几分黑市般的粗暴感，更加勾起了食欲。

小和田君咀嚼鸡肉的样子，将一旁的玉川小姐带入了魔道。她也舔起宝石一样的苹果糖，头的一侧不知何时戴上了奥特曼面具。“小和田君，这可不是玩乐的时候。”她说。

“你不是也完全沉浸其中了吗。还买了那种面具。”

“因为我觉得这个在工作中可以用得上，伪装什么的。”

这时，一群身着红色浴衣的女孩从小和田君眼前飘过。明明附近一片繁华，可唯独在她们周围，有种万籁俱寂的感觉。走在队尾的那位女孩向小和田君的方向看了一眼。总觉得她的面孔在哪里见过。

“咦？”小和田君歪了下头。

“奇妙的孩子们。”玉川小姐自言自语。

小和田君找到浦本侦探事务所时，玉川小姐显得相当难以接受。“是这里吧？”小和田君确认道。可咬着苹果糖的玉川小姐仍一脸茫然。

“根本不是这里呀，”她摇起头，“在哪里走错了吧。”

“没错啊。名片上不是写着吗，就是这里。”

“可我对这里完全没有印象。从没来过这种地方。”

商住两用楼一层的理发店前，路边摊一字排开，还架出了长凳。在长凳上歇脚的游客们吃着章鱼烧或是刨冰。理发店门前点亮着御神灯，灯光投射在理发店拉起的窗帘上。小和田君拉着玉川小姐从路边摊间穿过，走进大楼的楼梯口，指着信箱说道：“来，看这里。写的是‘浦本侦探事务所’吧！”

“原来如此，”玉川小姐嘟囔道，“真是脱胎换骨了呢。”

“你迷路的原因就是这么简单。”

“请不要把我当成傻子好不好？肯定是宵山的缘故。平时的话一下就能认出来。”

沿狭窄的阶梯上楼时，小和田君低声说道：“我闻到一股香气。”“肯定是天狗白兰的味道。”玉川小姐说。

“浦本侦探喝醉了之后洒到楼梯上的。”

“这位侦探真是邋遢啊。”

“他就是这样。吓到了吧。”

浦本侦探事务所位于大楼的三层。这栋楼的每层分为三户，浦本侦探事务所是从楼梯数起的第一户。隔壁是非诉讼律师事务所，通道尽头的那户貌似是空房。

“就是这里。”

玉川小姐打开了事务所的门。昏暗的室内沉淀着夏日的热气。

荧光灯微弱的光线照亮着这个十二叠大小的房间。

绕过廉价的屏风，陈旧的房间中，一张茶几夹放在两条像是便宜货的人造皮革沙发之中，旁边还摆着两把木椅子。被埋在文件和杂书之下的书架、粗陋的简易床、摆在它们之间的老式电视，还有一堆高高摞起的纸箱，不知里面装着什么。百叶窗被阳光晒得褪了色。办公桌无论桌面还是桌下都堆满了书籍文件，已经完全失去了作为桌子的功能。周刊杂志和推理小说被胡乱摆放在一起，不知道这些是作为“侦探”所需要的资料，还是用来给委托人打发时间的道具。信乐烧狸猫就像在看傻瓜一样，盯着眼前的人。来路不明的达摩不倒翁堆积成山，自行车的车胎漏光了气。还不算太脏的水池被空方便面盒和塑料瓶塞满。真是邋遢得天衣无缝。连自己事务所的卫生问题都没法解决的侦探，能解决得了事件吗—就算委托人会这么想也不足为奇。

“这里不是很棒吗？心情都安逸下来了。”

“哪里好了。就像垃圾场一样，还有奇怪的臭味！”

玉川小姐拿起水池旁的除臭喷雾，开始四处喷洒。甚至还打算给小和田君身上也喷一点。

“不过，有的委托人看到这种事务所真的会心生顾虑吧。”

“说到底，会被这种程度的样子吓到的人，也就不会有什么委托。”

“好歹收拾一下啊。”

“我真的在很努力地收拾，现在能看到地板就相当不容易了。浦本先生就是怕这样下去会被垃圾掩埋而死，才雇我来打工的。可是，我打扫的同时，浦本先生不是还在继续制造着混乱嘛。所以说，在与浦本先生的抗争中，能把房间保持成这个样子已经不错了。”

“这样啊。这位浦本侦探真是不得了。”

“应该说是懒得不得了。”

玉川小姐解开连着自己和小和田君的布手巾，说要去洗手间，便走出了事务所。

小和田君脱下沁满汗水的T恤，用冰凉的自来水沾湿布手巾擦拭起身体。擦着擦着，一股健康的活力从他体内涌出，就像是在做干布摩擦⁽¹⁹⁾的小学生。随着他扭动腰身，放声说起“嘿呦嘿呦！嘿呦嘿呦”时，愉悦感越发强烈。“可是萝卜拔不动！⁽²⁰⁾”

心满意足的小和田君穿回T恤，坐到沙发上吃起剩下的鸡肉串。大小各异的达摩不倒翁就堆在沙发旁。看着它们的样子，令人不禁怀疑：其实它们方才还在吵闹，直至察觉到小和田君一行即将进入屋内，才在一瞬之间闭口不言。

“喂，你们。”小和田君向达摩们搭话。

“在那种地方做什么呢？今天可是祭典的日子啊。”

正在这时玉川小姐回来了。“你跟达摩不倒翁说什么呢？”她抖了抖着湿透的布手巾，打开水池旁的小冰箱，有节奏地说道：“听装啤酒先生，听装啤酒先生，您在这里呀。”随后取出两罐疑似浦本侦探个人财产的啤酒。她就像握着哑铃一样，将两罐啤酒放到了沙发前的茶几上。

“玉川小姐，你好像突然高兴起来了。”

“总算顺利回到了侦探事务所，再加上擦去汗水后一身清爽。不过，最主要的还是控制住了小和田君。”

“请不要说得像是抓到了犯人一样。”

“因为小和田君是连接着嘭嘭假面的重要线索。也就是说只要和你在一起就还会有冒险的机会。”

“我已经冒过足够多的险了。”

“真是懦弱。这才刚刚开始！才刚刚开始哟！”

小和田君打开了啤酒，玉川小姐也随之打开。两人任凭啤酒“咕咚咕咚”地从喉咙中穿过。“太好喝了！”小和田君向达摩们说道。“可星期六就快要结束了。这么心不在焉的话，很快就会到星期日的。”

“小和田君的工作是什么？”

“研究用于保存食品的新材料。”

“什么？那不是很正经的工作吗？”

“我本来就很正经啊！你在说什么呢？”

“谁让我认识的你们研究所的人全是怪人。不论所长先生、恩田先生还是你。”

“玉川小姐每天随手用到的日用品呢，也是我和恩田先生这种优秀的人才，在室长或所长的引领下，孜孜不倦地研发出来的。我们可谓无名英雄，请你抱有感激之情。对了，还要多谢惠顾。”

“好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虽然这么说，我也不过是底层员工罢了。还在慢慢学习着测量装置的使用方法和工作的流程，还会因为被恩田前辈夸奖而窃喜，还得在所内进行成果发表。我可是个很招人喜欢的新人。嗯，我要是出人头地了，就会强制实行每周休息五天的制度。只恐怕这么一来公司就该倒闭了。”

“你根本不必担心自己会出人头地不是吗？”

事务所朝向室町通的窗户中，闪动着祭典的灯光。窗外，铁板和人潮共同散发出的热气翻腾上升，气团里充斥着灯泡和驹形灯笼发出的光芒。

小和田君侧耳听起屋外往来的嘈杂，稍稍发了会儿呆。

回过神来时，他发现玉川小姐坐到了地板上。她正单手拿着啤酒，在茶几上摊开信纸偷偷写着什么。小和田君将视线瞥过去，她却用双手将信纸遮了起来。

“偷看人家的信，可是非常没礼貌的行为！”

“那是给嘭嘭假面的粉丝信？”

“是的。”

“我说你啊，要是真这么喜欢他的话，就不要揭露他的真实身份了啊。”

“我知道这很矛盾。可……这是工作。”

玉川小姐故作镇定地写完信，将它装入了信封。小和田君打了个哈欠。玉川小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还困？”她问道。“凭我的意志，只要想睡什么时候都能睡着。”小和田君说。关于睡觉，世间有一种说法叫作“认枕头”。可枕头的个体差别，对于小和田君来说根本不值一提。诸位读者应该早已领会了吧。

“也是，真亏你能在那种仓库中睡上半天呢。”

“托你的福，我还做了很奇怪的梦。”

小和田君将南方岛屿上的假日、饭田线之旅，以及小学时代的暑假讲得妙趣横生。他用与恩田前辈不同的方法，扩充了自己的周末。

“小和田君在梦里也是个懒汉呢。”玉川小姐说，“不论在南方的岛屿度假、悠闲地乘坐支线列车，还是小学时代的暑假，全都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在梦里怎么犯懒都没问题吧。我们人类本来就是为了犯懒才睡觉的。”

“可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我要在现实世界中大展拳脚，要不眠不休地工作！”

玉川小姐正处于大学三年级。即将开始的暑假，要在浦本侦探事务所尽情地显露身手—她道出自己的决心。将这间事务所彻底清洁一新，设立案件文档管理系统，积极深入由奇异的事件引发的冒险。着实气势如虹。

“本来想从今天开始努力的，可半天就这么被浪费掉了。”

“你也犯懒来着？”

“我才没有犯懒！就算浪费了时间，可我也一直是在努力。”

“就是说你没能直接到达目的地，而是在迂回前行？那不就是绕了远路吗。”

“你又在说讨厌的话了。”

玉川小姐犹豫了片刻，之后像是低声解释起什么：“浦本侦探说，‘迷路了也没事，需要迷路的时候就能迷路也是一种才能’。唉，他就是这种人。”

“你的雇主说了句很不错的话呢。”

“其实，我真的挺讨厌这种安慰的。就像是在说，‘你的辛苦绝对不会白费’。太天真了！白费了就是白费了……”

突然，玉川小姐好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如同排空了肺部充溢的空气一般，她萎靡地陷入了沉寂。随后，她的眼中再次放出光芒，与此前截然不同的光芒——争辩的气势退去了。“浦本先生虽然称不上是名侦探，却是位天才。大概。”

“真是个有趣的人。应该会跟我合得来。”

“但是……他也确实是个无所事事的人！这点非常讨厌。”

“可你也什么都没做吧？”

“能请你闭一会儿嘴吗？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她喝干了最后一口啤酒。“没有啦，”她嘟囔着，酒精使她的脸颊红得有些发热。“来人，拿—酒来。”小和田君听话地走到冰箱前取出了啤酒。接过啤酒的玉川小姐高兴地露出了笑容。

“玉川小姐你大学毕业后，准备当一位名侦探？”

“没那种可能吧……不过，为什么会这样呢。”

“就算问我，我也只会说些没用的话。”

“不用担心。我没打算和小和田君探讨人生。”

“因为你还没发觉我的伟大之处……”

“看来你没有考虑到自己并不伟大这种可能性呢，”玉川小姐说，“不过小和田君工作得很开心不是吗。还有恩田先生这么好的前辈。”

“因为我人见人爱。”

“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你还真是厚脸皮啊。”

“研究所里有这么一句话，‘小和田就像鱿鱼干一样，是个虽然平凡但越嚼越有味道的男人’。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可喜欢我了。”

就在小和田君说着的时候，茶几上魔术般地出现了一瓶葡萄酒和两只酒杯。玉川小姐拔出酒瓶上的木塞，将酒“咕咚咕咚”地倒入酒杯。在荧光灯昏暗的光线下，红色的葡萄酒显出不可思议的光泽。小和田君忽然想起那群穿着红色浴衣，在宵山人群中穿行的女孩们。与此同时，他脑中闪过一幅光景：数只红色的气球簇拥着飞向天空。

“就像浮在空中一样。”他小声说道。

“在说什么？”

“明明外面正在举办祭典，我们却能坐在这里闲散地喝酒。”

“真是个懒汉！”

“要知道，玉川小姐你其实也是我的同类。”说罢他举起装有葡萄酒的酒杯。

“敬我们心中的懒汉。”小和田君说。

玉川小姐就像会做出崇高预言的部落长老一样，肩上披着毛巾被。她饮了一口酒，将酒杯举到荧光灯前，入神地看着杯中余下的鲜红。侦探事务所内一片寂静，耳中只能隐隐听到古旧空调的运转声和窗外宵山的喧闹。

小和田君昏昏欲睡。

“困了？”玉川小姐的话语中透着醉意，“要睡吗？”

“只要想睡什么时候都能睡着。这就是我的意志。”

“说什么懦弱的话呢。再来陪我喝点儿，哈哈哈。”

“玉川小姐，你的醉相真怪。”

“仔细想来，今天真是奇怪的一天啊。可又不知为何有些开心。”

“那就再好不过了。”

“你尽管呼呼大睡去吧。我自己喝。”

“在还不太熟的男人面前喝得酩酊大醉可不好。”

“我哪醉了。我现在就是沉着冷静的代名词，呜呼呼——”

小和田君站起身，盯着沙发旁架子上堆满的达摩不倒翁。不论大小，这些达摩全都一脸严肃，身上涂的红色就像一团华美的火焰。他将一个垒球⁽²¹⁾大小的达摩取到手中观察起来。这只达摩不倒翁的两眼都被涂上了黑点⁽²²⁾。背面贴有一张纸，写着“魔芋假冒贵族事件”，下面还分别记录了委托日和解决日。

“每次有委托进来，就会准备一个新的达摩，点上它其中一只眼睛。事件结局后，就再点上另一只。如果事后委托人想要的话，就送给他留作纪念。这就是浦本侦探事务所独有的服务—达摩调查法。”

“积累了这么多达摩，也就是说你们做出了不少成绩嘛。”

“看着堆积成山的成绩，委托人也会安心的。”玉川小姐吃吃地笑道：“要知道，这可是我的主意哦。”

一只格外大的达摩不倒翁像是对小和田君抛了个媚眼，小和田君将其抱起。它背面的纸上写着“嘭嘭假面事件”，委托日是大约两周前。小和田君像抱孩子一样抱着它坐回沙发，把它放在膝上轻轻敲起来。

“请不要玩这里的达摩不倒翁。”玉川小姐说。

“为这个达摩点上另一只眼睛的事，有眉目了吗？”

玉川小姐听罢露出笑容。

她煞有介事地喝了一口红酒，而后将酒杯放到茶几上，身体陷入沙发，像伦敦某位极负盛名的侦探⁽²³⁾一样，将两手的指尖对在一起。

“小和田君果然是不可或缺的。”

“是这样吗。我倒觉得自己在世界上属于比较不重要的人物，总体而言。”

“能说给我听听吗？你是因为什么契机和嘭嘭假面相遇的？”

于是，小和田君讲起自己同恩田前辈一行前往瓜生山时的事。玉川小姐喝着红酒，细心倾听。待小和田君说完后，她眼里的光芒也越发熠熠生辉。

“真是件怪事！在山中偶遇，然后当场把你定为继任者，这不是很奇怪吗？”

“就是很奇怪。嘭嘭假面根本不知道，我是个多么纯正的懒汉。”

玉川小姐随即高声说道：“这你就错了，华生君⁽²⁴⁾！”就像是早已设计好的台词。

“什么，什么？”

“喝了酒之后，我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我，说不定是个天才。”玉川小姐喃喃低语道，“你错了，嘭嘭假面认识你。”

说着她打开小提琴盒，拿出一个厚笔记本，上面贴满了狸猫和达摩不倒翁贴纸。这个令她爱不释手的红色笔记本中，收录着报道嘭嘭假面事迹的剪报、八兵卫明神的历史、给嘭嘭假面的粉丝信的草稿和对毛茸茸的狸猫的喜爱之词。她翻看笔记本，指着一个按一周七天分别进行统计的图表。

“我试着统计过一周里嘭嘭假面每天行动的时间段。你看，工作日他基本都只在夜间活动吧？白天则基本不会露面。而嘭嘭假面活动最为频繁的，是星期六的晚上。并且每个周末和节假日，他都全天无休。由此可以看出，嘭嘭假面是个上班族，他在利用闲暇时间进行活动。然后再思考一下小和田君刚刚的话，嘭嘭假面原本就认识小和田君。也就是说……”

“他是我的同事，或者朋友？”

“嘭嘭假面在无间荞麦的会场现身时，恩田先生和桃木小姐也在哦。所以能将他们二人排除。并且，我好像见过他的真身。”

她意味深长地引入了一段沉默。

不久，小和田君猛地意识到：“难道，是所长？”

“是的。这就是我的推理。”

“玉川小姐！玉川小姐！不管怎么说这都不可能。”

“实际上在仓库中见到小和田君之前，我在柳小路遇到了一位长得很像所长先生的人。凭那个光头应该是不会认错的。他看上去精疲力尽，累得站不起来，所以我上前搭了把手。其实我以前，曾经握住过嘭嘭假面伸过来的援手。那只手的触感我永远忘不掉。它就和外国人的手一样大，非常值得依赖……”

“可是，仅凭这些还不足以作为证据。”

“当然了，”玉川小姐戴上了从路边摊买来的奥特曼面具，“想要完全确认的话，除了揭开他的面具外别无他法。”

小和田君不由得低声说道：“所长才不会做那种蠢事……”

“成为嘭嘭假面，真的有那么蠢吗？”

小和田君无论如何，也无法把那样的所长和嘭嘭假面联想到一起。可人类这种生物，确实会在被逼无路、满心烦闷的时候，做出一些连自己都大吃一惊的怪异举动。所长在饮酒会中途溜走的癖好，裹在神秘面纱下的假日计划及住址信息，今早在SMART咖啡店进行的对话……在玉川小姐的启示下，这一系列记忆渐渐向小和田君诉说起它们背后的隐情。

“但……为什么是我？”小和田君说，“如果嘭嘭假面是所长的话，理应知道我是个多么纯正的懒汉。没有人会比我更不愿意继任。”

“确实呢。”

“为什么，偏偏选上我这样的懒汉？”

“我想到的一种可能，是他本来就不想找人继任……无论是谁。”

玉川小姐此言一出，屋内陷入了沉默。随后这阵沉默被她的手机打破。“啊！浦本先生！我可顺利地回到事务所了哟！”她自满地说道。少许交流后，她的眉间耸起皱纹。“我马上过去。”

她挂断了电话。“真是够了。”她一边抱怨一边站起身。

“浦本先生好像在屋顶。他说他在那儿喝天狗白兰！”

小和田君和玉川小姐沿着狭窄的楼梯来到屋顶。

太阳完全没入了地平线，屋顶的景色十分令人扫兴。空调室外机、水箱、天线，全都在路灯光亮的背景下化为黑影，就像是天狗集团正在屋顶上纵横跋扈。循着喧闹的声音看向街道的方向，竟看见了翠绿的松枝。北观音山就在那边，小和田君和玉川小姐不久前刚从它的下方爬出。

“简直有一种能够变为天狗飞向空中的感觉。”

小和田君用后背感受着空调室外机喷出的热风，望向夜幕下的街市。

“浦本先生！”玉川小姐叫喊着走向房顶的另一侧。

“呀，玉川。你能回到事务所真是太好了。”

一个声音悠闲地应答道：“了不起了不起。”

“这是在嘲笑我吗？”

空旷的屋顶中部撑着一顶遮阳伞。一个男人正安逸地躺在伞下的藤椅上，身上那件衬衫的花纹很是华丽。一旁的小桌子上放着酒瓶和玻璃杯。藤椅前放着一个简易儿童泳池，水面上漂浮着一只小画舫。侦探的双脚浸在泳池中，卷起的裤腿下露出满是腿毛的小腿。尽管周围都沉浸在宵山之夜中，可唯独这方天地，就像是在南方国度的海边。

小和田君走上前去。浦本侦探就那么坐在藤椅上，向他致意。

“初次见面。小和田君是吧。”

“你就是浦本侦探吧。”

“正如你所见，他就是世界上最懒的侦探。”

这时，浦本侦探的口袋里响起手机铃声。他不耐烦地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就又用力塞回了口袋。玉川小姐拿了起桌子上的酒瓶。瓶身的标签上写有“天狗白兰”。“这种时候了还在喝酒！”她愤怒地说道。

“别这么生气嘛。”

“结果浦本先生你一点儿忙都没有帮呢。”

“我说过，能去的话肯定会过去的。对吧？我就是因为不能去才没去啊。”

“你不是在这里悠闲地喝酒呢吗！”

“好好想一下，我美丽的助手哟。你平安无事地回到了事务所，还抓来了事件的重要证人。而我就在这里接受你的汇报。无论哪个环节都完美无缺，哪里还有什么问题呢？”

“真是够了！”

玉川小姐气得直跺脚。相较之下，浦本侦探真是一派安逸。

玉川小姐诉说起此前的经历。一旁侧耳倾听的浦本侦探，就像在欣赏某种欢快的音乐。当她说到“嘭嘭假面=后藤所长”这个假设时，满脸从容的侦探看向小和田君。“你，对她的推理有什么看法？”他问道。

“怎么说呢。这种事情要问过本人才知道吧。”

“正确。非常正确。”

浦本侦探的手机再次响起。当他再次从兜里掏出手机时，玉川小姐企图趁机将手机夺下。可浦本侦探凭借与懒汉极不相符的敏捷，躲过了玉川小姐的出击，随后摆出一副嘲讽的微笑。他迅速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嘟囔着“不好了不好了”，可还是没有接电话。

玉川小姐用尖锐的声音说道：“果然！是委托人打来的电话吧？”

“没错。”

“他要约你去见他吧？”

“现在正是等待涨潮的时候。不论出现什么情况都得沉着冷静，看清时机可是极其重要的，也关系到我们自己的利益。要是在这种时候被委托人叫去废话，就很难看清时机了。”

说着，浦本侦探笑了。

“工作什么的怎样都好啦，来喝酒吧。诸位，今天可是祭典的日子。”

“没错，玉川小姐，喝吧喝吧。”小和田君附和道。

玉川小姐保持着满脸的不快，将带来的葡萄酒瓶放到桌子上。“真是周到。”浦本侦探低声说着，将三个玻璃杯一字排开，依次倒入少许天狗白兰，接着兑入葡萄酒。如此一来，这些玻璃杯就像红色灯笼一样，透着奇妙的光芒。

玉川小姐一边小口啜着酒，一边嘟囔道：“这样一来事件的发展又被甩下了。”

“不要急，玉川。可是我这个雇主在叫你偷懒。”

“这样的话跟路旁的石子有什么差别。”

“石子也挺好，只要一心变大就可以了。”浦本侦探透过淡红色的玻璃杯，看向街上的灯火。“在我心中，就连我等这种庸庸碌碌的石子，总有一天也能变成巨石。”

浦本侦探看向小和田君的方向。

“让我们假设这里有一条河流通过，河里躺着大大小小无数石块，石子会随着河水向下游滚动，对吧。那么巨石会怎么样呢？”

“它们就不会随波逐流了呗。”

“答错了。注意听好，接下来才是最妙的部分。”

浦本侦探甚是得意地喝了口酒。

“假设这里就有一块巨石。不论河水多么急，它都不为所动。就在河面的水流拍打巨石的同时，下层的水流也在顺势冲刷着巨石脚下的河床。这一块河床会比其他地方的河床磨损、剥离得更加严重。当日积月累到达一定程度之后，就算上方的巨石再大，也会失去平衡。这样巨石就会“咕隆”一声向上游倒下，对吧。如此循环往复之后会出现什么结果？绝不会随波逐流的巨石，反而竟在逆流而上。怎么样，很妙吧。”

“我已经听腻这套说辞了。”玉川小姐愤愤地说道。

浦本侦探则不以为然，仍满脸得意。

“这同解决事件是一样的。河水不舍昼夜地流动，每个人都试图在随波逐流中找寻出路，对吧？可我的做法不同。无所事事，以静制动。只要这样，事件就会在肆意变换发展中，自动把真相呈到我的眼前。

“因为浦本先生是个天才啊。”

“玉川你虽然是行动派，可总会找错行动的方向。”

“谁让我是个路痴呢。”

“我必须得说，人和人都不一样，我并不讨厌你这样的人。我有个弟弟，那家伙总能引起些奇怪的骚动。可他并不惹人讨厌。在把事态搅得一塌糊涂的同时，他也为周围带来了活力。这点和玉川你很像。”

玉川小姐沉默了。

浦本侦探对着小和田君说。

“别看我现在这样，以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把自己闷在屋里过活。那时，我进行了一次人生咨询。凭借从中获得的经验，我才得以领会浦本式侦探术。”

小和田君暗感敬佩，心中描绘起像荻饼⁽²⁵⁾一样满覆青苔的巨石。他无声地举起酒杯，浦本侦探也将酒杯举起，两人默默致意，随后响起玻璃杯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这是他们二人心中懒汉的共鸣之音。

“想为他人做贡献，纯粹是狂妄自大的想法。”

浦本侦探说。

宵山的喧噪，不断从身下的室町通中涌来。狭窄的道路上充斥着金色的光。驹形灯笼照耀下的黑主山和“鲤山⁽²⁶⁾”，看上去只有玩具大小。

小和田君倚在屋顶的围栏上，品尝着混入天狗白兰的葡萄酒。

天狗白兰是一种神奇的酒。不，它真的是一种酒吗？这种裹挟着葡萄酒的液体完全无法被定义。它透明而又芬芳，饮入后口中感受不到丝毫的刺激，就连它究竟是否添加了酒精也未可知。就这么任它渗入胃中。

“不知道该说它好喝，还是别的什么。真是一种奇怪的酒，就像只咽下了一股醇香。”

“嗯，不论兑进什么，都会被天狗白兰染上自己的味道。放开了喝吧，反正今天的冒险已经到此为止了。谁让浦本先生也毫无干劲。”

玉川小姐畅快地饮下一口酒，瞳中弥漫起天狗白兰的雾霭。小和田君窥视到这一点，对她说：“玉川小姐喝醉了噢。”

“我没醉，一点儿都没！”

“只有喝醉了的人才会坚称自己没醉哟。”

“这样啊，那……我醉了。醉了了了——”

浦本侦探从藤椅上站起身，来到小和田君身旁，透过杯中的天狗白兰，看向下方宵山中的街道。“我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了这种酒。很棒吧。”

“棒极了。”

“天狗白兰这个名字，有人说，是因为这酒喝下之后会给人一种化身天狗的感觉；也有人说，是因为这酒原本就是天狗发明的。还有人认为，既然是仿照浅草某酒吧的‘电气白兰’制成，就应该叫‘伪电气白兰’才对。”

“这酒是哪里生产的？”

“我虽然知道，但不打算告诉你。毕竟我还是很珍惜自己的生命的。”

“就是说，这种酒是个众所周知的秘密喽。”

“诸位，我们下方，就是一条天狗白兰之河。”浦本侦探干了杯中的酒，闭上双眼，“像我这样喝下天狗白兰，闭上眼、张开双臂看看。真的有种只差一步就可以飞向天空的感觉。剩下的全交给运气就好。喝掉天狗白兰，来畅快地体会天狗的心境吧。我们就是夜幕下的天狗。”

小和田君试着闭上了眼。

随着宵山的嘈杂传入耳中，小和田君渐渐把握不准自己如今身在何处，只觉得像是在轻轻地飘浮。睁开眼后，眼前仍是现实世界。再次闭上眼，身体就又会飘浮起来。反复尝试这一新奇体验的过程中，他发觉似乎每次闭眼，自己飘浮的位置都会有少许上升。如果保持双眼紧闭，就真的能感到像是身处空中。抚摸脸颊的，确实是来自高空的风。

就这么闭着眼睛，转动脑袋，眼睑内侧便能浮现出下方宵山的景象。街道上洋溢的节日灯火穿过眼睑，直达双瞳。光与光交相呼应，又生出新的光线。被祭典淹没的城市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像踏脚石⁽²⁷⁾一样排列着的屋顶上，天狗们正在召开宴会；狸猫之神跳起舞蹈；穿红色浴衣的女孩们就像金鱼一样，穿游在路边摊围成的水渠中；宵山万花筒不停地旋转。

“哦呀，又来电话了。真是缠人。”

是浦本侦探的声音。

小和田君睁开眼。

就在侦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的那个瞬间，玉川小姐推开小和田君，向侦探跃去。

“归我了！”

玉川小姐叫着，干净利落地夺下了手机。

浦本侦探将视线从空空如也的右手转向玉川小姐。她像获得了奥运奖牌一样，自豪地高举手中响个不停的手机，眼神里充满了干劲。“我现在要接电话了。”她高声宣告。对冒险的期待使她心潮澎湃、血气上涌，一道鼻血从她鼻孔中淌下。

“我还以为你已经醉了。”浦本侦探说。

“我很擅长装醉的。”

“不，你醉了，”浦本侦探断言道，“想接委托人的电话，就是你失去了正常判断力的证据。再加上还流着鼻血。”

玉川小姐用布手巾将鼻血抹去。

这段时间里，铃声仍没有停下，就像开启爆炸的倒计时。“玉川小姐，放弃吧”，小和田君也劝道，“我们心中的懒汉不是刚刚还干杯了吗？”

“我心中的懒汉如今已经睡去了。”

“玉川，我以所长的身份命令你，把电话还给我。现在还来得及。”

“不要阻止我。我玉川智子，现在要接电话！”

“等等，玉川！现在还不行！”

就连浦本侦探悲痛欲绝的叫声，也没能阻止她。她切断了铃声，把手机举到耳边，开始与电话那端的人爽快地交谈。语气冷静得令人完全无法相信，她刚刚才趁醉抢夺了雇主的手机。不久，她说出一句“我去向您报告”，便挂断了电话。

“唉，”浦本侦探叹出一口气，“那个卖古董的？”

“请称人家委托人。他说在菊水饭店屋顶的露天酒吧等咱们。哎，浦本先生！这可不是垂头丧气的时候哟！”

随后她看向小和田君：“你会跟我们一起来的吧？”

小和田君有些茫然：“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二代嘭嘭假面啊。小和田君，你要是能多一点儿作为重要人物的自觉，我会很开心的。”

小和田君一言不发地走到藤椅旁，脱下鞋，卷起裤脚，坐进藤椅，双脚“扑通”一下浸入水中。画舫随着水波左右摇摆。“我从现在开始哪儿也不去了。”他一边扶正险些倾覆的画舫，一边宣告。

“那我也……”浦本侦探正要靠向小和田君。

“你们这帮臭懒汉！”听到玉川小姐的怒吼，浦本侦探就像被人用枪抵住后背一样，举起了双手：“知道了。在下陪您去。”

“好好回应委托人的期待吧，浦本先生。”

“但还没有什么可汇报的东西呢。说不定去了就要跪地谢罪。”

为了不让浦本侦探逃走，玉川小姐抓着他的胳膊，随后看向小和田君。“小和田君，我们约好了哦。在我们回来之前，请不要擅自离开这栋楼。在这里坐着就好了。没问题吧？”

说罢，玉川小姐把天狗白兰放到他面前。

“来，你可以把它喝光。”

“好，我知道了。我就待在这里吧。”

小和田君点了点头。

“你们二位回来的时候，我说不定已经变成天狗啦。”

独自留守天台的小和田君，小口啜着天狗白兰。

“总算时来运转了。”他想。品着天狗白兰，闲适地坐在屋顶的藤椅里，俯瞰宵山的景致。澄澈的藏蓝色天空，映射着宵山的灯火。真是完美的假日。果然，没有放弃懒惰的意志就对了。

此时他想起了恩田前辈。

“不好。把要联系他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匆忙拨打过去，电话那头是恩田前辈爽朗的声音。“呀—吼。还活着呢？你到底在哪儿呢，小和田？”

“在荞麦面馆的仓库里睡过去了。”

待小和田君道明原委后，恩田前辈说：“你真是个不得了的家伙，千锤百炼的懒汉啊。”

“这是我的光荣。恩田前辈现在在哪里？”

“现在啊，在北白川镭温泉呢。明明是宵山的日子却在泡温泉，这种出人意料的感觉不错吧？空得就像包场一样。这就是逆向思维的胜利啊。”

“桃木小姐也在吗？”

“当然。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是好朋友。”

桃木小姐接过电话，“小和田君，还好吗？听我说听我说。刚才，我们又帮了嘭嘭假面一次哦。这就是第二次……”

“不行，这事在电话里说就太浪费了。”一旁传来恩田前辈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桃木小姐听起来有些不满。恩田前辈从她手中抢回电话，继续说道：

“小和田君，等下能与我们会合吗？”

“唔，”小和田君嘟囔道，“不好办啊。”

“星期六可还没结束呢，这之后还有满满当当的安排。等下就去街上参观宵山，顺便在路边摊解决掉晚饭，然后再去悄悄探视一下津田先生的无间荞麦，最后在四条乌丸的交叉口见证宵山的结束。那是晚上十一点，我们就在那里集合吧。你不想听我给你讲述拯救嘭嘭假面时的精彩战斗吗？”

小和田君啜进一口天狗白兰，疑惑着自己睡过的时间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我很忙……”他说。

“你很忙？到底怎么了？惹上麻烦了？”

“那个……我已经和玉川小姐约好了。要是没有一直待在这里的话，就又该说不清楚了。再加上那人又是个路痴，要是找不到我的话……”

听到这里，电话那头的恩田前辈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什么嘛。你这个寡廉鲜耻的家伙！有这种事早说嘛！”

“欸，你指的是什么？”

“你不就是在等着女孩子吗！真是服了！我还真是杞人忧天了，你这个混蛋！原来懂得拼命充实自己的周末啊！抱歉啊打扰了你的宵山约会，我真替自己感到羞耻，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狗拿耗子了，哼！”恩田前辈像是突然变了个人，说起不明就里的话。“你说的话好奇怪呀！”桃木小姐欢快地说道。通向北白川镭温泉的电话，在她的笑声中被挂断了。

“被误会了。”

小和田君看着手机自言自语。

这时，楼后传来一阵狂暴的喊声。“让他跑了！”“往那边追！”小和田君从藤椅上站起身，走向屋顶边缘。

“是在追小偷吧？”

他从栏杆上探出身。

对面的楼上印有和服公司的商标，下方传统建筑的瓦顶，就像黑暗下的波涛一样，延伸向远方。定睛一看，一个黑影正沿着屋顶蹒跚前行。是嘭嘭假面。大冒险后心力交瘁的怪人正落荒而逃，留下一个凄凉的背影。行进中，黑色斗篷被老式天线钩住，他也“啊”的一声被拽倒在地。

“那个斗篷真是碍事啊。”

正当小和田君居高下望时，他的视野中又出现了数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子。他们就像现代忍者一般，爬上瓦筑屋顶，掏出手电筒搜寻暗处。当灯光嗅过每一寸瓦片，最终照出正在同天线格斗的嘭嘭假面时，男子们的神情严肃起来。

“在那里！”“提高警惕！”狂暴的声音再次响起。

显而易见，他们在追捕嘭嘭假面。

小和田君下意识地叫道：“嘭嘭假面，快看身后！”

男子们手中晃动的光线转而向小和田君这边射来。小和田君急忙收回栏杆外的身子，蹲下从栏杆的缝隙中悄悄窥视。黑西装男子们继续稳步逼近嘭嘭假面。突然随着一声闷响，一股白烟喷向这群男子。“嘎！”追捕者们发出可爱的惨叫声，接连后退。“他怎么还有武器啊！”

嘭嘭假面挥起斗篷转身跑开，宛若离弦之箭。

小和田君不禁声援起嘭嘭假面。

“跑吧！跑吧！”

试图跑下屋顶的嘭嘭假面，先是跳上了一间店铺的仓库，而后又凭借奇迹般的一跃，跳向了小和田君所在大楼外的消防楼梯。

在那之后，嘭嘭假面的身影就不见了。

高楼间的深谷中，数道手电筒的光线在灭火器弥漫翻腾的烟雾下蠢蠢欲动。“去哪儿了？”“不在这里。”追捕者们的声音回荡在山谷间，令人胆寒。

冒险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

“真是麻烦。”他想。

可小和田君还是选择了下楼。玉川小姐的推理令他难以释怀。如果所长确实是嘭嘭假面，那就不能再这么置身事外了。走在楼梯上时，一阵祇园杂曲声传来，夹杂着楼后那群男子之间的呼喊。小和田君压低了身子。

他来到了二楼的走廊。

荧光灯阴森地闪烁着。嘭嘭假面趴在地上，就像被海浪冲到岸边的巨大海带。听到小和田君的脚步声，怪人惊愕地抬起头。“啊，是你啊！”他呼出一口气，想要撑起身体，却没能如愿。

“没受伤吧？”

“没受伤，没事。这种程度吾根本不放在心上。”

“看起来可不像。”

“不不，吾健康极了。充满活力。”

可从他这副瘫软在地的姿态中，丝毫感觉不出本人所谓的活力。这正是心中的主城被懒汉们包围、濒临攻陷的人，所会展现出的姿态。这时，楼后传来有人踏在瓦片上的声音。

小和田君悄声问道：“你在被人追捕吗？”

“是天狗白兰流通机构的家伙们。不要怕，吾会把这个问题解决得干干净净。你完全没必要担心。”

“摘掉面具逃走就可以了。来，把斗篷也脱了，快。”

见小和田君伸出手，嘭嘭假面扭动脖子抵抗起来。“停下，停下。你干什么呢。吾可是嘭嘭假面，嘭嘭假面无论何时都会堂堂正正……不过说回来，这栋楼附近到处都是敌人。还是躲回秘密基地吧。”

嘭嘭假面甚是痛苦地喘息着。

“能……稍微借你的肩膀用一下吗？”

嘭嘭假面扶着小和田君的肩膀，颤抖着站起身。翻动的斗篷扇起一阵恶臭的气浪。这是在外奔走整日，到达疲劳极限的男人身上的味道。小和田君被呛得干咳不止。细看之下，嘭嘭假面的狸猫面具已被汗水和灰尘占据，变皱之余还有数处破损，现今只得勉强挂在脸上。

嘭嘭假面以一种类似爬行的姿势登上三楼，而后向走廊深处前进。

先后从浦本侦探事务所和非诉讼律师事务所的门前走过。

“就是这里。”嘭嘭假面说。

“这里？”小和田君呆若木鸡。

“吾说了就是这里吧。你惊讶什么？”

竟有这种事。嘭嘭假面的秘密基地，与浦本侦探事务所居然只有一屋之隔。所谓的“灯下黑”就是这样吧。浦本侦探和玉川小姐，明明那么努力地想要揭露嘭嘭假面的真实身份，却丝毫没发现嘭嘭假面就是自己的邻居。

嘭嘭假面从斗篷下取出钥匙，打开门。

这是一个比浦本侦探事务所还要狭小的房间。地板上铺着一层灰色的地毯，上面几乎没有放置任何家具。摆着台灯的小折叠桌、坐垫、旧衣橱、暖壶、茶碗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房间一角有一个电热水壶。空调震颤着吹出不温不火的风。整个房间透着单调和无趣，好似某种行刑室。

嘭嘭假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离开小和田君的肩膀，脱下了斗篷。斗篷下是一件黑色的运动服，摆在运动用品商店的角落低价处理的那种。嘭嘭假面把坐垫让到小和田君这边，拿起暖壶倒了茶，放在折叠桌上。

“你自便吧。”

说罢他从日式衣橱中取出针线箱，坐到床上仔细地检查起斗篷。随后弓下挺拔的身躯，手指开始穿梭舞动。

“你在干什么呢？”

“之前的战斗中斗篷被弄破了。”

“比起这种事，应该先休息才对吧。”

“吾不会休息的，小和田君。要为战斗做准备。”

嘭嘭假面继续缝着斗篷，就像一位肌肉发达的母亲。被惊呆的小和田君边喝麦茶，边伸手从桌上取过一个狸猫面具。桌上堆了很多这种面具，看起来应该是用打印机自制的。这种纸张廉价的光滑触感，诉说着嘭嘭假面这位正义的怪人不为人知的一面。

没过多久，嘭嘭假面歪起头。

“奇怪，怎么看不清双手了。为什么眼皮这么重？”

“就是说，你困了呗。”

“吾可没说吾困了。吾说的是眼皮重。”

嘭嘭假面同心中懒汉的战斗，已经到达白热化的极点。如今，恐怕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在和谁战斗了吧。很快，嘭嘭假面陷入了恍惚。

小和田君被桌上那摞剪贴簿吸引了目光。

这些剪贴簿，就是对嘭嘭假面行动的记录。从报纸或杂志上剪下的短篇报道，被一丝不苟地贴在本中。每页如此，无一例外。并且当真是清一色的短篇报道。这些小纸片就像俄罗斯方块一样，被堆砌得严丝合缝。翻过最后一页，转向下一本，报道的篇幅增长，粘贴的精细程度也更进一层。嘭嘭假面在日不暇给中极度紧张的精神状态，就投射在这种粘贴方式中。

小和田君叹了口气，把剪贴簿放回桌上。

这时，嘭嘭假面近似于呻吟地说道：“调查他人收集的剪报，可是非常没有礼貌的行为。”

小和田君猛然倒吸一口凉气。

于此，让我们的思绪暂且转向北白川镭温泉。

由正门进入，登上台阶，就能来到铺有红毯的走廊。走廊贴山而建，夜色从悬空的一侧渗入，因此即便亮着灯，仍稍显幽暗。走廊中弥漫着少许湿气，一侧设有隔扇。隔扇后宽敞的房间中，日式矮桌一字排开，坐垫被规矩地摆在矮桌周围，供出浴后的客人们自行放松。

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正悠闲地坐在这个房间中。他们吹着空调开足的冷气，听着汽车从温泉外的公路驶过，阵阵蝉声涌出昏暗的山林。

两人在下鸭幽水庄解救完嘭嘭假面后，先是去了恩田前辈大学时的研究室，与一位被称作淀川教授的人畅谈了一番；随后到吉田山⁽²⁸⁾散步；又在“茂庵茶馆⁽²⁹⁾”小憩了片刻；最终从白川通打车，来到了北白川镭温泉。舒爽地泡完温泉之后，他们还坐上按摩椅，彻底放松了一下。

盘腿坐着的恩田前辈支起一条腿，将喜爱的《赛马指南》在榻榻米上摊开，入迷地读着。

“看，桃木，”他抚摸着自己的马脸，用预言家一般的口吻郑重地说道，“马们在页面上奔跑。我知道它们的心情哟。”

“又在说奇怪的话了！”桃木小姐笑道。她一面用手摆弄着湿发，一面专心地看着手账。星期日的计划已被反复确认过无数次。不久，她一脸满足地点了下头。“咚”，她嘴中发出声音，仰面向后倒去。恩田前辈也以同样的流程躺了下来。

“明天的计划也完美无缺呢，”桃木小姐像说梦话一般喃喃说道，“可是被反复打磨过的。”

“磨得闪闪发光吧？”

“真的在闪闪发光哟。就像泥团子⁽³⁰⁾一样哦。”

恩田前辈奋力地舒展四肢，盯住天花板，微笑着倾听起森林深处的静谧。当他转身侧躺时，一种感觉向他袭来，时间的流动像是在此停驻了片刻。自己的眼前，远在明天的星期日正在无限地扩张，等待着他们进入。

“真是安静啊。蝉声也沁人心脾。”

“呐……不觉着有种暑假的感觉吗？”

“人生无处不是暑假。是谁规定走入社会就不能再享受暑假的？”

“没有任何人规定。”

“我们俩是好朋友。”

“‘我们俩是好朋友’。”

写到这里，笔者我不禁苦笑起来。这里就是所谓的“对外人而言毫无用处的对话”吧。再加上对相爱的青年男女来说，只有对方才与自己相关。其余的所有人，连笔者我在内，都是外人。到底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不管了。

突然，恩田前辈小声嘀咕道：“话说，不知道那个羊驼男怎么样了？他泡得还真久啊。”

桃木小姐一个骨碌转成俯卧的姿势。

“羊驼男是什么？”

“有个长得跟羊驼一模一样的人。”

是在此前恩田前辈泡澡的时候。

恩田前辈很喜欢泡澡。当沉浸在喜欢的事情中时，人就会变得幸福。当幸福达到极点时，人通常会变成笨蛋。因此，他站在浴池朦胧弥漫的水汽中，兴高采烈地扭着屁股唱起了歌。索性让读者们也听个痛快吧—他的歌声中流露出如此欢乐的心情，就像面对悠长暑假的小学生一样，这天真烂漫的歌声中充满了心想事成的喜悦。浴室外已经完全落入夜幕之中，车辆从窗下的公路上驶过。纵使下半身因此有暴露的危险，他却对自己可能构成的猥亵行为毫不在意。充实星期六，于我掌中也！如月满无缺⁽³¹⁾！

由于太过兴奋，再加上浴室中充斥着他歌声的回响，恩田前辈没有注意到浴室中进入了另一位客人。正当他一边唱着莫名其妙的歌，一边叫着“嘿、嘿”并随之摇动屁股时，一个声音出现了：“真是高兴啊。”他一下回过神，“不好意思。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真是十分抱歉。”语气中带着微不足道的羞意。

“没事，真的。没关系的。”

随后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那我就先告辞了。”

恩田前辈匆忙起身，顺便用余光瞥了一下那位客人的脸。在水汽的笼罩之下，那位客人一丝不苟地将胸部以下完全浸在水中，像佛像一样半闭双眼。

看着恩田前辈爬起身模仿那个男人的样貌，桃木小姐嗤嗤地笑起来。

“真的就跟羊驼一模一样。”

“反正肯定是被你给夸大了吧！”

“到底是长得像羊驼的人，还是长得像人的羊驼呢？总之他前世肯定是羊驼。来世嘛，估计也是羊驼。一副超然的表情，真的很妙。”

“别再说了，求你了。”桃木小姐已然捧腹。

“为什么？我可是很喜欢羊驼的。不知道马能不能和羊驼聊天呢？”

“要是我看到那人过来，忍不住笑出来了怎么办？会很失礼吧！”

就在桃木小姐低语完的瞬间，隔扇“嗖”地被推开，刚刚提及的那个男人走了进来。头上搭着布手巾，脸颊红热，像极了出浴后的羊驼。如恩田前辈所说，他就像在从前世去往来世的刹那时光中，碰巧绕到人间走了一遭一样，有着一副正统的羊驼模样。

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迅速端正了坐姿。

“打扰了哟。”羊驼男稍稍行礼，在距他们二人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随后他凝视着虚空，嘴部嚅动着，像是在进行反刍⁽³²⁾。

不久，桃木小姐“噗”地发出一种奇特的声音，捂着脸从坐垫上起身逃出了房间。

羊驼男向恩田前辈搭话道：“您朋友没事吧？”

“没事的，”恩田前辈端坐着说道，“她很容易想起什么事就自己发笑。”

“原来如此，是因为想起什么事所以笑了啊。”

“就是这样。”

“那是想起什么了呢？”

恩田前辈第一次和羊驼男对上了视线。

与此同时，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形容的战栗穿过恩田前辈的脊背。“与京都所有的怪人大抵上都有交情。”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扯过这么一个大话。这个盘腿坐在自己眼前的男人，有着怪人般的眼神。明明两人是在四目相对，可羊驼男的视线却像是穿过了恩田前辈的眼球，窥视着他的大脑。

羊驼男以一副茫然的表情说道：“这种日子，会有年轻人在这种地方，真是少见。”

“确实呢。”

“大家都去参观宵山了吧。你看，除了我们就没人来泡温泉了。”

“我们接下来也会去。唔，来温泉可以说是‘禊祓⁽³³⁾’。”

“哦，佩服，真用心啊。”

虽然恩田前辈说出“禊祓”纯属心血来潮，可却令羊驼男深感敬佩。“洗净身体再前往宵山是正确的。”羊驼男以一成不变的表情说道，“不论怎么说，宵山都是特殊的日子。天地相接，为了这一天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我也同样是在‘禊祓’。”

“你之后也要去参观宵山吗？”

“不，今晚可是极其繁忙呢。还有工作没处理完。”

羊驼男所谓的“工作”是什么？恩田前辈没敢问出口。他在脸上摆出含糊的笑容，翻起脑中的“怪人名录”。

突然羊驼男的手机响了起来。

羊驼男一边凝视着恩田前辈，一边掏出手机。“是我。”就连应答电话的同时，他的视线也俨然如粗壮的铁棒一样，压在恩田前辈身上。“是，是。”他搭腔的语调甚是平和，如同一粒粒石子被掷入池面。

“要是他跑出那栋楼的话，肯定会造成骚动吧。今天可是宵山。”羊驼男说。

不觉间，一股冷冽的怒气在屋内升起。

“是不是不管什么事情，都得我亲自讲清楚了你们才能懂？没引起骚动，就是说他肯定还没走出那栋楼。把那栋楼里的门，有一个算一个，全打开搜一遍就对了。跟大楼的管理方打声招呼，他们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异议。有句话我先放在前面……你们这帮家伙，可别以为拿一句‘让他跑了’就能交差。要是空着手回来，我就拿刨子刨你们后背。”

“刨子？”被对方的视线钉死的恩田前辈疑惑道。刨子是什么来着？总觉得像是木匠会用到的工具……想到这里，他背上渗满了令人难受的汗水。

“我也会去接受侦探的报告。在菊水饭店。是。愿奋战到底。”

说罢他挂掉电话。

视线仍直直地盯向恩田前辈。

“是工作上的事。总之还是没法休息。我们这行也不好干啊。”

隔扇被推开，止住了狂笑症的桃木小姐返回屋中。恩田前辈匆匆起身，像是为了在她开口前抢得先机。“那我们就先走了。”他用颤抖的声音说着，搂着桃木小姐的肩帮她调转方向，把她“押”出了房间。“请慢走。”羊驼男说着，似乎些许倾头致了一下意，在隔扇合上后，便又直起脖子，继续看向恩田前辈之前坐的方向。

“这就走了？”桃木小姐疑惑地说道。

“为什么这么急呀。啊，好多汗！”

“那个男人很危险。”

恩田前辈只说了这一句话，便拉起桃木小姐的手，带她离开了温泉。

两人站在公路旁的公交车站，可京阪巴士许久都没有到来。车站旁还有一个身穿红色浴衣的女孩，她似乎也要去宵山。“真可爱。”桃木小姐对恩田前辈耳语道。可恩田前辈只是微微地点了下头，他的目光紧盯照亮着公路的温泉正门。在黑暗的深林中散发着光芒的北白川镭温泉，在他心中突然变成了令人惧怕的事物。

不久，羊驼男走出了温泉正门，两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西装男子跟在他身旁。随即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悄无声息地驶来，接上了他们一行。调转车头后，它竟没有直接驶向山下，而是精准地停到了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面前。

漆黑的车窗被摇下，高级轿车幽暗的车厢内，浮现出一个满脸茫然的白色面孔。

“哦呀，小姐，”男人对桃木小姐说道，“你的笑容很美哦。”

“谢谢。”

“‘禊祓’之后再前往宵山，真是有心人。”

“禊祓？”桃木小姐歪起头。恩田前辈见状急忙说：“对对，禊祓，禊祓。”高级轿车的车窗中流淌出悠闲的夏威夷音乐。

“为什么放夏威夷音乐？”桃木小姐纯真地问道。

“因为想着总有一天要去南方的岛屿上度假。在那之前，就先用这个来画饼充饥。总之我的上司是个恐怖的人，我也因此没什么假日。”

“这可不好，要多注意身体。”

“谢谢。你们二位也请务必度过一个美妙的宵山……哦哦，对了，忘了件事。想要送你们一瓶这个来着。”

羊驼男消失在车厢内的阴影中，片刻后，从车窗中递出一个酒瓶状的东西。恩田前辈紧张地欠起身，将它接了过来。

“没必要这么惶恐。”

羊驼男说。“能够如此相遇，必定有某种缘分。”

之后，在羊驼男凝视恩田前辈的同时，车窗升了起来。面对漆黑的车窗，恩田前辈仍能轻松地想象出羊驼男的样子。他正以一如既往的茫然表情，从窗内注视着窗外。

高级轿车远去，夜幕下飘开一股芳香。

“是个好人呢。”桃木小姐说着，看向怔在一旁的恩田前辈。

他手中酒瓶的标签上，写着“天狗白兰”。

嘭嘭假面的秘密基地中，小和田君正悠然地喝着茶。

小和田君面前，嘭嘭假面正缝补着黑斗篷，偶尔也会停下歇歇手。有时，他会像睡着了一样突然止住动作，可在小和田君指出后，他则总是坚称自己“没有睡”。如此情况下，他原本豪爽的行针走线，也成了像醉驾一样的龙飞凤舞。从中似乎能看到，他内心的懒汉正伸出双手，渴求着救助。

“稍微休息一下怎么样？”

“没有休息的工夫。你忘记吾是兼职的怪人了吗。重要的问题必须得趁周末解决。”

“可你今天，不是已经以这副姿态东奔西走一整天了吗？”

“这是家常便饭。”

“刚才是为什么被追？”

嘭嘭假面开始说明。他从某处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情报：盯上自己的是“天狗白兰流通机构”。但那时面具已经褶皱不堪，斗篷的开线也越来越严重。于是他打算暂时撤回秘密基地重整旗鼓。可在途中碰到了迷路的孩子和用布手巾互殴的情侣。由于不能置之不理，所以他再次变装为嘭嘭假面，向他们伸出了援手。正在游览宵山的游客们见此，纷纷前来跟他索要签名。就在他答谢支持者的时候，几个疑似天狗白兰流通机构的成员发现了他，进而向他发起袭击。在无休止的逃亡中，他爬上了老式建筑的屋顶，接着便陷入了窘境。

嘭嘭假面用愤怒的语气说道：“吾要和他们的首领谈谈。不论如何都要在周末把这件事解决掉……可是，当务之急是要补好斗篷……”

“去休息吧。”小和田君反复劝着，而嘭嘭假面只是像天真又固执的孩子一样，不断以“不要”“不睡”来回绝。小和田君甚至还将叠在秘密基地一角的被褥铺开，试图以此诱惑嘭嘭假面。可嘭嘭假面看都不看一眼。

“这被褥，再怎么说也太单薄了点儿吧。”

“是特地弄成这么薄的。毕竟要是睡过了头就麻烦了。”

“所谓被褥，必须要再柔软点才行哟。今天，我在仓库中的坐垫山里睡了半天。那些坐垫就非常柔软、美妙……”

小和田君说着打了个大哈欠。见此，嘭嘭假面将正缝着的斗篷拍到床上，激动地说道：“你这哈欠还真是享受啊！刚刚不是说已经睡了半天了吗。这么大的哈欠是从身体哪里冒出来的？”

“不知为什么，我无论睡多久都还能睡得着。”

“哈欠是会传染的，希望你能多加注意。”嘭嘭假面严肃地说道，“给我多少保持一点儿紧张感，你这个懒汉。”

“人之初，性本懒。”

“吾可没有工夫犯懒。”

“人类无法了解自己真正追求的是什么。”说着，小和田君体会到一种感触。自己仿佛站在悬崖尽头，正奋力将盘踞那里的巨石推落深渊。“你还没有发觉，你在欺骗自己。你只不过是害怕罢了。其实你很想成为懒汉吧！是吧？已经跃跃欲试了吧。我都知道……等到超越这份纠结之时，你一定会蜕变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吾知道了！”

嘭嘭假面以尖锐的声音说道：“你是在同吾心中的懒汉搭话。吾不会中计的。”

“如果需要的话，我就成为嘭嘭假面2号吧！”

遭到这意外的冲击，嘭嘭假面明显狼狈起来。他凝视小和田君的眼神，就像在看从礼帽中蹦出的兔子。“你说什么？不……就是，欸？这么突然！”他已经语无伦次。

“我是说，继任也可以。”

“给我等等。”嘭嘭假面做出像是要拦截什么的动作，“为什么你不在，那个……事态稍微平静点儿的时候再说。就算你同意继任，吾也还需要准备的啊。现在又出现了邪恶组织。不把这件事处理完就让你继任……这怎么像话。”

“可是，你不是已经像海带一样软趴趴的了吗？”

“才没有软趴趴。你说什么呢，吾坚挺极了。”

“莫非，你其实不想让出嘭嘭假面的身份？”

嘭嘭假面一下涨红了脸。“没那种事，”他说，“吾知道必须得找人继任。毕竟之后吾就要离开京都，前往远方了啊。这种事吾当然明白！可放任眼下这个问题是不对的。所以说，这并不是吾的责任！”

嘭嘭假面呼出一口闷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总之，现在还不是讨论继任问题的时候。你懂不懂？”

“那……你起码先躺下吧。难得床都铺好了。”

这时，嘭嘭假面第一次看向被褥，那目光就像在窥视情人的裸体。面对小和田君出其不意丢出的“被褥”这一字眼，嘭嘭假面心中的懒汉们从沉默中觉醒。都醒醒！都醒醒！胜利的时刻就要到了！

“你让吾现在在这儿睡下，就等于在说让吾去死。”

“说得真是夸张。”

“因为如今是关键时期……正是这种时候，才更需要正义的伙伴出马。邪恶组织已经现身！就是天狗白兰流通机构！那种家伙们，绝对是邪恶组织……这是吾自己的事。吾必须负起责任，把这个问题解决掉。”

嘭嘭假面一边断断续续地低声争诉，一边将手悄悄伸向被褥，仿佛要确认它是否真的存在。触及的瞬间，他就像被电到一样迅速将手缩了回去。然而他心中的懒汉们似乎没能抵住被褥的诱惑，促使他再次伸出了手。“只要躺下、闭上眼、停止获取外部的信息，就可以让大脑得到休息，”他嘟囔着一些像是借口的话，“也就是说，想要得到休息，并不是非得睡着才行。”

“好像是有这种说法呢。”

“这并不是睡觉。”

“万一睡着了，我会叫你起来的。”

“这份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吾肯定不会睡着！”

嘭嘭假面一边为身上作痛的关节呻吟，一边将自己挪到床褥上。“真是满心忧虑啊，”他嘟嘟囔囔地说道，就像固执地拒绝午睡的幼儿园小朋友，“帮助遇到困难的人正是吾的工作。如今大家都在伸手求助。就算想睡，吾也决不会睡。吾会时刻保持临战态势。舍吾其谁。”

嘭嘭假面仰面躺倒，撑起头看向小和田君。

“吾并不是要睡觉。只是稍微闭上双眼，释放一下α脑波⁽³⁴⁾，请不要介意。吾并不是要睡觉。”

语毕的瞬间，嘭嘭假面的头就坠向了被褥。小和田君甚至来不及为他垫上枕头。单薄的床褥没能为他提供一点儿缓冲。地板传出一声闷响。苦撑在悬崖边缘的巨石，跌落到黑暗的谷底—小和田君脑中清晰地浮现出这幅光景。

主城终于陷落，嘭嘭假面心中的懒汉们胜利了。

小和田君轻轻地靠近嘭嘭假面，在确认他已经睡着后，伸手取下了他脸上破烂的狸猫面具。面具下露出所长的面孔。在荧光灯昏暗的光线下，凝固着数层汗水的脸上泛着油光。所长双眼紧闭，像外国人一样高耸的鼻梁岿然不动，俨然一尊石膏像。

小和田君拽过被丢在床上的黑斗篷。

又从桌上拿起了一张备用狸猫面具。

小和田君曾有过在年会上穿着茄子人偶服的经历。这令他哭笑不得的经历，源自恩田前辈的阴谋。由于拉链在玩偶服背后，所以凭自己怎么想脱也脱不下来，只得以茄子的姿态在宴会中徘徊。而在此间，他惊奇地感到自己像是成了另一个人。就连平时没怎么接触过的后勤部女员工们，也变得对他十分亲密。会场里的每一个人，都将小和田君看作“愉快的茄子”来欢迎。“哟，是茄子啊！”“喂，茄子，来喝点儿。”不断有人上前轻快地搭话。

正当小和田君一边说着“你好，我是茄子。对不茄（起）子”，一边在会场中穿梭游荡时，撞见了满脸威严、手持四瓶啤酒的后藤所长。“你在干什么，小和田君？”

“小和田君，那是谁？我是茄子。”

听罢小和田君的话，所长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怎么样，感觉相当不错吧。变装，可以让人变得自由。”

秘密基地中，当小和田君试戴起嘭嘭假面的假发、面具和黑斗篷时，他想起了这一幕。嘭嘭假面是在一年多以前出现的，也就是说，那次年会之前，所长就已经在以怪人的身份行动了。“变得自由”，说不定就是他自己在变装为嘭嘭假面时产生的感受——如今的小和田君意识到。

“虽然我没什么肌肉，但有了这斗篷就能糊弄过去了。”

小和田君就像得到了新连衣裙的少女一样，轻盈地旋转起来。不过，这件乌黑的旧制高中校服斗篷着实重得出奇，还伴有严酷的闷热感。

“所长为什么会选择这种斗篷呢。真是奇怪的品位。”

这时，秘密基地的门锁被打开了。

三名身着西装的男子径直闯了进来，没给小和田君半刻摘下斗篷和面具的机会。其中一个三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的男子貌似是领队。另两个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子，分别留着和尚头和长发。眼镜男回头面向走廊交代道：“你们在这等着。”外面似乎还有同伙。

随后他对年轻的和尚头说：“去检查一下。说不定有什么圈套。”

“是。”

由于太过突然，小和田君怔在了原地。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现今是一副嘭嘭假面的装扮。男子们谨慎地与他保持着距离，视线游走在墙壁与天花板之间。和尚头开始检查整个房间，长发男用后背倚着墙壁，眼镜男以冰冷的目光看向小和田君。

“原来如此。这里就是你的秘密基地啊。”眼镜男说道。

“那个……”小和田君有些不知所措。

“方才的应战可是令我深受触动。非常精彩。”

“那个……你们找错人了。我不是嘭嘭假面。”

“你不就是嘭嘭假面吗！”靠在墙边的长发男发话了。“你这不管怎么看，都是嘭嘭假面吧！”

“从外表上看起来倒确实是这样……”

“既然外表是嘭嘭假面，那就肯定是嘭嘭假面吧！”

另一边，和尚头正蹲在所长身前，注视着他的睡脸。“这家伙是嘭嘭假面……就怪了哈。”他说，“有面相那么邪恶的正义的伙伴吗。”长发男说道。在这场骚乱之间，所长仍酣然熟睡，没有丝毫醒来的意思。

眼镜男扬起手，示意年轻的同伙安静下来。他身上那件看起来看起来非常高档的西服，如今也已经皱巴巴的了。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挂满了疲惫失意的神色。“嘭嘭假面先生，这种无聊的谎话就免了吧。”

“我没有说谎。”

“呐，你听好了。我们呢，做这个也不是因为我们自己的意愿。实际上，我们是支持你的，说是你的粉丝也无妨。你既不会妨碍我们的生意，又在那么努力地帮助世人，我们没有理由特地站出来阻止你。顺带一提，是因为被调职到一个名为天狗白兰流通机构的地方，我们才会在五代目手下工作的。说来，我们也算是上班族吧。也是构筑社会的齿轮哟。”

“不是，所以说……”

“不过，你逃跑的时候还真是气势汹汹啊……”

“那不是因为你们一直在追嘛。不过，总之……”

“你先等等。不要打断别人说话，”眼镜男的镜片中泛起一道寒光，“虽然将骚乱扩大是我们的不对，可也请你设身处地地为我们想想。对手可是一位来历不明的怪人，上头还发话让我们‘拼上性命也要把你带来’。这种情况下，我们只有先迅速撒开一张大网将你给捞住，才有可能同你平心静气地交流吧？以防万一，我把话说在前面。我们只是先头部队，并不知道五代目要见你的真正理由是什么，也没有知道的必要。”

“可你们找错人了，我不是嘭嘭假面啊。”

“哦？”眼镜男说着摘下眼镜，用手帕擦拭起来，“想要再打一场是吗？想来就来吧。我们可是被背后的刨子威胁着的。要是被你以为，我们会因为那种程度的挫折而放弃，我们也会很头疼的。”

“请等一下，请等一下。我可不想感受疼痛。”

“哦，突然就变得明白事理了呢。可喜可贺。说实话，我们也烦透了那种骚乱。”

“可我不能离开这里。我已经和玉川小姐约好了。”

“你说跟谁约好了？”

“是浦本侦探事务所的人。”

这位西装下的男子稍稍愣住了一会儿，随后嘟囔道：“啊啊，是那个古怪的侦探……”随后他的表情诧异起来。“你这就很奇怪了吧。因为那组没用的侦探，原本就是被五代目雇用的。也就是说，他们的目的应该和我们的相同啊。”

“你们的事情我不懂。但我可是已经有约在先了。”

“你们是一丘之貉吧？”

“有她的许可的话，跟你们走也可以。”

“真是像石头一样顽固的男人。遵守诺言虽然是好事……”

眼镜男有些不知所措，像是不愿事到如今再将事态恶化。“知道了，你等一下。”他说着走出了房间，走廊中传来通话声。在此期间，和尚头抵着房门，长发男毫不松懈地靠在墙边监视着小和田君。

不久，眼镜男返回房间。“谈定了。”他说。

“五代目等着你呢，那两位侦探也在他那儿。说是只要你跟我们过去，他们就可以不用再跪地谢罪了。运气真好啊，那两个家伙。”

于是，小和田君被围在这群强壮的男子之间，走出了秘密基地。

走下楼梯，一楼的楼梯口拥进了一群红脸的醉汉。他们邋遢地坐到地上，随之而来的一股闷风将小和田君包围。风中充满了热气、汗水和某种酱汁的味道，令人窒息。理发店的玻璃窗上沾满了油腻的掌印。眼前这幅景象，宛如刚刚入醉的宵山，正企图从四面八方侵入这栋大楼。

眼前的室町通上，熙熙攘攘的游客就像一团凉粉。左手边是黑主山，右手边是十字路口。视线越过黑压压的人群，能够看到高耸的鲤山发出的光芒。

楼前放着一顶轿子⁽³⁵⁾。

眼镜男按住小和田君的脑袋，不容分说将他推进轿厢。

小和田君乘坐的轿子开始移动。

轿前的两个男子各自提着一只灯笼。右边的人灯笼上写着“天狗白兰”，左边的人灯笼上写着“嘭嘭假面”。缓缓前进的轿子，加上随行的一众男子，俨然宵山中的某项仪式，在人群中穿梭，若隐若现。听到他们像僧侣一样敲击锡杖的声音，将道路淹没的游客们纷纷恭敬地让行。

他们由室町通和六角通的交叉口向东前往乌丸通。

路边摊升起的青烟，笼罩着高楼间的街道。

乌丸通上，一侧堵满了从四条乌丸交叉口前往御池通的人流，另一侧，则被从御池通前往四条乌丸交叉口的人流所阻塞。这两列相错的人流中，形成了一道奇异的空白地带。横穿至此的小和田君一行，正悠然地前行。

小和田君坐在轿中。

从轿厢的小窗向外看去，山鉾的光、路边摊的光、四条乌丸周边大楼中的光，一个个接连闪过。偶尔，还能看到京都府警局的车上闪烁的警灯。这些执行宵山安保工作的警官，看到提着“嘭嘭假面”字样灯笼的可疑队列时，只是稍皱了下眉头，便目送他们远去了。曾经，普通市民们接连拨打报警电话，无休止的电话铃声将京都府警局的警察们搞得苦不堪言，警察与怪人之间也因此轻松地产生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而这道鸿沟至今仍未被抚平，再加上，原本警察与怪人的关系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令人吃惊的是，事到如今，小和田君仍未放弃自己的“悠闲的假日”。尽管星期六已经所剩无几，他依旧高涨着懒惰的意志。因此，不论嘭嘭假面、浦本侦探事务所，还是天狗白兰流通机构，对他来说都是同一股势力。面对将“悠闲的假日”从自己手中夺走的他们，小和田君抱有一视同仁的愤恨。在懒惰的意志面前，善恶无别。

“他们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他想道。

不过小和田君也是个理性的人。“他们做这种事，应该自有他们的原因吧。”他也曾如此想过。另一方面，他心中的理性之人还提醒道：“要是不赶快逃走可就危险了。”这位理性之人尤其害怕在自己的肉身发生不测后，单身宿舍中的“将来有了老婆后必做的事项清单”会被曝光。再加上在屋顶时饮下了过多的天狗白兰，他体内野性之人的狂野气息也越发不容小觑。懒汉留恋着单身公寓里的脏乱床褥，理性之人满心忧虑，狂野之人则渴求着祭典。在他们相互否定的过程中，小和田君心中感受到一种静寂。因此，被装进轿子、在宵山中穿行的小和田君，此刻就像被山涧浸凉的地藏石像般冷静。

换言之，他与平时的自己别无二致。

着实令人惊讶。

宵山的夜幕下，轿子在拥挤的人潮中划出一道缝隙。它行进的目标，是被街灯点亮的鸭川，以及充斥着游客的四条大桥。菊水饭店就矗立在四条大桥的东侧。不论它那弧度完美的屋顶，还是被嵌在墙中的纵向长窗，都使得它格外引人注目。顶层，露天酒吧四周悬挂的红色灯笼就像一颗颗玻璃珠。在那里，两位跪得双脚麻木的浦本侦探事务所成员，以及有着迷之目的天狗白兰流通机构的大头目—五代目，正等待着嘭嘭假面的到来。

轿子被抬进了菊水饭店中。小和田君走出轿子后，被押入电梯、带向顶楼。

“五代目在等着你。唉，这下工作可算是结束了。”眼镜男说道。

到达屋顶，经凉爽的夜风一吹，闷热便减轻了几分。眼镜男解除了对小和田君的束缚。“那边。”他指向前方。小和田君伸展着筋骨迈开步子，眼镜男则跟在他身后。

屋顶一侧摆着一张大圆桌，从这里能够清晰地俯视四条大桥。怪兽般大小的烤虾、疑似用腔棘鱼⁽³⁶⁾做成的干炸鱼、怪兽蛋一样的馄饨等等。桌上罗列的华丽佳肴，只需一瞥便可饱腹。而圆桌正中耸立的奇怪装置，则毁掉了这幅景致—一根直冲夜空的真空管，反射着街灯的光辉；密集的齿轮宛如一群缓缓蠕动的虫子，不时还会迸射出火花。

“真像是用废铁做的结婚蛋糕啊。”

正当小和田君惊叹之时，装置背后，一个男人突然露出头来。他才刚将一整颗巨型馄饨放入嘴中，现在正忙着大口咀嚼，试图将其快速咽下。这男人像极了羊驼。

此时小和田君注意到，有两个身影跪伏在圆桌的阴影下。

他弯腰蹲下，向他们搭话：“为什么要在这儿趴着啊，你们二位？”

抬起头来的，正是浦本侦探和玉川小姐。

浦本侦探皱着眉头艰难地站起身。“得救了。”他说。而起身后的玉川小姐，则只发出“嘁嘁嘁嘁”的一声，便苦着脸昏倒过去。小和田君急忙将她接住。“谢……谢……你。”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可在听到小和田君的一声“不客气”后，她却猛地向后退去，结果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到地上。

她指着小和田君叫道：

“浦本先生！这个人不是嘭嘭假面！”

“欸？这就是嘭嘭假面吧！”

“这个人是小和田君啊！看不出来吗？”

“真的假的？”浦本侦探皱着眉，将小和田君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管怎么看，这都是嘭嘭假面吧。这面具、这黑斗篷……”

“穿成这副样子，是个人就像嘭嘭假面。”

“既然看上去像嘭嘭假面，那不就是嘭嘭假面吗。”羊驼男以烦躁的口吻打断了两名侦探的对话。

“根据你此前的报告，你们还没查清嘭嘭假面的真实身份。那你有什么根据，说那边的嘭嘭假面不是嘭嘭假面？”羊驼男说得玉川小姐一时语塞。

“好了，请你们下去吧。”五代目赶苍蝇似的向他们挥了一下手。

“我有重要的事和嘭嘭假面先生谈。已经没时间了。”

这么说来……浦本侦探和玉川小姐没有透露任何关于嘭嘭假面身份的事。小和田君意识到。正是因此，他们才承受了如此长时间的跪地。当小和田君满怀感激地看向浦本侦探时，浦本侦探却不知为何剧烈地皱起眉头。片刻后小和田君领会到，侦探其实是向自己使了个拙劣的眼色。他知道眼前的是小和田君。

随后，浦本侦探说道：“我们哪儿证明得了这个嘭嘭假面不是嘭嘭假面呢。”他果断决定，以这个恶魔的证明⁽³⁷⁾为契机，来一场战略性的撤退。“五代目所言极是，哎呀哎呀太好了。”先用这句话强行结束当前对话。“话说……”然后再如此转入下一个话题，索取事成报酬。之后一边冷静地躲避玉川小姐像机关枪一样射出的强烈抗议，一边等待侍者端上摆着棕色信封的银质托盘。信封终于到手后，他还像获得奖杯一样，发表了感言：“玉川，我要给你涨工资。”无论是精准的退场时机，还是那蹩脚的演技，都令小和田君心悦诚服。最后，浦本侦探拽着急躁的玉川小姐，上前同小和田君握手。“嘭嘭假面！我永远支持你！”他甚至还说了这种话。

“错了！错了！”尖声叫着的玉川小姐就像一只高傲的波斯猫，“小和田君你快说不是你啊！”

“我说过了，我说过了。可是谁都不相信啊。嗯，他们不信倒是也有一定的道理……”

“你为什么那么轻易就接受了啊！根本没有什么‘一定的道理’吧！”

“不然的话就会越来越麻烦。”

“你这个懒汉……”

浦本侦探用手捂住了她的嘴。之后，就只剩下了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浦本侦探摆出一脸谄笑，拖起玉川小姐，倒退着从屋顶上消失了。

只留下数名身穿西装的男子、小和田君，以及五代目。

“嘭嘭假面，欢迎。”

圆桌尽头的五代目说道。

必须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嘭嘭假面。

小和田君思量着，“该怎么办呢？”

“来，请坐。”五代目说。

小和田君坐到桌前，“那个……”刚想开口，便被五代目止住了话头：“请先消消气，务必……”他的声音就像在安抚某个深闺秀女。

随后五代目指向圆桌正中的迷之装置。

“这就用它给您倒上天狗白兰。”

据五代目的讲解，这是一台具有历史价值的老式生产设备。这件开创性的发明，在天狗白兰的生产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从昭和十一年⁽³⁸⁾到太平洋战争结束⁽³⁹⁾，它一直被应用于生产工厂之中。较之大正时代，那位有名的电话局职员在周日兼职开发的原型机，这台机器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甚至可以说，现代天狗白兰的生产方法，全基于这台昭和十一年的机型。”说到这里，五代目拉下了操纵杆。伴随着飞舞的火花，警示灯开始闪烁，照亮了贴在机器下部的一个黑色铭牌。铭牌上刻着“夷川工厂”。

五代目将产出的天狗白兰倒入杯中，递向小和田君。

“这是台老式机器，所以产酒的味道没有新型机那么考究。不过，我也挺喜欢这种粗糙的味道。现在的食物，口感未免有些好得过头了。”

小和田君接过酒杯喝了一口。

“想不到还不错吧！这就是昭和的味道。”

五代目诚惶诚恐地问道。鸭川就在他背后流淌，四条通繁华的街道闪耀着璀璨的光芒。向南看去，京都塔耸立在视线的尽头。楼下，传来警官们疏导交通的哨声和人群熙熙攘攘的嘈杂。

“此时此刻，我有一个想法，希望天狗白兰能遍布街上的每一处角落。”

五代目转过身，将手伸向夜幕下的街道。

“一条酒精之河，惠泽着夜间的街道。而我，就是河流阀门的看守者。天狗白兰从我眼前奔流而过，为人们充实了成百上千个夜晚。来吧，不要客气，请务必喝个痛快。”

说罢，五代目以羊驼惯有的呆滞表情品起天狗白兰。

“对于部下们的种种不周之处，我在此向您表示歉意。他们大多是粗人。同时，也希望您理解，我们其实并不恨您。噢，失敬了，您可以叫我‘五代目’，他们都是这么叫的。在担任天狗白兰流通机构头目的同时，我也是‘星日六俱乐部’的一员……有件事，我恳切地想同您商讨一下。”

说到这里，五代目抬了下手。

一位部下走来，恭敬地俯下身。“让我们两个人待一会儿。”五代目同他耳语道。部下点了下头，随后向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就在小和田君出神的时间里，这群男子们从屋顶上消失了，连同那个提着银托盘的侍者一起。沐浴在屋顶红色灯笼的光线下的，如今只剩五代目和小和田君两人。

“我不是嘭嘭假面。”小和田君原本想要这么说。

可惜，却被五代目抢得了先机。

五代目站起身，双膝着地。随后毫不犹豫地将头深深埋下，前额触及地板。多么强有力的一记跪地！这股压倒性的气魄，仿佛从地底喷出的热风，令人连上前搭话都要再三踌躇。

“拜托了……请您务必，让我能够得到休息。”

五代目竭力将这句话从喉咙中挤出。

“我一丝一毫都没有想过，要妨碍您的活动。帮助他人是极好的，我怎么会阻止呢。我向市民提供天狗白兰，和您一样，也是在助人为乐。我们都是无名英雄。从很早以前，我就感受到了我们之间的共同之处，也一直在为您声援……所以，这次的事，不能怪我。这不是我的责任。”

五代目滔滔不绝地说着。

天狗白兰流通机构，试图凭借其下的脉络，捕获嘭嘭假面。这条命令传遍了京都，这块街巷交错纵横的棋盘，已然成了一张活捉嘭嘭假面的大网。说来，嘭嘭假面能一直逃窜至今，才是真的不可思议。着实是场漂亮的逃亡。

而为什么自己非要做这种事不可呢。

是星期六俱乐部的命令。所谓星期六俱乐部，由七人组成。成立的目的，就是在每月中选出一个星期六的晚上，聚在一起吃野猪肉火锅。自己，则位列这七人中的末席。天狗白兰流通机构，实际上也隶属于星期六俱乐部。自己这个“头目”的职务，只不过是由俱乐部的其他成员委派的。只要他们想，随时都能让自己的脑袋搬家—这不是比喻。星期六俱乐部中，资历最深的那位老人，有着难以估量的地位。可以说，像自己这种角色，就连看上那位一眼都十分忌惮。京都的每个人都被星期六俱乐部玩弄在股掌之中，这么说绝不为过。

为什么星期六俱乐部会要求将嘭嘭假面带至今夜的宴席呢？以自己现今所在的立场，没法去追问这种问题。在畏忌之余，自己曾猜想过，说不定是位于星期六俱乐部之上的星期日俱乐部下的命令。但是，这一点没法断言。即便想要依照星期六俱乐部内部的座次来逐级推演出结论，可自己作为末席，仅是与第六席之间就有着极大的隔阂。就算能设法了解到位列第六席之人的考量，可面对第五席时，难度又将再上一层。在这之后，想要越过第五席与第四席之间的巨大深渊，则更是天方夜谭。总之，第一席的情况，早已超出了能够想象到的范围。至于第一席与星期日俱乐部之间的关联，只能说是比世界尽头还要遥远的事情了。

不过我们仍是一个组织。凭借人数优势，完全有可能将嘭嘭假面强行带往星期六俱乐部。可是自己对嘭嘭假面没有怨恨，不想因此留下祸根。所以想先找一个没有外人的机会，向嘭嘭假面坦白自己的想法、诉说自己的心情。自己已经精疲力竭了。但又不能直接摆明这么荒谬的目的，否则将没法再统领组织了。组织各处已经传出了不和谐的声音，自己的身心也是。今天，还打着“禊祓”的幌子，前往北白川镭温泉缓解疲劳。自从星期六俱乐部下达了这一任务，自己就紧张得没睡过一次安稳觉。肩膀和后背僵硬得，有时连呼吸都很痛苦，简直成了销售各种症状的综合商社。别人只因自己这张面无表情的羊驼相，就认为自己悠然自得，而实际的自己，则是忧心忡忡。虽然表面上还用着古董店主这一正式身份，可如今已经没有余力顾及这份工作了，真是本末倒置。筋疲力尽的自己，如今只想卸下这份重担，前往南方国度休假。焦急地期盼着那一天的自己，甚至连在车中，都每时每刻播放着夏威夷的乐曲。

“我从那两个侦探那里听说嘭嘭假面是位兼职的怪人。”独白结束，五代目继续说道。

“肯定非常辛苦吧。表面上的工作结束后，又要开始背地里的工作。翻过这座山丘，前方仍是山丘……从此只剩下绵延不绝的山丘。最初的一段时间还不错，能够自如地表里转换。可这毕竟是化身博士⁽⁴⁰⁾之路，这样下来总有一天会被累垮。你着实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我则已经受不了了。只要将你带到星期六俱乐部，我就可以从重担下解脱出来。”

五代目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想犯懒、想犯懒、想犯懒。”

小和田君从这股叹息中，听到了五代目心中懒汉的咆哮。嗬，这里也有一只懒汉。想到这里，小和田君脑中浮现出那个令人扫兴的秘密基地，以及所长入睡后的侧脸。他此时应该仍在那床单薄的被褥上酣睡吧。

现在只要向前迈出一步，就会被卷入不得了的事态。这我知道。没错，要是这么做了，可是会像陷入泥沼的地藏石像一样，渐渐沉入深渊的。

尽管知道这点，小和田君仍向他伸出了右手。

“总之，请先从跪姿中起来吧。”

这正是他的可爱之处。

与此同时，后藤所长正睡在恢复了平静的秘密基地中。

他就像一根被放倒的圆木，纹丝不动。忽明忽暗的荧光灯射出阴冷的光线，照在他朝向天花板的脸上。紧闭的眼睑，像是对全世界做出的战争宣言：“试图叫醒我的人会后悔的。”

后藤所长做了梦。

在他充满荣光的梦中，赞颂嘭嘭假面功绩的巡游正在进行。

夏日澄澈的晴空之下，载着所长的“狸山”正沿御池通向西缓缓行进。聚集在京都市政府门前广场中的人们，举起写有“嘭嘭假面，谢谢你”的横幅；朝日新闻⁽⁴¹⁾京都总局的屋顶，垂下印着“谨向嘭嘭假面表示谢意”的幕布；放眼望去，御池通的两侧已被挤得水泄不通。人们为了向嘭嘭假面表达感激之情，不惜将他人推搡至一旁。整齐划一的欢呼声中，夹杂着一丝模糊的声音，像是在哭喊：“嘭嘭假面，不要引退！”宛如掺在白色素面中的一条红线。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所长闭上双眼。

每当回想起自己迈出新的一步前的踌躇，他都会后悔为什么没能早点下定决心，果断向前跃出这一步。尽管这么说，他其实也有操之过急的地方。比如，没有认识到自己与世间众人，在美学品位方面有着如此之大的偏差。为了表现得更平易近人才特地制作的狸猫面具，在他人眼中却有些恐怖；至于他心中“正义的伙伴必不可少”的黑斗篷，则更是在恐怖之余还十分碍事。直到有幸被市民接受为止，这套装扮为他带来了无数不必要的麻烦。不过，如今这些都成了美好的回忆。

自己追寻的就是这份喜悦。

想来，就在自己忙碌地工作、急切地渴望证明自己实力的时间里，岁月已经不知不觉地溜走了。回首过往，虽然也有所成就，可并没有达到自己的期望。其中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自己完全没有得到满足。自己原本已经设想好了路线，却不知在哪里被人扳下了扳道器，结果驶上了不同的铁轨。说来，那岔口究竟是哪里呢？

因过于优秀而败给了“一众世俗小人”，以至于被从东京调往京都时，这种含混不清的感觉仍存留在他心中。若还像此前一样的话，只要开始工作就可以解决。可这次不然。自己心中就像是多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如此日复一日地生活过一段时间后，自己发现，这种生活的前方，没有了自己曾粗略设想过的荣光。这曾经纠缠在自己体内的东西，不知何时被解开了绳结，并且不知道重新系上的方法。自己与它之间的隔阂只得不断加深。并且，就在自己不知所措地袖手旁观的时间中，这件残存在自己心中的最重要的东西，正濒临窒息。似乎每分每秒，都有可能直接到达无法挽回的境地。自己愈发焦躁起来。可不管是放空大脑读起《聊斋志异》，还是在夜间的街道中徘徊，甚至企图偷偷将年轻人们引入与自己同样的烦恼，抑或是胡诌一些荒诞的故事来唬人作乐，都无法摆脱这种不快情绪的纠缠。不论醒来还是睡去。

一天夜里，所长独自辗转于先斗町的各家酒吧。

酒醒后，已经接近拂晓。走上寂静的寺町通，眼前、身后，都空无一人，只有商店街的拱廊延伸着，一道青色的光线不知从哪里射下。俨然一幅人类灭亡后的世间景象。

突然，一阵不安袭来，所长止住了脚步。

“我是会死的，终有一天。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地方？”

此前，这一问题从未以如此真实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仿佛触手可及。呼吸变得困难起来。所长颤抖着，怀疑世界在自己酩酊大醉的时间里已经完全倾覆。

“这真是太糟了。怎么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呢？”

再也站不下去的所长跟丢了魂似地迈开步子。

为什么身边的人都能活得如此镇静呢。无论怎样，大家最后都会孤身一人地死去。重要的只有这一点，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与此相提并论。诸位难道打算就这么自我欺骗着老去吗？清算之日终究会到来。届时，这不断上升的负债要怎么办？说来，我自己又该怎么办呢？若是不能赶快到这迷宫的出口，在这飞速流逝的时光之下，甚至连自己曾经活过都无法切实地感受到—也就是得不到“荣光”—便会不明不白地死去。自己的人生，会就这么背负着莫名的债务，迎来终结。

回过神来时，他正身处柳小路之中，眼前就是八兵卫明神。在路灯微弱的灯光下，狸猫们显露着身影。和善的狸猫们看上去一脸满足。

“我该怎么办才好？我该怎么办才好？”

所长向八兵卫明神合十双手，流着眼泪，陷入自身的泥沼之中。

然后—

正当他怀疑起这泥沼究竟有没有尽头的时候，他的双脚触到了沼底。翻涌蔓延的淤泥之中，传出一个单纯至极的声音：“我想再多收到一点感谢！想让他们的感谢再直白一点！想要感谢我的人再多一点，比如每一个人！”就像是某个激动的笨蛋在发出哭喊。听到这里，他体内的发条，在被连续扭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之后，终于迎来了爆发。自此，一个名为“嘭嘭假面”的怪人，犹如被射出的灼热弹头，横空出世。

现在，所长乘坐的“狸山”正沿乌丸通向南前行。

这条商务街上，五彩纸屑漫天飞落。就像在二战后的纽约，为凯旋的军队举办的盛大游行。“狸山”平稳地前进着，大批前来参观的游客排满了乌丸通的两侧。大楼屋顶上的人们探出身子，向下挥手致意。

“我活着。”所长出神地想道。

如今，他已经非常清楚自己所追求的是什么了。调回东京这一变动根本不足为惧。会产生找小和田君继任的想法，完全是因为自己的懦弱。这是可以交给别人的事情吗？每个人都是自私的，我也不例外。嘭嘭假面就是我，今后也会一直如此。我干脆辞去工作，以“正义的伙伴”作为主业来谋生吧。总会有办法的，毕竟有这么多人喜爱着我。

不久，“狸山”便来到了四条乌丸大交叉口之前。善男信女们从东西南北四路拥入这里，每个人的口中都念念有词地呼喊着什么，同时将手伸向天空。为了搭救他们而从天而降的，正是八兵卫明神的使者—嘭嘭假面。

此处天地相接，时光停转。

所长将身体探出山鉾，俯视着会集在大交叉口的浩大人群。他挥起黑色的斗篷，右手握拳直指天空。身体中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力量。

“尽管来吧！”所长喊道。

淹没了大交叉口的游客们发出巨大的欢呼声。这一次，他听到的全是对自己的声援。这是多么一个充满善意的世界啊。

“全世界都是吾的伙伴！”

所长兴奋到连脊椎都开始颤抖。他一边在狸猫面具下淌着热泪，一边不顾跌落的风险，将身体最大限度地伸到山鉾外，向集结在大交叉口的人们发出呼喊：“遇到困难了吧！来，抓住吾的手吧！不论何时！不论何地！不论多少人！帮助遇到困难的人，不正是吾的工作吗！”

地鸣般的喝彩声震颤着整条街道。

看似平静，实则充满波澜的星期六。

这场扑朔迷离的星期六冒险，总算到达高潮。而后藤所长，却将自己在世人面前的伪装—我们的嘭嘭假面—全权托付给小和田君这样的懒汉，自己则沉沉睡去—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嘭嘭假面难道不该带着亲手粉碎邪恶组织（也说不定是个正派组织）的野心，将城市从魔掌下救出吗？这种时候，读者们的内心也会被正义感占据，也会想要为嘭嘭假面拍手鼓劲儿吧。“现在还不是飘飘然地沉醉于梦中的荣光的时候。嘭嘭假面，赶快振作起来。”

诸位中或许会出现这样的声音。

可是，诸位。

由于此事事关重大，所以我再重复一遍。我们需要的是一颗包容之心。擦亮双眼吧。如今，一条维系着全人类的伟大纽带，正展现在我们眼前：无论是谁，困了的时候都会睡觉。

睡吧，嘭嘭假面，睡吧。

究竟是谁规定，正义的伙伴就不能犯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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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祇园祭最初就是由八坂神社发起的。只不过由于山鉾仪式被日本政府认定为重要非物质文化遗产，所以大多数人将它当作了祇园祭的代表。八坂神社中举行的仪式有“神舆洗（用圣水清洗山鉾）”等。

(2) 794～1192年，以桓武天皇将首都从奈良移到平安京（现京都）为起点。

(3) 日本民间为安抚怨灵和瘟神，在夏季举办的祭典。始于863年的平安京（现京都）。

(4) 1467～1477年，发生在日本室町幕府时代的封建领主间的内乱。

(5) 日本流传最广的妖怪之一，在某些地区也被人当作神明供奉，由中国传入，在日本被演化定型为红脸、长鼻、长有乌鸦般翅膀的妖怪，拥有神力，会使用法术。

(6) 日本名贵食材之一，产于西北太平洋沿岸，是北海道的特产之一。仅甲壳就可达12厘米宽。

(7) 位于京都市东山区，供奉千手观音，为北法相宗的本山。其中“清水舞台”是极为著名的观光胜地。

(8) 位于清水寺内的随求堂，供有大随求菩萨像。堂内有通道供人进入佛堂地下，也就是所谓菩萨胎中参拜。

(9) 类似中国的糖葫芦，签子上穿的食材只有一只完整的苹果，苹果外包覆着凝固了的糖浆。

(10) 祇园祭中出现的32个基本山鉾之一。位于新町通上，六角通和蛸药师通之间。

(11) 山鉾可供普通游客购票参观。票价从几百日元到几千日元不等。由于传统风俗，目前有些山鉾仍谢绝女性登上。

(12) 即“神灯”，为神明供奉的灯火。

(13) 整条腌制的黄瓜，串在签子上食用。酸甜可口，非常适合夏日食用。

(14) 将砂糖熬制的糖浆倒入模具中凝固成型，从而制成的糖块。因形似龟甲，所以被称作“玳瑁”糖。

(15) 将糖烧至焦糖状，加入水和小苏打制成。外表为圆盘状，直径约为10厘米，中部膨胀。在祭典中并不是很常见。

(16) 指用本地鸡鸡肉制作的鸡肉串。日本对于“本地鸡”这一称呼的适用具有严格的限制，只有具有50%以上的日本本土鸡血统，经过80天以上的培育，并且在出生第28天之后进行散养的鸡才能被称作某地的“本地鸡”。

(17) 将各种食材用薄饼卷在筷子上食用的小吃。

(18) 与捞金鱼类似，是指用纸做的网捞起水中的弹力球。与捞金鱼的主要差别在于，这项活动中水池里的水是会较为剧烈地流动的。

(19) 日本流行的一种非常特别的健身方法。通过用干毛巾等物体擦拭皮肤，使血管扩张，达到预防感冒等效果。

(20) 小和田君此处是在模仿著名的俄罗斯童话《萝卜》（日本译为《大萝卜》、中国译为《拔萝卜》）中的场景。

(21) 垒球的周长为30.4厘米，比棒球大。垒球是一种类似棒球的运动，但难度和运动剧烈程度略低于棒球。

(22) 用作许愿的达摩不倒翁，在出售时一般不画眼睛。购买者在许愿时为其点上右眼，愿望实现后再点上左眼。

(23) 指柯南·道尔笔下的名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一动作也是福尔摩斯在思考时的标志性动作。

(24) 指柯南·道尔笔下福尔摩斯的搭档“华生”。

(25) 将粳米和糯米混合蒸熟后捣成团，之后在外面裹上一层豆沙或黄豆粉。

(26) 祇园祭中出现的32个基本山鉾之一。位于室町通上，六角通和蛸药师通之间。只有一层，属于较为矮小的山鉾。

(27) 庭院或公园中，为行走而在地上放置的稍有间隔的石板。

(28) 位于京都东部，京都大学东侧。面积很小，海拔105米。

(29) 位于吉田山山顶附近。

(30) 日本的小孩喜欢将公园沙坑中的沙子揉成泥球，然后互相比较谁的泥球揉得更加圆滑。

(31) 源自藤原道长的和歌：“此世即吾世，如月满无缺。”藤原道长是日本平安时代的一位公卿，他的三位女儿全都嫁给了天皇，权极一时，因此咏出这种豪言。

(32) 指某些动物进食经过一段时间以后将半消化的食物从胃里返回嘴里再次咀嚼。

(33) 日本神道教的一种仪式，在参加重要仪式前要先用水洗净身体。

(34) 人脑产生的四种脑波之一。指人在放松的情况下，例如入睡前，进入潜意识思考状态时产生的脑波。

(35) 日本的轿子写作“驾笼”，与中国的轿子结构不同。日本轿子的轿厢矮小，吊于一根长木之下，前后有人扛着这根长木行进。

(36) 极为古老的鱼类，可追溯至大约四亿年前，曾一度被认为已经灭绝，在1938年被重新发现，有活化石之称，全长约1.5米。

(37) 源自拉丁语：Probatio Diabolica，无法完成的证明。例如，如果需要证明一件事物存在，只要举出一个存在的例子即可；但反之若要证明一件事物不存在，就需要列举出它在所有情况下都不存在的证据。因此可以说，这一证明几乎无法完成。可以引申为：证明任何“肯定的、正面事实的”相对容易；而证明任何“否定的、负面事实的”则极其困难。

(38) 即1936年。

(39) 太平洋战争，1941～1945年。指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围绕太平洋极其周边地区，由日本向美国等国发起的战争。以日本偷袭珍珠港为开始，以日本投降为结束。

(40) 英国作家史蒂文森于1886年所著的科幻小说，又名《杰基尔博士与海德先生奇案》。书中杰基尔博士喝下了一种药剂，每到夜间，他心中的恶念就化身为第二重人格—海德先生，出来作恶。最终杰基尔博士为了阻止海德先生，选择了自杀。

(41) 日本三大报社之一。

第四章　神圣的懒汉们

曾经，笔者我的一位相识，在就职之际发下如此一句豪言：“在学生时代已经睡够了，如今我能不眠不休地干上三年。”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心中懒汉的历史源远流长。我等在成为人类之前，就已经都是懒汉了。我们伟大的祖先之所以放弃在树上的生活，就是因为爬树实在太过麻烦。当猿类中勤奋的一类在不断磨练爬树技巧，向着更高的目标攀登时，不擅长爬树的懒猿们则坐在地上发呆。某天，一只被落雷烤得恰到好处的野猪倒在它们面前。当它们分食起这上天赐予的食物时，某位先驱意识到：“欸？不会爬树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人类史自此翻开了荣耀的新篇章。至于证据，诸位中现在又有多少能称得上是爬树高手呢？

心中的懒汉就像一只睡狮，只不过是用哈欠代替了咆哮。他们在梦中前往南方的岛屿度假、进行慢条斯理的铁道旅行、度过漫无止境的暑假；将时间白白浪费在绕远路中；把今天能做的事丢到明天；喝起古怪的酒直至大醉；不分场合地倒地便睡。

将一切都托付给他们真的好吗？

当然，不好。

除非他们是神圣懒汉。

所谓神圣懒汉，畸于人而侔于天⁽¹⁾。这种人，有着无用之用⁽²⁾。

不过，请不要将“无用之用”这句话当成传家宝刀一般，出去四处炫耀。若是一边宣扬着“无用之用，是为大用”，一边莫名地感到得意，顺便鼓起自己的肌肉，你反而会落入推崇“用”的那派阵营。所以在这里，你应该故意将它说成“大用之用，是为无用”。既然无用之用是为大用，那么这种大用，即是为无用。这样一来，无用之用，则也是有用之无用……

话说，诸位，不要管这令人不明就里的东西了。

今天可是祭典之日。

走出菊水饭店的浦本侦探和玉川小姐，此时正站在四条大桥桥畔。

四条通的路面被淹没在人海之下。与之交错的川端通上，警官们正挥动着红色的指示棒疏导交通。

等待麻木的双脚恢复正常的时间里，玉川小姐一直以充满怒气的眼神瞪向浦本侦探。侦探倚在栏杆上，数着从棕色信封中取出的报酬。只有面对侦探业务中的这一环节时，他才会露出如此认真的表情。不过，在他笨拙的手指之下，每数一次，钱的数量都会发生变化。他也随之时喜时忧。见浦本侦探摆明了一副在心中打着算盘的模样，玉川小姐的心愈发烦躁起来。天狗白兰带给她的醉意已经消退。

“那不是嘭嘭假面。绝对弄错了。”玉川小姐按摩着疼痛的双腿。

今晚，几乎已经把自己一生要下的跪都跪完了。他们含糊其辞的报告将五代目扰得心烦意乱，浦本侦探由此只得跪地谢罪。这着实是漫长又严苛的一跪。在此期间，浦本侦探像是一直静待着“涨潮”时刻的到来。这次的“涨潮”，意味着“下跪者”与“受跪者”之间角色转换的时刻。

而此时，却始料未及地传来一条消息。“据称，位于秘密基地之中的嘭嘭假面，需要玉川小姐的许可。”听到这里，没有理由不心生怀疑。会说出这种话的，除了小和田君绝对没有第二个人。不过，当时所有的心思和情感都集中在疼痛的双脚上，也就没法再多想。之后现身的嘭嘭假面就是小和田君，这种事不是稍微一想就能想清楚吗。她何至于这么惊讶啊！

“这下就够支付事务所的开销了。真是多亏了小和田君。”

“浦本先生。你知道那个嘭嘭假面就是小和田君？”

“没有我想不到的事。”

话音未落，玉川小姐便从他手中抢走了信封。

“啊！你要干什么，玉川？”

“把这个还给五代目。既然知道实情，那怎么能拿这笔钱呢？”

“冷静一点儿嘛。小和田君不是第二代嘭嘭假面吗？所以也不能说他完全是假的。五代目也满意了，我们又能收到报酬，这有什么不好呢？”

“你就这么把小和田君卖了吗？”

“别这么说，让外人听见多不好。我只是不想节外生枝罢了。”

看着眼前浦本侦探散漫的样子，玉川小姐满心闷气，最后连

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她倚着四条大桥的栏杆，棕色信封被她紧紧抱在胸前。“真是拿你没辙啊。”浦本侦探轻叹道。“我想认真地完成工作。”玉川小姐说。

“工作？现在还怎么工作？不是你借着酒劲非要到委托人这儿来的吗？”

被这么一说，玉川小姐哑口无言。

“为什么不告诉五代目嘭嘭假面的真实身份？你不是知道吗？”

“既没有证据……也没有浦本先生的许可。”

“你到底是想回报委托人的期待，还是不想？”

“我知道这有些矛盾……”

玉川小姐从栏杆上俯视鸭川。

一旁的浦本侦探爽朗地说道：“矛盾就对了。这有什么不好。要是问题全都黑白分明，那就没有侦探出场的机会了。黑白随时都会颠倒。这就是我们的商机。玉川，睁大眼睛看看吧。潮还没涨呢。”

“这……是什么意思？”

“侦探的直觉向我低语：‘五代目一直显得焦躁不安。这是惧怕上司的男人才会有的表现。哈哈！’没错，黑幕之后必定还有黑幕！”

“也就是说，五代目是受某人指使的？”

玉川小姐惊讶地看向浦本侦探。侦探一边轻轻扇动从街上领来的团扇，一边擦着汗水。诚然，他是个无所事事的人，可并不代表他同时也无所用心。他可以说是一块“有思想的岩石”。不过，具体的可靠程度则仍是未知数。

她将一直抱在胸前的棕色信封还给了浦本侦探。

报酬失而复得，浦本侦探一下变得器宇轩昂。“喂，打起精神来，玉川。这下我们的星期六从这烦人的委托中解放了。”

她抬头望向菊水饭店屋顶的露天酒吧，喃喃说道：“你打算怎么做呢？”

“先观察事态的流向吧。”浦本侦探答道。

“眼前这笔利益保住了。之后不管怎样都是稳赚不赔。”

五代目带着小和田君离开菊水饭店，跨过四条大桥。

四条通上，东至八坂神社，西至四条乌丸，全是往来的汹涌人潮。羊驼男、嘭嘭假面，再加上他们周围那一众健硕的西装男子。这一组合，为宵山的人流增添了些许恐怖的气息。

穿过四条通与河原町通的交叉口，转入里寺町的小巷，五代目最终将小和田君引至了柳小路。西装男子们列队排在五代目身后，参拜了八兵卫明神。幽暗之下，狸猫们欢笑着。“我该怎么办呢？”小和田君在心中向它们发问。狸猫们仍和善地笑着，就像在说：“没关系！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的！”

随后，他们进入了柳小路中一家名为“响”的小酒馆。

迎接小和田君的掌声，震彻着整间木结构的居酒屋。居酒屋内的水泥地面上，排列着数张似乎有些焦黑的木桌。桌旁围满了醉汉，简直像是将宵山的人潮切分出一块后，直接塞入了这里。人群呼出的热气加上厨房冒出的炊烟，混成了一股白色的雾霭。五代目推开伸手靠向自己的醉汉，领着小和田君向居酒屋内部走去。“哟！嘭嘭假面！”“亲切的怪人！”目送他们离开的醉汉中发出如是的高呼。

那里有一个临时隔间。

进入房间后首先映入视线的，便是坐在最里端、身穿黑色和服的魁梧老人。虽然集会上的其他人也都各有古怪之处，但仍比不上这位老人的存在感。遍布皱纹的脸颊，使他看上去像是已经八十有余，不过眼神依然锐利如鹰。而最令人惊讶的，还要数他那巨大的身躯。尽管他此时端坐在地，可平视时视线的位置，却比站立的小和田君还高。体宽则有小和田君的三倍之多。猪口杯⁽³⁾在他手中小得形似无物，身旁坐着的舞伎⁽⁴⁾像是只有人偶般大小。

老人优雅地放下手中的猪口杯，看向小和田君。

“欢迎莅临。”

五代目将小和田君引至老人身边后，便以叩拜的姿势缓缓倒退，爬回末席听候吩咐。

“我们被称作星期六俱乐部。”老人说罢，开始介绍聚集在房间中的俱乐部成员。

首先，以邋遢力压群雄的，是一位身穿漆黑僧衣的秃头怪⁽⁵⁾。不论两鬓还是胡须全都参差蓬乱，放在膝上的破布袋中装着各种长满了脚的昆虫干货。他不时掏出几只，“咔吧咔吧”地咀嚼下肚。昆虫碎片四处飞散，在灯光下从他的胡须中闪烁起点点光芒。其后，以华美力压群雄的，是一位身着红色和服的舞伎。一副冲浪板大小的羽子板⁽⁶⁾支在她背后的墙壁前。板上绘的瀑布中，鲤鱼正逆流而上。最具穷酸相的，是一位才刚步入老年的西装男子。他一边摇动那颗装着超量脑浆的大头，一边神经质地眯起黑框眼镜下的双眼。一位红脸的中年男性，身上以粉红色衬衫搭配着金光闪闪的项链和手镯。“可算来了啊！”他大声笑道。结果惹来一位老妇人的冷眼相对。这位充满贵妇相的老妇人挺直着腰板，不苟言笑地坐在席间。而最独具一格的成员，则当属那只美丽的斗鸡。它的鸡冠色彩鲜艳，健壮的脖颈挺得笔直。掺入一根棕羽的羽毛乌黑油亮，像丝绸一样泛着光泽。它彬彬有礼地坐在坐垫上，脖子向前一倾一倾的，像是在与同伴们交流。“连豪华先生也这么兴奋啊。”从老妇人的低语中小和田君了解到，这只鸡名叫“豪华先生”。虽是只鸡，却也被俱乐部当作正式成员对待。在这遍布奇人异士的宴席上，位列末席的天狗白兰流通机构的五代目，正以无比稀薄的存在感静候着差遣。

“诸位，可以了吧。”

老人坐直，响亮地拍击起双手，席上顿时鸦雀无声。老人将身体转向小和田君，两只手掌撑在榻榻米上，低下头⁽⁷⁾。俱乐部的其他成员随之也深深地将头低下。“你是被星期日俱乐部邀请来的。”老人说道。

“欸？”小和田君有些迷惑。

“星期日俱乐部竟会在星期六之夜集会，这是前所未闻的。”老人以沉稳的语气说道。

“星期日俱乐部的邀请，就是对你的身份和地位最好的证明。如今，我们就连这样同你对话都得战战兢兢，唯恐触碰到星期日俱乐部的逆鳞。星期六俱乐部，不过是星期日俱乐部下设的候客室罢了。之后只要将你顺利送达，我们便可结束在这宵山之日的工作。请务必小心前往。”

“请随我来。”舞伎说着，牵起了小和田君的手。

在被舞伎带离房间时，小和田君看了一眼身处末席的五代目。他像是败给了迄今为止的疲劳，此时正像羊驼一样嚼着嘴打着瞌睡。外面的居酒屋中仍一片熙攘，就像塞满乘客的电车车厢。在这群挤作一团的醉汉之间，隐约有两张熟悉的面孔。

是浦本侦探和玉川小姐。

舞伎牵着小和田君离开临时隔间，转进了店内一侧的走廊。狭窄的走廊中，裸露的灯泡照亮着灰色的墙壁。走廊尽头有一对隔扇。小和田君在隔扇前脱下了鞋。

“我就送到这里。”舞伎说着，转身离去。

小和田君提着鞋推开隔扇。隔扇后的房间中，星期日俱乐部的成员正在恭候。小和田君受到了他们殷勤的招待。星期日俱乐部的代表，是一位身着黑色礼服、小露白嫩香肩的妖艳美女。就连小和田君都难免因她心生萌动。然而，这位美女只是草草地进行了自我介绍，紧接着便向他低下了头。“星期日俱乐部，不过是星期一俱乐部下设的候客室罢了。之后只要将你顺利送达星期一俱乐部，我们便可结束在这宵山之日的工作。”

不久前刚听过这句台词。

当满怀遗憾的小和田君被送出房间时，他身后合起的隔扇的另一侧，传出了一阵欢声笑语—就像完成了某项重大计划—以及三声齐呼：“万岁、万岁、万岁。”

告别星期日俱乐部，登上台阶，前方有星期一俱乐部在等待；转过摆着石灯笼、遍布青苔的中庭，前方有星期二俱乐部在等待；走入两列纯白色隔扇之间纯黑反光的走廊，前方有星期三俱乐部在等待。无论在哪里露脸，小和田君都会收到欢呼，而后被人劝下几杯进口的葡萄酒，敬上裹在竹叶里的高级点心，或是以香气醇厚的绿茶来款待。小和田君就像穿过伏见稻荷⁽⁸⁾的千本鸟居⁽⁹⁾一样，在一场场宴席间接连辗转。

作为假嘭嘭假面的愧疚正水涨船高。

“看，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越是受到欢迎，就越找不到表明身份的时机。如今，这面具和斗篷已经不是自己想脱就能脱的了。尽管如此，在感慨这种晶莹剔透的点心⁽¹⁰⁾好吃、那种酒好喝的同时，沐浴着欢声和美酒带来的醉意，正将愧疚的心情一扫而空。

紧接着，在星期五俱乐部之后，小和田君再次被带到了星期六俱乐部。虽然感觉上只经历了一圈短暂的巡回，但眼前这个星期六俱乐部，与此前被五代目带去的那个，怎么看都大相径庭。坐在房间中的每一位都是陌生的面孔。

“你们真的是星期六俱乐部？”小和田君问道。

身居上座的一位布袋和尚⁽¹¹⁾模样的巨汉笑起来。“正是星期六俱乐部！”

这位布袋和尚笑得前仰后合，挥动着深红色的扇子，将酒倒入水盆大小的朱红酒杯，向小和田君劝酒。“据传言说，在某个地方有着与我们同名的俱乐部。那种小卒，不过是我们的影子罢了。说来，我们或许也是其他俱乐部的影子……哦，这是玩笑。好了，嘭嘭假面，随我们前往星期日俱乐部吧。”

于是巡回继续。接连的宴席在宵山之夜不断循环。

随着不断前进，一股狸猫的气息弥漫而起。脚下榻榻米就像婴儿的脸，触感愈发柔软。宴席更替，列席的成员也愈发呈现出妖怪相。有的房间中上演着《平家物语》⁽¹²⁾作为余兴节目；有的房间中一边观赏盆中的大锦鲤一边举杯交酌；更有的房间中充斥着烟草燃起的烟雾，只能看到巨大的人影在其中游走。成员们的身躯一场比一场高大。很快，小和田君就迷失在头顶天花板的巨人的宴席之间。天狗白兰挥发的气雾飞散在空中，仅仅是坐在席间都会入醉，闷热得恍若置身热带。无数个宴席，被塞入了这间名为“响”的小酒馆。它们黏稠地融作一团，仿佛正在沉向某个未知的深渊。有时，会从某个房间中传出一阵格外洪亮的笑声。笑声传至走廊，动摇着房屋的支柱。笑声唤起笑声、宴席与宴席共鸣，合而为一的宴席就像从地底喷发出巨大的笑声，震颤着整栋建筑物。

“既然如此，就尽可能往前走吧。”小和田君横下心。

正在这时，宴席的队列突然中断。

在他眼前，是一个昏暗空旷的房间。

这房间约有五十叠大小，两侧白色的拉门上摇曳着红色的光。最里面设有壁龛和通向其他房间的隔扇。房间正中铺着一块天鹅绒地毯。地毯约有两叠大小，上面摆着令人联想到《一千零一夜》⁽¹³⁾的大号水烟壶⁽¹⁴⁾，以及装有红色玻璃罩的煤油灯。三条红沙发将它们包围其中。水烟壶中不时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走近，才发现沙发上坐着几位身着红色棉坎肩、如同婴儿般矮小的老人。

“晚上好。”小和田君试着低声搭话。

在煤油灯红色灯光的照射下，老人们无声地皱出笑容、蠕动脸颊，嘬起水烟壶上延伸出的红色吸管。疑似嘴巴的皱纹间不断冒出着烟气，令人不禁担心他们身体的某处或许已经被熏黑。小和田君感觉自己就像在同五百年树龄的盆栽交流。

随后，老人们口中流泻出的烟气，在充斥着红色光芒的房间中像蛇一般曲折飘动，最终从隔扇的缝隙中被吸入隔壁的房间。

“是这里吗？”小和田君将手伸向了隔扇。

地鸣般的笑声突然冲击了这栋建筑。

合上身后的隔扇，震颤着小酒馆的笑声戛然而止。

隔扇这一侧仍是间五十叠大小的房间。

小和田君眼前站着一位身着红色浴衣的女孩。总觉得像在哪里见过。

女孩像是含着什么东西一样鼓胀着脸颊，侧身对着小和田君挥起手：“向里面走。”

说到房间中的光源，就只有放在房间另一端隔扇前的一只驹形灯笼。灯笼上写有“狸山”的字样。灯笼旁，能够看到另一位身着红色浴衣的女孩。房间里侧的这位女孩背对着小和田君，就像同她身前的隔扇粘在了一起。

小和田君深入房间。

“哦哟，真是到了个可怕的地方。”

他仿佛正在横穿广阔的荒原。不知从哪里传来着祇园杂曲的声音。明明背对着自己的女孩就近在眼前，却总也到不了她的身边。脚很沉。为什么会这么冷呢？

小和田君回想起孩提时代和家人去海边时发生的事。原本选定了温暖的浅滩游泳，可在游动中水温竟突然降低。惊慌地伸开双脚，却发现够不到底。那着实是个恐怖的瞬间。

脊背发冷。

小和田君回过头。

进门时的女孩仿佛正等着这一刻，随即做起奇怪的动作。

她闭上双眼踮起了脚尖。当她像索吻一样噘起嘴唇时，一个红色的小东西从她嘴中飞出，紧贴着幽暗的屋顶舞动。借助灯笼的光线，小和田君看清了这个在他头顶画着弧线的东西，是一只发出红光的滑溜金鱼。这时，驹形灯笼旁那位面向隔扇的女孩迅速转过身，宛如冲向鱼饵的鲤鱼，一跃腾空将金鱼收入嘴中。

小和田君惊得怔住了。

匆忙回过神，只见身后这位女孩已经转过了身。她紧贴着面前的隔扇，摆动着红色浴衣的双袖。在注视了她片刻之后，小和田君将视线转向了灯笼的方向。灯笼旁身穿同款红色浴衣的女孩正面朝自己。

小和田君问道：“你们是双胞胎？”

可女孩只是鼓胀着盛有金鱼的脸颊，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打开隔扇，仅做了一个像是示意小和田君“进去”的动作。

隔扇的另一侧是一间四叠半房间。空气中漂浮着令人安心的暖意。房间的中央，一个巨大的阶梯向上延伸。

“这是啥？”

令人怀念的蚊香味飘散而来。

阶梯上方降下一句尖锐的童声。

“欢迎，嘭嘭假面。不必客气，上来吧。”

在小和田君登上宵山最后的阶梯的同时，世界第一的懒汉侦探—浦本先生正在“响”酒馆的吧台旁喝着高杯酒⁽¹⁵⁾。周末侦探玉川小姐，则身处居酒屋远方的某个街角。在熄了灯的套餐食堂门前，她轻抚粉色的投币电话，说着“要冷静，要冷静”来平复情绪。

她努力侧耳倾听，却没有祇园杂曲的声音。

这条狭窄的小巷中，街灯的光线稀稀落落。打烊的药店，与医院和民宅的围墙绵延相连。哪里都没有宵山的气息，恍若迷路在华丽舞台的幕后。

原本，玉川小姐丢下了在居酒屋“响”中喝高杯酒喝过头的浦本侦探，紧追着被带入居酒屋深处的小和田君。可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她的那个才能偏偏不负众望地发挥了出来，将小和田君跟丢了。想要原路返回，却貌似误入了其他的走廊，迷失在陌生的宴席中。受到莫名欢迎的玉川小姐，苦心推辞了宴会成员递来的酒杯，逃离了宴会。此后，她越来越认不清道路，就像是穿进了某条街的后巷。她穿上了一直拿在手中的鞋。不管怎么想都只能认为是来到了居酒屋外—当她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时，自己正站在陌生的街角。

她给浦本侦探打了电话。许久之后，浦本侦探接起电话：“呀吼—”电话那端本应是酒馆内部，却回荡着猛烈的笑声，就像刮起了喧嚣的风。浦本侦探的声音很难听清。“我迷路了。”她说。“哎呀呀。”浦本侦探回应道。

“浦本先生，我怎么都觉得这很可疑。就算是我，平时也不会迷路成这样的。难道这意味着‘现在就是需要迷路的时候’吗？”

“哦，你还记得这个调整心态的方法啊。需要迷路的时候就能迷路也是一种才能。”

“总之我先在这里观察一下事态发展可以吗？”

“当然。”

“可是好奇怪啊。我所在的地方安静得过头了，没有宵山的感觉。”

“但凡离宵山中心地带稍远一些的后巷都是这样的。”浦本侦探低声说道，“说不定其实宵山近得超乎你的想象。”

“就算再怎么近，对我来说也很遥远。”

“也就是说，远方有时会意外的近。”浦本侦探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总之，我会在‘响’这里继续监视的。五代目他们好像还在里面喝着。”

“也请浦本先生不要喝太多。”

玉川小姐说着挂断电话，开始在昏暗的后巷中前行，没有目的地。此时的她，在因路痴而历经了千辛万苦之后，终于决定正视自己。迷路就迷路吧，究竟是谁规定，侦探就不能迷路的？

从熄灯后重归寂静的老旧宽广的小学校园旁走过，从废弃的寺庙紧闭的门前走过，最终来到了一条亮着零星街灯的石板路。

她的视线突然被脚下的井盖吸引。

井盖上写着一个“狸”字，周围簇生着毛。她蹲下抚摸着这些毛，眯起眼睛向前方看去。在街灯稍显朦胧的照射下，路面各处都能看到毛团。

“我见过这个……”

她自言自语道。

幼时，自己曾在和父亲共同参观宵山时走失，一个人在夜间游走。那时自己还不是路痴。不，应该说当时的自己还年幼得不知路痴为何物。因此一心只想着冒险，于是自己扑入冒险之中，独自一人轻快地迈步前行，深信着无论如何都会与父亲相遇。就算再怎么迷失，该回去的时候总是能够回去的—自己对此有着满腔的自信。这种自信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这种乐天派的、浦本侦探式的自信。

“当时走到了一个地方……”

认识了一个古怪的孩子。

记忆中，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孩子。毕竟那么奇特的孩子并非随处可见。就算是她在幼年时遇到的，可那也只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在那个时代，不会有这种像金太郎⁽¹⁶⁾一样身着红色兜肚的孩子在街上闲耍。那孩子体态肥硕，肚子上的肉从兜肚下溢出，像是要将她埋住。奇怪的家伙！他住在堆满破烂儿的小屋中。不，不对。他坚称那里是“山鉾”。但这怎么可能呢？哪儿会有装着那么多垃圾的山鉾，更别提里面还住着小孩子了。那里就像浦本侦探事务所一样乱成一团。那孩子则是个连垃圾都不会亲自去扔的懒汉……

这时，她的去路上点亮了一丝灯光。以此为起点，两侧冷清阴暗的房檐下依次亮起灯笼的光芒，延伸向远方。

她低声念出灯笼上黑笔写下的字——“狸。”

记忆苏醒了。

幼时的那个她，也见到过这些灯笼的光亮，念出过这个“狸”字，甚至还曾追着这些光前行。有被称作“狸猫老师”的曾祖父，还会靠狸猫屏风治愈感冒，在这样一个喜爱狸猫的家庭中长大的女孩，就算不认识其他汉字，也绝对认识这个“狸”字。

小和田君登上阶梯，来到了一间堆满破烂儿的四叠半房间。

“来得真是慢啊。叫我好等！”

盘腿坐在肮脏坐垫上发着火的，是一个古怪的孩子。他穿着像金太郎一样的兜肚，光着屁股，腰上挂着一个装有蚊香的圆盘状金属容器。胖乎乎的小脸很是洁白，令人不由得将之认作年糕。兜肚下充盈着肥肉，气势十足。

“你是什么？”小和田君问。

“什么叫‘什么’？真是太失礼了。”

孩子的脸颊像烤熟的年糕一样鼓胀起来：“我是八兵卫明神。”

“八兵卫明神？”

“你这家伙，是嘭嘭假面吧。我……知道……你可以坐在那儿，我许可。”

八兵卫明神吸了下鼻涕。“阿嚏。”他打了个喷嚏，屁股旁随即冒出了一只松软圆滚的狸猫尾巴。“咦？”他嘟囔着看向自己的尾巴，像是见到了什么意外的东西。而后，他一边一个劲地将尾巴往屁股里塞，一边拽过丢在榻榻米上的一坨大脏布，“呲”地擤起鼻涕。“我呀，本身就会掉毛，所以喷嚏也会打个不停。真是没辙！”

被八兵卫明神盘坐在身下的坐垫，虽然如今已被不明的污渍染成了灰色，可原本似乎非常奢华，上面细腻地绣着鹤与龟的图案。方才八兵卫明神用来擤鼻涕的可怜布片，则是一段绣有孔雀和麒麟的织锦⁽¹⁷⁾。这段织锦的另一端，与房间一角用作装饰的武士盔甲缠在一起。盔甲周围堆着破了洞的灯笼、断了弦的琴，和一捆变了色的松枝。向上看去，天花板上的格状吊顶从淡淡的污迹下透出金色，勉强能够认出上面画的山茶和水仙。

小和田君目瞪口呆地环视房间：“这里是狸山？”

“以前，我经常把这东西改装成其他山鉾来玩。不过后来觉得太麻烦了，于是我现在就这么无所事事地待着。这五十来年，我从没有爬下过这个梯子。”

“真是个懒汉啊！”

“请给我注意一下你的措辞。我可是神明。”八兵卫明神一边说着，一边奋力地将露出的肉塞回兜肚。“帮帮我！帮帮我！”见他这么说，小和田君只好出手相助。可八兵卫明神侧腹的肉就像某种有着“远行之志”的生物，不论再怎么硬塞最终都会弹出。

小和田君背后的墙边，一扇掉了漆的金色屏风上支着朱红色的鸟居，鸟居前堆着数把坏掉的红伞。绘有鲤鱼登上龙门瀑布⁽¹⁸⁾的木雕，坏掉的弁庆⁽¹⁹⁾与牛若丸⁽²⁰⁾人偶，金鯱⁽²¹⁾，画着兔子与乌龟的巨大折扇，等等，被堆积一旁。在上述这堆破烂儿之间，有几团玻璃弹珠大小的毛球。小和田君“呼”地一吹，它们便像逃跑的生物一般滚动起来。

“比我的单身宿舍还脏。”

“‘单身宿舍’是什么？”

八兵卫明神很快放弃了同肉的斗争，一个骨碌躺倒。“这样没有胜算呢。倒是出了点汗……对了，嘭嘭假面，你想喝茶不？吃点心也可以。我许可。”

“噢。”

“那个画着鲤鱼的木雕对面有个水壶吧？把我的份也给倒上。”

小和田君擦去茶杯上的灰尘，向其中倒入茶后，八兵卫明神仍躺在床褥上，伸过一根形似草秆的东西吸起茶来。“好喝吧？”

“噢。”

“嘭嘭假面，你除了‘噢’就不会说点别的吗？真是个怪人！”

八兵卫明神在床褥上摆弄起奇怪的玩具，是京都塔、南禅寺、大文字山、平安神宫⁽²²⁾等的小木雕。八兵卫明神将它们胡乱组合在一起，玩弄着这个缩小的京都。

“你一直待在这里，不会无聊吗？”小和田君问道。“我讨厌无聊，”八兵卫明神说，“可我更怕麻烦。”

“噢。这心情我懂。”

“不过，宵山之夜肯定是非常繁忙的。”

“我怎么觉得你像是非常之闲啊……”

“说什么呢！之后就该忙起来了。”

八兵卫明神霍地站起身，鼓胀着脸颊。

“你从那边墙上的窗户往外看看。虽然它被挡住了。”

小和田君看向背后的墙壁。钻过积满灰尘的垃圾间的缝隙，确实能看到一扇玻璃窗。窗外能看到烟草店的屋檐和空调室外机，以及酒馆的招牌。尽管感觉此前走了很远的路，可自己仍在柳小路中。

“我就是从那扇窗户扔垃圾的。只有在宵山期间，这扇窗下才通向柳小路。所以如果不抓紧的话……扔垃圾这件事，真的很麻烦呢。”

“就这么攒下去确实不好。嗯，真得要努力加油哦。”

“你说什么呢，搞得像事不关己一样。这些全都得你来扔。”

“我？为什么？”

“你擅自借用了我的名号吧？‘八兵卫明神的使者’什么的，我可知道。使者不就是帮手吗？所以我想到了，没错，就让这家伙来收拾吧。别的家伙可没机会来到这种地方，好好感激我吧！”

见小和田君愣在原地，八兵卫明神“嘭嘭”地拍起威严的肚皮：“喂喂！可没有时间给你发呆！”说罢，他摆出了结了一桩工作的表情，躺回床褥上。“啊，你不用担心，我会在这里好好监督你的。”

小和田君盯着八兵卫明神如年糕一样的脸。

稍后，他沉默着放下茶杯，掸开周围的垃圾残渣，随即躺倒在地，枕起胳膊肘，就这么一动不动。

八兵卫明神等得不耐烦了。

“嘭嘭假面！我说嘭嘭假面！”

“什么事？”

“别犯懒了，早点开始工作不好吗？”

小和田君只说了一句：“我拒绝。”

恩田前辈与桃木小姐站在四条乌丸大路口东北角的三井大厦楼下，畅快地吃着同一份刨冰，仰视着大厦豪华的外墙。“交叉路口！”恩田前辈回过身一指，确认自己的身后。“交叉路口！”桃木小姐也随着说道。两人将刨冰盒丢入垃圾桶，随后牵起手向交叉路口的正中进发。

“听说只要在这交叉口的正中睡上三天三夜，就能成为天狗哦。”

“又满嘴谎话！”

“我可没骗你哟。上学的时候，公寓里的一位前辈就成了天狗的弟子。”

站在乌丸通与四条通交叉口的中心点，他们环视四周。

东北角的三井大厦、西北角的LAQUE四条乌丸、西南角的四条乌丸大厦和东南角的京都钻石大厦，如同四根擎天柱般支撑着这一片天空。不论朝东西南北哪个方向看去，两侧大楼间的宽广谷底都有游客交错穿行，路边摊的电灯在夜幕下光芒四射。交叉路口向东有长刀鉾，向西有函谷鉾和月鉾。人群纷杂涌动，祇园杂曲的声音响彻其中。

恩田前辈踮起脚尖，由路口向东看去，指向大丸百货店门前。

“那个就是长刀鉾。”

山鉾就像一座神奇的岛屿，漂浮在黑压压的人潮中。大车顶上串起的数十个驹形灯笼闪耀着光辉。伴奏者们将屁股倚在山鉾的栏杆上，奏响着祇园杂曲。大车顶上耸立的原木顶部，支着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刀。

桃木小姐也学着他踮起脚尖，向西看去。

像是特地为了以四条乌丸交叉路口为中心形成的对称，西边也有一个大型的山鉾。它车顶上的原木顶端，是一个弯月形的装饰。

“那个是月鉾。”桃木小姐说。

此刻，宵山正走向尾声，星期六的大幕也即将落下。充实的星期六已然展现出全貌，他们屈指算起今天达成的事项。从在三条大桥迎接朝阳起，到如今在四条乌丸迎来宵山的结束为止，他们践行了记在手账中的所有计划。尽管没能顺利参观下鸭幽水庄，却实现了另一项壮举—解救嘭嘭假面于困境之中，并要到了他在彩纸上的签名。星期日参观祇园祭山鉾巡游的计划也已经推敲完善。要是这样都没法过得欢天喜地那才是怪事。

“要是小和田君也能来的话……”恩田前辈说。

“那就有意思了呢。”

“刚过九点，有点儿早了。去无间荞麦看一眼吧。”

“好啊好啊。”

于是，他们一路观赏着山鉾，向无间荞麦走去。游客们渐渐开始踏上归途，排满路边摊的狭窄街道变得通畅起来。其中有许多摊位已经售罄了商品，正准备收摊。冷却下来的铁板前，头上卷着毛巾的年轻人抬头出神地看着摊上的灯泡。

不久，他们来到了“荞麦处六角”前。

暖帘背后透出昏暗。

“津田先生怎么样了呢？”

恩田前辈轻轻地打开门。原以为已经恢复了寂静的屋内，却突然传出阴森的声响。“哧溜哧溜”，仿佛大蛇正从榻榻米上爬过。迈入屋中一看，随处都是经历完激战后仰面倒地的人。灯笼中昏暗的火光恐怖地摇曳着。被吃空的笸箩散落在地，里面扔着几个空的胃药包装。

踏上死尸累累的榻榻米，房间最内侧的墙上映出一个蠢动的巨大身影，俨然妖怪一般令人毛骨悚然。“呀”，玉川小姐轻声尖叫了一下。影子的本体，是独自弓着背坐在笸箩上荞麦面山前的津田先生。隔绝了宵山喧噪的荞麦地狱竟仍在此处持续着，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惊愕了。

两人咽下吐沫，屏息凝视了一会儿。

随后，恩田前辈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津田先生。”

津田先生惊讶地停下了挑起荞麦面的手，他转过来的脸上带着悲怆。

“哦，是恩田啊。”

“你……还在吃吗？”

“唉，难得大家都吃倒了。啊，你们坐下吧。”

津田先生说着，再次转向荞麦面。“我修行的那个信州的城镇，在无间荞麦的最后也会变成这副样子。”他说。

这时，在位于室町通某楼某室的嘭嘭假面秘密基地中，后藤所长仍在睡着。他的眼角闪着泪光，嘴角流出那场荣光之梦的余韵。被五彩纸屑和欢呼声笼罩着的四条乌丸交叉口的景象，已烙印在他的眼睑之下。

突然，所长没有任何征兆地睁开了双眼。

最先映入他眼帘的，是忽明忽暗的荧光灯。这一眼真是凄凉，那个华丽的游行队伍消失在哪里了呢。所长盯着荧光灯，惊叹起梦与现实的差距。现在是几点，自己在什么地方……

“有什么事就要来不及了。”他心中突然如此确信道。

每个人应该都有过这种经历吧。某天早上睁眼后，感觉心中异乎寻常地畅快，仿佛睡过了足足的一觉。“奇怪了，应该没睡那么长时间啊。”这么想着，看向枕边的时钟，发现早已错过了上班的时间。在那一刻，现实—无法逃避的现实—会突然向自己压来。美梦的余韵已经烟消云散。匆忙拿起手机，公司的来电记录已经累积无数。正因为这种恐怖的经历，我们才会如此频繁性地将睡醒后的畅快与不祥的预感联系在一起。

接下来的瞬间，所长脑中所有的记忆都复苏了。

“睡过了！”他惊起后，发现自己正坐在单薄的床褥上。既没戴面具也没披斗篷。是什么时候脱掉的呢？秘密基地中冷清地响着空调的声音，祇园杂曲从远方传来。小和田君的身影不见了。“为什么没有叫我起来！”他心中在涌起这种愤怒的同时，也回响起自己之前严正的断言：“因为吾肯定不会睡着！”

所长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的光头。

“这是何等的……耻辱……”

看向时钟，指针指在晚上九点半附近。

“我在干什么呢！星期六都结束了！”

所长冲下床褥，到洗手池洗了把脸，擦了下光头。想要变装为嘭嘭假面，却找不到此前一直在缝补的斗篷。所长出神地摸着自己的光头。“是被小和田君拿走了吗？”他想道。难不成他擅自变成嘭嘭假面2号了？这种事情我决不允许！

“糟了。现在可没时间苦恼！”

所长从日式衣橱中取出备用的斗篷和假发，从桌上抓起一张面具。

奔出秘密基地、飞下楼梯、冲到楼外后，所长被宵山的光芒与热气包围，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简直像是才刚梦醒，就又来到了另一个梦中。

游客们看到嘭嘭假面的身姿后纷纷驻足。

“是嘭嘭假面！”

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室町通上，惊讶之声传向远方。

莫非，那个充满荣光的梦还在继续？在青空下行进的山鉾；赞颂嘭嘭假面功绩的游行；震彻街道的喝彩；面向聚集的人群喊出“尽管来吧！”时，脊椎都开始颤抖的喜悦。全世界都是吾的伙伴！

然而，本以为延续到了现实中的梦境，却被“抓住他”的声音打破了。当他甩开飞奔而来的男子，喊着“干什么”摆出防御架势时，理应站在自己这边的世界，却发出着“嘎吱嘎吱”的声响开始撕裂，最终在所长面前一分为二：旁观者与敌人。

总之没有伙伴，看来。

恩田前辈和津田先生隔着盛有荞麦面的笸箩，聊起十年前的晚上发生的事。

那晚，他们二人趁夜色溜出下鸭幽水庄，穿过下鸭神社所在的纠之森，来到了鸭川河畔。夜风温吞得仿佛是狸猫在作怪。他们在葵桥以北的堤坝上铺开包袱皮，盘腿坐下，喝起离别之酒。是津田先生偷偷入手的天狗白兰。“滚石不生苔。”恩田前辈说道。“我会一直滚动，不给苔藓生长的时间的。”津田先生说。远离宵山的鸭川堤坝一片静寂，对岸的住宅区传来柔和的灯光。

十年后，在“荞麦处六角”的房间中相对而坐的两人，耳中听着那夜因为太远而没能听到的祇园杂曲。“自那已经十年了。”津田先生说道。

“离开京都时，我觉得自己已经不行了。”

“我也这么觉得来着。‘津田先生是不是已经不行了呢’。”

“小人闲居为不善。不过如今的我肯定已经不同了……我下定了决心，要做嘭嘭假面的伙伴。再也没有那么优秀的人了，希望他一定要平安无事。”

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茫然地看向对方。

恩田前辈战战兢兢地说道：“我……问一个问题可以吗？白天的骚动是怎么回事？你想抓捕嘭嘭假面来着吧？”

“一言难尽啊。”

“今天在下鸭幽水庄也发生骚乱了哦。”听到桃木小姐这么说，津田先生苦笑起来：“我知道。”说罢他凝视着筷子上垂下的荞麦面，倾听起屋外的喧噪。

“明明连我都已经变了啊。”

恩田先生吸着荞麦面，说起他在信州时的回忆。

虽然知道自己的过去不会追来这种地方，但他仍总是担心自己的身后。不过，这种不安在珍念寺和尚的磨炼下得到了消除。和尚虽然精通荞麦面，却根本不教他关于荞麦面的事。“首先要放开纠缠着你的无用之物。”和尚说着谜一样的言语，命令他去打理寺院深处无人问津的荒竹林、清扫寺院，并且只给他一丁点儿食物。津田先生因此总是饿着肚子。虽说是和尚，可从那人的身上却丝毫感觉不出“开悟”的境界，脸上透着一股阴险劲儿。可疑的人物频繁出入寺中，怎么看自己都像是在任人剥削—津田先生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想法。可就在他身体被杂务占据、心中甚至就快对和尚燃起杀意的期间里，他身后背负的负面记忆消失了。随后，便迎来了无间荞麦这项仪式。擀荞麦面、吃荞麦面，直到失去意识为止……

于是，在不知不觉间，竹林清爽地重焕生机，寺中的走廊和立柱都被擦得一尘不染，津田先生也作为在无间荞麦中必定坚持到最后的“寺里的男人”名扬城镇。“怎么样，多亏了咱吧。”和尚仗着自己卖的人情越发得寸进尺，还把津田先生叫到正殿上正坐，煞有介事地同他讲起“禅与荞麦的融合”。可之后，和尚竟被以赌博罪起诉，津田先生也因此失去了住所。虽然在杂事上百般使唤，却唯独没让津田先生成为从犯，从这一点上似乎能够看出和尚对他的感情；另一方面，也不能否定和尚正是为了能毫不顾虑地潜心犯罪，才如此不留情面地使唤津田先生。

“无间荞麦是什么？”津田先生盯着筷子前端低声问道。

“和尚说过。是我在吃荞麦面，还是荞麦面在吃我？在荞麦面与人类的对立溶解消散之时，你将会超越被世俗价值观支配的世界，触摸到无限的世界。如此一来，便可使自己得到蜕变。”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这时，桃木小姐竖耳听起屋外的声音。

“不觉得有点儿吵？”她说着探起上身。

恩田前辈放下筷子，试着侧耳倾听。一种与宵山的喧噪性质不同的骚动正在接近。津田先生露出甚是惊诧的表情。“是什么呢？”恩田前辈正嘟囔着，屋外的叫喊便响彻了街区：“让他跑了！”下一个瞬间，店门被打开，裹着黑色斗篷的怪人冲了进来。原本打算跟进来的追捕者们受迫于荞麦面店内部死尸累累的气氛，全都挤在门口的玄关下。

嘭嘭假面连滚带爬地逃进这个大房间。

“抱歉，让你们受惊了。吾在被人追赶……”

嘭嘭假面见到津田先生的脸后吃了一惊。“是你啊。”语气中像是有些绝望。

津田先生将脸附到桃木小姐耳边。“仓库后面就是院墙，”他悄声耳语道，“请帮嘭嘭假面从那里逃出去吧。”

“走这边。”桃木小姐轻声将嘭嘭假面带入了走廊。

津田先生向恩田前辈使了个眼色，两人缓缓起身。津田先生来到追捕者们面前一夫当关，恩田前辈则拿起檐廊上的灭火器，拔掉了保险销。

“有二就有三。”恩田前辈在提起灭火器时低语道。

“真是个不得了的星期六啊。”

荞麦面店敞开的门中接连拥入追捕者。随后，拥挤的人群分向两旁，一位身着高级西服、戴着眼镜的男子突然从中出现。

眼镜男扬起手，示意背后骚动的人群安静下来。“我们是天狗白兰流通机构的，”他发出谄媚的声音，“你们也喝天狗白兰吧？不喝吗？”

“当然喝。”津田先生说道。

“那太好了。感谢您的支持。”眼镜男的眼镜在灯笼下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光。“直说吧，我们很急。请把嘭嘭假面交给我们。”

津田先生和恩田前辈只说了一句：“我拒绝。”

嘭嘭假面本应已经被捕获、用轿子护送到五代目那里了。

可是，四条乌丸再次出现了嘭嘭假面的身影。

是本人吗？

还是冒牌货？

“本应被抓住的嘭嘭假面再次现身了。”这条情报在夜间的街道中扩散，惊起了四条乌丸一带的波澜，召回了想着“问题可算解决了”于是沉浸在宵山喧闹中的人们。解开的结再次被系上，捉捕嘭嘭假面的网又一次张开。

天狗白兰流通机构的传令员耐不住闷热脱下了西装，卷起夹在腋下，发出响亮的脚步声奔走在锦市场⁽²³⁾熄灯后的拱廊之下。他冲开打情骂俏的浴衣男女牵着的手，踢飞鱼店门前堆起的泡沫箱，一口气穿过寺町通和新京极，奄奄一息地推开了柳小路“响”的门。传令员拨开塞满小酒馆的醉汉后传来的噩耗，使得在星期六俱乐部末席打盹的五代目脸色煞白。

“不好意思。”五代目对星期六俱乐部的成员低头致歉，离开了房间。他近乎拖行地将传令员领到了居酒屋的角落。“总之先把他给我抓起来。”他说。

“那，我们之前抓的那个嘭嘭假面是什么人啊？”

“这我哪知道！”

这时，五代目注意到了在吧台喝酒的浦本侦探。他撞开传令员和数名醉汉，冲到浦本侦探身旁。“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在将自己沉浸于一项工作完成后的满足感中。”五代目抓住说话的浦本侦探的领子摇晃起来，“之前那个嘭嘭假面是假的？”

“说什么呢。那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

“他不是一副嘭嘭假面的装扮吗……那面具，那斗篷……”浦本侦探醉得连话都说不清。“怎么看都是嘭嘭假面呀。”

“唉，够了！”

五代目将浦本侦探扔向一旁。

“请慢走。”从椅子上跌落的浦本侦探说道。

五代目返回了星期六俱乐部。但他没能藏住这份不安。

在第一席长老的逼问下，五代目坦白了一切。

“就是说……我们方才送到星期日俱乐部的嘭嘭假面是冒牌货？”

长老的声音使俱乐部的成员们陷入了紧张。“可是，也可能出现在四条乌丸的嘭嘭假面才是假的”“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可是”“咯咯咯”成员们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长老一掌拍向桌面，巨大的木质矮桌向上弹起，酒杯和菜肴散落一地。“把他叫回来！现在就去！”长老的怒吼响彻房间。舞伎慌忙向星期日俱乐部跑去，不惜从和服下摆下露出大腿⁽²⁴⁾。星期日俱乐部那边同样是一片骚乱。

于是，从星期日俱乐部到星期一俱乐部，从星期一俱乐部到星期二俱乐部，十万火急的情报沿着这螺旋的阶梯向上飞驰。

情报驶向的前方，一个红色的房间内，候着三位迎来了一百二十岁生日的老人；下一个房间里，则有身着红色浴衣的女孩们在等待。穿过这间如同荒野般昏暗的房间，在其后的“狸山”中，两位对下界卷起的骚动视若无睹的懒汉界巨头正在对峙。

“扔垃圾这点事麻烦你自己做一下好不好？就算是圣诞老人一年还要工作一回呢。”小和田君躺着说道。“圣诞老人是想象的产物吧？”八兵卫明神躺着反驳道。

“跟你不是一样的东西吗？”

“不要侮辱我！再说我不是说了会监督你嘛。”八兵卫明神吼着的同时鼻涕垂了下来。他拿起绣有孔雀和麒麟的织锦擦去鼻涕。“监督不也是项了不起的工作吗？”

“可搬东西的人是我吧。那么麻烦的工作要怎么做啊？”

“不会很累的，只要把它们从窗户扔下去就好了呀。谁都能做到的。费不了多少时间啦。”

“那麻烦你自己来吧。”

八兵卫明神转身趴下，在柔软的大肚子上摇晃起身体。

“我说啊！你这家伙现在又说这种话，太奇怪了吧！你、不是、八兵卫明神、的使者、吗！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既然如此就给我乖乖听话啊！”

“我拒绝。”

“臭懒汉。”

“臭懒汉。”

“不抓紧的话宵山就快结束了，是吧。垃圾就想丢也没法丢了，是吧。这样的话你也就回不去了。”

双方继续和衣而卧互相瞪视。

随后，八兵卫明神抽出武士盔甲上配的模造刀⁽²⁵⁾戳起小和田君。小和田君则取过一把坏掉的红伞，戳向八兵卫明神富有弹性的肚子。八兵卫明神于是一边捂着肚子哈哈大笑，一边打起滚来。“让我痒痒吧！”他叫道。短暂的捧腹大笑后，八兵卫明神擦去眼角的泪水：“啊啊，真痒啊！”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拒绝。”

“好，我明白了。那边有个小衣橱吧？里面有点儿钱。虽然是旧钱币，不过、那什么、是吧！正是这样才能在店里卖个高价吧？那些全都归你了，所以你赶紧给我干活。”

“我拒绝。”

“人类不是跟我们不一样，为了钱什么都会做吗？。”

“你在把我当成人类之前，请先把我看作懒汉。”

“我怎么可能输呢，我可是神明。一定会让你工作的。你等着瞧吧！”

八兵卫明神接连列出报酬。饭团一百年份、达摩不倒翁七千个、信乐烧狸猫五千个、招财猫一万个、锦鲤三百条、京都境内所有浴池的全年免费卡、让他屁股上长出浓毛、让他后背上长出浓毛、让他胳膊上长出浓毛……可是，不管怎么说，小和田君都不作回应。他就像佛像一般半闭双眼，一动不动地躺着。

八兵卫明神到最后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这不对啊！你不是嘭嘭假面吗？既然是亲切待人的怪人，那就对我也亲切点儿啊！对我这个神明亲切点儿！”

“嘭嘭假面变成世界第一的懒汉了。”

“这种嘭嘭假面，什么用都没有。”

“确实没用呢，”小和田君终于睁开了眯起的双眼，“本来，被强加上嘭嘭假面这种职责就令我十分困扰。究竟是谁规定，正义的伙伴就必须得帮助别人的？”

“那个……就是……肯定不是我规定的。”

“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可不太妥当呢，作为神明。”

“因为我……就是个小神。我啊，是狸猫来的。”

八兵卫明神用织锦擦了下鼻涕，短暂地沉思了一会儿。不久，“这样的话，”他说道，“嘭嘭假面什么的就干脆别干了。很麻烦吧？”

“要是有谁能来继任倒是也不错呢。”

“我想到了个绝妙的点子，谁叫我是神明呢。我发个神谕，让大家来继任你这个嘭嘭假面，怎么样？这样的话，你会帮我吗？”

“这种事你能办到吗？”听到小和田君带着怀疑的问句，八兵卫明神涨起怒气，把自己憋得像兜肚一样红。“我说过不要侮辱我了吧！我是说过吧！”

“我没有侮辱你。”

“就是说啊，你不是顺利来到这里了吗？这就是我召唤你的结果吧！”

“是这样吗？”

“听好了，你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就是因为我发出了神谕。‘把嘭嘭假面叫来！’我在纸上认真地写下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交给了下面的女孩。之后是怎么一个流程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的命令可是被完美地达成了！”

“原来如此，”小和田君嘟囔道，“是这样啊。”

“好的，我知道了。既然如此就让大家都变成嘭嘭假面吧。”

八兵卫明神叮嘱道：“说好了啊。只要我发下神谕，你就得给我扔垃圾。”

“好啊。你就做给我看看吧。”

“你多对我抱点热诚的敬意行不行！”

八兵卫明神从他那从不收拾的床褥下，抽出了一张皱巴巴的日本纸⁽²⁶⁾，随后趴着舔起铅笔头。“怎么写好呢？”“就是因为这么麻烦，我才讨厌写神谕。”他一边断断续续地嘟囔，一边认真地写起小字来。终于写好后，他将纸卷起封好，俨然完成了什么壮举一般，仰面躺倒在床褥上气喘吁吁。他的额上冒出了汗珠。

“好了，去把这个给下面的女孩。”他说。

小和田君接过神谕，爬下阶梯。

推开隔扇后，穿红色浴衣的女孩正站在昏暗的房间中。当小和田君想要拿出八兵卫明神的神谕时，女孩轻轻咧嘴露出微笑，把一张叠起来的纸递向小和田君。“是要给八兵卫明神吧？”小和田君问道。女孩点了点头。

“那作为交换，这个就拜托了。请务必传达给大家。”

小和田君将八兵卫明神的神谕交给女孩，合上了隔扇。沿阶梯上行时，他打开了那张纸。“奏——此嘭嘭假面或非彼嘭嘭假面也。”纸上如是写道。

小和田君把纸撕碎，装进了口袋。

“对了，不知所长醒了吗？”他一边爬上阶梯一边想道。

依笔者我看来，“整理”是从“丢弃”开始的。

要想丢弃，就必须先分清有用的东西和无用的东西。可说到这里我突然困惑起来。什么是真正有用的东西，什么又是真正没用的东西呢？时间的流逝，会将有用的东西变得无用，将无用的东西变得有用。看清物品的本质需要花费时间。为此，要有能够长期保管物品的空间。要保证充足的空间，就不得不进行丢弃。循环往复，想丢弃，却不能丢弃。如此苦恼过后，我们心中的懒汉便会向我们低语：“明天再做吧。”

在小和田君把垃圾汇集到一起的时间里，八兵卫明神一直坐在他那脏乱的床褥上。他执意逐一过目小和田君想要丢弃的东西，“这个给我留下！”“拿不定主意啊！”对此指指点点。

“那个被鼻涕弄得黏糊糊的东西，扔吗？”听到这句话，八兵卫明神怯生生地把织锦拽到自己身旁。“这个没事，还可以用的！”

“可都那副惨象了。”

“没事的。不知为何，有了这个我就会感到安心，不好吗？就算只有这一个作用也够了。”

“噢。嗯，有一定道理。”

“有道理吧？”八兵卫明神看上去很是高兴，“那边的武士盔甲，也说不定哪天就真能派上用场呢。所谓圣人无弃物⁽²⁷⁾，是吧？”

“唔……可是照这样子下去就很难收拾干净了。”

“肯定能收拾好的！不要说泄气话！”

“这样下去熵⁽²⁸⁾只会不断增加啊。”

“熵？熵是什么。是，可怕的东西？”

小和田君打开衣橱后，大量的达摩不倒翁滚落出来。它们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榻榻米上滚动着。“这些呢？”小和田君问道。“当然要留下，你想什么呢。”八兵卫明神说，“每个的大小都不一样。少了一个，就都没有意义了。”

小和田君将达摩不倒翁一个个捡起，塞回衣橱。

“从上一次扔垃圾算起，有多少年了？”

“十年？二十年？我怎么可能记得。”

“那时是你自己做的吗？”

“是不是呢……”八兵卫明神在脏乱的床褥上悠闲地陷入了思考。布丁一样的屁股毫无遮掩地裸露着朝向天花板，上面的毛很是松软。

“想起来了。那次是个女孩帮忙做的。”

“反正肯定又是你自说自话地叫她帮忙的吧。”

“错！是她擅自迷路来到这里的。我可根本没求她！”

“要怎么迷路才能到这种地方来？”

“我哪知道。不过那孩子对狸猫非常了解，因此我真是深受感动啊。”

“了解狸猫的女孩？那还真是少见。”

“少见吧。我还让她摸了我的尾巴。她虽然像是很开心，可还是回去了，说是要去找父亲。那时心里真是孤单啊，还想再多和她玩一会儿的。”

在这么交谈的过程中，小和田君厘清了从狸山巨大的混沌中分割出的小混沌。从混沌中减去混沌，余下的自不必说，仍是混沌。小和田君环视四周，“一点儿也没变。”他的声音中透着些无措。而八兵卫明神则开心地躺在乱床褥上笑嘻嘻地说道：“没那回事，宽敞多了。”小和田君打开窗户，将这些小混沌推出窗外。柳小路的路面上响起垃圾散落的声音。

“呼……那我就先走了。”

小和田君正想离开，八兵卫明神从床褥上爬了起来。

“这就要回去吗？再多待一会儿。我许可，点心也许可。”

“你说过要是宵山结束就出不去了吧？要是出不去可就麻烦了。”

“嘁，你还记得啊。真是个精明的家伙！还磨蹭什么呢，快回去吧。”

“那再见了。”

小和田君一挥斗篷，走下了阶梯。降到底端后向上看去，走下了床铺的八兵卫明神，正趴着偷偷看向小和田君。“怎么一脸的落寞？”听小和田君问到，八兵卫明神说：“没有落寞。只是，觉得大家最后都会离开的。”

“你其实也不想待在那种地方吧。那走出来就好了。”

“算了吧。太麻烦了。而且，这里什么都有，”八兵卫明神在年糕一样的脸上做出笑容。“你这样的懒汉虽然总让我很难办，但不管怎么说都帮了大忙。就表扬你一下吧。”

说罢八兵卫明神把头缩了回去。

小和田君推开隔扇，穿红色浴衣的女孩们已经消失了。下一个房间里也同样，只有红色的沙发还在，而不见了老人们的踪影。仔细听起，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动摇着建筑物的大笑已经戛然而止。穿过走廊、踏下楼梯，顺便窥视了各个房间。每个房间中都仍乱作一团，唯独没了人影。因此还能感受到方才还在这里的众人留下的余温，天狗白兰的雾气也还在飘散。简直像是接到了某条可怕的情报，以至于客人们全都慌忙逃掉了。

这时，一通电话打了进来。是恩田前辈。

“呀，小和田君。正尽情地享受着约会呢？”

“恩田前辈。我真的不是在约会啊。”

“好啦好啦。”

“恩田前辈现在在哪儿？”

“话说呀，现在正发生着不得了的骚乱呢。嘭嘭假面，又一次被我们解救了哟。那场战斗真可谓艰苦卓绝。”

“又在说大话！”桃木小姐的笑声传来。

“无间荞麦的会场现在乱成一片，我们正大扫除呢。哎呀，真叫累。为什么非得干这种扫除不可啊，偏偏还是在宵山里。”

“发生什么了吗？”

“我们的丰功伟绩等下再说吧。必须得赶紧结束扫除，然后去见证宵山结束的时刻了……所以，你不来吗，就在四条乌丸。不想听我们的英雄故事？”

“那些追捕嘭嘭假面的坏人怎么着了？”

“那就不知道了，恐怕还在继续追吧。从津田先生那里也听到了一点儿原委，总之好像各路人都要追捕嘭嘭假面。这世道是怎么了呢？”

“就是说嘭嘭假面还没被抓到咯？”

“最终能不能顺利逃掉就只能祈祷了。”

在推开通向下一个房间的隔扇时，小和田君突然断了声响。“怎么了？”电话另一头的恩田前辈诧异地问道。瞠目结舌的小和田君没能作答。因为，眼前的房间中只有他这一侧铺着榻榻米，对侧的墙壁就像一只开口朝向屋外的喇叭，延伸出去的墙面化为了店铺的玻璃橱窗和顶部的拱廊。前方俨然一幅寺町通商店街的景象。

祇园杂曲从扬声器中流出，回响在没有人影的商店街上。

小和田君走上寺町通。

就连他都感觉到“这不对劲”。

光是将柳小路小酒馆中的房间截去一半，让它直接通向商店街，就够不对劲了。再加上如果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径直向前走，寺町通商店街还会在中途变成乌丸通，这就更奇怪了。小和田君停下脚步，用手机的GPS查起现在的位置。可地图上的小和田君，却没有走出柳小路一步。

“诸位，不好了！”小和田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我醉了。而且，醉得相当严重！”

途中虽然想要折返，可却来到了不记得曾经走过的花见小路，混乱也由此加剧。如今已经不能随意折返了。仿佛每当自己走过，这些街区就会被人像玩积木一样重新组合。在这个世界中，东南西北完全排不上用场。不知不觉间北就会变成南，南变成西，西则变成东。原本绝对没法通过的地方变得可以通行，原本绝对可以走的路却成了死胡同。

在这样一个混乱的世界中，宵山似乎仍在持续。祇园杂曲的声音不绝于耳，光芒璀璨的山鉾在街巷中若隐若现。

不久，小和田君来到了一个交叉路口。

他眯起眼睛，看向设在信号灯旁的路牌，上面写着“四条四条”。“这四条通和四条通的交叉路口是怎么回事？”小和田君歪起脑袋。朝向路口的四个街角处都是那间SMART咖啡店，炫目的灯光从没有生气的店内溢到街上。

在他面前，街道的样貌发生着变化，一条从未见过的街道拦住了他的脚步。

开始破罐破摔地一路向前后，四条通突然被截断了，四条大桥出现在眼前。踏上四条大桥，随着前行，桥面也越发狭窄，最后变成了一条细小的巷子。小和田君忽地回过神来看向四周。夜晚的热风吹过大楼下的小巷，居酒屋窗前，映在灯光下的柳枝随风飘摇。这间古朴的小酒馆前，有个写有“响”字的小招牌。向上看去，窗外垂下的竹帘后一片漆黑，被两侧的屋檐切割出的天空中，一栋耸立的高楼正放射着荧光灯的光辉。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那个臭狸猫。”

路面上生出毛来。突然，一股波动如同传送带一般沿着路面向前推进。往远端看去，柳小路正朝着夜空上扬，裹挟着空调室外机、竹帘、雨水管向上卷起。小巷两侧相连的餐厅、烟草店等也开始上升，就像在粗暴地实施着大型工程般发出声响、变换形状，最终覆盖在小和田君头顶上。随后，祇园杂曲奏起，灯火点亮，小和田君已然身处狸山之中，方才提到的那张脏乱床褥正在他的眼前。

“欢迎回来。”八兵卫明神说道。

八兵卫明神的外表发生了彻头彻尾的变化。虽然肚子仍是圆圆滚滚，可脸上已经刻下了深深的皱纹，身体各处都被粗糙的毛所覆盖。

“你一下老了好多啊。”

“和我亲近我就能恢复年轻，可要是远离我我就会变老。”

“胖相倒是没变。”

八兵卫明神突然说道：“喝点茶怎么样？”于是骨碌到小和田君身边，抱住了他的斗篷。“不用了。”就算被拒绝，他也仍像撒娇的孩子一样，一边说着“好啦好啦”一边拉着小和田君。

“这不是和狸猫神明互相捉弄的时候。星期一就要上班，而星期六又马上就要结束。休息日可就只剩一天了。”

“不必客气，就请在这儿闲待到明年的宵山吧。”

“难受、好难受啊！别这样拽我的斗篷！”

就在小和田君如此被狸猫神明纠缠得喘不上气来时，传来了格状吊顶被踩破的巨大声响，一个橙色的人影掉了下来。那人影像是瞄准好了一般，准确地落到了八兵卫明神身上。多毛的神明发出“呀”的一声惨叫，身上的硬毛颤动起来。反观那人，则从神明侧腹的肉上轻盈地弹起身，完美地着了陆。她一边整理T恤的下摆，一边转过头来。是玉川小姐。

“嘭嘭假面！”她叫道，“……不对，小和田君！”

“玉川小姐，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这种事，我也不知道啊。”

八兵卫明神不顾正因唐突的再会而困惑的二人，一个劲儿地打滚呻吟着：“好痛啊！”不久他站起身，愤怒地炸了毛，瞪向玉川小姐。就在这时，这位神明惊讶地发出一声“天哪”，随即笑逐颜开。“这真是……你是那个时候的！”

“呀，八兵卫。你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对你这张脸还有点儿印象。”

“好久不见。我先走一步了。”

她冷淡地说道：“喂，小和田君，我们走吧！”

八兵卫明神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请等一等，再多待一会儿不好吗。明明难得那么久才来玩一次……”

八兵卫明神试图上前抓住玉川小姐时，她从口袋里丢出了蛙嘴钱包。“这种计我怎么可能会中。”老狸猫说着，轻易地中了计。他捡起蛙嘴钱包，“唔”地嘟囔着将其打开，随后完全被迷住心智，最终就只剩下打开蛙嘴钱包、打开蛙嘴钱包……

玉川小姐拨开垃圾，对墙壁施展了飞踢。

墙壁破开一个洞。

“那个蛙嘴钱包就献给您了。再见！”

她飞身而出。小和田君也跟着跳了出来。

“喂……”身后八兵卫明神的声音听起来甚是忧郁。

在玉川小姐的引导下，小和田君走进了黑暗。

“总觉得之前好像发生过这一幕。”

“确实呢。感觉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久后，她推开了头顶上一个圆形的盖子。外面是新町通的街道。北观音山的光芒所及之处一片静寂，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在这个世界中，无数条道路被截断细分，不曾存在过的交叉路口遍布各处。跨过大桥，便会到达意想不到的地方。黑色丝绢般的夜空中虽然没有星月的踪影，却仍从某处放射出朦胧又神秘的光线。

玉川小姐爬上地面，掸起身上的尘埃，松软的毛团接连滚落。

她仔细地打量着小和田君的装扮。“小和田君，结果你还是变成嘭嘭假面了呀，”她说，“明明那么抵触来着。”

“随波逐流也是必要的嘛。”

小和田君向玉川小姐说起，追捕嘭嘭假面的不是五代目，不是星期六俱乐部，也不是更上层的诸多俱乐部，而是八兵卫明神。听罢，玉川小姐只对这场大冒险给出了一句话的总结：“无言以对！”

“浦本先生选择趁早保住利益还真是对的。”

“那就好。”

“总之现在必须回去了。”

在京都通信医院门前，玉川小姐充满自信地向北开始进发。小和田君慌忙追上去，拉住她的胳膊。“玉川小姐，你要去哪儿？”

“从这里一直往前走就能到四条乌丸了。”

“不不，想去四条乌丸的话，是反方向吧？”

“你真是个路痴呢！”玉川小姐笑着说道，“是这边啦。”

在这条由民宅与商住两用楼围起的狭窄道路上，玉川小姐正迈着轻快的步伐。

突然，小和田君感到了地震般的晃动。下意识地往脚下看了一眼后，他停下了脚步。

正当他抬起头想要叫住玉川小姐时，只见她前方的新町通就像被扳下了铁道的扳道器，发出凄厉的声响，开始向左侧偏移。路灯不断地闪烁，电线杆摇摆不定，被扯断的电线挥舞在空中，两侧的大楼和民宅被截断，断面在他们眼前向左侧滑去。随后，寺町通商店街从右侧转来，建筑断裂时扬起的粉尘飘浮在商店街上方，被拱廊下透出的灯光照亮。新町通和寺町通就如同扳道后的铁轨一样，紧紧咬合在了一起。可道路的转换还远没有终止，在拱廊的前方，其他扳道器也早已开始运作。拱廊开始崩落，地面发出的震动声震颤着大气。

玉川小姐面前的街道正不断变幻着模样。随着震动的地面发出声响，扳道器接连转换。一条条响彻着祇园杂曲的无人道路，在玉川小姐面前一字排开。

玉川小姐转过头向小和田君招手。

“你在干什么呢？是这边啦。”

“真是不得了啊。”

“我只是在一路向前走啦。”

不久，他们穿进了一条夹在两列大楼间的狭长石板路。

小路深处有一户古典民宅，门前孤零零地挂着一盏门灯。玉川小姐打开玄关的门，穿着鞋直接走了进去。随着她不断向内行进，这栋房屋也愈发展现出从门外完全想象不到的进深。走在其中，先是好像进入了加长版睿山电车⁽²⁹⁾的车厢，又像是来到了同恩田前辈一起参观过的国际漫画博物馆⁽³⁰⁾二层的走廊，中途还出现了京都市美术馆⁽³¹⁾的楼梯，楼梯上方，通向的是北白川镭温泉铺着红毯的走廊。电灯发出微弱的光芒，照着走廊两侧摆放的按摩椅和书架上老旧的漫画。推开走廊尽头的门，屋外的风不经意地吹了进来。

小和田君出到门外。

鸭川畔的纳凉露台在右手边连作一条曲线，呈阶梯状向下游延伸。无数块纳凉露台上没有一个人影，唯有灯笼在上面发着光。在这条由纳凉露台织成的灿烂短裙外侧，夜幕下的街道蔓延至远方。

“小和田君，你看那里。”玉川小姐回过头向上指去。

小和田君发出一声惊叹。

矗立在那里的东西，想必只能被称作“建筑物杂烩城”。

城中虽有中京区邮局或是京都文化博物馆那样，红砖墙搭配白色装饰石砖的明治风格建筑⁽³²⁾，可其中又杂乱地穿插着先斗町歌舞练习场那样的棕色房屋。房屋上丛生着京都市政府楼顶的那种尖塔⁽³³⁾。蹴上发电场⁽³⁴⁾里的巨大白色水管在墙面上蜿蜒；京都站内亮洁的大楼梯⁽³⁵⁾在众多建筑间若隐若现；东华菜馆⁽³⁶⁾与菊水饭店合为一体，京都南座⁽³⁷⁾坐镇其上；南禅寺水路阁化作巨大的拱桥，将大丸百货店与高岛屋⁽³⁸⁾的屋顶相连；睿山电车闪着光亮，直穿过建筑物，在城中飞驰。

向这庞杂城池的上方看去，无数神社佛阁如同拼木工艺品⁽³⁹⁾一般连成一片。再将视线抬高，便能看清这些神社佛阁所坐落的高山。红色鸟居的队列，在这座形状奇异的山上尽情地延伸，最终断绝于山顶那座放射出万丈光芒的塔下。这塔，由京都塔与大学主楼上的时钟杂乱捏合而成，东寺五重塔⁽⁴⁰⁾在它的顶端直冲云霄。

“就是那里。”玉川小姐指着五重塔说道。

穿过神社佛阁围成的迷宫，走在山坡上绵延的鸟居之下，小和田君耗尽了体力。

“为什么要爬这种坡道？我明明……是懒汉啊……”

“小和田君，你真没出息呀。”

“真是……能走啊，你今天都已经走了一整天了吧？”

玉川小姐快步走回来，从背后撑住东倒西歪的小和田君。

“小时候那次我可是一路跑上去的。”

“小孩这种生物还真是强得离谱。”

“那次是和父亲一起去宵山，结果我走丢了。不过，最终还是顺利地回到了四条乌丸。”

“没被八兵卫明神抓去真是太好了。”

小和田君喘息着：“要是被抓走了，直到现在都得在那儿给他收拾屋子。”

“嗯……倒也跟我在浦本侦探事务所做的事情差不多。”

穿出鸟居走廊的尽头，便来到了京都塔地下大浴场的门前。他们从一旁的理发店侧面转入了陈旧的楼梯间。在广告灯箱明灭闪烁的光线下，手脚并用地向上行进了一段后，前方的楼梯变为石阶，将他们引到室外。凉爽的夜风轻抚着脸颊。

东寺的五重塔就耸立在眼前。没有星星的夜空一片漆黑，下方的迷宫中传来淡淡微光，照出塔的檐椽和栏杆，悬挂在屋檐顶端的铃铛映出黯淡的光芒。塔门两侧的格窗内，摇曳着柔和的橘色灯光。

玉川小姐推开了门。

步入塔中，冷冽的空气与潮湿木头的味道将小和田君包围。塔底层的面积大概有小学教室的大小。正对面的右手边，是一段通向二层的陡峭阶梯。

正中的柱子前放置着一尊巨大的达摩不倒翁。小和田君心中一惊，大达摩不倒翁的高度足有小和田君的两倍之多。两侧写有“狸山”的驹形灯笼中摇曳的灯火，像是沁入了大达摩不倒翁红色的肌肤中。它的两只眼睛均被涂上了乌黑的圆点，就像两颗巨大的黑豆在泛着光泽。

“这边。”玉川小姐说道。

正当他们二人踏上楼梯时，大达摩的身体突然富有弹性地颤动起来，红色的毛发从它身上冒出。“我觉得不要爬上那个楼梯比较好啊，总之！”它说道。

楼梯上的小和田君接了话。

“果真是八兵卫明神吗？”

毛球达摩摇着蓬松的毛，闭上一只眼睛抛了个媚眼。“当然是我了。你们还是别上那个楼梯比较好哦。那种楼梯，就算上去了也哪儿都到不了。”

“这么说的话，那这方向没错。”玉川小姐说。

“喂，不要多嘴！”毛球达摩尖声叫道。

“看吧，被我看穿了！”

“原来如此，”小和田君点头认同，“我也看穿了！”

来到二层后，房间正中仍被毛球达摩占据着，“现在回去吧！还来得及！”它的情绪极为激动。玉川小姐冲他翻了个鬼脸，继续向上走去。三层、四层，随着上行，位于房间正中的毛球达摩也在逐渐变小。爬到五层再看，它已然小得可怜了，就像小女孩平时玩耍的皮球，生出毛后骨碌碌地在地板上滚动。

“反正你们怎样都会走吧，”毛球愤愤地说道，“那就随你们便吧！”

“孤单的话，从那种地方出来不就好了吗？”

听到小和田君这么说，毛球生气了似的一下竖起毛。

“因为很麻烦啊！”它说。

随后，小和田君与玉川小姐爬上了铺着瓦片的塔顶。

倾角陡峭的屋顶上，冰冷的夜风喧嚣而过，小和田君的斗篷随风摇摆。玉川小姐像壁虎一样朝塔尖爬去，小和田君满不情愿地跟在她身后。一旦失手，就会滑至屋顶的边沿，最终倒栽葱式地跌落吧。在小和田君磨磨蹭蹭的时间里，玉川小姐早已到达了屋顶的顶点，正搂在直指天际的漆黑相轮⁽⁴¹⁾上，伸着脖子睥睨天下。突然，她大惊失色地叫道：“什么！”

小和田君艰难地滚爬到她脚下。

“怎么了？”

“本来马上就能到四条乌丸……可是没路了。”

小和田君坐下来，喘着气向下看去。

化作迷宫的京都呈圆形向远方延伸。伏见稻荷的千本鸟居，如同毛细血管一般遍布这座耸立着高塔的奇山，从森林中浮起红色的光亮。神社佛阁的迷宫像拼木工艺品一样在山脚下围作一圈，外围便是那些建筑物们的城池。由水路阁形成的巨大拱桥被灯光映亮。无数纳凉露台就像一张张蚕床，环绕在城外闪耀着白光。更外侧的区域内散落着点点街灯，街道的尽头被巨大的河川包围，无数架桥梁横跨河上。桥梁的另一端淹没在蠢动的黑暗之下，仿佛被漆黑的毛所覆盖。

“我们好像还在狸山的中心。”

小和田君挥动着黑色的斗篷说道：“怎么办，周末侦探？”

玉川小姐不快地瞪了他一眼：“你打算那副打扮到什么时候？”

“噢，我已经引退了。之后就会把它还给它的所有者。”

“要是小和田君你引退了的话，那新的嘭嘭假面是谁？”

“嘭嘭假面”被谁继任了呢……

嘭嘭假面，被小和田君交接给了八兵卫明神。

而后，八兵卫明神颁布神谕：将嘭嘭假面传任给所有人。接到神谕的红色浴衣女孩跑出房间，将之转达给三位一百二十岁的老人。老人们蠕动脸颊吹出一阵烟雾。见到变为红色的烟雾，传令人便前来报到。一番全面的了解后，神谕被他传向了下一站。从房间到房间，从宴席到宴席，每当神谕传达一处，那里的笑声就会停止，席间回归寂静，随之重新爆发出笑声。笑声的音量一路上扬，从星期一俱乐部到星期二俱乐部，从星期二俱乐部到星期三俱乐部，哄笑声如同导火线上的火星般向下疾驰，在宵山的夜里描绘出螺旋。最终传达到居酒屋“响”的临时隔间中，那个被凝重的沉默所笼罩的星期六俱乐部。闭着双眼的长老站起身。

“快，去准备嘭嘭假面的面具。”

所出之言震惊了一众成员。

五代目心生困惑。

“可是，可是，抓捕嘭嘭假面的事……”

“愚蠢的东西！”长老大声呵斥，“你们就是嘭嘭假面。”

“不，可是，那个，这也太……”

“去准备！去准备！谁敢不听就等着受苦吧！”

于是，从五代目处接受命令后，天狗白兰流通机构的传令员便带着惊慌飘忽的眼神，与之前一样将西装卷起夹在腋下，拨开醉汉，冲出居酒屋，转出柳小路，一口气穿过寺町通和新京极，发出响亮的脚步声奔走在熄灯后锦市场的拱廊之下。不止天狗白兰流通机构，其他各路追捕者，此时也肯定正在四条乌丸一带对嘭嘭假面展开着大搜索。必须把这条将一切逆转的情报传达给他们。

“这是怎么回事？流向变了！”

传令的男子从口袋中掏出狸猫面具，戴在脸上。

“再怎么说这也变得太快了！”

看着这个男子奔走的身姿，看罢宵山后途经锦市场回家的人们相互低语：“是嘭嘭假面！”不过也有人表示：“才不是，那是COSPLAY啦。”见一位身着浴衣的女子摔坐到了湿漉漉的地面上，男子便矫捷地将她救起，顺便收拾好了此前被自己踢飞的鱼店泡沫箱。他一边做着好事，一边打着电话，联络起四面八方。

就这样，传令员发展出新的传令员。每条小巷中都有传令员在竭力地奔走，情报如同星火燎原般不断扩散。烟草店门前召开了紧急会议；京都市政府和工商联合会的电话响个不停；情报在商店街之间传递；每间澡堂、每间古书店、每间理发店、每间茶馆、每间快捷餐厅，都在依次倒戈，放弃“追捕嘭嘭假面行动”。当即被印刷出的狸猫面具手手相传。少年侦探团团员们、大学新闻部、搬到瓜生山脚重新开业的拉面店、社会民众忍者同好会、违反刀枪法的夫妇，以及闺房调查团和大日本沉淀党，都悉数化身为嘭嘭假面。最终，情报也传达到了身处“荞麦处六角”的津田先生与他的弟子那里。

八兵卫明神的神谕，重新粉饰了京都这块在宵山灯火之下的棋盘。

所长正步履蹒跚地行进着，丝毫不知已有如此一条情报传遍了京都的街巷。

他摘下嘭嘭假面的面具，同假发一起用斗篷裹住，抱在胸前。此刻的他，看上去大概就像在慢跑时迷失于宵山中的中年男子吧。作为嘭嘭假面时，过路的群众总会向他致以热情的目光；可作为本人时，路人们却不愿与他视线相接。自己的容貌着实极为恐怖，这一点他自己也一清二楚。

虽然在“荞麦处六角”被洗心革面的津田先生凭勇气所救，并在桃木小姐的护送下翻出了围墙，可随即又被其他追捕者发现，再次陷入了逃窜的窘境。于是，他放弃了抗争，趁着夜色脱掉嘭嘭假面的衣装，变回那个普通的“所长”，才最终得以逃出生天。

“何等的屈辱……”

“那边？还是这边？”一群像是在追捕嘭嘭假面的男子高声交流着。脚步沉重的所长只能无力地看着他们从自己身旁经过。

他走在四条通上。

接近着四条乌丸交叉口。

四条通两侧高楼绵延。游客们正在下方的山谷间来来往往，只露出黑压压的头顶。山鉾就如同放射着别样光芒的城堡，漂浮在人海中。右手边是“月鉾”，左手边则是“函谷鉾”，交叉口对面还有“长刀鉾”耸立。所长一边抬头看向月鉾的车顶，一边从它一侧穿过。它的屋顶上立有一根原木，最顶端的弯月装饰反射着光辉。

所长在人流的推动下进入了四条乌丸。

我们还是满怀敬意地将这个场所称作“四条乌丸大路口”吧。

时间迫近晚上十一点，宵山马上就将迎来终结。停在交叉口南侧的警车旁，警官们正紧张地沟通着，准备开始解除交通管制。进入大交叉口中心区域后，空间一下变得宽敞。祇园杂曲的声音正从东侧大丸百货店门前的长刀鉾上传来。向北看去，虽然路边摊的队列仍延续至御池通，可山谷上空的白色炊烟却在逐渐稀薄。

所长站在路口正中，看着浑浊的人潮纵横交错。

“这些人中没人认得自己。”

这与那个充满荣光的梦境相比，是何等的不同啊。五彩纸屑将乌丸通埋没。当游行队列在浩大的欢声中行进至路口时，善男信女们便会从东西南北拥出，嘴中呼喊着话语，伸手直指天空。那是多么一个充满善意的世界啊。可此刻又如何呢。好不容易建立起形象的嘭嘭假面被一群来路不明的家伙追捕，自己甚至不得不屈辱地舍弃了一贯的装束。使脊椎颤抖的欣喜呢？雷鸣般的喝彩声呢？

所长咬牙切齿地看向长刀鉾的顶端，闪着寒光的银色长刀直冲云霄。真想用那柄长刀横扫这帮可憎的家伙！吾可是嘭嘭假面！

不能再这么逃避下去了，所长低语道。

他套上假发、披上斗篷、戴上了面具。嘭嘭假面突然在路口正中现身，惊讶的游客们围在四周，同他保持着距离。

“尽管来吧！”

嘭嘭假面喊道。

“你们怎么了！嘭嘭假面在这里！想要抓吾的话就放马过来吧！”

这时所长看到，从月鉾的方向拥出许多与自己戴着相同面具的家伙。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呐喊。转头看去，从大丸百货店方向也跑来一群这样的人。北面、南面，同样出现了无数嘭嘭假面。

“什么？”所长满心茫然。

嘭嘭假面滔滔不绝地拥入四条乌丸大路口。他们高举双手，叫喊着没有意义的话语。天狗白兰的香气扑鼻而来。他们的狂热淹没了大交叉口。这股狂热旋涡的中心，只有呆立不动的所长一人。究竟在发生着什么，他对此毫无头绪。

突然，所长像是爆发了一样，声嘶力竭地高喊：“不对！不对！”

他向狂热的群众提起抗议：“嘭嘭假面是我！是我！”

可没人在听他的声音。随后，聚集在四周的嘭嘭假面们纷纷开口道出那句经典台词。他们的声音互相掺杂，宛如那从地底发出的巨大笑声一般，动摇着大路口。

“来，握住这只右手吧！”

“帮助遇到困难的人！”

“不正是吾的工作吗！”

热情与欢声，将所长严严实实地包裹其中。

四条通与乌丸通的街灯异常耀眼。长刀鉾顶端的长刀闪着银光，月鉾顶端的弯月映着金辉，锐利的光线似乎在不断地刺向眼中。体内的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脖子与肩膀就像被石膏死死固定在一起，脑袋上仿佛勒着一圈粗绳。神志渐渐模糊，说不定此时此刻自己已经死去了吧。这不正是自己在濒死之前产生的幻觉吗？嘭嘭假面唯有自己一个。全世界都变成嘭嘭假面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头晕，无法呼吸。

所长大口喘息着。

“我遇到困难了！谁来帮帮我！我遇到困难了！”

在大路口正中独自寻求着救助的他，向天空伸出了右手。

小和田君在五重塔顶仰望天空。

“要怎么办？”玉川小姐扶着相轮，摇晃着身体嘟囔道，“宵山是不是已经结束了呢……”

小和田君没有应答。他裹着黑斗篷沉稳地盘腿坐在一旁，俨然化作了一块巨石。他已经到达疲惫的极限了吧，应该连动弹的精气都没有了吧。不，并非如此。他是在倾听自己心中的懒汉的声音。

突然间小和田君说道：“总会有办法的。”

玉川小姐鼓起脸颊。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不过，一定会有办法的。”

“真是够了，是因为你根本就毫不在意吧。”

清凉的夜风袭来，吹乱了玉川小姐的头发，抚过小和田君的脸颊。

小和田君戴上了狸猫面具，吸进了汗水的面具已经褶皱不堪。

玉川小姐此时正踮着脚尖俯视下方。“咦？”她发出惊讶的声音。

小和田君也站起了身。

在这迷宫街区的外侧，街灯发出的光变得缥缈起来，大小不一的光芒无凭无靠地浮在空中。才刚短暂地明灭了几下，便被包围在街区外的谜一般的黑暗吞没，消失不见。他们眼下的街道正在逐渐消融。即将熄灭的街灯，照出了成百上千个红色的踪影。它们一齐浮上空中，在黑风的推动下飞行。最初，它们看上去就像被扔向天空的达摩不倒翁或是苹果。可当小和田君定睛凝望，最终察觉到那是一群身着红色浴衣的女孩时，她们已经在转眼间沉入了黑暗。

从下方投向五重塔的光芒愈发微弱。

玉川小姐靠到小和田君身旁，抓住他的胳膊。

此时，小和田君耳中传入了微弱的祇园杂曲声。他歪起头，开始倾听。那种音色，仿佛是从天空的另一侧传来的。

“啊，原来如此。”小和田君喃喃低语。

正在这时，一件闪烁着银光的锐物，冲破了他们头顶那片漆黑的天空。小和田君抬头凝视着说道：“玉川小姐，你觉得那是什么？”

“看上去像是长刀。”

下个瞬间，那柄长刀闪耀着划过天际。

被割裂的天空后，最先进入小和田君视线的，是一小轮闪着金光的弯月。随着裂隙不断加宽，长刀与弯月各自连接的原木也从中出现，华丽的车顶紧随其后。最终，放射着光芒的驹形灯笼宛如巨大的吊灯一般展露了身形。此后，就像一颗巨型黑色果实被剥开了外皮，夜空在他们头顶被翻卷起。环绕着四条乌丸大路口的商务区中的光亮、在楼间谷底闪耀的宵山灯火，以及祇园杂曲，如同雪崩般倾泻而下。

此刻，四条乌丸大路口就在他们头顶。

“我这次没迷路吧？”

“确实。”

他们眼中，是将大路口淹没的嘭嘭假面之潮。

这时小和田君发现，那群嘭嘭假面之中，有一人，正一边抗拒着向他拥去的其他嘭嘭假面，一边无助地向小和田君的方向举着右手。

小和田君毫不迟疑地将手伸了过去。

于是天地相接，时光停转。

所长在四条乌丸大交叉口正中，看到了从天而降的嘭嘭假面。

那个嘭嘭假面看上去像是朝自己伸着右手，仿佛在说：“握住这只右手吧。”这句话，所长曾无数次说给他人，甚至已经有些说腻了。可对自己，他一次都没说过。

奇妙的是，那个嘭嘭假面身边似乎还有一位年轻的女子。

很快，嘭嘭假面便同女子一齐降到了淹没着大路口的人潮中。可是，汹涌的人潮竟没对他们的到来做出任何反应，就像雨滴落入了大海。如此不可思议的现象，究竟是现实，还是只有头脑混乱的自己才能看到的幻觉呢？所长无从得知。即便另外还有谁注意到了这一幕，恐怕也会很快被人群中的热气搅乱心智吧。

所长怔住了一会儿。

随后低语道：“我不再是嘭嘭假面了。”

宵山的光芒背后，他的过去就像走马灯一样轮转。三年前来到京都赴任后，被焦虑和不安驱使的日子；独自走在清晨静寂的寺町通上，前往SMART咖啡店；日复一日地严格执行的《晨间协定》；柳小路的八兵卫明神；由众多要素构筑成的名为“嘭嘭假面”的怪人；尽管动不动就被报警抓捕，仍义无反顾地赢得了人们的理解，蜕变为“正义的怪人”之后的每一天。那段日子着实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街上生活着形形色色的人，人们会寻求形形色色的帮助。经他之手解决的大小事件不胜枚举。一旦选择了这条路，就再也没有理由停下。只要他戴上面具、翻动着斗篷跑上街头，每位遇见他的人都会向他致以谢意。这就是嘭嘭假面。

即便如此，今天也着实是个漫长的星期六。就连昨夜才刚发生的事，都仿佛发生在很久之前。昨天晚上，小和田君和研究所的其他年轻人，一同在纳凉露台上为即将调任东京的自己召开了送别会。

“前程似锦的诸位。”在纳凉露台上道出的临别赠言，就像是某种令人怀念的回忆。

“我在京都度过了三年的时间，这是一段十分有意义的时光。尤其是同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交流，令我格外的开心。在此，我要感谢大家今天陪我到深夜。在研究所中，我一直试图以我的方式，帮助大家发挥各自的实力。我们所在的公司虽说不上实力雄厚，可也不像路边的石子那样微不足道。诸位有许多可以大展身手的机会，同时也承担着对社会的责任。我希望与大家做一个约定，今后，我仍会在自己的岗位上，努力将你们为社会做出的贡献放大。所以，在我离开京都后，也希望各位能够保持身心的健康，脚踏实地地完成每天的工作。为诸位以及我的未来，干杯！”

所长闭上了双眼。

“我不再是嘭嘭假面了。”

他取下沁透了汗水的狸猫面具，三两下揉成一团，丢进了口袋。

又摘下假发，将它戴到了身前一个陌生男子的头上。

之后把斗篷也脱掉，交给了另一位陌生的男子。

“我不再是嘭嘭假面了。”

最终喃喃道出这句话时，他感到压在自己肩上的重担突然碎作尘埃，随着四条乌丸大交叉口中卷起的热浪，飞向了天边。

所长的身体开始无力地摇晃。

一旁的男人抓住所长的胳膊，扶住了他。

“没事吧？脸色可像是随时会晕过去。”男人说。

“大概是有些累了。”所长发出低吟。

“麻烦过一下，有病人。”这位亲切的男人喊道，“帮一下忙。”

嘭嘭假面们闻声看向了这边。随后，他们一点点地让出位置，为男人和所长留出了一条通道。“没事吧？”“振作一点儿。”他们纷纷说道。

“嗯，谢谢哟，不好意思啦。”

男人爽朗地说着，领着所长的手走在前面。这个男人，也戴着狸猫面具。他的另一只手中拿着装有鲜啤的纸杯，身上穿着异常华丽的衬衫。

所长在四条乌路口东北角的三井大厦前坐了下来。

男人消失了一会儿，随后很快便拿着瓶装的茶饮走了回来。“喝吧。”他递出瓶子说道。所长道过谢，想要付钱，被男人拒绝了。他吃着从路边摊买回的炸薯条，喝起啤酒。“今天完成了一项重要的工作。这样已经很好了。”男人的话莫名地令人心安。要是平日里的所长，一定会坚持说：“请务必让我付钱。”而如今的所长，则连苦撑的力气都没剩下。

所长老实地喝起茶。

其间，这位谜一般的男人站在三井大厦门前，摆出一副俯瞰的姿势，张望起四条乌丸中的热潮。宛若站立在巨石上眺望着眼前汹涌波涛的大海好男儿。

“这就是绝景吧。”他的声音传来，“涨潮了。”

随后他转过身，递出手中的炸薯条。

“吃吗？虽然是卖剩下的，但也很好吃。”

所长下意识地把薯条放到口中，随即便被那过分的美味所震惊。尽管想要停下手指的动作，可终究没能战胜诱惑。两根、三根……男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薯条被一根根接连夺走。所长此时才意识到，自己从今天早上起就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惊愕的男人将薯条推向所长，“全都吃了吧，别客气。”

“不，那怎么能行。”所长一边大口往嘴里塞着薯条一边摇起脑袋，而后又因自己矛盾的言行笑了出来。“我这是在做什么呢，”所长嚼着薯条笑着说道，“把自己饿成这样，还要吃陌生人的薯条……”

“你看上去真是相当累啊。”

“发生了好多事。”

“是嘛。发生了很多事？那还真是不得了啊，”男人低声说着，喝起啤酒，“我的话，在累成那样之前，肯定已经变成青蛙跳进井底了吧。”

“井底之蛙吗，那也不错。”

“所谓井底之蛙不可以语于海者，却知天高⁽⁴²⁾。”男人也笑了起来。

所长专注地吃了一会儿薯条，随后困惑地喃喃自语道：“我在这种地方是在做什么呢？”

“据我观察，好像什么也没做吧。”

“是啊，什么都没做。久违的感觉了。”

“今天可是祭典的日子，就放松一下嘛。我也放松着呢。”

“完成了重要的工作，心情也会好吧。”

“不过，最重要的其实是接受委托。接受委托的那一刻，对我来说工作就基本上结束了。剩下只要观察潮水流向，确保利益就可以了。”

说到这里，男人像是才刚想起一样，拿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给了所长，上面写着“浦本侦探事务所”。“如果有什么事的话请随时联系，”男人说，“很有帮助哟。”

“侦探？”

“是世界第一的懒汉侦探。”

自鸣得意之后，男人赶忙补充道：“确实是做出了成绩的。只是，如果是正经的委托就……比较为难了。要是什么古怪的委托，解决的可能性会更高一些。比如今天完成的重要工作，就是—不要告诉别人啊—‘揭露嘭嘭假面的真实身份’。”

所长装作含着一口茶的样子，掩饰着自己的惊讶。

“那……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吗？”他压低了声音。

男人笑着摇起头。

“我像是那么无趣的人吗？这事我已经巧妙地解决了，而且……”男人看向充斥着嘭嘭假面的交叉路口。“变成这种情况的话，到底谁是嘭嘭假面，已经不重要了吧。咦，那是？”

男人突然站起身，摘下面具高举右手。

“是我事务所的下属。”

所长也站了起来，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看去。

于是，所长从淹没着大交叉口的嘭嘭假面之潮中，看到了小和田君的身影。他抱着一团黑色的东西—像是卷起的黑斗篷—站在那里，带着满脸汗水抬头看向天空。一旁的年轻女子正踮起脚尖向这边挥着手。可小和田君却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将嘴张到能吞下一整颗鸵鸟蛋，而后深深地打了个哈欠。

天地反转，小和田君降到了四条乌丸大路口之中。

他和玉川小姐回归这个世界时，周围充斥着狂热的嘭嘭假面，一切都像是沉醉于天狗白兰后衍生出的梦境。不过，小和田君仍一如既往地像被山涧浸凉的地藏石像般冷静。他心中，理性之人已经停止了思考，野性之人也燃尽了野性，唯有懒汉照旧打着哈欠。

在被嘭嘭假面们短暂地推搡了一阵后，玉川小姐在他耳边发出低语：“小和田君，小和田君。浦本先生和所长在那边。”

向那边看去，在这群嘭嘭假面之后的三井大厦下，穿着华丽衬衫的浦本侦探正招着手。一脸憔悴的所长就直愣愣地站在他身旁，喝着瓶装的茶饮料。“不好意思！”玉川小姐从嘭嘭假面们之中拨出一条道路，小和田君踉跄地跟在她身后。

“呀，辛苦了！”浦本侦探招呼着玉川小姐，“情况怎么样？”

“怎么说呢……”

玉川小姐试图说明来到这里之前的情形，可却像鲤鱼一样只有在嘴巴一张一合，话则几乎说不出来。于是她放弃了说明，只说了一句：“我累了。”

“原来如此，”浦本侦探点起头，“那还真是够呛啊。”

玉川小姐指向在背后发出欢呼的嘭嘭假面们：“这是怎么回事？浦本先生你知道吗？”

“我知道这就是涨潮的标志。原因倒不清楚。”

“还有，为什么你会和所长在一起？”

浦本先生听罢露出惊讶的表情，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光头男说道：“这个人是所长？”而所长则沉默着，面色苍白地盯着小和田君。突然，所长发出尖锐的声音：“小和田君，你冒过险了？”

“嗯，虽然有些微不足道。”

“很好。要是嗤笑小冒险的话，会被小冒险弄哭的。”

小和田君示意着卷在自己怀中的斗篷说道：“所长，你调任到东京后还会继续COSPLAY嘭嘭假面吗？这里还有一套装备呢。”

“不了，小和田君，我不需要了。”

“可我也不需要啊。”

这时，一个声音传来：“如此的话就把这黑斗篷给吾吧。”闻声看去，一对戴着狸猫面具的男女正站在那里。“那就归你了，恩田前辈。”小和田君说道。

“呀，被识破了。”一位是桃木小姐。

“嗯，被识破了。”另一位是恩田前辈。

“我们是来见证宵山结束的，到了之后发现这里已经成了这副样子，”恩田前辈说道，“觉得实在是太有趣，于是就试着混了进去。啊，真是开心。”

随后他摘下狸猫面具，凑到小和田君耳边。

“什么嘛，最后还不是来了嘛。你这个寡廉鲜耻的家伙。”

“交通管制即将解除。”

扩音器的声音反复响起。

“这里是五条警署。交通即将恢复。请不要站在交叉路口内。”

“各位行人，各位嘭嘭假面，请尽快回到人行道。”

身着天蓝色制服、腰上别着警棍的警官们，就像在扫灰尘一样，将游客们清出了大交叉路口。提着一串红色灯笼的月鉾保存会正奏着笛子和太鼓，在努力履行着职务的警官们之间徐徐穿行。之后，如同退潮一般，嘭嘭假面们的狂热平复了下来。大批嘭嘭假面共同踏上了归途，今后他们也会书写出属于他们各自的故事吧。

很快，随着警官们格外嘹亮地吹响警笛，交通管制解除了。

车辆开始在路中穿行。小和田君他们眼前的四条乌丸路口，转眼间便恢复了往常的姿态。只在宵山之夜才会浮起的神秘岛屿仿佛再次沉入了海面之下。宵山遗留下的垃圾碎屑，随着风四散滚去。空空如也的便利店像是遭到了哄抢。停掉了空调的店内，兼职店员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脖子，将大道和后巷悉数占据的路边摊开始撤掉。山鉾上放出光芒的驹形灯笼最终也失去了光亮。

小和田君与恩田前辈并排站在街角，看向来往的车辆。

“真是冷清啊，”恩田前辈说，“祭典结束后永远是这么冷清……可我喜欢这种冷清。正是有了结束后的冷清，祭典才称得上是祭典。”

在他们面前，一台黑得发亮的高级轿车向北驶过。车窗打开，夏威夷音乐从中流淌而出。戴着狸猫面具的男人从窗户中露出脸来，注视着结束后的宵山。天狗白兰清甜的香气从小和田君鼻下飘过。

小和田君回过头。

所长眯着染色镜片后的双眼，见证着祭典落下帷幕。浦本侦探向桃木小姐递出名片。“我是世界第一的懒汉侦探。”他如此自我介绍道。玉川小姐则将布手巾系在头上，疲惫不堪地坐到了在大厦门前。似乎能够看到她的肩上，正担着毫无收获却甚是充实的星期六的全貌。

“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她说，“今天早上的事就像发生在很久以前。要是躺到床上，我有信心在一瞬间睡着。”

“玉川，明天你休息一天好了。”

“可事务所要是不收拾的话……”

“求你了你就休息吧。就一天。就不能乖乖听雇主的话吗？”

突然，恩田前辈举起手。“慢着，”他说着，向小和田君和玉川小姐递去眼神，“刚刚，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绝佳的点子。要听吗？”

“说来听听说来听听。”桃木小姐说道。

“明天，我们四个人去看山鉾巡游吧。”

“你真是，想出了个极好的点子呢！”桃木小姐很是开心。

“不不不，”小和田君说着摇起头，“我已经决定明天闲待在宿舍里了。你们怎么说都没用的。”

“小和田君，别说这么没出息的话。作为人类你不觉得羞耻吗？”

“人之初，性本懒。”

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向他讲解起扩充周末时光的重要性。“享受着狸猫般的平静生活，却还将自己睡得像覆满苔藓的地藏石像一样，这是不行的。”他们如此主张。

“要是吊儿郎当的话，转眼间星期一可就到来了。”恩田前辈装出害怕的样子颤抖起身体。“到了星期一，我们就又得开始废寝忘食地工作。该做的事情堆积如山，你也是这样吧？你总不会一直像个新人一样按时完成工作吧。要是这样的话就算本大人放过你，老天也不会饶了你的……呃不过，这都是到了星期一之后的事了。”

“就是因为到了星期一会变成这样，才应该好好享受周末的。”桃木小姐说道。

“好了好了，”所长在这时打断了他们二人，“你们两个，先冷静一下。你们说的都没错，星期一也肯定会到来。可是……”

所长说着向小和田君瞥去一眼。我们的主人公仿佛被世界隔绝在了蚊帐之外，正一脸若无其事地打着哈欠。由于这哈欠打得实在太过完美，所长也不由得打起哈欠来。哈欠是会传染的，哈欠就是心中懒汉的咆哮。

“可明天只是星期日啊，诸位。”

说到这里，所长擦去了浮现在眼角的泪水。

“就犯懒到腻为止吧。”

诸位。

神圣懒汉充实的星期六，如此便结束了……

星期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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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自《庄子》。全句大意为：虽然被世俗所孤立，却也因此有着通天的能力。

(2) 出自《老子》。无用之用，是为大用。大意为：有和无是相互依赖的。有些事物看起来无用，可如果不这样，它也无法有用。

(3) 一种用来喝酒或饮茶的杯子，大体为圆柱形，杯口比杯底稍粗。常见的大小为高3~4厘米，杯口直径3~4厘米。

(4) 艺伎在见习阶段的名称。舞伎的工作是在宴会上陪酒、跳舞助兴。

(5) 日文称“大坊主”。记载于日本各地民俗资料、古书中的妖怪。它衣着类似僧侣、体型巨大、秃顶。

(6) 一种长方形、带柄的木板。用法与羽毛球拍相同，只不过击打的物品是毽子。是日本非常常见的一种民俗游戏。由于羽子板上绘有各种好看的图案，所以也可以用来当作装饰。

(7) 日本一种坐姿状态下的礼数。

(8) 位于京都市伏见区深草薮之内町，全称“伏见稻荷大社”，为全日本稻荷神社的总社。

(9) 伏见稻荷大社中最具代表性的景观。“鸟居”为日本神社中的代表性建筑之一，也可看作是神社的入口。木造，成“开”字形，形似牌楼。伏见稻荷大社中的无数鸟居绵延达数公里，蔚为壮观。

(10) 用琼脂等代替糯米粉，制成的透明日式点心。

(11) 位列七福神之一，为中国后梁时代的禅人。露着肥胖的肚子，身背一个大布袋，喜大笑。为弥勒佛的化身。

(12) 日本镰仓时期的战争小说，记叙了源氏与平氏的政权争夺。据称为信浓前司行长所著。对后世日本文学产生了很大影响。

(13) 又名《天方夜谭》，收录了阿拉伯、波斯、印度等地的民间故事。

(14) 起源于中东地区，深受阿拉伯国家的喜爱。在细长筒状器具的上部点燃烟草，使烟气经过下部的水过滤后吸入体内。

(15) 在大酒杯中先加入威士忌等烈酒，再放入苏打水和柠檬片制成的鸡尾酒。

(16) 日本传说中的儿童，住在相模的足柄山上，母亲是山中女妖。他力大无穷，身穿一个绣有“金”字的兜肚。

(17) 将丝线通过纵横交错织成的带有图案的织物，非常名贵。

(18) 据称鲤鱼原本是跃过黄河上的龙门瀑布才能化身为龙，而如今地形变迁，古时的龙门瀑布已经退到壶口区域，成为了壶口瀑布。可“龙门瀑布”这一说法仍在日本得到了保留。

(19) 全名武藏坊弁庆，日本平安时代末期的僧兵，源义经的家臣。他的武艺高强，为武士道精神的传统代表人物之一。

(20) 源义经的乳名。源义经为日本平安时代末期的名将，是日本人最为爱戴的历史将领之一，有些神社中还供奉有源义经。

(21) 日本传说中的一种生物。鱼身虎口，多为木质或陶制，外层镀金。常被安至于山鉾的车顶，或日本古城最顶层（天守阁）的屋檐上。

(22) 位于京都市左京区，于明治二十八年（1895年）为纪念迁都平安京（即京都）1100周年而建造。

(23) 位于锦小路通东侧延伸出的小路中，距今约有400年历史，被称作“京都的厨房”。这里的店铺大多经营生鲜食品或料理用品。

(24) 舞伎平时的行为都会受到严格的规范，一般走路都是小步前行，不能从和服下露出腿。

(25) 收藏或装饰等用的武士刀，仿造名刀所造，但因为是由合金制成，可量产，且无法开刃，所以与刀匠亲手打造的正统武士刀相比较为便宜。

(26) 指按照日本的规格制成的传统纸张。规格为长24~26厘米，宽32~35厘米。

(27) 源自《老子》：“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意为，有能力的人，善于救赎他人，所以对他来说没有无用之人；有能之人还善于利用物品，所以对他来说没有无用之物。

(28) 由德国物理学家克劳修斯导入的物理量，用来表示物质系统的杂乱、无序。不规则程度。熵增加，则意味着混乱程度加剧。

(29) 指由京都出柳町“出柳町站”到东京东北部的比睿山以东的“八濑比睿山口”站的电车线路，也是京都著名的电车线路。比睿山别称“天台山”，是日本佛教天台宗的大本山。

(30) 京都国际漫画博物馆，位于京都市中京区。于2006年开馆。馆内拥有长达200米的书架。

(31) 位于京都市左京区，于昭和八年（1933年）开馆，是仅次于东京美术馆的全日本规模第二大的公立美术馆。

(32) 日本明治维新后仿照西式建筑形成的建筑风格。外表以红砖为主体，在建筑底部、墙壁边沿、窗框等位置以白色石块作为装饰。

(33) 京都市政府大楼始建于1971年，采用新巴洛克式风格为骨架，并结合了少许日式及中式建筑的风格，总体上属于西式建筑。

(34) 位于京都市左京区蹴上地区的发电厂。

(35) 位于京都站内的主楼梯被称作“大楼梯”，是京都有名的建筑之一，到了夜间还会在楼梯上打上灯光。京都自1998年以来，每年还会在这里举行爬楼梯大会。

(36) 本店位于四条大桥西南侧，于1926年竣工，西式建筑风格，是日本的有形文化遗产。这间餐厅主营北京菜，店内拥有日本最为古老的电梯。

(37) 全称“京都四条南座”，位于四条大桥东南侧。始于江户年间，日本传统宫殿风格建筑，是日本最为古老的剧场。

(38) 总部位于大阪的连锁百货商店，与大丸百货店同为现代建筑。

(39) 日文作“寄木细工”，是将不同颜色、纹路、木质的木块拼合粘贴或镶嵌在一起，制成的工艺品。

(40) 东寺位于京都市南区九条町，又名教王护国寺。为东寺真言宗的总本山。在1994年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寺内的五重塔为日本最高的五重塔。

(41) 五重塔的组成部分，位于塔顶，材质为金属。五重塔最为重要的宝珠就在其上。

(42) 前半句引自《庄子》，“井底之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意为：井底的青蛙因被拘禁于井底，所以无法跟它谈海。后半句为在日本流传的引申义，是说井底之蛙虽然看不到大海，却仍有可取之处，因为它抬头便能领略到天之高。

尾声　星期日的男人

诸位读者。

故事临近尾声。

最后，就让我们简单地触及一下星期日的情形吧。

小和田君在单身宿舍中美美地睡了一觉。

昨夜，拖着瘫软疲惫的身躯回到这间屋子后，他先是意识蒙胧地扭着屁股冲了个澡，随后躺倒在床褥上取过“将来有了老婆后必做的事项清单”。可就在这时，他心中的懒汉们蜂拥而起将他制伏。如此一份有意义的清单，小和田君却连一行都没看完便陷入了睡眠。

就这么一觉睡到了黎明。体内充满令人生畏的能量、一心想要“扩充星期日”的恩田前辈数次打来电话，但小和田君没有睁眼，而是像被苔藓覆盖的地藏石像一样继续睡了下去。

夏日的太阳在空中继续运行。当京都市内的祇园祭山鉾巡游大体结束之时，小和田君终于醒了。头脑就像在清水中涮过一般，甚是舒爽。打过一个大哈欠看向窗外，与宿舍同在一片区域的研究所，正用它的外墙接受着倾泻下来的强烈阳光。天空蓝得刺眼。打开房间的门向走廊内张望，单身公寓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星期日午后的懒散气息飘荡在空中。

“恩田前辈去参观祇园祭了吗？”

冲澡、刷牙，而后配着牛奶咀嚼起蒸芝士蛋糕时，小和田君想起了被扔到柳小路上的那堆八兵卫明神的破烂。那附近的人正因此为难呢吧。虽然这都是八兵卫明神肆意妄为的结果，可鉴于自己也帮了忙，小和田君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去看一眼那边的情况吧。”

小和田君走出了单身宿舍。

乘近铁电车前往市内，随后换乘地铁到达四条乌丸站。出站走上地面后，便能感受到街道中残存着祇园祭山鉾巡游带来的兴奋气息。在午后阳光耀眼的暴晒下，仍有许多游客正注视着被收回各个街区的山鉾。四条通的道旁，一群人正捡拾着昨夜宵山的残骸—也可以称之为垃圾。他们都戴着嘭嘭假面的面具。

小和田君停下脚步，歪起头。

“世上充满了谜。”

来到柳小路一看，小和田君竭力帮八兵卫明神非法丢弃掉的垃圾已经被清扫一空。据在凉爽的烟草店里喝着波子汽水的老婆婆所说，早上的时候来了一大批嘭嘭假面，将这里收拾得一干二净。

“世上还真有这样亲切的人呢。”

老婆婆正说着，烟草店内部“啪嗒啪嗒”地传来了下楼时轻盈的脚步声。玉川小姐露出脸来。“这下房间就腾干净了。给您添麻烦了。”她说。老婆婆“咕噜”一声咽下汽水，向她转过头：“咦，已经可以了吗？再多监视一段时间也好呀。”

“因为已经没有需要监视的东西啦，老婆婆。”

随后，玉川小姐注意到了站在烟草店门前的小和田君。

“哟！这不是小和田君吗？”

“哟，玉川小姐，你好。”

“你在干什么呢？今天不是要闲一天的吗？”

“我就是在闲着，”小和田君说，“一件要做的事都没有。”

玉川小姐吃吃地笑起来。

小和田君与玉川小姐在参拜过八兵卫明神后，一同向侦探事务所走去。因为玉川小姐说要把嘭嘭假面事件的达摩不倒翁送给小和田君。

“五代目肯定不会来拿的。”

“嗯，应该吧。”

“而且，总不可能给所长吧？”

两人穿过锦市场时，与一大群嘭嘭假面擦身而过。他们左顾右盼着，就像是在说：“难道没有需要帮助的人吗？”“你们，有困难不？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我们谈一谈吧？”他们喋喋不休地上前搭讪。“我们没有困难。”小和田君和玉川小姐说道。

室町通与六角通交叉口南侧的乌帽子屋町中，侦探事务所内部正一片昏暗。令人惊讶的是，尽管已将近下午两点，可穿着华丽衬衫的浦本侦探，仍敞胸露怀地躺在简易床上睡着觉。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中射入，在床上留下一道道阴影。枕边，倒放着一只天狗白兰的空瓶子。

“我是来这里维持秩序的。”玉川小姐如此自言自语道。她拉起百叶窗、打开窗户、喷起除臭喷雾，还将浦本侦探从床上推了下来。

之后一连串的行动，都可以看作混沌与秩序的战争。在她清理垃圾、操作吸尘器的时间里，浦本侦探和小和田君分别坐上了简易床和待客沙发避难。面对纵横跋扈的秩序女神，这两人毫无抵抗之力。他们就像生活在小孤岛上的孤单住民一样，互相搭起话。

“浦本先生也很够呛呢。”小和田君说。

浦本侦探盘腿坐着，“噗噗”地吐着从烟斗里吸入的烟。“哎，这也是一种必要之恶啊。”

“真会说啊！小心我连浦本先生你也收拾掉哟！”玉川小姐说道。

打扫暂且告一段落，浦本侦探事务所恢复了它引以为傲的最低限度使用机能。玉川小姐打开了面向室町通的窗户。突然，她将身子探出了窗外：“喂，你们好。真热呢！”

玉川小姐向路上的人挥起手。

“上来喝杯茶吧？虽然楼破了点儿，但起码空调还能用。”

几分钟后，有人走上楼梯，造访了侦探事务所。是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桃木小姐戴着一顶偌大的遮阳帽，恩田前辈则在头上缠着浸湿了的布手巾。进入事务所，恩田前辈说道：“嗬，这儿还真是凉快啊！”随后，见到了小和田君的他惊愕地叫了出来：“小和田君在这里！”

“我当然在这里啦。”小和田君说道。他正从冰箱里拿出冰棍，就像在自家一样自然。

“亏我那么努力地邀请你，你却在这种地方优哉游哉！”

“小和田君也是来看祇园祭的吗？”桃木小姐问道。“不是，”小和田君“咔嚓咔嚓”地嚼着冰块，“我一点儿都没看。”

“好可惜呀。”

“你真是个懒汉啊。”

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从清晨起便在京都的街道上漫步，直到看完山鉾巡游才开始返程。路上到各个街区观赏了被收回的山鉾、买了纪念品。正从室町通路过时，看到了从侦探事务所的窗户中探出身子的玉川小姐。诸位读者请看，他们二人身上，不正散发着“注定能够拥有充实的星期日之人”的气息吗？

“真是吓了一跳啊，街上净是嘭嘭假面。”

“就是就是。一点儿特别之处都没有了。”

玉川小姐从冰箱里取出冰镇波子汽水分给大家，而后把达摩不倒翁也抱了过来。达摩不倒翁的背后，贴着写有“嘭嘭假面事件”的纸。“这是什么？”恩田前辈他们歪头表示不解。玉川小姐讲起这达摩不倒翁的意义。

“事件解决了的话，就要给它画上另一只眼睛。”

浦本侦探从办公桌里掏出便携毛笔，给达摩不倒翁涂上了乌黑的眼睛。由于两只眼睛大小不一，这只达摩不倒翁看上去就像在拙劣地抛着媚眼。

小和田君抱起达摩不倒翁笑嘻嘻地说道：“对了恩田前辈，昨天没来得及问。‘帮了嘭嘭假面’，是怎么一回事？”

“哦，你想听？这可是个荡气回肠的故事。”

“这就是冒险哟，冒险。”

“我们帮了嘭嘭假面三次。能为正义的伙伴提供三次帮助，这种壮举想必懒汉是无法完成的了。第一次帮他的时候……”

“那也是我们的初次相遇呢。”桃木小姐露出微笑。

“当时我路过的时候，嘭嘭假面的斗篷已经一团糟了。”

“我那时也特别不知所措。年糕还粘在了一起。”

“所以说啊，嘭嘭假面就是‘说到正义的伙伴，斗篷必不可少’这种传统观念的牺牲者……喂，小和田君，你有好好在听吗？”

“听呢听呢。”

“听好了，接下来才是关键……。”

正当恩田前辈所讲的“初次救助嘭嘭假面始末”渐入佳境时，事务所的门被高声敲响。他们闭上嘴，面面相觑。浦本侦探试图装出事务所里没人的样子，于是使了个眼色，示意大家“安静”。可玉川小姐却说着“你说什么呢”，站起了身。

打开门后，玉川小姐发出一声惊呼：“欸！”

造访侦探事务所的人是所长。

“大家都在呀，”所长发出尖锐的声音，“你们聚在一起干什么呢？”

“嗯，倒也没干什么，”小和田君说道，“只是在发呆而已。”

“这样啊，那就好。”

“您有什么事吗？”浦本侦探问道。

“昨天，你不是给我名片了嘛。有件事，想要来咨询一下……”听到所长这么说，玉川小姐的两眼开始放光。“欢迎，欢迎！您里边请。”

玉川小姐四下忙碌了起来。她一路“啪嗒啪嗒”地小跑着，先是擦去了《侦探业申报证明书》上的灰尘，将其扶正，又从小箱子里取出一只新的达摩不倒翁，随后从文件栏中抽出了《调查委任合同》和《重要事项确认书》。“请。”她将所长迎到沙发处，给他倒上了茶。在她最后想将小和田君等无关人员请出事务所时，所长说道：“没关系的。”

所长在沙发上落座，扫视了一眼侦探事务所内部。他那像外国人一样挺拔的鼻梁中发出声音，嗅起天狗白兰的余香。“有种男人的秘密基地的感觉呢。”

“您面色好很多了呢，”浦本侦探说道，“昨晚可真是吓人。”

“上午半天，我都在北白川镭温泉来着。”

所长喝下一口玉川小姐倒的茶，向浦本侦探的方向探出身。“你是世界第一的懒汉侦探吧？”他确认道。“正是如此。”侦探答得坦坦荡荡。

“那……解决古怪的问题也很有一手？”

“毕竟我接到的几乎全是奇怪的委托。它们就像从天而降，破地而出一样。”

“经验丰富，不错。”

所长点点头，开始道出令人震惊的委托……

不过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于此，笔者我讲完了整个故事。

如果非讲一个故事不可，那“结束”一定是最重要的。笔者我坚信这一点。我们充实的一天，会随着落幕显现出它的全貌。而后，接力棒才会被交到闪闪发光的新一天手中。没有结束，便无从开始。没有分别，也就无从再会。

诸位读者，是分别的时候了。再见了。直到再见的那一天。

京都的街头曾出现过一位怪人。他身披被虫咬破的旧制高中校服斗篷，头戴可爱的狸猫面具。其名为“嘭嘭假面”。

很久很久以前。

话虽如此，倒也并没有那么久。

后记

本小说纯属虚构。即便有真实的地名和祭典登场，也绝非“现实”。

八兵卫明神，是供奉在京都市中京区柳小路中的狸猫神明。不过，本书中对它形象进行的描述，则皆是我所虚构出来的。对于如此随性便为它设定出形象，借此机会，我想向八兵卫明神大人致以歉意。如果没有您的出场，我一定会手足无措。南无南无。

即便绷出肌肉来写，小说也未必就能变得有趣。单凭努力，有时只会落得徒劳。在一筹莫展时只能选择放任自流，便是写小说最麻烦也是最妙的地方。

《神圣懒汉的冒险》，是从距今四年前的二〇〇九年二月开始，在《朝日新闻》晚间版上进行连载的。结束是在二〇一〇年二月。面对从未经历过的报纸连载，我可以说是绷紧了肌肉，力求让读者在看每一期时都能享受到乐趣。可最终从整体看来，则成了“盖歪了的房子”。

连载结束后，手头的其他工作再加上身体不适，使得我一直没能着手改稿。同时，也没有一个清晰的思路，不知道怎么改才好。于是我将所能想到的出路悉数摸索了一遍，最终醒悟到：除了将其作为长篇重新再写一次以外别无他法。如此下定决心，是在二〇一二年五月。之后花费了半年多的时间写作，于二〇一三年二月完稿。

因此，这本新的《神圣懒汉的冒险》，与连载在《朝日新闻》上的《神圣懒汉的冒险》，虽然书名和主要人物相同，却是完全不同的小说。对于这点，我要对期待以连载的内容直接成书的读者们说一声抱歉。

说句题外话，本书与同以祇园祭宵山为题材的拙作《宵山万华镜》，以及以狸猫为题材的《有顶天家族》，在暗地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许通过找寻这些联系，能为诸位提供另一份乐趣。当然，即使不知道所谓的联系，也绝不会对阅读本书造成任何障碍。

首先，要感谢朝日新闻出版社的加藤修先生，为我提供了进行报纸连载的机会。还要深深感谢藤本胜先生，在那么紧迫的日程内，不断提供出大量如此精妙的插画。本书能伴随着藤本先生的画重获新生，令我十分欣喜。

在本书成书（说是重新启程更为贴切）的过程中，朝日新闻出版社的山田京子小姐给了我无数的帮助。写作途中，我曾屡屡触碰暗礁，是山田小姐完成工作的坚定意志，将《神圣懒汉的冒险》救离了千钧一发的危险海域。所谓“感激之情难以言表”，正是应当用在这种时候的话语。

二〇一三年三月　森见登美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