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来前书
Author: 杨牧
Date: 2014-09-14T16:00:00+00:00
Keywords: 杨牧; 随笔; 诗人; 文学; 台湾; 理想国; 散文; 台湾文学; lcsh: Novel
Description: 杨牧始作《山风海雨》（1987）在八十年代中，继之以《方向归零》（1991）与《昔我往矣》（1997），遂完成一早期文学自传之结构，探索山林乡野和海洋的声籁、色彩，以及形上的神秘主义，体会人情冲突于变动的城乡社会里，感受到艺术的启迪，追寻诗、美和爱的踪迹，自我性格无限的犹疑和执著，并于回想中作荒辽幻化的前瞻，思维集中，风格刻意一一在多变屡迁的散文笔路下展开。三书自成系列，脉络延伸，止于一秘密作别的时刻，合帙为《奇来前书》。 封面绘图（杨牧胞弟作）奇莱山，台湾中央山脉中段的山峦，在杨牧故乡花莲境内，台湾十峻之一。台湾版《奇莱前书》来到大陆，杨牧易名《奇来前书》。
Publisher: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奇来前书序

那些曩昔旧事当中犹闪烁存在于记忆的，在不断隐显迭代的过程里，有些属于蒙昧，蒙昧所以恐惧，和认知，以及认知带来的喜悦。我不知道一个人在忧患以后，就窗前坐下，于是提笔追想在这之前，遥远的时光岁月里曾经发生过一些细微或徒然庞杂，一些浮沉于感官与精神二层次间的事——童騃的敏感更曾经使那些故事显得具体而真实，无限大于其表象——如果我们可以假定窗前疾书的笔于痛定之后，不只是深刻多情而已，它对文字的信任和依恃是如此自然，近乎绝对，然则无可置疑的，我知道这时墨迹所保存，划定的篇幅必然同样具体，真实。或者，我们应该说，它比最久远的那些蒙昧和恐惧，以及认知的喜悦等等更抽象，所以就更真实。

起初，无非就是想把胸臆里一磅礴充斥的恋慕之情寻到可以付托的位置，那些嵯峨，蒙翳，澌浅，浩瀚无垠的感召，呼唤，如此靠近，何等遥远，在我们侥幸的生命里，一天比一天突兀有力地提醒着，和人情一样令人不安，其至和我们对知识的热诚，或某些欲望，以及形而上，令人为之献身的信仰一样教你为之迷失，必须寻到一个供奉的龛：

坚持着无声的

呐喊，努力将那瞬息提升为永恒的记忆

夏天末尾的水面鼓荡着缅怀的色彩，长尾蜻蜓盘旋于霞光涟漪，刺水芒草抖动，空气里有柴火穿过烟囱飘出来的香；我听到一些干燥的阔叶在高处被风吹响，坠落空洞，阴凉的庭院；池塘上仿佛有歌，蛙鸣次第喑痖，这时，蟋蟀声起，遂占领了曩昔的荒郊，有意“将一切必然化为偶然”。

这也就是说，曾经有过的那些气味和声音必然是曾经有过的，却可能在我们不经意的时候，在一种沉湎的疏离状态里，逐渐淡去，归于遗忘。或是因为心神过于鸩溺追求的概属有形，或是因为意志屡次犹豫在路歧，我曾经往返彳亍，几已颓唐放弃，虽然确切感知它飘浮，震动，存在我怀抱深处；又似乎本身就具有一种消弭意志的力量，解除我心神的武装，若是我不谨慎提防，随时以果决的心去试探它，碰触它。在一段长久的时间里，我就因为拥有这样的秘密而内疚，甚至在我们已经习惯于使用文字去摹写大自然和人情内外的块垒，痕迹，为爱与同情，为悲伤，可怜悯的灾厄，美，缺憾，为伟大的和卑微的寻到共同与殊异，尝试下定义的时候，我还是迟疑着，虽然我知道我不愿意枯坐等待那些就此消逝无形，使一切必然化为偶然。

有一天早上站在窗前看院子里枫叶落，那是一个无所谓寒暑的秋天。细致的叶子迎着小风肆意飘零，掉在草地上，池塘中。我知道那时空气里浮着的是什么一定使你为之震动的宇宙之粒子，但我就是那样萧索站着，决定不追究。啊完整，或者早已变形的秘密，我解识它在异国，一个更疏离的秋天，是如此靠近，何等遥远。这时依稀又看到薄薄的太阳光洒在高低不平的草木上，围墙，和树篱上，于是就明确听到剪刀的声音快意交击，遽尔加强，一种慈和的杀戮，我想，追踪在持续进行，却又看不见园丁的影；红色的树子，成熟的葡萄架，松下堆着举火的枯枝，旁边是含苞待放的菊。我彷徨寻觅，似乎看到谁的手上持有那器械，他是季节的神，“在试探我以一样的锋芒和耐性。”这同时，我确定已经记起了秀姑峦溪畔苍茫的他们的世界，说不定又将那些短暂遗忘。可是文字留下，那就不是徒然。我已经开始给青年诗人写一系列的信，谈文学抱负，大自然和记忆之于诗，谈生存环境如何固守，如何突破，即将正面思考文本阅读和诗创作的远近高低如何息息相关。那是八十年代中的事，我下笔疾书，胸怀里有一片悠远的绿色山谷，深邃如神话重叠的细节，形貌仿佛隐约，伦理的象征永远不变，那崇高的教诲超越人间想象，不可逼视，巍巍乎直上云霄。我收敛情绪，沉思，仰首：奇莱山高三千六百零五公尺，北望大霸尖山，南与秀姑峦和玉山相颉颃，永远深情地俯视着我，在靠海的一个溪涧蜿蜒，水姜花竞生的，美丽的冲积扇里长大，挥霍想象，作别，继之以文字的追踪，而当文字留下，凡事就无所谓徒然。

这样又过了若干年，有一天雨后我和朋友驱车沿东海岸山脉的陂陀公路向南行，湿润的村野时见彩色斑斓的禽鸟交叉掠飞，来不及集止灌木就急切地发出咕咕相呼的鸣声。山脉在左边缓缓升高，植被青翠近乎碧绿，深浅不一的色泽浮动，但总是维持着一种羞涩的姿态，永远是羞涩的，一种微末的情绪吧，相对于右边远处一贯伟壮，连嶂绝顶终于插天的峰峦。我们迅速穿越木瓜溪，而其实就在当我们到达桥中央一剎那，朋友认真地说：现在你向右看。大家都相信，他说，从花莲望过去，这是惟一直接看得见奇莱山的地方——早上天刚亮的时候。然后呢？我问。然后云霭就将那山遮起来了，他说：太阳光照到的那一刻。我们相继接不上话来，各自沉默，眼睛望着窗外。我看到熟悉的草木在春夏之交的山谷地带竟如此蓊郁，快速地生长，点缀一种提早结有红色小果子的矮树，像星星一样为我逐日淡去的如梦的夜空燃起记忆的火光。我们从一山隈转弯升高，遂在广袤田野边缘一棵独立的苦苓树下停车。这时，海岸山脉稍稍有了岑陡上升之势，但我并没有特别注意它，转身看眼前空旷里犹层次分明地种植了许多不同的农作。最远是山，自北依倚而下，互相拥挤着且迤逦南走，偶尔在那里抹着一朵洁白，孤单的浮云。我认得那北边最高的峰群，和那些云，就在忽明忽灭的太阳光照耀之下，这一刻，雾气快速聚散，那峰群卓尔的背面，凛然严峻，直接以它超越的光明注视着我的，就是奇莱山。

二○○二年冬　台北

目录

奇来前书序

山风海雨

战火在天外燃烧

接近了秀姑峦

他们的世界

水蚊

愚之冬

一些假的和真的禁忌

诗的端倪

方向归零

野橄榄树

爱美与反抗

你决心怀疑

程健雄和诗与我

她说我的追寻是一种逃避

大虚构时代

昔我往矣

那一个年代

藏

循行大岛

胡老师

来自双溪

JUVENILIA

秘密

山风海雨

战火在天外燃烧

1

最初是阳光耀眼，照满明亮清洁的厨房。我坐在靠窗的长凳上，记忆里它比别的凳子要宽些，上面的红漆早因为母亲时常用力洗刷而脱尽了。母亲不喜欢油漆的家具，总是拿炉灰把所有木制品用力刷回本色，摆在阳光下晒，然后小心搬回屋里放好。刷过的长凳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在早晨的太阳光里飘着，浮着。我坐在上面张望，地上是棋盘状的日影在不断闪动。太阳应当才从海面升起不久，正在小城的东方向高处攀爬；海面必定也涌着千万种波光，我记得那些波光，似乎很遥远，又好像很近。平常的夜里我时常听见低低的持续涌动的水声，我问那是什么；母亲说：“那是大海，太平洋。”那大海自然是很近的。太阳兀自从海面升起，穿过窗格子便照在清洁的地板上，屋里飘浮着一种稚气的清香。

我从凳子上滑下来，穿好木屐，走出厨房的小门。院子里有一座帮浦抽水机，比我还高些，木柄也被炉灰刷得很干净，而铁制的帮浦身上永远泛着厚重的水气，用手去摸，感觉惊人的沁凉，那是地下水透过钢铁凝聚起来的冷冽。再往前走就是一棵巨大参天的阔叶树。我不知道那树的名字，只见它庞然罩住半个院子，覆在一间小柴房上，树叶呈青灰色，比我的手掌大得多，而且长着一层绒毛。掉下的叶子永远那么干燥，弹指有声。以后数十年读书的日子里，每次遇见有人描写梧桐铿然落地，我都倏忽回想到它。夏天它为我围起一片阴凉的小天地，秋风起便陆续将阔叶一片一片掷落，积在院子里。我穿木屐去踢那些落叶，喜欢那粗糙的声响，并且带着一种情绪，仿佛大提琴在寂寞的午后发出的装饰音，倾诉着什么样一种情绪；那时我不懂，现在大概懂了。我站在院子里看夏天的大树，透过层层的绿叶寻觅，强烈的阳光在树梢簸摇，最高的是破碎的蓝天。我把眼睛闭上，感觉黑暗的世界里突出一点红光，慢慢溶化；然后我又睁开眼睛去找。树枝上停着一只蝤蛴，忽然间小风吹过，却看到一只金龟子斜飞落下，又奋勇挣扎起来，以它最快的速度冲高，没入重叠的阔叶中。

这些发生在太平洋战争的初期。战火在天外燃烧，还没有蔓延到我的大海来，还没有到达我的小城，没有到达我小城里笼着密叶的院子。阳光几乎每天都在竹篱上嬉戏，篱下几株新发芽的木瓜树在生长。我蹲下来观察那木瓜一天一天抽高，蚯蚓在翻土，美人蕉盛放。隔壁院子里一只大公鸡在骄傲逡巡，老母鸡领着小雏争啄谷粒，在金针花下奔跑，猪圈里传来有节奏的沉重的鼾声；再远处是邻居他们另一道篱笆，外面响过一辆脚踏车的铃声，丁令丁令到巷尾左转。那边还有成排的人家，正对着后门的那家廊下总坐着一个小脚的老妈妈，她是瞎子。向右转就得下坡，群树错落处是一畦一畦的菜园。再远的地方我就不太清楚了。

战火还没有烧到花莲。

那是一个宁静的小城，在世人的注意和关心之外。那是一个几乎不制造任何新闻的最偏僻的小城，在那个年代。小城沉睡于层层叠高的青山之下，靠着太平洋边最白最干净的沙滩。站在东西走向的大街上，你可以看见尽头就是一片碧蓝的海色，平静温柔如丝幕悬在几乎同样碧蓝的天空下。回头是最高的山岭，忽然拔起数千公尺，靠北边的是桑巴拉堪山，向南蜿蜒接七脚川山，更远更高的是帕托鲁山，立雾主山，太鲁阁大山，在最外围而想象中还能看清楚的是杜鉾山，武陵山，能高山，奇莱山，奇莱主山北峰高三千六百零五公尺，北望大霸尖山，南与秀姑峦和玉山相颉颃，远远俯视着花莲在沉睡，一个没有新闻的小城。火车缓慢地吐着煤烟在纵谷里爬行，狭窄的公路削过断崖，空旷里偶然驶过一队车辆，小心在隧道和隧道间进出盘旋。是的，花莲就在那公路和铁路交会点上沉睡，在一片美丽的河流冲积扇里，枕着太平洋的催眠曲，浪花涌上沙滩，退下，又涌上，重复着千万年的旋律，不管有没有人听到它。花莲就在高山和大海衔接的一块小平原上，低矮的房子藏在槟榔树，凤凰木，老榕，面包树，和不知名的栖息着蝤蛴和金龟子的阔叶树下。河畔和湖边是芦苇和水姜花。

我的天地很小，大半就在院子里树荫底下，看日影闪烁，晒干帮浦下的水渍，或者照在竹篱笆上，左右晃动制造许多奇异的幻象。有时我坐在榻榻米上，靠着窗口的矮几看母亲的照相簿，一张一张翻过去，唐装的和洋装的，还有穿和服的人像，背景大多是轮船一角，有帆缆和舵轮，救生圈系在舷边，下面摆一盆兰花。榻榻米有一股稻草的味道，幼稚的清香，在太阳光下飘着浮着。窗外是一个极小的天井，那边隔壁住了一对几乎完全讲日本话的夫妇；起先我以为他们是日本人，后来母亲说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是台湾人，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开口讲的都是日本话。日本话我也会，不但会听而且大概也会讲，但除了玩游戏唱童谣以外，我们尽可能不用它。有一次我在门口的榕树下拿蜻蜓喂蚂蚁，隔壁的男人出来用日本话骂我腌脏，我也用一长串的日本话回骂他。记忆里日本话有许多骂人的成语，用起来比台湾话还方便。这时正好走过来一名穿制服的日本警察，他严肃地说：这个“子供”很会讲话啊——说着就忍不住笑起来了。

夏天的黄昏的阳光斜斜照在巷子里。

2

日本警察好像叫“刑事”，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民事的纠纷有台湾小吏排解处理，而刑事案件必须由制服严整的日本警察来办。也许不见得如此，但在我幼稚的印象里那制服是十分令人心折的。我偶然看到那几个穿制服的人，总不免产生惧怕和羡慕的感觉。我想我惧怕的和羡慕的都是他们的权威，而且就根据那不曾完全成熟的判断，我知道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是外来的统治者，表情特殊，何况他们说话的口气是许多台湾人怎么学都学不像的。至于那些台湾人为什么那么努力在学习日本人的表情和口气，想到那已经是太平洋战争的时代，日本已经统治台湾将近五十年，而且皇民运动已经推行了不少时日，甚至不少张三李四也已经改名为渡边田中，夏日里喜欢穿一条相扑大汉的白色丁字裤在街衢廊下乘凉，并以不准确的破碎的日语互相请安——想到这些，我现在应该懂了。日本统治这个地方都快五十年了，台湾处在一种疲惫的意识里，似乎感悟到了什么，战火在天外燃烧，总有一天将波及我们的小天地罢，说不定也将改变这天地里一切是非和荣辱，人的形象和价值，说不定可是不能确知。战火在海外，有人等待它迅速蔓延过来。可是它始终还只在海外疯狂地烧着。

从这个时候一直到美军开始在花莲投弹，甚至到战争结束迫使他们撤离为止，我记忆里碰见到的日本人非常少，印象最深的仍然只是刑事警察而已。但有一次我遇到一个带长刀的军人，那应当是冬天的上午罢，他穿着军大衣在街上沉默地迈步，脸上几乎也是没有表情的，只是唇上的小髭带着一种寂寞的傲气，在那皇军战事正节节失利的年代，他沉默地迈步，一手扶着长刀，在偏僻的小城里，当冬天的寒气弥漫着太平洋的涯岸，而俯视的峻岭稳重地立在那里，桑巴拉堪山，立雾山，奇莱山，峰顶积着白雪，比挫折中的统治者和惶惑的台湾人更沉默，沉默地守护着，却必然也轻轻诉说着些什么。我是听得见山的言语的。

花莲向南走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村庄叫“吉野”的，据说是日本人群居的地方，从那古色古香东洋风的名字判断，就知道那是某种特区的所在。吉野也坐落高山脚下，但它不像花莲那样面对海洋，因为就在它直东的方向，海岸山脉于焉升起，苍莽南走，一直到卑南溪口才结束。吉野所遥遥面对的正是海岸山脉的起点，所以那村庄也正潜伏在台东纵谷的开端，火车从这里南下，一径都是在平行的两条山脉间游走。日本人选择这个所在群居，并赋予古典的村名，据说还认真地实验着一类蓬莱米的新品种，以有限的收获呈献给他们的天皇，剩下的便自己享用，以表示其优越。

吉野的日本聚落我至少去过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原因，邻居有一位平时常带我玩的大姐姐说她今天要去吉野，就把我扶到脚踏车上，坐在她后面出城。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离开我蝤蛴和金龟子的小天地，去到一个最远的地方，但山的形状不变，还是维持着它一贯的姿态，很亲切地俯视着我，坐在脚踏车的后座，看水田和农家的槟榔树，风在耳边吹，无数的蜻蜓在空中盘旋。我们进了一户日本人家的玄关，静悄悄的散发着味噌和腌黄萝卜的气息里，有一种陌生的异国情调。我们被让进一间榻榻米小屋，坐在矮几旁等女主人出来。墙上挂着一幅中堂，好像只写了一个大字；当时我还不认识那写的是什么，现在回想大约不外乎“忍”字，很庞大，很潦草的一个“忍”字。忽然间有人小碎步走进屋里来，是一个披着轻便和服的日本妇人，衣带没有系上，双手拢着下摆，露出胸前一对奶。她坐下和那姐姐说话，声音又急又清脆，不知道在谈什么。我坐在一旁东张西望，又好奇地看觑她裸露的胸脯，觉得很不好意思。那日本妇人一直很和气很自然地对我微笑，但每当她眼睛转向我的时候，我都不得不把头低下来。

到了太平洋战争的末期，统治者更发动台湾人在吉野附近赶筑一个新机场，计划以它为基地，供神风特攻队的自杀飞机出发去海上和美国战舰拼命。但机场构工还没有完成，他们的天皇就透过无线电广播宣布投降了。现在想想，幸亏他们投降得早，否则不管多少自杀飞机要栽进美国战舰的烟囱，以宣扬其武士道的末流精神，不管多少疯狂的日本青年要继续为那“圣战”牺牲生命，花莲一定会挨更多美国军机的轰炸，而且一定不只吉野的日本聚落要被摧毁，恐怕我们常年沉睡在河流冲积扇里的小城也会被夷为平地。然而战争结束后，日本人就在我毫无感觉中完全撤离了，槟榔树还在，以及凤凰木，老榕，面包树，和栖息着我最熟悉的昆虫的阔叶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这些都在；河畔和湖边也还都是芦苇和水姜花，蜻蜓也在阡陌上飞舞。我记忆里的日本男人穿着骄傲的制服，佩长刀；而记忆里的日本女人总是披着一件没有腰带的长衣，坦露着她令人不好意思的胸乳，坐在榻榻米上微笑地说话，声音又急又清脆，可就是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3

在那个年代，幼稚而好奇，空间所赋予我的似乎只是巍峨和浩瀚，山是坚强的守护神，海是幻想的起点，从那绵绵不断卷来的白浪和泡沫开始，稍远处已经可以想象当然存在着一种汹涌的深邃，底下是阴寒黑暗的，有礁石，海草，和游鱼；更远的就不太能够想象了，无非又是礁石，海草，和游鱼，更大更凶猛的鱼。有时我会直觉以为花莲外海深处应该还匍匐着一些沉船，因为海盗厮杀或者风暴的原因，沉在最冰冷的水底，腐朽生锈的战船，歪斜的桅杆，铁索被海水镕成一团，一箱又一箱的珠宝和钝刀断剑散落在珊瑚树下，旁边是三两具死去久远的水手的髑髅；只见七彩的水族在其间泅游，吐着泡泡，蟹类和海星在蠕动，为寂静的水底世界敷上一层恐怖的颜色。但这些只能在我的幻想里摇曳晃动，我相信它应当就是这样的，可是我从来不曾幻想说不定哪一天我也可以尝试做一名潜水夫，像别的男孩一样，想做一名探索幽暗世界的潜水夫。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些。我偶然放纵自己去勾划海底的景色，但我更热中为自己创造一个遥远的海面，在我们眼睛所不能企及的地方，水平线以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大气鼓荡，撞击，震动，产生一阵谁都不能抗拒不能抵挡的狂风暴雨……

台风来了。

台风来自遥远的海面，总是选择花莲为它登陆的地点。在夏天漫长而炎热的一长串又一长串日子里，有时我们会感觉天地间突然好像有一点反常的运作，日头黯淡，到处吹着不缓不急的风。起先就是这样的，那风也不是夏日海边习习的凉风，那风带着一层郁燠的气息，甚至是温热的，但又没有一点湿意。树叶飘飘自相拍打，蚂蚁在墙角匆忙地奔走，隔壁院子里的公鸡奇怪地和带着小雏的母鸡一起挤在雨廊下，很不安地东张西望，电线杆上的麻雀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若是抬头看后面的大山，你会发觉那山比平时更清朗更明亮，树木历历可数，苍翠里仿佛镀着一层银光。

这时照小城的规矩，街上的店铺提早打烊；卖酱菜的，补锅碗的，修皮鞋雨伞的，挑担子剃头的，阉猪的，所有行走于大街小巷谋生的人都纷纷回家，因为照传统的办法，他们要从柴房里捡出去年用过的木板，将门窗一一遮起来钉牢。所以我坐在厨房的椅子上，可以听见四邻到处砰碰敲钉子的声音，在热风里震荡。母亲忙着把晒衣服的竹竿收起来，固定在走廊地板上，把柴薪和木炭搬进屋里，又把新腌的黄瓜和萝卜干也一坛一坛捧进来，尤其更不能忘记发酵好了的豆瓣酱，和晒了半个夏天已经快成熟的豆腐乳，也小心捧了进来。厨房里顿然变得好热闹。我坐在椅子上看，或者滑下来走走摸摸，觉得家里很温暖。台风真好，我想，听见四邻钉门窗的声音砰碰作响。台风真有意思，我揩着脖子上的微汗想：台风就要来了，呼——呼——台风就要来了。

起先是阵阵急雨被强风刮来，击打铁皮屋顶和木板墙。坐在榻榻米上，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风雨的声音一阵比一阵大。那时我可以想象，来了来了，从遥远的海面正有一团黑黑的气体向花莲这个方向滚来，以一定的速度，挟万顷雨水，撕裂广大的天幕，正向这个方面滚来，空中的云烟激越若沸水，在宇宙间袆离合，海水翻腾摇摆，愤怒地向陆地投射。起先我们还可以听见收音机里的女播音员在讲话，甚至在新闻和政令的空档里播放一些不切实际的音乐，试图盖过门外的风雨声。收音机旁摆着几根蜡烛，一盒满满的火柴。我坐在昏黄的电灯下专心听台风猛烈地拍着，摇着，呼吼着。我倾耳再听，可以感觉到海岸上狂涛攻击防波堤的号角和鼙鼓，一阵急似一阵，而天就这样黑下来了。

是的，台风从海上来，迅速扑向这低伏在山下的小城。像过去的年代一样，也和未来的年代一样，人们似乎很习惯于它威赫的来势，甚至觉得那是夏日里应该有必须有的涤洗，说不定还能驱除虫虱和瘴气。所以在风球一一升起之后，在收音机广播员的催促下，也许不然，是在感觉到那反常的热风和目睹那紧贴住山峦下最透明的大气之后，我们知道风将带着巨量的雨水狂奔过小城的上空，把一些大树连根拔起，把篱笆一一掀倒，把电线杆推翻，甚至把谁家将就的屋顶吹跑，把桥梁和铁路移动一个位置，让山石和泥泞倾入公路，堵住来往的交通。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台风带来一个狂暴的奇异的夜，电灯不亮了，小桌上点一根蜡烛，火光在轰然的黑暗里摇晃，有时爆出一朵花来。我瞪着那烛光看，听风雨呼啸通过，似乎不会有停止的时候，然后眼睛就累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还是安全地躺在蚊帐里，风雨早已停了，明亮的光线透过窗上那木板的隙缝照在我脸上，很安静，只有帐外一只蚊子飞行的嘤嗡，和平常一样在清晨的微凉中飘忽来去。台风已经远远走了。

我赶快从床上跳起来，跑到前面窗下去张望。原来昨天钉上去的木板早就在我睡觉时拆下来了。哇！这都是真的！巷子里好几棵榕树已经被风雨吹倒了，电线杆大都斜在路边，工人正在泥泞里抢修；到处是残枝败叶，贴在路面和湿漉漉的走廊下。大人在房子四周一边拆门板一边交谈，有时大声喊叫，把溜出门的小孩赶回屋里去。这时巷外缓缓驶进一辆牛车，车上堆满了长短粗细的木头，那是赶车的人凌晨出门到海边去捡回来的飘流木。我站在窗前看，想象台风早已经掠过小城，向山里窜去，狂打着严峻的高峰和古老的森林，雨水在深山里泻注，冲进陡削的山溪，哗哗然直落几条大河，卷倒无数的树木，和溺死的野兽一起顺河流下，淌进太平洋，即刻又被掀天的狂涛卷回岸上，几次往返起落，树上的枝桠和叶子早已经折断流失，人们冒着生命的危险，在浪头抢拾飘来的原木，接受大山迂回送来的赠礼。所以我想，台风现在还猛烈地吹打着伟大的森林，说不定已经靠近奇莱山了，拔起许多树木，快速冲进太平洋。海边站着许多冒险的人，在强烈的太阳光下注视着长短粗细的飘流木——然则那到底是山的礼物还是海的礼物呢？台风一定已经越过奇莱山了。越过了奇莱山，它就离开了花莲的境界。奇莱主山北峰高三千六百零五公尺，插入亚热带的云霄，北望大霸尖山，南与秀姑峦和玉山相颉颃，远远俯视苏醒的花莲，人们在污泥和碎瓦当中，在断树和倾倒的篱笆当中勤快地工作，把飞落的铁皮钉回屋顶上，将窗户和前后门打开，让太阳穿过干净的空气晒进来。我坐回厨房的长凳上，似乎又闻到一股稚气的清香，从院子里飘进来，又慢慢飘出去，这样持续地对流着，扩散着，浮在活泼的晨光里。

那风雨只是花莲的夏天最平凡的插曲，并不能制造太惊人的新闻。那风雨来去迅速，拍醒沉睡的小城，在一阵习惯性的忙乱之后，又安静地睡去，睡在太平洋的催眠曲，和层层叠起的大山的守护里。它仿佛不是真的，虽然它年年发生，却又那么容易被我们忘记。而记得住的也是它，以及阳光耀眼，照满了世界上最美丽的河流冲积扇。

接近了秀姑峦

1

夜里我躺在覆着蚊帐的榻榻米上，听海潮的声音哗然来去，很细微却又仿佛猛烈地流过我的胸膛，很温柔，带着一种永恒的力量，绝对不会止息的，持续地哗然来去。我听着那声音，一遍又一遍来去，巨幅的同心圆——我就靠着枕头躺下，作为那不可计数的圆圈的中心，精神向外逸走，在无限的空间里涌动，向外界延伸，直到最不可思议的抽象世界里，似乎还缥缈地摇着，闪动着，乃沉沉睡去——睡在大海的温柔里。

大海，其实大海上已经充满了血腥的战斗。一九四四年夏天，日本偷袭珍珠港三年半以后，美军正节节从南太平洋向前推进，终于在六月中旬打下了塞班岛。美军从那里开始，配合新几内亚的攻势，指向菲律宾。到年底更以塞班岛为基地，派遣B29轰炸机空袭日本本土；一九四五年初麦克阿瑟将军重返马尼拉，紧接着攻陷了琉璜岛。

我睡在大海温暖的旋律里，那么平安，几乎是完全不忧虑的。其实那时已经有无数住在台湾的日本人被鼓动去参加“圣战”，在雄壮却又带着东洋伤感风味的军歌里离开他们统治的社区，永远没有再回来过。吕宋战役前后，更有许多台湾人被遣去南洋当军夫。这些台湾人真不知道为什么必须卷进这场暴虐可耻的战争里，而且死在荒谬的热带海外，没有英勇可信的号召，也没有庄严或贪婪的目标，死在沙滩上，丛林里，死在焚烧着爆炸着并且旋转下沉的战舰上，而他们的毁灭并不曾荣耀大和的英魂，如他们的日本长官所喧嚣训诲的；也不会荣耀大汉的英魂，如他们的祖先藏书里的记载，如何在战争时勇敢地捐躯，身死神灵，魂魄始终是鬼世界的英雄。没有，这一切都和颠踬于南洋战场上的台湾兵夫无关；他们的死延续的是一种被迫的羞辱，并不曾突出任何再生的喜悦。许多人失落在海外。我睡在大海温暖的旋律里，不知道这些都在烟波外剧烈地发生着，疯狂地进行着。我幼稚地编织自己的梦，没有足够的智慧去忧虑思考。梦里的世界和醒来的世界一样美丽，我能够张臂高飞，飞越水田和高山。

白天是带着香气的时光。山的形象不变，除了云雾浓淡以外，山永远是不变的，俯视着我，并且自动凝然向南北两个方向蜿蜒突兀。我是听得见山的言语的，远远地，高高地，对我一个人述说着亘古的神话，和一些没有人知道的秘密。那些秘密我认真地藏在心底。可是有一天巷口忽然拥着一群小孩，并且努力向圆圈里挤着，我跑过去一看，是两个大男人在展示一头野獐。他们大概是业余的猎人，而那獐已经被他们打死了，从深山里扛回来的，血迹大半都冲洗掉了，睁着眼睛躺在地上，夕阳掠过屋顶照在它身上。它的嘴角带着浅浅的水斑，那样紧紧地闭着，有一条美丽的弧度，好像在微笑。邻居一个大人摸摸它的背，惊讶地说：“还是温的！”我抬头看山，山很高，可是那么近，就在屋顶和树梢上，仿佛伸手就可以碰到它的衣带。我心里惘然，它和我共有不少秘密，我听得见山的言语；可是它并没有告诉我今天黄昏有人会从它那里扛来一只死獐，并且摆在巷口地上，这么残忍吓人。然而我终于多了些知识，山是很高，而在云雾和艳阳的森林里，想象到处都是飞瀑泉水，滑落涧谷之下，水边是鹿獐和野兔，上面垂挂着古老的树木，猴子成群在嬉戏，吱喳争吵，抢摘多汁的水果，树下蹒跚行过一头大熊，趴下看乱草间无声的穿山甲；偶尔游来一条碧绿斑烂的小蛇，沙沙辗过碎叶，向密林里消逝。远远看得见一群野猪，挺着勇敢的獠牙，它们是山林里最大无畏的兽，随时攻击猎户和他们狺狺的走狗。我听到很多关于野猪的故事，在夏天晚上乘凉的廊下，听大人描述他们离奇的遭遇，如何以武器支援猎犬来捕捉它，而野猪却又那么勇敢地反抗着，甚至攻击着，直到力竭死亡，和血倒在残枝败叶并且翻滚过无数遍的尘土上。我想，野猪是最大无畏的兽，是所有狩猎故事里，最让我着迷同情的，真正的英雄。

大约就在B29开始飞临日本上空，并且轰炸骄傲的日本军人的家乡的时候，一九四四年夏秋之交，美国飞机也出现在台湾岛上，造成可怖的空袭。但几乎所有的轰炸和扫射都是偶发性的，而且都集中在北部和西部较大的城镇，也许根本没有来到过花莲。海潮依然平静地拍打着山岭俯瞰下的小城，结着一条又一条永恒的白纱带，在丽日下，风雨中，不停地涌来，升起又落下。然而不久以后，我们终于听到美国飞机掠过花莲的消息了；它在港口附近投了几颗炸弹，并且以机关枪袭击这里仅有的几间大工厂。空袭来了，终于，战火终于波及这没没无闻的小城了。

飞机空袭花莲的次数愈来愈多，那大概是冬天当美军逐渐逼近菲律宾群岛的时候。等到麦克阿瑟将军把日本人悉数驱逐出吕宋以后，美军却决定跳过台湾和澎湖，直接扑向琉璜岛，而仅对我们的家乡展开密集的空袭。我们听说港口和南北两个小机场时常被轰炸，但一般民房并没有受到严重的骚扰，惟有不及走避的行人，有时不幸被他们自空中扫射，死在路上。大家开始想到疏散的必要，设法逃到山地里去，然而多半的人都宕延着，观望着，每天听警报声起就躲进防空洞里，直到警报解除了才出来站在街上谈论着，忧心忡忡地交换彼此的经验。B29在空袭日本和台湾几个比较重要的城邑，但我想它从来没有飞临花莲，虽然有些人从防空洞里爬出来后，总夸张地诉说他如何如何看到巨型的轰炸机，并且不太有把握地说：那一定就是B29了。这时有些特别睿智的人开始感到不安，若是飞机有一天把花莲南下的铁路炸毁，疏散到山地去的路就断了，或者就很不容易走了。一般人都想到向南疏散是最好的途径，因为花莲北部是纯粹的山地乡，进入那些村庄和山地人杂居仿佛太不可思议。而向南虽然也都是些山地聚落，但到底沿铁路的村庄里群居的都是汉人，有些村庄以客家人为主，有些以闽南人为主；而离铁路越远，向山脚下深入的，则依然是山地人错落的小村。若要向南疏散，非在铁路还通的时候动身不可。

2

从花莲往南行的火车一开动，不消几分钟就进入纵谷地带，左边远处是海岸山脉，右边还是伟大的中央山脉。海岸山脉对我说来除了遥远和陌生以外，什么感觉都没有，不如右边的大山那样，似乎所有连绵和迤逦都是属于我的。坐在火车上，我们最努力观看的必然是右边的大山，而我们就在那山脚下迂回推进。从花莲南下，想象西边巍巍第一层峰峦是木瓜山，林田山，玉里山，都在两千公尺以上，比海岸上任何突出的山尖都高出一倍。第二层是武陵山，大桧山，二子山，它们都接近三千公尺了。而和我们的奇莱山——啊！伟大的守护神，高三千六百零五公尺——同为第三层次环叠高耸在花莲境界边缘的，是能高山，白石山，安东军山，丹大山，马博拉斯山，大水窟山，三叉山，却以秀姑峦山为最高，拔起海面三千八百三十三公尺，和玉山并肩而立，北望奇莱山，同为台湾的擎天支柱。

秀姑峦山原名马霍拉斯，由它东麓流下了几条巨水，马霍拉斯溪和米亚桑溪在神秘的山林里汇合，又东南行接纳马戛次纯溪和塔洛木溪，河水扩大称乐乐溪，又向东流，到距离大海仅只十二公里的地方竟为海岸山脉所阻，乃以巨大的水势北行二十余公里，这时它已经获得秀姑峦溪的名字了，遂东流并终于切过海岸山脉的火山集块岩，在两岸尖锐陡削的石壁和古木俯视下，以急湍汹涌的姿态飞快出海。秀姑峦溪是花莲惟一发源于中央山脉并且能够奋勇横切海岸山脉以注入太平洋的河流。在它最后预备横切海岸山脉所以东流的转折处，不远的火车站叫瑞穗，瑞穗旧称水尾，距离花莲五十公里；在稍早当它刚进入纵谷忽然北走的地方，不远的火车站叫玉里，距离花莲七十公里。瑞穗和玉里同为东线铁路上重要的大站，镇上聚居了很多汉人。

当美军飞机空袭花莲的次数不断升高的时候，我的父母终于决定纠合亲戚一起疏散到瑞穗或者玉里附近的山地区域。

火车离开花莲进入纵谷地带，水田逐渐被旱田取代。铁路附近的小村落表面上都很相像，无数的槟榔树便围成一个家园，绿竹和面包树参差其间，简单地盖着铁皮或稻草的农舍，屋旁有牛棚猪圈和鸡窝之类的附属物，有些房子外还看得出帮浦抽水机，有些在院子里带有一口加了盖的井。槟榔树外是蔬菜园，离房子更远的才是稻田，农夫和耕牛在初春的阡陌间工作，孩子们在田埂和小溪岸上游戏；蜻蜓在空中飞，溪旁和池塘岸边长满了芦苇秆和水姜花。飞机想必很少到达田野上空，感觉上战争并不曾扰乱这纵谷农家生活的秩序，一切都很和平很安宁。火车驶得非常慢，吐着浓厚的煤烟。这条铁路是台湾最窄的铁路之一，和西海岸纵贯线的宽度不能比，而车速也完全不能比，突突，突突，缓慢地蜿蜒着，尤其在爬坡的时候，可能还不如行人的速度，突突。可是每当它逼近河口的时候——那些发源于大山的河流一一注入秀姑峦溪——它就好像快起来了，甚至必然就拉长了汽笛“呜”一声，即刻飞也似的在铁桥上奔了起来。我从窗口看河流上游，藏在烟雾渺茫的深山脚下；河床很广阔，积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但是真正有水流淌而来的只是一衣带宽而已，上面架了竹子编结的便桥。这些河流平时就是这样，但逢到台风季节山洪暴发的时候，狂潮从高山倾泻奔来，即刻把整个堆积着大小石头的河床注满浊水，上面漂着连根拔起的原木，枯树和野草，淹死的禽兽，和许多不可辨识的来自深山的东西。这时原来我们在火车上看见的竹桥当然早已被冲进秀姑峦溪，卷入大海；有时火车的铁桥也被震撼歪斜，或流离到下游的浅滩上。台风过后洪水渐稀，人们开始整顿铁桥，并且越过积石将新编的竹桥架到那一衣带的剩水上，挑担的行人和车辆便又小心地来往通过。

火车呼啸过完铁桥，便又困难地爬起坡来了，突突缓慢地向前推进。水田越来越少了，这一带平地里种植的大半是甘蔗和树薯，还有些我永远不认识的作物；山坡上几乎全是麻竹，栉比丛生，从铁路旁一直上升到眼睛看不清楚的岭巅，偶然杂有别的树木，在高地的冷气里哆嗦。

这五十公里的火车路程，在我记忆里好像花了一整天才到，可是感觉上并不像疏散逃难，倒更像是一次令人快乐的春季旅行，因为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有听到空袭警报的声音。火车每进入一个小站，都要休息良久，或是接驳别的台车，或是耐心地等从台东北上的火车来交会，然后继续前进。这一路上太平静了，我坐在车厢里看农舍和田地，看河流和山林，看电线杆一根一根向后退，完全没有战争年代的恐惧不安。可是等我们进入山地住定后，有一天我听大人在传说，晚我们几天离开花莲的一班列车在木瓜溪附近曾遭遇到美军飞机的攻击。起先当飞机忽然出现的时候，列车不知道如何是好，所以就在旷野里停了下来。飞机开始低飞向车厢扫射，片刻之后，有些人看飞机转变方向，就冒险翻出车厢跑到堆积了无数岩石和长着芦草的野地里去匍匐，谁知飞机很快转了一个弯又回来了，并且猛烈向野地里趴倒的避难者开火，杀死了很多人，然后才掠过木瓜溪上空，向海外飞去。多年后我上中学的班上，有一个男同学曾经对我说，战争时代他和他母亲正好就搭上了这班不祥的列车；他自己幸免于难，然而他的母亲却在那血腥的扫射里被机关枪打死了。他是我的好友，我记得他的父亲一生未曾再娶。

我们在午后四点钟左右到达瑞穗前一个很小的小站，火车戛然煞住。人们将各种行李，包括衣服被褥和炊食用具，扎捆在扁担两端，陆续跳下火车。那小站就像所有东线铁路上的小站一样，泛着一层灰黯的颜色，静谧萧条，但空中飘着怡人的农村气息。我们在站外的槟榔树下换乘牛车，过了铁路平交道，向大山的方向摇过去。我大概在这沉闷的山路里睡着了，感觉过了许久，颠得非常疲惫厌烦，才终于到达山坳里一片小小的空地，夜色里看得见空地上立着三四间小茅屋，有人出来招呼，让我们在煤油灯下吃晚饭。大人都在小声说话，我饭没吃完便又累了，四周虫声喧闹，但很黑暗，喧闹里反而透着无边的寂静，煤油灯在跳动，很奇异，但也没有恐惧不安的感觉，然后就睡着了。

3

我醒来的时候天好像还没有全亮，躺在床上回想昨天发生的事情，知道我们已经坐了一天火车，后来又换上牛车，来到一个很远的从前没有来过的地方。我又想起好像半夜曾经醒过一次，看到煤油灯低低的火焰，并未能照明一间小屋，我来不及再想别的就又沉沉睡着了。可是现在，天耿耿欲明的清晨，我终于都记起来了：火车，铁桥，山和河流，竹林，小站的颜色，气味。

我起床走到窗口向外看，新辟的空地里到处都是枝桠和枯叶，成材的木头大概已经缴给了官厅。从窗子望出去，不远就是竹子和杂树林，地势上升；我推门出去再看，上升的地势正是山坡的一部分。这几间小屋背山而筑，而屋前也是树林，有一条崎岖的小路萦绕而过，忽然开朗的地方竟是水田；而最远处也还错落着一些农舍，低藏在槟榔树里。田里已经有人在耕作了，牛在草地上啮着，灵巧地甩着尾巴，为了驱赶永远跟着它的一群蚊蚋。

看到水田，我们就知道这块小山坳里的居民大概以汉人为主，不是阿眉族，虽然这里距离铁路线已经相当远，在一般的情况下这应该是个山地村。阿眉族人不太种植水稻，喜欢旱作的小米。我们到达这小山坳的时候正是春耕的开始，田里很忙，而现在太阳已经从海外升起来了，照满整个乡野，春天的寒气逐渐消逝。我看到那些耕牛在啮草甩尾巴，又看到白鹭鸶飞掠于阡陌水塘之上，那么简单纯洁的颜色和风姿，是我下定决心要记住的。我站在水田的这一边看过去，觉得这是一个丰美茂盛的天地，竹林槟榔树和农舍外起伏的是一系列小山，正好环抱这小小的平原。那是一系列苍翠碧绿的小山，小山后面是高入云霄的大山，遥远而缥缈，和我从花莲南下一路上看见的一样，带着原始的青灰色调，在早晨的云雾里和我凝然对望。阳光遍晒山坳，我回头看我们避居的小屋，隔着那密林，几乎不能相信那里还会有人家。再抬头看后面的小山，也是苍翠碧绿的。我对这个新奇的天地感到兴奋和满意。

几天以后，我已经熟悉了这山坳的整个环境。前面的树林里经常有成群的鸟类来集，有时聒噪的声音会引我深入去寻找它们。我曾经在一棵小树上发现一个鸟巢，巢里有刚才破壳的雏鸟，光秃秃地张嘴扭挤着；我扶在树干上看它们，直到一只大黄鸟倏忽飞回，急躁而凶猛地在我对面扑打它宽厚的翅膀，我才赶快滑下树来。那是小鸟们的母亲吧。有一天我在后山看到一个竹竿编造的高架子，一条细绳紧张地绷在上面，尽头倒悬着一只鸟，在垂死的边缘哆嗦。阳光照着它美丽的羽毛，随风摆荡。我正在想不知道怎样可以将它放下来，树林后走出来一个矮小黝黑的男人，一语不发抽下那细绳，把鸟解下来并用腰下另一条绳子缠住它的双脚，看看我，又伶俐地把架子上的细绳整理好，一语不发走了。我注意到他腰下已经绑了一长串死鸟，和他有鞘的弯刀碰撞着，了无声息。

不久当林外的稻田都注满了清水，而农夫正预备插秧的时候，忽然山外传来一阵急似一阵的呜呜声响，起先我们以为那是火车的汽笛，再听下去才知道是空袭警报。大家都没想到飞机会深入这一带，只好赶紧跑进后山躲避，但警报很快就解除了。这以后几天时常听到警报声，农夫只好抛弃秧盆奔到水沟里暂避，我们也习惯快步跑过山腰，到一个低洼的土坑里去坐下，但我从来没看见过飞机，甚至连它的声音都没听到过。猜想那飞机是从花莲顺着铁路飞下来的，沿途扔几颗炸弹，用机关枪射杀一些行人，然后挑一个很宽的河口左转回到海上去。在这种情形下，农夫照样把秧插好，而耕牛也更闲散地在水边啮草，甩尾巴，白鹭鸶在田里驻足，或者翩翩翱翔。我时常跑到水牛啮草的地方去采水姜花，并且和放牛的小孩玩游戏，天气渐热的时候，甚至全身脱光到河渠里游泳。有一次从水里爬起来，正好一个放牛的小孩允许我骑他的牛，上去以后数到二十就得下来。我困难地上了牛背，当然非常兴奋；可是因为没穿裤子，觉得牛背的长毛弄得我全身好痒，就大声笑了起来；忽然又觉得牛的身体很烫，所以很快就跳下来。从那次经验以后，我自以为完全懂了，为什么牛那么爱洗澡？为什么它没事就泡在小河里，只露出一颗带着两根尖角的大头，傻得不能再傻的样子？为什么？我自以为是完全懂了，因为它的体温太高。

田里的秧越长越密，人们不太认真地躲着警报。有一天下午警报解除以后，我自己往山上爬，在森林里穿梭。不久转进一片阳光明亮的空地，看见三个男人和一头水牛在那里。男人讲的是闽南话，可见他们不是阿眉族，但他们看到我从树林里钻出来就互相摇手不说话了；牛颓丧地站在一边，缰索紧紧系在一棵大树上。我好奇地看看那三个男人再看看牛，发现那牛在流眼泪。“看啊，你们的牛在哭！”我说。那三个男人很尴尬地互相看了一眼，忽然也变得和牛一样颓丧起来了。其中一个挥挥手凶恶地叫我走开。我一夜没有睡好，不断梦见那流泪的牛。第二天午前我又循原路走到那明亮的空地，发现树下布满了血渍和一大滩牛屎，蝇虫和蚊蚋在现场盘旋。我虽然很幼稚愚騃，但我知道那三个男人昨天下午屠杀了那流泪的牛。

这个屠杀在我心灵里造成极大的震动，虽然我并没有亲眼看见那些人的攻击和那牛的死亡，但我可以想象得到，想象那三个男人如何联手以重物将它打昏，如何利刃肢解它，致使现场一片血腥污秽；而牛是如何沉默，在一生辛苦的耕作和拉车之后，发觉它所服役的人类竟如此残忍如此无情。说不定那三个男人还是它一向认识的农夫，所以它就悲伤地哭了，为它自己也为人之残忍无情而哭。我在最愤懑最惧怕的时候，只能不断地告诉自己：那三个男人是盗牛贼，绝对不是它的主人。纵使这样，我已经第一次认识到死亡的恐怖，即使死去的只是一头水牛；我闻到了人间暴虐的气息，那气息剎那间扩散开来，掺进农村表面的纯朴。这山坳并不如我想象的那么和平安逸，不如我想象的那么清洁。我开始在幼稚愚騃的心里培养一份抑郁和怀疑，在无聊的警报声里长大了不少。初夏，稻穗在田里随风摇曳，蜻蜓越来越多，白天的警报声也从来没有断过。忽然父母亲说我们要离开这个地方，搬到玉里西边的山里去，也就是秀姑峦溪进入纵谷后忽然转折北流的那个地方。我想到那屠杀，心里也很愿意走出这个令我失望的天地。我们和一些邻人合组了一个牛车队沿秀姑峦溪的左岸向南走；为了提防飞机的袭击，我们选择了白天歇息晚间跋涉的方法，这样翻过一些山头，又横渡几条秀姑峦溪的支流，到达二十公里外一个以山地人为主的村庄。

我现在知道，当我们离开那稻穗渐渐成熟的山坳，仓皇迁移到这个山地村的前后那段日子，空袭的次数之所以特别多，是因为那正好已经到了太平洋战争的末期。一九四五年四月初美军大举进攻冲绳，战事延续了将近三个月。日本政府眼看敌人已经到了门前，遂发动青年去奋勇牺牲，组织了“神风特攻队”，在那燃烧的三个月内从事疯狂的自杀战术。美军为了防止台湾岛上日本军人的参与，更可能已经风闻他们正在花莲海滨扩建南机场以提供自杀飞机使用的情报，所以对东台湾的空袭反常地剧烈。铁路大半时间都不通，因为桥梁随修随毁；即使当火车能行驶的时候，一般乡民也不敢搭乘，深怕天外倏忽掠过的军机回旋攻击。我们在那二十公里的路途上，就看到许多断垣残壁，还有不少完整的家园却无人居住，人们都躲到靠近高山的小聚落里去了。秀姑峦溪的支流大半都是细小的，虽然河床广阔，积满了大小石头。有一次遇见一条不寻常的支流，水势很大，天黑以后我们在阿眉族人的向导下涉水通过。我坐在高高的牛车上，身边是一路上随行的鸡鸭，鸡笼叠在鸭笼上，听说鸡怕水淹而鸭不怕。

这个山地村飘着另外一种气味，我一时完全不知道如何接受它。以后我每次进入任何阿眉族的村庄都闻到那气味，起先有点厌恶，不久就习惯了，甚至有点认同的喜悦。这里真的没有水田，而到了战争末期，稻米也就越来越缺乏了，母亲开始在锅里加上少量番薯和米一起煮；时间越久，番薯分量越多。有时阿眉人会驮一包小米来推销，但往往喜欢以物易物就感到非常满足了。母亲后来也把小米煮成稀粥当我们的主食。我又开始在飘着新奇气味的山林里穿梭，看阿眉猎人进出谷壑，在竹林和香蕉园之间快速闪动。我并没有忘记那流泪的牛。然而夏天还没结束，这一带竟也传起空袭警报了，呜呜地响着，一天比一天频繁。不过现在我们再也不用远远跑进山林躲避了，因为这村子到处都是防空洞。我始终不能忘记那流泪的牛，在另一个山坳，在一次解除警报后，被三个男人联手屠杀的水牛。我怀疑我的童年是不是已经随着那屠杀而结束了。

4

那一年盛夏，我更能体会那飘浮在山村里的气味，我变得非常敏感，觉得它好像要告诉我一些什么，启发我一些新的知识和关怀。那是阿眉族特有的气味，我知道，它粗犷，勇敢，纯洁，乐天，在青山绿野中生长，而似乎又带着一种宿命的欠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决心去寻觅。

这时从村子外跑进一个人，一边喘气一边大喊：“太平了，太平了——”人们从屋子和树林走到空地上，并且狐疑地迎向他。“太平了，”他大声说：“太平了。”日本在一九四五年八月中宣布无条件投降。战争就这样结束了，而我的寻觅还没有开始。

他们的世界

1

在他们的世界里，我确定，真的是弥漫着一种很特殊的气味。

我第一次感觉到那气味，是在接近秀姑峦的林木区域，一个深陷的山村里。那正是中央山脉缓缓俯及海岸的地带，又因为别的地理因素，未曾真正到达咸水的岬澳，就柔和地数度起伏，很优美很成熟地结束了它的东麓。一条涧水通过那山村，流向远处并注入比较宽阔的河床，然后慵懒地汇合了秀姑峦溪，在平常的日子里；或者疯狂愤怒地倾泻而下，在山洪暴发的时刻。当山洪从原始森林中飞腾来到……

当山洪从原始森林飞腾来到，有一种巨大的声响指示着它的方向，如兵马前哨的号角，却又更沉重更庞大，如雷霆，却又比雷霆更持久更漫长，也许就是连续的雷霆的声响，没有闪电警告，夹带无边豪放的雨水，击打这深陷在山坳里的小村。我们在屋里避雨，好像并不是恐惧。我扒在窗前往外看，踮起脚尖，滚滚的大水在山坡下呼吼，浩浩荡荡向野烟和雨雾里流逝。原来那小小的涧水已被冲成一条长河。我把潮湿的窗子关上，想了一想，又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忽然觉得那景象我曾经目睹过，当台风飞过花莲的时候；但我其实并没有看到过，那只是幻想，而我的幻想很接近真实。急速的大水里漂着禽兽和树木的形象，起伏，旋转，跌撞，稍纵即逝。屋里很阴暗，由我任意吸取天地的惊异，在我幼稚好奇如初生的熊罴的年纪，能看，能咀嚼那形象和速度，也能听，记取那声响和色彩，并且屯积在心臆，构成我野性的一面，只要我不忘怀那些，那野性的一面永远不会消灭。

山洪退了以后，阳光明亮地晒遍这里每一个角落。原来那小涧的河道拓宽许多倍，但水量只和以往一样，依然浅浅地缓缓地流着，泼动着。芦苇和芒草很快又再生于两岸以及干燥的河床；有时我向上游走过去，在转折深处碰见一丛百合花，雪白的带着清洁的香气。我爬上去采摘那百合花，只采一朵，就又继续漫游于森林，旷野，和水泉之间，花在手上。我记得那丛百合的位置，明天还可以再来。阳光照在水后的山村里，竹鸡和鹌鹑在矮树林里咕咕喊着。我时常隔着浓密的树林听见那喊声；有时声音歇止，我便听见急促的脚步和人语匆匆划过。那人语清脆而响亮，不是我听得懂的，那是阿眉族人在狩猎过程里的对话和传呼。

偶然我也瞥见他们，或者有一次甚至和一个猎人面对面地遭遇了，站在那里，沉默地端详着彼此。然后他好像觉得很无趣地，掉头又走。在那山洪以后短短的夏日里，我只见过他一次。他代表他整个部落的族人，即使当他（也许不是他，是他别的族人）驮小米来交易的时候，起初我不免还是觉得害怕，并没有勇气认真去看他。我时常听见他和他的族人间的对话和传呼，在树林背后，如鸟鸣，如风吹，如雨点，震动于各种枝叶树干和花朵的背后，在我不能认知的方向，在我常识的背后，虽然我始终都是那么好奇甚至是勇于探索的。

那人语真确如山林，是我急于认识的。香蕉林，木瓜树，盐酸子，八腊，槟榔，野橘，酸柚；还有芦苇花，旱芷，凤尾草，扶桑，百合，牵牛，美人蕉，在夏日里争相炫耀，如广阔的交响乐。木麻黄，相思树，青毛梧桐，纤密凤凰木，老须榕，麻竹，棕榈，矮姑婆，和矗然耸立的香杉，黑松，红桧，或竞生于我脚边，或冷冷凝立在我视线的极限，也不断对我示意，对我招手，甚至呼喊着，要我去接近它们拥抱它们，进入它们当中。我记得那些植物的名字——有些名字是我为它们取的。然而那人语虽然真确地闪烁于山林的背后，我捕捉不住它的意思，只能任它飘摇而过，留下一些困惑，并单独站在我这边，依旧如此，安全地站在无穷的好奇里。

有一天早晨，我迂回走过一座巨大的香蕉林，太阳照在山坡上，忽然一声蝉叫，顷刻间整个山坡便充满知了的声音。我在知了声里向前走，并开始攀爬一座从来没有来过的小岗峦，夏天的凉风吹在我身上，汗水浸湿了我的身体。站在那岗上，我远远看得见我们的小屋，盖着一层稻草，稻草上又平铺了树枝和枝叶，一方面为了防热，一方面也为了躲避空袭飞机的注意。其实在那段日子里，纵使警报的声音不断传来，但美军的轰炸机从来不脱离铁路线，从来没有深入过这一带山地。这时我向另一边张望，在更低垂的山谷中，矮矮地蹲着一些很小的小房子，点点焦黄的颜色在快绿和金黄的叠嶂里沉默地蹲着。我迅速朝那方向奔跑下山，风在我耳边呼啸，芥子沾满了我的衣服和裤子。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罢，我想，就在喘息未定的时候，我迎面碰到一个黝黑的妇人，烈日下还穿戴着繁琐的头巾和衣饰，背着巨大的篓筐。她嘴上含着一枝粗烟卷。我虽然没有正面看过这样奇怪的人，但我知道她必然就是一个山地土著，不会错的，她就是我一直想认识的阿眉族当中的一个人，却是一个妇人。

那妇人开口对我叽哩咕噜讲了一串话，指指我，又指山后，又指自己，遂将背上的篓筐取下，从里头掏出一根香蕉递到我手中。她把烟卷扔进筐里，蹲下来认真地打量我，眼神中流露着善良和好奇。我想她对我的好奇绝不下于我对她的好奇。然后她拉住我的手站起来，又熟练地背起篓筐，带我向前走。不久，我们背后已经跟了一群阿眉孩子，兴奋地吵着嚷着。那妇人和我走进草屋错落的小村里，而就在那前后恍忽之间，我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气味，很陌生，很吸引人。起先我以为那是树叶或者野草，或者是一种我未曾遭遇的花卉，或者甚至是飞禽掠过空中留下的痕迹，是兔子跳跃草地激起的尘埃。我想，这是什么气味呢？莫非就是槟榔树长高的欢悦，是芭蕉叶尖隔宵沉积的露水，是新笋抽动破土的辛苦，是牛犊低唤母亲的声音。那是一种乐天的，勇敢而缺少谋虑的气味，那么纯朴，耿直，简单，开放，纵情的狂笑和痛哭，有时却为不知所由的原因，于一般的氛围里，透出羞涩，恐惧，疲倦，慵懒，那样无助地寻觅着虚无黑暗里单调的光芒，那样依靠着传说和图腾的教诲，为难以言说的禁忌而忧虑。那气味里带着一份亘古的信仰，绝对的勇气，近乎狂暴的愤怒，无穷的温柔，爱，同情，带着一份宿命的色彩，又如音乐，如婴儿初生之啼，如浪子的歌声，如新嫁娘的赞美诗，如武士带伤垂亡的呻吟。那气味是宿命的，悲凉，坚毅，没有反顾的余地，飘浮在村落空中，顷刻间沾上我的衣服，我的身体和精神，而且随着我这样成长，通过漫漫的岁月，一直到今天。

我从那山地村落回来后，心神处在激奋的状态里，仿佛于冒险探索的过程中，命定必须而且确实已经发现了一个新世界，他们的世界。那世界既单调又繁荣，现实的色彩中涂抹着稍纵即逝的神秘。

战争结束后不久，我们又雇了牛车，抄小路回到附近的小镇等火车回花莲。那是夏天的末尾，在群山兀自苍翠的清晨里，鸟在树林中安宁地呼叫，地上积着一层露水，更远的地方有烟和雾。忽然又是蝉声大作，我回头看屋子后的小山，很迷惑地向它道别；我在心中默默依恋，但又不像是那么依恋的——小山的另外一边更有一个新奇的世界，他们的世界。我很迷惑，也很坚决地在心中盘算着计划着，像真的一样，我会再来，等我长大了以后再来。希望赶快长大啊，就会再来，长得和那些猎人一样高一样强壮，和他们一起奔跑穿梭于更深的山林，说不定我还能使用他们的语言交谈传呼。我希望赶快长大啊。牛车离开那山脚，我知道我的眼泪在睫毛后面涌着，小山和树林扩大成一片模糊的幻影，眼泪还在涌着，但我下了巨大的决心，我不让它流到脸上来，然后它退了回去，只在睫毛上残留一些浅浅的潮意。

2

台湾的土著，在我们出生的那个年代，已经可以分为平埔族和高山族两种。[1]虽说是两种，其实是一个古老的民族通过世代迁徙分布的过程，产生了些次要的文化特征，遂被外来的更具强势的文化断然加以分类的结果。所谓平埔族原来住在西海岸肥沃的平原上，很早就能于渔猎外从事简单的农耕。荷兰人占领台湾四十年间，积极教导他们饲养耕牛并且种植水稻。后来经过明郑和清朝的统治，又历日本殖民者有意的规划，逐渐分散全岛各地，最远的甚至翻山越岭迁到东岸的太平洋边才停止。高山族一般说来开化较迟，群居在靠近中央的山地一带，在丛峦叠嶂有限的谷坳和平原里，也就是后来迁入的汉族足迹少到或根本到不了的区域。高山族当中又依生息方式和地点的不同，被分为十族，即赛夏族，泰雅族，邵族，曹族，布农族，鲁凯族，排湾族，卑南族，和住在兰屿岛上的雅美族，以及我从幼小接触的阿眉族。

高山十族当中，人口最多的是阿眉族，分布在台湾东部的山地和海边，从立雾溪口延伸到卑南溪的这一条狭长土地上。其中最南的一支更住在屏东半岛上，孤立地生存在排湾，鲁凯，布农，和卑南当中，这是我们所知道的恒春阿眉；而卑南溪以北的一支称卑南阿眉。有人合称这两支为南部群阿眉。再往上住在海岸山脉以东沿太平洋滨一带的称海岸阿眉；另一支住在秀姑峦溪流域，也就是海岸山脉西侧靠近中央山脉脚下的，是秀姑峦阿眉，和深山里的布农族相邻，并和少数辗转南来的泰雅族接触。这两支合称为中部群阿眉。最靠北边的一支称为南势阿眉，就住在花莲附近；他们和泰雅族及布农族相毗邻，同时也和从宜兰迁入的噶玛兰平埔族来往——噶玛兰平埔族在花莲叫加礼宛，是十九世纪中叶才被开辟兰阳平原的汉人逼到这一带来的——南势阿眉单独称为北部群阿眉。阿眉族是一个母系氏族社会，这一点和台湾其他各土著种族不同。最重要的还有一点，虽然阿眉族一向被视为高山土著，但他们群居的聚落多已靠近山麓以下良好的平地，而且除了打渔和狩猎以外，在我们记忆里，阿眉族很熟练于农耕的生活方式；虽然他们种植的作物不见得一定是水稻，但他们自有他们的田园。

我现在想，在我童年的岁月里，当我第一次进入那飘浮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的山地村时，纵使我自己不明白，但我已经接触了一个台湾的原住部落，在无知里撞进他们的世界，然后出来，心中震动着不曾理解，但那经验存在我的精神里，或者是沉淀了，直到许多年后不知道为什么原因，它又清晰地浮现。那应该是一个秀姑峦阿眉的部落。而在那次经验之前，我偶尔遇见的猎人，快速地奔跑穿梭于山林中并且交谈传呼着的猎人，想必也是那族里的男子，虽然后来我才听说布农族的狩猎地区特别广大，早已侵入阿眉族的世界，因为阿眉族对狩猎不太热衷，甚至有些人对打渔也不感兴趣；他们在必须工作的时候，宁可选择农耕，徜徉在自己的田园里。然而在直觉上，我还是相信我所遇到的高山土著，应该都是秀姑峦阿眉族。

根据阿眉族自己的传说，他们的祖先总是由南向北移动的。但是因为一族之中各支的创生神话不完全一致，南北的限度也只能揣测。我想那无非是在一个狭小的天地间，幻化出巨大的宇宙。秀姑峦阿眉族相信最初天地是由一个大神独力撑开的，他将宇宙日月星辰交付他的兄弟姐妹掌管，而他们的后代也变成现实世界的神祇，主司祭祀，耕种，渔捞，狩猎，战争，生育等等活动。过了十余代之后，洪水淹没大地，只剩一对兄妹乃结为夫妇，是为他们的祖先。这种洪水故事在南势阿眉族中也有，甚至在世界上其他地方也有，是人类始祖传说中最普遍的一种。至于为什么到处类似，始终是谜。神话传说以外，现实故事中却有一条最令人惊讶的消息。阿眉族人在花莲之南世代耕种旱地作物，直到我出生前五十年光景，他们才偶然发现汉人和加礼宛人竟灌水插秧，大为诧异。从此他们也试种一些水稻，但始终还是觉得旱田耕作才是他们真正最喜欢的农事。他们田园里的作物以小米和糯米为最多，又种藜，甘薯，树豆，甘蔗，芝麻，花生，和树薯。其中藜完全是种来制酒的。他们也种烟草，槟榔，香蕉，木瓜，辣椒，姜，芋头，和别的瓜菜，但他们不喜欢种凤梨，因为他们相信种凤梨时常会令人中邪生病。如果一个人种了凤梨而生病，就必须请巫师来驱邪。巫师拿竹子或树枝在一端上点火，到田里去碰触刚种下的凤梨头，并且说：求求凤梨不要害那病人，请让他痊愈。

在那个年岁，当我告别秀姑峦阿眉山村的时候，我还不晓得他们有许多禁忌。后来随着岁月成长，我渐渐知道他们四季有许多不同的祭祀，一年到头在进行，而祭祀正是禁忌的法场。他们为播粟，祈雨，求晴，驱虫，收粟，贮藏，和丰年，都有特殊的祭祀，而且在每种祭祀前后都规定不能吃蔬菜或鱼虾。除了这些以外，他们为狩猎而立的禁忌更多。狩猎是男人的事，女子不许参加，而且连猎具和武器都不许碰。阿眉族勇于攻击或者诱捕任何鸟兽，尤其喜欢鹿，山猪，山羊，山雉，而且他们也不放过羊，兔，猴子，松鼠，鹌鹑，甚至黄鼠狼，燕子，麻雀，等等。但他们尽可能避免和熊遭遇，因为杀熊倒地的时候，它的头朝东朝南或朝东南，都预兆猎人妻儿甚至他自己的厄运，只有朝西朝北是吉兆，但那吉兆的或然率太小了。出猎前夕梦见了鱼是凶兆，行期必须改变；梦见自己面北脱衣是吉兆，梦见穿红衫是受伤出血的象征。而且出猎前五天家里不织布缝衣，否则他会被绳索绊倒；五天之内也不洗澡，那就不知道是为什么原因了。他们对打鱼比较少有禁忌，但在收割小米和糯米的时节是不捕鱼的，而在丰年祭的第一天绝不吃鱼。结了婚的阿眉男人在妻子怀孕或月经期间不宜捕鱼。那时即使他在河里多么努力工作，因为她怀孕或月经的关系，往往都是徒劳无获的。

我告别那神秘飘浮着一种奇异的气味的山村，带着无穷的怅惘，许多幻想。在往后成长的日子里，虽然并没有机会回到那山村去，甚至慢慢也遗忘了那山村的位置，我却时常怀念着它，呼啸的鸟声，喧噪的蝉鸣，发亮的树叶梢上吹过淡淡的凉风；或者当寂静包容着我好奇的心神，坐在巨大的树根上，绿荫里仿佛不停震动着抑扬起伏的赞美诗，地上的枯枝败叶泛着亘古的薰香，有点熟悉，有点陌生。我似乎已经寻到一个自我的天地，很隐蔽地属于我，可以驰骋放纵我的幻想，而且很珍惜着那幻想飞掠的小天地，不愿意透露给任何人知道。我不能理会这成长的意义，但我知道这其中生生向荣地活着一份决心，去懂，去喜欢，去爱那个介乎理想和现实间的世界，即使有朝一日将因为懂了而不能喜欢，因为知道太多了而失去幻想的力，我知道我仍会保持那份强烈的爱，不是与生俱来的，是秘密地寻觅追求来的那份单纯的爱，爱那介乎虚实的世界，怀念里的世界。他们的世界。

3

他们的世界就是我的世界。或者说，他们的世界曾经是我的。

我从山村回到花莲的时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很平静。战争是曾经波及这小城，但我还没有分辨前后不同的能力，何况那时，当火车在花莲靠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很黑了，我似乎什么都没看到。只是当我缩在人力车上，于醒睡之间，视线外有些分外明亮的灯火在闪烁，这是山地所没有的。那些灯火都贴近地面，跳跃着，摇荡着，但是等眼睛上升到半空一片却是浓密化不开的黑暗，再抬头向高处看，更高是满天星斗。我知道灯火明灭是人家，当中那黑暗是山，高处辉煌的正是初秋的天空，宁静地覆在惺忪欲眠的小城上。我听到海水的声音，又回来了的海水那么熟悉那么甜蜜，当我躺在蚊帐里，听它的声音哗然起伏，不忍睡去。

从这一年直到后来我离开花莲出去上大学，除了山和海以外，最激发我的幻想的就是那些阿眉族聚落。起初也许是幻想而已，后来就慢慢转变为一种急于了解的欲望。花莲附近的阿眉族原来分为七社，到我懂事的时候却已经因为迁徙分化，而仅留下三社，就是豆兰，薄薄，里漏。他们的神话传说和南支及中支阿眉的型态大致相同，也有洪水故事，并肯定是由南向北移动的。每个部落都有严密的组织，并且社区范围也有防御守卫的木栅建置，传播消息还使用木鼓击打为号。这里的阿眉族人也有各种祭祀典礼和附带的禁忌，但随着我年龄的增加，他们的祭祀和禁忌就减低了神秘性。何况就在那十余年间，花莲附近的阿眉族正在急遽转变，随着日本人的离去，新的乡村制度正在取代那殖民时代的成规；这时汉人的生活方式已经产生相当大的改变，而部落里许多古老的风俗习惯也不免丧失，遂迅速地迈进一个新的纪元。

花莲附近大半乡村的名字都改了，不但那些具有显著东洋意味的名字被取消，连有些从土语音译过来的也换了，所以由南向北才有大禹，三民，光复，大同，志学，宜昌，崇德，和平之类富教诲功用的村名；否则就是诗意盎然的舞鹤，红叶，凤鸣，月眉，稻香，嘉禾。而那靠近大山的吉野村也改名为吉安。这些转变进行得很快。在我成长的日子里，偶然当我听到豆兰，吉野，加礼宛，竟会觉得好像回到很遥远很古老的世界，虽然那世界的喜怒哀乐不见得是我能把握的，但有时候还勾起一种乡愁式的情绪。

阿眉族人进花莲来的时候，大都结伙行动。他们男子的衣束平凡，和汉人相差不远，所以从来不会引起我的注意。但每当我看到阿眉妇人出现的时候，我都会觉得极端兴奋，走过去想和她们交谈。我会使用一连串简单的土语和她们打招呼，其中有些一定是友善的致意，但有些恐怕是顽童教我的坏话，所以这样的交谈时常引起她们愀然的表情，也令我感到沮丧，甚至有些恐惧。她们进城时往往是盛装的，有时连头饰都戴上，衣裙一丝不苟，以黑色和红色为主调，层层扣合。我那时觉得她们最美的是那些装饰，红色和黑色的细布一块一块往下垂，以最对称和谐的形状覆在短裙的位置，而两腿各自包扎在另外一种花式的布帛里，也以红黑为主调，很细致的针织下又是一层层流苏，直到脚踝为止，而最美的是，在这无穷的装饰之下，她们几乎都是赤足的。她们赤足走在花莲碎石子的小街巷，太阳晒软的柏油路上，或是风雨的泥泞地里，衣上的铜铃叮当响着，轻脆的节奏，背后驮着一只竹编的篓筐，迅速地，或者头上顶着一袋谷物，将她们整齐的轮廓稳定起来，没有太多表情，迅速地走着。

她们很不爱说话，很沉默。我感觉里的阿眉族人都是很不爱说话的，也许是我的印象错了。世界上不可能有沉默的种族。他们有他们的世界，很狂烈热情，充满了欢欣的祝福，充满了想象，吟哦着，呼啸着，尽情地唱着，舞着，互相鼓励，怂恿，安慰，赞扬。他们有一个我一直不知道如何进入的世界。

阿眉族人有时会发动全社男女老幼出门来捕鱼，那也是一种带着宗教意味的仪式，和其他的节令祭祀相配合。我曾经看到他们整个部落在太阳升起的时候集体进入美仑溪口，搭起简单的篷子，在阳光下嘻笑进行他们的典礼。男人下水去捉鱼，妇女和儿童在河岸上游戏，在奔跑，跳跃，缝衣，哺乳，生火，洗濯。那其中包含的意义虽然不是我所能完全了解的，却可以领略。午后的渔获慢慢多起来，他们就在太阳下山以前回到牛车队里，集体回归西南方向的部落。但从美仑溪口回家，他们的牛车队势必通过花莲的一条大街。只见长长的队伍缓慢地走着，车轮辗过暮色里的柏油路，安静地走着，不时停在路边拿渔获交换米酒，遂能一边行进一边坐在车上喝着，而终于都具有一样薄醉的神情，有些比较开朗的族人甚至就歌唱起来了，一路向他们的村庄唱过去，没入夏天的夜。我听说他们大半或者几乎全部的渔获，都在那漫长快乐的路上换了酒，而酒也都在未到家门前喝尽。这样，他们就完成了一天全体参与的活动，他们传统祭祀的一部分。

我曾经倚在美仑溪口的大桥上，认真地看他们捕鱼和奔跑，在青山之下，绿水之中，捕鱼是祭祀，奔跑是阿眉族人最喜爱的运动，甚至也是一种祭祀。美仑溪到了那一带已经逼近太平洋，正舒如地绕着一个大弯，桥梁在高处，我久久俯视那河水，正以全部的碧波接纳一个部落的宗教体验。远远高处是修剪过的树篱和小门，后面三三两两的日本式瓦屋，以及更远更高的山岗上，苍翠墨绿的黑松林，突出几根高耸云霄的无线电转播杆。花莲也许并没有改变太多，至少在表面上还没有改变太多，回头是碧绿广阔的海水，向未知的世界伸展过去。海浪在沙滩外宁静地拍打着，多情的姿势，永恒的慰藉。那时我已经是一个拥有自己的脚踏车，篮球，日记，并且对大自然的感情充满信任，对诗抱着无限向往的中学生了。

有一段相当长的时期，我每个星期天都骑脚踏车到山那一带的乡野去，去接近田里的作物，河里的鸭子和鱼网，山麓的牲口。我时常转弯深入一个村庄，去看我中学的阿眉族同学，闻见那从小就停在我心灵深处的气味。槟榔树包围起来的村庄，小路上参差的石柱和短篱，就是到了那个年代依然沾染着一层日本风味。这附近的阿眉族早已进入水稻种植的时代，他们在阡陌中戴着斗笠工作，水田平整就如亘古东亚大陆不变的景象，而仿佛这一切也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无须选择的精神面貌，丰盈的水渠里快速流动着生命的秩序，一种已经完全肯定了的生活方式。山地村里时常可以看到突兀的天主堂。我星期天到了那乡野，往往看到阿眉族人鱼贯进入教堂的行列，穿着整齐的衣裳，宁静严肃地和外国神父握手招呼，进入唱着圣歌的教堂。我从来没看过穿戴传统阿眉盛装的族人在教堂门口出现，也没听过带有任何古老阿眉韵律的赞美诗从教堂里传出来。若是我这样远远望去，并且倾听那歌声，有时会产生空间错乱的感觉，三角屋顶上的十字架，彩色玻璃，混凝土的墙壁和对称的庭树，地中海情调的风琴送出千遍一律的音乐，温良恭敬的信徒，正朝向一台繁文缛节的弥撒走去。惟有教堂背后笔直的槟榔和成林的麻竹，能教我确信这里还是豆兰或薄薄或是里漏的部落，证明那耸高千万尺的山是我们的七脚川山脉，迤逦起伏于苍翠热情之中，而不是冷肃的节欲的东欧。

阿眉族人并没有因为天主教的洗礼而放弃他们自己的信仰。

在传统的节庆上，他们依然穿戴起古老的衣裳，美丽的头饰，红黑交错编织的披挂，层叠的项链和流苏，赤足在土地上进行他们的祭祀，崇拜他们无所不在的神祇，于他们合群的歌唱中赞美大自然，驱使一声声拔高的呼唤，和雷霆雨水的节奏相激荡，或者沉落下来，去接触那宁谧安详的旋律，好风吹过秧苗和池塘，吹过甘薯叶，吹过葫芦架子，香蕉树，烟草田，翻越茅草和铁皮的屋顶，去取悦他们无所不在的神祇，当月亮升上来的时候，我们听见笛声和鼓点，舞者赤足蹈走在坚实的土地上，在澄清如水色的月光里舞成一个圆圈，两个圆圈，三个圆圈，然后像漩涡一样地散开，溅起晶莹的水花，向四周发射出去，激越的精神充塞在重叠明灭的林木间，飞禽拍翅惊起，昆虫噤声，耕牛站起来又趴下，甩甩尾巴，慢慢闭上它们的眼睛又睡了，河岸上掠过一点又一点的飞萤。

河岸上掠过一点又一点的飞萤。

夏天，仿佛那夏天是永恒的，当金色的太阳已经攀尽了透明的空间，晒过海洋，过丰滨的沙滩，把第一层山脉里的蝉噪凝成催生的荣养，看秀姑峦溪通过悬崖对峙下的急湍，甘蔗在制造甜蜜，树薯在膨胀淀粉，就在狭长的纵谷里，所有可耕作的田地里，水稻和小米和蔬菜在成长，金色的太阳照在捕鸟的绞环架上，照在河流参差的渔帘上，弓箭和鱼筌，牛车的铁轮辗过开花的盐酸草，太阳照在那浅浅的印子上，温暖了所有的溪水和池塘，晒干新剥的鹿皮，树帛，和一束束鸟羽，太阳已经攀尽了透明的空间，正缓缓倾向高山的家乡，火红着脸如同喝醉了酒的勇士，低吟一首歌，羞涩地投向森林的怀抱，把这世界，把他们的世界让给夜，给笛声和鼓点，歌唱和舞蹈，当月亮从槟榔树后升起来，见证古老的节庆，人们崇拜着他们无所不在的神祇，而河岸上掠过一点又一点的飞萤。

秋天，冬天，春天。

夏天，仿佛那夏天是永恒的。秋天，秋天也是永恒的。冬天春天也都是，在他们的世界，一个我承认我永远不知道如何去进入的世界。

水蚊

1

山的颜色和海的声音——这些在我心神中央，我这样想象着，其实是观察着谛听着，并且似乎还能从现象出发，掌握一些更深的线索——那些沉在精神内部的因素，在我觉悟的时刻，忽然涌动，产生无限光彩。起初只是缤纷的颜色和抑扬的声音，继则仿佛可以蔚为虹霓，构成完美的乐章。

从后门出来，我弯弯曲曲转入一个安静的植物世界。路边是野生灌木和杂草，有细叶的水乳树，阔叶扶桑，长满了芒刺的林投，还有脸盆那么大矮矮的姑婆，拥挤在小路回转的角落。有一天我听说，林投是不祥的，日落以后总有女鬼出现，哭泣，并且歌唱小调。虽然我很疑惑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女鬼，日落了便同时站在每一棵林投树下，哭泣并且唱歌，但我还是觉得很害怕。我想，不是女鬼够多，而是因为她会变化，从这个地方飞到那个地方，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因为她是鬼。即使在阳光底下，从此，每当我一个人走过林投树，就会加紧脚步，甚至跑了起来。可是那小路有一段崎岖的山坡，边上却长了两排满是芒刺的林投，无论我脚步多快，都要费好多时间才能通过。我带着似真似假的恐惧向前疾走，有时索性闭起眼睛，阳光照在脸上，眼睑丝丝绛红的光晕，我偷偷睁开看一下，不知道通过了没有？后来我终于可以闭着眼睛一口气跑过那崎岖的林投坡。我从来没听到过女鬼哭泣唱歌的声音。

我坐在一棵凤凰木下想：女鬼为什么要哭，而且还唱歌呢？眼前是一畦一畦番薯田，高压电线嚣张地挂过半空，发出强烈的嗡嗡声，像蜜蜂在耳边盘旋。她死了，我这样想，可是死得太冤枉了，所以变鬼以后，还在埋怨着，哭着。可是歌？歌是她怨愤的内容，依靠韵律节奏表达。大概就是这样了。许多年以后一个夏天，我从大学放假回到花莲，曾经一个人爬过许多石梯到废弃的日本神社去消磨酷热的下午。我看到祠堂背后坐着一个中年女子，大声地哭号，而且不清楚地诉说着一件故事，好像和家庭里的冲突有关，很复杂。我听了不久以后，觉得恻然不安，决定走上前去安慰她。她一看到我就停止不哭，只是顽强地抽搐着，变成一种啜泣，完全不理会我的关怀。我看她实在不想和我说话，只得悻悻走开；我一转到祠堂左侧，她又放声大哭了起来，嚎啕地诉说着。神社四周是参天的古松，阴凉沉郁。我站立很久，不知如何是好，只听震耳的蝉鸣里穿插着一个伤心女子的哭声，嘶哑漫长，诉说着，是一首教人颤栗的悲歌啊，我想。第二天我不经意打开本地报纸，发现那女子就在祠堂背后一棵古松下吊死了。我全身震动，长久地发抖，在酷热的夏天里感觉到冰雪的大寒，一种恐怖的觉悟，原来她哭罢就去寻死。我本来或许还能安慰她，挽回她的性命的，但我没有把握到她那悲歌里全部的怨怼和愤怒，竟让她那样决绝地走了，消逝在狂暴的蝉声里。

越过番薯田，绕一排腐朽的铁丝网走半圈，前面是青青河堤。那是一条相当不小的河流，至少在我幼年的心目中，它总是以充分饱满的水势，迅速地流着。我在长满绿草和野花的堤防上张望河水闪光，冲击中流的岩石，一些蜻蜓在水面飞翔，倏忽摇身到了对岸，出入芦苇之间。对岸也是一道堤防，堤防外稀落有些农舍，半掩在槟榔和莲雾树间。再远一些，拔起来的总还是永远的大山。

我坐下。索性躺下，顺着堤防的陡坡滚落，蓝天和白云交替超越我知觉，还有加强的小风，草和花在脸上脖子上穿插。我停止在水边一条平坦的草地上，躺着，水流的声音遽然变得非常大，匆促地，有力地，甚至是夸张地向下游倾泻，几乎是永恒的一种声音，好像要对我保证，这些都属于我，永恒的，无论这世界怎么变化，这些都不会失去。

时常就这样，我可以独自消耗许多时间，无穷的精力。我眯起眼睛看云在洁净碧蓝的远天飘游，舒卷，剎那构成各种图象，或者就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当我翻转过来观察一片草叶和虚幻的白花，不期然再向天空望去，所有的云都散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无尽的辽敻从我这里朝正面最不可思议的方向延伸，而那距离又仿佛是假的，仿佛就在我手掌可以抚摩的位置，让我那样凝神去看。那是天，是属于我的完全属于我的无垠的天。一只白色的小蝴蝶在身边扑翅，又停在河岸的水姜花上，整个身影溶入花蕊之中，消逝了，忽然栩栩飞起，越过我正上方的视线，不知道去了哪里。而蓝天悠悠依然，正飘过一群像绵羊的云。我再翻转过来，脸贴着大地，听见河水匆匆流逝，却显然永远不会消止。我看到逼近的草叶在我双眉之间以重叠的形状呈现，一明一暗，跳动着，摇摆着。我闭起一只眼再看，只剩一片草叶，透明的绿，长着细微的绒毛，充满了生命的水光，就在我鼻尖静静地活着，或随着我的呼息，那样滑稽地前后飘动，忽远忽近。

太阳晒在背上，我感觉汗水在耳后凝聚，缓缓滚到两颊，又汇合前额流下的一滩，就从我的鼻尖滴上那草叶，扑扑着响。土地里松动着奇异的痕迹，我用手指去抓，看到一只蚓蚯的尾巴，它正困难地向下钻营。河在身边持续地欢畅地流着，一种歌颂，没有心机，没有目的，甚至是——对我而言——是没有方向的。方向，或许，只有一个绝对的方向，那是大海，无边浩瀚的大海，一切水纹和漩涡，一切浪花澌溅，一切丰满，速度，冷冽，温暖的归宿。我认识那海，在我日夜的知觉意识里，是属于我的，永恒的，无论这世界怎么变化，都不会失去。

忽然我听到一阵锣鼓管弦的喧哗，在远方掀起，刺破凝重的热气，压过河水的声音，夸张地震动我的知觉意识。我从草叶中抬起头来，河的下游转折处，一个彩色的行列正通过石桥，大声的唢呐和铙钹。我知道，那是出葬的行列；又有一个人死了，而送葬的行列正在跨越这河，继续向山下的坟场前进。

2

我站起来，向上游走去，沿着河岸上一条荒径。河床时宽时窄，但水深都不会超过我的肩头，我相信，而且有些地方平铺着大小如瓠瓜的石头，水在石头隙缝间流溅。我踏过稀落的石砥，一步一步跃近河心，蹲下来看水里的游鱼。那触目所及的大半是些小得不能再小的土虱，只和我的拇指差不多，泥灰色，在石头的隙缝间飞快地奔窜，充满了恐惧。它从这阴凉的角落冲到一尺远外另一个角落，紧急地，搅动河床上细微的泥沙，激起一些浑浊，随即定定附着，而河水即刻澄清如常。那小鱼惊悸的心情是可以想象的，就在我的注视下，不敢移动它的身体。我伸手进水里，它疯狂地改变位置，但每次只能冲刺到一尺以外，有时还必须停驻在泥沙上，整个身体暴露在天日之下，肚皮紧贴着河床，背脊颜色和那泥沙完全相同。可怜的小土虱已经发展出一种无可奈何的保护色了。

我从来不相信鱼是快乐的。

水面偶然也慢慢飞过一些长脚的水蚊。

我从来不相信鱼是快乐的，现在我想，哲学家的声辩和诘难算什么呢？我现在想，那些反反复复的讨论，带着轻重的揶揄和嘲弄，是不真实的。哲学家没有外在的世界，没有现象；他们只有心，复杂错综的心，因为过度思索而膨胀，像夏天熟透的番茄。可怜的小土虱，“纵使你躲在那白水的起落之间，”后来我读叶慈，更觉悟诗和哲学的关心是很不相同的，而且我也知道什么可靠什么不可靠。长脚水蚊是一种极端脆弱的生物，看来随时可以死去，被风刮去，被水淹去，被鸟或甚至跃起的鱼类啄食。可是它飞临水面的姿态却那么优雅动人，如野鹤。它那么悄然宁静，甚至就在这焚烧般的盛夏里，当热风吹过我的河，汗水在我身上流淌，不免就有些焦躁充满我幼小的心。长脚水蚊在水面上飘舞，我的心有时也沉入宁静，仿佛回到了完全无声的境界，在那里跳动，思索，寻觅，追求。现在我又懂了，心在宁静无声的一个境界里，如凯撒在营帐，如海伦通过一条毁坏的大街，如米开兰基罗在大教堂的穹窿里，心依然是积极地跳动的，如一只长脚的水蚊在急流上飞。

向上游，烈日阳光下，大山如在额际，森林一片一片浮贴于升起的海拔，那么近，树干的行列如香炉里漆红的小竹棍。庞然苍翠的林木群中偶然出现一块空白，那是陡峭的悬崖，永远挂着山泉瀑布。那瀑布从高处落下，汇集成为右边的河流，清澈见底。

上游有一座铁桥，是糖厂为运甘蔗的小火车特别造的，在日本统治的时代。铁桥过去的河流是一个大转弯，因为山洪的冲积，河床比刚才那一段宽了好几倍，但多的是石砾和平沙，夹着清浅的水，迅速绕过丛生短短的芦草。这里有人在岸上搭了小寮，竹篱围起一节河床，放养成千的鸭子。我一穿过铁桥，就听见鸭子的聒噪，嘎嘎嘎嘎，一下子在左边，一下子在右边，只见它们在河里浮泅抢食，在水涯拥挤地走动，或者笨拙地飞起来，不到两步就跌回地上。那些鸭子颜色不同，有白的，黑白相间的，还有棕黄的叫菜鸭，甚至还有一种头上堆满红冠的，叫番鸭。那养鸭的人大概是有什么就养什么，能生蛋的就捡它的蛋去市场出售，不能生蛋的到了七月十五普度那一天，不难悉数卖出去宰了。这时已经是鬼月的上旬，天气热后使我们只想徜徉水边，像那群鸭子一样；而鸭子都已经够肥了，等着去供桌上祭祀死去的灵魂；而孩子们都在河里游戏；而水鬼们都在等着找替身。

我走近鸭寮，惊起一群休息的菜鸭，嘎嘎大声向水边拥过去，遂使本来就在水边的白鸭扑通扑通掉进水里，即刻产生目不暇给的骚动，整个围了竹篱的河床为之大乱。养鸭的人从草寮里钻出来，大概午睡被打断了，很生气地抓了一根长竹竿向群鸭当中跑过去，试图平息这掀天的动乱，然而他的努力并没有什么效果，鸭子还是挤过来挤过去，有的往水里掉，有的正从水里困难地向岸上爬，一不小心又仰天掉下去，遂顺流飘游，旋转着，拍打着，嘎嘎嘎嘎，声音充满了这盛夏的村野，划破闷热的空气，使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养鸭的人听到笑声，回过头发现原来我才是祸首；他站直了矮小的身子，平举那特别长的竹竿，大声地斥责我，鸭子因为他的吆喝，也随着提高它们嘎嘎的叫声，仿佛在附和他的詈骂，或是在向他告状：都是那男孩吓了我们，使我们这样闹起来的，嘎嘎嘎嘎，去骂他，骂他。我看他们都很生气，知道闯了祸，回头就跑，穿过铁桥，躲在斜坡下喘息。

铁桥下有一潭深泓。可能是河在刚才竹围那里转弯淤浅，到这个地方忽然拉直了，水势加强，就在铁桥下冲出一潭深泓——我从来没想到这应当正是上游所有鸭子羽毛和排泄物积集的所在，旋转一过，顺水长流而下。水里早有几个男孩在游泳，全身脱得精光，半个夏天晒下来的皮肤就是在铁桥阴影下也兀自乌黑发亮，浮沉着，嘻笑着，不时向彼此脸上泼水。我站在岸上可以远远看见下游那石桥，刚刚还喧闹地通过一个送葬的行列，但我几乎已经忘了那行列；反正每天都有那种行列，风雨无阻地通过石桥，向山洼方向走去。

养鸭的人已经不再追赶我了，而他的鸭子们还没有完全恢复平静。我发现水里四个男孩当中，至少有两个我是认识的，就住在我们那条巷子后面——即使脱光了衣服我也认得出他们。那最大的姓蔡，时常和我打架，可是他其实也是我的好朋友，我叫他阿财；那小的不知道姓什么，我们都叫他日本名字“贴纸”。他们和其他那两个男孩在轮流潜水，比赛谁潜得久。大家高声用日本话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然后就看见一个头从水底冒出来，手捏着鼻子。接着换另外一个捏着鼻子沉进去，其他人又喊：一二三四……这样无休止地玩着同样的游戏太好玩了！我忍不住也把衣服一件件剥下来，跳进水里，参加比赛。河水沁凉痛快，尤其铁桥的阴影正遮在我们头上，几乎可以说是冷冽的。我们这样浮沉着，在漂着鸭毛和其他东西的水里喊叫着，再也听不见鸭子的嘎嘎了。

阿财至少比我大两岁，下巴有点戽斗那样突出。每次吵架我就嘲笑他的下巴，他会不顾死活地冲过来，把我压在地上扭过来挤过去，一直打到两人都累得要命才停止，躺在地上喘气。但他其实很聪明，知道这一带所有水果树的所在，而且当他和我玩得很好的时候，也肯带我去攀摘那些水果。他知道什么地方篱笆有个缺口，可以让我们伏身爬进人家的院子，而且他还会安抚院子里的狗，使它乖乖站在那里不叫，看我们升树去摘那些八腊，杨桃，柚子，莲雾，释迦，毛桃，芒果。我记得我们摘下的水果没有一次是熟的，不是太涩就是太酸，但已经够好了。有一次他让我骑在他肩上去撕断一串半生不熟的香蕉，忽然后面走过来一只凶狠的番鸭；阿财把我摔到地上，抽腿就跑。番鸭扑翅来咬我，他又跑回来踢它，拉起我一直冲出篱笆的缺口。阿财是一个热情的朋友。

我想阿财每次来这水边，总是直接到铁桥下游泳。他和我不一样。我喜欢在下游接近石桥一带看鱼在泥沙河床上冲刺，单独打发半个下午；他喜欢冒险，喜欢在别的男孩面前表现勇敢。阿财是具有领袖气度的！有一次我们在铁桥下潜水，阿财决定另辟新天地。铁桥阴影右侧也有一片更宽的深水，但是那水面横七竖八搁着一些铁丝网，看起来很危险。阿财决定先去试试看，如果好的话再喊我们过去。我远远看他在那片深水里游着，嘴巴一面唱着日本海军军歌，一面说“不坏啊不坏——”忽然大叫一声就停了。我们跑过去，发现他趴在岸边，双手掩住下体，又哭叫着侧过身体，悲惨地扭动着，血从双手渗出来。我赶快向村庄里跑，想去通知他妈妈。跑了一小段路才想起全身一丝不挂，又折回来把裤子穿上，飞快去喊来了几个大人。据说阿财的睾丸被铁丝网钩破了。过了很多年，母亲还问我记不记得阿财？我说当然记得，他小时候和我一起游泳受伤，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他早就结婚了，”母亲说：“而且生了四个小孩。”

苍翠的大山依然，历历森林如在眼前。山泉瀑布奔流直下，在小路尽头构成一条清洁冷冽的河，那是我独自能够去得最远的所在。河水穿过铁桥，笔直向下延伸，又穿过下游的石桥，消逝在更远的丘陵后面。后来我才知道，河水穿过石桥后，不到几分钟就一鼓作气奔进了大海。

3

那河上的铁桥可能早就废弃了，不过也可能还是有用的，虽然我从来没看过火车过铁桥。夏天的末尾，当桃李都熟透并且采尽了，莲雾树上再也看不见果实，而杨桃和芒果也早就从院子里绝迹，只有柚子在慢慢膨胀着，龙眼累累在高处，预兆今年将有几场好台，我仍然顺着那弯曲的小路，走过林投和茂密的灌木林，从高压电线下穿出去，上堤防，滚下水边，站起来向上游踯躅。蜻蜓愈来愈少了，河面升高，将鬼月里曾经突出的石砥浸回水中。我伸手去摸那河水，似乎更凉了，而水牛也都留在岸上嚼草，不再随时泡在河里了。

我走到铁桥上，看那原来围养着成千鸭子的河湾，一片宁静，再也没有鸭子鼓噪浮沉了。我想象所有鸭子都在中元普度那天上了供桌，祭了有主和无主的魂灵。铁桥左边不远处，火车轨道岔出三条支线，向外的那两条停着好几部铁皮车，各自堆满了白甘蔗。走近那些甘蔗车，你可以闻到浓郁的甜味，一种怀旧的芳香，弥漫在夏末的空气里，像愚騃自由的岁月那么遥远，然而又是那么近，像母亲的呵护，小姐姐的笑，熟悉的依恃，教你好担心它会消逝。那强烈的甜味使你驻足羡慕，又带着非分的欲望走过去，尤其在一场暴雨之后，沿着火车道，努力以双足恰到的步伐配合那不规则的枕木，有时候碎步快走，有时要跳起来才能踩到下一块滑溜的枕木，注视着潮湿的石砾，和泛着重锈的铁轨。天边布满浓淡的乌云，阳光忽隐忽现，或许是橘红平淡的一片挂在那里，在铁轨的末端，在铁轨越去越远，忽然两道平行线结合在一起的盲点，向上看，颜色又变了，看那彩霞满天。

甘蔗车附近总有一两个守卫。假如是两个，就蹲踞在一起玩牌，我们太靠近车的时候，就有一个守卫站起来大喊，叫我们走开。那些甘蔗都属于糖厂。铁皮车停在这里让蔗农把收成从田地里集中，等到够满的时候，就有火车头嘟嘟冒烟从南向北驶来，慢慢将它们一部一部接起来，拖到田埔车站，又接大火车头，向南开到糖厂去。我们知道掉在铁皮车外的甘蔗可以捡，那些是属于男孩子们，属于我们的。但一天难得有几根甘蔗掉在车外。我们不甘心空手就走，只得站在那里瞪着栉比堆积的甘蔗，等它掉——但它总是不掉。空气里弥漫着强烈浓郁的甜味，一种教你不忍离去的芳香，云彩在天边变化，我们站在那里瞪着甘蔗看或者坐下来。有时我们委实等不下去了，有人就绕到车子另外一边，踮起脚来拉那捆绑在一起的甘蔗，等守卫从纸牌里抬起头来的时候，我们已经一哄而散。有时候他看我们等得太辛苦，赶又赶不去，还会先数数我们一共有几个，就走过去抽下几根丢在地下，假装是自动从车上掉下来的，请我们一个人捡一根走开。我们坐到稍远的地方啃甘蔗——但那白甘蔗真不好吃——啃完了又去站在那铁皮车旁，瞪着栉比堆积的甘蔗，等着它掉。

彩霞满天。

那是夏天的末尾。或许已经过了夏天的末尾，秋天说不定就这样来了。芦苇花在铁道外白白地开着。甜蜜的空气里还沾着一些许凉意，有时那嘟嘟火车头上喷出的白烟，居然结在半空中，久久也不散去。装甘蔗的铁皮车越来越少，当我午后走到那鸭寮附近的时候——有时只见一部稀松潦倒那样停在那里，半车甘蔗靠在上面，而守卫也不再来了。我在那车上攀爬翻滚，闻到白甘蔗的甜味，实在不如我们园地里肥大光泽的红蔗；爱它，可是也完全领略了那些好奇，并且不再贪婪，虽然疯狂地恋慕着那芳香。我曾经如何躺在甘蔗车顶上，不时抬头张望，就在我脚趾头的方向，彩霞满天，下面是两条铁轨迅速接近的盲点，一个尖端，好美好遥远。

轨道的尽头我也去过，虽然很远，在我广阔起来了的天地之外。那里住着一个美丽的小姐姐。祖母带我从家里走大路到铁桥这一边来，先让我坐下把难得穿上的回力球鞋整好——左脚的鞋带总是松，当中那块舌头样的布头歪到一边去——她坐在铁轨上捶着自己的腿，按摩她缠得紧紧的小脚。我们沿铁路走，总是中秋前后的天气，凉凉的，薄薄的烟雾罩在早晨的乡野里。祖母只能走枕木下的小路，以她勇健的小脚，摇摇摆摆地走着；我忙碌地在枕木上变换步伐，时大时小，并且数着，从一到九十九，一百，再回头从一数起。有时划拉划拉走那石砾，踢着，跳着；有时踮高走铁轨，两条手臂分开来保持平衡，也大声唱着数目。“一二三四”慢一点，到“五”的时候就差不多要掉下了，赶快加紧脚步跑起来，“六七八九十”是一口气数完的，用日本话。

糖厂的小铁路快接上东线铁路的时候，前面切过一条灰扑扑的大马路。我们顺马路走一小段，转弯进入收割后的农田，小河流过，上面有一座木桥，木桥后面是高大的槟榔，和密密植成一圈的果树。我们从果树下穿出，将柴门推开，狗和鸡鸭都叫了起来。屋里走出一个短发的女孩，穿洁白的上衣和蓝色的裙子；她跑过来拉我的手。她是这一家人的小孙女，比我大五岁，后来我知道她已经十一岁了，再过一年就可以上中学了，而我还在等候通知进小学。她的短发很细很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白里透着健康喜悦的光彩；她的手指微微冰凉，纤细柔软，可是当她伸手来拉我的时候，又仿佛透露出无限温暖。我每次看到她，开始总是不安，不知道是羞涩还是兴奋，而整个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当祖母和她家的老婆婆在忙着讲话，而她带着我在屋里穿进穿出的整个时间，我心里充满了快乐和安全感。我想我一定是强烈地恋慕着她，不知道为什么，也绝不隐瞒的是一种完整的好感。

她们的院子也围着竹篱，篱外是茂盛的果树，这时只见龙眼和硕大的柚子，累累地，沉沉地挂在高处。我们从小门走出去，在树下盘桓张望；再过去就是秋天的农田，收割后的土地上有无数稻秆，一捆一捆立在那里，风里飘着青烟，有人在远处烧野草，一些水牛闲适地半躺着，嚼着丰富的饲料，或者站起来缓缓踱步，背上停着鸟。那时战争才结束不久，但我好像完全淡忘了战争的事，仿佛那些都不曾发生过，或者就是一些片断的梦，破碎模糊，游移在有无之间。眼前望去也并没有任何战争的痕迹，平静，安详，慢慢展开的田畴泛着收获的金黄，更远一些，依然是陡然拔起的大山，那苍莽青翠的颜色即使到了秋天，也是不变的。

淡忘了，其实什么都没有忘，或许沉淀一时，先将那些搁在旁边，忙着追寻一些新的，去捕捉，掌握，收集，必须全盘接受，储藏。否则有一天淡忘了，若是淡忘了怎么办？

我们坐在雨廊下，鸡鸭在院子里走过来走过去，那只黑狗不断对着我摇尾巴，使我有点担心它这样摇下去，有一天总会把尾巴摇断——我时常看到黑狗的尾巴少了一截。它又跳起来舔我的手，那也是令我烦躁的事。小姐姐在剥柚子，一边温柔地斥退黑狗，带着绝对美丽的微笑。秋天似乎就这样弥漫着强烈的香味，不知道是柚子还是微笑，是柚子也是微笑啊，充满了乡村一角。我小心地坐在那里，深怕留给她任何不好的印象，甚至对那黑狗的骚扰也出奇地容忍，虽然我这时最希望它走远一点，好让我坐端正一点，在凝聚着强烈香味的雨廊下，是柚子也是姐姐的微笑。假使她不喜欢我，我寻思：假使姐姐不喜欢我，我该怎么办？我不敢瞪着她看，虽然我喜欢看——内心欢喜，远远瞧那树上的龙眼，饱满熟透了，今年一定又有几场好台。

秋天过完以前，我被补进了小学一年级。因为年龄不足，他们直到最后才让我进去。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上学。第二年我看到小姐姐换上了中学制服，白衣黑裙，胸口绣了一朵蓝花，书包上也有一朵更大的花，却使我羡慕得发狂。

然后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我就再也没看到她了。时间在拉长，季节飞快嬗递。也许是我忽然羞于随着缠足的老祖母在路上笨拙地走路，觉得跟她那样摇摇摆摆出门真是一件太丢人的事。也许是我心中堆积了太多感情，对那美丽的小姐姐，在过去飘浮不定的时光里，如同竞生的果实一旦将枝桠压低，沉沉垂进梦中的花园，使我觉得无从负荷，而且还怕风雨来时，将严厉地把那青涩的感情打落，掉到泥泞里去。也许都不是。我只是觉得必须恐惧，知道这逃避也是一种抉择，能使我长期保存那丰盛繁荣的记忆，教它固定在永远不成长的一点，因为不成长，我这样想着，泪水充满了眼眶，它也就永远不会变得脆弱，我就永远不会受伤。我这样想着，站在铁路这一端，听群鸭嘎嘎聒噪，蜻蜓满天飞舞，或者当甘蔗车纷纷驶离以后，站在芦花和青烟之间，这孤单的角落，眼前是荒凉泛着重锈的轨道，笔直向远方延伸，直到两条平行线结合在一个梦幻的盲点。河水在背后匆匆流逝，有意地夸张着启发的声势，转折澌溅，冲过记忆和遗忘，一些欣喜，一些恐惧，一些幻想和失望。可是在那遥远的一点，我正前方天地的极限，住着一个绝对完美的女孩，在水田当中，果树环结，那是我最初的爱。是的，就是那些。然而又好像不是，所以我想：也许都不是，我的天地就是这样而已，也许她死了，死在时间的怀抱里。我折回河面，多了一份飘泊的感觉，慢慢地飞着，如那永恒的夏天里，一只悄然的水蚊。

愚之冬

1

十月的天气，大概所有台风都已经过去了，早晨握那帮浦的手把，开始觉得凉。可是下雨天沿着泥泞的马路走，身上穿的是合成橡胶的雨衣，水从脖子后面滚进来，顺着手臂向下滑，雨衣就和皮肤黏在一起了。起先是冷冷的，令人浑身不自在，甚至觉得很肉麻。走了一段路以后，身上开始出汗，又觉得烦躁，因为那雨水已经变成半冷半热的，和微汗混在一起，又贴着橡胶雨衣，整个人包在闷湿的空气里。可是我脚上什么都没穿。那几年，我们上学几乎都是赤脚的。

马路很窄，前面一段正好经过一个庞大的卡车修理厂，车子来的时候，就发出震天的巨响，我赶快闪避一边，看它通过。有时车轮溅起雨水，打在我身上，但那其实是很刺激很好玩的。那时花莲除了货运卡车以外，还没有别的汽车。又过了若干岁月，终于出现了军用大卡车和两种吉普车。我吃力地爬过一个坡，过桥，前面是荒芜的旱田和偶然夹杂的水田。现在稻作早就收了，雨中看去一片迷濛。马路越来越小，而我的学校还在路的尽头完全看不见的地方。我知道我很讨厌上学，讨厌走这么长的路，讨厌背着一个日本旧书包去上学。那书包高据我背后，外面又穿上橡胶雨衣，我对镜看看，发现自己矮矮一份无奈的样子，正好像个驼子。

起初那些日子，仿佛秋雨没有停过。那雨忽冷忽热，我赤脚踏过泥水和石砾，知道自己在做的是一件很不情愿的事，而且心里含着恐惧，根本不想和那些小孩讲话。学校只有一排全新的木造房子，外面是操场，角落树了一根国旗杆。多雨的学期开始，从大门进去，整个操场早已经变成烂泥堆，旗杆空在那里，雨水沿着绳索往下淌。即使在那濛濛的天气里，我抬头还可以看到教室后面的山势，浮云飞快变化，在林木之前飘摇。

教室里的小孩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属于过桥这边的学区，看起来都是一起长大的玩伴，只有我才远离了平时显赫的圈子。他们嘻闹着，并且不怀好意地对我指指点点，使我由衷感觉不安。空气里发散着一种闷热的臭味，来自新木板钉起来的墙壁和门窗，以及简陋的桌椅，还有一屋子小孩身上互相感染的气息。我很怕他们找我的麻烦，所以一直期待老师快来。可是老师在教室的时候，谁都不许任意走动，那臭气很快充斥整个屋子，使我翻胃，就希望赶快下课。等到下课铃响，老师走了，我站在湿淋淋的走廊上深呼吸，面对一操场的烂泥，看雨水顺着旗杆流下来，寂寞得要死。而且我往往神经质地以为别的小孩都不怀好意地指着我，谈论着我，使我更加不安。

那是我第一次发觉人类原来是臭的。

而且，人类原来真是这么令人害怕的。

我无助地坐在书桌前，听老师大声说话，可是我完全不知道他到底要我们做什么。他在黑板上写ㄅㄆㄇㄈ，要我们跟他反复练习，然而那些我早就会了。在这以前，夏天多蚊子的夜里，一边洗澡一边就听见甬道尽头传来轰轰隆隆的ㄅㄆㄇㄈ，是收音机在播放着一种教育节目。我坐在小小的澡盆里泼水，一边听那女播音员热衷地拉长喉咙说“ㄅ——”，停一下，然后说“ㄆ——”，又停一下，觉得洗澡水逐渐凉了，而她还是中气十足地“ㄅ——”，停一下，“ㄆ——”。偶尔蚊子飞过来，我伸手“拍”一声去打它，听见那女人正在憋气拉长了鼻音说“ㄇ——”。昏黄的灯光照在厨房里，桌椅静静站着，一些柴火，一些煤炭，而窗外是夏虫在剧烈地叫。巷子里一定早就聚满了大人和小孩，我的洗澡水越来越冷了，而收音机里的女人还在不断地“ㄅ——ㄆ——ㄇㄈ”，令人厌烦。那些大人要坐在廊外说闲话，小孩要疯狂地踢空罐头，躲在黑暗的角落看星星，屋子里不断传出ㄅㄆㄇㄈ的声音，热衷，凶悍，颟顸。

我坐在那里，旁边座位上是一个瘦瘦的女孩，无神的眼睛瞪着老师。我看她一眼以后就决定不再看她了，并且也决定不和她说话。我偷偷转头看侧面每个角落的同学，都是些绝对无趣的眼睛，鼻子，下巴，呆呆地跟老师唱ㄅㄆㄇㄈ，连嘴巴都不肯张开。他们一定是吓坏了，原来上学是这么无聊可厌的一件事。灰扑扑的新黑板前站着一个萧条的男人，气急败坏地解说着什么。那就是我们的老师呀，使用夸张的言语在解说：就这样啦，他不知道将舌头吞进了哪里，反而露出上面一排牙齿搭在下唇说：“ㄈ——”，样子可笑到极点，我们跟着高唱：“喝——”，完全不管牙齿和下唇的关系：“喝——”。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臭味。

我抬头望天花板，屋角新刷了白粉的墙壁早已渗进一大片雨水，黏糊糊地淌着。我想象屋顶上漏了一个小洞，说不定是个大洞，雨水透过简陋的天花板向下滴，然后沿着墙壁流淌。几只苍蝇在教室里嗡嗡起落，制造一种昏晕沉闷的声音。再看窗外，雨已经停了，天上奔走着薄薄的飞云，山色在墨绿和灰蓝间匆匆变化，像那些日子里反复归来的梦，在早晨的帐子里。

2

不知道为什么，在时晴时雨的某一天，我被转进了另外一个学校。换学校的前一天晚上，我坐在藤椅上翻动那皮革坚硬的旧书包，一边想天黑前在人家菜园水塘边捕到的那只大蜻蜓。收音机里播放着靡烂的调子，扭曲的歌声忽然拔高，忽然低回，令人不耐烦；有时又转变成一种奇异陌生的民谣，是从前一直没听过的“嗨唷嗨唷”之类的，那样奇异陌生的民谣，好像传自曩昔一个不知道方向的所在，有点粗犷，又有点优柔地多情，歌者想是面对着漠漠枯黄的草原，坐在驴车上，那样唱着，有点古老的俗气，却不是完全不可忍耐的，虽然说不上喜欢，好像背后发痒，不期然抓到了，遂下意识地屡屡扭过手去触动那部位，有点贪恋，也有点懊恼，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属于我的。我想那壮大的蜻蜓，天黑以前就被我拿小绳子绑住一脚，藏在扶桑花树里，一端紧紧系在树桠上，因为蜻蜓绝对不准带回家，而我又舍不得放它。可是我知道每次我用这个方法留蜻蜓过夜都是无效的，第二天一早跑到扶桑花树里去看，那蜻蜓总是不见了——不知道去了那里，只剩一节绳子挂在绿叶当中，四处都是硕大的红花，沾着厚重的露水，开心地对我笑。

不知道这一次怎么样？

这时秋天已经深了。我仿佛开始知道什么是回忆，而且肆意试探着，想教自己变成一个善于回忆的人，回忆一些气味，一些声响，一些色彩，一些光和影，冷和热，在刚刚逝去的那长夏的末尾。

像拨开重重的芦苇秆，在夏天末尾

空气里飘着柴火穿过烟囱的香气以淡漠

随小风向我匍匐的低洼传来，一种召唤

轻巧地展开又仿佛就在眼睑里外，是浮萍拥挤

当水塘上鼓荡片段缅怀的色彩，摇摆着

当孤单的长尾蜻蜓从正前方飞来飞来

犹豫抖动，盘旋于吸纳了充分霞光的涟漪

并且试图在颖竖的一根刺水芒草上小驻

点碎了粉末般的花蕊致使暮色折回那遽然

变化的时刻，我拨开重重的芦苇秆当我

像拨开重重的芦苇秆在那遥远的夏天的末尾

我看到，一如香炉上最后熄灭的灰烬

在已然暗将下来的神龛前坚持着无声的

呐喊，努力将那瞬息提升为永恒的记忆

在我轻微的不安里如蛾拍打透明的翼

窗外陆续吹响一些干燥的阔叶，像心脏

在风里转动遂茫茫坠落空洞的庭院，阴凉

我看到夏天末尾一片光明在惊悸的水塘上

流连不去，闲散，低吟着漫长的古歌有意

将一切必然化为偶然，在蛙鸣次第寂寞的时候

当蟋蟀全面占领了童年的荒郊，当我拨开芦苇秆

向前并且发现时光正在慢慢超越那夏天的末尾

这样想着，好像小步跃起向前跨过了一条水沟，脚下是陌生但不值得心悸的新世界。回头看刚才站立的地方，那么熟悉亲密，遂悄悄退回，又跨了回去。但我犹豫地期望着，憧憬着未识的天地，心思在迅速交叉来回，在凉风里飘摇，伴着一只巨大的蜻蜓旋飞，越飞越高。

我仿佛迷途于烈日的正午，在零落的木板小屋间游荡，繁盛的美人蕉沿着猪舍开花，九层塔点缀干燥的小路，竹林里阴风轻拂。我在褴褛的后村游荡，空气的味道变了，是鸡鸭和毛猪，还有休工的水牛甩打着尾巴。我听到一阵人语，古怪的声音从一间破落的铁皮房屋里传出来。那是算命瞎子的声音，我记得他那尖锐拔高的调子，平时，当他坐在人家雨廊下郑重地透露着天机。浅浅的睫毛下两眶暗淡渺茫的云雾，潦草的胡髭，悲戚的皱纹布满他带着麻点的脸，像一颗接近糜烂的释迦果。我扒在窗口向里望，强烈的太阳笔直向屋里抛进几条光影，刷亮眼前的空间。那瞎子的麻脸正对着我，似笑不笑地扭曲着，使我吓一跳。我听见他说：“外面是什么声音？”是我脚下踢到一只空罐头。

“什么声音？”一个女人说，幽幽地：“我什么都没听见。”

“好像有人走过。嗯？”他那空洞的眼眶对着我，遥远而虚无。我证实他确是个瞎子。

“没有人走过。”女人的声音带着沉闷的气息。这时我才注意到他身体底下压住一个女人，两条手臂在金黄的阳光里发亮，我只看得见她杂乱的头发：“什么都没有。”

“没有。”瞎子喘一口气说：“也许是公鸡。”

“也许是母鸡，”女人笑了起来：“母鸡带小鸡吃虫。”

“说不定是刑事警察？”

“不要胡思乱想。”

他那空洞的眼眶里似乎透露出一团焦虑，脸上蒸发着雾气。汗水从双颊向下流淌，一张漏雨的破墙。女人又说：“什么都没有——”

“是亡魂！”他低头对女人温柔地笑：“亡魂来找你了。”

“啊——”

我毛骨悚然，赶紧蹲下，坐在屋角喘气。前面的竹林阴风习习，左边传来猪的鼾声，阳光照满干瘪的空地。我站起来冒险走进那竹林，感到一种解脱的沁凉。阳光在变化，以千百种不可捉摸的彩色在我眼前飞舞。我的心剧烈地跳，声音像小鼓，即使在我奔跑的时候都听得见，冬冬，冬冬，这样随着那紊乱的彩色响着。我跑到高压电线下，坐倒在苦芩树荫里，汗水浸湿了我的身体四肢，冬冬，冬冬，心跳的鼓声汇入高压电线嗡嗡的长吟。

3

新学校的老师是一个很好看的女人。她的头发黑中融会了棕黄色调，剪得短短的，一边别着发夹子，远远看去总好像透着天光。她带我们高声朗读：“去去去，去游戏。”一连四个蹙嘴音，我瞪着她好看的唇角，很快就入迷了。她不会讲台湾话，而她永远穿着一袭长过膝盖的旗袍，洗得泛白的蓝布，确实是少见的。

我跟着她念“去”，专心把嘴唇学她那样蹙起来，决心做个好孩子。她满意的时候，就露出牙齿笑，仰起脸来，拿手到额上把头发撂一下。她的下颔圆圆的，柔和，美丽。我最喜欢她走下讲台，站在我右前方说话的样子；她身上有一种檀香味道，一种陌生的亲切感，令人惊异。平常她说话很慢，大概深怕我们听不懂，但有时当她站在走廊上和别的老师说话，调子就快起来了。那年日本人刚走，而且说走就走，几乎撤离得干干净净，可是学校里的老师都还习惯以日语交谈，夹杂着台湾话和简短的国语单字，连笑声都充满了日本味道，只有她的笑声和他们完全不同。

天气越来越冷。她先是在上身加一件毛衣，后来毛衣换成了夹袄，显得有点臃肿，可是并没有引起我的反感。早晨上学路上，我的赤脚开始感觉到霜寒。就在她换上夹袄以后不久，有一天教室里来了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师，胡里胡涂带我们念了一个上午的“ㄅㄆㄇㄈ”。这以后她一直没有再来，而我们又换了一个比较年轻的男老师。我每天都在期待她的出现，但一直到冬天，甚至一直到远方山顶上已经点缀了一层皑皑的雪雾，她都没有再来过。起初我很焦虑地等待，甚至梦见她，站在黑板前仰脸撂她淡淡的短发，圆圆的下颔那么柔和美丽。后来我开始觉得有点生气，好像受骗了，为什么她这样就不来了呢？怎么可以不告诉我一声，就突然失踪了呢？我又想她又气她，睡前脸颊靠着枕头，让一滴眼泪悄悄滑下。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冬天的日头很短，坐在榻榻米上朝天井看，那里积着浅浅的雨水，几片糜烂的树叶紧贴着泥泞地。再抬头，光秃秃的大树后是阴郁灰暗的高山，隐约还看得见一些白点，据说那真是中央山脉峰峦的积雪。在那遥远的年代，好像气温总是低些。我听见一点笛声从宁静的午后传来，变成长串的倾诉，在冷风中穿进穿出，那声音激越带着凄楚。巷子后面一幢废弃的仓库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住进一小队兵。

4

冬天过得很慢，阴寒充满大街小巷，有时候转角的地方传来一阵烤番薯的香气。除了那个，只见老榕树的叶子被冷雨洗得发亮，气根垂垂飘荡。我喜欢到一个做斗笠的人家去找那小孩和他们的黄狗玩。他们家里的女人围坐神龛下讲话，手里不停编结着斗笠，老婆婆两腿盘坐在长凳上，捧着一个火笼取暖。她一下子又将火笼藏在宽大蓬松的上衣里，腰部鼓起来，像一条喝足了水的黄牛。这个做斗笠的人家里有个大儿子在电力公司上班，冬天他会设计一个电热器，将它浸到满满的水缸里，很快水就热了，他们一个冬天都利用这方法烧水洗澡，有时夏天也照样。有一次他们家里这个和我同年的小家伙把手伸进水缸里，触电晕倒，停了一个星期没有上学，再来的时候，好像变得笨笨的。我最喜欢和他在他们厨房玩，因为他们有一座庞大烧木柴的灶头，可以拿竹筒吹气生火。我们轮流吹着，看火苗虎虎壮大，非常得意，在漫长的冬天里，虽然我实在不喜欢碰到他的口水。每次他把竹筒递给我，我都拿到裤腿上用力擦，但他好像完全不在乎我的口水。有一天他站起来打开一个锅子，那锅子里装满烧熟了的像鸡一样的东西。他吃了一块，又怂恿我也吃一块。我觉得味道不错，但有点怪怪的。他平淡地说：“老鼠肉，好不好吃？”那一夜我躺在床上，听见天花板上老鼠在奔跑，吓得浑身冷汗。

出太阳的日子，我放学就绕路去游荡，故意走到一个平常不可能经过的住宅区。那里整条街都是公务员的宿舍，住了很多外省人。他们在日式房子的门窗上钉起绿色的纱窗，又把大门漆成朱红色，并且总是紧紧关闭着；大半人家早就将原来的冬青短篱拔掉，改筑了高高的泥墙，有些甚至在墙头插上碎玻璃。我背着书包游荡，希望可以不期然碰到她。我相信她应该就住在这一带，也许再遇见的时候，她还认得我，也许还会对我笑，而我也可能还会闻到那檀香的味道。我们的课本上说：下雪的时候，小狗跑过木板桥，桥上印了一些梅花；公鸡跑过木板桥，桥上印了一些竹叶。雪在高高山头，比梦还遥远，而梅花是什么？我从来没看过；竹叶我认得，但公鸡的脚印怎么可能像竹叶？我们的竹叶片片都比老师的手掌还大，这些我是知道的。说不定课本印错了。我已经预备好了，若是有一天我不期然遇见她，我要问她这些问题，并且装着不生气的样子，原谅她曾经不告而别。

我这样走来走去，始终没有找到她。

在以后许多忧郁的日子里，我努力回忆着她的面目，深怕有一天我会忘记她的样子，可是我果然慢慢就在淡忘了。先是她的眉毛从我记忆里消逝，然后是鼻子，然后是眼睛，一一退隐到飞逝的曩昔世界，就如同一张黑白照片在褪色，最后只剩下那短短淡褐色的头发，一边别着夹子，以及仰脸撂发的时候，那微笑的嘴角和圆圆的下颔，但这一切好像都被雨水浸过，是残缺脆弱的，而且虚幻。

慢慢地，我也不再梦见她了，只是偶尔当我不喜欢上学的时候，我就会想：若是那样，我就不至于这样。天气转暖以后，有时我不到中午就背着书包从教室里溜出来，翻过短垣，沿小河走进插满秧苗的阡陌中间。我漫无目的在田园里踯躅，引起农人的注意。后来我索性穿出竹林，转进好久没去过的后村，又远远绕过瞎子的铁皮小屋，深怕被他认出我的脚步。我听见一串笛声从那附近传来，原来我正站在那废弃的仓库前面。笛声忽然中断，一个兵在廊下对我招手，嘴里咕噜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好像也是“嗨唷嗨唷”一类的语气，但我完全听不懂。我怯怯走近他，眼睛瞪着他手里的笛子看。他忽然笑起来，指指仓库边的古井。那里蹲着两个兵，忙碌地在为一只剖了肚膛的动物刮毛，另外几个兵站在边上高声笑闹，我揉揉眼睛再仔细一看，认出来那是狗，而且一定是做斗笠他们家的黄狗。我掉头就跑。

笛声又悠然扬起，在我背后轻快地转动着，起伏跌宕，尾追不舍，有时跳到前面，好像挡住了我的去路。

一些假的和真的禁忌

1

前面是无数疲困到了极点的人，陌生人，在我们暮春的金阳下。他们衣着杂乱褴褛，透露惊慌的气息，似乎诉说了千万般恐怖的故事，血腥，阴暗，隐晦。而这一切自我敏感的心灵去体会，竟明显地带有一种嘲弄——那污秽散漫的衣着是制服，纵使它绝不提示军威和纪律，而那些人是兵。

我已经知道人间是有条件的，在那个年代，生存依附着一些难以了解的禁忌。在沉闷纷扰的年代，我谨慎保护着自己的感情，不让它受到伤害。无论走到什么地方，似乎，你都会遭遇到严厉的规范，大半可能和行为方式有关，例如步伐快慢和坐的姿势，随时有人监视着你，并且不厌其烦地修正你，大声叱责，有时甚至举起手臂长的教鞭抽打，或者叫你走近讲台边，重重地拿他的拳头敲点你幼小的前额，或者忽然从黑板槽里抄起一节粉笔，飞掷到你胸前。每当那种事情发生的时候，教室里鸦雀无声，你虽然看不到所有孩子的表情，但你可以断定，他们是多么懦弱，甚至是卑鄙的，摆出一副无辜恭顺的样子，仿佛附和着惩罚者的暴戾，一致谴责着你。他们虚伪如秋风中的芦花，在那稚嫩的年纪；他们欠缺个性，因为他们害怕，因为他们都和我一样，已经大略知道些人间的条件和禁忌。

时间过得很慢。

我们也都迟钝地成长着，学习唇舌和牙齿如何配合发音，朗声念一些莫名其妙的童谣，劈劈拍，打大麦——大麦是什么呀？不是水稻，不是玉米，不是芋，不是薯，是另外一种你可能一辈子都看不见的东西。据说战争又爆发了，在远方的大麦田里。我们学习加减，并且开始背诵九九乘法表。有一天早晨升旗典礼后，一个男老师上台演讲。他带着浓重的口音，感性大声地讲话，操场里静悄悄，那敲钟的校工也站定走廊下倾听。教室屋顶外飞过一群燕子，春耕的季节，它们忙于觅食。燕子隐没在树园后面，我听那人断断续续在说“共产党”，燕子成群扑向河水的方向。校外一支大烟囱，这时风向改了，微风从海上来，只见虎虎的黑烟一时笼罩了整个操场，正好覆在我们头上。那人又提到一次“共产党”，煤屑纷纷落下，燕子不知道去了那里。我游目寻觅，以为风向再变的时候——果然黑烟吹离了操场——燕子们将自树园一角翻出，那是春耕的季节，风自海上来，向群嶂山岭吹去。

秧苗遍植温暖的新畬，白云在天上慢走，色彩映上注满春水的田地。鹭鸶悠闲展翅，这样舒如从阡陌飞向麻竹林梢。到这个时候，燕子大概都已经迁移了方位，不知道去了那里。

战争？在我心里，战争好像是经过了的，若干年以前，当我完全坦荡，丝毫没有现实恐惧的时候，战争发生过，在海外，在山地。战争所加诸我的好像并不是恐惧，毋宁是刺激——我仿佛参与了一个简化的冒险故事，不太真实，因为情节太散漫了。我可能自动寻找过形上的神秘，于大自然的变幻象征之中，把握住那神秘的可畏性，恐吓着自己——浪漫的狂想。

听说就在另外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战争又已经开始了。人们不太愿意明白谈论那件事。我直觉体会到这其中充满不可解的因素，突出了一些问题。人们闪烁言辞，躲避着话题的重心。这些当然都不是我所能够理会的。我们的音乐教材先产生了变化。原来那些日本风的歌曲，温和的琴韵，忽然中断了。我们张大嘴巴高唱另一种格调的歌。那些中文歌每一首都以缓慢轻柔的声调开始，使用无数艰深拗违的词句，难以了解，却又那样抒情地，带着悲哀的咏叹；忽然，节奏加速了，声调提高，铿锵切齿，有些诅咒的意思，使得风琴失去了和音的能力；不久整个节律又回归原状，抒情地，带着悲哀的咏叹，戛然终止。我根本不曾了解那些歌词，但我想象那是怀念的，忧伤的，控诉的，宣言的，以及某种诗的慰藉。

有时中文歌不够用，他们会从旧档案里找出日本军歌来教唱，但那些谱虽然是日本歌的原谱，词都换了新的。我们坐在榕树荫里唱那配了新词的日本军歌——感觉上好像一群日本儿童正使用当年皇军耀武扬威的歌声，在评论着新中国烟硝滚滚的另一场战事：奸淫，烧杀，饥馑，仇恨，各种奇异诡怪的字眼印在阿拉伯字简谱下，让我们猜测地合唱。榕树荫里转动着无数金黄灿烂的光影，飘过孩子们的身上，一时照亮了女生的短发，一时晒红了男生的脸颊。时序已经是暮春了，我们穿着单衣在户外上音乐课，偶然还觉得昏昏欲睡。

暮春，我们那一天午后是提前下课了罢，总之那是阳光炽热的一刻——我决定绕道回家，打发多余的时间。我们沿着河岸走，高声笑闹着，奔跑了起来，然后左转，忽然眼前展开一幕令人颤栗的景象——一条笔直的长街两侧坐满了穿制服的兵。我忽然好奇，说不上是恐惧，但又好像是恐惧；我从来没看过那么多兵挤在一起，直觉地，我知道他们是兵，陌生，疲困，伤感。我也是直觉就断定他们是伤感的。他们零乱地靠着街道休息，将窄窄的街心空出来。我远远望去，那街心却空无行人，只见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军士在慌张地走动，并且吹着非常刺耳的哨子，断断续续。

我犹豫一下，来不及思索，脚步已经踏进那长街。好奇战胜了恐惧。那长街两侧本来是冬青和扶桑的短篱，还有两排榕树。我看那些兵分别挤满了街缘，坐在榕树下，有的斜倚着冬青和扶桑的短篱，歪在那里。他们的军帽和制服颜色很柔和，可是杂乱不堪，而且这时正值休息，帽子都脱下了，制服也松开了，只还戴着绑腿，而大半人脚上的布鞋也脱了，让亚热带暮春的凉风轻拂他们辛苦劳累的脚掌。他们的武器和炊具摆在路边，有的好看地互相架起来，有的就那样重叠着，枪和沾满煤屑的大蒸笼，以及锅铲等等东西。我一步一步向前走，不时朝两边看望。有些兵注意到我的脚步，开口对我讲话，但我什么都没听进去；有些兵在假寐，遂睁眼看我，随即又闭上，很累的样子。他们大半都只冷漠地望我一眼，没有表情，没有兴趣。他们的脸色黝黑苍黄，都是瘦削而带着乱胡碴的，我直觉以为他们很伤感。如今太阳光影透过榕树照在他们的脸上和身上，闪动炫耀，在笔直的街道两侧，死寂的暮春里浮动着轻微的一种陌生的气味，也不知道是什么气味，在小风里飘流，并不真正可厌，但也绝不可喜。我向前走，超越一些不可收敛的疲劳，惊慌，沮丧，不可捉摸的好奇，一些解体的幻梦，溶化的想象，制服，蒸笼，长枪，锅铲，刺刀，恶魇的哨子。

2

我时常经过的一座竹林，据说，那一座竹林据说真的闹鬼。有人信耶稣所以就不怕鬼，斥资砍去竹林大半，盖了一排红砖房屋出售。第一家迁入的人过不了几天就落荒搬出，据说夜间有鬼在竹林里低吟，埋怨饥饿，甚至还登堂入室，飘进他们的新居。从那以后，甚至连那信耶稣的地主都起了戒心；人家不肯买那些房子，他自己也意兴阑珊，竟将那幽静的一排砖屋废弃在竹林里，不再闻问了。

我只知道那一带真的闹鬼，当然更没有勇气深入竹林去看究竟。白天我不得已快步走过；黄昏以后我一径害怕那风吹竹叶的声音，也怕林后若隐若现的红墙。

有一天一队打绑腿的兵邋邋遢遢走到竹林外，立定，整队，向右转走，竟然毫不犹豫地开向那一排红砖屋子，并且分成若干小队，持枪的持枪，挑锅子的挑锅子，就那样住进了我们闹鬼的屋子。农夫和村民站在远处看，张口结舌，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耕牛和狗以及鸡鸭也不敢往前走。信耶稣的地主骑脚踏车赶到，排闼而入，半天没有出来。等到他从头一间房门出现的时候，脸色铁青，不断拿手巾擦汗，和一名军官弯腰道别，神情是如醉如痴的。他蹬上脚踏车，骑不了两步就跌了下来；有人跑过去扶他，发现他并没有受伤，依然谦和有礼地感谢着。他推着脚踏车一步一步走开的时候，那排砖房尽头的一支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伙夫正埋锅造饭，这些兵已经进驻了他们的防地。

从那以后，这竹林也不再闹鬼了。

我还时常路过那竹林，慢慢发觉竹子的数量减少了，大概是兵劈去的，遂多了不少空地。我本来想象他们可能会在空地上操演，但等了很多次，从来没看到他们操演。偶尔他们三两持枪和刺刀出现，最多只是坐在广场角落，嘻笑地擦拭着，久久，久久地擦拭着。狗在他们四周蹲着，慵懒地前后徘徊。大半时间那些兵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他们用砍下的竹子围盖了一大圈猪舍，里头想必就养了些小猪了。而今广场上鸡鸭满地走，甚至还有鹅和丑陋不堪的火鸡，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些畜牲都是他们养的。其实我是从来没想到兵除了不怕鬼以外，还有这么多空闲时间可以养鸡鸭，饲猪，甚至种菜。

果然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一些农具，就开始挖地种菜了。他们的园畦样子和我们不太一样，窄一点，而且特别喜欢种番茄和辣椒，也和我们不太一样。然而我看他们整天忙着这些，实在不敢相信兵就是这样的。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有武器，并且是群居的壮丁，你会错以为他们也只不过是些逃难的农民罢了。这些人和我们巷后老房子里那队早来的兵不同。那些兵住在阴郁的大宅里，不养鸡也不种菜，有一种神秘色彩。我曾经看到他们在井边杀狗，听见一支摄魂的笛……

3

那已经是四〇年代的末期。

我们学了豌豆遗传的定律，鸡兔同笼，和植树问题。大概也是第一次吧，我对知识产生了兴趣。我第一次发觉现实世界只是人生的一小部分，除了耳目能及的表相以外，人所追寻探求的还可以包括许多抽象的东西；那些东西飘摇不定，但从来不曾消灭过，则其为真实的存在，何尝稍弱于高山和大海？或是历史上的英雄事迹，或是地理描述的绵亘悠远，或者一个概念，信仰，原则，道理。然而，我们书里大半时候重复申说的却都是教诲的条目，至少从我看来，他们未曾专心为大理念下定义，例如爱，自由，平等——这些理念飘浮在书本以外，有时我又不免惊讶疑问：难道这些也是禁忌吗？

追求知识的心，在那幼小脆弱的岁月里，是绝对寂寞的。其实我从来不敢表达自己的欲愿。恹恹漫长的午后，倚坐室内一角，猜测地翻读架子上随意抓到的小说，跳过不认识的字，设法捕捉其中的故事情节；情节都是破碎不可知的，只见一群丰美旺盛的辞藻充斥纸面，密密麻麻，交错重叠复又分散守望，如同行伍兵卒，有人带头布置。文字本身的魔力在那一知半解的时代已经植根于我心臆之中；我喜欢快速逾越成型的字句，想象自己剎那已经把握到其中的意义，将它搁置一边，努力寻找最隐晦神秘的章节，凝视一些艰难的字，驱使自己以知识的心去理解，并且感到快乐——其实我驱使的可能并不是知识的心，而是一种早熟的感性，甚至可能是一种肉体的放纵，以那奇异刺激的本能去接近成群迷艳的文字，何况我于其中所获取的快乐与其说是知识的满足，不如说是性的慰藉。

我沉溺在文字当中，趴在榻榻米上看书，或者躺在树荫里，不知道书有什么别的意义。我偏爱肥腴的字，看起来像女孩丰硕的脸颊，圆圆的手肘；否则就喜欢萧条的，还不免于清秀瘦削中提示悲伤。那些字句和辞藻对我说来，并不能表达它们应该表达的实际意义，却于我想象中，有机地转化为一种感性寄托的对象。我知道这个是难以对人说明的，只能埋藏在心里，甚至应该把它当做秘密，就如同那幼小的胸怀中，偶然也茁生了奇怪的爱与愁，遥远的幻想，微微振作的情，惊骇，恐怖。

爱和愁和情，以及幻想等等，似乎又不那么复杂。那也只是梦魇的一部分，折磨我完全不设防的身心。文字的诱惑是确实的，有时使我觉得自满，以为自己与常人有异。我保有这么多秘密。可是这感觉并不一定构成快乐，反而在黑暗中咬啮着我，因为没有人能分担其中的挫折。我丢下书本，踮脚走到深巷底。那是闷热的晚夏，天上落着大点的暖雨。巷底转角有一条短短通风的走廊，我和另外两个男孩坐在那里玩牌。这时背光的阶前慢慢移进一个人，一条飘飘零乱的影子，我抬头，是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她走近我们，站在我肩膀旁边看，同时腰身左右轻轻摇着，拍着那孩子，嘴里发出催眠的声音，很柔和动人。我认得她，她是巷子里一家人过年前才进门的媳妇；我还记得她穿新娘服低头向前走的样子。那孩子当然不是她的，是她婆婆刚生下不久的。

她蹲下来。小孩睡着了，趴在她肩膀上；她不停用左手拍着他，很专心地看我们玩，空出右手来指指点点。后来她又要求我们借她一叠牌，就这样加入了我们午后的游戏。大点的暖雨滴答落在廊外的泥泞地，空气飘浮着她身上发出的香味，也许不是香味，不知道是什么，总之是很特别的，混在闷热的风中。那孩子一动不动睡在她肩头，她就折过左手抱住他，不时轻轻拍着他，可是原来嘴里呜呜的催眠声已经停止了，就那样伸长了光洁的手臂，前后晃动，在地上抓牌，嘻嘻哈哈地举到鼻子前看来看去。然后她又索性靠墙坐下，右腿平摆内弯，左腿踞起。我看她左边宽大及膝的裤管垂落下来，雪白的腿侧里一片黑色发亮的氄毛。

我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冬冬地碰撞着幼小的胸膛，像疯狂的水牛在河床上奔走，不多久我手上的纸牌都快输光了，心跳着，脸通红，想象那神秘世界里含容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成熟之美，或许并不是美，是恐怖的异象，如同那划破乌云的雷霆，爆开一些瞬息惊骇的，奇异的形象，可怕，迷幻，诱惑的，令人载浮载沉，忽然陷落万丈深渊，剎那又长身提起，飞升云霄高处。那纯感性的反应汹涌澎湃，使我无所适从。

怎么办？就在那短短几个月的时光里，在我措手不及的时候，宇宙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向我展现了它的意义，终极的意义，向我展现了这以前梦想不到的生与死的细节，超越了山林和海洋的启示。啊，山林和海洋是永恒的，怎么办？然而知识是真的还是假的呢？文字莫非只是知识的眩惑！然而那雨廊下的气味从何而来？那色彩从何而来——雪地上的花朵？而且为什么为那不可知的尴尬世界心跳？只有心跳，没有恋慕，没有爱，没有眼泪。

那一天下午我捧着一本破烂的小说，很想把它读懂，但除了咀嚼一些飘摇的文字以外，我怎么样也勾不起完整的故事——也许那并不是小说，不知道是什么——觉得又兴奋又着急。这时路上走来一个年轻汉子，手里抓着一枝竹叶。他站在我身边笑，“你看得懂这个？”他问我。我认识他，是一个神经质的邻人。他每年春天就疯了，在街坊里游荡，自言自语——据说他的病总是桃花开的时候才发，花落就好了，而原因是失恋。据说这人本来是个才子，文章诗词都很好；后来他爱上一个怎么样怎么样的少女，可是对方怎么样怎么样竟辜负了他的感情，于是就疯了。春天里他神经兮兮地穿梭大街小巷，或伫立河堤，对着云彩说话，夏天一到他就没事了。每年过年以前他还会在闹市摆一张桌子，替人家写春联。现在春天还没有完全过完，他晕晕忽忽站在我面前。我不想理他。“你看不懂罢？”他又问了一遍。

我只好摇摇头。

他伸手示意要看我的书。我犹豫一下，还是将书递给他。

他站在那里迅速翻了几页，眼神浮动，茫然望着远方，然后很快转过来看我，好像剎那收回了逸去的灵魂，很友善地对我说：“这书没什么好。你年纪这么小不应该看这种书。”

“这是讲什么的？”

“讲什么的？”他反问：“我想想看——讲爱情的。”

“爱情是什么？”

他不回答，好像又陷入沉思。他把书还给我：“你认得多少字？”

“很多，”我说。

他笑了起来：“好，我考考你。”

他随便翻开一页，又从竹枝上摘下一片绿叶，指着书上的字问我：“这什么字？”汪。“什么意思？”水大的样子。“很好。这个呢？”环。“什么意思？”圈圈。“不错。这个呢？”不懂。“猜猜看！”他鼓励地说。里面是个“隐”字，外面大概是生病的意思。“对，是瘾。”他说：“什么意思？”他用竹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漂亮得要命的大字：瘾。我说大概是藏起来的疾病之类的，医不好的，又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不对不对——只对了三分之一。大概是病，可能真是医不好的，但不见得怕人家知道啊！”

他笑得很开心，露出洁白的牙齿。我忽然对他非常钦佩，我看他微卷的黑发上杂生了些微灰白，脸颊瘦削，眼睛充满了感性。假如我能像他那样认识这么多字，就是一年疯一次也在所不惜。他走了以后，我躺在树下继续想着：可是爱情是什么呢？爱情就是失恋的意思，对，他就是因为爱情所以疯了。可是一个人若是那么有学问，字又写得那么好看，爱情怎么可能伤害他呢？我换一个题目想。不可能。所以爱情并不可怕，而且发疯也是应该的，不是病。

我听说他第二天就好了，即刻下乡。这一走通常要等到过年时候才回来。

至于他的爱情故事，后来我也听说了。据说那少女并不曾辜负他。她是被迫的，当他在台北上学的时候。那时第一批零星的部队刚到小城不久，原来的社会情调急速在变化——其中一个年轻的兵狂烈地爱上她。那年轻的兵被他炽热的心血冲昏了头，有一天竟持刀对她胁迫，做了糊涂事，把一件纯洁的爱情染上丑恶的色彩。她醒来就拾起那匕首自戕了。年轻的兵悄悄回到营房，举枪射击自己的心，死在血泊里。等到他从台北赶回来的时候，那少女早已入土。那年春天他从坟地回来，茫然走遍阡陌水田和山坡小径，喃喃自语，竟疯了。初夏桃树粒粒结实，他霍然而愈；可是第二年桃树着花的时候，他也跟着又病了。这样年复一年，在乡里的记忆里，可悯地提醒着一个悲惨的故事，不知道是关于爱情的，还是别的？

4

我在这许多不可思议的禁忌，以及犹疑困惑里，慢慢度完了童年的后半期。似乎确定的，我们的环境果然存在着不少灰暗的意念，一些不允许我们去叩问打听的话题。有时我不小心听到人们窃窃讲话，细声传说某种不快的故事，关于刀枪和监禁，关于血，失踪，死亡等等。我没有完全听懂，但也能意会到那紧张的气息。有一天家里来了几个人，问我们柜子里有没有武士刀。我们把当年日本人临走相赠的长刀捧出来，交给他们；过几天他们来通知，要我们去领回。我看到一把修长的武士刀已经被拦腰锯断，锋刃充公，剩下那半截断刀发还。母亲用那断刀劈柴，用了许多年。

那长刀之断，是我童年后半期最鲜明的意象。然而那意象似乎也不知道说明了什么，只是它偶尔会出现在我梦中，一把光辉的刀，忽然当中迸断，跌落尘埃。逐渐它就消逝了，不再出现于梦中，恐怕是已经让别的意象取代了罢。那年我被分到升学班，遇见一个冷漠的女老师，遂痛苦地过了两个最不快乐的年头，直到上了中学才解脱梦魇。是的，当那断刀的意象自我下意识消逝的时候，我夜里偶尔惊醒，总是因为女老师严峻冰霜的脸。那脸自高处下沉，覆在我脆弱的身上，带着嗜血的残酷，狡黠地作弄我的精神和肉体，教我遽然失落于黑暗的山谷，用力睁开眼睛，却又仰卧在昏晕的蚊帐里。刀的记忆淡了。

刀的记忆淡了。一切都淡了。

重复出现的是一种咬啮疼痛的感觉，不但夜里，甚至于白天，当我坐在教室一角窃读小说，故意不理会她的训诫，享受因为反抗而产生的悲壮和凄美，时时接受她的惩罚，并且想象四周的眼睛混淆了鄙夷，同情，和仰慕，而其实可能什么都没有。在那患得患失的年纪，当我们刚刚告别了冗长的童年时代，自觉地寻求着卓越的认同，一心想获取赞美和表扬，我们是极端自私的；我们正失去了儿童的天真，却使用生疏的伎俩，不知所以然地争夺着，又少了从事那种奋斗所必需的虚伪和阴谋，如一群进化不完全的猿猴，在铁栅栏里手忙脚乱地表现他们的智能和英勇。

我对那一切都已经看穿了，仿佛如此——其实也不尽然。我努力培养自己的情绪，小心护卫着。我想我已经厌倦了刀，枪，和兵的种种象征。我正处在一个绝对没有幻想，没有英雄崇拜的真空状态。是的，长刀已经断了，步枪和锅铲架在一起；兵呢？兵除了为他们的辣椒和番茄浇肥以外，不知道还做了些什么。不知道，因为许多事情只在阴暗处发生，解释，消灭。我以为我大半都懂，其实我恐怕什么都不懂，除了精神上觉得我必须反抗，享受那种悲壮和凄美，而肉体上我正放纵地承受着梦魇的压迫，一方面想祓除那恐怖，一方面又舍不得抛弃那咬啮疼痛的感觉。

诗的端倪

1

接下来的就是诗，诗的端倪。

我真正确定天地有神，冥冥造化可以和我交感回应，是一次大地震前后的事。

那地震是怎么开始的？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太可信，忽然屋里所有东西都摇起来了，在那么多年之后，又隔了无数湮水。书籍，笔砚，茶壶杯子，这样摇起来了，如梦境虚实，可是又接触得到的，通过时间和空间在我心中波动激荡，晕眩恍忽。

甚至就在此刻，当那思忆回头，慢慢抬眼外望，山坡下的巨树和屋宇都在摇动，小风，白云，阳光，所有眼神接触到的东西都如醉如痴地摇着——也许不是眼神接触，是心灵对那一切的迫击。就这样悄然悠然，大地在摇，晕晕忽忽，将我摇回海水千万重多少年前的一小点，同样的阳光，白云，带着轻微沁凉的小风。啊春天——

我们在教室里上劳作，玻璃窗面面大开，午前明亮的空气在室内室外流动。这一天女生绣花。她们每个人左手捧着一块好看的布，当中用两个圈圈箍拢绷紧，又画了些图案，牡丹花，蝴蝶，金鱼之类的，右手抽针，将各种色彩的丝线绣到圈圈里，那样专心美丽。男生做案头小书架，分成几个小组，有人锯木板，有人敲钉子，木屑洒了半个教室。我讨厌这种脏和乱，对劳作绝不感兴趣；时时抬头看窗下绣花的女生，短短发亮的黑头发，白白的脖子，秀气的手指捏着针线，那样安静地抽着绣着，美丽极了，我想，后面映着翠绿的榕树和凤凰木，美丽极了。

这时仿佛从遥远什么不可思议的地方，神秘地，一丝微弱的声音传来，介乎有无之间，一丝令人惊悸的声音，在我完全领悟之前，已经到达了，同时整个世界就这样摇了起来。地震！整个世界就这样左右晃动着，我们本能地觉得应该往教室外跑。“不要跑，”女老师以她一贯严峻的口气嚷道：“躲到桌子底下！”我们纷纷钻进矮小的课桌底下，然而大地还在不停摇晃，幅度越来越大。当它摆向西北的时候，我们的桌椅都被送到教室那西北角落，挤成一堆，接着它又摆向东南，我们挤在课桌下滚了回来，绣花圈箍和针线，木板和钉子，那些劳作工具随我们来回滑动，太空里持续传播一种暗暗的呼啸，我们无助地喊着，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魇，害怕，着急，终于放弃了努力。地震停了。

我们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有人大声哭了，外面站了很多人，吵闹地对我们叫喊。这次地震，全校所有人都跑出教室，聚集在操场中央，只有我们一班留在屋里盘旋翻仰。我们再过去那一排教室全倒了，也只有我们这一排居然没倒——假如倒了，我们大概都会压死在一堆。而就在那几分钟之内，花莲的房子倒塌了一半，铁路扭曲，街道破裂，井水干涸，接着是无穷的传说和谣言伴着更多的余震，次第展开。

对那些余震的感应是一种天人交涉的经验，使我真正发觉苍茫不可辨识的太空以外，显然存在着一个（或者多个）超凡的神。大地震虽然停止了，在那以后半个月里，这滨海的小城持续地摆荡着，颠簸着。有时轻微摇摇，人们至多回头相觑，带着无可奈何的警觉，不知道做什么好——最苦恼的是每次地震，即使是轻微的小震，墙上的钟必定停顿。只见那钟摆不平地大摇几下，兀自不动了。那时我们必须将钟扶正，将时间对好，拨一下钟摆，看它又的的答答走了起来；可是谁知道过多久又来一次较大的，人们便夺门外逃，等到回屋里抬头一看，那钟又震歪了，停了，一切还得重新来。我瞪着钟看，觉得它是一具可怜到了极点的机器。看久了以后，又觉得它不是机器，那长短针就像人面的双眼，钟摆像一个大舌头。它的的答答向前走，可是远方有一个神不喜欢它那走法，随手一挥，大地震动，它只好停下来。我又想：时间莫非也是这样的吗？时间在持续进行，不是我们所能掌握的，忽然那神又不喜欢它进行的方式了，轻挥一下左手，大地就这样震动起来，时间也就中断了。

有时那余震也可能非常剧烈，而那些都是可以预知的。那一段日子里，我们新家后院的莲花池受了猛烈的震动，水源破坏，只剩下一些狼狈的大叶子覆在烂泥上，所有的南洋鲫都捉来煮了汤。我们不敢住在房子里，因为那日本房子是盖瓦的，强震来时，如果我们往外跑，据说很有可能正好被屋顶掉下的灰瓦击中头部——这是我听说的理由，很吓人——所以我们夜里睡在帐篷里，就在莲花池再过去的空地上。我本来觉得睡帐篷很有意思，可是夜里时常被震醒，终于产生了恐惧。最可怕的是梦中仿佛听见一阵黑暗的呼啸从天外飞来，如鬼魇靠近我惺忪的心神，半醒半睡间，倾听它迅速迫近，到了到了，终于大地强烈摇了起来，我就醒了，手抓着被子，深怕帐篷翻塌，后来断定帐篷不会塌的时候，又想起自己的身体只隔着一层垫子紧靠着土地：若是土地裂开了怎么办？裂开，我轻易就掉进去了，然后又合起来，谁也找不着我了。

那追赶的呼啸令人颤栗，证明天地间是有种形而上的威严。在那童年的末尾，如此猜测缅怀着，如今坐想其中的奥义，觉得那领悟何尝不就等于古典神话的起源和成熟呢？那威严是赫赫谴责的威严，正如宙士的雷霆，剎那迸发，划过郁郁蓝天，以震耳欲聋的声响降临人界，使我们恐慌惊怖。那是早在柏拉图以前就已经产生的神话，在地中海北端一片峥嵘土地的角落，人们进化着，凭他们的想象创造了这神话——凭想象，不如说是凭经验，凭群落结合的无意识，一种collective unconscious，遂确定了宙士雷霆的形象。这神话发生的动力显然是一种恐怖感，人们对形而上威严的惧怕。我警觉我微小的生命正步入一个新的无意识的阶段，在恐怖惧怕中，在那呼啸和震动之中，孕育了一组神话结构；或者说，那神话的起源是比这地震的春天早得多，也许在风雨洪流，山林旷野，血光泪水，在这以前在我不宁的足迹里就已经发生了——如果是这样的，是这春天追赶的呼啸和晕眩的震动，促成我一组神话结构的成熟。啊春天，黑色的春天。

假定这一切竟然非如此不可，那黑色的春天所提示给予我的正是诗的端倪。

假定这其中有诗，在神话成熟的过程里诗就产生了，这端倪是不可能秘而不宣的。“那么你信不信神与神之间曾经发动过战争，正如诗人所叙述的，惊人的搏斗和厮杀，以及其他事故等等？你信不信别的那些优秀作者所渲染的神迹，一件一件绣入女神的圣袍，当它俨然升入雅典的卫城”（Plato:Euthyphro 6c）。诗是神话的解说。

2

大地一摇，摇醒了蛰伏我内心的神异之兽，在那绝不宁静的时光里，扶着空地上一块巨石，踞坐如顽抗的兵士在躲避流弹，我心头怦怦然看房子那样左右颠簸，像朵朵石榴花在风里飘，木板门劈拍作响，似乎随时就要坍毁。我敏感地对着主宰的神祈求，说尽种种承诺，偷偷觑看着云端，仿佛这天地间真有一绝对的权威与我分享了某种秘密。那片刻之间，我自觉异乎常人，如同众神授意的祭司，具有某种特殊的法力，可以直接和他们交谈，领先奉承他们的意志，提示凡人的欲望和关心让他们怜悯裁决，我力能正确地解说他们的命令。

有时我的祈求不被接受，我假定众神之间产生了歧见，于是我就在想象之领域，促成一系列的冲突，神与神在口角辩论，搏斗，厮杀，大规模的战争。直到有一天我实在厌倦了那么多的失望和幻想，决定把众神从我想象领域里驱逐出去，只留下一个抽象的概念，让我一心膜拜，而他也将永远扮演我的守护，无所不在，无所不能。他是宇宙辽阔永恒，是大山，是灰尘，是快乐，悲哀，他是一切；他引导我，如笃定的北极星，他启发砥砺我，为我塑造一颗不知疲倦的灵魂，探索，追求，永远永远。我从幼小的泛神情绪走向忧郁的一神信仰。忧郁，因为那神是我的创造，他不曾创造我。这样过了许多年，直到后来我再也不能独立负荷那种交互依恃的信仰时，才又毅然回到众神的世界，甘心被他们冷落。

这反复的叩问祈求确实是宗教性的，然而我从来没有搞清楚宗教的面目。我只知道世人各自向他们的信仰顶礼，矜敬虔诚，小心恐惧，往往可以从他们的表情看出来。我惟一最不能了解的是为什么世人趋步顶礼的形象往往超越自然的美。

那次大地震坍毁了无数房子，可是没有听说哪一座寺庙或教堂倒塌的。这其中必定有点道理，神圣的玄机，岂是任何人都可以诠释的？最大的城隍庙和乡野路角小小的土地庙，以及错落处处的礼拜堂，地震以后屹立无恙。纵使我不能把握其中神圣的玄机，我也偷偷对这一切产生更多的好奇。

向来，我对于寺庙里的神像是已经带着矜敬和恐惧的，从来不敢正眼逼视。这对我说来是一件奇诡矛盾的事，透露出（在如此多年之后）某种虚实的冲突，本质和现象的距离，内与外，过去与现在，总之是某种梦幻的经验，潜伏在我成长的过程里，令人恍忽飘摇，却更接近了诗和艺术的世界。搬进新房子不久以后，我注意到莲花池外是一棵柚子树，树下许多鸡冠花，再过去是一排香蕉，后面就是扶桑围起的园篱。我看到篱下有一个缺口，就从那里钻出去。外面是一个干净的院子，右边有一座小神坛，坛上供奉着我不认识的神像，香烟袅袅不断。神坛外坐着一个白胖的中年男子，正在敲敲打打雕刻着什么，断续和一个瘦小的老者谈话。那老者是神坛的住持。我走近他们，认真看那白胖男子工作。他左手持一把扁凿，右手持木槌，斲雕着一块洁净的木头，手势熟练优美，轻重上下，只见木片如花萼层层剥落，飘跌在他跟前。他和那老者不停聊天，有说有笑，我索性也坐下来，瞪着那木头看。白胖的男子对我微笑，也不特别理会我，一边用木搥敲打他靠近木头的扁凿，一边聊天说笑；温暖的阳光遍照四周，香炉里飘出氤氲的气味，使人晕眩；几只火鸡在院子里踱步，树荫错落，安宁，和平。我心里大致明白，知道他是在雕刻一个神像。我直觉如此，也就不必问他。一块木头很快就斲出样子来了，有头，身体，和四肢，地上铺着细微的木片，天也慢慢暗下来了。第二天我再去的时候，那人刚午睡起来，忙完了又坐下敲打。这一天他的工具更细致了，用锋利的小刀轻轻剔着，又磨着，用手指去摩挲，把神像捧近唇边吹净粉屑。他微笑把那未完成的作品举起来让我看，武冠，面目，盔甲，模样具备。我赞叹地说：“真好看！”他很高兴。第三天他花了许多时间用砂纸磨光那雕像，弄得自己脸上手上都是灰，我身上也是灰。第四天他油漆那雕像，为它全身敷上好看的色彩，脸部透出冠玉风貌，但没有动笔画它。第五天我去得晚了一点，他说：“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我说为什么。他说：“我要画这神的脸，今天。”他拿起细笔，先用朱红勾出双唇和鼻线，继用黑墨画鬓角，眉毛，最后将眼睛点出，才退后一步久久端详了起来。“好看吗？”他问我。我连忙说好，又问他：“这神是谁？”他说：“关平。”

神的创造难道是这样的吗？不不。我陪那雕刻家五天，目睹一块木头化为关平，而关平将和周仓一起服侍关公供奉在某一新起的庙宇。我眼前看到的其实不是神，是一件美好的艺术品，提示着喜悦和温馨。而且这以后也不仅一个关平，不仅只关公和周仓关平而已，从那白胖男子手下产生的雕像无数，有些面如冠玉像关平，有些黑脸虬髯像周仓，更还有青面獠牙的精灵鬼怪，大大小小，不断从他的刀凿木槌和油彩下成型。坐在那安静的院子里，闻着令人晕眩的香烟，我对那些神像没有害怕的感觉，我只是极端地喜欢，因为它们是一件件美好的艺术品。他们不是神，不是鬼。

然而为什么每次走进一座寺庙，我都不敢正视那些大小雕像？我怕他们青面獠牙，也怕黑脸的妈祖和红脸的关公，怕端毅俨然的国姓爷，甚至还怕关平。神真是我们内心创造的，鬼也是。雕像在那午后的院子里是完整令人喜悦的艺术品，迎进庙宇供奉，经过香火烟熏之后，因为我们一心诚愿，它当下变成鬼神，对我们提示了许多超越凡俗的意义，而且对我说来，它永远是令人畏惧的，使我没有胆量正面看它。这其中有一种矛盾存在，难以解说的，甚至是荒谬的，但又如此真实。在我年幼的思想里，那些问题反复出现，困扰着我，而我未能解析，就由它们横行于我稚嫩的心胸，一筹莫展。

3

我又想到，这雕刻的过程是绝对迷人的。那人以他的心神贯注创造出一件艺术品，别人坚决介入，遂将那艺术品化为神的象征，加以顶礼膜拜，并于其中培养一种发自个人的矜敬和恐惧。支持这一切的背后是什么？我又想，假如我也选择作为一个从事艺术创造的人，又将如何？譬如说我也可以学习斲凿髹漆之术，制作栩栩如生的形象，以取悦人，以屈服人，以教诲人，我将高度发挥我的思维和想象，役使我的工具，努力去追求探索，使我期待的艺术品完成。那艺术品完成的过程只是我实际工作的过程，而敲打的声音，木屑和灰尘，油彩粉墨的气味，这一切当它完成的时候，都将退隐，人们（有时甚至包括我自己）所看到的是即将流露精神内涵的艺术，而且可能不朽，却不是原始材料的木头等等。这是创造。创造多么迷人！

我厌恶案头小书架的制作，但我沉醉于一种想象，想象我或许将以一雕像的完成来证明我的创造力。我不是工匠，我是艺术家。

我将以全部火热的心血投入一件艺术品的工作，我把我的精神贯注于那创造的对象，日以继夜地追踪搜索，如此虔诚如此恳切，面对我的素材如带有预言灵视的祭司透视了宇宙之奥秘，看到了凡人永远看不见的层次和范畴，并且将那一切圆融地表达出来，先感动自己，接着便也感动了别人。我要为自己，也为别人，再现神圣的光采，捕捉那随时流逝的美，将那些好的一一定位，使我们能够长久接近它们，认识人类的属性，去关怀和爱。仿佛，我忽然遭遇到一个巨大无比的挑战，生命的砥砺，一个不能向任何人倾诉的秘密在我内心滋长，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微弱地负荷着，在那遥远的年代，我知道我正在迟疑地向我的童年告别。

大地震以后持续不断的余震，使我警觉，深入黑暗的想象世界。我知道肉体的颤抖和疼痛是真实的，精神的颤抖和疼痛同样真实。在单独享受幻觉的时刻，轻微地，我的精神拨动了自己，如蝉翼悄然，一次比一次快，终于转变为迅速的激发，在我的想象世界奔驰，仿佛还是有一个目标的，奋斗向前，摇摆着，跳跃着，在那不为人知的时刻。余震动荡的日子里，谣言盛传接下来便是海啸和陆沉。

海是一样的海。

我坐在沙滩高处看海，那沉重的蓝是恒常少变化的，在出太阳的日子，何况这是春天，温暖的东南方吹拂着浩瀚的视界，一直向水平线延伸。不知道海啸是什么？陆沉？海面上还有些渔舟往来，纵使在这灾难袭击的日子，一些渔舟出海，回航。我忽然想到妈祖黝黑的脸，祥和慈蔼，可是又令人畏惧。

女神，你庙堂高踞海岬之神，

请为船上的水夫祈祷，为

那些长久和鱼类周旋的人，为

那些关怀任何适宜的航向的

以及那些实际从事一切的人。

祈祷，再一次为所有的妇人

曾经远送她们的儿子和丈夫

出海，久久不见回航——

Figlia del tuo figlio

天上的圣母。

并且再为昔日船上的人祈祷：

他们的旅程终止于沙，于海之唇，

于黑暗的喉咙，如今不忍拒绝他们，

或在别处不可知，甚至大洋之钟

那永恒的奉告也无从企及的地方。

（T. S. Eliot: The Dry Salvages Ⅳ）

据说海啸的时候，天地发出巨大的呼吼，嗥唳，嚎啕。声音将自海平面外传来，席卷眼前无尽深沉的碧蓝，那时万顷亿兆的海水将轰然掀起，滚滚朝花莲的方向冲击。那时天色如何，却完全非我所能想象，或许是一片紫红吗？或许是灰白如死者的脸。海水将轻易攻破南滨海岸上的堤防，瞬息淹去东侧一带房舍，北起美仑溪，南到花莲溪口，即刻为海水吞噬。然后洪涛上涌，一步一步往大山脚下翻来，越过宫下和丰川，浸入秀林乡南沿，将整个花莲没去，接着它就突破七脚川堤防，遥遥伸到吉安乡的丘陵。海水将反复激荡若干时日，其声如末世的狂歌，如冥狱的哀乐，所以说是海啸。当它来往洄漩于花莲旧址的时候，它腐蚀了远古的河川冲积扇，不久就将整个小城的地基冲毁，于是大地流失，整个三角洲像烂泥一般陷入海底，屋舍，铁路，桥梁，工厂，农田，以及所有树木花草都随之倒进太平洋，在波浪上浮沉飘流，终于消逝了踪影。这叫做陆沉。据说那时这里显然多出了一个圆椎型的海湾，北望美仑山，西倚七脚川山，西南是缓缓自鲤鱼山隆起的苍苍密林，海水漫进纵谷地带，伸入木瓜溪，向东止于月眉山。

我坐在沙滩高处远望，海面飘着淡淡白云，像鱼群慢慢游动，天空和海水的颜色一样，而且仿佛还带着浓重的水分。春风吹过岸上的杂树，轻轻拍打，和海浪抚摩细沙的手势相回应；偶然一个误了方向的大浪打中突兀的礁石，只见水花溅起，瞬息散去。春风里带着令人心碎的气味，啊一些些盐分掺和了鱼鳞和海草，以及梦和幻想，一些些愚騃和好奇，恐惧和矜敬，无穷的恋慕，在那明亮的阳光下，啊一种令人忧虑这一切将要逝去的，一种无可比拟无可替代的气味，在坚固完整的花莲海岸上。我坐在那里，几乎又感受到某种疼痛的咬啮了，是精神在颤抖，肉体逐渐麻痹，里外交叠感应，冲突着，折磨着。右前方是台东海岸山脉的起点，在那里。我迅速回头看背后，也在那里，花莲并没有沉到海底去，山势巍巍立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而剎那间我又感觉到一阵摇晃，地震还没有完全结束，似乎是神祇特别挥手促成一个小震，教我记住这多情的沉湎，这些尖锐的爱是不可能和宇宙万物的运行分开的，这一切还得纳入某种规律，有一天会变老，衰退，风化，死亡，没有什么例外。在我完全投入那思索和感性的片刻，当我听到海浪来回的声音如鼻息，看见反射的阳光耀眼如笑靥，我感觉风带着多欲的气味在作弄我，如同世间女子的嘘问。我似乎在那直接有力的譬喻中发现了什么奥秘，觉得安全，索性躺了下来。大地又摇了一次，也许没有，只不过是我的幻觉，我似乎发现了什么永恒的端倪。可是我终于明白，许多东西正在快速失去，那淡绿，棕黄，和深蓝交错的岁月，一长串蝉声和芦花和檐滴和蜻蜓衔尾的日子，都在快速地逝去，因为是有一个更大的宇宙，那宇宙以规律运行，将很自然地把我送走，走到另外的地方，说不定去到一个非常遥远陌生的地方，去探索，追求，创造，不带任何悔恨，当我长大的时候，或者当我开始年老的时候，白发慢慢占领我风尘的两鬓，眼睛可能也花了，那时我自然还会把握住这永恒的顾念和思怀，没有悔恨，却有些伤感：

这时日落的方向是西

越过眼前的柏树。潮水

此岸。但知每一片波浪

都从花莲开始——那时

也曾惊问过远方

不知有没有一个海岸？

如今那彼岸此岸，惟有

飘零的星光

如今也惟有一片星光

照我疲倦的伤感

细问汹涌而来的波浪

可怀念花莲的沙滩？

不知道一片波浪喧哗

向花莲的沙滩——回流以后

也要经过十个夏天才赶到此？

想必也是一时介入的决心

翻身剎那就已成型，忽然

是同样一片波浪来了

宁静地溢向这无人的海岸

如果我静坐听潮

观察每一片波浪的形状

并为自己的未来写生

像左手边这一片小的

莫非是蜉生的鱼苗？

像那一片姿态适中的

大概是海草，像远处

那一片大的，也许是飞鱼

奔火于夏天的夜晚

不知道一片波浪

涌向无人的此岸，这时

我应该决定做什么最好？

也许还是做他波浪

忽然翻身，一时回流

介入宁静的海

溢上花莲的

沙滩

然则，当我涉足入海

轻微的质量不灭，水位涨高

彼岸的沙滩当更湿了一截

当我继续前行，甚至淹没于

无人的此岸七尺以西

不知道六月的花莲啊花莲

是否又谣传海啸？

没有悔恨，三十多年以后一个夏天之暮在Westport记忆曩昔。终于是没有悔恨的，可是伤感从哪里来？猛回头，仿佛还看见自己躺在那沙滩高处，大地又摇了一次，春风吹着，然而海啸只是谣传。我翻过身来抬头望，花莲在，并没有沉进海底。

[1]编注：本书涉及台湾少数民族不同族群的名称，沿用洪范书店版本用法。历史上，台湾一度称之为山地同胞，现称原住民。今据《中国大百科全书》，可知高山族为中国少数民族，主要分布在台湾，因地区、语言的差异，内部有阿美人、布农人、卑南人等不同的族群。

方向归零

野橄榄树

那想来正是夏天的火焰开始减低，却不曾彻底流失的时分，在我的知觉和感性间点燃一捧微微不灭的光。郁积了一个漫长的季节，那样一个沉闷的季节，热气在山岭，溪涧，待收刈的稻田，晒网的海滩，在边远和靠近的每个角落悄悄分解，飘浮起来，遂趁着小风拂过那一刻，摇曳，仿佛是勉强的，升高了，遽尔纳入天地虚无之中，仿佛是预备要流失的，在云霭里渗透，却又不能一举消灭于无形，反而凝聚转来，撞在我身上。

我换一个姿势坐好，背靠一棵叶子稀落的橄榄树，脊椎顶住树干上一块突出的木节，酸麻的感觉使我陷入半醒半睡的境界，眼睛微张，汗水从发尖淌下，起先都留在额头，有些终于坠落，翻过眉毛流下眼睑，涌向迷濛的眸子了。这操场的南缘以十五度斜坡升起，青草长到我的足踝，而斜坡最高处又是平坦的，那里不整齐地种植了三棵橄榄，再过去最远角落上是一棵松树。恐怕因为连年台风吹扑的关系吧，树都是老树了，但枝干错落，只有几根粗短的槎桠而已，样子是极端仓皇的；橄榄树歪斜再三，不成姿态，而那松树远远望去，更垂垂了无生气。我坐在草地上，靠着东端这棵橄榄，眯起眼睛数它四根槎桠上的叶子，一二三四，小风吹打着，三十九四十，四十二四十三，才四十三张叶子，忽然小风增强，就这样一阵往来，两张比手掌还大的叶子同时辞枝飘起，一翻坠落坡底，毫无声息的。四十三减二，只剩四十一张叶子了。

怎么可能有这种树呢？这么老了，老到可以让我这样斜斜倚靠，让一个十二岁的男生背脊酸麻地摩擦着，却只有四十一张叶子？我想象每次台风来的时候，这树正是全台湾首当其冲的，第一棵被猛烈吹打，摇撼，摔扑的树，当其他地方的人和兽，和树，都只在空气里呼吸着暴风虐雨的先遣而已，预备着。台风从海外来，在花莲登陆，我的橄榄高高立在操场边缘的山坡上，只离开海岸五十公尺，命运注定它要迎接第一阵滚滚来到的，那炽热的狂风和冷冽的豪雨。我想象每次它有限的枝干都被折断一二，而叶子几乎尽脱；等到风雨远去时，它哆嗦长立，孤单的身躯更歪斜了，向西北方向倾落，而枝干上侥幸未去的几张大叶竟在奇异的天光下闪闪发亮。于是它就那温暖大气里无穷尽的潮湿调度呼吸，强烈的阳光从天上和海面集中起来照射它，生机在体内跃动，汁液快速循环，断柯上乃栩栩迸生新枝，残留的槎桠长出绿叶；不过几天，新枝膨胀如少年的臂膀，小叶也长得比手掌还大了。虽然它向西北倾斜的姿态如此孤单索寞，它回生的枝叶却是优雅的，茂美的，骄傲地立在高处，前面是没有涯岸不可思议的大海，后面是嵯峨高山，直到下次台风再来。

我倚靠树身向南望。不远处陆地陡落，只见海水汹涌，宝蓝色沛然丰满，波纹纵横，不断转换。我听得见潮水的声音，但看不到它起落的姿态，因为陆地在五十公尺外垂直下陷如断崖，海水深深侵入小澳，喃喃扑跌，永恒地叩探，拍打着，而我倚坐坡顶，只听见那声音回响，看到断崖上绵亘的番薯叶，再远处丘陵上有一座碉堡，那是海防部队新近占领的一个据点。海水浑圆地变动，肥腴硕大，在刺眼的太阳下柔美地扭捏。我擦去睫毛上的汗，将视线抛得最远，以全心的爱慕和绝对的意志力，眺望海色极南尽头，一座升自汪洋烟波的山。那山绰约踞坐于晴空白云之下，若有所期待于我的，山也以它的心和意志，有情地望见了我。山是一长脉的起点。

我自觉已经领悟了爱与美，粗识神秘象征，天地的眼神这一切靠近诗的概念。那时我以为我已经能够把握这些概念，遂放纵地撩拨着幼稚的知性，沉潜到无底的黑暗世界里去，不断在自我试探，磨难着。我时常走过广袤的青草地，独自爬上高坡，倚坐倾斜之树，长望这海岸山脉的起点。在潮声里，那山迷惘如古昔之梦，好像我久久早已和它相识，前生的约定，一千年以前，一亿年以前，秘密的，带点悲情的意识；然则它先我而来，踞坐在天之涯海之角，又过了几世几劫，它苦苦等待，心情黯然，意志坚强；又过了几世几劫，等待着我，相信我终有一天将要来到，当风拂云开，潮汐喧哗，我终于要来的，它又等了几世几劫，我于是来了——竟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一个自以为有力能够把握爱与美，神秘象征，天地的眼神这一切概念的，靠近着诗，若即若离，那样沉默奇怪的男孩。我看山自海水中升起，远远呈蓝灰色调，融合了青翠和另外一些无从指称的颜彩；它稳然踞坐，两肩下垂，仿佛是一手支地，一手搁在回屈的足踝上，海风于是轻轻自水平线外吹来，波浪摇荡，吹动它宽大的衣裳。我仿佛可以望见那山的面容，明艳中有一种羞涩的风情，偶尔疏云飘过，便隐藏在虚无背后。

远洋没有大船，渺茫若忘。

山下自成海湾，水色随天容变化，上面有时摇过一条渔舟。这以前我曾坐在沙滩上设想地震和海啸，惊疑讶异，潮水掀高跌下，我看不见那海的涯岸，看不见渔舟，也看不见整座山踞坐之姿的美。现在我升到高处，看见渔舟慢慢来去。海湾东边凹陷的三角陆地就是花莲，我可以一眼览尽那整个地带，微微起伏的姿势，屋宇和树木交织成一片平静的人间群落，偶尔那里有一个破绽，是谁家特别大的菜园吧，或许是运动场，市庙前庭，午后的菜市；偶尔也看到突兀挺拔的建构，是一支烟囱，无线电转播杆，气象测候站的瞭望台，或者是安灵祈福的佛塔吧。

我的左手边水势庞大，一直向前弥漫到无尽止的远方，上面白云朵朵，像草原的花。这里一条亘长的防波堤，从北向南延伸过来，将海水隔成两块，外面是惊骇浩瀚的，里面波浪微微，显得很安详。防波堤的尽头是一座雪白的灯塔。就在这白灯塔附近不远，又有一条堤防从陆地这边向海上突出，西东走向，止于塔西百尺之遥，便缓和了另一个方向涌来的水势。这两条防波堤即离交会之间，那百尺的缺口，正是花莲港的门户，而白灯塔所站立的位置，也正是门户入口所当的右卫据点，巍巍然，曼曼然，透露出古典航事的秀美和英武，结合了两性共通的一切爱恋和怨怼，一切想望和等待，结合了那永恒的浪漫。

这海港是人工开辟的，本地人称它为“筑港”，是日本统治台湾时代遗留下来的大工程。当初统治者看准要在这河流冲积地带建筑一个海港，也许觉得它将面向伟大的太平洋，前景无限。他们选择这里的地势，乃先以大量土石高高在海岸上筑起两条大堤防，一条由北向南，并且在尽头上造好一座灯塔，另一条自西徂东，紧紧靠近灯塔，和它连在一起，没有一点缺口。堤防完成后，乃就堤下陆地挖土，费了许多时日挖出一个深邃的长方形大坑，对外的两边以堤防与海水为界，另外那两边依势靠近内陆，止于隆起的丘陵。这一切就绪了，他们选择一个吉利的日子，像酬神赛会一般，发动全花莲的男女老幼都来海边观礼。这一天他们在锣鼓声，鞭炮声，人声，狗声，和哗哗的海潮声中，将两条堤防接口处，以重机械一举切开，海水汹涌灌入深邃的大坑，如狂风暴雨，更以雷霆的声势，以强烈的加速度向下奔注，鼓起浑厚的白沫，在坑底争相激荡，冲击四壁肥沃的黑土，发出浓密的腥味，澌溅中偶尔看见大鱼小鱼被漩涡般的水力抛起，落下，有的就那样昏晕过去，翻开白色的肚皮上下浮沉，瞬间又被大水推向另一个角落；海水下注如天崩地裂，使得一年必然经历好几次大台风的花莲人都看呆了，比高山下泻的洪水还响，比南滨海滩的大浪还快。忽然，声音和速度就在众人的惊愕中收缩了，坑里的大水升到堤防里侧一个刻度上，正与海平，另外一边则贴在丘陵涯岸，缓缓将息，呢喃依偎，如驯良的猫，摇摆着，并且也上下拍击起来了，就像所有海岸的潮水一样，进行它永恒的起落，舒然涌来，升高，哗的一声扑倒，甜美地温柔地滑过新识的土地，留下一截湿意，退回，又以一定的姿态舒然来到。

那两条堤防乃自然而然变成了筑港的防波堤，一在东，一在南，而灌注海水的大缺口经过修整以后，就成了筑港的门户，白灯塔站在那里，在东堤的尽头。

我第一次走近筑港，大概就是十二岁那年。那时距大坑注水已经有些岁月了，所以当我来到那西东走向的防波堤左右，看到的仿佛是一片亘古的海岸，并不能想象那潮水起落的地方，若干年前还是内陆的草原。海浪不断来去，滩上沙石细致，贝壳玲珑，再高的地方是芒草和风苇。防波堤比我想象的更宽厚有力，我站在堤上，每当海水溅起的时候，一定打湿我的衣服。我可以一直向海的方向走过去，两边是波涛翻滚，使人有晕船的错觉。我走到堤端，隔着那不太宽的筑港出口，就是巍巍曼曼的白灯塔，那塔也比我远看所得的印象壮美，生动。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最接近了花莲港，站在大水中央，回望山坡青草和绿树后面瓦舍俨然，那是我的新学校。

大地震以后一年我进入中学。现在想起来，那个时代可以说是一个从骚动正要转入平静的时代——也许不是平静，是一个羼和了愤怒和恐惧的，一个因为严厉，肃杀，猜忌到了某种程度遂化为沉默的，相当空洞的时代。然而所有愤怒和恐惧都是不适宜表达的，直觉上我可以感知人们对于新秩序的信任微乎其微，或者可以说是完全没有的。这当然很可怪，也是不可怪的。就在地震前一两年，地方上许多有名望的人都卷进了政治纠纷里，我们听闻了许多枪杀和失踪的事，而监禁反而是不寻常的——这正是新旧制度的不同所在。有人露宿香蕉林中，番社里，山坳谷底，亲人为他们行贿赎死，再出现的时候都变得很沉默，空洞，变得忧郁，但他们往往是医生，教师，或者圣乐队的指挥，小城知识界的精英；他们忧郁地继续为人看病，登台讲课，领导会众歌咏以赞美上帝。在我记忆里，所有的大人都是不快乐的，警戒而小心，凡事不喜欢出头，惟恐被人盘问。虽然如此，有时夜半惊醒，是里长会同军人和警察在敲门查户口。昏黄黯澹的灯光里，他们的制服寒伧可厌；我闭着眼睛装睡，听脚步声杂沓走动，浊重的语音撕裂安静的有虫鸣的夜，忽然手电筒衰敝的光透过蚊帐，直射我脸上；我眼皮跳动，继续装睡。我想我怕他们的成分，还不如我鄙视他们。

那也是一个标语和口号的时代。花莲城里城外，只要有一块空白的墙壁，无论长的方的，都被漆上标语。你走过热带阔叶树撑高如盖的旧街道，在八月酷暑，知了声如雷响动，忽然看到美丽光亮的树叶影间，比车轮还大的方块字在鼓舞你去服从，去拥护，去实行，提醒你饥饿和屠杀等等抽象，甚至往往是虚假的概念——一些可耻的谎言。有时标语还一直写到人们住家的墙上来，取代你窗下原来盛开的一架紫藤花。有时候他们还将标语写到大烟囱上，从上到下一大串，并且当中还有两个逗点，最底下是一个倾斜荒谬的惊叹号。那一串标语很快就剥落了，可能因为烟囱热度太高的关系。这时礼拜教堂特别警觉，因为每家教堂都至少有一面长墙，于是他们先动手在上面髹写金句：“神爱世人。”“耶稣说：我是道路，我是光，凡信我的……”转到另一边墙上去了，鸡冠花和美人蕉快速长高，掩盖了其余的字。我有好几年骑脚踏车经过那教堂，都会咀嚼：“凡信我的”就怎么样呢？一路上萦绕不去。后来我才知道，凡信我的可以得“永生”。

我们每天升旗典礼后都喊口号，由一个穿军服的人带领高呼“服从……”，“实行……”，乃至于“解救”和“完成”等等六言口号；他右手握拳上举，显出一副极有决心的样子。有时那人没来，换别的老师领头为之，总是因为形状和声音有些不同的关系罢，就令人觉得很滑稽；有一次不知道为什么竟轮到一位文雅害羞的化学老师上台，他握拳高呼了“服从”和“实行”，以下全忘了，站在那里急得满脸通红，校长走过去站在台下一条一条提醒他，才算挨到“万万岁”下台来。我觉得奇怪这么尴尬而可笑的仪式，为什么从我的少年时代就一直流行着，更没人起来制止它，遂如病疫，深入穷乡僻壤的各个角落。标语和口号有时从天上飘下来。那是逢到节庆的日子，不知道什么单位会别出心裁印好千千万万张传单，交给一架螺旋桨飞机带到空中，在花莲城里城外盘旋，到处撒那些传单。传单从天上飘下来，像白鸽成群，摇曳纷飞，映着晴空万里，使你觉得是一场没有理由的乱梦，落下，落下，落在人家屋顶上，天井里，庭院中，落在寺庙广场，溪畔竹林，菜园，牛棚，市场，火车轨道上，荒唐中带着俗气的美丽，像自云端坠下的无数不可指认的神仙，掉在水沟，垃圾堆，田野的水肥坑里，而讯息依旧是你平时墙上看到的那些横写直写的标语，以及声嘶力竭的六言口号：“服从……”，“实行……”，“万万岁”之类，倾斜的惊叹号。

有人说那一架轰轰吵闹的螺旋桨，是战争期间就驻在北埔机场的日本教练机，编号十二，和另外一架编号十一的，在战争结束时被日本空军抛弃了。接收的中国空军单位修补了十二号，断定可以飞起来散传单，乃将血红的太阳徽涂去，划上青天白日，但他们怎么样都弄不好十一号，只好让它停在机场一个角落慢慢生锈。每年节庆我们都看到十二号轰轰然在空中盘旋，散发大量传单，如白鸽飘摇，机翼夸张地左右摆动，很富于喜气的样子；有时我真怕它忽然栽下来。

在那样一个奇怪的年代，我畏惧生涩地长大，以无限的困惑，和一些些难言的鄙夷心情，竟那样长大起来，变成中学生了。

我比从前更孤僻，寻求单独的机会，而即使在那幼稚的年岁里，单独也并不难找到。小学毕业以前两年，我们一班被拆散，三分之一留级，剩下的三分之二随便插进其余六班里；我一夜之间又被抛进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只有一个小同学和我一起插进那新班，很寂寞。我觉得他们彼此称呼的方式不同，使用的语言不同，甚至穿着也是不同的。老师对我说来是一个冷酷的女人，脸上永远抹着淡淡的白粉，大概从来不出汗。她一向不正眼看我，但奇怪的是对原来班上的学生却是和善的，也时常笑容满面。她使用他们的小名和他们交谈，有时更远远以日本名字叫他们，甚至点名时也只喊他们的名，不喊姓，一种很亲爱的气息，可是点到我的时候总是连名带姓的，脸上一层冰霜。我想她应该算是一生第一个最教我灰心，最令我深深厌恶的女人；但我从来不觉得对她有丝毫畏惧，只是厌恶。她半长不短的黑发是灶烟那样的黑，透不过天光，整齐严肃的五官如寺庙漆画的地狱变，即使当她对别人微笑时，实质的甜美后面似乎流露着嘲弄和揶揄。她浅白色的上衣和灰黑深蓝的长裙曾经是我童年最恋慕的形象，那憧憬忽然破碎了，往昔微悲的依恃心情转为一种逃避，幻灭。她是花莲本地人。

进入中学正好让我脱离那一层不快乐的阴影，是值得庆幸的。然而我习以为常的孤独感终于挥不掉。我带着那复杂的心情在一个新环境里东张西望，觉得大半还是欣喜的，虽然免不了患得患失。学校正面和右边两片大围墙，可是美丽的，墙上并没有标语。背面是简单的花树和木杆篱笆，对着太平洋。左边越过那广阔得令人心跳的操场，便是以十五斜度升起的山坡，到最高点忽然陡直下坠，离地面至少八公尺，以滚圆的石材和水泥筑成一面质朴粗犷的长墙，矜持而骄傲，遥望花莲街市，更远则全是层叠淡入的崇山峻岭。这里是我第一年就发现的秘密世界，高处角落立着一棵松树，又稀落地种植了三棵野橄榄。我倚坐最靠近海洋的那一棵只有四十一张叶子的野橄榄树，夏末的汗水在脸上流淌，看一座青山升起，在南。

爱美与反抗

1

我尝试去寻觅那些，有时好像失神凝望冬天末尾的夕照，云彩在浮动在聚散，久久凝望，终于失去了心与智的照应，迷茫再无所在，眼睛看到的似乎并不是真实，只不过是天地角落上的幻影，飘摇着游移着；记住那云彩的形状，随即忘却，等到发觉光线渐渐或者已经差不多完全消灭的时候，黑暗正要占据我的视野以及我的想象领域，我赶快集中精神，寻找刚才一度触及的形状和颜色，但那形状和颜色都已经不存在了；于是我急遽督促，迫使自己去捕捉片刻前看见的那些，但好像来不及了，太晚了，淡了，融解了，只听见风吹电线呜呜的声音，如同小兽孤单的哭泣，寂寞，遥远，然而形象已经不在我掌握之中，不在我怀抱之中，不在我灵视之中——果然就不在了吗？又仿佛在的，艰涩迟钝，我尝试。有时仿佛耿耿独醒于微凉的破晓，窥知窗帘外已有苍白的明意，说不定早已照开了急躁的野樱，光影遍撒山坡四处，在石墙上摇动花纹，并且将蛛网上的露水穿透，落在厚厚的针叶堆上——是的，在一长长的，长长的暗夜之后，天似乎是亮了，而我方自乱梦醒来，穿过时间和空间的密林，侥幸回归自我，知道颊下是熟悉的枕头，被褥紧覆腰身，安全的，可是有点漠然无趣，在现实世界里辗转反侧，这又将如何？又有什么意思？安全的，把持着自己的思考和想象，醒的感觉，酸的感觉，痒的感觉，不疲倦不困的感觉，都在一己控制之中，不惧怕，可是为什么又那么怅惘呢？缺少了些什么的感觉。缺少什么呢？缺少惧怕，缺少危险。翻过身来，想想在刚才那长长的，长长的暗夜里，我曾翱翔于经纬交织的虚线当中，奇异的色调自动掺和，重叠，分配，而我闪烁其间，在一个重要的冒险故事里穿梭，那时一特定的情节在发展，无限制地发展着，而我是那一切的中心，情节在发展，以我为中心向各个时间空间发展，所有喜怒哀乐的效应以电波的速度传回到我这里来，输入我的人格，组成我的精神和感情结构，我的知识系统，我的爱，嫉恶，偏见，和冷漠。我努力去回忆那梦中繁复的事件，一些甜蜜，一些危险，而我经历所有，珍惜那些事件对我人格的冲击，啊重要的无懈可击的情节，我曾确定经历过的，在梦中。然而这一刻，伏枕追踪，竟无任何可以记忆的片断，或许有的，仅仅是些片断，又比片断更零碎，在我靠近它以前，就一一消灭，溶入虚幻之中。有时我在悻悻然将影片倒回一切的开头，向上回溯，以平常的速度；有时急切想知道所有的详情，遂加速倒退，拍答拍答向最初的时空转回去，碟形的时空，带着冬风的声音，阴凉，幽暗，透明。

冯老师的口音，起初，几乎是完全不可懂的。他来自一个大大有名的文人世家，从清朝中叶开始就统领着中国的文雅风骚（他这样说）；他的先人和他们那个县份另外几位能文的人互相标榜，在十九世纪就号称是什么什么派了，讲“义法”，讲经世致用，据说天下为之景从。我被编进冯老师那一班的时候，他大概刚辗转到了台湾，也就在那年夏天来到了花莲。他把我们一大群男孩带到操场，声嘶力竭地指挥着，一下子向左边快跑，一下子又往右边快跑，但我们实在不知道他要我们干什么，就跟着他左右蜂涌移动。冯老师急得满头大汗，不断从口袋里掏手帕擦拭他新理好的西装头，一边绝望地指挥着。最后我们终于搞清楚了，原来他是要我们按身材高矮一字排开站好，以便他逐个调整，为我们全班编座位，矮的坐前面，高的坐后面。大家站好以后，他一边喘气一边擦汗从我们前面走过，仔细端详比较，有时很快就让两个男孩左右对调，有时大概很难决定，就让他们两个背靠背站好，然后他退后两步认真衡量，接着便以尖锐的口音简单地说了几个句子，内容不详，但意思是“你站这边你站那边好了可以就这样”。我发现他的话难懂，神情紧张，所以也没有笑容，但他的皮肤白中透红，是有一种读书人家庭出来的气色，于是便不对他抱任何恶感。操场上又多了几列小男孩在编座位了，阳光下人人顶着一个光头东张西望，好奇地。我听见海水在不远处响动，一列火车慢慢驶过山坡下的铁道，几乎是无声的，也看不见，只有白烟突突喷着，一圈圈在海水无穷的翠蓝色里飞散。

那一切都在烟波浩瀚的对岸，在时间的边陲，介乎存有与虚无之间。我被编为十二号，靠窗第二排坐下，紧接后面一个是留级生，很羞涩地对我笑。他是布农族，家住在秀林乡，他对我说他每天早上天未亮就起来，边跑边走到学校，一趟至少花两小时；有时运气好遇见熟人从后面骑脚踏车赶上，会载他一程，到岔路便将他放下，鼓励他几句。他大概是全校惟一的布农族，名字叫巫茂秀。我现在无法想象当初主管户籍登记的人为什么那么恶作剧，不但要他们放弃布农名字，改取汉人的姓氏，而且非分配他们一个“巫”字不可！姓巫本来并没什么不好，可是因为他是布农族，就难免被人嘲弄，不但同学惹他，有时老师点名时也拿他的姓做文章，开开他的玩笑。碰到那种场合，全班师生笑成一团，我回头看他，巫茂秀端坐在位子上，紧闭着他倔强的嘴，两颊涨得通红，眼睛发亮瞪着黑板前面颤摇不止的老师，闪闪发亮。不知道他的眼睛为什么那么亮，也许是泪光，但也可能不是。巫茂秀只是愤怒吧了。他的眼睛本来比别人深邃，精明，是深山幽谷一猎户的眼睛。他坐在我后面，上身挺直，在等着笑浪消退，我知道那几秒钟正是他们好几百年委屈羞辱的缩影，巫茂秀在代表他的族人坚毅地撑持啊！我们一班六十多个人，倒有一半是留级生。另外一半就是我们这些，本来是榜上的备取，迟迟不知道能不能入学。夏天最热的时候，有人来家里拜访，爸爸不在；那个人站在玄关里面和妈妈讲了好久的话，我躲在纸门后偷听，原来那人示意备取生的家长去某主任家送礼，红包超过一个数目的就可以编进初一。我猜大半人家里都照做了，于是备取生和留级生组成了一大班。冯老师被指定来这拼凑起来的班上当导师，一定很不是滋味，很挫折。有一次他生气居然说：“人家那一班的同学个个长得眉清目秀，你们这些人怎么搞的！”他的口音我不久就习惯了，非听懂不可。冯老师喜欢眉清目秀的学生，我们这一班仅有几个相貌过得去的都被他特别赏识了，有时逢年过节办壁报会让他们到他家客厅去绘图剪贴。我才发现师母很年轻，比我们大不了许多，短头发，皮肤也是白里透露些许浅红的，淡淡的汗毛。她穿一身薄薄的无袖上衣和半长不短的裤子，整个人就是干净的样子，透过小蓝花的衣裤映显出一个教人无所适从的身体。

中秋节以后，一年最后的台风来了又走了，太阳照耀海面，过了中午还是觉得燠热。我们乘光线好，将教室玻璃窗卸下来洗净晒干，又一一放回去。有人负责到花圃里拔草，一边拔一边玩，时间好多，似乎任你挥霍，永远用不完的样子。我们把杂草和枯萎的花梗排成一堆，唱：“摇船的姑娘你真美，茶峒啊找不到第二位……”一位教高中的国文老师踱过来，手背身后长立走廊之下，好像很倾心听我们的歌，脸上露出失落的神情。我们相约噤声不敢继续唱下去。他点点头站在阳光充沛的廊下说：“做花圃啊？斩草务须除根啊。”慢慢向下面海的方向踱过去，手背在身后。知了声时断时续，天上白云朵朵在飘流。我趴在花架下看蚂蚁搬家，匆忙来往。一个小男生也凑过来看：“蚂蚁有什么好看？”他站起身来走到教室前面，不久我听见有人脚步沉重走近我匍匐的地方，嘴巴叫一声“哗啦”，把一桶水倒在蚂蚁群中。蚂蚁被水一冲，先飘起来的都流进了墙边的阳沟里，后面一些侥幸在沟沿剎住，湿漉漉向各方急窜。这时知了完全停了，麻雀在灰瓦屋顶上吱喳乱吵。

2

冬天到了以后，长长的雨廊尽头海色也不再碧蓝了。我有时可以站在墙内看怒涛汹涌，看一个下午。这时四处东北风狂吹，海水急急向我们这岸涌来，随即被那南北走向的防波堤挡住，遂毫不犹豫地强力拍击，鼓成垂直的水柱向上飙举，有时甚至以帘幕之姿，大幅升高，让狂风向四面推送，瞬即撒落，又见第二波紧接飞起，跌下，往返没有休止。白灯塔懔然独立狂风和怒涛之中，永远不动摇。冬天的下午，我们从教室走出来，看高三的学生沉默走路，书包挂在右肩上。他们的制服臃肿宽大，呈灰蓝色，上身好多口袋，松松的长裤，而头上又戴一顶帽子，像军帽，但颜色不同，形状也不同。据说那一顶帽子是用来取代从前高中生的制帽的，借此彻底摒弃日本殖民者的流毒，然而帽子棱角虽然有异，颜色仍是倾向深寒，何况形状袭自军官的大盘帽，却不像军帽那样以钢丝绷紧的，所以可塑性还是很强。我们那些受过至少六年日本小学加上三年日本初中教育的学长，眼看马上可以戴到头上的高中制帽，一夜之间竟遭那软趴趴的军帽所取代，本来帽沿上方应该是一枚校徽的，竟和那些有气无力的军帽一样，忽然改成青里泛白的国民党党徽，每一个人都觉得泄气得很。有人先用手捏捏试看看，一个角两个角，八角大概不可能，但歪歪斜斜几个尖棱是有的，两边下坠，像麦克阿瑟将军那一顶。我那时看到的高中生都戴那样奇怪的帽子，很不情愿的样子，有机会就脱下来拿在手上。他们面容严肃，有时看来比学校里那些年轻的外省老师还严肃，而且他们轻易不向那些老师打招呼。他们对本地老师们最有礼貌，因为那些老师个个都是花莲中学毕业，到台北上完大学又回来短期任教的，他们是真正戴过高中制帽的学长。

在长长的雨廊里遇见的高中生，早晚会从嘴巴里发出一串声响，那是他们互相问候的言语，我从来没仔细听懂过。他们交会而过，一串言语，不像我们这些小男生一样勾肩搭背。他们遇见当老师的学长时，不但发出那声响，往往还停驻脚步做欠身致意的样子，学长们则匆匆向前走，也抛出一串相当仿佛的声响。那些高中生和外省老师擦身而过，大都面无表情，也不出声，各自向长廊两端走去，沉默里难免有一种紧张的气氛，连我们这些初中生都可以感受到。有时一个高中生看到我们，会流露温馨友善的颜色，但他没兴趣和我们说话，甚至连那一串问候的言语也吝于施舍。我们很多同学都有哥哥在高中部，但在廊下遇见哥哥是一件绝对没意思的事情，因为哥哥至多瞪你一眼，他是一定不会跟你说话的。

我尝试去回忆那些，然而困难，比我想象的困难，却并非完全不可能。后来我听冯老师说，那一串问候声其实是日本话，被高中生修改了的，也许是缩短简化了或者怎么样，总之它的根源是日本。冯老师提到这一点都很生气。我仿佛可以在他文雅的面容，和艰涩的口音里，体会一种莫大的悲伤，一种困扰的迷惑的情绪：“为什么要用日本话互相问候呢？”他似乎都如此追问着，对我们这些幼稚的小男孩，虽然我们并没有用日本话互相问候，是哥哥他们，而老师不去问他们，反而在我们面前追问着，又好像问的是自己：“为什么？”冯老师的悲伤是明显可见的，他的双眉紧皱，嘴唇蹙起，我看到一个飘洋过海来到天涯小城的读书人绝望地思索着，思索他觉得可怪的问题，又因为没有答案而不免戏剧性地痛苦着，对我们这群无辜的小男孩夸张地摊开一双白皙的手；其实我知道他并不是真正不懂“为什么”，他是有答案的，只不过他不喜欢那个答案罢了——不喜欢那答案，遂拒绝认知它，伪装成一种无知困惑的表情，强调他的悲剧意识，忧患，飘泊，疏离，寂寞。他远远来到台湾，又选择台湾最远的这滨海小城来教书，毋宁内心便早已有一些落拓的感觉了。忽然之间他发觉这所在令人吃惊，竟然很不像他从前经历过的神州大陆任何地方，简直就是一个异国呢，屋宇街道不同，室内布置更不同，但这些都可以调整，根据他自己的喜好；冯老师他们和别的老师群居的宿舍区，长巷两边已见围墙高耸，大门小门都改漆朱红，虽然门墙里兀自还是一幢又一幢的日本瓦宅，独立于几乎失去了的东洋风的院子当中。冯老师家的榻榻米还原样铺着，但我注意到他们在榻榻米上摆了几张藤椅，这已经够稀奇了，可是有一天我不经意看到师母推纸门从另外一个房间走出来，纸门后面榻榻米上赫然更摆了一张床。那是我第一次在榻榻米上看到一张床，后来越看越多了，所有老师家都在榻榻米上摆一张床，摇篮绳子系在房间的对角柱子上，一个小宝宝在篮子里安静睡觉，可爱的小生命在天涯浪迹的小城里生长，海潮声响兀自不息，知了，蟋蟀，收买酒瓶和废纸的呼声，木拖板答答响过长巷。然而冯老师他们接受这一切，以教养自我砥砺，任重道远，惟有当他们听说高中生那一串问候言语是日本话时，他们深深觉得被环境隔绝了，顿失人情的依恃。

等到校长宣布禁止学生说日语的时候，那些早晚习于用一串声音互相问候的哥哥们早已毕业了，升上去的高中生似乎已经放弃了那份情调，何况军训制度开始，他们的制服又变了，全换了米黄色卡其布，包括帽子在内，只不过样子未改，前面依旧是国民党的党徽。看情形恢复有校徽的制帽是无望了！高中生和从前一样，有机会就将帽子摘下来，捏得扁扁脏脏的。校徽是中学的特色，但那不幸正是一个统治者在想尽办法戕除特色的时代，他们希望能消灭个别的性格。全台湾的学校，只要是战前创立的，都只能以所谓光复节那一天作为共同校庆日，而“光复”以前的历史必须以空白视之，不存在。那时又有共同校训的说法，乃是四个似通非通的字“亲爱精诚”，遍悬南北各级学校的大门，不知所云。我们音乐老师每次看到那四个字就摇头。这时学校禁说日语，其实已经不必要了，因为学生当中真会说整句日语的，已经很少了；他们最多只会使用简短的字汇和片语，用来指涉平时几乎非用它不可的东西，例如网球叫“天尼士”，螺丝起子叫“罗赖巴”，维他命叫“比大宾”等，其实全是些日语里的外来语。平时学生在一起讲的是闽南话，有时也听到客家话，而上课时外省老师和台湾老师们用“国语”，我们也用国语回答他们。我们的国语是硬学的，尤其台湾老师用起它来，更显得很累，然而许多外省老师连学都不学，说的其实是他们家乡的土话，大江南北各种方言杂在我们成长的教室里外，混淆不清。校长不许我们说日语，其实是无的放矢。后来校长大概也发现他是在无的放矢了，遂不再提日语的问题。有一天升旗以后他忽然上台宣布，从今以后不准讲台语。

我记得当时高中生的行列里起了一阵骚动，一个穿军服的新来的“教官”慢慢走到行列前，歪着他那戴军帽的头瞪了大家几眼，骚动并没有完全平息。校长继续阐述国语的优美和台语的卑俗。我看到所有花莲中学毕业的，从台北念大学回来任教的，我们心目中最钦佩的学长老师们，正互相以愤怒的眼光彼此示意，有几位更挪动脚步，显示他们的不耐。音乐老师从高中生行列外走出来，迈过那教官的前面，向二十四级台阶走去，那校长有点惊讶有点尴尬，不知道他怎么有那样大的勇气，只好目送他以沉着的脚步一级一级向上走，到最高处，停驻片刻，遂转入花木外的走廊。音乐老师战前就从这中学毕业，又在太平洋战争时回来任教，已经好多年了，他是少数跨越两个时代的老师。他平时上课努力使用国语教我们乐理，记谱，唱歌，下课碰到同事和校工，常以日语交谈，碰到我们就多用台语。他消逝在高处的身影曾经显得特别庞大，在我幼稚的印象里，在春天早晨的阳光下曾经闪光，长印我的心底。海风轻柔地吹拂这高地的树木和花草，老榕树静静没有表情，旁边几丛铁树更倔强地坐在那里，却有点像是生气了，在领先抗议。古旧的屋舍整齐地排过去，在晨光里自有一种傲气，一种温情；更远是青山一脉，而青山后依稀凛然的，是永恒的岭嶂，属于桑巴拉堪山，帕托鲁山，立雾主山，太鲁阁大山，杜鉾山，能高山，奇莱山。奇莱主山北峰高三千六百零五公尺，北望大霸尖山，南与秀姑峦和玉山相颉颃，远远俯视我们站在广场上听一个口音怪异的人侮辱我们的母语，他声音尖锐，口沫横飞，多口袋的衣服上插了两支钢笔。他上面那头颅几乎是全秃的，这时正前后摇晃，我注视他，看见他头颅后才升起不久的国旗是多么鲜洁，却有一种灾难的感觉。

忽然间，我好像懂了，我懂为什么冯老师那么悲哀，痛苦。我甚至觉得我也悲哀，也痛苦。

国旗在飘，在美丽的晨光里，在带着海洋气味的风里招展，鲜洁的旗。奇莱山，大霸尖山，秀姑峦山齐将眼神转投我们身上，多情有力的，投在我身上，然而悲哀和痛苦终将开始，永生不得安宁。

几天以后一个飘着小雨的下午，我和三个值日的同学扫过教室，将门窗关好，四个人轮流抱着一个篮球在走廊上传递着，拍着，不时停下来投射走廊高处金字形状的空隙。那空隙上面两边斜斜敞开，依廊顶下倾的姿态垂落，雨水浅浅地流下来；金字的水平底线是一条横木，两端各以一柱长梁支起，整齐地排下去，七步一柱，从老师办公室那头向东迤逦延伸，所以从那头向廊底明亮处望，正是海水一框。我们四人传球向下走，每隔七步轮流向高处投射。那空隙又被两根短短的条柱垂直等分为三小格，当中比较大一点，篮球轻易可以通过，两边各为倾斜的不等边三角形，窄处绝不可能通过，但最宽部分却能让一个篮球擦过，所以你必须瞄得非常仔细，刚好对准那不等边三角形的最宽处投去。我们先投当中那一格，忽一声就过了，接着投右边，假如能过，便投左边，可是三次都过的情形是极少的。走廊外雨线如练，垂垂挂在两侧，我们四个小男孩碰碰拍球，吵着向高处投球，有时球跳到廊外了，滚进阳沟里，就拣起来洗洗，更用力拍几下，将水抖净再来。学校里静悄悄，好像只剩下我们四个人在吵闹，碰碰通通，细雨将花圃罩上一层白纱，随海上吹来的轻风飘荡。我看廊底的海水，迷濛灰蓝，几乎不可辨识。这时屋檐下站着两个高中生，黄卡其军帽拿在手里，肩头各自斜挂着大书包，正在细声交谈。我们走到他们旁边时他们正互相招手道别，那高的打开黑伞向雨中大步跨去，另外一个戴眼镜的转身欲走，又想起一件事，提高声音对那雨中的人说：“七点半好了，不要八点。”那打伞的回头简单说了一声“可以。”忽然从一间教室里迅速跑出一个黑瘦的男人，严厉地对那打伞的高中生叫：“回来，你！”我们都吓了一跳，四个小男孩和廊下那个戴眼镜的高中生齐向雨中看，只见那打伞的高中生也顿时止步，回头注意到叫他的人是前年或者去年教过他们的公民老师，姓孙，现在还在训导处兼了一个什么组长。他从雨中大步走回廊下，将伞收好一手支在地板上，另外一手拿帽子抚着他的大书包。他站在那里确实比那公民老师还高。老师走近一步，疯狂地大叫：“站好！”不等那高中生站好，他猛然举起右手，向上刮在那高中生脸上，同时嘴巴愤恨地骂了一声：“无耻亡国奴！”高中生被打得头都晕了，向后退了一步，忽然明白被打了，遂又向前欺上一步，持伞的手微微震颤，好像预备反击的样子。孙又重复了一句：“站好！”他总算清醒了，才镇定地站在那里，脸上一边因为疼痛和气愤而扭曲，但只强硬地瞪着那张瘦瘦的黑脸。那黑脸也扭曲了，而且两边都歪斜了，好像刚刚挨打的是他自己。

“为什么——”高中生停顿了一下，问：“为什么打我？”

“打你这个——无耻亡国奴！”

“为什么？”

“你讲日本语，以为我听不懂？无耻亡国奴。”他说：“看我再打你……”他又举起右手作势要打？

我怕那哥哥又被打，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向旁边走了一步，对那黑脸说：

“他没有讲日本话！”

“没有讲日本话？”他手还停在半空，转头看我：“我明明听见的，不要以为我不懂。你们这些人的花样我都懂。日本人我看多了，鬼子话我听多了。你这个亡国奴！”他又回头骂那高中生。

“他没有讲日本话啊，”我说：“他是讲台湾话啊，不是日本话。”

黑脸把手放下来，继续说：“不要以为我不懂，我看到的日本鬼子比你们还要多，混账日本鬼，我看多了。他明明就是讲日本话，我怎么不懂。”他看看我们四个小的，看看那戴眼镜的哥哥，又看看挨打的哥哥。这时那哥哥终于明白过来，知道姓孙的听错了；原来他用台语说“可以”，他听成打招呼问候用的那串日语了，这是荒唐的，哪里有人告别的时候说那日语的呢？他红肿的脸上本来是屈辱，瞬间又升起一股鄙夷的神色，愤怒地瞪着黑脸看。

“他说的是台语，”戴眼镜的哥哥抢着说。

“不要以为我听不懂。日本鬼子话我听多了。”公民老师的声音缓和一些，有点讪讪的样子：“我看到的鬼子比你们还多。你这个亡国奴。”原来公民老师是东北人，他是痛恨日本鬼子的。

“他说台语怎么是亡国奴呢？”我插嘴问。

孙的黑脸又歪了，掺进一丝赧红，随便看我一眼，愤愤地说：“台语，日语，都一样，全是些无耻亡国奴！”随即挪动他短短的双腿，转身走进刚才那间教室，将我们六个人丢在走廊上。雨还在细细地下着。

高个子哥哥看看他的朋友，又看看我们四个小男孩，把伞在地板上戳两下，向教室里看一眼，知道一切都是无谓的，遂转身面向廊外的雨水，站在那里静静地张望刮着风飘着细雨的校园。他的朋友走过去看看他，说了一句话以后，也转身和他并排站着，一手插在裤袋里。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再也不讲话了，就那样看着雨中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老榕树，铁树，刷亮的冬青短篱，篱外的花圃迷濛一片。可是在沉默里，我似乎看得见潮湿的鸡冠花，垂垂颤摇的美人蕉；另一边靠近室内球场的台阶附近，对着医护室后窗的，是一架精致的紫藤，花容在雨中是暗淡了，褪色的粉红和憔悴的绿交织一片。通常在晨光里，那架紫藤是璀璨美丽的，每天都看见我们那位爱打扮的护士在为它浇水，摘枯叶，整理藤蔓；我喜欢看，而高中生更喜欢看，往往老师们也看，走近和她说话。现在风吹着花架，地上积了几洼冷水，穿过树木和树木间的空白，广大的操场上想必是空无一人的。他们两个人静静站在那里，不知道在看什么。我们四个小男孩惶惶然失措地在他们后面东张西望，一下子看看他们的背，一下子朝那死寂的教室瞄一眼，或者随便互相对望，于是就发觉天已经慢慢将要暗下来了。我们当中那个姓施的小男孩鼓起勇气，小心翼翼走到他们两个人旁边，先回头看看我们，仰起脸来问：“还痛吗？”那高个子哥哥低头对他用台语说：“不要紧，”伸手摸摸他的头：“だいじょぶ”，又加上一句：“猿も木から落ちる”。

天是越来越黑了。

这样看来，啊伟大的浩瀚沧海之神，遥远巍巍的高山之神，艺术之力非仅来自大自然之美，非仅来自时间和空间交替的撞击，在我摸索的手势，在我探讨的眼光，在我叩问的心跳，在这一切动作，持续的行为上，时空加诸予我那震撼的摧折，天地的重量，打在我身体和灵魂深处，启发我，教我知道坚毅，好奇，弃绝庸俗，追求自我无限量的秘密。然而这些并不见得就是所有的艺术之力，还有许多别的因素在我的存在周围鼓噪，环绕着我，刺激并干预我生长的速度，使我加快茁壮，使我遽尔停顿；还有那么多不可指明不可述说的因素，在我四肢和内心处处争执地占领了我。啊伟大的沧海之神，高山之神，我终究必须明白，完完整整地领悟你们给我的启示，惟浩瀚不可度量，遥远巍巍不可穷究，攀越那些是我的向往，我的标杆。奥秘不是人生的所有一切，虽然它巩固了我早年为膜拜大自然之美而建立起来的一心赶赴的殿堂，原来艺术之力还来自我已领悟了人世间一些可触抚，可排斥，可鄙夷，可碰击的现实，一些横逆，冲突。

他将黑伞打开，回头对戴眼镜的哥哥说了一句话，再度走入雨中，大步向台阶那边跨过去，并落入操场烟雾里。戴眼镜的哥哥对我们四个寻视一眼，沉默地向廊外走，步履迅速而果决。雨势不变，只见滴滴水光打在走廊四处，很阴凉，寂寞，这些沉淀在记忆无声的角落了，伟大的浩瀚沧海之神，啊遥远巍巍的高山之神。

于是我就看见了自己，在雨中孤单彳亍，一种无中生有的形象，加在青涩的幻想当中，刻意去捕捉自己的伤感，随时即将流逝的，不像是真的，只能说是些强迫留置的虚无缥缈的情调，在少年胸怀，脆弱的胸怀中，摇摆成型。这以后我学习去冷冷观察，不只眺望山和海和日月星辰那些了，也张大眼睛注意看人和人的关系。我发觉，在那年纪以前，我所有对人的观察都是不经意的，偶然撞见，偶然碰上的，虽然那些有时长驱直入我的精神世界和感性之中，甚至留下深刻不能磨灭的痕迹，到底那些是我成长过程里间歇突显的偶然，那样向我呈现。然而我始终维持的恐怕还是一种被动的姿态，纵使我曾经以为不是被动的，充其量只能说我并未曾消极，当我告别童年的时候，我积极地告别着一大段悲欢难辨的日子，有意识地将自己导入另外一新的光阴——充其量我只能这样说，却还不算是主动在观察着我的周遭人际。一直到这件事发生以后，我不得不更加敏感，更加冷静地看人。

3

冬天深了以后，这高地空气里飘浮的是肃杀的水分和发自凋萎的草木根茎里的香味。我站在最低最靠近大海的走廊远眺，有时依倚木柱，百无聊赖，阳光消隐在岁暮的凄寒里，海面波浪大幅涌来，夸张地回旋，又大幅流回去，而且持续不断地向左右两方翻腾，仿佛一首悲悯的长歌正引向迟迟不能出现的煞尾，预言着什么亘古浩荡的真理，曾经摧毁的，吞噬的，纾解的，慰藉的讯息。我以亟于成长的心灵去体会，想象，为自己整理出一页一页交织显现的画面；我眼睛看海，心中想的竟然已不是海，而是些抽象的意念了，乙乙在画面与画面之间成型。我无力负荷那么多意念。我累了，我觉得衰弱疲乏。我认真注视海水。最远乌云和白晕重叠处，倏然一点黑影。黑影微小，在移动——或许海水在移动——于冷风之中，仿佛是被那驳杂的云晕所牵引的，像木偶剧台上的次要角色，吃力地移动着的是一点黑色的幻影。我用力眨眨眼，再集中目光张望时，终于证明那是一艘渔船，那种中型的一头高高刺起的渔船。我断定那是船，在冬天邪恶的风浪里赶路，向筑港方向疾驶。我想它或许已经赶了些许时刻了，自从渔人在无边的汪洋听到传自无线电的警告，强风特报，狂扬起自东北方正向花莲东南东海面扑来。它像大草原中放牧的牡马，依稀风闻远方蓄势的灾异，抬头看天，即刻旋转，兼程向筑港赶回。那艘船的影子越来越大，轮廓变得相当清楚了，一头高高刺起，在白灯塔后方东南许多许多海里以外，但我已经肉眼可以逼视它。这时我才发觉，就在它轮廓可以分辨剎那之间，更远的水平线上又出现了黑影一点，也在加速移动，正是刚才前面这一艘遽然浮现之所在，而我轻易断定那也是渔船，完全相同的渔船，放牧大草原中的牡马风闻了传自东北方的灾异，回头遄归。我站在廊下张望良久，冷风和凉气充塞高地上的中学校园，而且不久海上便已经看得见十余艘渔船了，陆续在强涛恶浪中向我浮现，始于同一个方位，循一定的航路，衔迹而来，对着白灯塔的光明，快速起伏，朝筑港宽绰的怀抱疾驶。有时渔船被滔天一波大浪高高举起，仿佛是颤巍欲颓的，但是在我眼睛一眨之间，又见它舒然以滑行之势浮落，让那大浪推送向前，乃又遭遇迎面另外一波大浪涌起，船身进入波谷，竟失去了踪影——每次我都以为它是沉没了，永远不再升起——但也在我眼睛又不及一眨之间，它竟如春天郊野里戏水的白鸟，优雅地泛游，随回转浩荡的风波升高，滑行，浮落，向白灯塔筑港的方向快航。“赶路回家啊——”后面有人说，声音低沉好听，我知道是郭老师，果然是他站在我后面柱子那一边，身上穿一件藏青色旧棉袄，双手插在口袋里。郭老师教我们理化，很有耐性，从来不发脾气。他将我们全班分成四组，一一带进理化教室团团围坐，自己忙着安排他面前的凹透镜和凸透镜，并且点起一支半长不短的白蜡烛，然后他用愉快的声调说“关灯”。灯灭了，他不慌不忙地说：“看到了吗？蜡烛倒过来了，看到吗？现在看这边，蜡烛是正的。”我们随意回答，乱推乱挤，都说看到了。然后郭老师说“开灯——你们回去叫下面一组来。”郭老师走到窗口点火抽烟，神色极度悠闲，蓬松的黑发好像是特别明亮的，在朝西的理化教室那一列毛玻璃窗下。他说：“海上大风，渔船赶路回家。你看，多少渔船！”我一一数过去，而这时有些已经入港了，金黄色油漆了大红大绿的中型渔船在两条防波堤当中，那窄窄的水道上平静航行，速度一过白灯塔就已放慢，远远似乎听得见突突马达声。我一一数向最远处，不等数完，看水平线上又转出一个黑点，这样不断向我们涌现。“数不清了，都在赶路回家呢，”郭老师脸朝大海说：“数不清了。”郭老师是江西人，也住在山坡宿舍的长巷里。他们有一个小宝宝，可是并没有分到自己单独的房子，只能和另外两位也带家眷的老师共住一幢有大院子的日本式榻榻米房子。他们那院子里有龙眼，八腊，香蕉，木瓜，释迦果，石榴，柚子，和许多大小参差的花木。三位师母都很和气，整天笑眯眯的，各自带着一个小宝宝，阳光照遍她们的院子，我看到三位师母也十分悠闲地坐在藤椅上说话，那时郭老师在厨房擀饺子皮，另外一位老师切葱斩肉，还有另一位老师在学校值日要等晚饭时间才回来。师母们说话都有种口音，个个不同，但一点都不难懂；她们那样说着话，大声笑笑，抱抱地上的孩子——生命曾经如此简单舒适的吗？也许只是我努力成长的心中求好心切，我于是看到那些最简单舒适的层面，亲密的，友善的，安详的，有希望的，在多阳光的星期天那种植了错综复杂的花木和果树的宿舍院子里。地上一个小宝宝忽然哭起来了，不知道是谁的，大声哭了。那位比较高一点的师母说话说一半发觉了，赶紧带着满脸笑容将宝宝捡起来贴在脸上：“乖乖不哭。”他还是哭着，师母贴紧他坐在藤椅上说：“饿了是不是？我们饿了，我们饿了是不是？”宝宝还是大声哭，于是她伸手去解胸前的扣子，一边说“饿了我们饿了”。郭师母小声喊她：“秦德芬——”朝我坐的方向努努嘴，阳光在地上我的脚跟前闪动，我听见强烈的蝉声彻响长巷里外，宝宝还在大哭，那位师母慢慢站了起来，将胸前一个扣子扣回去说：“好了好了饿了饿了”，转过身去，又回头对郭师母笑笑，一手拉开纱门走进屋子里。纱门碰一声弹回来，蝉声丝毫不受影响，持续大鸣，我闻到桂花的香气从一棵树下传来。抬头看那树，是莲雾，本来一直没有注意到这院子里还有一棵郁郁苍翠的莲雾。这时郭老师推纱门走出来，高兴地说：“好了好了，”纱门碰地弹回去：“都好了，只等徐灏回来就包。徐灏怎么还不回来？”

老师宿舍的长巷入夜以后虫声大作，远远相隔一盏路灯，在那迢遥的年代，点着稀疏的光，飞蛾在灯晕圈子里忙乱地起落，回旋。许是天光太长了，远远还看得见巷口那惟一的面包树簇拥着巨大的叶子，渲染一种超越寻常的热带情调。一辆龙头点灯的脚踏车慢驶过来，铃声清脆，是历史老师的先生，他教生物，但还没教到我们，永远穿一套中山装，风纪扣扣得紧紧的。我默默向他一鞠躬，他也点头并且关心地问道：“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啊？”车子隐入黑暗。家家院子里的树影都朦胧了，就在那车灯过后，我的眼睛终于失去洞识夜色的能力，而天是真正地黑下来了。这时前面走过来一个女人，右手牵着一个很小的小男孩，几步之间我就发觉是她，身影略矮但永远维持风姿的，很美丽可是又很会骂人的代数老师。她年纪跟刚才包饺子的老师师母们大约仿佛，可是因为在学校教书，一向就穿得比师母们讲究，略矮而稍微有点胖的身体披上醒目的衣裳，容貌和皮肤都是很好看的。她写黑板用左手，初夏着一袭没有袖子的旗袍，衩开到膝盖上三寸光景，转身背对我们。我从左后方第十二号座位上，看她雪白的手臂下闪光的腋毛，丰满的背上似有汗意，腰身以下浑圆地隆起，在紧身旗袍里以完美不可名状的线条舒缓滑落，开叉处腿肚隐隐绰约，也是雪白浑圆的。秋天以后，她的旗袍有了袖子，颜色单纯些，又在外面多穿一件厚外套，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了，遂将粉笔往槽里重重一摔，转身看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瞪着她的脸看，就把我叫起来，要我背公式(A+B)×(A–B)，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脑子里一团混乱，怎么样都想不起A和B到底应该如何结合才算公式，同时除了羞惭以外更觉得悻然，觉得太可悲，在全班人的眼光之下，我竟被她出卖了，想不到她居然不珍惜我秘密的恋慕，反而让我当众出丑，其无情怨毒怎么不伤透人心呢？她看我背不出公式，乃以简洁有力的成语骂我，声音却带着爱娇的调子，在我听来，几乎是甜蜜的，强烈的江南口音，像短短的吴歌那么清脆动听，露骨的，挑情的，如春雨点点打在荷叶盖上，打在懒散的小篷船上，船里一个不太懂事的少年枕着翻译小说打瞌睡，让船随轻风飘泊，任意过柳荫深深，过曲桥九转，过塔影，钟声，鹧鸪划过水面飞掠，黄莺在长长的草地上颉颃。这时她已经走到我左前方，那里正好有一盏路灯，把我们照得清清楚楚。没想到她也有小孩！我摆出一副又恭敬又不服气的样子对她一鞠躬，她看到是我，竟像花一样笑着说：“还没有回家啊？”我赶紧回答：“到郭老师家包饺子了，我们一共五个。”她又笑笑说很好再见，继续向前走，也没入树影浓密的深处。那天晚上挂好蚊帐想睡，又奇怪好像心臆里充塞许多发亮的光球，像天上灿烂的星星，遍布无底的虚空，旋转着，飘流着，有时互相交击，遂破碎了产生更多细致的星星，瞬间膨胀加大，以不同的体积展现那单位，旋转，飘流，交击，引发巨大的声响，在我心臆之中，起初只是轰隆轰隆四处可以听闻，此起彼落，后来似乎在混沌中经过那大宇宙的自发整顿，竟理出一个秩序了，一种近乎纪律的现象于焉产生，系统地协调着彼此，如远自大荒以外传来的天籁升腾而起，千山万水在回应，大小树木以孔窍相呼交响着。我整个人变成一中空的大廓，幼稚的肉体霎时被那声响所弥漫，被传自声响和光亮的激情控制了，再不能自已。我取出惟一的墨水钢笔在纸上书写句子，残破缺失的思想反跌于横线对分的白纸上，也如音乐玲琅成型，又好像永远不会成型。跳跃的意象，晚云，喷泉，芦苇；失联的比喻，窗，舟影，门槛，小楼，长廊；“哦！是如此深邃，一如紫色的耳语失踪……”我向最幽暗陌生的世界去探索，倏然到达一奇异的世界，陌生，然而又是完完全全的现实，如此的熟悉。再见再见我对自己说，看垂垂的蚊帐在灯影里左右倾斜，而我将进入其中寻找梦和虚幻。我不愿意。我坐在桌前，用力勾划着，任凭心臆中无穷的光球上下飞舞，那样肆无忌惮地暴露着各种可惭赧，可畏惧，可愧悔的形象，毛发和肌肤，手指纤细，疏落优雅的眉毛下一双两双三双令人着迷的眼睛，黑色的瞳眸，以及棕灰，浅蓝的瞳眸，素洁的，繁复多彩的，清净如晨光，柔腴似月晕环环。我尝试——就如同我现在尝试——寻觅一些准确的字句去描绘那如花的面目，描绘那真实的完整的肉体，然而我脆弱的心中声光太激越，上下左右转折良久，使我把握不住我要的那些。文字稍纵即逝，在感情可悲的祈求下仍然那样一去不见踪影。飞蛾扑打我微汗头颅上的短发，窗外那棵大王椰子在飒飒摇曳，再远依然是星。我仿佛听见海水。

4

我仿佛听见海水。

我听见海水，就在我笔触之下。时而是巨大的风浪，迷惑了我专注倾倒的知觉，我的感官被无穷的喧嚣所抨击，扭打，在那疼痛的时刻，益发敏感；时而平静安宁，隐约有些微的讯息，如眼神脉脉，传达了大自然生的讯息，是宇宙的脉搏，悄然跳动。我听得见，在那深受骚扰的困顿的年代，一深深寂寞的夜晚，我就灯前潦草地书写着一些什么，奇异颤摇的幻影支使我向未知探索，以文字捕捉那疼痛的感觉，努力向自我传达一些讯息——我知道那些讯息确实来自我灵魂幽玄处，在它传达的过程里有时被外力干扰了，窸窸窣窣，并且被误导了，向相反的方向逸去。于是我奋起追踪，尾随驰骋，在完全无光无声的空白境界里，单独，孤寂，冥漠，我在寻觅，寻觅那势必就要属于我的，本来就注定属于我的，应该属于我的一些东西。我自觉那过程是创造。在这以前我已经观察过创造的始终，甚至以为是体会过了。可是我没有。纵使我观察过了，甚至体会过了，那却是浮泛不真实的。如今我投身于斯，以整个身体和精神之力在工作，时而刚强，时而软弱。我自觉那过程是创造的过程。窗子外虫声唧唧，当我停笔的时候，我是听见了，三声五声，有时响彻庭院；黑暗重叠着黑暗，似乎浓密无垠，然而当我运笔向前，整个人溶入那虚实的结构，虫声是听不见了，消逝了，这时惟有创造的动力在推进。我听见海水，在那过程中——我看见山林和浮云的形象，在海的镜子里映照伟壮和窈窕。我继续向前冲刺，用力逼迫一些意象，若有若无，突然眼前张开一巨大的黑网，在冷冽的空气里招展，挡住了我的去路。我看见经纬线交织繁杂，它密密麻麻悬在那里，将我阻隔在旅程的这一边，无从突破。我疲倦地垂下头来，闭起眼睛细想这些日子里的遭遇，逐渐感知我的血液正活泼起来了，就在这深夜里，血液自前额迅速流过脊椎，遂溢向前腹，充满了四肢，全身的脉管在鼓动，强大的心力向一神奇陌生的方位集中，举起，投射，剎那间黑网锵然破裂，化为碎帛片片，向宇宙洪荒流逝，我看见代之而兴的是一组又一组辉煌的星系，以有机的秩序排列在我前进的领域之中，光明，恒动，示我以万种色彩和声调，当我快速驰过，那无尽的星系也正快速以几何级数繁殖，扩张，增大，陆续定位，这时我再度自我灵魂幽玄处听见那讯息，准确不移的是爱，同情，美，反抗，诗。

你决心怀疑

我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为什么要写那些？面对纸上七零八落的字句，意象，命题，突出的和隐晦的，我凝神注视，从来不曾怀疑。

有时的确体认了形与义之难，然而对于一稚嫩的灵魂，那又从来不曾产生真正的骚扰，也许只是片刻的怅惘吧，寻觅，摸索，在一新阳温暖的早晨，在一灯暗以后寂静无人的夜，试着为自己走逸的观念找位置，大量使用譬喻，让文字的色彩渲染，让它发亮，并且奢侈地铮锵，以音乐节奏取胜，仿佛一些关在笼子里的画眉，低呼相应，在白纸的各个角落，啁啾不已。我让声音和颜色浮动，向四面泛滥，而我好奇地追随，好像这些都不关我的事，这些我亲手写下来的一切，在我凝视的眼前汹涌来去，有时就将我淹没了。那是一个跳跃奔走的年代，快速，毫不犹疑，有时甚至好像是草率的，那样跳跃奔走，冲刺着。

我朝窗外望，通过上方的四框玻璃，那里大王椰子垂垂舞动，长叶如此深如此绿，树身带点金黄，节节升高，但它还是一棵年轻的大王椰子啊，两年前的春末才种下去的。那速度是可惊的，树的速度。起先我从房间里看不见它，因为窗子下面两格是毛玻璃；后来它长高了，突出在上面透明玻璃外，又终于超越了整个窗子，日日茁壮，升高，不久我就须抬头才看得见那些对生的叶子，听见急雨下清脆的音响。而那本来就是一个可惊的速度的年代，我和周遭一切在竞争长大，起先以为只是身体四肢在变化，有一天终于发现不只是身体，真正在长大，产生变化的，是心理，一些念头，想法，思索的范围，追逐着的一些对象，似乎单纯，似乎又是无限复杂的，在我心深处浮沉。我感知那变化的速度，就如我贪婪捕捉的光影，在外界，交错通过的形象，我在归纳，整理，超越光影和形象，以超越速度的速度。

我觉得我已经整理出一个头绪来了，一个完美的系统，为自己所掌握使用。于是槟榔换字变成大王椰子，或者叫它为黄椰，屋舍外的水沟是清浅潺潺的小河，上面那座水泥桥梁是流过民谣的小木板桥，所有教堂都按时传出钟声，而修女应该都是忧郁的。在这样一连串的客观互动下，文字穿梭勾结，错落成篇，并且不乏节奏和旋律，然而这样构成的篇章到底想表达什么呢？我时常觉得挫折了，因为文字后面好像缺少了一个实在的整体，没有撼人的哲学，没有失望，悲哀，苦难，甚至没有激情——这是诗吗？虽然许多奇怪的事情在发生，而我仿佛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感受的，就是无从断定那些感受的始终，不会解析，不会铺陈，不会浓缩。我只有文字，大量的隐喻，象征，寓言。没有激情也没有悲哀。

我坐下来认真地写着，而灯下应该便是我自己想象的这样一个不懈的作者；我正在搜索人世间所有的喜悦和愁苦，一笔一划构筑着完美的句子。我想象就这样努力地持续地写下去——在我少年的幻觉——有一天我终于将捕捉到艺术最神秘的光芒，在它闪闪飞过天际的剎那，我以恋慕，虔诚，超人的勇气跃起，张怀拥抱，将它紧紧靠近我狂喜的胸口，刺痛的，炙热的，只有我体会了它无穷之力，厚重，真实，我再也不会放松，我将永远拥抱它，护卫它，膜拜它，如此的神奇，如此的奥秘。有时在我少年的幻觉里，我已经捕捉到它了，支颐坐灯下，静静的夜晚，累了，困了，趴在桌前睡着了，纸张绉成一堆，我的笔滚到榻榻米上。然而在梦里，我仍然追求着，诗的踪迹。

柳条垂到水面的姿势。

院子最深处的香蕉有些已经成熟了。

夜间勇敢向黑暗的巷子独行。

一个人坐火车到台东去流浪。

小河里绿草顺水势拉长。

法国神父秋天戴一顶小圆帽。

满天鱼鳞形状的云。

这些都是诗，杂乱通过我的眼神，占据我的胸臆，压迫着我，诗是一种压迫——假如这些是诗。我这样专心思索，可是还不完全明白为什么要这些。诗到底有什么用？我们学习平面几何，没有办法可想的时候就划一条补足线，这个角等于那个角；学习理化，重力加速度，我努力背诵公式和元素表，但从来没有真正记熟，那是我少年时代最大的憾事，最大的恐惧之一，氢气，氧气，碳，钠，都以英文字母代号，高高张贴在墙上，每个元素腰上挂一个阿拉伯数字，缤纷复杂。我们学那些。我们学习漂鸟，候鸟，胞子植物，淋巴线，反刍动物；立陶宛，直布罗陀，濑户内海，世界上水量最大的是亚马逊河，最长的是密西西比河；黄河百害，惟利一套，云南锡矿储量占世界第一位，江阴要塞扼长江咽喉，北回归线通过嘉义（老师补充说：“也通过瑞穗温泉”）。五胡包括匈奴，氐，羌，羯，鲜卑，十六国当中有五凉，前，后，南，北，西，王安石参知政事，立制置三司条例司，毕昇发明活字版，洪承畴为蓟辽总督，兵败降清，李自成陷北京（恸哭六军俱缟素），吴三桂开山海关（冲冠一怒为红颜）迎清兵入主中国。这些可叹的好玩的都似乎是诗的一部分，甚至我耿耿于怀不能记诵的公式和图表都很迷人，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化为飞禽走兽，化为奇花异草，在我字里行间穿梭。

我们用很多时间学习英文，知道名词，动词，形容词，副词，还有冠词，死记各种词类变化，每个人手上一本生字簿，可是大半不知道怎么发音。音标里一个æ字使我惊讶良久，每次看到它就产生幻想，看那小字像一匹怪兽，神话世界里的庞然大物，不知道如何被驯服了，缩小了，固定在铅字模里，变成一个音标，这是不可思议的悲剧故事，我对自己说，然而英文老师竟不能欣赏，一种遥远的，隐在时间浓雾后的美，皇皇伟壮，一朝就那样仆倒了，进入字典的瀚海里。哦，这其中还有被动式，虚设语气，过去完成式，未来完成式——过去完成和未来完成，多么玄奥的一件事，差别在哪里？在时空抽象的一点一线一面上，某件事就“完成”了，或者“被完成”了，假定是这样的，动词要换个样子，然而世界上那么多动词，我怎么记得住哪一个是规则动词，哪一个是不规则动词呢？这简直是绝对不可能的。

不可能，不合理，不可思议，但是我所有学习着的东西，即使我实际上完全不懂的那些，在平常的时光里，都生动活泼，刺激着我的想象力，无时稍懈。那是一个强调统一教材标准答案的时代，所有教科书都有它固定不可动摇的宗旨，我们只是一批等待灌输的对象，而在灌输过程中是不许追问缘由的，凡事必须照规定接受，否则层出不穷的考试，一定有几次会教你碰壁铩羽，掉在尘土上爬不起来。我欣赏着那许多素材，各种字汇，成语，定理，故事，不能彻底了解其中真正的意思，但所有那些素材蠢蠢欲动，如笼子里彩色斑烂的蛇虺，争着让我来捕捉，处理，使用。我背叛了统一教材里的标准答案，罔顾宗旨，伸手到蛇群里摸索，毫不畏惧。

大概是十五岁那年，我才听说一个表姐死了，三年以前自杀死的。

怪不得好久没看到她，也好久没听人提到她。表姐比我大四岁，也许三岁，家住在台北。我记得小时候她帮我把帽子戴好，左右端详的样子。她的头发剪得短短的，额前是整齐的刘海，其他就好像自我紊乱的印象里冲淡了，我不记得她的容貌。她的声音似乎还可以听见，现在，是道地文雅的台北调子，然而也掺了很多日本语辞，时常以探问或者赞赏的尾音终结她的句子，但几乎所有时间她都是非常安静的，尤其当大人说话的时候——她安静坐在一边，偶尔眼睛转过来看到我，唇角就这样露出微笑，那是太令人爱恋的表情了，那微笑。我还记得她们家住在一条大街的楼上，阿姨和四个表姐，还有一个表哥，住在宽敞明亮的楼上，一个角落全是精装的日文书，那些书大半和水利工程有关，是姨丈的。姨丈在宜兰上班，偶尔回台北，这些我也是听到的，大概就是这样。阿姨和四个表姐，甚至表哥，都很好看，在我记忆里，她们比街上熙攘来去的人都好看。姨丈也很好看，他和阿姨的合照摆在客厅小茶几上，我记得很清楚他穿着一袭军服，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们在大陆拍的，好像是长沙——姨丈曾经回祖国去从军，可是详细的情形要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起初我从楼上向外望，看黄包车和人群往来，那恐怕还是日本统治台湾的年代吧，我听见火车“呜”一声自右后方传过来，接着也听见叮当的铃落下，那火车正在过平交道呢，奇卡奇卡朝北环绕前进。我探头外望，白烟朵朵升起，超过人们的屋顶便消逝无形。有一次我们从骑楼下穿出，正要过平交道，叮当叮当栅栏落下来了，火车在远远的地方“呜”一声奇卡奇卡来到了，表姐拉住我的手站在栅栏前，很从容地望着，一下子火车就到了，从我们眼前驶过，无数的窗口急急闪过，巨大的轮子，浓烈的烟气，自南向北前进，过双连，圆山，士林，北投，关渡，竹围，去淡水海边。这也是我很久以后才理出来的头绪，而那条热闹的大街本来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有一天却改成“长安西路”了，但那时表姐她们也搬家了，住到不远九条长巷当中的一条里去。就在那条长巷里过了不到几年，表姐死了。表姐死的时候初中才毕业，就是那个暑假里。

表姐为什么自杀，我始终没有问过，因为我听到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三年，至少三年了，大人不愿意再提，我也没有勇气去追问，而且曾经有那么一段漫长的时间不见她，虽然心里有时也狐疑，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问别的表姐或者表哥，也很奇怪；但是我可能也问过，又傻傻被人家支开了话题吧，这是很可能的。那是一个快速的，其实更是一个慌慌张张的年代。我自己一边观察一边幻想地长大着，很少停下来思考真正太沉重的问题，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那个年代我竟养成了一种空虚，不安的心情，除非面对的是自己，便也不喜欢追究，凡事让它流逝，不愿意和别人往返交谈。在那样一个慌张的年代，我只有向自己内心挖掘的勇气，听任许多现实随风飘摇。我想那些时间里，长长的三年，我当然注意到表姐总不在家，或者甚至她的书包和衣服也不知到哪里去了，难道我能保持沉默不去打听探问吗？我怀疑我一定问过了，然而大人是悲伤而狡猾的，他们有办法将我的话题支开，使我对这件事失去好奇，就在自己的幻想里编织了表姐的所在，也许住校了吧，上高女的表姐是极可能住校的，或许到日本去了，或许出嫁了（这不可能），或许离家出走变成修女了（这也不可能）。我曾经以表姐之突然不见了，在那三年间，磨砺着我的想象力，使它敏锐，荒辽，虽然也只不过那么偶然。

等到我亲自听到她真的死了，我的心好像被紧急冰冻了起来，就像普度的供桌上，透明大冰块里的鱼虾和瓜果，栩栩如生，但却动弹不得。我没有问过她的死因，也许是觉得太恐怖了，太可哀了，或者也许是觉得太美了。

事情已经过去三年了。这三年里我是时时想到过她的，是不是？这三年里我也许都没有认真想到她，一点都不关心她。我只不过霍霍磨砺着我的想象神经，我不是在想她。表姐从现实世界消逝，我不曾去探问追寻，我让她从我恋慕的心中渐渐淡化，竟不曾鼓起勇气把那因果前后弄明白。这是多么的自私！我说不定还以拥有一件诧异奇怪的憾事，因为那可疑的情节，因为许久没看到她，而窃喜，为我之能恣意渲染其中无名的伤感，青涩的惆怅，而感觉沾沾自喜。仿佛命中注定我必须有那么一个机遇，一个完美不过的机遇，能让我进一步催化诗的灵感，教它膨胀，成熟，有用。这多么自私！原来那三年之中我不专心探问她的下落为的就是这个，而当我听说表姐是自杀死去的，也没有想到要将真实原因找出来，那又何尝不是为了同样的理由呢？我关心的只是自己成长岁月里想象力的比重。虽然我对外界的事务都保有适度的好奇，而说不定我也是一个合理善良的男孩，但我真正注意的还是一己的内心而已，所以我觉得这死亡恐怖，可哀，然而竟是极美的。

是的。

垂长的紫藤架子。

红花和绿叶覆在朱漆大门上。

不太记得她的刘海了。

烈日巷子里停着几部三轮车，每隔若干家一部。

火车从双连那边驶来。

他们绝口不再提到表姐的名字。

我自己沉没在神秘的悲愁和狂喜之中，当我面对自己，坐在书桌前凝神专注地看视一叠纸张，笔尖在上面滑动，迅速留存了许多真实和虚幻的痕迹。仿佛有泪的感觉，又仿佛是快乐，在小小的罪恶感和自得之间摇摆。这样迅速写着，甚至有一天发现我居然是不慌不忙的，字与字清晰分开，其中没有一笔一划是逸出那小格子的。我居然已经可以这么从容不迫了。

诗从哪里来？

诗从一种激情那里来。你将无限涌动的激情压抑到灵魂深处；忧郁和它融合，荡漾在你的灵魂深处；恐惧它，试探了它，有时教它变色。变色的激情在你灵魂深处颠踬移位，有时跃起，仆落，匐匍，再无生息，有时四处飞奔，快若雷霆。它是没有一定的形状或性格的。我已经发觉了，我想那就是艺术的动力，是真理。而诗从哪里来？

诗从莫大的悲哀那里来？悲哀？那本来纯然是陌生的，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男孩，什么是悲哀？你设法去捉摸，猜测，组合，肯定那是悲哀了，或许不是，然而它为什么打击着我幼稚微弱的心？是悲哀，因悔恨而起，似乎来自你神经中枢一幽暗的末节，本来是完全无足轻重的，你断定你要那个，遂奋勇将它培育，催化，使它产生那越来越强的悔恨感觉。有一天在轻微的寒风里，独自沿一片新墙慢慢走着，小河在右手边长流，流向大海，有人开小门推出一部脚踏车，犹豫片刻，朝另外一个方向骑远了，街上都是静，再也看不见人，你忽然追忆起什么似的，心头一阵抽搐的伤痛，是想起了遥远的一些发生过的事情吧，曾经淡忘，却未曾完全消逝的，一些遥远发生过的事情吧。火车来了，从台东那边一站一停慢慢驶过来了。你想起火车过平交道，在叮当声里向双连那边环绕前进，去士林，关渡，淡水，你决心怀疑，这样问道：“为什么？”

程健雄和诗与我

1

夹竹桃伐去复生，很快又挤过交错重叠的扶桑向上抽升，甚至也绽开几束粉红色的花了。我攀折枝桠，碰断花束，那清脆易碎的肌理浮满汁液，黏在十指间令人觉得肉麻，闻一闻是臭的，用舌头舔舔看，居然是苦的。对面那家人搬来不久，前院以竹条密密树起一圈篱笆，色泽很新，雨后日出，空气里浮着那新劈竹条的香味。太阳曝晒潮湿的竹篱笆，最烈的时候，看得见烟气从竹条间泛出，散在他们朝西的前院。院子外侧高植的是一棵阴郁苍苍的芒果树，巨大的叶子层次不分，隙缝中挂出一些青涩微小的芒果，一天一天转黄。那芒果树粗壮多节，本来是夏日最容易爬的一棵老树，可是今年春天起，蜜蜂却在半高不高大桠分叉处结了一个窝。暑假以前就看见群蜂时时刻刻在叶荫里进出，而那灰黑棕黄的窝也像我们后院的柚子一样，随着拉长的日头，一天比一天膨胀了，终于就变成这附近大人和小孩的重要话题，一个可怕的讯号。“谁不怕大蜜蜂的，谁就爬树采芒果，”我说。我钻进我们这边的夹竹桃和扶桑中间，阵雨过后，点点水珠，沾湿了我的头和脸，身体，四肢，不久又干了。新篱笆家姓连。我对他们家的人口还没有完全弄清楚，只知道他们有一个男孩和我同年，十五岁，而他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我妹妹同年，再底下他们又有一个弟弟，应该和我们早夭的妹妹同年的，但就因为我们那小妹妹已经不在了，平行对称的关系戛然休止。这些我偶尔想到，转眼不理会就又忘了。最重要的，其实，是他们三兄弟上面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很好看的姐姐，那年他们搬来时她已经上高二了。我们在树上高声乱嚷，有时我的视线越过竹篱，可以看见她站在窗内，随便丢给我们一瞥，转身进入里室。有时我们远远站在路心看那树上的蜂窝，一个说：“谁不怕大蜜蜂的，谁就爬树采芒果——全部都给他吃，吃死了我也不管。”另外一个说：“我怕，我宁可不吃芒果。”这时正好她回来了，走近随便看我们一眼，推门进去，我屏息无声瞪着她的脸和脖子看，她拍一声把门关上。有人大嚷：“谁不怕大蜜蜂？”

连家的竹篱很快产生了感染作用。他们左边第二家和第三家不久也找人来，马上围起了式样完全相同的竹篱，只是他们的门各有情调，一扇向左拉开，一扇向右拉开，又和连家的左右推开两扇不太一样。第三家已经到了小溪边缘，要过了小溪和溪边一条小路，更远处才有人家。我本来以为既然如此，连家左边紧邻大概马上就会依样围起他们的竹篱了，但是没有，他们始终不动工，虽然那时他们若要做可就真简单了，因为那前院两边都是现成的隔壁人家的新篱笆，他们只要在离街心不远处加上横的一面，开一扇或两扇门就行了，为什么一定不做呢？可是他们就是不，于是就让那里缺一大口，幸好边上原有的花架还在，靠近芒果树，葱茏鲜艳地开着。我想，即使围了篱笆，我还是看得见那花架的，只要爬高一点，越过那密密的竹条尽头，还是可以看见的。连家的右边紧邻也没有任何动静，可是那前院本来就种了许多树木，是相当隐蔽，似乎也不需要篱笆。从这多树的一家开始，通过新搬来的连家，一直到小溪为止，一共五家开门朝向的，就是我们这边一排扶桑。这一排扶桑和我们其他三边一样长，本来应该也有墙的意思，但因为到处都是缺口，最多只能说是象征性的。我时常随意找一个缺口钻进钻出，于是缺口就从来没有堵合过。

我现在记得他们姓连，这是诧异的，尤其我清晰能回忆一些面容，至少能回忆一张洁白高傲的脸。其他大部分都忘了。但我记得芒果树阴郁苍苍，群蜂嗡嗡然在窝前飞进飞出，那持续如梦幻的声音，大红的花架，急雨后烈阳晒出竹篱笆的香味。夹竹桃的汁液是苦的，扶桑花早晨开，到黄昏就谢了，而假如你趁它带露盛放时拉开花萼，将它放进嘴里吸一口，那味道却是甜的。你这样一朵一朵尝过去，听见人来人往推门的声音，关门，停脚踏车，拉门，关门。一只大母鸡领着十多只小雏在路边啄食，咯咯和唧唧交错掺杂；黄狗从小溪那边巷底跑过来，喘着气，卑微地垂着尾巴站在卖酱菜的人后面，看他从车子上瓶瓶罐罐里往外装酱菜，一下用筷子，一下用勺子，都装进练习簿折成漏斗形的纸袋。纸袋上面有红墨水打的勾勾和叉叉。这已经是午后，很迟很迟的午后了。大部分都不记得了，只留下了一些不太要紧的，可有可无的零星，一些形状，声音，颜色，味道，一些迷惘的感觉，又说不上是感觉，是没有办法确定的忧愁，也不是忧愁，是怨恨，怨恨着自己吗？我坐在书桌前，对着一张大纸不停地写着。那是很迟很迟的午后了，窗子外有咕噜噜的声音：

咕噜噜，在旁边种满八腊树的院子里

不知道是什么在叫——咕噜噜？

咕噜噜？在香蕉树下阴暗的一角

在柴房背后，在莲花池外

在遥远的遥远的地方

超越了小水溪，巷底的农田

更远更远处铁轨转弯

轻易架过一条急流的河

咕——

在竹林深处，咕噜噜咕噜噜

是许久以前我撞见的鹌鹑吧，咕——

许久以前听到的，然而这一刻当我快速书写，仿佛真实，仿佛我还听得见那清脆的鸣声，就如同那一刻当我快速书写，夕阳将半边天的云彩染成绛红，渐渐扩散，向四宇远方移动，剎那间满天霞光再无可疑。我坐在桌前描摹自己迷惑的心，失落的心，柔弱用情而不能自我的一颗心。描摹它，解说它，捕捉它，然而我越肯定向它靠近，它逸走越远，将我远远摔在后面，在一艘没有桨的小船上，水面冷热无常，到处是漩涡，险滩，急湍。我朝不知不识的方向流落，有时大声呐喊，有时哀求，寻觅我的伙伴，有时似乎是沉痛呻吟着的，小声哭泣，为了引起自己悲怆之念，便那样呻吟着哭泣着，不知道是否必要。我听见的是昔日听见的鹌鹑，在远远的竹林深处，咕噜噜，不是现在这里。咕噜噜，咕噜噜，咕……

2

那时候的花莲，昔日的小城，有若干清洁的河水平行切过，快速切过。我知道所有河水都源自西边的高山某处，起先或许只是深邃的悬瀑吧，汇集便匆匆赶来，随地势蜿蜒再三，乃寻到它必然的方向，朝东急流，穿过人们聚居的小城，于是入海。河水在进入街衢市区以前，自然是清澈光洁的，灌溉了一些阡陌农田，田里水满，映见高山巍然在远处俯视。然而即使在它穿过市区，并且已经接近它全程最后那一段的时候，在昔日那时候，也一定还是清洁的，就那样保持着它深山谷壑的本来面貌，快乐地注入大海。

我们右边那排扶桑下只有一条小溪，还不能算是河。小溪流了短短一段路，很快就被农户筑堰改道，引向一水田地带，竟不知所终——我只记得那里直堑回塘无数，浅浅的水池与平静的深潭，春天来的时候到处是蝌蚪。那些蝌蚪起先只摇着尾巴在水里泅游，过不了几天小脚生出来了，可是因为尾巴还在，动起来很尴尬很不方便，鸭子赶来争食。有一天蝌蚪的尾巴不见了，四只脚茁壮成长，果然变青蛙了，跳起来比鸭头还高。那时秧苗已经插好了，远远看去一片新绿，甚至还带着另外一种无法形容好闻的气味，来自清水和泥土，来自迸生的嫩叶。左侧又一排扶桑，过去是邻居的菜园，紧靠着他们日式房子改装的大瓦厝。这邻居姓黄，客家人。他们将瓦厝前进一长条辟为杂货店，廊下挂着烟牌，酒牌和盐牌，主人日夜不停在店里工作，搬过来搬过去，不苟言笑。他太太偶尔在店里出现，但平常不是在后进屋里，就是在菜园浇水灌溉，很有耐心地照顾着那许多种类不同的青菜和瓜豆。我从扶桑枝叶间望去，她沉默笃定周旋于一畦一畦肥腴美丽的绿叶黄花当中，那种安详勤奋的表情，好像是与生俱来的。黄家瓦厝另外一边加盖了一长条铁皮屋子，沿墙又种了七里香，开白色小花。再过去才是一条河，一条遥远自高山来奔向大海的河。

我顺着河水向东慢骑着脚踏车。下面那一带街道渐行渐宽，屋舍越稀，而海水就在眼前。我左转进入一条巷子向北，不久就到城隍庙口，然后穿过广场继续前行，遇见一条开阔的横街，街边是河，过了河那边岸上又是一条街。这河比其他都大一点，而且河床深陷，两岸街上沿循都种了垂柳，住宅透过双重的柳条隔水相望。长巷尽头地势升高，有木桥跨过河面，将两条平行的街道连结起来，栏杆疏落。我转到对岸一棵垂柳下将车停好，看水。那时四处幽静听不见任何喧哗，太阳正缓缓转过酒厂的大烟囱，作势要隐藏到高山之背。是的，静寂的午后，我只感觉到河水奔走潺潺的力量，好像在回应着某种召唤。河里有拉长的水草，在阳光下扭动，做出无数不同的姿态，每一秒钟都在变化。河床上布满石砾，磊落浑圆，好像在水里不断滚动，但那只是我的错觉。午后的太阳照在水面，粼粼闪光，蜻蜓从这岸飞越强烈的日头，几点黑影这样飘过，眩目，震颤。我听到一部脚踏车滑上木桥，细细的轮胎声偶尔碰撞，车子缓止于桥头，骑者一脚搁在栏杆上，俯身看水。那是程健雄，高二，全校最出名的诗人，不断有新作在本地报纸上发表，甚至也在台北的诗刊发表的当然是诗人。我每次远远看见他就感觉羞赧不安，很想躲起来，但他已经高二了，自然不会注意到我这个初中生的表情，何况他根本不认识我。

他一脚踏木桥尽头的栏杆，上身微俯向前，久久。

过几天他的新诗果然出现了。我骑在脚踏车上靠着阅报栏看，直到撑持的手臂酸得不能再酸才看完。长长一首整齐悦目的诗，几乎一样高矮的句子，秀气的标点符号将系列的意象割切，最吸引人的意象，无争议的明喻和暗喻，色彩和声响的代用语，感叹，惊讶，忧伤，沉默。我看到用情的眼神久久地久久地凝视水面闪光粼粼，蜻蜓穿飞眩目的烈晕，在两岸之间旋转。水里的绿草拉长，拉长，像一首民谣那样唱着唱下去，潺潺，汩汩，摇动的余韵和拍子，无穷尽地流下去。更远那边还有一座桥，他的眼神飞过去，我看到那边桥上空荡荡没有人走动，忽然一群麻雀掠过，稍纵即逝，从对岸屋廊下走过来两个妇人，各自捧着一个洗衣的盆子，小心翼翼自河堤一边寻阶下去，嘴里不断在说话，可是声音还没有传到我这里，就在水面涣散，听不完整的句子，也许是我不专心听，只碎裂成一片一片噪音，伊呀，伊呀，伊呀，嗡轰嗡轰，然后她们各自蹲在一临水的青石上，声音更稀小了，只短促发出即被水波冲走，反而增强了这方圆半里地的静谧。他转眼看对岸的柳条，看那些已然转为深绿的柳条如何垂长，“如童稚的记忆点点撩拨着清水”，流向大海，永恒。没有风，人家屋顶上的炊烟三两直立，甚至晒衣服的竹竿横架墙头，都是温馨的。我分神看底下那两个洗衣的妇人，她们嘴巴还不停地开阖着，可是我几乎完全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甚至连声音都消灭了。惟有当她们不停将衣服用力在流水里抖动，一时改变了原来在固定改变着样子的涟漪，水花溅起，于是产生了一些不同的纹路，惟有那个时候，水草也跟着以其他姿态摇摆，而粼粼的闪光早已暗澹下来了，移到底下另一个小小的水域，更剧烈，不规则地跳跃着。

那一带始终是静的，在已经转黄的光影下融汇了某种悲悯情绪。我读他的诗，发觉是有某种悲悯存在，早熟的忧伤和愁苦，某种郁悒在字里行间蠢动，虽然难以扣紧，理解。如此，则那一天我自岸边遥望的那夕照移转下的俯视之姿，是带着诗之意念的，倾向匆匆流水，倾向柳条垂长，和外界互为诠译，组成一有机的诗之意念。我曾测试那情绪大概，是充满了挤压的幻想，一片怀旧的轻风在他那方向吹。 我想那就是忧郁，他字句里重复出现的忧郁——然而高二的学生为什么有那么多忧郁呢？我无法理解。或者这也就相当于连家那女生的高傲。到了一定的年岁，他们获取了一定的风度和气质，虽然对我说来却是同样不可理解的。哦原来那孤独桥头之俯身张望，沉思，默想，正是他在从事着诗的酝酿，在构思，在组织。而且原来我于目睹之际所猜想测试的并没有错，那空气里是鼓动着一种不快乐，一种愁绪，是他那种人以他用情之眼捕捉到的忧郁。又有几只麻雀飞过，这次听见清脆的啁啾，转眼不见了羽影，但鸣声似乎是留下来了，留在两岸之间，倏然坠落水面，也溅起片片水花。我看水花，仿佛是真的，仿佛又是假的。下面拉长的水草几乎都看不见了，好像有些蚊蚋在对岸靠水边盘旋，正被折射的，最后的日光照明。我听见桥头的木板响动，他一脚踢栏杆，车子向前滑走，一阵铃声，消逝在前面巷子。

我茫然失落，沉入奇异的心思里。原来如此，诗是绝对主观的。我撑持阅报栏的手臂酸了，眼光模糊了，却也不是泪，可是又有一种茫然，泫然。我回想上星期如何站在柳树下，两手扶住我停稳了的脚踏车，那样好奇专心地观察着。我是不期然撞见那一切的，虽然当时并不知道我所久久观察的，原来是素材如何转化为文字的过程，是完全的日常如何升华为诗的一个过程。现在靠着阅报栏读那些文字，那诗，遂恍然觉悟，大致就是如此的，如此之主观，绝对的主观，就是如此之无中生有，绝对的无中生有。河水，木桥，两排垂柳，屋舍上定定的炊烟，麻雀，蜻蜓，闪光，这些一一融进了他的文字，彼此激荡，提升，诠释，乃成为有质地的诗。这是不难的，只要你将眼睛睁大，上下左右搜索，选择，记取，这是不太难的，以你用情的眼睛和活跃的心去对抗所有的外在，接受，排斥。我垂首回忆，对了，他完全没有提到那两个嘴巴不断开阖却又仿佛发不出声音的洗衣妇，那比较粗俗，夸张，滑稽的一部分，在静谧的即将褪尽的晚霞之中，如同默片里动人的场景，那原是我片刻里所以特别感受悲悯的主要因素，他却有意省略了。我回忆他在桥头的时候，并不缺乏某种悲悯，那些忧愁和郁悒，现在我便断然领悟，他的悲悯感怀来自不同的源头，是和我费了许多心思在体会的默片场景无关的。所以诗是如此的主观，你可以为所欲为去接受，排斥。我们探讨那神秘本体的热忱或许相当，可是还有许多不同的因素塑就一个他，而他果然与我相异，则那些因素是当时，也是日后，造成我们对人世间凡事迎拒不一的力，原是不可否认的——那些因素在他，在我，都来自血气，性情，感受，经验，原是不可强求不可诿避的。悲悯是存在的，甚至已经被突出了，可是我以为这个必须突出的原因与他所以为的原因究竟是不一样的。这里显示出误解之或然：诗的领悟和诠释不免有时就是这样的，你可能被自己的猜测导向一个错误的方位，而你又如此坚持那难得的线索，蓄意追踪，自以为已经领悟其中，诠释圆融，可是这居然都是错的，居然是你对那诗的误解。

他的诗隐约示意的，更不是那天我能想象。他路过那条河，驻车桥头，久久不去，是因为那垂柳后静谧的屋舍当中，有他童年住过的家。

3

这以后我每天早上经过那阅报栏，一定停下来。副刊上除了他们熟悉的名字以外，也有我了，羞涩地藏在别人后面，但毕竟是真的。有无和是非往往撞击我的情绪，以巨大的影响，持续一天直到黑夜就枕的时刻。我自觉有了别人不能识谙的蹊径，别人不能立足的领域，我有一种超越常人的辨识和表达能力，可以和神秘迢远的世界对话。我决定自己的题目，磨砺感官，择取风格，经常处在眩晕飘忽之中驱遣着文字，似乎一知半解，又好像充满信心，凡事操之在我。我习以文字领先思维，时常于落笔成句之后，才发现自己内心所指原来如此，一时又不免大为惊讶，但也沾沾自喜，不屑与别人分享。

我甚至就在短期之内培养了一种自负和孤僻。有时看别人的诗会嫌它潦草，率尔；有时嫌它矫揉做作，用了太多好看的字眼；有时厌恶它排列的形状，它的长短幅度。那时笔头飞快，再无约束。这是高度自觉的时期，好像找到了，找到我真正需要的，愿意的，承认了的表达方式，而且那是我独有的，不屑与别人分享，因为当我意识到那自负的时候，孤僻也已经并生了。“我的表达方式是我的。”这样想：“这是最好的，不是常人所能辨识的，乃完全属于我，适宜，准确，有效。”

小世界，大世界，充实自足的世界。笔划，线条，标点，色彩，声音——这里什么都有，缤纷无尽。外面发生一些别的事情，属于生活周记本里的“时事要闻”，来去如硝烟飘浮，反而不像是真的。有一天校长登台报告，以感性的语调说道：“军舰，太平舰，被万恶的共匪偷袭，沉了，太平舰……”他掏出手帕拭眼泪，哽咽说不下去。有些老师也在拭眼泪。校长又说：“太平岛，沉了，不是太平岛，是太平舰啊！”我东张西望，发现大半同学都惶惶然，不太了解校长和那些老师为什么真哭成一堆。原来军舰被人家打沉了！打战有输赢，军舰沉了就哭吗？太可笑了。我想到这里不禁就笑了起来，尤其看他们拼命擦眼睛鼻子，怎么能不笑。大和号轰一声中弹，碰碰通通前后爆炸起来了，浓烟卷上烧得通红的天，甲板上水兵来回奔走，有的被荡入浮油飘火的海里。电影镜头拉过来，塔台上挺直站立一个戴眼镜蓄仁丹小髭的军官，眼睛一眨一眨，双唇紧闭，一副日本海军大将的恶相。四面烈火浓烟越卷越近，只见他还是挺立塔台之上，左手扶刀，右手紧握铁栏杆，镜头再拉近，他的眼睛直眺远处，又眨一眨，似乎有点汪汪然了，不知道是羞愧自责，绝望怕死，还是被烟熏的，终于滚下两点清泪，塔台随即倾斜，忽然坠下，随侍的官佐和兵士惊呼落水，他右手震离铁栏杆，向后滚翻之际左手离了刀柄，高呼“万岁”于浓烟破绽处，扑通一声也掉进海里。这是大和号之末日，电影上看来的，强调其牺牲惨烈，预示帝国之崩溃瓦解：太阳旗和海军军旗也着火了，纷纷掉进海里。我想到那个戴眼镜有着仁丹小髭的海军大将扑通一声，倒栽入水的样子，又不得不笑，像“一只青蛙四条腿，扑通一声跳下水”吧？不对。像“古寺寒潭，一只青蛙跳下水”吧？不对。这是大和号之末日。背景音乐加强。镜头绕回东京骑楼下，拥挤的老弱妇孺在听广播，流眼泪。军舰被人家打沉了就哭吗？背景音乐终止。

太平舰怎么沉的？大家语焉不详，但有人说是共匪鱼雷艇“偷袭”的，出其不意砰通只一声就解决了它，沉了，实在不够光明正大。那几天学校里愁云惨雾，尤其高中部充满了壮烈气氛——校长他们在鼓励高中生投笔从戎，去军校入伍好为太平舰复仇。果然有一天周会的时候，台前拉开一条大红布，上缀黑字“欢送爱国同学入伍从军”，下面坐了一排高中生，大约不到十个，各自胸前斜佩红布，写了名字和入伍学校，除了海军官校和海军士校以外，似乎还有别的。我看到程健雄也在其中，海军士校，大热天里我还是打了一个寒噤。这样就去从军了吗？不可思议。河水和垂柳，木桥和炊烟，那些刚出生的忧郁怎么处理，诗怎么处理？那些你能带去海军吗？你真要去为太平舰复仇吗？砰通砰通爆炸的声音，烈火浓烟，舰身倾斜，下沉，漩涡，浮油，海鸥在上面尖叫盘飞——说不定有一天就轮到你，那么你还没有长好的忧郁怎么办，诗怎么办？你以为这是很浪漫的吗？说不定那就是你以为的，海军是浪漫的。然而我觉得无法接受，这并不浪漫，反而粗俗不堪，听校长和老师代表一一上台演讲，听在校同学代表致欢送辞，听从军同学代表致告别辞，绕来绕去都是那几句话。你坐在那里，不觉得他们可厌吗，不觉得那些成语虚假，俗气吗？然则你的诗哪里去了？你有纪律的句式和章法，精致的标点烘托出纤细灵巧的意象，如歌的叹息，如此温婉如此美丽，从具象带向抽象，从现实带向未知的世界。你如何保护这一个小世界，大世界？

后来我们发现程健雄并没有真的跑去从军。听说他本来就没想到要从军，是校长和老师不断劝导的结果，糊里糊涂答应了。校长和老师选中他，因为他什么都很好，而且父亲两年前亡故了，现在只和寡母弱妹相依为命，容易说服。可是到了紧要关头，他守寡的母亲忽然觉悟，说什么都不让十七岁的独生子辍学从军，而校长他们总算天良未泯，想到他到底是无父的孤子，怎么能让他把寡母弱妹丢在花莲，跑去为那艘不相干的太平舰复仇呢？遂动了恻隐之心，又将他保了下来，让他继续他的高中学业。就这样，别人都真走了，程健雄留下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每个星期都可以在当地报纸上看到他的新作发表，而且还经常出现在台北的诗刊上，繁复缤纷的字汇，整齐的章句，淡淡的愁，无疑就是杰出的青年诗人。我很佩服他能在一些不长不短的诗里渲染那种淡淡的愁，恰如其分，充满了感动力的，无疑就是一种技巧。然而我也私自反对着他的字汇和章句。我要求的是更简朴一点的，更放松一点的外貌，不喜欢他那种过分强烈的诗的语言，尤其已经厌倦了那种规划得长短适宜的诗行，因循成句，敷衍成章。我开始觉得那种风格是带着些许不真实的气息，而必然乃是脱胎自传统诗词的一种风格，但我只是那样感觉而已，好像未曾经过求证和分析的手段，于是我的好恶并不确定，反而都是一些感觉，甚至是偏见。我想我自己也未必不依附着（在大半冥想和疾书的时刻）传统诗词定了型的风格，在那探索的时光，血气旺盛却不知道自己的方位所在，乃以无穷的精力投入偶然显现的，那荒辽的小世界，大世界，记录了惊讶，喜悦，失望，和怅惘。

在那棵常绿的凤凰木下，我每天早晨骑脚踏车倚靠片刻，看报纸副刊上的新诗。就在那短短的时光里，我们累积了许多，而现在回想起来仿佛只是些片段而已，方才告别了十五岁的一些片段。可怜悯的静和死，和檐下风灯。掠过冥冥意象的是瞬息音符——许是低沉。轮机长的烟斗袅袅写诗，镶着盐渍。午寐堤上，嘘息如风，远方有湖，深而且蓝：那么是黄昏，湖心描着落日。而雨在脚下画着圆弧，点燃无数水花。那儿，那儿是山林郁郁，是昏鸦驮着落日低飞，是晚钟啄亮星子。

“昏鸦驮着落日——低飞，很好。”他说：“晚钟怎么啄亮星子？”“钟不响，你不抬头，便不能因为星子已经亮了而觉得惊奇。”或者这个：

一只血红的蜻蜓乘柳絮的轻柔

悄悄吻过我狂笑的思维

我扑住他，凌迟而死

然后，对之高歌，唱：“采菊东篱下……”

一江山陷落。报上说守军坚持阵地若干日，弹尽援绝，悉数壮烈牺牲。团长姓王，妻小住在美仑山下一个眷村里，一边在家烧纸钱，一边和记者对话。听说那岛只有我们操场那么大，匪军蜂涌抢滩，双方激战数日云云。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六月向晚（我继续写下去），大海是点点橘黄，航路太迂回，复满布暗礁——毋怪乎，举目大海尽是桅樯飘荡。或者更早一点的《花》：

长颈瓶亦有其影子了，当

夜来临时

而花的影子早遗落了

在蜂声营营的地方

“或者我将为死亡的金鱼做沉默的祈祷——什么意思？”他问。我支吾其辞，那年十五岁。然后告别十五岁。收获季啦！你说，蔗花白了。我带着我的诗册和一枝红叶，访你。灌木，柿子，土壤的碱分，花狗，谷子和书，我的信札。你说这村子沽不到一斤酒，我就醉了。有一年秋天，大北斗星落在山里，并且殛死一只可怜的甲虫。神和幽灵们在路上，石桥上乃至于苹果园里发生一个争执，是关于星子为什么失踪的，她明明牵住她祖母的衣角。如果星子失踪了，跌落在那里，没人知晓。那时我们登一个“寻”启事，在黑黑的天空里。一江山在激战数日之后，陷落。

程健雄决心办诗刊，找我做他的助理。诗刊借一个地方报的版面，逢星期一出版，就在那报纸副刊的位置。我的工作是每个星期天下午帮他计算稿子的行数，由他决定排列顺序，画出一个版面样子，用橡皮圈扎好，然后我骑脚踏车送到报社去。有时算算来稿不够一期之用，我们只好各别埋头赶写，就在海边的教室里，听潮声来去，树叶沙沙作响，偶尔听见鸟鸣啁啾，随意驰骋你的幻想，飞快，写《渔猎期》：

再一次掀开山林吧！掀开海吧！

当有人会逐字读鸟兽们了！

而且挥毫眉批，尴尬地

写一页读后感。

而且，也没有人能调解那纠纷：

第三行第十七至第十九字明明是比目鱼，

你偏爱挣红了脸说是梅花鹿，

虽然风雪模糊了它们，

黑桃王和黑桃后的争执还在。

写《那阿拉伯人蹲在火炉边》：

而且垂着眼皮，那么疲乏地

啜着羊乳。

那阿拉伯人蹲在火炉边

盘算明天的

风沙，水和路上的女郎们，

不时叹着气，垂着眼皮

看自己的黑胡子。

这是从一幅小说插画那里延伸出来的，卡谬一篇小说的中译刊在台北运到的报纸上，旁边画了一个阿拉伯人，疲乏地蹲在火炉边，啜着羊乳，这是画面上所显示；然而他盘不盘算明天的风沙，水，尤其是路上的女郎们？叹不叹气？看自己的黑胡子吗？这是我的想象。这些诗大多荒辽敻远，不可指涉，几分钟就完成一首。我的另一件工作是星期一大清早经过报社，从管邮寄的退伍兵老崔那里拿一捆当天有诗刊的报纸，带到学校交给他。每次我拿到报纸回到脚踏车之前，一定会将整捆打开，端详诗刊的版面，新鲜浓烈的油墨味从字里行间挤出来，在晨间走廊发散幽香，和诗一样带着无穷的生机，有一种迷惑的美，一种宿命的魔力，飘浮在安宁的街道里，听见稀落的足音远近来去，或者是阳光透过绿叶正开始洒在柏油路上，或者更常常是雨水斜斜吹过一些简单的市招，火车站广场里，那古旧的喷水池仿佛更静了，有着强烈的东洋风，池里是一条混凝土塑捏的巨口鲤鱼，以它粗壮的尾鳍支立水面，仰天喷水珠，又让那水珠和着晨雨落回阴寒的莲叶。

我们曾经晚间到报社去，那正是人家最忙碌的时候。印刷厂在楼下大仓房，明亮的日光灯照见工人穿着汗衫在来回检字，排版，到处响着“卡卡——卡卡”铅字和金属板碰撞的声音，另外一个角落有裁纸的声音，木拖板和橡胶鞋踢踏穿梭，工人在唱小调，台湾歌，日本歌，香港电影的插曲。他们互相戏谑消遣，故意说一些能让烧水的女工难为情的话，但女工充耳不闻，反而我们两个高中生觉得尴尬得不得了。那时刻印报机还未发动，静静排在墙边，电风扇嗡嗡然在天花板转动，又是一股强烈的机油味充塞整个深邃的工厂，混和了槟榔和汗水，以及其他不知道是什么，都在空气里浮动。楼上是编辑部，乱糟糟摆了七八张桌子，在一样通明的日光灯下，除了两部电话机外，到处堆满纸张，剪刀，浆糊，红墨水，扇子，烟灰缸，和特大的玻璃茶杯。原来我们每天看的报纸就是在这屋子里写的，而我不知道除了这些纸张，剪刀，浆糊，红墨水等等以外，他们还有没有别的器材。应该有吧。我听见收音机在播放爱国歌曲，就像普通人家的收音机一样，从最远那门后传出来。我们和屋子里的人随便打个招呼，径自向前推那播放着爱国歌曲的房门。总编辑坐在大桌子后，挥扇子看稿，面前除了两部电话机外，依旧是堆满的纸张，剪刀，浆糊，红墨水，烟灰缸，扇子，和特大的玻璃茶杯。总编辑姓曾，福建人，大概不到四十岁的样子，一头浓密的黑发，脸色有点苍白，可是对我们很和气。他正要和我们说话，忽然电话铃响，就拿起话筒低低“喂”了一声，然后放松地靠坐在椅子上，那样专心地谈起话来，一谈就谈了十分钟。他纸烟不断，氤氲向身后两扇大开的窗户涌去，冲进暗暗的大街。这是多么遥远的一幅画，可是多么清晰，逼真，看来是永远不会褪色的一幅画了。他不但有点苍白，其实还不免黄晦，略瘦的脸上颇有纹路，几乎盖去了他读书人的风雅——大概是熬夜伏案，纸烟，茶叶，以及某种“有志难伸”的压抑感，无法面对时代的现实，却只能关在一窒息的房间里，撰写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新闻，为全台湾最沉闷的文化社区，增添一些可有可无的话题，或甚至永远无法变成人们的话题。他挂了电话，竟示意请我们抽烟。程健雄说他不会。我冒险拿了一支点起来，觉得有一点成熟落拓之感，“说不定有一天我也和他一样，”这个念头闪过。伏案写许多文稿，纸烟氤氲袅绕，浓茶，失意，在一个无法预卜的时代，一个遥远陌生的地方。这应该也可以算是十分浪漫的。有一次总编辑问我们：“为什么非写那个新诗不可呢？”

“怎么呢？”程健雄惊讶反问。

“我是说为什么你们一定要写新诗啊！我看你们两个普通文笔都很好，有时候，”他压低声音指指门外那编辑部：“说不定比那些人还高明。可是何必写什么新诗呢？”

“新诗是文学必然的趋势。”程健雄从容不迫说道，看看我：“对不对？”

“对，”我附和：“胡老师也这样说的。”

总编辑笑一笑，摇摇扇子：“胡老师是理想主义。写新诗是没有前途的——没人看啊，没人买啊！”他接着又说：“不过你们知道我不是恶意在反对新诗的，否则我怎么让你们用我报纸版面出诗刊呢？对不对？”

我们两个互看一眼，点点头。

“新诗，我觉得诗最能够抒发我的真性情，”程健雄很认真对总编辑说：“我是说新诗。”

“可是它毫无用处。”总编辑说。

“有用，有用，”我抢着说。

“怎么有用呢？”他很好奇。

“好吧，”我说：“即使没用又怎么样呢？我看课本里大半文章都没有用，代数几何三角也没有用，每天一张半的报纸也没有用。都是假的。可是，至少我们写的是真性情。”

“说得不错，”总编辑显得很感动：“说得很好。其实有点理想主义也很好，是不是？”

4

他怎么可以说新诗没有用，没有前途呢？一江山陷落不久以后，大陈岛撤退，花莲分配到不少渔户，都住在美仑继续他们打鱼的生涯。程健雄的家也在美仑，在一个很稀落的小社区，离筑港已经不太远了。其实我们平常绝对不会到那个地方去，只有去筑港时可能路过，在那一带转个大弯，马路开始下坡，脚踏车越滑越快，坡底就是筑港码头了。我第一次和程健雄去他家是一个星期天，脚踏车转弯时我心里想：好了就下坡了，风声呼呼在前。程健雄在路边小石砾上忽然煞车，跳了下来，我也紧急跃下，风声遽止。到了，他说。我从来没想到会在这即将俯冲的关头停车。他的家是路边几间矮房子当中一小间。窄窄的入口处摆了一个香烟摊，一张椅子，就再也什么都没有了。那一排房子几乎都同样简陋，门板粗糙横竖相叠，檐下连一棵树都没有。站在他家门口，随时有军用大卡车在马路上喧嚣来往。若是先转弯过来的，正好就在他家门口放松引擎，车子匡朗匡朗溜下坡底，风沙灰尘飘进屋里。若是从码头那边开上来，老远就听见呜呜轰轰马达爬坡的闷声，到门口司机更猛踩油门，大吼一声左转滑过去，风沙灰尘也飘进屋里。

我们从他家门口向里间深处走，这时我才发觉那房子几乎是全黑的，因为它夹在一些格式相同的房子当中，长长的一条，两边完全没有窗。我的瞳孔受了刺激，眼睛好像瞎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是陌生的黑暗里似乎透着一层疼痛的红晕，但那大概是我眼皮下的网膜吧，并不是光。我从来没有在白昼里进入这样一间令人完全失落，令人完全不知道方位的黑房子，跟着他向最后一个小间走去，因为那里仿佛有一丝光，至少。终于就在我蹑足前行之际，那光越来越亮了。他带我跨过一矮槛，转身看到一排木板窗户，半开在那里，光就是从那里来的，从房子的尽头以外，光从风沙的野地射进来。我的眼睛忽然自黑暗的束缚里解脱，用力眨一眨，知道那个有光的地方一边是厨房，另一边小门虚掩，是他的房间。程健雄很从容进了房间，出来时手上多了一叠东西，那是他中午对我提到的新作品，已经誊好了要给我看，并且打算编进明天的诗刊的新作品。大概因为习惯了，我回头走出来的时候才发觉，我们往厨房走的时候，还经过两个小房间，就在甬道一侧，大概是他母亲和妹妹的房间吧。那房间没有窗户，是如此幽黯沉寂，带一种愁苦的气息，洋溢在甬道中段，使我心悸不已。他随口叫一声“妈”，没有人答应，短促的声音在黑暗中迅速溶解，但又似乎飘摇不去，有点温馨的力量，削弱了甬道里的愁苦。我们走近最前面香烟摊的时候，门口光线忽然被人影罩住，他又叫了一声“妈”，光线再显的时候，一个衰弱的女人站在我面前，那真的就是他的母亲。她是如此衰弱，如此暗晦，将所有可想象，不可想象的忧愁和苦辛都放在脸上，身上，放在整个精神，性格，情绪上。她对我微笑，以超乎寻常的尊严看我，带着好奇和不知道怎么突然产生的悲伤看我，细眉之间拧出一道皱痕，迅即平复，长长的两眼闪着水光，又很快退潮。她默默不说话，也不问我任何问题，只和她儿子交代一声就朝黑暗深处踱进去，郁悒的身影。

我倚靠板门慢慢翻读他的新诗，细致整齐的字迹，向晚，静谧，喃喃，寂立，幽禁，瘦风，摇响，同情，低徊。这么多美丽的字汇，令人目不暇给，很快就把我牵引到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奇异的世界，离开了风沙和灰尘，黑暗的甬道，房间，空洞的现实，狂吼的车声，以及令人恐惧心跳的沉默。他的诗结构规律，音调柔和，色彩介乎愉悦和羞涩之间。我再如何粗心，也都感受到他母亲的忧愁和苦辛，知道那忧愁和苦辛已渗入他的想象世界，是挥不去的。他或许不断在努力挣扎着呢，想从那郁悒里跳出来，但他显然已经力不从心。这其中有无穷的温情，无穷的依偎之爱。他或许不知道，但我了然。我和他谈完诗，正要走的时候，他母亲从后面慢慢走过来。他们说话。我注意到她刚把头发放下来了，长长的长长的垂在背后，好黑，好凄凉，好美。

我慢骑着车子，经过大陈新村，远远望去寂寥没有什么生气。我猜他们还在设法适应新环境，木麻黄，相思树，还没有开花的圣诞红，这一定是个陌生的世界。我曾经去到过陌生的世界啊，有点好奇，但多的是恐惧。军用大卡车偶尔来去，掀起撼人的声音，风沙，灰尘。安静的片刻你向左望，交岔的横路各有一个尽头，尽头总是海色蔚蓝，渗和了广张的霞照，一种很原始，不为人人铺陈的暮色，正完整地显示着。我发觉我已经被感染了，被那陌生世界里尖锐有力的郁悒所感染。也许不是郁悒，那太难懂了，也许正是忧愁和苦辛，庞大的乌云将我裹住，迅即飞离，可是我的身体和心理处处莫不受到它的感染，沉重的，凄楚的，我慢慢骑车向前滑行，累了，我对自己说：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可是我还很年轻呢！我几乎不知道如何摆脱那疼痛，当我在绝对黑暗的甬道里，双眼强烈容忍着的杀戮感觉，因为我知道那时外面还是亮的，太阳才刚刚绕到大山向上扬起四十五度的位置，残余的明晖微微向东边无尽的水平线倾斜。那通常是最闲逸舒畅，是花莲海岸迢远最清澈怡人的时刻。黑暗，红晕，疼痛，忧愁，苦辛，以及诗。

我从山坡小路下来，在凤凰木成荫的街口转弯，把诗稿送进报社。报社里静悄悄，工厂和编辑部都还没有人上班，只有外面柜台里坐着一男一女在收广告。我绕道从上次程健雄为它写诗的河岸过，再仔细看看那木桥，流水，垂柳，房舍。我的心是平静的，如那无风屋顶上直立的炊烟在缓缓上升，企及某种境界。我明白了，是从这里到那里的关系，是这里和那里的对比，冲突，调和，于是就产生了诗。这其中是有些奥秘，但话说回来，不见得就完全不可理喻，不见得就不可解说，不见得就不可分析。是不是？

我不太受干扰。我想。我的句式和语法是我自己的，我想我已经独立了，我已经找到我要的了。

烦躁从树梢来？是浮在海上吧，夜空是水。赶路者用陨星照循地图。隐瞒不住，啊！那风之掠过。蛇的恋爱和苍白，藤萝的叫唤，和沙滩的梦。则我去了，那是错误，大的针叶林呀！你说：何不走公园街呢？何不默然赋别呢？记忆是碑石，在沉默里立起，流浪的云久久不去，久久不去，像有些哀戚。说我是狷者，我把你的过失插在玻璃瓶里。最深的影子里有我，我已沉睡太久了，脚步声像叹息，听她们敲来敲去。小聚像为了小别。影子在影子里拉长——叹息落向黄昏，落向谁的门槛！四个下午的水声比作四个下午的足音吧，倘若它们都是些急躁的少女无止的争执着——那么，谁也不能来。我只要个午寐，哪！谁也不能来。落了锁的子夜在薄薄的笑里，笑在数不清的云丝里——曾揣度过今天，落了锁的……小舟滑过去了，滑到你的手指间，一些熟悉又陌生的心情，激荡成为文字，我的诗。还有很多是把握不到的，无从领略，飞过眼前，掠过精神，却不曾在纸上留痕迹。那些直堑和回塘，春天里注满了水，怎么样都进不去诗里，不知道为什么，飘流着，沉没了，终于消逝了，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才又困难地浮现，变成生命中最脆弱的记忆之网，每当那意象浮现，我自觉心头紧缩，剧烈的甜蜜和酸楚。也许别人和我一样都经验了这些，碰到过一些可以强记的和另外一些，无从把握的，他们的选择。诗能够帮助你解脱愁苦的束缚吗？使你舍弃那黑色阴寒的外衣，迎向柔和美丽吗？诗于你想必就是一巨大的隐喻，你用它抵制哀伤，体会悲悯，想象无形的喜悦，追求幸福。诗使你现实的横逆遁于无形，使疑虑沉淀，使河水澄清，仿佛从来没有遭遇过任何阻碍。诗提升你的生命。

这一年晚夏树上都不见芒果。去年这个时候连家来了两个修烟囱的工人，休息的时候一个扶梯子，另外一个爬上去将蜂窝整个拿下来，破开，用筷子把蜂蛹一只一只挟出来放在嘴里，两个人一口一口把它吃得干干净净。那蜂蛹小小的，乳白接近透明，从巢里被剔出来的时候还在蠢蠢蠕动，工人说“好甜！”敲敲不成型的窝，把眼睛凑近去，看还有没有。小孩奋勇爬到树上去采那些熟透的芒果，我站在我们这边张望，不想参加，因为怕那高傲的眼神。天黑以前芒果都差不多采光了。今年没有蜂窝，芒果刚开始由青转黄，还不成熟的时候，就被大家一一采下，或者拿长竹竿打落满地，可是我也始终没有参加。

她说我的追寻是一种逃避

1

我又在细雨的黑夜里摸索，穿过长街和短巷。黑夜，是的，是黑暗的夜，浮动的灯光点不亮那黑暗的夜，反而加强了四处幽幽的，失落的寂寥。

有时是笔直狭窄的长街，从西向东延伸。那视线能及的远处是庞大的阴影，仿佛不断鼓荡膨胀的阴影。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看见阴影了。在最远的西边，庞大的是山势崛起，以无比的威赫逼迫我心。我什么都没看见，但我已经看见了，我看见我在别的时刻，在白昼曾经眺望，凝视，认知的大山。那里森林昭晰可辨，丘壑俨然，无数的丘壑起伏如海潮升降，而更高向右偏行四十五度光景，那里有一块破绽，灰白中偶现几点苍青，是我认知的，是我想象许久并且已经断定的必然就是一块巨岩，森林到此戛然终止，徐徐环绕四周，白日以绿意与它相辉映，夜来同归黑暗。这是我认知的，长记思维，甚至就在这细雨的摸索里，未曾或忘。我张目向西追寻，只见黑暗，潮湿的黑暗，见到想象里飞扬的森林，丘壑，巨岩——它们也在燠热的雨中注视我。

注视我，看我转首向东，在长街两边越行越暗澹的路灯卫护之下，我摸索着，向海洋漫漫迢远处。我的眼神狐疑，关切，但有时还不知道为什么狐疑，为什么关切，有时又那么确定，心中了无渣滓，知道我这样西望东张，是在追寻，在追寻一个影像，比海洋更宁静，汹涌，广大，纤秀，仿佛永远遥不可及，又仿佛栩栩然就在我胸怀体贴里的，一个不灭的影像。

2

“你想你能够到达吗？”

“我曾经迂回前进。”

“你想你知道你要去什么地方吗？”

“我沿着槟榔树开花的小路走，我曾经。”

“你想，”她问：“你能够和她交谈吗？”

“我可以小声说话。”

“我知道你可以。可是你能够和她交谈吗？”

“在槟榔树开花的小路上。”我说：“不是。是在月亮自芒草外升起的地方，秋天的时候。”

“我不相信。”

“是在含笑花盛开的院子里。”

“我不相信。”她说。

我坐在榻榻米上，隔着一张方形大茶几看她说话的表情。她的头发在灯光下闪着冰凉，不知道哪里来的寒意。她的眼睛细长，慢慢地眨一下，带着无法解说的慵懒。“你应该面对现实，”她说，嘴角浮现哂意，遂扩大为真正的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线，夸张地良久持续。

“不是含笑盛开的院子，”我改正继续说道：“是佛手。佛手你看过吗？巨大的叶子，巨大的果实，夏天里垂垂累累，将浓烈的芸香充满烈日鞭打的山坡地。我走过去，遇见有人骑脚踏车向这里接近。我看到她，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我靠路边站住，张大眼睛看她。她的车子一阵风赶过，路上都是佛手的香气啊！”

“我不相信。”

她们的房子很安静很阴凉，家具很少，但都摆得规规矩矩，没有多余的东西，可是也不显得缺少什么。榻榻米非常干净，虽然看起来有点陈旧了。隔间的纸门完完整整，没有任何破洞，虽然色泽也不是很新了。这时向右两扇衔接密合，惟向左两扇重叠，乃呈半启半阖的样子，有一种传统的保守的情调，绝不造次草率，毋宁就是带着仪式风味的。她坐在那半启半阖的纸门前面，像舞台上充满智慧，能洞悉你的过去，预知你的未来的女师，背景具有象征性，以戏剧的语气撩拨我忐忑的心。

“你想你能够承受爱的重量吗？”

我不禁浑身颤抖，觉得手脚都发冷。

墙上的挂钟忽然敲起来了，当，当，当，不知道敲了几下，把我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浮飞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钟声停止，我回归茶几这边的榻榻米上，完全忘了刚才她问的是什么问题。我回答：

“我在细雨的黑夜里摸索。”

“我听不懂。”她当然懂。她家门前有两棵橄榄树，遮去大半的窗光，这是天还未全黑我进来时就发现的。现在只能感觉。她又说：“我听不懂。”

“追寻的意思，”我说。

“你追寻什么？”

“我在幻想，”我说：“随便想想。有时幻想自己流浪归来，失望，憔悴，搭乘最便宜的慢车一站一靠，在接近着我出生的家乡。而就在快到了的一个小站，当火车停下时，我看到她正快速地对着每个窗户瞭望，是在找我的吧，她在火车的浓烟里跑着，着急，美丽。我认出她来了，果然是她。我将窗户推开，探头出来喊她的名字。那时火车的浓烟已经淡了，车站高处的大钟指着八点一刻，稀落的旅客来去，天边有些小星在眨眼。”

“星星眨眼吗？”她笑起来的时候，长长的眼睛眯成两条线，眉毛完整地弯下来。

“我幻想她听到我叫她的名字，看到我，就在我这节车厢上来了。火车咚一声前后振荡就开起来了。我紧张地往车厢门走过去，看到她也正急急向我走过来。火车正离小站，在加速向前。电线杆后退，栅栏上的站名牌也一个一个后退，越退越快，终于一排栅栏都消逝了。火车过平交道的时候，我们靠近彼此，铃声叮当敲点，野地里好像看得见灯火多盏，明灭在有无之间，就那样，野地里的灯火在有无之间明灭。”

3

雨飘打在脸上，身上，和着汗水流淌。我的脚步这么慢，可是燠热的夜，沉闷灰黯的心，我不能不觉得急躁，苦恼。我口袋里有一个本子，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字。沿着长街踯躅，我不知道自己这样走下去，走下去，会走到哪里。那本子里有手抄的三十年代的诗：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结着愁怨的姑娘，丁香一样地，是什么？我心里一点主张都没有。走来走去，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张望幻想，什么都没看到——看到的只不过是自己。我几乎都能背了，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我看到的是我自己。

在那寂寥没有方向的夜晚里，我将自己一分为二。

我将自己一分为二。一个在地上，在遥远古拙的街巷彳亍，东张西望，幻化狂想，仿佛真是追寻着什么（简直完全不可能是真的），就如此从这里踱到那里，影子缩短的时候，我是靠近电线杆了，然后影子慢慢拉长，渐离电线杆，如此反复长短，或者有时整个没入大树的阴影里，破碎的光。一个在地上，这样充满悲剧色彩的，在飘游，以为自己在追寻着什么，另外一个从高处往下看，感动地看。

这分裂是自觉的，完全自觉的。我不知道自己比较喜欢扮演哪一个。天上的呢？地上的呢？我是我自己的演员，我自己的观众，热衷，专注，无比感动。

于是那样飘游着，观察着。一种心弦的响应，即刻有效的交流，震撼我的灵魂。走下去吧，走下去吧，从石桥这一头慢慢走下去，总会不期然遇见她，惊喜，羞涩。或者，纵使这样走下去，走下去吧，经过人家的围墙，菜园，店面，旋转失落于剧变的光圈和黑雾，而终于不曾（好像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不曾在一街缘遇见她，没有遭遇，没有惊喜，没有羞涩。没有那些想象中的镜头让另外一个自己来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并没有能够让我超越的精神，那份蛰居在我心深处的精神，如但丁，迅速猛烈震颤，使得我全身最微弱的脉搏也感受到莫名的冲击。我在期待我的精神真的那样震颤，我的本能那样惊异，我的天性承认它将无时不受干扰。然后什么都来不及发生，我已经感悟到，“过分耽于我少年的激情和行为也可能太委琐轻浮吧，”如但丁忏悔之语：“我应该停止，应该避免誊录那些来自这种激情和行为的记忆之书，我必须转向那些写在我心灵里的字，转向更重要的题目。”

4

“写在你心灵里的字？”

“不能宣说的，一些秘密的符号，等待诠释。”

“有可能理解吗？把握得到吗？明确吗？”

“这几点我都无法断言。”

“有价值吗？”

“有。”

“怎么知道有价值？”

“因为它全属于我，真实，纯粹，不得移易，就如同我刚刚成形的精神性格，气质，语调，面貌——纵使稚嫩简单，到底也不乏个性，所以说它真实，纯粹，不得移易，完全属于我。”

“那当然是完全属于你的。”

“甚至，甚至到这样一个层次，惟独为我所认知，辨识，因为它纯真不变，首先便严重地感动了我。”

“感动了你自己？”

“感动了我自己，在那追寻的时刻里。我从甲地仓皇赶赴乙地，在追寻着啊一个影像。我颠踬匍匐，遍体鳞伤，爬起来，靠着伟大的树干休息，沉思，对天上的大小星子许愿，同时构思一完整篇幅的字，我心灵里的字。则我的字来自精神的挫折和身体的创伤。”

“说不定你讲来讲去，只绕着爱这个题目。是不是？”

“爱？”

“爱是不是你更重要的题目？”

“不知道。”

“不知道？”

“不能断定到底字重要还是爱重要。”

“当然是爱重要。”

“不一定。”

“当然是爱比字重要。”

“不一定。”

“有一天你会彻底觉悟。”

“到那一天再说。”

“爱是一切的动力，大至宇宙时空，小至血汗泪水，笑靥叹息，无非因为爱而显现隐匿。你自己完全了解这一点，奈何不承认？”

“我只是怀疑，有时——”

“怀疑？”

“我怀疑，有时爱是手段，字才是目的。”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你这个论调。”

“我在说实话。何况我只不过说有时，并非永远。”

“你越解释越糟糕。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居然有人敢说爱是手段，字是目的。”

“你不要夸张。我被你激怒的时候，我也可以说恨是手段，字才是目的。”

“恨不干我的事，随便你说。”

“我不想说。”

“反正我对恨不感兴趣，随便你怎么说都可以，手段也好目的也好，都不干我的事。”

“对不起。其实我对恨也不感兴趣。”

“我猜就是。”

“你应该猜得到。”

“你才真激怒了我，一点点。”

“对不起，我是为了辩论，不是为了真理。”

“我快真的被你气死了，不只一点点。”

“为什么？”

“什么叫做为了辩论不是为了真理。”

“你太认真了。凡事这样认真怎么谈话？”

“你不能先横一不为真理而辩论之心来和我谈话。”

“可是我喜欢的是和你谈话，甚至辩论，却没想到这样一来一往真是为了追求真理。”

“你真是，真不得了。”

“我很诚实对不对？”

“可以这样说。我希望我能完全相信你。首先我要相信你说的，你对恨不感兴趣——恨不干你的事。”

“恨不干我的事。爱才干我的事。”

“然而你想恨和爱一样可以是手段，为了成全你的文字。”

“我收回一半。我想爱可能有时只是手段，字是目的。”

“又回到这可怕的题目了。”

“——”

“这就是你所谓更重要的题目？”

“就算是吧！还没有找到一定答案的重要题目。”

“你显得没有担当，”她说：“你以为你在追寻，其实我看你是在逃避。”

“不是，”我回答：“听我念这一段。”

我拾起一本旧书：

“无论何时何地，每当琵亚特丽切出现的时候，我期待着她微笑的致意，那片刻，我觉得我绝不敌视天下任何人。慈善的火焰在我体内燃烧，这火焰足以焚去一切曩昔的忤逆。而且在那片刻，无论什么人问我任何问题，我的面容必当是谦逊的，而我的回答无他，只有‘爱’一个字。”

“老套，”她的神色转为鄙夷：“到底是爱呢还是字啊？”

5

我断定我永远找不到她。

我来回奔走，有时是春日的夜。我听见溪水流动的声音，偶然被远方的海潮击碎，潺潺继之以哗然，但这些依旧沉静。我猜任何外界的声音都不曾真正进入我。星光灿烂，向南极北极延伸，有的触及西边的山巅，三两挂在高处，点明了巍峨极限，有的高悬东方海面，并且嬉戏地向浩瀚无尽处垂落，以光影试探那水的冷暖，闪烁拉长的光影自我幻化的心灵看去，正如同一只一只忽隐忽现的脚。水波溅起，跌回，纳入，消溶。最后我终于又发现，其实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没有星光，没有山，没有海，没有戏水的光之脚。我猜任何外界的色彩都不曾进入我。

我默念“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不甚了然。丁香是什么呢？只在诗词里看过，在手抄的现代诗里，在五代：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大概就是这个吧。这个和思念有关系，和期待有关系，而丁香好像一定和雨相干的，和愁相干的。然而什么是愁，什么叫愁怨呢？不能全懂。

也许这追寻真是一种逃避。

也许我故意沿循着错误的路线，每当心绪鼓荡的时候，也许，也许我就霍然自书桌前立起，撇开案头正在成型的字与字与字，决定去试探，接近人们所惯于渲染的，神秘的“爱”。那时我的语汇和思路退位，茫然不解，让我倏忽抛弃在一边。我站起来，推窗外望，逐渐沉落的是夜的大幕，仿佛是温柔，阴寒，干燥，潮湿的——如剧场即将开锣，或者已经终了的时候，我孤独越过层层的虚构在为自己的角色定位。我又要出发了，即将沿循一条路线去找她，如迷失的风，顺着一条错误的路线，去找她。这是可能的，我也许故意沿循着一条错误的路线，致使我可以屡次找不到她，失望沮丧，深深的感动，让另外一个我在高处观察的时候，就因此而深深地，深深地感动了。“我希望，”他低吟：“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

这样下去不行。所以终于有一天，当我还选择了我断定是错误的路在奔走的时候，我竟然就在街口遇见她了。那个地方一边有桥，人们安静来往，有些步行，有些骑在脚踏车上缓驶。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刚好就要从树影下走出来，破碎的灯光落满她的身体，像夏夜未央的农庄，交击了闪烁不止的微芒，透露出一种安逸和丰饶。果林里累累结实，在相竞成熟，等待收获季来到，这样等待着的，听蜜蜂来回歌咏，蚊蚋在隐蔽的方位盘旋，蜗牛三五出动，以扭曲的纵队梭巡过肥沃的菜园，过莴苣，菠菜，番茄，芋叶，芫荽，苋菜，豌豆，萝卜，韭菜，芦笋，番薯叶，蘼芜，荷兰豆，瓠瓜，丝瓜，黄瓜，过葱，过姜，过蒜，过辣椒，露水凝聚在葫芦架上，沉重地，压抑着硕大的绿叶，坚持脉络间的平衡，在月光下摇摇欲坠，而终于因为一阵小风无缘由地吹过，滚落松软的土地，发出微小的声响，这么微小的声响也惊醒了一只芽虫，抬头左右看看，复匆匆向前爬行，没入茄花干燥的香气里。隔一条小溪，那边是甜蜜的甘蔗田，此刻溪水清浅，透着冷冽的喜悦，不断撩拨那片快速生长的甘蔗，满溢的甜蜜，一天比一天浓烈的气味，教你晕眩，沉醉。这夏夜未央的农庄，在失去方位的星辰构图之下发光，四处迸裂着的是生的讯息，回应天上辉煌的运作，仿佛是呼唤着的，呐喊着的，有一种向前解脱的欲望，照明我畏惧的心，以她超越的透视，叩问我畏惧的心，以她完整温蔼的好奇，不能制止的笑靥，抚慰我畏惧的心，让我放弃我一向奔离逃避的念头，便能停驻在巨大的街灯下，毫无保留地展现我的惊慌，喜悦，羞涩，和一种不知道贪图着什么的表情。这时她竟停止在街灯下，短发，裸露的雪白的颈，眉目和脸颊光洁如茉莉花，没有愁怨，只是沉默不出声，双唇紧闭。这时她停止，街灯下对我逼视，然后不发一语又向前走，就从我身旁经过，向前走过去。这片刻宛若永恒之长久，延续绵亘的时间，足够让我戮力持续，在一不确定的时代不知名的畛域，让我从容构筑一座壮美的神庙，为了光荣颂赞天上的灵祇，为了光荣颂赞我心中的灵祇。高耸入云霄的是十二支椎型体，满铸黄金的装饰，象征一年十二个月份的美德，向辽敻传播音讯，又吸收宇宙杂沓来去的消息。神庙的圆顶以琥珀，琉璃，和玉石组成，光明交相辉煌，辐辏为一片无远弗届的火焰，而微微飞举的簷檐又坚持着一节制的纪律，调和了那火光的煊赫，是如此平静内敛，如息翼思索的凤凰，并不轻易激发她雝雝崇高的心思。二十四根大理石廊柱俨然沉稳，可是不乏精致灵巧的雕琢，每根柱子周围三百六十度同时显示一百二十组完整的神话故事，以至高无上的戏剧张力表达其美的欢愉和道德教诲，层次井然，呼之欲出，并且也和其他每根柱子周围三百六十度同时显示的个别一百二十组完整的神话故事互相诠释，结合乃形成一庞大的信仰系统，以两千八百八十组N次方美的欢愉和道德教诲支持起这神庙的宏窥，而其基础一律是爱，紧紧贴住大地，并且深入大地内心幽邃处。

这件事应该是真的发生过的，现在我这样想。是发生过的，不可置疑——不应该只是我的幻梦。我在细雨的黑暗里摸索，穿过长街和短巷，潮湿，失望。有一天我选择了一条错误的路，在那路上我仿佛是预知着什么的，预知有一件什么事将要发生，具体的，抽象的，使我畏惧木立于人间大地，又使另外一个我在天上俯视时，也深深地感动了。

在树影里，破碎的光那样照着一安逸丰饶的农庄。

在路灯之下，一壮美的神庙。

等到那些植物，昆虫，金石，和深刻的痕迹消逝，自我眼前消逝的时候，我发现我全身好像浸沐在水里，忽冷忽热，可是精神是独立而清醒的，矜持骄傲地控制着我的意志，不让它随那交集的悲喜，那似乎即将离散的肢体，不让它随感官一起消灭。这片刻之内，我知道有剧烈的战斗在我生命中进行，高亢，激昂，残暴。于是另外一个我愈俯愈近，那样关注的，带着悲悯输立足大地的我以抗拒当下倾覆的力，愈愈俯近，当我发现我似乎因为濒临狂喜与大悲而颤摇，遂毫不犹豫向前冲刺，当下两我结合，回归为一体。

大虚构时代

大虚构时代。

人们反复说那是一个大时代。大时代？虚构的大时代。大虚构时代。我看海水在那里不停涌动，一波连一波，一波一波互相勾络着，厮磨，缠绵，亲，怩，向远近四面八方扩大。那无穷的水恒动，我知道，永远不死。那是地球的脉搏，宇宙的活力。天上有云朵变化，时而破碎流离，忽然间各自东西，而它终于在自己茫茫的方向，某一未知一点，孤独地解散了，溶进虚无。时而专心舒卷，就在我眼前纠结着，不肯罢休，纳入，逸出，融合，新生，于是徐徐行走，摆脱它一贯飘浮的情绪，完整地成型了，在高处行走，随意转换面貌，体态，惟垂顾大洋的柔情不变，水面一片巨形的影，为广大的碧绿染些许凝重，深沉的蓝。

有人高声说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大时代。”

我转动眼珠，看海，看云。继续看海，看云。

我搜索，捕捉，锁定海上一朵云，这是我独具好感的一朵，它将逡巡片刻，将遭遇它的同类，示意，传呼，靠近，拥抱，互相进入，获取全新的形状，全新的价值，然后继续向前探索，惟垂顾大海的柔情不变，惟垂顾于我的柔情不变，在我干燥的眼睛里投影，注我以远方集来的雨泽，教我惊讶，练习惊讶。这是我独具好感的一朵。有时，谁知道为什么呢？它竟趁我分神的时候，竟落拓地那样自己解体，散了。我的眼睛寂寞，和它一起溶进虚无。

此刻有噪音传来，来自陌生人的喉结，鼻窦，双拳互击出沉重窒闷的音响，忽然化为掌声，劈劈拍拍，持久的一阵掌声。完毕了，颔首点头，把嘴巴合起来闭紧，做出很虔诚敬挚的表情，完毕了，讲好了，讲得没得再讲了。他的声音戛然终止，不知道以下应该接什么。我看云。云越走越远——恐怕我将无从追随它，徜徉青空深邃，来不及了，来不及了。那人好像凝固了，嘴巴合起来，两颊扭动，不知道下一句又是什么，就如同唱针走到一小调结尾处，歌词没有了，配音也跟着喑痖淡入，于是它滑进圆圆转来的空槽里，滑着滑着，一圈一圈这样滑着。你以为它即将进入下面那支曲子，即将激起新扬的歌声，带向重来的高亢的大世界，可是没有，唱针在空洞的槽里磨着，发出尴尬的颠踬和碰撞，介乎塑胶和金属，在死静中制造迷惑的时刻。小片刻，大时代，虚构的大时代。大虚构时代。

是我自己的选择。

选择做一个远洋航线的船员。

雾逐渐拥进黑暗的港区，那已经是子夜后，无从确定的一最浪漫的时辰了，在这多雾的子夜后的港区，多么伤感。

我通过布满黯澹烟气的窗玻璃外望——太模糊了这未知的地方在这未知的时辰——我伸手随意将玻璃拭开一个破绽，迷惘处约略看得见外面夜雾里，点点光明是通向码头岸上的路灯，照明了离别的孤独的路口灯光下，只见冷雾在快速凝聚，虽然海风阵阵，雾飘然挤压，有时甚至好像流动起来了，溢出光晕之外，随即又被扇回，向相反的方向扭曲，陷入。

秋深了。

有雾的，冷雾的暗夜。

即将离去的，告别的，浪漫的港——未知。

未知的时辰。

我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心里残存着光晕里游戏的雾气，带着嘲弄或者爱娇的（我不知道到底是嘲弄的抑是爱娇的）表情，无保留地表达着，使我不胜怜惜。室内几盏挂灯，仿佛就是温暖。烟气顷刻又布满窗玻璃上的破绽，外面只余一天地的暗。我似乎可以听见风潮。

我点上一支烟。

起身，提起简单的行囊，顺手又将椅子摆好（我是一个中规中矩的人），走到门口，把行囊放下，烟在嘴角，双手合拢来扣好当胸的一排纽扣，就是圆圆大大的那种。我走进雾里，秋夜的寒冷是多么真确啊，轻轻抚触着我的脸颊和拎着行囊的右手。这时港务大楼钟响，当当，是凌晨两点钟，浑浊的钟声在雾里拉长，完全不像夏天白昼里那清脆的情调，快速地“当当”下去，当漂亮的轮船从远方来到，小旗子随热风旆旆招展，当码头上匆匆忙忙有儿童和妇人在赶路，无数的眼睛朝那入港的轮船张望，那时，当晴朗的天空只飘浮着少许淡淡的白云，淡得好像随时要溶化的，那时，火车出站，呜一声向小山背后缓缓驶去，呜一声，紧接着是“呜——”更大一声，沉闷中带着突破飞扬的音色，久久才散，那是从轮船上来的，掠过港湾水面，这样毫不腼腆就传过来了，而小旗子旆旆招展，大旗子比较沉静，又忍不住那样左右摇晃，一阵紧似一阵。那是，哦那是夏天白昼港口最迷人的情调了，是不是呢？生命在挥霍，在喜悦甚至兴奋的空气里用力挥霍，仿佛用不完的，仿佛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孤独，什么叫寂寞，永远摸不清什么是离别，思念，仿佛永远都在出生，永远都不会死。当——是凌晨两点半，一记突兀的提示，穿过寒雾，远远刺向近海的迷暗。我听到海鸥在对呼，依呀依呀几声就停了，在靠近码头的右前方，像春夜里燠热郁闷的猫叫。

我是要出海了，要随船外放到一个遥远遥远的地方。这是多么感动人的一件事啊，我甚至还不太清楚到底我们的船将航向什么地方，当我这样踽踽独行，闻到海水动人美好的腥味，心中因为一种未完成的爱念而纠紧，不如意的告别，中断的梦呓，暗澹的灯光下那脸色仿佛是悲伤的，惊诧的眸子浸满了涌动的泪水。我这样踽踽独行，朝那码头方向。是的，方向，我只知道我的方向大略如此，不知道我将去到那一个港口，在那一个海涯岸上的那一个港口——我真不知道。但我确定我的方向不错，方向是海洋。

我是要出海了。

请你不要为我悲伤。

我是要出海了现在，现在。

请你不要让那泪水掉下来，千万不要。请你就这样维持着惊讶诧异的样子，这么好看的样子，让泪水在眼里涌动就可以了，维持它完整，永远的张力，然而千万不要掉下来哦千万不要掉下来。

我须记取那暗澹的灯光下，你美丽的脸色仿佛是悲伤。

我须，我必须记取那忽然中断了的，破碎成片片的梦呓。仿佛是故意的，故意让它那样断了，碎了，为了让彼此占有些怨怼，让怨怼就此沉淀在心底，使得往后别离的日子里时常时常记取，让那怨怼隐隐地轻微地升华，变成无从表白的恨。啊，恨——我们以为爱里一定也须有些许恨。我们其实什么都不懂，花许多时间在试验，在下定义，在寻找真理。你当然同意，有些许些许恨夹缠在我们完全不敢面对的，我们信以为真却又不敢正视的爱里，也许根本就是最美最好的，可是我们没有表白和分析的能力。

我要出海了。

请你不要为我悲伤。

我日记本里夹着你去年的照片。这些我都无限珍惜。翻过去那一页压扁了的是两朵茉莉花，焦黄的余香。我要出海了——

请你不要为我悲伤。

或者做一个森林看守人。

在不一定什么方位的大山里，广阔原始林和新生林的交界地带，我孤独地住在一幢小屋里。我是森林看守人。我有一特殊的背景，一鲜为人知的经历，就是那相当凄恻的故事，在遥远山下的城镇里留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人们这样谈论着：“令人不胜怀念，可爱亦复可恨……”

我的小屋高耸在一峭壁曲阿处，地势向外突出，三面为巨岩所环绕，只有西向是开放的巨壑，迢迢直落，仿佛可以延伸到永远的无尽的大地边缘，山势在那里起伏迤逦，在我视野之内，足尖以下，针叶树如海水汹涌，点缀几抹白云，如同我记忆里曾经在那另外一个时代，那个充满噪音的陌生的时代，大虚构时代，我搜索跟踪的白云，飘浮着，流浪着。这景象有时令我低回，久久回顾那失落的少年情怀，是什么巨大的撞击，于我措手不及的一刻，忽然加诸于我的心志，感情，精神，致使我遭遇到平生未曾预期的震动，整个人都几乎崩溃了，颓然委顿，只有在经过长期的蛰伏后，始能挣扎支起。于是我放弃一切，选择这完全隔离的世界，选择了自我的放逐。

小屋背后另外架起一木造的长梯，紧紧牢靠着石岩。我缘梯直上，可以爬到岩顶那小小的瞭望台，放眼看去，四面八方都是苍郁无尽的针叶林。那密集的树群从各处奔来，确实像汪洋大海，但它们往往是无声的，在晴朗的白昼，当我伫立台上，沉默地瞭望，它们也出奇地沉默，以它们最大的忍耐力与我的坚毅表情相对抗，如此安静，在这广阔的大林区里，仿佛是完全的死寂，阒然。有时它们也喧哗，似乎只要这天地间偶尔发出一点嘘息，转而以那气流拂过一串针叶，扇起颤摇之势，继而往那倾斜的方向拂去，轻轻地，有小风吹起。风起的时候，那可能是一年四季中任何一季的晨昏或亭午，一稚嫩的枝桠以它羞涩的力量鼓起，逐渐加强，当那风越吹越快，穿梭于千千万万针叶林当中，致使我放眼望去的无尽的苍郁竟也加速涌动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往各个方向流驰而去的时候，那时，伫立高处的瞭望台，我听见熟悉，动人而美好的拍击，恍然正是我失落的少年时代的浪涛。

我这样独居高山上一简单的小屋，外带一座瞭望台。我的方位不明，但总是在一个非常隐晦的难以辨认的地球上某一点。那里山岭叠嶂在百层以上，不是你们所能想象的，那里森林如海洋，有时是绝对的无声，有时又翻腾如潮。我已经上来一段时日了，但又好像不太记得到底有多久，但总是有些时日了。下山的路就在那一头。若是清晨日升时出发，这样走下去，绕过左前方那块岩石，从“百合崖”滑下——来时那崖头正百合怒放，所以它是我日记里的“百合崖”——向密林前进，然后出林，越过一片广袤的草原（草原中心有两湖泊，清澈见底），又入林，顺着荒草过膝的古道走，心里惦记那湖水，如伊人的双目，继续深入，日光破碎，四周幽明不定，则太阳下山以前可以走到另外一座小木屋和瞭望台，那里也住了一个森林看守人，我的近邻。

我一个月至少要这样来回一次，下崖头，入林，出林，穿过草原，入林，出林，来到他的木屋。这个森林看守人年纪比我大得多，不喜欢说话。我在他木屋一个角落坐下，他给我食物和饮料，天就黑了；他将马灯点起来，坐在椅子上发愣，我才注意到他的木屋其实比我那一幢宽敞。他的影子在马灯光晕下摇晃，偶尔开口对我说些往事，断续残破的往事，一个猎人的故事。夜很沉静。我听见沉静里仿佛有风吹过的声音，但持续不绝，他说：“瀑布的声音。”

第二天午前有人自山下来，驮来我们森林看守人的粮米，罐头，盐，和其他日常用品，还有些烟草和烧酒。那人身材矮小，黝黑，腰际一把弯刀和箭囊，背后是他的弓，挑着许多补给品，还是健步如飞。他自山下来，步行三天三夜，倦了就上树搭起网索的吊床露宿，挑担上的东西也整包整包挂在高枝上。他将补给品留三分之一给那个老猎人，又给他一封信，饮食休息片刻，就起身和我同行。我从他的挑担里取出一小袋书，知道书里是夹着几封信的。我将小袋背起，和那人在强烈的阳光下一前一后走进了密林。

一个矿业公司长期派驻南非的专家。

我（同样的）落落寡合，不喜欢交际，但因为精通矿产地质，一般人也拿我无可如何。我被派到南非，起先那只是一个短期轮调性质的职务，但不久因为我主动要求留下，公司也乐得借重我的专长，遂任凭我长期住在那里。

我的工作很单纯。我参与勘察南非洲几个小国的矿储状态，尤以南非联邦为重心，密切追踪当地政府，厂商，以及外国投资者长年开采的进度，并随时以现况电报公司负责部门，通常我的电报都包括详细的品质估量和市场（欧美主要市场）分析，并提出我们因应之道，和采取步骤的建议，或抢购，或观望，都有确实的说明。

南非洲的矿产丰富，举世皆知。我的兴趣，不，我的任务集中于钨，锰，铁砂，煤，铂，铬，锑，锡，钒，石棉，锌，铜，铅，当然更特别注意那里惊人的金矿，银矿，以及钻石，还有便是铀。我选择住在开普敦，因为它靠海的关系，可是为了工作的需要，必须经常往来伊莉莎白港，德尔班，约翰尼斯堡，普勒多利亚，和庆伯利之间，有时也旅行到莫桑鼻克的首都洛朗索马克，但再往北的城镇则少去。我们公司另外有一个专员驻在摩洛哥的卡萨布兰加，职务性质和我差不多，北非是他的工作范围；惟一和我不同的，是他连带必须注意阿尔及利亚，利比亚，和埃及的石油市场。起先公司有督察来非洲的时候，我往往须北上和他们在卡萨布兰加开会，后来我嫌旅途疲惫，建议他们到开普敦来。于是我们决定卡萨布兰加和开普敦一年各轮流一次。又过了几年，公司一个新到的督察出主意，要我们索性以后都到巴黎去开会。“顺便度假，”他说：“免得两位长年蛰居在那不见天日的黑暗大陆——公司负担所有费用。”我对巴黎毫无兴趣，但不好拂逆他们的好意，就答应试试；可是试了两年以后，觉得很麻烦，只好又提议回非洲（最好就是开普敦）开会。大家都知道我的性格如此，也很体谅，于是从那以后他们年年都到开普敦来，而我除了南非联邦和莫桑鼻克以外，几乎哪里都不去了。

除了工作上的往来以外，我真的没有什么朋友，几乎根本就没有朋友。假如非说有朋友的话，那也只有那位老牧师可以算是一个。老牧师自己说是荷兰人的后裔，但我觉得不太可能，应该是德国人的后裔，因为荷兰人信旧教，而老牧师他们世代所奉的是喀尔文宗派。可能因为这一次纳粹把欧洲搅得天翻地覆，有些德国人的确觉得无颜承认他们的日耳曼血统，遂改称为荷兰人之类的比较省事；另外一个可能是，老牧师说不定属于瑞士境内的日耳曼族裔，这样就和喀尔文宗派结得起头了，所以他家世代在南非传教，其教义与繁文缛节都属喀尔文改革者一支。至于为什么不说自己是德国人或瑞士境内的德裔，除了刚才提到的那原因以外，也有可能只是为了方便，这样比较容易和当地占绝大多数，而且在政治经济上掌握优势的荷兰后裔牵引关系。

当然，这些只是我自己的臆测，随便猜想罢了。说不定老牧师自己也弄不清楚，或者从来就不曾注意过这个问题。

老牧师可以说是我惟一的朋友，可是他并不住在开普敦。他住在庆伯利。这情形已经不能再改变了，我接受一切现状，没有怨言。他和牧师娘同样是喜静不喜动的人，尤其上了年纪以后更不用说了，长年也不出外旅行。他们的独生女结婚以后住在约翰尼斯堡，有时过节放假会全家驱车回庆伯利去，让两个小孙子和老人家相处几天，假期完了就回约翰尼斯堡。这样的生活情调好像有点寂寞，但幸亏教区里不乏熟识，可以互相照顾，想象他们日子过得很好。

我一年总会到庆伯利去几趟，少则两三趟，多则五六趟，都是为公事去的。通常我搭早上九点半自开普敦出发的火车，到那里总在黄昏五点钟光景。这沿途将近六百英里的车程，一向是颇令人愉快的。火车从好望角向东北疾驶，过山过水，过桥梁；乡野里植物繁复，小部落散开一如亘古以来不变的景象，仿佛就是不曾改变的。但我知道这其中当然有许多改变。我坐在火车里，除了张望窗外风景以外，就是闭目养神。我已经很久不看书了，甚至连杂志都不看，有则专业的矿务特刊和经济新闻罢了，非看不可；每天的报纸也只翻阅那一两版，其他一概略过。有时我想到少年时代曾经如何手不释卷，甚至下决心以文学创作为终生事业，现在竟完全不看书了，也不免废然自赧，心里暗暗抽痛。通常火车到庆伯利站月台时，天就快黑了；但冬天日头长，下午五点钟还非常明亮。

我记起少年时代的断句：

……

并且嚼食老牧师赠我的果子。

到冬天，写信给东方的中国……

这一切似乎都在应验着。但也不尽然，现在我想，一切都在应验，惟有一点不然：我根本就是不提笔写信的，更不可能邮寄中国。破碎的句子：

那时，岩断，湖沼涸了——

我最爱深夜时走在庆伯利宽宽的大街上，

从钟楼上拨准我的表，并且

在桥上小立，想

当我十七岁时，我

……

底下都记不起了。不知道为什么有岩和湖的意象，也不知道深夜宽宽的大街要衬托什么。无非就是为了衬托一个我吧，对表，过桥，追怀。而这也是完全不可能的，我将不会是一个懂得追怀的人，不会是一个对十七岁的年华，那些梦幻，理想，有任何留恋的人。

我不会是一个懂得追怀的人。

在回程的火车上，我挺直无趣地坐着，看窗外熟悉的风景，闭目养神。这方向是正确的，自东北疾驶西南，在这遥远遥远的天之涯海之角。火车驶过变化中的乡野，黑人在耕种，赶牲口，洗涤，游戏，或者站在铁轨不远处对我挥手，迅速闪过。这个方向不错，向大海，向南半球的汪洋。我已经习于这一切，在我独居的滨海公寓里，习于这充分的一种“拥有”的感觉。我看太阳从印度洋升起，向南大西洋落下。我孤僻而骄傲，从来不觉得寂寞，也没有忧郁。

或者做一个灯塔管理员。我想象灯塔管理员的身世背景应当和森林看守人差不多，而感情的负债也相当——势必也经历过一件或若干件大如生死的事，同样的刻骨铭心，在无穷血泪咬啮之后。我从另外一个县份来，操轻微的外地口音，例如七声中第二声和第三及第四声混淆，而因为我们那里反切发音往往韵母部分稍异于本地，于是就很容易被小村庄的居民所注意。他们知道有我之后，不免好奇，尤其是年轻一辈的男女（少女又比少男显著），但大概是长者的教诲吧，虽然好奇，却又强制着他们的表情，努力教自己看起来没事的样子，以免使我尴尬。我观察他们之细，恐怕不下于他们对我的观察。我注意到那几个少女启齿说话时，声调非常悦耳，很快就为她们那种抑扬顿挫和特殊的韵母变化而着迷。那一年冬天我大半时间坐在灯塔里思索那些少女的口音，尝试分析其特征，想加以归类。

一个战地记者。

具有理想主义和冒险精神的我，选择去战地。起初当我申请去战地的时候，同事都不相信，因为我平时不露声色，沉默，平凡，看不出来是一个肯冒险犯难以出人头地的人，而且因为一向不高谈阔论的关系，没有人会猜到我居然是个理想主义者。我知道他们都被我搞迷糊了，所以正式命令下来以后，趁几杯黄酒下肚，我对那些同事说：“这和理想主义有什么关系？担任战地报导要和军方妥协，何尝是个理想主义者的行径？至于冒险，我不认为前线比后方危险。”他们都深深感动。

我被派到一个恶劣的战区。我到达那地方的时候，几个重要战役已经打过了，敌我两军疲困不堪，正各自占了些据点在做战略性的对峙。偶尔有些地方会发生零星的格斗，但那只是彼此巡防时不期然互相遭遇了，就胡乱开几枪，每天都要发生几次，各有伤亡，但均属轻微。

我初临战地时，雨季刚刚开始，到处都是泥泞，而营房里外也都潮湿不堪。我随身携带的东西堆在一个架子上，完全没有干的迹象。我的记事本和稿纸，以及一本常年不离手的英汉字典，都被雨气浸得软绵绵，好像每一页都黏在一起，再也翻不开了。我更担心的是我那一架新购的照相机，深怕它发霉失灵。我试着搬弄它，拨过来拨过去，似乎还相当正常，应该没坏，可是不久我又开始担心那几盒胶卷说不定真要发霉了，即使照相机不发霉的话。我真没想到我变成一个这么患得患失的人，自从到了战地以后，这秋天。

一样的，除了零星的遭遇以外，这前线严格说来是没有战事的。敌我两方都乏了，在那秋雨之中，所以都有意休息，避免正面的大规模冲突，甚至也希望减少那些偶发的接触，于是彼此心照不宣，不但巡防时故意迂回路线以免撞见对方，而且还尽量降低巡防的次数频率。指挥部有时问起来，司令官就非编些理由搪塞不可，而雨兀自下着，水在泥泞沮洳里积着，雨持续打在那浑水上，打在我们的帐篷上，打在杂沓，大小不同的车辆上，行进的值星士官和传令兵的全副武装上。

我困守于潮湿，带着霉味的小空间里，不知道有什么消息可以报导。有时坐在那里挖空心思，想不出一个题目，遂转变脸色开始发呆。总不能写雨景吧，总不能写敌我两方都在努力刻意地避免军事遭遇吧——这战区是兵家必争之地，任何变化和当前整个局势的趋向息息相关，影响巨大而深远——我总不能说兵家都在避免争他们的必争之地，都在休息吧！

这些和理想，冒险都不相干。

西线无战事。东线也无战事，南线北线皆无战事。天地开阔沉郁，只见雨水大点大点在落，偶尔听见单兵枪响，竟使我提不起兴趣来。说不定是一件大事情，士兵发生争执，开枪杀人了？说不定擦枪不慎走火？说不定有人闷出神经病来，开枪自杀了？说不定团长枪毙逃兵？总之我应该对那枪声一响感到好奇才对，在这忧悒苦恼，毫无生气的战地，然而我坐在那里继续发呆，连向帐外看一眼都提不起兴趣。

难得那一天雨似乎停了，太阳居然有意露脸，在青天白云间和我们躲迷藏，忽隐忽现。人们钻出营帐和低洼的工事防蔽体，安静地行走，或坐在犹带潮意的堆积物上捉痒。我把照相机挂在胸前，第一次感觉到些许悠闲，甚至对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感到兴趣。有些许浪漫，理想主义，冒险精神，得意，自怜，复杂的情绪。

阳光照在车辆，武器，辎重，帐篷，和垃圾上。烟气竞相升起，发出滞重的霉味，混合了泥泞在四处飘散，但总算是晴朗的，何况除了那霉味以外，四处平静，连雨声都止了，也没有枪炮声，这究竟还算是一个难得的宜人的日子，在这没有战事的前线。我举起相机来拍了两张照片，都是兵士闲坐的样子，看到右前方一群人在泥泞堆里合力推动一部四分之三，遂又拿起相机瞄视，对准镜头正想按下快门的时候，忽听得轰然一大声，整个人被震抛向后，转了一圈，脸朝下仆落在泥泞里。我知道我已经陷于冰凉之中，又好像闻到血腥和硝烟的气味，然后眼睑无力地暗下来，其他的就都不知道了。

基本上是个安那其，一个无政府主义者。

“我从少年时代开始就喜欢胡思乱想。我最荒诞的想象，和这个有点关系的，是二十岁左右创造的一个‘远景’——”我回答。现在认真回忆，恐怕错了，不是二十岁左右创造的，应该是十七岁左右，当人们反反复复申说他们的大时代，千载难逢，施展抱负，反复废话的时候，云在海上追逐嬉戏，散步徜徉，是那个时候，我这样想，届时：

“我坚毅而顽劣地独居于德国和奥地利边界，在黑森林区域从事学术研究和人文创作，并且以勇于批评政府，以坚持政治反对立场的良心，以不和官方妥协著名于世。”

当然，安那其不是天生就安那其的。易言之，天下没有人会从童年（或者少年）晓事开始就自命为无政府主义者的。安那其之发展，养成，定型，皆有待外在许多政治现实因素来促进，有待整个文化社会和非文化社会之启迪。他需要经历一些有力的冲击，精神和感情之冲击，例如目睹一个或多个政府如何骄纵独裁，司法者腐败，立法者贪婪，目睹现有体制内再也没有公理，没有正义，小圈子里的特权分子巧取公共资源与财富，大圈子外的人民遂铤而走险，以豪夺回应。人与人之间没有忠诚，没有友爱，只知钻营，斗争，惟利是图；甚至整个教育理念都以私欲的满足为导向，谆谆诱使学生朝自我膨胀，自我弥补的方向迈进；于是学生对知识绝无敬意，对其他人乃至于大自然都漠不关心。他必须曾经为这些现实痛心疾首，曾经介入对抗，然后废然退出，才可能转变为一个真正，完整，良好的安那其，一个无政府主义者。

这些，我想，我都经历过，所以我真正，完整，良好。

我使用一种欧洲语言教学，在古老保守的学院里讲述中世纪社会史，课题所涉甚为广泛，举凡宗教，政治，经济，文学，美术，以及那时正逐渐渡向文艺复兴的各种新知，都在我研究琢磨的范围里，有时甚至也从音乐和医药方面寻找资料，作为立论的根据。教学对我说来不是太繁琐的工作，因为在导师制下，人与人的智慧和知识很容易作充分而有效的激荡，则不但兴味盎然，有时翻陈出新，每每就在午后研究室的交谈里，胸中丘壑自然成型，俨然就是学术发明的基础。我在学院里的时间可以一分为二，除了图书馆就是研究室，否则零星分散在图书馆与研究室当中的林荫小路，在走向交通车的红砖道上，还有一点耗在用餐，喝茶，饮酒的俱乐部里。严格说来，教学并不是我最重要的工作。学院所期望于我的，其实是研究工作，也就是论文的著作，整理旧籍，分析材料，批判过去的学说，提出新观念。就在这个古老保守的环境里，我以一个外国人的身份参与其间，埋头从事欧洲文明传统里一支相当隐晦艰涩，却又无比重要的学术之探究。我工作的主要语言是德文，但时常必须使用法文和英文参加研讨会，而我工作上经常涉猎阅读的更包括以另外五六种文字撰写的旧籍和新书，惟中文并不在内。有一次在一个学术年会上，来自爱丁堡大学的一个后辈研究员问我：“为什么选择了中世纪社会史？”我唯唯，懒得回答。她换一个话题，忧心忡忡又问：“为什么选择这个学院来教学研究？这么遥远，离你的家乡——我是说。”

“我是一个安那其，无政府主义者。”我从容答道。

她张大眼睛和红红的嘴唇看我，好像看到怪物，不，看到幽魂从时间的烟幕外显现，居然站在她的面前似的。她的本行也属社会史方面，我知道，只不过她专攻的是十九世纪中叶至本世纪二次大战前的理论变迁，与我略有距离。虽然如此；我们的纪律相同，方法和语言互通，自不待言。后来她将那短暂匆促的一席话写成一篇特讯，刊在我们的学报附录里，用力渲染所谓安那其的含义（那原是她研究重心之一，所以写起来十分精彩），并猜测我那句简单的敷衍话实在暗示了学术之尊严，操守，和一些（她加重地说）恻然的家国之思。

这所谓恻然的家国之思，有时我想，倒也难以否认。我坐在黄昏的窗前一张木制摇椅上，抽着烟斗。怎么能不面对它？我将烟斗握在手心，看窗外，一场初雪以后，眼前是落尽叶子的四棵老枫树，枝桠上兀自悄然，还积了半边纯白，没有阳光，但夜还未曾来到这寂静的山谷，有一种冷冽的清光兀自坚毅地映照在院子里，映照在更远的人行道上。我想那何尝不就是雪的颜色？烟斗在我手心里转凉，而我背心是温暖的，壁炉里柴火持续在烧，偶尔哔吧一声，随即转为宁谧，安详。哦，这是多么真实的一种负荷，在遥远的遥远的异域，黑森林区域，一寂静的山谷，初雪之后，这样一个雪光透亮的黄昏。我起身到桌前，拾起一叠原稿，走回摇椅边，扭开立灯，坐下，就柔和的雪光，火光，和灯光看稿。

这稿是中文原稿，用蓝墨水一个字一个字书写出来的原稿，Mont Blanc钢笔的勾画点捺矍然成章，从来就是这样的。我以电脑打字机从事西文的学术著作，以蓝墨水钢笔写时论分析和批评，并且更笃定，沉毅地创作思考性日甚一日的抒情诗和叙事诗，写寓言札记，以及我风格独特的忏悔录，一种追求结构，以光谱和音色为修辞的黼黻，以之推动命意，一种有先后，上下，表里，从容凸显主题的文章。

夜，终于悄悄落了下来，来到那寂寞的山谷。

雪光还没有消逝。我坐在摇椅上，背心温暖，觉得慵懒，昏昏欲睡，但我愿抵抗那睡意。我本是一个坚忍的人。火炉发出一声哔吧，静了。我仿佛睡着了，终于，仿佛梦见我回到遥远遥远的家国故乡，在曩昔的群山俯视之下，曩昔的海水在那里，不停涌动，一波连一波，一波一波互相勾络着，扩大，天上有云朵变化，时而专心舒卷，完整地成型了，时而破碎流离，各自东西，而它终于在自己茫茫的方向，某一未知之一点，孤独地解散了，溶进虚无。

昔我往矣

那一个年代

1

不知道的，那一个年代的某一天。早晨。大风自海面来，狂烈吹到。我想：这样大的风，绷紧的风，正面对我吹，或者传递着什么讯息吗？那时我已经习于想象，想象远方，古代，荒辽幽邃，或许有人和我一样热衷于未知，和我一样迫切地探索，招呼，所以我们终于将要在某一偶然的时空交会。

我已经投入，逸出，装着漠不关心的样子。

我已经深深地投入过，以极大的好奇，和鼓荡自那好奇的一种近乎悲壮的意志，投入爱与美，尝试了诗的冷冽和酷热，窥见神圣和可能是永恒的光；我以那意志为前驱，为后卫，为少年生命的全部毅力，在如梦的追寻里，充满惊奇，危险，靠近那些，而终于投入。感觉上那是刺骨的大寒，随即换为烈火焚烧。感觉上那是一种凝固的过程，无比寂静，又是一种碳化的过程，发出细微但如此明确动人的爆炸声。然后我自动脱离，从那冰寒和焚烧中逸出。我需要一个完整的空虚，一个我能够拥有的空虚，让我思索，衡量，让我回到本来那一点，无意志的自己，甚至也不热衷，不好奇。我愿意回到那伟大的空虚。

大风对我吹，在早晨的海边公路上。我现在踮起脚尖张望，似乎看到了风里的自己，似乎看不到。那是消沉窒闷的年代，现在可以这样设想，纵使那时我并没有朝那方向在想。沉闷而遥远，褪色的黑，发黄的白。是一张巨大，白色的字纸已经转灰变黄，而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都淡了，几乎都看不见了。我只能凭记忆猜测，然而我无心猜测。

我以为我已经把握到精神超越的踪迹，把握到艺术扩散及提升之力，诗的形式和内容，喜悦，悲哀，和不知道是喜悦抑为悲哀的一种心情。窗口一盏灯，灯下一枝茉莉花，而花香里有人黯黯发愁，为我。每次想到那沉闷的年代，仿佛我就在这样回头张望。我迎着海风在公路上辛苦地赶骑一部脚踏车，鼓胀的胸膛里不知道都是些什么。爱情？怀疑？厌恶？恨？不可能是恨和厌恶吗？是怀疑？但我蠢蠢欲动的鄙夷心思是压制着的；我可能真是在逃避。然则莫非是爱？然则可能也不尽然就是爱。这些是没有人了解的，我面对狂风向前，并且仰首看天：我是一个充满秘密的人，没有人能够和我分享那些秘密，因为我不剖析自己，除非你容许我采用诗的形式——然则你便请以诗的形式来理会我，解释我，喜欢我，爱我。

2

年代如此肃杀。

那是五十年代的末尾了。所有我该知道的我都已经知道了，不是完全心甘情愿，但也努力牢记在心。有些话不适合我们当众道出，有些甚至不可以耳语传述。若是你听到包含任何有害的意念的任何话，你要当心，不可以记诵它，最好就将它忘掉，那才是健全的好青年。周记里有一栏“自由记载”，提供你一个自我训练的机会，每星期一次，练习如何表达自己，练习自我设限，记载你知道哪些是可以记载的东西而略去哪些不可以，纵使你的确对那些略去的更能体会，更觉得心动。自我设限。一个健全的好青年必须知道如何限制自己的表达方式，更必须有能力限制你任何书写的内容指涉，无论发表不发表。你应当监督你的心智，你的灵魂，不要让它随意驰骋，不要让它到处游荡。长期的训练，这不但可以教你下笔谨慎，更可以使你砥砺出一种普遍接受的谈话方式，时而激昂，时而嚅嗫。所有的努力是为了避免一不小心坠入陷阱，为了抵抗遽然相加的威吓，铁青的脸，以含混的语法决裂地凄切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否则”，冗长驳杂的句子里点缀着这两个字：“否则——否则——否则”。

否则就怎么样呢？

谁知道会怎么样呢，否则？

到了五十年代的末尾。确定死去的已经死去；失踪的也失踪多年了，多年了，虽然人们还惦记着他，可是不太谈他，或甚至根本不谈他。无疑，有些在监禁中，但也不见得无疑——说不定早就处决了。

有一年夏天，我们从乡下到台北旅行。接待我们的单位安排参观一所军事学校，是一所医学院，想是为了借机鼓励我们高中毕业后也投考军校吧。我们列队看医学院的宿舍，运动场，教室，东张西望。前面忽然打开一扇门，强烈的药水味从屋里传出来。我们来不及问，就鱼贯进入，掩着口鼻朝左边一个大槽缸看。走在前面的人都小步向另外打开的一扇门跑出去。我走近，才发觉缸里是一个光身的男人，浸在药水里，胸口两三个窟窿。

3

大半我想知道的，都知道了。浅薄，片面。听说全世界到处都是战争，所以，他们强调，这是一个烽火饥馑的时代——其实可能是不确实的，假的。我看到板门店停火谈判的照片登在报纸的新闻画页上，然后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张美军岗哨戒备图印出来，冷肃，残酷，早已不见任何浪漫，英雄主义了。苏联坦克车在布达佩斯大街上巡逻，沿着古老充满宗教情调的房屋线前进，鸽子在炮管左右颉颃，兵士露出头颅来呼吸被征服的国度的新鲜空气，而街头永远伫立些木然没有表情的匈牙利人，瞪着坦克车看。他们当中曾经在布达佩斯站起来反对政府的，一部分已经死去，随着外国坦克车第一拨轰轰然开进城里的巨响，以及爆破，硝烟，呐喊，哀嚎，另外一部分向边界逃亡，散布地球上各个角落。我咀嚼其中的消息，噩梦频频，混淆零乱的神智，仿佛可以预见——是预见了——在阵阵加紧的管弦声里，相同的调门，旋律，色泽，气味完全一样，它在升高，升高着，剎那间一串单皮鼓平空介入，急躁划过时空，遂将本来坚持升高着的管弦掩去，只听见一组以胡琴，月琴，笛，笙，唢呐为主的声音代之兴起，锣鼓和铙钹抑扬顿挫，然而整个架构背后所申诉的故事，情节，感慨，喟叹，都是一样的——预见了三十年以后那种种悉数重演：一部分已经死去，随着他们自己国家的坦克车队以威吓之姿掀起粗暴的雷霆，在烈日下，在没有灰尘的广场上戛戛前进，并且加速驱驶，冲刺，开火，扫射，在完全一样的爆破，硝烟，呐喊，他们在哀嚎声里死去，另一部分向边界逃亡，散布地球上各个角落。然而这些残破的片段却重叠起来了，一个镜头交错另外一个镜头，致使画面扭曲，焦点失误；虽然那音乐好像能够为整个架构定音结合，它终于蹶疲了，开始呈显断续跌宕，好像不能负荷那恐怖，悲怆，又好像寻觅着，要为那交错重叠的履带和炮管，为那种杀戮之快，寻找更多证据。噩梦。时间在前进，时间在后退，直到它锁定一点，在另外的空间静止了。越共前后开驶路上捡到的美军坦克车，漫天的风沙尘土，炸弹爆开，机关枪一排排扫射，人群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坦克车进入西贡市区，通过繁忙的街衢，欣欣向荣的热带树在微风里摇曳。

其实可能是不确实的。

全世界到处都是杀伐。陷阵攻坚的坦克车在六百年铺着砖石的城市大道上炫耀，通过主教公署，市政厅，议事堂，午前市场，人民英雄纪念馆，歌剧院，独立纪念碑，儿童医院，工艺大学，外商俱乐部。在匈牙利，在越南，在中国。

确实不假的是另外一个大夏天里，金门对岸的无数火炮突然起意，对着小岛上各种据点密集开火。第一轮几分钟下来，打死许多来不及躲避的官兵，包括将军若干。这以后金门守军还击，炮战于是就这样进行下去，不知孰胜孰负。总之，是过了很久很久才结束。

4

我对诗的表达方式很在意，很有信心。但这是可怪的，因为其实我并不觉得我已经把握到其中的道理。通常我能够随意摘取一个意象或意象语，加以扩大，渲染，迅速定型，难免就喜欢。于是我为它追寻外在的框架，以特定的主题范畴加以界定，并努力将那框架一一充实起来，使它左右前后的意义，声色都能呼应，甚至上下里外也能呼应而无扞格抵触。诗是我和外界互通讯息的，最好的方法，也是我和自己互通讯息的，最好最有效的方法。我已经因为这点了悟感到无比自满，骄傲。但那时，严肃一点说，我毋宁还是设法把这感觉当隐私的秘密在保护着。我是怕别人多事张扬出去，使我措手不及，无法解说，如此——我可能还是脆弱的。如此，则我不能说多么自信，虽然我对诗的表达方式是多么在意，执著。

5

风停了下午。我让脚踏车飞快往山坡下滑。从这里这样望下去，以最快的速度向它接近着并且这样望下去，是一个静静瞌睡的小城，我平生惟一的城，到那时为止，它怎么不是我的惟一呢？大片大片的绿树，即使在冬天，犹茂密地罩在屋宇稀落与稀落之间。它怎么不是我的惟一呢？直直的晚云由北向南延长过去，瞬息变化，更在我来不及思索之间淡了，暗了，从我的眼前消逝。

除了美丽，我也能够正视丑陋。这当然是进步。我知道人间有谎言，诈欺，和背叛的事。虽然我风闻一些，揣测一些，有时因为知道丑陋之类东西皆在我解识的范围里，觉得我是真正成熟了已经，有点悲壮和说不定是一种自怜。我认定我的所能大致就是那些，可惜不能大声宣布；我必须守秘密，直到有一天我完全预备好了的时候，我当然会让所有人知道，让他们恍然大悟。没什么好着急的，我对自己说。同时我选择一些不太相干的次要的课题，假装十分着迷的样子，去误导别人的注意和判断，如但丁在弗洛冷斯，当他发觉自己已经完全被琵亚特丽切所牵制，神智都无从脱离琵亚特丽切的时候，他乃蓄意在公开场合作出爱慕别人而不是琵亚特丽切的表情，甚至落笔为别人而不是琵亚特丽切写出格律合度的有韵诗，用以掩饰他心里埋藏的深情——如同但丁在弗洛冷斯，我花许多时间在午后的教室里作石膏像素描，在斜照的夕阳下，凝睇古希腊神祇和哲人形象的复制品喃喃不言不语，焦炭划过白纸，一笔一笔随夕阳柔和转暗而加深……

用以掩饰心里埋藏的深情。

藏

我的脚踏车沿一堵长墙滑行，在巷道里，假使你容许我从现在这一刻开始，寻找一条河，回溯。疲倦的眼睛合上了，让新阳照我微微眩晕的额，和显然带着很多感慨色彩的经过风雨和霜雪的乱发；视线很短，一片红云幽黯在瞳孔前后纠缠，浑圆的星球滚动，爆炸，迸裂出更多的星球：无数点状物在膨胀，缩小，组合，分解。那是一个独立孤寂的宇宙。一个独立孤寂的小宇宙，在我思考之后，想象之前。阳光羞涩地照着我，红云扩散，密度接着增强，不久就完全占据了我们窜走的神经，将它一一捕攫，吞噬，消蚀于无形——视线所及只有更浓更密的点状物在翻滚，在坚持某种构成，我独立孤寂的宇宙，不再是短暂，反而是永恒。假如你容许我与海岸平行然后转入长巷，左肩一堵高墙，有一种衰弱，美丽的歌声仿佛不即不离地伴随着我，在层叠的树叶中间窅窱，多情。

啊时间之神请眷顾我，垂注，扶持我，在我犹豫不安的时候，当我失意而贫乏，丧却信心的那一刻，请你降临俯及我，给我记忆的力量，给我探问的志气，幻想，辨证，分析，构成。啊时间的神请赐我以接近完整的睿智，让我有心拆开那陈旧的锦囊，然后专诚，立意，加以组合，在那繁杂的紬绎之余，谨慎地纡织，一纶一绺分别编集，缔缉就绪，将觳缟交错绸缪，将丝缕纵横缭绕，绾续。请赐我以构成。

啊时间之神请不要舍弃我，不要轻易将我舍弃，使我苦难地悲惨地彷徨于饥饿的水涯，焦渴的荒原，喧闹的街头，拥挤的梦魇。请赐我以无限充满的勇气，刚毅地切入坚实强硬，愚昧的水晶球，梭巡那冰冷的光与影穿插累积的，陌生的，地带，啊空间，永远变化着的不可逼视的空间，神，请提携我，不要让我因为敢冒险，热衷追寻未知，愿意出入生死以发现你永远扩大的领域而承受太多忧郁，不要让我因为爱而忧郁。

那似乎就是短暂，悄悄别过。脚踏车在静默的长巷里滑行，然后我打一个半圈，转向右边小径，在凹凸不平的石子地面上剧烈颠簸，树影里藏着不可名状的欣喜，整个人因为那慢速抖动觉得血肉的麻痹，又好像是一种快感，从脚尖一直升到头顶。或者不全因为是石子地面凹凸不平，树影蓊郁，甚至不是因为车轮灌气灌得太足了，是某一种冒犯，反抗，叛逆的自觉使人沉迷，得意，又有点发愁。前面的路更窄，而且连续有几个大坑。我跨下车子，推着它慢慢向前走。左边的树篱和我一样高，杂生着扶桑，矮竹，和一些奄奄的芒草，在晚春的空气里摇摆。篱后几块菜园，这时看不见农圃的踪迹。只有肥大的莴苣，韭菜，大蒜，和时刻不停攀升的瓠瓜和荷兰豆在展示喧嚣的生机，角落里一只大母鸡领着一群乳黄的小雏觅食，旁边高高生长的是一棵柿子，我认得，绿叶丛中点缀若干生涩的果实。我将脚踏车停下，伫立小径中途，左边全是长满浅绿嫩叶的樟树，穿过无穷的纤维，隐约闻到一片细致甜美的香气——莫非就是更早更早以前盛夏挤碎的樟叶，正以那无比沉重的威力，梦幻，童年的香，如笑声，泪水——毫不容情地传来，越过一面铁蒺藜般的围墙，对我袭到。墙里最远是木造的二楼建筑，灰瓦顶下横板屋壁也上了一层单薄的绿油，但窗棂框架加漆白粉，远望还勉强带着乡野大宅的情调，可是我知道它其实是木瓜山林场一个管理所驻县治所在的办事处。那二楼建筑的四周并没有大树，空旷的院落一边摆些简陋的盆景，无非铁树和茶花之类，导向最远几棵新植的黄椰和一排杜鹃，那里看起来是管理所职员的宿舍，这时也窅窅没有任何声息。我在樟树半醒半睡的香气里看到，靠近铁蒺藜围墙这边一大片空地早已经铺上水泥了，虽然到处都是龟裂的缝罅，甚至迸生出长长短短的莠草。水泥地上淡淡划过一些残余的方格线条，那么破败。我伸长脖子去看，原来是一个作废的网球场，时代想必是非常久远，日本官署的旧物，只是那线条竟隐约可见，在许多烈日骄阳和狂风暴雨之后，在各种鞋屐践履之后。网球场中线一侧靠长巷那边百无聊赖树着一根不太高的旗杆，上面那旌帜逶迤掩映，在晚春午后小小的风里轻轻拍打，仿佛，深怕引起人们注意。

我继续往下走，穿过两排凤凰木，前面是河水。薄薄的阳光照在水面上，闪烁摇晃，好像是流动的，又似乎完全静止。我张望河水，一面高声对木寮里那瘦高男人说：“我的脚踏车怎么办，假如我租一个钟头的船？”他呆痴地望着我，茫然听不懂我说的话。“还有书包，”我补充地说。这边岸上有一小段倾斜的设备，蒹葭水苇不生，用大小石头随意堆起来的阶梯好像不是很稳固，我无从确定，但大概不会有落水的危险。石梯尽头竖起粗大的麻竹竿，一根一根和河岸平行，分别用箧筱束缚成为临时码头的架势，一线排开，系着十多条小船，在介乎动与静的水面上，髣髴也是介乎动与静的。我注意到所有的船只都清洁干燥，不见一点水渍；石梯也都不见水渍，像舞台布景，不是真的。“没有人划船的关系，”我对自己说：“当然没有——大家都在上学。”我转过头来看那瘦高的男人正在惺忪揉着眼睛，惊讶地朝我的书包看。这剎那间我由内心浮起一种莫名的快感，因为冒犯，反抗，叛逆，但也有点发愁。

我听到那熟悉的音乐从远处传来。

起初它似乎只在一幽邃苍翠的山谷，想象力所能及的最深最深的云雾之乡，清泉，苔藓，雨藤之乡，不知道是什么方位，在一不确定的经纬交会的点，忽然陷落的地球的大窟窿，音乐从那里升起，袅袅如烟，时浓时淡，以水蛇的姿势浮游，轻巧的歌，诉说着某种洪荒的神秘，专为我编起来的传说故事。而我不能完全领会。那音乐倏然趋近，以无限的温柔和恋慕。我疑惑仰首，看天空洁净，一时分辨不出虚实，以为歌声是从我内心扬起的，在虔敬地颂赞着未知。接着我想象那音乐暂时停留在陡斜的山头，原始林木阴影之后，当太阳西倾，突出的树杪纷纷将形象抛落在那危亢的山头，我独坐高处，双手抱膝，怀里有些奇怪的心事，如弦琴缓缓诉说——树影在游移，时间以它不平凡的耐心对我启示着什么，而我愚顽不能理会。或许我以为那一刻还没有到，甚至不可能到，何必费神预想？然而歌声里永远渗和了甜蜜的伤惑，如天使鼓翼窸窣，向我靠近，是的如天使，如天使的面容，带着百般祝福，而在你逼视辨知的片刻，又是如此模糊含混，一律是抽象的样子，没有个性。午后的风从海面吹来，掠过河水，摇动一些草木，像在对我暗示些什么——歌声无时稍懈，忽远忽近，忽高忽低，我低头寻觅，又探手到水中去找，感觉它似乎就在那里。

我也要找一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找一个他们梦想不到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小船猛烈摇动，左右不停，水波向外涟漪散去。我坐下，看一排相连的小船都因为我而左右摇动，互相碰撞着，空洞地，混进沸沸的小浪声响，一部分向河岸的乱石拍打，一部分往中流袭去，无尽止的云翳翻叠而去，折回，荡漾。我将书包系紧，轻轻抛向船头干燥的座板上，随即调整位置坐好，小船终于稳住。那人站在石梯上传递我一支桨，我把它安装到右舷铁环上；他又给我一支，我把它安装到左舷铁环上。他说：“好了。”我默不作声，甚至不想看他一眼。他俯身到我背后将系扎小船的绳索末端那圈套用力从一节短竹竿头上松落，拿高示意我去接。我将它顺手丢在脚跟前，随即紧握双桨。

那人又说：“好了。”他再度俯身到我背后，使我疑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当我回头查看剎那，正感觉船身向前拐动，而我看到他是用右手猛力一推，嘴巴快意地喝道：“去也——”小船于是脱离石梯码头，平稳而舒畅地投向河心。

我本能地使双桨反划，船速遽减，但我其实已经离岸数丈之遥，正在接近河心一带。

这河来自西望俨伟，苍冥的山群，但并不深入远脉当中。我曾经回溯它的源头，后来，在一个炎炎的夏日清晨，我曾经骑脚踏车循岸前去，午前就到了。那时我最惊讶的是，为什么这河的源头那么窄，可是浅浅的水流又那么清澈，透明？大小石头错落散置。好像是山神水鬼和木魅花魂竞相安排的，梦幻的展示。是的，窄窄小小的水流两边长满灌木和藤蔓，密叶间迸生一串串雪白累累的花，我不确定那花的名字；河床更像是筛净的珠盘，镶簪了翠玉的边。泉水下来以后，依旧清浅，可是河床忽然扩大，但那只是台风来时山洪暴发的倾泄，平时它悄悄流淌，有一种宁谧沉潜的样子，并不引起你的注意。这河接近美仑水势渐大，于是深情地环小山南麓绕过，缓缓无声，流洗那接连不断的芦秆，野芹，春菫，水姜。这一岸巨大的凤凰木将叶影和花荫重叠地投进水面，有时甚至将叶子和花蕾纷纷坠落，轻轻飘上悠闲的流波，浮沉而去，那么慢，大树后高筑的护堤斜坡也长满了野花——堤外就是花莲老街上聚居的人家，但我还是不太相信那样源自一筛净的珠盘，并且镶簪了翠玉的边，那样清浅的梦幻的展示，竟也以它沸洊之声势教人心存畏惧，在凤凰木后筑起一条长长的，长长的护堤。

我可以听见那歌声持续不断对我传来。是河水的音乐吗？或许是我心神深处激荡出来的创作，如此汹涌，如此澎湃，如此轻柔，沉郁，无所不在，又像一种回响，随时即将消逝于无形。它现在向北转了四十五度，依然是顺着小山的形势，以半环之姿萦绕，窈窕迂回，歌声更扬更高，继而东流，将所有思维和情绪的倒影，意志和理念的沉淀，所有的向往和沮丧，以全部的柔情蜜意对我咏叹。

我的小船犹豫片刻，不知道应该向什么方向行进。这河到了下游，水面变得出奇广阔，而且那一边对岸陡然升起，如断崖，前后数百尺之遥，连绵，自西而东，引导流水在这里遽尔歇止，仿佛不期来到一森森的古潭，忽然腼腆宁静，只能暗中低吟着那重复的，熟悉的调子。这一带河水，曩昔在乡里中号称“陆军港”。

现在我在开朗的天空下，然而太阳已经偏西，正和所有春夏之交的太阳一样，那么平常，正努力以它午后残存的热力烘晒我们充足，丰满的河水。稍远的下游，两座巨大宽厚的桥墩自河心支起一混凝土大桥，高出水面三丈，这边河岸低洼处更还有两座同样的桥墩，深埋地底，而大桥北端尽头刚好架在对岸陡升的崖壁高处。人车自北南来，在接近陆军港前缓缓下坡，上桥，左海右山，形象鲜明——桥下低低的流水永远饱满。我刚才从这条路过来，脚踏车下坡，过桥，又前行一百尺右转进入巷道，左肩沿着一堵长墙滑行。离这混凝土大桥不远向海那一边，是为小火车架起的一座铁桥。两桥的高度和长度相当，可是铁桥狭窄得多，尤其因为人们一向过大桥上下来往，探头望海水，望河，看铁桥坚突高耸，却又好像风景明信片一样遥远，水纹在桥墩四周打圈圈，空荡荡一览无遗就是碰不到。

我打着双桨顺流而下。我知道前面不远就是海，心里有点害怕，但也许喜悦居多。

“假使，假使现在忽然山洪暴发？”我问自己。

“大水狂泻自山岑高处，以无比的快速赶到，汹涌向我的单舟扑来。即使它不当下将我打入水底，也足以用它的重力攫我往河口翻滚滑落，浮起来，沉下去，迎向咸腥的海水，在第一波山洪和海浪不期相遇的重击下，昏晕过去。于是，我像一片断根的水草在太平洋不即不离的澳隈里飘荡，在彩色小鱼群中颤抖，在珊瑚礁间摇摆，而终于慢慢地，像水草一样，在大海不可拒绝的激情舐吻之下，哗啦哗啦，哗啦哗啦，我被洗得干干净净，透明的精神，无重量的灵魂。”

“你早已经死了。”

“第一次死不算。”我说：“我被急速赶来的冷泉拥进怀里。那时一切都太匆忙，出其不意是不是？我不知道那是恐怖还是甜蜜。我不知道那是悲伤，还是喜悦。那说不定就是一种舒适，在温柔的清水里放松地死去，像云霭，春草，丝绒，像永不休歇的上升的咏颂，一种奉献，皈依。然则就让它来吧，让山洪赶到，在我措手不及的时候，将我带去，在我还保有完整的真情和不着边际的爱的时候。我是多么纯粹，清洁。若是如此纯洁可以死去，在飞禽走兽和昆虫的祝福声里，在鱼虾水族的抚慰，草木花卉的垂顾里，就让我死去吧——无知觉的死，或许并不能说是死。”

“什么死，才算是真正的死？”

“什么死才算……”

这时我的小船刚穿过大桥下两座桥墩间的水道，像长脚蚊不自觉停驻在急湍上，被流波托起下送，仿佛有歌声依依相伴，细如天使的叮咛，又完全是静，船尾的水纹粲然开放像一束春花，即刻枯萎，流落，然而反复不懈，始终不曾散失。

“什么样才算？”

但我听见别的声音，在我自我缱绻的盘问之外，高处接近大桥北端是脚踏车下坡纷纷剎车一阵急似一阵绞链磨击发出的声音。

我知道那是学校放学的声音。他们应该已经降旗完毕，听完训话，解散回家了。九百个男学生拥出来，甩着完全一样的书包，颜色一样，重量也一样；帽子在头上，在手上，或者像我把它塞进书包里，这一天我没有参加降旗。我从午间开始就觉得坐立不安，心中浮沉着不成型的诡异的调子，好像隔着高大阴森的古墙，深院里有人对我悠悠沉湎地吟唱，一首破碎的，然而仿佛是特定的可辨识的，谨慎的歌，以难解的文字发音，但偶然突出些熟悉的表情，又似乎是我醒睡之间时常听到的。我左右张望。远天，海浪，匍匐的山，老得不能再老的榕树，扶桑，美人蕉，屋顶下那一天比一天膨胀的蜜蜂窝。“怎么样才能把自己放开，自由，解脱，与众不同？”我反复对自己提出这样没头脑的问题，然后困顿不堪：“怎么样才能证明我与众不同？”黑板上写满了专有名词：启蒙时代，领主，农奴，工会，迦里略，锁国政策，救赎券。我从游泳池边的小道降落台阶，缘操场一头紧靠着高耸的石墙向前走，书包挂在左肩，帽子在书包里，小心不要一脚踏进排水沟，过升旗台，从新植了凤凰木的斜坡蹑足转入脚踏车棚，轻轻开锁推出我的车，双手扶好越过小门，没等到在另一头补车胎的老金发现，我已经疾驶而去。春天快完了，夏天还没有真到。这是什么样的时候？怎么样才算与众不同？冒险，反叛，做一个孤独的孤独的人可以吗？

我用力连打右桨，以左桨逆拒，小船转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弯，头朝上游方向浮动。我又左右用力，它悄然前行，迅速滑入大桥底下靠近崖壁那边的桥墩。我看桥墩离水面不远处有一圈环带的齿状石突出，赶快伸手抓住，将人船固定在那里。可是不久就发现这样太吃力，虽然我们的河流到这古潭般的深水下游已经很迟缓湉懒，小船强行泊止于两桥墩之间的水道，终于还持续被那流量催促着，隐隐浮泛，随时将向下滑去不可免。我听到脚踏车锁链声，铃铛声，铁皮声，人声，风声，知道抢路抢得最快的第一波已经在过桥了，紧接着大批人车就要到达。我将右桨收回靠在舷上，小船紧依着桥墩，伸手借半圈石一一使力，轻轻将它从水道之间转移到正对流向的前方，船身正好搁在巨大的墩脚上，听任流水快慢拍击它滢洑来去，抚慰它，稳定地依靠在那里，轻轻晃动，发出狡黠喜悦的汩没汩没的声响。

这时人声和车声嘈杂，不断从学校方向涌来。我坐在船尾，面对北边长满花木和蔓草的断崖，看它陡斜挺升。太阳更向西倾，几乎快碰到我们山脉最高的峰顶了，上游一带潋滟闪烁发出强烈的光，照得我眼睛睁不开来。我转头向左后方望海。没有问题，海还在那里，远远的如此浩瀚弥漫，又好像澎湃涌起来会比我们陆地还高。西倾的太阳将大桥的影子打落在下游水面，漾漾然，在接近铁桥的地方；我看见人影在桥上骑车飞逝，逐渐稀落，更有些步行的人偶尔伫立桥栏，张望远近。我屏息坐在小船里不敢出声，感觉太阳的热量正在显著减低，水面增加寒意。我回头看看太阳，开始忧虑。忽然，我感觉奇怪，好像藏身的所在被人发现了那种错愕无助的感觉，很不安。我将视线压低，才注意到那租船的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竟立在石梯上对我的方向猛烈招手，嘴巴忽大忽小呼唤着，可能示意对我说些什么，远远看起来就像一个称职的稻草人。我觉得很窘困，因为他的话我一句都听不见，都被晚风吹散了，都融进温存柔软的海潮音里了，完全的寂灭。然而更令我紧张的是，虽然我听不见他的召唤，桥上却有人注意到他了，而且说不定也听见他所有想对我说的话，所有一切应该属于我的讯息，在渐渐暗晦的水面，被寒风打碎无形，融进冥渺的潮音深处。我从残余的大桥投影上看到有人俯身向我藏匿的方向探看，不得要领，于是站好向瘦子挥挥手，带着不屑与嘲弄，大概是责备他无事破坏黄昏的景色，然后就走了。等我回头朝石梯方向望去，瘦子剎那间也不见踪影。

大桥上好像也没有什么声息了，一群雀鸟从北边高处俯冲，掠过水面，向南逸去，就这样我再抬头看时，太阳终于隐入那永远等待接纳它的群山当中最高最高的峰峦。“我也该走了，”我对自己说：“天黑了。”于是将右桨自舷边的环扣转落，轻轻顶一下桥墩：“该走了——”小小的船身忽的一声和水势冲突，随即化解，彼此调合。我想这个时候纵使有人自桥上张望，也看不出我是谁。我说该走了可以走了。我双手把桨向前划去，四下寂寞，只有我的心不寂寞，它在绻缱盘问。

“假使现在山洪暴发呢？”

“大水要很久才赶得到这里。”

“假使，就是假定假使，刚才不久以前已经暴发了，而现在它正好汹涌赶到，对你迎面扑来，现在当你打桨回舟……”

大水将淹没我，使巨大猛烈的力将我和我可悲的小船打翻，沉没水底。没有人知道我就这样沉没了，死了。那个瘦子一定闭嘴不提我租船的事；一个人上课时间带书包来划船，神魂颠倒的样子，太阳都下山了还守着大桥墩不动。他知道最好别提。问老金？老金说好像听见有学生降旗以前就到车棚来过，的确可能有的，但他忙着帮许老师补轮胎，擦车，来不及注意是谁。不过人们也许根本没想到问老金。我沉下去，在水底翻滚几次，很快就冲出河口，投向大海。

小船搁浅在沙滩，船底朝上。

这似乎是很好的结局。或许不能说是结局——是一个开始。我被远远赶到的大水带走，进入渺茫，阴凉，辽阔。那无限神奇，澎湃的空间，如此丰美广大，已经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了，于是它就和我不断追求冀望的，那孤寂的，小小的宇宙一样，因为不受干扰，深深珍惜。啊请不要干搅，不要对我说话，微笑，蹙眉头，不要赞美我的作品也不要提供反对意见，请退后一步，不要用你们的嘘问支离我的部署，局势。我不需要那些。不要灌输我易有太极，不要梦想我会为你们死背化学元素八十九种。请让我休息，给我孤独，给我面对自己的时间。我曾经这样这样，但你们就是不相信。我坚持我是那样的，你们赶不上我思考的速度无从领略竟然反过来说不可能。看吧我都预备好了，饱满的心神如烧得通红的火盆，凡我视线所及听闻所及，甚至于所有我幻想或可能或不可能触及的，都一一通过那高温灼热，在铁砧上反复敲打，取得我许诺给它的形状，并以那形状规范它个别的内涵；我答应赋它以永恒扩充，超越的潜能。凡经我心神锻练者皆如是。

这样很好。我打着双桨向前，一群细小的蚊子在水上盘旋，我本来就坚毅果敢的脸不知回避，正好从群蚊之中穿过，因为酸痒而犹豫片刻，随即恢复为很有决心的样子。这些我高度自觉，完全知道。我藏身的地点是如此隐蔽安全，没有人看见我，没有人看得见我，任何时候。甚至当垂老的红脸大太阳望着西边崇峻的大山即将踉跄落座去休息的时候，甚至当它分神对海洋的方向留恋瞥视，那快速软化着的光芒的确就像探病的手心忽然停驻在我发烧的额头，可是你终于并不能确定它是不是看见我了。也许只有它真的看见我。也许。那时，你知道午后最末一班小火车已经从筑港发出，空荡荡地开到中学山坡下并且有力地长鸣汽笛，使得附近几户人家后院饲养的猪仔吓一大跳，纷纷发出一种鼻子和喉管结合的声音墨欧加以模拟，并表示抗议；学生抢着跳上火车，很快就将五节车厢坐满，有人还宁可站在车厢外，各自握着铁栏杆，书包那样挂着。火车又多余地大叫一声呜夸张地拉长，刚平静下来的猪仔又被吓了一跳——墨欧，在汽炉突突声里。火车也这样沿着海岸走，每一分钟过一个小站，不停。它接近陆军港的时候又长鸣一下，我都听到了，坐在大桥西向靠着墩柱的小船里，我伏身看火车加速通过铁桥。车厢里外许多学生都向我这边张望，但只是空洞的浏览吧，当晚霞满天，好看的彩色大部分绘在那一边远近的大海上空，可是河水已经迢远来到这曲折的湾澳，如此深沉静默，有点忧郁，如此美，使得放学的男学生就觉得这时应该放纵性情，眯起两眼，以满怀初识的眷恋与爱慕看它。年轻的男学生们在看河流和远远拔起向夕绚烂的大山，永恒的熟悉，永恒的陌生，永恒的美，火车快速过桥，突突奇卡突突奇卡。没有人看见我。

山洪即将暴发。山洪已经暴发。不知道什么时刻，在我措手不及在他们梦想不到的生死关键，那时刻，我庄严地向他们告别。他们因晚霞遍布黄昏天，瞬息变化的河水闪光，觉得出奇感动，少年岁月偶尔遭遇的烦恼，火车突突卡奇突突卡奇卡奇过桥，我都听得见，看得明白。我也得走了，打着疲乏的桨，在阒无一物的湾澳里，以迸发的不知所以然的情绪培养我蓄意储存，长期拥有，肯定将隶属我一生出入行使运作的情绪，我的向往和志向。双桨齐打水面，每次轻击，扬起，落下，短暂的节奏，我以肩膀与手臂之力紧密收回，这么短暂的节奏，每次起落不过胸腔呼息一前一后的距离，但我心千头万绪，竟然听任它绵亘拉长，拉长，仿佛就是永远。

何况这样的心是无人知晓的。如此的坚强如此脆弱，不可测试，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敢揣摸它的动静。现在当我双桨轻击，扬起落下，一种快意的神气，我的心在它君临的位置跳跃，像一个好斗的拳击手在宣泄他过剩的精力，可是每当我俯身向前，仰坐后倾将它贴近我的肩臂收回，我外向的心即刻变得羞涩，又好像无限温柔，染上了忧郁的色彩，纵使早熟。它是如此不安，善变，随时提醒我的注意。船往石梯方向滑行，的确只是双桨几次起落的距离空间，但又仿佛漫漫冗长，在久远以后的时间里回那时间迟速。我听见背后是海洋深沉浮动，现在它完全逼真，准确，以晚潮回击沙岸之声提醒我，对我保证：摸索探问，放心去追求，谁敢断定你我这样去梦幻人生分别绕一大圈，难道就不相会在宿命预定的那一点吗？那暗淡，隐晦的一点，正好让我们卑微藏身，一个终点，起点。

循行大岛

火车过了卑南溪大桥，我们逐渐安静下来。

有人还想讲话，断断续续，很难找到够热心的反应，声音就更轻更小，而且上句与下句的距离拉长，越来越远。大家都累了，太累了，九十多个男学生和带队的老师分坐在两节车厢里，现在还没有发觉座位有多坚硬，顶着背后脊椎骨，虽然还没——大腿贴在光滑油亮的板椅上，随火车引擎的动作摇摆摇摆，那么轻微，尤其是现在，过了大桥以后，似乎一切都缓下来了，就于最轻微的持续的摆动间歇，先感觉到皮肉和木料之间滋生的湿气正在溶化，凝聚汗水，使得原来已经光滑油亮的板椅，以及一个多星期曝晒，刷洗下来的两条大腿，融融互相对应，厮磨着，有一种酸痛不洁的快感，反而就毫无保留地接受了那样尴尬的触觉，放纵地让自己觉得累了，终于累了。火车过完大桥。

我们终于安静了，火车过卑南溪之后。我们，在回家的路上，而这段路就是整个旅程最后的一段，向北走的火车离站以后一直慢慢地拖着钢铁的，或许比钢铁更沉重的，步伐，勉强带动它鲁钝的巨轮，在零落的街衢中间那样慢跑着，好像犹豫，不肯，甚至好像带着难以启齿的埋怨。惟有当它忽然于我们吵杂的热风鼓荡，打招呼坐下，整理久未随身携行的背包，打开水壶喝一口，又站起来传递零食（以及香烟）的时候，忽然“呜”一声长鸣，响彻申时沉重郁闷的野外旱田，而且以某种富于表情的决心短暂收煞，不等回音从丘陵那边传来，就加快速度，卡奇卡奇卡混合了远方雷霆一样的讯息，奔起来了。我知道它终于认真奔起来了。我转头看窗外，而就在一剎那之间大桥的铁栏杆架迅速向车尾飞逝，横杠，直柱，参差组合的结构，漆着蓝灰的油色，片片闪过，向车尾飞逝，风声，车轮磨研铁轨声，还有些别的什么断续突然的间奏。我看见卑南溪的南岸倾斜倾斜向后退，装饰着层叠的绿树，野花，和芒草；在我急切的眼前，卑南张开荒莽的河床，当那倾斜的岸以旋转之势后退至我不能逼视的距离，只见无数闪光的白石反过来对我秘密地眨眼，然后淡下去；于是就在我急切的眼前，河床一寸一寸再度张开，于我倚恃的左边窗外，当风势加强，吹在我短发的后脑和鬓角，脸颊，它的南岸现在正以扬起的姿态朝高山那方向快移一果敢的线条，依循着水平线下方十五度的基准，无情地插入山脚下，并且，即刻反弹出一同样飞逸的线条，如浓墨画笔的痕迹，以无比的力量限定了翠微和溪水河床的相对关系——那飞逸的线条是河的北岸。我仿佛看得到卑南溪如何激越地从山脚下清澄流向大桥，在车声和我躁热的呼吸里，靠近着台东，它安宁，沉默而有情地注入大海。但我其实并没有看到那些，而没看到的却如此诡异地比目睹的更真实：那河水终将以迂回，沉湎之势，在时间更大的巨流适时示意之下，与它涣然交会，命定的，而粼粼互相闪击于水面，于空中，于心底的，粼粼的诗，也是命定。

卑南溪荒烟的河床恣情张开，一片尖锐三角的构图。时间原始有意在这遥远的山脚之下，以无穷权威举其斧劈，沉重砍下，苍茫的痕迹似乎可寻，河床里垒垒的砾石遍布，高低倚伏，间杂着幸生的小花，野草。然而就在砾石与花草稀疏之间，仿佛不再仿佛，是有一条清水无声地出现，没去，狭小的流量，带着细沙，在接近黄昏的阳光下，羞涩的流量，偶尔映见一只小雉扑扑抢飞的羽影。

七月底的东台湾坦向太平洋等候，等候赤道上下低气压激荡的热带风暴倏忽来去，我们的台风，必然而熟悉。现在这个时节，无障碍的卑南冲积扇以全部的真诚正对着远方依次成形的台风，而为了显示某种宿命的迎合，它甚至将这因山脉中断而仅有的小平原一侧那海岸线斜欹向南，好像为了台风重击之便，选择一妥善的方位，等候着。广阔的河床堆积了远处洗落的砾石，惟有当那个时候，在承诺的热带低气压风暴俯袭之下，终将顺受山里多支流汇集的激湍，沉没，淹进超越的洪水，并且随那快慢的激流翻滚撞击，过大桥石墩，迫向两岸灰黄的高堤，而至少有一次，往往就是童年不复记忆的那一个夏天——别人的夏天不复记忆——激流将大桥冲倒，在一个追怀的夜里，颓然坍塌，钢筋和木架的栏杆齐声折断，片片坠入洪水，瞬息被刮进大洋海里。

火车高速过桥。我望着溪谷远处，依稀是有一阵灰白的烟，或许，云雾。人声完全静了。或许不是云雾，盛夏的下午；是烟，是蒸汽发动机里喷出来的烟从前面沿节节车厢向后狂飞，并斜向内陆，被微微海风打散，淡了，最初犹维持它的既有，依稀在望，但恐怕稍纵即逝，如男孩勇敢不勇敢的童年，已经不存在的童年，可以在夏天夜里追怀，如少女不胜感动的十七岁，黯然。火车又拉长呜地一声，而不等那声音传到河床上，它已经过完铁桥。

台东纵谷就在这里开始了。鹿鸣山上升为关东松山为武武奴留山，再上升进入花莲境内的舞乐山，迢迢北伸，迤逦，延长。我坐在左边靠窗位子上，面对车尾，电线杆在铁道边飞逝，再过去是田野，放眼看得见尽头，紧贴那浑厚隆起的山脚。转过头去看车厢另外一边，树木忽隐忽现，有时于持续的空隙之间，当车轮的声音遽尔加强，或者当两侧展开无阻挡，因为那些缘故，我可以看见那边窗子外也沉默地起伏着一系列不断的绿色山丘，都兰山，夏劳巴弯山，加只来山。火车进入纵谷，速度慢下来的样子，也可能是错觉。我头靠着这边格格震动的窗子大开，感到那种短促碰撞和摇动引起的酸麻，甚至有些眩晕迷幻，眯起眼睛对远近上下巡视着，而其实并没有一个可供心神驻落的点。我们在回家的路上，而我们已经进入纵谷，由南向北，而在那眩晕迷幻间，感觉火车的速度终于是缓慢又缓慢的，如我们长久长久，从孩提一直就知道的，也曾听说过，也曾亲身体验过的，全世界最跑不快的火车现在就慢慢由南向北行驶，于多转多弯的窄窄的铁轨上（全世界最窄的铁轨，我探头去看，抛在车尾远处它正夸张地转了一个大弯）不慌不忙，慢慢，行进，自从它进入这幽奥秘密的纵谷，进入全世界造山运动最活跃的面积逐年缩小着的地壳，听任靠海的都兰山和织罗山，加路兰山，月眉山等等每年垂直上升二公分，更以平均二点五公分之距向岛中央的鹿鸣山，迪佳山，平林山，以及木瓜山它们靠近。

我闭起眼睛（知道在回家的路上），回忆这以前最后一段崎岖升沉的山路，我们从枋寮出发，大前天，大大前天，大大大前天，不记得了，到底是那一天开始的，总之从枋寮开始的，椰子树在持续愈炽的晨光里迎向海峡那边吹过来的西南风，轻轻摇拂着巨大的叶，闪烁不定，印在深邃的海蓝背景上，掺揉了无穷缤纷的晓色，在天边，水面，有意无意地衬托，让它们微微摆动灌过风雨的巨大的羽状复叶，让影子抛在石子路上，让我们将车轮跳着巅着切过，滑过去，甚至晨光都是热的，照在左脸上，有点汗的感觉，渗在斗笠系牢的带子上，穿行左右成列的椰子树之间，忽明忽灭，微汗的脸也突然晒得发烫，突然在椰影里短暂风凉，眼睫护着瞳孔，明灭不已，而我们的车轮不停滚动向前，犹如少年的歌韵，在箫管里舒畅，迅速地穿行，溜过等距的七孔，明亮，黑暗，明亮。

椰子树的影子越来越短了，时疏时密抛落于去路当中。海面的闪光越来越淡，终于变成一片浅浅的光晕，在沛然的水势之前，作势逗留，只为了照见那深沉的大海本色。

左边望去平埔的田地上，偶然有人，但不像在耕作。七月的南台湾，稻穗累累垂着，陇上的人站立瞭守，三两错落在阡陌之间，衣服被风吹得拍拍作响，飘摇飞着。哦，稻草人。这里的稻草人比我们后山乡下的稻草人复杂得多，更逼真得多。这里的稻草人居然头戴完整的斗笠，穿蓑衣，手上还持长竿，在全部成熟的稻米田地间，仿佛就不停挥舞着他竿尾的布条，驱赶鸟雀，就这样认真，尽责，等待人手鸠集到齐，在台风来袭之前，一陇一陇收割过去，然后歪斜倒下。哦稻草人，犹戴着斗笠穿着蓑衣，手上的长竿不知去向。

有时是真人在广大袤袤的金黄稻穗当中行走。我从不停的脚踏车上远远看他，上半身露在作物之外，逆向游移，安详如泅水的鸭，看不见趾蹼拨划的动作，那样飘着，浮着。

我用力踩蹋板，扶着把手，跟着队伍的轮迹向前。汗水终于淋过眼睛，滑落鼻尖，流到颈子上了。

太阳升得更高。

风迎面而来，在斗笠下耳朵边作响。

稻穗闪光，好像也对我发出异常的香，并且结结实实地向东延长，展开，在我视线的终点，才被阻于一直线陡起的陵崖，突兀如断层，在农地尽头，繁密的树木笼在热气里，如此遥远，仿佛还听得见蝉鸣知了以雷声的余响在我无意识的传说世界里，预示予我某种伟大的洪荒，鼓动着，在永远升高的大武山脉深处，催促着，撩拨着。而我是如此镇静，听风在耳根忽忽作响。

我觉知那洪荒的存在，一完全陌生的山林，但我恐怕没有时间思索它。有时想到，我抬头眺望右边的海，张开嘴巴大口呼吸，觉得可以歌唱，对那温柔的海，在长长的，长长的沙滩后面，如此清洁而细致，在不高不矮的防风林和防风林的后面，一排接一排的木麻黄，就在右边这成列的椰子树下去不远，陌生的一样陌生的海岸，招呼着细致的似乎还不曾完全醒转的波浪。

我们到枫港转向东行，海就不见了。公路蜿蜒入山，进入台东县境，在溪谷边缘来回打弯，蝉声震耳，盖过激流泻注湍湍的快响。队伍越拉越长。然而，就在某一天薄暮时分，我们顺公路下坡滑行，久违的海终于对我出现，在夕阳反照的霞光里，千万支乱射的金箭于一特定的我熟知的框架里凝固，剎那停顿，我擦擦眼睛再看，太平洋，金铸的箭簇闪烁，震动，倏忽飞起，朝向千万个无垠的方向，在我多情的眼神控御之下，加速飙举，啊太平洋，仿佛，我听见一组巨大的音乐交响，在那特定的曾经就是我安排好的舞台上，当这时，当一新的乐章翻到，所有乐器齐声介入的时候，而意兴飞扬更超越一切的，是奋起的管号再也不甘寂寞，以列缺和霹雳之势，挟其震动聪明的声色在水天连接的最远处，为行进中快意下坡滑行的这一切仪式的督导和恋慕，訇然掀开——我是如此的谦卑，感激，纵使我久久，久久就是这一切的严峻的督导，多情的恋慕，我谦卑而感激，懊悔，然而我也听见真实的风在耳根忽忽作响，叮咛着，我是如此的，敏感，安全，快乐。

第二天我们从达仁出发，向北行。太平洋在右手边。到了高处，感觉原来鲜洁的晨光在褪色，渐渐变得浑浊。我们沿公路左边鱼贯前进，在靠山石和泉水的一边，因为经验如此，右边下去是断崖，一不小心可能掉到山下去，或甚至坠进海水里。天上有一层灰黑的雨云，杂揉了浅浅的若隐若现的日色；太平洋郁郁无声，远近看不见船舶。过了大武，海岸极端荒凉，甚至连打鱼的人都不见一个。偶尔通过一座孤悬的碉堡，各种伪装设施后面深藏着基本单位驻守的小营房，粉刷过的水泥墙上，有时，透露着断续不成句的标语，在树木掩映的间隙当中，有时还垂垂在长杆上挂一幅无甚光彩的旗。山里奔来的溪流在接近海岸的地方冲积出一些明显的砾滩，水势缓慢，扭曲注入海洋。就在大武溪不远的空旷处，乌云密布，空气沉闷潮湿，我们的车队遭遇到一群数以千万的大蜻蜓。

穿过漫天的蜻蜓，当我们沿途上升到前面一节断崖公路的时候，忽然急雨大点大点自海上赶来。我抬头去看，确信那密密的大雨是从海面正上方空中低覆的云层泻出来的，像封不住的水袋，突然就漏了，被怎样回流的大风乘势吹送到这边来，正好打在我们这九十多不到一百个，毫无预备的，正努力上坡的人身上。它来得太快，每一点都特别大——才知道下雨了即刻就已经湿透。我从车上跳下，贴近山石避它，但其实已经湿透，避不避都是一样的，只是脸朝大山的腰腹喘气，将背部交给它狂乱抽打，听见左右泉水的声音澎澎加大，增强，盖过藤蔓和芒草，芦竹，海枣，撞溅崖壁倒挂的阔叶枝子，灌到公路上，还来不及让泥土污染，就迅速向来时的坡下快流，翻跌消逝。我回头去看，海天之间仿佛正进行着什么重大的变化，激荡的水气在飞，如同独具秉赋的生命，在濛濛的长空里翱翔，集结，分离。这虚幻之象，似乎比原来那成群阻路的蜻蜓更虚幻，更真实，更教我惊愕，继之以欢喜。是的，急雨后的海天之间，仿佛，有一种不可名状的生命在进行着重大的变化，在觅双配对，如蜻蜓狂飞，急于交尾，像刚才撞见的，或是在遥远的童年的荒郊野外，当我高声朗诵那存于记忆背后的歌呗，重复不断，久久愈唱的惟有那些，童音的日本语：とんばのめがね——水色めがね……

然后，我看见水气慢慢散了。视野之内荡然空无一物，海天澄清。云也不见了，太阳光充塞上下无穷，千万倍的蔚蓝，向最远最远未知的方向渲染而去，有力敷衍，在我眼前展开，如神谕。我双手扶着脚踏车向东眺望，久久，或许不仅视觉敏感，似乎也听见什么了，再一次遭受宇宙声籁无中生有的冲击，像遥远的在已经告别了的童年就已经开始有过的，白昼，黑夜，陌生的溪谷，熟悉的水田阡陌——从这里看过去，听见那声音，宇宙天籁——又像这以后势必累积的许多遭遇，单独的时刻，寂寞神往的时刻，屡次听见，那反复和鸣的巨响，恐怖而温柔，灌我头顶以绝对的，不可抗拒的魔力，说：

追寻。

创造。

火车一声长鸣——

没有人注意，现在火车正在黑暗的山野作它激越的长鸣，除了我，眼皮一跳，颈项后的肌肉秘密抽动，当它打破惯性的沉默，蒸汽机，引擎，铁轮磨研轨道，风吹窗户颤摇，各种杂音因为冗烦而单调，不久就失落在人们知觉之外，除了我，我知道那沉默是假象。我听见火车以它最大的兴致长鸣，将余音拖得远远地，散落在满山芒草，竹林，和灌木丛深处，随即加足气力快奔，又过完了一座铁桥。

我们将近黄昏才到台东，把脚踏车托运给北上花莲的夜车。南回公路从枋寮到台东一百二十五公里。现在他们都昏昏欲睡，在回家的路上。我应该也是想睡的，强忍着疲乏和一些空虚的感觉，在火车奔驰的杂音里，不断思索着，务必使自己保有某种敏感，于是就必然和其余所有人不一样，在这旅程即将引向末端的时刻。我设法教自己清醒，至少脑筋该清醒，即使眼皮已经松懈了，累了，合起来了。火车又呜地一声。我醒来发现刚才的确睡着了，那汽笛声拉长，抛进了堆满砾石的溪谷。这一次，可以想象应当如此，汽笛声抛进了溪谷。

上个星期或者已经不只是上星期了（我计算着）也曾经将脚踏车托运上火车。那是台北车站。我计算，回忆那段漫长的漫长的火车旅程，从台北出发，一直坐到高雄，屏东，一直到枋寮。对着地图看，枋寮才是终点站。奇怪的是一旦“终点”这个意念，这么一个匪夷所思（向来惟有冒险小说里才出现）的形象，向我忙碌的思维涌现时，我莽撞的心再也不得安宁。然而就正对着这个意念，我就这样日夜无休止地追究着，怎样看待这即将被我到达的一旅程之终站？应该如何预备，始能合宜地（如冒险小说里的主角，风尘仆仆），英雄气概地（带着适度的忧郁，悲伤的往事抛在脑后，如曩昔西欧横海的水手）投入那平生未曾叩访的站驿，那长途飘泊而终于命定一样将要航进的港？我对着地图丈量着，漫长的旅程将要终结于偏南的一小站，傍在台湾海峡的涯岸上面，叫“枋寮”，不算太浪漫的名字（若是稍微下去一点那“枫港”就好些，可惜火车不通枫港），但没有什么关系。我零碎，轻脆的人生经验和稀薄的阅读无从让我推演如何才是合宜地如一冒险横海的英雄主角，有朝一日竟悄然压抑着他胸臆中起伏的心事，来到，进入那终点的港，某一阶段的目的地。

我思想，编织，往别的方向寻觅，规划着全然相违的一个象征系统。假如我说（例如）我是枋寮海滨的一棵椰子树，而不是曩昔七洋飘泊的水手，可以不可以？

到达枋寮那天夜里，我们将脚踏车一部一部慢慢从挂在后面的铁壳车厢里卸下来，排成单行骑到海边一所国民学校。那一夜我们又住在学校教室里。第二天整个上午是预备时间，自由活动。我在走廊上来回踱着东张西望，暑假，学校里空荡荡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小孩在操场上嬉戏。我走下台阶，走过杂草萎黄的操场，前面不远就是海。我看到一排椰子树，在七月晨间的骄阳下发亮，迎向海峡远处如何就迢迢吹过来的风，飘着摇着巨大的羽状叶，从左边丘陵背后向我站立的地方延伸过来，又整齐地向右边看不见的地方，仿佛有点嘈切地，纵情扇动着，兴采地延伸过去。

然而昨夜？我就想：昨天黑夜里椰子树怎样呢？海滨整排椰子树当中最远的一棵怎样？是不是很孤单？纵使我不能想象麦哲伦如何，我可以想象枋寮海滨一棵椰子树夜里如何如何的孤单。我坐下，写夜，夜是淡淡的：

一颗星在铁道尽头打抖

永不见流星划过。这是终站

“恒被麦哲伦梦着。”然后海上的人只知这样梦着他的终站，不曾实际归航，虽然那梦因为频仍，竟如某种承诺，归航的承诺，使我（站立在枋寮海滨的一棵椰子树）为之萦绕，盼望：

……

却只潮水拍来断续的谎言

雨的脚步从海峡底礁石上跃过

我，寂寞……

阳光透过大叶子滤下，照我在铁道不远，靠近海水那边一棵椰子树下迅速书写，想象（坐在一棵高大的椰子树下）我就是一棵椰子树，昨夜，遥远与一颗孤星相对，应当是寂寞的，甚至连多余的流星都不曾对这方向陨落。

中午以前我将诗誊好，誊在一本枣红色硬皮的本子里。那是我的日记本。真实的，在那飘摇梦幻的岁月里，少年的心事何其真实，可亲，虽然孱弱而虚无，当我现在，于沉静的深秋的午后，当凉去的北国老太阳正依恋地把残余的光，轻轻地温存地敷在枯萎的玫瑰花丛上，照亮我疲倦的眼睛，透过双焦点的玻璃镜片，默默翻动那枣红封皮的旧书，试着去解释其中一些断无希望的消息，重构时光和地点——仿佛现在所有的所拥有是虚幻，而早经消逝的那些才是真实。

并且回忆，怎样就在台东纵谷回家的小列车里，疲乏地靠窗坐着，面对告别的南向，黑暗的归途上重叠的丘陵与高山，壮阔的河谷，槟榔，香蕉，面包树，和狭窄，弯曲的稻田摹就一片片隔离，不相连的后山农村；想起那快速南下的火车从台北出发，以超强的铁器撞击声响，骄傲，夸张，穿越无数的街市和乡镇，在西部平原上擒着他广体的铁轨，向高雄，屏东，骎骎奔走而去，犹胜风驰与电掣，我想：我从来没坐过这么快的火车。当他不在如栉排比的瓦厝和楼屋间奔走的时候——“他”就是火车——他穿过隧道，飞越长长的铁桥，一望无边际的农田。我走到车厢和车厢中间站着，为了感觉那骄傲，夸张的铁器撞击，听那沉重庄严超乎我想象怎么可能的慑人的蒸汽机凌乎铁器的彼此撞击，与风的狂呼结合，分裂，对我宣示着什么，怎么可能？我本来以为火车就应该文静而友善，如花莲到筑港那一列熟悉的细长的黄车厢跟在黑得发亮的蒸汽机后面，稚气，不在意地拉着，或者像从瑞穗回花莲的那改装过的一列，多了两节，同样稚气的火车头，最适合春季旅行时看他左右转弯慢慢跑过山丘，河谷，槟榔的农村，在木板椅子上吃便当。

现在，我猜想，火车刚过了瑞穗。我虽然很累，和所有车厢里的同伴一样，沉溺那平稳的节奏，无论他怎样左转右转，都放松身体恣意让自己这样摇着晃着。我想刚刚暂且停驻，即刻离去的那点灯的小站，走廊和隔间的站长室昏黄的，以及月台上四盏高悬的灯，那大概就是瑞穗。我坐在靠西的位子上，睁大眼睛朝那些灯看，越过窄窄的车厢里我们东倒西歪的头颅，火车再出发时来不及看的是第一面站牌，然后他以不寻常的速度加快跑了起来，暗微的灯影里第二面站牌一闪而逝，什么都没看见。但我想那就是，就是瑞穗。似乎有一些什么屋舍窗棂和灯罩以及树的形状，盆栽，和不记得是太高还是太矮的栅栏，通过断续重复的年岁在那站房两侧立着，通过风雨，战争，别离，在我们惊疑不置的眼光前面，当火车减速入站，加速出站，那栅栏仿佛是跳跃着的，闪烁，闪烁，慢下来了慢下来了直到完全静止，接着又快起来了，终于抛在脑后。我直觉以为那些都是熟悉的，曾经就有那么一次，两次，三次，或者更多次，在我成长，突破愚騃而终于不免好像永远耽留于愚騃的一串日子里，曾经来到，并且屡次走开的这一站，秀姑峦溪在这之前转弯东流，汇为大水，入海。

我和车厢里所有人一样响应着那可靠的节奏，意识到回家的路就是那抚慰和呵护的节奏，于是就怜惜地将劳累的筋骨交付给它，过富源，万里桥。然而我知道我的心思还是出奇敏锐，纵使在那催眠的声音包围之下，如迷香的熏陶，依然顽抗着，不肯放弃，毫无松懈，就范的迹象，过了瑞穗，过富源，万里桥。我放任心思翻跌，冲刺着，如此活泼地四出探索，追逐，想：回家的路就是那节奏，必须加以打断，不可以沉沦，对那单调，冗长，安逸如此无妄地让步，投降。火车从弯曲的山阿转出来，这时，他正开朗地驶上万里桥。万里桥到花莲五十公里。

万里桥左边右边漆黑看不见灯火，也不见星光。我只能从窗玻璃的反射里看到自己的影子，瘦削，结实，剪得太短的头发现在也长长了，皮肤黝黑和坐在我旁边那阿眉族好友不相上下，晒得发亮。“你太白了，”他常说：“不健康——应该晒黑一点。”其实我平常就比别人黑得多，只是比不上他就是了。现在，晒晒晒，一路晒下来，晒了十天，往往还是晒得焦焦再淋一场急雨，然后再晒——现在终于和他一样黑得发光了。看看大家这个样子，应该都很满意才对。我的阿眉好友应该记得才对，初中时第一次上童子军课，老师戴一顶盘盘的圆帽，帽绳系住他的下巴，叫我们全班男孩子立正站好，他要从六十个当中挑选六个出来当真正的童子军队员。他从我们面前一个一个检阅详细，瞪大一双眼睛正对我的眼睛左相右相，使我尴尬得要命，但愿可以闭起来不看他。我们都没被挑上。老师临走时说，当童子军的条件要身心健康，品学兼优，而且皮肤不能太黑。我们为这件事笑了好几年，从初中笑到高中：皮肤太黑，哈哈哈——现在更黑了，哈哈哈。我从车窗的反射看自己，轮廓依稀还认得，皮肤的颜色也还认得。我由心底觉得高兴。

那种高兴，全部自我意识到了的高兴，可能接近某种隐藏的骄傲的感觉，某种纯粹来自自我肯定的快乐，并不经常发生在那青涩的岁月。现在这一丝清晰的圆满，和谐，流动的感觉，如音乐，充塞我的胸臆，或许已经细细地叩着，叩着，进入我精神的领域。我想那就是快乐，如音乐单弦的探问，重复地测试，然后以超强的和声升起，划掠你整个身体，教你心为之粉碎，精神悬宕不能上下，为那无名，不知其所从来的一种不移的坚毅之似乎完全可即，那种感觉，为那种伟大的感觉，快乐。

那种快乐，或者曾经有过的。那种难得涌起的感觉，哦，涌自肉体的疲乏，酸痛，你的神经遭遇挫折，却稳定地强持，而终于在宁静的心理状态下，感觉到你的精神肃穆庄严，并未摧毁，悟及你秉赋的实际上比你一向以为拥有的，要多一些。就是那一天夜里，我这样体会到了，就在出发不久，头几天当中一个晚上，在花莲县境最北边的一个小村庄，当我躺在小学教室桌子搭起来的床上，那种涌动的不能自已的感觉，就是这种感觉，只是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真实。我躺在床上，眼睛闭起来，然后又想：眼睛可怜的眼睛你不要闭起来，张开张开看一看，想一想你在那里。教室里一片黑暗。我听见海潮的声音起伏不断。我对耳朵说：耳朵可怜的耳朵你听吧，听得仔细，海潮在汹涌，起伏不断。这一天我们走完清水断崖公路，黄昏到达这村庄，趁夕照还留恋地以它残余的光辉打散在太平洋上空，我们先赶到那山溪（花莲和宜兰的界线）洗澡，回到小学吃晚饭，然后天已全黑，值日队长催我们早早上床睡觉。有人说：要庆祝一下，走完了天险的清水断崖。队长说明天那一段路更难走，睡睡睡。我听见海潮大声起伏不断，太平洋夏夜的呼吸，为什么如此夸张，有意，毫不隐瞒，当我疲乏地躺在一个从未曾经造访过的今天初到的村庄？这村庄在山溪冲积扇的南缘，离海很近，另外一边依偎着陡然升高的大山，而那山正好将整个冲积扇环绕盘成一小小的三角洲。哦就是它那样，像漏斗一样的形状，今晚正好以上乘的音响效果把我层层缠裹起来，包在这三角洲里一舒适，隐秘的角落，海水来回涌动，潮声传进漏斗里来，大山三面阻隔，将它挡回去，左右反射，在全黑的陌生的黑夜里，我仰天躺着，想：陌生的夜，稀奇的夜，甜蜜的夜，我怎样才能确定这是我选择，自力到达的地点，在这样一个陌生，稀奇，甜蜜的夜里。我眨眨眼睛，仿佛是苦涩的，说不定累了，但我不甘心现在就睡；何况耳朵听得清楚，通过漆一样浓厚的遥远的夜，太平洋正持续地以他的潮声试探着，试探我的敏感情绪，我的心事，怀抱，他在试探我记忆深浅，远近，现实和幻想。我当然知道辨别，听那潮水起落的声音，深浅，远近，现实和幻想，大鱼追逐小鱼穿越千万水底海藻，就像现在这片刻之间，感觉好像我也正潜在无穷尽宝蓝的水底，穿越那些海藻，以及珊瑚，随大小波浪蔚然起伏向等待的岸，浸过石莼和紫菜间的螺壳，藤壶，阳燧足，海胆，薮枝虫。或许现在月亮挂在太平洋上空，将这些小生命照亮，照得清楚，显示它们正在忙碌捕食，消化，茁长。或许，这或许就是一个没有月光的漆一样浓厚的夜，只有星斗万千纵横分布整个大宇宙，留给我们山溪出口这三角洲些许肉眼能见的最好看的些许灿烂与嵯峨，然而，微末的小生命一样捕食，消化，茁长，并且死亡。我伸伸手足，侧过来睡，一只耳朵贴住军毯，潮声轻了，但它还是浮泛涌来，涌上我们的海岸，浸过那些石莼和紫菜等等，等等，等等。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哦不，太阳还没有升起以前，犹在太平洋绝对的水平线以下窥伺的时候，以它细致的新光，由弱转强，一丝一丝照过石莼和紫菜，和藤壶，海胆等等，照上比较干燥的略带晚来露渍的沙滩，以及更加升高的礁石，照亮了番杏，脉耳草，和对着海风招摇的百合，照亮我们在上坡路上翻越浊水山临海陡削的东侧，进入宜兰。眼睛可怜的眼睛闭上了，心里还充塞着那初次汹涌而生的感觉（耳朵在热切倾听），如潮水催促天明，去出发，实现，那是快乐，一种伟大的感觉，势必如此，甚至那时当我一只耳朵贴着毛毯沉沉睡去，夜在消蚀，缓慢，温存，那陌生，稀奇，甜蜜的夜，或是现在夜渐渐加深，在我回家的路上，火车速度从来不曾加快，但已经越过不少沉睡的田园，灯火稀落，无声无息，我闭起眼睛将零碎的站牌一一修补，编织，感觉肢体已然免去了那种酸痛，甚至也不疲乏，而只有一种踊跃升腾的上举的力正配合我不能休息的精神在运作，尝试寻求怎么样的程式，方法，去规摹，全面完整地，久久，永不懈怠地，去为它塑造具体，为那抽象的伟大的感觉，快乐。

胡老师

1

胡老师在下棋，和师母。

胡老师和师母下棋，满脸笑容。师母也露出高兴的靥的样子，比较矜持。初春三月，晨光刺穿洋溢的海凉晒到了冬来累聚的潮气，轻轻地，泛起一层馨香，大地苏醒迸生新草根和嫩芽的消息。操场东北角上这木造老房子，单独一间教室，离我那棵大榕树不远，星期天静悄悄想必没有人，我本来以为——透过窗户看胡老师和师母在下棋。我迅速走开，怕打扰他们下棋，穿过雨廊向前，草地仍然带湿意。

榕树下粗壮的根茎盘盘坚固，而且干净，光滑，明亮。我对海水坐下，两手抱膝，望着前面那永远的太平洋，如此透明，确定，觉得能这样无所事事浪费点时间也很好。凉凉的风吹在我的短发上，太阳还没有升到中天，犹斜斜地，有意地照到我的眼睛。又有点后悔，这一刻开始觉得，不应该早早交卷；本来以为既然不会坐在位子上怎么样也还是不会，不如交卷到外面看看可以做些别的什么没有；数学老师看我一眼，惋惜地说：不再试试看？我口袋里有的是纸和笔，若是能够有充分的孤独和少量的如真似假的挫折感，像这一刻以前那种茫然不知如何面对试题的感觉，神灵将保庇我使我不至于自暴自弃，将带领我突破暗晦的心情，给我，至少给我文字谶纬，适宜的声韵，准确的节奏，使匪夷所思的意象纷纷展现，前景化我无穷的感情和思想，或者真实，或者虚幻。总之，我的感情，我的思想。

这样手抱膝盖看海，毕竟觉得有点寂寞，开始后悔。星期天的校园很空洞，高处那边教室里说不定还有些零星的班级补课，也许没有。操场另外一边最远的地方，几个初中生在踢球门，出奇的静默。别人星期天上午应该还有别的事做，我居然就坐在这里，咀嚼自己创造出来的孤独，而且不知道有效无效。何不设法多想想，试着将那几个题目证出来？何不踢球？何不下棋？

我知道胡老师很少笑得那么多。平常上课时，他站在讲台那里神情严肃，有时过分了竟显得脸色苍白，好像因为太紧张的缘故，莫非是怯场？我左猜右想，觉得不太可能。他何必为我们这一班心不在焉的高中生紧张，怯场？何况他已经教了快十年书了吧，当他分到我们高二国文的时候，何况他还教过山坡下河那边的女中。女生都不怕，还怕男生？不过（我想）紧张倒并不见得就是怕，他可能并不是为下面那六十双眼睛（大半都是浑浑噩噩的）怯场，是为他讲授的题目太重要是不是？胡老师第一堂来上课的时候，全班大概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点名，站在讲台上随便看一眼，看到了我，停一下，又无表情地看看全班，几乎带着鄙夷，至少是冷漠，但现在回想应该就是没有任何表情，把新课本拿起来翻了一下，丢到桌子上，就开始演讲，第一句拉得很长，却只有两个字：“孔——子”，铁青着他完全陌生的一张脸。现在回想，胡老师第一堂课到底讲了些什么，完全不记得了。但我还清晰听得见他曲折高亢的湖南话，切入，拦截，撤出，盘旋，如同校尉用兵，时而虚心，时而执拗，变化莫测，让敌方（我们这班学生）完全失去斗志，无力预知他的策略，或为驱遣，或为埋伏，只知音量忽大忽小，声调可长可短，但其为曲折高亢则一。还有一点则也是全班同学都注意到的，不仅只我一个人的发现：胡老师一堂随兴的演讲下来，至少提孔子之名二十次，“孔——子”，“孔”一转而为清远多情的去声，非常感动人。于是下课以后他的绰号就叫“控——子”。

从此以后，胡老师勉强挑一些课文逐堂讲着——勉强，是他对我透露的，因为没有别的办法，他说：“无计可施”——他只教文言文，而且一开始讲下去往往也兴高采烈，使我不太相信他是怎样勉强的；课本里少量的白话文他一概略过。“要看白话文看我写的就够了，”他说，对我一个人，不是对全班说的。我警觉地，没有将他这句话传开出去。那时候那样的年纪，我想，我敏感而多虑。往往，选择一个无人的所在，自我隔离，要不是平空经营着幅幅情绪渲染的抽象结构，就是虚拟故事，把断续的情节用想象接起来，把空白填补，预留一个位子给自己。这些东西有一部分短暂而游离，并不曾一笔一画勾络完整，就随风飘去，消逝了，犹如少年错误，脆弱的心情，另外一些真正落在我整整齐齐的纸上，一个字一个字紧贴着，彼此呼应，相互诠释，构成，产生各种对照指涉的意义。我正开始发觉这种工作其中无比的力道，以及相偕而来的快乐和忧郁。于是我想，胡老师对于他所从事的一定和我一样认真，或者更加认真好多倍——他的诗和小说，还有别的介乎二者之间的，或者超乎二者之间的，都是白话文，然而他上课只教文言文，如此投入，几乎没有闲话，对准字句钻研追究，有时眼睛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仿佛忘记了我们的存在。他当然认真，对这一切。我想。对他自己白话书写的东西，也认真。然而，当他私底下告诉我说他的白话文怎样怎样，那毋宁正是秘密。他选择了我与他分享一种孤傲，一种轻微的失意，美丽的，挥之不去。我必须警觉。

我必须警觉。

文字只能表达感情与思想的一部分，还有许多相关的本体竟然不是文字所能攫捕。然则，每一个曾经长期，深入与文字搏击，交战的人，都有他的沉痛与恣意之狂喜——那种时刻，不是他平时驱遣文字如何择取，如何运作，就能够表达出来的，因为他可能就是不想表达，深知宇宙生死冥冥之间，的确，就是有些不可表达，不必表达，或至少就是不必表达完全的，埋藏在个人诗心幽邃处。那也是奥秘。

他平常就是那样，属于严肃的那一型，或者再加一点神经质之类，于是大庭广众之前就轻易没有笑容——胡老师上课不会说笑话，甚至连随兴补充的小故事都没有，不像别的老师那样。我们一位教公民的陈老师，那时，正在课堂上逐日对我们细说全本《精忠岳传》，岳飞和牛皋的姓通过他中气十足的广东话发出，鼻音浑厚，没有人不聚精会神听着，而他也真的一年之内风雨无阻地把说部一回一回讲完了。胡老师完全不一样，他不但不说笑话，讲故事，其实连自己写的东西都不提，甚至也不提任何同时到处发表着诗和小说之类的作家的名字。但这是在教室上课时的情况，私底下就不太一样。他有时看到我新写的短诗，会笑得合不拢嘴，比任何高兴的表情更高兴那样子。有时在他家，他更喜欢对我们一两个登堂入室的学生说笑话，讲故事，但的确是属于比较神经质的那一型，并且也批评自己的作品，又用讽刺，嘲弄的口气提出几个当代作家骂一骂。在家说话的时候，胡老师对什么都有意见，有时就会使我们错愕不置，但那无非一种思辨语意的经验，对我而言毫无忌讳，而且其实还令我觉得欢喜。然而，有些比较激越的话恐怕不免就使得师母不高兴。我常常看到师母不高兴的样子。

师母很年轻，正带着一个还在学走路的小小女儿。师母总是抱着小女儿摇啊摇，同时和我们一起听胡老师讲东讲西，并且出意见。有时她和大家同声大笑，开心得不得了，张大嘴巴那样近乎稚气地笑着，怀抱的女儿也跟着笑了。太阳光透过绿色的纱窗照进来，照在摆着藤椅和板凳的小客厅里，玻璃杯，热水瓶，打散的报纸，一种极端温馨的情调，在太平洋潮声可及的海边宿舍里。可是我总觉得大半的时间，师母都不太高兴，好像刚经过一场争执那一类的事，或许当我进门时那争执犹未结束，只是不想在我面前继续下去，就那样勉强压制着。小女儿在榻榻米一边睡着了，师母坐在前面靠窗的藤椅上发愣，老师听到我的声音就慢慢从厨房走出来，挥手要我随便坐。我叫“师母——”师母忧愁的眼睛迅速一眨，也说坐，没有其他表情。然后又过许久老师才又走出来，在一个比较远的位子坐下，我起身走过去换一张靠近他的椅子，原来可以晒到新漆的板墙的和暖的太阳光仿佛是暗淡的，无端照着老师一头年轻的乱发，和师母紧锁的眉——开朗的笑靥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我心里预备好的话题本来是她一篇关于望远镜的小说，保证老师感兴趣，但在这冰冻的空气中，我实在没有办法像平常那样大放厥辞。我只是觉得悲哀，非常悲哀，原来开怀大笑是假象，忧愁才是人生长久，厚实的真，见证于胡老师的身上，和师母的身上，见证于老师和师母的心头，即使当他们那么相爱，而且拥抱文学无分彼此，亲舐那么美的刚刚站起来学走路的女儿，在战争和饥馑之外，至少暂时是在战争的烽火和饥馑流亡的阴影之外，忧愁是徘徊萦绕不去的，乱发，蹙眉，怪不得苍白，怪不得封闭的靥，原来人生要以这些凸显辛苦，无奈，即使你们相爱，分享。

2

人生居然那么辛苦，我不禁摇头。

摇头。一种苍凉无奈的动作，不知道哪里学来的，什么时候学来的。我就这样摇了一次，左右各摆两下，那天从胡老师家出来的时候，但似乎不是从他们那里学来的。老师和师母只是坚持着，谁也不肯妥协解冻，除了冷峻和不快乐以外，没有表情。然后宝宝醒了，师母走到榻榻米上去抱她，但老师还是没有表情，一头乱发似乎纠结了无限的愁。

我无法只好告辞。出了小门，超越篮球场和爬满喇叭花的铁丝网，我看到海水深蓝，无所不在的海蓝，适在晴朗的天空下对我浩瀚微笑。这一剎那我感到双倍重叠的悲哀，不禁就那样目视辽远，不知所措地摇摇头，自己发觉那苍凉和无奈恐怕是从来不曾发生过的，“平生”第一次。谁知道是不是第一次，但我确定不错的是，从那以后就知道摇头了，在怎样辛苦郁结不得脱出，长久之后，忽然好像想通了的时候，摇摇头，不但苍凉，无奈，也表现一种成熟和果断的气度，对自己，仿佛是说：留连毋忘，但你必须超越那一切。

我走到铁丝网边看远方，海面有几条渔船浮泛慢行。平凡无奇的日子。回头，老师宿舍的新瓦在清洁的太阳光下一排整整齐齐地闪烁，发光。我默数竹篱笆上的小门，一共六扇都那样谦冲和睦地闭着。这里一排六幢房子紧贴着，背山面海，都是老师宿舍，因为新盖不久，前后还不见大树，只有两三棵木瓜那样孤挺的绿叶刚刚突出篱笆，无声地比赛长高。屋顶后面坡度缓缓上升，零零星星再无屋宇，只见一片葱茏翠绿以温柔妩媚耸起，如肩胛，放松伸展，慵懒地将两臂轻巧搁在那里——那里是我们最小最小，最宛转的美仑山。

那是什么样的年岁，我站在那里，居然学到将美仑山毫不腼腆地当作女人来形容，解识，礼赞。那可能也是平生第一次的事情，虽然还是未能确定——又有什么不好呢第一次？在那以前，我抬头看到巨眼朝东的大山长立小城之西，巍巍陡峭，直入青云中间，我向来判断那些尽属雄性之神明，桑巴拉堪山，七脚川山，帕托鲁山，立雾主山，太鲁阁大山，还有更远更高的，不是我肉眼所能辨识，但又为我心灵向往日夜的守护系列，杜鉾山，武陵山，能高山，奇莱山。

我将眼光从山那边收回来，找到铁丝网靠边一个大洞，低身穿过，袖子挤落一朵喇叭花。然后从高处往下跳，背倚着石壁坐下，而即使坐着，还看得见海水在那里平静无声仰卧，银灰混和了幽蓝，或许是近午时刻太阳光直射造成特殊的效应。幸亏已经接近中午了。早晨若是看到路边喇叭花开，不可以摘，要不然原来好好的天就下雨。我坐在那里想，否则必然下雨。阴霾而黯淡，潮湿，寒凉，像伤心的泪。美仑山下一排看起来和平安详的老师宿舍——看起来绝对，多么地和平，安详——住着六位带眷的年轻老师，战乱中流离渡海而来，并且选择了最偏远的花莲的知识分子们，或许只有胡老师和师母他们偶尔会为什么原因就争起来了，美丽的柴门篱笆后面，今天早上，有一个不快乐的家庭，属于知识阶层的小家庭。不知道为什么原因？我无法想象，只好摇头。也许别的老师和师母都快乐些，但愿如此。想想看，我的确没有把握别的老师和师母们，住在新瓦的宿舍里，远远看起来如此宁静，如此平安，就不为所有许多许多的细故，便产生争执，像胡老师他们一样。其实胡老师他们右边邻居，教初中国文的林老师和林师母可能也吵架。我曾经听见过林老师大声吼叫从墙那边传来，带着压抑不下去的感伤和冤曲，接着就是林师母饮泣的声音，也是感伤和冤曲。胡老师和师母互相使眼色，假装没听见，亲热地靠近一点坐着，小女儿“啊——啊——”在师母身上爬着；我也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甚至也没看见他们使眼色接着就更亲近地忙着小女儿那种幸福的样子。

大概男女相爱就是这样，免不了感伤和冤曲之情，随时随地。我在想，林老师他们在路上走的时候，是最亲爱的一对，当然也因为那时还是新婚的关系，就特别亲爱。林师母本来是医务室的护士，很爱打扮，不忙的时候精心照顾她窗户外的紫藤，站在那里，当然引起许多人的注目。后来，总之，她就嫁给林老师了。详情怎样我实在不清楚。我惟一知道的是她家在花莲，平常早晨也骑脚踏车穿驰街巷，过桥，上坡到学校，车停在棚里，走过细石子路，下台阶，到医务室开门，关门，这样这样而已。另外，听说她的父母本来很反对她嫁给林老师，因为林老师是外省人。后来为什么又许了，也不清楚——可能因为林老师是福建人，不算太外省，至少语言是通的。详情怎样实在不重要。总之他们就结婚了，相爱所以结婚，通过种种考验才圆满成为夫妻。然而即使如此，无意间还是打击我少年浪漫之心以厉声和哭啼，压抑的感伤，冤曲，出乎意料之外，原来平时那么亲爱，整洁，有礼的新婚夫妻也吵架。

再想也没有用，我对自己说，永远搞不清楚的。

外省先生比较疼惜妻子，大家都这样说，至少每当你家有一个阿姨或姐姐嫁给外省人时——在克服种种困难以后——你就听家里人和亲戚，甚至有些邻居，不断绕着这个话题，欣慰地这样重复说着。但即使你并没有一个阿姨或姐姐嫁给外省人，你也可以看得出来，外省先生和太太在黄昏的河岸堤防上散步，那么自然地牵着手，或者甚至弯臂相挽着，迎着夕阳里来回啁啾的麻雀，亲密，外向。星期天清早，他们一起上菜市场买菜，回家路上总是先生满头大汗提着，不断地换手，而太太什么都不拿，也那么和谐，欢愉，毫无怨尤的样子。或者，当他们带小宝宝逛街的时候，走在老式的骑楼下，先生怀里抱着扭来扭去的宝宝，看太太走走停停买东西，是另外一种温暖的情调。

林老师他们的确就是这样令人惊讶的新婚夫妻，即使偶尔产生争执，无损他们亲爱的家庭气氛，我想，何况除非你和他们邻居仅隔一面墙，那些芝麻小事也不会教你关切太过。同样，胡老师和师母如何能避免所有那些良性的冲突呢？我继续想。他们是青年慧心的知识分子，认真，同时又如此超脱，竟然独选了文学创作为夫妻共同的事业，在天之涯海之角，毫不犹豫地用心用力，分头书写个别的工作，传观，讨论，修改，将这样绝不寻常的艺术追求定位为他们年轻的神志和精力结合起来，无悔运作的焦点，目标。所以，我想他们在家铁青着脸不高兴，对彼此，有时候即使如此，应该不算是太大的问题，大概相爱就是这样，谁都避免不了，只是有人比较善于掩饰，或者女方少了相斥的倔强，不想对抗，就听任淡漠的空气泛滥日夜，仿佛也算是宁静，像我们台湾人都是这样的，否则就被耻笑；至于和太太一同上菜市场或逛街却自己抱小孩跟着，好像也没有。

那一天我看到胡老师和师母在学校教室下象棋，笑容满面，尤其是师母好看的靥，渲染着无节制的快乐，在星期天午前微凉的空气里，使我也跟着他们快乐起来了。

但愿他们长久，或者永远，就那么快乐。可是瞬息间，我就觉悟，永远那么快乐，或者说“长久”，到底还是不可能的。太阳将树影缩短，数学课大概结束了，我回到教室时正逢老师走出来。他认真地看我一眼，和气地问：“真的不可能吗？”但语音仍然免不掉那种习惯性的严峻：“好像你连试都没试吧？”他在关心我的数学，而我心不在焉站着。“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试一试，”他又加上一句，其实也不像劝勉的样子，到底还是训诫的样子。我点点头说好，他也轻轻点头，但即刻由点头转变为摇头。老师的小弟弟和我们同班，所以他私下说不定就把我们全部当做小弟弟看待，何况他自己本来也在这个中学念了六年，从日本时代一直念到陈仪时代，二二八事变，毕业到台北上大学，服兵役，趁回来预备出国留学有空的时间，教我们一班数学。我知道他无疑对我们极端关心，甚至还保有长兄的那种友爱。可惜就是那种长兄式的，稍一不慎，就露出不耐烦的样子——我们所有本地老师都这样，无一例外，从台北念完大学回来母校短期教数学和物理，化学和生物之类，等待出国留学，几乎每一位都有一个弟弟在高中部，或者，一个在高中部一个在初中部。他是如此在乎，如此关注，深怕我们不能步武成绩，反而欠缺循诱的心和技术，对我们的失误耿耿于怀，凡有舛错只要重复几次，你就被他放弃，眼看他全副心思放在几个刚好能被他接受的同学身上。这就是说，他显然只是兄长式的，但并不是真正的兄长，于是他就带着一种特殊的期望看待我们，随时评估着，加以分类，或取或舍，有时恐怕也是毫不留情的。

我们的老师共分两类。这是一类，属于比较严峻的兄长型的是我们的台湾老师。另外一类就是飘洋过海来到的外省老师，比较放松，有时带着难言的落寞的神情，像胡老师就是。

3

我问：

“老师是哪里人？”

他答：

“湖南。”

“湖南？”

“我出生在洞庭湖畔。洞庭湖知道吧？我长大的地方是湘西。”

“湘西？”

“湘西赶尸，听过吧？”

“听过是听过，但是不可能。”

“没有人相信，但是是真的，但是外地人都不信。”胡老师在外省老师当中始终是比较紧张，不算放松的一位。我喜欢他们一般却除了严峻的气质，凸显深度的友爱，那种温和乐于助人的风度。可是，因为胡老师天生就是比较属于敏感型的，那气质与风度常常被遮盖了。但我始终觉得无伤大雅，甚至他强烈的口音也是应该的。

“我当然不信。”

“听，是这样的。人死了要归葬故乡对不对？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好，我们那里的人出门工作，死在外地，也要归葬才算风俗——惟一不同的是送他们回家的办法有点特别。我们不用棺材抬他们回去，山川悠远，不胜劳累；也不流行就地火葬，捧骨灰还返故地的方式。我们的办法是雇人把死者赶回去，就像西部牛郎赶牲口一样——当然不至于那么多，但往往成群一起走——信不信由你。死去的人怎么会走？这就看技巧，法术了。干那一行的专家对死人施法术，死人就立起来，然后他手上拿一根竹竿点地赶着，死人就一跳一跳向前走。听说如此，我也没亲眼看过。什么？像农人赶鸭子？不伦不类！好了，通常赶尸的人一路这样赶着，有的先到，有的后到，还安排顺路接一些新的加入，餐风宿露，好不辛苦。晚上休息时，尸体一排躺下，第二天点点竹竿，又起来向前走。若是碰到旅栈，赶尸的进去打尖睡觉，那一群当然不许进入，于是就一排倚着旅栈墙外等天亮，又点点竹竿，排队出发，一直送到家乡去‘狐死首丘’为止。”

我听得张口结舌。

师母起先微笑，后来也害怕了，叫我不要听：“不要听老师乱讲，不要相信他。”然后换成四川话对胡老师说：“不要吓人了，妖言惑众。”又换成国语，对我：“我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我说。

胡老师满脸笑容，只差哈哈声。他就是这样不能开怀大笑的人。我知道师母不喜欢那个话题，所以我问：

“湘西出了一位大作家，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的？”他反问，非常惊讶的样子。

“我读过他的小说。”

“不可能吧？”这次轮到他不信：“禁书？”

“图书馆里有，锁在一个柜子里，不透明的柜子，不像别的玻璃柜。我们那位管理老师对我特别好，有一次问我：‘读过沈从文没有？’我说没有，她推推近视眼镜说：‘没读过沈从文——太可惜了。’又加一句：‘我看你天天就知道借那些翻译小说，反而没机会读中国小说……’我说没办法，沈从文的书全是禁书，没办法。她叹口气。又过了几天，我依旧站在柜台外填卡片借书——”

“借什么书？”胡老师问。

“《冰岛渔夫》和《十五小豪杰》之类。”

“一次只能借一本？”

“一次一本。”

“然后呢？”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半新半旧的薄薄的书递给我，说：‘沈从文——看完了直接还我，不必登记。’又嘱咐：‘不要转借给别人。’”

“什么书？”胡老师问。

“《八骏图》。”

“太好了！”胡老师说。

“第二天我携《八骏图》去还她——其实我当天下午降旗以前课外活动，就坐在礼堂后面墙下一口气看完了，晚上在家又看了一遍——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那个不透明的柜子旁边，打开，将《八骏图》插回去，又顺手抽出一本来，趁别人不注意就递给我了，挥挥手——”

“什么书？”

“《边城》。”

“太好了，太好了！”胡老师很兴奋：“难怪我一提湘西你就知道。其实沈从文有什么好禁的呢？那些人无聊。”

从那次以后，胡老师大概也跟着发现宝窟一样打那柜禁书的主意，然后陆续又给我看了《龙朱》，《虎雏》，和《湘行散记》，都是戴深度近视眼镜的管理老师借他，他又转借给我的。我居然忘了她曾经交代我不可以告诉别人，但她始终并没有责备我的意思。再后来就停了。可能沈从文被我看完了；但也不可能，应该还有很多。我曾经问过胡老师还有没有，他说：“多得很。”我对那柜子充满好奇，看它摆在角落里毫无异状，只不过髹漆得比较那么精致一点，比其他所有玻璃柜都完好些的样子，上下挂着两把小锁，在灯下散发暗微的光亮。

我问：

“湘西什么样？”

“崚山和莽林，”胡老师答：“浩大粗犷。”

有一次他忽发奇想，说他的家乡“就像花莲一样”，高峻的大山和崇广的森林，可惜没有海，差一点。

“但你们有洞庭湖，中国第一大湖。”

“谢谢，谢谢。我们那里有源远流长的大河。”

“我读过沈从文写鸭窠围的夜。”

“那是沅水。”

“‘天快黄昏时落了一阵雪子，不久就停了。天气真冷，在寒气中一切皆仿佛结了冰，便是空气，也像快要冻结的样子。我包定的那一只小船，在天空大把撒着雪子时已泊了岸。从桃源县沿河而上这已是第五个夜晚。看情形晚上还会有风有雪，故船泊到岸边时便从各处挑好地方。沿岸除了某一处有片沙岨宜于泊船以外，其余地方皆黛色如屋的大石头。石头既然那么大，船又那么小，我们皆希望寻觅得到一个能作小船风雪屏障，同时要上岸又还方便的处所。但可以泊船的地方早已被当地渔船占去了。小船上的水手，把船上下各处撑去，钢钻头敲打着沿岸大石头，发出好听的声音，结果这只小船，还是不能不同许多大小船只一样，在正当泊船处插了篙子，把当作锚头用的石碇抛到沙上去，尽那行将来到的风雪，摊派到这只船上。’”

胡老师斜靠在大藤椅上，似乎就要睡着了，沉湎在一种教人虚脱的思乡情绪里。“再念一段。”

“‘这地方是个长潭的转折处，两岸皆高大壁立的山，山头上长着小小竹子，长年翠色逼人。这时节两山只剩余一抹深黑，赖天空微明为画出一个轮廓。但在黄昏里看来如一种奇迹的，却是两岸高处去水已三十丈上下的吊脚楼……’”

“‘黑夜占领了全个河面时，还可以看到木筏上的火光，吊脚楼窗口的灯光，以及上岸下船在河岸大石间飘忽动人的火炬红光。这时节岸上船上皆有人说话，吊脚楼上且有妇人在黯淡灯光下唱小曲的声音，每次唱完一支小曲时，就有人笑嚷。什么人家吊脚楼下有匹小羊叫，固执而且柔和的声音，使人听来觉得忧郁。’还有，下面这一段：‘但我不能这样子打发这长夜，我把我的想象，追随了一个唱曲时清中夹沙的妇女声音到她的身边去了。于是仿佛看到了一个床铺，下面是草荐，上面摊了一床用旧帆布或别的旧货做成脏而又硬的棉被，搁在被盖上面的是一个木托盘，盘中有一把小茶壶，一个小烟匣，一块石头，一盏灯。盘边躺着一个人。唱曲子的妇人，或是袖了手捏着自己的膀子站在吃烟者的面前，或是靠在男子对面的床头，为客人烧烟……’”

“柏子！”胡老师打断我。

“还不到。我看。‘他们如今也许死掉了；水淹死的，枪打死的，被外妻用砒霜谋杀的，然而……’‘提起这些问题时使人心中很激动。我到船头上去眺望了一阵。河面静静的，木筏上火光小了，船上的灯光已很少了，远近一切只能借着水面微光看出个大略情形。另外一处的吊脚楼上，又有了妇人唱小曲的声音，灯光摇摇不定……’”

“柏子——”

“‘羊还固执的鸣着。远处不知什么地方有锣鼓声音，那是禳土酬神巫师的锣鼓。声音所在处必有火燎与九品蜡，照耀争辉，眩目火光下有头包红布的老巫独立作旋风舞，门上架上有黄钱，平地有装满了谷米的平斗。有新宰的猪羊伏在木架上，头上插着小小纸旗。有行将为巫师用口把头咬下的活生公鸡，缚了双脚与翼翅，在土坛边无可奈何地躺卧。主人锅灶边则热了猪血稀粥，灶中火光熊熊……’”

“柏——子——”

“‘我记起柏子。但是，同样是水上人，一个那么快乐的赶到岸上去，一个却是那么寂寞的跟着别人后面走上岸去，到了那些地方，情形不会同柏子一样，也是很显然的事了。’”

胡老师或许真睡着了。他闭眼坐在那里，或许是沉浸在某种心之长河里。遥远且靠近的心之长河。我噤声读下去，读给自己听：“‘大约到午夜十二点，水面上却起了另外一种声音。仿佛鼓声，也仿佛汽油船马达转动声，声音慢慢的近了，可是慢慢的又远了。这是一个有魔力的歌唱，单纯到不可比方，也便是那种固执的单调，以及单调的延长，使一个身临其境的人，想用一组文字去捕捉那点声音，以及捕捉在那长潭深夜一个人为那声音所迷惑时节的心情，实近于一种徒劳无功的努力……’”

4

胡老师真写了一部长篇小说，题目就叫“长河”。

那可能是他惟一的长篇，也讲湘西，钉成厚厚的好几落。他只让我看看稿子钉成厚厚好几落的样子，从来没让我读它。想必然是墨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关系，这一页覆压在那一页之上，连续上百上千那样累积起来的墨渍，终于将稿纸中心彻头彻尾腌出一层絺绉的痕迹，隐约随水气下陷，而左右两个留白的边缘就微微翘起，使得成叠装订好的每一落稿子都显示出亟于左右黏合，变成卷筒的样子。我没有急着要求看内容，因为他向来不喜欢将改了又改的原稿让别人看，除了师母以外；我想我可以等到出版时候仔细一个字一个字读它。我们时常提到那长篇，胡老师很自负，而且我感觉得出来他长久持续地修改着，接近于出家人作日课那么虔诚投入。这样，时间就这样悄悄流逝，慢慢地，他慢慢越来越提得少了，而我好像也并没有注意到，或者逐渐有点淡忘了它的存在，存在于絺绉下陷的稿册里，一落又一落，存在于数不清的文字笔划里，想必然是一浩然庞大的叙事结构，有着动人的情节和各种诗一样的意象语——后来，不知道那一天开始，我们终于完全不提它了。

那依稀就是我十八岁以前的事。我想象是有一部长篇小说，也叫“长河”，如何如何，如何，然后就失落了。我还可能在梦中读过，一个字一个字将它读毕，湘西的山与河，行船的水手，唱曲的妇人，落单的军人，团总，强盗，土匪，催租吏，木簰商，以及偶尔遇见的一个褪去小兵形色便器宇非凡的读书人，一个知识分子在忙着观察，思索，回忆，比较沉思型的，也不畏惧参与陌生人间彼此谈笑，从常德到塔伏，凤凰。

我想那是却除乡愁的一种方式，或者说是编织乡愁的方式。然而那些好像都不曾发生，却除或编织，那样的小说。或者，甚至连那装订成册的，一落又一落的稿纸都不曾发生，只是我幻想如此，以为它曾经存在过。至于情节和人物，也只是我的幻想吗？

关于乡愁的编织与却除，关于湖南：

细雨如织，我把悠然的冥思织在霏然的雨里。

窗外的榕树，张起一面白色的旗，

那不是故乡的柳的轻柔，烟的飘渺，

却有烟的摇曳柳的思念。

于是，我发觉我底落寞，

不是起于空虚，不是起于天的穹窿，海的辽阔，

不是起于多雨季节里的山色野景，

而是——而是墙角乱草丛生和早现的一两点萤火。

这些是我亲眼看到的，还有许多别的诗歌，短篇小说，甚至戏剧，翻译。而我更豁然喜悦雨中的榕树如何就与烟柳对比了，自花莲投射洞庭湖岸的思维，明确，悠然。我更叹息感受他能扩张，深刻，加高那榕树，使它兼有烟柳的激化作用，则花莲的山与海以及那上下大自然的无垠时空，如此不同于故乡的风景和生命情调，其实并非我落寞的原因，独自冥默静观墙角一两点萤这样的敏锐心思才是我忽然感到落寞的原因。若非如此，我岂未能安于花莲的山海和天空，于故乡千里外的人情一隅住着，且将雨中的榕暂代烟中的柳？一切皆由心思起，编织，却除，编织，关于洞庭湖畔，关于太平洋全世界最陡削的海岸下来一点这里的港，同样的附着，用情——这一切若非有心。然则乡愁何尝不是培育并时时涤洗我敏锐的心思之所必然，必要？这样的心思精巧，博大，可能是无往而不利的，或许，何不导向更壮阔更英勇的追求，例如诗，例如艺术，例如科学，民主？

这样的诗确实存在了。但我梦中的文本呢？厚重，复杂，美不胜收的大书，使我辗转反侧阅读着，有时屏息，有时听得见自己呓语发声，或许我已经找到参与创作的方法。于是有一天醒来，对着清洁的阳光，我想，我应该真正停止关心那可能根本没有存在过的文本，我必须努力了解他通过简单的现实观察竟可能引向思维层次的诗句。那其实也发生在我十八岁之前，而其实我自己也写了很多诗了，恐怕不下两百首诗了，在十五岁和十八岁间，而且几乎全部发表过了：现代诗，野风，蓝星诗刊，今日新诗，海鸥诗刊，新新文艺，创世纪，海洋诗刊，文星杂志，文学杂志，笔汇。

我应该却除的是过分用力的文辞，我时常警戒自己，然而怎么下手呢？十五岁少年写《山居的日子》：

撑十二节的竹篙，戴兜满清风的斗笠，在湖上，

在湖上，呼吸夕阳将逝的桃红和湖水荡漾的清沁。

希冀有缀满星辉的茅庐，蹲在湖畔，山腰……

山雨乃随着竹筏的倾覆跴破碎的音符而来。

又过了两年，似乎摸索到质朴简单的奥秘：质朴简单之所以为美仿佛是我接触到的全新的定律。有一天下午坐在教室角落，久久看那报纸上一幅锌板的插画，便取纸笔写下诗题“那阿拉伯人蹲在火炉边”。我说我已经找到我要的语言。胡老师说再试试。我说在湖上怎样怎样那种“山居的日子”其实全是想象，阿拉伯人盘算明天的风沙怎样怎样也是想象，从来不曾是我的亲自体验，虽然一定发生过。他说想象很好。我问：“想象很好吗？”他答：“想象很好。”我问：“简朴的文辞比用力的文辞好吗？”他答：“不一定。再试试。”

我说我也不确定用力一定就不好，何况要到达简朴也一样须用力。但我了解想象是好。我说你有湘西，我没有，可是不要紧，我可以听你细说那一切。“何况，”我说：“老师很爱花莲是不是？”胡老师愣了一下，展开满脸无声的笑容，久久不散。我又加上一句：“我很高兴老师来到花莲。”

古代。外国。我以这些换取他的风沙和烽火，那种离乡背井的寂寞感觉，经验，来到我们刚从大战复原不久的小城村野。我仅能设身处地为他和别的与他一样“避秦”千里于天涯海角的老师们揣摩心情，为此感觉不可言宣的恻然，悲悯。古代的山居的日子，那无非水墨临摹的笔意，例如宣纸上仿写倪瓒的山水画中一间无人的草亭，罢了。阿拉伯人的旅程是天方匪夷所思的冒险之路，投影向一望无垠的荒漠，神秘的宗教仪式，然后就那样沉默地坐着，那人有朝一日就是你，谁能保证你不被命运的狂风吹向那阴郁复暴烈的所在，疲乏地，蹲在火炉边，在遥远的天方。那是完全可能，根据我的想象，而且我已经彻底相信“想象是好”，有一天我也将经历那一切，仿佛就像那褪去军服换上学者装束的人，以同样无穷的敏感旅行回到崚山莽林的湘西，那样看着，听着，嗅着，抚触整个不断叠起高潮的小说情节，那现实的现实世界。即使那不是属于我的可以抚触真确的现实，即使它对我坚持空虚，我想我也将保有无比勇气，去主张，去为你作证，那依然是真确的现实的现实。我以我的想象为你作证。我，于是，就又记起了水面上的声音：“这是一个有魔力的歌唱，单纯到不可比方，也便是那种固执的单调，以及单调的延长，使一个身临其境的人，想用一组文字去捕捉那点声音，以及在那长潭深夜一个人为那声音所迷惑时节的心情，实为一种徒劳无功的努力。”

来自双溪

1

颜死去到现在已经多年，但我时常想到他，而且似乎越来越频仍，总是无意间，不知道因为什么细致的或是幽微的一种警觉，就让自己记忆的神经拨动，遽尔，仿佛听得见那中断而且破碎的曲调竟能自动接合，摇摇试音，作势要趁我敏感脆弱的时刻，一举将我淹没在溯回缅怀的神智里。而我，屡次，总是抗拒着，可能因为我的确很不喜欢这个事实，不愿意承认他是死了，而且已经死去多年。我的意思是说，假如我可以选择的话，我就希望可以选择说他并没有死；或者，假如我可以选择的话，至少，我希望能将这种伤逝怀念的事稍稍宕延一下，等比较老了以后再去恣意面对——那时候我们时间比较多，不会像现在这么忙——认真地追思，回忆，在无限展开的绚烂，沉寂的黄昏色里。

然而，不承认他死了虽然有时好像行得通，一种完全主观的方法，毕竟，的确，是违反真理的，禁不起检验的，在我甘心那样自我混蒙的时候。有时我就那样叮咛自己：少想些，朋友聚少离多本属世间常情，颜他还好，只是久未见面；下次回花莲，当谋一晤何如。然而然而，这种自我混蒙的方法到底不能长期，不断地使用。或许起初它偶然奏效，我想到他，便即刻用这方法阻挡那惟恐就要占领我全部心思的念头，嗒然丧失的感觉，经我戮力隔离，疏导，驱逐，倒也真以为颜他还好，并没有怎样。至于后来为什么就失效了，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我确实感到有点行不通的时候，再怎么挽救都来不及了。死了，颜是死了。即使我再如何否认，于我沉默的心中，继续欺骗自己，那只是蹉跎，久而久之，难免也就在我沉默的心中，孳育起某一种虚实倒置的意识，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我会不会将半生服膺，追求，捍卫的有限真理混淆，错乱了？

这样来回思考着，当我日常比较松散的时刻，我断定纵使我不喜欢那事实，但事实是颜已经死了，而且死去多年，我与其强制否认，何不面对——而且也不必等到老了以后再用多余的时间去面对；我坐在椅子上看枫叶一片片飘落，掉在小鱼池四周倾斜的草地，和抖动抖动的水面上，这样想：否则我势难负荷循环反复的疑窦，以为他还健在，在花莲，可是不劳我转瞬间分心追究，就证明那是幻觉，荒辽的妄想。我必须面对事实，现在，才能够教那频仍来袭的伤逝哀思变为合情，而合理，何况，若是我有勇气以怎样一种适宜的态度正视它，我何尝不能因为谨肃付出而感受洗涤，安详，说不定我还可以忘却死生如何契阔，而人就是这样来这样去的。

2

采取这样的一个态度毋宁是对的，正是我所谓的宜乎自然。

而我或许就能有所忘却，不是将他的音容自我的思想里驱逐，或者我们的友情等等，当然不是；我是说也许这样我竟能避弃一个可怖的认知，忘却阴阳阻绝可以是一件多么令人悲痛的事。然则，我终究是要记住他的，记住我们的友情等等，等等。

这样想不无意义，采取一个正面，宜乎自然的态度，可能我将发现什么，甚至于慰藉，平安，智慧。颜曾经有一次对我说：我们都应该设法先你而死；然后转过头去对着圆桌四周的朋友又说一遍：我们应该先死，对不对？大家都觉得错愕，不知道为什么应该。我知道。那天早报上有一篇我为纪念一猝然去世的旧识而写的文章——其实很多人都知道我与那人最后几年是稀少往来的，何况就在悲剧发生前不久，还曾经被他密集地批评，甚至可说，詈骂过，为了我诗的缘故，而正因此我便自知回避，觉得相见不如不见，就将彼此疏远开来。虽然我们不但相识甚久，有一段长时期，也算是志业相同的朋友的，奇怪的是台北旅次多雨，奈何今雨来旧雨不来——何只不来？但颜说先死后死，倒不一定知道这些底细。重要的是，那天早上颜在电话上说，我写的纪念文章虽短，却能教读者清晰体认那人品性和格调好的各方面，而且，看得出来，还有许多不是特别可亲可爱的，我已为死者讳而避掉不提了。若是我死了，我就希望你为我写这样一篇思旧的宏文，颜意兴风发地说道，自己喝了一杯酒；举桌都笑，连忙也陪他端起杯子。为了这篇文章，不惜先走一步啊对不对呢？大家又笑。

然而，过了这么久了，在他死去多年以后，我彷徨焦虑，将信将疑，在这么多年之后，我终于又记起那席话，戏谑于酒杯和瓜果茶水之上，仿佛都是无意的，却冥冥有些谶纬警戒。当然，那也可能只是我多心而已。但我又如何能不多心，耿耿于怀？这些年来，我想到颜的次数愈越增加，虽然他在我胸中停留的时间并不长，每一次，可是我能够肯定的是那形象清晰不曾稍改，包括他生命里好几个阶段的音容，习性，风度。我们遽然遭遇，不必开口交谈，转瞬间那形象又自行淡去，消灭，几乎带着一种羞涩的表情，每一次，而我委实难以想象他每一次如此谔谔唯唯是不是完全可能。颜生前偶尔是会在某些突然的场合流露尴尬的神色，譬如当众被教官表示特别赏识的时候，接球后却将球误传给对方的时候，脚踏车链轮掉了，俯身在路边修理挂不回去，双手沾满污油的时候，但这些依然不属于羞涩一类的表情。我起初不甚明白，后来想想可能是他不愿意教他自己死后的形象萦绕我们斲于忧患的心灵过度的长久，知道我们已经到了一个年纪，深怕他那邂逅造访对我们产生伤害，或许。

所以恒常就是这样。猛然忆起些什么的样子，却又很快就分心不去想它。假如我的解释有一点可能，像前面说的，有可能的话，那么羞涩应当就是颜死后，多年多年之后，才发展起来的他的性格的一面，不愿意正视我们彼此的疏离这种现实，而纵使他这样匪夷所思的新表情，以及听任那新表情倏忽消灭，悉数都因为他对我们的体贴，关切，惟恐我们无力负荷那许多仓皇和惊疑，惟恐……总之我的解释本来就不错，阴阳阻绝是多么令人悲痛的事。

3

这样看来，惟有当我主动去想，去召唤曩昔重叠迄今的那许多形象，以及形象互涉过程中结构起来的生命之情节，去缅怀，追忆，始有可能掌握那些屡次被逝者所主控瞬息来去的全面与片面的思维。我必须主动进取，切入，盘桓，直到一切尽入我意志的版图，由我决定，由我部署；如何在沉静的宁谧的现在时光里，当这些还都来得及，以完整的心神结合之力，去想，去召唤形象和情节，去缅怀追忆那久远的属于过去时光所编织的，另一重巨幕笼罩下，那些不许轻易散去的人与事的交集。

“首先必须把文字认真处理好。”

“我知道。”颜说：“慢慢来，现在还早。”

“还早？不早了，我已经快十六岁了。”

我们这样谈文学的抱负，野心。但退后一百步想想，颜也可能说这种话题并不就是文学——甚至我们还更深入地讨论如何书写，推敲，以及修改，实际面对誊抄在纸上的稿，以为我们来回绕着谈话的就是文学——我到现在，在我聚集所有心神于追忆的时光这一端想想，我们是在试探生命的寒暑，以少年坚决向前延伸的触须。

“我超过十七岁了。”

然而，就是这样试探着生命的现实和非现实，反复来回，即使轮到我退后一百步想想，我恐怕还是说，文学本来就是生命的一部分（他恐怕就说同意），然后我乘机说：文学是生命的全部。

然后就觉得剎那之间时空调整了方位，为了我们，而四下沉寂，没有任何声息，昆虫喑噤，本来上下飞起溅落的喷泉也雝然停止，如存若续。那时颜点点头，摇摇头。虫声又起，喷泉水珠再度上下起落，扬散在闪光的池塘里。

“不见得这么严重吧？”

他想大笑，但看我那么迹近悲壮的严肃表情，就忍住没有笑出来，只是点头，接着摇摇头。颜若是大笑，我恐怕就陪着大笑。池塘里一只青蛙阁阁叫了两声，我倾身去听，许久许久，又阁阁两声。我们坐在缘侧边上等待着，又过了许久许久，再也不叫了。我猜我是因为讲出那样大的大话，觉得无以为续，想改变话题：“池塘里养金鱼，就不应该有青蛙才对。”

颜不想改变话题。

“我也喜欢写，但是我不像你那么执著。”他说：“有必要吗？”

“一定要有人特别执著。”

“表达思想和感情的方式很多。”

的确如此。或许完全因为我于那许多方式之中只知其一，青涩的岁月里生疏的艺术手段。孤单的文字聚合成章，不知道应该以思想孳生辞藻，还是以辞藻烘托思想；任何方向都有可能，我这样想：大概都会才对，然而辞藻比较容易掌握，发展，比较容易渲染，然而思想始终多么简单。“我说不上有什么思想。”显然又在想办法逃避，不愿正面接受挑战吧，显然并没有勇气承认于那许多表达方式之中，我固执地以为我只知其一，文字的表达方式，而且它就是最上乘的表达方式。而且，显然我肯慨然认输的仅余思想一方面，并同时升高一己运用文笔的自得，意气，虽则事实上颜是说思想，以及感情。

4

颜的家离我家很近，出门左转走一百步，过一座木板桥，又左转就到了。他们的房子也是日本式的，有前后院的那种。起初那房子很久都没有人住，但我记得围墙很坚固，不像普通日式房子只看到花木短篱环绕一圈就算了，是砖和水泥砌起的，感觉上异乎寻常；而且围墙外一排六七棵大榕树，将屋瓦几乎完全遮去。我上初中那几年夜晚路过那一排榕树下的路，总是不太自在，就在心里大声唱歌或自己设想些英勇的情况，用广播电台一天放好几次的那忽然高声扬起的呼号（后来才知道是《威廉泰尔序曲》）伴奏，加紧脚步通过。这样持续了一阵子，记忆里那真是初中时候相当惶恐，不愉快的经验，实在有够糟。谁知道接下来更糟。大概是初中快毕业之前吧，有一天早晨上学过木板桥，看空房子外聚集了许多人，对着那排榕树当中的一棵指指点点。我推着脚踏车挤进人群，抬头一看，枝桠绿叶空隙间，赫然吊着一个人。从那以后，又有一阵子我宁可绕路也不走那一带。若是不得已非经过那棵榕树不可，我照样在心里高声唱《威廉泰尔》，脚踏车飞快通过。

这样又过了一年光景，暑假里一群工人挥汗在那空房子前前后后扰攘了好几天，不知道作了什么，但明显看得出来的是遮覆屋瓦的浓荫大榕树悉数砍倒了，一棵不剩，连根挖走，而且好像重新筑了一座新大门，我才注意到那墙里疏疏落落种了些花木，长得很好，包括一棵石榴和一棵枝叶已经略微伸到墙外的杨桃。我认识那石榴和杨桃，因为我家院子有这两种果树。

这个变化使我觉得非常满意，非常高兴。那棵吊死人的树消灭之后，我的少年心思跳跃迅速，不久就淡忘了那清晨目睹的恐怖，以及前后压惊的《威廉泰尔》，甚至对于别的那整排无辜的树也遭殃戕贼，我并不曾感到疼惜，即使就是那吊死人的那一棵，我想，难道就是有辜的？而就在那时前后，我们的木板桥也重建了，不但前后有正式的桥头，左右双缘的栏杆加宽也可以让人坐下休息，乘凉。那时，小河的水流总是清澈，活泼，而喜悦的。我站在桥上朝大山方向看，那河兴冲冲赶到，洗过水草和鲜洁的苔，快速滑进桥底，往下游赶去，注入太平洋。这些使我觉得满足，高兴。不但如此。有一天我发现那也种有石榴和杨桃的日式房子里住的居然是刚转学来的那个有点歪头的男孩，就是颜。

颜的家里人口很少，但不简单。我过了很久才弄清楚，他父亲再娶的妻子（应该就是他的母亲，但他从来不称呼她）进来的时候，也带来一个女儿，比我们更小一点，应该算是他妹妹，可是他也从来不提她。颜自己的生母在哪里？我们从来没问过，但有一个印象是去世了，在另外一个县份。也是过了很久以后，我才发现原来那重新修缮又改变了整个样子的日式房子里，平时只有颜一个人住，而他的继母带着女儿陪他父亲住在街上，另外一幢房子。到底是不是这样，我现在反而不敢确定了，可是无论如何，我记得几乎从来不曾在那里和他继母与继母的女儿打过招呼，但感觉上有时候她们也在屋里，另外一个房间，虽然偶尔遇见他的父亲，就习惯地问候：奥吉桑。颜从来不提她继母和继母的女儿，也不谈他父亲，和生母，仿佛独自拥抱着一种早熟的悲伤情怀，甚至有一种淡淡，不足为人道的忧郁。他绝口不提那些，却对我的事情充满好奇。什么事情？就是女朋友的事情。写信给她，等她的来信；写诗给自己，誊在精装的本子里，送去台北发表；和她到海边或者水稻田中央散步。颜耐性地听我倾诉痛苦，但，往往，每当我转来转去，搭到写诗的题目时，他就执意与我谈写诗怎样怎样；我想他还是对这一个题目比较感兴趣，而我也往往就接下去与他谈诗，因为，无疑，天下所有事情当中我恐怕就是对诗最感兴趣的，多么好的话题，恐怕超过女朋友的话题。

5

颜那一次对我提到他们来自双溪的时候，是我平生第一次听到双溪。我记得我是这样说的：“除了‘只恐双溪舴艋舟’。”

他说：“这个地名是不是很美？”

我说：“为什么美？”

他说：“‘双溪舴艋舟’不美？”

我说：“问题的症结就在这里。”

他重复说：“‘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不美？”

我回答：“双溪这地名很美，但不需要‘舴艋舟’才美，也不需要‘载不动许多愁’。这就是症结所在。”

那时我们常谈到旧诗词里界定了的美的辞藻，意念之类。我们似乎都挣不脱那束缚，不论有心挣脱如我，或无心挣脱如他——他或许并不曾真正意识到这问题，可是相对的，我毕竟不仅仅在乎，或许于少年脆弱的思想神经里，已经为之忧虑不已了。

暂时把这个摆在一边，我想：有的是时间，的确不错，慢慢来。双溪？双溪在哪里？

颜回答：“在宜兰。”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宜兰口音的由来。他说酸，说nsueng；说光，说nkueng。这个也摆在一边，暂时不去想它了。事实上，从那一刻开始我就以为双溪在宜兰，不曾怀疑过。以后多少年我屡次坐火车到台北，过了头城，就靠着窗子专心看海，看龟山岛在水面不远的地方那样浮着泅着，每当火车从隧道钻出来，在白浪泼溅石碐更高的位置飞快地奔跑，我心里就想：若是龟山岛大一点多好，像我们台湾岛这么大，而且彼此不妨就维持现在的距离，倚得这么近——一个双大岛带领上百小岛小屿的“海洋国家”。眼睛望着有点神秘隐约的龟山，毕竟只是龟山；不过这样也够了，我改变主意。然后火车速度慢下来，在群山谷壑里摇晃滑行，沿一水量充沛的河，我就知道我们是快到双溪了，颜的故乡就在那层叠丘陵深邃处；那里有阴郁茂密的树木，狭窄的水田和菜园，依山势起造的屋舍，工厂，营房，以及河岸陂陀上无垠野生的白芒起伏，摆动，在风里静默无声息，或者淋着秋雨，在另外一个季节，葳蕤沉重，或者浴在阳光里，对我们璀璨闪烁，微笑。火车过双溪，过侯硐，瑞芳，四脚亭，暖暖，八堵，就快到台北了。

双溪是那么小的小站，火车从来不曾停过；就那样稍稍松懈一下，其实可能还是维持着原来的速度，穿过无人的月台。以后的日子里我的感觉完全一样：看完龟山岛以后，明暗迭代过隧道，河流，然后就是双溪，颜的故乡。我一直以为双溪在宜兰。

“那么，你说侯硐呢？”又过了好几年以后，不知道为什么又提到双溪舴艋舟，我们还不曾妥协。他问我：“难道侯硐也美？”我认真回答：“很好啊——”我的意思是它不见得就不如双溪，虽然诗词里面没有。他说当然没有：“你觉得猴洞怎样？”我并没有笑，反而将脚步停下，认真地回答：“猴洞说不定比侯硐更好，更美。”他自己笑了，又问：“为什么？”

我答：“因为猴洞有意思，一听就知道了；侯硐不知道是什么，无义。”我们站在路边比手画脚地辩论。请先确定意义，字与字的关系；也就是说，两个字摆在一起的时候是否给出意义，这是第一层，最基本的条件，其他皆为余事。“侯”字作地名不是比猴文雅吗？颜问：“例如侯官。”

我答：“字就是字，没有文雅不文雅的问题，更不能为文雅牺牲意义。我对侯绝无偏见，但我反对侯下面加一个硐字，完全不知道这样有什么意思——合起来无义，分开也无义。猴洞这两个字意思明白，很好；与其文雅，不如明白；其实只有明白了才可能文雅，美。”

“那么，”颜露出他那种些微的尴尬表情，犹挑战地说：“瑞芳呢？四脚亭，暖暖，八堵呢？”

“美丽。还有七堵，六堵，五堵……”

6

时间错乱了，空间也错乱。

寂寥时从头想起，知道这其中不乏混淆：时空的秩序，规格，伦理似乎曾于我失神之际，或者是故意，就错了，乱了，纵容它彼此削弱了定义，脱离窍实，而且是互为因果地随着我年岁增长，更加不可辨认了。

但有一点我是确定了的，现在。

双溪不在宜兰。或许一直到最近当我终于决定应该克服长期的宕延，集中精神回忆颜与我们的少年友谊，所以就萧条窗前坐下，陷入沉思，继则立起，这样徘徊着，我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台湾地图集，寻找双溪的位置，才恍悟原来颜一提再提的故乡是在台北县，不在宜兰。所以我特别想到他的宜兰口音，或许也属无稽；所以纵使龟山的确就在火车转折自山洞冲出来的时候，海面上隐约浮泅，毕竟都不相干。我猜我曾经就那样安于虚实之间的模糊地带，甚至明明知道位置错了，并没有诚心改过。这样想，我就不得不怀疑我依照时间顺序酝酿于胸的感受是否可靠，若是我所根据的竟是错了乱了的记忆。啊时间仁慈，时间残酷，纵使我觉得，知道我必须，我也没有勇气正面反抗，我也没有勇气质问你所允许，赏赐与我的，如此丰饶，美好的光阴，是不是存心蛊惑，将我逐日风化，自现实疏离，以至于淡漠，失忆。我知道在你的巨麾笼罩之下，我是谦卑；我恭顺地感受着你无穷的恩典，让我每每于疲乏困顿之余竟能竦身奋起，以勤奋的工作报答你，荣耀你，而我是如此寒微，渺小。

啊时间仁慈，时间残酷

纵使我觉得，知道我必须

我也没有勇气正面反抗，我

也没有勇气质问你所允许

赏赐与我的，如此丰饶，美好的

光阴，是不是存心蛊惑

将我逐日风化，自现实疏离

以至于淡漠，失忆

我知道

在你的巨麾笼罩之下，我是

谦卑；我恭顺地感受着

你无穷的恩典，让我每每

于疲乏困顿之余竟能竦身奋起

以勤奋的工作报答你，荣耀你

而我是如此寒微，渺小

我不断努力寻觅的应属曩昔的确的片断，因为我不敢奢望获取完整的情节；残缺的片断也罢，若是它能摆脱所有附带的蛛丝与尘垢，以原状对我显示，纵使我记不得它原状实在怎样，我也会因为那隐约的形似而觉安心，并且无怨尤地接受它，为我努力回忆而终于捕攫重有了它的片断感到欣喜。我们必须祷告，祈求，谢恩。若是我能让一些逝去的声音，容貌，和动作再现，而无虚假，伪装，即使稀小而零落，我便感到欣喜。而我恐惧，深怕我通过巨大的琢磨，不断努力，终于呈现在这篇幅文字里的，犹非曩昔可信的实在，而只是我遮盖在时间这一端，现在，想象一些事情何妨就不应该如彼如此，在时间久远的另外一端，过去那仿佛真唤不回的声音，容貌，和动作；我不得不战栗，惟恐这一切都是幻想。

火车从来不曾在那小站停过，颜的故乡。

7

火车它总是那样微微左右晃着摇着，沿那水势充沛的河流越走离海越远的样子，进入山区，然后丝毫不留恋地穿过冷清的月台，一些屋瓦，栅栏，墙壁，闪着无关紧要的光芒，然后隐去。

火车接近双溪。

火车穿越那陌生的小站。

火车将双溪抛在后面，远远。

我从来不曾在那小站下过车，虽然心里以为曾有。有时我会想象那样一个山区里阻塞的村庄应该如何，如彼如此，才合乎自然等等。尤其是这几年，自从颜死以后，我当然也就发觉我们未死的人这样侥幸生存着，观望，思想着，势必领悟这四十年岁月如何竟消逝得倏忽，尤其是当初飘扬至于毫无踪影的去得最早最迅速的少年时光，而留下的几乎就是全部属于冰冷丑恶的政治与工商的渣滓，像塑胶袋与保特瓶之类，选举季节里的谎言，一年到头从不缺乏的废气，噪音，堆积在路边的电池，轮胎，油箱，生锈腐蚀的车辆，我们都是目睹看见的，甚至，即使在那样偏僻，深邃的村庄。

然而，我想我的意思是说，然而那就是不合乎自然的；我但愿可以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彻头彻尾揭露其底细，并且加以挞伐。然而，然而我就猛然省悟，那样的态度与方法我也曾经采取过，使用过，记不起来是不是奏效了，或许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因为我的积极而发生，太阳落下，太阳升起，雨水淋在臭而有毒的工商产品和政治谎言上，依旧，并没有因为我怎样尝试过，就如何变得比较好一些。没有。我们势必就领悟，原来我们的焦虑来自一种侥幸生存的，很坏的感觉，活着却好像没有尽到活着的责任。若是死去就毋庸为这些烦扰了，有时我不免这样想，但这一定就是因为少年时代的好友证实是死了；他和我们共有过清明朗净的时光，然后不等到亲眼看到甚至他故乡的村庄也被那些东西污染，就突然撤出，在这关键的忧伤的时刻，他缺席。无可置疑，就是这种很坏的感觉，好像因为他缺席不在，我们道义上不应该让他的故乡变成那个样子。然后我又反复重新再想，或许他的故乡并没有怎么样，何况全台湾叫“双溪”的地方不只那火车快速驶过的小站，说不定颜来自另外一个也叫双溪的地方，那才是他的故乡。想想他既然能把台北和宜兰混淆，其他任何事也都可能。我想。火车照样通过一座隧道又一座隧道，在那山区里来回，而我从来没有一次换搭一班慢车，顺路在颜的故乡小站下来看看——虽然我常常这样想——或许我怕连那样偏僻而深邃的村庄也证实，如我所目睹，早被政治与工商的后余现象所劫掠，污染。

8

我推测颜的父亲带着他这样一个独子到花莲的时候，已经是五十年代中期以后了，插班在高中，所以我总觉得他的宜兰腔不能不说是特色。这样想想，他们家与我们高中同学一般背景是有点差异。我们高中生两班合起来大概一百多一点，从入学到毕业，没有什么变化。这其中一半来自花莲，另外一半，除了来自台东纵谷里一站一站沿铁路聚居的大小乡镇村庄，那些讲客家话和闽南话的男孩子以外，就是一个阿眉族原住民，和十余个外省公务员子弟。偶尔，会有某人从这固定的程式外插班进来，引起一阵好奇，然后觉得并不怎么奇怪，就忘了，变成我们的一部分，带着他迥异的口音。颜就是这样的，来自双溪。

除了颜以外，还有几个转学来的同学似乎从来不曾变成后山孩子，总是保留着一种孤高矜持。其中一个姓黄的来自高雄盐埕区，长得像鹤田浩二，比较黑一点。起初他一直与大家疏远，好像充满心事的样子，后来不知道从那一天开始就和颜走得很近，讲不完的话，而终于使他那种早熟的心事重重也似乎传染到颜那里了；他们开始窃窃私语，对周围流露防范之情，说话的内容极端神秘。有一天颜对我说，他需要我帮一个忙，不知道可不可以。我说可以吧！为什么不行呢，帮什么忙？他从书包里取出一个一尺多长的长方盒子之类的东西，外面紧裹着日本印花布，说道：“可不可以暂时将这件存在你那里，存一阵子？”我很诧异，更加好奇，不知道是什么宝物竟轮到我来代为保管：“什么东西？”颜沉默一下，严肃地说道：“好，让你看一看才对。”他解开外裹的花巾，里面是一个彩漆精致的木盒。我瞪大眼睛看，心怦怦跳着。他双手弹机栝，盒盖自动翻开，里面卧在呢绒厚褥上的赫然是一把闪闪发光的尖刀。我还来不及仔细端详，颜就拍一声把盒子盖上，两边迅速扣紧，动手去拿那块花布包它。“你就帮我藏在榻榻米下面，木板掀起来，随便一放就可以了。”他说：“一两个礼拜我就拿回来。”我照他的话做了，将榻榻米下的木板掀开两块，那锋利无比的尖刀就关在木盒里，外裹以艳丽的日本巾，倾斜四十五度摆在美军防毒面具袋改装的书包里，慢慢垂到尘土地上，放手，然后将木板摆回原位，铺好榻榻米。像平时一样，天黑以后我在自己房间里想着写着，放遣各种言辞以追逐，书写想象，用笔墨延续日头光阴，我的快乐超越一切，完全忘却那刀的存在。但夜间躺在榻榻米上将睡未睡的顷刻，有时还是想到它，那雪亮而且一定锋利无比的刀。想到那刀委屈地陷落，藏在漆黑的窟里，觉得抱歉，应该为它忧伤，又有点兴奋，紧张。然后激情退潮，看不清的月光透过大棕榈树叶照进窗子，穿刺头顶的蚊帐；还来不及想别的，就睡着了。

过了几个礼拜，颜和我合力将榻榻米和木板再次掀开，将藏有尖刀的书包自尘土里捡起还他。颜说刀属于来自盐埕区的黄。我们把木板固定回去，榻榻米摆好。颜说黄也喜欢诗这一类的，例如写些什么什么等等，可是最近很沮丧，不安，因为有人盯住他在找这把刀，使他不得不寻一个不惹人注意的地方将它偷偷藏起来，什么什么的等等。

9

颜和我分享诗创作的偏僻与高傲，这一点没有疑问，虽然他从来不曾动笔去写他自己的。我也领悟他必然还有另外一个性格，甚至角色，则非我所能悉知，也不想追问。若是我们能共识些许生命摸索的痕迹，在少年苦涩的岁月，时光，那就是一种获取。何况，我想，我也还拥有另外的世界，更孤独更冷漠，非任何人所能窥望万一的小世界。

我们依旧有许多话题，也时常把声音压低，谈论些好像有点忌讳或者早经警示不可以谈论的事。八二三炮战料罗湾死去的一批记者照片登在报上，我们想到充员兵不知道怎样。《文星》杂志创刊号封面是胡适的照相，据说有些老师在课堂上表现得很愤慨，但我们觉得胡适的照相很好。一个叫刘自然的男人在阳明山美军眷区被顾问团一名士官开枪射死，美方军事法庭宣判无罪，随即将士官送上飞机返美，台北群众攻击美国大使馆，领事馆，美新处。美军横行霸道，可是校长叫我们不必多管闲事。闲事？这怎么能算闲事？而就在快毕业以前那春夏之间，我们开始听到一个新名词，警备总部，带着强烈的威吓性，却又不许你随便谈到它，虽然大家都知道它存在，也谈，以它为独裁恐怖的象征；有一次校长发怒，就对我们一班大孩子厉声说：报到警备总部有你们好看的！我觉得又害怕，又生气，又可笑。这是什么世界。

但是蝉声越来越大，随着渐渐炽烈起来的暑热。我忽发奇想，立志做艺术家，于是就将许多时间躲在美术教室里画石膏像，一尊一尊画过去，画完了从头再来，直到我闭起眼睛都知道维纳斯的头发和苏格拉底的胡髭，这样一线，这样一条，以及他们的眉头，瞳仁，鼻梁，嘴唇，颈项，肩膀无不历历栩然。寂寞疏离的角落，听恁一匹午后的太阳光自南向半遮帘幕的玻璃长窗射进来，照在炭笔黑白的画纸上，我的逡巡，摹仿，涂改，毁弃。在这样寂寞，疏离的小角落，我培植一不可告人的心苗，于我沃腴的思索与感动的领域，与日俱增的广袤，坚忍，深沉。他们可能在补习数学或英文，但愿也记得踢球，斗牛。颜也和我们大家一样预备联考。蝉声越来越大，把树荫鼓吹得浓密，厚实，重甸，海水在湛蓝上累积了化不开的焰黄；风若有若无，但还是吹着，穿梭教室间一道又一道斜斜往海的方向下坠的长廊，自高山顶上来的，那样吹着；或逆取反方向，似乎就有些许微凉，风自大海弥漫吹来，也穿梭那些长廊，吹着，往山林深处，反复激荡，在我们濒临太平洋万顷波涛的校园，我们即将作别离去的校园。

颜或许曾经和大家一样预备联考，但事到临头他如何竟改变主意则使我们大惑不解。总之，考前不久他说有事要走开：“回双溪去一下。”我们约好他到时从双溪先回花莲，然后结伴去台东应考。有人负责为他领取准考证寄到双溪，谁知过不了几天竟被他退回。考期更近的时候，我们还在等他赶回花莲来，好结伴去台东。然而，一直到那天早上火车呜一声自花莲站发出，向南驶去，都未见他的踪影，我才死心承认就是这样，颜并不想考大学。或许他别有打算吧，我想。

10

多年来我果然曾经就那样拒斥着这件事实，愚妄，不愿采信，原来颜已死去，而且死去很久了。我的确是常想到他的，一年两三次或者更多一点，奚觉无一人，但每一次想到也都是短暂，忽然忆及，忽然释去，并不曾久久，久久牵萦那主题以至于袅袅不能竟去，像我对平生别的一两件委实感慨而伤怀的旧事那样，有时甚至为之彻夜难眠，惶惶然不可终日那样。

那种短暂，忽然忆及而释去的感觉，有时令我怀疑到底算不算真的是一种想念。不错，我的确警戒着自己，感觉到人世间就那样少了一个人，可是遽尔意会于迢迢时空之远处，往往，并没有凄洏的哀思。这样说起来，又令我十分怀疑，恐惧，深深为岁月漫漫的延续当中一些生死的拍击之未能断然肯定其感情与知识的，或者哲学的重量，未能激发真正的启示，而感到沮丧，不安；我或许曾经期望像这样的生死大事会引起我们接近宗教意味的思考，但显然并没有。或许，我更曾经以为，即使这件事不能引发我们开始从事那泛宗教的思考，至少也应该促使我们因此而认真，集中地从事一比较靠近现世这一边的思考，努力去回想，追忆，并借以告别，并借以忘却。

这或许就是我现在正做的。我怎么能否认这不正是我现在殚心在做的呢——比较现世方面的述说，对过往之事的攫捕，归诸文字系统，借以告别，忘却——并且冀思通过这样的努力便有了再出发再突破的意愿，据点，怎么能否认？或许只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啊时间仁慈，时间残酷，我但愿早早就已经开始，不曾如此愚昧而忐忑地宕延及今。我猜想为什么纵使我已经持续地殚心竭力追思着一少年朋友的猝逝，来回怀想，在无穷的影像与声色层次间浮沉，除了设法不丧失神志，保持清醒之外，甚至提出我的诠释，却始终未能完全卸释精神负担，似乎并无告别，忘却的效用，反而进退维谷，应当有些什么原因才是。我想，唉，或许就是因为我宕延过久，自初闻死讯到如今，到如今这频伤于忧患的中岁，忽忽恐不下十年了，就是这缘故。这漫长的十年，又岂只忽忽？这十年是如此诡异而不善，如此的闪烁，飙举于我们失神剎那，瞬息撤离，消逝如电光炫目，短暂，无影——这虚幻与现实冲突，而终致使万事失去依循，再无可恃据，这样破碎的光阴，就是因为我常想到颜，警觉他死去已若干年累积着了，并时刻立志写一篇像这样的纪念，因为他所曾经对我的要求竟仅止于这些，反而悬疑迄今，致使我们也随时间的诱惑进入了中岁，每一回想到前尘往事，竟不堪负荷时多，意兴风发时少；如此，也就难怪我本来的计划，以为可以借机将过去种种归宿于记忆专属的壁龛，不再去想它了，而事实上却好像并没有做到。

最后一次见到颜，他在坐牢。那一年我在台北教书，听说他因为经商失败，触犯了某些票据法条例，被关在监牢里。我趁返乡的机会与妻子同去探望他。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上午，吉安乡村野里静谧安宁中犹充斥着迸生茁长的生气，草木翠绿，河流清洁，阡陌里晃晃聚光又发亮的水势养护着抽高的稻米，白鹭鸶在牛背上集止，于飞，和童年一样透明，干净的风在无比深邃的蓝天靠近我们这边往下吹。我似乎可以听见海潮的巨响自花莲溪口偏北那方向，越过刚刚上升的月眉丘陵，迟疑地传来；抬头朝另外一边仰望，慈云山，白叶山，铜门山由北向南迤逦的磅礴苍茫，崇高，亲近，额头与眉目和记忆所珍惜的天工斧凿略无参差，永恒，不变。颜看到我们时非常惊讶，可能也有些尴尬，就像从前那种怍怪的表情，但何尝又不是相当欣喜的。我隔着层玻璃窗和他说话，而他的神色愈来愈平和，通过对讲机，声音也渐不太像自监里传出来的声音了。我问他孩子多大在哪里上学？他说在台大电机系二年级，又问我：“你的呢？”我说：“也在台大。”他点点头。我又补充说道：“台大附设幼稚园，”指指旁边的小儿子。颜阁阁阁大笑起来，和从前大家闹酒时候一模一样的声音，或者稍微短促，稍微落寞些吧我不能确定。告别出来，站在停车场上我仍然闻得出四下飘浮的花香，草馨，海潮温柔提醒我们去辨认，惦记，而抬头向西仰望的时候，崛崎重叠的山势巍峨岿然，森林绵密，遂以无止尽的威力向四面八方蔓延，点缀着突兀的巉岩，依稀看见瀑泉飞溅，忽然而止，在崔嵬曲折的嵎阿。一只鸟从海那边翩翩然鼓翼到来，越过我们头顶，朝群山岚气最深最浓处翱翔而去，我想它已经选择了靠近木瓜溪流域，正缘那乍暗忽明，湿雾绿苔的河谷向青霭更厚更高的地方飞去。我执着儿子的手伫立，面向群山最苍茫的地方，想那鸟自海那边来，而现在当正通过白叶山南麓，而且，若是它以持续有恒的心力这样飞，不久即将通过天长山和突宙山晨光充沛的断崖，以及太鲁阁大山夕照掩映，金光灿烂的一层层一列列峻峭的石巘，到达旂旗三辰的奇莱。

JUVENILIA

极不自然的一种

树叶惨澹的哀啸，以及贫血颤抖

的灯光。风极思

归去

夜乃缓缓地褪色

以及晨光微笑掀起

地底纱裙。风极思

归去

一盏萤火在墙角被偷偷

点起。风极思

归去

——风的归去（1956）

·

盲者在码头等我，星在海底

忧愁着。此刻

路不向钟声——撞钟的人老了

啊百合花，有人挥手

是谁幽幽在我心中投影？

柿子树下有人坐着，久久

她想些什么？

忧愁着。此刻，你也挥挥手

星在海底

星瘦了

——午后八时十三分（1956.5）

·

七月来时，我曾想过，

想七月将搂着歌声闯入我的胸怀。

或者我将为微笑塑型

（永远永远），

或者我将为死亡的金鱼作沉默的祈祷。

七月来时，我曾想过，

想临崖时我的飘摇，

想走上桥梁时那咕咕的鸟声，

想你倚栏时，那美丽的流水。

——七月来时（1956.6）

·

到篱外，我们谈这季节的雨，

树影很浓。看啊星辰聚在西方！

遂拾起那么多挤着诺言和笑语的……

我倚门猜测。轻轻打开，是一包陨星。

——猎户愤怒地扬起匕首，他失落了他的弓，

天文台的石梯覆着残苔，天冷，

我们披着黑衣，循萤火的路

猎户匆匆越过南方的山，遗下一地狐毛。

这多么不可思议！我看到大熊的鼻

和狮子的尾椎都陨落了，

而且把它们包起，跨过栅栏——

跨过栅栏，挽着夜晕，悠悠踱去，

看那远方——

远方！风息了，鹅黄的天后座在一片苍茫里……

啊！我们数不清九月和十月交替日子里多少雨水，

但我们看到，啊星辰聚在西方。

——星夜（1957.11）

·

1

向南，在深夜，拨开星河岸的柳条，

我指着她，闪着微色。

花尽了，叶子枯了，

那日子柳絮飘扬像雨……

虽然鸟栖着，鬼魅栖着，

但我拨开星河岸的柳条，向南，

找天上的朱雀。

朱雀陨了？香豌豆只顾流泪，

而且把泪滴到我的诗里，

朱雀陨了？今夜，南方寂寞。

2

流浪到北方，冰天里，

哭泣着成型。

啊！一颗星，那是朱雀。

朱雀陨了——

朱雀陨了，带走夜的神秘。

我拨开星河岸的柳条，向南，

找天上的朱雀。

——朱雀（1957.11）

·

收获季啦！你说，蔗花白了。

我带着我的诗册和一枝红叶，访你。

我知道蔗花白了，灌木篱子黄了，柿子烂了，

我们立在檐下，争论土壤的碱份。

你说你的花狗死了，死在蔗田里，

而你为它撒上蔗花，且立了一枝小小的十字架。

因此，记忆就远了，像月落，像满天霜，

这月份还有温温的太阳，

广场上晒着谷子和书，和我的信札

窗门口摆着开花的仙人掌。

你说这村子沽不到一斤酒，

我就醉了。

有一个深夜，你失眠了，因为

你拉开窗帘，看到月光里

蔗花白了。

——蔗花（1957.12）

·

把风，把星星，把浪声关在窗外，

然后，掀开古古旧旧的路加：

读耶稣，

读倦极了的驴子，

读石柱们和苔……

今夜，已是游子回家的时辰了：

看到路上形色焦急的乐器商和

他美丽而忧郁的胡子；

看到旅栈的门楣上张起桃符，

伙计们修理马房；

看到穿蓝布衣的

工人打木桩，

时而交换些笑谑，没头没脑的

猴拳之类的。

——汐（1958.2）

·

一幢小屋，一只猫

窗外时有冷冷的风雨

壁上一抹乌云，是啖我咖啡的猫

她也苍老了，时时想到幼小的铜铃

——结语（1958.8）

·

把道尔顿糊涂的学说贴近胸前

——幸福的道尔顿

把剩余定理，二次三项式贴近胸前

距离——

生命在每一级之间低低下降

俯身下望，好深的谷啊

瞭望，离离原上之草扑进眼里：

一颗痣

唉寄语塞上的人，寂寞属你

——下楼（1958.10）

·

一陌生的影子一旦抛落

且久久不去

下一个寒冷的朔日，不知谁来陪我饮酒

黄雀往西飞去，小楼风紧

听几次渐远的足音

啊，朱丽

在一个女性梦游者底瞳孔里

在她紫色的睡袍褶纹里

在七支短短的蜡烛光里

我知道，向右走去，七十公尺

啊，朱丽

——你的面容（1959.1）

秘密

那时我正准备着要走，离开这一连嶂长巍倒映深水浩瀚的海蓝，形上支架起无穷繁复的精灵世界，无论白昼或者黑夜，看得见交叉飞行的仙子在清洁的空气里穿梭，各自曳着他或她短暂的心事，在上面穿梭，以纯粹的星星为背景，闪烁着仿佛有什么来不及表达的付托，晶莹，爱动。有时片刻之间你似乎看不见她们或他们在那里飞行，但至少你还是听得见声音从多处传来，细微的，带着含笑那一类花事的香气，可能来自流连的仙子的咽喉（我是说她和他在对唱），也可能来自星星不停眨盼的眼睛。这表示是夏天，我正准备着要走了。

青山厚厚地凝结成丰沛的命脉，率性重叠，向北绵亘而行，向南绵亘而行，其实并没有去意，反而，当晨光初初横击过他们苏醒的崇高剎那，我探身窗外去看，心里私自欢呼着，他们也将沾满露水的前额一一俯下，轻轻地碰触我羞涩，稚嫩的眉目，鼻尖，下颔。那时我恐怕就感觉到沉寂的街道和巷衖全都浸在透明的曦色里了，把鸡冠花的蓓蕾提早剥开，又在面包树深绿的大叶上涌动，灌进每一户人家的后院，晒在微汗的帮浦和水缸；安静，我似乎听得见在稍远一些的那些零星寮舍更远一些的杂草地外，常年寂寥的沙碛和石砾上，更远更远，大海正以她不变的深情伸长了探索的臂膀，以雪白的指头一次又一次耐心地抚弄我们发光的土地，并且绝无怨尤地倾诉着，即使大半时间我都不在听她，以一种沉湎，有意的声音，提醒我去想她，那样执著，专一的声音，有时几乎使我错以为是脆弱，感到些微愧疚，而音量大小随潮汐时间不同而变化，而潮汐时间不同为月晕范围的浓淡与明暗，也即是光魄生死循环的规律所决定，在这一无穷繁复的精灵世界。

但因为我的确正在预备着要离开，我的敏感恐怕犹十倍于平常，于是我的视觉与听觉都是超越的，不但可以看见闻到别人为之茫然的各种飘浮在空气里的粒子和音符，也更无时无刻不察觉到从前若干年间都早已忽略了的奇异与平凡。我似乎正倾全部的心神之力，在恣意寻觅一些可能流失的想象的以及一些现实的讯息，这一刻，努力去记取。而原因，最明显的原因是我知道若是我实际选择于夏天的末尾离开这里，即使一个秋天又半个冬天之后，我就能够回旋返乡，但谁知道呢？我预感到，这一次满怀不忍的离开，将是我一生无数次重复离开的端倪，永远不停地那样重复着，带着类似或甚至完全一样的伤感——起初，例如这一次，那伤感也许就像一点清泪，是强自挤出来的——不知道是真是假，然后越来越真实了，直到有一天又发现它竟然超越了真实，反而又转变为平淡，或者模糊，不存在了，于那第一次发生之后许多许多年之后。但我要真切地记忆这些，提醒自己，就是在那火热的太阳按时巡行于浩瀚深邃的大海——怎样他就照亮那无穷渗透的宝蓝，以及浮泅的水族，以及幽昧唱着许多无解的歌的珊瑚——和拔起的地势与山脉之间，随时驱赶着流浪的精灵，在扰攘的空气里踊跃，骑在令人目盲令人耳鸣的金色光束上，一如仙童骑着海豚，在神话的文章和绘图，雕镂，以及音乐，以及舞蹈里冲浪前进。就是那个夏天，我是如此毫无保留地放纵了我本来就比平辈常人敏捷得多的触须，那种无时不勃兴的探索之本能，役使饥渴的性灵去上下左右地追求，穿越任何可能的阻塞，进入，搜集，归类。我深怕有一天会忘却我自摇篮里就开始累积的记忆，因为我断定我需要那些，若是我希望能在往后未可预料的日子里保有和别人不一样的思考，想象，举止。

再见，我说，面向大海的方向，感受着微风穿透干燥的空气如何轻轻拂掠过沉睡的小城，舐在我冒汗的额。再见，我说，面向沉默收容我无穷恋慕的连绵，凝固的山峰，透明的林莽悬在高处涌动，在这样一个湿度消蚀几至于零的盛夏的日子，或许已经过了盛夏，这样一个太阳已逐渐露出疲态，正试着将火红的圆睛的光芒朝宇宙四个象限当中略带些微灰蓝色调的那一块倾斜，流淌；我说，再见，仰望高处历历可数的树木，岩石，瀑泉，在透明的空气里反光，而他们仿佛也对我细声说道：再见，你是我们的秘密。

然后，我选择一条沿溪的小路，深入稀少村舍的乡野，陌生的山脚下两条主要河川的源头。小路断了，我推车下河床，在浅水中慢行，橡胶轮胎滑过平坦，洁白的涘垤，留下忽分忽合两条精致，美丽的印痕，也沾上一些细沙，接着进入水中洗涤干净。一棵垂累的大树伸长它的枝干，将河床遮去大半，残余的阳光照耀了浅水更远处还没有完全开花的白芒。我让脚踏车平躺在卵石堆砌的树荫里，独自坐下，穿鞋的双脚伸进水中，感觉一种跳动的刺激，不知道是水的流速，抑或是破碎的阳光。我也跟着躺下，后脑和背脊顶着零乱突兀的卵石，脚依然浸在水中，脸上和颈子上的汗似乎干了，小腿靠近河床更细的石子，甚至体会到一种阴寒。我闭上眼睛，瞳仁不能抗拒那闪烁的暗红，在视觉组织表面上留连不去，我知道太阳在移动，而午后的风愈发有形地飘摇过青翠的树叶，滤下无数金花的斑点，全盘撒落我脸上。是阳光，不是水流，另外一种跳动的刺激，虽然我闻到一缕淡淡的香气，从溅溅流湍的水面漂来，浮来，是水姜。

或者换一个方向，在溪流刚刚以陡斜之势快速坠下，并且就地将河床拓宽，也就是它刚刚辞山不久的那个地点，我左转向南，翠微里让脚踏车飞奔前去，细听那迎面的风断续呼唤，想对我说什么。我骑过一个村落又一个村落，熟悉的气味是从幼小就遭遇到的，一直保存在感官的记忆深处，纵使到那时为止我还不知道如何具体描写那气味，但我能判别它，指认那气味，每当它对我显现的时候，无论时间是白昼，黑夜，也无论我是亢奋或疲惫。但我终于找到一个捕捉它并且叙述它的方式，又过了三十年以后，使用比喻和象征。可能是树叶，野草，陌生的花卉，或者飞禽掠过空中留下了痕迹，兔子跳跃草地激起的尘埃；莫非就是槟榔树长高的欢悦，是芭蕉叶尖隔宵沉积的露水，是新笋抽动破土的辛苦，是牛犊低唤母亲的声音。那是一种乐天的，勇敢而缺少谋虑的气味，我断定，那么纯朴，耿直，简单，开放，纵情的狂笑和痛哭，有时却为不知所由的原因，于一般的氛围里，透出羞涩，恐惧，疲倦，慵懒，那样无助地寻觅着虚无黑暗里单调的光芒，那样依靠着传说和图腾的教诲，为难以言说的禁忌而忧虑。那气味里带着一份亘古的信仰，绝对的勇气，近乎狂暴的愤怒，无穷的温柔，爱，同情，带着一份宿命的色彩，又如音乐，如婴儿初生之啼，如浪子的歌声，如新嫁娘的赞美诗，如武士带伤垂亡的呻吟。我曾经这样告别了秀姑峦，牢记住它，而又是时候了，现在让我对你说再见。

所以我也穿越一片荒芜的野地，枯槁杂乱的小树林和颓萎的芦秆，沙砾被淤浅，迟缓的溪水切割成块，黏附污泥和毛苔的卵石在烈日下曝晒。果然就是这里，出山的溪水过了小城十余条街衖到这里就完全疲惫，无神了，甚至没入长年被海风咸水异化的，不毛的沙碛和石砾当中，困难地向前试着流过去，最后到底以什么样的面目进入大海，竟完全不可辨识。我绕过一条罩着褴褛破帆布的木筏，又几副废弃的捕鱼苗网具，抬头看前面，无穷尽的海水。这时太阳已经稍稍偏西，正示意朝山的方向，也即是我后脑那一边，开始它有节奏有旋律的由盛夏迟早转将入秋的行程。我的身影抛落脚尖前，矬短而稀薄。海水透着蓝与绿的调合，恐怕是接近翡翠硬玉的原色，但我凝望她在日光下波动，可以感觉到一种催眠的柔软，好像一层又一层美雀羽毛铺叠起的厚绒，令人昏昏欲睡。啊大海，我永远的梦想，它每一方寸都反照着我童稚以来与日俱增的幻觉，摇荡着，浮沉着，纯粹的虚构溶化在充沛恒久的质量里，不可置疑的现实，牵引我，提示我，无论我怎样强制以内敛和外放去追求光与热，我的思维与想象，真与美，以及爱的给出和确定，终将无可避免地以她为我一生一世工作的最后之显影，在她不可分解的浩瀚，深沉，神秘的检验下，我的是非将是绝对的透明：我或许将通过人间横逆的鞭箠而智慧些许，并因此体会至大的快乐，在老去的时光，或者将发现，我原来一无所有。

再见，我说，你们是我的秘密。

Table of Contents

奇来前书序

目录

山风海雨

战火在天外燃烧

接近了秀姑峦

他们的世界

水蚊

愚□之冬

一些假的和真的禁忌

诗的端倪

方向归零

野橄榄树

爱美与反抗

你决心怀疑

程健雄和诗与我

她说我的追寻是一种逃避

大虚构时代

昔我往矣

那一个年代

藏

循行大岛

胡老师

来自双溪

JUVENILIA

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