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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鼠之间

作者：（美）约翰·斯坦贝克

译者：李天奇

品牌方：九久读书人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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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鼠之间

附录

诺贝尔文学奖授奖词

约翰·斯坦贝克受奖演说

生平年表

人鼠之间

在索莱达往南几公里的地方，萨利纳斯河往山脚下轻探，形成一湾幽深的碧潭。潭水相当温暖，因为河水要淌过阳光下的金沙，才会抵达狭长的深池。在河岸一侧，金黄色的山丘绵延而上，延伸至嶙峋坚挺的加比兰山脉。在河谷的另一侧，水边长满树木：柳树每逢春季便鲜嫩莹绿，低枝上挂满前一年涨潮时留下的碎叶残枝；悬铃木的白色树枝上遍布斑点，斜斜地垂在潭水上方。积在树底下的落叶厚而松脆，一只小蜥蜴跑过都能引起咔嚓咔嚓的回响。野兔会在傍晚时钻出灌木丛，趴到河岸上乘凉。潮湿的沙滩上有浣熊夜晚活动的爪印，农场犬柔软的掌印，还有野鹿半夜来饮水时留下的楔形蹄痕。

柳树和悬铃木丛中有一条人为踩出的小径。农场的孩子们走过小径到水潭中游泳，疲惫的流浪者在傍晚走下公路，走过小径到水边扎营。一棵高大的悬铃木上长了条水平的矮枝，树枝表面早已被人坐得光滑无比，旁边有一摊经由无数篝火积累起来的灰烬堆。

炎热夏日的傍晚，林间吹起一股微风。树林的影子爬上山坡，逐渐向山顶靠近。野兔趴在沙滩上，安静得像一群灰色的小石雕。一阵踩踏悬铃木松脆落叶的脚步声从州内公路的方向传来。野兔无声地四下逃窜。一只长脚鹭费力地腾空而起，重重地拍着翅膀飞向下游。一瞬间，这个地方悄无生息。但随即有两个男人出现在小径上，走向碧潭边的空地。

他们在小径上走成一列，到了开阔地带后仍然一前一后。两人都穿着工装裤和配着黄铜纽扣的工装外套，戴着变了形的黑帽子，肩上扛着紧捆着的毛毯卷。走在前头的男人身材矮小，步伐敏捷，黝黑的脸上棱角分明，眼睛转个不停。他整个人都那么线条清晰：小而强壮的手，精瘦的胳膊，窄而凸起的鼻梁。走在他身后的男人则截然相反：魁梧的身材，毫无特色的五官，浅色的大眼睛，宽厚的溜肩。他像熊拖着熊爪那样拖着步子，脚步沉重。他的胳膊并不前后摆动，只是松弛地垂在身侧。

走在前头的男人突然在空地上停下，险些被跟在后面的大个子撞倒。小个子摘下帽子，用食指抹了抹里面的吸汗带，再弹掉手指上的汗水。大个子扔下毛毯卷，扑到碧绿的潭水边，直接凑上脸喝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像马一样用鼻孔对着水面喷气。小个子紧张地走到他身边。

“莱尼！”他严厉地说，“莱尼，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喝那么多。”莱尼继续冲着潭水喷气。小个子弯下腰，抓住他的肩来回摇晃。“莱尼。你会像昨晚那样拉肚子的。”

莱尼把整个头都埋进水里，包括头上戴的帽子。然后他在岸上坐起身来，帽子淌下的水滴在蓝外套上，沿着后背流下去。“不错，”他说，“你也喝点，乔治。好好喝一大口。”他露出快乐的微笑。

乔治卸下肩上的铺盖卷，轻轻放到岸上。“这恐怕不是什么好水，”他说，“浮渣有点多。”

莱尼把厚实的大手伸进水里，转动手指，掀起一阵阵小浪花。水波向外扩散到水潭对面，又反弹回来。莱尼注视着波纹。“你瞧，乔治。瞧我弄的。”

乔治在水边跪下，用手掬起潭水迅速喝了几口。“味道还行。”他承认，“不过不像活水。不是活水就不能喝，莱尼。”他不抱希望地说，“可你只要渴了，连臭水沟里的水都喝。”他又捧了把水泼到脸上，用手来回揉搓，下巴和脖子后面也没放过。然后他戴好帽子，向后坐到河岸上，架起双腿，抱住膝盖。莱尼一直看着他，模仿他的动作。他也往后坐到河岸上，架起双腿，抱住膝盖。然后他又望向乔治，看自己做得对不对。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更好地遮住眼睛，因为乔治的帽子就是这么戴的。

乔治愁眉苦脸地望着潭水。他的眼睛周围被太阳晒得通红。他生气地说：“要不是那个公交司机胡说八道，我们本来可以一路直接坐到农场的。‘沿公路往下走一会儿就到，’他说，‘走一会儿就到。’可是我们走了将近他妈的六公里，什么‘走一会儿’！他就是不想在农场门口停下，就是这么回事。他妈的懒得要死，连靠个边都不行。在索莱达停一下已经算是劳了他妈的大驾了。然后他就把我们踢出来了，说什么‘沿路往下走一会儿’。我敢打赌，绝对不止六公里。真他妈热。”

莱尼有些胆怯地看着他。“乔治？”

“嗯，你要干吗？”

“我们这是去哪儿啊，乔治？”

小个子猛然扯高帽檐，皱眉盯着莱尼。“你又给忘了，是吧？我又得告诉你一遍，是吧？上帝啊，你个混蛋疯子！”

“我忘了，”莱尼轻声说，“我努力记住的。向上帝发誓，我真的努力了，乔治。”

“行。行。我再告诉你一遍。反正也没事干。还不如就这么浪费时间，一遍一遍告诉你，然后你再给忘了，然后我再给你讲一遍。”

“真的努力了，”莱尼说，“结果没用。我还记得那些兔子，乔治。”

“去他妈的兔子。你唯一能记住的就是兔子。好吧！你给我听着，这次可得记住了，否则我们就有麻烦了。你记不记得我们在霍华德街的那个鬼地方坐着，盯着那块黑板看？”

莱尼的脸上绽放出开心的笑容。“当然了，乔治，我记得……不过……然后我们干吗来着了？我记得有些姑娘过来了，你说……你说……”

“别管我说什么了。你记不记得咱们去了莫里与莱迪那儿，领了工卡和公交车票？”

“哦，当然了，乔治。我想起来了。”莱尼的双手迅速伸进外套口袋，他轻声说，“乔治……我的不见了。肯定是我给弄丢了。”他沮丧地低头看着地面。

“你从来就没拿过，你个混蛋疯子。咱俩的都在我这儿。你以为我会让你自己拿着工卡？”

莱尼松了口气，咧嘴笑起来。“我……我还以为放兜里了。”他的手又伸进口袋。

乔治敏锐地盯着他。“你刚才从兜里拿了什么东西出来？”

“兜里什么都没有。”莱尼机智地说。

“我知道没有，你拿在手里了。你手里拿的什么——藏的什么？”

“什么都没有，乔治。真的。”

“得了，拿出来。”

莱尼把握住的手藏到身后。“只是只老鼠罢了，乔治。”

“老鼠？活老鼠？”

“嗯，不。一只死老鼠罢了，乔治。不是我杀的。真的！是我捡到的。捡的时候已经死了。”

“拿出来！”乔治说。

“唉，让我拿着吧，乔治。”

“拿出来！”

莱尼听从命令，慢慢摊开紧握的手。乔治抓起老鼠，扔到水潭对面的树丛里。“你要死老鼠干吗？”

“咱们走路时，我可以用大拇指摸它。”莱尼说。

“哈，你跟我一起走路就不能摸老鼠。还记得咱们要去哪儿吗？”

莱尼露出吃惊的表情，随即羞愧地把脸垂到双膝上。“我又忘了。”

“上帝啊。”乔治认命地说，“得——是这样，咱们要到一家农场工作，就跟北边咱们来的那家一样。”

“北边？”

“威德。”

“哦，当然。我记得。在威德。”

“咱们要去的农场还在下游，大概还要走四五百米。咱们得去那儿见老板。你听着——我会把工卡交给他，你一个字都别说。你就站着，什么都别说。如果让他知道你是个疯子，咱们就都没工作了，但是他如果在听你说话之前先看见你干活的样子，咱们就没事了。听懂了吗？”

“当然，乔治。当然听懂了。”

“行。所以见到老板之后，你该怎么做？”

“我……我，”莱尼思考着，整张脸都在沉思中绷紧了，“我……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站着。”

“好孩子。真棒。你再重复两三遍，免得又给忘了。”

莱尼轻声对自己念叨：“我什么也不说……我什么也不说……我什么也不说。”

“行。”乔治说，“你也不能像在威德时那样干坏事。”

莱尼表情困惑。“在威德时干坏事？”

“哦，你连这个也忘了，是吧？哈，我可不会提醒你，免得你再犯。”

莱尼的脸上闪过恍然大悟的光芒。“他们把咱们赶出了威德。”他胜利地喊道。

“赶出来，呸。”乔治厌恶地说，“是咱们自己跑掉了。他们是追咱们来着，但没追上。”

莱尼开心地咯咯直笑。“跟你打赌，这我可没忘。”

乔治向后躺倒在沙滩上，胳膊交叉垫在后脑勺下面。莱尼学着他的样子做了，然后抬头检查自己做得对不对。“老天，你可真会给人惹麻烦。”乔治说，“要是没有你这么个拖油瓶，我该会过得多轻松、多舒服啊。我会活得轻松极了，说不定还能有个姑娘。”

莱尼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满怀希望地说：“咱们要去农场工作了，乔治。”

“是啊。你说得对。但咱们得先在这儿睡一觉，我自有原因。”

天黑得很快。河谷里已经彻底没有了阳光，只剩下加比兰山脉顶部的一片火红。一条水蛇游过水潭，头部如潜望镜般高高扬起。芦苇随着水流轻晃。远处的公路上有人喊了句什么，另一个人回喊了一句。悬铃木树枝在微风中簌簌摇摆，但风马上就平息了。

“乔治——咱们为什么不去农场吃点晚饭？农场应该有晚饭。”

乔治翻了个身，侧身躺着。“对你来说没有理由。我喜欢这儿。明天咱们就得工作了。我在路上看见了打谷机。也就是说咱们得扛粮包，一直扛到肠子都累断了。今晚我就要这么躺在这儿看天。我喜欢。”

莱尼跪坐起来，低头看着乔治。“咱们不吃晚饭了？”

“当然吃了，你去弄点柳树枝来吧。我铺盖里还有三罐豆子。你去生火。你把树枝弄来之后，我会把火柴给你。然后咱们就热豆子，吃晚饭。”

莱尼说：“我喜欢在豆子上浇番茄酱。”

“哈，这儿可没有番茄酱。你捡柴火去吧。别乱跑，天马上就黑了。”

莱尼迟缓地站起身，消失在树丛里。乔治躺在原地，轻声吹着口哨。从莱尼消失的方向传来蹚水的声音。乔治停止吹口哨，侧耳倾听。

“可怜的混蛋。”他轻声说，再度吹起口哨。

过了片刻，莱尼从树丛里冲出来，手里拿着根细细的柳枝。乔治坐起身。“好了，”他突兀地说，“把老鼠给我！”

莱尼竭力装出无辜的样子。“什么老鼠，乔治？我没拿老鼠。”

乔治伸出手。“得了吧。给我。你瞒不过我。”

莱尼犹豫一下，向后退了两步，眼神有些狂乱地望向树丛尽头，似乎在考虑逃往自由。乔治冷冷地说：“你是想给我呢，还是想让我揍你一顿？”

“给你什么，乔治？”

“你他妈清楚得很。我要那只老鼠。”

莱尼不情愿地把手伸进口袋，声音有点哽咽。“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留着它。又不是别人的老鼠。不是我偷的。它就躺在路边。”

乔治伸着手，不为所动。莱尼慢慢凑近他，又退回去，接着再次凑近，像条不愿意把球交回主人手里的猎犬。乔治不耐烦地打了个响指，莱尼马上把老鼠放到他的手里。

“我没对它做什么坏事，乔治。就只是摸摸。”

乔治站起身，使劲把老鼠扔进远处幽暗的树丛中，然后走到水边洗手。“你这个疯狂的傻瓜。你过河去捡老鼠，把脚都弄湿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听见莱尼的抽噎声，猛然转过身，“又哭！跟个婴儿似的！上帝啊！你这么个大块头。”莱尼嘴唇颤抖，眼睛里涌出泪水。“唉，莱尼！”乔治伸手搭到莱尼的肩上，“我扔掉老鼠不是为了欺负你。它已经开始腐烂了，莱尼。而且你摸它时把它给捏碎了。你再捡只刚死没多久的，我就让你留一阵子。”

莱尼坐到地上，沮丧地垂着头。“我不知道哪儿还有老鼠。我记得以前有位太太会送给我——把她有的全都给我了。可她不在这儿。”

乔治嗤笑了一声。“太太，啊？你连那位太太是谁都不记得了。那是你的克莱拉姨妈。而且她后来也不给你了，因为你老是把老鼠弄死。”

莱尼悲伤地抬头看着他。“它们太小了。”他抱歉地说，“我摸它们，它们就会咬我的指头，我稍微捏捏它们的头，它们就都死了——它们太小了。真希望咱们很快就能有兔子，乔治。兔子没那么小。”

“去他妈的兔子。反正不能把活老鼠给你。克莱拉姨妈给了你一只橡胶老鼠，可你不肯要。”

“它不好摸。”莱尼说。

夕阳的火焰离开山顶，山谷笼罩在暮色之中，柳树和悬铃木林间半明半暗。一条鲤鱼浮出水面吸了口气，又神秘地沉入黑暗的潭水深处，留下一片涟漪。他们头顶的枝叶又是一阵抖动，柳絮随风飘下，落到水面上。

“你到底去不去捡木头？”乔治质问道，“那棵悬铃木背后就有不少洪水木。你去捡。”

莱尼走到那棵树后面，捡了一堆枯叶和细枝，扔到陈旧的灰烬堆上，如此来回了好几趟。天几乎已经全黑。鸽子的展翅声在水面上尖啸而过。乔治走到火堆边，点燃干燥的枯叶。火焰在树枝间熊熊燃起，逐渐稳定下来。乔治解开自己的铺盖卷，拿出三罐豆子，摆到篝火周围靠近火焰但又不至于烧着的地方。

“这么多豆子，喂四个人都够了。”乔治说。

莱尼在篝火另一侧望着他。他耐心地说：“我喜欢浇上番茄酱吃。”

“哈，可咱们没有番茄酱。”乔治爆发了，“我们没有什么，你就想要什么。上帝啊，我如果只是一个人，那活得该有多轻松。我可以找个地方好好工作，不费吹灰之力，什么麻烦都没有。到了月底，我就领上五十元去城里，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嘿，我可以在妓院里过夜。想去哪儿吃饭就去哪儿吃饭，不管是饭店还是哪儿，想点什么就他妈点什么。每个月都他妈这么过。买一加仑威士忌，开个台球室，打牌也好，打台球也好。”莱尼跪坐到地上，越过篝火看着愤怒的乔治，满脸惊骇。“结果我有什么？”乔治继续怒吼，“只有你！你连工作都保不住，总是害我丢饭碗，不停地到处跑来跑去。这还不是最糟的。你老是惹麻烦。你老是做坏事，我还得想办法带你逃跑。”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在大喊大叫，“你个疯狂的杂种。你老是给我惹一身麻烦。”他摆出小女孩彼此模仿时装腔作势的模样，“只是想摸摸那姑娘的裙子——只是想像摸老鼠那样摸摸看——哈，她怎么知道你他妈只是想摸摸裙子？她往后一躲，你还跟抓老鼠似的扯着不放。她尖叫起来，好多人四处找咱们，咱们只好在水渠里躲了一整天，最后趁着天黑偷偷逃走。一直都是这样——一直都是。我真希望能把你关在笼子里，再放进去一百万只老鼠，让你好好玩个够。”他的愤怒一下子消失了。他越过篝火望着莱尼痛苦的表情，随即低下头，羞愧地盯着火焰。

天基本已经全黑，但火光照亮了他们周围的树干和头顶上弯曲的枝条。莱尼谨慎而缓慢地绕着篝火爬到乔治身边，蹲坐下来。乔治把几罐豆子都转过半圈，让它们均匀受热。他假装没注意到莱尼就在身边。

“乔治。”非常小的声音。没有回答。“乔治！”

“你要干吗？”

“我只是开个玩笑，乔治。我不想吃番茄酱。就算番茄酱现在就摆在我身边，我也不吃。”

“如果现在有番茄酱，你可以吃一点。”

“但我一口也不会吃，乔治。我会都留给你吃。你可以在豆子上倒满番茄酱，我一勺也不碰。”

乔治仍然愁眉不展地盯着篝火。“我一想到如果没有你，自己能过得多开心，我就要疯了。我从来都得不到安宁。”

莱尼仍然跪坐在原地。他望向河对面的黑暗。“乔治，你想让我走掉，让你一个人待着吗？”

“你他妈的能去哪儿？”

“呃，我可以走掉。我可以到那边的山里去，找个山洞。”

“哦？那你吃什么？你可没聪明到能自己找东西吃。”

“我会找到的，乔治。我不用非得吃什么浇了番茄酱的高级东西。我可以躺在阳光下，没人会来伤害我。我如果捡到老鼠，可以留着它。没人会把它抢走。”

乔治探究地扫了他一眼。“我挺欺负人的，是吧？”

“你如果不想要我了，我可以到山里去，找个山洞。我随时都能走。”

“不——听着！我只是在开玩笑，莱尼。我想要你待在我身边。至于老鼠，主要是因为你老把它们弄死。”他顿了顿，“这样吧，莱尼。我只要有机会，就给你弄条小狗。小狗你也许弄不死吧。小狗可比老鼠强。你可以使劲摸它。”

莱尼没有上钩。他感觉自己处了上风。“如果你不想要我了，你就说，我就跑到那边的山里去——在山里自己过。没人会偷我的老鼠。”

乔治说：“我希望你跟我待在一起，莱尼。上帝啊，你如果没人陪着，别人会把你当成郊狼，随手一枪就毙了你。不行，你得待在我身边。你的克莱拉姨妈可不希望你自己跑掉，虽然她已经死了。”

莱尼狡黠地说：“给我讲讲吧——像以前那样。”

“讲什么？”

“讲兔子的事。”

乔治不耐烦地回嘴：“别以为我这么好骗。”

莱尼恳求道：“来嘛，乔治。给我讲讲。拜托了，乔治。就像你以前讲的那样。”

“你就爱听这个，是吧？好吧，我给你讲，讲完咱们吃晚饭……”

乔治放低声音。他的话语很有节奏，好像同样的话已经讲过很多遍。“在农场干活的人，是世上最孤独的一群人。他们没有家人，也不属于任何地方。他们在农场干活，手头上攒了点钱就去城里花个精光。还没等你回过神呢，他们又到另一家农场去干个半死了。生活里一点盼头都没有。”

莱尼非常开心。“就是这个——就是这个。然后再讲咱们。”

乔治继续讲下去：“咱们不一样。咱们是有未来的人。咱们还有彼此可以说话，互相关心。咱们不会因为没有地方可去就坐在酒吧里把钱赌个精光。其他那些人坐了牢，在号子里烂掉也没人在乎。咱们不一样。”

莱尼插嘴：“咱们不一样！啊，为什么？因为……因为我有你来照顾我，你有我来照顾你，这就是为什么。”他开心地笑起来，“接着讲啊，乔治！”

“你都记住了。你可以自己讲。”

“不行，你讲。有些地方我忘了。讲讲接下来会怎么样。”

“行。将来某一天——咱们会把挣的钱凑起来，买座小房子，几亩地，一头牛，几头猪，然后——”

“然后靠地过日子，”莱尼叫了起来，“还要养兔子。讲啊，乔治！讲讲咱们会在花园里种什么，笼子里养的兔子，冬天下的雨和壁炉，还有牛奶上的奶油有多厚，切都切不下来。讲啊，乔治。”

“你干吗不自己讲？你这不全知道吗？”

“不行……你讲。我讲就都不一样了。讲啊……乔治。我是怎么照顾兔子的？”

“嗯。”乔治说，“咱们会有一大块菜地，一只兔笼，还有一些小鸡。冬天下雨时，咱们就让工作去他妈的，在壁炉里烧上火，坐在火前听雨打在屋顶上——完蛋！”他掏出折叠刀，“没时间讲下去了。”他把刀捅进一罐豆子，锯掉罐头盖，递给莱尼。然后他又锯开第二罐。他从侧兜里拿出两把勺子，递给莱尼一把。

他们坐在火边，嘴里塞满豆子，使劲地咀嚼着。几颗豆子从莱尼的嘴角边掉出来。乔治挥了一下勺子。“明天老板问你问题时，你该怎么回答？”

莱尼停止咀嚼，把豆子咽下去。他的神情十分专注。“我……我什么……也不说。”

“好孩子！就是这样，莱尼！也许你会逐渐好起来。等我们有了那两亩地，我就真的可以让你照顾兔子了。既然你能记得这么清楚。”

莱尼得意万分。“我能记住。”他说。

乔治又挥了下一勺子。“听着，莱尼。你好好看看周围。你能记住这个地方吧？农场就在往那边再走四五百米的地方。只要沿着河边走就行。”

“当然，”莱尼说，“我能记住。我不是记住什么都不说了吗？”

“没错，你记住了。嗯，听着。莱尼——如果你像以前那样惹上了什么麻烦，我要你直接到这儿来，藏到树丛里。”

“藏到树丛里。”莱尼慢慢地说。

“藏到树丛里，等我来找你。你能记住吗？”

“当然能，乔治。藏在树丛里，等你来找我。”

“但你不会惹麻烦。因为你要是惹了麻烦，我就不让你照顾兔子。”他把空的豆子罐扔进树林。

“我不会惹麻烦的，乔治。我一个字也不说。”

“行。把你的铺盖拿到火边来。在这里睡觉会很舒服的。你往上看，那么多叶子。别再添木头了。让火自己灭掉吧。”

他们在沙滩上打了地铺。篝火逐渐减弱，火光照出的圆圈也变小了；缠绕的树枝消失在黑暗中，只有树干的轮廓还隐约可见。莱尼在黑暗中喊道：“乔治——你睡着了吗？”

“没。干吗？”

“乔治，我们养些不同颜色的兔子吧？”

“没问题，”乔治睡意浓重地说，“红的，蓝的，绿的，莱尼。养个几百万只。”

“毛茸茸的那种，乔治，就像我在萨克拉门托的集市上看见的那种。”

“好啊，毛茸茸的。”

“我可是随时都能走，乔治，住到山洞里去。”

“你也随时都可以下地狱。”乔治说，“闭嘴吧。”

余烬的红光慢慢熄灭。一只郊狼在上游哀嚎，对岸的狗回以长吠。悬铃木的叶子在夏夜微风中喃喃低语。

工人宿舍是座长长的方楼，内墙刷成白色，地板没上过漆。三面墙上都装了狭小的方窗，第四面墙上则是带有木头门闩的坚实大门。墙边靠着八张窄床，有五张铺好了毛毯，其他三张则只用粗麻布盖着。每张床边上都钉了只苹果箱，口朝外开着，为睡在床上的人提供了摆放个人物品的双层架。这些架子上摆满各种小东西，包括肥皂和爽身粉、剃须刀，还有西部杂志——农场汉子都喜欢读这种杂志，喜欢把它当作笑谈，却又暗自相信里面的内容。架子上还有药瓶、小罐子、梳子；苹果箱两侧的钉子上还挂了几条领带。一面墙边有座黑色铁炉，烟囱笔直地向上穿出房顶。房间中央摆着张大方桌，上面散落着纸牌，周围有成摞的箱子，给牌手们当椅子用。

早上十点左右，太阳透过小窗在工棚里洒出洋溢着灰尘的明亮光斑，苍蝇在阳光中进进出出，宛如脚步匆忙的流星。

木头门闩抬起，房门开了，一个高个驼背老头走进来。他穿着蓝色工装，左手拿着一把大扫帚。乔治跟在他身后进屋，莱尼跟在乔治后面。

“老板以为你们昨晚就能到，”老头说，“你们今早没去上工，他可是气得要命。”他将右臂往旁边一伸，袖口里探出棍子般圆润的手腕，整只手掌都不见了。“你们睡那两张床吧。”他说，指向火炉边上的两张窄床。

乔治走过去，把自己的毯子扔到充当床垫的稻草包上。他看了看苹果箱做的架子，拿起上面的一个小黄罐。“我说，这他妈是什么？”

“不知道。”老头说。

“上面写着‘有效杀死虱子、蟑螂和其他害虫’。你给我们安排的这叫他妈的什么床！我们可不希望裤子里长虫。”

老清洁工将扫帚夹到肘下，伸出手接过罐子，认真地研究起标签。“跟你说——”最后他说，“之前睡这儿的人是个铁匠——人可好了，干净得人见人爱。连吃完饭都要洗手。”

“那他怎么会长虱子？”乔治越来越生气。莱尼把铺盖放到旁边的床上，然后坐下来，张着嘴看着乔治。

“跟你说吧，”老清洁工说，“这个铁匠——他叫沃特尼——就是那么一种人，就算这儿没虫子，也会把这种东西拿出来放着——就为了保险，懂吗？跟你说，他以前是这样的——他吃饭时会给熟土豆剥皮，把每一个小黑点都抠掉，不管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然后才肯吃。要是鸡蛋上有个红点，他也会先削掉再吃。后来他对食物终于不那样了。但他就是那么个人——爱干净。周日就算哪儿也不去，他也总是穿得笔挺，连领带都要打上，然后就在工棚待着。”

“我怎么不那么信呢，”乔治怀疑地说，“你之前说他是为什么辞工的？”

老头把黄罐子放进兜里，用断腕揉了揉坚硬的白胡茬。“为什么……他……就那么辞了，大家都那样。说是吃的东西有问题。就是不想待着了。除了饭菜没给别的理由。某天晚上突然就说‘把工钱给我’，大家都那样。”

乔治掀起粗麻布床单往底下看。他俯过身去，仔细检查稻草包。莱尼立即站起来，也开始检查自己的床。最后乔治似乎满意了。他打开铺盖，把他的东西放到架子上：剃须刀和肥皂、梳子和药瓶、外敷油和腕带。然后他把毯子整齐地铺好。老头说：“老板应该马上就到了。你们没有一大早就到，他可是挺火大的。我们正吃早饭呢，他冲进来说：‘新工人他妈的在哪儿呢？’还冲马厩老黑发了顿火。”

乔治抚平毯子上的一道皱痕，坐下来。“冲马厩老黑发火？”

“可不是，管马厩那家伙是个黑鬼。”

“黑鬼，哈？”

“是啊。人不错。后背被马给踢弯了。老板一生气就冲他发火，可马厩老黑不介意。他喜欢读书，屋子里有好多书。”

“老板人怎么样？”乔治问。

“嗯，挺不错的。经常发火，但人不错。跟你说——知道他圣诞节干吗来着？在这儿灌了一加仑威士忌下去，说：‘好好喝吧伙计们，圣诞节一年只有一次。’”

“不可能！整整一加仑？”

“没错。上帝啊，我们喝得真开心。那天晚上，他们让黑鬼也进来了。小骡夫史密提追着他跑。还挺厉害的呢。其他人不许他用脚踢，结果黑鬼就抓住他了。史密提说要是能用脚踢，他一定能杀死黑鬼。其他人说黑鬼是个驼背，所以史密提不能上脚。”他在回忆中享受地顿了顿，“然后大家去索莱达狂欢了一场。我没去。我可是没那精神头了。”

莱尼刚刚铺好床。木头门闩又抬了起来，门开了。一个身材矮胖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蓝色的牛仔裤和法兰绒衬衫，黑色的马甲没系扣子，外面披着件黑外套。他双手的大拇指塞在皮带里，一左一右紧挨着方形的不锈钢皮带扣。头上脏兮兮的棕色斯特森牛仔帽和脚下带马刺的高跟靴都表明，他不是什么普通工人。

老清洁工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拖着脚走向门口，一边用断腕摸着胡须。“这俩刚到。”他说，拖着步子经过老板身边，出了门。

老板以矮胖身材者所特有的短快步伐踏进了门。“我给莫里与莱迪发过信，说要两个人，今早就到。你们带工卡来了？”乔治从兜里掏出工卡，递给老板。“看来不是莫里与莱迪他们的错。证上这儿写着呢，你们本应今早就到。”

乔治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公交车司机指错路了，”他说，“我们自己走了十几公里。他说到了，其实根本没到。早上又搭不着车。”

老板眯起眼睛。“哈，结果我只能让收粮队缺着两人就出发了。现在去也没用了，等午饭以后吧。”他从兜里拿出一本记工册，翻到夹着支铅笔的那一页。乔治冲莱尼意味深长地皱皱眉，莱尼点头表示明白。老板舔了一下铅笔。“你的名字？”

“乔治·米尔顿。”

“你呢？”

乔治说：“他叫莱尼·斯莫。”

名字都在工册里记下了。“嗯……今天是二十号，二十号中午。”老板合上册子，“你们之前在哪儿工作？”

“在威德那边。”乔治说。

“你也是？”老板问莱尼。

“对，他也是。”乔治说。

老板开玩笑地伸手指向莱尼。“他不爱说话，是吧？”

“嗯，没错。但他干起活来可是一把好手，壮得像头牛。”

莱尼自己笑起来。“壮得像头牛。”他重复道。

乔治冲他皱皱眉，莱尼因自己的健忘而羞愧地低下头。

老板突然说：“听着，斯莫！”莱尼抬起头。“你能干什么？”

莱尼惊慌地望向乔治，向他求助。“你叫他干什么他就能干什么，”乔治说，“他很会赶牲口，也能扛粮包，开耕机，什么都能干。只要给他个机会。”

老板转向乔治。“那你为什么不让他自己回答？你搞什么鬼呢？”

乔治大声打断他：“哦！我可没说他很聪明。他一点都不聪明。我说的是他干起活来是一把好手。他一次能扛四百磅。”

老板把小册子慢慢放回口袋，重新用双手拇指勾住皮带，一只眼睛眯得几乎闭了起来。“我说——你在这儿卖的什么药？”

“啊？”

“我问你能从这家伙身上得到什么好处？他的薪水都给你吞了？”

“不，当然没有。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这是在利用他？”

“哈，我从来没见过有谁为别人这么费心。我只是想知道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乔治说：“他是……我们是表兄弟。我答应他妈妈要照顾他。他小时候脑袋被马踢了。这家伙没什么问题，就是不怎么聪明。但你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老板半转过身去。“哈，上帝在上，扛粮包用不着什么脑子。但你可别想耍花招，米尔顿。我盯着你们呢。你们为什么离开威德？”

“活都干完了。”乔治毫不迟疑地回答。

“什么活？”

“我们……挖了个化粪池。”

“好吧。但你可别耍花招，别以为你能逃得了。我见过的聪明人多了。午饭后跟着收粮队出工吧，他们在打谷机那儿收麦子。跟着斯林姆那队。”

“斯林姆？”

“对，大个子骡夫。吃饭时就能见着。”老板说完，猛然转身往外走。但他在走出门之前，又回过身来，紧盯着两个人看了一会儿才离开。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不见，乔治转向莱尼。“我叫你一个字也不说，好好闭紧那张臭嘴，都交给我来回答。这下好，你差点害得咱们丢了工作。”

莱尼无助地盯着自己的手。“我忘了，乔治。”

“是啊，你忘了。你就没有一次不忘的，完了都得我费嘴皮子给你擦屁股。”乔治在床边重重地坐下，“这下他盯上咱们了。咱们一定得小心，不能出任何差错。从现在开始，你把那张臭嘴给我闭紧。”他懊恼地陷入沉默。

“乔治。”

“你又要干吗？”

“我没有被马踢过头吧，乔治？”

“真踢过倒他妈好了，”乔治恶毒地说，“大家都省事。”

“你还说我们是表兄弟，乔治。”

“哈，我骗他的。幸亏不是。我要真有你这么个亲戚，干脆开枪毙了自己算了。”他突然停住话头，走到敞开的门口，探头向外张望。“嘿，你他妈的听什么呢？”

老头慢慢地走进房间，手里拿着扫帚。他脚边跟着一条牧羊犬，牧羊犬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毛色灰白，泛白的眼睛已经盲了。老狗温顺地挣扎到房间尽头躺下，轻声打了个响鼻，舔着自己灰白的毛。清洁工看着它安顿下来。“我没听。我只是站在阴凉处给狗顺顺毛。我刚扫完洗漱房。”

“你支着那双大耳朵偷听我们说话呢，”乔治说，“我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老人不安地看看乔治，又看看莱尼，最后目光又回到乔治身上。“我刚过来，”他说，“你们说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见。我也不想知道你们说什么。在农场工作就得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问。”

“这话说得真他妈对，”乔治说，平静了一点，“你要是还想继续打扫，”清洁工的辩解让他放下心来，“进来待会儿吧，”他说，“这狗可真他妈老。”

“是啊。我养它时它还小。上帝啊，它年轻时可是条超棒的牧羊犬。”清洁工把扫帚靠着墙放下，又用断腕摩挲长满白色胡茬的脸颊，“你觉得老板怎么样？”他问。

“挺不错的。看起来还行。”

“他是个挺好的人，”清洁工表示同意，“你得认真对待他。”

这时一个年轻人走进宿舍。他身材瘦小，肤色黝黑，长着一双棕色的眼睛和一头紧密的鬈发。他左手戴着一只工作手套，脚上穿着和老板一样的高跟靴。“看见我老爹了吗？”他问。

清洁工说：“他刚走不久，柯利。可能是去厨房了吧，我猜。”

“我去找他。”柯利说。他的目光扫过两个新工人，脚步随即停下。他冷冷地看了乔治一眼，又瞥向莱尼。他的胳膊缓慢地弯起来，双手握成拳，全身绷紧，摆出微蹲的姿势。他的目光既是在掂量对方，同时又充满挑衅。莱尼被他看得坐立不安，紧张地左右晃动身体。柯利谨慎地向他走了两步。“你们就是我老爹要等的新工人？”

“我们刚到不久。”乔治说。

“让大个子自己说。”

莱尼窘迫地扭来扭去。

乔治说：“要是他不想说呢？”

柯利猛然转过身。“看在上帝的分上，我问了他他就得回答。你他妈掺和什么？”

“我们是一起的。”乔治冷冷地说。

“哦，是这么回事。”

乔治绷紧了身体，一动不动。“对，就是这么回事。”

莱尼无助地望向乔治，希望得到指示。

“你是不肯让大个子自己说了？”

“如果他有什么想告诉你的，他可以自己说。”乔治冲莱尼轻点一下头。

“我们刚到。”莱尼轻声说。

柯利不为所动地盯着他。“哼，下次有人跟你说话，你得回答。”他转身走出了门，胳膊仍然保持着略弯的姿势。

乔治看着他走出去，转向清洁工。“嘿，这家伙怎么回事？莱尼又没惹他。”

老头谨慎地望向门外，确保没人在听。“柯利是老板的儿子，”他小声说，“他挺敏捷的，在拳击场上名气不小。他是个轻量级选手，身手敏捷着呢。”

“哈，敏捷就敏捷吧，”乔治说，“那也不用跟莱尼杠上啊，莱尼又没惹他。他到底看莱尼哪儿不顺眼？”

清洁工想了一会儿。“嗯……这么说吧。像柯利这种小个头，就讨厌大个子的家伙。他总是找大个头的茬。他就像老在生大个子的气，因为他自己个子不大。你以前应该见过这种小个子吧？总是想打架？”

“当然，”乔治说，“我见过不少厉害的小个子。不过柯利这家伙最好当心点，别以为莱尼好欺负。莱尼身手是算不上敏捷，可是柯利这小子要是敢跟莱尼过不去，受伤的可是他自己。”

“嗯，柯利身手敏捷着呢，”清洁工半信半疑地说，“要我说这样不对。柯利要是对上个大个子，打败了他，大家就会说柯利多么多么厉害。可要是他对上个大个子，被人家打败了，那大家就会说大个子就该跟个头相当的人打才公平，说不定还会合伙上去揍大个子一顿。我觉着这样不对。柯利这是根本不让任何人打过他。”

乔治盯着门口。他仿佛预言般地说：“反正，他最好别来惹莱尼。莱尼算不上什么打架好手，可他又壮又快，也不懂什么规矩。”他走到方桌边，在箱子上坐下，拢起一把纸牌洗牌。

老头坐到他旁边。“你可别告诉柯利我说了什么，他知道会开了我。他才不在乎呢。没人能把他怎么样，毕竟他爹是老板。”

乔治切了牌，一张一张翻开看，再扔到桌上摆成一摞。他说：“我看柯利这家伙是个混蛋。我不喜欢这种卑鄙的小个子。”

“我看他最近越来越放肆了，”清洁工说，“他两周前刚结婚，老婆住在老板的房子里。柯利结婚以后似乎更狂妄了。”

乔治哼了一声。“他可能是想在老婆面前显摆吧。”

清洁工对聊这些流言蜚语很起劲。“你看见他左手上的手套了吗？”

“嗯，看见了。”

“知道吗，手套里面涂满了凡士林。”

“凡士林？干吗使的？”

“哈，告诉你吧——柯利说他要保持他那只手的柔软度，为了他老婆。”

乔治聚精会神地盯着牌看。“跟别人传这话，真够下流的。”他说。

老头放心了。他总算从乔治这儿钓出了一句骂人话。他感觉自己安全了，说起话来更加有恃无恐。“你还没亲眼见过柯利的老婆呢。”

乔治又切了一次牌，慢慢地一张一张接龙。“漂亮？”

“嗯。漂亮……不过——”

乔治研究着下一手牌。“不过什么？”

“嗯——她到处跟人眉来眼去。”

“哦？刚结婚两周就跟人眉来眼去啦？难怪柯利看上去跟裤子里爬满了蚂蚁似的。”

“我看见她冲斯林姆抛媚眼了。斯林姆是个挺有本事的骡夫，人可好了。斯林姆用不着穿什么高跟靴就能带好收粮队。我看见柯利的老婆冲斯林姆抛媚眼了。柯利没发现。我还见过她冲卡尔森抛媚眼。”

乔治假装对此毫无兴趣。“看来我们有乐子瞧了。”

清洁工从箱子上站起来。“知道我怎么想吗？”乔治没回答。“告诉你吧，我觉得柯利娶了个……婊子。”

“他不是第一个，”乔治说，“娶了婊子的男人多了。”

老头走向门口。老狗抬起头左右张望，挣扎着站起身跟在他后面。“我得给他们准备洗脸盆去了。收粮队马上就回来。你们也是扛麦包的吧？”

“对。”

“你不会告诉柯利我说了什么吧？”

“当然不会。”

“嗯，你回头自己看看他老婆吧，先生。你自己看看她是不是个婊子。”他走出门，走进外面明亮的阳光中。

乔治认真地摆着牌，一次翻过三张，在A那叠上面摆下四张梅花。方形光斑移动到地板上，苍蝇如火花般在光束中冲来冲去。窗外传来马具碰撞的叮当声和轮轴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远处响起清脆的喊叫：“马厩老黑——喂，马——厩老黑！”然后是，“该死的黑鬼跑他妈哪儿去了？”

乔治盯着桌上的纸牌，伸手将牌拢到一起，转身望向莱尼。莱尼躺在床上看着他。

“听着，莱尼！这地方没那么容易待，我有点怕。柯利那小子会来找你的麻烦。我见过这种人，他会来找你的茬。他觉得他把你给唬住了，一有机会就会来打你一顿。”

莱尼露出恐惧的眼神。“我不想惹麻烦，”他哀怨地说，“别让他打我，乔治。”

乔治起身走到莱尼床边，坐到床沿上。“我讨厌他这种混蛋，”他说，“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老头说得没错，柯利不会给别人赢他的机会，他每次都非赢不可。”他思考了一会儿，“要是他跟你打起来，莱尼，我们就得走人。别搞错了，他可是老板的儿子。听着，莱尼。你尽量躲着他，行吗？别跟他说话。如果他进屋来，你就躲到离他最远的角落去。你做得到吗，莱尼？”

“我不想惹麻烦，”莱尼悲哀地说，“我又没惹他。”

“是啊，可柯利要是想充好汉找架打，你就算不惹他也没用。你别跟他有任何接触。能记住吗？”

“没问题，乔治。我一个字也不说。”

收粮队离得越来越近，马蹄砸在地上、车闸扳动和拖链碰撞的声音都越来越响。队里的工人们前呼后喊。乔治坐在莱尼身边，皱着眉思考。莱尼胆怯地问：“你没生气吧，乔治？”

“我没生你的气。我是生柯利那个混蛋的气。希望咱们能在这儿攒点钱——一百元就行。”他的语气坚决起来，“你可要躲开柯利，莱尼。”

“一定的，乔治。我什么都不说。”

“别中他的圈套——不过——要是那狗娘养的真打了你——那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让他吃不了什么，乔治？”

“没什么，没什么。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我真讨厌这种家伙。听着，莱尼，你还记得吗，你万一惹了麻烦，我让你怎么办来着？”

莱尼支着手肘撑起身体，脸因思考而扭成一团。然后他悲伤地望向乔治的脸。“如果我惹了麻烦，你就不会让我照顾兔子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还记得我们昨天晚上睡觉的地方吗？河边那里？”

“嗯。我记得。哦，我当然记得了！那我就藏到树林里。”

“你就藏起来，等着我去找你。别让任何人看见你。藏到河边的树林里。你重复一遍。”

“藏到河边的树林里，藏到河边的树林里。”

“如果你惹了麻烦。”

“如果我惹了麻烦。”

车刹扳动的尖利摩擦声从窗外传来。有人喊：“马厩——老黑。哦！马——厩老黑。”

乔治说：“莱尼，你再重复几遍，免得回头又忘了。”

门口的方形光斑突然消失，两个人都抬起头。一个姑娘站在门口向屋里张望。她的嘴唇饱满鲜红，两只眼睛间隔很开，化着浓妆。她的指甲涂得红红的，头发垂成香肠般一条一条的卷。她穿着棉裙和红拖鞋，拖鞋内侧插着两把红色的鸵鸟羽毛。“我找柯利。”她说，声音里带着有些尖利的鼻音。

乔治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又移回去。“他刚才还在这儿，后来走了。”

“哦！”她向后伸展双臂，身体靠在门框上，仿佛要把全身都往后倾，“你们就是刚来的工人吧？”

“对。”

莱尼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视着她。她没往莱尼那边看，但还是收敛了一些，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柯利有时候会来这儿。”她解释道。

乔治生硬地说：“但他现在不在这里。”

“既然他不在这儿，我还是到别的地方去找吧。”她开玩笑似的说。

莱尼入迷地望着她。乔治说：“我要是见着他，会告诉他你在找他。”

她露出狡黠的微笑，扭了扭身体。“没人会怪我到处找人吧？”她说。她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转过头去。“嗨，斯林姆。”她说。

斯林姆的声音传进门。“嗨，美人儿。”

“我正在到处找柯利呢，斯林姆。”

“哦，那你找得还不够用心。我看见他回家了。”

她突然不安起来。“回见，小伙子们。”她冲宿舍里喊，随即快步走掉了。

乔治转头看着莱尼。“上帝啊，好一个荡妇。原来这就是柯利的老婆。”

“她很漂亮。”莱尼抗议地说。

“是啊，说得好像她不知道显摆似的。日后可有柯利受的。我打赌，二十元就能让她跟人跑了。”

莱尼还盯着门口，好像她还在。“天啊，她真漂亮。”他赞叹地微笑。乔治迅速低头看他，然后揪起他的耳朵来回摇晃。

“给我好好听着，你个混蛋疯子，”乔治语气激烈地说，“不准你再看那婊子一眼。我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这种毒药似的女人我见得多了，但还没见过哪个像她那么致命。你离她远点。”

莱尼挣扎着，想让耳朵摆脱乔治的手。

“我什么也没做啊，乔治。”

“不，你什么也没做。但她站在门口露大腿时，你也没盯着别的地方看。”

“我没想做坏事，乔治。真的没有。”

“反正你离她远点。她要不是个老鼠夹子，这个世界上就没人是了。让柯利自己对付她去，他可是自愿上钩的。手套里涂满凡士林。”乔治厌恶地说，“我打赌他还吃生鸡蛋，写信给药房订药吃。”

莱尼突然哭了起来。“我不喜欢这儿，乔治。这地方不好。我不要待在这儿。”

“咱们得坚持住，赚到钱再走。没别的办法，莱尼。我们到能走的时候马上就走。我和你一样不喜欢这儿。”他坐回桌边，重新开始摆牌，“真的，我也不喜欢，”他说，“咱一有了钱就走。咱们只要口袋里攒了几元，就到河上游去淘金。在那儿一天就能赚个两元钱，说不定还能撞大运。”

莱尼充满渴望地向他靠过去。“咱们走吧，乔治。到别的地方去。这儿欺负人。”

“现在还不行。”乔治简短地回答，“闭嘴吧。他们要进来了。”

附近的洗漱房传来流水和脸盆碰撞的声音。乔治研究着纸牌。“咱们也应该洗洗，”他说，“不过咱们什么都没干。”

一个高个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用胳膊夹着一顶压扁的斯特森帽，伸手向脑后捋着又长又湿的黑发。他和其他人一样，穿着蓝色工装裤和牛仔短外套。他捋完头发，走进房间，姿态仿佛皇室成员和工匠大师一般庄严。他就是领队骡夫、农场的王子。他能同时驾驭十头、十六头，甚至二十头骡子，让它们排成单行乖乖地列队前进。他能用牛鞭抽死车辕上的一只苍蝇，同时连骡子的一根毛也不会碰到。他说话时有一份庄重和沉静，一开口其他人就会自动洗耳恭听。他极具权威，说出的意见无人反对，不论话题是政治还是爱情。他就是领队骡夫斯林姆。那张瘦削而棱角分明的脸看不出年纪，他可能是三十五岁，也可能是五十岁。他耳朵里听进去的远远多于从嘴里说出来的，而他缓慢的话语中蕴含的不只是思考，还有凌驾于思考之上的理解和同情。他的双手又大又瘦，动作如庙宇中的舞者一般精准。

他抚平压扁的帽子，捏起中间的皱褶，重新戴好。他友好地看着宿舍里的两个人。“外面亮得要命，”他温和地说，“进来什么也看不见。你们就是新来的？”

“刚到不久。”乔治说。

“扛麦包的？”

“老板是这么说的。”

斯林姆坐到乔治对面的纸箱上，低头看了看颠倒的纸牌接龙。“希望你们能到我的队上来，”他说，声音非常温和，“我队里有两个家伙，连麦包和蓝色的球都分不清。你们以前扛过麦包吗？”

“哈，当然了。”乔治说，“我是没什么可吹的，但那边的死大个扛起麦包来绝对一个顶俩。”

莱尼一直来回看他们，听到这句话开心地笑起来。斯林姆为这句夸奖向乔治投去欣赏的目光。他伸手越过桌面，捏住一张散牌的牌角。“你们俩是一起的？”他的语气很友好，是鼓励而并非强迫。

“是啊，”乔治说，“我们互相照应。”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莱尼，“这家伙不聪明，但干起活来是一把好手。他是个好家伙，就是不聪明。我认识他很久了。”

斯林姆的目光越过乔治望向远处。“没多少人会结伴出门，”他思索着说，“我不懂为什么。也许在这见鬼的世界上，每个人都觉得别人很可怕。”

“有个熟悉的人作伴，可比自己走强多了。”乔治说。

一个强壮有力、大腹便便的男人走进宿舍，刚洗过的头上还淌着水。“嗨，斯林姆。”他说，随即站住脚瞪着乔治和莱尼。

“他们刚来。”斯林姆介绍。

“初次见面，”胖子说，“我叫卡尔森。”

“我是乔治·米尔顿。这是莱尼·斯莫。”

“初次见面，”卡尔森重复，“他可一点也不小啊[1]。”他被自己的笑话逗得轻声笑起来，“一点都不小嘛。”他又重复了一遍，“问你啊，斯林姆，你那条母狗咋样了？我看它今早没待在你的车底下嘛。”

“它昨晚产了崽，”斯林姆说，“一共九只。一生出来我就淹死了四只，它喂不了那么多。”

“还有五只是吧？”

“对，五只。最大的归我。”

“你看它们是什么狗啊？”

“不知道，”斯林姆说，“我觉得有几只像牧羊犬。它发情那段时间，周围大多都是牧羊犬。”

卡尔森继续说：“五只狗崽，哈。都养着？”

“不知道。先留着吧，让它们把露露的奶喝光。”

卡尔森沉思地说：“嗯，这样怎么样，斯林姆。我一直在想啊，坎迪的那条狗太他妈老了，路都走不动，还臭得要命。它每次一进宿舍，之后两三天我都能闻到那股味儿。你让坎迪把那条老狗给毙了，再送他条小狗崽怎么样？我离那条老狗一公里都能闻到它的气味。它的牙都没了，眼睛也看不见，什么都没法吃。坎迪喂它喝牛奶。它根本嚼不了东西。”

乔治一直专注地盯着斯林姆。外面突然传来三角铁的敲打声，先慢后快，一直快到每次敲击声都汇成一片。那声音结束得和开始时一样突然。

“饭来了。”卡尔森说。

门外响起人群经过的熙攘喊声。

斯林姆慢慢站起身，动作相当端庄。“你们最好也赶紧去，趁着还有东西可抢。再过两分钟，饭菜就都没了。”

卡尔森站到一边让斯林姆先走，两人消失在门外。

莱尼兴奋地看着乔治。乔治将纸牌胡乱推成一摊。“好好！”乔治说，“我听见了，莱尼。我会问他的。”

“要只棕白花的！”莱尼兴奋地叫道。

“走吧。去吃饭。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棕白花的。”

莱尼在床上没动。“你现在就去问他，乔治，别让他再弄死了。”

“行。该走了，快起来。”

莱尼翻身下床站起来，两人走向门口。他们刚要出门，柯利跳了进来。

“你们在这附近见过个姑娘没有？”他生气地质问。

乔治冷冷地说：“大概半小时前来过。”

“她到这儿他妈干吗来了？”

乔治站在原地看着生气的小个子，充满嘲讽地说：“她说——她在找你。”

柯利好像这才真正看清乔治这个人。他的目光扫过乔治全身，注意着他的身高，衡量他的出手范围，又看了看他精干的腰身。“嗯，她往哪边走了？”

“不知道，”乔治说，“我没注意。”

柯利皱眉盯着他，然后转身快步出了门。

乔治说：“跟你说，莱尼，我真怕我会主动跟那混蛋干上。我讨厌他讨厌到骨子里。上帝啊！走吧。估计不剩什么吃的了。”

他们出了门。阳光在窗下投射出一道金线。不远处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

过了片刻，老狗一瘸一拐地走进门。它用温和的半盲双眼左右凝视，四处嗅了嗅，躺下来把头趴到双爪之间。柯利再次出现在门口，站在那儿向内张望。老狗抬起头。柯利重又消失，老狗毛色斑白的头重新趴到了地板上。

虽然有夕阳光透过窗户照入宿舍，室内仍然一片昏暗。敞开的门口传来马蹄铁投掷游戏的嗒嗒声，不时还有金属碰撞的咔啷响，偶尔夹杂着人群欢呼或不满的呐喊。

斯林姆和乔治一同走进已经黑暗一片的宿舍。斯林姆伸手越过牌桌，打开一盏遮着锡罩的电灯。牌桌立即亮了起来。圆筒形的灯光漫出桌沿便垂直下坠，宿舍的角落仍然笼罩在黑暗里。斯林姆找了个箱子坐下，乔治坐到他对面。

“没什么大不了的，”斯林姆说，“我本来也得淹死它们中的大多数。没必要谢我。”

乔治说：“对你来说也许没什么，但这对他很重要。上帝啊，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回来睡觉。他会坚持跟它们一起睡在谷仓里的。没人能阻止他，他会直接爬进那箱子，跟狗崽待在一起。”

“没什么大不了的，”斯林姆重复道，“对了，你之前说得一点不错。他也许是不聪明，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能干的工人。他差点把扛麦包的搭档给累死。没人能赶上他的速度。上帝，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强壮的人。”

乔治自豪地说：“你只要告诉莱尼怎么做，他就会去做，只要不用动脑子就行。他自己想不出来该做什么，但他听命令绝对没问题。”

外面传来马蹄铁撞在铁棒上的声音，随即是一阵欢呼。

斯林姆稍微往后靠了靠，不让灯光直射在脸上。“你跟他待在一起，这事想想还真有意思。”斯林姆婉转地鼓励乔治敞开心扉。

“怎么个有意思法？”乔治戒备地反问。

“哦，我也说不好。不过没什么人会结伴出行。我几乎从来没见过有哪两个人是结伴出行的。你也知道那些帮工，他们过来占个床位，工作一个月，然后就辞了工走人，对别人半点也不关心。所以看到他那样的疯子跟你这样的聪明小个子结伴，是挺有意思的。”

“他不是疯子，”乔治说，“他是傻得要命，但没疯。我也不聪明，否则不会为了五十元加食宿整天扛麦包。我如果是个聪明人，就算只有那么一点点聪明，我会拥有自己的一小块地，自己收自己的庄稼，不用这么累死累活，地里长出来的粮食一点也不归我。”乔治沉默了。他还想接着说下去。斯林姆既没有鼓励他，也没有阻止他，只是沉默地坐在对面听着。

“他跟我一起到处走，这事也没那么有意思。”最后乔治说，“我们都是在奥本出生的，我认识他的克莱拉姨妈。他还是个婴儿时就是姨妈养着。后来克莱拉姨妈死了，莱尼就跟着我出去干活。过了一阵子，我们就都习惯了。”

“嗯。”斯林姆说。

乔治望向斯林姆，看见那双如神一般无所不知的眼睛平静地凝望着自己。“真逗，”乔治说，“我以前跟他待在一起总能找到乐子。我会跟他恶作剧，因为他根本没法自己照顾自己。但他太笨了，根本不知道我在跟他恶作剧。我可开心了。跟他在一起，我显得可他妈聪明了。我说什么他就会干什么。我要是叫他朝悬崖走，他肯定会走到掉下去。过了一阵子，这些恶作剧就他妈没那么好玩了。他还从来不生气。就算我狠揍他一顿，而他只要伸手就能捏碎我的骨头，他也从来都不会冲我动手。”乔治的声音里有了忏悔的意味，“告诉你最后是什么让我收了手。那天在萨克拉门托河上，周围有群人，我自我感觉特聪明。我对莱尼说：‘跳下去。’他就跳了。他根本不会游泳，我们把他拉上来时，他快淹死了。他还特感激我拉他上去，根本不记得是我叫他跳下去的。哈，之后我就没再做过那种事。”

“他是个好人。”斯林姆说，“当个好人用不着太多头脑。要我说，有时恰恰相反。真的聪明的人，往往不是什么好人。”

乔治拢起四散的纸牌，又开始接龙。门外脚步嘈杂。傍晚余下的光芒勾勒出窗户的四方轮廓。

“我没别的亲人。”乔治说，“我见过那些只身在农场干活的人。那样不好。他们一点乐趣都没有。那种日子过久了，人会变得卑鄙无耻，爱欺负人，总是想打架。”

“是啊，爱欺负人。”斯林姆同意，“而且不愿意跟任何人说话。”

“当然了，莱尼大多数时候都他妈烦死人，”乔治说，“但你一旦习惯了跟人一起走，就没法再甩掉他了。”

“他不是个卑鄙的人，”斯林姆说，“我看得出来，莱尼一点也不爱欺负人。”

“他当然不是。但他总是惹麻烦，因为他笨得要命。就像在威德——”他顿住，翻牌的手僵在半空，神色警惕地瞥了斯林姆一眼，“你不会告诉别人吧？”

“他在威德干了什么？”斯林姆冷静地问。

“你不会告诉别人？不，你当然不会了。”

“他在威德干了什么？”斯林姆又问了一遍。

“是这样，他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像他那样的傻蛋，喜欢什么东西就想去碰一下。想摸摸看。所以他伸手去摸那条红裙子，那姑娘尖叫一声，结果把莱尼给吓着了，他就紧抓着裙子不放，因为他脑袋里想不到别的。得，那姑娘就叫啊叫啊。当时我离得不远，听见姑娘的叫声赶紧跑过去。但我赶到时莱尼已经吓坏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死拽着裙子不放。我用根篱栅敲了他的脑袋，他这才放手。他太害怕了，没法主动放开。而且他力气那么大，你也知道。”

斯林姆的目光很平稳。他没有眨眼，只是缓慢地点了点头。“然后呢？”

乔治认真地摆着牌。“然后，那姑娘就跑了，告诉警察说有人强奸她。威德那帮人就出来找莱尼。结果我们坐在灌溉渠里躲了一整天，整个人都泡在水里，只有脑袋从水渠侧面露出来。我们当晚就跑掉了。”

斯林姆沉默地坐了片刻。“没伤着那姑娘，是吧？”最后他问。

“没有，他就是吓着人家了。要是他抓住我，我也会害怕的。但他根本没伤着那姑娘。他只是想摸摸那条红裙子，就像他总是想要摸小狗一样。”

“他不爱欺负人，”斯林姆说，“就算在一公里之外，我也能一眼认出那种爱欺负人的家伙。”

“当然，而且他听我的话，不管我——”

莱尼走进门。他把蓝色外套像斗篷一样挂在肩上，走路时深深地弓着身子。

“嗨，莱尼，”乔治说，“你那条狗崽怎么样？”

莱尼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它是棕白花的，就是我想要的那种。”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上去，转身面对着墙，曲起双腿。

乔治动作缓慢地放下牌。“莱尼。”他语气尖锐地说。

莱尼扭过脖子，越过肩向后望。“啊？什么事，乔治？”

“我叫你别把狗崽带进来的。”

“什么狗崽，乔治？我没带狗崽啊。”

乔治迅速走向莱尼，抓住他的肩，将他扳得仰面向上，然后伸手从莱尼腹部的衣服下面抓出一条小狗崽来。

莱尼一下子坐起来。“把它还给我，乔治。”

乔治说：“你现在就给我起来，把狗崽送回窝里去。它得跟它娘睡在一起。你想弄死它吗？昨晚刚生，现在就被你从窝里拿出来了。你赶紧把它送回去，否则我就跟斯林姆说，不让你养。”

莱尼恳求地伸出双手。“把它还给我，乔治。我会把它送回去的。我没想伤害它，乔治。真的没有。我只是想摸摸它。”

乔治把狗崽递给他。“那好。你赶紧送回去，不许再带回来了。否则等你回过神来，它已经被你弄死了。”莱尼小跑出了门。

斯林姆坐在原地没动，目光冷静地看着莱尼出门。“上帝啊，”他说，“他就跟个小孩似的。”

“没错，就是个小孩。也跟小孩一样没有恶意，但他的力气太大了。我打赌，他今晚不会回来睡了。他会靠着谷仓里狗睡的箱子睡。唉——随他去吧。他在那儿也干不了什么坏事。”

外面基本全黑了。老坎迪，那个清洁工，也回到自己的床上，老狗挣扎着跟在后面。“嗨，斯林姆。嗨，乔治。你们都不去扔马蹄铁玩吗？”

“我不想每天都玩。”斯林姆说。

坎迪接着说：“你们谁有威士忌？我胃疼。”

“我没有，”斯林姆说，“我要是有早就自己喝了，虽然我胃不疼。”

“疼得真厉害啊，”坎迪说，“都怪那些该死的萝卜。我还没吃时就知道会这样。”

大块头卡尔森从越来越黑的院子里走进来。他走到宿舍的另一头，打开第二盏罩灯。“屋里黑得跟地狱似的。”他说，“上帝啊，那个黑鬼可真会扔马蹄铁。”

“他技术不错。”斯林姆说。

“是他妈不错。”卡尔森说，“他都不让别人赢——”他话说到一半顿住了，闻了闻空气，然后一边抽着鼻子一边低头看老狗，“万能的上帝啊，这狗可真臭。把它弄出去，坎迪！我真没见过还有什么能像这条老狗这么臭。你赶紧把它弄出去。”

坎迪翻身靠到床沿，伸手拍了拍老狗，道歉说：“我跟它在一起待得太久了，都闻不到它有什么气味。”

“哈，我可是受不了。”卡尔森说，“就算它出去了，臭味也还会留在屋里。”他踏着重重的脚步走过去，低头俯视着老狗。“连牙都没了，”他说，“还有风湿病，全身都僵硬得很。它对你已经没用了，坎迪。它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你干吗不毙了它，坎迪？”

老头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呃——见鬼！我养它这么多年了。从它还是狗崽时我就开始养它了。我跟它一起放过羊，”他自豪地说，“现在是看不出来了，但它可是我见过的最棒的牧羊犬。”

乔治说：“我在威德见过一个人，他有条能放羊的犬。是跟别的狗学的。”

卡尔森不肯罢休。“听着，坎迪。这狗这么老了，再活着对它只是折磨。你带它出去，在它后脑勺这儿来一枪——”他俯身一指，“——就这儿，它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坎迪不开心地环视左右。“不，”他轻声说，“不，我做不来。我养它养得太久了。”

“它这样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卡尔森坚持，“而且臭得跟地狱一样。这么着吧，我帮你毙了他。你不用自己动手。”

坎迪伸出双腿踏到地下，紧张地挠了挠脸颊上四处冒出的白胡茬。“我太习惯有它了，”他轻声说，“从狗崽养起的。”

“是，可你让它这么活着，对它也不好。”卡尔森说，“你看，斯林姆那条母狗刚生了一窝。我打赌斯林姆肯定愿意送你一条狗崽。对吧，斯林姆？”

领头骡夫一直用冷静的目光望着老头。“是啊，”他说，“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一条。”他似乎还想多说两句，“卡尔森说得对，坎迪。这条狗活着也不舒服。我要是老了还残疾，也希望有人毙了我。”

坎迪无助地看着他，因为斯林姆的话就是法律。“它可能会觉得疼，”他为自己寻找理由，“我还能照顾它。”

卡尔森说：“我这么开枪，它什么也感觉不到。我会把枪口顶在这儿。”他用脚趾示意，“就在后脑勺这儿。它连抖都不会抖一下。”

坎迪求助地依次看向每个人。外面已经一片漆黑。一个名叫惠特的年轻的工人走进来。他的塌肩稍往前倾，沉重地拖着脚步，仿佛还扛着看不见的麦包。他走到自己的床前，把帽子放到架子上，然后拿起一本低俗杂志，坐到桌上的光线下。“我给你看这个了吗，斯林姆？”他问。

“给我看什么？”

年轻人翻到杂志背面，摆到桌上，伸手一指。“这儿，你读读看。”斯林姆低头读了起来。“念吧，”年轻人说，“念出来听听。”

“‘亲爱的编辑，’”斯林姆慢慢念道，“‘我读你的杂志已经有六年了，我觉得这是市面上最棒的杂志。我喜欢彼得·兰德的故事。我觉得他是个奇才。请多登一些像《黑暗骑士》那样的作品。我一般不写信，这次写信只是想告诉你，你的杂志是我觉得花钱花得最值的东西。’”

斯林姆疑惑地抬起头。“让我读这个干吗？”

惠特说：“还没完。读读底下的署名。”

斯林姆读道：“‘祝你成功，威廉姆·谭纳。’”他又抬头看着惠特，“读这个干吗？”

惠特动作夸张地合上杂志。“你不记得比尔·谭纳了？大概三个月前在这儿工作的？”

斯林姆想了一会儿。“小个子？”他问，“开耕机的？”

“就是他，”惠特喊，“就是那家伙。”

“你觉得是他写了这封信？”

“我肯定就是他。有一天比尔跟我在这儿待着。比尔刚拿到一本新杂志。他说：‘我写了封信。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登！’结果没登。比尔就说：‘也许他们打算留到下期登。’结果真是这样。这期登了。”

“看来是的，”斯林姆说，“真登出来了。”

乔治伸手指着杂志。“让我看一眼？”

惠特又翻回该看的那一页，但并没放开杂志，只是用食指指出那封信所在的位置。等乔治看过了，他回到自己床边，细心地把杂志放回纸箱做的架子上。“不知道比尔看见没有，”他说，“比尔跟我在豌豆地里干过。开耕机，我俩都开。比尔可真是个好人。”

整场谈话卡尔森都没认真听。他一直低头盯着老狗。坎迪紧张地看着他。最后卡尔森说：“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结果掉这老家伙，不让它再受罪。它活着也没意思，吃不了，看不见，走个路都全身疼。”

坎迪充满希望地说：“你又没枪。”

“我他妈当然有。是把鲁格。它不会感到痛苦的。”

坎迪说：“明天吧。明天。”

“没必要再拖了。”卡尔森说。他走回自己床边，从床下拉出个袋子，掏出一把鲁格手枪。“毙了完事。”他说，“它这么臭，我们都睡不好觉。”他把手枪塞进屁股兜里。

坎迪看了斯林姆好久，想找到一点其他的可能。斯林姆无动于衷。最后坎迪无助地轻声说：“好吧——带它走吧。”他没再低头看狗。他回身躺下，把胳膊枕到后脑勺下面，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卡尔森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短皮带，俯下身系到老狗脖子上。除了坎迪，所有人都盯着他。“走了。走了，嘿。”他轻声唤道。然后他对坎迪抱歉地说：“它不会有任何感觉的。”坎迪一动不动，也没有回答。卡尔森拽了拽皮带。“走了，嘿。”老狗缓慢而僵硬地爬起身，跟着轻拽的皮带往前走。

斯林姆说：“卡尔森。”

“嗯？”

“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什么意思，斯林姆？”

“带上铁锹。”斯林姆简明扼要地说。

“哦，当然！我知道。”他领着狗走进门外的黑暗中。

乔治跟过去关上门，轻轻地放好门闩。坎迪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斯林姆大声说：“领队的骡子有块蹄铁坏了，得抹点沥青上去。”他的声音渐渐变小，消失了。外面很安静。卡尔森的脚步声也渐渐消失。沉默蔓延到室内。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乔治吃吃笑道：“我打赌，莱尼正在谷仓里陪着狗崽呢。他有了狗崽，肯定不愿意回来了。”

斯林姆说：“坎迪，你想要哪条狗崽就拿走。”

坎迪没说话。沉默再次蔓延。它从夜色里出现，逐渐渗入房间。乔治说：“谁想玩尤克牌？”

“我跟你玩两把。”惠特说。

两人在灯光下分坐在牌桌两端，但乔治没有洗牌。他紧张地用手拂过牌叠的侧面，结果纸牌弹出的清脆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于是他停下来。沉默再次降临。过了一分钟，又一分钟。坎迪静静地躺着，盯着天花板。斯林姆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用一只手抚一遍另一只手，然后双手交叠不动。地下传来细微的啃咬声，所有人都感激地低头去看。只有坎迪继续盯着天花板。

“好像有老鼠，”乔治说，“应该放个捕鼠夹。”

惠特忍不住了：“他妈的怎么这么慢？发牌啊，干吗不动？这样还怎么玩尤克牌。”

乔治将纸牌紧拢在一起，研究着牌背面的图案。整个房间又陷入沉默。

远处一声枪响。所有人都迅速看向老头，每颗脑袋都转向了他的方向。

他盯着天花板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冲着墙壁，沉默地躺着。

乔治很响地洗牌发牌。惠特拉过计分板，把木钉挪回原位。他说：“看来你们真是来工作的。”

“什么意思？”乔治问。

惠特笑了起来。“你们是周五来的，工作两天才到周日。”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乔治说。

惠特又笑出了声。“多在这些大农场里干干你就懂了。想混日子的人会在周六下午来上工。这样周六有顿晚饭，周日有三顿饭，等周一再吃了早饭，他可以辞工，什么活都不用干。但你们是周五中午来的，不管有什么打算，至少都得干个一天半。”

乔治淡然地看着他。“我们还会在这儿待一阵子，”他说，“我跟莱尼要攒钱。”

门静静地开了，马厩老黑探进头来。他长着瘦削的黑色脸庞，上面有几条苦难刻出的纹路，目光坚韧而耐心。“斯林姆先生。”

斯林姆的目光从老坎迪身上移开。“哈？哦！嗨，卡鲁克斯。什么事？”

“你叫我加热沥青，给那头骡子修蹄铁。我热好了。”

“哦！没错，卡鲁克斯。我马上就去。”

“我可以替你干，斯林姆先生。”

“不，我自己去。”他站了起来。

卡鲁克斯说：“斯林姆先生。”

“嗯？”

“新来的大个子正在谷仓里玩你的狗崽。”

“嗯，他没有恶意。我送了他一条。”

“就是想告诉你一声，”卡鲁克斯说，“他把狗崽从窝里拿出来，拿在手里玩。那样对狗崽没好处。”

“他不会伤害狗崽的，”斯林姆说，“我这就跟你去。”

乔治抬起头。“如果那个混蛋疯子玩得太过分，把他踢出来就是了，斯林姆。”

斯林姆跟着马厩老黑出了门。

乔治发牌，惠特拿起自己的牌逐张检视。“看见新来的那孩子了吗？”他问。

“哪个新来的孩子？”乔治问。

“就那个，柯利的新婚老婆。”

“嗯，见过了。”

“怎么样，是个尤物吧？”

“没看那么仔细。”乔治说。

惠特动作夸张地放下手里的牌。“哈，那你可得把眼睛睁大点。能看的不少，她什么都没遮着。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姑娘。那眼睛总在转啊转的，不管是谁都看。我打赌，就连对马厩黑鬼，她也一样使眼色。真他妈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乔治漫不经心地问：“她来了以后，惹什么麻烦了吗？”

惠特显然已经没兴趣打牌。

他放下手里的牌，乔治拢过去收成一叠，又摆成接龙——第一行七张牌，上面摞上六张，最后再摞五张。

惠特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不，还没怎么着呢。柯利整天跟抽屉里有只黄蜂似的坐立不安，但也就仅此而已。只要有男人们在，那孩子就会出来晃。她要么是在找柯利，要么是在找什么她忘了的东西。她好像根本没法跟男人保持距离。柯利就跟裤子里爬满了蚂蚁似的，但暂时还没出什么事。”

乔治说：“她会惹来大麻烦的。超大的麻烦。她就是引人犯罪的料，扳机都扣好了，就等开枪。回头有柯利受的。像这样满是男人的农场不是姑娘家该待的地方，特别是像她这样的姑娘。”

惠特说：“你这么有想法，明天晚上跟我们进城吧。”

“为什么？去干吗？”

“像往常一样。我们去老苏西那儿。那地方可棒了。老苏西特逗——总在讲笑话。比如上周六晚上，我们刚走上前门的露台，苏西就打开门扭头朝店里喊：‘把外套都穿上吧，姑娘们，治安官来了。’她从来不说脏话。店里有五个姑娘。”

“多少钱？”乔治问。

“两块五。两毛五就只能买杯酒喝。苏西那儿的椅子也挺舒服。要是不想找姑娘，可以就坐在那儿喝两三杯消磨时间，苏西不在乎。她不会赶着客人去找姑娘，也不会因为你不找就踢你出门。”

“可以去看看。”乔治说。

“当然。一起去吧。挺有意思的——她老是讲笑话。有一次她说：‘我认识的某些人吧，往地上铺块毯子，往留声机上摆个丘比娃娃台灯，就自以为自家有什么高级客厅了。’她说的是克莱拉的店。苏西还说：‘我知道你们这群小子要什么。’她说，‘我家的姑娘都干净着呢。’她说，‘我的威士忌里也没掺水。’她说，‘你们要是想看看丘比娃娃台灯长什么样，想冒险看看会不会染病，你们都知道该去哪儿。’然后她说，‘这一带有些人走起路来罗圈腿，就因为他们想看看丘比娃娃台灯长什么样。’”

乔治问：“另一家是克莱拉开的？”

“对。”惠特说，“我们从来不去。克莱拉那儿干一次三块，喝一杯三毛五，她还从来不讲笑话。苏西的店干净，椅子也舒服。也不会让年轻的傻小子进去。”

“我跟莱尼要攒钱。”乔治说，“我可以进去坐坐，喝上一杯，但我可不会掏两块五。”

“哎，人总得找机会享受一下嘛。”惠特说。

门开了，莱尼和卡尔森一起走进来。莱尼爬上床坐下，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卡尔森又从床下把袋子拉出来。他没往老坎迪的方向看，老坎迪仍然面对着墙壁。卡尔森从袋子里拿出通条和一罐油放到自己床上，掏出手枪，摊开杂志，让退膛的子弹落在上面。然后他开始用通条清洁枪膛。枪喀啦一声退膛时，坎迪翻过身来盯着枪看了一会儿，然后又转回去对着墙壁。

卡尔森语气随意地说：“柯利来过了吗？”

“没有，”惠特说，“柯利怎么了？”

卡尔森眯眼往枪膛里看。“找他老婆呢。我看见他在外面转来转去。”

惠特讽刺地说：“一半时间他在找老婆，另一半时间他老婆在找他。”

柯利兴奋地冲进房间。“你们谁看见我老婆了？”他问。

“她不在这儿。”惠特说。

柯利威胁地环顾整个房间。“斯林姆他妈的去哪儿了？”

“去谷仓了，”乔治说，“他要给开裂的蹄铁补沥青。”

柯利垂下肩，随即再度挺直身体。“他离开多久了？”

“五——十分钟吧。”

柯利一跃出门，把门“砰”的一声撞上。

惠特站了起来。“要不我去看看吧，”他说，“柯利肯定气坏了，否则不至于去找斯林姆。柯利敏捷得很，身手真他妈好，还进了黄金拳王赛的决赛。他至今还留着报道的剪报呢。”他想了一会儿，“不管怎么说，他最好别惹斯林姆。谁都摸不准斯林姆有多厉害。”

“他觉得斯林姆跟他老婆在一起？”乔治说。

“看起来是，”惠特说，“当然了，斯林姆不会那样，至少我觉得不会。但我最好还是去看看，万一出什么事呢。走吧，一起去。”

乔治说：“我就在这儿待着。我可不想卷进去。莱尼跟我还要攒钱呢。”

卡尔森擦好枪，把东西都塞回袋子里，再把袋子塞回床下。“我去找找他老婆好了。”他说。老坎迪躺着没动。莱尼坐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乔治。

等惠特和卡尔森走了，门也关好了，乔治转向莱尼。“你想什么呢？”

“我什么也没做，乔治。斯林姆说我最好别摸狗崽摸那么久。斯林姆说那对狗崽不好，所以我就回来了。我一直很乖，乔治。”

“他说的话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话。”乔治说。

“嗯，我没伤到它们。我只是把我那条狗崽放到腿上，摸了摸它。”

乔治问：“你在谷仓里看见斯林姆了吗？”

“当然。他叫我别再摸那条狗崽了。”

“你看见那姑娘了吗？”

“你是说柯利的姑娘？”

“对。她去没去谷仓？”

“没有。反正我没见着她。”

“你没看见斯林姆跟她说话？”

“没有。她不在谷仓。”

“好吧。”乔治说，“看来他们是没戏可看了。如果有人打架，莱尼，你可要躲得远远的。”

“我不想打架。”莱尼说。他从床上站起来，坐到乔治对面。乔治几乎是下意识地洗了牌，又摆起接龙。他故意把动作放得很慢，显得深思熟虑。

莱尼拿起一张带人像的牌看了看，又转了个方向看。“两边长得一样，”他说，“乔治，为什么这张牌两边长得一样？”

“不知道。”乔治说，“他们就是这样印牌的。你在谷仓里见到斯林姆时，他在干吗？”

“斯林姆？”

“对啊。你在谷仓看见他，他叫你别一直摸狗崽。”

“哦，对了。他拿着一罐沥青，还有一把油漆刷。我不知道他要干吗。”

“你确定那姑娘没过去？像她今天到这儿来时那样？”

“没。她没过去。”

乔治叹了口气。“只要有家好点的妓院，”他说，“男人就可以进去醉一场，把身体里的东西一次性排干净，不惹任何麻烦。而且也清楚要花多少钱。像这种引人犯罪的料，完全就是等着一触即发，直通监狱大门。”

莱尼崇敬地听着他的话，蠕动着嘴唇想要跟上。乔治接着说：“你还记得安迪·喀什曼吗，莱尼？上过语法学校的那个？”

“他老婆以前会给孩子们做热蛋糕的那个？”莱尼问。

“对，就是那个。只要有吃的，你就什么都能记住。”乔治认真地看着纸牌，在得分的一摞上放了张A，又在上面摆下方块二、三、四。“就因为一个荡妇，安迪现在在圣昆丁州立监狱里待着呢。”乔治说。

莱尼用手指敲着桌面。“乔治？”

“嗯？”

“乔治，咱们还要多久才能有块地，靠地过日子——养兔子？”

“我不知道，”乔治说，“我们得先攒一大笔钱。我知道有块地可以便宜买到手，但人家也不会免费送给咱们。”

老坎迪慢慢地翻过身来，眼睛睁得老大。他谨慎地注视着乔治。

莱尼说：“给我讲讲那个地方，乔治。”

“我刚给你讲过，就在昨晚。”

“来嘛——再讲一遍，乔治。”

“好吧，那儿有十公顷大，”乔治说，“有架小风车。有间小木屋，有鸡舍，有厨房，有果园。果园里种着樱桃、苹果、桃子、杏、核桃，还有好几株草莓。有一小片苜蓿，还有足够浇灌的水。旁边有猪圈——”

“还有兔子，乔治。”

“现在还没地方放兔子，但我随时可以编几个兔笼，你可以喂苜蓿草给它们吃。”

“没错，我可以喂草。”莱尼说，“我绝对可以他妈的喂它们吃草。”

乔治的手不再忙着摆牌，声音变得温柔。“咱们可以养几头猪。我可以造个爷爷家以前有的那种熏炉，我们可以宰猪自己熏肉，熏火腿，做香肠什么的。等季节到了，大马哈鱼逆流而上，我们可以抓个上百条，用盐腌或者直接熏。可以当早餐吃。没什么比烟熏三文鱼更好吃的东西了。等水果熟了，我们可以做罐头——还有西红柿，西红柿罐头做起来很容易。每到周日，我们就宰只鸡，或者杀只兔子。可以再养头牛或者养只山羊，挤出来的奶上都是奶油，厚得要他妈的命，你得用刀切开，再用勺子舀出来。”

莱尼睁圆了眼睛看着他，老坎迪也盯着他。莱尼轻声说：“咱们靠地过日子。”

“没错。”乔治说，“花园里种了各种各样的蔬菜。要是想喝威士忌了，咱们就卖几个鸡蛋，或者卖点牛奶什么的。我们就这么生活，那就是我们的归属地。不用再到处跑，吃小日本厨师做的饭了。用不着，谢了。我们会拥有自己的地，这辈子有了归属，再也不用睡什么宿舍了。”

“给我讲讲咱们的房子，乔治。”莱尼恳求道。

“好啊。咱们会有个小房子，有自己的屋子。屋里有宽敞的小铁炉，冬天可以生火。地不是特别大，咱们用不着累死累活。可能每天工作六七个小时吧。不用扛麦包一连扛十一个小时。每次种庄稼，哈，等它熟了，咱们还会在那儿等着收割。自己种下去的，咱们知道长出来是什么。”

“还有兔子，”莱尼热切地说，“我会照顾它们。讲讲我是怎么照顾它们的，乔治。”

“好啊。你到苜蓿地里去，带着个袋子。你把整个袋子都装满苜蓿草，然后放到兔笼里去。”

“它们会啃啊啃啊，”莱尼说，“就是兔子啃苜蓿草时的那种样子。我见过。”

“大概每六周吧，”乔治继续说，“它们就会生一窝兔崽，所以咱们有足够的兔子拿来吃和卖。咱们再养一窝鸽子，让它们绕着风车飞。就像我小时候那样。”他入神地望着莱尼头顶上的墙面，“那地方是咱们的，没人能解雇咱们。如果咱们不喜欢谁，就可以说‘给我滚’，上帝在上，他就只能滚出去。咱们有张空床，要是有朋友过来，咱们可以说：‘你不如留下来住一晚吧？’上帝在上，他就会住一晚。咱们再养一条塞特犬、两只条纹猫，但你得把猫看好了，别让它们逮兔子。”

莱尼喘着粗气。“要是它们敢动兔子，我他妈就捏碎它们的脖子。我就……我就用棍子打死它们。”他恢复平静，嘴里喃喃着，威胁着胆敢去碰假想中那些兔子的假想中的猫。

乔治坐在桌边，对自己描绘的情景入了迷。

坎迪开口时，两个人都惊跳起来，仿佛做坏事时被人逮了个正着。坎迪说：“你知道哪儿有这样的地方吗？”

乔治马上警觉起来。“我知道，”他说，“那又怎样？”

“你不用告诉我具体在哪儿。在哪儿都行。”

“是啊，”乔治说，“没错。你找一百年也找不着。”

坎迪继续兴奋地说：“像这么一块地，他们卖多少钱？”

乔治怀疑地看着他。“嗯——六百元应该能到手。拥有那块地的老夫妇穷得叮当响，老太太还要做手术。我说——那又怎么样？你跟我们又没关系。”

坎迪说：“我只有一只手，干不了什么活。我的手就是在这家农场断的。所以他们让我留在这儿扫地，还给了我两百五十元，因为我的手断了。我在银行里还有五十多元的存款。加起来有三百了，到月底还能再多五十元。这么说吧——”他急切地向前俯过身，“假如我跟你们合伙。我能出三百五十元。我干不了什么活，但我能煮饭，喂鸡，给花园翻翻地。怎么样？”

乔治半闭起眼睛。“我得想想。我们一直都打算自己搞。”

坎迪打断他：“我会写个遗嘱，死了以后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你们，反正我什么亲戚也没有。你们有钱吗？说不定加上我的已经够了？”

乔治厌恶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们俩加起来有个十元吧。”然后他沉思地说，“听着，如果我跟莱尼在这儿干一个月，一点也不花，我们就能攒个一百元。然后你跟莱尼可以先过去，我再找份工，补上剩下的钱。你们还可以卖卖鸡蛋什么的。”

他们沉默下来。他们彼此对视，都觉得难以置信。从来没真正相信过的事就要变成现实了。乔治虔诚地说：“上帝啊！我打赌，这样能行。”他的眼睛里充满惊奇，“我打赌这样能行。”他轻声重复。

坎迪在床沿上坐起来，紧张地挠着断腕。“我受伤是四年前的事了。”他说，“他们很快就会开了我。等我扫不了工棚，他们就会让我去领救济金。我要是把钱给了你们，也许等我干不动了，你们还能让我给花园翻翻地。我还可以洗碗、照顾照顾鸡什么的。但我总算是蹲在自己的土地上，是在自己的土地上干活啦。”他痛苦地说，“你们瞧没瞧见他们是怎么对待我的狗的？他们说我的狗活着也没意思，对我也没用。要是他们开了我，我真希望有人也能毙了我。可他们不会这么干的。到时我没地儿可去，也找不着别的工作。到你们准备好要辞工时，我还能再赚个三十元。”

乔治站起来。“这样能行。”他说，“我们可以买下那个又小又旧的地方，修修好，在那儿生活。”他又坐下来。三个人都默默坐着，惊叹于这件事的美好，在脑海中描绘着美梦成真的未来。

乔治带着惊奇的口吻说：“要是城里有狂欢节，或者有马戏团来，有球赛，或者随便什么东西……”老坎迪深表赞同地点着头。“我们可以直接去，”乔治说，“用不着问任何人行不行。只要说一句‘咱们去吧’，然后就去了。只要给牛挤好奶，给鸡撒点谷子，咱们就能去了。”

“还要给兔子放些草，”莱尼插嘴，“我可不会忘了喂它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啊，乔治？”

“再过一个月。一个月就行。你们知道我要干什么吗？我要给那对老夫妇写封信，说我们要买下那个地方。坎迪再给他们寄个一百元，就当定金。”

“没问题。”坎迪说，“那儿的烤炉怎么样？”

“有啊，挺不错的炉子，煤和木头都能烧。”

“我要带上我的狗崽。”莱尼说，“我打赌，它会喜欢那儿的。我和上帝打赌。”

外面有声响逐渐靠近。乔治连忙说：“别告诉别人，就咱们三个。他们知道会开了咱们，所以千万别犯错。还跟以前一样，就像咱们觉得这辈子都会一直扛麦包似的，然后某一天我们突然就领了钱走人。”

莱尼和坎迪都点了头，开心地咧着嘴笑。“别告诉别人。”莱尼自言自语。

坎迪说：“乔治。”

“嗯？”

“我应该自己毙了那条狗的，乔治。我不该让一个陌生人打死我的狗。”

门开了。斯林姆走进来，后面跟着柯利、卡尔森和惠特。斯林姆的手上尽是黑色的沥青，他紧皱着眉。柯利紧紧跟在他身后。

柯利说：“哎，我没别的意思，斯林姆。我只是想问问你。”

斯林姆说：“哈，你问的次数太多了。我他妈已经受够了。如果你他妈的连自己的老婆都看不住，你还希望我能干什么？你离我远点。”

“我只是问问你，我没别的意思。”柯利说，“我只是以为你可能看见过她。”

“你他妈干吗不叫她好好待在家里，待在她该待的地方？”卡尔森说，“你让她这样整天跑到宿舍里来，很快你就会惹一身麻烦，还什么办法都没有。”

柯利飞速转身面对着卡尔森。“你少管闲事，除非你想跟我出去单挑。”

卡尔森笑了起来。“你他妈的孬种。”他说，“你想吓唬斯林姆，结果没吓唬着，反而是斯林姆吓着你了。你软得跟青蛙皮似的。我不管你是不是全国最棒的轻量级拳手，你要敢跟我干上，我他妈踢掉你的脑袋。”

坎迪开心地加入攻击的队伍。“手套里抹的全是凡士林。”他厌恶地说。柯利狠瞪着他，目光随即滑过坎迪，集中在莱尼身上。莱尼还在为农场而开心地笑着。

柯利像猎犬一样跳到莱尼面前。“你他妈笑什么呢？”

莱尼茫然地看着他。“啊？”

柯利的怒气爆发了。“来啊，混蛋大个子。站起来啊。没有哪个大个子杂种敢笑我。我要让你瞧瞧谁才是懦夫。”

莱尼无助地望向乔治，然后站起身来往后退。柯利摆好姿势，找准平衡。他先冲莱尼挥了一下左拳，然后一记右拳打中他的鼻梁。莱尼恐惧地大叫一声，血从鼻子里汹涌而出。“乔治。”他喊道，“让他住手，乔治。”他继续向后退，直到整个人都靠到墙上。柯利紧跟上去，又一拳打中他的脸。莱尼的双手仍然垂在身侧，他害怕得不知道保护自己。

乔治起身大喊：“抓住他，莱尼。别让他揍你。”

莱尼抬起大手捂住脸，恐惧地哀号起来。他哭喊道：“让他停下，乔治。”柯利又冲他的肚子打了一拳，止住他的声音。

斯林姆跳起来。“卑劣鼠辈，”他叫道，“我来对付他。”

乔治伸出手抓住斯林姆。“等一下。”他喊，他伸手拢在嘴边，大声叫道，“抓住他，莱尼！”

莱尼移开捂脸的双手，转头想看乔治，柯利一拳击中他的眼睛，硕大的脸庞上顿时流满鲜血。乔治又叫道：“我叫你抓住他。”

莱尼伸手去抓时，柯利的下一拳已经挥了出来。下一秒，柯利像上钩的鱼一样扭着身体，拳头完全没入莱尼巨大的手里。乔治跑了过去。“放开他，莱尼。放开他。”

但莱尼只是惊骇地盯着被自己抓住的不停扭动的小个子。他的脸上不断淌着血，一只眼睛已经被打得开裂，只能闭起来。乔治一下又一下地抽着他的耳光，但莱尼还是继续死抓着那只拳头不放。柯利脸色苍白，整个人缩了起来，挣扎的力度已经明显减弱。他站在那儿开始哭，拳头仍然没在莱尼的巨掌中不见踪影。

乔治不停地叫着：“放开他的手，莱尼。放开。斯林姆，快过来帮我把他的手弄出来。”

莱尼突然放开手。他靠着墙蹲下身去。“是你叫我抓的，乔治。”他痛苦地说。

柯利一屁股坐到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被压碎的手。斯林姆和卡尔森俯身查看他的情况。然后斯林姆站起身，震惊地盯着莱尼。“得赶紧带他去看医生，”他说，“我看他手上所有的骨头都碎了。”

“我没想这样，”莱尼号叫着，“我没想伤害他。”

斯林姆说：“卡尔森，你去准备运输马车。我们带他去索莱达看伤。”卡尔森快步出了门。斯林姆转向还在号啕不已的莱尼。“不是你的错，”他说，“这混蛋自找的。可是——上帝啊！他的手全废了。”斯林姆快步出门，过了片刻端着一个锡杯回来。他把水杯凑到柯利的嘴唇上。

乔治说：“斯林姆，老板会开了我们吗？我们还得攒钱呢。柯利的老爹会开了我们吗？”

斯林姆讽刺地笑了笑，在柯利身边单膝跪下身去。“你的手感觉好点了吗？你听得清我说话吗？”他问。柯利点了点头。“好，那你听着，”斯林姆继续说，“我觉得你的手是不小心卷进了机器里。如果你不告诉别人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什么都不说。可你要是告诉别人，要开了这家伙，我们也会告诉所有人，然后被笑的可就是你了。”

“我不会说的。”柯利说。他的目光尽量避开莱尼。

马车的车轮声逐渐靠近门外。斯林姆扶着柯利站起身。“走吧。卡尔森会带你去看医生。”他扶着柯利出了门。车轮声逐渐远去。过了一会儿，斯林姆回到宿舍里。他看着莱尼，莱尼仍然害怕地蜷在墙根处。“给我看看你的手。”他说。

莱尼伸出双手。

“万能的上帝啊，我可不想惹你生气。”斯林姆说。

乔治插了嘴。“莱尼只是被吓坏了，”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跟你说过谁都不该跟他干上。不，我好像是跟坎迪说的。”

坎迪严肃地点点头。“你确实这么说过，”他说，“今天早上，柯利来过以后，你说‘为了他自己好，他最好别惹莱尼’。你是这么跟我说的。”

乔治转向莱尼。“不是你的错，”他说，“用不着害怕。你只是照我说的话做了。现在你去洗漱房把脸洗干净吧。你这样子跟鬼似的。”

莱尼咧起青肿的嘴一笑。“我不想惹麻烦。”他说。他走向门边，但没走几步又转回身。“乔治？”

“什么事？”

“我还能照顾兔子吗，乔治？”

“当然。你没做错任何事。”

“我没想伤害人，乔治。”

“嗯，赶紧滚去洗脸吧。”

管马厩的黑人叫卡鲁克斯，他一个人住在马具间，就是一间靠着谷仓外墙搭起来的小木屋。屋里一侧有扇四格方窗，另一侧的窄木板门直接通往谷仓。卡鲁克斯的床是一只装满稻草的长箱子，上面铺着毯子。窗边的墙上有些木钉，挂着需要修缮的马具和几根新皮带；窗下有张长木凳，摆着与皮革有关的工具，比如弯刀、针、亚麻线团和一把手动打铆机。钉子上还挂着一些零散马具：一把断掉的马轭，里面填充的马毛露了出来；一根断裂的颈轭；还有一根拖链，外面包着的皮革已经开裂。卡鲁克斯床边的墙上也有个苹果箱，里面摆着各种药瓶，既有给他自己用的，也有给马用的。此外架子上摆着几块皮革皂，还有一个有点漏的沥青罐，刷子从罐口探出头来。地上四散着几件私人物品。因为是一个人住，卡鲁克斯把东西到处乱放也没关系。因为是管马厩的，又是个残废，他的工作比其他人更稳定长久，至今攒了不少东西，多到他一个人都背不走。

卡鲁克斯拥有好几双工作鞋、一双橡胶靴、一只很大的闹钟、一把单筒猎枪。他还有好多书，包括一本破破烂烂的词典，一本有些破损的《一九〇五加利福尼亚民法典》。床边除了苹果箱，还有个特殊的架子，上面放着破旧的杂志和几本色情书籍。床边还有个钉子，上面挂着一副大大的金边眼镜。

这屋子经常打扫，看上去相当整洁，因为卡鲁克斯是个骄傲而孤独的人。他总是和他人保持距离，也要求其他人不要来接近他。他的脊椎歪了，身体总是倾向左侧。他的眼窝很深，衬得眼睛的光芒非常强烈。他瘦削的脸上刻着深深的黑色皱纹，薄薄的嘴唇总是因为疼痛而抿紧，唇色比脸部的肤色稍淡。

周六晚上，通往谷仓的门打开着，传来马匹走动、马蹄踏地、咀嚼干草和拉扯辔头的声音。马具间里亮着盏小小的电灯，在卡鲁克斯的房间内投下微弱的黄色光芒。

卡鲁克斯坐在床上，背后的衬衫从工装裤里扯了出来。他一手拿着瓶敷药，另一只手抚摩自己的脊椎。他不时地会把敷药往肤色红润的手心里倒上几滴，再重新伸到背后去抚摩。他绷紧后背上的肌肉，整个人颤抖起来。

莱尼无声地出现在敞开的门口。他探头往屋里瞧，宽厚的肩膀几乎堵住了整个门。卡鲁克斯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他。他抬眼看见莱尼，立刻僵住了，眉头也皱在一起，手从衬衫底下抽出来。

莱尼无助地冲他微笑，表示友好。

卡鲁克斯语气尖锐地说：“你没有权利进我的房间。这儿是我的房间。任何人都没权进来，除了我。”

莱尼惊吸一口气，笑容里讨好的意味更浓了。“我什么都没干，”他说，“只是想来看看我的狗崽。我看见你的灯亮着。”他解释。

“哈，我有开灯的权利。你从我的屋里出去。宿舍不欢迎我，我的房间也不欢迎你。”

“为什么宿舍不欢迎你？”莱尼问。

“因为我是个黑人。他们在那儿打牌，但我不能打，因为我是个黑人。他们说我身上很臭。哈，告诉你吧，我觉得你们所有人都很臭。”

莱尼无助地挥舞双手。“大家都进城去了，”他说，“斯林姆跟乔治跟其他人。乔治叫我留在这儿，别惹麻烦。我看见你这儿亮着灯。”

“嗯，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我看见你这儿亮着灯。我以为可以进来待会儿。”

卡鲁克斯盯着莱尼，然后伸手到身后取下眼镜，戴好后调了调挂在耳朵上的镜腿，继续盯着莱尼。“我不知道你到谷仓来干吗，”他抱怨道，“你又不是骡夫。扛麦包的就不该到谷仓里来。你不是骡夫，又不跟马打交道。”

“狗崽，”莱尼重复，“我来看我的狗崽。”

“哈，那就去看你的狗崽啊。别跑到不欢迎你的地方来。”

莱尼的笑容消失了。他往屋里走了一步，然后想起刚才听到的话，又退回到门口。“我看过狗崽了。斯林姆叫我别摸得太久。”

卡鲁克斯说：“是啊，你总是把它们从窝里拿出来。我看它们的娘会把整个窝挪走。”

“哦，它不介意。它让我看狗崽。”莱尼又走进屋里。

卡鲁克斯紧皱着眉，但莱尼人畜无害的微笑让他投降了。“进来坐会儿吧，”卡鲁克斯说，“既然你不肯走人，非要烦我，那还不如坐下来算了。”他的语气稍微友善了些，“那帮人都进城去了？”

“只有老坎迪没去。他坐在宿舍里削铅笔，削啊削啊，在算数。”

卡鲁克斯扶了扶眼镜。“算数？坎迪要算什么数？”

莱尼几乎是喊出来的：“算兔子。”

“你个疯子，”卡鲁克斯说，“你疯得跟块木头似的。什么兔子？”

“我们要养的兔子，我负责照顾它们，割草给它们吃，给它们水喝。”

“疯子，”卡鲁克斯说，“跟你一起的那家伙，我真不怪他要丢下你。”

莱尼低声说：“我没说谎。我们能做到。买下一小块地，靠地生活。”

卡鲁克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下吧，”他邀请道，“你可以坐到那个钉子桶上。”

莱尼坐到小桶上。“你觉得我在说谎，”莱尼说，“但我没有。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不信你问乔治。”

卡鲁克斯用红润的掌心托住黑色的下巴。“你跟乔治一起到处跑，是吧？”

“没错。我总是跟他待在一起。”

卡鲁克斯继续说：“有时候他说了一些话，你不懂他在说什么鬼东西，没错吧？”他微微向前俯身，深邃的眼睛凝视着莱尼，“没错吧？”

“嗯……有时候。”

“他就不停地说啊说啊，可你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嗯……有时候。不过……不全是那样。”

卡鲁克斯继续向前俯身，上身探出床沿。“我不是南方黑鬼，”他说，“我是在加利福尼亚这儿出生的。我老爹有个鸡场，大概六十亩大。白人小孩会去我们那儿玩，有时候我会出去跟他们一起玩。有几个对我挺好的。我老爹不喜欢那样。我有好多年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喜欢我跟他们玩？但我现在明白了。”他犹豫了一会儿，重新开口时语气更柔和了，“方圆好几里地没有第二户黑人。现在也是，这农场上没有第二个黑人，就像索莱达也只有我们一家。”他笑了起来，“如果我说了什么，那只是黑鬼说的话。”

莱尼说：“你说狗崽还要长多久，才能让我好好摸它们啊？”

卡鲁克斯又笑起来。“跟你说什么都可以，反正你是不会大嘴巴的。再长两周就行了。乔治了解你。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听不懂。”他兴奋地俯身向前，“现在也只是个黑鬼在说话，还是个背坏了的黑鬼，所以他说的话一点意义都没有，对吧？反正你也记不住。这种事我见得多了——一个人跟另一个人说话，但是对方听见了没有、听懂了没有都不重要。他们是在说话，还是就那么坐着没说话，根本没区别，没区别。”他越说越激动，用手拍着膝盖，“乔治可以告诉你好多离谱的事，那没有关系。只是说说而已。只是跟另一个人一起待着。仅此而已。”他顿了顿。

他的声音更轻了，变得富有说服力。“假如乔治不回来了。假如他跑了，再也不回来了。那你要怎么办？”

莱尼的注意力逐渐回到他说的话上。“什么？”他反问。

“我说，假如乔治今晚进了城，之后你就再也没见过他，”卡鲁克斯不知为何有点得意洋洋，“你想象一下。”他又说。

“他不会的。”莱尼喊了起来，“乔治才不会这么做。我跟乔治在一起很久了。他今晚一定会回来——”但这假设超过了他能接受的程度。“你觉得他会回来吗？”

见莱尼成功地受到了折磨，卡鲁克斯开心得容光焕发。“谁都说不好别人会怎么样，”他淡淡地总结道，“假如他想回来，但是回不来呢。假如他被人杀死了，或者受了伤，所以回不来呢。”

莱尼挣扎着想要理解。“乔治不会的，”他重复，“乔治很小心。他不会受伤的。他从来都没受过伤，因为他很小心。”

“嗯，你就想象一下嘛，想象他再也不回来了，你要怎么办？”

莱尼的脸忧虑地挤成一团。“不知道。你这是干吗？”他喊，“这不是真的。乔治没受伤。”

卡鲁克斯咄咄逼人。“我来告诉你你会怎么样吧。他们会把你带到疯人院去，给你戴上个项圈，像狗一样。”

莱尼的双眼突然靠到一起，变得冷静而疯狂。他站起身，逼近卡鲁克斯。“谁伤害了乔治？”他质问道。

卡鲁克斯意识到危险，向后躲了躲。“我只是说假如。”他说，“乔治没受伤。他没事。他会平安回来的。”

莱尼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为什么要假设这种事？谁也不许假设要伤害乔治。”

卡鲁克斯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眼睛。“坐下吧，”他说，“乔治没受伤。”

莱尼喘着粗气坐回钉子桶上。“谁也不许说要伤害乔治。”他粗声咕哝。

卡鲁克斯温和地说：“你现在应该懂了吧。你还有乔治。你知道他会回来的。假如你没有任何人呢？假如你不能进宿舍玩拉米牌，就因为你是个黑人，你觉得会怎么样？假如你只能坐在这儿看书，当然了，你可以玩马蹄铁一直玩到天黑，但天黑以后你就只能看书。还是不怎么样的书。谁都会需要有个人——在身边。”他哀号道，“要是一个人都没有，人会发疯的。不管是谁都行，只要有个人在身边就好。我跟你说，”他叫道，“跟你说，孤独会让人生病。”

“乔治会回来的，”莱尼害怕地自我安慰，“说不定乔治已经回来了。我应该回去看看。”

卡鲁克斯说：“我没想吓唬你。他会回来的。我是在说我自己。如果一个人晚上只能自己坐在这儿，不是看书，就是想点什么。有时候他不停地想，但没有人告诉他事实是否如他所想。他见到了什么事，也不知道那是对还是不对。他没法找人问：‘你是不是也见着了？’没人可以讲。没东西可以拿来做标准。我在这儿见过不少事。我没喝醉。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做梦。要是有谁跟我在一起，他就能告诉我我是在做梦，那就没事了。可我不知道啊。”卡鲁克斯远远望着房间对面，望着窗外。

莱尼痛苦地说：“乔治不会丢下我跑掉的。我知道乔治不会这样。”

马厩老黑梦游般地继续说：“我还记得小时候，住在老爹的鸡场上。我有两个哥哥。他们一直待在我身边，一直都在。我们睡在同一个屋里，睡同一张床——我们兄弟三人。有片草莓地，有片苜蓿地。周日早上，我们会把鸡放到那片苜蓿里去。哥哥他们就坐在篱笆上看着——鸡都是白色的。”

莱尼的注意力慢慢转到他说的话上。“乔治说我们会种苜蓿，给兔子吃。”

“什么兔子？”

“我们会养兔子，有片草莓地。”

“你是个疯子。”

“我是说真的。你去问乔治。”

“你是个疯子。”卡鲁克斯嗤之以鼻，“我见过几百个人来了又走，要么去修路，要么在农场上干活，身后背着铺盖卷，脑袋里他妈装的全是同一样东西。好几百人。他们来这儿干活，然后辞了工再去别的地方，每个人脑袋里都他妈装着那么一小片地。他妈的没一个人能实现。就像天堂一样。每个人都想要一小块地。我在这儿读过不少书。没人真能去天堂，没人真能得到一块地。那块地只在他们的脑袋里。他们整天说个不停，但那块地只存在于他们的脑袋里。”他顿了顿，望向敞开的门。外面传来马匹动来动去、拉扯辔头的声音。有匹马嘶了一声。“有人在外面，”卡鲁克斯说，“可能是斯林姆。有时候斯林姆一个晚上会来两三趟。他是个真正的骡夫，要照顾整个队伍。”他痛苦地站起身来，走向门口。“是你吗，斯林姆？”他冲外面喊。

回答他的是坎迪。“斯林姆进城去了。我说，你看见莱尼了吗？”

“你是说那个大个子？”

“对。你在附近看见他了吗？”

“他在屋里。”卡鲁克斯简洁地回答，回到床上躺下了。

坎迪出现在门口，挠着手腕的断处，瞪着眼，一时不能适应光亮。他没有要进屋的意思。“跟你说，莱尼。我算好兔子的事了。”

卡鲁克斯不耐烦地说：“你要是想进，可以进来。”

坎迪显得有些尴尬。“这个嘛。好啊，如果你想让我进去的话。”

“进来吧。既然已经有人进来了，你也进来得了。”卡鲁克斯并不掩饰他有多么享受愤怒。

坎迪进了屋，但仍然很尴尬。“你这地方挺温馨的嘛。”他对卡鲁克斯说，“自己独占一间屋，感觉应该不错吧。”

“是啊，”卡鲁克斯说，“窗户底下还有粪堆呢。没错，棒极了。”

莱尼打断两人：“你说兔子怎么了？”

坎迪靠到坏掉的颈轭旁边的墙上，挠着断掉的手腕。“我来这儿很久了，”他说，“卡鲁克斯也来这儿很久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进他的屋子。”

卡鲁克斯阴沉地说：“没人喜欢进黑人的屋子。除了斯林姆，没人来过。除了斯林姆和老板。”

坎迪马上改变话题。“斯林姆是我见过的最棒的骡夫。”

莱尼冲老清洁工俯过身去。“兔子的事。”他坚持道。

坎迪微笑起来。“我算出来了。如果干得好，我们可以卖兔子赚钱。”

“可是我要照顾它们，”莱尼打断他，“乔治让我照顾它们。他答应我了。”

卡鲁克斯毫不留情地插嘴：“你们只是在自欺欺人。你会一有机会就他妈说起这计划，但你弄不到任何土地。你会一直在这儿扫地，直到他们把你装进棺材里运走。哈，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这位莱尼过两三周就会辞工走人。每个人的脑袋里都有那么一块地。”

坎迪生气地揉揉下巴。“你他妈等着瞧，我们一定会成功的。乔治是这么说的。我们的钱已经够了。”

“哦？”卡鲁克斯说，“那乔治人呢？在城里的一家妓院里。那儿才是你们的钱的去处。上帝，这种事我见过太多次。我见过太多脑袋里装着一片地的人。从来没人真的得到过。”

坎迪喊叫起来：“他们当然都想要了。每个人都想要一小块地，不用太大，只要是属于他自己的就行。只要可以生活在那儿，没人能把他扔出去就行。我这辈子什么都没有。我几乎给全国所有人种过庄稼，但种出来的东西都不是我的，我收回来的粮食也不是我的粮食。但我们这次不一样，你可别搞错了。乔治进城没拿钱，钱都在银行里。我跟莱尼、乔治，我们会拥有自己的屋子。我们要养狗，养兔子，养鸡。我们要种嫩玉米，再养头牛或者羊。”他停住了，沉浸在自己描绘的图景里。

卡鲁克斯问：“你说你们已经攒够钱了？”

“一点没错。我们已经攒得差不多了。再挣一点就够。一个月就行。乔治连地方都挑好了。”

卡鲁克斯向后伸出胳膊，用手摸着自己的脊柱。“我从没见过有人真的实现，”他说，“我见过有些人想要地想得都快疯了，但他们的钱全都投在妓院和几局二十一点里了，”他犹豫了一会儿，“如果你们……需要个免费劳动力，我很愿意帮忙——不要工钱，只要提供食宿就行。我的残疾没那么厉害，我只要想，干起活来还他妈是一把好手。”

“你们谁看见柯利了？”

三个人转头看着门口。探进头来的是柯利的老婆，脸上化着浓妆，嘴唇微微张开。她使劲喘着气，好像是跑过来的。

“柯利不在这儿。”坎迪阴郁地说。

她静静地站在门口，冲他们微微一笑，用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抚摩着另一只手的指甲，目光在三个人身上转来转去。“他们把最弱的几个都丢下啦，”最后她说，“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包括柯利。我知道他们都去哪儿了。”

莱尼入迷地看着她，坎迪和卡鲁克斯则皱眉垂眼避开她的目光。坎迪说：“既然你知道，干吗还问柯利在哪儿？”

她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真滑稽，”她说，“我要是只碰见一个男人，只有他一个人，我就能跟他聊得还不错。但只要有两个男人待在一起，你们就都不肯说话了，只会生气。”她垂下手，将双手叉在腰间，“你们都害怕彼此，就是这么回事。你们每个人都害怕被别人抓住把柄。”

短暂的沉默后，卡鲁克斯说：“你还是回家吧。我们不想惹麻烦。”

“哎，我可没想让你们惹麻烦。我就不能偶尔也想跟人说说话？你们以为我喜欢待在那间房子里？”

坎迪把断腕放到膝盖上，用手轻轻揉搓。他责备地说：“你有丈夫了。你不能像这样跟其他人瞎混，尽惹麻烦。”

姑娘发起火来。“我是有丈夫了。你们都见过他。挺了不起的人，是吧？整天说让他看不上的家伙吃点苦头，他根本就看不上任何人。你们以为我愿意整天待在那间长四宽二的房子里，听柯利念叨他要怎么先出两次左拳，再用右拳击中对手？‘一二连击，’他说，‘只要来个一二连击，他就起不来了。’”她顿了顿，表情由不快变成了好奇，“我说，柯利的手怎么了？”

一阵尴尬的沉默。坎迪偷偷瞥了莱尼一眼，然后咳嗽两声。“这个……柯利……他的手卷进机器里去了，太太。压碎了。”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大笑起来。“胡扯！你当真以为我会信这套？肯定是柯利挑架又打不过人家。卷进机器里——胡扯！哈，既然他的手碎了，他是没法给人一二连击了。谁干的？”

坎迪不开心地重复：“卷进机器里去了。”

“行行，”她反感地说，“行，想护就护着人家吧。我有什么好在乎的？你们这帮流浪汉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当我是谁，小孩子？告诉你们，我本来可以去演电影的。而且不止一部……”她气得喘不过气来，“周六晚上。所有人都去外面玩了。所有人！我在干吗呢？站在这儿跟一帮穷光蛋说话——一个黑鬼，一个白痴，一个臭老头——还聊得挺开心，因为此外就没别人了。”

莱尼半张着嘴看着她。卡鲁克斯重新恢复了黑人那种用来自保的疏离状态。但老坎迪受不了了。他猛然站起来，撞倒了屁股底下的钉子桶。“我受够了，”他生气地说，“这儿不欢迎你。我们都叫你赶紧走了。告诉你，你这样的娘儿们根本不知道我们这样的人能力如何。你那脑袋比鸡头大不了多少，你根本理解不了，我们才不是流浪汉。就算你开了我们，假如你真开了我们，你以为我们会沿着公路往下走，再找份这样的破工干？你不知道我们有自己的农场可回，不用非得待在这儿。我们有房子，养了鸡，种了果树，那地方比这儿漂亮一百倍。我们还有朋友，一点没错。我们以前是战战兢兢，生怕被人开了，可我们现在不怕了。我们有了自己的地，完全属于我们的，我们有地方可去。”

柯利的老婆冲他大笑起来。“胡扯，”她说，“我见过太多你们这样的家伙了。只要身上有两毛钱，你就会跑去买上两杯玉米威士忌，喝光了还把杯底舔干净。我了解你们这种人。”

坎迪的脸变得越来越红，但还没等她说完，他已经重新控制住自己。他掌控了局面。“我就知道，”他淡淡地说，“你还是回去玩滚铁环吧。没什么可跟你说的。我们清楚自己拥有什么，也不在乎你知道不知道。所以你最好还是赶紧滚吧，柯利恐怕不会乐意看见他老婆跟我们这些流浪汉一起待在谷仓里。”

她来回看着三个人，他们都不理她。她看莱尼的时间最长，一直看到他尴尬地垂下了头。她突然说：“你脸上的淤青是怎么来的？”

莱尼心虚地抬起头。“谁——我？”

“对，你。”

莱尼望向坎迪求助，然后又垂下头。“他的手卷到机器里去了。”他说。

柯利的老婆大笑起来。“好好，机器。我回头再跟你说。我喜欢机器。”

坎迪插了嘴。“你别找他。你给我离他远点。我会告诉乔治你说了什么。乔治不会让你靠近莱尼的。”

“谁是乔治？”她问，“跟你一起的小个子？”

莱尼开心地微笑起来。“就是他，”他说，“他就是乔治，他会让我照顾兔子。”

“嗯，你想要的话，我也可以弄两只兔子来。”

卡鲁克斯站起身面对着她。“我受够了，”他冷冷地说，“你无权走进一个黑人的屋子。你无权到这里来找茬。现在你可以出去了，赶紧走。要是你不走，我就去找老板，让他禁止你再到谷仓里来。”

她轻蔑地看着他。“听着，黑鬼，”她说，“你要敢再张开那张臭嘴，知道我会怎么做吗？”

卡鲁克斯绝望地盯着她，然后坐回床上，不吭气了。

她不肯放过他。“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吗？”

卡鲁克斯整个人看上去缩起来了。他紧靠到墙上。“知道，太太。”

“哈，那你就老实待着，黑鬼。只要我一句话，你就会被吊到树上去，这太简单了，一点都不好玩。”

卡鲁克斯一直缩到整个人都快消失了。他身上没有了个性，没有了自我——没有任何东西会引起别人的喜欢或反感。他说：“是，太太。”声音里毫无音调起伏。

她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站了片刻，仿佛在等着他有所动作，好有机会再骂他一顿。但卡鲁克斯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低垂，收起了一切可供攻击的东西。最后她转向另外两个人。

老坎迪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要是你真那么干了，我们会说的，”他轻声说，“我们会告诉别人，是你陷害卡鲁克斯。”

“说去吧，说了又怎样？”她叫道，“没人会听你们的，你们自己也清楚。没人会听你们的。”

坎迪退缩了。“是……”他同意，“没人会听我们的。”

莱尼哀号：“我希望乔治也在。我希望乔治也在。”

坎迪走到他身边。“别担心，”他说，“我刚才听见他们回来了。我打赌，乔治已经回到宿舍了。”他转向柯利的老婆。“你该回家了，”他轻声说，“如果你现在就走，我们不会告诉柯利你来过。”

她冷冷地打量着坎迪。“我不信你真听见了什么。”

“最好别冒险，”他说，“你如果不确定，最好别冒险。”

她转向莱尼。“我很高兴你教训了柯利。他是自找的。有时候我也想自己教训他一顿。”她动作轻快地出了门，消失在黑暗的谷仓里。她走过谷仓的时候，辔头发出咣啷的拉扯声，有几匹马喷了响鼻，有的还跺了跺蹄子。

卡鲁克斯慢慢地从厚重的保护层里出来了。“你说他们回来了，是真话吗？”他问。

“是啊。我听见了。”

“嗯，我什么都没听见。”

“大门响了一声。”坎迪说，“上帝啊，柯利老婆的动作可真轻。我经常看见她这样。”

卡鲁克斯完全回避这个话题。“你们也该走了，”他说，“我不太想让你们在这儿待着了。黑人也该有拒绝的权利。”

坎迪说：“那婊子无权对你说那些话。”

“没什么，”卡鲁克斯干巴巴地说，“你们这么进来坐着，让我一不小心忘了自己是个黑人。她说得没错。”

谷仓里的马喷着响鼻，扯着链子。一个声音喊道：“莱尼。哦，莱尼，你在谷仓吗？”

“是乔治。”莱尼叫道，他回答，“在这儿，乔治。我在这里。”

乔治立即出现在门口，表情不悦。“你们在卡鲁克斯屋里干什么？你们没有权利进去。”

卡鲁克斯点点头。“我也这么跟他们说，但他们还是进来了。”

“哈，那你干吗不把他们踢出来？”

“我不介意，”卡鲁克斯说，“莱尼是个好人。”

坎迪站起身来。“哦，乔治！我一直在算啊算啊。我算好了，我们卖兔子也能赚钱。”

乔治皱紧眉头。“我跟你说过，别告诉别人。”

坎迪泄了气。“没告诉别人，只有卡鲁克斯。”

乔治说：“行了，你们出来吧。上帝，我离开一分钟都不行。”

坎迪和莱尼站起来，走向门口。卡鲁克斯叫了一声：“坎迪！”

“啊？”

“还记得我说锄地啊做杂活什么的吗？”

“啊，”坎迪说，“我记得。”

“嗯，忘了吧，”卡鲁克斯说，“我不是认真的。只是开个玩笑。我可不想去那种地方。”

“呃，好吧，既然你是这么想的。晚安。”

三人走出门。他们经过谷仓时，听见马匹喷着响鼻，扯着辔头。

卡鲁克斯望着门口坐了一会，然后伸手去拿敷药。他把背后的衬衫往上扯了扯，往红润的掌心倒了点药，往后伸着胳膊，开始慢慢地揉搓脊椎。

大谷仓的一侧堆着高高的干草，草堆顶的滑轮上挂着杰克逊牌四齿干草叉。干草堆得像山一样，侧坡一直延伸到谷仓另一头，只剩下一小片空间还没被新草堆满。草堆两侧是饲料槽，可以瞥见板条间的几个马头。

时间是周日下午。休憩中的马慢慢嚼着干草堆旁的小捆干草，跺着蹄子，咬着食槽的木头，拽得辔头咣啷作响。下午的阳光刺入谷仓墙上的裂缝，在干草上划出一条一条明亮的金线。苍蝇在空中嗡嗡作响，在闲暇的午后哼着歌。

户外传来马蹄铁击中铁棒的声音和男人们的叫喊。他们玩着游戏，时而鼓劲，时而喝倒彩。但谷仓里非常安静，只有苍蝇的嗡嗡声，气氛懒散而温暖。

谷仓里只有莱尼一人。莱尼坐在谷仓较空一端的食槽下方，身边有只货箱。莱尼坐在干草里，看着面前一条死掉的小狗崽。莱尼看了它很久，然后伸出巨掌摸了摸它，从头一直摸到尾。

莱尼轻声对狗崽说：“为什么你也会死？你又没老鼠那么小。我并没有使劲晃你。”他抬起狗崽的头，看着它的脸，对它说，“乔治要是发现你死了，可能就不会让我照顾兔子了。”

他拣了些干草出来，弄成一个凹窝，把狗崽放到里面，再用干草遮住。然后他继续盯着草堆下的小鼓包。他说：“这不算什么坏事，我不用跑去藏到树林里。哦！不，这不算。我就跟乔治说，我来看时它已经死了。”

他又刨出狗崽，来回检查，伸手从耳朵一直摸到尾巴。他悲伤地说：“但他会知道的。乔治什么都知道。他会说：‘是你干的。别想瞒我。’他还会说：‘这下好了，不许你照顾兔子！’”

他突然发怒。“你这该死的，”他叫道，“为什么你也会死？你又不像老鼠那么小。”他拿起狗崽扔到远处，然后背过身去。他坐在草里，屈起身子，喃喃道：“这下我不能照顾兔子了。他不会答应的。”他悲伤地前后摇摆着身体。

又一声马蹄铁打在铁棒上的巨响，紧接着是人们的叫喊。莱尼站起身，捡起狗崽放回草堆上，又坐下来。他又摸了摸狗崽。“你太小了，”他说，“他们跟我说过你太小了。我不知道你这么容易死。”他用手指抚摸着狗崽瘫软的耳朵。“也许乔治会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他说，“这只他妈的小杂种对乔治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柯利的老婆从最远的隔栏后面钻进来。她的动作悄无声息，所以莱尼没有注意。她穿着颜色鲜艳的棉裙和那双插有鸵鸟羽毛的拖鞋，脸上化着妆，小香肠似的发卷梳得整整齐齐。她走到离莱尼很近的地方，莱尼才注意到他，抬起头看着她。

慌乱中，他撩了把干草撒到狗崽身上，怏怏不乐地抬头看着她。

她说：“那是什么东西，阳光男孩？”

莱尼瞪着她。“乔治叫我离你远点——不能跟你说话。”

她笑了起来。“你一切都要听乔治的吗？”

莱尼低头看着干草。“我要是跟你说话，他就不让我照顾兔子了。”

她低声说：“他是怕柯利生气。可是啊，现在柯利的胳膊上打着石膏呢——柯利就算生气了，你还可以捏碎他的另一只手啊。我可不信你们说的卷进机器那一套。”

但莱尼不肯上钩。“不，先生。我不跟你说话。”

她在莱尼身边跪坐下来。“听着，”她说，“其他人都去参加马蹄铁大赛了。现在才四点。没有人会中途退出。我怎么就不能跟你说话了？平常根本没人和我说话。我孤独得很。”

莱尼说：“反正，我不能跟你说话。”

“我很孤独，”她说，“你可以跟别人聊天，但我根本没人说话，除了柯利。不然他就会生气。你喜欢没人可以说话的感觉吗？”

莱尼说：“反正，我不跟你说话。乔治怕我惹麻烦。”

她改变话题：“你那儿藏着什么？”

莱尼的哀伤一股脑儿全回来了。“我的狗崽，”他伤心地说，“我的小狗崽。”他拂开狗崽身上的干草。

“哎呀，它死了。”她叫道。

“它太小了，”莱尼说，“我只是在跟它玩……它好像要咬我……我就做出要扇它似的样子……然后……然后我扇了它一下。然后它就死了。”

她安慰道：“别担心，只是一条狗罢了。很容易再弄一条。到处都是狗。”

“不是这个问题，”莱尼痛苦地解释，“乔治会因为这件事不让我照顾兔子的。”

“他为什么不让你照顾兔子？”

“嗯，他说过，我要是做了什么坏事，他就不让我照顾兔子。”

她稍稍靠近些，用安抚的语调说：“别担心不能跟我说话什么的。你听听外面那些人的喊声。他们在比赛上赌了四元钱呢。比赛没结束没有人会走的。”

“乔治要是看见我跟你说话，会骂死我的，”莱尼拘谨地说，“他这么说过。”

她露出愤怒的表情。“我怎么了？”她怒吼，“我没有权利跟别人说话吗？他们把我当成什么了？你是个好人。我不知道我凭什么不能跟你说话。我又没伤害你。”

“呃，乔治说你会让我们惹上麻烦。”

“哈，胡说八道！”她说，“我能给你们造成什么伤害？他们没人在乎我怎么活着。告诉你，我不习惯这种生活。我本来可以有所成就，”她抑郁地说，“也许现在也不晚。”然后她的话语顺着一股表达的激情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仿佛她急着在听众消失前一口气把话说完。“我是在萨利纳斯出生的，”她说，“小时候就搬到这边来了。然后呢，一个剧团到这边来演出，我认识了一个演员。他说我可以跟着剧团走。但我老娘不让我去。她说我才十五岁。但那个演员说可以。我要是去了，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活着了，跟你打赌。”

莱尼来回摸着狗崽。“我们会有一小块地——还有兔子。”他解释。

她飞快地继续讲下去，生怕被人打断。“我后来又遇见一个人，他是演电影的。我跟他去了河畔舞厅。他说他会让我演电影，说我是个天生的演员。他一回到好莱坞，就会给我写信，让我过去。”她探究地看着莱尼，看他有没有觉得自己很厉害。“但我从未收到过他的信，”她说，“我看是被我老娘拿走了。哈，我可不要待在那个地方，哪儿都不能去，也不会有什么成就，连信都会被人偷走。我问她有没有拿我的信，她说没有。结果我就嫁给了柯利。我们是一天晚上在河畔舞厅认识的。”她质问道，“你有没有在听？”

“我？当然。”

“哈，有句话我从来没告诉过别人。也许我不该说出来。我根本不喜欢柯利。他不是个好人。”她讲起心里话，又向莱尼靠近些，挨着他坐下，“我本可以去拍电影，穿漂亮的衣服——全身都是高档服装，像电影明星那样。我可以坐在超大的酒店里让人拍照。等电影上映，我可以去看首映式，去做广播节目，干什么都不用花一分钱，因为我是演电影的。还有一大堆明星穿的那种高级衣服。那个人说过，我是个天生的演员。”她抬头看着莱尼，伸出手臂摆了个庄严的姿势，证明她会演戏。她的手指随手腕向外摆动，小拇指华丽地停在最远处。

莱尼深深地叹了口气。外面又传来马蹄铁击打铁棒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欢呼。“有人得分了。”柯利的老婆说。

太阳逐渐西沉，照进谷仓的光线慢慢移动。那些长长的金线爬上墙，落在食槽和马头上。

莱尼说：“我要是把狗崽拿出去扔了，乔治也许不会发现。这样我就可以照顾兔子了。”

柯利的老婆生气地说：“你的脑袋里就只有兔子吗？”

“我们会有一小块地，”莱尼耐心地解释，“有座房子，有个花园，种一片苜蓿，苜蓿是给兔子吃的。我会采一袋子苜蓿，拿去喂兔子。”

她问道：“你为什么对兔子这么执着？”

莱尼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想出答案。他小心翼翼地向她靠近，直到刚好靠到她身上。“我喜欢摸好摸的东西。有一次在集会上，我看见几只长毛兔。它们很好摸，真的。有时候我连老鼠都摸，但那是在没有其他东西可摸的时候。”

柯利的老婆挪远了一点。“我觉得你是个疯子。”她说。

“我不是，”莱尼急切地解释，“乔治说我不是疯子。我喜欢用手指摸好摸的东西，柔软的东西。”

她放心了些。“哈，谁不喜欢呢？”她说，“大家都喜欢。我喜欢摸丝绸和天鹅绒。你喜欢摸天鹅绒吗？”

莱尼开心地吃吃直笑。“那当然，向上帝发誓，”他快乐地叫道，“我还有一块呢。一位太太送给我的，那位太太是——我的克莱拉姨妈。她给了我一块——大概这么大。我真希望它现在在身上。”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我把它弄丢了，”他说，“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它了。”

柯利的老婆笑了起来。“你是个疯子，”她说，“但你人还不错。跟个大婴儿似的。我差不多明白你的意思。有时候我梳头时，会一直坐在那儿摸头发，因为实在太柔软了。”她用手指捋过头顶，摸给莱尼看。“有些人的头发特别粗糙，”她得意地说，“比如柯利。他的头发跟铁丝似的。但我的头发又细又软，因为我经常梳头。经常梳头头发就会很细。喏——你摸摸看。”她拉起莱尼的手，放到自己的头上，“摸摸这儿，感觉一下有多软。”

莱尼粗大的手指开始摸她的头发。

“你可别把我的头发弄乱了。”她说。

莱尼说：“哦！真好摸。”他摸得更使劲了，“哦，真好摸。”

“当心点，好了，你会把我的头发弄乱的。”然后她生气地叫起来，“住手，你把我的头发都弄乱了。”她猛然摆了一下头，莱尼的手指抓着她的头发不放。“放开我，”她喊道，“放开！”

莱尼陷入恐慌。他的脸扭曲起来。她开始尖叫，莱尼的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口鼻。“拜托你别叫，”他恳求道，“哦！拜托你别。乔治会生气的。”

她在莱尼手下剧烈地挣扎，双脚踢踏着干草，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莱尼的手里传来闷住的尖叫。莱尼怕得哭了起来。“哦！拜托你别这样，”他恳求，“乔治会说我做了坏事。他不会再让我照顾兔子了。”他把手撤开一点，她粗哑的哭喊声传了出来。莱尼生气了。“够了，”他说，“你别再叫了。你会让我惹麻烦的，乔治说得没错。不许你再这样。”她继续挣扎着，目光因惊惧而狂乱。莱尼摇晃她的身体，对她非常生气。“你不许再叫了。”他说，继续摇晃她。她的身体像鱼一样来回抽动。然后她一动不动，因为莱尼扭断了她的脖子。

莱尼看着她，小心地拿开捂住她嘴的那只手。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我不想伤害你，”他说，“但是你大喊大叫，乔治听见了会生气的。”她没回答，也没动。莱尼凑过身去看她，抬起她的胳膊，又放手看着它垂下去。他茫然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害怕地喃喃自语：“我干坏事了。我又干坏事了。”

他撩起一把把干草，盖住她的一小半身体。

谷仓外传来人们的叫喊和马蹄铁与金属两次碰撞的声音。莱尼终于把注意力转到户外。他在草堆里蹲下身，侧耳听着。“我干了非常坏的事，”他说，“我不该这样。乔治会很生气的。他……他说过……藏到树林里，等他来找我。他会很生气的。藏到树林里等着他。他是这么说的。”莱尼回身去看死掉的姑娘。狗崽就躺在她身边。莱尼拿起狗崽。“把狗崽扔掉吧，”他说，“光有柯利的老婆就已经够糟的了。”他把狗崽放到怀里，溜到谷仓墙边，透过裂缝看了看外面还在进行的马蹄铁游戏。然后他蹑手蹑脚地绕过最尽头的隔栏，消失了。

漏进来的长条阳光已经挪到墙面高处，谷仓里逐渐变暗。柯利的老婆仰面躺着，一半的身体盖着干草。

谷仓里一片寂静，午后的静谧蔓延到整个农场。就连马蹄铁扔出去的当啷声和人群投入的呼喊也变得更安静了。时间流逝，谷仓里越来越昏暗。一只鸽子飞进敞开的仓门，盘旋一圈又飞了出去。尽头的隔栏后面走来一只母牧羊犬，身体又瘦又长，腹部垂着沉甸甸的奶头。它往狗崽们所在的货箱走去，半路上闻到柯利老婆尸体的气味，脊背上的毛竖了起来。它哀鸣一声，畏缩地跑向货箱，跳进去趴在狗崽中间。

柯利的老婆躺在草堆上，一半的身体盖着枯黄的干草。所有卑劣、盘算、不满和对受人关注的渴望都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她看上去美丽而单纯，面容甜美而年轻。涂了腮红的脸颊和鲜红的嘴唇让她显得生机勃勃，仿佛她只是暂时进入浅眠。她的双唇微启，小香肠一样的发卷在草堆上披散开来。

有时候，一个瞬间会像现在这样驻足停留，久久盘桓，持续的时间远远超过一瞬间。在这个瞬间，声音和动作都停止了。这个瞬间远远超越了单纯的一瞬间。

然后时间苏醒，慢吞吞地继续前行。马匹在食槽的另一侧跺着蹄子，拉得辔头咣啷作响。门外的人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尽头的隔栏后面传来老坎迪的声音。“莱尼，”他叫道，“哦，莱尼！你在里面吗？我又算了算。让我给你讲讲我们还能干点什么，莱尼。”老坎迪出现在隔栏尽头。“哦，莱尼！”他又叫了一次，然后停下脚步，僵在原地。他用光滑的断腕抹了抹花白的胡茬。“我不知道你在这儿。”他对柯利的老婆说。

坎迪见她没回答，走近几步。“你不该在这儿睡觉。”他不赞成地说，然后站到她身边——“哦，上帝啊！”他无助地左右张望，揉着脸上的胡茬。然后他跳起身快步走出谷仓。

谷仓里变得吵闹起来。马匹跺着马蹄，喷着响鼻，嚼着铺在地上的干草，使劲撞着辔头上的链子。坎迪很快就回来了，乔治跟在后面。

乔治说：“你想让我看什么？”

坎迪指向柯利的老婆。乔治瞪着她。“她这是怎么了？”他凑近一些，然后发出和坎迪一样的喊叫：“哦，上帝啊！”他跪倒在她身边，伸手去试她的心跳。最后他站起来，动作缓慢生硬，面容和木头一样硬邦邦的，目光同样冰冷严厉。

坎迪说：“这是怎么回事？”

乔治冷冷地看着他。“你想不到？”乔治问。坎迪沉默了。“我就知道，”乔治绝望地说，“我脑子里有个地方早就想到了。”

坎迪问：“我们该怎么办，乔治？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乔治沉默了很久才回答。“我想……我们得告诉……其他人。我想我们得抓住他，把他关起来。不能让他逃了。要不然，那个可怜的混蛋会饿死的，”他尽量安慰自己，“也许他们会把他关起来，不至于对他太残忍。”

坎迪激动地说：“我们应该让他逃走。你不了解柯利。柯利一定会想对他用刑。柯利会想杀死他。”

乔治看着坎迪的嘴巴一张一合。“是啊，”最后他终于说，“没错，柯利确实会这样。其他人也是。”他低头看着柯利的老婆。

坎迪说出他最恐惧的事。“你跟我还可以去买那块地。是不是，乔治？你跟我还可以去那儿好好地生活，是不是啊，乔治？不行吗？”

乔治还没回答，坎迪就垂下头望着草堆。他知道答案。

乔治轻声说：“我大概从一开始就猜到了。我大概一直都知道，我们是不可能成功的。只是他太喜欢听我讲，搞得我也以为说不定能行。”

“这么说——都结束了？”坎迪闷闷不乐地问。

乔治没有回答。乔治说：“我会在这儿干一个月，拿到五十元，去某个差劲的妓院待一夜。或者去打台球，一直打到其他人都回家。然后我再回来工作一个月，再拿五十元。”

坎迪说：“他真的是个好人。我不相信他会干出这种事。”

乔治继续盯着柯利的老婆。“莱尼从来都不是故意的，”他说，“他老是干坏事，但没有一次是故意的。”他挺直身体，回头看着坎迪。“好了，听着。我们得告诉大家。他们应该会抓他回来吧。没别的办法。也许他们不会伤着他，”他语气尖锐地说，“我不会让他们伤到莱尼。你听着。其他人也许会觉得我也是凶手。我先回宿舍。你过一会儿再出去，把她的事通知给大家，我会跟着其他人一起进来，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为了不让其他人觉得是我跟莱尼合伙杀了她，你能做到吗？”

坎迪说：“当然，乔治。我能做到。”

“好。你在这儿等两分钟，然后再跑出去告诉大家，假装你刚发现。我走了。”乔治转过身，快步走出谷仓。

老坎迪看着他走远。他回头绝望地看着柯利的老婆，悲伤和愤怒逐渐化为话语迸发而出。“他妈的该死的婊子，”他恶毒地说，“都是你搞的，是不是？我猜你应该高兴了吧。谁都知道你会把一切都搞砸。你根本一文不值。你现在也一样一文不值，你这个下贱的婊子。”他吸着鼻子，声音颤抖，“我本来可以帮他们给花园锄草，洗洗碗什么的。”他顿了顿，然后声音单调地重复着，“如果有马戏团，或者球赛……我们可以直接去……只要说句‘让工作见鬼去吧’，然后就去。不用征求任何人的同意。养猪，养鸡……到了冬天……宽敞的小火炉……下雨的时候……我们就那么坐着。”他的眼睛里充满泪水。他转过身，虚弱地走出谷仓，用断腕摩挲着胡茬。

马蹄铁游戏的声音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声的质问和一连串奔跑的脚步。人们冲进谷仓。斯林姆、卡尔森、小惠特、柯利，卡鲁克斯稍微落后。坎迪跟在他们后面，乔治走在最后面。乔治穿上蓝色工装外套，扣子也扣好了，黑帽子压得低低的。男人们冲过尽头的隔栏。他们的目光落在昏暗中的柯利的老婆身上。他们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

斯林姆无言地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脉搏。然后他用细长的手指摸了摸她的脸颊，接着又把手探到她有些扭曲的脖颈底下，感觉着她脖子的形状。他站起身，其他人围上来，僵硬的气氛被打破了。

柯利突然跳起来。“我知道是谁干的，”他喊道，“是那个大个子杂种。我知道是他干的。绝对是——其他所有人都在外面玩马蹄铁呢，”他狂怒起来，“我会抓住他。我回去拿猎枪。我他妈要亲手毙了那个杂种。我要打穿他的肚子。大家走啊。”他愤怒地跑出谷仓。卡尔森说：“我去拿鲁格。”他也跑出去。

斯林姆静静地转向乔治。“我想是莱尼干的，”他说，“她的脖子断了。有可能是莱尼干的。”

乔治没说话，只是缓慢地点点头。他的帽子压得极低，完全遮住了眼睛。

斯林姆继续说：“可能和你说过的在威德的那次一样。”

乔治再次点头。

斯林姆叹了口气：“唉，我们得抓他回来。你知道他会去哪儿吗？”

乔治似乎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出话来。“他——可能会往南走，”他说，“我们是从北边过来的，所以他可能会往南边去。”

“我们得抓他回来。”斯林姆重复道。

乔治朝他走了两步。“把他抓回来以后，有没有可能只是把他关起来？他脑子不好，斯林姆。他不是故意要伤人。”

斯林姆点点头。“有可能，”他说，“如果能让柯利留在农场就有可能。但柯利想毙了他。柯利还在为手的事生气。就算只是把他关起来，他们也会把他绑住，关在一个笼子里。那样不好，乔治。”

“我知道，”乔治说，“我知道。”

卡尔森跑进来。“那个混蛋偷走了我的鲁格，”他喊道，“袋子里的枪不见了。”柯利跟在他身后，完好的那只手里拿着猎枪。柯利已经冷静下来了。

“好了，大家都听着，”他说，“黑鬼有支猎枪，你拿着，卡尔森。如果你看见了他，别让他跑了。对着他的肚子开枪。这样他就会弯下腰。”

惠特兴奋地说：“我没枪。”

柯利说：“你去索莱达叫个警察过来。就找艾尔·维尔茨，他是副治安官。我们走吧。”他充满怀疑地转向乔治，“你，跟着我们走。”

“好，”乔治说，“我也去。不过听着，柯利。那个可怜的混蛋是个疯子。你别开枪。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别开枪？”柯利叫了起来，“他拿着卡尔森的鲁格呢。我们当然会开枪。”

乔治低声说：“也许卡尔森的枪丢了。”

“我今天早上还看见了呢，”卡尔森说，“不，肯定是被人拿走了。”

斯林姆低头看着柯利的老婆。他说：“柯利——也许你应该留下来陪你老婆。”

柯利的脸变得通红。“我要去，”他说，“我要亲手把那混蛋的肠子打出来。我就算只有一只手，也会抓住他。”

斯林姆转向坎迪。“那你留下来吧，坎迪。我们最好马上出发。”

他们开始往外走。乔治在坎迪身边站了片刻，两人一起低头看着死去的姑娘。柯利喊：“你，乔治！你跟着我们，否则我们可能会觉得你也脱不了干系。”

乔治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跟上去。

等他们都走了，坎迪蹲坐到草堆上，看着柯利老婆的脸。“可怜的混蛋。”他轻声说。

人群的声音越来越远。谷仓变得越来越黑，马匹在各自的隔栏里踏着步，扯着辔头。老坎迪在草堆里躺下来，用胳膊挡住眼睛。

萨利纳斯河注成的绿色深潭还在享受傍晚的天色。阳光已经离开山谷，爬向加比兰山脉的斜坡。远处的山顶笼罩在玫瑰色的薄暮中，树皮斑驳的悬铃木林在水边洒下一片怡人的树影。

一条水蛇动作流畅地游入水潭，潜望镜般的蛇头扬起，不停地左右张望。它穿过整个水潭，游到浅水处一只静止不动的苍鹭脚下。鸟头悄无声息地向下一冲，鸟喙叼住蛇头，不顾蛇尾狂乱的挣扎，将它囫囵吞下。

一阵疾风在远处吹过，树林顶端在余风中如波浪般挥舞。悬铃木的叶子露出银白色的背面，棕色的枯叶落到数尺之外。一排又一排的微小波纹在深绿的水面上流过。

风停歇得和来临时一样突然，空地中又恢复平静。苍鹭站在浅滩上，纹丝不动地等待着。又一条水蛇游进水潭，潜望镜般的蛇头来回摆动。

莱尼突然在树林里现身，和潜伏行动的熊一样安静。苍鹭挥动翅膀扇动空气，纵身飞离水面，飞向河流下游。小水蛇滑入潭边的芦苇丛。

莱尼无声无息地走到潭边跪下去喝水，嘴唇接触到水面。一只小鸟踩响他身后的落叶，他猛然抬起头，使劲睁大眼睛、竖着耳朵张望，看清是鸟才重新俯下身子，又喝几口。

他喝完水以后，在岸边坐下来，侧身对着水潭，以便观察小径的路口。他抱住双腿，把下巴支到膝上。

阳光爬出山谷，远处的群峰越来越亮，被夕阳照成灿烂一片。

莱尼轻声说：“我可没忘，跟你打赌，绝对的。藏在树林里，等乔治。”他拉低头上的帽子，遮住眼睛。“乔治会冲我大发脾气，”他说，“乔治会说他想自己待着，叫我别去烦他，”他转头望着耀眼的群山顶，“我可以到山上去，找个山洞住。”他说。然后他悲哀地继续说：“再也没有番茄酱吃，不过无所谓。要是乔治不要我了……我就走。我就走。”

莱尼的脑海里冒出一个胖乎乎的小矮老太太。她戴着厚厚的圆眼镜，系一件带口袋的条纹大围裙，腰板挺直，衣着整洁。她站在莱尼面前，双手叉腰，对着他不满地皱眉。

她用莱尼的声音说话。“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她说，“我跟你说，‘好好对待乔治，他是个好人，对你可真不错’。可你从来就不听话，老是干坏事。”

莱尼回应她：“我努力了，克莱拉姨妈，太太。我非常努力。但我做不到。”

“你从来不为乔治着想，”她继续用莱尼的声音说，“他为你付出了那么多。如果他有块馅饼，你总能分到一半，甚至一大半。如果有番茄酱，他会全部都给你。”

“我知道，”莱尼可怜巴巴地说，“我努力了，克莱拉姨妈，太太。我一直都很努力。”

她打断莱尼。“要不是因为有你，他可以活得很舒服。他可以拿着工钱去妓院好好享受一番，或者到台球室去打斯诺克。但是他得照顾你。”

莱尼悲恸地呻吟起来。“我知道，克莱拉姨妈，太太。我这就去山里找个山洞住着，再也不给乔治添麻烦了。”

“你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她尖利地说，“你总是这么说，但你他妈清楚得很，你永远都不会真的那么做。你只会黏着乔治，一直烦他，直到他去见上帝。”

莱尼说：“我干脆走掉算了。乔治不会再让我照顾兔子了。”

克莱拉姨妈消失，莱尼的脑海里钻出一只巨大的兔子。它蹲坐在莱尼面前，冲他摇晃着耳朵，皱着鼻子。它说话时用的也是莱尼的声音。

“照顾兔子，”它责备地说，“你个混蛋疯子。你连给兔子舔鞋都不够格。你只会忘了喂它们，让它们挨饿。你就是这种人。乔治会对你这种行为怎么想？”

“我才不会忘记。”莱尼大声说。

“你他妈的绝对会忘记，”兔子说，“你的价值还不如一根上了油的别针，下地狱都不够格。上帝知道乔治想把你从臭水沟里拉出去，而且尽了全力，可惜只是徒劳一场。如果你以为乔治会让你照顾兔子，那你可真是疯过头了。他不会的。他会用棍子把你打得屁滚尿流，这才是他会做的事。”

莱尼激动地反驳：“他才不会呢。乔治不会那么做。我认识乔治已经——我忘记有多久了——他从来没打过我，不管用手还是用棍子。他对我很好。他不会欺负我。”

“哈，现在他受够你了。”兔子说，“他会把你打得屁滚尿流，然后扔下你走人。”

“他不会的。”莱尼狂乱地大喊，“他才不会那么做。我了解乔治。我跟他是一起的。”

但兔子只是不断地轻声重复：“他会离开你的，你个混蛋疯子。他会把你一个人抛下。他会离开你的，你个混蛋疯子。”

莱尼伸手捂住耳朵。“他不会的，告诉你他不会，”他喊了起来，“哦！乔治——乔治——乔治！”

乔治无声地走出树丛，兔子惊慌地钻进莱尼的脑海深处。

乔治轻声说：“你瞎喊什么呢？”

莱尼跪在地上，挺直身体。“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乔治？我知道你不会。”

乔治动作僵硬地走近几步，在他身边坐下。“不会。”

“我就知道，”莱尼喊，“你不是那种人。”

乔治没说话。

莱尼说：“乔治。”

“嗯？”

“我又干坏事了。”

“已经无所谓了。”乔治说，然后又沉默了。

只剩下最高处的山脊还笼罩在阳光里。山谷中的暮色泛着蓝光，柔和而轻盈。远处传来人们互相呼喊的声音。乔治转过头听着。

莱尼说：“乔治。”

“嗯？”

“你会大发脾气吗？”

“大发脾气？”

“对啊，就像以前那样。说什么，‘要是没有你，我可以拿着五十元去——’”

“上帝啊，莱尼！你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却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呃，你不是说过吗？”

乔治强打起精神。他语气僵硬地说：“要是只有我一个人，我该活得多轻松啊。”他的声音毫无起伏，不含任何感情，“我要找工作可是轻而易举。”他停下了。

“继续说啊，”莱尼说，“等到了月底——”

“等到了月底，我就拿着五十元去……妓院……”他又停下了。

莱尼期待地看着他。“继续啊，乔治。你不继续发脾气了？”

“不了。”乔治说。

“嗯，我可以走人，”莱尼说，“要是你不要我了，我就到山上去，随便找个山洞住。”

乔治再次强打精神。“不，”他说，“我想要你留在我身边。”

莱尼趁机说：“像以前那样给我讲讲吧。”

“讲什么？”

“讲讲其他人，再讲讲咱们。”

乔治说：“像咱们这样的人没有家人。他们每挣到一点钱，都会马上就花光。世上没有任何人在乎他们——”

“但咱们不一样，”莱尼开心地叫道，“再讲讲咱们。”

乔治沉默片刻。“但咱们不一样。”他说。

“因为——”

“因为我有你，而你——”

“而我有你。咱们可以彼此照顾，就是这么回事，咱们互相在乎。”莱尼胜利地喊道。

傍晚的微风吹过空地。树叶簌簌作响，波纹在碧绿的水面上荡漾开去。人们的呼喊声又传了过来，这次距离近多了。

乔治脱下帽子。他声音颤抖地说：“把帽子摘下来，莱尼。风吹得人很舒服。”

莱尼听话地摘下帽子，摆到面前。山谷中的暮色更蓝了，夜色降临得越来越快。一阵风带来林中嘈杂的脚步声。

莱尼说：“讲讲咱们的未来。”

乔治一直在听从远处传来的动静。他突然变得冷静务实。“往河对面看，莱尼，这样我给你讲时，你就几乎能看见那副情景了。”

莱尼转过头，望着水潭对面和加比兰山脉越来越暗的斜坡。“我们会拥有一小片地。”乔治讲了起来。他把手探进外套的侧兜里，拿出卡尔森的鲁格手枪。他打开枪栓，将握着枪的手垂到莱尼背后的地面上。他看着莱尼的后脑勺，看着脊椎和头骨交汇的那个地方。

河流上游有人喊了句什么，另一个人回答了他。

“接着讲啊。”莱尼说。

乔治举起枪，手抖得厉害。他的手又垂下去。

“讲啊，”莱尼说，“然后呢。我们会拥有一小片地。”

“我们会养头牛，”乔治说，“可能还会养头猪，养群鸡……在那片地上，我们还会……种一片苜蓿——”

“给兔子吃。”莱尼叫道。

“给兔子吃。”乔治重复。

“由我来照顾兔子。”

“由你来照顾兔子。”

莱尼开心地吃吃笑起来。“我们靠地生活。”

“没错。”

莱尼转过头。

“不，莱尼。你往河对岸看，就好像你能瞧见那片地。”

莱尼照他的话做了。乔治低头看着手枪。

树林里传来一阵急速接近的脚步声！乔治转过身望向他们。

“接着讲啊，乔治。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去？”

“很快就能去。”

“我跟你。”

“你……跟我。所有人都会好好地对你。不会再有任何麻烦了。没人会伤害别人，也没人会偷东西。”

莱尼说：“我还以为你在生我的气，乔治。”

“没有，”乔治说，“没有，莱尼。我没生气。我从来没生过你的气，现在也一样。我想让你知道这一点。”

声音越来越近。乔治抬起枪，听着。

莱尼恳求道：“我们现在就去吧。现在就去买下那块地。”

“没问题，现在就去。我一定可以。我们一定可以。”

乔治抬起枪牢牢握紧，把枪口凑到莱尼的后脑勺近前。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但他的脸色坚定，手也逐渐稳定下来。他扣动扳机。枪声在群山间荡开，又反弹回来。莱尼全身猛地一震，然后他慢慢向前倒在沙滩上，躺在那里不动了。

乔治浑身颤抖地低头看着手枪，然后把它远远扔了出去，扔到对岸，枪落在那堆陈年灰烬旁边。

树林里满是惊叫和奔跑的脚步声。斯林姆的声音在远处喊道：“乔治，你在哪儿？乔治？”

乔治一动不动地坐在河岸上，低头看着扔枪的右手。其他人冲进空地，柯利跑在最前面。他看见躺在沙滩上的莱尼。“结束了，上帝。”他俯下身看着莱尼，然后转头看着乔治。“正打在后脑勺上。”他轻声说。

斯林姆直接走向乔治，在他身边坐下，几乎是紧挨着他。“别放在心上，”斯林姆说，“有时候一个人别无选择。”

卡尔森站到乔治面前。“你是怎么打死他的？”他问。

“就那样。”乔治疲惫地说。

“他拿着我的枪？”

“嗯。他拿着你的枪。”

“你把枪从他手里抢过来，然后把他打死了？”

“对。就是这样。”乔治的声音低如耳语。他继续盯着自己拿枪的右手。

斯林姆扯了扯乔治的手肘。“走吧，乔治。跟我去喝一杯。”

乔治任凭他拉自己起身。“嗯，喝一杯。”

斯林姆说：“不喝不行，乔治。我发誓，你一定得喝一杯才行。跟我走吧。”他领着乔治走上小径的路口，向公路走去。

柯利和卡尔森站在后面望着他们。卡尔森说：“你觉得他俩是怎么回事？”

附录

诺贝尔文学奖授奖词

约翰·斯坦贝克，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出生在加利福尼亚州的萨利纳斯市，邻近肥沃的萨利纳斯谷地，离太平洋海岸只有几里远。这个地点成为他的许多描写普通人日常生活的作品背景。他是在中等的生活环境中长大的，但他仍与这个多种经营地区里的工人家庭处于平等地位。在斯坦福大学念书时，他必须经常去农场做工挣钱。他没有毕业就离开了斯坦福大学，于1925年前往纽约当一名自由作家。经历了几年痛苦的奋斗，他返回加利福尼亚，在海边一幢孤独的小屋里安了家。在那里，他继续写作。

在1935年以前，他已经写了几本书，但他是以这年的《煎饼坪》一炮打响而出名的。他向读者提供了一群珀萨诺斯人（西班牙人、印第安人和白人的混血儿）的有趣好笑的故事。他们是些游离社会的人，在狂欢宴乐时，简直是亚瑟王圆桌骑士的漫画化。据说，美国当时弥漫着阴郁的沮丧情绪，这部作品成了一帖受人欢迎的解毒剂。这回轮到斯坦贝克笑了。

但他无意成为一个不得罪人的安慰者和逗乐者。他选择的主题是严肃的和揭露性的，例如他在长篇小说《胜负未决》（1936）中刻画加利福尼亚果树和棉花种植园里艰苦的罢工斗争。在这些年中，他的文学风格的力量稳步增长。《人鼠之间》（1937）是一部中篇杰作，讲述莱尼的故事：这位力大无比的低能儿，完全是出于柔情，却掐死一切落入他手中的生物。接着是那些无与伦比的短篇小说，汇集在《长谷》（1938）中。这一切为他的伟大作品《愤怒的葡萄》（1939）铺平了道路。这是一部史诗式的叙事作品，斯坦贝克的名声主要与它相连。这部作品讲述一群人由于失业和当局滥用权力，被迫从俄克拉荷马向加利福尼亚迁徙。美国社会史上这段悲剧性插曲激发了斯坦贝克的灵感，他生动地描写了一个农民及其家庭为了寻找一个新家所经历的漫长而伤心的流浪生活。

在这篇简短的授奖词里，不可能充分介绍斯坦贝克此后的每部作品。如果批评家时不时地似乎注意到某些力量减弱的迹象，某些可能表明生命力衰退的重复的迹象，斯坦贝克以去年出版的长篇小说《烦恼的冬天》（1961），彻底打消了他们的疑虑。在这部作品中，他达到了《愤怒的葡萄》树立的同样标准。他再次坚持他作为一个独立的真理阐释者的立场，以一种不偏不倚的直觉，面对真正的美国，无论是好是坏。

在这部新近的小说中，主人公是一位生活每况愈下的家庭主人。他从战场退役后，事事遭逢挫折，最后在他先辈的新英格兰镇上当了一名杂货店店员。他为人诚实，从不无故抱怨。他不断受到那些发财致富手段的诱惑。然而，这些手段既要求精明头脑，又要求冷酷心肠，他无法将这些东西汇集一身而不丧失他的完整人格。他的敏感的良心像一面闪烁的多棱镜，生动地呈现出与国计民生息息相关的全部问题。这部作品没有为此进行任何理论推断，而是运用具体的，甚至是琐屑的日常生活场面。尽管如此，这些描写令人信服，具有斯坦贝克生动活泼的现实主义笔触的全部魅力。即使他注重事实，仍然有一种围绕生和死这个永恒主题进行幻想和思索的和声。

斯坦贝克最近的一部作品记叙他三个月里漫游美国四十个州的经历（《查利偕游记》，1962）。他驾驶一辆小卡车旅行，车上配有一间小房子，他在里面睡觉和存放生活必需品。他微服而行，唯一的伙伴是一条黑毛狮子狗。我们在这里看到他是一位富有经验的观察家和说理者。他令人钦佩地对地方风貌作了系列考察，重新发现他的国家和人民。这部作品采用灵活自由的笔法，也是一部有力的社会批评著作。这位驾驶“驽骍难得”（他给他的卡车起的名字）的旅行家略微显示出颂古非今的倾向，虽然十分明显，但是他警惕堕入魔道。当他看到推土机铲平西雅图葱翠的森林，以便疯狂地扩建住宅区和摩天楼时，他说道：“我感到惊讶，为什么进步常常看似毁灭。”无论如何，这是一种最切合时势的思考，在美国之外也完全适用。

在已经获得这个奖金的现代美国文学大师中——从辛克莱·路易斯到欧内斯特·海明威——斯坦贝克更加坚守自己的立场，在地位和成就上独立不羁。他具有一种冷峻的幽默气质，这在一定程度上补救了他的经常是残酷和粗野的主题。他的同情心始终赋予被压迫者，赋予不合时宜者和不幸者。他喜欢将纯朴的生活欢乐与残忍的、玩世不恭的金钱欲相对照。但是，我们也从他身上，从他对自然，对耕地、荒地、山岭和海岸的炽烈感情中，发现美国人的性格。人类世界里里外外的这一切是斯坦贝克取之不竭的灵感源泉。

瑞典学院授予约翰·斯坦贝克这份奖金，以表彰他“通过现实主义的富于想象的创作，表现出富于同情的幽默和对社会的敏锐的观察”。

亲爱的斯坦贝克先生，你对于瑞典公众，一如你对于你本国和全世界的公众，不是陌生人。你以你最杰出的作品，已经成为友善和博爱的导师、人类价值的卫士。这完全符合诺贝尔奖的本意。为表达瑞典学院的祝贺，我现在请你从国王陛下手中接受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金。

（黄宝生　译）

约翰·斯坦贝克受奖演说

感谢瑞典学院发现我的工作配受这份最高荣誉。

我内心或许怀疑我比我敬重的其他文学家更配接受诺贝尔奖，但无疑我为我本人获得它而感到高兴和骄傲。

按照惯例，这份奖金的获得者应该就文学的性质和方向发表个人的或学者式的评论。然而，在这个特殊时刻，我认为最好还是考虑一下作家的崇高义务和责任。

诺贝尔奖和我站立的这个地方深孚众望，迫使我不像一只谢恩致歉的小耗子那样叽叽吱吱，而是满怀对我的职业和历代从事这项职业的优秀匠师的骄傲感，像一头狮子那样发出吼声。

那些苍白无力而冷峻苛刻的教士在空虚的教堂里诵唱连祷文，文学不由他们传播。文学也不是供那些隐居修道院的上帝选民，那些缺乏热量、绝望无聊的托钵僧消遣的游戏。

文学像言语一样古老。它产生于人类对它的需要。除了变得更加需要，它别无变化。

诵唱诗人、吟游诗人和作家并不互相隔绝和排斥。从一开始，他们的功能，他们的义务，他们的责任，都已由我们人类作出规定。

人类一直在通过一个灰暗、荒凉的混乱时代。我的伟大的前驱威廉·福克纳在这里讲话时，称它为普遍恐惧的悲剧：它如此持久，以致不再存在精神的问题，唯独自我搏斗的人心才似乎值得一写。

福克纳比大多数人更了解人的力量和人的弱点。他知道，认识和解决这种恐惧是作家存在的主要理由。

这不是新发明。古代的作家使命没有改变。作家有责任揭露我们许多沉痛的错误和失败，把我们阴暗凶险的梦打捞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以利于改善。

而且，作家受委托宣示和称颂人类既有的心灵和精神的伟大能力，面对失败不气馁的能力，勇敢、怜悯和爱的能力。在与软弱和绝望进行的漫长战争中，这些是希望和竞争的光辉旗帜。

我认为，一个作家如不满怀激情，相信人有可能达到完美，那他既无献身文学的精神，也无列入文学队伍的资格。

我们处在认识和操纵物质世界某些危险因素的长河中，目前的普遍恐惧产生于这一长河的先头浪潮。

确实，其他层次的理解力尚未追上这一伟大步伐，但没有理由猜测它们不能或不会迎头赶上。事实上，对此作出肯定的回答，正是作家的责任。

人类经历了漫长的光荣历史，坚定地抵御自然的敌人，有时几乎面对不可逆转的失败和灭绝。在我们有可能取得最伟大胜利的前夕，如果放弃阵地，那是怯懦和愚蠢的行为。

可以理解，我一直在读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的传记，书上说他是个孤寂的、富有思想的人。他成功地释放了炸药的能量。这些能量可以造福，可以作恶，但它们不会选择，不受良心或判断力支配。

诺贝尔看到他的发明被人滥用，造成残酷、血腥的后果。他甚至可能预见到他的研究的最终结果通向极端的暴力，通向彻底的毁灭。有些人说他变得玩世不恭，但我不相信。我认为他竭力想发明一种控制物，一种安全阀。我认为他最终在人的头脑和人的精神中找到了它。在我看来，他的想法清晰地展示在这些奖金的类目中。

它们用于不断拓展对人类及其世界的认识，用于理解和交流，而这正是文学的功能。它们还用于展示高于其他一切的和平的能力。

在他死后不足半个世纪中，自然之门已被打开，选择的重负可怕地落到我们肩上。

我们已经夺取了许多曾经归于上帝的权力。

满怀恐惧，毫无准备，我们已经僭取了全世界所有生物的生杀大权。

危险、光荣和选择最终取决于人。人是否能达到完美，考验就在眼前。

已经取得上帝般的权力，我们只能从自身中寻找以往向神祈求的责任和智慧。

人本身成了我们最大的危险和唯一的希望。

因此，在今天，使徒圣约翰的话完全可以译成这样：最终是言词，言词是人，言词与人同在。

（黄宝生　译）

生平年表

1902年　出生于加利福尼亚州的萨利纳斯市。父亲约翰·恩斯特·斯坦贝克内战后迁居西部，经营面粉厂，并担任蒙持里县政府会计多年；母亲奥莉维·汉密尔顿是小学教师。小斯坦贝克童年读书很多。

1919年　高中毕业，在校时担任班长，假期常去附近牧场当雇工。

1920—1925年　就读于斯坦福大学，但常中断，或去牧场当雇工，或当筑路工人，或在甜菜厂当化学师，同时学习写作。

1925年　离开斯坦福大学，未得学位。去纽约，想当作家。做过工人和记者，作品未获发表。

1926—1929年　回加州，做各种非技术工，一度在塔和湖畔狩猎场当看守，因失职被解雇。继续写作。

1929年　出版第一部长篇小说《金杯》，内容为一名海盗怎样成为总督，小说副标题为“海盗亨利·摩根爵士的生平故事”。

1930年　结婚，迁居“太平洋林地”，结识海洋生物学家艾达·里克兹，后成为毕生好友。

1932年　出版长篇小说《天堂牧场》，该书以插曲形式描写加州几家农民的故事。

迁居洛杉矶。

1933年　出版长篇小说《献给一位未知的神》，描写一个家族西迁加州拓荒的故事。

《北美人》发表《小红马》的前两部分。

迁回蒙特里。

1934年　短篇小说《谋害》获欧·亨利奖。

1935年　出版中篇小说《煎饼坪》，小说描写一群流浪汉的生活和友谊。该书获加利福尼亚州俱乐部年度金牌奖。从这本书起，斯坦贝克的作品为评论界所注意。

1936年　出版长篇小说《胜负未决》，小说描写果园的罢工斗争，获加利福尼亚州1936年最佳小说奖。调查萨利纳斯与倍克斯菲尔德地区流浪雇工的生活状况并发表报道。去墨西哥旅行。

1937年　发表中篇小说《人鼠之间》，内容是流浪的农田季节工人生活理想的幻灭。该书马上畅销，为“每月读书会俱乐部”选中；改编成剧本后在纽约上演，深受欢迎，获“纽约戏剧评论社”季度奖。

经纽约赴英国、瑞典和苏联旅行。回国后加入俄克拉荷马农田季节工人西迁的队伍，直到加利福尼亚。

《哈珀氏》发表《小红马》的第三部分。

1938年　出版短篇小说集《长谷》，收入十三篇。

1939年　出版《愤怒的葡萄》，该书以美国经济大恐慌时期为背景，描写中西部各州农民破产、逃荒和斗争。发表后引起轰动，促使政府对农田季节工人生活状况进行调查。

当选为全国艺术与文学院会员。

1940年　《愤怒的葡萄》获普利策奖、“美国畅销书协会奖”和“今日社会服务工作奖”。

与里克兹在加州海湾作水域探险。

去墨西哥为电影《被遗忘的村庄》撰写解说词。

1941年　出版与里克兹合写的专著《柯特兹海》。

1942年　离婚。

出版为空军撰写的著作《投弹》。

出版中篇小说《月亮下去了》，引起争论。改编为剧本在纽约上演后，继续引起争论。《月亮下去了》被译为多种欧洲文字。

1943年　再婚，迁居纽约。

任纽约《先驱论坛报》驻欧记者，在英国、北非、意大利等地撰写有关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通讯报道。

《月亮下去了》拍摄成电影。

1945年　出版中篇小说《罐头厂街》，写小镇生活，回复到《煎饼坪》的喜剧风格。

再版《小红马》，增第四部分。

1946年　《月亮下去了》获挪威国王哈肯颁赠的“自由十字勋章”。

1947年　出版取材于墨西哥民间传说的中篇小说《珍珠》。初稿原名《世界的珍珠》，刊登于《妇女家庭良友》杂志（1945年第12期）。成书后拍摄成电影。

出版中篇小说《不称心的客车》，写一个任性的司机和各类旅客的表现。

与摄影家罗伯特·卡巴访问苏联。

1948年　入选美国文学研究院。

与卡巴合写的《旅俄日记》出版。

又离婚。艾达·里克兹死于车祸。

1949年　《小红马》改编为电影上映。

1950年　出版中篇小说《烈焰》。

与爱琳·司各脱结婚。

1952年　出版长篇小说《伊甸之东》，写两个家族西迁加州后的变化发展。

1953年　去欧洲为《柯里尔》等杂志撰写各种题材的散文。

自选并出版《约翰·斯坦贝克中篇小说》，收入《煎饼坪》《小红马》《人鼠之间》《月亮下去了》《罐头厂街》《珍珠》等六篇。

1954年　出版中篇小说《甜蜜的星期四》，小说为《罐头厂街》的续编，反映西部小镇的喜剧性生活。后改编为轻歌剧上演。

1957年　出版长篇小说《丕平四世的短命王朝》，副题为“虚构捏造之作”，是以法国为背景的滑稽故事。

1958年　出版战地通讯集《过去有一场战争》。

1961年　出版最后一部长篇小说《烦恼的冬天》。小说系严肃文学作品，以美国东部新英格兰地区为背景，反映战后美国中产阶级精神生活的衰蜕。

1962年　出版环游美国的旅行札记《查利偕游记》，考察战后美国各地区的生活。

12月获诺贝尔文学奖，以表彰他“通过现实主义的、富于想象的创作，表现出富于同情的幽默和对社会的敏锐的观察”。

1964年　获“自由新闻勋章”与“合众国自由勋章”。

1965年　为《每日新闻》撰写专栏，包括越战报道。

1968年　病逝，葬于萨利纳斯。

（董衡巽　辑）

[1]斯莫原文为small，意为‘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