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鉴赏辞典

贺新辉　著

北京燕山出版社

1987年3月1日

制作/Ｏxen（老老老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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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EpubSTAR 3.2.0.51025 2016-01-03T21:54:11

内容简介

　　《宋词鉴赏辞典(图文修订版)》大系，由全国古典文学方面宗师级学者领衔、130余位一流专家用20年时间共同编撰，进入新世纪又精心修订后推出，总括了历代至当代诗词名家的青华名作.编选聚萃，赏析精当.是集解读、背诵、查阅、收藏于一体人人必读，家家须备的工具书。

序

　　进入新的世纪之后，中国正以迅猛的势头“和平崛起”，进入了科学发展、开拓进取、建设创新型国家的时期。在当今这个知识经济和“天涯若比邻”的信息时代，国与国之间的竞争主要表现在人才与青少年的竞争上。“百年树人”四个大字今天尤其显得光彩夺目。于是，党中央新一届领导集体，高屋建瓴地做出了关心、加强和改进未成年人思想道德素质建设的重大决策。

　　作为我国文学瑰宝的古典诗词，是我们民族人文精神的载体，被尊为“天地之心，君德之祖，百福之宗，万物之户”，是传承民族传统，培育民族灵魂的精神乳汁。上世纪20年代美国学者埃德温·赖肖尔在他的《论中国》一书中写道：“中国人民在文化方面书写的篇章是惊人的丰富”，“他们是世界上最具坚韧力的人民”。中国诗歌的发展源远流长，典籍浩瀚，《诗经》、《楚辞》，汉魏乐府，唐诗律绝，宋词、元曲，言志爱国，歌吟生活，温柔敦厚，和谐咸宁，它像一条精神的长江、.灵魂的黄河，对人民潜移默化，陶冶情操，哺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华夏子孙。

秦观

减字木兰花·天涯旧恨

秦观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

　　黛蛾长敛，任是东风吹不展。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

这是写一个独处女子，在困人的春天思念远方情人的离愁别恨至深的词。词的上片“天涯”二句，首句“天涯”就距离写游子之远、彼此分离天各一方，“旧恨”就时间写分手之后，别愁离恨之长。词篇本事，就此揭示了出来。次句，“人不问”，写无人对语，独居高楼，本够凄凉，有谁关心慰问，即连同情的人都没有，故“独自凄凉”，即分外感觉到凄凉难堪了。这里“人不问”之人，当指为其朝思暮想远在“天涯”之人。其人“不问”，可知音信不通，相思难寄，这就必然加重了她对远方情人的思念更加迫切，相见的欲望更加强烈。“欲见”两句，写女子在百无聊赖愁苦之极，只好用燃香数刻来耗费时间。“欲见”写怀情人之切，“回肠”写内心之痛，用形状回环如篆的盘香，形容恰如人的回肠百转。“断尽”，指炷一根根断尽。这里用以突出女子柔肠寸断，即“一寸相思一寸灰”的强烈感受。香断烟消，也是形容时间流逝、愁闷未散，女子的愿望终于烟雾一样虚幻。总之，这两句极写其相思怀人的愁苦。

　　过片从一年四季写愁。“黛蛾”两句写这位女子从冬到春愁眉难展的情状。由于别恨难消，故存于心头而现于眉梢，以致常是愁眉紧锁，尽管春天来临，“东风”劲吹，具有神奇伟大的东风，吹绿了大地江岸，吹开了百花吐艳。但无论怎样吹拂，也吹不展她的一双愁眉，这就深刻地揭示出在“长敛”、“不展”背后其愁恨的深重。此句构思特妙，它和辛词《鹧鸪天》“春风不染白发须”同一机杼，都可说是文艺美学上无理而妙的写法。即通过这种似乎无理的描写，却更深刻地表达了人的情思，给人以无穷的韵味。歇拍“困倚”二句，写她从夏到秋守傍高楼，默默无语地目视一群群大雁消失在遥远的天边，渴望着有远人锦书的到来，但她凭着自己有多少次失望的经验，明知那毕竟是缥缈无凭的幻想，即使倚遍危楼，也依然是天涯离恨。因此在她眼里，那远去飞鸿组成的“人”字飞翔，实际上都可说是一个个巨大的“愁”字而已。这就是俗话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因为她思念情人，见雁字倍增愁思，“人”字也就变成了“愁”字。因为人在激情强烈情况下，客观景物在人的眼里会改变情调色彩的。所以，王国维说：“以我观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这话是言之有理的。（董冰竹）

千秋岁·水边沙外

秦观

　　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

　　忆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云：“少游词寄慨身世，闲情有情思。”又云：“他人之词，词才也；少游，词心也。得之于内，不可以传。”清代周济《宋四家词选》：“将身世之感打并入艳情，又是一法。”少游此作就是将身世之感融入艳情小词，感情深挚悲切。这种悲切之情，通过全词浓郁的意境渲染来表达，言有尽而意无穷。词作于诗人坐元祐党祸，贬杭州通判，又坐御史刘拯论增损《神宗实录》中途改贬监处州酒税，政治上的打击接连而来之时。“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此四句是写景，处州城外有大溪，沙滩。此时春寒已退，该是晚春时节了。后两句似出自晚唐杜荀鹤《春宫怨》诗：“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状花影摇曳，莺声间关，形象生动，摹写精当。用“乱”和“碎”来形容花多，同时也传递出词人心绪的纷乱，荡然无绪。可谓以乐景写哀情，给人以凄迷的感受。“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他乡逢春，因景生情，引起词人飘零身世之感。词人受贬远陟，孑然一身，更无酒兴，且种种苦况，使人形影消瘦，衣带渐宽。“宽衣带”，出自《古诗十九首》“相去日以远，衣带日以缓”，哀婉深沉。“人不见”句，从江淹《休上人怨别》诗：“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化出，以情人相期不遇的惆怅，喻遭贬远离亲友的哀婉，是别情，也是政治失意的悲哀。

　　现实的凄凉境遇，自然又勾起他对往日的回忆。下片起句“忆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西池会，《淮海集》卷九：“西城宴集，元祐七年三月上巳，诏赐馆阁花酒，以中浣日游金明池，琼林苑，又会于国夫人园。会者二十有六人。”西池会即指这次集会。《能改斋漫录》卷十九：“少游词云：‘忆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亦为在京师与毅甫同在于朝，叙其为金明池之游耳。”可见作者当时在京师供职秘书省，与僚友西池宴集赋诗唱和，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时光。他在词中不止一次地提及。鹓鹭，谓朝官之行列，如鹓鸟和鹭鸟排列整齐有序。《隋书·音乐志》：“怀黄绾白，鹓鹭成行”，鹓鹭即指朝廷百官。飞盖，状车辆之疾行，出自曹植《公宴诗》：“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作者回忆西池宴集，馆阁官员乘车驰骋于大道，使他无限眷恋，那欢乐情景，“携手处，今谁在？”抚今追昔，由于政治风云变幻，同僚好友多被贬谪，天各一方，词人怎能不倍加忆念故人？“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沉重的挫折和打击，他自觉再无伸展抱负的机会了。日边，借指皇帝身边。李白《行路难》诗其一：“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王琦注引《宋书》：“伊挚将应汤命，梦乘船过日月之旁。”少游反用这一典故，可见他对朝廷不敢抱有幻想了。朱颜改，指青春年华消逝，寓政治理想破灭，飘泊憔悴之叹。如说前面是感伤，到此则凄伤无际了。南唐李煜亡国沦为囚徒，追忆故国云：“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虞美人》）无限悲痛，蕴意相近。其深切的人生浩叹，异代同心。无怪乎秦观之友人孔毅甫览至“镜里朱颜改”之句惊曰：“少游盛年，何为言语悲怆如此？”尤其是结句“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更是感动千古的名句。李煜《浪淘沙》：“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晏殊《浣溪沙》：“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古人伤春惜花，感叹岁月流逝，青春易老。少游此结句，即眼前景，寄万般情。他没有回天之力，只能悲叹，良时难追，红颜消失，他体验着如沧海般浩渺的深广愁怨。这是词人和着血泪的悲叹！“落红万点”，意象鲜明，具有一种惊人心魄的凄迷的美，唤起千古读者心中无限惜春之情，惜人之意。已故美学家朱光潜先生说：“美，未必有韵；美而有情，然后韵矣。美易臻，美而浮之以韵，乃难能耳。”（《朱光潜美学论文集》）以此词结句证之，诚然。

　　此词以“春”贯穿全篇，“今春”和“昔春”，“盛春”到“暮春”，以时间的跨度，将不同的时空和昔盛今衰等感受，个人的命运融合为一，创造出完整的意境。《渔洋诗话》称：“古人诗只取兴会超妙，不似后人章句但作记里鼓也。”所谓“兴会超妙”就是神韵，当“兴会神到之时，雪与芭蕉不妨合绘，地名寥远不相属亦不妨连缀。”（郭绍虞《中国文学批评史》）作者将这些景连缀，衬托出伤春慨世的主题，可谓“情韵兼胜”（《四库提要》）。冯煦《蓄庵论词》：“淮海、小山，真古之伤心人也。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求之两宋词人，实罕其匹。”秦词如此感人，语言如此有回味，就是因为词中有情致、神韵。（高人雄）

踏莎行·雾失楼台

秦观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这首词题为“郴州旅舍”。大约作于绍圣四年（1097）春三月。前此，由于新旧党争，秦观出为杭州通判，又因御史刘拯告他增损神宗实录，贬监处州酒税。绍圣三年，再以写佛书被罪，贬徙郴州（今湖南郴州市）。接二连三的贬谪，其心情之悲苦可想而知，形于笔端，词作也益趋凄怆。此作写于初抵郴州之时，以委婉曲折的笔法，抒写了谪居的凄苦与幽怨。成为蜚声词坛的千古绝唱。

　　上片写谪居中寂寞凄冷的环境。开头三句，缘情写景，劈面推开一幅凄楚迷茫、黯然销魂的画面：漫天迷雾隐去了楼台，月色朦胧中，渡口显得迷茫难辨。“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互文见义，不仅对句工整，也不只是状写景物，而是情景交融的佳句。“失”、“迷”二字，既准确地勾勒出月下雾中楼台、津渡的模糊，又恰切地写出了作者无限凄迷的意绪。“雾失”、“月迷”，皆为下句“望断”出力。“桃源望断无寻处”。词人站在旅舍观望应该已经很久了，他目寻当年陶渊明笔下的那块世外桃源。桃源，其地在武陵（今湖南常德），离郴州不远。词人由此生联想：即是“望断”，亦为枉然。着一“断”字，让人体味出词人久伫苦寻幻想境界的怅惘目光及其失望痛苦心情。他的《点绛唇》，诸本题作“桃源”。词中“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写的当是同样的心情。“桃源”是陶渊明心目中的避乱胜地，也是词人心中的理想乐土，千古关情，异代同心。而“雾”、“月”则是不可克服的现实阻碍，它们以其本身的虚无缥缈呈现出其不可言喻的象征意义。而“楼台”、“津渡”，在中国文人的心目中，同样被赋予了文化精神上的蕴涵，它们是精神空间的向上与超越的拓展。词人多么希望借此寻出一条通向“桃源”的秘道！然而他只有失望而已。一“失”一“迷”，现实回报他的是这片雾笼烟锁的景象。“适彼乐土”之不能，旨在引出现实之不堪。于是放纵的目光开始内收，逗出“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桃源无觅，又谪居远离家乡的郴州这个湘南小城的客舍里，本自容易滋生思乡之情，更何况不是宦游他乡，而是天涯沦落啊。这两句正是意在渲染这个贬所的凄清冷寞。春寒料峭时节，独处客馆，念往事烟霭纷纷，瞻前景不寒而栗。一个“闭”字，锁住了料峭春寒中的馆门，也锁住了那颗欲求拓展的心灵。更有杜鹃声声，催人“不如归去”，勾起旅人愁思；斜阳沉沉，正坠西土，怎能不触动一腔身世凄凉之感。词人连用“孤馆”、“春寒”、“杜鹃”、“斜阳”等引人感发，令人生悲伤心景物于一境，即把自己的心情融入景物，创造“有我之境”。又以“可堪”二字领起一种强烈的凄冷气氛，好像他整个的身心都被吞噬在这片充斥天宇的惨淡愁云之中。王静安先生吟诵至此，不禁挥笔题曰：“少游词境最为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变而为凄厉矣。”（《人间词话》）前人多病其“斜阳”后再着一“暮”字，以为重累。其实不然，这三字表明着时间的推移，为“望断”作注。夕阳偏西，是日斜之时，慢慢沉落，始开暮色。“暮”，为日沉之时，这时间顺序，蕴含着词人因孤寂而担心夜晚来临更添寂寞难耐的心情。这是处境顺利、生活充实的人所未曾体验到的愁人心绪。因此，“斜阳暮”三字，正大大加重了感情色彩。

　　下片由叙实开始，写远方友人殷勤致意、安慰。“驿寄梅花，鱼传尺素。”连用两则有关友人投寄书信的典故，分见于《荆州记》和古诗《饮马长城窟行》。寄梅传素，远方的亲友送来安慰的信息，按理应该欣喜为是，但身为贬谪之词人，北归无望，却“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每一封裹寄着亲友慰安的书信，触动的总是词人那根敏感的心弦，奏响的是对往昔生活的追忆和痛省今时困苦处境的一曲曲凄伤哀婉的歌。每一封信来，词人就历经一次这个心灵挣扎的历程，添其此恨绵绵。故于第三句急转，“砌成此恨无重数。”一切安慰均无济于事。离恨犹如“恨”墙高砌，使人不胜负担。一个“砌”字，将那无形的伤感形象化，好像还可以重重累积，终如砖石垒墙般筑起一道高无重数、沉重坚实的“恨”墙。恨谁？恨什么？身处逆境的词人没有明说。联系他在《自挽词》中所说：“一朝奇祸作，漂零至于是。”可知他的恨，与飘零有关，他的飘零与党祸相联。在词史上，作为婉约派代表词人，秦观正是以这堵心中的“恨”墙表明他对现实的抗争。他何尝不欲将心中的悲愤一吐为快？但他忧谗畏讥，不能说透。于是化实为虚，作宕开之笔，借眼前山水作痴痴一问：“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无理有情，无理而妙。好像词人在对郴江说：郴江啊，你本来是围绕着郴山而流的，为什么却要老远地北流向潇湘而去呢？关于这两句的蕴意，或以为：“郴江也不耐山城的寂寞，流到远方去了，可是自己还得呆在这里，得不到自由。”（胡云翼《宋词选》）或以为词人“反躬自问”，慨叹身世：“自己好端端一个读书人，本想出来为朝廷做一番事业，正如郴江原本是绕着郴山而转的呀，谁会想到如今竟被卷入一切政治斗争漩涡中去呢？”（《唐宋词鉴赏辞典》）见仁见智。依笔者拙意，对这两句蕴意的把握，或可空灵一些。词人在幻想、希望与失望、展望的感情挣扎中，面对眼前无言而各得其所的山水，也许他悄然地获得了一种人生感悟：生活本身充满了各种解释，有不同的发展趋势，生活并不是从一开始便固定了的故事，就像这绕着郴山的郴江，它自己也是不由自己地向北奔流向潇湘而去。生活的洪流，依着惯性，滚滚向前，它总是把人带到深不可测的远方，它还将把自己带到什么样苦涩、荒凉的远方啊！正如叶嘉莹先生评此词说：“头三句的象征与结尾的发问有类似《天问》的深悲沉恨的问语，写得这样沉痛，是他过人的成就，是词里的一个进展。”（《唐宋词十七讲》）与秦观悲剧性一生“同升而并黜”的苏轼，同病相怜更具一份知己的灵感犀心，亦绝爱其尾两句，及闻其死，叹曰：“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自书于扇面以志不忘。是以王士祯云：“高山流水之悲，千古而下，令人腹痛！”（《花草蒙拾》）

　　总上所述，这首词最佳处在于虚实相间，互为生发。上片以虚带实，下片化实为虚，以上下两结饮誉词坛。激赏“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的王国维（静安），以东坡赏其后二语为“皮相”。持论未免偏颇。深味末二句“郴江”之问，其气格、意蕴，毫不愧色于“可堪”二句。所谓东坡“皮相”之赏，亦可谓“解人正不易得”。（林家英、陈桥生）

南乡子·妙手写徽真

秦观

　　妙手写徽真，水剪双眸点绛唇。疑是昔年窥宋玉，东邻，只露墙头一半身。

　　往事已酸辛，谁记当年翠黛颦？尽道有些堪恨处，无情，任是无情也动人。

这是一首题崔徽画像的题画诗。崔徽何许人也。据元稹《崔徽歌并序》：“崔徽，河中府娼也。裴敬中以兴元幕使蒲州，与徽相从累月。敬中使还，崔不得从为恨，因而成疾。有丘夏善写人形，徽托写真寄敬中曰：‘崔徽一旦不及画中人，且为郎死。’发狂卒。”

　　词一开始“妙手”二句，就是说因为高明画师手画的崔徽像，所以她的眼睛才水晶晶的，嘴唇是绛红色的，恰到好处，有似真人。“水剪双眸点绛唇”，颇似合取李贺《唐儿歌》：“一双瞳人剪秋水，”江淹《咏美人春游》：“明珠点绛唇”句意点化而来。崔徽诚然很漂亮，秦观在《崔徽》诗里写道：“轻似南山翡翠儿，”“裴郎一见心如醉，”而最能显示其神韵风采的还是眼睛和嘴唇。“疑是”三句，是借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至今未许也。”用这段文字来说崔徽的容色就像宋玉描述的东邻女一样美妙。这是由画像是半身而想及邻女偷窥宋玉，墙头半掩玉体的形象，来补充对崔徽刻画之不足。词的过片“往事”两句，写崔徽画像上的神态是眉黛含颦，因崔徽请丘夏写真时，她正怀着悲伤的心事。说今天看到崔徽的画像，这样美丽动人，谁还再想到她过去酸辛的往事呢？

　　词的歇拍“尽道”三句，写词人鉴赏画像后的观感。说凡是见到崔徽像的人，都齐声赞美不错，如果说还有一点遗憾，那就是没有画出她的“有情”处。但词人认为这算不了什么缺点，因为崔徽当年是流着泪让人画像的，怎么会有情呢？接着作者化罗隐《牡丹诗》“若教解语能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句意，说她像上即是无情吧，但这无情的形象也是动人心弦的。（董冰竹）

浣溪沙·漠漠轻寒上小楼

秦观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每一次春来，就是一次伤春的体验。词人之心，很早就发出了“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的愁怨。然而他们的命运也往往是一年年地品尝春愁。此词抒写的是淡淡的春愁。它以轻淡的色笔、白描的手法，十分熨贴地写出了环境氛围，即把那一腔淡淡的哀怨变为具体可感的艺术形象渗透出来，表情深婉、幽缈。“一片自然风景就是一种心情”。索漠轻寒中袅袅而升的是主人公那轻轻的寂寞和百无聊赖的闲愁。即景生情，因情生景，情恰能称景，景也恰能传情，这便是词作的境界。

　　词的起调很轻，很淡，而于轻淡中带着作者极为纤细锐敏的一种心灵上的感受。漠漠轻寒，似雾如烟，以“漠漠”二字状漫弥而上小楼的轻寒，一下子给春寒萧索的清晨带来寥廓冷落的气氛。与“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意蕴相似，而情调之婉妙幽微过之。不说人愁，但云“漠漠轻寒上小楼”。回味“上”字，那淡淡愁思，不是正随这薄薄春寒无声无息地在人的心头轻轻漾起？仅词的首句，就为全词烘托出一个色调凄清的景。紧接着加上“晓阴无赖似穷秋”，在凄清的背景上涂抹一层暗淡的色彩。无赖，令人讨厌，无可奈何的憎语。时届暮春，却感到竟像深秋那样的寒冷，原来这是一个春阴的早晨。春阴寒薄，不能不使人感到抑闷无聊。然而词人不说心情之无聊，却咒晓阴之无赖，进一层渲染了气氛之寂寞凄寒。主人公也许刚刚从梦中醒来，睡眼惺忪，室内画屏闲展：淡淡的烟霭，轻轻的流水。在周围阴氛的罩笼下，幽迷淡远。凝神恍惚中，他仿佛消失在清迷幽幽的画景之中，又仿佛还依回于渺茫、流动的梦境之中。这种主观幻觉，正是由于幽迷宁静的氛围与主人公此时此刻心境的浑然一体所致。是情与景融、意与境浑的佳句。

　　下片开始转入对春愁的正面描写。不期然而然中，他的视线移向了窗外：飞花袅袅，飘忽不定，迷离惝恍；细雨如丝，迷迷蒙蒙，迷漫无际。见飞花之飘缈，不禁忆起残梦之无凭，心中顿时悠起的是细雨蒙蒙般茫无边际的愁绪。作者在这里用了两个奇特的比喻：“飞花”之“轻”似“梦”、“丝雨”之“细”如“愁”。之为奇特，不仅于其喻体和喻指的恰当而新奇上，更在其一反常式，而以抽象的情感喻具体的物象，是飞花似梦，是细雨如愁。本写春梦之无凭与愁绪之无际，却透过窗户摄景着笔于远处的飞花细雨，将情感距离故意推远，越发感生出一种飘缈朦胧、不即不离之美。亦景亦情而柔婉曲折，是“虽不识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语”（《诗人玉屑》卷二十一引晁无咎语）的佳例。词人将“梦”与“愁”这种抽象的情感编织在“飞花”、“丝雨”交织的自然画面之中。这种现象，约翰·鲁斯金称为“感情误置”，而这在中国诗词中则为司空见惯。如“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诗人们心中存有一种感情，移情入景，便往往设想自然也带着这份感情。“以我观物，而物皆著我之色彩”。“自在飞花”，无情无思，格外惹人恼恨，而反衬梦之有情有思。丝丝细雨，已足生愁，更况其无止无歇总是下个不停呢！体味这无边的飞花细雨，仿佛我们也感受到了那轻轻的寂寞和淡淡的哀愁。最后，词以“宝帘闲挂小银钩”作结，尤觉摇曳多姿。细推词脉，此句应为过片之倒装句。沉迷于一时之幻境，不经意中瞥向已经挂起的窗帘外面，飞花丝雨映入眼帘，这便引出“自在”二句之文。而在结构艺术上，词人作如是倒装，使得词之上、下片对称工整，显得精巧别致，极富回环变化的结构之美。同时，也进一步唤醒全篇，使帘外的种种愁境，帘内的愁人更为分明，不言愁而愁自现。《续编草堂诗余》曰：“后叠精研，夺南唐席。”正是对此章法技巧的高度评赞。句中“闲”字，本是形容物态，而读者返观全篇，知此正是全词感情基调──百无聊赖的情感意绪。作为红线贯串打通全词，一气运转，跌宕昭彰。张炎说：“秦少游词体制淡雅，气骨不衰，清丽中不断意脉，咀嚼无滓，久而知味。”（《词源》卷下）试观此作，谁谓不然？

　　此词以柔婉曲折之笔，写一种淡淡的闲愁。在生活中，每个人都会拥有自己的一份闲愁。不知何时何处，它即从你心底无端地升起，说不清也拂不去，令人寂寞难耐。词人们又总是能更敏锐地感受到它，捕捉住它，并流诸笔底。而此时，又必然会渗透进他们对时世人生的独特感受。冯延巳的《鹊踏枝》写出了人人心中皆有的这般闲情，却也包蕴着一种由时代氛围所酿成的说不清、排不开的愁绪。“古之伤心人也”的秦观，年少丧父，仕途抑塞，于新旧党迭为消长之际，一再受到排抑，满腹满腔人生的遭际感慨，泛化为一种凄怨感伤的心境意绪而弥漫于词作之中，呈现出含蓄蕴藉、窈深幽约之美。此词曲折传情而凄清婉美，《词则大雅集》卷二称“宛转幽怨，温韦嫡派”。作为婉约派词人，他正是远祖温韦，近承晏柳，融各家所长为一体，成其细腻含蓄而又凄怨感伤之风格，吟唱出较“花间”、“尊前”更为绸缪凄婉的角声，别具一番魅力。（林家英、陈桥生）

如梦令·遥夜沉沉如水

秦观

　　遥夜沉沉如水，风紧驿亭深闭。梦破鼠窥灯，霜送晓寒侵被。无寐，无寐，门外马嘶人起。

秦观一生，因涉党祸屡遭贬谪。宋哲宗赵煦绍圣三年（1096），词人自处州再贬郴州。这首小令，作于是年冬季赴郴州途中。词借描写夜宿驿亭苦况诉行旅艰辛。

　　“遥夜沉沉如水，风紧驿亭深闭。”夜色苍茫，沉沉如水，寒风阵阵紧吹，吹过这古道的驿亭和暂歇驿亭的行人。“如水”、“风紧”，以其重量感造就出一种强烈的空间的挤压感。似一股无形的力在肆意捏挤，取境也随之由远拉近，凸出一个特写：驿亭紧闭的大门。那般突兀，那么引人注目，空间的闷压至最大限度。作为一个审美对像，“驿亭深闭”既是现实的意象，也是心灵的象征啊！在新旧党争的政局变幻中，词人无辜受害，如今身坐党籍，艰难跋涉在贬途中，身心憔悴，纵有满肚的不平又怎敢铺展？词人的心情从这纯粹的景语中已暗示出几分。

　　“梦破鼠窥灯，霜送晓寒侵被。”驿亭的深闭阻隔了外界的喧嚣，寂寥之中劳累的词人也开始悄然入梦。诗人梦到了什么？渺然不可追考，也无须乎落实。描写梦境，寄寓悲思之作，几乎贯串了词人的一生。这是由他一生沉郁，特别是政治上遭打击后远谪蛮荒，痛感人生无望的独特心境所决定的。如“佳会阻，离情正乱，频梦扬州”（《梦扬州》）、“乡梦断，旅魂孤，峥嵘岁又除”（《阮郎归》）、“一觉相思梦回处，连宵雨，更那堪，闻杜宇”（《夜游宫》）等等。“古之伤心人也”惟有希冀一个个好梦消释现实中无法消释的无限悲慨！然而“梦破”二字，又流露出多少烦恼意绪。它推动着词意的递进：心魂从梦中归来，往事在梦中幻灭，萦怀往复，给全词带来了更为浓重的悲剧气氛。接着，作者通过醒后之所见、所感再加渲染。“梦破”大约与鼠有关。老鼠半夜出来偷油吃，不免就弄出些声响来了，鼠惊人梦，人醒鼠也当惊，可它并未立即逃藏起来，还垂涎于那盏灯油吧！又不免惶恐地窥觑着这盏昏暗的油灯和惊梦初醒之人。一个“窥”字，用得十分传神。“鼠”之敢对人“窥灯”，可见驿亭之荒凉破败。唐代杜甫《北征》中写旅途所见：“鸱鸟鸣黄桑，野鼠拱乱穴。夜深经战场，寒月照白骨。”野鼠见人时不惊不藏，竟交其前足如人之拱手，自立于乱穴中间。见出荒山之无人、战争的创伤。诗心词境，传神而妙。再说梦回之后的词人。孤灯照壁，再也无法成眠，只觉得薄薄的衾被已挡不住寒意侵身，一定是外面下了霜，才送来这寒气逼人吧！这两句写所见、所感，驿亭之简陋，词人之孤独冷寂，不言而喻。王国维说秦观晚期词境变而为“凄厉”，此其一斑。

　　“无寐，无寐”两次的重复，是词中唯一直抒作者感叹之笔。二词叠用，除了协律，还突出了词人多少烦闷、无奈、凄苦的心绪……是啊！如果不是心中那水一样浩茫梦一般绵邈的愁情的折磨，哪里会如此夜难再成眠？身心都极需休憩的词人又何苦要这般和自己过不去呢？

　　好梦既无从续起，不起来又怎么样呢？这自然是第二天早晨的事了，时光总算暗暗在流转。“被冷香销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李清照《念奴娇》）。门外，马儿嘶鸣，是在催人上路啊。从听觉感受中暗示黎明的到来。熬过了大半夜不眠的词人，又该怀着一般什么样的心情，拖着疲累的身躯，开始又一天的旅途奔劳？

　　细味全词，词人高明之处在于善用极省净的笔墨（共33字），描绘了一个典型环境──古代简陋的驿馆。鼠之扰闹，霜之送寒，风声阵阵，马嘶人起，如耳闻目睹，俱以白描手法出之。毫无缘饰，不用替代，只坦直说出，却别有一番感人的力量。这是由于词人下笔精到，所写驿馆种种景况，无不蕴含着天涯飘泊的旅思况味，婉曲地传出了郁积于心的人生不平──遭谗受害，屡遭贬谪，岁暮飘零如是！可见白描手法的运用，不仅要求描写之逼真，尤重在情味之活现，使人读之有一目了然之快意，味之而作深长之联想。读秦观此词，读者或当获得吟赏之回味之快意？（林家英、陈桥生）

如梦令·莺嘴啄花红溜

秦观

　　莺嘴啄花红溜，燕尾点波绿皱。指冷玉笙寒，吹彻小梅春透。依旧，依旧，人与绿杨俱瘦。

这首词诸本题作“春景”。乃因伤春而作怀人之思。

　　首二句直笔写春。莺歌燕舞，花红水绿，旨在突出自然春光之美好。三、四句却转作悲苦语。化用李璟《山花子》“小楼吹彻玉笙寒”句。春光明媚，本应产生舒适欢畅之感受，而女主人公何以有这般与外界景物格格不入的忧伤情绪？“依旧，依旧，人与绿杨俱瘦。”是为点题之笔。柳絮杨花，标志着春色渐老，春光即逝。同时也是作为别情相思的艺术载体。飞絮蒙蒙，是那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念人之情。因为有那刻骨深情的相思，所以忧思约带、腰肢瘦损。“人与绿杨俱瘦。”以生动的形象表达感情，而“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含意自在其中。直让人想象到一幅花落絮飞，佳人对花兴叹、怜花自怜的图画。

　　词人之心，或欲借春光盛衰之过程展示流转在节序交替中的伤春念远之情。词从愉快之景象叙起，乃欲反衬其心境之愈为悲苦。然而词人为了最大限度地达到反衬的效果，甚而不惜极尽雕琢气力状物写景，终不免落于攻琢之痕。“溜”字本写花红之鲜艳欲滴，“皱”则欲状摹水波漾漪之态，亦不可谓不巧矣！然味之终觉神韵欠焉！究其原委，就在于它显得雕琢、吃力。正如其“天连芳草”句，如换“连”为“粘”，则失于穿凿矣！故《吹剑录》谓“莺嘴”二句：“咏物形似，而少生动，与‘红杏枝头’费如许气力。”可谓一语中的。其实，很多词评家们都恰切地指出了这一点：《草堂诗余》批曰：“琢句奇峭。”《弇州山人词评》评曰“险丽。”《古今词话词品》亦云：“的是险丽矣，觉斧痕犹在。”如此雕炼奇峭，有《粹编》本要以为此词乃黄庭坚所作，实在也是事出有因。

　　“诗缘情”，贵其感发之力量，“词之为体，要眇宜修”，尤重其内在之情味意境。而由于诗、词体裁的限制，其用字造句，又特别讲究锤炼洗净。但是这种锤炼不是刻意地雕章琢句。其用心尽管良苦而出之必须自然，浑成无迹，顺手拈来，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是也。秦观此词中，“瘦”字的运用就应该说是较为成功的。所以《草堂诗余》才又说：“春柳未必瘦，然易此字不得。”是公允之评。以花木之“瘦”比人之瘦，诗词中也不乏此例。如李清照“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醉花阴》）“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如梦令》）程垓“人瘦也，比梅花，瘦几分。”（《摊破江城子》）新鲜奇特，形象生动，各具情深。“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其得其失，均当以审慎公允态度待之，不隐其得，不讳其失，对文学艺术的研究都是有益的。（陈桥生）

阮郎归·湘天风雨破寒初

秦观

　　湘天风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虚。丽谯吹罢《小单于》，迢迢清徂。

　　乡梦断，旅魂孤。峥嵘岁又除。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

这首词系秦观贬谪郴州时岁暮天寒的感慨之作。抒发的是思乡之情。

　　词的上片，写除夕寒夜难眠闻曲，传达出客地寂寞之感。起二句写所见，作者先勾勒了一个寂冷的环境。郴州在今湖南省，湖南古称湘，故称湘天。首句说湖南岁暮风雨交加，初次惊破寒天冻地，这意味着气候将由冷转暖。“破寒初”，即刚进入初春季节。天气还是比较冷的，所谓春寒时候。尤其在毫无复苏希望的词人枯寂的心房里，更是感觉凄凉。总之，给人透露出一股寂冷凄凉的情味。接着环顾所居，庭院深邃，空寂冷落，欲言无人，深沉而空虚，人世间除旧迎新的气氛，一点儿也看不见，闻不到。一个“虚”字，道出了词人心头郁闷寡欢况味，可见贬谪生活的寂寥。“丽谯”二句写所闻。“丽谯”，绘有彩纹的城门楼，后指谯楼，即城门上的更鼓楼。语出《庄子·徐无鬼》中：“君亦必无盛鹤列于丽谯之间。”“小单于”，是当时的乐曲。李益《听晓角》诗云：“无数塞鸿飞不度，秋风卷入《小单于》。”“徂”是往、流逝的意思，杜甫《倦夜》诗：“万事干戈里。空悲清夜徂。”这几句写，从谯楼传来了吹奏“小单于”的音乐声，呜咽渐停，清冷的夜真长呵，这就反衬出人却不能入睡的苦境，传达出度夕如年的浓厚孤独寂寞之感。

　　词的下片，写内心感触，抒怀乡之情。“乡梦”二句，写所思。“乡梦”，即回乡之梦。这两句意思说，可惜连梦中返回故乡的好梦也断了，只落得像游魂一样飘荡。孤苦伶仃，贬谪在异乡，充分传达出寂寞况味。“峥嵘”句，写天寒岁暮，指在严峻坎坷的厄运中，终于又送走了旧岁。歇拍“衡阳”二句写所感。“衡阳”和“郴阳”都在楚地。“和雁无”：连雁也没有。衡阳有回雁峰，相传雁至衡阳而止。王勃《滕王阁序》有“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而郴阳更在衡阳以远，是大雁也飞不到的地方。这两句说，雁断衡阳，来年北上，总还有大雁可以传递书信。而今身贬郴州，却是连雁儿也飞不到的地方，连雁足传书也不可能了。写他离乡日益遥远，处境更加危苦。

　　关于本词结句，与晏几道“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句可称双璧。冯煦《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说：“淮海（秦观）、小山（晏几道），真古之伤心人也，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求之两宋词人，实罕其匹。”明人沈际飞评说，“伤心！”（见《草堂诗余正集》卷一）这两个字确是道出了本篇的感情特点。从内容到音调，无不充满哀伤情调色彩。再看“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两句，不说自己贬谪远地音信断绝，度日如年，而只说郴州是连雁儿也飞不到的地方。从而委婉曲折地透露出他内心难以言传的苦痛。语淡意浓，余味无穷。（董冰竹）

满庭芳·晓色云开

秦观

　　晓色云开，春随人意，骤雨才过还晴。古台芳榭，飞燕蹴红英。舞困榆钱自落，秋千外、绿水桥平。东风里，朱门映柳，低按小秦筝。

　　多情，行乐处，珠钿翠盖，玉辔红缨。渐酒空金榼，花困蓬瀛。豆蔻梢头旧恨，十年梦、屈指堪惊。凭阑久，疏烟淡日，寂寞下芜城。

秦观善于以长调抒写柔情。本词记芜城春游感怀，写来细腻自然，悠悠情长，语尽而意不尽。此词的情调是由愉悦转为忧郁，色调从明快渐趋暗淡，词人的心情随着时间和环境的改换而在起着变化，却又写得那样宛转含蓄，不易琢磨，只好用他自己的话来形容了，“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浣溪沙》）

　　上片写景，起首三句写破晓前一阵急雨，不久雨霁云散，朝霞满天，词人满怀欣悦，在这旖旎的春光里旧地重游，但见尘封楼台，草满庭阶，已非昔年繁华景象；只有燕燕差池，欲飞还住，足尖频频踢下瓣瓣落花。“舞困”句形容风来榆枝摇曳，风停树静，串串榆荚犹如酣舞已久，慵自举袂的少女；自落是说风过后榆钱轻轻坠地，悄无声息。这里摄取了两个镜头，即“燕蹴红英”和“榆钱自落”，用以突出四周环境的冷落凄寂。词人乘兴而来，不能再见到“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的场面，不禁恍有所思，若有所失，其心情是与他在《望海潮》词中所说“重来是事堪嗟”相似，只是此处并不明言，而是以客观环境作为衬托，间接地反映出词人内心的怅惘和感喟。

　　“秋千外”四句，转静为动，那出墙秋千吸引了词人的视线。荡秋千，是闺中女子爱好的游戏，也经常出现在文人笔下，如“绿杨楼外出秋千”，“柳外秋千出画墙”；而苏轼的“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蝶恋花》）可说是和“秋千外、绿水桥平”同一机杼。小桥涨水，朱门映柳，这是墙外所见。然而使词人悄然凝思的，则是飘然而至的弹筝之声。从秋千出墙到风送筝声，由墙外古台到墙内佳人，引出种种联想，使词人心潮起伏，陷入沉思之中。

　　下片通过回忆、对照，在深化词意的过程中透露词人心情的变化。“多情”两句，承上接下。“多情”两字一顿，指当年在此行乐之人和事，如今人事已非，而行乐之处宛然在目。“珠钿”两句形容车马装饰的华美，想见那时“冠盖纵横至，车骑四方来”的情景。“渐酒空”两句追忆离别。金盏酒尽，仙境花萎，乐事难久，盛宴易散，真是“而今乐事他年泪”了，蓬瀛，即仙山蓬莱和瀛洲，借指歌伎居处。

　　“豆蔻”两句，隐括杜牧《赠别》诗意，记的是以往一段恋情，豆蔻梢头，点明伊人歌伎身份：“旧恨”照应行乐处及行乐之人，又引出身世之感。屈指十年，叹息岁月如流。如今人去楼空，不胜沧桑之感，所以说是“堪惊”。从人事的堪嗟到“堪惊”，意味着伊人不知何处，往事不堪回首，词人的心情也愈趋沉重。“凭阑久”三句，以景作结。“疏烟淡日”与起首“晓色云开”成明显对照；一灰暗，一明快，也反映了词人内心由怡悦转向忧伤的感情变化。（潘君昭）

　　桃源忆故人·玉楼深锁薄情种

　　秦观

　　玉楼深锁薄情种，清夜悠悠谁共？羞见枕衾鸳凤，闷则和衣拥。

　　无端画角严城动，惊破一番新梦。窗外月华霜重，听彻《梅花弄》。

　　这首词的旨意在抒发忆故人之情，词的具体内容，描写一个闺中少妇的寂寞情怀，词一开始“玉楼”二句，写少妇的感受。首句写丈夫外出，她独处深闺之中，与外界隔绝，确有被深锁玉楼之感。“薄情种”，有似传统文学中的所谓薄情郎或薄倖，皆指负心男子而言，这里概指女子的丈夫。次句写她在清冷漫长难熬的不眠深夜，有谁来与她作伴共度长夜呢？接着“羞见”二句，写她此时偏偏看到枕衾上绣着一双双鸳鸯凤凰的图案，这就引起了她人不如禽鸟的感慨，觉得凤凰鸳鸯，尚知成双作对厮守在一起，而人却独处深闺。这不是人反不如鸟乎？“羞见”，犹怕见也，但偏偏看见惹人烦恼。于是在烦闷无法排除的情况之下，只得和衣拥衾而睡了。睡着后她梦见了些什么？词里虽然没有写，但依词推意，她思念外出夫婿的梦，是很甜蜜的。

　　词的下阕，写少妇梦醒。“发端”二句，就是写她做了个好梦，可惜好梦不长，刚刚进入梦乡，就被城关传来的画角声给惊醒了。“无端”，就是没有来由，真岂有此理，表现了她对城头画角的埋怨情绪，斥责画角没有理由，惊破她刚入睡的好梦。这种将怨恨之气迁在画角之上，构思上确是新奇。“严城”：严，通岩，《集韵》：“岩，说文，岸也，一曰险也。”这里指险峻的城垣，即高城。歇拍“窗外”两句，写室外的景象，此时已进入深夜，月华洒下清光，地上铺满白霜，远处又传来了《梅花弄》的哀怨乐曲，吹得好伤心，主人翁入神地听着，从头至尾一直听完了最后一遍。《梅花弄》，原汉《横吹曲》名，凡三迭，故称《梅花三弄》。这末两句，写得月冷霜寒，境界凄凉，正是词中主人翁长夜不眠寂寞情怀的真实展现。

　　《草堂诗余隽》卷四眉批：“不解衣而睡，梦又不成，声声恼杀人。”评：形容冬夜景色恼人，梦寐不成。其忆故人之情，亦辗转反侧矣。（董冰竹）

调笑令·春梦莺莺

秦观

　　春梦，神仙洞。冉冉拂墙花影动。西厢待月知谁共？更觉玉人情重。红娘深夜行云送，困京亸钗横金凤。

词题“莺莺”，指崔莺莺与张生故事。出自唐元稹《会真记》。即贞元中，有张生游于蒲州，寓普救寺。适有故崔相国遗孀偕女莺莺亦止宿该寺之西厢。张生偷窥莺莺容色惊人。未几便遭兵乱，强索莺莺。崔母言能退兵者，许莺莺为妻。兵退，崔母毁约。张生忧思成病。后经好心侍女红娘周旋，莺莺张生终于在月下幽会。后张生赴京，遂不复见。

　　秦观有《调笑令》十首，分咏古代十个美女，这里所选是十首中第七首。词前有诗曰：“崔家有女名莺莺。未识春光先有情。河桥兵乱依萧寺，红愁绿惨见张生。张生一见春情重，明月拂墙花影动。夜半红娘拥抱来，脉脉惊魂若春梦。”这样诗词结合，就把莺莺张生月下幽会之事表现出来。词一开始“春梦”三句，就是写张生初赴女子约会，欣喜若狂的激动心情，这种喜悦之情，使他感到像入桃园仙洞一样美好，有如春梦般的迷茫。更似花影在微风中慢慢摆动一样。很细微地刻划出张生与莺莺幽会时欣喜而紧张的心态。“拂墙花影动”是《会真记》、《明月三五夜》诗中的成句，其词曰：“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此句即写莺莺写信约张生相会。这里加上“冉冉”二字，就更加强了“拂墙花影动”的动态感。“西厢”二句，诗从对面写起，写他日夜所思念的玉人，她在西厢等待月升月落，寂寞凄冷，有谁陪伴着她呢？接着一句，作者不写张生对莺莺情深似海，偏说莺莺对他情重如山。这样写就加重了爱之深恋之切的分量。歇拍“红娘”二句，写张生迫切的期待时刻，好心的红娘，“敛衾拥枕而至”了。《莺莺传》载：“俄而红娘捧崔氏而至。至，则娇羞融冶，力不能运支体，曩时端庄，不复同矣。”又“张生临轩独寝，忽有人，觉之，惊骇而起，则红娘敛衾拥枕而至。”皆指红娘句所言内涵。“行云送”。是借宋玉《高唐赋》中“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典故，暗喻莺莺来幽会。末了“困亸”句，写幽会后女子困态。“困亸”，疲惫、萎靡。亸，下垂貌。“金凤”，钗上饰物。（董冰竹）

虞美人·碧桃天上栽和露

秦观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乱山深处水萦回，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

　　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这首词有一段颇具传奇色彩的本事：“秦少游寓京师，有贵官延饮，出宠妓碧桃侑觞，劝酒惓惓。少游领其意，复举觞劝碧桃。贵官云：‘碧桃素不善饮。’意不欲少游强之。碧桃曰：‘今日为学士拼了一醉！”引巨觞长饮。少游即席赠《虞美人》词曰（略）。合座悉恨。贵官云：’今后永不令此姬出来！‘满座大笑。“（《绿窗新话》卷上）

　　是否真有此”本事“，不得而知。但它对理解此词的蕴意、寄托却颇有启发。生于非地的一支碧桃，在乱山深处孤独自开，不被人赏，那正是美人命运的象征。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首句化用唐诗人高蟾《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语。先声夺人，高雅富丽。那是只有天宫才可能有的一株碧桃啊！又况和露而种，更呈其鲜艳欲滴之娇情妍态。如此光艳照人，自然不是凡花俗卉之胚数。词人从正、反两面对其褒扬至极。”不是“二字颇耐人玩味。诗歌理论家们常常强调中国诗词在不用系词的情况下所取得的成就，并认为这种成就正是得益于系词的缺失。其实，这并不完全正确。系词的出现，从语法角度看，它表示的只是两个词之间的等同，但当其运用于中国古典诗词之中时，它却传达出某些与这种等同相抵触的言外之意，换言之，”是“暗含了”不是“或”也许不是“，”不是“又暗含着”已经是“或”然而却是“，以其内在的歧义达到一种反讽的陈述。”不是凡花数“越是说得斩钉截铁，越是让人感到隐含有不愿接受的现实在。事实正是如此：”乱山深处水萦回。“一”乱“一”深“，见其托身非所、处地之荒僻。尽管依然在萦回盘旋的溪水边开得盈盈如画，”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没人欣赏没人问，美又何然？也许可以保持那份高洁与矜持，然而总是遗恨！从而表现出碧桃不得意的遭遇和寂寞难耐的凄苦心境。杜甫有：”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陆游有”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意蕴与此略似，而此篇吟咏之深沉过之。杜诗、陆词皆正面点出花之”无主“，而秦词只以”为谁开“的探询语气，将”无主“之慨妥婉出之，音情更显得低徊摇荡。

　　上片以花象征美人，然着笔在花。高贵不凡之身无奈托于荒山野岭，盈盈如画只是孤独自开，洁爱自好也难禁凄凄含愁，款款妙笔传其形神兼备。

　　下片始转写美人。前二句见其惜春之心。微微春寒，细雨霏霏，这如画一枝桃花更显出脉脉含情。然而也许女主人公的忧虑太深重了，春天宜人的风物也很快从她忧伤的目光底下滑过去，终于发出了”不道春难管“的一声伤叹。是啊，无奈春光不由人遣，无法把留。它已经是”寂寞开无主“了，有何人来怜爱它呢？到了明年此时，它是否还是”依旧笑春风“呢？叹之、怜之、伤之。伤春也是自伤。即如此般芳洁光艳，终是青春难驻，年华易往！尾末两句写惜别。”为君沉醉又何妨。“难得知音怜爱，却又要匆匆行别，为报所欢，拼却一醉，应是理所为然，何况更是欲借以排遣愁绪。醉意恍惚中也许能减却几分离索的凄凉吧！可是转念一想：”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如今一醉颜红，自然是容易的，然而，酒醒之后呢？心爱的人儿不见了，不是更令人肠断？不，不能沉醉，哪怕只是一起度过这短暂的离别时分也是好的啊！沉醉又不能沉醉的矛盾以”只怕“二字委婉出之。”何妨“是为了他，”只怕“也是因为他，惜别之情深自见。

　　全词情感发展万转千回，深沉蕴藉。词情亦进亦退，亦退亦进地委婉曲折地前进，每一份情感，都紧紧地跟随着它的否定：”不是凡花数“却是凡花命；乱山深处”一枝如画“，依然无人赏识；”轻寒细雨“，风物宜人，又恨留春不住；为君不惜一醉颜红，又怕酒醒时候更添愁，只好任凭愁来折磨她了。最后，在”断人肠“的怨叹声中词情戛然而止，收到了凄咽恻断的艺术效果。

　　词作在艺术表现上运用的是传统的香草美人的比兴手法。花，为美人之象征，在美人身上，我们又不难看出词人自身的影子，亦花亦美人亦词人。词人本是一位”少豪俊，慷慨溢于言辞“（《宋史·秦观传》）的才俊之士，却不为世用，仕途抑塞，历尽坎坷，自然是满腹怀才不遇的不平。然而在那埋没人才的社会里，这不平，向谁去诉说？诉说又有何用？只好”借他人酒杯，浇胸中块垒“。于是当词人为美人的命运深情叹咏的时候，他其实正是在寄寓身世，抒自身怀抱。也正是词人身世之感的打入，使得此词的意义大大超越于这则”本事“。词心所系，寄托遥深，乃是香草美人手法极其成功的运用。全词处处紧扣，而又不着痕迹，极尽含蓄委婉之致，表现了精湛的艺术技巧。读者可知，骚赋之法，”衣被辞人，非一代也“。（林家英陈桥生）

点绛唇·醉漾轻舟 桃源

秦观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绍圣元年（1094），”新党“章惇上台掌权，大肆打击元祐党人，秦观先贬杭州通判，途中接旨再贬为处州酒税。绍圣三年，又贬郴州。这一连串打击使他陷入受压抑而不能自拔的深沉的悲哀之中。他的名词《踏莎行》（雾失楼台）就是在郴州旅舍所写。这首《点绛唇》（桃源）大约也是贬居郴州时所写。

　　词题”桃源“，即指桃花源，这是东晋诗人陶渊明在《桃花源记》中所构想的理想图画。在这个桃花源世界里，没有剥削，没有压迫，没有人间尔虞我诈，赋税战乱现象，而是一个环境宁静，风景优美，人民淳朴，和平劳动，生活幸福的世界。这就是后代失意文人所津津乐道的世外桃源世界。秦观贬居郴州后，闻知这个桃花源就在郴州以北，自然眷念于心。在《踏莎行》里，早就写出了”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的佳句，以表现他对桃源的向往和望不见的怅惘。这首《点绛唇》词，也是写他在遭受一连串政治打击，经受了人间种种坎坷之后，抒发他厌倦现实黑暗世界，向往世外桃源的思想感情，表现他对现实世界的不满。

　　词一开始”醉漾“两句，一下子就把人带进一个优美的境界，写他在郴州，借酒浇愁情状，在醉眼朦胧中，他划起了一叶小舟，向”花深处“进发。”花深处“即指的是”桃花源“。且是信流而行，路上，一片春花烂漫的世界，不知不觉来到了”花深处“。这首二句，颇似陶潜《桃花源记》开篇：”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境界描写。一种欣喜愉悦之情，蕴藏在平淡的语言之外，颇耐人寻味。”尘缘“二句，是作者醉醒后怨恨之言。”尘缘“，本佛教名词，《圆觉经》所谓”小尘“，即指声、色、香、味、触、法六种。佛家以为以心攀缘六尘，遂为六尘所牵累，故谓之尘缘。佛家认为”六尘“是污染人心，令人产生嗜欲的根源。人要想恢复其真性，就必须脱离”六尘“的干扰，做到六尘不染。秦观在这里是借指人间争名夺利一类的世俗之事，悔恨自己当初不该误入仕途，以致遭今日贬谪之祸，这正是”尘缘相误“的结果。”无计花间住“，进一步说如今身不由己，为官府羁绊。想找一个没有尘缘干扰的和平宁静的桃花源地方，也不可得。词的开始两句，表欣喜之情，这里两句则侧重感慨失望。这种有喜有慨，喜慨交错，词情摇曳生姿，非常感人。

　　词的下片，”烟水“四句，侧重景物描写。通过各种凄凉景色，来影射词人感伤的心怀。”烟水“两句，勾勒出一幅令人销魂的黄昏图画。”烟水茫茫“分明暗写前途渺茫。”千里斜阳暮“则暗示其处境日下。”山无“二句，象征阻力重重，风起花落，美好事物横遭摧残。”乱红如雨“，似化李贺”桃花乱落如红雨“意而来，原是指残春时节了。以上四种景象合起来，便又形成烟水茫茫，斜阳千里，山峰无数风起花落，日暮穷途的浑成意境，有巨大的艺术感染力。词的末句”不记来时路“。源于《桃花源记》：”遂迷，不复得路。“写他”世外桃源不可得“的遗憾心情。（董冰竹）

　　南歌子·玉漏迢迢尽

　　秦观

　　玉漏迢迢尽，银潢淡淡横。梦回宿酒未全醒，已被邻鸡催起怕天明。

　　臂上妆犹在，襟间泪尚盈。水边灯火渐人行，天外一钩残月带三星。

　　这首词写一对恋人春宵苦短怕天明的情景，表现他们深怕分离的情爱思想。

　　词的上片起首两句，写一对恋人分别之时的感受。”玉漏“，古代计时之器，指报时漏斗里的滴水。”迢迢“，形容漫漫长夜。”尽“，谓漏水一滴一滴地快滴完了，天快亮了。”银潢“，即”银河“。”淡淡横“，谓天亮前银河西斜了，不再那么光亮了。这两句皆是描写天黎明前的景象，透过景象写出离人对长夜已尽，离别在即的心理感受。接着”梦回“两句，写昨夜由于借酒浇愁喝得多了，人从梦中醒来了，酒尚未全醒，到黎明为邻鸡啼醒时，看见天亮了，又要分别了，于是便有恋人觉夜短”怕天明“之感了。

　　词的过片”臂上“两句，从衣臂上染有昨夜留下的脂粉，衣襟上落满了昨夜伤别的泪水，从而写出夜里一对恋人伤离的情景。这两句与周邦彦”泪花落枕红绵冷“句意颇有相似之处。即借枕绵泪冷写昨夜伤别。

　　词的歇拍”水边“两句，写在水边的灯火下，已经有了在赶路的行人影子，天空只剩下了一钩残月和几颗星星，在点缀着黎明的天空。”三星“：《高斋诗话》云：”少游在蔡州……又赠陶心儿词曰：天外一钩残月带三星，谓心字也。“又《词苑丛谈》卷三：”少游赠歌妓陶心南歌子，末句暗臧心字。“又《词品》卷三：又《赠陶心儿》：’一钩残月带三星‘，亦隐”心“字。（董冰竹）

南歌子·香墨弯弯画

秦观

　　香墨弯弯画，燕脂淡淡匀。揉蓝衫子杏黄裙，独倚玉阑无语点檀唇。

　　人去空流水，花飞半掩门。乱山何处觅行云？又是一钩新月照黄昏。

这首词主要写一个女子，在如何用心地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但打扮好之后，想起恋人不在身旁，有谁来欣赏呢？于是引起一番愁思。

　　词的上片刻划这个美女，多用颜色字面渲染映射，如一幅工笔画，可以说是一幅工笔重彩的梳妆图。”香墨“两句，写女子用心打扮的情态。”香墨“，画眉的螺黛，是黑色。”燕脂“即胭脂，是红色。这两句虽未直说她在画眉、搽脂，但从”画“且”弯弯“，”匀“且”淡淡“中，可以体会得出她是在怎样精心地打扮自己。”揉蓝“二句，”揉蓝“，古人从蓝草中提取青色，故称揉蓝。黄庭坚《点绛唇》词有”泪珠轻溜，裛损揉蓝袖“句。”檀唇“，形容女性唇吻之美。檀为浅绛色，近赭的红色，《花间集》张泌的《生查子》有”檀画荔枝红“句，表示这个颜色最为明白。两句中前一句写衣着，衫子是青色的，裙子是杏黄色的。后一句写她眉画好了，粉搽好了，最后的工序是把口红圆圆地涂在唇间，故曰”点“。但”点绛唇“前的”独倚玉阑无语“，却埋下情事的伏笔。既然是”独“，却又精心打扮，这是为谁悦容呢？分明画外还有一个人在，女子对恋人的回归还抱有一线希望。

　　词的过片，虽也不多写情事，但也不是单纯写景，对上片已露端倪的情事，有明显的发展。”人去“二句，写恋人走了，如同流水悠悠逝去，再也不回来了。风扬”花飞“是残春景象，给人以美人迟暮的暗示。”门“是半掩着的，像在为谁开着，这正是女子心还不死的写照。结拍”乱山“两句：”行云“喻恋人的踪影，古诗词里多用以比喻薄情郎，如雍陶《明月照高楼》：”君若无定云，妾若不动山。云行出山易，山逐云去难，“正是”乱山何处觅行云“的注脚。由于女子心烦意乱，故视群山便成”乱山“，这是移情于物的结果。女子最怕夜间孤苦，可偏偏又是一个黄昏来了，”又是“二字蕴涵着这种等待和失望远不是一次了，愁怨之情溢于言表。（董冰竹）

临江仙·千里潇湘挼蓝浦

秦观

　　千里潇湘挼蓝浦，兰桡昔日曾经。月亮风定露华清。微波澄不动，冷浸一天星。

　　独倚危樯情悄，遥闻妃瑟泠泠。新声含尽古今情。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这首词约写于宋哲宗绍圣三年作者贬官郴州时，回忆昔日曾经潇湘的感受。

　　词的起首两句为倒装。”挼蓝“，形容江水的清澈。古代挼取蓝草以取青色，故称”挼蓝“或”揉蓝“。”桡“，船桨，”兰桡“是对舟的美称。《楚辞·湘君》中有：桂櫂兮兰枻”、“荪桡兮兰旌”句，即用桂木做的櫂，用兰木做的枻；或用荪草饰的桡，用兰草饰的旌旗，都是形容湘君所乘船的装饰。这里的“兰桡”代指木兰舟，暗指这一带正是当年骚人屈原的兰舟所经过的地方。这两句是写他从处州贬来郴州时，曾乘船经过清澈如蓝的千里湘江，犹如在步当年骚人屈原的足迹，在千里潇湘水上走着迁谪的苦难历程，接着三句写泊舟湘江夜景。写这时月升中天，风停息下来，因为夜深，看两岸花草上露水开始凝结，在月光照射下晶莹透亮。整个潇湘水面是平静的，没有风也没有浪，满天星斗正浸泡在江水里，星星冷得似乎在发抖，写出了深夜的寒意。这是移情写法，把人的冷意由“一天星”表现出来。

　　词的下片写情。开始两句，写词人泊舟湘江浦，独自靠在高高的樯杆上，静静地倾听远方传来的湘妃清冷的瑟声。“妃”，指湘妃。传说潇湘一带，是舜的两个妃子娥皇、女英哭舜南巡不返，泪洒湘竹，投湘水而死的地方。又传二妃善于鼓瑟，《楚辞·远游》有“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特定的时地，触发了词人的历史联想，从而写出了这潇湘之夜似幻似真的泠泠瑟声，曲折地透露出寂寞凄冷的心境。接着第三句，进一步描写对瑟声的感受，湘妃的瑟声是清凉哀怨的，抒发了她们对舜帝思念的深情，这是古今有情人共同的心声，不仅是湘妃的，也包含了词人的幽怨。词的歇拍两句，写听完曲子，抬头寻找湘妃，她已悄然不见踪影了，只有江岸无数座青青山峰巍然耸立，更进一步写出词人的怅惘之情和刚毅不屈的性格。钱起《湘灵鼓瑟》诗有：“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词末两句全用钱起成句入词，但用得恰到好处，毫无斧凿之痕。（董冰竹）

好事近·春路雨添花梦中作

秦观

　　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

　　飞云当面化龙蛇，天矫转空碧。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

这首词如词题所示，是写梦境。这是秦观当年寓居处州择山下隐士毛氏故居文英阁所作，词中生动形象地描写了一次梦中之游的经过。词的上片先写他梦魂缥缈，在一条山路上漫游。起首两句，写词人步入春山小路漫游，春路经雨，春雨催花，花添春色。首句构思新妙，一反雨打花落常套，偏说春雨催花。次句饶有风趣，写花使满山春色“动”起来了，一个“动”字，把本来静止的春色化为动态，与宋祁“红杏枝头春意闹”句中的“闹”有异曲同工之妙。三、四句承前意，写词人沿着山路越走越深，行到小溪深处，景色蔚为壮观。成千成百栖息枝头的黄鹂，因了词人的突然深入，惊动喧腾起来，立时打破一片岑寂。这时黄鹂飞鸣于上，溪水潺湲于下，春山满布鲜花，境界美丽极了。

　　词的过片一、二句，作者欣赏的视线移向天空，侧重描写白云的动态。写霎时飞云迎面扑来，盘曲伸展，有如龙飞蛇舞，叫人惊恐不安。时而烟消云散，又是碧空万里，此间云气真是变幻无穷。词的歇拍两句，写词人心旷神怡，在古藤树下，举杯豪饮，醉卧树荫，浑浑然与大自然合为一体，进入“无我之境”，不知南北，物我而忘。

　　这首小词，着笔浓淡相宜，意兴飞扬，雨光花色，春山古藤，皆可入画。但仅欣赏到这里罢手，未免失之过浅，因为秦词最主要的特点是写心中忧苦之情。清代评论家冯煦《蒿庵论词》说：“淮海（秦观）、小山（晏几道），古之伤心人也，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故所为词，寄慨身世。”作者在“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的悠闲淡雅的词句下面，实际隐藏着一颗无比痛苦的心。秦观的好友黄庭坚揭示秦观痛苦心灵说：“少游醉卧古藤下，谁与愁眉喝一杯？”可谓抓住秦词的要害。（董冰竹）

画堂春·落红铺径水平池

秦观

　　落红铺径水平池，弄晴小雨霏霏。杏园憔悴杜鹃啼，无奈春归。

　　柳外画楼独上，凭手捻花枝，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

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秦观应礼部试，落第罢归。赋《画堂春》。这首词就是写他落第后的不快心情。应是一首伤春之作。

　　词的上片写春归景物。先写飘零凋落的花瓣已经铺满了园间小路，池水上涨已与岸齐平了，时间分明已进入残节令了，天气乍晴乍雨，晴郎的天空，突然会下起小雨，说晴不晴，说阴不阴，小雨似在逗弄晴天一样。观看杏园已失去了“红杏枝头春意闹”的动人景色，它像一个青春逝去的女子，容颜显得憔悴而没有光泽了。再听枝头杜鹃鸟儿，传来声声“不如归去”，泣血啼唤，多么令人伤感。杜牧诗有：“莫怪杏园憔悴去，满城多少插花人”，这句可能化用小杜诗意。片末，总括一句“无奈春归”，其无可奈何之情，已在上述描写中得到充分表现。

　　词的下片，侧重写人。写她独自一人登上冒出柳树枝头的画楼，斜倚栏杆，手捻花枝。这句似由冯延巳：“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挼红杏蕊”词意化来。她信手捻着花枝儿，一会儿又放下花枝，默默无语上视天空，弄晴的小雨也不下了，只见远处一道残阳从云缝露出来，把霞辉洒在她满是愁容的脸上。她心中的“恨”有谁能理解呢？诚然，词人没有写她“恨”什么。但从词人给我们描绘的这幅春归图里，分明看见她面对春归景色，正在慨叹春光速人易老，感伤人生离多聚少，青春白白流逝。全词蕴藉含蓄，寄情悠远。真是义蕴言中，韵流弦外，具有言尽而意无穷的余味。（董冰竹）

画堂春·东风吹柳日初长

秦观

　　东风吹柳日初长，雨余芳草斜阳。杏花零落燕泥香，睡损红妆。

　　宝篆烟销龙凤，画屏云锁潇湘。夜寒微透薄罗裳，无限思量。

杨湜《古今词话》云：“少游《画堂春》’雨余芳草斜阳，杏花零落燕泥香‘善于状景物。至于’香篆暗消鸾凤，画屏萦绕潇湘‘二句，便含蓄无限思量意思，此其有感而作也。”至于因何有感，从词中所写，美人生活规律颠倒，白天红窗稳睡，夜里枕畔难安的情状，显然是描写女子思人难眠、春情难耐的情思。

　　词一开始“东风”二句，为春睡渲染气氛，写东风吹拂柳条，春日渐长，雨后斜阳映照芳草，正是人困春睡时光。接着“杏花”两句，枝头的杏花零落入泥，燕子衔沾花的泥土筑巢，犹自散发着微微的香气。由景而人，美人面对花落春去之景，青春难再，自然无心红妆，不得不陷于春困矣。这两句与李清照“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句颇有相似之处，但写得更为隽永。王国维《人间词话附录》说：“温飞卿《菩萨蛮》’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少游之’雨余芳草斜阳，杏花零落燕泥香‘，虽自此脱胎，而实有出蓝之妙”。

　　词的下片写女子枕畔难眠所见到的景象。“宝篆”二句写她长时间失眠，直到篆香销尽，不眠的原因，是因所思念的人在潇湘所致。“宝篆”，盖今之盘香。秦观《减字木兰花》曾有“断尽金炉小篆香”句。“云锁”，指屏风上所画的云雾潇湘图，云锁，则迷不可见。词的歇拍“夜寒”二句，具体描写夜深寒气袭人，女子无法再进入甜蜜的梦乡，只有思前想后，辗转反侧。（董再琴）

行香子·树绕村庄

秦观

　　树绕村庄，水满陂塘。倚东风、豪兴徜徉。小园几许，收尽春光。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

　　远远围墙，隐隐茅堂。飏青旗、流水桥旁。偶然乘兴、步过东冈。正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

这首词以白描的手法、浅近的语言，勾勒出一幅春光明媚、万物竞发的田园风光图。它一反作者其他词中常有的那种哀怨情调，色彩鲜明，形象生动，写出了春天生机勃勃的景象，给人以轻松愉快的美的享受。

　　词一开始“绕树”两句，写所见烂漫春光。词人先从整个村庄写起。村庄的周遭，层层绿树环绕；村子里的池塘，水已涨得满满的与池岸齐平了，显然这是春到农村的标志。接着“倚东风”两句，是描写词人乘着温和的春风，兴趣正浓地信步漫游村庄，欣赏着春天的风光，表现了词人喜爱农村景色的神态。“小园”二句，写词人在漫游中为一座春意盎然的小园所吸引。看上去园子才那么一点点大，但却像收入了全部春光。那么，有哪些春色呢？“有桃花红”三句，写红色的桃花，白色的李花和黄色的菜花，正是这些绚丽的色彩，浓郁的香味，才构成了春满小园的诱人图画。

　　词的过片“远远”四句，词人移步小园转向远处一带的围墙，在墙内隐现出茅草小堂。在墙外小桥流水不远，飘扬着一面青色酒旗，显然有一家小酒店就在近旁。这几句颇似辛弃疾《鹧鸪天》词中：“山远近，路横斜，青旗沽酒有人家”的意境。“偶然”二句，写词人突然萌发了酒意，赏春也须酒佐兴，然后乘着一时的兴致，再步行着翻过东边的小山岗。词的歇拍“正莺儿啼”三句，承上两句意脉，即翻过小山岗，“柳暗花明又一村”，另有一番景象：莺啼燕舞、蝴蝶采蜜忙。它们最能代表春天，比起小园来，是别一种春光。（董冰竹）

米芾

水调歌头·砧声送风急中秋

米芾

　　砧声送风急，蟋蟀思高秋，我来对景，不学宋玉解悲愁，收拾凄凉兴况，分付尊中醽，倍觉不胜幽。自有多情处，明月挂南楼。

　　怅襟怀，横玉笛，韵悠悠。清时良夜，借我此地倒金瓯。可爱一天风物，遍倚栏干十二，宇宙若萍浮。醉困不知醒，欹枕卧江流。

文如其人，要了解米芾的词，就得先简单地了解一个米芾的为人。米芾，字元章，宋代大书画家。据《挥麈后录》记其为人：滑稽玩世，不能俯仰顺时。这首词就是借赏中秋之机，表白他为人的高洁。

　　“砧声送风急，蟋蟀思高秋”。“砧声”、“蟋蟀”为秋天典型的象征景物。砧上捣衣远寄征人，表明气候转寒了；墙边蟋蟀鸣叫，也是一种触发人秋思的景象。前一句为了突出“砧声”，增强秋的感觉，属倒装句，写词人先是听到急促的砧声，而后才觉仿佛是砧声送来了秋风。同样，也是先听到蟋蟀鸣叫，而后才意识到时令已进入高秋季节。

　　“我来对景，不学宋玉解悲愁。”宋玉《九辨》中有：“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名句，从此，“见落叶而悲秋”，便成为文人一种传统的心态和崇尚。米芾一反宋玉伤感的秋景的幽雅，正显示出词人的高洁与旷达。

　　“收拾凄凉兴况，分付尊中醽，倍觉不胜幽。”因为砧声和蟋蟀等秋声，毕竟会给人带来秋意，所以词人说，让酒杯里的好酒，把凄凉的情调收起来，就会感觉到这些景物加倍的幽雅。

　　上片结句：“自有多情处，明月挂南楼。”就是说还有富于情致之处，就是一轮明月在楼的南边冉冉升起，以它皎洁的光辉，把宇宙幻化成银色的世界，使人从压抑沉闷的情绪中解放出来为之清爽。

　　词的下片，侧重抒发词人向往隐居生活之意。过片换头“怅襟怀，横玉笛，韵悠悠”三句，写词人要把他胸中的忧思，用富有情韵笛声抒发出来。接着“清时良夜，借我此地倒金瓯”二句，承上述忧伤意脉，于是想到要借此清时良夜，来一番吃酒浇愁的情致。下面“可爱一天风物，遍倚栏干十二，宇宙若萍浮”三句，则是写词人面对诱人的风物，并不是惬心地去欣赏，而是倚遍阑干在深思。最终悟出了，世界像浮萍一样的结论。词的歇拍“醉困不知醒，欹枕卧江流”两句。这是词人悟出了“宇宙若萍浮”的人生哲学之后的付诸行动，即要像李白那样“但愿长醉不愿醒”，“明朝散发弄扁舟”，而远离污浊的人世，去隐没江湖之中去。以发泄他的不满，这正是米芾晚年学禅的思想基础。

　　《宋史·米芾传》说：“芾为文奇险，不蹈袭前人轨辙。……又不能与世俯仰，故从仕数困。”米芾这首中秋词，写法巧妙，除上片结拍点出“明月挂高楼”外，字面上再没有“月”字出现，然而却使人感到如置身在月光的整个银色世界之下的优美境界之中，写得清空而不质实，正体现了他“不蹈袭前人轨辙”的创新精神，表现了米芾的特有风格。（董再琴）

李甲

帝台春·芳草碧色

李甲

　　芳草碧色，萋萋遍南陌。暖絮乱红，也知人春愁无力。忆得盈盈拾翠侣，共携赏、凤城寒食。到今来，海角逢春，天涯为客。愁旋释，还似织；泪暗拭，又偷滴。谩伫立、遍倚危阑，尽黄昏，也只是暮云凝碧。拚则而今已拚了，忘则怎生便忘得。又还问鳞鸿，试重寻消息。

这是一首伤春词，写天涯倦客春日依栏怀人之情。词人漂泊遥远异地，突然看到一片春色，不禁忆起过去曾发生过的令人难忘的春梦往事，尽管已时过境迁，但衷情难忘，春梦常伴在自己的生活中。词的上片写海角春愁，下片写依栏盼音。

　　上片“芳草”二句写泛观南陌。“芳草”即芳春时节原野上的野草。诗人词客常以草喻离情。如李煜《清平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这里是用“芳草碧色”，写春意之浓；写萋萋芳草，绿遍南野，喻春愁之深。接着“暖絮”二句，写絮飞花落，惹人愁思。“暖絮”，写杨花的轻飞，“乱红”，惜落花的飘零。这些都无力自主，均随暮春之风摆弄。这里本属“人知花”，即落花柳絮撩人春愁；而偏说“花知人”，即花絮知人春愁。这就足见词人的“春愁”，无人告慰。这样写不仅摒弃了落花柳絮引人愁的老套，而且写出物我同感的效果。“忆得”二句转入回忆，“盈盈”，美好的样子。多指人的风姿仪态。“拾翠”，指拾取翠鸟的羽毛以为首饰，后以指妇女春日嬉游的景象。“凤城”，旧时京都的别称，谓帝王所居之城，此指汴京开封。“寒食”，寒食节在清明前一二天，相传起于晋文公悼念介之推一事，因介之推抱树就焚致死，故定于此日禁火吃冷食。这两句是词人回忆往日的欢娱，写一位曾一起踏青拾翠的，风姿俏丽的女子，是多么令人羡慕；寒食清明节日，携手共赏凤城春色，又是多么令人神往。再接着“到今来”三句，写如今这一切像春梦般地烟消云散了，在遥远的异地，长期在外疲劳厌倦的客子，在忆着这恍如昨日的春梦，多么令人伤心。词情一落千丈，一下子由美好的境界，跌落到孤独惆怅的现实生活中来。

　　词的过片“愁旋释”四句，写“倦客”的情状。愁情刚刚释去，可又像乱麻似的织成一片愁网。眼泪才暗暗拭去，却又偷偷地流下来。“谩伫立”四句，写“倦客”的孤单。“谩”，徒也，空也。即空自倚遍危栏，向意中人所在方向凝望，尽管磨蹭到天已黄昏，但展现眼前的也只是凝贴碧空的暮云朵朵，佳人仍不见到来。“拚则”二句，“拚”，舍弃，今口语“豁着”最是此意。这两句说要拼命舍弃的均拚命舍弃了，但要忘却的却怎么也忘却不了。充分揭示了词人欲罢不能的痛苦的心情。词末“又还”两句，写“倦客”的希望。既不能忘记，便再问鱼雁传书，试着再寻佳人的消息。“鳞鸿”即鱼雁。古有鸿雁寄信、鲤鱼传书之说，常借鱼雁以代书札。（董冰竹）

贺铸

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

贺铸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垄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这是一首情深辞美的悼亡之作。作者夫妇曾经住在苏州，后来妻子死在那里，今重游故地，想起死去的妻子，十分怀念，就写下这首悼亡词。全词写得很沉痛，十分感人，成为文学史上与潘岳《悼亡》、元稹《遣悲怀》、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等同题材作品并传不朽的名篇。

　　词的上片“重过阊门万事非 ，同来何事不同归 ”两句 ，写他这次重回阊门思念伴侣的感慨。“阊门”，苏州城的西门。说他再次来到阊门，一切面目皆非。因为前次妻子尚在，爱情美满，便觉世间万事都是美好，这次妻子已逝，存者伤心，便觉万事和过去截然不同。“何事”，为什么。即与我同来的人，为何不能与我同归呢？接着“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两句，写他孑身独存的苦状，“梧桐半死”，比喻丧失伴侣。枚乘《七发》有“龙门之桐……其根半死半生”。这两句说，我像遭了霜打的梧桐半死半生，白发苍苍，老气横秋；又像白头失伴的鸳鸯，孤独倦飞，不知所止。寂寞之情，溢于 言表。　　词的过片“原上草，露初晞指死亡。”晞，干掉。古乐府《薤露》有：“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用草上露易干喻人生短促。下片接着：“旧栖新垄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二句，写面对着故居新坟，他感慨万千，既流连于旧日同栖的居室，又徘徊于垄上的新坟，躺在空荡荡的床上，听雨打南窗，声声添愁。如今还有谁再为我深夜挑灯，缝补衣裳呢？这词末二句，应是全词的高潮，也是全词中最感人的地方。“旧栖”、“新垄”、“空床”、“听雨”，既善于描出眼前凄凉气氛典型环境，也抒发了寂寞痛苦深情。从末句“挑灯夜补衣”的典型细节往事描写上，可见妻子勤劳贤慧，对丈夫温存体贴。这种既写今日寂寞痛苦，复忆过去温馨，终见夫妻感情深厚，情意令人难忘。回肠荡气，十分感人。（董再琴）

南歌子·疏雨池塘见

贺铸

　　疏雨池塘见，微风襟袖知。阴阴夏木啭黄鹂。何处飞来白鹭、立移时。

　　易醉扶头酒，难逢敌手棋。日长偏与睡相宜。睡起芭蕉叶上、自题诗。

贺铸出身于没落贵族家庭，是孝惠后的族孙，且娶宗室之女。但他秉性刚直，不阿权贵，因而一生屈居下僚，郁郁不得志。这种秉性，这种身世际遇，使他像许多古代文人一样，建功立业的胸襟之中，常常流走着痛苦、孤寂、无奈的波澜。这种心绪时时反映在他的词作中，《南歌子》便是一例。

　　此词以常见的写景起手。“疏雨池塘见，微风襟袖知。”“见”，知、觉的意思，可与第二句的“知”字互证。疏雨飘洒，微风轻拂，一派清爽宁静。这景致并无多少新奇，到是“见”“知”二字颇见功力。作者不仅以抒情主人公的视角观物，而且让大自然中的池塘观物，池塘感到了疏雨的轻柔缠绵，于是池塘也有了生命力。便是主人公观物，这里用笔也曲回婉转，不言人觉，而言袖知，普普通通的景物这样一写也显得生动形象，神采飞扬了。其实贺铸这两句原有所本，语出杜甫《秋思》诗“微雨池塘见，好风襟袖知。”接下去两句化用王维《积雨辋川庄作》的诗句和诗意。王诗云：“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宽阔的水田里白鹭飞翔，繁茂幽深的树丛中黄鹂啼鸣，大自然的一切都是自由而宁静的。王维描写了优美宁静的田园风光，抒写了自己超脱尘世的恬淡自然的心境。贺铸直用了“阴阴夏木啭黄鹂”一句，又化用了“漠漠 水田飞白鹭”一语。不过仔细品味，这白鹭之句，贺词与王诗所透露出来的心绪还是有所不同的。王诗是一种带有佛家气息的宁静；而贺词云“何处飞来白鹭，立移时。”似乎在说，什么地方飞来的白鹭哟，怎么刚呆了一会儿就走了。这 “何”字，这“移时”，轻轻地向我们透露着主人公的一种心境，他似乎在埋怨什么，在追寻什么，在挽留什么……。字里行间飘溢出的是一种孤寂和 无奈。而且这上片结句不仅写景，在结构上也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使上下片之间暗脉相接。

　　下片进入对日常生活的描写。“扶头酒”，即易醉之酒。唐代姚合《答友人招游》诗云：“赌棋招敌手，沽酒自扶头。”贺铸的“易醉扶头酒，难逢敌手棋。”化用其意写自己饮酒下棋的生活。喝酒易醉；下棋，对手难逢，这字里行间蕴含着的仍然是一种百无聊赖的心绪。于是便有结句“日长偏与睡相宜。睡起芭蕉叶上、自题诗。”夏日长长，无所事事，最适合于睡觉。睡起之后，只管在芭蕉叶上自题诗，自取其乐。这之中透露着的是一种自我嘲解，自我调侃。其实这两句词也有所本。欧阳修《蕲簟》有句云：“自然唯与睡相宜。”方干《送郑台处士归绛岩》有句云：“曾书蕉叶寄新题。”下片内容并不复杂，无非是饮酒、下棋、睡觉、题诗等文人的生活琐事，可是借助于“易解”、“难逢”、“偏”、“相宜”、“自题诗”等字眼，我们还是清清楚楚地感到了作者的孤寂和壮志未酬的愤懑不平。

　　贺铸是以善于点化前人诗句而著称的，而此篇句句点化，且又丝丝入扣，浑然天成，实在是难能可贵。（赵木兰）

梦江南·九曲池头三月三

贺铸

　　九曲池头三月三，柳毵毵。香尘扑马喷金衔，涴春衫。

　　苦笋鲥鱼乡味美，梦江南，阊门烟水晚风恬，落归帆。

这首词下片语及“阊门”和“江南”，阊门，是苏州的西城门，想必是指贺铸曾长期居住过的苏州。可上片开首提到的“九曲池”颇有些费解。苏州并无九曲池。《建康志》云：九曲池“在台城东宫城内，梁昭明太子所凿。”而长安有曲江池，为都中第一胜景，开元、天宝年间上巳日（三月初三）游人云集，盛况空前。五代后蜀花蕊夫人宫词云：“龙池九曲远相通，杨柳丝牵两岸风。”花蕊夫人写的是蜀中。其实读词不必处处指实，贺铸是个善于融汇前人诗句诗意的高手。建康有九曲池，长安有曲江池，蜀中有所谓龙池九曲，贺词中的九曲池当是指京都汴京的游览胜地，是意指，非实指。

　　“九曲池头三月三，柳毵毵。”毵毵，形容枝叶细长的样子。三月三，古称上巳日，是人们春天水边饮宴游玩的节日。其实一读到这里，就让人想起杜甫《丽人行》里的诗句，“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文学作品中常有以少总多的效果，在这里贺铸用“九曲池头三月三”这样的词句，调遣着杜诗所铺叙极写的曲江水边丽人踏青的壮观。借着读者的联想，贺铸轻而易举地将杜诗的意境拽到了读者面前，柳丝摇曳，美女如云。接下去“香尘扑马”两句再写京都上巳日的盛况。香尘，指女子走路踏起的尘土。涴，污染。这里作者写出游人之多，写出游兴之浓。一切都显得纷芳杂乱，也显得热闹非凡。

　　下片写江南春景。苦笋、鲥鱼乃江南美味，佐酒佳肴。王安石《后元丰行》诗云：“鲥鱼出网蔽洲渚，荻笋肥甘胜牛乳。”欧阳修《离峡州后回寄元珍表臣》诗云：“荻笋鲥鱼方有味，恨无佳客共杯盘。”这美味佳肴足以引起人对江南的怀念。这种怀念又让人想起晋代的张翰。时政混乱，翰为避祸，急欲南归，于是托词见秋风起，思故乡菰菜、蓴羹、鲈鱼脍，辞官归吴。贺铸此时是否也如张翰一样急于南归，我们不清楚，但于“梦江南”中透露着的毕竟是思归的情愫。结句将这种情愫表达得更为清晰。春日黄昏，晚风恬静，归舟点点，悠然落下白帆。这是一幅美丽的江南水乡图画，让人想起王勃《滕王阁序》中的“渔舟唱晚”。“落归帆”三字，用语淡淡，造景淡淡，心绪似也淡淡，然而于淡淡之中分明有着一份浓浓的乡思。

　　这首小词的结构是独特的。上片写京都春景，下片写江南春景。上片语言绚丽，下片语言淡雅。作者对两处春景都有着一份爱意，但对于江南的倾心更是显而易见的。这之中的感情是含蓄、复杂而又微妙的。（赵木兰）

捣练子·收锦字

贺铸

　　收锦字，下鸳机。净拂床砧夜捣衣。马上少年今健否，过瓜时见雁南飞。

贺铸所处的时代，正是北宋王朝烽烟四起，外敌入侵，濒于崩溃的时代。经朝廷征发，守卫北陲苦寒地带的士卒众多，他们时刻面临着战争和死亡的威胁，但封建统治者对他们的生死哀乐漠不关心，于是引起亲人们的牵肠挂肚，反映征戍之苦，遂成为当时很重要的主题。

　　“收锦字，下鸳机，净拂床砧夜捣衣。”三句，写思妇的活动，经过一整天的忙碌，她把织好准备寄给征人的回文诗收起来，走下织机。到了夜晚她还不得休息，赶忙又把捣衣石和床架擦拭干净，又连夜给征人捣制寒衣了。而思妇日夜辛勤的劳作，又无不是为了征人。这样就把一个勤劳辛苦、贤慧多情的思妇形象塑造出来了。这里的“收锦字”和“夜捣衣”很有典型性。“锦字”用的是《晋书·窦滔妻苏氏传》的典故：“滔，苻坚时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苏氏思之，织绵为回文旋图以赠滔。”这个典故很富有诗意，在“锦字”中织进了她对丈夫的无限情思，表达了她对丈夫的无限思念。因此，“锦字”后来常被用为妻子寄丈夫的书信，成为古典诗词中常引用的典故。至于“鸳机”，它是织机的美称，或称刺绣机。李商隐《即日》诗云：“几家缘锦字，含泪坐鸳机”。再说捣衣一事，也是很富有典型性的。“床砧”，砧指捣衣石，床即支撑捣衣石的架子。古代生丝织成的绢，质地较硬，裁制衣服前需捶平捣软，这里是思妇捣制寒衣，寄征人御寒。因此，捣衣不仅只是一种家务劳动，而是最易牵动思妇感情的事，所以，后来也成为古典诗词中表现思妇怀念征人的常用题材。词的歇拍：“马上少年今健否？过瓜时见雁南归”二句，着重写思妇的精神世界和心理活动。写她一边捣衣，一边不安地思忖着：自己的丈夫如今可健康平安吧？为什么服役期限已过，却只见大雁南归，不见丈夫北返呢？“马上少年”，是所思念之人，即征人。“瓜时”，瓜代的时候。指征人服役期满换人来接替。见《左传·庄公八年》：“齐侯使连称、管至父戍蔡丘、瓜时而往，曰：‘及瓜而代’”。意思是当年瓜熟时去戍守蔡丘，到来年瓜熟时派人接替。所以“瓜代”指服役期满换人接替的意思。（董冰竹）

捣练子·斜月下

贺铸

　　斜月下，北风前。万杵千砧捣欲穿。不为捣衣勤不睡，破除今夜夜如年。

这首《捣练子》词，通过思妇相思难寐，彻夜捣衣的情节，来表现思妇对征人刻骨思念的主题。

　　“斜月下，北风前。”词的开始两句是写景，侧重对环境的描写，“斜月”点时间，“北风”说气候。这时夜已很深了，月轮已经西斜，清冷的月光笼罩着大地，勾起了思妇对征人的思念。飒飒的北风，带来刺骨的寒意，催促着思妇要及早捣制寒衣。这两句自然凝炼，仅六个字，就勾勒出一幅凄凉黯淡的深夜景色画面。接着“万杵千砧捣欲穿”一句，写在这样的背景下，响起了思妇月下捣衣声，此起彼伏的砧杵声，急促沉重，厚厚的石板要被捣穿。这种以声传情的手法，不言情而情自见，从这震撼人心的杵声中，分明体会到思妇对征人刻骨铭心的思念，其凄苦之情是不言而知的。月下捣衣，风送砧声这种境界，不仅思妇伤情，一般人也最易触动感情，因此也成为古典诗中常写的题材。庚信有“捣衣明月下，静夜秋风飘”；张若虚有“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李白有“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李煜有“断续塞砧断续风，数声和月到帘栊”，都是描写这种情景，刻划这种境界，表现悲凉之情。贺词虽似前人语中化出，但他落脚于刻划思妇形象，写她在风前月下捣衣，几乎把石板捣穿了，把心都捣碎了。写得比前人更为感人。

　　词的歇拍“不为捣衣勤不睡，破除今夜夜如年”，更从思妇的内心世界，来写她相思的痛苦。这两句是深入一层的说法，先说是不是因为辛勤劳动，忙于捣衣、而顾不上睡觉呢？回答是明确的，不是由于辛勤的捣衣而彻夜不睡，而是由于思念征人而不能入睡，所以才起来捣衣，以消磨漫漫长夜。因为相比之下，尽管在北风月下独自捣衣，本是够痛苦的了，但觉得那长夜不寐、寂寞无聊的痛苦滋味，就更加难熬难耐了，作者运用这样曲折的笔法，通过衬托对比，就更加突出了思妇难以言状的痛苦和对远方征人情意的深挚。

　　张炎《词源》中说：“词之难于令曲，如诗之难于绝句。”这首小词，只有五句，却写得凄凄切切，娓娓动人，一波三折，寓意深长。读后会自然而然地对词中思妇不幸命运，给予很深的同情。所以不能不说是贺词中的珍品。（董冰竹）

捣练子·砧面莹

贺铸

　　砧面莹，杵声齐。捣就征衣泪墨题。寄到玉关应万里，戍人犹在玉关西。

外有征夫，内有怨女，这是封建兵役制度下的社会问题。这首词就是从怨女的角度来写这样的人生悲剧。即写闺中思妇思念远戍征人，表现了作者忧国忧民思想。

　　词一开始两句“砧面莹，杵声齐”。先从捣衣石和杵声写起。“砧”就是捣衣石，这是思妇为征人捣制寒衣经常用的，由于年深日久，表面已被磨得光滑晶莹。“杵”，捶衣布的木槌。“齐”字，指用木槌均匀地有节奏地逐次捶击布帛。这两句表面上写的是捣衣石和杵声，其实字里行间自有捣衣人在其中。从一个“莹”字上面，分明可以想见，作为征人妻子的思妇，是如何的辛勤劳动，经常地捣布帛，做征衣，年复一年，以至于那块捣衣石也被磨得精光油滑了。从一个“齐”字上面，可以想见思妇捶衣捣练的技巧，与人合作的协调。在熟练有节奏的杵声中，倾注了她多少血汗劳动啊！传达出她忆念远人的多少深情啊！接着第三句“捣就征衣泪墨题”，写她怎样封寄征衣的情况。“捣就”，就是“捣成”。这句说思妇把捣成的征衣打好包裹，然后和泪水研墨，再把亲人的姓名，题写在捣成的征衣的封套上。这样，就把一个和泪题字，千种愁思，万种感慨的思妇形象塑造出来了，词末两句“寄到玉关应万里，戍人犹在玉关西”。进一步写思妇的心理活动。“玉关”即玉门关。“戍人”即戍边的征人。这两句是说将征衣寄到玉门关，怕该有迢迢万里路吧，然而征人戍守的地方还在玉门关以西更为遥远的地方呢，自己寄出的征衣何时才能收到呢？如果“胡天八月即飞雪”的玉门关外，不能及时收到征衣，那岂不冻坏了征人吗？表现了思妇对远征丈夫的关怀、惦念、体贴入微的心情。欧阳修名句“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颇为人称道，此词结尾句式与之很相似，因之，与欧词确有异曲同工之妙。（董冰竹）

捣练子·边堠远

贺铸

　　边堠远，置邮稀，附与征衣衬铁衣。连夜不妨频梦见，过年惟望得书归。

这是《捣练子》的最后一首，内容承前边几首意脉，也是以捣衣为题材，写思妇对征人的怀念。

　　词的发端两句：“边堠远，置邮稀”，写思妇捣制好征衣，准备寄给远方征人。“边堠”，边境上瞭望敌情的土堡，属哨所性质，是边境驻扎军队的地方，也就是征人戍守的地方。“置邮”，马递为置，步递为邮。古代的邮递工具和设施，即指驿车、驿马、驿站。“稀”是少的意思，古代邮递本来就不方便，驻地既“远”，而置邮又“稀”，更见寄衣的困难。这两句的大意是说：边关千里迢迢，而官家的驿车马配备甚少。在这两句的背后，分明隐藏着对于封建统治者的谴责。因为边堠再远，也不应是“十书九不到，一到忽经年”（贾岛《寄远》诗）的理由。为什么苏轼写供帝王妃子享用的新鲜荔枝龙眼如何不远万里及时贡进，不是有“十里一置飞尘灰，五里一堠兵火催。……飞车跨山鹘横海，风枝露叶如新采”（《荔枝叹》）之句么？根本原因还是执政者对戍人及其家属的苦痛，置若罔闻，熟视无睹造成的，主观上有其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一层深的思想意义，就蕴藏在“置邮稀”三字的轻描淡写中，对此微言深意，不可等闲视之。第三句“附与征衣衬铁衣”，承上两句意脉，既然官家驿车配备甚少，难得今天见到驿使，寄言之外，还附与赶制的征衣，有它衬里，征人披上铁甲便不会感觉寒冷了。这朴实无华的语言中，倾注了思妇的无限深情，体现了她对征人无微不至的体贴关怀。词的结尾两句“连夜不妨频梦见，过年惟望得书归”，说征人回乡既不可能，只好指望多多在梦中相见，只盼望明年开春后能接到征人来信。这是写思妇对生活要求低到再不能低的限度，她不敢想真的重逢，只希望梦中相会就满足了。她不敢想人归，只寄希望于明年能收到回信，就是无限安慰。这是因为在它的背后，不知曾有多少个幻想变成泡影，多少次热望化成灰烬，得到的宝贵教训。这样写，显而易见，比直接写盼望征人早日归来，感情要蕴含深沉千万倍，因而耐人寻味，哀怨感人更深。（董冰竹）

愁风月·风清月正圆

贺铸

　　风清月正圆，信是佳时节。不会长年来，处处愁风月。

　　心将熏麝焦，吟伴寒虫切。欲遽就床眠，解带翻成结。

有人说，中国古代抒情诗词中很少有主词，这首也是如此。我们只有根据抒情主人公的口吻、语气、举动及她身边的器物等等来推断性别，身份。这首词抒情主人公似应是一位怀人的女子。

　　上片开首两句是说风清月圆，正是良辰美景，令人赏心悦目。接下去两句却意绪陡转，“不会长年来，处处愁风月。”风月好不好，其实不在于风月，而在于人的心情。心情不好，风月将处处衔愁。杜甫《春望》云：“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欧阳修《玉楼春》云：“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和月。”说得透辟。上片，作者曲笔回旋，让我们看到一个怀人女子那缠绵的、难于排遣的痛苦。

　　过片紧扣一个“愁”字。“熏麝”指熏炉中的香料。“寒虫”即蟋蟀。“心将”二句是说，自己的心和熏炉中的香料一样燃焦了；自己低低的吟咏跟蟋蟀的鸣叫一般凄楚。这两句中，“焦” 、“切”二字下得准确、形象、老到，使得人与熏麝，人与寒虫融为一体了，人内心的焦灼不安，人内心的凄苦难耐也借二字传导而出了。

　　“欲遽就床眠，解带翻成结。”以动作结情，构思巧妙，新颖。“遽”，匆忙，急之意。想念意中人而不得见，内心焦灼不安，于是想到还是上床睡觉吧，指望以此抛开痛苦烦恼。可是这也不行。想解带脱衣，反而结成了死结。生活中一个普普通通的动作，在此却显示了巨大的艺术魅力，它活脱脱写出一个烦恼人的烦恼心态。“解带翻成结”一句，语浅情深，实乃天籁之声，神来之笔，不知贺铸何由得来！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中曾说：“贺老小词工于结句，往往有通首渲染，至结处一笔叫醒，遂使全篇实处皆虚，最属胜境。”这首《愁风月》也是结句妙绝的一例，令人叹服。（赵木兰）

惜余春·急雨收春

贺铸

　　急雨收春，斜风约水，浮红涨绿鱼文起。年年游子惜余春，春归不解招游子。

　　留恨城隅，关情纸尾。阑干长对西曛倚。鸳鸯俱是白头时，江南渭北三千里。

这是一篇游子伤春怀人之作。

　　上片写惜春思归。“急雨收春，斜风约水”。写暮春时节，雨急风斜。这第一句写得别致新颖，其中“收”字尤见功力。不言春将尽，不言春归去，而曰“急雨收春”，看一“收”字，至使“急雨”反客为主，造语生动俏皮。急雨收回春天，斜风拂掠水面，而“浮红涨绿鱼文起”接着写暮春时节水面上的景致。红化凋零，飘飘洒洒落满江面；江水上涨，绿波荡漾；鱼儿游弋，激起阵阵波纹。这里的“鱼文”二字最易引起人的暇思。中国自古就有鱼雁传书之说，书信常被称为“鱼书”或“雁书”。这“鱼文”仿佛就是幻化了的书信，勾起游子无尽的相思。“年年”两句直写惜春。游子珍惜春天，舍不得春天离去，见春将尽，落红飘零，意绪万千。正如辛弃疾所云“惜春常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游子惜春，可春并不理会，春归时也不懂得招呼游子，不知约游子结伴而还。春本无知，春本无晓，如此怨春，似乎无理，然而更显其情真意切。这正是人们常说的无理有情之妙。

　　上片惜春思归，下片自然而然地转入怀人。“留恨城隅，关情纸尾。”写当初与妻子的离别及日后的书信传情。城隅，即城角，当初与妻子离别之处。不忍离别，却又不得不离别，于是便有“留恨城隅”。一个“恨”字笼罩了下片，也为我们理解全词提供了一个契机。不能相见，只能在书信纸尾看到妻子的一片关切之情了。接下去作者描摹了抒情主人公凭栏远眺的镜头。中国古典诗词中常借凭栏远眺写愁绪。李煜有句云：“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浪淘沙》）辛弃疾有句云：“休去依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摸鱼儿》）“阑干长对西曛倚，”写抒情主人公倚着栏干长久地凝视着西天的落日。熟悉中国古典诗词的人都懂得这是一个痛苦的形象。结尾化用杜甫《春日忆李白》诗句，杜诗云：“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以遥望对方所见的景致极写了两人之间深厚的情谊。贺词云：“鸳鸯俱是白头时，江南渭北三千里。”写夫妻老矣，却关山阻隔、江南渭北天各一方。这结处用语质拙，不雕饰，不张扬；江南渭北已溢出无限情思，而鸳鸯白头更让人感慨万端。

　　贺铸善于写情，往往情真意切，此篇便是一例。贺铸善于处理结处，此词上片结处的无理而妙，下片结处的质拙含蓄，都给人以极大的艺术享受和启迪。（赵木兰）

生查子·西津海鹘舟

贺铸

　　西津海鹘舟，径度沧江雨。双橹本无情，鸦轧如人语。

　　挥金陌上郎，化石山头妇。何物系君心？三岁扶床女。

在长期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里，妇女一直作为男子的附庸，因而产生了许多“痴心女子负心汉”的家庭爱情生活悲剧。这首词就是为讽刺“陌上郎”之流的“负心汉”而作的。“陌上郎”，用《秋胡行》的典故。据刘向《烈女传》：“鲁秋胡纳妻五日而官于陈。五年乃归。未至家，见路旁有美妇人采桑，悦之，下车谓曰：‘力田不如逢丰年，力桑不如见国卿。吾有金，愿以与夫人。’妇曰：‘采桑力作，纺绩织紝，以供衣食，奉二亲，吾不愿金。’秋胡归至家，奉金遗母，使人唤妇至，乃向采桑者也。妇污其行，去而东走，自投于河而死。”这里的“陌上郎”指秋胡。比喻对爱情不忠的丈夫。

　　词的上片，写丈夫别妻出走的场景。开始两句“西津海鹘舟，径度沧江雨。”描绘了一幅飞舟渡江的图画。“西津”，指西方之渡口，泛指分别的地点。“海鹘舟”，是一指快船。“鹘”是老鹰一类的猛禽，能长距离迅飞。故船上常雕刻鹘的形状，寓意像老鹰一样迅速。这里只写装载丈夫远去的海鹘舟，撇下岸上送别的妻子女儿，径直地渡过沧江，消失在迷蒙的江水之中。至于丈夫的铁石心肠，妻子的绵绵别情，却蕴含在形象的描绘之中。一个“径”字，大有深意，写出了这个丈夫不顾一切，毫无情意，一点也不留恋地径直而去。接着“双橹本无情，鸦轧如人语”两句，采用“移情”手法，以双橹有情衬托人之无情。说双橹本无情之物，但船行时尚鸦轧有声，像是对送行人作语。而舟中有情之人，却一言不发，径直而去。

　　词的下片转写弃妇凄苦心情。“挥金陌上郎，化石山头妇”两句，写丈夫变成了挥金如土的陌上郎，妻子变成了永立江头望夫不归的“望夫石”。前一句借秋胡戏妻的典故比喻对爱情不忠贞的丈夫。后一句借“望夫石”的典故喻弃妇的忠贞。“化石”的典故，事见刘义庆《幽明录》：“武昌阳新县北山上有望夫石，状若人立。相传昔有贞妇，其夫从役，远赴国难。妇携弱子，饯送此山，立望夫而化为立石，因以为名焉。”词的最后两句“何物系君心，三岁扶床女”是作反问这位负心汉的丈夫，说有什么能垂系你的铁石心肠呢？恐怕只有扶床学步的三岁女儿了。但试想一心追求利禄、喜新厌旧、不知爱情为何物的负心汉丈夫，连夫妇之情都不要，哪里会有父女之义呢？显然这也是徒然的空想。而愈是落空，愈是显出弃妇的可怜。作者谴责之意也就愈深。（董冰竹）

绿罗裙·东风柳陌长

贺铸

　　东风柳陌长，闭月花房小。应念画眉人，拂镜啼新晓。

　　伤心南浦波，回首青门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这是一首别后怀念恋人之作。首两句描绘眼前之景。东风，点明节令乃微风吹拂的春季。柳陌，指两旁植满柳树的道路。东风日吹，气候日暖，柳枝日长，枝叶婆娑茂密起来，渐渐地将阡陌隐蔽起来，再加是在月光朦胧的夜间，往日一览无余的道路，在柳枝的掩映下，似乎变得神秘起来，悠长起来，有如一条无穷无尽的绿带，盘绕于田野。“闭月”，被轻云遮蔽起来的月亮。一片轻云掩映下，月光暗淡多了，在暗月的辉映下，白日盛开的花儿似隐似现，显得不那么饱满了。花房，花瓣的总称，如白居易《画木莲房图寄元郎中》诗：“花房腻似红莲房，艳色鲜如紫牡丹”。

　　“应念画眉人，拂镜啼新晓”，在这月色朦胧的夜景，满怀羁旅愁情的诗人能平静吗？尤其是当此春风轻拂，柳枝飘摇之时，诗人敏感的心灵一阵颤动，不由得想起了远在京城的恋人：此时此刻的她，一定也正陷入对自己的深深怀念中，分别愈久，悲愁愈增，昔日风采当因别后彻夜未眠的相思而黯然失色，以致清晨拂镜自照时，常会因亲睹自己消瘦的面容而悲声啼哭。应念，设想对方之词，必定思念、应当思念之意。画眉人，指夫婿，相传西汉宣帝时京兆尹张敞与妻恩爱逾常，屡为妻勾眉画黛。后常以“画眉”两字喻男女相得之乐。这两句全从对方设想，写得隐微含蓄，前句写其思，后句写其清晨理妆时的啼，包含无限潜台词和暗场戏，曲曲传达出女主人公幽微隐约的心理。

　　“伤心南浦波，回首青门道”。南浦，别地之代称。《楚辞·河伯》：“送美人兮南浦”，江淹《别赋》：“送君南浦，伤如之何？”青门道，汉长安东南门，本名霸城门，因门呈青色，故称。这里指北宋京城汴京城门。这两句回忆别时情态，兼点恋人所在。前句重写留者，后句重写去者，既写对方，也写自己，层层推衍出上片思念之因。按相思相守多日，故当时分别，深感再逢杳杳无期，留者固情意缠绵，黯然伤神，去者亦恋恋不舍，一步一回首。但去者又不得不去，留者又不能不放，当此之际，那种凄哀悱恻的别离神态于作者的刺激真是太强烈了，以致在头脑中留下了一种永不磨灭的印记，至今尚记忆犹新。“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分离已久，可思而不可近，可念而不可即，唯分别时身穿绿罗裙的倩影，最为醒目，最为亲切。羁旅生涯中，每逢随处可见的芳草绿荫，总会产生一种特殊的亲切感，仿佛那荫荫碧草，就是她那身着绿罗裙的可爱身影，飘飘荡荡，幻化而成。春天的芳草，时时都有，处处可见，所以，这种对恋人深刻的眷恋感，似乎时时处处，都能得倾注，获得满足。按这两句，实际源于五代牛希济《生查子》原句，但牛词中的两句，是作为女主人公与男友分别时的叮嘱语出现的，贺铸原封不动拈用牛词原句，主要是抒发与情人长久分别后男主人公的一种心理活动。他采用巧妙的移情手法，借助于绿色这一特殊的色彩，将现实中的人与自然中的景紧密结合起来，使遥远的空间与悠久的时间借助于想像的翅膀相连结，作者对恋人的思念，亦似乎借助于随处可见的芳草绿荫，得到了一种充分的心理满足。然想像归想像，现实归现实，两者毕竟不是一回事。作者相思的苦痛透过这种貌似轻松的洒脱语而愈显强烈，这也正是本词感人至深的艺术魅力之所在。（王增斌）

芳心苦（《踏莎行》）·杨柳回塘

贺铸

　　杨柳回塘，鸳鸯别浦，绿萍涨断莲舟路。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

　　返照迎潮，行云带雨，依依似与骚人语：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这首词是咏荷花的，暗中以荷花自比。诗人咏物，很少止于描写物态，多半有所寄托。因为在生活中，有许多事物可以类比，情感可以相通，人们可以利用联想，由此及彼，发抒文外之意。所以从《诗经》、《楚辞》以来，就有比兴的表现方式。词也不在例外。

　　起两句写荷花所在之地。“回塘”，位于迂回曲折之处的池塘。“别浦”，不当行路要冲之处的水口。（小水流入大水的地方叫做浦。另外的所在谓之别，如别墅、别业、别馆。）回塘、别浦，在这里事实上是一个地方。就储水之地而言，则谓之塘；就进水之地而言，则谓之浦。荷花在回塘、别浦，就暗示了她处于不容易被人发现，因而也不容易为人爱慕的环境之中。“杨柳”、“鸳鸯”，用来陪衬荷花。杨柳在岸上，荷花在水中，一绿一红，着色鲜艳。鸳鸯是水中飞禽，荷花是水中植物，本来常在一处，一向被合用来作装饰图案，或绘入图画。用鸳鸯来陪衬荷花之美丽，非常自然。

　　第三句由荷花的美丽转入她不幸的命运。古代诗人常以花开当折，比喻女子年长当嫁，男子学成当仕，故无名氏所歌《金缕衣》云：“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而荷花长在水中，一般都由女子乘坐莲舟前往采摘，如王昌龄《采莲曲》所写：“吴姬越艳楚王妃，争弄莲舟水湿衣。来时浦口花迎入，采罢江头月送归。”但若是水中浮萍太密，莲舟的行驶就困难了。这当然只是一种设想，而这种设想，则是从王维《皇甫岳云溪杂题·萍池》“春池深且广，会待轻舟回。靡靡绿萍合，垂杨扫复开”来，而反用其意。以荷花之不见采由于莲舟之不来，莲舟之不来由于绿萍之断路，来比喻自己之不见用由于被人汲引之难，被人汲引之难由于仕途之有碍。托喻非常委婉。

　　第四句再作一个比譬。荷花既生长于回塘、别浦，莲舟又被绿萍遮断，不能前来采摘，那么能飞的蜂与蝶该是可以来的吧。然而不幸的是，这些蜂和蝶，又不知幽香之可爱慕，断然不来。这是以荷花的幽香，比自己的品德；以蜂蝶之断然不来，比在上位者对自己的全不欣赏。

　　歇拍承上两譬作结。莲舟不来，蜂蝶不慕，则美而且香的荷花，终于只有自开自落而已。“红衣脱尽”，是指花瓣飘零；“芳心苦”，是指莲心有苦味。在荷花方面说，是设想其盛时虚过，旋即凋败；在自己方面说，则是虽然有德有才，却不为人知重，以致志不得行，才不得展，终于只有老死牖下而已，都是使人感到非常痛苦的。将花比人，处处双关，而毫无牵强之迹。

　　过片推开一层，于情中布景。“返照”二句，所写仍是回塘、别浦之景色。落日的余辉，返照在荡漾的水波之上，迎接着由浦口流入的潮水。天空的流云，则带着一阵或几点微雨，洒向荷塘。这两句不仅本身写得生动，而且还暗示了荷花在塘、浦之间，自开自落，为时已久，屡经朝暮，饱历阴晴，而始终无人知道，无人采摘，用以比喻在自己的生活经历中，也遭遇过多少世事沧桑、人情冷暖。这样写景，就同时写出了人物的思想感情乃至性格。

　　“依依”一句，显然是从李白《渌水曲》“荷花娇欲语，愁杀荡舟人”变化而来。但指明“语”的对象为骚人，则比李诗的含义为丰富、深刻。屈原《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正因为屈原曾设想采集荷花（芙蓉也是荷花，见王逸《注》）制作衣裳，以象征自己的芳洁，所以词中才也设想荷花于莲舟不来，蜂蝶不慕，自开自落的情况之下，要将满腔心事，告诉骚人。但此事究属想象，故用一“似”字，与李诗用“欲”字同，显得虚而又活，幻而又真。王逸《〈离骚经〉章句序》中曾指出：“《离骚》之文，依《诗》取兴，引类譬喻。故善鸟、香草，以配忠贞，……宓妃、佚女，以譬贤臣。”从这以后，香草、美女、贤士就成为三位一体了。在这首词中，作者以荷花（香草）自比，非常明显，而结尾两句，又因以“嫁”作比，涉及女性，就同样也将这三者连串了起来。

　　“当年”两句，以文言，是想象中荷花对骚人所倾吐的言语；以意言，则是作者的“夫子自道”。行文至此，花即是人，人即是花，合而为一了。“当年不肯嫁春风”，是反用张先的《一丛花令》“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一看即知，而荷花之开，本不在春天，是在夏季，所以也很确切。春天本是百花齐放、万紫千红的时候，诗人既以花之开于春季，比作嫁给春风，则指出荷花之“不肯嫁春风”，就含有她具有一种不愿意和其它的花一样地争妍取怜那样一种高洁的、孤芳自赏的性格的意思在内。这是写荷花的身分，同时也就是在写作者自己的身分。但是，当年不嫁，虽然是由于自己不肯，而红衣尽脱，芳心独苦，岂不是反而没由来地被秋风耽误了吗？这就又反映了作者由于自己性格与社会风习的矛盾冲突，以致始终仕路崎岖，沉沦下僚的感叹。南唐中主《浣溪沙》云：“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王国维《人间词话》认为“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均《离骚》句。）这位著名的文学批评家是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个偏安小国的君主为自己不可知的前途而发出的叹息的。晏几道的《蝶恋花》咏荷花一首，可能是为小莲而作。其上、下片结句“照影弄妆娇欲语，西风岂是繁华主”和“朝落暮开空自许，竟无人解知心苦”，与本词“无端却被秋风误”和“红衣脱尽芳心苦”的用笔用意，大致相近，可以参照。

　　由于古代诗人习惯于以男女之情比君臣之义、出处之节，以美女之不肯轻易嫁人比贤士之不肯随便出仕，所以也往往以美女之因择夫过严而迟迟不能结婚以致耽误了青春年少的悲哀，比贤士之因择主、择官过严而迟迟不能任职以致耽误了建立功业的机会的痛苦。曹植《美女篇》：“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盛年处房室，中夜起长叹。”杜甫《秦州见敕目薛、毕迁官》：“唤人看腰，不嫁惜娉婷。”陈师道《长歌行》：“春风永巷闭娉婷，长使青楼误得名。不惜卷帘通一顾，怕君着眼未分明。”“当年不嫁惜娉婷，抹白施朱作后生。说与旁人须早计，随宜梳洗莫倾城。”虽立意措词有所不同，但都是以婚媾之事，比出处之节。本词则通体以荷花为比，更为含蓄。

　　《宋史·文苑传》载贺铸“喜谈当世事，可否不少假借。虽贵要权倾一时，少不中意，极口诋之无遗辞。人以为近侠。……竟以尚气使酒，不得美官，悒悒不得志。”这些记载，对于我们理解本词很有帮助。（沈祖棻）

将进酒(《小梅花》)·城下路

贺铸

　　城下路，凄风露，今人犁田古人墓。岸头沙，带蒹葭，漫漫昔时、流水今人家。黄埃赤日长安道，倦客无浆马无草。开函关，掩函关，千古如何，不见一人闲？

　　六国扰，三秦扫，初谓商山遗四老。驰单车，致缄书，裂荷焚芰、接武曳长裾。高流端得酒中趣，深入醉乡安稳处。生忘形，死忘名，谁论二豪、初不数刘伶？

这首词也是一篇以咏史来咏怀的作品，但所咏史事，并非某一历史事件，而是一种在古代社会中带有普遍性的历史现象；所咏怀抱，也并非与这一历史现象相契合，而是与之相对立，所以与多数的咏史即咏怀的作品的格局、命意都有所不同。

　　封建社会的统治阶级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和贪欲，总是不断地争城夺地，至少也是争名夺利。这种争夺的结果，不但使广大人民遭殃，也使统治阶级中某些道德和才能出众的成员受到压抑和排斥。贺铸就是其中的一个。他这类的作品，就是针对这种普遍存在的历史现象而发出的不平之鸣。作品中所表现的对于那样一些统治者及其帮忙、帮闲们的鄙视，是有其进步意义的。但由于阶级性和世界观的限制，他又只知道向“醉乡”中逃避，即采取不合作的态度，这种消极的生活态度和思想感情又显示了这种进步意义的局限性很大。

　　以愤慨、嘲讽的口吻来描写历史上那些一生忙着追求权势和名利的人，占了这首词的大部分篇幅。但起笔却从人事无常写起，这样，就好比釜底抽薪，把那些热衷于富贵功名的人都看得冷淡了，从而为下文揭露这些人的丑态，埋下伏线，同时，也为作者自己最后表示的消极逃避思想埋下伏线。

　　自然界的变化，一般比人事变化迟缓。如果自然界都发生了变化，那人事变化之大就可想而知了。沧海桑田的典故，就是说的这种情况。本词一上来六句，也是就自然与人事两方面合写这个意思。词句用顾况《悲歌》“边城路，今人犁田昔人墓；岸上沙，昔时流水今人家”，而略加增改。前三句写陆上之变化，墓已成田（用《古诗》“古墓犁为田”之意），有人耕；后三句写水中之变化，水已成陆，有人住。下面“黄埃”二句也从顾况《长安道》“长安道，人无衣，马无草”来，接得十分陡峭。看了墓成田，水成陆，人们该清醒了吧，然而，不。他们依旧为了自己的打算，不顾一切地奔忙着。函谷关是进入长安的必由之路。关开关掩，改朝换代，然而长安道上还是充满了人渴马饥的执迷不悟之徒。歇拍用一问句收束，讥讽之意自见。

　　过片两句，“六国扰”，概括了七雄争霸到秦帝国的统一，“三秦扫”，概括了秦末动乱到汉帝国的统一。“初谓”四句，是指在秦、汉帝国通过长期战争而完成统一事业的过程中，几乎所有人都被卷进去了。是不是也有人置身局外，即没有在这种局势中为自己作些打算的人呢？词人说，他最初还以为商山中还留下了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这四老。谁知道经过统治者写信派车敦请以后，就也撕下了隐士的服饰，一个跟着一个地穿起官服，在帝王门下行走起来了。（商山四皓最初不肯臣事汉高祖，后被张良用计请之出山，保护太子，见《史记·留侯世家》。南齐周彦伦隐居鍾山，后应诏出来做官，孔稚珪作《北山移文》来讥讽他，中有“焚芰制而裂荷衣，抗尘容而走俗状”之语。又汉邹阳《上吴王书》中句：“何王之门不可曳长裾乎？”）这四句专写名利场中的隐士，表面上很恬淡，实则非常热中。隐居，只是他们的一种姿态、一种向统治者讨价还价的手段，一到条件讲好，就把原来自我标榜的高洁全部丢了。上面的“初”字、“遗”字和下面的“裂”字、“焚”字、“接”字、“曳”字，不但生动准确，而且相映成趣，既达到嘲讽的目的，也显示了作者的幽默感。不加评论，而这般欺世盗名的人物的丑态自然如在目前。

　　“高流”以下，正面结出本意。《醉乡记》，隋、唐之际的王绩作，《酒德颂》，晋刘伶作，都是古来赞美饮酒的著名文章。在《记》中，王绩曾假设“阮嗣宗、陶渊明等十数人并游于醉乡，没身不反，死葬其壤，中国以为酒仙。”在《颂》中，刘伶曾假设有贵介公子和搢绅处士各一人，起先反对饮酒，后来反而被专门痛饮的那位大人先生所感化。高流，指阮、陶、刘、王一辈人，当然也包括自己在内。末三句是说，酒徒既外生死、忘名利，那么公子、处士这二豪最初不赞成刘伶那位先生，又有谁去计较呢？肯定阮、刘等，也就是否定“长安道”上的“倦客”、“裂荷焚芰”的隐士。（“生忘形”，用杜甫《醉时歌》：“忘形到尔汝，痛饮真吾师。”“死忘名”，用《世说新语·任诞篇》载晋张翰语：“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均与“高流端得酒中趣”切合。）方伯海《〈文选〉集成》评《酒德颂》云：“古人遭逢不幸，多托与酒，谓非此无以隐其干济之略，释其悲愤之怀。”这首词以饮酒与争权势、夺名利对立，也是此意。

　　张耒《〈东山词〉序》曾指出贺词风格多样化的特点：“夫其盛丽如游金、张之堂，而妖冶如揽嫱、施之袂，幽洁如屈、宋，悲壮如苏、李，览者自知之。”这首词和前几首截然不同，也可证明此点。从这些地方，我们可以看出，苏轼的作品在词坛出现以后，其影响是相当广泛的。（沈祖棻）

行路难·缚虎手

贺铸

　　缚虎手，悬河口，车如鸡栖马如狗。白纶巾，扑黄尘，不知我辈，可是蓬蒿人！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作雷颠，不论钱，谁问旗亭，美酒斗十千。

　　酌大斗，更为寿，青鬓常青古无有。笑嫣然，舞蹁跹，当垆秦女，十五语如弦。遗音能记秋风曲，事去千年犹恨促。揽流光，系扶桑，争奈愁来，一日却为长。

史载：贺铸枉有文才武艺，却不得朝廷重用，只好聊以歌酒打发岁月。但又痛感光阴遽逝，功业未就。这首《行路难》就抒写了作者这种度日如年的苦闷。

　　全词皆融化前人诗句而成，这是其形式上的最大特色。叶梦得曾说它是“掇拾人所遗弃，少加隐括，皆为新奇。”“新奇”确实当之无愧，但所掇拾者并非遗弃而是精华，且系“括”而不“隐”。集句，原是一种作诗方式，采用前人一家或数家的诗句，拼集而成一诗。由于集句所特有的局限性，集成的作品往往缺少作者自己的主见而容易落入前人窠臼，同时，也难免支离破碎之弊。然而贺铸这首独创的“集句词”，却又当别论。宋人赵闻礼说：“其间语义联属，飘飘然有豪纵高举之气。酒酣耳热，浩歌数过，亦一快也。”赞叹贺铸此词不但形式结构完美，而且气象豪迈，配得上关西大汉的铁板！

　　词的上片，从开头至“可是蓬蒿人”，以夸张的手法写诗人及其豪侠朋辈“少年壮志当拏云”的英雄气概。然而生不逢时，怀才不遇，于是萌发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感叹，索性放浪形骸，恣情饮乐吧！这就极为自然地引出了下片。上片各句皆有所本，分别出自《诗经·郑风·大叔于田》、《世说新语·赏誉》、《后汉书·陈蕃传》、李白《南京别儿童入京》、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曹植《名都篇》等。可贵的是，词人并没有让这些古人牵着鼻子走，恰恰相反，他是信手拈来、随意驱遣前贤名句为我所用，以现成碎锦织就自己的无缝天衣。这是由于他“意在笔先”，胸中又融萃了古人精华的缘故。

　　下片与上片声气相连。作者寄情宴乐，却又悲叹岁月的脚步匆匆；想留住光阴，却又难以打发那漫长的一天又一天。这是何等的苦闷呵！“酌大斗，更为寿，青鬓常青古无有。笑嫣然，舞蹁跹，当垆秦女，十五语如弦。”眼前一派酒酣耳热，轻歌曼舞景象。然而表面放达的背后却隐藏着深深的悲惧，这是由歌女所唱汉武帝的一曲《秋风辞》引发的。《秋风辞》有云：“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所以作者有“遗音能记秋风曲，事去千年犹恨促”之叹。千年只一瞬耳！于是忽发奇想，要“揽流光，系扶桑”，拴住月亮和太阳，使时光停止流转。然而奇想毕竟不是现实，眉间心上，依然是郁郁不得志的愁闷，连一天都觉长得难以消磨。末句“争奈愁来，一日却为长”，由激愤之意转为哀愁之思，仿佛飞流直下落入深潭，愤懑不平由外露而至深藏，由激烈而变缠绵，恰如“梅子黄时雨”。

　　词的下片也满缀古语，或采古人原句，或用古人句意，涵括了《离骚》、《史记》和李益、韩琮诗里的词句，化为完整形象，贴切自然地摹写了自己的处境和心情。

　　这首《行路难》集前人诗句为词，标新立异，独树一帜。词意激越，节短而韵长，调高而音凄。作者将古语运用入化，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磊，杂揉历代诸家各类典籍不同文体而浑然无迹，充分显示了词人广博的学识和杰出的艺术才能。（李玮）

子夜歌·三更月

贺铸

　　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梨花雪，不胜凄断，杜鹃啼血。王孙何许音尘绝，柔桑陌上吞声别。吞声别，陇头流水，替人呜咽。

本调又名《忆秦娥》。相传创始于李白。李白之《忆秦娥》，主要抒发一个长安少妇对久别爱人的忆念之情。贺铸此词，与李词所写颇为接近，表达了一个闺中少妇与恋人别后，饱受相思熬煎的极度忧伤痛苦之情。

　　“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开头即直写三更之月，对应词题。然三更，午夜也，正是人们熟睡之时，三更之月，何人能见，只有为某种痛苦熬煎而深夜未眠的人才能见到。这两句，虽未及人的活动，但已为读者留下了一个充分的想象天地：皎洁的月光，恰恰映照在那庭院中盛开着的如银似雪的梨花上，辉映出了一片银白的世界，这种银白的世界，对于一个深夜未眠的人看来，给予的刺激真是太强烈了。故下三句，不啻是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梨花雪，不胜凄断，杜鹃啼血”。因为午夜总给人一种凄凉的感受，而如白似雪的梨花，又总会唤起人们一种悲哀痛苦的情绪，更何况是在长久不寐的人眼中看到的呢？所以月光辉映下如雪似银的梨花，所给予人的悲凄之感，简直会使主人公哀哀欲绝，痛断愁肠！读者读词至此，心中疑问顿生，到底何事，使主人公如此悲哀？按杜鹃，即子规鸟，相传古蜀望帝死后魂化而成。相传望帝魂化杜鹃后，哀鸣不断，以至嘴边流血。人状其声为“不如归去”。又杜鹃为花名，俗名映山红，人传其色即由杜鹃血染成，李白《宣城见杜鹃花》诗云：“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此词由所见月下梨花产生的悲哀之情，联想到死后魂化杜鹃尚凄声不断的杜鹃鸟，由其啼血悲鸣，染血杜鹃之花，联想到其声“不如归去”，点出了月下人深夜不寐之因：原来是一个闺中少妇，切盼情郎归来。她是那样真挚深情，以至夜不能寐，眼望皎洁月光、如雪梨花而悲伤欲绝。

　　“王孙何许音尘绝，柔桑陌上吞声别”。如果说上片中女主人公对情人的思念及由此而产生的悲哀痛苦之情，作者是借助于十分委婉隐曲的手法，以写景的方式暗示的话，下片中女主人公的思想心理已采用直接剖析的手法。按王孙，深闺少妇所思念之人也。他音讯断绝，无处寻觅，时间已经很长了。可怜的少妇，只能一夜一夜地在月下徘徊，往日别时情景，幕幕跃入眼帘：分别之时，也是一个春天，柔嫩的桑叶刚刚吐出，枝叶稀疏掩映着的田间小路上，一对难舍难分的情人，强忍着悲痛，吞声而别。“何许”，几许、几多之意，状写闺中少妇对情人那种深刻而长久的忆念之情。“吞声”两字，更将一对情人分离之时欲哭不愿，以免引起对方更大悲痛的那种互相体贴顾惜神情的描摹得颇为真切动人。

　　“吞声别，陇头流水，替人呜咽”。田陇边的流水，似乎也为他们别时痛苦所感动，不断地发出哀鸣之声，好像也在为他们抽泣。作者巧妙地运用融情入景之法，使无情之物带上了一种有情的心理活动，对离别之情进一步渲染，结构上与上片结句相呼应，情调上则进一步加深全词的感伤哀怨气氛。

　　本词前片重在写景，情由景出，后片重在写情，化情入景。结构上景、情、景依次为用，显得颇浑融完整。又句短韵密，韵脚以短促有力的入声字为主，声迫气促，易于表现一种深浓强烈之情，与全词所抒发的极度悲怆之情十分相合，不失为一篇声情摇曳的上乘之作。（王增斌）

横塘路·凌波不过横塘路

贺铸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年华谁与度？月台花榭，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碧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贺铸的美称“贺梅子”就是由这首词的末句引来的。据周紫芝《竹坡诗话》载：“贺方回尝作《青玉案》词，有‘梅子黄时雨’之句，人皆服其工，士大夫谓之贺梅子。”可见这首词影响之大。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横塘，在苏州城外。龚明之《中吴纪闻》载：“铸有小筑在姑苏盤门外十余里，地名横塘。方回往来于其间。”是作者隐居之所。凌波，出自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这里是说美人的脚步在横塘前匆匆走过，作者只有遥遥地目送她的倩影渐行渐远。基于这种可望而不可即的遗憾，作者展开丰富的想象，推测那位美妙的佳人是怎样生活的。“锦瑟年华谁与度？”用李商隐“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诗意。下句自问自答，用无限婉惜的笔调写出陪伴美人度过如锦韶华的，除了没有知觉的华丽住所，就是一年一度的春天了。这种跨越时空的想像，既属虚构，又合实情。

　　上片以偶遇美人而不得见发端，下片则承上片词意，遥想美人独处幽闺的怅惘情怀。“碧云”一句，是说美人伫立良久，直到暮色的四合，笼罩了周围的景物，才蓦然醒觉。不由悲从中来，提笔写下柔肠寸断的诗句。蘅皋，生长着香草的水边高地，这里代指美人的住处。“彩笔”，据《南史·江淹传》：“……（淹）尝宿于冶亭，梦一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见还。’淹乃探怀中得五色笔一以授之。”这里用彩笔代指美人才情高妙。那么，美人何以题写“断肠句”？于是有下一句“试问闲愁都几许？”刘熙载云：“贺方回《青玉案》词收四句云：‘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其未句好处全在‘试问’句呼起，及与上‘一川’二句并用耳。”笔者认为，“试问”一句的好处还在一个“闲”字。“闲愁”，即不是离愁，不是穷愁。也正因为“闲”，所以才漫无目的，漫无边际，飘飘渺渺，捉摸不定，却又无处不在，无时不有。这种若有若无，似真还幻的形象，只有那“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差堪比拟。作者妙笔一点，用博喻的修辞手法将无形变有形，将抽象变形象，变无可捉摸为有形有质，显示了超人的艺术才华和高超的艺术表现力。宋·罗大经云：“以三者比愁之多，尤为新奇，兼兴中有比，意味更长。”清·王闿运说：“一句一月，非一时也。”都是赞叹末句之妙。

　　贺铸一生沉抑下僚，怀才不遇，只做过些右班殿臣、监军器库门、临城酒税之类的小官，最后以承仪郎致仕。将政治上的不得志隐曲地表达在诗文里，是封建文人的惯用手法。因此，结合贺铸的生平来看，这首诗也可能有所寄托。贺铸为人耿直，不媚权贵，“美人”、“香草”历来又是高洁之士的象征，因此，作者很可能以此自比。居住在香草泽畔的美人清冷孤寂，不正是作者怀才不遇的形象写照吗？从这个意义上讲，这首词之所以受到历代文人的盛赞，“同病相怜”恐怕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吧！当然，径直把它看作一首情词，抒写的是对美好情感的追求和可望而不可即的怅惘，亦无不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理解，这首词所表现的思想感情对于封建时代的人们来说，都是“与我心有戚戚焉”。这一点正是这首词具有强大生命力的关键所在。（李玮）

鹤冲天·鼕鼕鼓动

贺铸

　　鼕鼕鼓动，花外沉残漏。华月万枝灯，还清昼。广陌衣香度，飞盖影，相先后。个处频回首。锦坊西去，期约武陵溪口。

　　当时早恨欢难偶。可堪流浪远，分携久。小畹兰英在，轻付与、何人手。不似长亭柳。舞风眠雨，伴我一春销瘦。

全词以脉脉深情描述了与一个女子的邂逅和对她的怀念。

　　上片写当年邂逅的情况。前四句交待相遇的时间、地点。从“鼕鼕鼓动”，“华月万枝灯”，不难看出，这是一个元宵之夜。而“花外沉残漏”更进一步点明了时间：漏残夜深。此时此刻，词人不思归去，也无心观灯，却远离鼓乐，一个人悄悄站在花下听滴漏声声，他究竟期待什么？

　　“广陌衣香度，飞盖影、相先后”。车上的女子并没有露面，也没有一丝声音，更没有半点顾盼和等待的意思，可见她并不知道有人在等她。可是，仅凭一缕衣香和一闪而过的车盖影子，词人已知来者正是他期待的意中人。于是便默默地在她车前车后跟随着。她，也许是良家淑女，也许是青楼名妓。词人对她倾慕已久，可因种种阻碍，尚未互通心曲。这是那个时代常见的爱情现象。词人在佳节良宵徘徊等待，正是希望能遇到她，一诉衷情。词中没有描绘她的容貌。可是高雅幽长的衣香，使人不难想象那女子娴静端丽的气质和容颜；轻捷飞扬的车盖，使人颇易想见那女子临风玉树般的身姿和举止。这样一个女子，怎能不使词人心旌摇动，苦苦追求，并且多年后仍眷念不已呢？

　　车上的女子可能也早以芳心相许，所以当她得知有人跟随，便很快猜到是谁。并且“个处频回首”。“锦坊西去”，行人渐少，女子更有大胆深情的表现：“期约武陵溪口”。当然，他们的约会没有实现。因为“武陵溪”乃陶渊明《桃花源记》中虚无缥缈的所在，这暗示由于某些原因，这场恋情没有什么结果。词意也转入下片的怀念与抒情。

　　“当时早恨欢难偶”，这一句以追忆的口吻写得沉痛而深情。早知恋情无果，仍在街头苦苦等待至夜深；早知婚事难成，仍然珍惜偶然的相遇；早知分离后相思难当，仍然让自己深深地陷入这感情的漩涡，更显出词人痴情依依。“可堪流浪远，分携久”，深沉细腻的情感又哪能承受分离地域之远、时间之久呵！

　　最后，词人以比喻表达了对那女子深情的关切和留恋。词人以高洁芳香的兰比喻心中的恋人，关切地想到：如果她还在的话，又被轻易付与何人手里呢？那人是否像词人这样爱惜珍重她的兰心蕙质呢？“轻付与”三字点明了那女子人身与婚姻的不自主。“小畹兰英”虽高雅芬芳，却难以问津，只给人带来痛苦和思念。倒是那淳朴的长亭柳树，经常出现在他流离的人生途中，伴他“舞风眠雨”，伴他颠簸困顿。此时，词人思路开阔，文笔流畅，顺手拈来“长亭柳”，与“小畹兰英”作对比。以物喻人，因兰及柳，以柳衬兰，实则思极而怨，含蓄地表达了对“小畹兰英”深深的怀念、依恋、哀怨之情。把抽象的思念和哀怨，化成可见的景物，融情于景，因物见情。写情而含蓄贴切至此，足见贺铸之艺术功力不同一般。（郑延君）

阳羡歌·山秀芙蓉

贺铸

　　山秀芙蓉，溪明罨画。真游洞穴沧波下。临风慨想斩蛟灵，长桥千载犹横跨。

　　解组投簪，求田问舍。黄鸡白酒渔樵社。元龙非复少时豪，耳根清静功名话。

贺铸是词坛上一位怪杰，其生活际遇，其艺术风格，其内心世界都是复杂而多彩的。他有许多词都是写骚情艳思的，但这首《阳羡歌》却透露着隐逸之情，充满了沉郁悲愤之气。

　　宜兴，古称阳羡。贺铸晚年寓居苏州，杭州，常州一带，常常往来于宜兴等地，此篇想是晚年的作品。

　　上片写景为主，开首两句写山川秀丽。据地方志所载，阳羡境内有芙蓉山，罨画溪。罨画，原指彩画，以此名溪，想是此处风景美丽如画。这里不言“芙蓉山高，罨画溪明，”而颠倒为“山秀芙蓉，溪明罨画。”这就使得“芙蓉”、“罨画”均一语双关。它们既是地名，又是形容词修饰语，写山川如芙蓉如彩画般的美丽可人。“真游”一句写溶洞之美。“真游洞”即仙游洞之意；真，即仙。阳羡有张公洞，相传汉代天师张道陵曾修行于此。洞中鬼斧神工，天造地设，美丽非凡。面对青山，碧水，沧波……，于是有感而发，转而写人。“临风”二句用周处之典。周处，阳羡人，少孤，横行乡里，乡人把他和南山虎、长桥蛟合称三害。有人劝周处杀虎斩蛟，实际上是希望三害只剩下一种。周处上山杀虎，入水斩蛟，回来后知道原来乡人憎恶自己，于是翻然改过。后来在文学作品中常以斩蛟比喻勇敢行为。唐刘禹锡《壮士行》诗有句云：“明日长桥上，倾城看斩蛟。”贺铸“临风”二句既有对周处的赞美，又有自己功业未就的感慨。“慨想”二字传导出的感情是复杂的。

　　下片抒怀与“慨想”暗脉相通。组，印绶，即丝织的带子，古代用来佩印。“解组”，即辞去官职。“投簪”，丢下固冠用的簪子，也比喻弃官。“解组”三句是说自己辞官归隐，终日与渔人樵夫为伍，黄鸡白酒，作个买田置屋的田舍翁。结处以陈登自比。据《三国志·魏志·陈登传》记载，东汉人，陈登，字元龙。许汜见陈登，陈登自己睡大床，而让许汜睡下床。后刘备与许汜论天下英雄时，许汜说：“陈元龙湖海之士，豪气不除。”刘备责难许汜没有济世忧民之心，只知求田问舍，为个人打算。并且说，要是我的话，我要自己睡到百尺楼上，让你许汜睡在地上。此处贺铸借陈登说自己已不再有年青时忧国忧民、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耳边也不再有功名利禄之语。这结句实则是反语，是壮志难酬的激愤之语。

　　这首词虽有山明水秀，虽有求田问舍，骨子里仍是沉郁一格。（赵木兰）

天香·烟络横林

贺铸

　　烟络横林，山沈远照，迤逦黄昏钟鼓。烛映帘栊，蛩催机杼，共苦清秋风露。不眠思妇，齐应和、几声砧杵。惊动天涯倦宦，骎骎岁华行暮。

　　当年酒狂自负，谓东君、以春相付。流浪征骖北道，客樯南浦，幽恨无人晤语。赖明月、曾知旧游处，好伴云来，还将梦去。

贺铸相貌奇丑（陆游：“方回状貌奇丑，谓之贺鬼头。”），生性耿直，为人豪侠任气，不媚权贵，因此，在那个趋炎附势的时代，他不被重用是理所当然的。这首《天香》词，表现的就是作者仕途不得志的苦闷、伤感、无奈这内心软弱的一面。

　　“烟络横林，山沈远照，迤逦黄昏钟鼓。”上片起句气象苍茫空阔，“络”、“沈”、“迤逦”三词用得各尽其妙。“烟络横林”，“烟”因“络”而游动，“络”字极为形象、传神。“山沈远照”，“山”和“远照”因“沈”而错落。“迤逦黄昏钟鼓”，“钟鼓”声因“迤逦”而断断续续却又悠长不绝。诗人面对这空落落的天与地，顿感清冷孤寂。收回远望的目光，眼前的近景又是什么呢？“烛映帘栊，蛩催机杼”，只有明灭的烛火、叫个不停的秋虫和赶织征衣的思妇“共苦清秋风露”。而与此同时，形单影只的词人也已融入了“共苦”之中，与他们一起，共同感受着悲秋凄风寒露之苦。耳边回响着的砧杵声，是思妇捣衣的声音。她们要赶在天寒地冻之前，将冬衣送到远征的丈夫手中。这一下一下彼此应和、饱含幽怨和愁思的砧杵声，使浪迹天涯、疲惫不堪的宦游人悚然心惊，发现那无情岁月的脚步匆匆，一年又将到头了。盛唐时代的“外放”官员尚且难免“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杜审言诗）之感，那么在“积贫积弱”的赵宋，贺铸这位“天涯倦宦”，当“黄昏钟鼓”、寒蛩唧唧、思妇砧杵之声于“清秋风露”中错落应和、断续传来之际，他的心绪，又当如何呢？

　　词的上片写的是眼前景，以一个“惊”字唤起下文。下片笔锋一宕，先写当年意气。词人曾在另一首《六州歌头》词中描写过自己年少气盛时的那一段生活：“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这正是这首词下片所写的“当年酒狂自负”的情景。“谓东君，以春相付。”东君，司春之神。春，这里指锦绣前程。想当年自己意气风发，以为繁华似锦的前程在握，谁知仕途坎坷！“流浪征骖北道，客樯南浦，幽恨无人晤语。”“征骖北道，客樯南浦”，一北一南、一陆一水，形象地概括了作者浪迹天涯的宦游生活，而他心中积存的愁闷和孤寂却连个可以倾诉的对象都没有。当他从甘苦难言的回忆中回到现实时，仍是孑然一身，孤苦伶仃，于是不由产生“赖明月、曾知旧游处，好伴云来，还将梦去”的梦想。这是对逝去生活的怀念和诀别，也是对旧日知己的呼唤。

　　“当年酒狂自负”三句，是全词的一点亮色，与整篇灰暗的色调构成对比。从时间方面看，当年与如今对比；从形象方面看，“狂生”与“倦宦”对比；从心情方面看，“自负”与“幽恨”对比。然而，当年狂生的自负，早成泡影，现存的唯有倦宦之无穷无尽的幽恨。因此，词人点染的这一笔“亮色”，恰恰使全词灰暗的基调更加浓重。我们于此也可悟出一点艺术辩证法。（李玮）

薄倖·淡妆多态

贺铸

　　淡妆多态，更的的、频回眄睐。便认得琴心先许，与绾合欢双带。记画堂、风月逢迎、轻颦浅笑娇无奈。向睡鸭炉边，翔鸳屏里，羞把香罗偷解。

　　自过了、烧灯后，都不见踏青挑菜。几回凭双燕，丁宁深意，往来却恨重帘碍。约何时再，正春浓酒困，人闲昼永无聊赖。厌厌睡起，犹有花梢日在。

这是一组“爱情三部曲”。从开头至“与绾合欢双带”为第一部，定情：写一见钟情，“琴心先许”。从“记画堂”至上片结束为第二部，幽会：写两心相知，互赠信物。词的下片为第三部，相思：写物在人杳，再会无期。

　　人们往往将古典诗词中所写的美人香草当作作者寄托深意的象征物，试图透过它探寻重大的政治主题。这样做有一定道理，屈原的《离骚》便是明证。但若将这种研究方法作为固定的格套，定要苦心孤诣地寻求每一首“美人香草”词的政治寓意，则近乎膠柱鼓瑟、缘木求鱼了。

　　吴曾《能改斋漫录》载：“贺方回眷一姝，别久，姝寄诗云：‘独倚危栏泪满襟，小园春色懒追寻。深思纵似丁香结，难展芭蕉一寸心。’贺演其诗为《石州引》词。悼亡诗词，不知即为此姬作否？”看来，古人并不都古板，吴曾并不以“情事”、“情词”为嫌。那么，我们对于这首《薄倖》，不妨即以其男女情的本色来鉴赏，谅必无伤“大雅”吧。

　　诗无达诂。吴曾的记载给我们提供了合理想象的事实依据。“贺方回眷一姝，别久”，与此词正合。全词的情感核心正是一个“眷”字。“姝”者，美女也，词中所写的“淡妆多态”、“轻颦浅笑娇无奈”，正是“这一个”美女的独特之美──“多态”：“淡妆”是多态的反衬；“轻颦浅笑”是多态之一斑；“娇无奈”则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多态”。而这种形体之“多态”，不正是她内心多情而又娇羞的复杂心态的自然流露么？此词下片所写相思之苦，也正由“别久”引发。吴曾所引之“姝寄诗”，情思深婉，形象鲜丽，引喻贴切，又可见这位姑娘文才之美。所以作者眷恋不已。如果是这样，这首《薄倖》词当作于二人定情之后、爱人寄诗之前的一段相思时节。

　　词中女主人公形象的特色，除了“多态”、多情之外，尤为引人注目的突出之处在于主动。这与传统“佳人”形象有质的区别。试看，她对意中人“的的频回眄睐”，怎不令人销魂；她一旦确认知音，便“琴心先许”、“绾合欢双带”、“把香罗偷解”，又是何等的果断、痛快！在这位真情如火的姑娘身上，我们仿佛窥见了白朴《墙头马上》中李千金的身影。“的的”二字，颇值玩味；既表现了作者相思时回忆往事如在目前的真切情景，又生动传神地托出了女子频送秋波的明确信息。“的的”二字迭用，虽属罕见，但用在这里却非常明晓畅达，充溢着生活气息，使读者眼中幻化出这位勇敢女性的神采。

　　这组爱情三部曲的第一部“定情”，纯用白描手法，恰与姑娘的“淡妆”相融谐。第二部“幽会”，不宜用白描了，便以景衬情，选用了“画堂”、“风月”、“睡鸭”、“鸳屏”等典型事物来暗写。第三部“相思”为全词重点，可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写初次幽会之后再不见那位姑娘“踏青挑菜”，也就是再没有见面的机会。第二层写多次托人传书递简，但阻隔重重，音信难通。第三层写后会无期，百无聊赖，度日如年。这三层步步递进，逼出了一个“苦”字。于是在心中暗暗怨恨那位“冤家”的“薄倖”；于是更加珍惜那不可重复的“定情”与“幽会”，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当初的黄金细节：“淡妆多态……”。全词就是这样形成了一个“此恨绵绵无绝期”的循环往复的“情结”结构。

　　有一位学者曾说：中国古代文学中存在着一个爱情母题：有所爱，但不能得其所爱，而又不能忘其所爱。这首词也是一个佐证。如果与那些汗牛充栋的才子佳人大团圆的小说戏曲相比，贺铸这首小词所反映的古代青年男女爱情生活的真实性和普遍性，无疑具有更高的认识价值和审美价值。（李玮）

罗敷歌·自怜楚客悲秋思

贺铸

　　自怜楚客悲秋思，难写丝桐。目断书鸿，平淡江山落照中。

　　谁家水调声声怨，黄叶西风。罨画桥东，十二玉楼空更空。

《罗敷歌》，亦名《采桑子》，得名于汉乐府民歌《陌上桑》。贺铸此题，为一五首组词，从其三上片所写“东南自古繁华地，歌吹扬州，十二青楼，最数秦娘第一流”，知此词写于扬州。

　　这首词的主调是抒发一种浓重的悲秋感，及由此而引致对人事聚散无常的深深悲慨之情。

　　首句“自怜楚客悲秋思”，直点悲秋情绪，为全词定一基调。按楚客，指宋玉。宋玉，楚人，其《九辩》曾有“悲哉！秋之为气也”的慨叹。自怜，自我怜悯之意。两字见出了作者远离家国，离群索居的苦闷。正因为远离家国，离群索居，适逢肃杀悲凉之秋，词人郁闷的心境，更增几分惆怅感。“难写丝桐”，承接上句，是说这种因秋所致的悲愁感，是任何美妙的音乐也难以抒发排遣而出。四字言简意赅，渲染得恰到好处，非常委婉曲折地传达出了作者因秋所致的“悲”与“思”。

　　“目断书鸿，平淡江山落照中”。这两句承前：因秋而悲，离群索居，于是自然勾起对家国的思念。但极目远眺，望眼欲穿，何尝见任何传书的鸿影，唯只有那每日都见平淡无奇的山河掩映在一片落日的斜辉中。平淡两字，用得恰到好处，将作者此刻心情，表露得十分真切。试想，笼罩在一片悲秋思乡之情中的作者，又有何观景心思。既无心观景，自然觉得所见之景平淡无奇。况值黄昏时节，那沉沉欲坠的红日，配合上悲凉萧瑟的秋景，词人首先产生的感受就是一股莫名的凄楚之情。好在词人虽无心赏景，而景色自不会因词人的主观感受而有所改变。这句的好处在于作者有意无意之间非常客观形象地呈现给了读者一幅落日残照下的山河胜景图，给人以色调和谐、浓淡相宜之感。

　　“谁家水调声声怨，黄叶西风”。按水调，曲牌名。杜牧《扬州诗》：“谁家唱水调，明月满扬州”。水调属商调曲，其声哀怨，相传唐玄宗入蜀，听水调歌而深感“山川满目泪沾衣”。本词作于扬州，顺手化用杜牧诗句是很自然的。但妙在化用得天衣无缝、融合无间，它借助于黄叶西风的秋景描写，把原诗句所具的听觉感受与眼前的视觉感受融为一体，渲染出了一种凄清萧疏哀怨悲婉的意境，与词首悲秋的气氛相照应。

　　“罨画桥东，十二玉楼空更空”。罨画，色彩斑杂的彩画，这里指装饰鲜丽的建筑物。玉楼，仙人所居之楼，这里为青楼的美称。十二，状其多也。作者由唐人杜牧留下薄倖名声的扬州地面，联想到杜牧的诗句。更因黄叶西风的感召，涌发出无限悲愁之感，复由自然联想到人世的聚散、男女的欢情，深感任何美妙繁华之景的短暂易逝。昔日欢聚的美好时刻，现在看来，有如虚无缥缈的神仙世界。故往日的欢会，无论当时觉得如何美妙，对照今天的离散来说，真有不堪回首之感。“空更空”三字，寄托着词人无限人世聚散无常的悲慨之情，其怀人而不得的愁情，亦由此得到充分的宣泄。

　　此词前半重在抒发悲秋之情，后半重在表达人世聚散的感喟。其思想情绪之表达，或直抒而出，或借景生发，用语平淡中显自然，疏雅中见秾丽。其深沉厚重的感情，借助于浑融圆整的意境得到了抒发，颇体现贺词情思缠绵而又精于组织的特色。（王增斌）

下水船·芳草青门路

贺铸

　　芳草青门路，还拂京尘东去。回想当年离绪，送君南浦，愁几许。尊酒留连薄暮，帘卷津楼风雨。

　　凭阑语，草草蘅皋赋，分首惊鸿不驻。灯火虹桥，难寻弄波微步。漫凝伫，莫怨无情流水，明月扁舟何处。

贺铸其人，自小尚武任侠，中年尚气使酒，虽出自宋太祖贺皇后族孙，但遭际坎坷，终身未得美官。其一生曾数次出入汴京，行色匆匆。羁旅愁情之苦况，领略颇多；生离死别之场面，感受颇多。该词所写，就是他所经历的无数次出京中的一次感受。

　　“芳草青门路，还拂京尘东去”。开头直写本次离京。青门，原指汉代长安东南门霸城门，因门青色故称青门，这里代指宋汴京城东门。“芳草青门路”，是说东去的路掩映在一片如荫的芳草中。作者欲东去，故对东去之路特别留意。“还拂京尘东去”，一个“还”字，隐含无限深意。表明这不是第一次出京，既寓含着作者对这次离京任外职的不如意，又充满着对京华一事无成的宦海生涯厌倦之情。作者竟将这次京都生活视作一场在喧嚣的城市中毫无意义的闹剧行为，其内心的厌恶自可想见。

　　“回想当年离绪，送君南浦，愁几许。尊酒流连薄暮，帘卷津楼风雨。”这次离京，行色匆匆，于是自然而然地想到上次的离京。上次离京之时，也是这样满腹愁绪别情。送别的恋人，送了一程又一程，终于到了分手之处。一桌简单的相别宴，两人恋恋不舍地，一直留连到黄昏薄暮之时。当分手的瞬间，卷帘遥望，津边之楼笼罩在一片潇潇的风雨中，好凄凉的景象啊！真所谓“故人一别几时见，春草还从旧处生”，那种离别时的惨然感受真是难以用言辞来表达。南浦，送别之地的代称。

　　“凭阑语，草草蘅皋赋，分首惊鸿不驻”。如果说上片是由别写忆，勾起对往日离别的忆念，下片则由忆写实，再回到这次离别的描写。上次离别，尚有人送行，这次离京，当年送行者已音迹杳然。草草写一篇《蘅皋赋》，来寄托忆念的情愫吧，只恐怕分手后连她的踪影也难以追寻。按《蘅皋赋》，当指曹植《洛神赋》，因赋中有“尔乃税驾乎蘅皋”等句。惊鸿，形容女性轻盈如雁之身姿。如曹植《洛神赋》：“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臞秋菊，华茂春松”。

　　“灯火虹桥，难寻弄波微步”。这两句承接上句，远望汴京，灯火辉煌的如虹长桥之下，再也难以找寻到她那迈着轻盈步履的婀娜身姿。“弄波微步”，想象逝去的恋人踩着波涛，细碎行走的样子。作者这里已将离去的恋人想象为与曹植《洛神赋》中洛水女神同一的形象。作者巧妙运用一种虚实结合手法，抒发了自己一种思极生痴，情极境生的心理感受。由恋人惊鸿般轻盈身姿，联想到洛水女神飘忽不定踪影。复由洛水女神凌波远去，联想到永不停逝的虹桥之水亦无情地载着自己的恋人飘然而去，虚幻两境紧密结合，不露痕迹。

　　“漫凝伫，莫怨无情流水，明月扁舟何处”。这三句承上，写词人思恋人而不得的感受：为什么要枉然地在这里长久凝神伫立呢？人既已远逝，即使幻想中的影子也难以追寻。也不要再怨无情流水载着自己的恋人远去，因为同是这股无情流水，也要载着自己离开京都。到下一个明月之夜时，自己乘坐的一叶扁舟连停留在什么地方尚不知晓呢？因为宦海沉浮，更是难以逆料的。

　　本词主要以再离别勾起对往日的忆念，在浓重的离情别绪渲染中，对往日恋情进行深刻的追思。从写作次序论，词人由离而生情，勾起对往日的回念，由往日的离情，写到对往日恋人的追思。借助于尊酒流连、凭阑无语、幻觉感悟、枉然凝伫等一系列形象化动作，表现了对恋人永难摆脱的缠绵依恋之情。结尾貌似解脱的“莫怨”两字，又将离别的愁情，情场的失意与宦海风波融合在一起，使该词所抒之情更为浑厚，意境更为深沉。（王增斌）

忆仙姿·莲叶初生南浦

贺铸

　　莲叶初生南浦，两岸绿杨飞絮。向晚鲤鱼风，断送彩帆何处？凝伫，凝伫，楼外一江烟雨。

贺铸本卫州共城（今河南辉县市）人，曾在和州（今安徽和县）、泗州（今江苏盱眙）、太平州（今安徽当涂）等处任职。这些地方，均近江临淮，晚年又退居苏州，长居水乡，在他的词集中，便有不少写水乡风光与生活的作品，《忆仙姿》即其中一首。

　　这首词写的是南方水乡春末夏初之景。“莲叶初生南浦，两岸绿杨飞絮。”开首两句，很清楚的点出了环境和季节，莲叶初生，绿杨飞絮，把初夏时节写得生机勃勃，飞动流走。“南浦”，泛指面南的水边。屈原《九歌·河伯》：“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后来多指为送别的地方。江淹《别赋》：“送君南浦，伤如之何？”本词所描绘的乃一条大江的渡口附近，河湖池塘，莲叶初生，微露水面，青翠欲滴，娇嫩喜人；大江两岸，绿柳成排，枝条婀娜，飞絮漫天，这意境是颇为迷人的。

　　词在点出了季节和渡口附近的环境之后，则进一步交代了具体的时间和场景：“向晚鲤鱼风，断送彩帆何处？”“向晚”，即傍晚，薄暮将来的时候，江面上吹来春末夏初的暖风，带着湿润的鱼腥味，很容易引起人的情绪和联想。“断送”，这里指的是打发和送行。在渡口附近的江面，出现了一只画船，它已扬起了彩帆，在朦胧的暮色里，摇起了橹，荡起了桨，请问送行者，你要把它“断送”何处呢？

　　以上季节、时间、环境、场景，均是词人在一定角度亲自看到和感到的：“凝伫，凝伫，楼外一江烟雨。”原来词人正站在江岸的一座高楼之上，在出神，在发愣，这送别场景给词人带来的感触是情意绵绵，还是怅然若失？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了。再看“楼外”，则是“一江烟雨”。与蒙蒙暮色相合，完全是混沌一片了。此时词人感情的潮水，也只能是一片混沌。

　　贺铸的好友，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为贺铸的《东山词》作序有云：“盛丽如游金、张之堂，而妖冶如揽嫱、施之祛，幽洁如屈、宋，悲壮如苏、李。”这评价或许有点过分，但却准确地指出了贺词风格的丰富和多样。他虽有一些近于苏轼词风的豪放词，又有不少“极幽闲思怨之情”（程俱《贺方回诗序》）的婉约词。《忆仙姿》前半明快爽朗，生气盎然，后半朦胧迷离，茫然低沉，正是贺铸思想矛盾复杂的一个体现。

　　这首词词牌《忆仙姿》，即大家熟知的《如梦令》，还有一个名字《宴桃园》。五代时后唐庄宗李存勗创制。原词为：“曾宴桃园深洞，一曲舞鸾歌凤。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毛冰）

怨三三·玉津春水如蓝

贺铸

　　玉津春水如蓝，宫柳毵毵。桥上东风侧帽檐，记佳节，约是重三。

　　飞楼十二珠帘，恨不贮、当年彩蟾。对梦雨廉纤，愁随芳草，绿遍江南。

这是一首抚今追昔，抒发“极幽闲思怨之情”（程俱《贺方回诗序》）的作品。揣摸词意，应是晚年退居吴下时所作。

　　词的上片，是对过去一段生活的追忆。“玉津”，北宋首都汴京南门外的一座名园。此园乃五代后周显德年间创建。夹道为两园，引河水贯其中，秀园碧波，为汴京一大景观。宋代的汴京，可以说就是一个杨柳的世界。《东京梦华录》云：“东都外城，方圆四十余里。城壕曰护龙河，阔十余丈，壕之内外，皆植杨柳，粉墙朱户，禁人往来。”玉津园是御花园，园墙内外，亦植满杨柳，故称“宫柳”。“毵毵”，形容春天柔韧细长的柳树枝叶。孟浩然诗《高阳池送朱二》：“澄波淡淡芙蓉发，绿岸毵毵杨柳垂。”贺铸这两句词，从色彩上写玉津园的风光俊美，春色无限，红墙绿柳，池深溪碧，实在是一处赏心悦目的所在。

　　“桥上东风侧帽檐”，开头两句写的是环境，这一句却点出了人物。这座桥，自然是玉津园夹道那条名为闵河上的画桥，站在桥上的则是词人自己。春光融融，春风吹拂，柳枝婀娜摇摆，词人的帽檐也被吹得歪歪斜斜，何等潇洒，何等惬意。词人于此何所待呢？

　　“记佳节，约是重三。”重三即三月初三，古代称这天为“上巳节”。过上巳节，往往男青年女结伴游春，缔约定情。直至今天，在我国某些地区和某些民族中，三月三仍然是青年男女的爱情节日。我们的词人之所以桥头伫立，迎风企盼，原来他是与情人有约，要在这一天共同游园赏春，踏青叙情。这是多么甜蜜和醉人！无怪到了晚年回忆起来，仍然是情意绵绵呢。

　　词的下片，由追忆往事转变为抒发现实中的感慨，表现了内心的郁闷和痛苦。

　　“飞楼十二珠帘”，这是词人今天所居之地。“飞楼”即凌空的高楼；“十二珠帘”并非实指，而是极言楼高，珠帘重重，深幽闭索，高高在上，离群孤栖，寂寞冷清，使人难以忍受。“恨不伫，当年彩蟾”，这就把伤感的情绪又推进了一步。“彩蟾”指月光，是说在这凌空高楼上，连一点月光也看不到。但词人却不这样直接说出，而以“不伫”当年月光出之，不但构思新颖，而且是把当年的生活、思想与今天的现状作了一个鲜明的对比，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不忘彩蟾入户的喜悦，就更觉出珠帘不伫的酸苦。

　　“对梦雨廉纤”，在暗昧无月的高楼，到晚来却是一个春雨迷蒙的黑夜，淅淅沥沥的纤纤细雨，好像是滋润了词人忧愁的灵魂，才使他的愁、他的苦吸取了足够的营养，于是才得以飞快地成长，终于使“愁随芳草，绿遍江南”。在古代诗词中，写芳草绿遍江南，多是描绘美丽的春色。像“千里莺啼绿映红”（杜牧《江南春》），“春风又绿江南岸”（王安石《泊船瓜洲》）等均属此类。贺铸确是改造文章的高手，他却往往以江南春草喻愁喻悲，而且能取得令人叹为观止的艺术效果。即如本词，词人为了说明他的愁深愁重，愁绪无处不在，便把它比成了绿遍江南的芳草。这样写不仅显出了大胆和新鲜，更能充分体现景为情而设，“一切景语皆情语也”（王国维《人间词话》）这一艺术规律。（毛冰）

御街行（别东山）·松门石路秋风扫

贺铸

　　松门石路秋风扫，似不许，飞尘到。双携纤手别烟萝，红粉清泉相照。几声歌管，正须陶写，翻作伤心调。

　　岩阴暝色归云悄，恨易失，千金笑。更逢何物可忘忧，为谢江南芳草。断桥孤驿，冷云黄叶，相见长安道。

《御街行》又名《孤雁儿》，以范仲淹词为正格。词题为《别东山》，那么，东山在哪里呢？夏承焘《贺方回年谱》云：“考《吴县志》，莫厘峰即东洞庭山，省称东山，方回或有别业在彼耶。”无庸讳言，夏先生的话完全是推测揣摸之词，他是把这首词定为贺铸晚年退居苏州横塘时的作品了。其实，这首词的写作时间和地点都是不可考的，即如东山，杭州和金陵都有，任何地方东面的山也都可称东山，怎么一定是东洞庭山的省称呢？

　　我个人以为，能弄清东山到底所指何山、此词写于何时固然很好，虽不能做到此点，只要弄清写的是什么事，抒的是什么情就完全可以对其进行鉴赏。

　　苏涵先生认为，此词“内容是对亡者的悼念。”亡者为谁？从词意看，应是贺铸妻子赵氏夫人。据贺铸墓志记载，夫人赵氏死后葬宜兴县清泉乡东篠岭之原。词中的东山即是此地。

　　词的上阕写词人到妻子墓地祭扫悼亡时的见闻和感伤情绪。“松门石路秋风扫，似不许，飞尘到。”开头两句，写墓地的环境：苍松两排，挺立如门，青石铺路，平平展展，秋风吹扫，不染飞尘。洁静、清幽，犹如冷寂的仙境。这既写出了墓地的特点，又点出了死者在词人心目中所占的位置。正是由于这位置的重要和非同一般，词人才把她的安息地描绘得如此幽静和庄严肃穆。显示了词人对死者的崇敬与哀伤。

　　“双携纤手别烟萝，红粉清泉相照。”这两句写词人在墓地的情绪和心态。面对墓丘，睹物思人，极度悲苦，过份痛伤，使词人的情绪进入了似梦非梦，似幻非幻的状态。他好像又和妻子双手相牵，告别了那烟雾迷蒙，萝蔓丛生的墓地，在清澈的泉水边去映照红润粉嫩的面庞。这里所写的情状，均是生前生活的写照。两人的感情是那样浓郁、真挚、深厚，依依难舍，如胶似漆。正因为生前有如此之深情，悼亡时才会出现如此之幻觉。看似浪漫，实则真实，读来十分感人。

　　“几声歌管，正须陶写，翻作伤心调。”写乐声惊醒幻梦之后的感情。前边两个分句是倒装的。“双携纤手”两句，写的本是幻觉。幻觉中出现男女团聚愉悦的景况，实在是“正须陶写”的。“陶写”即陶冶性情，排除忧闷。“写”者“泄”也。在幻觉中，词人的痛苦和忧闷正要得到排除和发泄，突然之间，远处传来了笙、箫、笛等“歌管”演奏的声音，这声音使词人如梦方醒，从幻境回到了现实。于是，重又堕入了痛苦和忧闷的深渊之中。上片全写在东山墓地悼亡时所见所感，心潮起伏变化，达情委婉曲折，蕴涵丰厚，耐人寻味。

　　下片写东山周围的景物，进一步抒发失去妻子之后无法忘怀的忧苦。

　　“岩阴暝色归云悄，恨易失，千金笑。”东山的山岩、峰峦慢慢地暝色四合，云雾聚集，夜幕悄悄的就要到来了。很自然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悼亡者就要离开东山，突然之间，一阵痛苦再次袭上心头，他清醒地懂得，这魂牵梦绕，挥之不去的悲痛，皆因失去“千金笑”所致。

　　外景外物，对悼亡者都有尖锐的刺激，揉搓着他敏感的神经，再不知“更逢何物可忘忧”了。此时抬头四望，映入眼帘的是茫茫无际、肥嫩丰茂、绿遍江南的芳草。芳草赏心悦目，芳草陶情娱人；芳草是春的使者，美的象征。面对多姿多情的芳草，词人只能“为谢”。“谢”为“辞谢”之谢，为什么要拒而不纳呢？因为美好景物非但不能解除或减轻胸中的恨和忧，往往反而加重它的份量，词人怎能不见而谢之呢！这与杜甫《春望》中“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极为相似，不过手法更为曲折隐晦罢了。

　　“断桥孤驿，冷云黄叶，相见长安道。”最后三句，点破题目，落到了“别东山”上。“断桥”、“孤驿”、“冷云”、“黄叶”，都是东山墓地周围的景物，何其寂寞，何其孤冷，何其颓败，何其萧瑟。这固然是对景物的客观描绘，更多的则是词人的主观感受。即将离开坟场，最后这一眼，叫人目不忍睹了。“相见长安道”既是对往昔生活的回忆又是对亡灵进行安慰。“长安道”即北宋首都汴京。贺铸夫人赵氏，乃皇族之女，他们的结合和早年的共同生活，自然是在开封。如今生死阻隔，人鬼异处，好梦难圆。贺铸在离开东山时只能以回忆青年时在汴京那种鱼水相偕、两情和美的幸福生活，来进行自我安慰并安慰妻子的亡灵。薛砺若在《宋词通论》中对这句词作了极高的评价：“并于浓丽中带出一副幽凄的情绪，最为贺词胜境。如‘断桥孤驿，冷云黄叶，相见长安道。’其词境之高旷，音调之响凝，笔锋之遒炼，不独耆卿与少游所无，即东坡亦无此境界。此等词，允称东山集中最上乘之作，较最负盛名的《薄倖》、《青玉案》、《柳梢黄》还要高一等，只可惜全篇不能相称罢了。”我倒不以为此词为有句无篇之作，它与苏轼悼念亡妻的《江城子》，可并称为悼亡词的双璧。（毛冰）

鸳鸯梦（临江仙）·午醉厌厌醒自晚

贺铸

　　午醉厌厌醒自晚，鸳鸯春梦初惊。闲花深院听啼莺。斜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莫倚雕栏怀往事，吴山楚水纵横。多情人奈物无情。闲愁朝复暮，相应两潮生。

这词牌原名《临江仙》，唐教坊曲。贺铸这首词有“鸳鸯春梦初惊”句，故又名《鸳鸯梦》。

　　这首词，也是贺铸晚年退居苏州后的作品。贺铸为人性格耿直傲岸，“虽贵要权倾一时，少不中意，极口诋之无遗辞。”“尚气使酒，不得美官，悒悒不得志。”（《宋史》本传）退居吴下后的词作，不少都带有落拓的悲哀和不平的激愤。本词写的也是那无法摆脱的闲愁。

　　上片写酒醒后对梦境的回味。“午醉厌厌醒自晚，鸳鸯春梦初惊。”在一个明媚的春天，中午，词人多喝了几杯酒，酩酊大醉，昏昏沉沉倒头便睡，浓睡中做了一个美好的鸳鸯梦。鸳鸯是爱情和夫妻的象征。鸳鸯梦即在梦境中又重温了青年时期的爱情生活。春梦惊醒之后，仍感到气息微弱，神情倦怠，周身乏力，还陶醉在美好的春梦中。下边三句都是梦境中的景况。“闲花深院听啼莺”，这是一个镜头：庭院深深，幽静雅致，花木丛丛，烂漫怒放，姹紫嫣红，分外妖娆。一对年轻的爱侣在庭院中游赏，并肩携手，步履轻轻，哦诗吟词，文采风流，繁花茂叶之间，传出了几声黄莺的啼叫，嘹亮悦耳，给静谧安闲的院落增添了勃勃生气。把年轻爱侣置身于如此美好的环境中，达到了人物、景物、情感的和谐一致，相得益彰，令人艳羡。

　　“斜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这是又一个镜头：红楼暧阁，雕栏画栋，小窗开启，几案明净，一对爱侣凭窗而坐，女的在整顿晚妆，男的凝神观望，不时帮助她梳理一下乌黑的长发，另一只手还握着一卷诗卷不忍释手。时间已近傍晚，西斜的太阳好像有意识地把它金黄色的光晖照射过来，透进小窗，使这对爱侣完全沐浴在夕阳金色的光晕中。这两个镜头，可以说都是贺铸审美情趣的体现。

　　下片写整个身心被闲愁所绕，无法摆脱、无法排遣的苦恼。“莫倚雕栏怀往事，吴山楚水纵横”，词人一旦从春梦中清醒之后，情感马上有了转变，他理智地告诫自己：不要登上高楼，凭栏远眺，那重重迭迭的吴山，曲曲折折的楚水，纵立横陈，阻挡了视线，遮蔽了眼帘，见不着希望，看不到前景，呈现于面前的只是一派闲愁的迷朦。悲伤失意的诗人词客，都曾写下告诫自己不要登高望远的名句，因为那会引起登高者更大的痛苦。“多情人奈物无情”是对前两句的补充说明。词人登高，激情满怀，怎奈外物无情，冷若冰霜。这种主客观的不协调，就是造成感情伤痛的根本原因。联系贺铸为人耿直，语言尖刻不能见容于世，以至才华难展，壮志不能得伸的愤懑和感慨，对本词抒发的感情就更宜于理解了。

　　“闲愁朝复暮，相应两潮生”，词的最后两句，把感情推向了高潮。他说“闲愁”一直缠绕着自己，从早到晚，一时一刻都不曾止息。而且像江海的早潮和晚潮一样，激荡澎湃，波奔浪涌。词人把自己的“闲愁”作如此形象的比喻，不唯充满了浪漫气息，更足见其精神痛苦之深。（毛冰）

减字浣溪沙·楼角初销一缕霞

贺铸

　　楼角初销一缕霞，淡黄杨柳暗栖鸦。玉人和月摘梅花。

　　笑撚粉香归洞户，更垂帘幕护窗纱。东风寒似夜来些。

本词词牌题作《减字浣溪沙》。唐宋曲子词，本须按谱填写，词有定句，句有定字，字有定声，格律非常严格。但也有一定的灵活性和自由度，字数上可稍作增减，声律上稍作变更。一般把按原来词牌填写的称正体，把有了变化的称别调。贺铸这首词，乃按《浣溪沙》正格填写，并未减字。另有《摊破浣溪沙》，上下片比正格均多三个字。

　　此词写一位纯静高洁、貌美如玉的年轻女子从傍晚到夜间的一些活动，充满了词人倾慕和爱恋的情感。

　　上片写户外，前两句专力写景。“楼角初销一缕霞”，首先出现在画上的是一座佳人居住的红楼，但词人并不描绘楼的全貌，而只勾勒出它的一角。时间是太阳落山的一瞬。起初，残阳斜射，楼角镕金，色彩极其艳丽；继而，阳光迅速消失，楼角变得暗淡，朦胧，以至被夜幕挂上了面纱。“淡黄杨柳暗栖鸦”，接着写红楼附近杨柳，这杨柳是“淡黄”色，说明抽叶不久，时间应是初春。在这嫩绿柳树的枝叶间，栖卧着归林的乌鸦，在“栖鸦”前加一“暗”字，既显此处人静，又显此时夜深，“栖鸦”与“淡黄杨柳”已经溶为一体了。通过时间的推移，作者为我们描绘了一个幽静、朦胧的夜景，为下边人物的活动设置了一个适宜的环境。

　　“玉人和月摘梅花”，“玉人”，像美玉一样漂亮标致的人，既可指男子，又可喻女性。本词所写，应是一位年轻的姑娘。这如花似玉的佳人，披着银白似水的月光，采摘“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的梅花，月、花、人三美相映，这是何等的意境，何等的画面！令人拍案叫绝。

　　在上片景物描写中，还充分显示了色彩的多姿和变幻，红楼、金霞、淡黄杨柳，黑色乌鸦，银白月光，嫣红的梅花，织成了一幅斑烂绚丽的图画。人物在如此优美的环境中活动，犹如仙境一般。

　　下片写室内，“笑撚粉香归洞户”，写女子由院子回到了室内。年轻的佳人采罢梅花，她面含微笑，手指轻轻拈动花枝，迈动款款碎步，她要回房去了。“粉香”即指梅花，是以色彩和气味代指物体，这种借代手法，出自人们的体味和感触，很有点感情色彩。“洞户”，本是室与室之间相通的门户，这里作洞房用，即姑娘所居深邃的内室。这一句写得逼真细致，活灵活现，使人读之如见如闻。

　　“更垂帘幕护窗纱”，“更”即“又”，佳人入室之后，马上就把帘幕垂挂下来，用一“又”字，说明天天如此，已成生活定例。帘幕护住窗纱，严严实实，既遮挡风雨侵袭，又使人无缝窥伺，佳人很善于自我保护，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慎独高雅，孤芳不群。

　　“东风寒似夜来些”，“些”是宋、元时期语尾助词，读ｓā音。这句是说，虽然佳人刚刚放下帘幕，入夜不久，由于是初春季节，东风一吹，仍觉寒气浸浸，犹如深夜一般。不过佳人已“躲进小楼成一统”，自然便不“管他冬夏与春秋”了。

　　唐圭璋先生评这首词说：“此首全篇写景，无句不美。”从字面上看，此评固然精当，我们还应看到，词人写景的目的在于颂人，歌颂那位高洁美丽的少女，她超凡脱俗，一尘不染，独来独往，不受任何羁绊。贺铸的好友，另一著名词人张耒为《东山词》写的序中曾说贺词“幽洁如屈、宋”，有人认为这样评价过高，不过屈原那种美人香草的手法，他还是学来了，最为脍炙人口的《青玉案》，表面看虽是一首艳词，实则这位“凌波佳人”不仅有美艳绝伦的姿质，而且带着孤芳自赏，寂寞幽独的气息，从她身上曲折地表现了作者感伤身世、理想失落的悲观情绪。这首《减字浣溪沙》中的佳人，可否看成她即是贺铸理想和愿望的象征，或者说就是词人的自况呢。（毛冰）

减字浣溪沙·秋水斜阳演漾金

贺铸

　　秋水斜阳演漾金，远山隐隐隔平林。几家村落几声砧。

　　记得西楼凝醉眼，昔年风物似如今。只无人与共登临。

这首词写别后的凄凉兼及怀人。上片写登临所见，下片回忆往昔的欢会以突出物旧人非的凄凉处境。

　　“秋水斜阳演漾金，远山隐隐隔平林”二句描绘景物：清澈的秋水，映着斜阳，漾起道道金波。一片片平展的树林延伸着，平林那边，隐隐约约地横着远山。这两句抓住秋天傍晚时分最典型的景物来描摹，将那“秋水”、“斜阳”、“远山”、“平林”描绘得出神入化。

　　“几家村落几声砧”紧承上句而来，仍写登临所见所闻：疏疏的村落，散见在川原上。隐隐之中，但见烟雾缭绕，徐徐升腾。断断续续之中，但听得那单调的砧杵捶衣之声。

　　上片三句，单看词人所描摹的这幅深秋晚景图，似乎只是纯客观的写生，词人视听之际，究竟有哪些情感活动，并不容易看出。实际上，等读者读完全词，反回头来再仔细体味这上片三句的景物描摹，便觉这三句貌似纯客观的景物描摹，不含词人的主观情感，实则不然。这秋水斜阳，这远山平林，这村落砧声，句句情思化，句句都是词人心中眼中之景，都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伤心情绪寄寓其中。这与梁元帝：“登楼一望，唯见远树含烟。平原如此，不知道路几千”的赋吟和李白《菩萨蛮》：“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具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比梁、李之作更委婉，更含蓄，更腾挪跌宕，更富于情趣。

　　“记得西楼凝醉眼，昔年风物似如今”二句急转，由上片的眼前景物铺陈转而回忆昔年的赏心乐事。记得当年在西楼之上，饮酒赏景，两人酒酣耳热之际，执手相向，醉眼相望，情意绵绵。如今当年的风物依旧，而人去楼空，倍觉凄凉。本来，词的上片所写之景，只有一幅，但当我们读到这两句时，却发现原来似乎只是平铺直叙地再现眼前景物的写法至此却起了变化，虚实相生，出现两幅图景：一幅是今天词人独自面对的眼前之景；一幅则是有美人作伴，词人当初凝着醉眼所观赏的往昔之景。昔日之景是由眼前之景所唤起，呈现在词人的心幕上。两幅图景风物似无变化，但“凝醉眼”三字却分明透露出昔日登览时是何等惬意，遂与今日构成令人怅惋的对照。

　　“只无人与共登临”这句是全词的词眼。上片所写的那秋天斜阳，那远山平林，那村落砧声，至此便知都是词人“物是人非”、“良辰好景虚设”的情感物态化体现。这末句的点醒，令人于言外得之，倍觉其百感苍茫，含蓄深厚。

　　历来的词论家们很欣赏词的下片，认为：“只用数虚字盘旋唱叹，而情事毕现，神乎技矣。”（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细细品味，所谓“数虚字盘旋唱叹”当指用“记得”、“只无”兜起了下片三句，把时间跨度很大的今昔两幅情景，绾结到了一起，词人的心神浮游其间，表现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内容沉郁无限，而在遣词造语上，收纵变化，却又极其自然。结尾一句，巧妙点醒，画龙点睛类也。陈廷焯赞叹说：“贺老小词，工于结句，往往有通首渲染，至结处一笔叫醒，遂使全篇实处皆虚，最属胜境。”（《白雨斋词话》）卷八）观此词之结句，可知陈氏之论不谬矣！（胡群英）

清平乐·阴晴未定

贺铸

　　阴晴未定，薄日烘云影。临水朱门花一径，尽日乌啼人静。

　　厌厌几许春情，可怜老去兰成。看取镊残双鬓，不随芳草重生。

这是一首伤春叹老的词。抒发壮志成飞沫，理想化泡影，老大落拓，百事不成的感慨。全词溢满了幽怨之情。

　　上片写景，暗寓伤春之情。这年的春季，“阴晴未定”，天气变换无常，很少有一日爽快明朗的天。开头这一句写得很平实，似乎不见佳处，接着来了个“薄日烘云影”，想象奇特，用词大胆。太阳本来是不能论薄厚的，在“日”前加一“薄”字，是形容阴晦天的太阳，色泽苍白，光线柔弱无力。这样天气里的云团，湿渌渌的，好像能搦出水来。虽然那苍白的太阳烘烤着它，却无济于事。这春天，仍是那样阴暗和潮湿。

　　“临水朱门花一径，尽日乌啼人静”，这两句，由大环境转入到小环境，写抒情主人公的居处。一座朱红大门，院落深深，院中道旁栽满了花木，迎春竞放，芳香袭人。大门前一条清澈的小河，潺潺流淌，无止无息。环境如此优美，只可惜“尽日乌啼人静”，一天从早到晚，听到的只是乌鸦的啼叫，很难见到一个人影，这是何等的冷落，何等凄清，甚至何等荒凉！

　　一般伤春之作多是写绿肥红瘦，花残絮飞，日月如箭，春光不永；这首词却不写暮春的雕残景象，而是写虽有大好春色，却被阴云淫雨遮蔽，冷落荒凉摧残，从字面看，伤感情绪不重，仔细玩味，伤春之情正寓于景物描写之中，这种幽深的含蓄，是很耐人寻味的。

　　下片抒情，发出老大无成的感叹。“厌厌几许春情”，“厌厌”，身体微弱，精神不振。为了那一点伤春情，弄得病厌厌的，心力交瘁。“可怜老大兰成。”“兰成”是南北朝时著名作家庾信的小字。其《哀江南赋》有句云：“王子滨洛之岁，兰成射策之年。”庾信原仕南朝梁，奉使西魏，被留不放还。西魏亡后又仕北周，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虽居高位，仍然思念南朝。晚年怀乡之情尤烈，作品风格沉郁哀伤，《哀江南赋》最著。杜甫在《咏怀古迹》诗中说他“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贺铸引用此典自然是以庾信自况，说明他的晚年心情像庾信一样沉郁伤感。

　　词的最后两句既写了对现状的不甘屈服，又写了对现状不可更易的无可奈何。“镊”即“镊白”，拔去白发。贾岛《答王建秘书》：“白发无心摄，青山去意多。”人们在渐入老年，白发初生之时，往往既有点惊慌，又不甘心青春壮岁的失去，“镊白”就是在这种心态支持下的一种举动。“不随芳草重生”，浓绿的芳草变黄了，枯干了，到了来年，春风一吹，大地又是一片绿色。白发由黑发变来，即使把两鬓的白发拔光了，它也决不会再生出黑发来。

　　这首词，从伤春入手，表现出作者自伤身世，理想失落之悲观。黄庭坚给贺铸的赠诗有句云：“解道江南断肠句，只今唯有贺方回。”贺铸退居江南吴下之后，确实写了不少颇能引起人们共鸣的断肠词，本篇仅是其中一首。（毛冰）

思越人·紫府东风放夜时

贺铸

　　紫府东风放夜时，步莲秾李伴人归。五更钟动笙歌散，十里月明灯火稀。香苒苒，梦依依。天涯寒尽减春衣。凤凰城阙知何处，寥落星河一雁飞。

《思越人》即《鹧鸪天》。

　　贺铸在青年以后，长期辗转在偏僻之地任一些微小官职，有志难展，郁闷在心。他经常怀念京城，怀念在那里度过的一段少年侠气、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日思夜想，梦绕魂牵。这首词就是写梦中京城元宵节的欢乐情景，以及梦醒后的凄清之境和失落之感，含蓄地表达了一种抚今追昔、怀才不遇的情绪。

　　上片写梦境。在梦中，词人仿佛又置身于东京热闹繁盛的元宵之夜。“紫府”：紫色象征华贵，皇宫、仙居皆可称紫府，此处指整个东京。“放夜”：解除夜禁。古代都市实行宵禁，闹市绝行人。唐以后，逢正月十五前后几日解除宵禁，让人们尽情观灯游赏。首句用词华丽欢快，使整个梦境处于欢乐美妙的氛围之中。

　　尽情游览之后，词人仿佛和一个女子相伴而归。这女子步态多姿，好像一步一朵莲花；这女子容貌娇美如秾艳的桃李。他们亲密地行走在一起，周围的环境是：“五更钟动笙歌散，十里月明灯火稀”。虽是曲终人散、天色将晓的时光，但节日的痕迹仍处处可见。“五更”暗示笙歌彻夜，喧闹时间之长；“十里”点出东京处处繁华，欢度佳节范围之广。从侧面烘托出东京元宵佳节的欢腾热闹，给人留下了想象余地，收到了以少胜多的艺术效果，也符合梦境似断似续、似真似幻的实际情况。

　　整个上片通过对梦境的描绘，使人对东京元宵之夜产生了良辰美景、舒心惬意的印象，也表达了词人对之追念、珍惜、留恋的感情。

　　下片写梦醒之后的情和景，与上片形成鲜明对比。一觉醒来，笙歌、灯火、佳人全都子虚乌有。眼前是炉香袅袅，处境孤凄，脑海中梦境历历，回味无穷。现实与梦境，如今与往昔，孤凄与欢乐，对照分明。梦中京城，如今天涯；梦中佳节，笙歌灯火，激动人心，如今暮春，只有琐碎平凡的减衣换季；梦中的五更，他与佳人相伴，踏月赏灯而归，眼前的拂晓，只有对往昔的思念，更品味出此刻的孤寂。“凤凰城阙”远在天边，当年的生活亦不再来。“知何处”表达了一种怅惘之情。词人把目光望向窗外，梦中的灯月，心中的京城都看不到；稀疏的晨星中，一只孤雁鸣叫着飞过。这许是眼前景的实写，却更具象征和比喻。远离京城，有志难展的词人不正像那只失群的孤雁吗？读者自然会冲破这一凄清画面的本身，而体味出词人抚今追昔、郁闷失意的心绪。

　　全词构思完整，一气呵成。上下片的环境、氛围、情绪截然不同。一梦一真，一虚一实，一乐一哀，对照鲜明，又侧重后者，强调词人今日的失意。

　　做梦乃生活中平常现象，词人却能因之为词，创作出成功的佳构，抒发自己的哀乐，并感染后来的读者，实在令人赞叹。（郑延君）

六州歌头·少年侠气

贺铸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闻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篷。官兄从，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鹖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北宋哲宗元祐三年（1088）秋，贺铸在和州（今安徽和县一带）任管界巡检（负责地方上训治甲兵，巡逻州邑，捕捉盗贼等的武官）。虽然位卑人微，却始终关心国事。眼看宋王朝政治日益混乱，新党变法的许多成果毁于一旦；对外又恢复了岁纳银绢、委屈求和的旧局面，以致西夏骚扰日重。面对这种情况，词人义愤填膺，又无力上达，于是挥笔填词，写下了这首感情充沛、题材重大、在北宋词中不多见的、闪耀着爱国主义思想光辉的豪放名作。

　　上片回忆青少年时期在京城的任侠生活。“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是对这段生活的总括。以下分两层来写：“肝胆洞，……矜豪纵”是一层，着重写少年武士们性格的“侠”。他们意气相投，肝胆相照，三言两语，即成生死之交；他们正义在胸，在邪恶面前，敢于裂眦耸发，无所畏惧；他们重义轻财，一诺千金；他们推崇勇敢，以豪侠纵气为尚。这些都从道德品质、作人准则上刻划了一班少年武士的精神面貌。由于选取了典型细节：“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等，写得有声有色，并不空泛。“轻盖拥，……狡穴空”是又一层，侧重描写少年武士们日常行为上的“雄”。他们驾轻车，骑骏马，呼朋唤友，活跃在京城内外。斗（ｄǒｕ）城：汉代长安按南斗，北斗形状建造，故名；此指北宋东京。他们随时豪饮于酒肆，且酒量极大，如长虹吸海。“春色”此处指酒。有时，他们又携带弓箭，“呼鹰嗾犬”，到郊外射猎，各种野兽的巢穴顿时搜捕一空。武艺高强，更衬托出他们的雄壮豪健。这两层互相映衬，写品行的“侠”寓含着行为的“雄”，而写行为的“雄”时又体现了性情的“侠”，非自身经历难写得如此真切传神。笔法上极尽铺叙，如数家珍，接着仅用“乐匆匆”三字即轻轻收束上片，贺铸不愧大手笔。

　　下片开头“似黄粱梦”过渡自然。既承接了上片对过去的回忆，又把思绪从过去拉回到今天的现实中来。过去的生活虽快乐，然过于匆匆，如梦一样短暂。离开京城到现在，十多年过去了，如今已是中年，自己的境况又如何呢？长期担任相当汉代冗从的低微官职，为了生存，孤舟飘泊，只有明月相伴。岁月倥偬，却像落入囚笼的雄鹰。一筹莫展。每天只能做些案头打杂的粗活，其保家卫国的壮志，建立奇功的才能完全被埋没了。而且像这样郁郁不得志的下层武官并非词人一个，“鹖弁如云众”。这就找出了造成这种现象的社会原因，指责了浪费人才、重文轻武的北宋当权者。“笳鼓动，渔阳弄”，点明宋朝正面临边关危机。“思悲翁”，一语双关；既是汉代有关战事的乐曲名，又是词人自称。四十岁不到，他却感到自己老了，一个“思”字，写尽了对自己被迫半生虚度、寸功未立的感慨。当年交结豪杰、志薄云天的少年武士，如今锐气已销磨许多，然而也成熟许多。其内心深处仍蕴藏着报国壮志，连身上的佩剑也在西风中发出怒吼！然而，在一派主和的政治环境中，他“请长缨，系取天骄种”的心愿只能落空。不是“不请”，而是“不能请”，或“请而不用”！于是词人只有满怀悲愤，恨恨地登山临水，将忧思寄于琴弦，把壮志托付给远去的鸿雁。词人的万千感慨都寄托在这有声的琴韵和无声的目光之中了，其哀、其愤何其幽深！因为这是一个忧国忧民、报国无门的志士的无奈与悲愤，这是那个时代的悲哀！

　　关于这首词创作的时间，一向认为是贺铸七十四岁所作；钟振振先生则认为是贺铸作于三十七岁，持论有据。笔者采取了钟先生的说法，特此说明。（郑延君）

凌歊·控沧江

贺铸

　　控沧江，排青嶂，燕台凉。驻彩仗、乐未渠央。岩花蹬蔓，妒千门、珠翠倚新妆。舞闲歌悄，恨风流、不管余香。

　　繁华梦，惊俄顷，佳丽地，指苍茫。寄一笑、何与兴亡！量船载酒，赖使君、相对两胡床。缓调清管，更为侬、三弄斜阳。

这是一首咏史怀古之作。凌歊，台名。《广舆记》云：“凌歊台在太平府黄山之巅，刘宋建离宫于此。”歊，热气也。凌歊，谓台高可以涤除暑气。贺铸约于徽宗崇宁四年（1105）至大观二年（1108）通判太平州，这首词大约作于这段时间之内。

　　开首三句，写登凌歊台所见之景。“控沧江，排青嶂”写山水之势。青山高耸，壁立临江，似控制锁压着江水；而江水奔腾冲突，似剖开青山，一泻千里。这里一个“控”字，一个“排”字，相辅相成，将山水那不可一世的气魄，一并表现出来。燕台在此指凌歊台，由此转入写史。

　　公元463年，南朝宋孝武帝刘骏南游，曾登凌歊台，并建避暑离宫。接下去几句正是写当时的盛况。唐许浑《凌歊台》诗云：“宋相凌歊乐未回，三千歌舞宿层台。”“驻彩仗、乐未渠央”所说的正与许浑诗略同。渠，通“遽”。未央，未尽，未止。“岩花蹬蔓，妒千门、珠翠依新妆。”“千门、珠翠依新妆”指随行的嫔妃宫女，她们个个衣着华丽，美艳动人，以至惹动了山花的满腹“妒”意。一个“妒”字，使山花也有了灵性。彩仗遍野，美女如云，轻歌曼舞，登高消夏，真的是“乐未渠央”。作者极写了当年凌歊台游冶的壮观，极写了宋孝武帝的奢侈豪华。可好景不长，接下去便是“舞闲歌悄，恨风流，不管余香。”当年的歌舞喧嚣，已经荡然无存；一代风流，也已一去不复返，只有山花藤蔓依然飘着余香。

　　下片承上片而抒怀。开首四句是说，繁华如梦，转眼就成为过去；秀丽江山，依然面对一派烟水苍茫。这里的一个“惊”字，一个“指”字，上片结处的一个“恨”字，一并透露着作者面对历史兴衰、世事沧桑时的无限感慨。接下去的“寄一笑，何与兴亡！”正是这种感慨的另一种表达方式。这一句是全词之眼，以反说之语点醒了全篇。这一笑并非轻松的无所谓的笑，这是自解自嘲、自我调侃。表面上好像说不关兴亡，实际上让人感到的正是作者心中那壮志未酬的深沉的痛苦。他没有忘怀世事，没有忘却兴亡，也没有超然物外。

　　“量船载酒”几句与“一笑”是一脉相承的。千古兴亡已付之一笑，其它就更不值得挂心了。载酒泛舟，与朋友徜徉于山水之间。岂不快哉！在这里词人化用了一个曲故。据《晋书·桓伊传》载：“伊性谦素，……善音乐，尽一时之妙，为江左第一。……王徽之赴召京师，泊舟青溪侧。（伊）素不与徽之相识。伊于岸上过，船中客称伊小字曰：‘此恒野王也’。徽之便令人谓伊曰：‘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伊是时已贵显，素闻徽之名，便下车，踞胡床，为作三调。”桓伊曾与谢玄等在淝水之战中大破苻坚，为东晋政局的稳定，立了大功。很显然，贺铸是以桓伊来称许自己的朋友的。使君，是汉以后对州郡长官的尊称，这里用来称呼自己的朋友。胡床，一种可以折叠的轻便坐具，传自西域。其实这结处饮酒泛舟，轻歌慢调只不过是故作旷达之语。宋李之仪《跋〈凌歊引〉后》一文中说：“凌歊台表见江左，异时词人墨客形容藻绘多发于诗句，而乐府之传则未闻焉。一日，会稽贺方回登而赋之，借《金人捧露盘》以寄其声。于是昔之形容藻绘者奄奄如九泉下人矣。……方回又以一时所寓固已超然绝诣，独无桓野王辈相与周旋，遂于卒章以申其不得而已者，则方回之人物兹可量矣。”李之仪对贺铸的用心可谓理解得更深一层。贺词结处虽是旷达快意语，但它表达的仍是壮志难酬的郁郁寡欢。

　　陈廷焯曾说：“方回词极沉郁，而笔势却又飞舞，变化无端，……”是这样的。此词之中，不管艳词丽句也好，淡淡调侃也好，贯穿始终的仍是一股沉郁之气。（赵木兰）

水调歌头·南国本潇洒

台城游

贺铸

　　南国本潇洒，六代浸豪奢。台城游冶，襞笺能赋属宫娃。云观登临清夏，璧月留连长夜，吟醉送年华。回首飞鸳瓦，却羡井中蛙。

　　访乌衣，成白社，不容车。旧时王谢，堂前双燕过谁家？楼外河横斗挂，淮上潮平霜下，樯影落寒沙。商女篷窗罅，犹唱《后庭花》！

这是一首金陵怀古之作。台城，原是东吴后苑城。晋成帝咸和年间改建作新宫，遂成为宫城。宋、齐、梁、陈皆以此为宫。晋宋年间谓朝廷禁省为台，故称禁城曰台城。故址在今南京市鸡鸣山南。

　　开首两句，地而言南国，时而言六代，纵横时空，高屋建瓴，起笔壮阔。句中“潇洒”二字，常被诗人们用来写秋景的神韵。如杜甫《玉华宫》诗云：“万籁真笙竽，秋色正潇洒。”宋孙浩然《离燕亭》云：“一带江山如画，风物向秋潇洒。”这里，一二句是说南国风景疏爽秀丽，而偏安金陵的六代君王一个比一个更豪华奢侈。“六代浸豪奢”滥觞于刘禹锡《台城》诗句，“台城六代竞豪华，结绮临春事最奢。”而且贺词融含了刘禹锡两句诗的全部诗意。“结绮”、“临春”是陈后主所建的两座宫中楼阁，而陈后主是著名的亡国之君，是六代君王中最荒淫奢侈的一位。这样，“六代浸豪奢”一句，不仅统摄全篇，而且自然巧妙地逗起下文，历数陈后主的劣迹。

　　陈后主荒淫无度，不理朝政，终日与嫔妃佞臣聚宴取乐。据《南史·陈本纪》记载，后宫“美貌丽服巧态以从者千余人，常使张贵妃，孔贵人等八人夹坐，江总，孔范等十人预宴，号曰‘狎客’。先令八妇人襞（襞，折迭。）采笺，制五言诗，十客一时继和，迟则罚酒。”“襞笺能赋属宫娃”一语说的便是此事。“云观登临清夏”是说夏日登临齐云观消夏避暑，云观即指陈后主所建的齐云观。陈后主君臣嫔妃酬唱的诗中有“璧月夜夜满，琼树朝朝新”之句，句中的“璧月”，一者指月圆如璧，再者指张丽华等宠姬的花容月貌。“璧月留连长夜，吟醉送年华。”正是说陈后主沉溺于酒色之中，流连忘返。“台城游冶”五句，作者叙述描摹了几个具体场景：赋诗取乐，夏日登高，长夜酒色；这便形象地写出了陈后主于酒色之中送走年华的“台城游冶”生活。

　　上片结处“回首飞鸳瓦，却羡井中蛙”两句写了陈朝的灭亡。鸳瓦指建筑上的瓦片，因其有仰有俯，称为鸳鸯瓦。杜甫曾有《往在》诗云：“中宵焚九庙，云汉为之红。解瓦飞十里，穗帷纷曾空。”贺铸在此以“飞鸳瓦”形象地写出了陈宫殿被焚烧，陈王朝被灭亡的命运。亡国后的陈后主，下场是可悲可气又具有讽刺意味的。破城时，陈后主躲在一口井中，隋军把他用绳子拉上来时，觉得他人很重，等拉出井口才知与他一起被拉上来的还有张丽华、孔贵嫔二人。其荒淫无耻，其不可救药以至于此，令人触目惊心。古寓言中以井中蛙写领地狭小，目光短浅，此处贺铸以“却羡井中蛙”写陈后主走投无路，连作井中蛙也不可得的悲惨结局。其实这样写也非贺铸独创，他是直用了杜牧《台城曲》中的诗句，“谁怜容足地，却羡井中蛙”。此处作者把“井中蛙”与“飞鸳瓦”对用，更显得自然浑成。

　　下片着重写沧桑巨变、兴亡之感。乌衣，即乌衣巷，地处秦淮河畔。东晋时这里是王导、谢安等豪门大族聚居的地方。白社，地名，在河南省洛阳县东。晋代高士董京常宿于白社，破衣遮体，乞讨度日。在此，白社指贫苦人聚居的地方。往日的豪门大户，今日成了贫穷白社，街巷狭隘，不容车马。接下去的“旧时王谢，堂前双燕过谁家？”语出刘禹锡《乌衣巷》诗，“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贺词将刘诗的客观描述变为醒目的反诘句，让人感到别致，让人感到深沉，让人感到了作者面对沧桑巨变时内心深处的万倾波涛。

　　“楼外”三句是写景。银河横斜，北斗悬挂，秦淮河上，潮平霜下，月光把船桅的影子投射在岸边的沙地上。星辰、月光、白霜、寒沙，这一切织就了一个凄迷、冷寂的秦淮夜景图。是谁说过，物象的冷寂正显示了人物内心深处的冷寂。真的是这样。六朝更替消亡的命运，宋王朝与之相仿佛的国势，这一切都使作者感到不寒而栗。此处的景物描写，不是游离于外的为景物而景物，它是人物内心世界的外现。结尾两句化用杜牧《泊秦淮》诗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王安石《桂枝香》词也曾云：“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后庭花》即陈后主所作的《玉树后庭花》，历来被人们看作亡国之音。贺词云：“商女篷窗罅，犹唱《后庭花》”。从船篷的窗户缝隙里仍然传出了《后庭花》乐曲声。贺铸的感慨与杜牧和王安石是相通的。

　　贺铸的艺术手法是多样而纯熟的，他尤其善于点化前人的诗句，而且用得浑然天成，与自己的诗句有机地融为一体，人们常常被他衔接上的圆润自然所折服。这首词便是一个很集中的例子。（赵木兰）

人南渡·兰芷满汀洲

贺铸

　　兰芷满汀洲，游丝横路。罗袜尘生步，迎顾。整鬟颦黛，脉脉两情难语。细风吹柳絮，人南渡。

　　回首旧游，山无重数。花底深朱户，何处？半黄梅子，向晚一帘疏雨。断魂分付与，春将去。

这首词写相思之情。

　　“兰芷满汀洲，游丝横路。”兰芷指兰草和白芷，是两种香草。汀洲，是水中小洲。在游丝飘曳、香草满地的小洲上，抒情主人公在等待着他的意中人。兰芷、游丝，这些芳香、飘逸、美丽的物象，不仅用来写景，同时还衬托出主人公内心情感的美好。意中人终于来了。“罗袜尘生步”语出曹植《洛神赋》，其句云：“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贺铸化用其意，写意中人细步行走，飘然而至，这女子迎顾之间，整发蹙眉，秋波送情，然而“脉脉两情难语”。虽然两情相悦，心心相印，但有诸多阻隔，使两人不得互表衷肠。这默默无语之中，展示着深沉的痛苦。一切都显得那么无奈。在微风吹拂、满天飞絮之中，她又越水南渡，飘然而去了。

　　下片抒情，以淡淡的语言抒写那种追觅无着的痛苦不宁。“回首旧游，山无重数。”表层是写旧日寻游，山水重重；实则是在写执著追求的艰难困苦。“花底深朱户”指女子的住所。而如今，人已去，影无踪，她到底住在何处呢？无从可知，无从可晓。接下去“半黄梅子，向晚一帘疏雨。”这是在写景，又是在抒情。黄梅季节，傍晚时分，那不尽的雨丝，正像他无法排解的满腹愁绪。读到这里，很自然就会使人想起贺铸那著名的词句，“若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此处“半黄梅子，向晚一帘疏雨。”与上述词句的意境是一致的。结句直抒愁肠，“断魂分付与，春将去。”传导出的是缠绵、痛苦与无奈。

　　这首词结语构思奇特，痛苦不堪的主人公要把“断魂”交付给春天带走，其实谁都明白这是徒劳的，正如冯延巳所云：“谁道闲情抛却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鹊踏枝》）然而正是这结语产生了语已尽而情未了的艺术效果。（赵木兰）

木兰花·清琴再鼓求凰弄

梦相亲

贺铸

　　清琴再鼓求凰弄，紫陌屡盘骄马鞚。远山眉样认心期，流水车音牵目送。归来翠被和衣拥，醉解寒生钟鼓动。此欢只许梦相亲，每向梦中还说梦。

这是一首恋情之作。上片写词人对他所钟爱的女子的追求，下片写失恋的痛苦以及自己对爱情的执着。

　　“清琴再鼓求凰弄，紫陌屡盘骄马鞚。”这是一组对仗句，一句一个镜头，场景互不相同。第一个镜头再现了汉代辞赋家司马相如在卓王孙家的宴会上，一再拨动琴弦，以《凤求凰》之曲向卓文君表达爱慕之情的那戏剧性的一幕。只不过男女主人公都换了。“紫陌”一句，镜头由家中移位到繁华的街上。写自己认准了美人的香车，跟前撵后地转圆圈，欲得姑娘之秋波飞眼，掀帘一顾。唐人李白《陌上赠美人》有诗句云：“白马骄行踏落花，垂鞭直拂五云车。美人一笑搴珠箔，遥指红楼是妾家”。刘禹锡也有诗句写都市春游的热闹景象道：“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可见，紫陌寻春之际，发生过多少与此相似的风流韵事！这两句词，如果说上一幕之鼓曲求凰尚不失为慧为黠，那么下一幕的随车盘马却就不免乎“痴”了。因此，“鼓琴”、“盘马”两句，虽同是写对爱情的追求，貌似平列，但却决非简单的语意重复，而是不同层次的情感流露。在那镜头的跳跃中，有时间的跨度，有事态的发展，更有情感的升级。这是不同层次情感的真实记录。

　　“远山眉样认心期，流水车音牵目送。”这两句“远山”句承首句“清琴再鼓求凰弄”，回溯“鼓琴”之事。“流水车音”句承接“紫陌屡盘骄马鞚”。这里“远山眉”一典，见刘向《西京杂记》：“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首句既以司马相如自况，这里乃就势牵出卓文君以比拟伊人，密针细缕，有缝合之迹可寻。“心期”即“心意”，词人似乎从那美人的眉眼之中，看透了美人对自己的爱意。正因为有这惊鸿一瞥，才使前两句之问略去了的情节进展有了关捩，既以见当时之“鼓琴”诚为有验，又证明后日之“盘马”良非无因。于是，悬而未决的问题便只剩下一个“盘马”的结局毕竟如何了，这就逼出了与第二句错位对接的“流水车音牵目送”。那车轮轧轧，似轻雷滚动，一声声牵扯着词人的心，好似从词人的心上碾过一般。姑娘的辎軿车渐行渐远了，而词人却仍然驻马而立，凝目远送，望断离路。

　　“归来翠被和衣拥，醉解寒生钟鼓动”二句，写词人“目送”心中的美人远去之后，心情郁闷，痛苦不堪，他便借酒浇愁，去喝了一场闷酒，酩酊大醉之后，跌跌撞撞地回到家中，衣裳也没有脱便一头栽到床上，拥被睡去。及至酒醒，已是夜深人静，但觉寒气袭人，又听到寂凉的钟鼓催更之声。这“寒生”二字，既是实写，也分明写出词人心绪的凄凉、寂寞。听到那凄凉的钟鼓声，词人又当是何等心绪呢？

　　“此欢只许梦相亲，每回梦中还说梦”二句，词人笔锋两到，一方面以逆挽之势插入前二句间，追补出自己在“拥被”之后、“醉解”之前做过一场美梦，在梦中相亲相爱，百般温存，万种怜爱。这在笔法上来讲是叙事之词，另一方面，它又以顺承之势紧承前二句之后，抒发其“觉来知是梦，不胜悲”的深沉感慨，自是入骨情语，强作欢笑。本来一对热烈的恋人，不能朝夕相守，只能在虚幻的梦中耳鬓厮磨，这已十分凄楚、哀怜了，而词人却又“梦里不知身是客”，还要向她诉说这种温馨之梦，这就更衬托出处境、心绪的凄惨。像这样的“梦中说梦”之“梦”每每发生，其哀感顽艳之程度何等深重！这两句之中，蕴含了多少重刻骨的相思、铭心的记忆，含泪的微笑与带血的呻吟！一篇之警策，全在于此矣！（池万兴）

菩萨蛮·彩舟载得离愁动

贺铸

　　彩舟载得离愁动，无端更借樵风送。波渺夕阳迟，销魂不自持。

　　良宵谁与共，赖有窗间梦。可奈梦回时，一番新别离！

这首词描写离愁别恨。

　　上片写离愁。“彩舟载得离愁动，无端更借樵风送”二句，想象十分丰富，构思奇特，它突破了向来以山、水、烟、柳等外界景物来愈愁的手法，把难于捉摸、无踪无影的抽象愁情写得好像有了体积、有了重量。这里，“彩舟”指行人乘坐之舟。长亭离宴，南浦分手，一片哀愁。现在，兰舟已缓缓地离开了码头，随着兰舟的渐渐远去，哀愁不但没有减轻，所而愈加凝重。他的心头仍是那样的悲哀，以致觉得这载人的舟上，已经载满了使人、使舟都不堪负担的离愁同行，无法摆脱，无法疾驶。后来李清照《武陵春》中的：“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恐怕就是受此词的影响。“无端更借樵风送”紧承上句，船借着顺风飞快地远航而去，那伫立在岸边送行人的倩影，很快就不见了。词人五内俱伤，哀感无端，不由地对天公产生了奇特的怨责：为何偏在这个时候，没来由刮来一阵无情的顺风，把有情人最后相望的一丝安慰也吹得干干净净呢！这句中，“无端”即无缘无故之意。“樵风”，典出《会稽记》。郑宏年轻时上山砍柴，碰到了一位神人。他向神人请求若耶溪上“旦，南风；暮，北风”，以利于运柴，后果如所愿。故“樵风”即有顺风之意。

　　“波渺夕阳迟，销魂不自持。”二句变上面的郁结蟠曲为凌空飞舞，由疏转密，情中布景，词人展望前程。天低水阔，烟波茫茫。一抹夕阳的余晖，在沉沉的暮霭中看去是那般的凄凉、毫无生机与情趣。独立在这苍茫的夕阳下的舟中，那孤舟中的离人怎能不有“销魂不自持”的悲叹呢！这两句景中含情，情中有景，真所谓情景相生，互相映衬，相得益彰了。词人“不自持”的不仅因为那“波渺”、那“夕阳迟”暮，而且更有那浓浓的“离情”和那不解人意的“樵风”。因之，“销魂不自持”一句便是上片的总结，由此过渡到下片对孤独凄凉处境及其心态的描写。

　　“良宵谁与共，赖有窗间梦”这二句由上片的白日的离愁而转写别夜的落寞惆怅及其凄凉。词人明知这别后无人共度良宵，而又故作设问，进一步凸现了心头的凄凉、处境的寂寞冷清及其对爱情的忠贞不二。词人现在只有独卧窗下，在神思魂萦的梦境中才能和心上人再次相见。这里一个“赖”字，说明词人要把梦中的欢聚作为自己孤独心灵的唯一感情依托。这一问一答，有力地表现了词人别后孤独凄凉落寞的心态。

　　“可奈梦回时，一番新别离”二句紧承上句而来。词人只有在梦中与情人相见，但梦毕竟是虚幻的、短暂的。梦中的欢聚，只不过是词人苦思冥想而成的一种超现实的精神现象反映而已。梦中的欢会虽然是热烈的、缠绵温馨的，无奈梦毕竟是要醒的。待到梦醒之后，那番梦中相会的欢乐却又导致了“一番别离”的痛苦！词人越是将梦中的欢会写得热烈缠绵，就越反衬出现实生活的悲凉、痛苦。

　　这首词上片联想奇特，怨责无端，下片文心跌宕，一波三折，写有情人分别后思想感情的变化，摇曳多姿，极其细腻传神，这也是贺词的艺术风格之一。（池万兴）

点绛唇·一幅霜绡

贺铸

　　一幅霜绡，麝煤熏腻纹丝缕。掩妆无语，的是销凝处。

　　薄暮兰桡，漾下苹花渚。风留住。绿杨归路，燕子西飞去。

这是一首写男女相思之情的词作。

　　上片写女方。“霜绡”，即素绢，这里指白色的手帕。麝煤，指熏炉中的香料。开首两句是说，一幅白手帕，在熏炉上烘烤了一次又一次，即“熏腻纹丝缕”。手帕是女子身边常物，不难看出这里的主人公是一位痴情的女子。两情相悦，离别在即，难舍难分。江淹《别赋》云：“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正是女子痴情而痛苦的泪水一次又一次地浸湿了手帕。此处的手帕像舞台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道具，但它传导出的感情信息量却是巨大的。这女子在哭什么？在想什么？往日的相亲？今日的离别？乃至他日的莫测？我们不知道，或许她都想到了……。接下去两句是“掩妆无语，的是销凝处。”“的是”，犹言“确是”。“销凝”，写感怀伤神。对于这女子的万千愁绪，贺铸用“掩妆无语”一句道来，实在是准确而又神采奕奕。女子而有掩妆，意绪满腹之时而有默默无语。中华民族实在是个懂得含蓄的民族，懂得于空灵之处见万千世界，见万千情丝。画家的山水画卷中放一片空白给人驰骋，诗人的笔下留无语无声给人想象，这一切正如白居易所说“此时无声胜有声”。一个掩妆无语、感怀伤神的女子，是一尊雕像，每个人都可以从中读出些什么。

　　下片写男子。“桡”，是划船的桨，这里“兰桡”指男子出行乘坐的船只，着一“兰”字，是写船只的美好。“苹花渚”指长满苹花的水中小陆地。“薄暮”三句是说，傍晚时分，男主人公乘舟出行，船行到苹花渚就停下了，是风留住了行舟。这里的“漾”字是耐人品味的，它不是“千里江陵一日还”的速急，它让人感到的是缓缓迟迟，似乎船也有情，船也不忍离去。“苹花”是古典诗词中频频出现的事物，在文学的长河中，它已积淀成一些自己特有的义项。春日出游，采苹花赠有情人，这是古已有之的民间习俗。古典诗词中常借苹花抒写男女思慕之情。南朝柳恽《江南曲》有句云：“汀洲采白苹，日落江南春”。柳诗正是借苹花的传统比兴语义表现情人离别后的脉脉相思的。贺铸此处的“苹花渚”三字貌似平平，实则是很见功力之处。正是苹花勾起了男主人公的万千情思，让他泊舟驻足的也正是这撩人意绪的苹花，而作者荡过一笔偏说“风留住”，写来含蓄蕴藉，曲折有致。结处“绿杨”二句，字面没有什么难解，一个“归”字已与前面意脉相接了。可贺铸是个点化前人诗句的高手，很多平实的句子也不可等闲放过。唐朝顾况《短歌行》有句云：“紫燕西飞欲寄书。”贺铸的“燕子西飞去”正是化用了顾况的诗意。刚刚离别，男主人公就已经想到回归，就已经让燕子为他传书递信，其情意之深，其情意之厚，尽在“燕子西飞去”之中了。

　　这首词中选取的大都是生活中平淡无奇的素材，手帕，“熏腻”，“无语”，“苹花”，“燕子西飞”……然而在作者笔下却写出了浓浓的情思，语浅情深，耐人咀嚼，真的是“寻常风物口头语，便是诗家绝妙词。”（赵木兰）

西江月·携手看花深径

贺铸

　　携手看花深径，扶肩待月斜廊。临分少伫已伥伥，此段不堪回想。

　　欲寄书如天远，难销夜似年长。小窗风雨碎人肠，更在孤舟枕上。

这首词写相思之苦。上片写对分别前美好欢会情景的回忆。下片写别后的相思之苦。

　　“携手看花深径，扶肩待月斜廊”两句，首先追忆昔日欢会的美好的情景：在那春光明媚、鸟语花香、姹紫嫣红、斗芳争艳的美好时光里，他们在那小园深径里一起携手赏花；在人寂夜静、凉风习习的幽雅斜廊上扶肩待月，卿卿我我，情意绵绵。这二句不仅极为工整，而且极为生动形象地概括描写了男女欢会那样一种典型的环境及情景，给人以温馨旖旎的深刻印象。

　　“临分少伫已怅怅，此段不堪回想。”这两句承上紧转，点出上边的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只不过是分别后的“回想”。这就使词意极为含蓄、韵味无穷。前边的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写得越是热烈，就越反衬出此时的寂寞凄凉与忧伤。这里一个“已”字，突出了惜别之际，稍作延伫，已经若有所失，怅然迷茫的悲哀；下句又以“不堪”二字相呼应，这就愈加深刻地描绘出“今日”回想时痛心疾首，哀婉欲绝。

　　这四句，两句一层，情调大起大落。词人一开始就将欢会写得缠绵热烈，细腻逼真，然后当头棒喝，由热烈缠绵一下反跌到悲凉凄惨，形成情感洪流的巨大落差，从而给人以强烈的震撼，使词作含义深远，余味无穷。

　　下片与上片相比，词作的笔法又有所不同，词人如层层剥笋一般，具体说明“回想”何以“不堪。”

　　“欲寄书如天远，难销夜似年长。”紧承上片结句。“欲寄书”一句，一个“欲”字点明了主观上的愿望。他和情人分别后，羁宦天涯，见面已属痴心妄想，然而就连互通音信、互慰愁肠这一点小小的愿望也由于水阔天空，千里难达而落空了。这正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了。这是其“不堪”之一。“难销夜”一句中的“难”字，是客观环境对自己所造成的影响。一个人对着一盏孤灯，凄清寂寞，百无聊赖，在漫漫的不眠之夜中细细地品味着离别的况味，自然会生出长夜如年那样难以消磨的无限悲凉感慨。这是“不堪”之二。

　　“小窗风雨碎人肠，更在孤舟枕上”二句中的“小窗风雨”是耳边所闻。词人听着风雨敲打窗扉的淅淅沥沥之声，不禁肝肠寸断，凄然心碎。一个“碎”字，情景两兼，著一字而境界全出。它既是“雨”碎，又是人肠（心）之碎。这便是三“不堪”了。“更在孤舟枕上”收束全词，以“更在”透进一层，指出以上种种，全发生在“孤舟枕上”。这就将羁旅之愁思、宦途之怅触与离情之痛苦浑然融合为一体，是愁上添愁了，此为“不堪”之四。

　　这四“不堪”齐于一身，已使人难以承受，何况又纷至沓来，一时齐集！词作用笔句句紧逼，词意层层深入，末尾一句，更点明这一切皆在“孤舟枕上”发生，尤见悲凉哀婉。由此可见词人构思之精到。此词堪称词作中描写爱情的上品了。（胡群英）

小重山·花院深疑无路通

贺铸

　　花院深疑无路通。碧纱窗影下，玉芙蓉。当时偏恨五更钟。分携处，斜月小帘栊。

　　楚楚冷沉踪。一双金缕枕，半床空。画桥临水凤城东。楼前柳，憔悴几秋风。

这首词写相思之苦。上片写梦中相会，下片写梦回凄凉。

　　“花院深疑无路通”这一句字面虽浅，但词义却比较幽微，这关键在于对“疑”字如何理解。从三四句来看，这里的“疑”当是男子之疑。然细细品味，却又似乎不应是男子现实中的“疑”。因为他对心上人所居的庭院，按理应像对心上人一样熟悉、了解。其次，心上人所居之庭院，即使再“深”，也决不会“无路通”。因此，我们认为，这里的“疑”应是梦幻中的“疑”。晏几道《鹧鸪天》有句“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相别日久，朝思暮想，以致因情生幻，梦中千里跋涉，来到了曾经和心上人欢会之旧地。夜阑人静，月明星稀，看着那花木繁茂、曲折幽深的花园，不仅产生出“近乡情更怯”的疑虑：这次相会是否能够如愿呢？是不是会有人从中作梗呢？这种种疑虑猜度借“疑无路通”表现出来，既写得迷离惝恍，又十分形象逼真。

　　“碧纱窗影下，玉芙蓉”。这两句写他拂柳穿花，孑孑前行，刚刚绕过那幽雅的回廊，已经看到心上人伫立在朦胧的碧纱窗影下，似玉琢芙蓉，袅袅婷婷，顾盼生辉，笑颜以待了。这里“芙蓉”代指他心目中的美人，即那伫立在碧纱窗影下的美人。据《西京杂记》卷二载，卓文君姣媚，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以后有“芙蓉如面柳如眉”、“强整娇姿临宝镜，小池一朵芙蓉”等诗句，都以“芙蓉”来喻美人。词人在“芙蓉”之前又加“玉”字，之前再限以“碧纱窗影下”，为美人的出场设置了一个特殊的环境和氛围。这真是形神兼备，呼之欲出。

　　“当时偏恨五更钟”一句，正当两人情意缠绵之时，东方发白，晓钟鸣奏，这怎能不令人产生“偏恨”的感慨呢！这里的“当时”，盖既指今梦，亦指昔时。是梦亦真，是虚亦实，动荡变幻之中，语语沉重，令人神伤。这正是良霄苦短，愁夜恨长！

　　“分携处，斜月小帘栊”二句写在晓钟的声声催促之下，两人在户外执手依依，洒泪相别，那清冷的月光斜照在帘栊上，更增添了别离的痛苦和感伤。此二句景中含情，情景交融，使上片的欢会在一派凄凉的氛围中结束。它与晏殊《蝶恋花》中：“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门”具有异曲同工之妙！

　　下片“楚梦冷沉踪。一双金缕枕，半床空。”这三句笔势一转，与上片形成鲜明的对比。蓦然惊觉之后，冷梦沉踪，残月照户，残烛一点，寂寞凄清。眼前精心绣制的金缕双枕，冷冰冰地横卧床头。这愈加反衬出他此时的孤独寂寞。那身边的半床鸳被，更使他睹物伤怀，黯然魂伤。沈祥龙在其《论词随笔》中说：“词换头处谓过变，须辞意断而仍续，合而仍分。前虚则后实，前实则后虚，过变乃虚实转捩处。”这几句即承上启下，由虚入实，将上片一笔喷醒，为全词词眼之所在。

　　“画桥临水凤城东。楼前柳，憔悴几秋风”。三句又化实为虚，从对面写起。“凤城”即京城。虽然他此时正远在天涯，而其所思恋的女子却在京城的东隅。这里由上句的“双枕”、“半床”等情景，很自然地联想起对方对自己的刻骨思念。不过词作并没有直接描写对方如何相思，而是以楼前杨柳几度秋风，几度凋零来暗示对方的失望和憔悴，则尤为动情感人。

　　总观全词，上片写虚，下片写实。词人于虚中处处用实笔，使上片虚而似实；于实中却化虚为实，使下片实中有虚。结拍由己推人，代人念己，语弥淡而情弥深，尤显功力。（胡群英）

琴调相思引·终日怀归翻送客

送范殿监赴黄岗

贺铸

　　终日怀归翻送客，春风祖席南城陌。便莫惜离觞频卷白。动管色，催行色；动管色，催行色。

　　何处投鞍风雨夕？临水驿，空山驿；临水驿，空山驿。纵明月相思千里隔。梦咫尺，勤书尺；梦咫尺，勤书尺。

这首词是词人为送朋友赴黄岗做官而写的一首赠别词。至于范殿监之生平、名字均不知其详。

　　“终日怀归翻送客”一句在于叙事。这句点出词人此时正羁宦天涯，他乡作客。而词人在“怀归”之前又冠以“终日”二字，这就表明词人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家乡，盼望着能够早日回到故乡的心情。以这种心态，词人又要为朝夕相伴、志同道合的好友送别，因之词人在这两茫茫伤心之间又连以“翻”字，这就将客中送客、宦愁又添离愁、思乡又加怀友的怅触、感伤、凄楚悲凉的心态描绘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这句以词的结构层次来说，它笼罩全篇，层深浑成，为下文的感情抒发定下了一个沉郁悲凉的调子。

　　“春风祖席南城陌”一句，点明别离的时间、地点。春风送暖，风和日丽，山花烂漫，这美好的季节，本来正好与挚友携手春游、郊外踏青，登山临水，赏花赋诗。现在却一反常情，要为朋友在南城陌上的长亭饯别送行，这是怎样的情怀、心态呢？这里“祖”，本是古代出行时祭祀路神的一种仪式，“祖席”这里便指饯行的酒宴。词人在叙事之中，移入了一层浓郁的感伤色彩，使叙事情思化，这就使读者不得不为词人的匠心独运而击节赏叹！

　　“便莫惜离觞频卷白”一句写饯别的酒宴。这句中的“卷白”，即“卷白波”。宋黄朝英《缃素杂记》卷三云：“盖白者，罚爵之名。饮有不尽者，则以此爵罚之。……所谓卷白波者，盖卷白上之酒波耳，言其饮酒之快也。”本来，离宴之上道不完的别离情，说不尽的知心话，这一切，词人都没有写，而以一句席间的劝酒辞即代替了这一切“珍重”之类的内容，使客主二人，愁颜相向、郁郁寡欢、沉默寡言、以酒浇愁之场景历历如在目前。这里“便”“莫惜”“频”层层相加，字字重拙，语气尤为沉痛悱恻。友情之深笃、离情之愁苦，见于言外。

　　“动管色，催行色”四句为叠句，以声传情，点明临行分别在即。酒酣耳热之际，席间奏起了凄婉的骊歌，那就是催人泪下的《阳关三叠》吧！那凄凉哀伤的乐曲在席间回荡，也在别离人的心头回荡。它似乎在提醒离人，分别的时候到了，行人该启程上路了。这里，三字短句的回环反复，音节急促，使离人的情感更加悲凉，“动”、“催”二字的两次出现，这一切都更加深化了此时此刻离人心头茫然若失、忉怛惆怅的情感。这与柳永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具有异曲同工之妙。

　　下片在上片叙事的基础上宕开一笔，设想别后的情景。

　　“何处投鞍风雨夕”这是词人为范殿监设身处地的思虑，这一别之后，他在风雨飘摇的傍晚时分，不知宿息在何处？这充分体现了词人与范殿监友情的深厚，也体现了词人对朋友的无限关怀。

　　“临水驿，空山驿”四句，是对前句设想之辞的回答。这一问一答，描画出一幅山程水驿、风雨凄迷的古道行旅图，把词人对范殿监体贴入微的关切之情具体化、形象化。特别是这些叠句的运用，更是将野水空山、荒驿孤灯的寂寞和凄凉渲染得淋漓尽致。

　　“纵明月相思千里隔”至结尾数句，笔锋陡转，振起全篇。一别之后，千里相隔。临清夜而不寐，睹明月而相思，这是别离人、相思人之常情。但词人却在“明月相思千里隔”之前又冠一个“纵”字，便立刻使地域上的千里相隔失去了距离和应有的分量。真挚的友情将会超越时空的局限，使他们在梦中近在咫尺地相会。这便是李白所想象的，“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了。当然，梦中的咫尺欢会毕竟是梦境、是虚幻不真实的。现实情况依然是“千里隔”，在此情况下，只有“勤书尺”了。全词就在这再三的嘱托中结束，余音绕梁，韵味无尽。

　　这首词最大的特点便是多处使用叠句。这些叠句的使用，一方面加深了词的 蕴含及情感氛围，另一方面充分发挥了词的声情美，使词作更加优美动人。沈际飞在其《草堂诗余四集序》中说：“情生文，文生情，何文非情。而以参差不齐之句，写郁勃难状之情，则尤至也”。以此词观之，诚然不谬也。（池万兴）

芳草渡·留征辔

贺铸

　　留征辔，送离杯。羞泪下，撚青梅。低声问道几时回。秦筝雁促，此夜为谁排？

　　君去也，远蓬莱。千里地，信音乖。相思成病底情怀？和烦恼，寻个便，送将来。

这首词写别情。“留征辔，送离杯”二句，一开首便点明别离。“征”在这里是远行的意思。“辔”指马笼头和缰绳。这里词人紧扣“征辔”将离去那转眼即逝的一刹那，挥洒笔墨；女主人对即将远行的人苦苦挽留，频频劝饮，抓住马缰不放。词人这里只突出了留马、送杯两个典型的动作来描写，简明扼要，语浅意深，将离别之前的彻夜话别、收拾行装、长亭离宴、缠绵眷恋、寡欢无言等等情节一概省去，这不能不使人叹赏词人构思之精妙。

　　“羞泪下，撚青梅。低声问道几时回。”三句，接连以三个动作，极为委婉细腻地刻划出女主人公悲痛欲绝的心理活动。离别不胜悲痛，因之送行的女主人公不仅凄然泪下如雨。离别时分，本来有多少知心话要说，有多少嘱咐要诉，但面对这别离的场面，她却欲语未语泪先流。正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此时，任何语言、任何话语、千万个“珍重”都道不尽殷殷的恋情，只有让那无声的语言──泪如珍珠，去倾诉这一切。一个“泪下”将送别人的复杂微妙的心理活动全部托出，真能起到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艺术效果。而词作在“泪下”之前又下一“羞”字，则更加传神写照，将她微妙复杂的心理表现得淋漓尽致。离别是痛苦的、悲伤至极之事，故她禁不住欲语泪先流；但离别又要为他祝福，想方设法减轻他离别时的痛苦，因之又不能强作振作，强为欢笑；但即使强为笑颜也是极不自然的，内心的悲伤是无以排遣的；况且她可能是位少女或少妇，在人面前，泪流满面，毕竟害羞，但这离别的泪泉却是难以堵住不让其流的。故这里一个“羞”字，极精炼、极传神，可见词人炼词之妙。“撚青梅”一句，“撚”，用手指搓转之意，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是一个细节的刻划。欲言又羞，不言则心中郁闷不快，所以左右为难，低首撚青梅。但羞涩毕竟只是一个心理上的障阻，而内心离别的痛苦毕竟太沉重了、太剧烈了，是无法压抑下去的，因而便有“低声问道几时回”一句。这里“问”之前加以“低声”来修饰、限制，“问”之后又继以“几时回”，这真是传神写照之笔，描摹其神情、心态、语气、动作绘声绘色，毫发毕现，曲尽体物传情之妙。这前五句，全写离别，突出了女主人公一“留”、一“送”一“泪下”、一“撚”、一“问”五个细节，从容写来，有条不紊，细腻熨贴，婀娜风流，这正起到了“状难写之境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于言外”的作用。

　　“秦筝雁促，此夜为谁排？”以下，全是女子最后的送别之语。意思是说，分别之后，今夜还有什么心思去弹琴鼓瑟呢？这里，“秦筝”乃弦乐器之一种，传为秦人蒙恬所造。“雁”即雁柱，为筝上支弦之物。古筝的弦柱斜列有如飞雁斜行，故称。柱可以左右移动以调节音高。“促”，迫、近之意。柱移近则弦急。后汉侯瑾有《筝赋》，云：“急弦促柱”。因之，所谓“雁促”，也就是柱促，即弦急。弦急则音高。古人曾云“岂无膏沐，谁适为容”。正因为心上的人离去了，还有什么心思、为谁弹琴弄瑟呢？

　　“君去也，远蓬莱。千里地，信音乖。”承上片描述，仍是女子对行人的嘱咐之词。离别千里之遥，两地音信之隔绝，这感受是离别双方彼此都有的。这里用一个“君”字，便有设身处地的代行人着想的意味。“蓬莱”传说海上仙人所居之处，这里代指行人所去之遥远地方。千里之遥，自然音信难通，这样就会因深深的思念而内心忧伤，以致相思成疾。

　　“相思成病底情怀？和烦恼，寻个便，送将来。”这四句紧承上句，设想因相思而成病，成病时是怎样的一种情怀，以及各种烦恼，要求远方的行人（他），寻个方便将些情感活动寄送给她，却并不要求行人行物、寄信。这里词人想象十分丰富奇特，这里面包含着几层意思：第一是让他将满腔愁苦、百般烦恼，尽情地向她倾诉出来，以减轻心里的郁闷。第二是让他将那些精神负担送给她，让她来代他承受。第三，这种因相思成病的情怀和烦恼，她和他同样有着一份。而这里让他将他的精神负担也送给她，这就说明她愿意为他而承受双重的精神重负。这种自我牺牲的胸怀，代表了中国劳动妇女的传统美德。这种痴情的要求虽不合常理，然而词人却以此把女子对情人的爱，表现得淋漓尽致，生动形象。（池万兴）

石州引·薄雨收寒

贺铸

　　薄雨收寒，斜照弄晴，春意空阔。长亭柳色才黄，远客一枝先折。烟横水际，映带几点归鸿，东风销尽龙沙雪。还记出关来，恰而今时节。将发。

　　画楼芳酒，红泪清歌，顿成轻别。已是经年，杳杳音尘多绝。欲知方寸，共有几许清愁？芭蕉不展丁香结。枉望断天涯，两厌厌风月。

这首词写男女相思之情。据《能改斋漫录》卷16记载，贺铸曾眷恋一女子，久别后，这女子寄给贺铸一首诗，“独倚危栏泪满襟，小园春色懒追寻。深恩纵似丁香结，难展芭蕉一寸心。”于是，贺铸便写了这首《石州引》。

　　上片主要写景。小雨初晴，天气微寒，一抹斜阳映照大地，辽阔旷远的天宇之间已春意弥漫。作者写的是初春的景致。接下去“长亭”二句，用了文人墨客笔下的常典。“柳”、“留”谐音，古人送别时多折杨相赠，以表依依相思之情。“长亭”指送别的地方。秦汉十里置亭，叫作长亭，其后五里有短亭，供行人休息，也是送别亲友的饯别之处。“柳色才黄”是典型的初春景物，柳条刚刚吐芽，望去一派嫩黄。“柳色才黄”却已“一枝先折”，这里“先”字是耐人品味的。它让人感到主人公在隐隐约约地埋怨着什么，怨柳？怨人？或者都是。柳色才黄就已折柳相别了，实在是太急迫，太不顾及有情人的心绪了。“先”字传导出的是遗憾，是无奈，是一种依依难舍的情愫。接下去“烟横”三句依然写景。“东风”即春风。“龙沙”是地名，泛指塞外。春风吹拂，融尽塞外积雪，远望水天一色；水天交融之处，一片烟雾缭绕，在这样的背景上，映衬点缀着几只归鸿。这样的景致，让人感到一种春归人未归，鸿归人未归的感慨。读到上片结句“还记出关来，恰而今时节。”我们突然被点醒了什么，原来作者将眼前之景和当初与那位女子离别时的景致融为一体了。

　　下片开首四句写离别时的情景。“画楼”，是雕饰华美的楼阁，这里指饯别之所。“红泪”暗用薛灵芸之事。《拾遗记》中说，魏文帝（曹丕）所爱的美人薛灵芸离别父母登车上路之时，用玉唾壶承泪，壶呈红色。及至京师，壶中泪凝如血。后世因而称女子的眼泪为“红泪”。画楼之上，美酒佳肴，两情相别，心上人垂泪清歌。这“顿成轻别”一句，向我们透露着无限的悔恨之意。接下去的词句对这份悔恨、对无尽的相思表达得更为清晰、生动。“已是经年，杳杳音尘多绝。”“音尘”，原指声音与尘埃，后借指信息。离别已久，音信全无，这之中的愁苦到底有多少？正是“欲知方寸，共有几许清愁？”作者告诉我们“芭蕉不展丁香结”。这一句是耐人品味的。李商隐《代赠》诗云：“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丁香结是指丁香的花蕾。“芭蕉不展”与“丁香结”的外在形态有个相似之处，那就是不舒展。李诗正是借这相同而又相异的物象来写有情人相思相忆而又不能相亲相会的愁苦不堪。贺铸情人的赠诗中也有句云：“深恩纵似丁香结，难展芭蕉一寸心。”贺铸直用李商隐原句，同时又回应了情人的诗句，简洁巧妙而又情深意切。“枉望断天涯，两厌厌风月。”“厌厌”，愁苦的样子。结句一笔写出了两地的苦苦相思。

　　贺铸不愧是个言情高手，这首爱情诗洋洋洒洒、款款道来，牵人心绪，令人回味无穷。（赵木兰）

望湘人·厌莺声到枕

贺铸

　　厌莺声到枕，花气动帘，醉魂愁梦相半。被惜余薰，带惊剩眼，几许伤春春晚。泪竹痕鲜，佩兰香老，湘天浓暖。记小江风月佳时，屡约非烟游伴。

　　须信鸾弦易断。奈云和再鼓，曲终人远。认罗袜无踪，旧处弄波清浅。青翰棹舣，白苹洲畔，尽目临皋飞观。不解寄、一字相思，幸有归来双燕。

这是一首怀人之作。上片由景生情，下片由情入景。

　　“厌莺声到枕”三句，总说心境。“莺声到枕，花气动帘”写室外充满生机的盎然春意十分细腻。本来，莺声到枕，花气动帘，应是赏心悦目、心旷神怡的良辰美景，而词人却恰恰在其前冠以“厌”字，立即化欢乐之景而为悲哀之情，变柔媚之辞而为沉痛之语。哀愁无端，一字传神，为全词定调。“醉魂愁梦相半”具体描写“厌”字之神理。“魂”而曰“醉”，则借酒浇愁，已非一时；“梦”而曰“愁”，则梦魂萦绕，无非离绪。醉愁相加，充斥于胸，词人此时，欲不厌春景，又将何如！此三句由外而内，由景入情，迷离惝恍，哀感顽艳。

　　“被惜余薰，带惊剩眼，几许伤春春晚”写室内景物，申说“醉魂愁梦”之由。这里，“余薰”谓昔日欢会之余香。“等惊剩眼”一句，据《南史·沈约传》载：沈约言己老病，有“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之语。这里的“剩眼”指腰中革带空出的孔眼，代指日渐消瘦。词人以“惜”写出睹物思人、物是人非之悲哀；以“惊”写出朝思暮愁、形销骨立之憔悴。词至此才揭示出，前三句之所“厌”、“醉”、“愁”全由与恋人分离之情事而发。然而词人却欲言又止；接下归结为“几许伤春春晚”。“几许”二字，可见伤春已久；“伤春”二字总上；“春晚”二字启下。刻意伤春而春色已晚，其中既有韶华易逝、春意阑珊之悲哀，又暗含与恋人往日共度春光而今不可复得之痛苦。

　　“泪竹痕鲜，佩兰香老，湘天浓暧。”申说可伤之景。词作由内而外，写即日所望。在一派浓暖的暮春天气里，湘妃斑竹，旧痕犹鲜，屈子佩兰，其香已老。这里，词人旧典活用，突出了“鲜”、“老”二字，这“鲜”“老”之物，皆令人触目生哀伤怀。这几句亦景亦情，情景交融。

　　“记小江风月佳时，屡约非烟游伴”拍合旧事，振起前片。眼前的景物是那样熟悉，词人的脑海里，很自然浮现出昔日欢会的场面。还是同样的小江之畔，还是风月佳时，自己曾不止一次地与恋人聚首。此二句平平叙来，若不经意，然而由于有了前面的层层渲染和铺塾，因而读后字字都能给人以痛心疾首之感。上片回环反复之愁情，至此句句都落到实处，词作腾挪跌宕，摇曳多姿，曲尽体物写情之妙。

　　“须信鸾弦易断。奈云和再鼓，曲终人远”三句，承上启下，直抒胸意。“鸾弦”，据《汉武外传》：“西海献鸾胶，武帝弦断，以胶续之，弦两头遂相著。”后称男子续娶为续弦。这里以“鸾弦”指情事。“云和”，琴瑟等乐器的代称。前两句是说，鸾弦易断，好事难终；云和再鼓，曲终人远。词人在上句借弦断喻与情人的分离，然而心中未始不残存着鸾胶再续的一线希望。下句用钱起“曲终人不见，江山数峰青”句意，言人散无踪，使这一微茫的希望顿时破灭。

　　“认罗袜无踪，旧处弄波清浅。”这两句紧承“曲终人远”一句而来，言人虽无踪，地犹可认，语尤沉痛。

　　“青翰棹舣”三句，登高遥望，骋想无极。词人登“临皋飞观，”则洲畔白苹萋萋，江边画舫停泊，即目皆为旧日景物。然而昔时双双携手水边弄波之旧处，却再也见不到心上人轻盈的姿态。这几句文势腾挪天矫，文心委婉曲折，曲尽体物写情之妙。“文如看山不喜平”，词亦依然。

　　“不解寄”三句，转入景收，借燕以自宽。这里，“不解寄”上应“鸾弦易断”、“曲终人远”，以加倍笔法，深化此时凄婉欲绝之心情。“幸有”一句，篇末逆转，韵味无穷。伊人一去，不仅相见无期，就连一点消息也无，这岂能不使人黯然神伤！正在愁苦之际，似曾相识的旧时双燕却翩翩归来，给人带来一丝慰藉。人有情，却不解寄相思；燕无知，却似曾解人寂寞，故以“幸有”二字以自宽。当然，所谓“幸有”之背后，却蕴含着多少凄凉、寂寞与感伤。这与起句“厌”莺声到枕遥相呼应。起句“厌”，结句却“幸”、喜，章法亦奇，针线亦密，尤见功力。（池万兴）

画眉郎·雪絮雕章

好女儿

贺铸

　　雪絮雕章，梅粉华妆。小芒台、榧机罗缃素，古铜蟾砚滴。金雕琴荐，玉燕钗梁。

　　五马徘徊长路，漫非意，凤求凰。认兰情、自有怜才处，似题桥贵客，栽花潘令，真画眉郎。

这首词写一位少女对真正爱情的追求与向往。

　　“雪絮雕章，梅粉华妆”这二句分别用了两个典故写少女的天生丽质。“雪絮雕章”用的是晋代才女谢道韫咏雪的典什。谢道韫曾以“未若柳絮因风起”来形容满天大雪的纷飞景象，赢得大文学家谢安的赞赏。词人用这一典故，意在说明这位少女的雕章琢句的才华亦不减当年的谢道韫，用以突出这位少女的文才出众。“梅粉华妆”则用南朝宋寿阳公主的故事。相传寿阳公主子人日卧含章殿下，有梅花一朵飘着其额，拂之不去。后世女子遂纷纷摹仿，争为“梅花妆”。词人用这一典故，意在突出这位少女的天生丽质；说她靓妆入时，大有当年寿阳公主的风姿神采。这两句先将这位少女的才、色两个方面予以突出，说明她是一位才貌双全的绝世佳人。

　　“小芒台、榧机罗缃素，”五句，承上转折，在上句描写少女才色的基础上，作者没有用过多的笔墨去刻画她的天生丽质，却转而详尽地描绘少女闺房里的陈设。“小芒台、榧机罗缃素”是说少女的香闺，俨然是一小小的藏书阁，榧木几案上罗列着重重书卷。这里“小芒台”的“芒”，疑是“芸”字之误，芸香草气味能驱书蠹虫，所以古代皇家藏书处或称“芸台。”“缃素”，是浅黄色的细绢，古代多用以抄书，后遂成为典籍的代名词。“古铜蟾砚滴”写闺房里还陈设着古雅精巧的文具，这种铜蟾蜍，一般放在砚台旁，腹中装满着水，能自动吐出水泡，供研墨之用。“金雕琴荐”写闺房里还有名贵的鸣琴，那琴垫上绣着精美的金鹰图饰。琴垫华美如此，那琴之名贵便不言而喻了。“玉燕钗梁”写闺房中自然不免有许多精致的首饰，那雕刻着飞燕形状的玉钗，精美绝伦，有巧夺天工之妙。这里，词人不惜浓墨重彩来描绘渲染少女闺房的精雅陈设，目的是以象征手法，引发读者想象；这不同凡俗的闺房，它的雅致陈设，它的文化氛围，不正体现出其主人的素养、情操与气质么！不正反衬出她内心之美好么！

　　换头“五马徘徊长路，漫非意，凤求凰。”面对如此天香丽质绝顶才貌双全的少女，自然有不少达官显贵前来求婚。但是，这位少女却对那些达官显贵的求婚者不屑一顾。这里“五马”代达官显宦或富贵子弟。汉乐府民歌《陌上桑》中有：“使君自南来，五马立踟蹰”之句。那么，这位少女她对“五马徘徊长路，漫非意”，如此，她究竟要选择什么样的如意郎君呢？

　　“认兰情，自有怜才处，似题桥贵客，栽花潘令，真画眉郎”便是回答：原来她爱的是司马相如，潘岳之类的风流才子。这五句中，前三句用的是汉代司马相如的典故。据《华阳国志》记载，司马相如早年离开故乡赴京城时，曾在成都升仙桥上题字云：“不乘高车驷马，不过此桥也。”后来，他的文才果然得到汉武帝的赏识。“栽花潘令”则用的是西晋潘岳的故事。潘岳是西晋时著名的美男子，“少时常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之者，皆连手萦绕，投之以果，遂满载以归。”（《晋书·潘岳传》）潘岳后来作河阳县令时，境内遍植桃李，时称河阳一县花。这两位都是文采风流的著名人物，为古代女子所倾慕。同样，这位少女有寿阳公主之娇美，有谢道韫之才，又有“怜才”之心，在当时社会，自然也是男子心目中理想的女性，是男子竞相追求的对象了。“真画眉郎”一句用张敞为妻画眉的典故。画眉郎即指夫婿。这首词与贺铸其它描写爱情的词作比较，最显著的特点便是从头到尾通篇用典故。用典多虽有古奥晦涩之弊，但却使词的意蕴丰富多了，人物形象饱满了，大大扩大了词的含量。如起首二句写女子才貌，如用直述，费尽笔墨却难以穷尽。而词人拈出两个典故就轻而易举地解决了，收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结尾写少女理想中的夫婿，也是用同样手法，由此可见，词人的艺术构思之妙，也从中可见其对辛词的影响。（胡群英）

天门谣·牛渚天门险

贺铸

　　牛渚天门险，限南北、七雄豪占。清雾敛，与闲人登览。

　　待月上潮平波滟滟，塞管轻吹新阿滥。风满槛，历历数、西州更点。

这是一首怀古之作。“牛渚天门险，限南北、七雄豪占”这里一开篇即开门见山，写牛渚、天门的地理形势之险，历史地位之重要。太平州采石镇，濒长江有牛渚矶，绝壁嵌空，突出江中。矶西南有两山夹江耸立，谓之天门，其上岚浮翠拂，状若美人蛾眉。熙宁年间，郡守张瓌在矶上筑亭以观览天门奇景，遂命名曰蛾眉。词人崇宁大观间曾通判太平并与编管在此的李之仪过从甚密，因作此词。这里词人仅用十二字，将天门之险要地理位置、偏安江左的小朝廷，每建都金陵，凭恃长江天险，遏止北方强敌的南牧情景道尽。当涂踞金陵上游，牛渚、天门正是西方门户，所以宋沈立《金陵记》曾记云：“六代英雄迭居于此。……广屯兵甲，代筑墙垒。”词言“七雄”，当是兼括了南唐。

　　“清雾敛，与闲人登览”二句，是说雾气消散，似乎在有意让人们登临游览。这里，“与”字十分精当，足见词人炼字之妙，也说明炼字不必求奇求丽，寻常字汇，只在调度得当，照样能够神采飞扬，恰到好处，曲尽体物之妙。

　　上片这两个语意层次分明，前三句追惜怀古，剑拔弩张，气势苍莽；后者抚今，轻裘缓带，趣味萧闲。这里词作体制虽小，却能大起大落，笔力豪健，足见作者构思运笔之妙。

　　下片，词作却不落旧巢，没有紧承“与闲人登览”一句，展开描写眼底风光、江声山色，而偏写“待月上潮平波滟滟，塞管轻吹新阿滥。”等到江上月升潮平，笛吹风起之时，“风满槛，历历数，西州更点。”细数石城古都报时的钟鼓。这里章法新奇，构思巧妙。词人登矶本在上午雾散后，竟日览胜仍兴犹未已，更欲继之以夜，那么，这奇山异水的旖旎风光，尽在不言中了。不然，词人何以从早到晚，尚嫌不足，还要继之以夜呢？这风光不是让人留连忘返么？当然，从“待月上潮平波滟滟”一句之后，全是词人想象之词，并非实写，但词人却能虚景实写，毫不露虚构之迹，词人将江上明月笛风，遐钟远鼓写得生动逼真，垂手可掬，倾耳可闻，这是绘画所无法表达的艺术效果。

　　这首词并非一般的模山范水之作，而是通过牛渚天门这一特殊的风景的描绘，抒发怀古幽情，凭吊前朝的兴亡。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天险挽救不了六朝覆灭的命运。“七雄豪占”的军事要塞，如今竟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成了“闲人登览”的旅游玩赏之地。通过这一巨大变迁的描写，读者自不难从中领悟到江山守成在德政人和而不在险要地理的历史经验教训。此外，金陵距当涂毕竟有百十里之遥，那“西州更点”又岂可得以“历历数？”词人于词末牵入六朝故都西州（代金陵），隐含了词人希望人们牢记这历史的晨钟暮鼓，引以六朝为戒啊！而这一切意蕴又蕴含在对于有选择的客观景物的描述中，毫无直露、浅薄之弊，不是词人和盘托出，直抒胸臆，只是寄意象内，让读者去细心品味其中三昧。这就收到了含蓄蕴藉的艺术效果，真令人感叹不已。（池万兴）

仲殊

南柯子·十里青山远

仲殊

　　十里青山远，潮平路带沙。数声啼鸟怨年华。又是凄凉时候，在天涯。白露收

　　残月，清风散晓霞。绿杨堤畔问荷花：记得年时沽酒，那人家？

仲殊，名挥，姓张。安州人，曾举进士。据说他年轻时风流倜傥，放荡不羁，因此妻子对他甚为不满，曾在食物里下了毒，他得救不死。从此，他心灰意冷，弃家为僧，居苏州承天寺、杭州吴山宝月寺。然仲殊虽出家为僧，却不甚遵守佛门清规，虽不吃肉，却嗜蜜、酒如命，每食必饮酒食蜜。这首词便是他出家为僧后所作，从这首词作中我们仍能看出一个早年放荡不羁而半路出家的和尚的自我写照。

　　上片着重从空间方面着笔，首二句便直接铺叙景物，展示出一幅“青山隐隐水迢迢”的画境。“十里青山远”是远望所得之景。“十里青山”本已含“远”，而这里更著一个“远”字，不仅点出“行人更在春山外”的意境，而且透露出词人不知归期的惆怅寂冷心态。“潮平带路沙”是近看所得之景。词人的视线由“十里青山”的远景观赏收回到眼前之景，由赋山转向摹水，点出行人的具体环境。第三句由写所见过渡到所闻。远处一带青山，偶尔可以听见“数声啼鸟”，这对欢乐人来说，便是青山绿水、美景如画；莺歌燕舞，良辰美景的赏心乐事，但对感触特多，凡心未尽的词人来说，却似乎觉得啼鸟在怨年光的易逝，青春易老了。这便是词人的心理情感移入到鸟啼声所引起的移情联想。由鸟的啼怨，词人不期而然地涌起又是“凄凉时候”，又是“远在天涯”的感叹了。这是词人长期的漂泊以及对这种生活的厌倦情绪的反映。

　　下片主要从时间方面落笔。“白露”既指秋凉的夜露，又表明了节候。“清风”句紧承前句强调白昼的结束。这两句紧承“啼鸟怨年华”的命意，形象生动地展示出时间推移的进程。“绿杨”句承前写景。杨柳堤岸，浓荫密处，微风过后，荷香飘拂，那荷花又大又丽，正撩人情思。站在荷塘边，词人突然想起来了，原来有一年，也是这个时候，他到过此地，在附近的酒家买酒喝，并乘着酒意还来观赏过荷花。他禁不住又是感叹又是喜悦，于是向着塘里的荷花问道：“荷花啊，你还记得那年买酒喝的那个醉汉么？”这一问颇含韵致，荷花在佛教徒的心目中，本是最圣洁的东西，所以释迦佛像都是坐在莲花上的。而如今词人虽为和尚，看到莲花想起的却是它那世俗的美艳，并将荷花与自己醉中赏花的事紧紧联系起来，这就表明了词人虽名为和尚的真实心态。这里词人由眼前景而追忆往昔事，仍是从时间方面来写，照应上片“又是凄凉时候、在天涯”。

　　全词从时空两方面构思，写景抒情，情寓于景，意象清悠，意境清晰。词作设色明艳，对比和谐，色彩艳丽，美感很强。（池万兴）

夏云峰·天阔云高

　　伤春

仲殊

　　天阔云高，溪横水远，晚日寒生轻晕。闲阶静、杨花渐少；朱门掩、莺声犹嫩。悔匆匆、过却清明，旋占得余芳，已成幽恨。都几日阴沉，连宵慵困，起来韶华都尽。

　　怨入双眉闲斗损，乍品得情怀，看承全近。深深态、无非自许，厌厌意、终羞人问。争知道，梦里蓬莱，待忘了余香，时传音信。纵留得莺花，东风不住，也则眼前愁闷。

这是一首伤春之作。上片着重描绘景物，写春光流逝的过程。“天阔云高”三句，首先从大处落笔，描绘出早春时分天高云阔、碧水横流、乍暖还寒的景象，为词意的发展作了铺垫。“晚日寒生轻晕”一句写在这天地之间的一轮夕阳微带寒意，生出略有彩色的环形风圈。“晕”指围着太阳成环形的彩色光圈，这一现象通常被看作天气变化的预兆。前三句选取极为阔大的景象描绘，描绘出一幅完美而极富特征和阔大境界的早春图像。

　　“闲阶静”四句，紧承上文，由大笔勾勒转为工笔描摹；由云阔水远转向闲庭朱户；不着痕迹地写出了春景变化的特征：闲暇的庭院不再是“红杏枝头春意闹”，而是“庭院深深深几许”，一片幽静寂寥。杨花柳絮如天女散花般不断飘飞，却越飞越少；朱门紧闭的深宅大院之中，传出呖呖莺声，仍是那般悦耳娇嫩、优美婉啭。这里前二句写眼中所见，后两句写耳中所闻，一“渐”、一“犹”，写出实感，可见词人观物之细致，以“杨花”“莺声”代春景，角度新颖。“渐少”、“犹嫩”点明孟春已逝，仲春降临。这里写春光的流逝十分细腻新颖，没有直接的铺叙。而是从景物的变化中显示出来。

　　“悔匆匆”四句，紧承仲春景色，推进一步写暮春。词人用一“悔”字领起，描绘春光流逝之速，无限惜春、惆怅之情溢于言表；再加上词句用“匆匆”、“旋”、“已”这些词一气而下，便将春光难留、稍纵即逝的惜春情怀与伤春愁绪表露无遗。

　　“都几日阴沉”三句，紧承清明过了之后写暮春已尽，春光全去。接连好几天，天气阴沉，欲雨无雨，致使人身心困倦，等昏睡起来一看，美好的春光全部消逝殆尽了。这三句字里行间充满着未能及时赏春的悔恨之情和徒然看着春光流逝的懊丧之意。整个上片，词人将春景变化直至消失的整个过程细腻生动地写了出来，而赏春、惜春、留春、伤春之情，亦全部蕴含其中了。这样词作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下片。

　　下片由春光的流逝转而抒发无法留春的愁怀。“怨入双眉闲斗损”换头，紧承“韶华都尽”而来，并开拓词意，转入抒情。这里“斗”是凑在一起之意，“损”，变形的意思。词人将伤春的情感心态集中表现在双眉有事无事总是紧锁在一起上。这种写法新颖别致，令人耳目一新。用语虽简却传神肖貌，收到了点睛之效。

　　“乍品得情怀”六句，紧承上句，为何会“怨入双眉闲头损”呢？这几句便是回答之辞。词人刚刚开始品尝到赏春的情味，看承照料她十分亲近周到，谁知这种深厚细切的情感只不过是自我赞许而已，而她那有气无力的病态却始终羞于别人表示关切、慰问呢！词人将自己对春有情而春却对他无意的微妙复杂的心理活动幽深含蓄地揭示了出来，这也使得上文中“怨入双眉”的伤春之情落到了实处，得到答案，脉络细密，层次转深。

　　“争知道，梦里蓬莱”三句进一步写伤春之情。词人索性到梦境中去寻求仙境，打算忘了暮春的芳香，怎知道这撩人的春意又不时传来其芳香的气息。词人虽说“待忘了余香”，实是反衬留春不得的伤春情怀，而“时传音信”则又写出春似乎无情却又含情的意蕴。这里词作一波三折，情意幽微，将伤春之情描绘得淋漓尽致又含蓄蕴藉。

　　“纵留得莺花”三句，紧承上句，词人似乎对春作答：纵然留得花香鸟语，却留不住春风，也只落得眼前一片愁闷罢了。这里词人以“莺花”代表春天美丽的景物，将伤春情怀委婉曲折地描摹出来，令人回肠荡气，咀嚼不已。

　　这首词写春色消逝的过程细腻委婉，形象鲜明，寓情于景，写春逝撩愁的情怀却层层深入，笔笔跌转，情景相生，抑扬映衬，十分优美。词的风格细腻清秀，具有较高的艺术审美价值。（池万兴）

柳梢青·岸草平沙

　　吴中

仲殊

　　岸草平沙。吴王故苑，柳袅烟斜。雨后寒轻，风前香软，春在梨花。

　　行人一棹天涯。酒醒处，残阳乱鸦。门外秋千，墙头红粉，深院谁家？

这是一首伤春抒怀之作。上片写船行所见的吴中春色。“岸草平沙”一句，一落笔便描绘了“岸草”、“平沙”两种景色，给读者展现了一幅秀美迷人的画面：江岸两旁芳草如茵，芳草之后是平坦如镜的细沙。一个“岸”字，便十分巧妙地揭示出这幅美景是从江中舟上的角度观察描绘的。这一点词人在下片首句便直接点明。

　　“吴王故苑，柳袅烟斜。”这二句紧承上句而来，词人在舟中沿着吴江一路看去，其中所见景物自然是不胜枚举的，但不能一一都写，这里只选取了“吴王故苑，柳袅烟斜”加以刻画，这是有其深意的。当年吴王夫差纳美女西施，在吴县西南的灵岩山上为西施专门建造了馆娃宫供其居住。吴王从此沉缅于酒色之中不能自醒，终于让越王勾践灭国杀身。词人面对吴王夫差的故苑，只见柳条细长柔弱，轻烟随风斜飘。景色依旧而人事全非。故苑仍是当年的细柳、轻烟、青山绿水，可吴王夫差却早已成为历史陈迹了。这字里行间隐含着“故人已乘黄鹤去，白云千载空悠悠”的感叹。

　　“雨后寒轻”三句，写江南吴中的春景如诗如画，韵味十足。词人沉醉在山光水色之间，感慨于历史兴亡之时，发现一阵春雨之后寒意淡淡，微风过处芳香柔和。原来大好春色正在那千万朵明丽似雪的梨花上。“雨后寒轻”写出了江南早春的特色和给人的感受。“风前香软”则抓住了吴中地区春暖花开香气飘溢的典型场景。“春在梨花”紧承前两句描画出雨过风软之际，梨花怒放的迷人景色，这一句最富有情趣，是一个生动的艺术创造。

　　下片写酒醒后所见的吴中暮景。首句“行人一棹天涯”换头，把上片景色不断推移的观察角度揭出，原来是词人在舟中船行途中所见。“一棹天涯”犹言一划桨便到了天涯，这不仅写出了水流极快、舟行如飞，而且将词人陶醉于美好的春色之中的轻快心情也含蓄地表露了出来。词人是那样地无拘无束，放浪天涯，任舟飘流，这不但反映出词人对于美好春色的热爱留恋，而且话画出词人作为和尚却又甚遵守清规戒律的浪漫洒脱气质。

　　“酒醒处，残阳乱鸦”紧承上句，“酒醒”二字，十分巧妙地点明“行人一棹天涯”的原因；舟行之时，词人一面陶醉于两岸的美景之中，一面把酒临风，开怀畅饮，不知不觉中船已行到极远处的情景。等到酒醒一看，哎呀，一轮残阳，冉冉西下，成群的暮鸦在聒噪盘旋。这一笔将酒醉初醒时所见江南春暮的景色轻轻一染，用语精炼，惜墨如金，十分鲜明形象，而“残”“乱”二字，又将春色撩人、忽感迟暮的恍惚心态，不着任何痕迹地表露出来，真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了。

　　“门外秋千”三句紧承“残阳乱鸦”而来。词人正为春暮残乱而心迷神离之际，突然间却发现别有一番情景：有架秋千竟然荡出墙门之外，那墙头之上露出了秋千上红粉姑娘的倩影，她那艳丽的衣裳随风飘拂，如霓裳广带，似天女穿空。这“红粉”姑娘秋千荡得是何等酣畅淋漓，姑娘的心境又是如何欢快酣畅，那欢声笑语又是如何悦耳动听、毫无顾忌！这情景吸引了词人的视线和心绪，不由得词人暗自发问道：“这是谁家深院的姑娘呢？”这是一幅动态的画面，是有声的画，是大自然中最美妙最动人的春色。“深院谁家”一问，可谓点睛之笔，不仅深化了诗意，而且刻画了词人此时的心态，揭示出词人向往青春的秘密。而以问作结，使全词自有一种悠然不尽的神韵。（池万兴）

晁补之

金凤钩·春辞我

送春

晁补之

　　春辞我，向何处？怪草草、夜来风雨。一簪华发，少欢饶恨，无计殢春且住。

　　春回常恨寻无路，试向我、小园徐步。一栏红药，倚风含露。春自未曾归去。

这首词抒写春恨。上片着力描写留春无计的遗憾，下片写寻春而觅得的欣慰之情。

　　“春辞我，向何处？”这二句起首便设问，这一方面为下面的感叹找到一个适当的喷射口，另一方面又为下片寻觅春的归路设下伏笔。

　　“怪草草、夜来风雨”与“春辞我”相呼应，春啊！你为什么要辞我而去呢？你为何去得又是那样草草匆忙呢？既不打招呼，又毫无留恋，便这样匆匆走了。“夜来风雨”似乎是在回答一二句的诘问，实际上只是点明了春归的缘由和去向：春啊！你是被夜来的横雨狂风挟持而去了吧！这横风狂雨既指自然界的“夜来风雨”，也可指政治的雷雨风暴。词人在仕途中并不得意，他曾有过几度宦海浮沉颠沛的经历，因而不管是实写还是虚写，这“夜来风雨”送春归的意象，总包含着诗人自己命运的影子，是宦海中的风风雨雨，草草地送走了诗人的青春年华。这表达了词人对“春去也，太匆匆”的留恋、怨怼与惋惜之情。

　　“一簪华发”几句，由物及人，由景入情，正由于青春草草而逝才落得今朝“一簪华发”。这“一簪华发”不仅意味着年龄的衰老，青丝成雪，而且还包含着饱经沧桑、遍尝忧患的内涵。由此，下句的“少欢饶恨”则是自然而然的了。春光是留不住的，从而青春也是难以挽回的。这含蓄曲折地表达了词人对青春易逝的憾恨。

　　下片，词人的情绪心态却来了一个巨大的转折，“春回常恨寻无路”是情绪上的过渡，对上片抒写的情景是一个形象的总括，而“常”“路”二字却为下文的词句进行了铺垫：“常恨”意味着往昔，而今将有一种新的心境产生，往昔的“无路”即暗示着今朝的有路，这样词作便极为自然地过渡到下句。

　　“试向我、小园徐步，”这里“试”与“无路”紧密相连，正因为“无路”而企求“有路”，才“试”着前去探索。“试向我”中的“我”字，强调了只有在“我”自己惨淡经营的园地里才有永恒的春色，这正是一种象征性的暗示。

　　“一栏红药，倚风含露”紧承上句，十分形象传神地显现了“我”我的小园中，春光永驻的景象。一栏鲜艳娇嫩的芍药花倚风而立，含露而开，仪态万方，艳丽异常。这里“倚风”，写出了芍药绰约飘洒的风姿，“含露”画出了它鲜润欲滴的妩媚。那临风摇曳含露而开的芍药花，不正是春天的极富情趣的象征吗？不也正是词人理想、希望、事业、追求的写照吗？不也正是一个纯洁无瑕的美的缩影吗？

　　“春自未曾归去”紧承前两句，词人以芍药花作为不凋的春光的标志，由“倚风含露”的“一栏红药”联想到“春自未曾归去”便显得十分自然，毫无矫饰之处了。（池万兴）

摸鱼儿·买陂塘

　　东皋寓居

晁补之

　　买陂塘、旋栽杨柳，依稀淮岸江浦。东皋嘉雨新痕涨，沙觜鹭来鸥聚。堪爱处，最好是、一川夜月光流渚。无人独舞。任翠幄张天，柔茵藉地，酒尽未能去。

　　青绫被，莫忆金闺故步。儒冠曾把身误。弓刀千骑成何事，荒了邵平瓜圃。君试觑，满青镜、星星鬓影今如许。功名浪语。便似得班超，封侯万里，归计恐迟暮。

这首《摸鱼儿》，是他的代表作，又题作《东皋寓居》。东皋，即东山，作者在贬谪后退居故乡时，曾修葺了东山的“归去来园”。本词不仅写出园中景色，还叹恨自己为功名而耽误了隐居生涯。词中的“儒冠误身”、“功名浪语”，都是经过宦海风波以后的愤激之词。

　　本篇的主旨，是表示对官场生活的厌弃，对美好的田园生活的向往。

　　上片写景。开头，“买陂塘、旋栽杨柳，依稀淮岸江浦。”买到池塘，在岸边栽上杨柳，看上去好似淮岸江边，风光极为秀美。“沙觜”，沙嘴，即突出在水中的沙洲。“翠幄”，绿色的帐幕，指池岸边的垂柳。“柔茵”，软草。“东皋”句以下九句是说，刚下过雨，鹭、鸥在池塘中间的沙洲上聚集，很是好看；池岸边的垂柳，遮住了天空；池塘四周，绿草如茵。作者一个人，坐在池塘边上，自斟自饮。描写了田园优美恬静、爽朗明快的风光。字里行间，透露出作者对此美景由衷的喜爱，从而，衬托出他洁身自好的情怀。“东皋嘉雨新痕涨”、“一川夜月光流渚”，均系作者从心底深处有感而发的佳句。

　　下片抒情。“青绫被，莫忆金闺故步。儒冠曾把身误。”青绫被，汉代制度规定，尚书郎值夜班，官供新青缣白绫被或锦被。这里用来代表做官时的物质享受。金闺，金马门的别称。江淹《别赋》：“金闺之诸彦。”李善注：“金闺，金马门也。”这里泛指朝廷。儒冠，指读书人。杜甫《奉赠韦左丈二十二韵》：“纨袴不饿死，儒冠多误身。”这三句是说不要留恋过去的仕宦生涯，读书做官是耽误了自己。“弓刀千骑成何事，荒了邵平瓜圃。”弓刀千骑，指地方官手下佩带武器的卫队。邵平：秦时人，曾被封为东陵侯。秦亡，在长安城东种瓜，瓜有五色，味很甜美。世称东陵瓜。这三句是说自己曾做过地方官，但仍一事无成，反而因做官而使田园荒芜。“君试觑，满青镜、星星鬓影今如许。”觑，细观。青镜，青铜镜。细看镜中鬓发，已经是两鬓花白了。

　　“功名浪语。便似得班超，封侯万里，归计恐迟暮。”这几句是说，所谓“功名”，不过是一句空话。连班超那样立功于万里之外，被封为定远侯，但回来不久便死去了。班超，东汉名将，在西域三十余年，七十余岁才回到京都洛阳，不久即去世。

　　作者对于“功名浪语”、“儒冠曾把身误”，有着切身的感受，并非一般的激愤之词。所以，是不能把这首词简单地归结为“有强烈的消极退隐思想”之列的。（贺新辉）

迷神引·黯黯青山红日暮

贬玉溪对江山作

晁补之

　　黯黯青山红日暮，浩浩大江东注。余霞散绮，向烟波路。使人愁，长安远，在何处？几点渔灯小，迷近坞。一片客帆低，傍前浦。

　　暗想平生，自悔儒冠误。觉阮途穷，归心阻。断魂素月，一千里、伤平楚。怪竹枝歌，声声怨，为谁苦？猿鸟一时啼，惊岛屿。烛暗不成眠，听津鼓。

这是一首抒写羁旅之愁的词作。上片写日暮黄昏时江上的情景，下片写羁旅的寂寞与哀愁。

　　“黯黯青山红日暮，浩浩大江东注。”写青山渐暗，红日西沉，浩浩大江不舍昼夜地奔流东去。这两句如画家挥动如椽巨笔，一下子就勾勒出江上暮色的壮丽景色，渲染出一幅极为阔大的气象。这里一“青”一“红”赋予画面以明暗相映的色调和彩韵，画面清晰，色彩浓烈；“浩浩大江东注”一句，则在动态上着墨，立刻使静态的画面增添了雄伟的气势和浩荡奔腾、滚滚东去的流动感。

　　“余霞散绮，向烟波路”。这两句中前一句是化用谢朓“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诗句的诗意，写红日西坠必有余霞散绮的壮丽景观。这里由于“余霞散绮”的点染，更加描绘出大江日暮时分的壮丽景象。唐代崔灏的《黄鹤楼》一诗写道：“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向烟波路”句及以下四句，正是化用崔灏这两句诗的诗意，词人回首来路，烟波浩渺，不禁想起远在数千里外的京城，从而勾起贬谪的愁怨和悲哀。京城在何处？烟波浩渺影难觅；此身在何处？几点渔火迷近坞。这里长安代指宋代的京城汴梁。船坞已近，本来应当是不会迷茫的，但由于几点小小渔灯的闪烁不定，使人不免产生了迷离恍惚之感。这实际上是借景写情，是词人在贬谪途中一种迷茫心境的物态化表现。

　　“一片客帆低，傍前浦”紧承上句而来，写词人乘坐的船帆就在这样的情境中渐渐从桅杆上低低落下来，船儿在前浦慢慢靠岸了。

　　上片词人着重描绘江上的景色，为下片的抒写羁旅之情做铺垫。这一部分从青山日暮，大江东去，到余霞散绮，回望烟波；从渔火闪烁，灯影迷离，到落帆低垂，船傍前浦，词人缜密细腻地描述了江上漂泊的具体情景，贬谪的郁闷情怀，羁旅的迷茫心绪，这一切便在景物的描绘中形象地外化出来了。词人描写景物的同时，也是在借景寓情，使景物情思化。

　　下片着重抒写羁旅的情怀。但词作并不是直抒胸臆，而是仍然没有离开景物描写。只不过在手法上有所变化，词人在景物的描写上，浸透了比较浓厚的感情色彩，“情”的表达仍然借助于“景”的描绘以完成。

　　“暗相平生，自悔儒冠误”这两句比较直露，但却是词人对于自己一生的反思，因而用来领起下片，下片便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具体化、形象化的描写。

　　“觉阮途穷，归心阻”这是运用阮籍的典故。阮籍传说，阮籍“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他的《咏怀》诗八十余首，便是表现忧时嗟生、途穷命蹇的感叹。补之以阮籍自比，说自己已经意识到“途穷”而归心犹受阻遏，不得归隐田园，全身远害，怡然自乐。

　　“断魂素月，一千里、伤平楚”以下诸句，较前几句形象生动多了。这里词作继续寓情于景，以“断魂素月”、“怪竹枝歌”、“猿鸟”、“暗烛”“津鼓”等一系列的意象烘托宦途羁旅的沉咽之情。词人在客帆降落、船傍前浦的一刹那之间，眼望一片洁白的月色，洒在一望千里的平原上，犹如水银置于平地一般，又好像千里的明镜一般光亮平滑。这景象不仅使人魂断神凄，再加上那如怨如诉的声声竹枝歌，悠悠地从远处飘来，声声刺耳钻心，更使人难耐悲苦愁思。这里“为谁苦”是词人一个自问自答的诘语，实际上是说“声声怨”的竹枝歌仿佛是在为我而悲怨。“猿鸟一时啼”仍然是渲染听觉上的感触。本来“猿啼三声泪沾裳”已是一种令人惨然泪下的凄凉哀鸣，又加上“猿鸟一时啼”，这就更使“岛屿”惊怵，令人无法成眠了。这样，词人只好在昏暗的烛光中，卧听津渡传来的更鼓了。（池万兴）

临江仙·谪宦江城无屋买

信州作

晁补之

　　谪宦江城无屋买，残僧野寺相依。松间药臼竹间衣，水穷行到处，云起坐看时。

　　一个幽禽缘底事，苦来醉耳边啼？月斜西院愈声悲。青山无限好，犹道不如归。

这首词是作者被贬为信州（今江西上饶）酒税后所作，表现了他厌弃官场而向往故里的思想感情。

　　“谪宦江城无屋买，残僧野寺相依。”这二句无一字虚下，先交代了全词的政治背景，并为全词定下基调。“江城”点明信州，“无屋买”是夸大之词，表明信州的偏僻荒凉，这样便自然地引出“残僧野寺”一句。这里“残僧”画出了僧人的年迈衰老；“野寺”画出了寺庙的荒僻陋小。如此残破不堪而词人还得与之相依为命，足见其命运、境遇的凄惨。

　　“松间药臼竹间衣”三句紧承“残僧野寺”一句而来，写其行迹。词人并没有因与残僧野寺相依而感到凄惨悲伤。反而，在松荫竹翳的掩映下，一声药臼响，一角衣衫影，就能给心头增加无限的欢愉。这里“一臼”、“一衣”，由于意象的典型性，取得了以一当十的艺术效果。“水穷行到处，云起坐看时”二句化用王维《终南别业》“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诗句。虽然只是在文字的排列上略作了调整，但由于将“水穷”“云起”突出到前景位置。因而其艺术效果也发生了一定的变化。“行到水穷处”是顺写，象征意义不大明显，而“水穷行到处”强调了“水穷”，就突出了山穷水尽的意象，使人联想到词人在宦海中的山穷水尽。同样，“云起坐看时”较之“坐看云起时”也突出了“云起”的意象，使人联想到词人此刻是在冷眼旁观政治上的翻云覆雨。

　　下片仍然描写“野寺”中的所见所闻，但心绪的苍凉、悲苦却借景物的描写较为明显地流露出来。“一个幽禽缘底事，苦来醉耳边啼”这两句词巧妙地抓住一个“幽禽”悲啼的意象来抒写自己的心曲：作者曾试图遁入醉乡以遣岁月，但不知为什么事，一个幽禽（杜鹃）又在醉酒之时来到耳边苦苦啼叫。“苦来醉耳边啼”应作“醉来耳边苦啼”。

　　“月斜西院愈声悲。”一句紧承“苦来醉耳边啼”而来，写词人对于“幽禽”啼声的感觉。这“幽禽”的啼叫已不仅是“苦啼”，而且愈啼愈悲。“月斜”即月影西沉，表明时间已晚；时间既晚，则啼叫之久可知。“愈声悲”以见鸟之情切。仔细品味词意，这里实是借鸟的悲啼来显示自己的悲苦心境。

　　“青山无限好，犹道不如归”这两句托出全词的主旨：这儿的青山尽管无限美好，但杜鹃仍啼道：“不如归去！”词人在这里实际是借鸟的啼声，表达自己“他乡虽好，不如归去”的心声。这“青山无限好”显然由李商隐的“夕阳无限好”诗句化出，两句合起来又暗用王粲《登楼赋》和陶渊明《归去来辞》二赋作意。尽管这儿的山水很美，有松林竹林可供盘桓，有水有云可供观赏，但毕竟身在官场如鸟在笼中，终不如退守田园那么自由自在。

　　这首词以鸟能人言、人鸟共鸣的巧思妙句，外化了词人自身微妙复杂的隐秘心态，可谓深得托物言情之真昧。（池万兴）

陈师道

清平乐·秋光烛地

陈师道

　　秋光烛地，帘幕生秋意。露叶翻风惊鹊坠，暗落青林红子。

　　微行声断长廊，熏炉衾换生香。灭烛却延明月，揽衣先怯微凉。

陈师道是“苏门六君子”之一。黄庭坚曾赞云：“闭门觅句陈无己，对客挥毫秦少游。”他的词纤细平易，如《蝶恋花》：“路转河回寒日暮，连峰不计重回顾。”《南乡子》：“花样腰身宫样立，婷婷，困倚阑干一欠伸。”《菩萨蛮》：“天上隔年期，人间长别离。”都是较有名气的词句。但是，最足以代表他的词风的，则是这首《清平乐》。

　　这首词描绘秋天景色。上片写晨景，下片写夜晚。

　　“秋光烛地，帘幕生秋意。”开宗明义，写秋景，“秋光”、“秋意”，一派秋天的气氛。“露叶翻风惊鹊坠，暗落青林红子。”进一步写秋景，含着露水的树叶，由于秋风的吹动，纷纷落下，连树上的鹊雀，也被惊动了。言简意赅，细腻生动，几个字，便勾勒出一个正在落叶的生动画面。“一叶知秋”，作者抓住了这一最有特征性的动态，一下子把秋景写活了。语言、画面、意境，都活灵活现地摆在读者的面前。

　　“微行声断长廊，熏炉衾换生香。”入夜了，秋天的夜晚是凄凉的：走廊的脚步声没有了；火炉里散发出木柴燃烧后的香气。夜深了，“灭烛却延明月，揽衣先怯微凉。”吹熄了蜡烛，月光却照进屋中；词人感到秋天的凉意，将衣披在身上。

　　这首词，情意深婉，用语精警，笔力拗峭，颇能代表陈师道的词风。王灼在《碧鸡漫志》中说：“陈无己所作数十首，号曰语业，妙处如其诗。但用意太深，有时僻涩。”这样的优点与缺点，在这首词中均有所体现。（贺大龙）

张耒

风流子·木叶亭皋下

张耒

　　木叶亭皋下，重阳近，又是捣衣秋。奈愁入庾肠，老侵潘鬓，谩簪黄菊，花也应羞。楚天晚，白蘋烟尽处，红蓼水边头。芳草有情，夕阳无语，雁横南浦，人倚西楼。

　　玉容知安否？香笺共锦字，两处悠悠。空恨碧云离合，青鸟沉浮。向风前懊恼，芳心一点，寸眉两叶，禁甚闲愁？情到不堪言处，分付东流。

这是一首描写思乡之情的词。上片落笔写景，首先点明季节。“木叶亭皋下”三句，写时近重阳，树叶纷纷飘落到平荡的水边地上，又是妇女为亲人捶打寒衣的深秋了。这里“木叶”即树叶。《楚辞·九歌·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后世常以此写秋景，兼写乡思。“亭皋”指水边平地。“重阳”即阴历九月九日；古时风俗，人们常在这天登高，佩茱萸，饮菊花酒。有亲友在外，届时不免互相思念。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云：“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捣衣”，古代妇女于秋季渐寒时，在砧石上捶打寒衣以备寄送远方的亲人过冬。李白《子夜吴歌》：“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沈佺期《独不见》亦云：“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这种“捣衣”之声，最易引起闺中少妇对远方征人的痛苦思念。而远行之人也容易因此想到妻子在家为自己捣衣的情景，既感到痛苦又温暖。这里“木叶”“捣衣”连用，不仅写出了深秋特有的景色，为全词烘托出萧瑟凄清的背景，而且为下面的词意发展作了有力的铺垫。

　　“奈愁入庾肠，老侵潘鬓，谩簪黄菊，花也应羞。” 这数句又紧承起句，意思说，怎奈我愁绪萦绕心中，白发现于鬓角，再轻慢地把黄菊插在头发上，那菊花也该感到羞辱吧。这里“庾肠”，即庾信的愁肠。庾信本为南朝时梁朝的官员，因出使西魏被留，羁旅北地，故常思念祖国和家乡。其《哀江南赋》序云：“不无危苦之词，惟以悲哀为主。”后人常以“庾愁”代指思乡之心。“潘鬓”，即潘岳的斑鬓。潘岳为西晋文学家，貌美而早衰，其《秋兴赋·序》云：“晋十有四年，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后因以“潘鬓”为中年鬓发斑白的代词。这里词人以“潘鬓”自喻身心渐衰之貌。词人由于忧伤，鬓衰将不胜簪，故云：“谩簪黄菊，花也应羞。”以此反衬出暮感的深沉、乡愁的浓烈。

　　“楚天晚，白蘋烟尽处，红蓼水边头。”在写景中寓离别相思之意。心中既然充满乡愁暮感，所以不仅遥望楚天的晚空，一直望到水气缭绕的白蘋尽头，一直望到水边开花的红蓼深处。“白蘋”，水中浮草，因其随波漂流，容易引起游子产生离家漂泊的伤感。

　　“红蓼”，生于水中者名泽蓼或水蓼，开浅红色小花，叶味辛香。词人是淮阳人，所以，遥望楚天，思乡之念便在不言中了；再加两点染，则把他乡愁之深烘托出来了。这里虽纯是写景，但景中含情，意在言外。

　　“芳草有情，夕阳无语，雁横南浦，人倚西楼。”数句紧承“白蘋”“红蓼”两句而来，含着情意的芳草，默默无语的夕阳，横渡南面水滨的大雁，是词人所望到的，但却没有望到故乡，在这种望而不得的情况下，他只好倚着西楼心往神驰了。这几句写景，将词人遥望故乡而不得的执着深情又推进了一层，词意含蓄，画面完整，真所谓“物以情观，情以物见”了。“人倚西楼”点出游子登眺之处，交代了“楚天晚”至“雁横南浦”六句都是极目之所见；由所见而引起所感，因而所见之景物都似有了人的感情。

　　下片换头“玉容知安否？”点明所思之人，揭示了词旨所在，使上片所写种种情景明朗化。这句“玉容”，极言容貌之美如花似玉，这儿即指倚楼遥思的对象。“知安否？”曲尽对遥思对象的关切和挂念，由此而引起下面相思的倾诉、深情的抒发。

　　“香笺共锦字，两处悠悠。空恨碧云离合，青鸟沉浮”意谓书信和题诗，由于两地渺远而无法见寄，徒然地怨那晴云分离，使者隐没。这里“香笺”，即美好的书札；“锦字”，织锦上的字。晋代窦滔以罪徙流沙，其妻苏蕙，因思念丈夫，织绵为《回文旋图诗》以寄，后世常以此指妻子寄书丈夫，表达相思之情。“青鸟”，传说西王母饲养的鸟，能传递信息，后世常以此指传信的使者。“碧云”，江淹《休上人怨别》诗有“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之句，这里借以写对于闺中人的怀思。由于香笺锦字，两处悠悠，碧云已合而佳人未来，青鸟杳然而音书全无。词人于此以铺叙写法表达两地分居、不见来信的怅怨，愈加显出“知安否”所包含的深沉挂念的分量。

　　“向风前懊恼”四句，转以想象之笔，设想妻子思念自己时的痛苦情状。他想象妻子也许在风前月下，芳心懊恼，眉头紧皱，怎能止得住那百无聊赖的愁思呢？写对方思念自己，正是为了表达自己对于妻子深挚的爱情与痛苦的思念。这种诗词常用的手法，比较容易使读者感到生动亲切。

　　“情到不堪言处，分付东流”用质语绾合全篇。相思至极，欲说还休；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了愈加愁苦，倒不如将此情交付给东流之水带去为好。毛滂《惜分飞》曾云：“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构思、手法与此相同。（池万兴）

秋蕊香·帘幕疏疏风透

张耒

　　帘幕疏疏风透，一线香飘金兽。朱栏倚遍黄昏后，廊上月华如昼。

　　别离滋味浓如酒，著人瘦。此情不及墙东柳，春色年年依旧。

这首词是张耒离许州任时，为留恋官妓刘淑奴而作。上片描写黄昏伫立、情思难舍的情景，下片抒发憔悴于离愁而深感人不如柳的慨叹。

　　“帘幕疏疏风透，一线香飘金兽”这两句通过对细风透进帘幕、香炉缕缕飘香的描绘，明写官妓刘淑奴闺房的幽雅芳美，暗写前来幽会告别的环境气氛，隐含越是美好、越是值得留恋，越是幽静、越是格外凄清的弦外之音。这里“疏疏”，稀疏之意；“金兽”指兽形的铜香炉。

　　“朱栏倚遍黄昏后”二句，紧承首二句而来，由室内转而写室外，由黄昏写到深夜，勾勒出倚遍每一根栏杆、凝视着画廊上如昼月光的生动画面，传达出回忆往昔并肩倚栏，携手赏月，而今恋恋不舍，依依惜别的愁绪。“月华”，即指月光。上片四句全部写景，而字里行间则洋溢着离愁别绪，因为往昔天天如此，而从今以后却不复再见了，对景伤情，万般无奈之意，尽在不言中了。这两句主要从时间上着笔，写离别之人从黄昏到深夜，倚遍栏杆，离愁无限，对月无绪的痛苦情态。

　　下片在上片写景的基础上，着重抒情。

　　“别离滋味浓如酒，著人瘦。”这两句是全词的主调，这种“别离滋味”只有自己深深地感到，要说出来却又十分抽象。词人在这里用“浓于酒”一词来形容描写这种离愁别绪的浓烈程度，这就使抽象的情感物态化、具体、形象，它不仅将比酒更浓烈的离愁别恨极为生动形象地勾画出来，而且将词人借酒浇愁的神态巧妙勾出，收到一箭双雕的艺术效果。正因为如此，“著人瘦”一句便水到渠成，落到了实处。这种离愁竟使人为之憔悴，其滋味便可想而知了。

　　“此情不及墙东柳，春色年年依旧”紧承前句而来，前两句写离愁滋味超过浓酒，进行正面对比；这两句写别情不及墙柳，则从反面衬托。为什么会不及墙柳呢？因为柳叶只枯黄萎落于一时，春风一吹，柳色如故。言外之意，人一离别，各自天涯，是否能再续旧情，可就说不准了。这一反衬，由眼前的墙东柳触发而起，既信手拈来，又新奇贴切，极为深切地道出了内心深处的惆怅之情和缠绵悱恻之意，这就成为全词的点睛之笔。

　　这首词写景纯用白描，毫不雕饰，清新流丽，而情寓其中；写情，直抒胸臆，决不做作，层层转跌，入木三分。其中绝无香泽绮罗之态，唯有不加矫饰之情。这就使本词具有清新流丽的风格特征。（池万兴）

附录

原书目录

前言

　　篇目表

　　正文

　　附录：

　　词人小传

　　词事年表

　　宋词书目

　　词名词简释

　　填词知识

　　词调词谱简介

　　宋词名句索引

　　宋词人别称索引

　　篇目笔画索引

如何唯美地阅读Epub电子书

Oxen(老老老牛)

　　阅读是人类的高级精神活动，不管阅读什么内容，舒适的排版，精妙的内容，是阅读者舒展自己的精神之旅的美好桥梁。

阅读是美的，本书即是为着“唯美”的目的而作。经过老牛的精心制作，本书的阅读应当美好的。如果不按本说明安装多样化的字体，用你机器里的默认的单一字体也可以阅读；但如果要唯美地阅读好epub版的唯美书籍，请按如下要求安装多种字体。

　　一、阅读软件与阅读工具

　　1.阅读软件

　　（1）windows平台：目前windows平台上的epub阅读软件十分丰富，但支持多字体调用的不多，老牛推荐以下4款，尤其以E-book为佳。2012年9月升级的ADE 2.0开始支持多字体显示，也是很好的选择。12月，Azardi悄然登场，现时支持epub2/3，又一唯美阅读软件。

　　• Adobe Digital Editions

　　• Nook for PC

　　• Calibre E-Book

　　• Firefox EPUBReader

　　▪ Azardi eReader

　　详见《桌面epub阅读谁最好：乱说PC端Epub阅读软件》。

　　至于Windows 8的Metro(Modern)平台，至2014年也开始有支持CSS样式表和多字体的阅读软件了。在中文区域的应用商店里能搜索安装的，有所谓18种，但多为挂羊头卖狗肉。老牛测试过的靠谱些的有两种：

　　▪ Roxio MediaBook

　　▪ Book Bazaar Reader

　　前者css解析好些，但功能简单，只字体大小一个选项，而且目录展示不理想。后者选项丰富些，还可作摘记、朗读等。

　　（2）Android平台：目前android系统平台（手机、平板电脑）上支持上述通用路径的epub阅读软件，而且支持CSS实现唯美阅读的软件主要有：

　　• Mantano Reader

　　• Nook for Android

　　• 多看阅读

　　详见《Android epub唯美阅读：mantano的解决方案》。

　　（3）IOS平台：遵循epub规范的IOS平台阅读软件是ibooks。不过在翻页时遇到打开新章（打开新的html文件）之前一页会有卡壳现象，时间长短不一。iOS6之前不支持显示多字体，2013年1月29日6.1发布后，经老牛用EpubSTAR3.0测试版反复测试，在制作环节下功夫，可以支持iOS6内置的宋楷黑圆4种字体，另外老牛还研究出了大标宋作为标题显示，共计5种字体，可惜仿宋这国人最常用的字体暂时无法实现。用户自定义字体有待有空后再测试。

　　同时，国内的多看阅读软件历经几年磨练已基本成型，较好地支持css，也支持内置字体的多字体显示，但不支持用户添加字体。掌上书苑是这个平台上目前唯一支持用户自定义字体添加和多字体显示的阅读软件。目前这个平台上的Epub唯美阅读离成熟还有距离，不过有几款软件已经可以上得台面。包括：

　　• ibooks

　　• 多看阅读

　　• 掌上书苑

　　• Kobo

　　• txtr ebooks

　　具体见《iOS平台epub阅读逐个看》。

　　2.阅读工具

　　除可安装上述各平台阅读软件的桌面电脑、平板电脑、手机外，最主要的epub阅读工具是eink阅读器，俗称电子书阅读器或“电纸书”。目前规范支持epub规范和css规范的eink阅读器主要有：

　　▪ Barnes & Noble NOOK 1 / 2 / 2glowlight

　　▪ SONY PRS 505 / 300 / 600 / 900 / 350 / 650 / 950 / T1 / T2 T3 / T3s

　　▪ Kobo Touch / Glo / Mini / Aura / Aura HD

　　• iRex DR800SG

　　▪ 翰林V3 / V3+

　　• iRiver Story

　　▪ Onyx M92 / M92S / i62 / Boox Touch / T68

　　▪ Amazon Kindle 2 / 3 / 4 / 5 / Touch / Paperwhite 1,2 / DX / DXG + 多看软件

　　其中Onyx的这几款多字体显示暂时有待解决；kindle几款安装多看后支持多字体，但css解析尚有圈套改进潜力。支持azw3/kf8格式的Kindle Paperwhite等机型，可将EPUB唯美电子书转换为azw3(kf8)格式后也可以唯美阅读。

　　详见《Epub阅读的最佳机型选择》。

　　二、字体准备

　　唯美阅读所用字体，包括下列8个。由于现在不论Eink阅读器或手机、平板、电脑，CPU和内存都已有长足改善，因此下列所说字体文件体积限制可适当宽松。条件好的机型，可以采用GBK甚至GB18030-2005字库。

　　（1）正文字体（zw）：宋体或方正博雅宋。推荐后者。如果自己的机型对宋体显示过淡，也可用雅黑。由于是正文主力字体，请选用GBK字体，以免缺字。字体文件一般10MB左右。请将文件名改为zw.ttf，然后再安装。PC/win7/8平板电脑已有Windows默认的宋体字，无须另行安装，亦无体积大小限制。iOS6平板电脑和手机内置（可云下载）了宋体，无须另行安装。

　　（2）标题1（h1）字体：方正综艺或方正兰亭特黑长简体。字体文件控制在3MB或以下。请将文件名改为h1.ttf，然后再安装。PC/win7/8平板电脑无体积限制。iOS6平台需越狱后才可安装，如不越狱可用内置（可云下载）的圆体代替。

　　（3）标题2（h2）字体：方正汉简或大标宋。字体文件控制在3MB或以下。将文件名改为h2.ttf，然后再安装。为节省内存空间，h2可改用体积小的方正行黑。PC/win7/8平板电脑无体积限制。iOS6平台需越狱后才可安装，如不越狱可用内置（可云下载）的黑体代替。

　　（4）标题3（h3）字体：方正行黑或黑体。字体文件控制在3MB或以下。请将文件名改为h3.ttf，然后再安装。为节省内存空间，可不安装h3.ttf，h3改用方正兰亭黑体。PC/win7/8平板电脑无体积限制。iOS6平台需越狱后才可安装，如不越狱可用内置（可云下载）的圆体代替。

　　（5）仿宋（fs）字体：任何字库的仿宋体。字体文件控制在10MB以内。请将文件名改为fs.ttf，然后再安装。为节省内存也可不安装。PC/win7/8平板电脑系统已有默认的仿宋（win7/8），XP只有仿宋_GB2312，须另行安装（安装MS word会自动安装仿宋字体）。iOS6平台需越狱后才可安装，也可用内置（可云下载）的圆体替代。

　　（6）楷体（kt）字体：任何字库的楷体。字体文件控制在10MB以内。请将文件名改为kt.ttf，然后再安装。PC/win7/8平板电脑系统已有默认的楷宋（win7/8），XP只有楷宋_GB2312，须另行安装（安装MS word会自动安装楷体字体）。iOS6平板电脑和手机内置（可云下载）了楷体，无须另行安装。

　　（7）黑体（ht）字体：任何字库的黑体（如大家喜欢的雅黑）。字体文件控制在3MB或以下。请将文件名改为ht.ttf，然后再安装。PC/win7/8平板电脑系统已有默认的黑体，无须另行安装。iOS6平台内置了黑体，无须另行安装。

　　（8）拼音楷体（ktpy）字体：方正楷体拼音字库。请将文件名改为ktpy.ttf，然后再安装。注意：一般网上下载的方正楷体拼音字库为ttc格式，须在DOS下用ttctools工具的breakttc命令将其解压为ttf格式的文件，方可使用。解压命令为：

　　X:\ttctools\breakttc.exe fzktpy.ttc

　　将解出的FONT00.TTF改名为ktpy.fft，再复制到阅读器所需目录即可。

　　字体来源：请各位从自己电脑的C:\windows\fonts目录里复制安装，或从网上下载安装。

　　iOS6平台需越狱后才可安装。

　　三、安装字体

　　将上述字体文件，按照自己手头电子书阅读器本的路径要求，复制到相应目录里。

　　1　Barnes & Noble NOOK 1 / 2 / 2glowlight：

　　把改名后的字体文件安装到下列三种目录中任一目录里：

　　系统字体目录：system/fonts/目录里（需要破解）；

　　内存fonts目录：也可不破解，可安装到机器内存根目录自己建的fonts目录里（我就是这么干的）；

　　TF卡fonts目录：不破解，安装到mocroSD卡根目录自建的fonts目录里。

　　2　SONY PRS 505 / 300 / 600 / 900 /350 / 650 / 950 / T1 / T2 / T3 / T3s：

　　请改名后的字体文件后安装在机器内存中。有两个目录可选：

　　一是系统字体目录：把改名后的字体文件安装到opt/sony/ebook/FONT目录里；

　　二是用户自建目录：在机器的内存根目录新建FONT目录，把改名后的字体文件安装到这个目录即可。

　　3　Kobo Touch / Glo / Mini / Aura / Aura HD：

　　把改名后的字体文件安装到下列两种目录中任一目录里：

　　内存fonts目录：安装到机器内存根目录自己建的fonts目录里（我就是这么干的）；

　　TF卡fonts目录：安装到mocroSD卡根目录自建的fonts目录里。

　　值得注意的是，由于Kobo系列机型自2013年底起的固件更新忽略了中文读者，字体调用机制发生改变。因此老牛为此后的新固件专门定制了老牛样式for kobo和老牛字体样式for kobo，请新固件的机弄用CssSTAR将字体样式和老牛样式替换为for kobo专版，才能正确显示多字体汉字。

　　4　iRex DR800SG：

　　由于字体安装到内存里会造成系统菜单乱码，因此在此问题没有解决前，请暂时不要将改名后的字体文件安装到机器内存的fonts/ttf目录里，而是安装在SD卡的fonts（小写）目录里。具体安装步骤参见下贴：

　　《DR800SG的字库和FBReader的安装》（http://www.hi-pda.com/forum/viewthread.php?tid=576609）

　　5　Amazon Kindle 2 / 3 / 4 / 5 / Touch / Paperwhite 1, 2, 3 /Voyage / DX / DXG：

　　kindle系列机型特殊，因原系统不支持epub格式电子书，要依赖多看阅读软件，因此请将改名后的字体文件安装到多看系统的路径。老版本的多看软件请安装到路径1，多看阅读2012或以后版本请安装到路径2：

　　路径1：DK_System/system/fonts

　　路径2：DK_System/xKindle/res/userfonts

　　支持azw3/kf8格式的Kindle Paperwhite等机型的字体安装办法：

　　1）把字体包的字体文件都copy到fonts目录。

　　2）在根目录下新建一个名为USE_ALT_FONTS的无扩展名的空文本文件。即新建一个“USE_ALT_FONTS.txt“空文件后，将“.txt”扩展名删除。

　　3）重启机器，系统会识别这些字体。

　　　　2014年后的固件无需上述第2、3步，直接安装字体包到机器要目的fonts子目录里即可。

　　6　翰林V3/V3+：

　　在SD卡新建fonts目录，把改名后的字体文件复制到这个目录里。

　　7　iRiver Story

　　字体安装在内存里fonts目录。如果内存里没有fonts目录，则新建这个目录，然后把改名后的字体文件复制到这个目录里。

　　8　PC/win7, 8平板电脑

　　Windows平台有两个解决办法：

　　▪标准办法：按Windows字体安装办法，将字体文件安装到Windows默认字体目录。即：

　　C:\Windows\Fonts

　　▪特殊办法：将字体文件按上述字体准备部分要求改好文件名后，复制到Windows默认字体目录，即：

　　C:\Windows\Fonts

　　对于Calibre E-Book、Nook for PC和Firefox EPUBReader等阅读软件，用标准办法解决。

　　Adobe Degital Edition的情况特殊。2012年9月升级为2.0后，ADE开始支持多字体显示（实际上从1.8.2preview版起已开始尝试支持了），但不支持标准windows调用，只能采取将改名后的字体文件复制到相应目录的特殊办法。复制的目标目录除了上述Windows默认字体目录外，还可复制到ADE自己的默认字体目录。因此，ADE2.0的字体文件可复制到下列两种路径：

　　▪Windows默认字体目录。即把字体包里的字体文件复制到该目录下：

　　C:\Windows\Fonts

　　▪字体安装在ADE默认字体目录fonts下。即把字体包里的字体文件复制到该目录下：

　　C:\Program Files\Adobe\Adobe Digital Editions 2.0\resources\fonts

　　9　Android手机和平板电脑

　　字体安装在机器内存根目录或TF卡根目录。

　　▪ 内存根目录的路径是：/mnt/fonts

　　▪ TF卡根目录的路径是：/mnt/sdcard/fonts

　　10　iOS手机和平板电脑iPad/iPhone

　　iOS平台因太封闭，系统级的彻底解决办法暂时没有。2013年1月29日iOS6.1发布后，系统自带的iBooks阅读软件可如下解决：

　　▪ 不越狱解决方案：采用系统内置（包括云下载）的宋仿楷黑圆5种字体代替，无须另外安装字体。

　　▪ 越狱解决方案：将用户自选字体安装在系统字体目录下。具体解决措施待越狱出台后详述。

　　另外，掌上书苑阅读软件目前可以支持多字体显示。经与掌上书苑作者讨论沟通，可以采取同步字体到程序所在共享文件夹，程序可调用识别多字体。具体办法是：

　　1)连接iPad/iPhone，启动iTunes。

　　2)点击iTunes侧边栏的“设备－某某的iPad/iPhone”，再点右侧上工具条的“应用程序”，找到并点击掌上书苑的程序名称epubreaderl，右侧显示其文件共享列表框。

　　3)将字体包解压出来的全部8款字体文件从资源管理器拖到这个文件共享列表框里。

　　4)点击iTunes右下角的“同步”按钮。稍候字体文件就同步到iPad/iPhone上。

　　5)在iPad/iPhone上启动掌上书苑，点击“消息－软件设置－外观”，将“载入所有外部字体”的选项点蓝。此时程序会将上述导入的字体文件初始化就绪。这时打开采用老牛样式或老牛字体样式的EPUB书就可以唯美显示了。

　　四、字体下载

　　为方便epub阅读计，老牛把外链的字体打包上传到论坛上，供大家下载。共18.7MB，解压后38.8MB。

　　1　字体包内容：

　　字体包里包括如下字体：

　　（1）正文字体：zw.ttf。方正博雅宋简体。

　　（2）标题1字体：h1.ttf。方正兰亭特黑长简体。

　　（3）标题2字体：h2.ttf。方正大标宋简体。

　　（4）标题3字体：h3.ttf。方正行黑简体。

　　（5）仿宋：fs.ttf。仿宋。

　　（6）楷体：kt.ttf。方正楷体简体。

　　（7）黑体：ht.ttf。方正兰亭黑简体。

　　（8）拼音字体：ktpy.ttf。方正楷体拼音字库01。

　　为达到“唯美”阅读epub格式的效果，请安装上述全部字体。

　　2　字体包下载：

　　《阅读是美的：收藏级书籍制作》第3楼。

　　3　字体包网址：

　　（1）通用字体包：

　　http://www.hi-pda.com/forum/viewthread.php?tid=606293

　　http://dl.dbank.com/c0c6bs5z1g

　　（2）专用字体包：

　　Fonts for nook2 1.1（解决nook2的1.1固件字体渲染过淡和中文标点间距过宽问题）：http://dl.dbank.com/c0i2dufnoe

　　Fonts for nook2 1.2（解决nook2的1.2固件字体渲染过淡问题。中文标点间距过宽问题已经修复）：http://www.by-smart.co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2810

　　Fonts for Kobo（解决Kobo 2.x固件中文标点间距过宽问题）：http://www.by-smart.co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2809

　　五、使用

　　使用很简单，将字体包解压后，整个fonts文件夹复制到相应机型的内存或卡的根目录（kindle系列机型例外。详细见上）后，针对不同的epub书籍，在阅读软件或阅读工具的软件菜单上做如下操作即可：

唯美书籍（用EpubSTAR制作的epub书籍或采用老牛字体样式和老牛样式的epub书籍）：有两种情况：

勾选阅读软件“原版”选项（多看阅读）、“Publisher Doucment”选项（nook全系列软件和机器）、“Doucment Default”选项（Kobo全系列软件和机器），即可显示8种字体同时显示的唯美效果。

有些软件和机器因默认选定了epub书的样式表，所以无须做任何操作即可显示唯美效果。

非唯美书籍（网上下载的单一字体epub书籍）：打开书籍后，在字体选择菜单中选择你喜欢的8种中文字体中的任何一种即可。只能显示一种字体。nook2不能作此选择。

　　另外，对于非唯美书籍，可用CssSTAR将其中的css替换为老牛样式后，某种程序上也可实现唯美阅读——如果该电子书用h1/h2/h3等规范制作的话。

　　由于Kindle的azw3(kf8)格式与epub格式相类似，支持这个新格式的Kindle机型可以把EPUB唯美电子书转换成azw3格式来进行唯美阅读。转换工具推荐CssSTAR2.0或Calibre E-book Management。EpubSTAR也可直接制作azw3(kf8)格式电子书。

Oxen（老老老牛）

2010年7月-2015年9月

编书者说

　　读诗词，诗意地生存，是人的基本的艺术需求吧。

　　此书逐步制作。先做一部分。

老老老牛

2016年１月3日夜

封底

书名／宋词鉴赏辞典

作者／贺新辉

出版／北京燕山出版社

出版日期／1987年3月1日

开本／32开

页码／1374

字数／101,555字

ISBN／9787540200220

定价／43.5元

类别／文学　诗词　鉴赏

制作信息

制作声明／尊重知识，尊重版权。请勿商业使用！

排版制作／Ｏxen（老老老牛）

排版样式／老牛样式 7.0.4 (2016-1-2)

制作版本／1.0

制作时间／2016/1/3 20:56

更新时间／2016-01-03T21:54:11

制作软件／EpubSTAR 3.2.0.51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