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来后书
Author: 杨牧
Date: 2014-09-15T00:38:43.252000+00:00
Description: 杨牧从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十年之内持续地书写三本以少年时光为叙事反思之聚焦的《奇来前书》，在某种意义上也代表了那一远阶段的结束。之后，杨牧自觉地开始了一件新的写作，前后易六寒暑才完成，即《奇来后书》。 《奇来后书》在时序上衔接《奇来前书》之结构，同样隐含文学自传的况味，却是从杨牧十八岁之后写起，告别青少年岁月、故乡花莲的山林与海洋，以成年后的学院时光为追探主题──东海、爱荷华、柏克莱、华盛顿、东华等大学……置身多样的人情和知识环境之间，感受学术、伦理，与宗教等及身的信仰和怀疑。笔法翻复、文类跨界之际，依然紧扣“诗”主题，对诗的执著始终不变，于风雨声势中追求爱与美之恒久。 封面绘图（杨牧胞弟作）奇莱山，台湾中央山脉中段的山峦，在杨牧故乡花莲境内，台湾十峻之一。台湾版《奇莱后书》来到大陆，杨牧易名《奇来后书》。
Publisher: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目录

设定一个起点

诗人穿灯草绒的衣服

青烟浮翠

一山重构

雨在西班牙

复合式开启

神父

翅膀的去向

左营

谁谓尔无羊

加尔各答黑洞的文字档

抽象疏离 上

抽象疏离 下

爱荷华

翻译的事

蜘蛛蠹鱼和我

鼬之天涯

破缺的金三角

中途

奇来后书跋

设定一个起点

那时不知道海水无涯岸也提示离合。坐在高处瞭望远方，并不等待什么，像飞鱼季边远茅草屋架上一个孤单的族人，负责将眼睛张大，看水面可能有什么异常的动静，现象？渔汛的云彩，夕阳下晚归的独木舟在金色浪涛上浮沉，和着时间允许的轻歌；或者看不清楚的台风，传说的战舰，甚至吞噬的海啸掀天的津波，也可能都不存在。所有看过的海都附着于陆地，在我梦想设定的框架一隅，远近变化突兀升高，或温存如手臂缓缓伸到近山处才将五指张开，和濡染的浪花那样亲密地嬉戏着，永远没有厌倦的时候。

一片海洋依靠着青山丘陵或即使只是浅浅的沙滩，就像装裱了框架的画，不错，被我规范在特定的尺寸里，从我变化角度的眼光望去。我看到石壁上下的皴纹配合着造化的刀斧延伸，看到阔叶浓荫，错落的山花直直下探波浪，于是就在内向折叠的岩崖尽头忽然遭遇，看到瀑布飞泻将山形洗出意象，如人面，如垂长的手势，如踞卧的女体沉沉睡眠；另外那边有风潮长年拍打着低地，经过山洪冲击，洗涤，无数的石砾推挤在一起，并且留下一些空隙让芦苇生长，在十一月微凉的空气里为谷地绽放广被盛开的芒花。大水淹没不及的高度就让给林投树，张开它们多刺的大叶无欢地迎向骄阳，风雨，生死循环，散布到远处，累积在我心中，变成一种鬼魅的颜色且游离聚合，带着凄苦的歌声。沙滩近水的地方永远明亮——甚至就是那些掺合着许多异样彩晕的石子，在午前的太阳反射里闪闪发光。这时只见长尾禽类飞翔来去，多变的羽毛掠入矮木丛中，想象有声相呼，又倏忽穿出，或许已经在这季节新营的枝叶巢里下蛋，牢记那个位置；还有比它们更沉着的鹰隼，重复不停地盘旋，在更接近潮水来回的方向，仿佛永远不休息地探瞰着比较干燥的地面，在树枝与草根之间蠡测一只小蛇的位置，并且也牢记，随即振其劲翮，竦身俯击。

这样依靠附着于陆地，在自我意识所能领会的范围里，广大的海理当如此，我想，纵使自我占领的方向望去，仿佛孤守着界外飞鱼季茅草屋架上的族人，向远处投射不定的眼光，那相对的方向，恐怕就是伸向永远，无从想象的终点，或者起点。而我就从这里开始追寻，从这里开始追寻一切未知，已知的终点。无论如何，假如有一天我们迷失在海水当中，我想，三边茫茫无涯岸，我即使再渺小无助，确定还有一个依靠的陆地，一个岛，就是完全确定的方向。而我现实的起点，难道不就是我想象的终点吗？

有一次又坐在海滩上，忽然陷进一种从未曾有的混乱状态，感觉就是现在此刻，海啸来了，它终于来了，随着残余不断的地震，冲破我壁垒坚固的想象和现实人生，去过的和没有去过的田野，河川，丘壑，以它一波接一波的立起之姿，从我习惯凝望的最远，未知，因为什么恐怖的原因，它迢迢赶到，当白云还在蓝天飘浮，聚集，分散，制作无数谲幻，不可追踪的形象，将影翳一一抛落在前方，海啸就在这时候如预料来到，而我是那大水的见证。我四处张望，心想这时应该赶回市集人多的地方，大声宣告，海啸来了，并且提着一面铜锣沿途不断敲着，海啸来了，我看见了，在波光和传说后面。深邃的复仇。为了什么恐怖的原因，它就发生了，停留在谣言的阶段。后来持续许多年，我还幻想那强烈的海就这样直立起来，从遥远那水平一线无预警，快速赶到，以雷霆的姿势。可能的原因之一是有人正从太平洋彼岸最远的沙滩举步向前，走进水里，比深海的地层变动更全面的，是我赤脚践踏过处有回声震动，使得海底山脉为之激荡，折叠，崩溃，引起掀天的水势朝西扑去，我长久以前孤单独坐的地点，日落的方向，我们的故乡。我站在那里揣测，大水以毁灭的姿势奔往，越过太阳的门槛和月亮的眠床，朝我心中怀抱的领域前进，集中在清水断崖和海岸山脉陂陀等距的地方，正面袭至，即将到达南滨堤防。

现在和过去重叠：海水溶融一体，潮汐随月阴晴起落，发光的石子散布滩上，累积，向前无限延长；风从四方吹到，起点和终点同时存在于我自己的心，走到哪里跟到哪里，超越了航海人指北针的限定。

然后，就在我们渐渐步入另外一个习惯于和时间对立，有时恨不能将它遗忘以坚持神秘的创造力，那样一个充满危机的阶段，岁月，有一年夏天溽热犹未完全消尽的夜里，我从梦中惊醒。梦里一点强光在墨绿的防波堤前失速下坠，以它自己的亮度那样燃烧着，白热化的一点，对我显示无可形容的恐怖，划出它坠落前后怎样计量之刹那或永久；我在梦中意识到我是在梦中，而恐怖是假的，随时可以解脱，如童年的恶魇，忽然来袭，忽然排除，假如舍得的话。这时我才明白，梦中幻影，它曾经长久撩拨我童稚的幻想，和向往，追求的心，现在正以沉沦的异象警示我，提醒我，却不是为了使我体会恐怖，而是为了使我在多年阔别之后，感觉那不舍，即使梦魇也不外乎如此；中夜醒来，真正有了一种遥远，孤单的感觉，除了那白热的火焰犹无声下坠，为我厘定海水亿万顷终将回流我们的筑港，我的起点。

但所有的海都附着于陆地，在我设定的框架一隅，在我们的领域全部，无论风雨的日子，太阳的日子，暗晦和灿烂的日子。我知道这世界比眼睛看见的大，不是那框架所能规范。我朝左边望去，宝蓝碧绿的七星潭如此深邃，沉静；右边，山脉刚开始的小丘在浮波表面涌动。而正前方最远无尽的空间是广阔，开放，渺茫，是一种神魂召唤的永恒。

那里散置在无边浩瀚的大水间，有许多数不清的岛，比台湾更大，更小，黄金和珐琅镀亮树木和花草，动物的脊背，昆虫的触须和脚，人的眼睛和心肠，在烈日下，月光里闪烁，如无垠的歌声随风飘扬。那里还有一望无际的陆地，人们麇集的城乡以公路纠结，连络，而火车蜿蜒来去，经过大平原，在海洋与海洋之间；他们集会，辩论，投票，热衷探索和冒险。在那最远最远的地方，海水和尘土之外，他们投入漫长的时间创造神祇，魔鬼，和幽灵，殊异的信仰；他们创造科技，医学，和形上论述，另外一套制约的伦理，法律；制作美术，戏剧，和诗。他们自有完整的历法，根据它度过公共假日，遵守婚礼和葬仪，规定工作与休息的时数，劳动为获取报酬。体制存在，想当然就是，其他的不是我所能揣测。可能来自翻译小说，例如友谊和爱情，往往也以死生相期许，不怕断头台，烈火，洪水。他们经历战争，暴露人的勇气和牺牲，残忍和懦弱，随之而来的饥馑，贫困，以及瘟疫黑死病。在一个同样山川悠远的空间，它绵亘无止无方位延长，扩大，遂逸出少年心境，倏忽飙举；它变化莫测，显示继之以隐藏，消灭，一如时间隔离在记忆背后，过去现在和未来交集锤打着一颗向往的心，可能真实，更可能只是亵渎性灵的谣言，一条通过塑胶仪器投射的虚线，诡辩的理论，接近虚无。惟其如此，似乎已经从我的想象疏远了，并且随时有被我淡忘的一天，从时间概念里流失，迷入我拒斥的沼泽，深渊，或知识欲望的荒原，我想：就在我的正前方，必然的世界，我的意志直线投射必然可以到达的落点。我将起立，朝向那缥缈，单一时空的领域去探索，发现。

那一年夏天从金门回来，俯看白浪细微泅涌过海心错落的岛和岛：飞机在白云间穿梭，将半透明的影投落，俄而显现，忽然消逝，在水面浮着。眼前是得未曾有的幻影，水陆嬉戏，调情，在不能想象的，随时变化的空间。毕竟看海并不限定从我们熟悉的角度才看海。而短暂这一刻迎向我的，在这样归航的时候，特定的方向感，提示予我的又远远超过我们孤独的模拟。如此自觉的时空压迫，飘摇的岁月，在叆叇浮云间飞行，光与影交替计算着前程与后路，直到个性为之疏离，在高速中体会，若是换一个人，在另外一种高速中，将如何体会，并接受灾难，福祉。我恍然大悟，关于舍弃与获取，和其中几许不安；关于远行，远行遄赴异域之必要，即使只是为了印证少数想象运作的细节，检验书上记载的，存心找到类似，符合的资料，也情愿因为辛苦钻研，追求之后，竟发现层出不穷的原是虚假，欺诳，变造的公理，而失望——毕竟那过程是我的过程，而那自恃突显的勇气是真的。

或许就是因为有了这样恐惧的自觉，我们才会在岁月的阴影下，有一天当孤独挟其极大的沉默来袭，才会凛然发现人可能就是完全，绝对无助的，除了向你一己之心求援，役使你个人的神志以创造意象来陪伴你，在寂寞的沙滩，排比，结构，教它们彼此作用，建立修辞语境，产生诗的意义，抵抗那无边的空虚。啊！你记得那海水，那些波浪的形状：或者是蜉生的鱼苗，或者是水草，而远处那一片大的？“也许是飞鱼奔火于夏天的夜晚。”你才看到筑港的水位彻底下降，在梦中，然后回流，升高。

诗人穿灯草绒的衣服

八月的暑气里除了本来已经解散的精灵背上偶尔因为翅翼启阖而发出一点扇动的拍击，绝少任何声息。就是那样一种沉寂，将自己围在或疏或密的氛围里，一致的色泽，合着极大的不安，更多的慵倦，裹在鲜洁的被单里仿佛睡着了，几乎没有动静，甚至连呼息起伏应该将布帛惹起些许和平的悉瑟，也都完全听不见了；或者因为那天地的吐纳其实都在足够的距离以外进行，为了回避或排斥我，一个绝对，超越敏感的少年，我想，何况时时更是附耳倾听着的，不只风闻，更蓄意追踪着，为了要听到什么，什么动作或思想的声音，将这盛夏八月合着炽烈的暑气浓密流放在大街小巷里隐藏的精灵一一找到。

如果更晚一些，到秋天的时候，甚至不必一定到秋天，就是夏天的末尾吧，院子里那棵大树应该会在偶然当我适时注意到的时候，或刹那，听到叶子也飒飒作响，因风吹过，小小的气流正尝试从西南方向转换自东北那曲折的角度移动，开始造成一种早秋效果。我坐在榻榻米靠拉门这一边的椅子上，想象在另外的季节，暑气退却以后，在这样植有扶疏如盖的大树庭院一角，我将听到昆虫穿梭枝叶，攀爬升降粗糙的壳皮，细微而明暗闪烁，留下各种形状，深浅不一的痕迹，只有我看得见，不但听见了。可是现在还太早，溽热的空气里，茂密如恐龙时代濒临绝种的绿叶在晨光里竞生，千万只中型大小的眼睛快速眨着，显然受不了夏天近午的太阳如此持续，无休止的照射。但我想，晌午以后那树必然就变一种姿态，一种风神，即使生长在都市里。我曾经注视特定的若干树木，在秀姑峦溪谷山坳，太阳曝晒的强光下，或是午后未时渐渐的阴影里，看它们放纵，收敛的神态，缓缓随太阳变换位置，也调整着多样的眼色：那里，太阳提早从海面升起，迅速将万顷浩瀚照亮，无穷数的箭矢朝不一致的方向疾飞，瞬息反射之间；然后，你还看到一整幅广大的天幕装满了神圣的光彩就在你分神刹那忽然外溢，倾泻到谷里，直到前方起伏的山坡为止；其时午牌方过，我们的太阳竟腼腆放慢了脚步，在遽尔拔高的大山上方逡巡，仿佛也有些犹疑，前后踟蹰，直到未时中段，才果决地超越一些大霸尖山，立雾山，奇莱山，和秀姑峦的绝岭与陡巘，抚马安驱，于钟鼓和篪竽声中太息将上，且将列山庞大的影一一抛掷在这边地表，我的树木于是纷纷把眼睛闭起来，埋没它们灿烂清扬的颜色，沉入一天最伤痛的时刻，令人不忍的，收敛的神态。

“是花莲吗？”

诗人忽然问我，上半身俯倾向我座位这一边，强烈的口音毫无掩饰，是一种艰涩的顿挫。

“嗯——”我从无边暗晦的树叶里浮出来，认真地点头。奇怪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记得你写的诗，”他很热心地说：“很多都发表了是不是？你都看到了吗？”我又认真点头。

诗人又说：“我当然记得。花莲寄来的投稿，但没想到你还是一个中学生啊——”

我的脸开始热起来，大概很快就涨通红了。我不习惯别人当面谈到我的写作，感觉很难为情。本来那些都是我个人的秘密，不能对人说的，尤其不能有第三者在场的时候就这样忽然提到，或许一对一还好。但今天是黄怂恿我来的。走吧，带你去拜访覃子豪，聊聊天玩玩。不远不远，就在六条通，下面那条一○五巷。你知道吗？——来我讲给你听：我家是七条通，一二一巷；他是六条通；你姨妈家是九条通。再过去就没有了，是南京东路。诗人住的地方和黄家的确很近，沿着南北流向的小河走过去，在逐渐热起来的早上，感觉到一种沉默和安静，都市的涵容和外延，在这样一个阳光到处的星期天，很快就触及我神经最细密的内里，传达到末梢，甚至感觉一种从未曾有过的迷人，像针头怎样无意间灸刺了隐蔽的灵犀，一种快乐，一种舍弃与获取。小河岸上交叉种植的垂柳暑气里默默低头，稀落的长发在水面摆荡，又好像延伸着百只好奇的手臂，修长，袅袅试探河水的温度。安静的星期天，这是另外一种从未曾想到的情调，都市里无声泻注的流水，暂停生长的树木，干净的空气在巷子里飘浮缓缓，没有昆虫或鸟雀的踪影，甚至也听不见鸣蝉喧闹。但这当中确实有一种文明。

“每个星期的诗刊你都看到吗？”

诗人又问。我知道他指的是《公论报》上一星期一次的“蓝星”诗刊，他是主编，而且那一幅潇洒的石膏像刊头旁写得清清楚楚，集稿地址是中山北路一段一○五巷四号，就是六条通这个地方。刚才我和黄站在四号门前，恍惚不可能，我想，就是这个地方。管家的女佣开门让我们进去。穿过短短，干燥的花径，踏上一块磨损的青石，黄竟穿着皮鞋直接往缘侧深处走去，我来不及想竟也跟着他上去。记忆里从未曾这样不脱鞋就在缘侧木板上走了起来，尤其像诗人如此幽静雅致的所在。古意的上一代日式房屋，现在是粮食局的单身宿舍，半个院子罩在大树下，陌生的空气里光影摇曳，有点奇怪，也许这就是我忐忑不安的原因。诗人已经发现我惴惴的心思，或许只看到我的表情，却不知道我为什么手足无措。我说，乡下很少有人家里订《公论报》，所以我每个星期五放学后都要到公卖局烟酒配销会才看得到“蓝星”；但我真的每星期五一定去。有时逢到下雨天，从家里打伞出门，过桥，谦逊地向他们商借报纸，做出完美的低姿态，但也教他们觉得奇怪，这个学生为什么一定要看《公论报》？然而当我看到自己的诗印在白描的石膏像左下方或右下方，没有头壳的古典面容上辉煌着几颗大小星辰，毋宁就是激越，悠扬的。放轻脚步走出来，打伞过桥，走在滂沱的雨里。

墙上挂了一幅画，大概比障纸门格子稍大一点，但因为直对着从院子方向照过来的日晕，玻璃反光，看不清是什么画。我技巧地变换姿势从另一个角度看，原来是七弦琴，几个穿薄纱衣的女神绕着它舞蹈，一行灵秀的文字斜斜横过：

De la musique avant toute chose

似乎文字凸显的才是主题，图像是陪衬。而那主题竟然是可以意会的，一种陌生而紧绷在胸臆的一种魅惑之力，何等抽象，何等具体！如我怀抱的林野，谷壑，广阔纵横的水文空间，一种灵魂的骚动。我觉得我明白那文字所指，它传达的讯息。

那么，这应该就是诗的信仰，追求的指标和方法了，我这样想，为诗人的心境提出诠释。这必然就是他的信仰。假若我也能掌握到文字与图像并且以之指涉我的信仰，例如我对诗和艺术和一些特定的神秘方位之投入，证明是具有诚意，热情。既然如此，这就表示我已经找到了我索要的所有虚实的大概，无论它是如何安静和从容地为我轻易攫获，或者多么动荡，缥缈，使我至多仅能于失神或入梦的时候恍惚就以为已经用尽全部的心力拥抱它，紧紧地拥抱，深怕它可能于瞬息间就从我的精神灵视，从我交缠的肢体脱落，使我遍寻不着，直到许久以后，它或将重来，短暂的接触，试探我，看我如何消蚀那弥漫今生的诚意和热情，仿佛是永无止境地乞求着，追逐着：音乐在一切之先，直到那些都随着时间苍老，枯竭，剥落，腐朽。

都市的暑气退了不少，在一次台风过后。但奈何竟又将逐日明亮的阳光曝晒那许多楼房屋宇，以及水流沟圳，纵横的街道，巷子，大王椰子，樟树，杜鹃，将那层层郁积的一种陌生的湿意，在颈后过长的发根，以汗的密度流淌。这是全新的感觉，在没有海风倒吹的一个环山盆地里，虽然街坊之间，依然是蓊勃竞生的树木，想象就是不停地滋长。

中秋节前黄就到“南部”去了。他说去当兵。事实上，是到屏东一个基地报到，服预备军官役。我一个人骑脚踏车来去，时常经过他家门口，会想到他是不是安全等等，但似乎很有把握，一定是安全的。脚踏车在巷子里穿梭，人家的门户关得紧紧，墙头或者爬满了紫藤晒了一季骄阳而恹恹没有精神的花，或者用铁丝网架高，尤其可怕的是，有几户人家就在上面插植成排的碎玻璃。

“我讨厌那些玻璃和铁丝网，”有一次表姐说，那时我们同坐一部三轮车穿过七条通：“其实我根本不喜欢这些围墙。”现在我停下来两边张望，觉得我已经受她影响。我迎着闷热的风问她：

“那怎么办？”

“本来都是扶桑花之类的小树，或者七里香，修剪得像围篱的样子多好看，只要象征是围篱就够了。有一天就换成砖头砌起来的墙，还插上碎玻璃。”我一定是轻易就被她说服了，自忖，受了她的影响。

黄的预备军官役是空军。他时常回台北，穿蓝色烫得笔挺的制服，戴一顶高高的大帽子，有时换成船型帽。他对自己眼前扮演的角色十分满意，明显地引以自豪。那时我已经认识了好几个军人都写诗。就是我们第二次到六条通拜访诗人的星期天上午，进门看屋里人很多，大半席地坐榻榻米上，而诗人就斜倚在一张藤椅里，背对着书桌和墙上的马蒂斯。我认得那画，大概是外国日历剪下来的复制品，因为他上次对我说过“野兽派”，几个妇人手牵手，也在舞踊，很沉醉，入迷的样子。他旁边还空着一张椅子，穿军官制服的黄走过去坐下了，我也在榻榻米上盘膝找到一个位置。诗人一一介绍大家的名字和每一个人写诗的特色——往往三两句话就说清楚了——我发现他们都很尊敬他，或者可以说是钦佩，称呼他老师。这时我就明白了，原来他们个个都是军人，内战时跟着撤退的部队从大陆来到台湾的少年兵，比我大十岁上下，但都是没有亲人没有家的，在台湾。我也就恍然大悟，原来诗人将他星期天上午空出见客人，来者不拒，就是为了这一群没有家的大孩子星期假日可以有地方去。这一天早上他们当中只有一个穿军服，草绿色的那种绉绉的士兵打扮，很有精神地蹲在那里，说话声音特别大，好像每个句子都要重复一遍才算完毕；他问了我好几个问题，很友善地张嘴笑着，但我想我都没听懂。其他人都穿普通的“便服”，坐着或者也蹲着朝我看，好奇的样子，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样的笑容，无论军服便服，多么和气。

坐在我右边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矮个子从一进门就瞪着我看，不停笑着。这时他突然站起来抓住我的肩膀说：“原来是你啊——这么大了！”含混的湖南口音：“我是德星啊。”大家都吓了一跳，问他怎么认识我的。怎么可能？他们说：德星又做梦了。但那是真的，我真的认识他，三年前当我还念初三的时候，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个满头大汗的兵，说是从苗栗来看我的。我们请他进来，他看看房子里的障纸门和榻榻米，表情很为难，大概不想脱鞋的关系，只好坐在玄关木板阶上就和我说了起来。不久太阳向山那边倾斜，朝东的房子渐渐有一点阴，我们又走到院子里，在最靠近我的房间窗外屋檐下找到一块石碐坐下。他讲他写诗的抱负，和把台湾所有乡镇走遍的野心，一口乡音和胡老师差不多，对我不是问题。台风前沉沉低垂的龙眼枝子，石榴点缀着果实和绿叶，更远是杨桃累累，一只母鸡领着成群的小雏在美人蕉和兔子花丛间觅食。后来母亲对我说，她其实很担心，不知道为什么毫无预兆就有兵上门来找我谈话，而且谈了那么久——谈到太阳下山才离去。我说那兵是诗人，他与我谈诗。母亲说诗人是好人，做兵的少年人还认真写诗，表示他肯上进。其实他还谈到故乡，童年时候如何在野地河川里泅水，树上摘果子，摸鸟巢，画图，看故事书。听起来和我们完全一样，就是那样就长大了，后来怎么知道烽火突然烧过来了，慌乱中离家随军队出走，自己也变成了勉强扛得起枪支的兵员，渡海到台湾，正是苦涩的青春怀抱无穷幻想与神往，不知如何宣泄的时候。诗除了提示自由，恐怕也是一种令人畏惧却不能割舍的偏方，可以治疗灵魂的创伤，沮丧，和肉体的风寒；诗可能就是那么单纯，也提供人性的温暖。

诗是舞蹈，给出一种最可靠的表达方式，一种或者多种或甚至无穷变化的方式。而且那舞蹈正如墙上绘画的形象所渲染，有时竟是大家携手迎合天然的节奏，通过身心交感，彼此示意，提醒，当群体已分别领会那和谐，以及当偶发，剧烈的冲突转而一起埋没于激扬，悠远的旋律，更证明是情感充沛，真挚，可以期待之于恒常的，无论它环绕着的是七弦琴，或竟以空无为核心，那样沉迷地展开，进行。

“马蒂斯。”他们当中穿得最花的一个倚向墙上的画这样赞叹着，小小的眼睛眯起来，严肃的嘴型却好像有点歪。他又求教地问诗人：“这个说什么呢？”指着七弦琴和那一行文字，“我刚开始学法文。”

“音乐乃是至高无上。”诗人用他有点苍老的声音说，接着将法文念了一遍：De la musique avant toute chose。我朝黄的位置望去，他也看我一眼，带着奇异的表情。这时我才注意到院子里大树上还有稀落的蝉声，断续鸣唱，但无论如何都是寂寥，索漠，在都市的秋光里。也许室内每一个人都注意到了，片刻沉入宁谧的诗心。

诗人停顿良久才又说道：“魏尔仑的《诗艺》开宗明义就是这句话。他的意思是说，音乐在一切事务之先。他给诗下了一个新的定义：诗是音乐。这等于是象征派的创作纲领。你们若是读过魏尔仑就知道，他的诗可以说是一片和谐之音，能引人走向梦幻迷濛之境。”

“那么内容怎么把握呢？”有人问。

“魏尔仑的诗是以微妙的语言的音乐，直接表现诗人内部生命脉搏之鼓动。以音乐旋律直接刺激神经，音波抑扬以表现情调，其复杂的心理虽然没有明白道出，但音乐给人以最直接的感觉。”诗人断断续续解说，又加了一句：“不过，也难怪有人认为他虽受波特莱尔影响，有颓废的倾向，却又不如波特莱尔深刻，色彩华丽啊！”

室内很安静。我想那是因为大家都一知半解的关系。一知半解是优美，灵性的境界，我想。今天起头提问题的兵脸上表情非常感动，看得出他很介入。“波特莱尔！”他打破沉默对着柜子里的书念了起来：“波特莱尔，马拉尔美，魏尔仑，蓝波，古尔蒙，梵乐希……”我看到一些纸面的洋装书很整齐地排在那里，背脊都是朴素的单色，惟一的装帧也许就是细细的一格长方框架，幽静地衬托出诗集题目；那些书的形状也有一种动人的情调：约莫二十五开大小略短的版式，粗糙裁开的纸页犹残留着藏书人欣然，闲适的刀痕。

他挑起眉毛又把那些书名念了一遍，咧开嘴巴笑着：“不知道哪一年才看得懂啊！”自己叹了一口气。

“这些书都是托朋友在巴黎买的。”诗人说，忽然转换话题：“用功就看得懂啊！我们都一样，处在多么匮乏的时代。”空气里仿佛就在这一刻浮沉着稠密的伤感，或者是多少失望，或者可能是压抑的向往吧。这就是他们遵循的程序吧，一种表现，宣说，一种人生经验的交感衔接了知识的反应。这时听到一只秋蝉忽然短促地发声，随即静止，另一只继起拉长了体腔鸣唱，在吹着风的树梢。

音乐乃是至高无上。

我反复咀嚼这句话，走过习惯的街巷，面包店，火腿庄，理发厅，西药行，过马路到对面转角那敞亮的走廊下看不苟言笑的老师父斵木系桶于冬阳之下，随时，温暖的空气被小风往返冲击，稀释，使你感觉到其中隐藏着季候的讯息，然则阳光可能只是假象，在这样美丽的早晨。老师父沉默地对准他鲜洁的木桶，迅速调整，平衡，固定，淡淡的材香飘着，渗透在剥裂又弥合的空气里，不曾解散；他的双眼紧逼鼻尖下不可捉摸的圆，绝对的循环，抽象的回归于是就在他风一样的意念中约束，成形。我站在那里看，蹲下来，只见他徐疾来回，甘苦变化，双手无情地操纵着原木的材质，其实是他的心在最深邃，奥秘的所在与神同游，在一个不能厘定，不能界说的方位，他的心挟持超越的魔力在渺茫运作，有一种数据存在其中，一种节奏，物我之间稍纵即逝的和谐。

夜来先就警觉到屋顶上叮咚的雨点，随兴，浑成，是当它打在逐渐不再丰硕的紫藤花枝，从窗缘攀升直到承溜转弯的角度。是有一种节奏，在静寂的巷道人家彼此维系的矜持中构成；我倾耳谛听，仿佛意识到那简单的声音承袭了自己由发生到消灭的过程，建构天籁和人语之间可以领会的法则，不只是节奏，似乎更超越了那定型的跌宕关系，直指天人对应的正反和虚实。

我知道那就是音乐。

音乐乃是至高无上。

在一切之先。

怎样领会，体悟音乐在一切之先？

夜渐渐深了。现在我听见雨水加大，从屋顶急流到浅浅的承溜，即刻满溢，溅到窗外小庭院地上，屋子里传来麻将洗牌的声音，哗哗而过，忽然又静下来，取代而起的仿佛是瓠勺泼水，匆匆泻注，打在胸前。仿佛有歌伴随，低低吟唱：

星子都明明地病了

弱得不敢到天河汲水

因为音乐在一切之先，星子就可以假定都病了，明明地，在我们的创作，诗人说：词类可以互换，或者就这样说吧，词类并未互换，但它修饰的对象变化无穷。合理与否，端看我如何在我界定的范围内求得辩证周延，所谓逻辑，原是完美的修辞可以操纵的，基本功夫啊！他坐在藤椅上慢慢一句一句讲解，拿我的作品做例子，使我从头到尾都说不出话来。屋里每个人都认真听着，还有人做笔记。“看看痖弦怎么说的？”诗人突然转弯：“记不记得？这个星期的‘蓝星’：

梦和月光的吸墨纸

诗人穿灯草绒的衣服

——我这就是灯草绒的衣服，”他指着身上穿的墨绿色粗粗的外套说。大家都跟着笑。“合理不合理？逻辑存不存在？梦和月光的吸墨纸怎么样？诗人为什么穿灯草绒的衣服？若是由我回答，”他再一次转弯：“我就说是的，你没有错，天上的人也恋爱，跟我们一样，有一些约会，和情语。”

这时我却想，音乐可能是这个意思，也可能还有另外层次的指涉。通过笔下对若干属性相近的有机客体之操纵，以发现高度自觉的内在结构，决定何者先行，何者观望，跟进，或径任其亡佚，目的在维持一最接近自然的，完整的修辞生态，圆融浑成的小宇宙，在隶属于各种活泼的诸原子之间，允许一持续的生灭活动，乃其中金刚不坏的成分势必脱颖而出，决定了诗的声籁格局，亦即是为我们心目中至高无上的音乐下定义。

这是黑暗中借着微弱的光，如何就充分显影，并且点燃，照明的爝火。

它使我在豪雨的冬之夜，看到精灵熠耀，永远增强的爱与奉献的形象，甚至死亡。它更使我在往后多少光风霁月的日子里，放心倾听，攫捕，掌握；在不断遭遇的横逆之前，确定不移，了然于胸的是有一种更精致，深奥，更崇高的，超越的层次，而我们必须站在那一层次思考问题，关于音乐以及其他，关于爱与奉献，关于死亡。

有时睡梦中突然自迷乱的形象，或升沉的声音中醒来，黑暗里睁开眼睛，仿佛那形象就在手肘碰触的地方，或在眼睑逼近的咫尺亲密依附，恳求怜爱，否则就是戏谑的面貌和手势。那升沉不定的声音令人疑惑不已。每当我睁开眼睛，它就戛然静止，四周惟余一片死寂，甚至连花架上的枯叶都不再抖动，在人间这样一个吹着小风的冬天深夜。我透过玻璃窗可以望见院子里的黑暗，寂静。更远更高的终极，疏淡的云加速飞行，在清澈的天上，可以意会的苍穹包容了深沉的寒，星星在奔走的云和云之间闪烁，以她的美目将我送回梦里。

明早乘太阳刚晒进深巷的时候，骑上脚踏车绕过两只诧异的狗，感觉冬来的都市其实是不停地吹着一种已经被人的体温烘炙过，却依然如此冰凉的，薄薄的小风；这风也是从海上追逐波涛一路赶来的，经过山岭和丘壑有限的窍穴，浅显的调剂，进入万民聚居的通衢，巷道，街坊。我用额头和手掌去试它。知道它曾经吹过那些通衢，巷道，和街坊，亲昵过无数男女的肌肤，毛发。我可以分辨它和孩提以来山与海之间一贯自由飞翔，拔高而起，或低低舐我脚趾使我酸痒发笑的，是如此不一样的风。风，它迎向我疾驶的速度提醒我，使我多少因为身心移位而敏感体悟到一种寂寞，一种寂寞，一种几乎没有任何悲伤成分的寂寞。我想：那应该属于另外的时代，另外一个与悲伤还相对地绝缘的时代，虽然有时，在早先乡野里成长的过渡，犹不免将一颗青涩的心叛逆地拿去与锐利琢磨，碰撞，对抗，导致疼痛，后来证明是一生不能或免，冲突倾向之症候，重复发生，变成生命的常态。但瘀血应该已经散了，伤口已经结疤，脱皮了，都已经淡忘了——本来是这样想的——但偶然还能看到它残留的痕迹，一种舛错，或为了什么不情愿承认的理由感觉它触动于心胸深奥的幽邃，偶然就于沉静中与它相值，余悸犹在。寂寞？恐怕不是。但我知道有些属于那一类的感觉却是不能躲避的，寤寐思服，一如稀薄的思想浸泡在孤绝的酵母液中，无意志地酝酿，蠢动，成形。这想必是任何人都经历过的，偶发地竟把自己的肉体，或甚至于精神，无辜摊开而不知道如何防卫，让病菌得逞，为所欲为。然而，此刻我所思想的可能并没有到达这个层次。寂寞？其实我完全不确定，恐怕不是。这一切必须等到许多年后当我从海外绕了一个大圈子回到台北，正好就在大学里讲授文艺复兴时代的英诗，独居于东门町一条泥水砖墙夹砌，错落相望的巷子里，电动装置的大门入夜以后有时会使我产生幻觉，但所有幻觉都瞬息有无，也不像别的主题那样长久，难得那样翩然回归我触须警觉的神志。也是一个寒冷的冬夜，我带着酒意自市郊回来，开门时电话铃正好激越响起，我接过还来不及讲话，就听见对方用日语轻声叫我童年的小名，并且说她是阿姨。其实那归来的半年，因为可以想象的理由我对她疏于问候，已经觉得非常不安了，总是因为找不到恰当的，适合我们交谈的话题吧，更不用说登门拜望了，因为就在我上大学那一年，她早把家自九条通搬到四段去了——想想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阿姨总是独居的，自从姨丈出狱不久猝然亡故之后——圆山那一带从我平常习惯的活动范围望去，感觉很远。或者我内心是时常想到也应该专程去走走的吧，就是坐在那里谈谈表姐的近况之类家常，提到一些有关花莲家里的消息，或一起追怀九条通的旧日情调，那样的往事，同时回避一些不必要的话题，岂不是人与人之间，到某一个阶段必然可以接受的温馨，或者甚至是一种安逸分享？我有点惊讶阿姨会打电话给我，而且开始就说并没有什么要事，只是有一阵子未见，不知道我的身体健康否，教书工作称意否等等；相信你朋友很多，她说，在台北不至于感到寂寞。“寂寞，”她改用日语说：“应该不会有寂寞的时候，会吗？”我答说不会，但很难讲，偶尔会想到一些别的，感觉不自然。她说，更深刻的那些感觉是你自己的，尤其因为你是一个肯思考，能思考的知识分子。我唯唯点头，拉长电话线去伸手开灯，浅浅的酒意使心情介乎抑郁和轻浮。“尤其因为你是一个台湾知识分子，”她继续说道：“应该是很忙碌的，思考，行动，在这样的时代。”阿姨的声音忽高忽低，有时几乎完全听不见，又因为来回交换使用着台语和日语，我集中精神追逐其中大意，慢慢发觉原来她的语气已经转变为一种稀有的冷峻，一句紧跟着一句毫无妥协余地，确定是指涉了政治的命题，而我可以意识到她言下突出的是失望，但不等我开口辩解，在对话中将那失望的情绪设定，又迅速调换一个题目，听得出温蔼中示意鼓励，怂恿，以提升一种戒慎的志气，取代那几乎就要颓唐成形的悲情，幸亏如此，否则恐怕又将把族群意志习惯地抹上一层半透明的苍白，黯淡。

寂寞是不可能的，现在。我无穷的好奇和永远探索的心力从这里开始，我的欲望，以及随时发现的同情。大街在夜来那场雨后显得非常清洁，安全岛上比例对植的青樟，即使春天还没有来到，撑开翠绿的叶子悬挂着饱满的水意，一棵接一棵向北迤逦延伸。靠近楼舍栉比的廊柱，又是一排细叶的行道树，和对面远处间距平行，让隔宵潜伏的雨露滴到额头，迎面吹拂的风并不能将它拭干，反而因为我急急赶着脚踏车便已经出汗了，眼镜片先蒙上一层热雾。车轮滋滋转过潮湿的路面，这么干净，我由衷欢喜，完全不一样的境界，不一样的美丽，不一样的心情。

忽然间眼前格外明亮，车子已经到了一个巷口。原来我这样一路向北，都在高大的楼房屋舍阴影里滑行，一幢紧接一幢，甚至当那阴影偶尔出现破绽，我快乐地骑车，并不曾发觉。现在我停驻巷口，看冬阳成匹从巷子上空倾泻下来，虽然觉得它稀薄，但始终是如此光明，灿烂，而且温暖，照到宿雨未干的屋墙和门户上，路面澌溅着充足的水渍，树木在太阳下发光，快眨着千百只闪烁的眼睛。太阳正在天边迟缓上升，在巷子另一端最远，垂直的高处，刚从青黄割裂的丘陵外露出辉煌的脸，在我眩惑的注目中仿佛游离而虚幻，出入于忽然飙举，剧烈撞击的神似意象，忽然消灭，沉沦盲目黑暗的圆心。我右转向太阳的方向驰去，空洞的长巷没有几个行人，于是我就想起这原来是星期天，星期天早上，正是诗人在他宿舍会客和学生见面说话的时候。冬阳照在六条通雨水洗过的巷道，开门进去的小径，石阶，缘侧左边一方一方反光的玻璃窗，和那棵四季威猛的大树。诗人穿灯草绒的衣服，说：“音乐乃是至高无上。”

巷底高高隆起的是人工筑堰的河堤，我从远处张望，本来以为就是丘陵或小山。堤下犹留存一节阴影，水雾漫漫，太阳还没有升到七十五度去迫即中天位置。我在阴影里逡巡片刻，看到一条横斜陡升的小径可以攀接到堤顶，于是下来推着脚踏车一步一步往高处走，小径淤泥黏在车轮上，也沾到我鞋底，阴凉的空气在我急促的呼吸里似乎很陌生，又好像熟悉，与生俱来的，相互承诺的完整的应许；一种期待的真心将在深情的想望里解识，在沉默的时间过程里感知，接受，珍惜。我听到寤寐萦绕的歌声在心中轻响，来回和鸣，在空中。我上升直到堤顶高处，那时，恒动的日光罩我以一袭长久预备，伺候的新衣，于是我听到那周而复始的歌的旋律正漫过东边远方翻伏而去，广袤的田野，点染的农舍，沟渠，收成以后的阡陌纵横可辨，在冬天的太阳照射下，激起长而又长的回音，飘摇，溯游，远远从中仑村墟传来，等待春天到了，化作蝴蝶，夏天，当成群无数的蜻蜓盘旋飞舞，穿梭，各自将薄翅无心勾画的点和线，多变的圆弧和角度，投影在丰满的水田。

青烟浮翠

接连几个小台风来去之后，空气清洁无比，甚至原来浓密的阳光也被梳理得蓬蓬松松，透过那丝织的隙缝仰望西边峰峦迤逦而下，山木和峭壁，飞瀑。暑假即将结束。

六叔的意思是这一次机会难得，我应该在桃园停一天，去山上扫墓才对。他这样对父亲说；可以想象，以父亲在家族的地位，怎么能不赞成呢？那几年间，大伯和二伯先后去世。照我们原来的印象，三伯住在桃园；当初他们兄弟结伴来花莲的时候，只有三伯一个人守住老家的田园，没有离开。而父亲排行第四，到这时只有他和排第五的“六叔”兄弟两人相依为命在花莲。可是六叔怎么会排行第五呢？原来这当中有一个故事。起初家族里人人都含糊其辞说留在桃园的是三伯，父亲第四，“六叔”第五。什么时候开始，说话常喜欢引用“孔子公说”的六叔，一个技艺精湛的木匠师父，忽然感悟三伯和父亲之间应该还有一个兄弟，如何如何从小就失散了，他断定，但绝对不是亡故。于是他便下了决心去寻访，而什么时候竟然祖宗庇佑就被他找到了，就在桃园故乡，是有他们一个真正排行第四的兄弟在那里。原来当初桃园务农种菜的祖父以家贫食指众，将六个儿子中的第四个过继给别人家，久而久之，在家族里逐渐被人淡忘，尤其到我们这一代更无人闻问了。六叔发现原委之后，他一个人也不能有什么动作，只郑重对他自己的儿子和女儿们讲明，从此必须以“五伯”称呼我的父亲，不是“四伯”，而他自己也就逻辑地变成六叔了，以这个方式纪念一个兄弟曾经如何就失散了，证明他曾经或者依然存在。

他们决定要我趁这次机会去一趟桃园，也和这些宗族之思有关吧。我这样想。我记忆里从未曾去过桃园，所有关于祖坟和亲戚的事情，对我说来，都付诸阙如。夏天的末尾，坐在窗口看院子里被风雨涤洗得一尘不染的花树，包括一些新折断的嫩枝，地上飘零的花蕊和树叶，我只感到些微好奇。可以啊，就去桃园上坟吧，有什么不可以的呢？随即不再去想它。我坐在窗口看院子，又回头看看六个榻榻米的房间，觉得不舍的是这些平时视而不见的小书架，和室外的石榴，飘摇的椰子树，天花板上直直垂吊的电灯泡，屋檐下半毁的鸟巢犹有麻雀匆忙来去，房间上方四个角落暗晦地插着四根晚间用来挂蚊帐的钉子。这许多平衡与不平衡，牢记的，和率尔遗忘的，在迟迟的晚夏。

我对母亲说下星期就出发去台中上学，她看看我的眼睛——从小就这样的表情，直直地四眼交会逾越瞬息——忍不住就笑出来了，嘴角有些浅浅的纹路。我又说还先到桃园下车去上坟之类的，等等，等等事情，她没有说什么。我心里其实很舍不得离开母亲，但就像上中学以后那几年，虽然心里有许多话，许多舍不得的话，想对她说，就无端地强忍着，不肯开口，这样必要地折磨着自己，深怕否则就变成一个感情用事的人吧，但感情用事有什么不对吗，又说不上来。然而我又觉悟了，发现母亲实在是完全明白的，她知道我有许多话想对她倾诉，但儿子已经长大了，一方面大概有些事情不便说，说了也无从参与，欢喜，或者忧虑，一方面她更了解这无非就是儿子的性格使然，羞涩多过其余，就和她自己一样，凡事不知道怎样才能无保留地表达，除非透过文笔。但母亲忍不住的笑容就是一种无保留的表达吧，对我而言，而那浅浅的纹路闪动在嘴角，快速上移至颧上额颜之间，即刻消融褪去，当笑容还流连荡漾，在我思想里。

母亲在后院轻轻扇着一个小火炉。

炉子里一块煤渣再生的燃物，用铁钳夹起来，像槟榔树干拦腰切下，短短的一节，中间有些成串的空隙相通，点火以后就急促地冒着浓烟。母亲拿一把旧扇子扇它，直到看见火苗才止。

“台中你没有去过？”母亲问。

“没有。”

“住呢？住学寮？”

“宿舍。就是学寮。”

母亲又拿起扇子扇着，但烟已经淡了，在廊下窜跑，绕过帮浦和水缸，向那一棵柿子树掩映的叶荫飞去。其实我还是舍不得，但无论怎么样都说不出口。小学入学的时候也一样，很不高兴；我想我并不是不喜欢上学，说不定还很喜欢认识别的小孩，各种不同的脸和陌生的手和脚，奇怪的气味等等。真正使我不高兴的是我必须独自走那么长的路，经过一片好像没有止境的水田，然后是多么灰黯，无趣的街上人家，一幢紧贴着一幢，毫无个性的房屋。我想，假如我可以随身携带一个小机器，边走边和母亲讲话，透过那个没有人知道的机器，完全不受干扰，让我可以听见她的声音，当我走过漠漠水田和人们群聚而居的，恐怖的街头。

炉烟有一种香味。

想说而来不及说，却在记忆里飘流的那些，像那淡下去的小火炉上的青烟，也袅袅弥漫成为一种隐喻，在我们生命的修辞学里点缀，提示，重复点拨我寻觅，探索的心。

越接近离家的那一天，一个明亮的午后我从外面回来，家里寂无声息，但有些西晒的日光在斜射的末节被偶然的障纸门遮挡，终于将几个榻榻米倚偎的角落隔间成为阴凉的方丈，虽然外面那一片白色的垣墙，这时，正剧烈地发出反照的强光。这么安静的夏天午后，申时的光阴充斥在那寂寥甚至接近冥默虚无的时刻，而熟悉的空间似乎也一一变形了。母亲在喊我。我看到她坐在东向的窗户前招手叫我过去，坐下。你到台北，先去永乐町的阿姨家——不是九条通的阿姨，也不是中仑的阿姨，是永乐町的春子阿姨，从花莲搬去台北的阿姨。为什么？去帮妈妈买一罐胃散。胃药？你不记得我的胃散被你打破了吗？哦，打破了，打破了，我不是故意的。谁说你是故意的？没有关系。有关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母亲有时觉得胃不舒服，常年都有些胃药装在一个玻璃罐里，我走路左边碰碰右边碰碰，一不小心将它扫落在厨房灶下的磨石子地上，碎成一堆，玻璃片渣和药粉都掺在一起。母亲安慰我，没关系，她说。我很内疚，但过几天就忘了。或许直觉上我相信胃难过无非心理因素，学校里老师说的，吃不吃药都没有关系。现在她提起来，我即刻想起那药粉的气味。或者早晨当我正将脚踏车自玄关里我们的神龛下倒退出门的时候，母亲站在门边看我；或者闷热的下午她找到障纸门与障纸门之间一个通风的格局，用湿巾擦洗干净，倚靠假寐之前；或者渐深的夜里，我从房间出来倒开水，正看到她在灯下专心地用裁成正方形的纸头一张一张平铺，倒上定量的胃散，对角折叠成小包，那渗透空气的药味，仿佛是林野深深拣择来的青草和花茎，如何煎熬，提炼，升华而成，无声地飘着，进入我的心肺。而母亲那么虔诚投入的神情使我无法不相信，我也必须全心全意接受它，纵然只是一种气味。

春子阿姨不是母亲的姐妹，但这样称呼好像比较亲一点就是了。她真正的姐妹是我们对门邻居。有一段时间似乎姐妹之间产生很大的纠纷，我听到她冗长地对母亲诉说着，无非是家庭问题，也许和钱财有关；她坐在母亲对面的榻榻米上，中间隔着一张矮桌，一边讲话，一边帮自己从玻璃瓶里倒酒喝，满脸通红，或者大声叹气。母亲只是无可奈何地坐在那里陪她，有一点尴尬的样子。这阿姨的丈夫是一个精壮的下港人，满头黑发，不太理睬我。我在家里看到他的时候，通常只随便称呼一下就走开，也不想和他多说。他们搬到台北以后第一次他单独回花莲，就借宿在我们家里。那天晚上父亲陪他坐在矮桌前榻榻米上，看他一杯一杯自己斟酌喝酒，挥舞手臂，激昂地讲话；久而久之，父亲神色也不太自然了，有一点尴尬的样子。我借故在缘侧上走过来走过去，希望这样可以使他觉得厌烦，早点去睡；但只听到人的话语间歇时，院子里幽幽的虫鸣。那晚上，我躺在蚊帐里一直等到客人在两道障纸门外伸腰立起，连声称谢，然后又和父亲礼让一番，然后听到木屐声疏落响过，终止，赤脚在木板地上走着，四周终于安静下来了，只有风吹过窗外的龙眼树梢，似乎报说着夜深，夜的确深了，我才睡着。然而，半夜我却听到一种重击，推拽，践踏的巨响，起初都在梦境最远的地平线上，逐渐移近，仿佛就在我枕头上碰撞着，使我刹那醒觉，矍然坐起。那连续的声音“忽拨忽拨”，“洪碰洪碰”，夹杂着呼呼的间歇，在宁静的夜半想来不是只我一个人听得见的。我爬到蚊帐外一个狭窄的风口前，推开木窗，朝黑暗的院子里寻觅，正看到那黑发的下港人在下弦月昏蒙的光晕里左右出手，“忽拨忽拨”的巨响，踢足腾跃，将干燥的院落践踏出沉闷的回音，时而迅速旋转，忽然立定，听得见他呼吸声在黑夜里干扰着我们一树成熟的柿子，和瑟瑟的，干燥的叶，秋风里摇曳那陌生，琐碎的神色，很惊异，困惑。

我大概明白他这动作想表达的是什么。

而且，我确定他绝不怀疑这个动作不但会惊醒我，一个敏感，沉默，不爱说话的高中生，也会惊醒父母亲，腼腆的居停主人，也大有可能惊起他住在对门的亲戚，和他们卷在一场家产纠纷的当事人。父母亲并没有真正起身闻问，屋子里木板走道不曾发出伊呀起伏的声音；他们宁可置身度外。但那黑发人喝了许多酒，讲了一晚上的话，竟选择在中夜四邻沉寂的一刻独自起舞他的拳脚。秋天的子夜，暗微的月光下，激奋的武术意在传达他进取的意志，上下左右那样跿着，踅踆着，传达他不屑使用语言去传达的，进取的意志——一个人在暗晦的冲突事件里就那样进行了他陌生的宣说，并加以完成。这零碎的动作，对我而言，却始终衬托着一种晦涩成分。

火车缓缓停止。

月台上有牌子大书“桃园”两个字，我记得我曾经看过这一面牌子，上一次当我们将脚踏车从台北车站托运，疾驶南下，曾经也在桃园站停靠过，但不许下车。我从座位上立起来，往月台一边的窗口挤过去，只为了多看一眼家族之间传过来传过去的桃园车站。那差不多就是三年前的事了，大热天里零落的旅客在栅栏里外进出，忽然间火车又动起来了，卖零食的小贩快跑两步把吃的和找钱塞进窗子里。

我走出车站，觉得阳光炽热，而且广场上没有风，但午前的空气清洁新鲜，虽然不太流动，平视一片透明的市街，依然维持着它老式的简朴，整齐，有一种矜持的自尊，是与时间一起增长的，些微的风霜和挫折感，应该也有些值得骄傲的事迹，是的，或许和它目睹了太多的兴衰地方史，升降浮沉的故事有关。

太阳快到天顶了，就差那一小段攀升的距离。我站在建筑物下短短的阴影里，心里觉得犹豫，但除了照这个办法做，似乎也无计可施了。我直接走近一排树荫下的三轮车，就有人推推斗笠看我，表情不是那种最友善的样子：

“坐车吗？”一个说：“去哪里？”

“你可不可以载我去老囝叔公的家？”我正眼瞪着他的脸，探问。完全照六叔的策略进行。他的意思是，出了火车站，随便找一个三轮车夫这样说明来意就没问题了，云云。我当然半信半疑。

“老囝？”那个人怀疑地问道：“老囝叔？”

“老囝叔公。”我说。

“老囝叔公？他是你什么人？”

“我的叔公。”

又有一个人伸长脖子过来，严肃问道：“你叔公？你从哪里来？”

“花莲。”

两人面面相觑，又低头向喷水池边走了几步，交换一两句话，原先那一个走回来说：

“少年吔，来，我带你去——”唱歌一样的声调：“且让我带你去——找你的老囝叔公吧！”

我上了他的三轮车，假皮绷得又紧又硬的座椅微烫，像水牛背。他右手一挥松卸了胯下的刹车棒，两脚先后猛踩，潇洒地从树荫下滑了出来，车往水池外另一个方向驶去，顺着那圆周又绕回相反方向的路，快速进入大街，而太阳更接近天顶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在阳光下悠闲地走路，在树荫里停驻，交谈，休息；九月的风似乎刚要转凉，犹带着吹面的燥意，在我脸上扑打微汗，随着三轮车进出破碎的光影，也获取一种悠闲的心情。我可以想象我脸上如何便增加了一种无来由的，或许是满足的光晕吧，一种隐藏不住的得意，或许是自信，坐在三轮车上，自觉就在大暑之余温短时间里还不可能散去，而持续一个月街巷之间旺火烧过的纸钱灰烬还堆在闲置的盆底，或零碎地飘散终于跌落屋角的时候——这时候我被指导着，去朝向族人聚居的，曾经聚居若干世代的原乡移动，不管我心里是不是热切盼望，总之，我就是那样身不由己地向那个传说的地点接近着。是一个传说中隐晦的所在，我曾经听到，但也不是我如何就急于叩问，或者主动去打听的关于族人的故事，例如五代或六代以前祖先怎样自唐山渡海前来，并且因循潮水和波浪推助之势，就在接近大岛以北许多山群盘结偶然的破绽一片开朗处，湍急的山溪开始放慢，河床不寻常地加宽，舒缓地，仿佛歌唱着和平，福祉，歌唱着生息，歌唱耕作和教养，向无穷海面上张望未知的飘海者召唤，平坦的沙滩，清洁的水草，和煦的风，温暖的雨，后面是肥沃，广袤的土地。

那人说到了，就在路边一棵树下把车停好。老囝叔公的家四邻悄悄。正面一排罗列的前门只有最高几格嵌着透光的玻璃，以下都是洗刷得干干净净的原木，没有油漆的痕迹。那人碰碰敲了两下，一扇木门随即向右边哗然推开，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比我大一两岁的样子，看看那车夫，看看我。

“这个少年的，”车夫转用大拇指越过自己的肩膀点点我，说：“是老囝仙的侄孙！”说完就退后要走。

“他说是花莲来的，”又补充一句，好像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样子。

开门的年轻人和气地让我站在那里等着，自己进去回报。我注意到门里空荡荡的是一个大厅，两边墙上每隔一段间距就是一个长方形的窗户，上下一律嵌着整齐，半透明的毛玻璃；靠墙摆了些椅子，但大厅最里面正当中屋梁底下却规则地摆设着一套更大型的交椅，围成独立的小方阵，各自依倚一张茶几。再过去就是密闭的另外一排木门，最上面有若干棉纸糊贴的障子格棂，整齐划一地架高起来，只有左右两边多留有明显的甬道，通向内室。从来没看过这样单调，空洞的房子，我想，既不做生意，也不像日常起居的住家，甚至不像客厅，倒比较像是一间随时预备让什么样人物聚首的会堂。果然不错，约莫和那一组交椅一样深入的墙上，两边高处各悬有一块匾，左边是“利在乡梓”，旧旧的桧木雕刻髹染，在午间的太阳光下闪烁发亮；右边那一块比较新的，黑底上描绘了金漆，反而将日光击散，我眯起眼睛端详，才大致确定是“义薄云天”四个字。好像是一种夸饰的修辞法吧，我想。

我一眼看到那长者就知道他是老囝叔公。

他自左边甬道走出来，大概五十多不到六十岁的样子，我继续用那存疑的心理揣测，整理着我听到的，看到的，以及所有我想象得到的，看他愉快地站在大厅当中等我走上前去对他礼貌鞠躬，孺慕地喊一声“叔公”。他的神情愉快，但说不上有什么笑容，矫健的步伐忽然停止的时候，好像嘴角微微上扬一次，或者两次。这即是我之所以能够完全确定，毫不保留，眼前这位长者必然就是传说里的老囝叔公无疑——不然还有谁？你看他那光洁的额，在渐稀的头发持续脱落的时候，岂不是格外开阔，就像记忆里那沉默的大伯和早已提前亡故的二伯一样？尤其是脸的下半部，鼻子和整个嘴型，甚至包括下颔，当他忍俊不禁的时候，就像适才那一刻，虽然并不一定是欢畅的笑，牵动的容颜就自上唇中央微凸高处向两边发展，等它企及嘴角时，毕竟在无意间，产生了一种笑的效果，纵使稍微羞涩。这些，父亲他们那一代都轻易保有，我们堂兄弟也几乎尽皆不免，以及堂姐妹，虽然又已经于各房各自衍创了一些新的，不同的特征。老囝叔公的精神极好，在他那个年纪的人当中想必是稀有的；我听说过他练武的故事，以及附带的一些近似行侠仗义，或者相关的那一类的，正面与反面的故事，但我宁可保持这样认知隐晦的状态，从来不想全盘了解。这一天他身上穿的是夏布缝制的唐装，颔下留有一个扣子未扣；相对于他额上显然稀疏的灰发——那证明他毕竟已经上了年纪——整个人给我的印象是带有震撼力的，一种不平凡的属于刚劲的形象，严格说来是前所未见的，这样的形象。何况老囝叔公更保有他极焕发的一股气，是那种已经将曩昔逞强的表象压抑下去，超越的气，看起来反而更像是特别属于文人的那种温煦的力量，吸引着我。

他在那张正对前门的交椅坐下，要我坐在左手边上，接着又指指先前开门的年轻人说道：“这是你堂叔。”我站起来礼貌地叫一声“堂叔”。老囝叔公问我一些家里的近况，以及大伯，二伯和六叔家的事，但那些我大半以上都茫然，因为平常都不可能注意到，甚至族人当中谁结婚或生了宝宝等，也都置若罔闻，除非有人死了，像二伯那样忽然仆倒在工厂的排字台上，总算在我内心引起小小的骚动，但那已经是好几年以前的事了，老囝叔公当然是知道的，也不用我来重复了。

正在这个时候，当老囝叔公和我都感受到话题渐稀甚至无以为继的时候——其实最主要是因为我毫无疑问对那一类的问答绝对不感兴趣，反而集中精神在端详眼前这老者令人可以认同的那种神采，异样的，应该就是那种学武的人因为心闲气定，久而久之，培养出来的盖过一切的温文尔雅，仿佛那刚劲的形象随时寻觅着让位给相对的柔弱，而的确已经成功地教后者凌越前者，何其自然，喜悦，严谨，就是这样的神采和风度，我想，然则那个夜半不眠在柿子树下徒手练武的黑发下港人，那种暴虎冯河的拗勇之姿，终不免可笑——门开处，进来了一个硕壮，眉头紧皱的中年汉子。

那人走近老囝叔公座椅，看到我的时候又严重地皱皱眉，踌躇不自在的样子。老囝叔公示意他不要紧，有话尽管说。我将头转到背后那块匾上，呈献者包括县长，议长，党部主委，警察局长，以及农会，水利会，渔会等等一大排头衔和姓名等等；再看正面那一块黑金髹漆的，也密密麻麻题了许多人名。我听到老囝叔公文雅地说：“就这样就好了——”那人说：“好，好，就好了。”重重地点头或者鞠躬着，完全不把我看在眼里，加紧脚步走出门去。堂叔顺手把门拉好，关起来；然后走过来坐下，和气地问我大学在那里，住学寮吗等等很外行的问题。我正要开口回答，看老囝叔公抬起手来指着刚才关上的门，原来又有人在砰砰敲门了。堂叔警觉地立起，往前走去。老囝叔公闭上眼睛又睁开，像医生等病患进来门诊的样子，从容地坐着，反正也不可能有什么特别惊奇的症状，白天前来门诊的人。

堂叔把我带进里间，见了婶婆，一个白白富态的妇人，其实也不见得那么老，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屋后是一座宽阔的庭院，一边远看好像是疏落的葡萄架——这使我觉得很诧异，因为从小就听说，台湾人是不喜欢在院子里搭葡萄架的；但那也许不是葡萄架，不记得了；或者就是也都可能，对老囝叔公那样的人而言，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另外一边靠墙处高高低低摆了一些盆景，在接近正午的阳光下勉强抛落一些短促的阴影，相互掩映着，而到处残留的水渍犹未全干，给人一种侥幸的秋凉情调。这样宁静的角落，甚至还筑起了一方小小的池塘，浅水里有手掌大的鲤或是鲫之类的游鱼穿梭。我注意到庭院中央是一片铺着细沙石的，舒坦的地面，突然觉得很不安，好像发现了老囝叔公的秘密似的，窥私的嫌疑，心就那样加速跳了几下，说不定这就是他练武的所在。天明即起，四邻听得见此起彼落的鸡啼，远近传声，老人笃定地吐纳运气，或者也踢腿打拳，想必真正是虎虎生风的，而他那严谨的神情我也都可以想象得到。我只看了一下就赶快把眼睛从那片沙石地面移开，好像为了证明我其实并没有看到，所以也不曾识破其中蕴含的玄机，秘密，应该心安理得才是。但我实在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可以想象老囝叔公，或者堂叔，练武的情景。也许我宁可错以为他一向只是坐在前厅的交椅上，摇着蒲扇这样反复摇着，把所有大小问题都慎重地倾听，评断一二，就化为乌有，这样一位乡里间最能排难解纷的长者。也许，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其实我极羡慕他，或者说更羡慕堂叔才对，早已练就一身锄强扶弱的功夫，竟无须表露出来，总是那么神闲气定的样子，有一天就像老囝叔公那般坐着，一种令人向往的风度，而我大概永远不可能体验到那种人生于万一，因此就感觉落后，永远不可能体验到老囝叔公那种修养，进入那种境界。

那是什么样的境界？后来我常常想：总之，是有点神秘的，有点危险。而正因为那神秘的危险的本质，反而超越了我们平常设想的生命情调，就使人觉得着迷。我感受到其中一些非逻辑的成分，也即是说，我居然轻易就断定老囝叔公既未和家族绝大多数其他人一样种田，也不经商，或者也不选择努力读书以便在官厅当文书或教员，甚至警察之类的工作，所以可以想见的，他应该并不希望我这个后山来的晚辈知道太多关于他的传说，除了前厅墙上那两块匾写的礼赞颂辞之外，其他的不必多讲。就因为我这样的没有根据的设想，使我决定伪装憨厚，做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以免长者操心。非逻辑而且没有根据，是因为我怎么可以断定他就会真的不希望我多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传说，加以印证？说不定他对那样的生命情调也是极端自豪的。

第二天一早，老囝叔公让一个精壮汉子陪我去到山外上坟扫墓。晨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洒在升降的山路上，远方仿佛是飘流的青烟，蝉声稀落，犹在空中响着，偶尔和日影同时坠下，印上我的衣服。我左右张望，坐在时快时慢的铁轮车头，那人用力推着，在轨道中间奔跑，或者遇到陡坡下滑的时候，便一跃而上，抓紧车尾横敛的轸杠，一手护着刹车杆，他的斗笠被风吹翻，眼睛认真地注视前方，却随时开口提醒我：小心，小心，我们就下去了，下去了，直到车子慢下来，树影罩满山洼和前方隆起的丘陵，一片翠绿。这山就是虎头山。

一山重构

大概就是那个时刻，向晚，当我第一次挤在车里颠簸着穿过凹凸不平的石子路由它迟迟左转，进入校园，其时还不见路边有什么灯火燃起，但感觉一种暮霭的气息，就在进入校园那一刻特别显著，甚至好像那气息也才刚布置好，让我适时进入。我朝车窗外看，那里有一条小河，而河水隐约，在即将完全撤去的晚霞里发出细微的光。缘着河岸两边植有矮小的新树，看得出是凤凰木，我想。其实这小河和树木都是用心疏浚，栽植才有的。这样寓不平凡于平凡中的设计，诱使我们想象或期待，有一天当凤凰木成荫，夏天里红似烈焰的花朵簇拥盛开枝梢，落在水面，复与涟漪偕逝。到那一天，我必然也早已离开了；约莫就是四十年或者更久远以后的事，我若是回来；即使不回来，我也将记忆这初识即刻，为这一些逐渐稀薄的影像和声音，为它，属于那精神的，或者完全属于感官的头绪。我似乎就是完全确定，在未来时间的某一点上，例如现在，为它永远不再的过去，而不是短暂的影像和声音而已，坚持再现于我的文字。

车子就在河水自山坡汩汩流到，因为地势突然转为平坦而落入冥默的一棵树下停止。先前在台中火车站热心招呼我们上车的女生学长高声喊道：男同学在这里下车，不要忘了行李，在这里下；女同学坐着，不要离开座位——还有一站。凤凰木其实已经长得比我们都高了，一下车就感觉到，而且小河边上的青草也修葺得很好。只是放眼朝那起伏的台地望去，依然看不到想象中我认为我应该有的葱茏林木，只见低矮的植物点缀四处，纵横来去，整齐地随丘陵起伏，在渐深的黄昏里不能判断其种类。反而，我就注意到远近一些贫瘠的地面，在漫长的夏日曝晒之余，凸显出一种黄灰带红的色泽，如此干燥，纵使在细致的人工布置之余，例如眼前那些曲折来去的石板步道何尝不提示着一种雅趣和长久人文建置的企图，或决心。回旋的栏杆将宿舍楼房象征地围在它的归属区域，行人沿设计的路线绕过一些地标，好像早已成为习惯，就在过去那四年的时间里。这时暮霭几乎将掩去沉沉重落的东边那大半个天宇颜色，我竟也从不着边际的时间意识里及时撤回，捕捉到微明未曾完全消逝之前那短暂的一瞬，那边对我保留的屋脊以及倾斜交会的，令人神往的瓦结构。何况，几乎就要没入夜色的建筑物由我站立的位置看去，就在大度山以确定的幅度倾斜的中点，那些莫非也就是传说中读书和生息的中点，从新垦的校园，这陌生的提示着疑虑和挑战的小世界缓缓落下，直到人间。

夜终于降落大度山头。

我回望小河对面曲折联络的建筑物，这时就注意到竟已经有些灯光的颜色，甚至从窗户直射到庭院里了。河水下游一栋独立有围墙的门户，一个未戴帽子的警官站在台阶最上一层扶着他的脚踏车张望我们在诧异地过桥。学长指点着，怎样绕过前面那一间灯光最亮的平房，沿着短垣向山坡上走去，他说，注意看地上的石板，最后那一排就是你们大一的第七宿舍。我夹在下车的人群里，并没有专心听他讲。反而这时我就注意到前面那一间灯光最亮的平房里，透过敞开的玻璃窗，看得见室内有人坐着交谈，影像被纱窗过滤，有一种古典，容易记的色调，并且就使我敏感地听到蟋蟀啯啯交响的声音。那是一个老者确定是稳稳坐着，只有当我们走过窗下时，才不经意抬头朝外面看一眼，正好与我四目对视，但于他完全是一种什么都未见及的表情。另外那个年轻人其实是站着的，双手扶着椅背，这时正指点着工作长几正上方悬挂的整排鱼类当中的一条，好像在发问的样子。我把脚步放慢，看老者也指点着那风干的鱼，平静地回答或者讲解着的样子。他们在谈论一条鱼，显然就是。我站在窗外明亮的灯光下，无穷好奇，恐怕超越那年轻人吧，我的好奇：谈什么呢？

带路的学长走过来拉拉我的衣袖。“那是陈教授和他的助教，”他说：“这是他的海洋生物实验室。”

原来这样好看的老者就是教授。这样专注听讲的，穿着一件绉绉的过膝白衣的年轻人就是助教。教授和他的助教。学长又说：“陈教授是鱼类专家。”我忍不住就问他：“鱼类专家？他们在实验室里研究鱼类？”

“他带他的助教研究海洋生物，在这实验室里从事鱼的分类。他观察，分析，为鱼归类，下定义；助教发问，解剖，听讲，做笔记。”

然后就把鱼高高挂起来，挂成一排。

第七宿舍在山坡上方。想起来我们好像在黑暗中走了许久才到达，但也可能因为陌生就觉得崎岖难行，或黑暗。大度山是一座缓缓上升的小山，尤其到了顶上，几乎就是平的。学校就在相当平坦的山顶上围了一大片旷野，象征性地在校园范围内种植树木，有系统地，主要就是相思树和木麻黄，偶尔也集中种一些榕树，白千层，马尾松，成行成列的桃花，和上面提到的河边的凤凰木。至于校园以外就任它荒芜，维持干旱和不毛的情调，以作为界线分野的记号。大度山长久以来就是少有绿意的，虽然我后来翻书才知道，更早以前，大度山曾经是蓊郁林木竞生的丘壑，属于猿猴以及其他动物活跃的天堂，甚至于三百年前还是这样。那些树木花草和猿猴动物如何匿迹或灭绝了，对我始终是神秘。果然，宿舍长廊对着的就是一大片新植的树，黑暗中感觉它就层叠环抱，将我们古朴的重楼包围。我听到楼上楼下稀落的人声，脚步声，和开门关门声，而这一夜听到的声音在未来的日子里总是往返重复着，即使在我们随着年级升高而逐渐往山坡下的新楼迁移的时光里，当我们陌生而熟悉如此年轻地感伤，自信。

后来就发现，宿舍走廊外那一大片树林原来都是相思，正在快速生长，经过五年岁月的雨露和日光，根柢已经牢牢巩固。我曾经屡次进入那树林，在一天比一天上扬，明显地越来越粗壮的枝丫下低头穿梭，日光透过细密的叶子洒在地面，闪闪发光。树林当中有一座水塔，将野外引进的自然水源处理过，管线导向校园。其实，我第一次不期遇见那水塔时，辄攀抓环梯爬上去，站在大圆的塔顶张望，相思林在我脚下，一片微型的树海；过不了好久，当我登高远眺，视野已经被树木的新枝遮蔽了，只见绿纱摇曳，随风高低，然后有一天就将水塔团团围住，禁闭在寂然幽森的榛楛深处。另外，靠北缘着公路伸展的一大片校地，显然是规划好种的是木麻黄，一种毫无选择，猛烈生长的树木，有名的防风林。等到我那一天单独走进那林子的时候，向夕的太阳正在靠近海边的高处彳亍，犹豫不决，我想，在那个即将入夏的温暖的黄昏，即刻就感觉到，这先天的阴暗令人不安，或许就因为木麻黄已经长得更高了，而且它那茂盛的针叶垂长，比马尾更密，早将林下淹没在深沉的阴寒里，只偶尔当太阳如何滑上微波的海峡上方，竟有明亮的日照成匹倾泻在我加快的脚步，强光之下，赫然一只死猫吊在眼前，差一点被我撞到。

长廊东向尽头接到第八宿舍的楼腰，顺阶梯回旋而下，穿过另一段有遮盖的走道，落入黄灰带红的庭除，即接上正方形石板若干，依稀是根据什么原理摆设的，在短短的野草间带你往另外一片相思林地蜿蜒前去，且感觉到这向下的小径正通向一斜倚的谷壑。果然，那里我们走进了深浅的旧河床，奋发的芦苇芒草在石头隙缝间杂生，比较长短。这样乱石和杂芒的河床我们都是习见的，原是早年台风过境大水挟土石流下，强力挤迫造成的山沟，待风雨歇止，就残留在丘陵野地，干枯无滴水，只等台风再来的时候，成为自然的泄洪道。我们穿过河床向上，跟随又一片相思林地里隐隐被足迹往返定形了的那条小径，看它导向前面迎来的石板一块接一块，仿佛是有所设计地摆在那里，将你带到文学院后门。

这是捷径，对大一学生前趋文学院，或甚至去到理学院和图书馆，都很重要，最节省时间的走法，虽然降壑陟丘这样上下的路，终于是很消耗体力的，大二以后就不太走了；何况到那时谁都不在乎你是否识得那隐秘的捷径，总之还有别的路等着你去一一发现。

例如这一条乱石杂芒的渠道通过文学院后方难道就不见了吗——不可能的。它其实持续以我们用熟悉的步伐复沓度量过的那个宽度，同样的形状或者其实下坠更深了，那样流向校园中心，然后更幽邃进入地下，使得过了当年我第一次日暮下车，且目睹一老一少对着一条鱼恭谨言语之后便逐渐升高的大道，在凤凰木的尽头，更加不成比例地隆起。就是这段路，它的下方深处，我们自然的土石流渠道被工程地笼统纳入路基，保留了它贯穿洪水的空间极限，疏导而下，并且听任它于斯直落的崖势左右裂得更宽，陷得更深，扬长而去。等到三年级以后，来回宿舍与奥伯林中心，也总是陟降于树荫掩映的正方形石板路上，只是每每不待我们落入河床，前面已有小桥如虹，搭在斑斓，跳动的日影下，或在细雨之中，供两人擦身而过，或驻足闲立，交谈。

校园范围外有时荒芜间还看到别的，相似的渠道，偶尔看它起落之余，也有清浅的流水在山坳间轻悄响应着。可是一般残留的河床都是干的，堆积着大小卵石，和芦苇芒草之类的植物拥挤在一起，仿佛彼此正争辩着孰前孰后，在这旷野中无声音地耗着。大二暑假我们上成功岭受军训，过了好几个星期后，忽然连长开始反反复复把我们带到一个叫“湖北公墓”的险要阵地去操演班攻击。我们煞有其事地匐匍，前进，起立，在枝叶蔓草之间。但有一天当我这样起立站好的时候，却发现目标正前方遥远一列突兀陡升的岩崖，点缀着浓密的灌木，远胜此刻我们孤处的阵地上稀疏的植被，我忽然记起的如烟的青山意象，在那里，真确认得那岩崖和它四周的小溪，涧谷，鹌鹑，蜜蜂。成功岭在大度山南麓的终点。其实，从东海校园向南走，经过荒野和一些狭隘的谷壑，秃头的丘陵，最远就只能走到这一个忽然断裂的岩崖边缘。或者从斜坡一侧滑下，徜徉半日，然后再爬上来，高处迎风眺望，云翳浮沉处是起伏郁结的森林，点缀一些看不分明的建物，零星，隐约，更远仿佛也有新辟的垦地，莫非就是成功岭？从这个方向望去，下坠延伸的绿意在广大寂寥中。我们的时空本来就是没有主从的吧。

自断崖回校，以不拾原路为佳，亦即是说，应该拣靠东倾斜比较开阔的方向，乘太阳还不曾偎近申时，就缘着一条格外深邃而宽的河谷向前走，旷野起伏无从预知，随兴而往，类似诗之行止。

于是你就来到了梦谷。

大度山周遭景点命名都极平凡，其中真正乏善可陈的就是“梦谷”。惟地名不好，它的神秘气息和风云依然存在，或许带有某种梦的，超现实的成分。我们走到这一带山冈尽头，忽见前方去路遽尔下坠，自成一谷，杂树和乱石堆满河床，和别的山洪渠道一样，平时不见滴水，反而转折间若有幽径互通，或深或浅，自可留连。但因为这里磐石相隈处大小不一，有时才过洞口，再回头已不复记忆，竟以为是新发现，遂徜徉卧倒，或竟蒙眬入梦，也是可能的。醒时又是薄暮时分，总是太阳在梧栖那很远很远的海面上试探着汹涌的海水吧，余光乃在台中平原烘射出无边的彩霞，就在你从谷底陟升，浮出梦境的时候。慵倦的肢体和舒散的神情，正好看见那广阔的天宇摊开，任凭梦醒的人自由着色，或者好像听见重叠加强的声籁，对你袭来。这时迎风站立，觉得四边所有虚实的生命粒子都在快速跳动，或许那就是梦境构成，这谷名的由来。于是，我们穿过密密的甘蔗田，屡次和低飞的爱的小精灵打照面，又撞见沉迷的花妖与木魅，脱鞋过小溪流，濡湿的裤脚，足踝擦过野草尖上的昆虫，蚊蚋，引发一种不能自禁的酥痒。

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发觉我们正缘着一条小河向前走。这说不定就是附近最丰沛的河水吧，流过大半校园以后，当它即将潺潺出境之际，人们在岸上成行地种一些凤凰木，也就是我从一开始只要有机会就提到的那些树。但现在我们离校园还有一段距离，却不知道为什么正缘这小河北行。这河宽不及二公尺，但因为两岸边水草垂长，顺流摇曳，就觉得更窄的样子。河宽似乎从来不变，一路下来到这里，进校园，出校园，脉络分明；想当初开辟这山头的工程师曾经用心规划，不让它随地势流变，虽然我们给小河绝对的自由，让它唱歌给自己听，称它为“美丽的自我中心”。

水流将近校园的时候，前面又是一直落的河谷。无数乱石使你隐约感应到震耳欲聋的山洪在奔驰，渐渐消沉的霞光照在低处，空气里有蛾类的翅影明灭。这里他们为小河造好了一段过道，高悬在乱石俯仰的深谷上方，宽比一路上的河床，半边透天让水流，另一半覆以混凝土成桥面，让你扶着微凉的铁栏杆通过。这时你就发现，小河水清澈见底，在干净的疏引过道里奔流，没有鱼虾，也看不见一茎草，正在和你并肩过这没有名字的，遗忘的河谷，进入校园。没有名字还好。河谷没有名字，这一座狭窄孤悬的石桥也没有名字，但我曾经拍遍那栏杆，对着暮霭，或者当晨光自河谷下游冉冉升起，照在田野里隆起的相思林，和林外依稀的女生宿舍屋顶上。它不是遗忘的河谷。它是记忆的桥。小河进入校园，随即被树木包围，静静地流着，以不及二公尺的宽度，并且容许一座正方形的木板桥搭上，旁边植有杨柳。然后它为了让路给人车，就在迫近校园龙脊道之前快游入地下，复迅速涌出，在相思林叶过滤的片片强光下逍遥片刻，就遭遇到它这整个行程里最后的河谷，亦即是我们早年兴致勃勃横切通过以为捷径的那泄洪渠道——从文学院背后向下延伸，终于到了这里，必须让远来的小河先行。于是，他们照样为小河塑造了一节混凝土的引水道，有力地悬空安置谷上，就像造园的人如何割切一段竹竿，当中破开，打通骨节，搁在奇石之间以利导水流的样子。但这次我们这长方的石桥供水流的半边却均分成正方七格，胆大的人或许也敢冒险跨越之，一步一格，只是我从未见有人尝试。而我只走我该走的一边，有时站在那里，远眺。这桥叫“口琴桥”。

水自远方来，但源头还来不及回溯已经迷失了，或许这其中就是一种梦幻本质，属于不可理喻一类。水过口琴桥时，在一明一暗快速迭代的旅程里——如此瞬息短暂——仿佛听见音乐响起，在跳跃闪烁的波纹上滑逝，倏忽又起，把那匆促的段落无限延长，扩大，仿佛永远不灭的旋律，曲调，声韵注定留在我们的心，甚至眼睛也能捕捉到的那音乐，留驻在我们的记忆。水过口琴桥，即刻潜进地下，再出来就载浮载沉着红色燃烧的凤凰花蕊，若是它们随风落下，在夏天太阳最炽烈的时候。

有时我们绕道另外一个方向回到我们要回到的地方。

有时错过花的季节。

遇见一场细雨，刚好走到比伞还高的苦苓树下，心里反复重复着一小节初次听见的钢琴曲。有时是豪雨，将衣服全部打湿。我们躲在窗下等雨停，一直到天黑。读《圣·安东尼的诱惑》，不久就开始辩论。

树林过去的楼宇里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了，偶尔有人背对那些灯拾阶而下，过桥，朝我们避雨的房子方向走过来，仿佛没有意志的，在这山头，当夜色被季节浓密的湿气层层压抑，我们的感官脆弱如相思树将开未开的小黄花，而且那样敏锐。

精神亢奋。像春天的蝌蚪在熟悉的水位，温度适中而且草色怡悦，那一段期待中的时节，不断地活动着，将自己扭曲，翻仰，伸长，在泥泞的香味里，甚至贪婪地吮食，咀嚼，吞咽一切微风能够吹拂，提供的，一切信心和欲望。

如此甜蜜而疼痛，笼罩在成熟的甘蔗田里，当夏天明明已经快到尽头，晒够烈阳的长叶和剑锋一样锐利于转折处割伤裸露的小腿。风吹过栉比的蔗枝穿梭着，吹在汗渍未干的耳后，腋下，寒毛和隐藏的黑氄，赧红和笑靥。小河边正有人走过，转弯过桥，语音渐远，不久就消逝在山坡另外一边。如此甜蜜，如此自私，甘蔗叶划过颤抖的肌肤，如利刃梦境肆虐，细细几点鲜血。疼痛。

若是从南边陂陀强登山顶，事实证明，攀越断崖并不是惟一的走法，即使你想绕道攻坚，只为了那起落的鹌鹑鸣声和倏忽飞过耳根的蜂群，那未免代价太高，何况，何况你不见得有时间躺下，而不安静枕肘倾耳，那里也就听不见鹌鹑或鹧鸪的鸣声了。

我们曾经试过另外一条新路。那是不记得大二还是大三的春夏之交，午后从山顶一个方向不复记忆的寥落的村庄结束两天工作营，希望在太阳下山前赶回到东海，希望洗澡，吃饭，看书，睡进挂有圆顶蚊帐的自己的床。有人建议取这条新路，虽然他不保证一定比翻越断崖省时间，但想象是比较好走，他说。两天在村庄里挖掘，扫除，填补，修缮任何看得见的脏乱和破败之类，我们工作营发誓一定要把那社区整顿好，但这时大家都已疲劳不堪，在随时可能迷路的旷野里彳亍，身上各自背着过夜的行囊。这一条路大致沿一条干河沟向下迂回，起初到处都是还没有开花的芦苇；带路的家伙说他很确定，我们方向东北偏东，一定可以天黑之前回到东海。这样怀疑地走了一段崎岖山路，我慢慢开始感觉空气里苍蝇在飞，而且越往前走越多，纷纷在眼前冲刺，发出杂沓浑浊的嗡嗡声，终于不断对准我的头脸，以及身体四肢碰撞着。我看前后所有人都遭遇同样的困境，陷入极端腌臜的苍蝇阵里，被那些虫子团团围困，朝脸上，身上，和四肢冲刺碰着撞着。只见它们成群在头顶盘旋，发出恐怖的死亡或毁灭，复仇的嘶喊。很快，仿佛离地不远的高处早已布起了一层污秽的黑云，旋转滑行，罩在我们二十余人行走的前路，使我们身不由己小步快跑了起来，而本来嘴里发出的厌恶，惊讶的声音也没有了，只专心向前跑，急着脱离这山顶上的地狱。我看到前头的同学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满了苍蝇，同时嗅到空中飘浮着阵阵的异味，好像正从左右和前方汹涌而来。我拿手里那根竹杖去拨赶他背上的苍蝇，发觉后面的人也在我背上撩拂着，为了同样的理由。苍蝇碰到竹杖迅速飞起，但随即落下，黏在他的背上，丑恶地推挤着，翻来覆去，发出龌龊的声响。

那一天我们踉跄奔跑，逃离那从未曾听说过的垃圾场，在大度山顶一片旷野中央，寻到沿河沟的小路，确定正朝东北偏东向下走。至于太阳，果然不错，这时也还只在梧栖外海上方，犹豫地等候光阴自己的刻度为它显示，应该是快到沉没浩瀚的时候了。

多想也是徒然。我拍拍前额，提醒自己。工作营，为社区服务，主要是为不属于你的社区服务，而属于那社区的男女只袖手以好奇，怀疑的眼光站在那里，甚至蹲下来或坐下来，观看。我们平时在绿荫掩映的小教室里阅读文本，解释超越的辞语，句子，段落，古典和现代，并且热心地讨论，然后发现一个共同的结论给大家，坐而言不如起而行。当我们绕过梦谷，着急赶回校园时，尾随着夕阳的台中平原好像还勉强眯着千百只关怀的眼睛，朝我们深意注视。我看到翻动的灌木在山坡下发出绿郁衬托金黄的光，靠近土地的层次仿佛有烟或雾，那缓缓延伸的旱田广袤，已经快沉入黑暗，只见，偶然，平芜里也露出有限的光芒，或许是水田，在沉沉的暮霭里闪烁，一些时间的破绽。

多想也是徒然。希冀追随神与灵的足迹，以为牺牲的血肉将与圣徒合一，以思想，体魄，以及谦逊励志，无私的奉献。我咀嚼着意念，不知道意念是否能证明有变成具体，变成真实向我显示的一天，是我领受的赏赐，福祉，抑或此刻眼前的人间就是意念全部的投影。

我们沉默地提煤生火，目睹同伴疲惫的面容更没有话说。然后我们四人一次轮流洗澡，让热水从莲蓬里强大喷射年轻的身体。我用肥皂死命抓洗头发，涤清，重复来过，遍及全身每一块肌肤，重重地抹擦，淋至上下通红，甚至有了疼痛的感觉，沉默，和别人一样，没有话说。仿佛那就是一种祭祀，仪典，将自己洗净，涤清，仿佛就在黑暗时代的巅峰，坚忍笃信的男子在一危险的时刻，徒有无限奉献的意志，竟觉悟当他经历那微末的考验时，曾于短暂无意识之一刹那，对神与灵，对圣徒先驱，产生怀疑。那是罪愆，不容冒犯的错，是亵渎，永远不被允许。汝当悔改。汝当悔改。我让清洁的热水冲洗我年轻脆弱的裸体，如鞭革遍身抽打，直到每一个毛孔都呼喊着，汝当悔改：

相信你的文本，古典和现代

坐而言何若起而行？即使

在蔽天的蝇阵里，当你落荒

而逃，如爱娥狂奔在不赦仇魂

追逐之前——偏离了正路

也当坚忍笃信，以为牺牲的

血肉将与圣徒合一

以思想，体魄，以及谦逊

励志，无私的奉献

汝当悔改

后来有一天午后三点钟光景，刚下过大雨又停了，我在彼时尚未开发的农牧场稍高约二十公尺的惟一南北走向的路上独行。不记得为什么选择了那条路；现在不记得，彼时也不记得我从那里来，但隐约似乎并不完全茫然，我知道我将往何处去。是一条此刻不见人踪的路由我独自遵循，然后我将要转弯，上坡等等之类，个人内心部署的投影。大雨把路两侧半高不高的树木彻底淋湿了，以及低矮的灌木和花卉，都显得极端精神，在破碎的云天底下喜悦地发亮。我绕过一些积水向前走，有时跳过，渐渐发觉这路正平稳地升高，但还不到我将转弯的岔口。而就在这一瞬之间太阳光忽然对我重现，大幅照满眼前一百八十度里所有的植物和简单的路基沟渠一类设施；而因为无端抽长遂提早开花的野草就那样伏垂着，闪动光芒，因为大雨的缘故；而沟渠里还潺潺有声淌着高处流下的浊水。一棵尤高的苦苓树将它细致的枝丫伸长，仿佛自觉地拦住我的前路，或者并不尽然，并不尽然如此；它是伸长了两枝远扬的嫩枝，在前上方飘摇，而阻挡我的只是那枝的影，被雨后复出的太阳光沉沉印在路上。我听到急促的鸟羽在另外一边草丛里遽尔响起，扑扑然飞出来的是两只鹌鹑，一前一后越过我眼前，用力拍打它们的翅膀，在对过路边像不胜体力坠落一样停下了，才神经质地赶紧跑进灌木里，使得一些毫不起眼的枝叶大为竦动，引起了我的注意。但事实证明我不能从我专致的神异经验分心。这路将带我升高到空旷的岔口，从那里右转，穿过一条两边植有白千层的林荫道，未来的林荫道，我这样想，我将好像打从时间预设之国度归来一样，小心翼翼前行，直到我走进文学院，那时我将，如同——

我在高处的岔路口正选择右向，那山冈即是两条升降相违的林荫道，未来的林荫道，反向交会的地方，而太阳正持续它壮严的行动在往西偏南的场域沉落，光明无限，赫戏辉煌，使我刹那为之目盲。而就在我眼瞳介于透明的黑和浑浊的大红之际，即将摆脱那刺心的眩惑，仿佛力足以重新攫获灵视，在破碎交击之顷刻看到无边浓密的夕照前，有人迎面走来，以缓慢的步子从高处降临，在亿万顷光衬托之下，仿佛透明的，或者镶嵌了充分的金属花边，无声地，对我走过来。我赶快靠右立定，注视这形象，或者是幻想回应予我的神似，美与欲的结合。这时，就如同我在短暂的刹那最初已经设定，在强烈的明暗冲突过程里，且无须犹疑，一个身着白衣红裳的女子正走到我面前，于是我就确认，果然就是一个女子背对着无限强烈的日照从山路那一头走下来。我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她，并不像开头那么抽象。她驻足，颔首，示意谢我竟让路与她先行，除外不记得还有什么表情，除了眼神里有一种未知，不能臆度的用心。

——即使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照样走到高处，转取岔路向右；树荫彼此交叉，笼罩，前面是斑剥的金阳碎成片片，快速摇动。那个年代，确定的是，沿路左边有一天即将成林的乔木犹不见踪影，野草在夕阳下颤抖，仿佛上层孳生着无数昆虫，飞舞着，增加那空气里为了什么因素不断颤抖的速度，还有就是色彩变化，或许还有丝丝音响。我可以想象野草最密的地方，有小蛇蛰眠，苏醒来游戏，以及野兔和雀鸟的踪迹。这行进的过程必然难以遗忘，对任何二十岁的男孩或女孩说来都一样，如此单独，个人，私密的一上升的路。左边只有一幢幽寂的四合院，再过去那一段路什么房子都没有，就是我们预期的那一片野草在摇，小虫飞，可能的蛇和兔，和鸟。右边原来也只有一低矮的大房子匍匐在山坡倾斜不远的地方，每到黄昏辄见灯光从玉兰树叶隙缝间透露。站在路上，几乎可以看到那房子的屋顶全部，向下过去就是远远自文学院后门延伸到达这里的台洪渠道，然后是相思林，更远是高年级男生的第十六宿舍，灰瓦屋顶和原木纵横分割的粉白三铰拱，下面陡然拔升的红砖高墙。

有时就在烈日下通过足迹最密的基督教活动中心，听到信徒们在简单的教堂里主日礼拜。他们和谐咏唱的圣歌随着叮咚的钢琴起落，拉长，一种令人心折的声音响彻小小的方场，绿草和石板叠置如无限扩张的棋盘，鸟雀寂寂。太阳从天顶向下曝晒，来自梦谷的河水在稀疏的相思树影里赶路，格外沉默。更沉默的其实是相思树自己；雨季里落尽小黄花以后曾经那样持续不断生长，簸荡，这时终于在烈日下垂低了头，也就不再摇曳，甚至不再发光。这路上看见前方山丘巅顶是一座木材搭建的钟楼架，依倚在一片鹅卵石台基支起的围墙曲阿处，看见些许矮树点缀墙下那微微隆升的草地；墙里屋宇俨然，多少椶色的梁柱挺直将回廊连结，划分开放的三合院，以无装饰为装饰，一切简化到直觉的浅与白，抽象。我看到倾斜的屋顶高低颉颃，沉默，仿佛也听着，听到钟声飘浮，翻过二楼的椽木，猱升层叠铺开的瓦棱。当——当——敲在一条垂直截自纵贯线火车道的铁轨，当——在烈日下，细雨中，想象它又从高处落到中庭，掠过玉兰，紫薇和散开的凤尾竹，所有植物旁边的光影或水渍。我绕道图书馆，穿过未来浓密的榕荫，抬头看见那期待的山门就在九级伸展的台阶尽头长久立着。我知道这是文学院。

雨在西班牙

一直到第二学期开始后几个礼拜，我才比较确定耳朵听到的大致无误，而且能够分辨英语和美式英语发音法的差异。说发音差异，不如说是表情不同。夏培特太太带我们这一班大一英文，一个学期下来，已经把我们调教得和其他四班很不一样，英文系的老师都注意到了，常常有一种忍俊不禁的反应，或可能也是不以为然的意思吧，因为他们几乎全都是美国人，包括一位加拿大人。夏培特太太是英国人，和她先生同来台湾也已经四年了，应该是东海创校那一年就到了。她开口说话一定显著地将嘴唇维持一种岸然的形状，使得这样发出的声音就有些被压抑而略呈扁平的效果，在整齐的句法里一一穿梭，甚至有时是深浅弹跳的，但不妨害其从容与优游本色。我对这整个发音过程并无反感，或许应该说是颇为好奇的，遂也就尝试模仿，即使只为了增加美国男女老师们的挫折感。不错，说“你能”，我说你“坎”；说“你不能”，我说你“康”，改入声，且辅之以少许鼻音。周围的人不得不为之倾耳侧目。

但我还是很怀疑我是不是真喜欢学英文，可能并不见得，所以就有点犬儒的或至少是戏谑的心理作祟。中学六年遭遇到的英语老师不少，但印象大都很模糊；只记得其中一个讲上海话的先生有时上课到中途，居然会要我们坐在位子上稍候：“老师去买一块糖吃。”他说，就施施然穿过校园去福利社买糖吃。又有一位比较老的姓左，也是上海或者那一带的绅士人，一年到头都在发讲义，教我们怎么解题应付考试；我倒记得他尖锐的口音，和那永远不见笑容的，忧郁的脸。然后，不知道确实哪一年，总之就在我差不多已经完全放弃英语课，也不再捧着小簿子和别人一样在草地里走来走去背生字了，有一天上课铃响，进来的不再是那忧郁的绅士，却换了一位穿着白衬衫，卡其裤，看起来就是非常干净的年轻人，我们的新老师。他姓朱，自我介绍，他说，温文尔雅地注视着我，其实是看见了全班每一个人，这样注意的关照，从眼镜后面投射过来。我大概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决定重拾英文，为了报答朱老师那样温煦和蔼的眼光，那种友爱的神色。我记得我花了些时间自己温习老早教过的文法教材，先把整个虚设语气的各种法则弄清楚。什么虚设不虚设，其实并不难，我对自己说，这其中还是有道理可讲的，不一定纯属死背；甚至生字拼音也不该硬记，必须找到字根和它变化的脉络，连有些成语亦复如此。英文并不可怕。或许迟迟寻不到把柄的应该只剩下冠词和介系词吧，我想。

夏培特太太并不讲文法。她坐在黑板前的矮桌上，手持那本红皮的大一课本，只选些范文朗读，随时停下来找人问问题，然后从那单纯的问与答发展出交叉繁衍的讨论，看得出来屡次都在想办法将全班人一一卷入情况，才肯罢休。可是要我们将近二十个男女学生都开口参与讨论谈何容易，大半都宁可安静坐在那里，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希望可以不被点到。多窗户的小教室被山坡外明亮的朝阳无声倾注发光，点缀着闪耀跳动的影像，或许就是初初长得和我们等高的相思树，柔软的枝丫上稀疏的叶序在风中摇曳，一整个秋天，就这样延续下来并且进入暖冬，让午前年轻的太阳肆意喜悦地照满，游戏。

现在，我感觉到阳光的厚度一天比一天在增强，而且每一匹布帛似的投射都像电钻迫击过透明的玻璃窗，用力飞洒在我身上。冬天随着越来越杳无讯息的寒流消匿无踪迹。有时山头一阵小雨，在断续小雷后，但是太阳又出来了，一样穿过相思树叶，无预警地将吸光的丝帛耀眼辉煌切入小教室，如明快的刀刃，照亮地上水渍，和一把一把撑开了摆在那里的，华丽的女伞。

这一天夏培特太太进教室，师生互道早安罢，她感性地看窗里窗外，从红皮课本里取出一张纸，转身向黑板，停顿一下，又回头对我们轻声说道：“一首诗。”好像是她的秘密：

1

Oh, to be in England

Now that April’s there,

And whoever wakes in England

Sees, some morning, unaware,

That the lowest boughs and the brushwood sheaf

Round the elm-tree bole are in tiny leaf,

While the chaffinch sings on the orchard bough

In England-now!

2

And after April, when May follows,

And the whitethroat builds, and all the swallows!

Hark, where my blossomed pear-tree in the hedge

Leans to the field and scatters on the clover

Blossoms and dewdrops-at the bent spray’s edge-

That’s the wise thrush; he sings each song twice over,

Lest you should think he never could recapture

The first fine careless rapture!

And though the fields look rough with hoary dew,

All will be gay when noontide wakes anew

The buttercups, the little children’s dower

-Far brighter than this gaudy melon-flower!

夏培特太太退后一大步，对着黑板朗诵，不时眼睛看窗外，显然非常感动。劳勃特·白朗宁（Robert Browning）的诗，她说：《海外思乡》（Home-Thoughts,from Abroad ）。接着就热切地提出各种诱因，希望我们有所反应，可是教室里一片沉默，无人发言。谁要是说这些大一的孩子们对诗都不感兴趣，我誓死否认；但诗似乎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们心里想必和我一样求饶地这样说，只是夏培特太太听不见，反而越来越沮丧踱着她的步子，在黑板前，偶尔眼睛看到窗外，却不像先前那样感动。至少你们当中有人可以看出这诗指涉的季节吧，她说。春天，我说。你怎么断言一定是春天？“四月已经到了，”我说：“五月跟踪而至。”这应该就是春天吧。似乎我这样蒙混的读法为夏培特太太解了围，重燃了她热切的诗情，就接下去说起海外思乡的严重性，对英国人而言，尤其当春天终于来到。她解说树木发芽，果林着花，尤其是满地金凤花亭午盛放的景象，一转看见枝头更有白颈雀筑巢，就计算起鸟类何其多而忙碌且喜悦喧哗啊，在英格兰；你听见雀唱歌，燕子衔草衔泥，画眉啭喉。这些，她的意思好像是说：都是别的地方没有的。

“那无非就是因为思乡的缘故，人在海外，就以为别的地方没有。”快毕业前有一天和夏培特太太与她先生喝下午茶，差不多也是四五月之交吧，我望着她们家纱窗外盛开的各种台湾亚热带花朵，和树上累累的木瓜，这样不怀好意地说。“是的，”夏培特先生说：“现在，四月就在那里。”然后又过了许多年，我人也在海外，无意间又翻到这首诗，可能是为了检验一八四○年前后欧洲人心里到底在思考些什么，尤其是英国人，维多利亚时代骄矜的英国人。年轻的赫胥黎，或者马克思，福楼拜在想什么？爱尔兰发生惨绝人寰的马铃薯灾荒。鸦片战争在遥远的中国。卡莱尔，安诺德，丁尼生。一八四五年旅次欧洲大陆，白朗宁写了那首海外思乡的诗。夏培特夫妇来自剑桥，负有传教士的任务，但他们对教英文的兴趣恐怕远高于传教，从来不曾对我传过教。他们请我喝下午茶，听我使用他们的语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好奇地，容忍地修正我的论点和资料。我离校已经够久了，当我再度遭遇白朗宁的时候。也是为了思念吧，为了牢记的思念，我顺手把《海外思乡》翻译成中文。

1

啊若是在英格兰

现在，四月已经到了，

而无论谁早晨醒来

在英格兰，不知不觉，都看到

低低的枝头和丛生的灌木

正迸生嫩小的叶芽，榆树边

橘红
雀飞上果园枝头歌唱

在英格兰——现在。

2

然则四月过去，五月跟踪而至

白颈雀筑巢，成群的燕子！

听，就在我围篱旁那开花的李树

低低俯向地面并且将苜蓿洒上

花瓣和露珠——在那曲枝尽头——

听慧心的画眉：他唱歌一定重复，

深怕你以为他不会将刚才

无心发出的至乐好音再来一次。

而纵使四野因为白露显得多么荒芜，

当金凤仙午间陆续醒转，一切都将

欣然，天赋孩子们独享的璀璨好花

远胜此地蓓蕾炫耀的瓜。

似乎就在这工作过程中，专心于翻译，何尝不再一次勾回那焦灼的记忆，坐在春天的教室里对着黑板上一首维多利亚朝名诗感觉沮丧，束手无策？夏培特太太也沮丧。或许我已经透过翻译检验了这样一首诗与我的美学认知和伦理判断，是如何相距不可以道里计——难怪那时我就只能坐在那里，最多也只能指出那是春天，为夏培特太太解围。但这到底是美学和伦理，还是文法呢？我不免怀疑。甚至鸟鸣声和淡淡花香，那时，随雨后的轻风飘进屋里，也使我微微颤抖。敏感，不安的岁月。是一颗探索的心没错，我认得，奈何如此犹豫。

这是记忆里第一首英诗。

诗可以用“啊”破题起头吗？我现在怀疑，纵使熟读“噫吁嚱危乎高哉”以后，还是不能接受“啊若是在英格兰”，感叹词继之以虚设语气的写法，尤其紧接着竟是直截指涉的“现在，四月已经到了”。四月的讯息本来可以提示春之踪迹，亦差强人意，但当诗转入第二章时，竟有“四月过去，五月跟踪而至”的句法，何尝是诗的表达方式？第一章其余字里行间都说鸟在树上唱歌，毫不出奇，至多交代些妥当的意象语字罢了。但说它妥当也不尽然，第五行既用“枝头”，奈何第七行再来一次。难道白朗宁也想和他“慧心的画眉”较量修辞重复的技巧？隔行即听任一重要的意象语字毫不掩饰地突兀再现，显然犯重，殊不可取；反观末行承袭首二行之感叹与虚设语气，多少带有歌咏复沓的策略性效果，犹有可说——但这也可能只是我强自振作以观诗始产生的意念，一种与人为善的解说罢，仍然是可疑的。如此结尾，其实正可乘机收笔就好，但白朗宁竟另起一章以“四月过去，五月跟踪而至”之历算语法，沉着道来，像电视上的气象播报员一样，于是就通篇细数这季节里英格兰的花木种类，和最活跃的飞禽等等，其密集详尽对诗的译者说来，真属无妄之灾，盖鸟类的学名或俗名在我们学习外国语过程里，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至于一首诗先有八行，继之以十二行赓而续之，也是毫无章法的事。作者似乎是一觉醒来发觉四月到了，就想象倘非身处海外，则在英格兰家乡便如何如何；八行写完辄止，稿置箧中不再理会。有一天他忽然又发觉是五月了，不如将诗续完，春天就有一个完整的交代，所以毫无灵感地写下“四月过去，五月跟踪而至”这样的句子，而且实之以花木与鸟类等专有名词，在双行体随手调整的脚韵支持之下，终于发现了故国英格兰金凤花亭午盛开之美，论光彩远胜此地俗艳的瓜开花。什么瓜开花竟使白朗宁如此不屑，借之为他一首獭祭诗作的结尾，以提升他思念中的金凤花的地位？我不得不觉得很奇怪。反而字典上所谓金凤花，原文实作“牛油杯”，其实也够俗艳的。然则，如此错乱的维多利亚文化论述，莫非就是它自身的典型？但对我说来，也可以说是不知所云了。

喝下午茶的时候，我们没有深入细节。夏培特先生新蓄好一脸络腮胡子，轻松地坐在他的藤椅上。大二时他教英国文学史，在黑板最高处写英诗历代体式的演变，写到无韵体blank verse，我坐在窗下眯起眼睛端详：黑体？英诗居然还有黑体，不知道有没有白体？我把它看成black verse了。以后多少年，我一边自嘲地记忆着这个错误，一边却沉稳体认着知识成长，确定天下是有一种诗体，是伟大的无韵体：

The quality of mercy is not strained.

It droppeth as the gentle rain from heaven

Upon the place beneath. It is twice blest:

It blesseth him that gives and him that takes.

慈悲本不是强制始有。

它像雨水温煦自天降落

到下界，同时庇佑双重：

赐福给授予，和收受的人。

窗外是蓬勃有力的植物竞生，此刻，当太阳早已偏西。而更忙碌的是那许多苟活过春天将尽，而夏日正毫无拘束地提早纵容它们，那各种各类的昆虫在甜蜜的空气里交叉旋飞，偶尔甚至也迫近屋壁，贴在纱窗上，蠕动，又鼓翼而起，消逝在年轻的快绿和大红里。

夏天外文系的学生留在校园里上暑期班。有女生开始唱歌，许多人跟着唱，起初都是些民谣之类，各国的都有，但暑期班规定学生进入文学院后就只能以英语交谈，唱歌也一样只能唱英文歌。女生开始集中唱着几首特定的歌，黄昏当鸟雀在学生中心的方场庭除喧噪的时候，晚霞肆意平铺遥远的山冈，一种深邃的，仿佛完全静止的色彩：夏天里生活多安逸，鱼跃鳞，棉花长高。声音传到上处，翻过寂寂泛红的屋顶，纳入逐渐成荫的树林，不见了。又听到同样的歌声降八度自河谷那一边传来，从宿舍的窗口：夏天里生活多安逸，鱼跃鳞，棉花长高……

Summertime

And the livin’ is easy

Fish are jumpin’

And the cotton is high

有一位叫盖瑞·马丁的英文教师忽然对我产生好奇，会话课屡次点我的名来大声念：雨在西班牙主要都下在平原上。我嗫嚅应付，故意将嘴唇压迫成为一种抑郁的形状，模仿夏培特太太的声调。马丁起先都耐心修正我的发音，后来终于发现我是故意的，就有点不高兴。有一天早上他带一面小镜子来，要我对着镜子再三说：雨在西班牙主要都下在平原上，凡有母音处必须尽量把唇齿张开。马丁来自普林士顿，后来我们也变成朋友了。他对我说起一些未来的学业抱负，包括研究神学等等十分严肃的话题；但他那时虽然还年轻，却是少数结了婚，而且可能是全校惟一已经有小孩的美国教师。我时常看到他们夫妇在邮局附近徜徉，推着小儿车，传阅刚拆开的航空邮简。我想，这样的生活情调能不能为未来的神学研究做预备？

马丁回美国前一年还兼教一门德文。谈起来我才知道他多年学德文当然不是为了在台湾教德文，而是为了未来的神学研究。我写了一首比较长的诗《异乡》。不但篇幅长，可能是到那一阶段为止写过的最长的一首诗，而且主题沉重，尝试去探讨人之本体和外界的互动等等，一些比较抽象的概念，问题。我急着想把遮望眼的浓雾拨开，正视个人自我。这首诗就是有意使用意象语，通过比喻和象征，在曲折反复的音响效果支援下，展示精神成长的历程，无限的犹豫，延宕，不安，而终于觉悟，开启疑窦，重拾自我。那时我才读完尼采的《札拉图士特拉如是说》，从英文本里掌握到如此动人的呼声：“看啊！这杯即将再度空虚，而札拉图士特拉即将又一次回归为人。”我把《异乡》的企图重点说给马丁听，并且告诉他，我要把尼采的句子录在诗前为引言，如艾略特在《荒原》之诗前录了佩忒洛尼厄士：“我实在曾亲眼看见库昧的昔婆被悬在一架槛笼里，而当那些男童问她：‘昔婆，你要什么？’她就回答道：‘我要死。’”过了几天，马丁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了尼采那句子的原文：

Siehe! Dieser Becher will wieder leer werden, und

Zarathustra will wieder Mensch werden.

另外一位从普林士顿来的是蒲彼得。他从小在中西部爱荷华州的德摩以长大，很内向，不爱说话。的确，蒲彼得惟一欢喜的话题就是新闻报业，从《纽约时报》谈到《德摩以论坛报》，甚至他在普林士顿大学课外参与的校刊，都津津乐道。我出国后与他重逢于芝加哥，那时他正在《华尔街日报》当记者，已经写了几篇颇有分量的专访，都与东亚有关，有一篇是和吴国桢的对谈，听吴破口大骂那时统治台湾的国民党当权人物。我问蒲彼得为什么选择这个人访问，他说吴是普林士顿校友的关系。蒲彼得很重视文笔好坏，认为每一个人都应该把英文写好；同理，中文也一样。我提到回台湾以后也许找一个记者的工作，设法让报社把我派到比较惊险刺激的地区去，难道不是很有意思？“对你的创作也很好，”他严肃地说道：“海明威就是一个记者；他站在那里写稿，用两只手指头敲打他的打字机，练就他独特，简洁的文体。”

我离开爱荷华到加州后，和蒲彼得断断续续通了一阵子信。有一次他说他失业了，回德摩以靠父母亲过日子，打临时工帮贝尔公司送电话簿；后来又说，他太太和他离婚，带着原先在芝加哥领养的孩子走了。最后一次看到蒲彼得是在普林士顿，但那已经是七十年代末了，我正在普大任客座教授。有一天我坐在研究室里处理些文稿之类的东西，午前的阳光从右边三张美丽的椭圆长窗射进来，而研究室的门只是虚掩而已。有人敲门，我随便喊了一声，抬起头，只见那人极端犹豫似的推门进来，正是十五年未见的蒲彼得。他害羞地笑着，但可能因为回到母校他熟悉的环境，少年立志的起点，神情很好。我们坐下来叙旧，才讲了几句话，他说他又失业了，而且这次失业已经很久，都不好意思回德摩以了，虽然那里还有亲人在。蒲彼得满脸涨得通红：“他们绝不会相信我怎么会把生涯搞得这么糟，一个普林士顿人，胸怀大志的政治系荣誉毕业生。”他又加了一句：“写得一手上乘好英文，还通法文，懂得不少中文。到底怎么回事？”太阳光反射到我们脸部的高度。这时我才注意到蒲彼得缺了一颗门牙，居然这样就出来找工作，回母校探望昔日最赏识他的老师，就在走廊尽头那古老的研究室里等他一起吃中饭的白发教授。唉，到底怎么一回事了？我不忍心正眼看他的笑容，如此牵强；转眼朝窗外望去，看到一棵灿烂的辛夷在正午阳光下招展，无数的花朵把庭院照得通明，透亮。

苻豪生的名字不知道谁帮他取的——有可能是中文系那位教词选的苏教授，因为他有时讲笑话会说自己略识鲜卑语，能办夷务，包括为美国人取汉名。但大家都知道苻并不是汉名，反而就是氐族本色，标准的夷名。苻豪生自己倒不在乎，只要有人提起来，他就笑笑说：看我的头发，又黄又鬈，我本来就是胡人啊，姓氐正好。很多年以后，我认识一位美国汉学家，黑头发黑胡子，常说自己是突厥后代，即取了一个鲜卑名叫宇文，非常得意。其实苻豪生的原名一看就知道是德裔，惟祖先移民北美洲盖有年矣。他凡事认真，因此说话就有点口吃，不适合教普通英文，但可以带我们阅读文学名著。有一次一个德州来的语言学教员突然当众宣布英文脚踏车这个字bicycle第一个母音应该发短音，而我们学的发长音都错。苻豪生站起来驳斥，引经据典用训诂的道理加以分析，但因为口吃的关系，效果不彰，反而显得有点气急败坏的样子。

我和苻豪生又见面时，离当年他为短音长音辩论激动已经又过了许多年，而且是在柏克莱。原来，苻豪生离开台湾回美国后，就是到柏克莱进研究所攻读东亚研究，然后从那里继续到哈佛念法学院。在这之前，他本来曾经和我们一位女同学订婚，听说，而且是秘密在只有少数亲朋好友见证下订了婚，当他们都还在东海的时候，因为这样的事情过分张扬可能引起校里长者龃龉或甚至横加阻挠。事实就是如此，这些人当中最反对异国通婚的往往有中国人也有美国人，包括终生奉献在中国传教的牧师之类人物。但长者也有乐观同情的，所以他们就能在一对美国夫妇家里举行订婚的仪式。可是，这些都过去了，苻豪生对我说：我们分手了，没有了。苻豪生后来和一位脸圆圆的韩国小姐结婚，不久生了一个女娃。那一年我在麻萨诸塞大学教书，曾经和他们一家相约到鳕岬半岛度假。记得是一个初夏的黄昏，我们坐在面海的阳台上，落日在背后慢慢下沉，不久就用反光将万顷波浪染上异样的颜色。我们闲散地谈一些工作计划，以及栩栩犹若实存的梦，例如写一系列戏剧独白的诗的构想，怎样为下曼哈顿的亚裔社区成立法律咨询辅导等等，有时就又提到过去的台湾，以及如何把刚开始的这样的企图心和现在的台湾连起来。苻豪生是一个年轻的纽约律师，而我刚完成学位论文，正式被聘为麻萨诸塞大学的助理教授。

苻豪生的小女儿在木梯那边学走路，有时跌跤，在清洁的沙地上，又站起来向前走。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入西边那漠漠的丘陵，只余满天紫红幽明交织的彩霞。晚风从海上来，恍惚间似乎还看到了乍现的天狼星在迢遥远处发光。

“还记得我们的工作营吗？在山顶上。”他忽然问。

“记得，当然，还有那一群恐怖的大苍蝇。我记得你背了一个睡袋走路的样子。”我们都笑了。

这时小女儿又跌了一跤。苻豪生走到沙地里扶她，让她的韩国妈妈后退几步，在那一边等她走过去也能接应。然后他说：“Marie, Marie, hold on tight”，抬头看我一眼说：“T.S.Eliot”，就放手让她摇着摇着向前走，直到妈妈探前把她接住，才开心地发出惊呼的声音。苻豪生说：

And down we went.

In the mountains, there you feel free.

I read, much of the night, and go south in the winter...

“我们往下滑落，”我默诵：“在群山之中，你就感觉到自由；我阅读，大半的夜里，等冬天来了就到南方去。”

苻豪生晚年为帕金森症折磨得很辛苦。两年前他死了，在纽约。

帮苻豪生和我们女同学在家里举行订婚的是勒夫鸠埃，一对比较年长的美国夫妇，先生是大学的会计长，太太本来只在教会团契做义工，但有一天被外文系请来教高年级的英文作文，正好教到我。据我所知，他们也多少负有传教的任务，早年的工作在上海；四十年代中国内战，解放军渡江前仓皇离去，回到美国。勒夫鸠埃太太对我说：那时我们很不开心，想念中国。过了几年终于找到机会被派到台湾来，任务是为纽约的联合董事会在台湾全盘负责大学的会计，管钱。勒夫鸠埃太太特别留意我的英文，常把我辞藻堆砌起来的习作一篇又一篇拿到课堂上朗诵，使我觉得很难为情。她和勒夫鸠埃先生一样凡事都很有意见，包括校内的工程建设和宗教活动，以及政治。有一次她约我上她家去见他们一个来自美国的朋友，因为那人想听听台湾青年学生对政治的看法。原来勒夫鸠埃太太和她先生，或许全校的美国老师以及传教士等等，早就对台湾的政治社会保有尖锐的意见。这是我从我们和那来客交谈中很快就发现的。她一直怂恿我多讲话，“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她强调：“这是你的权利。”显然对我很有信心，超过我自忖的估量；但她可能没想到，白色恐怖的空气弥漫台湾，早已将一个大学生腐蚀得动辄设限，很不容易畅所欲言。

那人问我：“可是我知道你是台湾人。难道你不觉得眼前这社会凡事分配不均。”

我点头：“是，我觉得。”

原来他是一个记者，好像是《纽约时报》。他年纪并不大，手里却握着一根烟斗，不时忙着点火，抽一口，拿笔在一本黄色绿线的纸上慢慢写着。他写字慢到近乎无礼的地步，我们就沉默地等他，在袅袅烟气里。我觉得很奇怪，勒夫鸠埃先生怎么会容许那人在他家客厅这样大模大样抽烟。勒夫鸠埃他们属于一个很在地，保守的美国教会，当然是不抽烟的。这个记者在为他一个专题计划旅行亚洲收集资料，路过台湾，就随兴做些访问。他们这种人做访问并不见得就是来求知，发掘什么新的讯息，虚心是不可能的；通常一个自信满满的像他那样的记者做访问，心中先横有许多半生不熟的假设，与你一问一答，目的是检验他的假设，找些可以用来印证他的成见的发言，用来将他的主题包装，强化，或至少可以记下作为他行文的注脚。我离开勒夫鸠埃家的时候，心情非常沉重。起先我怪那个记者，横七竖八问了我一大堆令人不快的问题；接着就怪勒夫鸠埃他们，何必帮我找这样的现实来面对，承受别人不必承受的痛苦；然后有一天我就开始责备自己，居然能为这样的事连续好久都在怪别人，难道从来没想到，若是一个人每次遭遇那一类的质疑，都以逃避落荒的策略对付，无非懦夫行径，而且当别人给你机会思考，反省，表达意见的时候，就只因为那些摊开的问题果然敏感，尖锐，你就责怪他们，反而不敢试探自己判别问题的勇气，或智慧，尤其更糟的是，居然想抹杀事实，掉头而去吗？

勒夫鸠埃夫妇年轻时就到中国，一方面因为教会的关系，也就是凭借了上帝之名，但更多的是他们自己共同攀附的一种浪漫思维，她说，总觉得天下就应该有一个地方是像理想世界那样安详，富足，以传统智慧孕育善良的政治伦理和社会秩序，人民喜爱诗歌，音乐和数学。我听到这里不禁动容，在温和的灯光下，看那钢琴上方滴答不停的黑森林老钟在夸耀地报时。“就好像史威夫特的一个孤悬天外的海岛，一个乌何有之乡——是的，人民喜爱诗歌，音乐，数学。”我叹息。勒夫鸠埃太太露出微笑。“那是Alan 和我多年的梦想啊。”她说：“与其说是为了传上帝的福音，不如说是为了体验那个东方传统智慧的梦。”然后他们轻易就在其中感受到，和西方一样，这理想世界也横行着动乱，无穷的物欲，看到贪婪的心颠覆了谦虚，于是和平随之荡然，公理和正义不再值得依恃，伪善抬头，口是而心非。和西方一样，他重复又说了一遍。我天真地问：有这么糟吗？我不但相信史威夫特描写的海岛王国应当存在，也相信基督教的乐园终有复得的一天，虽然不确定什么时候；至于东方中国，天下还将回归伦理秩序，而终极的智慧是永远不曾毁坏的。

“我喜欢你单纯的理想主义，”勒夫鸠埃先生说。

“孔门弟子也强调虚心和谦让，以惕厉人格修养。”我说。

“但是，”勒夫鸠埃先生说：“我个人体会的是这其中的矛盾。有一位儒学教授上星期才在我的办公室里大发雷霆，因为我不能答应他把薪水破格提升到比别人都高，因为制度不允许，而他始终拒绝了解。”

圣诞节未到天就逐渐转寒冷。大风自西边吹到山头，木麻黄和相思树纷纷葳蕤，文学院的钟声漠然产生了一种凄厉的情调，只有当低年级的英文课堂里传出圣诞歌声的时候，才将那种迥远迢遥的失落感化解，代之以若有若无的喜悦，并且相信悔改可能为你带来快乐。

悔改可能带来快乐。

执拗只会使你沉沦，永劫不复。

勒夫鸠埃的大女儿自美国来探亲，趁这圣诞假期。她是一个金发深目的女孩，有一个很合宜的名字叫琳达。这一天勒夫鸠埃太太带她一起进教室，而且说要让琳达帮她上一堂课，和我们认识认识。琳达在美国上研究所，主修英国文学，也是那种很有自信的样子。她早预备了今天的讲义，每一个人两大张紫中透蓝的诗，泛着强烈的油印机气味。第一张上面有这首诗的题目 Lapis Lazuli 。一种宝石，琳达说，包含了阿拉伯文，拉丁文，法文和英文的字根，西方文明争趋之美，假使阿拉伯也是西方文明的话。石而似玉，岂不就是琅玕？是一种青玉吧：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

Two Chinamen, behind them a third,

Are carved in Lapis Lazuli,

Over them flies a long-legged bird

A symbol of longevity;

The third, doubtless a serving-man,

Carries a musical instrument.

Every discolouration of the stone,

Every accidental crack or dent,

Seems a water-course or an avalanche,

Or lofty slope where it still snows

Though doubtless plum or cherry-branch

Sweetens the little half-way house

Those Chinamen climb towards, and I

Delight to imagine them seated there;

There, on the mountain and the sky,

On all the tragic scene they stare.

One asks for mournful melodies;

Accomplished fingers begin to play.

Their eyes mid many wrinkles, their eyes,

Their ancient, glittering eyes, are gay.

然则，东方也参与这美的追求无疑。叶慈的《青金石雕》：

两个中国人，后面又多出一个，

雕刻在一青金石玉上，

头顶外一只长脚鸟于飞，

乃眉寿之象征也；

多出来那一个无疑就是仆从，

随身携带乐器。

这石上每一处色彩变化，

每一个偶现的罅隙和凹缺

依稀就是水流或雪崩纷沓，

或是仍然飘着白雪的高冈

虽则无疑那梅花和樱枝

正把小小的半山屋渲染熏香，

那几个中国人朝它登临，而我

欣然想象他们终于就深坐其中；

从那里，对高山和远天

对着全部悲剧景观，他们逼视。

一个点明要求些许悲怆之曲；

精湛的十指于是乎开始调理。

他们的眼睛夹在皱纹里，眼睛，

他们古老发亮的眼睛精神奕奕。

这首诗写于一九三八年，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诗分成五段，但前三段琳达都略过了。按前三段叶慈说他听到举世滔滔，尤其一些“歇斯底里的仕女”总在夸张因为世变日亟，美术和音乐，以及诗，都不值得作了，都在禁绝之列云云。但叶慈的意思是说，时代的危机确实存在，可是艺术和人文的思索，创作，和表现势不可废，例如悲剧崇高而深入，乃是不可切割，不可中断的，此于实际人生如此，于舞台之模拟演出亦复如此，不能因为外在条件变化，遽尔取消。盖戏梦人生都有其不可让步，不可妥协的本分，必须坚持到底，自古皆然；所以我们看到西方文明史中，江山代出颖悟灵感的天才，他们使用各种不同的技巧，手段，繁复的材质，创造艺术之绝美于层出无穷的形式，并且让它在时间的寒暑风雨摧折之下一一倾覆，灰飞且烟灭，随又继起赓续，绵绵不断，“而肇造兴废的人无不精神奕奕”。

于西方文明我们看到这悠远，坚固的传承，于东方何独不然？一九三五年夏天叶慈七十岁生日，青年诗人克里夫顿持一颗乾隆时代的青金石雕相赠；过了三年，他才从这石雕品中寻到一种人生哲学的线索，化为艺术慰藉，在战火即将燃烧的欧洲社会忽然喧嚣升腾的反知识反艺术口号冲击之下，完成他精美的譬喻结构，诗的对照。

青金石之形状与色彩本属偶然，或者说是自然，正如苏东坡所谓“天机之动，忽焉而成”，匠人因其形色深浅趋势雕出富有启示的形象，是为艺术品，所以匠人就像卡利玛库之制作大理石簾帘一样，是我们心目中艺术的创造者。叶慈在石雕上看到两个中国老者在登山，后面一个书僮胁下抱着弦琴跟着。头顶外怎样就有一只鸟在飞，脚特别长，不是西方美术史上常见之物，原来是仙鹤一类，眉寿的象征——最后这个意念想必是诗人向汉学家请教得来的讯息，说不定是庞德告诉他的。这时他们一行刚离开陂陀翠微，前路只见陵壑森然，有溪涧雪谷的痕迹，甚至有梅花或樱树宛然在一间半山小屋附近开放。诗人于精微小地方放纵想象，设身处地，于是就察觉到花树氤氲的气味正足以把小屋熏香。视觉敏锐而能过渡，发现嗅觉的效果，这是诗的“感官交融”（synaesthesia），乃是通过艺术想象力最蓬勃有力的运作始导出的新思维，亦即一全新命题的起点。熏香的小屋在半山腰静立。我们也参与想象那可能就是一座通风的凉亭，在那里无声有情地等候。如此，则诗人再度让他的想象力为这一静态的人物山水构图发展出一部完整的叙事情节。二老一小虽则还在山脚下，方才起程登山而已，属于静态的平铺的场面，诗人却“欣然想象”他们一路向上，终于就登临高处，并且进入小屋，坐下，眺望对面的岭表和远天，因而大为宇宙之深邃不可蠡测而感慨，并且了悟福祸相倚，否泰交替，非常人所能逆知。这是诗人用心以艺术之元气蹶生一件静态的石雕，赋之以活血与动力，提升其表达形式，直到一个新的艺术层次，而不再停留于平凡的描摹体式，最好的例子。

这个新发展无疑就扶济了一首本来可以流为简单，传统的“咏物诗”，为它超越地开出一全新的境界。然则，诗到这里看似无可再续；不然，叶慈创造出的场景正好让那三人产生主题之对应。老者之一感慨之余，想听些许悲怆之曲，用以试探天人的奥秘吧——更在那音乐声中体认大哀和至乐，老去的眼睛夹在皱纹里犹闪闪发亮，心定气闲，所以就“精神奕奕”，如哈姆雷特，李尔王，奥菲丽亚和柯德丽亚他（她）们，各自演出分内的悲剧，奕奕的精神适足以把愁惨一切变形；如历代的艺术工匠专致于智慧绝技，肇造兴废的人无不精神奕奕。

我记得琳达将诗朗读一遍，提到创作的时代背景，因为诗成第二年叶慈就去世了，在欧洲大陆。她问大家那二老一少的象征意义；然后她自己答道：自由，智慧，和大自然打成一片的人生哲学，单纯的理想主义，正如勒夫鸠埃先生在听到我说天下还将回归伦理秩序，在中国，终极的智慧永远不曾毁坏时一样的反应。她和她的父母一样，对东方文明是有梦的，在那个时代，或者不仅止于一个时代，或许永远。然而，就在这样充满无限向往的情绪里，对我而言，最震撼的并不是那些角色，那二老一少的象征，也不是那只仙鹤，其实是诗本身的自由，坚实，深厚，字里行间紧绷的张力使我深深感动。很多年后我重读它，并且动手翻译它的时候，我断定这样一首诗里有些讯息是超越哲学或伦理之慰藉的，直接而全面地提示了诗艺本质的奥秘。一个平庸的诗人获赠青金石雕，遂赋咏物诗一首，因物起兴，感慨系之，极可能完篇而了无新意。我才发觉，叶慈摩挲这工艺的创造时，想到文明的兴起和毁灭，落笔反而并无视手心之物，却于时代的限制，干预，和艺术的超越诸课题参差阐扬，以首三章交付抽象理念之辩证，直到第四段开始才切入该物，则青金石雕虽属吟咏对象，并未被借以起兴；青金石雕乃是全篇最晚出的意象，适足以收束诗人的思索方向，戛然而止。原来诗法屡迁，并不一致；古今如彼，中外如此。前人说“起情者依微以拟议；”又说：“起情故兴体以立。”我们知道事实恐不尽如此，于叶慈作《青金石雕》时，反而是逆向进行的。至于懵懂少时读白朗宁而无所得，现在回想，岂不就是多昧乎旧诗因循所以如此。我在叶慈诗中认知诗人创新的意志，惟陈言之务去，扬弃惯性嗫嚅和浮夸的程式书写，庶几接近现代诗的理念，超越的憧憬目标。

我断定诗的成立应当如此。

我也断定，当二老者之一坐在花香的小屋里看远山苍穹，思惟人间世界层出不穷的悲剧，于是想起也只有音乐的调节和升华可以洗涤心神吧，这时叶慈显然以为一路抱琴上山的仆从即应命舞动他精湛的十指鼓弹。但这不可能。书僮当下应该将琴捧置老者跟前，一边垂手侍立，于是我们就听到琴声自老者指下悠然扬起。这其中有另外一种讯息。

复合式开启

想象在那纯粹懵懂的时候——不甘于懵懂的时候——竟已不由自主陷入一种困境，对着像蜜蜂一样飞涌的文字茫然无所适从，但知道个个都提示，指定着什么，也都分别归属于一种有意义的声类，并不像蜜蜂那样只快速拍击翅膀，为了发出嗡嗡响以确定其昆虫类而已。惟其如此，当幼小的心灵被那些文字所包围，挥之不去，更仿佛被阵阵来袭的曲调驱使，随其中抑扬顿挫，朗朗的讯息而心动，不安，遂确定我所深陷其中的，深深为之着迷的意象群并不是昆虫。

接下来就证明从无知到恍惚混沌的过程里，似乎也看到一些解识的光，实在的体验；心智启明逐渐，伴随如响斯应的外在，自由意志的获取和累积，屡次感受到，即使就在这样对文字的着迷状态中，仍有些不可磨灭，属于精神成长的星爆。古希腊哲学家有一说，灵魂超越，能直接无阻隔地体认并拥有永恒的知识理念，但人生开始即是那理念悉数失落的一刻，所以人生幼稚那神秘的愚騃状态，实在正处于一种“遗忘”的状态，惟有通过自我规范以毕生之力试探追求，才可能像回忆一般将那些失去的重新寻获，拥有，为我所用，直到死亡。这样看来，大前提的确不错，求知的过程何尝不就是回忆的过程，从你生命某一点开始忽然感觉到知识的追求和获取是如此超乎一切，如此重要，也正是从那一点开始，你从迷雾中摸索寻找着本来曾经属于你的，熟悉的光——这自觉的努力使你希冀地接触到前生拥有的知识理念，依稀仿佛在你暂别的灵魂掌握，保管之中，曾经就在你出生刹那逸去了，现在正蠢蠢欲动，对你显示。

而文字正是所有那些短期内被我遗忘了的，最突出的知识吧，包括图像和声音，使我着迷。所以我怀疑，这样的着迷兀自不解，何尝不表示那只是还没有养成回忆的能力，在那神秘的愚騃状态，那个阶段。所以说我从识字开始或可能还不识字的时候，就对文字着迷。

然后，就从这一点开始，成长的岁月里怎样张大眼睛看，推测单字的含义，尤其是字与字的组合，去设法理解，无比的缄默，经营一己秘密的知之灵台。这样聚精会神对文字，是无保留的信仰，而我所看到，想象的文字是保守而美丽，在有限的范围里炫耀发光，扩充至无限，无论单独看，或程式地组合成篇章。

读古代诗歌，在人间最荒芜的角落有一个弃妇叹息，看到这样四个字组成的句子：“不思其反”，听得见她松弛的声音：“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一种放弃的神情，以四个虚实不明的字表达。我深入体会那“亦已焉哉”，忽然觉悟那或许也并不是字，而是一串嘘唏之声，暗淡而模糊；或许这正是古代原初的创作，文字因情绪发展与事件进行成篇，随口语感喟翻出句式，自成天籁的格调。我把一些附带的时代背景和伦理，礼仪之类一概略过，小序，卫宣公，反正，淫佚之类，却在晚出的注释结尾看到这样流利的文字：“既不思其反复而至此矣，则亦如之何哉，亦已而已矣。”似乎也教我在那断章的组合处，听见相当的嘘唏，更充满了同情。

声音和图像一样，有时甚至超过图像。同样为期待和失望所磨难的，还有另外一个女性：“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她留下的文章三句连见三个矣字，哀伤而疲惫，在采采卷耳之后，一些些酒之后，“云何吁矣”。则第四句由四单字构成，竟全为虚字，假如我们相信吁本是一个象声叹词。“不是”，对方引证说：“吁，忧也。”我想将文字和文字构成朝虚处解，他倾向求实。我以为将一切先划回虚拟，归零，提升至抽象，然后可以看到普遍，无穷；我也相信不规则的呈现胜过规则造形，而即使在汉字特征允许之下，格律对仗终究不美，其中尤以四六骈体最斫丧性灵。对方说：“请举例。”

你读《鹿鸣》至“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很快就觉得不耐烦。你说：虽然如此，脑海里仍浮沉着“呦呦鹿鸣，食野之蒿”的意象，就放心等着。但诗人毕竟并不使你失望，到下一章“我有旨酒”又出现时，本来以为后面或许又接一六字句，不然，他居然一转改出一个七字句：“以燕乐嘉宾之心”，破坏其程式，而宿昔今夕的和乐是留下了，有神，聪明，通透。这能不能成其为一种理论呢？对方问何谓不规则呈现？我答可诵豳风《七月》。对方问：虚拟，归零，抽象就能寻到普遍和无穷吗？

我下决心读古书，其实就是执行那渺茫的对于普遍和无穷的追寻。古书指的是传统文学。那样累积的古典有一天忽然显示，像黑雾中悠远的神谕，听到雷霆荡漾，静止，无比温柔；而自从感应之后，有时甚至当它以狂暴巨响与姿态撞击的时候，我都谦逊低头，倾听，领悟它的美丽和智慧。

在这之前，我曾经日夜思考并努力实验，为了想找到一种与众不同的机杼，更雍容，和谐，由内而外，一种音色，属于我的意象系统。我要证明当它成立的时候，已知的文字在我掌握中自然发生，构成特定的意义，并且通过譬喻，使散漫的思维得以连结，勾络，呼应，维持一种平衡，互补的关系，从而划定诗的主题；甚至，即使在不能避免的情况下，有时当它因为指涉的面向显然超过文字所负荷，流于多义，我犹能控制其中枢，颠扑不破，使它从任何方向看来都玲珑剔透，恰如其分地产生意义，更因为它完全合乎修辞原理，就力能支援其他我们从任何别的方向逼视，都不断产生，甚至不断扩散的语言潜力，而且是可以接受的。

溪谷里闪光的流萤被我还原，于是传说丰富的星辰飘过足踝，使我们不约而同感觉到共楫一舟的情怀，顺时间长流滑下，超越七洋的空间，恍惚一梦在浩瀚水波之际遇。年轻的想象永远是自由，无羁绊，瞬息千载：“回首看你已是两鬓星华的了。”原来是天上的星光，谷里的萤火；而就在这意象过渡之间，声音平稳笃定，收束先前铺陈的思维和情绪，甚至偶然也变成必然，再不能遏止，深深耽溺于鉴照自我，沉迷的内省：

水仙在古希腊的典籍里俯视自己

——今日的星子在背后低喊着

我们对坐在窗下

蒙眬传阅发黄的信札

一种生疏的时间论述，以纳悉萨斯倾心对水中的自我反影介入，终将使肉身化为葳蕤的新花，一种永恒，相对于我们必将警觉的蒙眬，垂老。

那是古希腊。然后：

然后来到葵花满开的崖上

然后卧下，惊起一只早来的鹧鸪

我指着远山说，迷人的云

看泉水滴落，听啊，听那伐木的声音

从那断落的崖头向东游目，看到遥远的山形一线自北而南迢迢注入有与无之中。而这时，选择一处草地卧下，才知道抱歉把那只先来的鹧鸪吓到了，飞起来，又停下，在另外一角落啼鸣。我们看山，看云，看泉水在伐木声里持续滴着——也因此想到，啊想到时间。但时间能如何在完全不示警的状态下给予我们怎样庄严、重要的启示？

整日，我们听着，那伐木的声音

季节正开始，森林郁郁索要

谁将穿过那伟大的宫廊？

穿过千万支古罗马的石柱和刀枪

看野狼变化，然后成人

渡海去黄金色的海岸

——让自己有点乡愁，当潮来的时候

那是古罗马。现在怀疑沉静或激情，或二者冲突，妥协的时候，诗就发生吗？伐木丁丁的声音勾划出一座伟大的森林，在适宜的季节里犹不断生长，强制某种意义。是巨木的桓干使你联想到宫廊，石柱和刀枪，所有关于罗马的形象，赫赫的权力？遂以一些西方古史和神话续完，转用狼与人的故事为结，甚至暗中指涉帝国的殖民事业，以及衰亡。

就在这个犹豫关头，我遭遇到这样跌宕发光的诗：

笃公刘，于胥斯原，既庶既繁，既顺乃宣，而无永叹。陟则在巘，复降在原。何以舟之？维玉及瑶，鞞琫容刀。

不只故事情节令人不辞深入，追逐其中寻觅的脚步，形式的展开也独具收放之奥秘，超越想象。那英雄人物上下山冈和平原，此刻正长立高巘，眺望远方一片无限承诺的土地。他张大眼睛观看。若干世代之后，古公亶父也在那样一个早晨快马缘漆沮水浒来到岐山之下，同行的还有王妃姜女，“聿来胥宇，”一起看眼前肥沃美丽的周原，一片无限承诺的土地，未来的家园。公刘为从行的庶民兵众安置妥当，使无遗憾，仿佛乐国归宿的所在，亦“谁之永号”的原型。这情节比起古罗马的追求争逐又如何？何况一章之中五句一组，或偶对，或独行，有修辞之问，乃从容将语法牵引延长以为回答，绵绵缜密，通透而明亮。这样的文字结构伸缩自如，可大可小，现代文学到哪里去找？

我拿书去问那位教《诗经》的方先生。《公刘》诗中“于胥斯原”句，胥，相也。郑笺云：相此原地以居民。我没有问题。先生说：胥，相也，视也，视此广平之原。我又问，《緜》诗云：“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尤其末二句“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又怎么说？他答：毛传云，胥，相，宇，居也，结论是说姜女来相与居于岐下，来和古公亶父住在一起。我很怀疑这个说法。查书的结果，郑笺紧接毛传后，明白是说：于是与其妃大姜，自来相可居者；孔疏进一步指出：于是与其妃姜姓之女曰大姜者，自来相土地之可居者。但先生后来出专书，仍持姜女相与共同居住在一起之意。又有另一位同时代的学者早在那之前就写过一本书，则曰：“胥，相也，宇，居也，言相互居于此也。”古典的诠释必有因循附会之处，我一时好像比较明白了。

那一年我选修专书“老庄”。老子部分是一本干干净净的王弼《道德经注》，上下二篇共八十一章，书前有“集唐字”的印记。假如真是唐代遗下的字迹，我想：这是何等美丽的文本。第一天上课，徐先生规定中文系高年级的同学这学期必须把整本书圈点完毕，圈老子正文，点王弼注；低年级和外系的同学圈不圈都可以，能坐下专心听讲就好了。我捧着美丽的集唐字《道德经》，终于决心试试圈点，虽然恐怕随时圈错，把书弄脏。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夫执一家之量者、不能全家、执一国之量者、不能成国、穷力举重、不能为用、故人虽知……”有一天先生走下讲台，抽查我们圈点的成绩。他走到我座位旁，拿我的书翻翻，举起来高声对全班说了几句话。我听不清楚他说些什么，但好像是说“外文系的同学”也规规矩矩在圈在点，我们更必须如何如何之类勉励的话。学期快结束前，我终于鼓起勇气拿着一本《诗经》去他家按门铃。我问“爰及姜女，聿来胥宇”怎么解释。徐先生把大本的《毛诗正义》从书架上取下，详阅许久，说就是古公亶父和姜女一同来看那居住环境，有强调女性贤智的意思。他把书放下说：“所以读书不但大字要圈，小字也要点，把注疏看过才懂得。”

圈点的目的是深入文本，思索其中修辞结构；无疑是极好的训练。任何人圈错点错的可能所在多有，大概才气越高的学者越犯错，因为太相信自己的品味判断，笔在意先，等到发觉时已经过了好几句，赶忙回头重来。但只圈或点，实在还是简略了些。那一两年因为很投入英文阅读，并且学习较大篇幅的英文写作，已经知道标点符号的重要，往往是文章风格好坏的关键。有时回头看自己揣摩出来的“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终不免觉得还有欠缺，宁可想象更有效的应该是全盘使用袭自英文的新式标点，分别以逗号、句号、问号将它厘清，大概就理解一半了，我想，接下去才能谈诠释。我又想，圈演化为句号，点为逗号和顿号，颇为混淆，尤其那顿号深为我所不喜，觉得既有逗号就不需要它了，应该取消。然后有一天我就开始实践这理念，再也不使用顿号了。

但新式标点也不一定永远奏效。我问徐先生：“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怎么说？先生集中讲“专气致柔，能婴儿乎”。赤子，和愚人，乃是“抱一”状态。这样问，或许我也看到新式标点的限制了。注曰：“载，犹处也；营魄，人之常居处也，一人之真也。言人能处常居之宅，抱一清神能常无离乎，则万物自宾矣。”着一乎于则字前，似乎整个标点系统都不合用了，除非勉强将本文容受的问题径改为逗号。

徐先生家门外种了几棵桂花，已经长得比人高，洋溢着香气——一种不同于玫瑰或栀子花的香。我出门时感受那隐约的冲击，听到纱门轻轻碰回去的声音，木门合上的声音，书本的气味随即绝缘，明亮的阳光下有细微的桂花，在浓淡不一的植物枝丫间飘浮，无声袭至，准确地冲击我的感官和神志。莫非就是这个，“专气致柔”？通过小园出篱门，外面是一个多树荫的十字路口，通衢到此，犹起伏上下，好像还闻到那逐渐离散的桂花香。路边的小沟渠大概除了台风豪雨的日子外，都这样枯水干着，为天下溪，长满翠绿的野草，甚至开出花穗来了。我看到微小的昆虫和蜂虿，或营营旋飞，或埋首沉静，在午后透过小叶坠下的摇动不止的碎阳里。什么样的状态才是婴儿，赤子，愚人，纯粹抱一的状态？我又想起古希腊哲人反复辩说的理论，所以那状态正是前生拥有的许多知识和理念，曾经归你暂时脱离的灵魂所有，掌管，却因为脱胎出世，悉数失落，正处在一种遗忘的状态，那样的状态中。

惟有从细微先慢慢去追忆，从书的气味，桂花香，纱门回撞，野草新穗，昆虫和蜂虿，破碎的阳光，和比较的心思，那些遗失忘却的知识理念和意志。去追忆。

也许理念并不曾失落，而是暂时的隔离，因为出生仓卒的原因。等到有一天发现世界上似乎总有些事是教人迷惘不能尽解的时候，那浅浅稀少的知与无知之间，就是一种遗忘，在人生起始不久的时候，就像在人生逐渐老去，或者衰朽的时候，那遽尔，无缘由的迷茫，惘然。掌握不到的感觉，说不出来的焦虑，是文字努力尝试去记载的吧，飘浮的文字。读楚辞，就遭遇到这样无辜的句子：

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既不懂那感慨真确，只知道是失望和挫折吧；也为文字之晦涩，深奥，觉得好奇。怎么还有这种章法，如此非比寻常的文字排列，构成，如此悖背惯性，奇诡的声调和音响？屈原这样定位自己，时代不公不义。然而，是忳郁且邑然侘傺？抑或是自念忧忳而郁邑？我困坐古老的文本前，想尽办法要把那七字句里的副词找到，邑耶忳耶？邑修饰忳郁与侘傺，忳修饰郁邑与侘傺。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一样飘摇，陆离，不可捉摸。

前面那条路下坡以后再隆起不远，左边住的就是教楚辞的苏先生。这以前我去过一次，也在新植的花木后，一幢双并的灰瓦房屋，最使我不能忘的是侧面一丛长得特别好的竹子，在微风里轻轻点头，飘摇。那时黄昏始降广阔的山顶平野，但还不曾将晚霞悉数自西天驱散，消灭，还剩余一些光影远远投射在初上灯的窗玻璃，照出温馨，自信，满足的色彩，似乎就这样诉说着主人的身份，或者心态。苏先生是中文系惟一能使用简单英文和外文系的先生交谈的一位，但发音不准确，句法也多因循，和他平时朗诵楚辞的深情，气势不可同日而语。他是师生间公认的才子。

“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我在苏先生的院子里站好，敲门前先又学他的声调在心中默念一次。师母和一个幼年的男孩来开门。我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只见先生站在那边一张长桌前仰首看天花板，手上持一支毛笔管，好像并没有注意到我进来，沉稳地说道：

“车五退二。”

如释重负，却是一种充满自信的声音，甚至也是带着深情和气势的。这时他才注意到我，对我点点头，示意我走近长桌：“过来看老师写字。”长桌上平铺着一张大纸，刚开头写了几个字：“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另外一边茶几旁坐着两个人不安地动了起来，对着一张棋盘指指点点，是图书馆的老赵和人事室那个矮矮的职员，各据一方，瞪着棋子看。“车五退二——”老赵沉吟地移动一子：“好了。”苏先生看着我说：“当年拼却——醉颜红……把纸向上拉拉，”好像决定不理下棋那两位了。他开始写“醉颜红”，文徵明一路练出来的行书，看他拿笔头蘸墨的时间好像比真正挥毫的时间更长，认真思考着，但运腕之际真是很用力的。棋盘前那两人一直窸窸索索忙着，忽然那个人事室职员移动一子，高声唱道：

“士六退五——”

苏先生把笔提高停在空中，随即回道：

“马四进三。”

那两个人又耸动起来了。先生说：“有得他们忙了。我们写字。”“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他朗读纸上的文字，顿一顿又开始：“舞低杨柳楼心月……”那边有人又唱起来了：“将五平四。”先生说：“‘将五平四’？好。我车五退三。”讲完又专心在砚台上整理他的笔毫，检查刚写的那几个字，闲闲落墨：“歌尽桃花扇底风。”

人事室那个人叹一口气说：“‘车九平四’怎么样，可以吗？”老赵也仰脸问：“可以吗？”先生看着桌上的字，浓浓的墨迹：“歌尽桃花扇底风——出车是对的。我这里‘车五平九’怎么样？”老赵将棋子动一动偷笑；人事室摸摸自己的耳朵又抓抓头，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问道：“怎么都是车？”先生望望他们说：“你也想想自己车怎么走才有希望啰——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随即运笔续写，然后起立，用左手抚着他服帖的长衫前襟，看那几个字。老赵报说：“果然是‘车三退六’了。”先生称赞地说道：“好，好，车炮连番来迎，虽赢不了我，和棋未必无望。”

果然，接下去几个来回都是黑红两方的车在前后进退，起落，黑方兼以炮声隆隆御敌，但苏先生依然站在长桌前写字，凭空比画，一心二用，使我觉得不可思议，直到老赵和人事室同声说：“和了，和了——和棋。”苏先生刚写完“犹恐相逢是梦中”。

果然是有名的才子啊，我在心中大声欢呼了起来。那时我不但对毛笔书法是怎么一回事完全不懂，甚至有点排斥；对词曲之类也从来提不起兴趣，总觉得那是一种属于或靠近绮靡的制作，把文字的质感盖去，徒留无尽的柔弱纤美，用以取悦特定的性别或年龄层。至于象棋，我就更一筹莫展了，其实连基本规则都没有弄清楚，例如马怎样跳是绊脚或不绊脚之类的问题。苏先生居然能将这三件事结合在一起，如此潇洒地玩着，在一个初冬的黄昏后，甚至可以说是得意地卖弄着；他的才艺超群，惊人的记忆力，想象力，和解析分辨之力，在一个微寒的初冬刚上灯不久的夜里，书法，宋词，棋戏。这以前我从未听说过这种事，现在竟教我亲眼目睹。

但中文系真正有名的教授还有教哲学的牟先生。我记得上高中时就听胡老师提到，说过他的名字，乡下的书店偶尔也摆着他厚厚的看不懂的书，只有胡老师他们有时手上一本，郑重其事地抱在胸前，这样走着。我不曾上过牟先生的课，但有一年选修逻辑，指定课本正是他写的《理则学》，前后应该翻过几遍。还有，印象最深的是每次进图书馆书库，怎么样一转，猛抬头就看到《认识心的批判》摆在书架上，望之俨然，神秘，就那样私自供奉在心，保持距离。有一年春天，我坐在校园角落一个四合院里，看晚霞，麻雀，和远近路过的行人。牟先生从那一头缓步走来，迎着有形的坡度，身上我们看了一个冬天的灰布长衫不见了，换成米白的上衣和黑长裤，旁边相陪走着的是郭，从眼前开阔的草坪上走过，消逝在相思林后。不久，郭一个人折回来，看到我就说：“牟先生答应在家里讲存在主义，你也一起来听吧！”我第二天就跟着他们去到先生家听讲存在主义。我记得真确，那是一个星期三晚上，因为通常学校希望学生不要在星期三晚上安排活动，可以让大家多参加基督徒团契，查经班之类的宗教灵修。但他的存在主义竟选择和团契时间冲突了。我们就是六七个男女学生围着牟先生听他认真地，带着他的乡音，为我们讲西方哲学的新思维。起先山光犹亮，然后天就黑下来了，师母开灯，和我们一起坐着听讲。

我不能说我记得牟先生讲了些什么，关于存在主义；最多只听到他前后不断提到沙特，但那个年代人人都提沙特的名字，走到哪里都听到。我们也有机会读沙特的书，遇到英译本的时候会就字典翻着阅读。但我虽然不记得先生讲了些什么，一个晚上下来，心中塞满了乱麻头绪，无端觉得沉重，不知从何说起。世界本无意义，每个人皆孤独，寂寞，每个人都须为自己任何动作，行为负责，从而找到自己，构成自己。这是一个教人失落，或不胜负荷的观念，我想，充满悲剧性。我只去听过一次，就不再参加了。不久天气更热，几次下来聚会也结束了，只有基督徒的团契持之有恒，每星期三晚间走在教授住宅区，都能看到一些人在查经，讲道，听到唱圣诗的歌声，是如此真诚地投入，如此和平。

天气最热的时候，我们的社团请牟先生为校内学生演讲。一位高年级同学提议请他讲“理想主义”，他满口答应。那个闷热的夜似乎迟迟黑不下来，空气凝结了无边的潮湿。我和一位高我们一班的女生坐在前排，做记录。女生一头蓬蓬的长发，身上穿着单薄的花衬衣和鼓起来的大圆裙，努力拿她的手帕扇风取凉，而风恐怕是丝毫不为所动的，反而不知道怎么样那沉重的湿度就被她扇出破绽，一股浓郁的香气从她那边飘了过来。我斜眼看她，其实还算是神定气闲的，额头和鼻尖冒着微汗，毋庸置疑，然后我也注意到她的颈子和手臂明显有了潮意，但还是认真听讲，右手拿笔快速记着，比我更镇静，集中。牟先生讲了些什么呢？他的确在台前来回走动，提高声音重复着“理想主义”，听众是无比的专注，热情，这样紧紧盯着他看，深怕先生突然中断他的句子，说不下去或者怎样。快结束以前，先生仿佛将自己的思考当场就集中到一个重点，忧郁地说：理想主义——共产党可能还有点理想主义啊，我们哪有什么理想主义呢？

那个漫长的暑假大部分时间都在成功岭度过。我们是有史以来第一批被送到成功岭受训的学生，在一年级将升二年级的暑假里，忽然剃光了头，换上军服，烈日或豪雨下绕着操场打转，立正，稍息，匍匐前进，起立，肩枪，真的和假的动作，目标正前方独立小树，冲啊；夜里躺在上铺的木板床，觉得自己毫无诚意，如此无可奈何地伪装着，负责任，守纪律，如此无可奈何地陌生。我仿佛可以透视细梁纵横的屋顶，看见星星在黝黑的远天永无休止地发亮，闪光，下面平视过去，有新植的树木瑟瑟抖动，风吹过走廊灯，将聚集的蚊蚋吹散，多么安静，仿佛我真可以看见无心的大暑天现在正赶着将自己藏起来，累了，心虚了，等天明时目睹男孩子们像肉鸡一样惊吓地跳起，心里怦怦响着，甚至一直到日头已经超越天顶了，行走在后山的黄土路径，树影参差，在梦里重复做着一个几乎不像梦的优游的梦，宁可这些都不是真的，假如我能选择。假如我能选择，我穿过蚊帐看纵横的屋梁，眼睛闭上。眼睛睁开，我看到相思林细密的叶子像海浪一样左右延伸，落入山谷，忽然又汹涌而起；烈日在天，无声地晒着，点点碎光瞬间掺和，黏结，合成一大块，再不是闪烁跳动而已，就那样滞碍地汇合，困难地流动着，如岩浆，滚滚抵达平地，不再奔腾的岩浆，在火山脚下停顿，凝固。我看到广大的绿叶表面淋过一层发烫的金黄，冒着白烟，在蓝天下有机地融化，自动分解。我听到天光幽明下金属哨音长长地，长长地响过虫咬的走廊，忽然撕裂的梦境，有鼎沸的洪水涌到；透过暗绿隐晦却已经冲淡的蚊帐，看到邻铺那法律系的云林排尾正好也睁开眼睛，平静地眨一眨他过长的睫毛，似乎完全不为所动，起床号差一点把屋顶掀翻，他右颊还紧紧依靠着那扁扁的小枕头，对我眨眨眼微笑。

秋天还未到，我们回到校园，并且很快就淡忘了入伍训练的事，好像从来不曾发生过，或者就是那样一场过度曝晒的大梦，轻易就枯了，焦了，秋风还没有吹起，竟纷纷脱落如树子，终于不可辨识。

倒是新学期开始不久，我就注意到教哲学的牟先生一直没有出现，觉得有点纳闷。虽然如此，我也不认为我应该多问，譬如说“为什么走了呢，难道都没有迹象，走了就走了吗”等等愚蠢的问题。直到秋风真的起了，有一天，我才听一位高年级的同学很愤慨地说，牟先生是走了，不会回来了。他出了问题，被人告发，书就教不下去了，我们同学这样说：大家都知道了，怎么你还不知道呢？那一天你也在啊，他说：牟先生演讲，讲“理想主义”什么什么的。我在，我记得。我记得他说，糟糕的是我们竟已失去了理想主义，还不如共产党，总算有他们的理想主义。据说就因为这样的理论，被人告发了。而告发他的人，就是那一位教我们楚辞，作诗填词，下棋写字的苏教授。

神父

神父在帮他的植物浇水。我远远就看见他正绕过东墙的紫藤架走向后院，手里提着一个桶子。太阳还这么大就浇水吗，上次我问他，意思是这种天气我们应该坐在屋檐下乘凉，谈哲学，等太阳完全下山再说。但神父的讲法不一样：就是因为太阳大，他说，那些花木更需要水，我们躲在阴凉里不忍心看它们晒死。“来，年轻人，”他满脸笑容：“帮我一起来。”

他称那些错错落落的种植物为花木，我总觉得很勉强。但他这样说，或许就表示他不但深知那些东西的来历，甚至品种，而且对它们有朝一日将长大成树木，结果，是具有信心的，何只开花而已。神父为这个小天主堂奔走许多年才看着它一砖一瓦盖起来，而其中部分经费直接来自教会，还有些更来自捐款，尤其是从欧洲募集来的捐款。神父是法国人，但我知道他多年极少回法国，虽然言谈中也喜欢提到法国，尤其是巴黎，对我，有关文学和哲学的话题。我问他存在主义。“沙特自己承认，”他说：“战后的哲学倾向证明，在这种情形之下，存在主义自然就失去了作用，纵使它可以说是最极端地以理想主义抗议着理想主义的一个运动，也因为黑格尔哲学之谬误，而随之式微，幽黯。”我跟不上他的理路。“当资本主义思想领先抵制马克思辩证法的时候，存在主义纷纷走避，投靠康德和笛卡尔以求自保，却从来没想到从契尔克迦那里借火种，就因为契尔克迦心中有上帝；也同样为了排斥宗教的原因，故意不理会卡尔·雅斯培，或尚·渥俄。”我问：沙特也不相信上帝吗？“但他强调存在主义里的宗教思想言之成理，”神父没有正面回答我，转而说道：“他直接向马克思主义挑战，在巴黎出版的一本新书《辩证理性之批判》里，宣示了存在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分野，指出马克思主义无论从它的思维论述或它在苏联实验的模式观察，都是空中楼阁，无可作为的。”

小天主堂庭院四周一圈围篱，只有靠马路这一边设了大门，远远望进去，你能想象有一天当那花木长好的时候，必然就会有一种深而肃静的情调，穿过绿叶树荫看那掩映的西方建筑，淡淡绛红的色调坚忍地升起提示着信仰，奉献，崇拜，和心灵的投靠。每一次走近它，我就这样想。

但这些都还不存在。存在的惟有我的想象，似乎是超越一切的，而现实一目了然曝晒在端午前的太阳下，几棵干枯近乎萎绝的杜鹃我认得出来，靠走廊那些无非就是七里香，我预见它们长好之后，神父将如何请工匠将整排绿叶修剪成短垣高度，夏天入夜以后，让他缘着那愉人的植物来回散步，闻到多情的花香。那些是玫瑰罢，稀稀落落种在堂门几步台阶的两侧；暗晦无神的叶子都残破不堪，但又明显带着防御的刺，如此高傲，多疑，况且我早就听神父说过：这是玫瑰，欧洲最美丽的花朵——我就认定它们是玫瑰，每次都特别在花圃上多浇一些水。在这么荒芜的山头种植花木本来就是艰难无比的事，我对神父说；他点头不语。我乘势又加一句：就像悉西弗士独推一块大石上山，绝望而劳力！神父说：你读过阿尔贝·卡缪的书？我努力挑水，一一浇过去，墙脚的美人蕉，山茶，和左右两棵长得和我一般高的凤凰木，似乎已经透露出一些盛夏的颜色，正从浅黄淡绿的绉曲里竭力迸挤些许早殇的红斑。

我站在东墙下，细细打量那一架紫藤，深信整个院子里长得最好的就是它。这不难判断，因为它既然一样从干燥不肥的黄土地里开始生长，竟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参差发芽，抽长，蔓延，绕着木质的框架伸张向上，甚至在炽烈的太阳光下也灿然散热，着花。可能是神父偏爱紫藤吧，每次限量浇完那些知名与不知名的植物，都将桶里的剩水顺手全灌进紫藤根柢，这时听得见不远天边正有一群麻雀灰灰地迤逦飞过，发出吱喳一片声响，好像预示着午后的溽热即转日之夕矣，就不知不觉让小风轻摇各自带着清水的枝叶。不久那朝东的方向将倏忽铺开一层红晕，接着白云就染上新彩，蓝天愈越悠远。

这样的时刻，在劳动之后，在期待一种可以预知绝对不至于落空所以辛勤劳动之后，期待花木欣荣的下一个春天或下下一个春天，势必见证叶荫下活动的小蠋虫在松动我们栽培的土壤，番石榴，木瓜，和面包树正加速度长大，升高。季节循环去来。“就像阅读，”神父说：“阅读是理解和创造的组合，劳动同时是体能释放与获取的活动，一种创造。”我喜欢听神父说他不着边际的话，时常觉得被其中跳跃，浸染的理路，也即是说，被那种缥缈的比喻或寓言所吸引，包括每个主日在铃声断续渐息之后，如何危危站立坛前临即的讲道，纵使简短且格外因为他的口音而显得隐微难懂，也深深吸引着我高频率牵动的思维，努力追随他字句之间接续或断裂的辩证关系，甚至无惧于他出奇明显的口音（也许是严肃之心使然，或可能是怯场），终于也能亦步亦趋把他的语意内涵随时设定，澄清。诗的思考吧，抑或传统哲学家操纵符号意象的表达方式，一个神学院僧徒经历过的沉着，冥寞，专一，莫非注定就是要通过如此委婉而陌生的展现，毫不怜惜俗众，方才有完成的一天？我记得，差不多就是从我认识神父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证明，这样的交谈正教我屡次在那生涩的术语群中揣摹，追求突破，甚至掌握若干使不致逃离，还有系列的逻辑思考纷纷呈现，展开，为我虚实示范，用以寻找人生行为的典律，扬弃残缺和亵渎。

就是那个感性的初秋，或者说是晚夏吧，当我第一次看到神父，和他交谈，就认识他了。那时我对世间的事无不好奇，当浩然无边的暑气渐渐有了退却，稀释的迹象，那个明亮的黄昏，我独自穿越针叶的林地，从男生宿舍出来，朝大马路方向走。树木可以断定也是新植不久的，但就在我推测就是前此不到十年之内，已经竞生繁茂，长得比山头其他任何一片丛林都高。那时太阳刚沉落西边的丘陵地外，晚照犹强烈留驻在寂寥的人间，透过多叉举的树枝，过滤，曳下片片丰厚的光。我单独沿林间小路前行，有时被归禽所扰，尤其是独飞觅枝，偶现的不明来路的羽类，或者瞬间飘摇，若隐若现的蝙蝠，在薄薄的残光里对我启示不祥。那是一个孤独敏感的季节。我看到神父从小路尽头走来，手上持着一本素色封皮的平装书，步伐很大，但又徐徐从容，在枝叶树干的背景前，一眼就看出是个欧洲人。他对我扬眉示意，很友善地举起右手的书打招呼。我猜他就是这几天有时听人提到的神父，马路过去那一边那浅灰绛红小天主堂的法国神父。天黑下来的时候，我也已经四处逡巡了一周，感性地喟叹，将所有听闻的天籁人声汇集心中，追逐形影与踪迹，“以一次意识的脱轨”，再次，三次。神父和他们几个家伙在宿舍走廊上闲聊，包括一眼就看得出来绝对是天主教徒无疑的侯在内，不太出声，只谦逊地陪大家笑着。大概真已入秋了，入夜以后山上有些凉意，侯穿上他全新的胸口绣着校徽的卡其外套，不知道亲切还是陌生的诡异表情。他介绍我是历史系的同学，写诗，热衷阅读存在主义，“其实都是一知半解，”我赶快加上一句。神父将笑容暂时收起，再次扬扬手上的书道：“存在主义。”遂又将笑容释放开来，原来那正是一本原版的沙特《实有与虚无：现象学本体论》。

那个小天主堂就是他的，侯说。我不知道这个讲法对不对，但神父带着深纹的笑容忽然飞红：“是我们大家的，”他说。这是我第一天两次遇见神父，就是这样羞涩却又好像随时随地期勉着自己必须主动和你接近，交谈，使你深深体会到他的真挚，和善，友爱，而有时更流露出一种不平常的睿智，属于欧洲的那种，像我们书上才可能遇到，反而在实际人间却只是悬浮的奢望。第二天我又穿过那一条林中小径，也是太阳方才从不远的丘陵地面倏忽沉落的时候，一样阴郁的树干在几分钟之内就将残余的晚霞隔绝在外——如此熟悉的景象，反而就构成恐惧，这毋宁就是不可置信的——一样稍纵即逝的飞禽或蝙蝠，或成群的蚊蚋，使我不能不把脚步加快。出了树林，我就看见马路那边的天主堂。我推门走进空空新种了些小花木的院子，看见神父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未点火的马灯。他好像很高兴我来的样子，但又迫不及待抱歉说道：对不起，天黑了就很不方便。我才觉察到他这里只过了一条马路就没有电了，和大学校园完全隔绝，暮色苍茫里使人觉得很不自在，有点屈辱，不平。我们在走廊一头找到椅子坐下。神父说：对不起，我要赶快把马灯擦干净，天快黑了，我们要把马灯点起来。

神父是耶稣会修士。我对耶稣会的印象，惟有利马窦翻译几何原本一件事，其他都不甚了了。那时我才读过一本多情而虚无的书，《亚伯腊德和哀罗依莎的情书》，对古代欧洲修士充满幻想。我问神父：亚伯腊德也是耶稣会吗？神父说：不是，不是，不是耶稣会，虽然他也是烦琐哲学家，一位经院神学家；又慎重地加上一句：他的时代耶稣会还不存在。但我知道亚伯腊德籍属法兰西人，所以更加好奇，就接着问神父读过他和哀罗依莎的信没有。神父微笑说，那些信是拉丁文写的，欧洲古代文学的重要作品。我知道神父精通拉丁文，但他不正面回答，所以就不怀好意地追问：亚伯腊德和哀罗依莎的爱情故事很感动人，是不是？神父微笑不语，顿一顿方才说道：你假如有兴趣，可以看看耶稣会的历史，从罗耀拉创会到现在才四百年，亚伯腊德的故事发生在九百年前。我又问了些不着边际的问题，自以为和宗教，道德，或文化有关，但必定是极端愚蠢的，也使得神父显然尴尬，虽然并没有不耐烦的颜色。后来我才恍然大悟，我的问题即使不是极端愚蠢，也可以说是无的放矢，怪不得神父无从回答，或许他心里委实也不愿意和我谈论教会的历史。原来亚伯腊德和哀罗依莎的爱情悲剧，对他们修道士而言，真是风尘澒洞历史思维里微不足道的小故事罢了，何况紧接其后，就有了黑僧侣圣多弥尼各教派出现，以及谦卑自下的弗兰系斯抱持的对万物的挚爱，无私奉献——想来必然是更深而浩瀚无边的爱，对他们而言，其启示想当然超越其余。

我只能凭空这样揣摹，整理一些线索，在这情形之下，推测后起的耶稣会除了那种奉献与秉持之外，当然还有别的训诲以揭举他们深化教义或改革实习的用心，例如爱智与好学，摒弃个人财产，禁绝私情等立竿见影的戒律，一切以教会为依归，并将他们的修行成果远携广传于远方异邦。

这些纵使遥远，或甚至何等渺茫，却又令我为之心折，向往。我有时会单独坐在小教堂的拱廊下，当神父不在的时候，秋风飞快地从看不见的海那方向吹来，小树披靡，残花强烈地抖动，我坐在台阶上毫无头绪地设想，那是什么样的时代，什么样的世界？却总有些睿智与雄辩的人为它献身，为那危机时代的教会牺牲一切个人的拥有和隶属，其实就是他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而义无反顾。在那威权，阴暗的时代，血腥而愚昧的世界，总有些秉持超越的心灵就选择了救世的主，为那虚无缥缈，至少是抽象少根据的启示，承诺，便无犹豫地把自己的现实和理想付出，学习，思考，祷告，诵经，辩论，在那样一个威权，血腥的时代，无穷的恐惧，惩罚，冤屈，在那样一个阴暗而愚昧，黑死病随时来袭的时代。若是我，我会追随他们的感召去接受那救世主吗？稍纵即逝的荣光……

我只能把这些藏在心里，反复翻动，却久久没有头绪，为之困顿不堪，想来就是因为毫无根据，而且并不虔诚向学，更无仰望之心，读经听道的志向。神父从来不提读经的事，不像学校里那一位美国来的新教牧师，无时不手持他整本的新旧约全书，在空中扬着挥着，大声呗赞，朗诵，令人好奇又觉得可笑。侯说神父照例不宣讲教义，也不鼓励你自己读经，因为规矩就是这样，我不得不信他的话，因为籍贯山西的侯是资深天主教徒，而且呱呱坠地一出生就受洗的。当然，我最好奇的是，神父不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是天下最好读书，最喜欢深入思考缃囊典籍以引发讨论，探索智慧的人；在我看来他绝对拥有无穷深刻的哲学心灵，对欧洲俗世知识传统一定也了若指掌，无论古代或当代四处蠢动的新思潮，而从他往往欲言还休的语气所透露，我当然可以想象他的神学造诣乃是全面而绵密的，其美如鎏金镕冶，又带着一种因危机感而产生的悲情，和喜悦，总之就是深不可测的。倒是有一次他在浇花休息的时候，忽然出乎意料对我提到一个新的话题。这一次他提到甲骨文。他说有人在什么学报上发表了一片牛胛骨刻辞的著录，他很感兴趣，相信原馆的藏庋必定还有些别的，希望能亲自看看，但始终不得获准，觉得十分沮丧，一筹莫展。这样的故事我们常听先生们说，并不稀奇，不外乎是学术界的门户成见，但没想到，也让神父碰到了。原来如此，神父对古代中国文化的醉心或许就是法国汉学传承的证明，既然到了东方，读书传教之余，怎么能对这样罕见的学问置若罔闻？从那以后，我对神父的印象又更复杂了，原来他还是一位汉学家，甚至还选择了冷僻的古文字作为切身钻研的对象。这哪里是我们这些锁定他的欧洲新哲学理念在好奇叩问的学生所能猜想得到？后来又有一次，侯说神父晚间将为我们讲道，特别希望我去参加好不好等等，非常恳切。我虽然和神父认识有一段时间了，而且衷心喜欢和他说话，却毫无追究信仰的意志，也从不因为这欠缺感到奇怪或惭愧，而最不平常的，现在回忆，是神父也从不主动劝导我信教或怎样，就这样放纵我游手好闲，从不进一步思考这么正经，重要的问题。我决定晚间去小天主教堂听道，心里想，几个礼拜就完了，也不难；刚好不久前政府才把本来只提供给大学的电力分出一条支线给校区外寥落的村庄，包括神父的圣堂在内，都大放光明。我进门一看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首座是一位我也认识，和蔼又不失威严的西班牙神父，山下一修道院的院长，独不见我们的神父。原来神父为了郑重其事第一次在小天主堂开讲教义道理，特别请李院长来助阵，自己反而就从缺了。我不得不觉得失望。这以后一向如此，几个礼拜下来都不曾听过神父讲道，有时弥撒过程里他会转过身来慢慢说一些话，前后夹用断续的拉丁文，但我只记得他说：“你们要多多想念耶稣。”

纵使如此，每当我沉湎于不着边际的思想，随着岁年增加，在书本和耳濡目染的环境里，教我专心追踪的题目毕竟多属于现实人生的是与非，落到最基本的，大半就是一些社会或政治问题。我很能够被存在主义突出的理论所吸引，譬如说，关于他们一脉之相传承如何必定有和马克思的历史观决裂的一天，但我往往停止在一般的辩论核心之外，或甚至就拒绝进入那激越的门槛，当我感受到那来回的文本或口语是集中在探索着神的存在，或不存在。有时回想起来，我也会为自己的幼稚浅薄感到赧颜，无限遗憾：奈何竟于懵懂无知，几近空白的时光里，如此近乎非理性地坚拒任何宗教和与宗教有关的问题，何况在那密集对话的环境里，更不乏善意，深刻，谆谆的提示，主日神坛前后庄严的繻巾，衣饰，玛赛克镶嵌细致的牧者和他的羊，以及超然的经文，铃声，酒杯里的血和祝福的圣饼，象征和寓言。难道这些从来就不曾感动我的心？我想一定有的，在那火烛鲜花的气味里，彩釉长窗的光影下，但也许只停留在心仍然是不足的，也许还必须触及我向来如此彷徨的意志，教我产生什么样一种奉献的，谦卑皈依的精神。但那些居然都没有发生。我坐在拱廊下，躺在草地上，反复来去的无非幻想。或许就是那种优游的心态，不成气候的反叛，迷失的情绪正在无止境的空白里持续下坠，失速沉沦——谁知我盘旋回转之余，最多只顺手将它拿来充当一个陌生的隐喻：

教堂的黄昏敲着无声的钟

（耶和华是我的岩石，我的山寨）

藤花缀满中世纪的砖墙

十二使徒的血是来自十二个方位的夕阳

在七彩的玻璃门上注视着一个悄悄爬进来的魅魉

疲乏的土地啊，磐石的阴影下繁荣着罪的罂粟花

草地上躺着一个唱过圣诗的汉子

他昨夜归来，像一个受伤的剑客

落荒奔离厮杀的沮洳场

帽子挂在树上，又像一个异教的僧侣

把马匹系在路上，系住沿途的犹豫和不安

耶和华是我的岩石，我的山寨——他念道

教堂的黄昏敲着无声的钟，敲着末落

我不确定神父是不是看到这一首诗，因为他从未对我正面提到。有一次他似乎有意地说：诗也使人为之迷失，就像哲学一样。又说：我们祷告所以摒除彷徨和不安。我在这首诗前引用《箴言》：“投靠他的，他便作他们的盾牌。”不知道神父是不是觉得不合适，但我猜他并不反对象征和寓言一类的表述，只是我不能确定他喜不喜欢这样一个单纯的教堂黄昏的意象被我率性袭用，渲染，但说不定他也会容许我这样做。迷失于诗何若迷失于哲学？倘使我也是一个神学生，长年埋首于经典的诠释，日以继夜，在沉思默想和祷告的空隙间，坚守纪律面对文本不容任何邪念浸蚀，慎防过失的比喻一旦泛滥成灾，而且严厉奉行节制和禁戒；我所有一切都专一服从，惟有修辞倾向象征和寓言不能或免，也没有妥协改过的意思。倘使如此，我想，纵使如此，也未必就是不能宽恕，赦免的。

那一年夏天倏忽来到，明亮无比的阳光对我警示，从今以后许多一向以为永远保有，永远不变的好恶，确定必须随时经过检验，才算是我的拥有，而倔强自负终不能深入问题中心，甚至那仅存，些微的知识也可能稍纵即逝，在你冥茫无知的时候。或许就是因为心少了坚实磅礴的依靠，凡事不免怀疑。阅读并不能祓除那些忧虑，例如汤玛士·卡莱尔，无论他立意多么崇高，文字如何驱遣使转折跌宕而有力，而且声势浩大，咄咄逼人，我总是进不去他的世界；于是就觉悟了，修辞到最高点可能将你带领到孤寒的笔尖，对创作者和阅读者同时产生互不信任的疑虑，也就是说，创作者文辞炳蔚可能反成为阅读者心存恐惧的原因。Pourquoi écrire？神父这样反问，创作并不是为了自己。我们又绕回到沙特和卡缪，我喜欢的话题，在那一个常常使我觉得像青果的年代，一颗未成熟的青涩的果子不知道为什么有了那么多不合时宜的忧虑，负荷，好像即将卜突落到地上，也无天地摧残的风雨。为什么写作？人不是为自己写作？神父问。普鲁斯特不是为自己写作，卢梭也不是为自己写作。那时我已经听过这个理论，写作是为了将你内在深深的层积流露，表达，肯定那个方式的创造乃是生命的基础展现，让你生命的潜在通过这惟一的方式展现无遗。

我站在拱廊下不安地搓手。我是有理由不安。本来是来道别的，在这样暑前弥漫着无穷绿意，接近黄昏的时刻，却说不出准备该说的话。不但我说不出来，神父也特别沉默。脸上的纹路更深了，在树叶光影下伸缩浮动。院子里的花木都披着水珠，地面格外潮湿，是我用墙角那卷新水管肆意喷洒出来的，草地也充满生气，够它荒旱一个没有我来浇水的暑假，我想，但秋天到时总是如预期不变地，就有新来的学生陪着神父从头开始，接近黄昏的时刻，找一天将整个小教堂院子遍洒清水，花木一年一年长高，紫藤继续往上爬，开花开得更密，灿烂如火焰。就像今天，我们知道这是道别的时刻，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回花莲吗？当兵吗派到金门？出国读书吗？这样随意问答，然后说：来吧让我们帮这些花和水果树浇水。现在迎着水汽和泥土的香味，穿过渐渐微弱的，残余的日光站在拱廊下，我搓着手，挑选一些比较无关紧要的话题来说。你适合坚持诗的抒情性格，神父说：他们不断辩论，但没有人质疑福楼拜他丰厚，通明，诗一样的文体。神父又说：为什么不读波特莱尔？因为他的诗蓄意呼撒旦之名？我不怕，不会因此觉得困扰，他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包伐丽夫人》和《恶之华》同年都是一八五七年出版的，两本书都被人检举告进巴黎的法庭，罪名同样是淫秽不道德。我也跟着他笑。天上晚霞烧得正红。我们一起走过盛开的玫瑰，站在门口，神父说：“你要多多想念耶稣。”

翅膀的去向

他的诗里有一种静，是难以想象的，如此安静，仿佛最适宜沉思，带着忧郁近乎尊贵的气息；现在又过了这些年，好像就体会到，原来这是诗的发生与展开的一种程式。静也需要经营。

起初我以为诗是自然流露，在不能抑止的时刻，思维寂寥发动，声与色挟感情以俱来，在想象力的导引下，产生丰盛，满溢的文字意象，恰如其分地宣示了那差一点就淡入虚无的动力，有美学的，认知的因素存在于完成的字里行间，等待后续的渲染，甚至让我们看到它整体的聚合和衍生。我刚开始想到创作的奥秘，的确就是这样在揣摩，猜测着，但也仅只是漫无方向的“以为”，对实际制作可能遭遇的困境之类，还来不及分辨，甚至就是说不出来。但我怎么能不也向往这样创造出来的静，充分经营的诗的世界？

静夜的星空沉落在湖中——

噢，我站立的地方真合适，

也可以仰摘，也可以俯拾

那些像是蓝葡萄的果实。

这样诉诸想象，复以理性（至少是逻辑）监察，控制着那秩序，令人心仪。不但如此，黄用这一首以《静夜》为题的小诗写的是星星，看得出来在这里他先以星星为类似蓝葡萄的果实，而因为星光落在湖底，遂以为天上地下无所不是葡萄，尤其因为他站立的地方“合适”，就可以仰摘之，俯拾之，全面拥有他短暂时间里就垦拓完成的领域，操纵其中装卸，运作的机械，求诗行于当行，止于当止。要之，这样完整的意象系统之所以能安排就绪，其实与诗人自觉的“站立的地方真合适”最息息相关；而我们都知道黄用对自己的站立，那个位置或者什么姿势等等是丝毫不苟的，即使当他幽幽地，曾经，把自己比喻为企鹅，也不错过提出一个超越或者无妨其骄傲的解说：因我愚蠢且爱挺胸站立。

然而，一首诗的完成不仅只依赖瞬息变化的意象；无论那意象多么精巧动人，如果点到即止，也只能短暂发光，引人注目，却难以长久，有机地完成创作。所以诗人应当知道意象之尤胜者不可轻易脱手，徒增怅惘。《静夜》先将满天星光和湖心的反影比为蓝葡萄，如此甚好，殆无可疑。但黄用并未就此放弃，使这意象独立为孤兴，反而认真加以发展，第二节就转化星子葡萄为酝酿的材料，为醇酒，“注入你寂寞的杯里——”到了第三节，乃进一步将对话规范到酒芳郁否淡泊否的题目上，试探着在同样一个安静的夜里，当风与月色悄然嘘问的时候，我们的相遇仿佛是偶然而未曾应许任何承诺的，然而这杯中酒属性何如，正是诗人不舍的疑窦，因为星星与酒恐怕都不是诗的主题，是他的意象系统，那相遇，或一触即发的少年心怀，才是文字发展过程里追逐的重心。

就是在静止的时空里，我们无端来去，追逐，一切“都只是平凡而又偶然”，黄用在另外一首早期的诗里，仿佛绝决地将分别的情景如此设定，或者就在一时之间，使他感觉到“全然静止的”悦人的庄严，可怖的真实。

这样的外围世界，以及其中高蹈，俨然尊贵的举止，和隐约已经发生，正在发生，或预期不久终将发生的情节，对我们说来，都是极为迷人的。我最早读到黄用的诗可能就是《静夜》，对一个人之能如此从容地交代一件多么摧人心腑的事，或许是淡泊的，“如我们偶然的相遇”，歆羡不已。或者换一个方式，这样盛气凌人地看待世界：

长年飘泊于回忆，

我已倦于世界的陈旧与广大了。

任我垂首睡去吧，像秋日的穗粒

睡熟在一个永恒的金黄色的梦里。

哎，世界有时却也小得真可爱。

傍晚时，我见他流浪人一样地

以纤小之姿在窗下仰立着，

——为了听我唱一阕摇篮歌。

这世界令人疲惫，觉得不值得眷恋；这世界欠缺而乏味，并且显然大而无当。这无疑是信手拈来的譬喻，但它是一种创意，不落俗套。一梦醒来，又发现世界竟有了它转换变化的新面目，有了不可思议的“纤小之姿”，而且那样渴望地仰头立着——或许像你所习常的那样立着，愚蠢地挺胸立着，也像一只企鹅。大凡诗的比喻单出不难，惟在一特定篇幅之内衍生最见功夫。世界由陈旧与广大越一节而发展出它可怜惜的纤小之姿，戛然而止，这是我们在创作过程里可以操纵意象，使它突变，增长，扩大的证明，也因为诗人动辄便有这超越的能力，诗的感染力强，当然就富于启示。

世界这样默默地站在当下，仰首等待你为它唱一阕摇篮曲。也许那纤小的存在就是你自己。后来，黄用写《第二篇章》的时候，再度塑捏出我们熟悉的静默造型，而这一次是两株幼草，穿着薄薄的春衫，“在另一个世界无声地生长”。原来这静的世界，并不保证一定提供我们沉湎于思维，寻觅忧郁，甚至因此肯定一种近乎尊贵的气息。黄用在稍晚的一首诗里忽然高声问道：什么是绝望的静止呢？我们似乎永远找不到答案，但也似乎在他搁笔前的力作《丧乐》字里行间看到些许线索。

从《世界》到《丧乐》，前后不过五年。这几乎就是黄用创作历程的全部。宁谧安静的主调逐渐松动，到后来，忧郁和尊贵都不复存在了。但这其中牵涉到时间和空间的转换，移位，纵使那些线索不难掌握，再现，甚至可以进一步分析，但归根究柢，恐怕变的是我们的心；无可置疑，我们的知识累积和经验曾经这样左右了我们的创作。结构规划和声韵形式，尤其是那剑及履及的意象系统如何布置，展开，扩散，收束等等我们少年时候习以为常，娴熟的技巧和艺术操持，有一天好像变得无比困难了。诗的发生和消弭曾经于技巧中表现无技巧：

让我瞬间的笑意

浮现于你常是幽晦的梦中，

为你寂寞的天地

画一弯曳着星辉的彩虹。

而我底梦要延伸向渺渺的远方，

去古老的时间里拾回一个明媚的记忆，

——将那少年与少女的疯狂

都留给我自己。

诗似出于无心，然而处处留下痕迹，其实还是有意。但诗成之际，少年黄用竟故作轻率地以《让》一个字为题，原来就是以这样恣肆的口气开启了，好像没有任何设计，不旋踵诗也就宣告完成。我们先为这一字的题目感到好奇。本来以为这样以发端的单字为题，还不如就以“无题”为题，但读毕全诗八行，不免就相信“无题”还是嫌着墨太浓，终不如这样介乎是与不是之间最能流露，或隐藏，一种不可为人道的性情。诗人的意思何尝不就是如此。开始的时候，我们很为那四行一节上下蕴藉的声韵觉得匪夷所思——这其中必有存心布置的机括，但前后检查，到哪里去找呢？何况句与句之间肆无忌惮，都是新雏凤声，反而层次分明，仿佛间几乎模拟到了英诗的旧体。脚韵如此整齐，可是行与行之间竟然毫不协调，听任声气语法自然发生，或停顿，可长可短，势非英诗的余响，完全不受牵制，正是诗人自忖：

而我底梦要延伸向渺渺的远方

延伸为了找到记忆，缩短就这样全都留给自己。一九五○年代的现代诗无疑就是充满了生机。

虽然，那两三年前后黄用也偶尔尝试结构之作，也就是为了达到我们所谓设计或布局的视野，而并不一定仅随兴推展现成的意象，让意象领先思维和感情，向前“延伸”而已。他这方面的诗例如《优昙花》，或甚至故意标示无心不题的《第二篇章》都流露出一个向以才气驱使，嗔叱，无往而不利的青年诗人竟也有内敛踌躇的时候，游目四顾，看到“蜿蜒的影子环接成永劫的锁链”，文字于丰腴处略带拘谨，语法是一种操控下的放纵，章节连络兼以呼应，格局俨然，而主题也就在幽明交替之际，逐步呈现，不让那些令人目为之眩的典故或私意象掩蔽，因此我们才看到它最后就以古希腊墓铭的形式和盘推出：过路人啊，那长歇着的信仰着无知。甚至就在这一首显然步步为营，自律最严的抒情诗里，我们看到黄用依然维系着一种蓄势的快意，随时预备发出他的呼啸，引发雪崩，即使只是谣传。

这些曾经发生，曾经为我们激荡出诗和音乐，以及“长长的忧郁”，“时间管束不住的混沌”。但也还是在这反复思索的过程里，当爱是极大的喜悦和迅速的苦痛，我们目睹两株幼草邂逅，静默的；我们听到诗人使用最抽象的语调诉说着一些具象，一些“将逝去的事务虚弱地堆积着”，或者深情举证灯光的颜色，林荫，残烬，黑帷，将那一切都保留在寓言里，似乎是不可触摸的。然而，也就在这样完整的诗里，我们挥之不去的是静默的大氛围，甚至叹一口气说：啊——沉静！

沉静却不是永远的。我们想象，即使不是永远，即使就维持一个段落的安详，也还深深令人神往。无声的空间，有落叶飘然落下，即使已经在早期的少年心怀里敲击出什么声音，始终也还是静，还维持着温柔的忧悒。但也可能就预示着另外一个事件：

静院里落叶

是风雨……

啊，那些足迹是风雨的

就刚好将那安详以及从那里延伸出来的温柔忧悒击溃，摧毁。又如更早的时候，在一首以《怀人》为题的诗里，他感觉夜间的风雨如梦魇，依次辗转成型，却将想象投诸南方充满阳光的海洋，趁韵追寻那笑声，幸福，终则以圆融的声律将诗的外在小规模地完成，同时也暂时抗拒着持续侵袭的风雨。惟其风雨扫过安静的小院，狂摇的树影和着巨响震慑了他的心，犹豫迟疑，似乎也不可能就此遁形，让那黑暗的声势吞噬。震撼的风雨——

谛听它们雷鸣的足音

奔过静息的旷原

我久候着的心。

因为我知道我也是一生风雨，

我将会合它们

去穿越冰霜如火，

穿越后来的世纪。

其中自许之深与切是毫无疑问的，何况昔日的生命情调显然即将不保，诗的坚持是否能够长久也颇为可疑。与其坐待风雨鞭打而变形，不如激越奋起，参与那狂飙之势，去追逐，穿越，征服。

初识黄用不到一年，盛夏里在台北，他让我看一本杂志上刊载的三首新诗，原来都是他的近作。我记得那杂志印得很考究，更有彩色抽象画若干幅搭配发表，显得不同凡响，带着一种高傲的挑战性。那个时代的台北文化界渐渐看到少许新观念在蹶生，蠢动，例如所谓现代主义，正在一些知识分子当中引起讨论，而紧跟着现代诗而起的，我们看到抽象画，自我表现的雕塑造型，甚至欧洲方兴未艾的新音乐也在有心人的小圈圈里流传，但确定是迟缓地延宕于一猜测，摸索的阶段。黄用的诗依序是《都市！》，《东方的故事》，和《忧郁感觉》。记得他对我说这三首诗一日之间属稿成篇，果然不错，都是那年三月十五日写的。

都市本是黄用屡次触及的意象，即使不一定是他集中吟咏的主题，但时常作为思考，抒情乃至于行为动向的背景，它对黄用的重要性超过别的诗作者。黄用颇为自己能够从容介入那样一个属于现代视界所规划的空间而自豪，而且他于这样一个空间的接受或拒绝，可谓全体主观，举手投足间绝无妥协，取乎舍乎，端看个人诗思情节之涉猎，把都市当作伸缩自如的布景，有时是马路旁的候车站，“看见我披着蓝色的雨衣”；或者，将雨后未干的柏油路加以亲善的揶揄，比喻为“一道道阳光下的小溪”；以及车辆，街灯，骑楼，广告牌，橱窗，和无线电音响，许多早年不曾入诗的现代尘缘，都被他转化为诗的素材，其中变化繁复，令人目不暇给：

举臂叫号，向上

喧哗啊，生命遍地流动

敏感的神经构成一只网

而你在中央挣扎。

以金属的姿态，你睡去

但你以一千般姿态醒来：

我看见古瓷的裂纹

我看见耀眼的碎酒瓶

扭曲了的弹簧与弹簧，我也看见

那是在破旧的床垫上。

在破旧的床垫下。

你跳动，你发热

你是文明的心脏

《都市！》无疑总摄黄用前此这一方面最缤纷错综的意象，加以叠置，对比；它的步调速度皆非我们平常所能负荷，它倾向爆破，忍受腌臜，却又是发热有光，或即是美的。在这之前，黄用已经很能挪用这些定向的思维，加以摆布，又装点之以行道树，和楼上飘着钓丝的窗，的确就轻易且有效地创造出一张具有许多潜能，而不脱现代风貌的大布景，让心中酝酿的故事情节——爱的故事，恋慕的情节——在调色板上淡淡揉拌处理过后，悠远地展现。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一夕之间这些淡淡，矜持的浪漫色彩都不见了。我们发现观察者和被观察的对象都一样惊慌不可名状，甚至大声宣告：“喧哗啊——”是的，就是这近似末日使徒的呐喊使我们蓦然回首，想起我们曾经沉湎其中的宁谧，安详，我们早年预期，看到，经之营之的静，为了一首诗的完成。它也使我们无意间找到一把钥匙未来以开启，解读黄用更晚出的两首同样有力之作，《变奏》和《丧乐》，虽然在这里也遭遇到一面“绝静的墙”，但不管怎么样都已不复见星空沉浸在湖中，更无言以对那闪烁着“盲人眼瞳的灰色河”，因此就感到无比的怀念，怅惘。

黄用是能飞的，他曾经以何等兴采在诗的高空鼓翼遨游，视野广阔，远及不寻常的想象天地，超越印度洋直到模糊的热带，深入南极，或者换一个方向到地中海，转入阿拉伯世界，把现代诗的修辞幅度大规模抉开，看见新奇但不失稳重，坚持其保守，略带浪漫意味的时空命题。诗的玄思左右了他心志的导向。早年他曾经这样小声说道：“我将不歆羡流云轻翔的翅膀。”犹豫，不安。曾几何时，为了追逐一个在匈牙利星光下如火花谢幕的舞者。“这一次该我振翼了。”他说。黄用是能飞的，他曾经穿越风雨和霜雪，徜徉在新阳的光与热，但奇怪的是，在这之前，有一天他竟然对着窗外的雨丝独自沉吟，设想一个“最像终结的终结”：

摘下翅膀送人，我说我不再飞翔

虽然那人深信我一样能飞

我已经再不想念无羁绊的日子了

虽然那翅膀的去向不明，或许真被谁带走了，但我也始终相信黄用一样能飞，而且想念那些无羁绊的日子。

左营

那一年冬天我决定到左营去，体会另外一种生命情调，多少是凭空想象的吧，例如冷清之类，因为没有根据，就决定自己前去印证，用眼睛看，用耳朵听，或者就是那样，以投入的心观察，面对层叠累积的想象，绕过它，超越它。到那寒假开始的时候，我的大一生活才过了一半，获取的知识并不如培养的情绪丰富，即使情绪也是游移的。天下之大，我对自己说，仍然多的是不可意会，无法想象的。山上每天大风不止，从海上来，将幼小的树苗扑打，摇撼；乌云在天空飞奔，快速变化的阴翳和偶现的阳光，宰割我诧异的宇宙，在丛生的小麻竹上划分随兴的忧郁，和喜悦；以及新获得的书籍，文学史第一分册和诗选，这样倚靠着石阶，直到手肘酸麻，将背倒向新砌的院墙。有时在冷酷的风里闻到沼泽湖水的气味，逐日凉下来的天显得无比空旷。石阶不远的地方，那个敲钟的人说，昨晚打死了一条蛇。蛇大概正在星光下做它岁晚最后，孤独的逡行，赶在大寒前将自己不确定的界域巡走一遍，然后，他说，想找一个地方静静地将自己隔离起来，开始冬眠。不幸就在不远的地方被几个学生发现了，于是在一场激情喧闹与暴力之后，它就死了。我坐在这一头无聊地听着，现在天上满布乌云。没有别的问题了。但我想起这样的句子，痖弦说：

啊啊，君不见秋天的树叶纷纷落下

我虽浪子，也该找找我的家

在巴尔那斯诸神的香炉，荷马的第七根琴索之后，在演员们“辉煌的面具上”哭过笑过，白马的耳朵，金喇叭的长鸣，战车的辐辏，楼船的桨叶之后，我的灵魂如今倦游思归。“我的灵魂必须归家”。一首二十四岁的诗，告别希腊，一夕的客栈，重归原乡本土的家。

这其中有大规模巨型的想象运作，风起云涌，鞭麟笞凤，于无中转折，即刻生有，当然是青年诗人神思无穷的表现，而且左右逢源，瞬息之间，已自西徂东，由希腊回归他的华夏中原，令人目不暇给。字里行间突显的是艺术形象的有机生灭，也不乏阅读谙练所以发现的文本典故，于是希腊剧场是圆的，殷墟发现甲骨文，洗足濯缨在沧浪，泪属陈子昂，白帝以下一听两岸凄厉的猿啼，一一通过年轻的精神激荡就展开了，同时显示的是一张目不斜视的书单，令人为之动容——例如爱琴海的波浪永远暗红如葡萄酒，以诗歌度之，而当它被痖弦比喻成碎金闪烁发光时，无疑就已经诉诸动态之想象。又例如：

我要不知道为什么的出海了，

你要画金色和青色的裸体了，

他要赶一个星夜的诗了，

总之过了五月恐怕要忧郁一阵子了。

及时将我们各自关心，必须从事的工作加以开始，进行，完成，在那血性，大半属于未知的青春岁月里，知道出海是落拓的生命无端的追求，画画也是，写诗也是，或者延伸思考，读书何尝不是？你我他同样是寂寞，海亦复如此，以及裸体，诗，如此寂寞。以及书。书何尝不寂寞？现在我们说：过了五月，总之，我们恐怕要忧郁一阵子了，已经是一种后设思维——不知道为什么忧郁——但更早以前，二十四岁的时候只知将那情绪投射于屏息的阅读，听群聚的书籍吟哦。

那一年冬天，我在台中上了开往南边的火车。

目的地是左营。

而就在那开往南边的火车上，我反复思索着这样的方向，必然陌生，“我要不知道为什么的出海了，”那一天呼吸着微寒不冷的空气，残存了作物的香。说不定，就在这样和天一样空旷的平原地里，穿过曾经满满四溢的稻米，犹想象这些都是我迟来的刈获，使我有了收成的欢喜。这样开阔，和天一样空旷的地方，三期稻收割不久。这个地方我可能没有来过。整齐的电线杆沿铁轨线快速赶来，笔直，单一，惟有当我们上了河川铁桥的时候，才发现它们忽然下坠，悬空附着，风声呼呼作响，而溪谷里芒草花雪白，却是静止不动的。浅浅的水流在石砾和沙碛间蜿蜒，遽尔闪过，本来就是看不仔细的，然而类似的形象反复出现，虽然倏忽不稍停留，也终于好像是一幅具有特殊结构的，定型的风景画。水从大山澌溅下，向西漫流，在台风的日子里，它涯岸豁然，让山洪快速通行入海，芦苇芒草尽皆披靡埋没泥沙中，惟根茎生机在；将入秋即吸满那最后的潮气再度萌芽，茁壮，迎向季节大点大点的急雨，如剑丛生的新叶于是洗涤清洁，在阳光下含苞等待，垂垂若不胜负荷。然后，或许就是十一月将尽的时候吧，朝夕倏忽，满溪涧谷的白花同时开放，迤逦直下水边，顺其地势而行，或升沉隐匿，袒裼于木石之间，且摇曳生姿，恍惚也是井然有序，虽然远看都好像静止不动。这样一幅定型的风景画，重复的丘陵山势，冷落的屋舍，甚至当那里，有一天，又多了一负载沉重的沙石车正从水边工寮不远蹒跚爬行，在我暌违的眼前，或关闭的记忆后面，已凝缩为一种乡愁的水晶，闪着细致，微凉的光。

到时天已经大黑。但我并没有想要看清楚左营什么样，宁可将它留在概念里；我知道它和旧台湾史有密切关系，一个营盘聚集的老镇邑，也许，或也许还有右营，在另外一个方向与它遥遥对望。冬天的左营只见天上少许疏落的星闪烁，浅浅的，昏黄的灯火跳动在地上。经过一条笔直的大道，我才想起这还是个属于海军的军区，不只和旧台湾史有关而已，但一样疏落，浅而昏黄的灯火照着那笔直的，设有岗哨的大道。我们下车步行。痖弦说我们先这样慢慢走走看（他友善地把我的行囊抢过去背着），去看一个朋友，然后回到他住的电台去。（今晚你也住电台里，他说。）我觉得这样很好，很有意思，住到海军的电台里。“我要不知道为什么的出海了。”我心里想。他的朋友原来就是那电台台长，记得是一位上尉，住在一大片平房当中的一幢，屋顶不高，但很整齐，门窗合着，还透露一样浅而昏黄的灯影，和左右邻居同时将那光斜斜照到一些半掩的门前巷子外那一排长长的竹篱笆上。我们在朋友家里停留了十几分钟，听痖弦和主人夫妇寒暄说话，客气地招呼着谦让着，而我拘谨地坐在那里。屋里原来有两个小男孩，忽然就跑到巷子外头了，很快又跑进来。临告辞的时候，一个姐姐模样，短发，五官轮廓特别深的大女生从后面走出来，对痖弦叫王叔叔，又看看我，很诧异的样子，但那满脸的笑容还是粲然如木槿花一样好看。走出篱笆门后，痖弦说她今年九月才刚到台北去上一个戏剧学校，昨天第一次回家过寒假。“就被你遇上了，”他说。我回头望那大片围着篱笆的屋舍，觉得很好奇，但不等我开口，痖弦说：“这是个眷村。”

痖弦爱书，不但喜欢看书而已，还一心设法去拥有书。早年，在左营的时候，我可以想象要他拥有书一定是难的，不但买不起，恐怕连摆的地方都没有。他住处只有那么一点空间算是属于他的，难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总之就是中年以后吧，他言谈之间常提到书房，对自己能在家里独辟一室，实四壁以缃缥，且坐读藏书，或竟埋首写作，明显地感觉欣然。住左营的那一段期间，我们的青年诗人花许多光阴在炼油厂的图书馆里阅读；据他说，炼油厂收了不少西方文学的翻译本，可能是日本官方留下来的，正好让一个因战乱失学的年轻人，渴望着知识，囫囵吞食，从纪德到萧洛霍夫，从退斯妥也夫斯基到海明威，那样认真地瞪着他风渍的文本。我看过痖弦后来发表的一些读书札记，可以想象他阅读之余，还普遍地强自记诵着大段大段的章节，来者不拒，所以那些札记就如同古人的志林或诗话，也是跳跃式展开，衍生，关闭，而于字里行间随兴流露一个青年诗人的好奇和梦想。我在左营那两天，听他说夜间点灯阅读禁书的事，觉得不可思议，但也第一次体会到书有可能为你惹祸，原来如此。他说必要的时候，他甚至将那些借来的书中一些重要段落拿纸笔硬抄下来。后来他自己也屡次谈到抄书的事：“面对书中那些爱不释手或消化不了必须进一步深研的章节，惟一的办法是把它抄下来，有时遇到海内孤本，就整本抄录。”

那记忆指向倥偬，青涩的岁月，而书所象征的可能就不只是知识而已。当书找到一个面向以正视人的时候，彼此相对，那关系就不是短暂或稀薄的——如此多情，终生受用不尽，对人而言——在痖弦的记忆里，那感动不但是书加诸于人的效用，也是书所加诸于书自己的。书被人格化了：

一队队的书籍们

从书斋里跳出来

抖一抖身上的灰尘

自己吟哦给自己听起来了

这首短诗有题曰《寂寞》，想象许多书因为得不到人的注意，被冷落了，背脊上积满灰尘，但作为书的本能使它们急着想传达页帙间涌动的讯息，就跳出来了，且将那些文字发音朗诵。痖弦说它们“自己吟哦给自己听”，一种认真的表情；书也是不甘寂寞的，只是人往往忽略了那表情。年轻的诗人特别指认那传达方式是吟哦，一种深入体会所以抑扬顿挫，好像永远符合自然节奏的传达方式。我们可以想象那是叙事的，也是抒情的，甚至也充满了思辨的密度，和戏剧张力，正由一队队的书籍们吟哦给自己听，寂寞地。

书在吟哦，给自己听，而我们年轻的诗人不期然听到了，一些动人的讯息在寂寞的氛围里飘浮，散播。

我问他，禁书和抄本在哪里？环顾萧然的墙壁和小小的窗，哪有地方藏它们？在那里面，痖弦用手指指他床头的木箱。早年，他们没有家的军人个个都有一口正方形的木头箱子，里头摆些重要东西，走到哪里带到哪里。箱子里？不错，就在那箱子里，他说。我想象那床头小小的木箱里怎样稳妥地放置了他手抄的卢那卡尔斯基《文艺与批评》，蒲力汗诺夫《艺术论》，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演员自我修养》完整的，全部手抄本，更还有里尔克和罗尔卡等等欧洲译进的诗集，以及不知道多少中国四十年代残存的禁书之类。痖弦十二年的创作生涯戛然止于一九六五年的两首短作，其中有一首收尾道：“不管永恒在谁家梁上做巢／安安静静接受这些不许吵闹。”哪些？包括若干他读书后的作品，一种无比认真的修行，锻炼的神色。的确如此，阅读使他的时空宇宙得以变化，或膨胀，或压缩，甚至超越了今昔和远近，而其中人物复交错重叠，寓性别，年龄，种族于突发的悲欢，和不能或免的生死忧患之中，通过岁月的凹凸镜片扭曲，修正，乃暂时定型，成为诗的场景，属于巴塞罗纳，佳木斯，巴黎，印度，乃有人物，情节，因果，或未及预设的结局：一本书上曾经这样写过的吧，“那主角后来怎样了呢？”他曾经在很多本书上这样写过，关于人，关于书，渐渐就因为那些人和书，竟成为我们的主角，虽然我们好像也不能完全确定：那主角后来怎样了呢？

那一夜住在左营，睡前体会着一种不安的感觉，少年心思所未曾有——在阒寂略无杂音的军区，仿佛是荒凉的，但必然有它的纪律，而我只是一个误入的外人，闻不到那整齐的心跳。我想起初初上灯时那村子里有节制的人声，和巷道里徘徊的几只土狗，或者坐到廊下去。大朵盛开的木槿。车轮辗过柏油路面由一个方向来，朝一个方向去，在椰子树瑟瑟声里也如此肃峻地掺合了广大的静，对我传来。我闭上眼睛，看到花，由大红转为浅紫，不规则的竞生，再三分歧，持续地上升，似葇荑，南天竹，又似重复过眼遂不再变化的芦苇，在远远的溪谷里摇曳——自我快速的车上凝视，始终是静的。无限，有限，规则的律动，见证时光游移，升沉，默默的芸香松风草，雪白小蓓蕾绽开，恰如透明，聚集的伞伞遮阳蔽雨。层叠的音讯指向一种全称命题，普遍的“也许”，而聚散离合是常态。痖弦说：

并无意领兵攻打匈牙利

抑或赶一个晚上写一叠红皮小册子

在黑夜与黎明焊接的那当口

亦从未想及所谓的“也许”

谁谓尔无羊

一个人怎么能从现代诗独异的思考模式，糅合恋慕与叛逆的创作方法入手，优游时日既长，已经多少掌握到他追寻的理念，却在紧要关头，舍诗而就画，把所有书写工具和格式一举改变，犹喜悦如恒，每有所作，顾视之，不改其乐？这其中所表现的一个艺术家的人格是毫不犹豫，还有那些情趣，和幽默。正如楚戈早年信手拈来的诗是这样的：“榕树是一种奇怪的植物。因为没有什么用处，而享有很多自由。”这就是他所谓的诗句：

看天风赶一群云

在众山之间放牧

就像自然聚拢一些思绪

使之成为诗句

榕树因为没有什么用处，而享有很多自由——一种奇怪的植物。这里的所谓诗句，是通过自然如何如何“聚拢一些思绪”形成的。我们先不追究自然如何聚拢那些天上缥缈的云，但仅止一瞥过目，就发觉这榕树之所以享有很多自由，是因为它没有什么用处——这里我们看到楚戈读书和思考如何逆向截取，方才有了这样的心得。作诗如此，写字与画何尝不如此？

这样一棵没有什么用处而享有很多自由的榕树，使我们想到惠子对庄子说的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没有伐木制材的人愿意理它。楚戈的意思是：没有人理它，正好，使它因此享有很多自由。庄子却辩曰：“今子有大树，患其旡用，何树之于旡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旡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旡害者，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我可以设法使它转而为我所用，这是一层。或者换一个方式。庄子看见山中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在旁边站着，没有砍它的意思，问他为什么袖手。曰：“旡所可用。”原来如此，庄子说：“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出山，借住朋友家一宿。主人命竖子杀雁待客。竖子问：“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显然，山中之木以不材得其天年，庄子说，主人之雁，却以不材死矣。这又是一层。庄子的结论是我们应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总之，大树丑恶，但我们若能调整角度欣赏它，也可以使丑变美，旡用变有用。这是看树的一个方法。或者就承认它丑恶不成材，竟然得以终其天年，何尝不胜过那些美木惨遭斧斤戕贼？这是第三层。楚戈的榕树是亚热带最平凡的植物，其材质也不中绳墨规矩，更动辄以气根膨胀自毁形象，一种奇怪的植物，没有用，所以就享有很多自由。诗有一种自况的意思。若说到雁，不能鸣以自我表现的却死了。我们想象庄子到此关键，势必期待底下还可以延伸出其他思维，更复杂的论辩层次。楚戈宁可停止在这里，安于这样轻度的晦涩，逆向截取他有意志主控的譬喻和其中流动的象征，统摄在他艺术投影的确定而完整的世界。

我们搜索这确定而完整的方内，楚戈的艺术世界，为其中多样多面向的光影投射所惊扰，又欣喜何似。我们体会他适量的晦涩，看见无边际的艺术想象；认识他的譬喻与象征，也和他一样再次经验如何以自我的肯定表现艺术超越的生命。于诗创作如此，于水墨也宜乎如此。的确，他使用譬喻，象征，文字的结构和张力，以及纸上的渲染，点线面，以阐扬想象之力，发现自我。我们也试着逆向截取这其中创作的奥秘，掌握古代文本所提示与我们的警策，印证，参悟楚戈之所以有很多自由，一种奇怪的植物。

顺着楚戈修辞倾向看。

天风若宇宙的豢者，赶云成一群，或止或起，或寝或讹，有时虚静，有时飙舞驰行。想象它蓄势的样子，然后。

然后风起的时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从来最不寻常的文体必然说了些什么。大地山林有树木窍穴以多种形状呈现空灵，至少看得出八种不同的样子，像人面五官，像工艺器具，像积水或不积水的洼地，只等一旦大块噫气，以各种不同的方式袭而击之，凌而虐之，先后不断冲撞，咬啮之，就听到喁喁之声起伏相随，忽小忽大，千变而万化，必须再等到那大风歇止，而各种形状的窍穴静了，再无声息：“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

这其中有一种启示。你也不必在乎“翏翏”如何形容风声。若是我们笔下不再将那复合词形容风声，那是因为长时间里渐习的疏懒，使我们，在渺茫的后代，竟已经淡忘了那字形和字义的力。然而古书上还是写得明白：长风之声。奈何这样的字形也产生这样的字义？翏，高飞貌，振羽高飞指禽鸟之类；但飞得更高更远，不可遏阻而扬长若无止境的，惟风而已。然则风也是插翼的，当其振作的时候，我们听到具象回归抽象，其实更想象我们看到巨大无垠的翅膀在空中扑击，挥舞，掠袭山林，制造万窍怒呺的效果——而独不闻之翏翏乎？难道有人会迟钝到不能想象天地之间，此刻，的确有插翼高飞的长风，正无保留地发出它多变而永远的声音，翏翏？

我们埋首文本思维。这是怎样的境界？想象。或许就是人的想象力在为风描摹，一一造形，然后集中，提升至纯粹与抽象，风是带着大翅膀飞越山林，平野，水乡的巨鸟。文字成立于太初，罗列如众星发光，拥挤分散如共生的阿米巴，如药有阴阳对称，克服与制约的关系，根茎叶实，草石骨肉；文字也有单行或相须者，有相使，相畏，相恶，相反，或相杀者：“当用相须相使者良，勿用相恶相反者，若有毒，宜制，可用相畏相杀者。”想象长风之声翏翏，文本作“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听觉的提示放在一个修辞疑问里，以语助乎为结，完整饱满，若无可增减：你难道就听不见那长风之声翏翏？而后着一神来的独字，不但将声调音韵之美夸张极致，也把孤句之指涉就势扩充至多义的层次。就你一个人听不见那长风翏翏？你就是怎么样都听不见那长风翏翏？在这样有限的幅度里，探索相须相使无穷的变化。

其实，我们对它形上的指涉并不关心。我们是被文字吸引，着迷，甚至蛊惑了。风起的时候如此，令我心驰神往。风停了，“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难道就你一个人无论如何都看不出山林其中调调和刁刁的形象？辄觉茫然不知所以。风停的时候，山林畏隹应该寂寥静止，宇宙之间一派清洁，透明，使你眼睛看得远，注视细节和深邃，在那超越无声的孤绝里，教你心胸索漠接近荒芜瞬间，又忽然贯注无穷，不安的元音，仿佛鼓荡着天地作息，要求虚无和实有交叉再生。然则，你在这不遑稍停留的灵视心图里，通过一神觉之似，看到什么？难道超越的想象能提升你，飞扬逍遥与神游乎意象之外，惟独这一刻当风停的时候，宇宙天地间的调调以及刁刁却非你能看见？

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有人听而不闻。厉风济，清明朗净，举目尽是调调与刁刁，最原始简单的形象，神似。有人视而不见。

你听见了。

看见了。

把自己埋头在楚戈的诗和水墨里，如隐于无形的塔，而周遭无树木，无禽鸟，无风。静默含容一切，天地人尽皆止息，无声，于你淡泊空虚之怀中。思维，在满山新绿的密叶掩映下，吹着日愈高温的东南风。淡泊，空虚，但它已经充满你的心，正日以继夜提示一种存在，如洪炉，深邃的，在精神里层。如此沉寂。你尝试掌握它，为要截取一种新字汇，声韵，节奏，一种语法，是一种新构图，布局，设色，渲染，斧皴的方法，偏锋与中锋曲折互用：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

我们埋首寻找。这是怎样的自我？除了文字的创造，还有人格显影，一个巨大的形象。所有的创作都集中，聚焦于此，一个自我形象的完成。我们设身处地试行通过楚戈通过的知识经验和感情的波谷，以及恍惚的精神偶尔定于一：他的工具变化莫测，然而每当它或它宛然出现，我们都不至于过度惊诧，或以另类视之，无论其为羊毫，鬃刷，排笔，报纸，每当它沾濡了墨色浓淡，或朱抑紫，腕底无限大的乾坤无中生有，往返来去，已逐渐成形，而他点染的大结构和小结构皆指向生命，有血有肉的人的存在，虽然不一定就是他自己。

不一定就是他自己，但牢固地坚持这工作的终极是肯定自己——或者如前面所说，肯定一个自我的形象，你我他：

于是，我们看到其人——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

夕餐秋菊之落英。

步余马于兰皋兮，

驰椒丘且焉止息。

抑志而弭节兮，

神高驰之邈邈。

时间在他的意志里压缩成为一个可掌控的象征：日出刹那，露水坠落，自木兰花蕾循虚无的直线向下，光灿夺目，若有微风飘摇左右，但它穿破那宁静，以无比，绝对的沉默下坠，并且在触及土地之前，我们看到太阳正徐徐向西沉没，迈向广大多彩的光，层层汹涌，或死寂如不曾预闻过天上人间窸窣的耳语，交谈，琥珀的热度，和所有金属集合的指数，关于时间如何在他的意志里被彻底解剖，倾向生命的西陲，而秋天也倏然来到，歇止在我们的梦中，甚至也悄悄度向暗微，于是菊花一瓣一瓣崩溃，飘零，都在一全神贯注的秩序里设定。晨昏对称，制衡，完美的结构，我们掌握的象征。

饮食之余，他乘骑以遨游，或尝试展开一次追求，或不完全自知，仅能在一特定的范围里移动，若命运循环，从起作的一点到遏止的一点，中规中矩。现在我们看他信马朝那方向前往，恐怕无所谓方向，罗盘针不断抖动，跳跃，像其人焦灼的心；然后马蹄加快，风吹一声强似一声，而且那速度几乎就是他行止决绝的证明，无所谓的方向不变，时间准确，一切都在掌握。他曾经细雨中漫步走马，穿过一无限延长的泽地，重叠辉映的花色染上他的衣裳，而就在我们神志移夺刹那，随即于烈日下鞭策快驰，跃越椒聊的冈峦，且让浓密，熟悉的果香一波一波涌进胸臆的怀抱，直到累了，就拥着那无止尽的芬芳絪缊休息。他经验了具体的实际，到达可意会的抽象世界，为了创造，完成一个象征。这象征强持存在于其人的抒情世界，贯穿他勾划的叙事情节，未曾懈怠，甚至早早就为这样一首多歧义的托意寓言定音，所以就能在这庞大的结构终于陆续展开，终于完成，通过无限磨难和挫折，终于进入它诗和伦理的诠释领域的时候，仿佛真相已经大白。我们看到他依旧乘骑在那马背上，步兰皋，驰椒丘，但这一刻他忽忽在宇宙氤氲之至高处，若隐若现——那是他的神志在我们仰望的方向飘浮前进，如此遥远，玄虚，若有若无。那是绝对主观的真实，在艺术的宇宙里显示确切，其人的形象和踪迹，以及形象你我他，踪迹你我他。我们共有的自我——虽然我们的旂旗织章也曾经掩抑，隐藏，再无喧哗，显示着意志怅惘；我们的轮辐曾经减速辗转，仿佛失去了行进的动力，轾轩仿佛是倾斜，摇摇欲坠，无声，在太空的颠顶，舒缓地昭示着某种预言，寂寞超前。

朝夕的木兰和秋菊，那垂垂落下的露水，英华。信步马匹通过兰皋，或快驰椒丘而止于一独自，孤高的休息。旗帜掩抑而轮辐一声比一声沉重，或抽象的所有关于意志和节操的暗喻。我们和楚戈共有的思绪，存在于感官攫捕的四周，看得见也听得见，更存在于灵视的网罟里。他要将那些聚拢，使之成为语句。“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在独自，孤高的行进过程，使之成为胜利。我们看到他在早年的诗里以天风自况，赶一群云在众山之间放牧，兀自不解：怎么联想到天风和云，和山？现在我们恍然大悟，就是天风和云和山，在他浓淡均匀，宛转，顿挫，行止无常的墨色里，在那胸襟预留的空白，和复迭重出的峦嶂，远照的谷壑，巨木，和疏草，在那高低俯仰之势，阴阳昏晓分割的片刻，或永恒，超越的变化里，我们目睹云像思绪一样在众山之间啮草，游荡，其角濈濈，其耳湿湿。楚戈的预言是，游荡啮草的云终究还是由天风赶着，而天风是自然。

若是我们也从那语句开始，或者从一些勾勒和渲染的痕迹逆向截取，我们势必就发现诗与画，并且发现驱使那诗与画行止无常，浓缩或解体的恒是自然。

加尔各答黑洞的文字档

雪莱二十岁出头已经饱读诗书，而且思维迅速，如有神助。一次他和朋友在伦敦郊区乘驿车，登车时顺口说道：“杭特，既然如此，我们将就这地上坐吧，且说说那些君王死难，匪夷所思的故事。”车上先已经有一位女乘客在那里正襟危坐，侧闻即刻为之肃然，以为这一对年轻人真想在轸板上讲故事，就摆出洗耳恭听的表情，使他们两人忍俊不禁笑了起来。其实雪莱并不是有什么故事非要在车上说，他只是随意这样断章取义引用两句莎士比亚，是青年才子举手投足为典故而典故的表现。诗句来自《理查二世》：

谁都不许说安慰的话了。

那我们就谈坟墓，虫蛆，碑铭吧，

把沙子当纸，通过如雨的泪眼

在大地胸膛上写哀伤，

让我们挑选执行人，谈遗嘱：

但又不尽然；除了作废的躯体

我们真能给这大地留下什么吗？

我们的江山，性命，一切都归

波林布洛克了，只有死亡属于我们，

还有就是那一抔不毛的黄土用来

作材料捏塑成型掩覆我们的白骨。

既然如此，我们将就这地上坐吧，

且说说那些君王死难，悲伤的故事。

有的先是被废了，有的作战阵亡，

有的被他废黜见杀的亡魂所迷魅，

还有被妻妾下毒的，睡梦中就戳而死；

一样是谋害了：因为就在那围戴王者

致命的太阳穴上，空洞的冠冕里是有死神

升殿坐着，另外就是那角色一边侍候，

奚落着他的国，对他的荣耀扮鬼脸，

给他一口气，一些场景，像王那样

统治着，威赫有加，睥睨间赐人死罪，

灌输他一些自我，空虚的假象，

以为这副环环包容我们生命的血肉

就是坚牢不可拔的铜墙铁壁，通融

迁就，最后就用一根小小，小小的针

将他的城堡这样小孔凿破，别矣君王！

蒙起你们的头，不要嘲弄那血肉之躯

以庄严的驯扰：抛弃那体面的尊崇，

传统，形式，和礼仪步数，

其实你们从来就不认识我：

我和你们一样也吃饭，感觉匮乏，

知道忧患，需要朋友：事实就是如此，

你们怎么能说我就是王？

Of comfort no man speak:

Let’s talk of graves, of worms, and epitaphs;

Make dust our paper and with rainy eyes

Write sorrow on the bosom of the earth,

Let’s choose executors and talk of wills:

And yet not so, for what can we bequeath

Save our deposed bodies to the ground？

Our lands, our lives and all are Bolingbroke’s,

And nothing can we call our own but death

And that small model of the barren earth

Which serves as paste and cover to our bones.

For God’s sake, let us sit upon the ground

And tell sad stories of the death of kings;

How some have been deposed; some slain in war,

Some haunted by the ghosts they have deposed;

Some poison’d by their wives: some sleeping kill’d;

All murder’d: for within the hollow crown

That rounds the mortal temples of a king

Keeps Death his court and there the antic sits,

Scoffing his state and grinning at his pomp,

Allowing him a breath, a little scene,

To monarchize, be fear’d and kill with looks,

Infusing him with self and vain conceit,

As if this flesh which walls about our life,

Were brass impregnable, and humour’d thus

Comes at the last and with a little pin

Bores through his castle wall, and farewell king!

Cover your heads and mock not flesh and blood

With solemn reverence: throw away respect,

Tradition, form and ceremonious duty,

For you have but mistook me all this while:

I live with bread like you, feel want,

Taste grief, need friends: subjected thus,

How can you say to me, I am a king？

（Richard Ⅱ, Ⅲ, Ⅱ.）

理查眼见大势已去，这样自怨自艾，糟蹋自己。这剧属于莎士比亚早期历史类，开启一个庄严，澎湃而有力的戏剧体裁和文化局面，自不待言，而上引独白中所见的修辞结构，转折跌宕之间所刻画的失路君王，其外型固然历历在目，内心之闪烁复杂，也是可以想见的。莎士比亚加诸于理查二世的举止言语显然迥异于晚出的隆驼者理查与诸亨利，举手投足间多见粉墨顾盼之姿，真实人生反而流失于舞台声色的幻影，扭曲在有意虚假的历史判断，昧于诗的辞藻和音韵，何其精微，何其尖锐而辛酸。

不错，《理查二世》是我平生第一部逐字细读的莎士比亚，也是许多年后课堂上选来给学生当作入门的第一部莎剧。我想我不是为了他那“君王死难，悲伤的故事”而已，而更还为他错置的历史，精微的诗，和其中听得见的颓废，国与社稷陵夷的声音，无穷的绝望。

就是在雪莱早慧的阅读，他超越常人的博闻强记，无时不闪亮发光的神品里，这些跃动的事件忽然为我们衔接出一种完整的情节，沉郁却不失分明，忽然淡出，消灭，在中世纪残破的城堡前面和后面，在他想象的莎士比亚墨迹印痕之间，这样飘浮着，层叠的谲幻，一个假设安置在另一个假设上，不错，是在庞大，沉重，以力透纸背的想象统摄的诗句组成的戏剧结构里，残酷地揶揄人生，丑角的动作，君王的脸色，甚至那苍白的嘴唇间勉强撑高的代名词多数第一人称，总维持着皇家的姿态，已多少透露出秋风凋零里寂寞的单数：杭特，既然如此，允许我这地上且坐，且说说那些君王他们死难，悲伤的故事吧。

与雪莱同行的杭特是里宜·杭特（Leigh Hunt, 1784—1859），浪漫时代一个学识渊博，品味绝高的文学评论家和传记作者，著作丰富，包括一本《拜伦爵士与其世代》（一八二八年），记载不久前先后谢世的拜伦（George Gordon Byron, 1788—1824），雪莱（Percy Bysshe Shelley, 1792—1822），与济慈（John Keats, 1795—1821）等时代人物，风云际会，于文学理想与朋辈友谊的追求，执著，尽属上乘。也就是在这本书里，杭特信笔叙述，写到他和雪莱搭驿车不忘随意引用莎士比亚的诗句，把同车那位老妇人吓一跳，以为就要讲历代君王不同凡响的故事了，“终然不受赏，羞与时人同”，好像也充满了感慨。但记忆里，我恐怕从未曾拥有过杭特这本书，虽然知道作者生前死后版本颇多。我是在济慈一封写给他的信里无意间看到的，邮戳时间是一八一七年五月十一和十二日，地点伦敦。在这一封信里，济慈议论莎士比亚对基督教的态度；他提到自己刚从一岛上旅行回来，途中常不能入睡，辗转反侧不断想着诗与声名等问题，自以为是孤独所致；信末忽然以疑问的口气问道：“雪莱还在讲那些君王死难，匪夷所思的故事吗？”又说：“告诉他，人间还有诗人死难，匪夷所思的故事——有些在他们成孕出生之前就死了。”

一件思维引发另外一件思维，几乎就是无止境的，在他们纷纭滋生，层出不穷的想象里浮动，迸裂，成形，有些甚至迅速演化为诗的题材，在新旧体制里找到合宜的神龛有机地展开，另外有些停留在瞬息的字里行间，灵光一现，稍纵即逝——似乎如此，然而又不尽然，即使在他笔端无预示的痕迹里，偶然划过，好像无心放置在一封短信的收尾，在我一样寂寞的阅读过程，或者更寂寞，更孤独吧，这样翻过去，就不放心地把那一页又翻回来：有些在他们成孕出生之前就死了。

这本书是有来历的。

牛津版第四次增订本《济慈书信集》，摩瑞士·拔克士顿·佛曼（Maurice Buxton Forman）编，一九六○。起初是因为服兵役的关系，我身不由己随部队在高雄登船，浮海到了金门。住定之后，渐渐觉得应该有时间可以看书，就写信回家要求寄几本来试试，中文英文各一，后者指定的就是一本崭新的《济慈书信集》。这本书原是一位英国老师的赠与，为我所深深珍惜，但离校以前，厚厚近六百页的大书可能只读了前面二十页吧，匆匆忙忙毕业了，和其他有限的册帙笔记之类包扎在一起，间关运回乡下，接着就自以为落拓地空手出门当兵去，或许暂时不读书了。我猜最初只读了前面二十页，是因为即使这么多年后我还依稀记得，济慈在一封信里提到：“因为不能按时休息，我近来颇为神经质，《李尔王》里那个句子——你听不见海的声音吗——在我心中萦绕不去。”现在确定这是他写给约翰·汉弥尔顿·雷诺兹（John Hamilton Reynolds, 1794—1852）的信，印在第二十页上，使我印象深刻，才有后来跟踪而至，变奏的“翻腾的浪”，和diligent　indolence。

回想起来，这何尝不稀奇？在金门的屋檐下，树荫里，有时甚至是山洞掘穿的日光一线或马灯的微明照在那些排版的信上。“我越来越相信，有莎士比亚就够了，”他说。他甚至说他从来不为任何事灰心，因为有莎士比亚的缘故；否则就沉湎在他自己对长篇叙事诗的理论，和悲伤之中。他自觉近来心智愈发成熟，不再是一个消极，漠不关心的大孩子了，为了创造伟大的作品，必须认真工作，促使心智有力承担那沉重的任务，例如，他说，昨天在读莎之余，深深感觉到拾笔作一首十四行诗的必要，浓墨写在一本一八○八年新版的对折本上：《重读〈李尔王〉有作》。先将自己日以继夜的写作计划搁置一边：

啊黄金绣口的罗曼传奇，森严之琴！

美羽长歌的水妖，迢递女后！

且将趁韵的事暂息这寒冬日，

把你古老的册叶阖上，不要出声。

再会吧，又是我以火焚的激情面对

天谴与亢奋人身剧烈争执

无休的题目……

继则呼莎士比亚之名，以及他处理的湮远，古老的“英格兰的云”，主题之所孳生，苦涩的悲剧，甜蜜的诗。

但其实济慈从来不曾排斥其他阅读，例如史宾塞，米尔顿，和吉朋（Edward Gibbon, 1737—1794），甚至通过批评家的理论设法同情地理解新古典主义诗人，如葛雷（Thomas Gray, 1716—1771）；或当代的雪莱，和拜伦，以及前行的华滋华斯，史谷特（Walter Scott, 1771—1832）；华滋华斯是大诗人，他说，但不算是什么思想家，而且是一个自我中心，虚荣的人，行事偏激而不通人情。外国文学中，他耳熟能详的包括法国的服尔泰（Voltaire, 1694—1778），拉伯雷（Francois Rebelais, 1483—1533），柯奈（Pierre Corneille, 1606—1684），义大利的但丁（Dante, 1265—1321），亚雷奥士托（Ludovico Ariosto, 1474—1533），和塔索（Torquato Tasso, 1544—1595），当然还有荷马与味吉尔。这些是他心目中特别重要的外国文学，或至少是他朋友圈里一般时常引述的古往今来的大家；有一次他的画家朋友黑登（Benjamin Robert Haydon, 1786—1846）写信就对他说：“我死后，但愿有一本莎士比亚放在我胸口，荷马在右手，亚雷奥士托在左手，但丁摆在后脑当枕头，塔索在左脚一边，柯奈在右脚（呒不行——柯奈太好斗了），就请在右脚边摆上一本济慈吧。”

和我们想象不同的是，济慈强烈相信他不但不能排斥学术，而且应该也有能力吸收时代新知。他说：“假设我能重新来过，学点自然科学，或就是医学，我相信我的诗不会因此有什么不一样……具高度敏感者或有学问为后盾，或无，其差别如此。”他说：在没有学问为后盾的情形下，我们有可能持续下坠万丈深渊，接着又被刮起，却没有翅膀，这样经验了一种两肩空无一物的人必然遭遇的恐怖；但有了学问，我们的肩膀是如此丰满，就这样扬飞过同样的空间，完全不觉得害怕。科学新知如此，古典学术更无可疑，所以他总是梦想有一天终于可以读到原文的荷马，和中世纪以降的欧洲文学，像他阅读古来的英文经典一样，深入其精髓。否则？否则或许徜徉在山水之间，觉悟自己如此浪漫，俨然，古典的浪漫。否则？否则忽然觉悟自己那超越的孤独乃是壮美的——风的呼吼是妻，窗棂外的星星是孩子；这些构成一种美的抽象质素，虽然，他说，除了妻与子外，我自有千万种别的东西充满心臆，都是美的基本粒子。“随着想象力一天比一天加强，我更觉得我并不只住在这世界而已。我住在一千个世界上。”

伟大的想象空间。古希腊史诗，古希腊雕塑。怪不得黑登读过他的荷马赞和雕塑咏后会以那样倾倒的文字表达相知的心情：我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意象可以更完美地比喻一个诗人，当他自觉无法表达他戾摩云霄之志时，就像一只生病的老鹰瞭望着苍天——记忆这之前，曾经如何拔地而起，高翔于烁目的太阳强光里，巍巍乎出入灿烂的彩云，通明的领域——偶尔和为高处一些什么事来往奔走的天使擦身而过，让风随意支配方向，翅膀静止不动；或忽然快速下坠，掷落，若电火，志在攫取他心目强烈对准的猎物——我心在阅读当下充满了奋激的热力，更仰慕不可名状，他说，永远永远。

就是相当于类似的心情，在屋檐下，树荫里，强烈的阳光，微弱的马灯，阅读这些类似的异端：

给我书，水果，法国葡萄酒和好天气，和一些些户外音乐，陌生人弹奏——不必特别为什么演出还费时费事去听，而是不期然传到的音乐：那么我就可以过一个安逸宁静的夏天，不用想那胖子路易，肥仔摄政，或什么威灵顿公爵了。（August 28, 1819）

我们徒步旅行爱尔兰的日子里，无时不遭遇，目睹人们赤贫穷到无以复加的困境，空空如也的爱尔兰平民，他们破布褴褛，污秽，肮脏，悲惨……我们曾经不期然闯入一片泥炭淖地，至少三哩长，如此死寂，乌黑，郁闷，空洞，泄气，看到许多潦倒，一无所有的穷苦大众在那里，偶尔就是几个比较壮一点的汉子在切煤，用小车一块块拉走。

怎么样才能改善这些人的生活——一定难如登天吧？我无法想象以一副“赤子”的心就能掌握到任何办法。我觉得这真是百分之一百绝望。（July 3, 1818）

济慈阅读爱尔兰，就如他始终不能或忘法国窘迫的政情和海峡两岸的外交与兵燹；在这种环境之下，安逸宁静的夏天是不可能获致的，对于一个正在努力为时代新诗之创革不停思考的有心人，即使给他书和音乐，好天气，和酒。他对爱尔兰的印象真确而深刻，捕捉到那国度里外最悲哀的一面，那种彻底的灰心，无可挽回的绝望。若是说济慈在这封信里所流露的介入与同情，乃是文学史上承一百年前都柏林圣巴特里克大教堂最高司铎约拿丹·史威夫特（Jonathan Swift, 1667—1745）在《虚怀刍议》（一七二九）里强烈表达的反抗，对英格兰政府的批判，这样一致传承的良心表达正是人性的呐喊，这诗与伦理的声音，在波涛汹涌的十八世纪尚且不多见。

一八一九年秋天，济慈有一封信写给他的弟弟乔治和弟媳，是集中最长的信之一，从家常闲话写到个人创作的野心，并且屡次随兴起稿在纸页当中凑韵记下一些戏谑的句子，甚至调侃了哥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1749—1832）的少年维特，意在排遣彼此的寂寞，但日后也不见发展为完整的诗篇。他提到正阅读劳勃·柏顿（Robert Burton, 1577—1640）的《忧郁解剖》，而这本书里的故事显然启示了他又一次叙事长诗的试探，终于写成了他的古典歌行《雷蜜亚》，人与蛇灵间不懈的追逐。他又提到自己对同时代诗人的看法，尤其是拜伦；他说他和拜伦处处不同，而最大的不同是拜伦喜欢“描写”，写的是眼睛看得见的东西，“而我，”他说：“我写我的想象世界。”他也谈文字问题，承认虽然完全了解但丁的伟大，也始终还是对拉丁文保有无穷的敬意云云；然后跳回到英国传统的评鉴——他认为有史以来英文写得最纯净的是汤玛士·查特藤（Thomas Chatterton, 1752—1770），上个世代不幸早死的诗人，济慈心目中的天才，前此《恩迪密昂》出版时就已公开题献与他的亡灵了。接着就在庞杂的观察和思维之余，他说：

我看得出来你们在美洲根本不快乐。可是，假如你们今天在这里的话，英国也不会就让我们觉得太快乐。或许被人揶揄，在这里比较容易忍受，比起在那里。

乔治与他的新婚妻子一年多前移民美国。诗人斟酌快乐与否，并非泛泛之辞，实在是因为觉得“国耻”当头一筹莫展。按此长信从九月十七日写到二十七日，前后逾旬，而上面这些话可推测是最后那一天收尾的墨沈，则无论如何，使他们不快乐的原因就是发生在一个月前的血腥事件，英政府为驱散圣·彼得地方支持议会改革而和平集会的群众，使武装骑兵暴力攻击人民，惊动国际舆论，而国内知识界更视其为英格兰之奇耻大辱。为这事件，自我流放在义大利的雪莱写了一首十四行诗，大声谴责朝中自乔治三世以下的贵族统治，“看无见，不感觉，没有知识”，并且奄奄一息如水蛭，迷失在血滩里：

饥饿的人民戮杀于不复耕耘的土地；军队被摧残自由的枉法集团和他们的受害者转作为双刃利剑听凭用者使唤。

果然不错，就是雪莱才会直接咒英王以一完整的商籁句：一个老而疯，瞎眼，可鄙，垂死的君王（An old,mad, blind,despised,and dying King）。这个君王就是乔治三世，早在若干年前就经御医诊断为精神失常，而处在拿破仑呼风唤雨的时代英国虽能于军事上相与对抗，王室却对内部的继承问题无计可施，这或许就是为什么那一天雪莱和杭特登车时脱口而出：我们将就这地上且坐，且说说那些君王死难，匪夷所思的故事吧。济慈由衷钦佩雪莱使用古典的才气，这样敏锐地看待文本，或许也因为他的确和雪莱一样保有一份对当时王室和议会之鄙夷，但曾几何时，甚至在这种心情之下，写信到海外，也只能突出他们的不快乐。

不快乐。

从诗的深沉和幽邃，思考的迷径，文本上层出不穷的矛盾，困惑，挫折，向前寻觅出路，道德的光和艺术的启明，为了创造，飙举，维系一不可颠扑的局面，确定那龙文虎脊的传统，赋主题以万钧的力和崇高，风格从无尽的修辞，多层次，繁复的世界里陶冶，磨砺，洗涤，方才探得一圆融浑成的系统，还在实际运作的过程里，任其有机生死，或孳长，萎靡，朝向未来永续。不快乐。怎样从过往的笔墨风潮里汲取智慧，避免重复？怎样在眼前纷纭的争执，来自理论的偏见，傲慢，和纯粹的无知，在那种扰攘焦躁里从容站立，或孤独坐下，听到宁静，升华，庄严？不快乐，甚至在落笔点到一首新诗的缘起的时候，朗畅的章句结构在推展，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veni, vidi, vici），还私自悟及一样暗微的失落，不能言说的未济，惟恐所有字句，词汇都是假的，虚与我短暂委蛇，徒然消灭，当此一瞬息间竟靡曼以其形状，声音，及其他不能尽知晓的姿态迷惑我，欺骗我一至于此，于现在，未来——永远。

有许多纷乱的思想互相鼓荡，推挤，向我接近，靠来，生疏的知识，狂热的野心，在秋后的屋檐下，树荫里，微寒转暖的天气，尘土刮起来又跌落在太阳影子破碎的地上，一只黑狗趴在水井不远的砖板上装睡，或假寐，五十呎内任何脚步声都使他睁开眼睛，随意摇摇尾巴，拍出软弱的声响，但不能引起我的注意。假日的野地空不见人，菜花黄成一片给自己看。我退回小桌一角，躺到床上，就斜射的强光读诗人写给美洲的信：假如条件允许，他说，这一次我或许就陪乔治去一趟美洲吧，哦不行，我不该离开我的书，我借以勤奋工作的资料。那是一八二○年初，到那时几乎所有济慈留下给我们的最好的诗都已经完成了，包括他的一系列歌咏讴颂和以各种形式专精实验的叙事类。其实就在那封信里，他还提到当时返国住在伦敦的乔治如何正为他誊写新作：

今天早晨乔治忙着帮我誊诗稿。现在他正在抄写一首讴歌夜莺的颂诗，就像冰山上阅读加尔各答黑洞的文字档。

George is busy this morning in making copies of my verses. He is making one of Ode to the nightingale, which is like reading an account of the black hole of Calcutta on an iceberg.

在那不少寒意的冬天，我咀嚼着这强烈自剖的文字，夜莺，颂诗，冰山，加尔各答黑洞的文字档，感受其中的挑战意味，或者已经展开的争执才是事实。

我铺纸马灯前，听雨打野草和零乱的卵石，仿佛无声，轮到我了，我想，开始写我分内的第一封信：《绿湖的风暴》。

抽象疏离 上

把创造力和相关的潜在皆诉诸神话传说，毋宁是天地给你的赏赐，何况那并不只是一时的，是恒久，而且广大，无限，支持着你探索，突破的勇气。纵使在你远远离开那原始天地，长久之后，还存在你心神之中，即是惟一的自然界，甚至在阔别之后，依旧不改。自然于是存在你的思维和想象，并因为那思维和想象变化无穷，与你维持着强烈，略带腼腆的秘密关系。叶慈想象他因为这样的向往，就寻到一些令人喜悦或心悸的鬼神灵觋之类意象，即将化为白鸟，在那里栖息，旋飞，和爱人“在海波上浮沉”。

我心萦绕无数的岛屿，和许多丹黯海滩，

那里时间将把我们遗忘……

I am haunted by numberless islands, and many a

Danaan shore,

Where Time would surely forget us...

而即使没有爱尔兰式的神话与传说那些阴郁，生动的形象来萦绕你的心，时时刻刻，只要眼前的山与水都如此完整地以形以色以声存在我们的世界，那激越的活力撼动着我们的思考与想象，启发我们的诗，甚至反复创作我们独有，秘密的另一组全新的神话系统。雪莱这样形容他对自然界形上与形下的追寻：

少年愚騃我一心寻觅神与鬼，快步

穿越许多倾听的屋室，窟穴，废墟，

以及星辉的树林，疑惧的步履追逐

但愿能和死逝者介入侃侃的高谈。

我呼鸩羽有毒之名，童稚的哺食；

它们置若罔闻——渺茫不见，

而我沉溺思索着人生

命运……

直到有一个春天当万物苏醒，百花风蕊竞开，少年诗人一时感悟，忽然发觉有什么影像落在他的身体，“我惊呼，继之以击掌狂喜！”那是知性之美（intellectual beauty）对雪莱的宣示。我们在这转折的进程里体会到少年的心情，即使时光遥远，形象渺茫，死者的音容和神貌犹栩栩存在于那些必然以及偶发的事件关头。其实，超越那一切的还有人情之美，是我们诗的源头吧，“如自然之真”。爱，希望，忧伤，快乐，工作和休息，所有那些都教我们好奇，想在其中发现什么，体会什么。起初就缘附这些纷纭的事件思索着人生，所以就有归来和离去，遗失和拾得，足音，叹息，徜徉，相遇；所以就有一山风雨“如忧郁飘落”，或者“云彩恰似寂寞”从水边悄悄飞过。

但有时我也怀疑这样率性弋获的文字是不是诗的开始，虽然率性最靠近诗的真。我不怀疑，即使在那简单的少年心思里，当我们一意觅句，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刺激反应，晨昏继续，这样寻找，倾听，追逐，介入，思索，是不是诗的开始？有时我想这其中必有真意，久之却不知道怎么形容它，那种专一，执著。我们可以确定的是，那样持续的追寻和思索终于，至少，培养了少年超越平常的感性，如雪莱所说的，接近了鬼神，在陌生的屋室，窟穴，废墟和树林中间，能和死者的幽灵对谈，发掘人生命运的启示。惟其如此，经过这么彻底的介入，似乎在形下与形上之间找到一些相通，一些区别，急着加以把握，设法去理解。

我自觉地开始写诗，不但在篇幅里驱遣文字以追摹心情和感性的痕迹，并且完全有意地尝试将那些文字一组一组规划，界定在不移的形式当中，遵守我心目中想象的诗的纪律，如何发生，展开，终结一些困顿中摸索出来的典范，回忆起来，已经是大学时代了。我可能无端就厌倦了太多的感性抒情，精巧的隐喻，和象征的雏形吧。我想创造另外一种语法，通过它来试探陌生或不寻常的理念，尤其抽象如忧郁和寂寞之类，看看迥异的思维能不能寻到合适的形式来展现它自己；而我应该只是一个见证的人，文字的组织者，小心翼翼地布置，驱遣，虽然在那试验创作的时代，我知道我因为选择了诗的表达方式，属于艺术的前卫阵容，终于享有异常的自由，在修辞语法中出没，有时甚至超越了艺术或哲学的命题，隐遁在繁复的文字结构中，似乎也因此可能为一己的时代面貌创造一种异类。其实，在这情形之下，我应该承认我已经自觉地开始抗拒着一己惯习的思考模式和诗的方法，为自我设定挑战的层级，去面对障碍，困扰，并因此感觉优越。所以每当有人质疑我转折的表现形式是否执拗，不合理的时候，我犹窃自暗喜，为自己之能迂回进程，并可能得到连续的突破，感到这样自觉的工作可能就是对的，必然指向一定的计划创作。

所以，好像就还在那“沉溺思考”的阶段里，有一天，我开始写《给忧郁》，一首遵循着某种特定规矩的诗，共四节，每节十行，以“异域”两个字直接开启了暗晦的意象。异域先是阴冷呈现在方寸之中，转而又回归古代，沉闷无欢，是我们死后的异域，何等遥远，幽冥，其中来回出没的是一不可名状的神似，是我们的主人：“你无惧于黑暗”。诗的确维持着一种具有设计痕迹的语调，通篇借与忧郁抽象对话进行，或快速或缓慢，试图将我心中蕴有的意念揭示在控制的文字当中，环绕那暗晦的意象转折，既用以为忧郁写客观的定义，更蓄意发抒属于自己的情志，对诗的主观格局毫不避讳。这首诗发表时，我在题目下转引了欧阳修的一小段文字，一个戛戛其难的修辞疑问：“奈何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于是就在这一年同一个月里，相去不过几天，开始写《给智慧》，也是一首形式有条不紊的诗，共三节，每节十四行，看得出来是以英诗商籁体为念，从那形式演化出来的；诗前也有引言：“哀愁即智慧。”诗既然是对智慧献颂之辞，则“你”宜乎指的是智慧，但意念与形象还是不免于变化，往往被以“你”的名呼出的对象又一转而为或人：“让我们交换彼此的翅膀。”仿佛就是济慈——他二十一岁的诗就以荷马和味吉尔悬为艺术向往的鹄的。我生涩的格律诗以智慧与济慈来回为倾诉对象，时而分离，时而合一，在散见的典故间游移，或莎士比亚的蟾蜍云雀，或宋词婉约的宫墙柳，或伊莎朵拉·邓肯，当然还充斥了济慈不同凡响的意象和观念。但那时到底知道多少形上形下的人生奥秘？忧郁可以设法捕捉，感受；但智慧？哀愁在什么情况下真可以归属智慧？

我有能力演绎，诠释，将那些发展为接近知性的论述？我的能力显然微不足道。但无论如何，我已经为自己高悬起向往的目标。所以我说那是我真正自觉地开始写诗，当我有意，立志放弃一些熟悉的见闻，一些无重力的感叹类的辞藻或句式的时候，我当然是在私自执行着个人的砥砺练习，期能朝向更深更远，更超越的领域从事创造。我想我在那两首中规中矩的少作里并未提供太多需要进一步思索的命题，但那哲学性的抉择却让我觉得珍惜，把它当着是一件证据，挥别必然的愚騃。何况，应该就是在发觉原来写过忧郁可以紧接又写智慧的时候，我体会到一个人的意志竟已凌驾趣味好恶，体会到有一种值得鞭策的计划创作显然可以胜过喜怒哀乐衍生的小品，为长远的挑战而设。诗的创作是有组织的，那计划必须笃实执行，策略随时评估，修正，将前景统摄于眼界最远能及的天外，认识并且确定你的目标。

我知道在忧郁和智慧之后，我将继续类似思考的命题，一些立即，迫切的命题。我向内心要求可以持续的力，我必须写一系列探索，追问的诗，它们彼此连贯，呼应，平衡，这样一系列可以表达我的意志的诗。

这系列诗的下一首即是《给命运》。

写《给命运》其实是在一年之后，也就是一九六三年。现在回想起来，知道这必然就是我计划中的写作，为了完成一系列组诗非执行不可，终于选择了命运，最顺理成章的题目，灵魂，泪水，血液之余，听见霹雳，狂风的声音，以黑暗为主调，直指贝多芬赫赫的死面。同年写《给寂寞》，坚持将寂寞人格化，以情绪和思维，以记忆和梦，显示为一多愁善感的知音少女，迷惘，悲伤，疲倦乞怜，依偎着我。命运和寂寞的表现截然不同，当然是蓄意的，在安排的字里行间寻找不同的骨骼，肌理，血色。

第五首《给时间》探问遗忘和记忆，借那疑惑的表情反复思索时间的消息：

告诉我，什么叫遗忘

什么叫全然的遗忘——枯木铺着

奄奄宇宙衰老的青苔

果子熟了，蒂落冥然的大地

在夏秋之交，烂在暗暗的阴影中

当两季的蕴涵和红艳

在一点挣脱的压力下

突然化为尘土

当花香埋入丛草，如星陨

钟乳石沉沉垂下，接住上升的石笋

又如一个陌生者的脚步

穿过红漆的圆门，穿过细雨

在喷水池畔凝住

而凝成一百座虚无的雕像

它就是遗忘，在你我的

双眉间蹋出深谷

如没有回音的山林

拥抱着一个原始的忧虑

告诉我，什么叫做记忆

如你曾在死亡的甜蜜中迷失自己

什么叫记忆——如你熄去一盏灯

把自己埋葬在永恒的黑暗里

遗忘和记忆不可捉摸，不可方物，惟时间或可能将它显影，但也可能抹煞净尽，所以我虽然把这首诗系在此一系列发端后第二年，或更晚，但也未必就是。现在回想这一组诗之写作，到此已经有些时日，接下去惟余二题即将停止，不免有些感触，因为七首以献颂节制的作品当中，我自己衷心最喜欢的应该就是《给时间》。不错，一个刚告别少年岁月的人对时间能有多少认识？如何干预那超越想象之魔力运行，咄咄书空？然而，此刻重读这遥远的作品，感觉悠然闲闲的文字所铺陈起来的，并不是完全没有把握，对遗忘和记忆之为物，对时间。在以后这漫长的日子里，我又屡次试探时间，从不同角度窥伺它的形貌和声音，或者说，想象它之无形，太希冥默，如何去体会其寂寂空灵而不觉得失落？我调整过不少角度切入互异的背景，替换光影强弱，甚至创造截然不同的心态，知与未知，每隔一段日子就绕回到这一点，触及时间的问题，并且有些新发现；但我还是珍惜这首少作其中自然取择的譬喻，一种沉甸兼以扬跃的结合，时间的动静：“钟乳石沉沉垂下，接住上升的石笋。”

第六首《给雅典娜》则写于两年后的柏克莱，是看一幅希腊女神雅典娜铜像摄影后连续草成的三短诗结合之作。我确定那是某一出处不明的铜像，而不是石雕，因为盔甲和判然庄严美丽的侧面有岁月累积的浅锈，青铜的痕迹，令我深深着迷。若干年后我曾援笔以散文记载心目中的雅典娜如下：“她蓝睛，冷艳，通常作戎装打扮，甲冑俨然，持干矛与盾牌。”这个观察或许残留了当初写作此诗神往心驰之所凝聚，或许是一种祓除，提升。我在巴黎罗浮宫亲眼目睹的雅典娜披薄裳，褶皱宛然，足蹬凉鞋，略无戎装印象。现在看这首以小型组诗的独立结构参与一略具规模的较大型的组诗，最深的感想是，原来我竟把雅典娜也当作一个抽象意念，正如忧郁，智慧，命运，寂寞，时间，和接续而至的死亡之为抽象意念；其次是我自前此四年开始在这个计划里作系列献颂之诗，一路颇自限于某种格律，于声音，语气，用色，和一般的造句遣辞各方面，都步步为营，看得出有些城府，不乏羁绊，鲜少自由。但我虽然有计划，知道这系列之单元将处理什么样或那一类题材，却没有明确的大纲，起初并不知道“时间”以下是“雅典娜”，并随之风格转变，倾向自由的新形式，而“雅典娜”以下是“死亡”，却又回到严峻，凌厉的格式，以它结束早年青春岁月全力，持续追求的一组仿佛永远追求不到的诗，以隐喻浮现抽象，试探形而上的意识，观念，生命里势必对我们显示的知性之美。

这是一个追求的过程。

起初我只知道，为了找到我的诗，我有必要将惯习俗见的诗先行摆脱，戒除一般刺激反应的模式，摒弃感官直接守候的五音，五色，有必要反其道而行，进入一个思维的和高度想象的创作模式，讲究知识，理性，纪律，甚至在这条线上暂且将自由诗的权宜放到一边。这个过程当然也不是天大的难事，因为那一一割舍的举动，其实，正是获取，掌握的时刻，逐渐接近着我心中真正意向的诗。这个过程看似一种自我棰楚，但实际上是无痛的，因为你每走一步就愈越提升，站在更高更广的地位以观来时路，不但对自己的选择突破无怨尤，而且静言思之，亟思奋飞超越。这是我第一次自觉执行并终于加以完成的创作计划，这样的一个过程。

抽象疏离 下

多少年后，有一天当我从学院的书堆里抬起头来，感受到旧文学所加诸于我的庄严，沉重的压力，一则以欣喜，一则以忧虑，而且我的阅读书单早在抒情传统里更增添了大量的叙事诗以及戏剧等西方古典，深知文学的领域广阔，繁复，不是瞑目枯坐就能想象的；这对任何一个在学院里身体力行接受训练的人是压力，对我这样尚且怀抱信念要把诗写好，把文学的创作当一生追求的志趣的人，更形成一种洪钟巨响，使我即刻觉悟，那些耳熟能详的文学主题和表现方法太容易流于平凡的窠臼了，知之无益，假使我不能从我的阅读经验里体会古典或现代文学的蕴藉内涵，以及各自合宜，有效的表现方法，转益多师，再一次出发去搜索，寻找我的新诗，为自己的文学理念和形式下定义，则学院的纪律和专属特权，传统文学累积加诸于我的启示，和快乐，岂非多余。

就当这样的疑虑左右摇撼着我的时候，这一天我就提笔写下了《延陵季子挂剑》。

我心里在想的是，到那一年为止我已经潜心于柏克莱的比较文学研究所学业达三年之久，然则我是不是荒废了一向耿耿于怀的诗创作？在通过学位口试的翌日，回头检视长久以来的自我期许，承诺，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失落了什么？而且，果真如此，是不是也辜负了谁，或“我心萦绕的岛屿”，那些少年愚騃寻觅的神与鬼？

我为你瞑目起舞

水草的萧瑟和新月的寒凉

异邦晚来的捣衣紧追着我的身影

嘲弄我荒废的剑术

果然，我的心情如彼，笔墨落实者如此。延陵季子名季札，为春秋时吴王寿梦少子，传位不受，历聘列国，故事见《左传》与《史记》，襄公二十九年观乐于鲁，叹其次第粲然；古诗《徐人歌》云：“延陵季子兮不忘故：脱千金之剑兮带丘墓。”记其友谊重然诺的传说。我写《延陵季子挂剑》定稿前一年曾写过至少三个草稿，皆弃去。现在因为思考方向已定，正探索新的表现策略，遂想到友谊然诺的主题，自觉可以权且进入季子的位置，扮演他在人情命运的关口想当然所以必然的角色，袭其声音与形容，融会他的背景，经验，直接切入他即临当下，发抒他的感慨，亦诗以言志之意。然而这个写法虽未脱古训，却因为所言实为我姑且设定乃是延陵季子之志，就与平常我们创作抒情诗的路数有异，其发生的动力乃是以客体缜密的观察与一般逻辑为经，以掌握到主观神态与声色的纲要为纬，于是在二者互动的情况下，推展一个或简或繁的故事情节，亦即是它富有动作的戏剧事件。

这也就是说，我在使用一种诗的策略发展那特定的故事，但又不一定顺头中尾的次序呈现，而就像古来那些看似启人疑窦，却回味无穷的传奇之类的叙事文学一样，或发端于事件末而徐徐倒叙，或以跳跃的方式省略，衔接，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我相当确定，在这平生重要的时刻我竟选择用诗的形式去掌握一个所谓故事之情节，应该和那前后所读书有关，尤其是西方古典。何况，我正在重新思考“诗言志”的问题，开始怀疑整个抒情传统的宽与广，深度，密度，乃至于效用等问题。在累积的阅读领悟之余，思考到一个诗人创作当下主观，自我的流露和诗的客观表现，那种普遍，超越或结合了美学和道德的潜力，应该如何对应，相提并论。我们如何评估这二者的关系？我们通过创作追求的是诗，还是诗人？我相当确定我要的是什么，所以才认清了一种合宜的结构，并加以实践，在一种戏剧性的独白体式里一方面建立故事情节，促成其中的戏剧效果，一方面于细部绝不放松，期能将言志抒情的动机在特定的环境背景（包括时间，场域，和人际互动的关系）表达无遗。

选择延陵季子的故事来发展上述诸类属于诗的理想，或许可以略加说明。季子北游过徐，以宝剑示徐君，徐君甚悦之。季子承诺聘事毕南旋则以剑相贻。迨季子归途经徐国，君已死，季子挂剑墓前遂去。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说的是人与人间的友谊，然诺，失误和延宕，无穷的遗憾，曾经使我为之极端感动，自少年时代就觉得其中含有无穷教训，启示。我的诗由这基础开始，提出个人的诠释。所谓个人的诠释，当然，根据悉在自我，我的思索和想象，戏剧的理与势，诗的必然。首先，延陵季子闻徐君已死，遄赴故人墓前，作剑舞。当其舞踊收放之际，正是细说别后，悔恨倾诉之时，所以季子将他北游的见闻和经验和盘托出，一个南人在高度文明的北方的遭遇。此处为了创作，我擅自增加一枝节，即以季子北游之余既心向往于北地胭脂，和齐鲁衣冠，更不期然为孔子讲学所吸引，诵诗三百，变成“一介迟迟不返的儒者”。孔门弟子七十人独不见季子之名，何况根据《左传》，季子于襄公二十九年观乐于鲁，孔子方八岁，所以延陵季子当然不可能是子路和子夏等人的同门。我增加这一节，纯系为戏剧张力的思考。

就因为这一份对文学的信心，我们承认说故事说得好的时候，言者谆谆也能触动道德的思维，但又不免感叹，深怕从美学上看，其中文体风格常有不逮，或流于平铺，或流于冗杂，汉文学传统所见的叙事诗空有情节大纲，往往欠缺诗的回荡之力和悬疑，转折，乃至于破解的密度结构。但我们知道诗的形式，毫无疑问，除为抒情言志之外，也合为叙事与戏剧表现所用。在这之前，我曾为了设想韩愈贬官的心境作《续韩愈七言古诗山石》，从他颇见气势的煞尾二句“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接写，揣摹一个儒者的风度和口气，不避重复屡用“我”字，则前后所提到的经验和观念等，都是为流谪潮州途中侘傺之余犹不免倨严骄傲的韩愈而设定，想当然如此，乃是不能免的。稍后作《流萤》，续采第一人称观点，但寻仇的“我”除对事发当夜记忆犹新，也颇能全知地领略整个悲剧的教训，思念前生未了的爱，似乎也对那致命的厮杀流露出悔恨之情，这样一个亲眼看见被他误杀的妻，就是仇家的独生女，已经化为萤火在废园旧楼间飘流——一个死去许久的侠客，白骨早风化成缺磷的窘态。从个人这样对照的创作过程，我发觉为了达到以诗的密度维系故事结构于不坠，更保证诗的抒情或言志功能可以发挥到极限，同时预留足够的想象空间给予读者，我最好的策略就是采取一种独白的体式，径取一特定的第一人称之位置，置于稍不移易的场域，通过文字语气之指涉逐渐揭开前后因果，使之交集于一舞台之当下，故称之为戏剧独白体，相当于英诗的dramatic monologue。

我致力以诗的戏剧独白体创造特定时空里的人物，规范其性格，神气，及风度，揭发其心理层次，为他个别的动作找到事件情节为依据，即以《延陵季子挂剑》开始。这些年来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偶发地回到这系列诗的写作，但我从开始就已经决定了要保持一个“否定的肯定”：不知道这一首诗完成后，下面一首将会处理什么，什么人或事，因为我同时还在从事其他工作。但我确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想到这个体式，回到那样一个我选择的人物正处在一截取的生命情节里，正从事他必然只属于他的工作。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挂剑》之后五年作《林冲夜奔》，又三年作《郑玄寤梦》和《马罗饮酒》的原因；我处理的人物事件彼此差距甚大，但论诗的发生与完成都有一个共通的形式。林冲的故事来自说部文学，去延陵季子的原型极远自不待言。《郑玄寤梦》据《后汉书》列传所载这样一个寤梦的传说加以扩充，探索一个皓首穷经的弘毅之士怎样看视末代的时运气数，当纷争崛起的军阀南北猖獗，而学术至此似乎已经累积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点，或危殆可忧仿佛岌岌然随时将经不起新时代的考验而崩溃。处理这样的人物，我惟有谨慎以意逆志，应该就是以我一己之意逆取那人物之志，谨慎地，但有时也不免就放纵诗的想象，使它与所谓可信的史实竞驰，冀以发现普遍于特殊，抽象于具体，希望获致诗的或然，可能之真理。我以这个理念与方法探求东汉末年的经学家郑玄，也追索文艺复兴时代英国的戏剧诗人马罗。我当然没有经验过他们的经验，但我愿意，而且以最大的自觉诚心去设想他们的处境，思想，和感情。

到了八○年代写《妙玉坐禅》和《喇嘛转世》时，我回顾自己于戏剧独白体的创作其实已近二十年，虽然处理的题材随时代变化，原始信念依旧，对那些天地间屡次遭遇的人物好奇不减，持续以诗的想象和文本传说之饾饤尝试推演，而其中曾经最令我怡然的是《喇嘛转世》的写作。我幸运能有机会在一首诗里宣说，即使这个世界混乱污混，暴力血腥一至于此，终因为那西藏密宗小喇嘛的转世出生，他不吝为人知的肉身和精神，已经为我们衔结起一种普世的信念，就是我们多么向往，期待的爱，和平。这喇嘛的事是在八○年代中以后传出的，在一个扰攘不安的年代，于混乱和暴力之外，我们听得见他超然的呼声：“找我找我在遥远的格拉拿达。”一个幼童的呼声，却如此沉着，有力，充满了希望。就我个人的体会来说，这诗的完成使我特别感动，无非因为前此我在这一系列戏剧独白中触及到的多为怀疑，无力，失望，灰心一类的主题，甚至《妙玉坐禅》所见亦复如此，揭示一表面冰清玉洁的女尼终不能压抑内心汹涌的狂潮，为爱欲杂念所折磨，致不能安于禅修，走火入魔。我回顾那许多年的创作，竟有了这样一种倾向厄难的着眼，不免愕然，但想想或许在过去比较长的岁月里，因为阅读和思考方向的关系，对于人性，或者人在紧急关头危机处理的能力，总是怀疑的，永远濒于败绩，甚至导向死灭，是所以举目望去人生无尽的悲剧。而诗之功能就是为了起悲剧事件于虚无决绝，赋与庄严回生，洗涤之效，以自觉，谨慎的文字。

我也刻意探求过快乐和崇高的主题，例如胜利。在中断十三年之后，我又回到这系列戏剧独白的创作，所以我说纵使没有一个原始纲目限制或指引我不同阶段的写作计划，但我也有一个自觉，谨慎的心思，能在逐日进行的书写之余，自然想到这平生的承诺。我写《平达耳作诵》以凸显美丽，灿烂，胜利的主题，通过希腊诗人平达耳在特定的发生于公元前四七二年的一点，后设地赞美杰出的马术，竞走，与快跑，一个男性竞技者超越其余，不凡的表现；超越而不凡，因为他的生父是浪迹南边的神，生母是海里浮出来的水妖。一次偶发的遭遇导致他的出生。虽然他们都已不知所终，但秉自神异的骨血在成长过程里因为一对灰眼大蟒蛇的照顾抚养，自然就在运动会竞技项目里轻易击败其余，获得胜利。平达耳为胜利者谱作诵诗，结构完整，修辞宏伟，韵类崇高，千古流传自无可置疑，只是诗人心思绵密，却疏忽未交代胜利者生母的下落，终于就是不完美的，变成千古一件憾事。

我以为我至少也正面，集中地宣说了胜利的主题，在《平达耳作诵》这首赞美的诗里，但隐隐约约似乎强调的反而是怎么样的一种遗憾，轻度的失落感。或许，竞技者超越的体能和技术是我们都看得到的，深受称扬，如诗人在奥林匹亚颂歌里所热衷渲染的，展现了力量与美的极致，说不定他就不觉得遗憾或失落，诗也因此证明为力量与美的极致，纵使我们念念不忘的是那英雄人物的生母何等晦暗，缺少交代，但那毕竟不是诗的结构，修辞，或韵类有错，而是诗人有错。

第二年作《以撒斥堠》。

以撒是我六○年代认识的一个朋友，犹太人。他来自波士顿，平时以打零工度日，热衷翻译中南美洲以西班牙文写的新诗，有所作辄以示我，喜不自胜。我们在柏克莱的反越战示威声中喝茶，谈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巴黎知识分子的街头运动，日本赤军连，和中南美的游击革命，尤其是切·格伐拉之死，以及墨西哥非法移民在加州的困境。他偶尔会对我倾诉家庭出身的纠葛关系，犹太背景和他的性格，习性，甚至“命运”等问题，但那时我可能并不完全明白，更不了解其严重性。有一天，以撒对我说他要离开一段时日；我问他要去哪里，他说这不方便讲：“因为我有任务在身，不能泄露秘密。”他答应到达目的地后会给我来信，但只能谈天气，不谈别的；若回归有日，就在纸缘写《旧约》里的《诗篇》一句：“我们把琴都挂到柳树上，因为掳掠我们的人要我们唱歌。”

终于，那一天我真的收到以撒从南斯拉夫寄来的信，发信地点是诺未色，大概是一个离多瑙河不远的古城吧，因为他提到河水闪光，但接着连日下雪不断。除外，信里并未多说。我虽好奇以撒去南斯拉夫做什么，甚至怀疑他可能只是返波士顿探亲，故弄玄虚，但信封上确实贴有盖上南斯拉夫戳记的邮票，又教我不得不信。但以撒到底去南斯拉夫做什么？后来我果然又收到他一封信，又用打字机描写了半页的雪景，并且如约在纸缘打上：“我们把琴都挂到柳树上，因为掳掠我们的人要我们唱歌。”不久就在我面前出现了，在柏克莱一直不减温暖的春天。我问他到底为什么目的去了南斯拉夫？他莞尔说道：“这本来是个秘密，但我的任务是为族人的斥堠。”

《以撒斥堠》是一首相当长的诗。从上面的缘起本事可以看出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怎么样的时候，忽然为了什么不足为人道的什么原因，选择去到一个地方——这样的动作，使我愿意集中精神和心力去探索——与其说我想找出他出走的原因，不如说我真正，原始的目的是为一个平生邂逅的相识造像。我想说明的是，这其中总有一些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无从指认的证据，征象，以撒的血缘，他的族群意识，一些对我无限神秘，重复出现的神色，或空白，都停留在虚实之间：以撒的性格，阅读，知识判断，他强烈的好恶，偏激，智慧，以及他屡次流露出来的不道德倾向，对平凡小事，严重地迷惑了我。我也考虑过换一个方式将这故事铺叙即罢，甚至改采散体，直接系其年月，说不定更容易让读者采信，接受。不错，这其实好像是一个离家或回家的故事，或者说是一个离开继之以回归，而终于又离开的故事，但我不敢确定他是不是把那地方当他的家。权衡之余，我发现我可能就是必须固守着诗，因为除了诗这样的形式，其中自然扩充的包容，方生未死的限制，寓确定于游离状态之中，有机稀释，复归于凝固，只有诗能有效，准确地表达以撒的散漫，随兴，与完全非我能掌握的不确定性。而且我相信，惟有诗的形式能同时储蓄内在无穷的潜力，并屡次于转折之际不妨害它次第展现我指定，选择的题旨，随我心之所欲，设想这其中值得层层剥开的，美学或道德的矿苗以发现火焰，和珠玉。

我知道我持续在这些诗里追求的是什么，在诗的系列创作里追求一种准确，平衡的表达方式以维系颉颃上

下的意念，将个性疏离，为了把握客观，执著，抽象，普遍，但即使当我深陷在驳杂紊乱的网状思维中，欲求解脱，我知道我耿耿于怀的还是如何将感性的抒情效应保留，使它因为知性之适时照亮，形式就更美，传达的讯息就更立即，迫切，更接近我们向往的真。

爱荷华

就是那一天午前不久，我注意到火车正御着铁轮在仿佛无限延长的玉米田里奔驰。起初看到那些作物，我甚至谦逊地不告诉自己说那就是玉米，为了维持无知，在这陌生，期盼的大地上疾驶，朝向那无从想象的地名——虽然从前看到过小规模旱田里种植些吹风淋雨的就是玉米，如此稚嫩，清洁。但我心里当然明白，我早听说此去即将进入玉米的故乡，人们那样嘻笑，向往地说，使我一眼认出那作物时几乎不敢相信，真的，我们的火车就这样毫不犹豫地进入，接着就这样加紧跑起来了，在密叶田中，挟风势将铁轮夸张地以那深邃的回声加强，奔驰着，穿过广袤的土地，朝向一个不认识的站。

这样放眼望去，无边际的田野维持着一种高度，由深植的作物撑起来，秋阳里看似病黄犹残留些绿意的叶子交错叠生，向四面八方扩散，贲张，却不见包谷。火车这样奔驰着，那无止的风，铁轮和轨道碰撞的巨响，密集的回声，使我们耳目迟疑，几乎不能分辨那到底是机械的蹈厉还是大气空洞的反射，从密密的，广大，等待全面收成的玉米田里传来。我把眼睛闭上，斜靠窗台坐着，甚至耳朵也关起来了，只有自己呼吸动静是舒缓，安宁。我回想火车出发那一天旧金山海湾四周明亮无比的太阳，晚夏与初秋正较量着至日转捩的光，交织照在海水上，粼粼撼动，似乎激越不已，似乎平静。啊海湾四周炯炯的太阳光，这样不约而同地炫耀，在屋顶，围墙，和旗杆上，在月台的亭榭和走廊，闪烁不停，这不知节制的异国将熄不熄的强光，照在静悄悄的水果摊当中，像地中海的碎钻石粒，迎向探险队睁大的眼睛，诉说着富足，甜蜜，神奇。

火车的起站就在这边金山湾陆地一角，紧接着微波的海水，想是专为大埠那边搭乘接驳船来到的旅客而设置，一下船就踏上月台，而黝黑的车头正升着烈火，一长串密闭的车厢跟着它即将壮硕远行的样子，令人神往。我站在月台上身不由己，或许就因为周遭强烈的异国情调，嗞嗞有声的蒸气在轨道上飞腾，掺杂了前后不知方向的铃响，有人吆喝的表情，另外一列火车又倒行入站。等我上车坐定后，看见那一排水果摊正对着我摆在月台外不远，依旧闪闪发光，像碎钻石。我很后悔没有买一袋水果上车。这时正好前面一扇玻璃门打开，一个穿制服车长模样的黑脸汉子走了进来，大声说了一串话，特别对我友善地招招手，就从这边一扇门出去了。我猜他是说火车就要开了，而我钻石一样发光的橘子是来不及买了。我就那样舒适地坐着，手靠着原木磨蚀发亮的窗台。然后我闭上眼睛，随即额角跳动，知道那一扇门又开了，走进三个人来。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后面跟着一个女人在左前方不远处立定，互相谦让一下，将手提行李放置在位子上方的铝架里，就坐下了，看那表情原来不像相识的样子。最后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花梨色的脸上一条长长的鼻子，及肩的黑发蓬松发亮，梳得很整齐，穿着有一种活泼生动的颜色，很快就在我前面停下，原来她的座位就在我左边。我们随便打一个招呼——我只知道颔首致意，而她却轻松，喜悦地说了一声嗨，即刻卸除了脸上原有的不安。这时火车长鸣一声，陡然震荡，就动起来向站外以最慢的速度启行，经过一处平交道，于是就快起来了往东北方向疾驶。大概一直到这个时候我才觉悟，其实送我们出发的不是起站，是终点站奥克兰。

我闭着眼睛，起初，沉浸在声音和色彩荒忽波谲的氛围里，知道正在出发去一个地方，但找不到什么景物可以比较长久驻在我的好奇，所以就大半将感官围堵着，不让它随便驰骋。而大概是当北加州的太阳因为长久在红土崖壁和枯黄的草木上循环曝晒而愈发令人为之晕眩的时候，我揉揉眼睛，好像乍然自梦中醒来，在现实世界看到强光下的谷壑，遂断定窗外正是丰沛的沙加缅度河及其流域，绵亘充满生命力的谷地，仿佛不加迟疑，我就断定展开在河谷里那深浅不一的色调就是稻穗，想象现在正是沉垂等候收获的季节。车厢里很安静，大概只有左前方那原来戴帽的中年人在轻声说话，但他的帽子已经脱掉了，露出微秃的头，正礼貌地和邻座那女士交谈着，两人一样的神色自若，就是完全听不见话题内容，但可以肯定是很投机，很愉快的。至于我的邻座，这时我才注意到她一路上都捧着一本书在看，我故意转过头去，她也无辜地从书上抬起眼睛来，正好和我的目光撞在一起，迸出浅浅的笑容。我指指窗外用英文说：“稻田。”以为她能意会，就是那大片大片犹在夕阳霞光照耀下的作物，我心目中永恒的丰收。谁知她竟摇摇头，和气地笑着，指指自己胸口：“西班牙语。”她说，又把手上的书递过来让我看一眼：佛南多·阿里格利亚。这阿里格利亚不知道是什么人，大概是南美洲吧，讲西班牙话的拉丁美洲人，也许是委内瑞拉？而眼前这女孩黑发半映在花梨色的脸上，长眉大眼，这样一人单独旅行，不知道要去哪里？

然后远天就有些暮意，甚至快驰的火车也好像沾上了黄昏的颜色，越发迅速地撕裂着山谷里持续延长的间隙，一步一步冲刺，进入那不断移动，震撼的虚空，直到车厢四壁参差有些灯亮起来了，才终于发现就在这无休止的动和变易，这样开始体会得到的漫长旅程里，惊觉黑暗已经袭至，夜终于全面将前后，已知和未识的世界这样毫不怜惜地全面罩起。

这时就看到黑脸的车长踱进车厢，手上提着一架没看过的器具，摇它就发出柔和的音响；他在催请旅客且趋餐车进食，如此来回三次就不再供应了，当火车正毫不犹豫穿凿进入深邃的西埃瓦高山中点，或许更远更黑暗的空间。这时我开始感受孤独，仿佛愤懑和逍遥或喜乐的交融，这样推门开关，在铁器撞击的巨响里，无边黑暗的追逐，和期待，只身来去。然后我自责地坐下，在森翳阴影浮着无数小亮光不断后退的窗前，我把椅子斜欹，身上覆一条毛毡，这样靠下来眼睛正好看见车顶右侧这大型的天窗，风驰电掣的黑暗，似乎也有些星星闪击而过，循环消逝。似乎没有。我故意闭上眼睛，对自己假装就要睡着了，听铁轨和车轮无尽的厮磨，撞击，冲突，为了超越向前，甚至迸裂火花，在那毫不妥协的挤压和钻镂之下，巨大的音爆将我的记忆，我的温情和梦，一一搅混，我珍惜的思维能力先是像大海翻乱了，干涸如一口破裂的鱼缸。我居然在这无边暗夜的交响里寻到它旋律的线索，各种乐器彼此搭配，救援，无所不在的回应，慰藉的声调。不知道是真还是假，但我知道这不是梦。我睁开眼睛，看见走道上方一盏小灯正照在前面那男人头上，他邻座那女士也倾斜上身与他靠近，互相拥抱着。他们在接吻。

天光开始照亮的时候，一望无际的沙漠矗立着畸形的红岩，看到风那样有影地吹过，卷起干草和枯枝，往不定的方向翻去，转瞬消逝无踪影。不知道过了多久，火车终于进入浓密的针叶林地了，缘着深不见底的河谷，在岩崖上忽明忽暗地匍匐向前，绕过一个大弯，回到林木梢头，阳光在最远的洼地里辉煌反射一潭绿水，好像在另外一个永远不可能前去的世界。

我想象火车正勇毅地切过一脉又一脉山群，连绵层叠的红岩以摩天之势在我醒睡间拔起，进入浮沉的云阵。我也浮沉坐在位子上经历这一切，遥远而陌生，我只能退后把自己隐藏在一个找不到的地方，这样也算是积极地这样想象，一切都不存在了，然后就尝试于无中生有。有时火车无预警地停下来了，往往是一处小站，颇若弗，格峦比，哈斯町，让中途的旅客上车，甚至还让他们下车，出站，去到一些从来未曾听过的地方，山庄，林场，农村，废治的铜矿，即将开放的雪乡。就在最广阔的大地尽头，另外一些更遥远发亮的是始终维持着不变的高度覆雪的山峦，皑皑透着亘古的坚冰酷寒，和我迷惘的眼睛互望。有时分心，却在中距光景看到无数白桦杂生成林，在九月的凉风里，抖瑟着，闪烁着集体红叶的秋光，映在如镜的平湖，在河湾宁静的芦苇前，也像天上的星斗沉潜于未知的光阴深处，有时看到牛群在山麓边上移动，正俯仰结伴通过午时的谷壑，或降于阿，或饮于池，或绕行经一排平地里已开始落叶的黄杨；而那里或许就是野放的凯奥铁，不，或许就是嗜肉的狼——你看它独自站在隆起的山丘一翼，背对着逐渐沉沦的落日，超越天地四野的大圆，双眼想必对着我，和忽然“呜——”一声长鸣的火车，注视着，怪异的过客，而此刻宇宙间最精致的光点竟如此准确地密密结合成为一面悬疑的背景，衬托出这狼的身影，这一匹孤独而进取的狼。

那个年代我第一次离开台湾并没有特别舍不得的感觉，也不怕在风云烟波，或者汹涌嘈切的人潮嚣叫声中无缘无故没顶了，何况，事实上，也不知道此去几时才能回来，反而好像以为什么都可以，没关系，一切都在想象中，而只要勇于想象，天地何其广阔，人间固然是变化无穷，转折，悲哀与欢乐，不尽的遭遇，但这些从一开始就不是操之在我的。可是有一件事情我很确定，确定有许多好奇，和一点喜悦。好奇不用讲。喜悦是因为突然发现可以摆脱刚开始体验到的政治压力，有形的和无形的，来自统治者弥漫，深入每个层面，无所不在，往往就是非法的组织。其后的确就有一股持续，疏密不可逆料的气流，有时令人窒息，有时又使你觉得落寞，事不关己，一种病态的，厌恶的心理。这时忽然发现自己能够先行摆脱那些埋伏四处，窃听窥窬的耳目，即使如此短暂，终于松了一口气。我猜想当时对一块平生最大的陆地产生的喜悦之情，是起于这一层意识的突破，忽然正面看到自己毫不腼腆的告别的手势，这样挥着完全没有舍不得的感觉。

火车在玉米田里快驰，秋光遍洒成熟的颜色，而铁轨两侧逼近的作物却浓密如毛毡一般看不到罅缝，延长，深入。奥潭瓦，车长走到座位前对我说：你到奥潭瓦就转车去爱荷华城，祝你学业成功。黑脸上充满了表情。现在我已经弄清楚，这“加里福尼亚轻风号”从终点站奥克兰出发，主线终点就是起点站芝加哥，沿途也接驳去左右有数的小城乡，爱荷华城是其中一个。我把眼睛睁大看车厢里的人一眼，旁边那说西班牙语的女子在睡觉，或者假寐，而前面不远那一对接吻的男女只剩女的靠窗独自坐着，男的已经不知去向，大概什么时候就在什么匆匆的小站下车了。再见。火车在支线上北行，一样的秋光就从左边窗子泼进来，这边空空的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那里让太阳奢华地晒着。如此静谧的旅程，即使铁轮和轨道交击的声音，这时，好像也完全听不到了，空虚而陌生的午后，由我孤独却精神饱满地承领，如此遥远，如此美丽。四野一样的玉米田，我已经认识；偶尔看到一座农庄简单的屋舍，一边耸立拔高的谷仓也盖得像包谷的形状，以及马匹冥默兀立的隙地，和一边停放的车轮。就是看不见人影。

不久你就发觉作物在逐渐减少，知道这短短的一程就快到终点了。火车把你专程送到爱荷华城。这时窗外出现一条明亮的河，往相反方向流去，天地间充满平原吸满的光彩，却仿佛有歌。远远看到高矮起伏的房子，以及突出的楼房屋顶，栽植的林木成行散开，完全取代了后面那些玉米田和农舍与仓廪，你甚至还看到校园上分布的大楼，球场，和飘飘的旗帜舞动着，行人与缓慢移动的车。于是我们的火车拉长一声汽笛，也开始走越一座铁架护栏的长桥，和另一边那古老的水泥桥平行，而走路的和脚踏车上的人都看得仔细。水面发出强烈的光芒，瞬即消逝，火车更慢了，终于在那阒无人声的站前停止。

大学依小山丘坡度自坪顶向下伸展，最低就是看得到的那灵秀的爱荷华河正宛转绕一大弯，将岸上树木花草的根茎浸得湿透，甚至天气开始凉了，还看得见小花在绿叶丛中摇着。从英文系大楼顺下坡路走到河边右转的斜径，就看见作家工作室那几幢简单的房子，像是二次大战时期遗留下来的建物，紧靠着河岸，隐约在新植的树木之间，过去不远有石阶十余级，升高就是桥头，一座木造的长桥这样长长地，长长地带向对岸。河既到校园，或许因为转弯迟缓竟呈丰沛弥漫之势，几乎使你以为是一潭平湖，但从桥上张望，确定就是迢远自北边浮泛来到的河流，到此正不惜将脚程放慢，胸襟摊开，创造了一段意外最宽最广的河面：

你曾在

那不可辨识的河之右岸

呼啸如一株生长的小树

后来我们为长桥取名，称它为“足音桥”。而河又继续南流，维持其无心的姿势，终于注入密西西比。

我每星期参加一次诗创作班的研讨会，和二十几位背景各自不同的年轻诗人消磨一个下午，在咖啡和满屋子香烟气里听大家辩论作品得失，解说一章或句之所以然。那时显然没有人不全副精神投入看起来如此随兴发生的文字，一首毫无做作迹象的自由诗怎么就在刹那间赢得全场的注意，交集切磋，好像在这往返推敲的过程中一定，必然可以找到什么样的真理。是不是太认真了，或是有点愚蠢？可是就在那样的年岁里，各自拥有巨大的期许，人人卫护着自己苦心孤诣的创作在紫色油印稿本上发出沉郁的光，有人思维深刻，有人兴高采烈，有人嗫嚅坚持，有人显然就是神经质的，但一个下午的辩论往往也看到迷漫的意识群中浮出多少澄清的理念，或辞藻。研讨会通常由贾斯提士和史塔巴克主持，有时安格尔也来参加。安格尔是创作班的主任，通常在外旅行募款支持这项计划，所以只能逢到不出门的星期一下午偶然出现；他幽默风趣，见闻广，言谈举止和贾史二位之拘谨截然不同，每次都给研讨会带来轻松的话题。创作班里有两位同学我永远不会忘记，一个是凯士脱，他帮我翻译罗尔卡的《西班牙浪人吟》。起先因为我读罗尔卡，很快就为那深情而粗犷的山野城乡，以及神秘的宗教和不可逆料的政治文化所吸引，就坐下把诗集前后翻译一过，但也深怕透过英译揣摩罗尔卡的原典难免不是隔了一层，于是就问懂西班牙文的凯士脱可否听我将我的中译以口传方式还原，再度翻回英文，与他手中的西班牙文本对照评估，证明相去还不算太远才完稿。我离开爱荷华那一年暑假凯士脱也去了英国，后来就不知道怎么样了。另外一个是泰德，比我还小几岁，一个表面上害羞，却无日无新作的年轻人，而且经常送出去发表。我虽然不曾深入他所有的作品，但读过的却少有特别教我觉得喜欢的地方，知道他的传承无非惠特曼，克瑞因，威廉士一脉，和我心中想象两百年来的英诗颇有距离，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的友谊。我转学柏克莱后不久，泰德被英文系聘为驻校作家，最后那一年他还把研究室让给我用，方便我专心写论文。等我到了麻萨诸塞大学时，他先已经到了阿罕斯特，在英文系专任了。这就是我和泰德的缘分。

我在创作班的时候，曾经正式到英文系选修一年古英文，就是通常也称盎格鲁·撒克逊，早期中世纪不列颠的文字。起初我大学时对那仅有的一些古英文残卷特别好奇，曾经到处找来观看，继之以叹息，如今能直接选修，当然不错过。第一学期由一位不记得什么名字，衣冠楚楚的语言学家讲文法，又读几首短诗和少许散文选；班上多是研究英语史的人。第二学期整整十六周跟着马加利教授细读《贝尔武甫》，则除了文字语法的解析之外，也多涉诗与思想背景的讨论。这应该是我平生第一次经验到对话式的课堂文化。通常是先生坐在黑板前，随兴点到谁的名字，就由谁朗声读一段古英文史诗，然后将它翻译为现代文，接着由先生讲评，修正错误或称赞几句，更挑出重要，复杂的文法结构对着这学生追问，或开放给全班讨论，务必求得水落石出方止。我对这种教学方法很快就习惯了，不但习惯，恐怕还很喜欢，后来几年之内碰到的中古英文，甚至乔叟都一样；至于拉丁文与古希腊文更似乎只有这方法可用，师生之间一来一往，先读文本，继之以翻译，分析词类结构，为文法归属找定位，最后才引经据典进入诗和思想之论述范围，凝融深刻，源源而来。《贝尔武甫》班上三十多人，只有我一个东方面孔，也显然比大家年纪轻得多，当然就引起同学的好奇，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选读古英文，所以每个人都表现得很友善。其中一位看起来比较严肃，端庄，不苟言笑的中年人文法特别通，常主动拿资料给我看。后来我们一起吃中饭，我看他有些东西不碰，才知道他是摩门教徒，但我觉得他非常和气。多少年后我经过奥立冈大学时又认识一位摩门教徒，也极和气而睿智。他知道我老家在花莲，竟回忆说早年曾经以摩门教士的身份在花莲待过，而他们的教堂就在菁华街底靠近美仑溪的临水高处。我说我童年时祖母就住在那里。但他又说有一天他就突然不传教了，因为觉得自己智慧不足，比起他们那段期间每天路上遇见的台湾乡下人更肤浅得多。“而我们竟要求人家称我们为‘长老’，”他平静地对我说，叹了一口气：“我就决定暂时停止传教，到西雅图学中文。”我遇见他时，他早已以一研究《左传》文字的论文获得华盛顿大学博士学位，在奥立冈大学教授中国古文字，旁及希腊哲学。那一年《贝尔武甫》班上还认识一位同学名叫卡华德，留一点浅浅的络腮胡，美东背景，刚和他新婚妻子从英国留学回来，谈话时喜欢流露少许的英国腔，对中西部乡土本色总好像不太以为然的样子。他除了热心与我讨论课文之外，两夫妻也屡次要求读我的诗，专注无旁骛的神色使我很感动。春暖花开时卡华德提议我应该学开车，而且由他来教。我记得那些日子里每到迟迟的午后就听他指挥将车子开进爱荷华新绿的农村大地，在田间公路上来回跑着，微微升降而不觉，就看到太阳在无边无际的玉米田外沉沉欲坠，继则彩霞满天，而终于就进入初黯犹明，开灯，广袤的夜。我离开爱荷华城后，卡华德不久也以研究维多利亚小说的博士论文获得学位，前往维吉尼亚一历史悠久的学院教书；又过若干年，他在一张圣诞卡片上说已经辞卸教职，在政府机关做事，“虽然与所学不符，但薪水好得多。”这数十年来我们偶然通信，但我从不问他的工作情况，因为我知道有些政府职务是保密的，没有讨论的余地。只是这数十年来每当我从行进的车里探头外望，看遥远的夕阳照耀逐渐暗淡下去的大地，陌生的乡野，未知的前程，往往就不期然想到卡华德，他家墙上装饰的舵轮，和我们钻研过的盎格鲁·撒克逊。

爱荷华的日子快速飞逝，但总好像是不确定的。本来第一次听到那地名，我曾经认真看地图，找到几条河流与公路交叉萦绕，衬托出一些完全没有历史联想的地名，确定就在那里。小城几条平行的街道都矗立着百年前栽植的落叶乔木，秋天初临，正逢巨大的叶子旦夕之间在变色的时候，淡黄转成焦褐，转黯红。晨起看它一排一排在稀落的雾里延长，仿佛时光深深的隧道点缀着坚持的街灯，而车辆静默驶过，保持鲜艳的色彩，以及行人，也仿佛永远不为天寒改变他们多样，富于表情的衣着。回头看路两旁各自粉漆停当，一栋接一栋绝不重复的平房，甚至当你走上隆起的路面或桥头高处就看到偶然浮现的屋顶，甚至连屋顶的形式和角度，以及颜色，也都没有一栋是重复的。这样自由表述着一些不知道什么，而有些走廊下更悬挂大小不一的花篮，在秋风里犹保持静止，就像那廊下常见的摇椅，其实就是秋千吧，那样静止不动，好像从来就不曾摇过，前后左右如我们的想象。那雾一天比一天透出冷冽，使你开始觉得不堪紧握脚踏车的手把，或者进出那迎面的寒风几次以后，竟使你证明这个说法果然是真的，秋深以后来自亚热带的嘴唇真有了龟裂的迹象，每次不小心碰到那感性的部位，只发觉一种疼痛，伤害。第一张巨大的叶子掉落的时候似乎就挑在那个静谧无比的凌晨，侧过脸来靠着枕头听见卡答一声是它打到窗外那节墙，随即飘下，即使我那样无意识地张开眼睛，自动，快速的反应，也来不及攫获那决绝的姿势，独自搁浅在时间的涯岸，却在发白的天光里让别的叶子继续殒坠，只是你恐怕不再听见声音了。谁知道天籁势必更加密集，只是我们不再追寻，等天明拉开窗帘，看院子里外和路上到处都是落叶附着潮湿的土地，而且更有许多正随时离枝，飘着摇着，持续不断掉着。那时，即使你不专注追寻，那样无心地走，反复哼着一首盛夏草原的歌，又屡次不期然被深秋的调子打断，街道上已经聚满了暗淡，焦殒无光的落叶，竟错过绛红或至少也应该有的正黄阶段，都小堆小堆分布在那里，我迎风的脚踏车左右摇着在忽然已经破裂，空虚的林荫大道上挣扎，窄窄的轮胎辗过的是比手掌大的橡，榆，枫。

然而有一天醒来，你突然发觉右边那窗特别明亮，正狐疑或也许是喜悦间，就听到楼下有人说“下雪了”，果然就是，你暗中期待着的第一场雪。雪片纷纷在大开的窗子外远近飘着，完全无声的，也许就是嘈切地那样不带任何重量地飘着。无声，似乎就是前门外缓缓驶过的汽车的声音，隔壁房东的水壶蒸汽声，另外一面墙下暖气架子偶发出如血管亢奋迸裂声，或者这寂寥无比的清晨听到久违了的火车照常“呜——”划过小城冬寒的空气，是雪的声音。我想象这城里四万多居民恐怕人人都比我早起，此刻正在街衢巷中各自行走前往茫然共无知的方向。我从屋里出来，推门看那上下的木梯已经盖满白雪，鞋印是那一个或多个比我早起的人留下的，也许天未明就出门了，留下的痕迹又被雪花浅浅地，浅浅地撒上全新的一层。静，其实是下雪天的假象，或者说雪停了当太阳正午前后适时升到高空，将累累堆在路边或残留街心来往不被车轮碰撞到的剩余曝晒片刻，溶出些许清水，流过秋来鞋印和破叶未及清洗的污痕，咕噜咕噜淌入阴沟里，屋檐下就有缩着脖子，夹紧翅膀的鸽子把眼睛睁开刹那，失去了时序和节物的敏感，惶惑地移动一下，当我不小心踩到一摊以旧冰垫底的带水残雪，以至于不能自持地滑倒，重重地跌坐在人行道上的时候：

向谁的足印索求踏实的痕迹？

雪仍在落，北克灵顿街

南克灵顿街

克灵顿在校园边缘上，再过去就是风飞雪白的大楼呈多角对称或反比之势静静地，各自占据一领域的空间格调。当太阳倏地消失无踪影，我的犹太朋友站在街边竖起右手食指说：就像这样，沾一点口水——你感觉风自北方来，指头这半边比那半边凉，就是快下雪的征兆。果然不久就看到雪花自天外舞落下来，而且越来越大，将校园上层出不穷的领域，人文和科学，工程，商学，甚至更远更远几乎看不见的艺术馆和另一个山头的医学院都再度，无分疏密地蒙上一层全新的白。我的犹太朋友说：这不是我发明的，是我父亲从印第安人那里学来的。这样连续不断地感觉风自北方来，虽然测试得准却还几分存疑，可是天气不管怎么样都愈来愈冷了，冬深了，屋檐下的鸽子老早就躲到那里去了，将发抖的空间悉数让给严冬的冰柱前后左右，一排一排整齐悬挂。足音桥下大转弯的河水也结成厚厚的冰，听说，那一年冬天就有人众目睽睽之下，踏在河冰上走过去，从工作室这边一直走到艺术馆前才上岸。

那么，春天什么时候来？最初是听到一些水声仿佛陌生，又好像熟悉。也一样侧着脸从梦中醒来的早晨，筋骨因为错误的姿势有些不安，昨夜无心升高的暖气管每过一阵子就噼啪作响，小阁楼里回音跳动，使你怀疑是不是有光四处闪亮。侧着脸想象残余的梦正在将明的天光里褪色，一小片一大片淡下去，终于在完全不见痕迹之前就听到水声，是流过路边那条小河的声音，哦是那久违的河水解冻忽然就潺潺恢复它明暗反射的走向，羞涩地打到潜伏的石子，发出春天的讯息，在巨大的橡，榆，和枫树交错的枝丫下，不能忍耐这隐晦的角落，当新叶显然已经一一萌发在精神奕奕的大树群中，淡绿的光芒均匀分布如网的枝丫，几乎就是透明的，在朝阳下轻轻摇摆，证明是有光四处闪亮，当小河解冻，羞涩地翻过那些石子发声，奔流。不久你扶着脚踏车从高处看水，一样的细流，一样的石濑，似乎又长了一些比星星还遥远的小花，也许不是，不过流水溅点春草的反光吧。早醒的叶子都已经成形，犹赶着迸发互生，纷纷抽长，为它完美的椭圆造型，并将轴边的羽翅一一放下，微风里快速旋转着，却久久才掉到地。那些日子里你的神经敏感，否则就是环境周遭太多因子在超速变化，发生着，使你应接不暇。入夜不久，常看到一只灰猫蹑足过墙头行走，有时白天也静静穿过邻居的屋顶，从车房后跃下。有时听到连续的呻吟与喘息，肯定是住地下一楼的郑君和他的女友，声音顺着暖气管从低处上升到最高的阁楼间，不减反增，就从床尾那排气孔传出来，碰撞我书架上的卡缪，里尔克，和喀伐非。鸟雀小群小群游戏在渐渐浓密起来的叶子里，靠近书桌那窗子外的平台，忽然惊起，相继抢飞朝下掠去。啊春天，春天就是这样来的，在我误入的阔叶林中，暖风浮着破碎的阳光，蜘蛛网结得比旧世纪的马车轮还大，昆虫鼓动多彩的翅自由来去，或者就是蚊蚋嗡嗡作响；站在纵横颓倒的旧木当中，我看到成千的野菌在树头桠干左右竞生，甚至从萚壳和腐烂的瘤罅里迸爆出来，以不可臆想的色彩，至美与绝丑，在开始暗下来的晚照里发光。啊春天，想象自己就这样静静躺着，假定完全没有预备，不知道已经抽长的芦苇这样周期轮回，秋来以后又怎样，冬怎样——你怎样，我怎样，我们怎样？屋角铃铛细声响着，当我翻过这一页完整全系列的共轭动词，试探，进袭，离去。

这一天发觉暖风已经变成湿气，充满房东家的后院，从厨房推纱门走出去，把椅子摆好，坐下喝柠檬汁，果然有汗从额头滑到眉毛，甚至最平心静气的时刻，像黄昏有钟声自校园那一边悠扬传来，狗在巷子里浅吠，风把密密的榉树叶和纠缠点缀的小红果摇乱又恢复平静的时刻。还听见什么？听见里面打果汁机的声音间歇，纱门唿一下滑过铜枢纽，脚步踏在阳台上，恰好迎向提高的人声：夏天到了。夏天是告别的季节，有人说。从克灵顿街沿山坡向下走，广大的树荫里找不到破绽，也不见松鼠忙碌的踪迹，最低的河水忽然发光，回头时又隐藏在树干和白砖墙后，也不见几个学生赶路。这是告别的季节。匆促措手不及只为了提醒一切无非短暂，奇怪的是球场外那巨型高悬的牌示却明白大书今秋以后二十年与各大学盟校足球对抗赛的场次时间，持续排到一九八六年，甚至超过我们向来觉得不太可能来到的奥威尔宣称那恶耗的年头，如此义无反顾地前瞻未来，遥远，渺茫，却毫不示弱。怎么知道我们还有那么多未来？终于，强烈的阳光都关在外面了，苹果树结实累累，秋千架晒着，不见有儿童的影子，狗屋也晒着；白墙反光射到短短的窗帘布上，构成一种诡异的航海图，几条虚线引向完全不确定的地方；汗水已经越过眉毛渗透眼睫，并且继续流淌向下，沾上脸颊，如泪，不能逼视的那倔强的泪。试探，进袭，离去。有时深夜行车忽然听到当当铁器敲击的声音，栏杆放下，是火车平交道的警示，一闪一闪将我们阻挡在青春的这一边等着，各自想象各自一己的寂寞，当当，像教堂钟为幸福的人敲，未来有一天。但你怎么知道我们还有那么多未来？

翻译的事

六十年代中因为偶然的机缘认识了林以亮，应该就是在爱荷华第一年结束的暑假。从那时候开始，一直到他去世为止，三十年间维持着极好，温馨的友谊，虽然只见过少数几次面。我们写了许多信，绕着读书，创作，和翻译之类几样事情谈论着，商量着，偶尔月旦或存或殁的人物，此外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题，但他又时常提到自己怎样就生病住院，甚至开刀服药而终于无碍痊愈了，适可而止，笔锋一转又回到读书，创作，和翻译。

我记得他最初是接受聂华苓的推荐，邀我参与翻译一本书。这本书后来在香港出版了，就是《美国现代七大小说家》，译者有林以亮，张爱玲，于梨华，和我。翻译篇数最多的是张爱玲，计有关于小说家的文章三篇和原主编者的序文一篇，其次于梨华和林以亮各一篇，我两篇。张爱玲译的序文，原撰稿者威廉·范·俄康纳是明尼苏达大学教授，文笔精锐，剑及履及。记得首页翻开就有一则关系著作者相对于小说主题的论述，被她这样毫无保留地转化呈现了出来：小说家“不应当预先知道他的题材的意义。他必须等待故事开展，逐渐发现他的主题。如果这本书写完以后，主题极清晰地出现，那么作者大概是隐匿了一些证据，写出来的是一套教训或是宣传品”。林以亮指定我译的两篇，一篇关于威廉·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 1897—1962），另一篇则为拿撒奈·韦斯特（Nathanael West, 1903—1940）；前者原文执笔人也是俄康纳。那暑假我住在柏克莱，每天规规矩矩坐在楼上窗前，设法把严谨的学术论文译成中文，既没有经验，也没有什么参考书。林以亮为早年燕京大学西语系出身，内战末期到香港，主要就是从事西书的翻译和电影编剧，到我们通信的阶段，已经是朋辈中有名的“翻译先生”（Mr. Translation）了。所谓朋辈，就是他有一次忽然在信中对我提到的，“同我差不多年龄的友好，如姚克，张爱玲，乔志高，蔡思果”等四人，都为衣食忙，他说，致未能专心文学，接下去就感慨地讲了些觉得“苍凉”的话。那当然也是长久以前的事，远在我能完全领略其中的感慨之前。此后数十年，他曾经屡次提到些时不我与，深怕理想的工作未能完成等自我警惕的话，都使我矍然心惊，但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原来他的身体情况一直不好，长期带病养生，遂有许多恐惧不安，因此更倾向在信中多谈他写作和编译的计划。在我这方面，林以亮对翻译一事的热衷竟有意无意为我点出了一条值得试探的路，一片学术与创作的新领域，充满了信念，远景。

回想起来，在为林以亮译福克纳和韦斯特两文之前，我可以说从未曾真正尝试过翻译。有则在大学时代私密的练习，而我记得的却是一件颇具野心的计划，和济慈最纯净，透亮，而不减丝毫繁美的神话与诗有关。就是在东海毕业前一年吧，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就动手开始翻译起济慈的长诗《恩迪密昂》。这首诗原文分四卷，全长超过四千行，以英雄双行体为基调，在严谨中赋予浪漫叙事的气息，所以也颇具有一种无韵体的声色，在英诗中亦属源远流长：

美的事务是永恒的欢愉：

其可爱日增，不消逝于

虚幻无影；反而就长久为我们

维持一座静谧的凉亭，为睡梦

……

A thing of beauty is a joy for ever:

Its loveliness increases; it will never

Pass into nothingness; but still will keep

A bower quiet for us, and a sleep.

…

我确定至少翻了一千余行才停，手稿还在箧中，包括第一卷全部和第二卷的前七十九行，就在那关口戛然中断，原因不难想象，只是当时已惘然。最后那几行约莫如此：

当微风奏出一支甜蜜的圣歌

去取悦德俄菲的时候，就有雪白轻快的

节奏溶进无声的静寂。他的两脚急促

依然在这轻翼的引路人下飞跑……

济慈二十二岁动笔写此诗，不及一年脱稿，出版时书前印了一自序短文，恳切希望读者谅解其中“可能暴露的生疏，不成熟，和错误”，果然，济慈为了这首少年心血烙印的“诗之传奇”，很快就遭遇到来自各方面的批评和攻击。我奇怪的是，为什么我自己也挑了这样一首艰深而不祥的长诗来译，在那青涩的年代。中断的四句如彼，甚至原稿所保存的第一卷开始四句亦复如此：

美的事务是永恒的欢愉，

它的可爱日增，永不消逝；

恒久为我们保有一个

无声宁静的园亭，又像那……

那一年暑假顺利译毕福韦二文，回到爱荷华，冬天开始选译卡缪的札记，取其文学与哲学以及一些关于社会文化的思维，逐日就英译本转译，自以为兴味盎然，例如：

革命，光荣，死亡，爱情。比起我内在那些沉重又真实的东西，这些名词有什么意义？

“而那是什么？”

“这泪水浩荡的重量，”他说：“便是我所了解的，我所体会的死亡的滋味。”

例外：德国人发明了自鸣钟。这种东西是时间之流的可怕象征物。那宏亮的鸣声在西欧无数大城小镇日以继夜地响着，而且那也许最有力地表现道：“以历史意识面对世界乃是有利于创造的。”

同时，就在那冰雪严封的冬天，我开始以一种责无旁贷的态度埋头翻译西班牙诗人罗尔卡的吉普赛谣曲。

所以说翻译的事，真正有个开端的话，痕迹确实在林以亮派给我的那暑期工里，后来才紧跟着做了少许一些零星的事，但还是有限。当时林以亮并不是把我分内的材料指定就罢。我交稿后，他显然很认真地审阅了一遍，提出疑点，以讨论的口气建议我是否修改，怎样修改等等翻译者经常遭遇的问题。他的耐性和细心常使我觉得很感动，写信的时候我就维持着最严谨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如此，称呼他“以亮先生”。一九七三年他和高克毅合办《译丛》半年刊于香港中文大学，那几年我专致于二十世纪初叶文学理论与批评的研究，不久就针对周作人和希腊文学的关系在深入阅读着相关的书。林以亮知道我肯把古典希腊和现代汉文学的题目这样连结起来，非常高兴。有一天我收到一大包书，打开一看，才知道是他特别为我从朋友处借出，迢迢自香港航邮寄来的《希腊的神与英雄》，《希腊女诗人萨波》，和他自己收藏的《伊索寓言》，皆周作人五十年代初期所译希腊文学的珍本，竟原书渡海，还附一信云：“书我既已借来，可暂时存兄处，不必影印，俟论文写竟后再寄还不迟。”不久写竟的论文就发表在《译丛》。

林以亮那一次提及他同时代的友好共四人，其中高克毅，张爱玲，和蔡思果我前后都见过。但我知道和他年纪相当在海外的友好，至少还有陈世骧和夏志清，没提到是因为后两位都在大学教文学，研究文学，不在他感慨须分心“为稻粱谋”的范围之内。林以亮想起他自己和那四位朋友，颇觉苍凉，似乎夸张，但那可能就是最正确，最保守的两个字。林以亮生前谈到二十世纪的新诗人，必举吴兴华，认为是那一辈中翘楚，其他人都比不上。他考证吴的生卒年代是1921——1966，属“文革”最早被整死的知识分子之列。吴死后，林以亮将他的遗作四处发表，一部分就寄夏济安，登在早期台北的《文学杂志》上；《文学杂志》也刊过一篇《论里尔克的诗》，作者署名邝文德，及若干直接译自德文的里尔克诗选，都是他提供的，而邝文德正是他为吴兴华取的另一笔名。早在抗战时期吴就已经以本名为中德学会译过一册《里尔克诗选》。又假如我没有记错的话，林以亮夫人名邝文美。

张爱玲于六十年代晚期到柏克莱任职于现代中国研究中心，为研究员。研究中心也是大学一部分，其中有一特别单元称为“当代语言计划”，主持人一直是陈世骧，早期独当一面的研究员即夏济安。我初到柏克莱那年暑假，陈先生要我以助理的身份整理夏遗下的卡片箱，就坐在那间老研究室里东翻西翻，其实并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过目了许多新中国稀奇古怪的宣传口号和批判语汇之类，一直到秋天开学，就不做了。中心后来正式聘庄信正为计划研究员，越二年庄辞职去洛杉矶就南加大教职，陈先生不声不响请来了一位女士继任这件工作，就是张爱玲。我第一次见到张爱玲的时候，其实从来还不曾读过她的小说，但我读过夏志清的英文本《中国现代小说史》大半，其中辟有专章研究她，何况我们曾在林以亮的主持下，合译了一本《美国现代七大小说家》，所以就赶快去找她的小说来看。现在想想，那时张爱玲大概也才四十多岁，但几乎所有她到今天还有人读的小说都已经写好了。张穿着很朴素，总是那样安静端庄地坐在那里，不和人家抢话讲，只专心听着，点头，好像没有太多表情，虽然偶尔脸上也露出同意，欣然的笑容。

张爱玲记得我为那本美国书翻译的福克纳和韦斯特，很惊讶我原来还是一个刚起步的研究生。有人问她关于《倾城之恋》的事，她支吾不愿意谈；又问七巧，也同样无心深入的样子。那之前，我们来自台湾的同学都读过一本不知道怎么从日本流到北美的打字印刷，非正式出版的《今生今世》。有人于是不怀好意地想试探这个题目，但她把头转到一边，面无表情。我不知道她在中心的工作是否即夏济安一路下来的延续，但那一两年“文革”方炽，我们关心中国现状的人课后常到中心的图书馆看报；我去时通常是下午暮霭迟迟的时候，屡次遇见张爱玲刚进中心大门，互相礼貌地招呼，随即看她安静地穿过长廊，走进她的研究室。照中心惯例，研究员一年须提出一篇具有分量的论文；但那一年度未完，陈先生就去世了，所以我们都不知道她的论文怎样。据说那一天晚上陈先生的追思会中，张爱玲其实也是在座的，但我没有注意到；又据说会未终了，她就起身在檐下独立，逡巡，而终于悄悄地走了。

而就在这样一种暗淡，逐渐微弱的光影里，我们的六十年代就几乎无声息地隐入势必的记忆，忽然的和累积的，未竟的音讯，情节，故事，无法重组的美好和不美好，都将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偶然浮现，提醒我们蓄意编织的梦，破碎的梦，消灭虚无的梦，归根究柢终于是真实的，曾经都将在此后局促的岁月里，转化那具象的真实为更高层次的神情体验，在文字的驱遣，复沓，重叠，和离析等等这些大动作里，这些艺术结构的诉求里，找到我们的思维借以诠释的端倪，发现生死归宿何其渺茫：爱若是蜉蝣短暂，恨何尝不是？爱和恨的时代，风云和烟雨的时代，残忍，同情，我们的六十年代，革命和禅修，抗议和出卖，无数影像犹栩栩在记忆里有机地滋生，欲望和仇恨，映向空白的期向，红杉巨木的针叶在窗外摇摆，窥探，古典文本在灯下，猕猴桃在冰箱里，香烟在床头，家国在失眠的晨星一再重复的水瓶，金牛，和处女座，稀薄的音讯里未竟的音讯，失踪，监禁，死亡。何其失望，何其悲伤，何其庄严而浪漫。

七十年代中，有一年端午节我去香港，住在薄扶林道朋友家，才发觉这其中有一种无可抗拒的异国情调，广大深沉的港湾，更远更远异样的水平线，和我从窗口俯视的住民，安静的和熙攘嘈切的人车，使我精神为之摇动。我第一次和林以亮见面时，感到人群中他如何表现出一种对我特别接纳的神色，深怕别人不知道我们通了许多信，在一般的文学修养范围内几乎无事不谈。同时我也感觉到他其实是一个骄傲的人，至少对某些人说来，甚至是不可亲近的。他问我的写作和研究计划，家庭情况等等，又突然问我练过字没有，于是就谈碑帖源流异同，非常深入，许多都是我不见得理解的。后来回到台北，我就接到林以亮寄来的一包书法碑帖，原来他是觉得我的钢笔字显然欠缺了什么规矩之类，必须加以约束，就为我进城去挑选了这些书法范本，要我定下心来拿毛笔勤练习之。我很感动，但练字实非始料之所及，所以又延宕良久，有一天随意在书堆里拿出一本《道因法师碑》跟着写起来，一匝月即止，未再写过。

我听说林以亮和早期香港的电影事业很有关系，曾担任过几个大公司的制片和编剧，而他和张爱玲的交情大半际会于此。六十年代张曾为电懋写剧本，其风格即受林以亮早出的喜剧《南北和》的影响，而且她笔下的粤语对白一向须由林以亮修改才定稿。然而相识那么多年，我并不曾看过他在信里谈及电影这个题目。但我也记得当初他为我译韦斯特一文改稿时，进进出出特别精细准确的是关于韦斯特在好莱坞编剧之始末。他八十年代好像都在香港中文大学，担任校长特别助理；我可以想象他依然故我，爱才不吝施舍，绝无保留，甚至到了护短的程度，但又不愿意含糊以敷衍平庸，也就是说，原来那一份知识之傲气总是不少的，所以我在香港遇见的人当中，对他不以为然或谈起来就咬牙切齿的，似乎比对他倾心致敬的人更多。一九九一年夏天，我到香港参与科技大学创校，那时林以亮已自中大退休，平时在家看书养病，或提供咨询资料给《译丛》编辑同人。秋凉时，经过多次要求，他终于答应让我前去拜访。记得他家在一个叫“嘉多理山嘉多理道”的陂陀多树的社区，甚为幽静。林以亮坐在起居客厅的大椅子上，侃侃而谈，或起立走到书架前取物示我，精神相当不错。告辞出来，回头扬手作别的时候，才感到他那清癯的病容，以及更明显触动我内心的，他多么舍不得我们这样匆匆来去，依依的表情，在南国晚起的秋风里。

林以亮去世时，我已离开香港若干年，而在这之前，因为健康和际遇的关系，他的信也写得少了，来往香港的朋友都不清楚他的情况。等到证实他已溘然长逝，大概就是一九九七年暑假之后了。林以亮身体一向不是最好，长期都在就医服药，甚至屡经外科手术，坚忍养护，还做了许多有功于文化的事。对个人而言，他期许激励于我的正是文学的创作和学术研究，授受之间何等慷慨，大方，且不遗余力，以及我偶尔奋起从事的翻译工作，

其实正是他给予我的启发，所以说翻译是我的“香港因缘”的开始。虽然，我还是不免遗憾，当初选译叶慈诗得以成书出版已经是一九九七年了，但早先工作开始的时候我还住在清水湾，竟未能就近让他看到一些稿本；至于莎士比亚的《暴风雨》，想必是他最感兴味的题材，无论就他的家学或人生体验而言都是，但也来不及了。

蜘蛛蠹鱼和我

这几年每次想到柏克莱，脑海里浮现的总是图书馆和校园外围街衢转折就看见的一些新旧书店。这和从前竟已经是极不一样了，应该可以证明为一种属于什么的心情变化，很希望能把它说出来，但又好像找不到头绪。或者，就因为既然是回忆中的研究生岁月，书和那些与书有关的事理所当然突出于平常起居，无时不在关心的范围，反而就失去独特的重要性，在那种胜似蠹鱼，隐晦的岁月里。

所有图书馆当中，我想，最萦绕不去的就是都兰楼的东方学分馆。有时我觉得奇怪，记忆里，为什么那形象能保留着如此和平，安详的姿态，如此宁静，似乎完全超脱了时代的声气和色调，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完全清洁，洗涤至冰雪一样再无沾染的痕迹，恢复到它的原始。但我何尝又知道它的原始怎样？我到的时候，那楼大概已经盖了一百年光景，在离校门不远一处微倾的坡下，巨大的石砖层叠建构，永远沉静地发光，在明亮的太阳里，或秋后不期遭遇的风雨中。这也许就是它的原始吧，其余也就茫然。据说都兰是当年一个长途自新英格兰跋涉来到加利福尼亚，志在拓荒，垦殖的传教士。他和同伴迢迢行到天涯尽头，前面看到一汪大水，原来是海湾，上面浮着一脉闪烁的半岛，再过去就是太平洋了，乃决定先在这边岸上住下来再说，孳衍生息，称那生长有着橡木林的海角为奥克兰，更为偏北小山迤逦而下那狭窄多尤加利的平地取了一个道貌岸然的名字叫柏克莱。传教士都兰对朋友敦内尔说，应该办一所学校教育边疆草莱的子弟，朋友说办学校岂是那么容易的事？都兰说：“不难，只要有一栋房子，几许藏书阅览室，再加上一家烟草铺就行了。”

都兰楼确定不是他们当初开办的第一栋房子，但因为离那老校门很近，就使人怀疑可能还是草创时期就已经存在了。我做研究生时，步行过校门朝南走同样不到一箭之遥就真正出了校区，横行自左边远处山脚赶过来的是班克瓦福街，直对着我正面向前深入至不可逼视之遥的，就是有名的电报街；而在这两条街交会的十字路口，那时，左边第一间小店依旧是家烟草铺，但这当然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风水轮流，烟草是否还被师生在研讨课里烧着，我也深深怀疑。假定当年那传教士心目中的藏书阅览室真的成立了，搜集些古典经籍靠墙壁摆着，以及新时代的哲学与科学杂志等等，但那房子不可能以他的姓氏命名。我当年入学时一眼看到的都兰楼乃是十九世纪末叶在那原址改建的，南北两个同样规模的橡木大门前后贯通，风经常就那样来回吹着，走廊有点阴暗，凉凉传递着轻微，有礼貌的人声，雍然回旋，有些就在你还没听完的时候，就已经消逝在上升或下降的楼梯间里了。

东方学图书分馆在二楼，一段长长的大理石梯尽头。我初到时馆方为我保留了一个靠中间走道的位子，坐在精致高挑的大厅里一片安静，埋头书中更听不到什么声音，所以也觉得很好，就那样心无旁骛地把所有白日时光，除了上课以外，都耗在那里。可是又过了不久，有一天那位不茍言笑的女馆长忽然站在我桌前对我说，那边那角落紧靠着窗子的位子有空，如果我要就可以搬过去，并且难得露出一种只可意会的表情。女馆长赫孚小姐，据说早年在燕京大学教英文，四九年后和许多与教会有关系的美国人一起被共产党驱逐出境，遂在柏克莱落脚，专心管理这大学的东方收藏。她不知道从哪里炼得的一份严厉相，则不但阅览室井井有条，除了翻书的声音外一片宁静，藏书库也出奇的整齐清洁，一尘不染。她最恨看到有人不爱惜书，譬如说不小心沾到咖啡或饮水，绝对逃不过一场训斥。有一次我一个美国同学怀抱大叠精装书从书库走到柜台，等着盖章借出，一不小心掉了几本在地上，声音之大里外都听得见，赫孚小姐从馆长室匆匆赶出来，后果就可以想象了。可怜我那高大蓄胡的同学借书证差一点就被吊销。听说赫孚小姐也是学有专精的汉学家，研究范围是古代语法。

新座位在大厅东边窗下，以后就没有再换过。一排上下豁朗的法式玻璃窗开向惠勒堂英文系大楼，另外看得见的是图书馆总馆的后门，以及远处两翼之间忽然高耸升起的钟楼。早上坐在那里，凉凉的阳光投射到翻开的书上，觉得特别明亮，时间就这样无声推移向前，不留任何痕迹——或许因为我无心去注意它的脚步，就以为没有痕迹——每次抬头都应该会看到那些居高临下，颉颃对犄的阁楼，紧贴在小窗上面颠倒慧黠的帘饰，凶恶的鬼，慈祥的精灵，和完全没有表情的一系列古典哲学家，仿佛还沾着昨宵的露水，钴蓝青釉彩绘的形象在少人投视的空气里争奇，为了避邪，拒斥俗世无穷的诱惑，保护一代一代知道求学以免于愚妄的心灵。从我的座位看过去，这里面窗与窗之间是一排又一排的柚木书架，如此罗列至墙壁折叠北向一角遂轩轾扣合，展开的是更大更广全面引向西墙，栉比鳞次的精装书。容许我主观想象，因为我能安于眼前摊开的一页：这里是胁下挂着匕首刀的船长在讲故事，他四季航行于波罗的海与迦太基之间，船名抹大拉的玛丽亚；这里轮到小修道院的住持，一个爱炫法文，爱唱歌，戴手饰又养宠物的女尼（恐怕免不了有违清规），她讲犹太人与基督徒发生冲突的前因后果；还有就是乔叟自己，微胖，害羞以至于沉默寡言，走路眼睛只知道看地上，故事也说得杂乱无章法，甚至被客栈主人打断了，不如走吧，坎特伯雷朝圣去：

第二天他黎明即起，这店主人

真不愧为司晨的公鸡；大家

都醒了，被他这样集合成群，于是

各自上马，比步行速度略快

直到圣·汤玛士僧院有水槽处

才看他勒缰把马停住。

我抬头总看到一边高处是全套烫金的《册府元龟》，再过去靠入口右边是诸桥辙次大字典，另外一边是些古籍索引，引得，通检，都静静地排在那里，和厅里别的墙上一眼望去隐约反光所有强有力的书背一样，已经变成一种坚持顽抗的城堡，或心态。

走吧，朝圣去。

通常早上我总是图书馆开门进去，傍晚看馆员锁门下班就走。有时白天出去上课晚回座位，书也可能在馆里关上一夜。不久我就自觉很依恃那样一个无奇，甚至寂寞的角落，坐着注视一页又一页的动词和名词如何变化，设法找出线索，记住，或至少也应该认得。或者翻开新书，拾起红笔耐心圈点那旧时代石印线装的影本，错了重来，直到好像掌握到一种文气了，不知道是不是一定对？偶然抬头看窗外，好像变成习惯了，或许因为潜意识里笃定知道那里有一座钟楼，校园的地标，但潜意识里一定也知道，这样抬头是看不见那超大的长短针如何高高在上指示着时间，如厅里柜台后那缩形的钟摆的答的答努力进行着的。甚至就是一个寂寞，寂寞的角落，反复出现眼睛边缘的《册府元龟》，《佩文韵府》，《一切经音义附通检》，只有当那俨然俯视的钟楼终于每小时敲一次，把声音传到这边窗下，看我从赞诺芬的战阵部署里回归飘摇的现实，当当——当当——外面轻轻跑过一辆脚踏车，草地上的黄狗挺起上肩，似乎有意纵身追随，却又慵懒俯下，入梦，在我们分享的阳光下。切里索福士和赞诺芬一前一后率十千希腊军士撤退，历亚美尼亚一役之血战后终于登上庇却士山，望见黑海的水色，他们同声高呼thalassa-thalassa，海啊海啊。时为公元前三九九年。就是那一年，苏格拉底即将在雅典面对审判，而赞诺芬居然赶在辩论结束前回到了雅典，我却听见暖暖，透明的风正吹过这边的无花果树，黄狗挺身而起继之以俯地又睡，一辆脚踏车从窗外跑过，钟响，为了对我报时且击破我非分的联想。

休息的时候就走出大厅，到门外走廊上站站，点一支纸烟这样抽着；有时遇见熟人，也说闲话，新旧的见闻。有一次不记是谁（但可能就是那个扎了一条长辫子的女生）忽然对我说：“这图书馆都没有警卫吗？奇怪。”我说为什么要有警卫？馆员都比警卫还勇敢的。她说：“才怪，”用力对窗子喷一口烟。我追问：“为什么要警卫？”她说：“有人问亚瑟·韦理，蒙古统治中国八十余年对中国文化有什么贡献？韦理觉得这真是天下最愚蠢的问题，就回答说：蒙古就像大英博物馆门口的警卫阻止闲杂人等闯入阅览厅，让里面的学者可以专心看书，这就是他们对文化的贡献。”什么意思啊？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假如不是蒙古人挡在那里，说不定日尔曼蛮族向东迁徙，中国文化早就被汪达尔人冲垮，摧毁了，”她把烟熄掉，回头又已经进入大厅，继续看她的书了。这突如其来的对话是知性对话吗，好像完全不合逻辑，也许是最适合休息抽烟时间随便说说的话题吧。后来一样就在那走廊里，我对一个坐在白色大理石护栏上的朋友说起韦理的大英博物馆比喻，以及那长辫子女生的逻辑等等，他就开始猜测什么样的学者曾在大厅里“专心看书”？应该包括达尔文和赫胥黎之辈，他说，而马克思的《资本论》就是属于长期埋首大英博物馆的研究成果，朋友自己点点他的大头。然后他一转谈到十九世纪中叶伦敦的学者如何思维深刻而通明前瞻，我就问他为什么这样文化环境下产生的学者却对爱尔兰的马铃薯饥荒没有反应，更对鸦片战争之不义视若无睹？他笑笑说：关于鸦片战争，我这里倒有一个新解释，昨天才听来的，你知不知道？“起因是茶叶太贵了，”朋友说：“英国人喜欢喝茶，久之深为该物价昂苦恼，才想到可以种植鸦片行销中国，赚到的钱买茶叶正好——其余的就不必细表了。”他说持此论者是历史系一个新进讲师；问题不是逻不逻辑，或者义与不义，他郑重其事地说：“倒是韦理的警卫论还颇有发展空间，你可以试试。”话未完就把手上的烟熄去，推门进入大厅。

有时我宁可自己一个人坐在书库角落，窄窄的回旋梯尽头，或者再往上爬，还是有一点索寞孤单的感觉，但从不觉得空虚，在三楼转折的地方拉一张椅子对着那沉沉的老桌子坐下，随便抽一本不相干的旧书读着——这也算是休息，打断日夜不舍的古典论述，文法和修辞，其后果影响以及发展，变迁等，从滔滔的言语阵中撤离，到书库里寻一无人角落，读一本偏离研究范围的书？《水经注》十二：“巨马河出代郡广昌县涞山，东过乃县北，又东过容城县北。注：县有督亢亭，孙畅之述画；有督亢地图，言燕太子丹使荆轲赍入秦，秦王杀轲，国亦绝灭。”又过五百年才有这样悠远传诵的诗歌：巨马河边古战场，土花埋没绿沉枪，至今村鼓盲词里，威震三关说六郎。傅抱石《明末民族艺人传》写吕晚村：“先生为僧后，筑室吴兴棣溪山中，颜曰风雨庵，寒溪峭壁，有竹千竿，有泉一泓，构亭其上，题以二妙。幅巾只杖，逍遥其间，惟四方学士，晨夕来游而已。”文字极好，但不知道是不是径自日人原著翻译得来？不久就忘了。下楼，回到味吉尔：

厄尼亚斯和他疲惫的军士正试探

找一处附近海岸登陆，利比亚距此不远。

这里是那长长的海域狭窄成隩：

有一座岛正好挡住汹涌的来潮，

将洪波隔离为来往航行的水道。

巨石夹崖相持不下，硉矹直刺高空，

岩势凌越低处还有那隐密，宁静的港。

更远内陆看得见丛生黑且密的树木，森森

阴影教人不免于恐怖，下面

宛然竟还有一隙洞穴钟乳石，清泉

潺潺，些许盘溪座椅驻在几个霓荫浮。

这里且把大船碇泊也无须缆索束缚

日夜颠扑大海之余又何劳铁锚水底执著。

想象这里就是迦太基，距离利比亚不远那悲情的黛朵国度；想象这里就是，钟响四句，当——我看到西下的太阳把余光全面照在另外那一边座位上，稀落的读者，静默，无声，我知道他们当中也颇有些思维深刻或观察入微的，于群书中选择自我的期许，如此坚强，如此脆弱。他在翻译王粲的《七哀》诗，他解析《盐铁论》；他统计正史所见的复仇冤鬼，探讨魂魄异同；他深入虚构小说的世界，为了给大观园的寓言层次下定义；而他一个人孤独对着《资本论》不能卒读，夜间梦里纷纷皆统计图表，那些数据在眼前跳动，该已经滚瓜烂熟才是，而欧洲的坎坷，困境？人类的命运？希腊文的动词变化？若是不能直接阅读德文，希腊文，如何进入马克思的思想体系？

或者哪里都不停留，选择这样的时间把他们一概抛弃。“心里又生希望，像湿柴虽点不着火，开始冒烟，似乎一切会有办法，”方鸿渐睡着了：“没有梦，没有感觉，人生最原始的睡，同时也是死的样品。”睡是死的样品？但照最完整的传统修辞学标准，应该是说，睡都是有梦的——然则为什么没有梦，没有感觉？居然有这样的思考方式，然则什么叫人生最原始的睡？是婴孩的睡？但婴孩的睡更不宜以死的样品来比喻。他们的时代似乎就是一个力不从心的时代，试探着，逃避着，那是具备了上上之才和最好的学养的李健吾，梁宗岱，戴望舒，和钱锺书他们的时代，叠影投向更深更广的欧洲背景，乔哀思，吴尔芙，艾略特的时代，而修辞纪律正大幅度转向支离，甚至表现在像艾夫林·瓦欧福这样的句子里都使我们恍然大悟，写酒后原来如此：“现在那些下肚的杯中物开始作用，进入第二阶段，如禁酒手册描写的那么淋漓尽致，暂时的幸福幻象和亢奋消退了，代之而起的是忧郁，消化不良，以及道德败坏之感。”湿柴点不着火开始冒烟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哪里说得上是希望？支离，甚至破碎，完全没有再生的可能。

这时我习惯自南向的大门往外走，午后的广场有点冷清，树荫浅浅斜过一边，又是几只胖狗趴在长椅旁，脖子上都系着项圈，眼睛闭着，除外只有少数行人来往，却都那么专心走路，好像再也听不见挂旗帜的走廊下那满脸胡须的流浪汉正无精打采地击着他委屈的双脚间一张鼓。

越过班克瓦福，从烟草铺的帆布帘子下穿出向前走。窄窄的电报街几乎一半遮在阴影里，是右手边那些两三层高的房舍将屋顶局部投影到路上，偶尔伸长到我这一边的人行道。我看到一些停车的告示牌和收费机在发光，又有一些狗，站起来，坐下，和窗子里窗子外的大海报，印度和印度支那神祇的雕像，一支袅袅点着的香。这边是冰淇淋摊，那边过去是去年下半年门窗才被打破刚修好不久的银行，现在靠街这一面红墙只透露有限，可窥窬的光，像监狱，原因，据说，是他们的投资和越战有关。修皮鞋的街角。红灯。绿灯。前面是一家号称广场集会所的咖啡馆，有一年暑假我耗了许多时间在那阴凉的座椅上，读叶慈诗，这些我还记得。又过了许多年郭在收到我的《叶慈诗选》后寄我一封信，提醒我曾经在那落寞的时光里那样坐着。“比一位坐在枢密院的贵族还庄严，”他说：“留给现实的第一个印记就是这本译集。”而郭他去世也不只两年了，给我们的共同现实留下一些短篇小说，显著的印记。在这里过马路，对面就是歌第书店。

那时歌第新开不久，无数新书直排横排陈列在崭然配置，对称的架子上，柜子里，用心的分门别类把你从一个领域导向另一个领域；依照作者姓名字母次序的古典和现代，或者成套的丛书，还有仿佛完全不受约束的帙页多以突出的尺寸摊开；诗集，画册，地图和乐谱都有它自己的龛位，甚至还远远看到另一面墙上森严的理化博物和工程科技之类也背向夕阳发出暗微的光。歌第想是自负地传统，仍然以人文一脉为展示重心，否则就是因为从一开始你就身不由己朝这方向追逐，就看到心目中要看的书。据我所知，书店在我到柏克莱前一年刚开张，坐落那要街辐辏之一角，冷冷见证了寻书人的脚步和神色，踱蹀，变化，反射出来一种既动荡又闲适，安定的社区氛围，以及很快就被承认占有檐下一席之地的流浪汉甲和他穿戴吉普赛衣饰的女伴，流浪汉乙和他喑痖的吉他，流浪汉丙和狗相依为命，对着永远明朗的天空吹他的肥皂泡泡——仿佛亘古以来即如此，已经是当然。

我印象最深的是歌第在那楼梯边，明亮的窗户下摆着一对中型书架，左边架上是以苹果绿色调厘定的希腊古典，右边则为玫瑰红的罗马古典，二者合称“洛布古典丛刊”，版本属袖珍类，精装，每册约六百页，收集古代希腊文与拉丁文传统留下给我们的经籍，原文与现代英文翻译对照排版，以达意为原则，至今我手头保存的若干洛布古典丛刊，如爱斯吉洛思的悲剧二册，又如平达耳的讴歌集，就是在歌第买的，都为我所深深爱惜。另外还有一本确定在歌第买到的是刚出版不久的《旧约圣诗之口传创作语法》；原来那时我正为相关题目的研究在搜索材料。书店还接受我们委托至海外订书。我曾经为了同样的原因请柜台为我订购查德威克的《英雄时代》；这本书处理西方古代以英雄经略为主题的文学，尤其集中于中世纪诸领域条顿族裔发展出来的史诗歌行，并随时回溯荷马，博大精深，曾经是我那几年最向往的学术典型。他们又为我订了一本查理士·俄斯古德的《薄伽丘论诗》，启发我从另外一个角度看文学，神话，历史乃至于修辞结构和翻译问题，这使我想起初到爱荷华时每次进书店，辄为其印刷装订之精良和价格之高昂感觉兴奋，继之以彷徨，就如同叶慈诗里的学童，“将脸和鼻子紧贴糖果店窗玻璃上”，心中来回起伏，不知人间俗世之华美为何物，却又好像重复砥砺着自己，总有一天制作他超越华美的歌。我的同学卡华德知情，就对我说有些书我们可以直接向英国去邮购，便宜得多。邮购的书店名黑井，在牛津博阿街五十号；我最早买到的是一本劳伦斯的《贝尔武甫与史诗传统》，和一本牛津新版的《济慈诗集》。后者乃是到那时为止最完整的济慈诗集，编者格瓦特把一首前此被美国女诗人艾蜜·罗渥尔判定为济慈手制未完成的逸诗《古厉帕士》也收进集中；这本书蓝皮烫金外覆橘红色书衣，当中印了一幅仿古木刻的希腊古瓶形象，力追诗人文字之所攫获：

啊古希腊原型，美好的姿势，交缠

错置以大理石像似男女的纹路，

密林槎丫，和脚下践踏的草莱；

无声的形在，你揶揄强制我们

以思维，如永恒：淡泊的田园风！

后来许多年间我陆续向黑井书店邮购英国文学，有旧时代的经典如强生博士《英格兰诗人传略》，也有新规划的牛津英国文学史预定十二册的一部分，到现在都还完整保存着，我想这应该是因为当年他们负责包扎邮购的人一丝不茍的关系，这些书纵使漂洋过海才到，也绝无破损变形之虞。

歌第是一家何等明亮的书店，空气里洋溢着怡人的气味，店门口有小型方场，我白日穿过，总好像永远晒着凉凉的阳光。自歌第向南走不到百步之遥，就是莫氏，一家窄窄店面塞得满满的旧书店，进门开始，左右两边墙上全是书，平行的书架向后延伸过去，高与天花板齐，当中留一条小路，但不知道通向哪里。依我屡次进出莫氏书店的观察，他们的东西恐怕并没有确实分类，因为平常营业时间你随时都会看到有人忽然抱进一箱或好几箱书来，原来是卖的，交涉完了就由莫氏指挥找一个有空的地方集体插上去，同时也有人在结帐，进进出出，乱中有序。据说这书店平时拥有二十万册的收藏，另外就是许多过期杂志，有些号称珍本，也表示业主并非不选书，只不过就维持着一种漫不经心“隐于市”的风度罢了——莫氏早年曾经亲眼看见毕特涅克运动在旧金山一带风起云涌展开，他的书店当然不乏时代文化的联想；据说书店上下四层楼，但二楼以上我从未上去过。从莫氏这边越过马路，对面就是“莎士比亚及其同人们”，也是一家旧书店。同样买卖旧书，这一家看起来有条理得多，不但科目分门别类，甚至文学部分还进一步照作者姓名字母次序排得整整齐齐，我想别的门类也一样。所谓“莎士比亚及其同人们”原是二十世纪初创始于巴黎左岸的书店兼租书铺，专营英文文学，曾经是当地英美以及爱尔兰作家羼聚的地方，例如史坦因，海明威，庞德，费滋杰罗，和乔哀思等就是常客，还曾睥睨官府与教会，出版了乔哀思的《尤里西斯》。书店于四十年代初纳粹占领时期关门了，原因据说是那时店主希欧薇亚·弼其拒绝把店里仅存最后一本《费尼冈灵霄》卖给某占领军军官，就被强制关门了。战后虽然早已换地点复业，到底不是原始旧貌，而大概就因为真正的巴黎“莎士比亚及其同人们”消失了，就有人伤逝怀旧，在这里开一家旧书店也好，袭其故称，发思古之幽情。

那几年我若是能够从图书馆抽身离开，常常就在宁静的午后把自己带到这几家新旧书店里，那种无心却有意的时光好像是多余或多出来的，上天的赏赐，过得特别慢，却又飞快。这样翻着检着，置身其中，在无穷尽的想象世界和知识天地里，不知道是虔敬，还是贪恋，焦灼追索的眼，封闭的耳。但是，偶尔你也听到驯鸽扑翅碰撞屋檐的声音，继又翻循而下在人行道上抢食，脚踏车的手铃清癯响过，消逝在转弯巷子里，一切都在书和书之外，听到忽然提高音量的呼啸，嬉戏，或佯装受伤的号嚎切过凉凉的空气，忽然而止，又恢复无可计量的平静。这是电报街平日势必就有的，却不能为你所完整把握，记忆的动与静，一种无可比喻的恒性不但来自物体生生不息，知识的运作，也来自你的幻想，以及良知的定位，深入，扩充。我在这里买了不少书，从怀特翻译附铎雷插图的但丁《神曲》到艾略特的论文集《圣林》都有。多年后检视书架，大概还可以推断一些书的来历，不禁莞尔，也有点茫然不敢置信。其中忽然出现一本韦理五十年代的《九歌之巫法研究》，封面里贴了一张青黄底蓝字的小条幅，上写Shambala，自称是书贩兼出版商，地址在电报街上与歌第相距不远之某号，就使我恍惚碰触到迟滞的感官，记起那遥远如清晨方才涣散中的残梦，记起又忘，又仿佛捕捉到的那面街，清洁的橱柜，方格白漆的窗门，推开时就有另外一种迎面而来的氤氲，和闪烁发微光的雕塑，针织，铃铛，项链，手镯，指环，和一架专讲巫术祭法的书。

都兰楼的阅览大厅到了申时以后就有一种情调，是我们最觉得敏感的时刻，好像心思触角全放松了，随它四处漂浮，上下左右去探索，有时甚至失落了，身不由己被那空气包围，捆绑，抛掷至不明白的所在。书固然是我们的关怀，书里的符号，形象，结构那些令人耿耿不寐的组合，都是我们意志之所追踪，我们的企图，但进退之间却不免几许不安，如有——如有隐忧。而且好像还有些别的，确定还有，就在空气里浮动；坐在那微温的角落，试为几乎失落的自我设定据点，不要忘记，不要忘记你为什么坐在这里，灵犀，魂魄，欲望，牺牲，这一刻当西倾的太阳正照在金山湾水面，迟迟不向外海陷落，这样多情地照着，直到万顷微波都吸满了粼粼的光，超越秋风和暮云，把温度提升到一定的高度，反射，穿过那边巍巍的长窗，晒到身上。

我起身走到西墙长窗下，站在一超高的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着，为了多晒些太阳，证明这样温暖的时刻惟有感性无限扩充才是发现自我最直接的方式，不容怀疑，甚至翻着从沉重的《高等植物图鉴》换到《本草纲目》又换回来，却好像什么都看不进去，只是斜靠着窗，随便让太阳晒着，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样实在的归属，我拥有的一切，显然禁不起夕阳那锐利的解剖刀，即将加以割裂，生理和精神，不安的年代，不切题的研究对象，苔藓，蕨薇，裸子，被子。我移到新期刊架前，翻京都大学人文学报，所有题目都吸引人，张衡，曹子建，谢玄晖，各自峥嵘在庞杂的子句和片语间现形，隐身。推到一边。拾起一本《台湾青年》，薄薄，素净如诗刊，重复以两种文字书写，讲“台独”之必要。那时我正在下工夫学日文，但要深入议论文字恐怕还早，虽然由衷向往，讲究文法和成语规则，但必须从基本处再下工夫。我看到认真下沉的太阳已逼近敦内尔三楼外青光彩釉的屋顶，将深黄乃至于略带幽黯的霞光轻轻泼到期刊架上。相对于一些类似的革命行动，文字训诂和义理诠释似乎无妄，如那日影里充斥的微尘。我曾经在广场集会所那阴凉的咖啡座上久久，久久地阅读爱尔兰，然后起身逡巡横街，一样枯立翻着中国新到的宣传品，一样单薄装钉成册，简体字，白报纸封面上横批一个腥红的题目，或者另装饰以旗帜，一幅领导人的侧面像。朝向人行道的玻璃窗上永远张贴着精神饱满，亢奋的切·格伐拉的彩画。我应该把日文学好。

快接近五点了，馆员将柜台收拾干净，所有圆戳印章都收进抽屉里，不容混淆，并且和我们早有约定，闭馆前十五分钟请勿翻卡片。他们视卡片为馆内外一切纪律的基础，象征和实际。有一年学生为了抗议校园被奥克兰调来的军警控制严重，示威游行过总图大门时，就有人冲入光洁如玉琢的前厅，扬言要把那千万张抽屉里的卡片悉数倒出来搅乱，以示及尔偕亡的决心。大楼各部门埋头业务的馆员闻讯大惊，从每个走廊甬道奔跑赶到，不约而同把百尺远距的卡片箱团团围住，手拉手圈成数道坚强的防御工事，不让来者得逞。如此相持不下，但很快就转而变成一种以社会意识为主题的辩论。示威的学生劝馆员投降，不必为了这些卡片危及自身安全，须知图书馆员的职责并不在此，何必越俎代庖，硬要担负警卫维安的工作，侵犯他人言论表达的自由？馆员的意思是，纵使挺身保卫卡片并不是他们的责任，也不见载于契约，但无论就职场伦理或一般良知正义言，都不能目睹卡片箱被毁于当下而无动于衷云云。这件事后来就不了了之，模糊，消逝于抽象思维的层次，如哈姆雷特所说：失去了行动之名。虽然如此，这应该就是一长留我印象，未曾磨灭的事件，使我过了好久还认为图书馆无须警卫保护，因为馆员都比警卫还勇敢，当那长辫子女生觉得奇怪的时候：这图书馆都没有警卫吗？她问。

假如说这图书馆有缺点的话，就是它每天下班时间一到就锁门闭馆，周末也不开。有时我觉得无处可去，就踯躅到总图，找一个角落继续把进行中的英雄史诗读完，就复杂，繁琐的注释和笺证文本一字一句拆开，缝合。那段时间偶尔也躲到大楼一翼悄然无声的古典文学阅览厅，其实是专为希腊与罗马学术搜藏而设的分馆，比东方学分馆还静，坐在几个清癯的陌生人当中查字典，深深吸一口气，看暮色渐合，而终于黑夜已经笼罩了雕砌的门窗外圆圆的天，仿佛看得到几许灯火，或者是星。这时就有馆员轻轻走到桌子旁边轻声提醒那些忧郁，沉浸于古典文本中的面孔说：时间到了。我把莎孚合上：

像沁人的苹果在高树枝上转红，在

最高的树枝上，而采撷的人都没有注意到，

或者注意到了，却无由攀升将它摘下。

像山坡又山坡的风信子被牧羊人的脚踩碎了，

将那花的紫深深，深深践踏入地里。

片段的，割裂的古典翻开又合上，在不是我能控制的作息表里，不在时间，虽然时间更不是我能控制。有时我就穿过几道门，走往一长廊的尽头，到那二十四小时开门，专为研究生设的人文特藏室一架架西方文学，历史，哲学下找到一个位置，继续天黑前搁置或已经不太追究的主题，这样一页一页翻过去。或者顺着窄窄的蜿蜒梯直落地下最底层，在通明的日光灯里来回穿梭，寻找下午才辗转从书目上看到的几本湮远的中世纪研究专刊，冷僻的题目下恂恂然的引言，不尽明朗的图表，统计数字，以及无中生有的理论和后面导出的诠释，演绎，一些值得扩大或者不无保留的点线面。墙上好像是一只蜘蛛正在自己还来不及结网的一丝线头下垂垂悬挂，忽然坠落，又挣扎上升，在强烈的灯照里，映向白漆的背景，险象丛生。我把眼前的Speculum压在肘下，探头看它，知道这一刻若是我不干预，阻挠它的进程，若是我听凭它发挥勇毅进取的精神，体力，不伤害它，蜘蛛终将脱离困境，并且提升，在这万卷典藏的书库里找到它的位置，宿命地将那承诺的网结起来，如此明显地对称，平衡。

如此圆融。

但这几乎就是不可能。我怎么能听凭蜘蛛在书库里结网而不加以干预，阻挠，纵使它是如此对称而平衡，如此圆融，在可预见的未来？不可畏也，伊可怀也。我怎么能这样专注看它通过如此巨大的挑战才获致一阶段性的完美，犹残忍无度将它和它的工技与文艺一举摧毁？秋天快到了，伊威在室，蟏蛸在户，所有小虫都赶着朝屋宇温暖的方向移动；十月蟋蟀入我床下，惟独这只无朋的蜘蛛投错了穹向的罅洞，竟茫茫然进入这人文特藏最深最底层，阴郁迭架的缃囊间，再无同类相伴，除了蠹鱼，和我。

鼬之天涯
white stripes, moonstruck eyes’ red fire
under the chalk-dry and spar spire
of the Trinitarian Church

-Robert Lowell

那一年秋天刚开始不久，我选择了朝东长驱前行的路，直到一处海角，远远看得见稀落的村庄，也没有翻地图找方向，就毫不犹豫从一个小路口弯出去，车子也在几个起伏之后，就面向大海在一座灰蓝，平铺，自成某种结构的旅店前停住；好像约好了的样子，听到一只狗从另外那一边小栏杆外低低吠了起来，但看不见它的影。

第二天醒来，在觉悟与不觉悟之间，犹深陷一种忧郁，落寞的情绪，正是不认识自己，更不认识周遭一切的时刻。窗前或许有猫蹑足，低空有海鸟飞过，昨晚窜行廊下的是鼬鼠，似乎还闻到它浅浅飘浮的气味，从陌生的角落犹豫再三，穿过窗隙和门缝，如此蓄意地飘摇，浮沉，散开，黏合，惺忪与我撞满怀，如此臊膻，肉感，在沉沉无声的暗夜里举起一盏灯，恰到好处的光度，让混淆无止的感官，不相干的直觉，无力地加以承受，或拒绝。这样就算是醒来了，第二天早晨。首先我确定已经脱离了完全不能自制的状态，而正开始进入一种可以感知，可以联想，甚至可以回忆的，这样的生命阶段。我的体能是确定已经恢复，属于我自己了。其次我可以分辨那汗水晾干以后空气里怎样就飘浮着一层熟悉的气味，竟然已经习惯在我偏爱思维的感官里强占它超大的领域，令人迷乱的暗香，原是沉沦，堕落的氤氲，使我不能自拔。接着我的四肢开始微微抽搐，好像刚从火焰上移置冰镇的床笫，或者正好相反，由冰入火。来不及告诉自己到底是热是冷？冷还是热？只有手指头还残留着炙烧却不失为一种快感，而可怜的脚趾因为长期被我冷落，只能阴霾地各自检点着它们的瘀伤，虽然看起来好像也紧紧地互相靠着。这时我终于证实我的眼睛已经开始发挥它们强有力的作用了，使我在无边的幽黯里，透过听觉和嗅觉的牵绊，几乎将四肢遗忘，还看到眼睑外一片集中，鲜明的红彩，由死静渡向活动的光，每一秒钟都仿佛变化，却无声无臭，没有温度，没有重量，把自己限制在那狭小的范围，好像左右两边恒呈均匀，可以互换，更因为这样交替，补充，而随时都有扩大至无限的潜力。那光在我向往的瞳孔里闪烁，而终于无意间燃烧到我不认识的一点，在着火刹那，我的精神主宰一切，醒了。

强烈的光明，我的第一个反应是：那宇宙间赫戏辉煌之极致原是无限大，永恒的太阳；在这样一个失落的早晨，陌生的地方，以它最温暖的神智穿过昨夜来不及拉紧的帷幕射进屋子，照在我脸上，于是我就醒了，却以为是被精神主宰着的，这醒来的动作。骄纵，果敢，灰心，绝望。但太阳已经出来了，而且选择将它浮出大海水平线上的第一道光射进我暂时投宿的旅店，照在床上，我惺忪，向往的眼睛，等待伟大的启示对我发出的这一刻，给我催促和警告，蠕动的红光和暗影浮沉，拥抱，弃绝，这一刻我看到忆万支金箭自干爽的高处射到，没有先后快慢一一穿透我怜悯的心——虽然我凭借记忆的反刍就已经断定，许多同样犀利的箭矢竟于争先的过程中（何其短促，因为快速无比）迭相撞击，遂纷纷坠落，在早晨无波，蔚蓝的海面上引起强烈的火灾，向远方漫衍。

这些我都记得清楚，或即使依稀，也是记得，在遥远不可计数的陆路和海程外，遥远的岁月之前，我曾经重复过许多更迅速，完全直觉的醒，侧面倚着干净的枕头，在密密编结的草席上，当强烈的光芒忽然刺破浅绿深蓝的海风，直直穿越童话和传说交织的梦，以相仿佛的角度照到我的眼睛。是的，太阳从悠忽的水平线上遽然跃升，而我的眼睛就在那几乎就像黑夜与白昼即刻重击，比刹那更短的同时，睁开了，对着汹涌赶到的光，在耐心比对过眼睑封闭下逐一如潮水浸渐的红光，褪色的阴影，和四处跳动的白点之后，等待着，等待这时太阳终于出来了，和我的眼睛同时发亮。而太阳以不变的速度在水面跃升，一时亿万支金箭，永恒的姿势。那方向是东，绵绵不绝的海水，它升起。它落入无上的叠嶂和峻岭，那是西，太阳总是午后不久就翻了一转落入大山更远的西方。

然后是一九七一年深秋，在新英格兰东北方向陡斜近海的一个角落，时序已经有点荒凉。我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寂寥的旅店，几乎还来不及思考何尝与纵使或未必那一类问题，在晨光直射的床头，我想：这就对了，早晨和太阳一同升起，如强烈记忆里的童年，对了，那边透过窗子的是什么光？那是东，而朱丽叶是太阳。升起吧，美丽的太阳，与我分享一些秘密如童年，所有太阳一律由海水平线外升起，如此刻我亲眼看到的，由新英格兰岸上逼视它照亮我陌生的脸，超越的好奇，想象它即将杀死那嫉妒的月，病恹，愁悒。一九七一年深秋时节，我到新英格兰已经超过一年，现在才悟及这之前看到那许多浑圆通红在海上迟迟沉沦的，却是好像永远不再的夕阳，无限温柔，肥腴的暮色满布，看它一步一步落入多情接受的太平洋。而在新英格兰的深秋这样一个陌生的角落，大西洋上方经过一天高风洗涤的蓝轻易就被相等量的暮霭渲染殆尽；昨天当我站在白色小栏杆前这样眺望，就看到它逐渐一层一层压下来，好像快全部坠到水面上了。站在那里放眼看去，最明亮的其实是与海洋相反方向的，丘陵上的红叶，然后才是往潮汐那边延伸的，超长的海滩。那海滩上的沙子感觉上特别细致，而且好像只有最近水的一小段才错落有些先后被小浪打湿了的痕迹，其余大片都是干的，甚至还发亮，在午后的天光下，点缀着一些脚印，但也出奇的少。我确定天色是灰的，同样无涯的水面也是灰，这样一上一下压迫着没有方向感的旅人。

去年初到麻萨诸塞，也才秋天开始，但很快就目睹时序由秋入冬，有一种不寻常的寂寞感觉。我接受麻萨诸塞教职的时候，论文还未写完，一半是好奇，再加上别的不知道什么心理，竟带着一点游荡的姿态，就长程驱车深入那绿树成荫，美丽却对我完全陌生的大学城。我说时序由秋入冬，速度真快，几乎就在无意之间，就看到邻居倚偎树林里的屋宇一夜被白雪盖满了，从窗口和台阶，草坪，以及空地上平整的新雪推测，自己屋顶和后院落尽秋叶的枯枝想必一样也都覆着清洁的三白和六花了。积雪越来越深，有时真停了，旷时废日毫无动静，我也不希冀出门，剩余的时间悉数用来写论文，每次从桌前站起，走到窗下，好像院子里都是同样一片死寂。新英格兰的冬天。或者，偶尔我就感觉静到极致时，不知道从天地哪一个方向就忽然起风。风在雪林里追赶，以车轮的姿势，以繁星破碎的声音，以奔流的气味，以瓜果的膨胀，越过一片片衰弱的阳光。开春以前，论文写完寄回柏克莱。麻萨诸塞把我升等为助理教授。

我到麻州大学是比较文学系和刚成立的亚洲语文学系合聘。严格说来，那应该是我学术生涯的开始。初到时比较文学系已有十数位资深资浅的教授，各有专工，而其中包括一心一意以诠释《红楼梦》的象征意义为业的米勒，原是我在柏克莱的同学，本来做古罗马拉丁文学与英国新古典主义，改行入汉学，用力甚深。在这之前我几乎不曾教过书，更从来很少注意到传统汉文学的西文翻译，忽然要对年轻大学生讲课，起先可用的材料很多都是他为我提供，由我动手整理，斟酌主题文类，择其可资与英国或欧洲文学举例比较的重点，编成大纲，供课堂演讲或讨论之用。麻萨诸塞大学偏处康涅提克特河流域的山林与乡野间，风物虽美，人文终不及海边若干大城市，有时不免感到孤单，独处研究室中看书或写作，天黑了犹不自觉，开门出来，无端体会到动辄消长的寂寞，内心希望能够坚持下去。但不久我终于还是离开了。又过若干年，米勒的《红楼梦》研究专书出版，刚好轮到休假，全家到台湾，遇见的时候他说打算换一个题目做当代文学，翻译台湾小说，问我有没有什么建议，我说陈映真在坐牢，就从他开始吧，但我又担心书买不到。谁知不到一个星期，有一天下午在东门街上过马路，就看到陈映真从中心餐厅走廊前远远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是的，回来了。”

麻萨诸塞的亚洲系刚成立，勉强只开始教一些中文与日文。起先是时代风潮如此，他们觉得既然是完整的大学，人文部门里应多开几种外国语课程，而且在那六十年代进入七十年代的时机，突出于越战漫天烽火上的，无论中国那匪夷所思的“文革”或日本的赤军连行动，放在悠长的文化背景前检视，都让学校主其事者很快就被说服，开设东亚课程有其必要。但这些语言课程已经有专人负责规划，执行，其实与我没什么关系；我的工作是在比较文学的大框架里把传统中国文学的重点一一提示，举例说明，继之以文义诠释，讨论。这样的事情在那阶段对我也不见得不是某种挑战，只是觉得缺乏我要的深度，而且平时读古人书遭遇困难，九十里方圆之内实无人可相与析疑，更因为麻萨诸塞大学图书馆一向并无东亚庋藏，中文书完全付诸阙如，使我每一想到就为之惶惶然。日文情形大概差不多，或者稍好一点也说不定。我记得有时在总图书库里穿梭，会忽然看到几许成套的日文图册，美轮美奂的庞然大书，但其他也轻易看不到。后来校方果然拨专款买中日文书，我志愿帮几位专业馆员挑书；因为本来几乎都是空的，就很容易这样一路勾选下去，应该有点成绩。记忆里刚到麻萨诸塞走进校园，迎面就是一幢大楼施工的钢架，在艳丽无比的秋叶前后，几部超长的鹤颈起重机上下夸张地升降着，正是未来总图书馆的规模。我在那里年余，研究室窗外远远看到工人在不停进行着同样的事，准时上工，休息，下班；有时不见动静，原来是劳资双方有意见，罢工停几天，然后又恢复正常；叶子落了在天上飞，下雪积在工地里外，然后雪化了，夏天的蚊蚋嗡嗡作响，那钢架越升越高，一座理想境界里巍峨可期的大图书馆，令人不胜向往；然后就在不记得已经到达第几层的时候，戛然而止，而我终于并没有来得及看到它落成就离开了。据说大楼高处保留了一层给东亚文字的收藏。

教初级日文的几个讲师当中有一个中国人，姓李，矮矮的，很瘦，脸色苍黄饱经风霜的样子，但有时会忽然变得很健谈，走进我研究室来说不完的话。他说他内战末期因缘际会就去了日本，住了好多年，对日本文化颇有心得；然后又转到北美留学，只是取得学位后为了某种原因本行工作不能施展抱负，凡事不顺遂，只好暂时以教日文维生。他至少比我年长二十岁，这样一位跨领域的读书人，却又生不逢辰，几乎就被大时代的烟尘所埋没，怎不令人寄与无限的同情？有一次他问我读过张爱玲的小说没有，觉得怎么样；我说读过，还好。他又递给我一本书，问我看过没有；原来又是《今生今世》，而且也是饶富日本风味的打字版。李说他在日本期间，与胡兰成过从甚密，交情极深，对其人琴棋书画以及新旧文学的造诣非常佩服，而且还能唱昆曲，他说，真是旷代奇才云云。他又问我觉得这本书怎么样，我说还好，只是文章有点肉麻，不值得谈。他露齿一笑，似乎很把我的评判当真，不想继续追究这个题目，但又加一句：下一次到我家来，看看胡兰成写给我的对联。一个学期结束后，我们的系主任神秘地对我说，院长觉得李很认真教学，虽然专业研究没什么成果，但毕竟有他的博士学位，应该升等为助理教授；可是，系主任说，李却极谦虚，坚持不肯升，所以要我去劝他。我和李谈了，终不得要领；他还说他的论文锁在银行保险柜里，因为其中涉及国防机密之类的东西，不许公开，所以也无法为升等的事拿去送审，劝我算了，别想了吧。又过了一阵子，系主任哭丧着脸对我说：惨了，完了。原来我们以研究现代日本文学为业的系主任宅心仁厚，知道李不积极进行升等事，是有那么多困难，就决定主动帮他办理，第一件手续就是写信到宾州李当年获博士学位的大学去，请他们提供一封正式的推荐函。谁知宾州回信，竟说他们遍查档案，从来没有过这个学生，更从来不曾颁过学位给这样一个名字的人。

这是我平生第一年教书就遇见的憾事，悖离常情至于荒谬，完全无法想象的莫大的败笔。我想，可怜的人，他一定是极端绝望，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我坐在窗前看校园的残雪对着黄昏无声散发它冷酷的白尘，返照在冬来飞溅的泥污上闪闪发光，群树高举光秃的枝丫，把冷冻的影子贴在寒气层中，而远近那些错落的红砖厅堂更加沉默地匍匐着，从我偏高的这个角度看去，何其陌生，萧条。啊，是什么在变？是什么已经变了？我的视野曾经极宽极远，从这边窗里眺望，新垦的林地起伏如潮水，比初来时又向外延伸不少，校园愈越广大，似乎不打算有一个止境的样子。钟响四下，天地间罩上薄薄的云烟，回头检视室内靠墙一排新制的书架，整整齐齐两三百本半新不旧的古典要籍，都是研究所时代的累积，提示一阶段的结束，有点怅惘的感觉，更预知另外一个时代就是这样开始的，在书背横竖不一的符码，鸟迹，和蟹纹的后面，令人永远追寻，入迷的文本势必扩充，长高，深化，或者直接转入晦涩无解。

春天很短，几乎一闪就过去了，雪融刹那地上的青草和着野花同时迸生，小动物在池边跳动抢渡，发出快速的声响，而即使你听不见那声响太微弱，却不能不为那忽然破裂的皱纹将眼光抛向水面，看涟漪一一荡开，终于被几许新抽的小苇阻挡，折断。

就在春天倏忽于升高的湿度里被艳阳当空解体，举目所见老树新枝都缀满了绿叶，年轻的学生刚从南方海滩晒得红红回来的时候，有一天下课出教室不期然竟看到以撒·翟昂站在走廊上，头戴一顶窄窄的小白帽，笑容可掬等着我。“好极了，”他向前走一大步，规矩地握紧我的手说：“我答应过一定回麻萨诸塞来看你的。”我当下记起来去年临别时以撒是说过有一天会来这里看我，但半年多不见踪影，也就忘了。谁知道现在他真的站在我面前，学生们嘻嘻哈哈地散了，大概很诧异我怎么会认识这么一个彻头彻尾看起来如此聪明，慧黠，与我完全不同类型的人。我们找到一个地方坐下，抽烟，谈别后的事；以撒对我之忽然变成一个助理教授仍然不能置信，非常高兴地自己摇摇头，握起拳头装着要打我的样子，举起又放下。以撒是我在柏克莱认识的好朋友，但他并不是研究生，甚至根本和学校没有关系。六十年代旧金山海湾周围独多来自各地，像他这样的人，载浮载沉，我们有时就会遇见，久而久之也不觉得奇怪。相识不久，他要求我口译一些自己的诗给他听，随手笔录，再拿回来时居然已经是中规中矩的英诗了，格调词藻与我的立意若合符节，使我大感惊讶。我们问以撒为什么不上研究所读个学位，他觉得这个问题太可笑了。怎么维生呢？我们又问。他说他有时穷到不可忍受了，就在学校里贴几张小广告，帮研究生打字，举凡学期报告或学位论文都在服务之列，按件计酬；日子过得去就不做了，到处走走，写诗，翻译，交朋友。以撒为我介绍了几个湾区的朋友，都是文学圈内的人，写诗的，编杂志的等等，但来来往往如瞬息烟云，只有一位史坦福西班牙文系的智利诗人印象最深刻，名叫佛南多，我认真读完以撒与他自己合作翻译的一些诗，意象与气韵都极佳，生动有力，使我久久不能忘记。我觉得好奇，就问以撒大学在哪里念的，史坦福？“不，不，不，”他着急地说：“不是史坦福，是在东部，在波士顿城外附近一所小学院。”

有一天大家在一起时背景音乐正放着赛门和迦芳可的歌，吉他转换带着温柔的男声唱：香芹，山艾，迷迭，芳馨草，以撒突然不耐烦地说：“我受不了男人细声细气的假嗓子。”而终于又有一天，他若有所思地问我，知不知道为什么他去年冬天在塞尔维亚的时候从旧约里抄下“把琴都挂到柳树上”和“掳掠我们的人要我们唱歌”两句话？我镇静反问，为什么？“我是犹太人，”以撒严肃地说：“一个郇山子弟，所以叫翟昂。”其实我早就猜他是犹太人，神情思维如此，处世风度如此，大概就是我们之所以相知的原因吧。第二年春夏之交，当我告诉他麻萨诸塞大学聘我去教书，秋后就职，他却特别兴奋地说：哪一天我就到麻萨诸塞来看你，一定。以撒显然并不特别喜欢新英格兰，对人情风物都有微辞，但现在我无意深入这些，只对他的家庭感兴趣，因为我已经判断他这一趟千里迢迢来到应该是回家探亲，顺便看我。他把我让进一部大车，在浓密的林荫公路上疾行，东张西望指点风景和名胜古迹给我看，又忙着讲柏克莱的旧事与新闻，完全不专心开车，使我很紧张。但忽然间他一转弯就把车子驶进一处大院说：“我们先进去探望叔公，这里是他住的老人疗养院。”以撒的叔公和数不清的老公公老婆婆们坐在轮椅上晒那透过紫藤叶子漏下的，零碎的太阳，大概瞌睡刚醒，但还是一眼就认出小孙子来了，对我这个稀客更是万分好奇。出来以后，以撒说他还有一个舅公也住疗养院，可是在佛罗里达，今天就不能去看他了，他说：我们进城去。原来他几个转弯已经把我带到了波士顿，又升沉过桥，进入一个幽静无多车声的住宅区，把车子远远停靠路边，指着枫叶掩映后一幢高大的楼房说：“那就是我爸爸的房子，说是我的家也可以。”苦笑一下。车子在遍植大树的通衢上朝西滑行，放慢速度过桥，沿着弯曲的马路进入一段古老，栉比鳞次的屋宇。以撒指着高处一个窗户说：“我的宿舍。”那是哈佛大学墙内紧密毗连，专为低年级男生预备的宿舍。原来以撒所谓波士顿外一所小学院，指的就是哈佛；怪不得他英文写得那么好。

这段时间前后，我心中常为几样杂事感觉不安。

首先，论文写完缴入后，很快就收到一封来自西雅图的信，署名的是一位研究中国古代文字的教授，问我是否愿意考虑离开麻萨诸塞，回西岸到华盛顿大学教书。我虽然有点奇怪他们怎么这样快就知道我的论文已经通过，但华大的东方研究历史悠久，藏书丰富，我心里十分明白。那一年我刚过三十岁，自觉不能不认真思考未来的兴趣走向，为往后的学术选择环境，而西雅图应该是比麻萨诸塞理想的工作环境，何况我始终仍以为回台湾才是我真正的目标。这一部分很快，很容易就想清楚了，但同时我也深感轻易很难离开现有的人情，更困难的是因为那段时间我经历的创作活力昂扬，由衷希望能就地加以延续，扩充，在那寂寂寒林围绕，空洞的雪屋里。这种感觉自然产生，我以为是难得的际遇，至少在创作方面几乎就是可遇不可求的。我曾经回顾旧时写定的题目，发觉一九七○年存下来的诗共七首，而其中只有一首作于柏克莱的夏天，即《十二星象练习曲》（同年九月十日发表），而其他六首都是东迁以后的作品，牵涉所及包括爱密丽·狄谨逊故居等实地意象。严冬时候，认真等待雪融与萌芽，而春天好像遥遥无期，却也还能维持一种活力，动手写《年轮》第二部分，记住那几位以古典文学为业，却随时不忘前卫现代文学，眼睛凝视池塘春草的朋友，倾听着春的讯息。似乎什么都听不见，只意会到完全沦陷于酷寒中的小屋被风撩扰着，在睡梦以外，零乱的世界里，风在雪林里追赶，或者也应该有一种声音，褪色的喧嚣；有一种气味，以瓜果的膨胀。风在雪林里追赶，越过一片片衰弱的阳光，零乱的欲望，下陷的床，和昨晚最最黑暗的水柳。

这样思索着，等待，等待那些可能永远不会来到的时候，那些永远不会发生的事，巨大的幻想，无边的失望，虚伪，否认——相对于仁慈和节制，相对于我们向往的爱，牺牲，亮丽的阳光，温暖的雨，童稚的梦注定在某一星座边缘破裂，粉碎。

好像就这样绕了一大圈，从这终于浮现的海岸伸出手来，盲目地抓攫，参差的脉搏是往昔的回应，愚騃的梦在那久久沉没的另外一个海岸成型。而我已经失去方向，我衰弱地发声，对着自己迟钝的感官，为要证明那感官的中心主宰还在，操控一切。我侧过脸来正对着东方，等待伟大的讯息对我启示，在遥远不可计数的陆路和海程外，遥远的岁月后面。是囚禁于眼睑里的孔雀陆续开屏，随即隐去，在我未及正视之前；只于轻微的疼痛或酸楚刹那，确认是五色重叠，青与黄与赤在黑白揉杂的空隙间穿梭跳跃不止。太阳直接射到左脸，然而回想昨天太阳也曾经费了一整天的时间把天的穹窿走完，一格一格贴着空虚向前滑，然后它就危殆地朝倾斜处接近，然后有些游移的云彩就任意浮过它前面，然后我们就听到钟声从丘陵那边那灰暗的教堂顶楼上传来，然后开始谈论，关于人格，戒律，信仰，怀疑等等，关于社会的期待，气节（假的和真的）以及名声等等。然后这一类话题完了，就试试接触音乐，或绘画。然后发现，当眠床与海浪并排，而且等高，当最远的帆船正好驶过一个深红色的浮标：音乐也不好，绘画也不好。

这样介乎死与生的醒觉，应该一分一秒更加真实的，只是情况也不见得如此，一分一秒更呈抽象，都是假的，我对自己说，何必强迫自己屈服于空虚，伪装的偶像？眼睛紧闭着，看得见金箔闪耀与四散的红光，我私密的世界，听得见鼻息均匀在微寒的床头，轻轻吹拂那小船的白帆，接近，超越一个红色的浮标。一切从头开始，必须。一切从头，从那偶发的开始——开始。树林里还屯积着长夏的湿气，从窗户看出去，层叠的夕照似乎无力将它劈开，只能听凭那帷幕下坠，预知一日的黑暗和阴森，终于不辞繁琐地同谋着，怎样将血肉之躯玩弄于冷热之间，测试其喜怒与哀乐，随着季节的变化逐一揭发；然后就让无边的秋叶静静飘落，掉在重潮的空隙，黄褐，赤红，灰黑，将那沉沦的姿势拿来比喻失落的心和疲惫的肢体，铺满空枝槎丫偶然投影的土地，还有屋檐下的长椅和烤肉架，水管，拥挤着发出无意志的光，听见有人窗帷缝中不期然看到一颗黄昏星，竟失声惊呼。然后雪把所有颜色和音响，动的和静的，都掩埋，盖紧，偶然看见浅浅的日光穿刺寒林，自高处射到，一只巨大的黑鸟飞上枝头，并且停驻在那里，呱呱大叫数声，踢下一匹破碎的白练，扑翅有声向那来不及看的方向飞去，但总是听得见的。终于，而终于那一天似乎更听到来自天籁远近不确定什么地方，又有点点持续的声音是许久未闻的，滴——答——滴在空洞的屋子里缓缓曳响，那么细微，可是又那么大声，震动我的耳鼓和胸腹，使你每一寸肌肤都随之反射不能自制。我急着将窗帷全面拉开，让大片阳光涌进，这时我似乎看见一条小蛇从屋檐下向外急窜，随即进入那光明的雪林。后来那几天，每次我故意将帷幔拉开，把玻璃窗用力向外推，都闻到一股浓淡飘逐的气味，如此陌生，却好像紧贴着我贪婪的嗅觉，和心臆内部，不知道是什么气味，无从辨别，甚至也没有联想的余地。惊蛰，是惊蛰之后特有的气味，又过几天你也势必不再注意到它了，似乎早已经渗入室内，落在床头床尾，挥之不去，匀称的黑白条纹，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那一年秋天在一天涯的海角旅店看到那鼬鼠对我出现：

白条纹，眼露月焰错乱的红光

在那一座三一教堂灰垩重晶

石质的锥形柱下

破缺的金三角

我绕了一大圈从新英格兰来到这边深冬的海城，起初总是感觉屋子里有一层浓密的寒，浮在地毡上，升高到大床表面，正对我陌生的脸那样揶揄着。我想我一直是清醒的，睁大眼睛，整理着没有先后的梦，设法从其中抽出头绪，放置在偶然归类的角落，然后目睹它无声消逝，流入没有方向，忽然彩色缤纷，忽然暗晦无光的空气里。

错觉，这是一种错觉。有时我毫无理由地产生落拓之想，甚至短暂感受一种陌生的情怀，或者，换成别人的话我想，就是自怜。但我竭力抗拒这一类的事情发生，自忖这既然是生命一新阶段的开始，应该有一新的态度去面对，新的精神。但偶尔就遭遇到像这样无法形容的恶寒，在这一边，天之涯另外一遥远的海角，在我不期然来到的地方，我想，然后又有些怀疑，这不就是我当初美洲登临的第一站吗？七年前，北国的深秋，我曾经来过，横越太平洋，证明入境的第一站就是西雅图，再怎么样都不能说是不期然；但难道能说是预设吗？我意识到周遭无限的寂寞，但也及时警告自己，无论如何，我们没有时间伤感，不可以蓄意拼凑际会只为试探脆弱的心，在这生命另一阶段正开始的时候。这是一个最少人情世故的地方，但仿佛不尽如此，我不但记得，而且又开始惦念起七年前在机场等我入境的勒夫鸠埃，隐约，似乎听到布拉姆斯为单簧管与弦乐器的B小调五重奏自四壁扬起，重叠复沓，悠远无止境。

起先那些日子就如此零碎地流失，使我在往后久久的岁月里，每次回忆起当初穿逡度过的西雅图那的确未曾有过的严冬，如此冷漠，无情，都不免黯然，甚至觉得歉疚。但那个冬天据说也是特别雪多，或者，我听长者在那之后提及的时候，都说其实是除夕夜果然如预警地下雪了，好像自北方以洁白浓密之姿忽忽赶到，持续在普介湾方圆数百里范围的海水和土地上那样深邃地下着，的确是前所未曾有过地那样下着，每一个人提及那岁末的大雪都这样说，心有余悸，但又怕我们不相信，或者轻易就信了，暗中拿来和新英格兰或爱荷华比一比，断定这破纪录的大雪其实也不算什么，难免使他们显得没见过大场面，就换一种口气说：幸亏我们外海不远就有那一道来自墨西哥的暖流和千里迢迢从亚洲赶到的北太平洋黑潮在那里相会。相会又怎么样？我问。这一带海水和土地温度都升高了，美丽的不冻港四季如春，他说：纵使伟大的山脉绵亘处若干主峰终年积雪不化。本来倾向谐谑的交谈，终于还是免不了沾染了少许庄严，自负的色彩。

不化的是瀑泉山脉顶上的积雪。至于那年岁末落在城里的其实不到几天就融了，虽然来势汹汹，所以暖流和黑潮的理论可能还是对错各半。据我的观察，地面上的雪融化殆尽其实是因为连着两三个艳阳天的关系，不但树枝槎丫上那白色的累积在无声推移一些时间之后，果不出所料就乘我们不注意的时候竟哗然顺着树干急泻到地，而且还看得见邻居冷酷的屋顶上随时变化，那衰颓的流势，想象自己天花板以上隔着各类防冷和防热的结构也一定有的是类似的木条如此斜斜地重叠覆着，必然也若有若无地游移，并且在艳丽的太阳下冒着淡淡的烟——这样就明白为什么那大床早晚总浮着一层寒；但无论如何，屋顶上的雪融速度应该不会比树上来得慢，那想象中的冰水顺优美的斜度滑入承溜，发出规律的声音，好像提醒着什么。在那之后，也就是在我草草安顿好了而数十箱交运的书却还没到的空档期，天上阴霾地飘下一场又一场断续的水珠，或许又比水珠更轻一些才是，就那样超乎宁静地飘着，落着：也许就是雪吧或者是雨，以雨的姿势飘落的雪。

慢慢地我终于明白，那犹豫不决在空中持续飞舞遂加速在我们眼睛高度下坠的不是雪，那就是雨的一种，西雅图的雨。就是这种微微，几乎完全没有重量的液体在那一段稀奇，多么潮湿的冬天里随时有意陪伴着我，等待运书箱的大货车从东岸来，陪伴我莫须有的焦虑，如此患得患失，现在想起来不能不觉得好笑。那雨，那失重的雨果然是无声的，仿佛保有许多隐情，无限的羞涩，轻微的忧郁，在试探我的孤独以相对的冷冷，没有颜色的形状，扮着它的鬼脸。我有时站在窗前，张望那边马路尽头，隔着零散的微雨，看那白底髹漆大字母的长途卡车是不是即刻对我出现。我其实没有理由为那些书忧心，因为我已经去看了一个下午，知道大学的东亚图书馆藏书丰富，一般情况之下不愁短缺，和去年在麻萨诸塞，有一天忽然觉悟康涅提克特河流域上下五大学，却完全没有任何中日文学的收藏，那种焦虑感应该已经不存在了。这样好像也在看雨，闲闲地朝西看雨下着；有时雨停了，也没有任何预警，阳光还从破碎，漂浮的黑白云间露脸，很难相信冬天的暮色是如此谲幻，变化不可测的。而卡车终于在我不急以后到了，以它极大的架势停驻在窗外马路上，引擎不断响动，没有熄火的意思；工人动作迅速无比，几回进出就把我数十只书箱搬进室内，叠好。我不能不恢复少许喜悦。但那时并没想到，的确，不知道又过多少年之后，有一天我竟然也会独自望着数目累积大增，且无时不在添加中，分门别类整整齐齐靠墙壁排列着的书，觉得无可奈何：历年翻来翻去的这些书，老旧的古典，新版的文本。天亮了，有灿烂的晨曦穿过紫竹照射，将影子轻轻按成书年代先后移过去；下午的雨窗外二十步之遥，是一棵永不分心那样陪我见证霜雪的李树已经醒转，正对着架上阴郁的中世纪在张望，等待开花，陪我从夕阴反复渡向黑夜，听远近天籁一时静了，愁忧无端来，感叹成坐起，一盏孤灯悄然摩挲那些情节无奇，体制崇高的史诗。

我到华盛顿大学时六十年代刚结束，仿佛一页意象拥挤，颜色多彩的大书就那样倏然掀过去了，挟带烟尘的罡风，在眼睛还不知道应该往前期许什么才好的刹那间：七十年代使我们觉得措手不及，有时还是以为见怪不怪，但无论如何总是开始了。我到华大时，越战继续在打，“文化大革命”似乎也没有松弛的迹象，三岛由纪夫以他仪式阶段完成切腹自杀正是一九七○年的冬天，就这样血腥庄严地结束，或开始了，虽然留给许多人以不可置信，人生与死与典礼演出之必要或不必要的疑问，而海德格犹健在，沙特犹健在。

他们把我安顿在一幢哥德式大楼最顶层的研究室里，而因为是顶楼，靠窗那边就有明显挑高升起的穹窿，在外面高大的绿树掩映下，是一种前所不曾体验过的美。同在这一层楼上别的研究室里有好几位教授很快就来和我打招呼，有历史，法制学，政治哲学，古代汉语，传统戏剧，现代文学，和藏文等。我记忆里总是那样一道长长的走廊从西向东伸展，两边对望是一扇接一扇厚实的木门，各自嵌着冷肃，不透亮的毛玻璃；或者有人在上面贴一张演讲公告之类的小型海报，而墙上照例还各自有一张小小的卡片，写着研究室主人的名号和他自订与学生或访客会面的时间表。我通常关在研究室窗前看书备课或望着树叶，感觉一片宁静偶尔被脚步声击破，不知道谁正通过那长长的走廊下楼去上课，或者刚从教室回来，然后又恢复宁静，整座深邃的大楼，只是我也听到，隐约，从走廊或甬道某一头传来阵阵拓沓之声，是打字机连续在工作。那是一种极端熟悉，亲切的声音，已经变成我们呼吸的一部分，有时就不以为是工作。即使晚上亦复如此，有时为了特别什么事天黑了还进大楼，四下飘着西雅图轻盈的小雨，甚至不能把你的帽子淋湿，抬头看四楼照样有些研究室灯火通明，想象都是和我一样资浅的助理教授在工作，听得见窗内传来拓拓沓沓打字机的声音，还有头发已经发白的资深学者也在晚间继续工作，预料：

空气里飘着类似七里香的香

左边稍远转弯是北欧作曲家的半身像

四楼高处窗子里有人深深投入——

旧时代的训诂和诠释，通过那无休止的键响，警示的铃声，一步一步终于寻找到他们各自先行的卡突勒士。

隔着甬道和我对望的是牟复礼，一位温文尔雅的史学家。我行囊里有一本他写高启的新书，对我来说是稀有讲明代早期文学的书。我们偶然谈到那个时代，屡次都听他评估高启之为政治人物，那种传统知识分子的承担，和随之而来的苦难，牺牲。但若是要谈诗，笔墨文章的艺术，好像总不免一转把题目换到晚明，即使那也并不是我的研究重心。那一年他以普灵斯顿大学史学教授的身份休假来华大客座，作研究，着手翻译萧公权的《中国政治思想史》。牟复礼出身丹佛望族，年轻时正逢太平洋战争，就跑去投军，却被抽去学中文，派到华南战区当通译，不久又被送去跳伞训练，没试几次就接命令乘机飞到南京上空，要他们几个人先行跳下进城，原来日军刚宣布投降。牟复礼对我说，他跳出飞机伞开刹那就看到脚下是一座美丽的古城，山川灵秀，在冉冉的速度中展开，“我还在空中，就决定到了以后就住下来，再也不走了。”战争结束后，他如愿就地退伍留在南京，并申请入金陵大学历史系就读。不久国共内战烽火起，他和新婚妻子辗转返美国，到西雅图继续学业，是五十年代初期最早获得华大汉学训练出身的历史学家。

我初到华大的确没有多少教学经验，上课应对是否得体，无论为大学生演讲或与研究生讨论，时间分配和内容深浅如何调节都在摸索中，有时也觉得困扰，不知道知识分享和学术沟通为什么总是隔了一层似的；曾经在一封信里对徐复观先生提及，徐先生劝我须以正面的态度看待课堂授受的精神，冀使思想激荡，学术交流。有一天下课回研究室在路上遇见牟复礼正好从对面走来，笑嘻嘻问我为什么皱眉，我据实以告，自觉一堂课下来时间把握和内容都有问题，处处不满意。我想你是预备得太充分，材料太多了，他收起笑容正色说道：有时一堂课下来也必须留一点空白，随机应变，可以让学生参与提问，发挥，会比你这样把五十分钟时间全挤满讯息资料让人透不过气来要好些，对不对？我说：懂了，是“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的道理，有时值得在完整的结构里凿一破绽，留白。牟复礼笑道：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牟复礼的兴趣兼及历史与文学，自然和他的出身背景有关；五十年代的华大颇有几位学术渊博的先生在东亚系执教，包括前此逃避纳粹的欧洲汉学家和内战期间来自中国的新时代学者们，想当然对他产生了影响。有一次我们谈起传统汉诗的造句遣辞与章法等问题，我试探地提出一个想法：古人作诗有时不免倚仗既定的格式，尤其在口头传承的时代，甚至不辞套语，宛转纠合，都有其主题呈现之目标，配合艺术条件，一一加以完成，就美学言，不见得就比凡事求异以创新的书写方法逊色——只是我们已经习惯到诗里搜索新奇，逃避重复惟恐不及，就迷失了正面欣赏那样从容舒卷而出的句式和章法，那样作出来的诗。他显然很惊讶我居然能持这样一个看似极老式的理论，不知道如何回答，就接着我的语气说：诗如此，历史何尝不也如此？

我到华大也是亚洲系与比较文学系合聘。这里的比较文学系本质上很保守，但看得出来正努力摆脱传统束缚，所以一般仍其旧制者有严整的古典希腊与罗马文学，以及欧洲中世纪以下，若即若离各国族文学的典型，文艺复兴，巴洛克，新古典主义，直到神貌各有专擅的浪漫时代，在课程安排上都亦步亦趋，史诗，悲剧，田园牧歌，英雄传奇等绝无例外，环绕着欧洲的大传统，或叙事，或抒情，枝派分歧，统而合之；虽然如此，我也感受到这其中是有一种蓄意革新或“现代化”的气息，见于同人研究范围与专长的走向，所以除上述各门之外，也加重开出例如批评理论，民俗学，北欧民谣，以及十八世纪以后的小说等课程，甚至集中研究当代文学，旁及电影，翻译，或文学与其他学门（如历史，哲学，音乐，视觉艺术）等之互涉关系。而最使我们感到切身不免的，当然就是系中明显对东方文学的重视，所以就看到荷马之外，书单里还有咏颂古人在底各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流域洪水来去的生死，巴比伦和亚述，那湮远的《基奥戛昧西》史诗，和《旧约》，以及中日文学在“东西文学关系专题”课中深入探讨，从服尔泰和歌德的惊异，倾心，正确或不正确的诠释开始，终于渡向紧贴文本以求取古典奥义为研究生开设的专书课程。

系中来往最多的是弗兰克·邛斯。从他灰白的头发判断，那时年纪已经超过六十了，但精神奕奕，观念也绝不陈腐，充满了好奇和新构想。的确，我一直相信邛斯对学术和学术以外所有事情都保有活泼不懈怠的信心，直到有一次我们谈古希腊悲剧，话题经过若干转折之后，竟然被我发觉他脸上露出老态，或至少是一种疲惫的样子。我知道他早年留学牛津，钻研古希腊文学，是正统古典训练出来的一流学者，芝加哥大学版的希腊悲剧全集收有欧里庇得斯《哀控的妇人》即出诸他的译笔。那时我正从事周作人与古典希腊的研究，免不了涉及周和日本合作一节，想象战后羁系狱中却又拾起荒废的希腊古典着手翻译，其中有多少恳求与忏悔虽不是我们所能尽知，但若顺着周作人自称反辩解的原则推断，则俯首之余，似乎看到他终于抬起头来面对女神：

我将听从你的命令，女神雅典娜！

你纠正了我；我将不再犯错……

我告诉邛斯曾根据他的版本把这几句话引述在论文第一节末，他怃然若失；但是提息厄斯执意向善最为可贵，他说：剧中最动人的诉求或许是和平吧，反映一代厌战的心理。

厌战的心理，的确如此。那一次我注意到他无形流露的疲惫，使我即刻联想到那就是一个刚刚，终于上了年纪的传统学者在浩瀚，深邃的古典书籍中往返来去，有时甚至忘路之远近，陷坠幽黯的罅洞里，于字里行间挣扎摸索，寻觅一丝光明，解开那文法，句式，修辞，和语意之迷惑，难道不艰困且累如沙尘里冲刺闪击的军士，或颠簸海水上长久回不了故乡的英雄？这何尝不就是一种疲惫，在他正悟及的年岁，一种厌战的心理，和表情，竟无意中被我看见了。然而，纵使看见了，我却并未曾发现其中许多知识人生的讯息，只是联想到那陌生的脸色，或许就是遥不可及的老态吧。我们坐在他的研究室里，透过那惟一的长窗，有远远从大湖飘摇送到的阳光和水色，西雅图最难得如此怡人的冬日。就在那一瞬间，我似乎已经忘了眼前这位皓首的学者刚才流露出的怃然神色，我以为我捕捉到的只是一种厌战的心理。我不由分说就换一个话题。荷马叙事虽集中强调一情节之独立，可是又处处设定境况，使它随时于后文关涉的场面中与其他似曾相识的因素互动，并顺利推进故事情节。我试探着把我的想法说了：这或许也是倚仗一种既定形式的创作方法，为了呈现特定的主题，也属口头传承时代的叙事技巧；而且，我强调，换一个角度来看，为了掌握诗之由无至有，诗之复杂化，诗之自动追求完整，我们可以想象，这也是抒情诗在那时代能一一展开而不紊乱，维持其平衡呼应之公理。

大楼远处传来一阵近乎听不见的声响，我探头去看，是一架水上飞机正越过绿波往北。邛斯慢慢站起来在书架上翻着，找到一本灰灰薄薄的小书递到我手中，原来是《美国古典语文学报》的抽印本，他一九四一年发表的荷马研究，《〈奥德赛〉复仇主题之程式展开》。最后一本了，他说：送给你存下吧。我不安地推辞，但他接着说：“我不会再去想荷马的问题了。”就坐下来拿笔在封面上署了两人的名：并致作者最诚挚的心意，一九七三年十一月二一日。

听说总图书馆舒札罗长阶下那一大片红砖广场本来是一座极好的树林，种植着许多超过一百或两百年以上的大树，错落掩映，针叶与阔叶都有，自成其蓊郁，空明之姿。行人从舒札罗出来，径拾林间小路向各方位散开，左前十点钟方向是行政大楼，哥德式的屋顶上有一只风信鸡，和不确定其他什么形象点缀高处；过来些约莫九点钟是一个极大的缺口，站在那广阔的阶梯上可以看到夹道迤逦而去的理学院管舍，以及尽头的喷水池；天上看到浮沉有无中的就是雷尼尔山，高一万四千四百余英尺，属于绵亘西北美洲海岸的瀑泉山脉，而为其主峰。而我是这样听说的，就在我来之前大约两年的样子，校方就已经把树木悉数伐去，在正前方最远处兴建一座巨大的表演艺术馆，靠右一点钟方向是专为大学低年级生成立的本科部图书馆，而最接近舒札罗这边的是另外一座演讲厅。听说为了这些建筑物，整座古老的树林都消失了，或者也有些移植他处，但我不曾追问过。可能只是我的幻想罢了。我只知道原来应该多么苍翠，生动的植物世界，眼前已经变成红砖广场，而这据说也是不得已的，地下叠置了若干层灯火通明的停车场。

我想到把这不曾亲眼目睹却还令人伤感的变化根据传说记下，是为了确定一个位置，就在总图与演讲厅犄角相望的红砖平台上，如此奇异，颖秀，有一座深黑而无比典丽的雕塑拔地而起，仔细看它，下面是一座立体金字型的钢雕，顶着一垂长，正方的锥状物，以那尖锐，翻转的金字造型与下面的三角立体正反巍巍相接在一起，似乎有什么慧眼捕捉到它姑且不可移动的平衡，相等的力。有一天雨中经过，我看到水光在金属造型上跳动，发出许多超越视觉所不能收罗的意象，我问同行的麦金农：这是什么？半是好奇，半是质疑，带着不怀好意的口气。Broken Obelisk，麦金农随口回答。我不得不停步稍加端详，做出认真的表情：破缺的金三角？上面一个长方瘦削，倒立的金字，我看到了，就是你大名当中那个金字，翻转过来顶着下面一个庞大无比的，又是一个金字，却也针锋相对，绵密接合——不要问它表示什么说了什么，其实就是一个观念，麦金农说，一个意象的布置，在雨中冷冷站着，也不期待我们的诠释；它归根结柢只证明它先我们想到意象可以这样布置之前就先行成立了。我确定这就是你反而正准备要说的，是不是？我问麦金农：但为什么破缺？“你注意看，”麦金农说：“看啊，看那长而瘦，倒立的金字既然能集中力量以它无比尖锐的头锥顶插在下面隆起接受的对方，它朝天的底（你透过小雨认真看）不是残缺，割裂，或者就说是破碎的吗？”我的确看到那翻转对着雨云的碑底是破的，而残破缺裂似乎就是我们期待于它的，破缺使我们感动，以为这才是完美，麦金农插嘴说：“正是我们想要的。”

麦金农是我到华大最早结交的朋友之一，那是一九七一年，这红砖地上的“破缺的金三角”刚装置不久，引起一些议论。麦金农坚持这就是观念，而观念之领先将启发思想，这是艺术的奥秘。麦金农父亲是苏格兰裔美国人，母亲是日本人，脸型神色和表情都平衡介乎二种族特征之间，言谈也喜欢夹用少许日语，尤其感叹或惊讶之片语等等，接在庄重或典雅的英语句式之后，令人莞尔，久了却觉得自然，甚至也是一样庄重或典雅。他在日本成长至大学将结业时，大概因为战火已经烧到东京了，就被劝回美国，后来的学业都在哈佛完成，研究范围是戏剧和美术史；但和所有日本学者一样，对文学保有一份深刻几近乎神秘的爱好，则不仅限于传统的日本文学，也包括少数他们心目中的中国古典，以及一些屡次被引述的传说人物，白居易，空海和尚，朱舜水，周作人，而最热心的总是一些关于爱情的掌故之叹，生离死别的说部，例如《游仙窟》，每于酒酣时际感慨渲染，使我无言以对。他的思维方法往往与常人相左，但也不一定就是如何不同，只不过理路接轨的关节自成系统，不可方物，就令人觉得有些距离，但也不会产生反感。有一次我们同观日本传统木偶戏，台上各偶像举手投足，行动静止，都由专人躲在背后操纵，当然是一种匪夷所思的演出，和我想象中的木偶戏完全不一样。麦金农大概看到我失落的表情，就对我说：台上操纵木偶的人虽然在那里，我们必须假定他们不存在，是我们看不见的。我说这个我可以接受。他又说：所以他们一律穿黑色的衣裳。我说即使他们穿别的颜色，我也可以懂得为什么我必须假定没看见他们，戏剧本来就要求假装，台上和台下都一样。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既要登台被我们看见，我说，又要穿上黑衣裳提醒我们必须装着看不见他们。“这其中有一种象征存在，”麦金农说：“悠远的传统。”我没有继续追究相关的深奥或肤浅，惟恐干扰到邻座的观众，如此宁静，谨慎地正襟危坐，而且我听到一声庄严如佛咒的讴吟从大幕前后传来，忽忽飘摇，欲行又止，却显然正对我传达某些重要的讯息，我随即噤声，睁大眼睛搜索，不知道是操持木偶的黑衣人在唱？或也许幕后还有专司歌咏的艺者适时发声？但麦金农聚精会神聆听着，我当然不能打断这持续构成的象征，多少世代累进的庄严。

我对麦金农一贯的认真态度由衷认同，所以就比别人更有耐心听他讲道理，尤其是戏剧和美术，或简单地叙说一些和日本有关的事。金阁寺之所以焚烧，以及这样一把火所代表的日本文化之起伏生灭，其悲伤与尊严等等，从他那里说出来，特别感动人。他和那个时代更年轻一辈的男女一样，喜欢脖子下戴一条链子，结上贝壳，煞有介事地随时机场合换着戴，常常就这样在灯下闪着浅浅不显目的光，但也证明是一种存在，当他此刻正认真解说着某种舞台设计的机动之必要或不必要（他随意加上一句：亚里斯多德的悲剧六要素以布景为最末，但好莱坞明显把它提升到首要地位，奇怪是不是呢），木偶的表情（木偶也有表情吗），检场人是非之辨（中国舞台似乎不受这一点干扰，怎么办到的啊）；每一次戏剧演出都需要高潮？或许追求高潮是情节崩溃的原因？什么是象征？那不是创作过程延误的祸首吗，却被我们奉为至宝？或者一系列从观念至思想之占有以探索艺术奥秘的条件，当我们同行过红砖广场，看那破缺的金三角在小雨里独立，闪着和麦金农胸前一样微微的光。

交谈，即使断裂的话题，偏离的观念，或甚至愠怒，都是不能免的，何况有些思想太复杂或零乱了，反而使我着迷，因为不能理解而着迷。这是离开研究所后忽然发现的自由，起初因为置身于不时发生的辩论，在研讨会，午餐，或跨过校园同行的时候，为那意想不到的话题所惊，随即冷静权衡，或油然产生一种鄙夷之情。思想之论述？可能生疏或潦草些。我们需要文法和修辞，需要训诂，需要逻辑。给我举例，给我证据，或者追究原文与译文是否相当？或者退后一步，试探反诘，说不定你的原意和表达方式之间不幸有些距离是不是？说不定，总而言之，就因为对那题目过度热心，反而掌握不住重点，真的不知所云了。有一位研究古代语法的同事神秘地对我说：“鲂鱼赪尾，王室如毁。”很奇怪，为什么鱼的尾巴赤红？为什么王室好像着火？再看底下：“虽则如毁，父母孔迩。”父母住得近又怎样？这诗思维完全不讲规矩，他说，没有语法，颠倒是非，你想想看。我想就因为文法和逻辑是不够的，和诗还有一段距离，的确如此——但他的资料和线索都来自闻一多。是闻一多这样说的，我们的古代语法专家终于和盘托出：那些都是性的暗示，赤红的鱼尾，着火的王室，都在象征的范围里。我知道能提出暗示与象征的观念，就向诗的世界靠近些了，暂时脱离传统的修辞，把训诂也抛弃一边，直接进入象征世界，我心里想：是解决你的问题惟一的进路。

那么想象力？

有人打断正形成中的简易论述这样问。另外一个人率先指出古来的文字思维恐怕从未曾探索过想象或想象力的问题，而我们现在之所以注意到它，他说，毋宁乃受西方文学理论的影响。又一个年纪更大的人忿忿不平反对这个讲法。他举《文心雕龙》卷六“神思”为例，认为这就是想象力：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此人早年习哲学，读过拉衣白尼志，汗德，希哀林，海额尔，也许在那久远不断而广阔的领域里，这样挥之不去的思维方式自然导致那方便的结论，但显然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主题。想象力须先指那无穷的创造，蹶生以孳以蓄，并延续一切活动的统御之能，如柯律治直到十九世纪才加以定位的所谓基本想象力，一切知觉与生机之所自来，原初操纵之活力，乃是我们可以理解，我们心中那秉持自然即生一生二生三至于万物的所谓道；相对于基本想象力，柯律治另创他的次要想象力，专指诗发生过程的活动，以不变的宰治优势将所有客体溶解，散播，消灭，继之以再生，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务使这过程完美而统一。除以上这基本与次要想象力外，柯律治更划出一范畴以收容那些游离却不可或无的第三种，即他所谓的幻想，指那些从时空秩序释放出来的记忆——纵使还须被经验现象界的意志所融会，调整（让我们一一加以选择），这所谓的幻想其实与一般记忆相同，素材全属现成，通过联想法则即可获取；换言之，这些不妨看作是诗的机栝或零件，精巧的思考逻辑，概念，暗示，和这里提到的联想等物，我说，正是古来极称的神思，却与西方的想象力不同。

伍怀立是系里的藏文教授，但其实他已经去世很久了，却好像还在，精神很好的样子，从走廊这边快步走到那一边，逢人就打招呼，须是大西北家庭背景比较粗旷的遗传，不可能和他研习的西藏经典有关。但他早已经离开人间，这大西北雪山针叶林与海岬群岛的世界，也许就在那神秘，他研习久之终于万分向往，无穷信仰的另外一个世界里寻到他要的空间，和时间。那是一个有着生死转世完整传承的世界，高邈的土地，透明至无边际的风，仿佛有那么多那么少精灵或魂魄无时无刻不在玄妙的太虚飞翔，顺着宇宙来回的乐音，不知道你记得这山岭和海水的北西北吗，伍怀立？不知道你记不记得西雅图，伍怀立，我的朋友，记不记得雪山和沧海的北西北？

但我永远记得伍怀立，一个勤奋，乐观的人。他对我说他本来也是学中文的，二次大战后当他以退役军人身份入华大，对那变化多端，诡谲或残忍的东方文明采取了一种防范的态度，毋宁还是幼稚地不明白凌厉倔强与软弱妥协孰胜孰败，而喜悦和友善的风度是不是可以超越一切，无往而不利？但人间是非证明比他设定的程度更复杂，甚至他战争末期短暂的兵燹经验，眼看疲乏的敌机绕着远来的军舰在中国海浑浊的水面作势俯冲，烟硝与狂浪上下交击，如瞬息聚散的苍鹰，纷纷隐入恶魇，也仿佛只是生命无常最单纯的显影。他说他入伍前在左臂上刺了一朵青花，但好像从来没有机会正眼看过那飘渺的痕迹，何其浪漫，何其惊恐。然而伍怀立始终是乐观的。他背诵汉语句法，进而解说古代文本，很快就把214部首顺序牢记在心，但勤奋的阅读并不能教他真正投入其中的文明或不文明。而有一天注定他就要找到他身心奉献的经典了，坐在研讨会角落里听语言学家李先生讲一座西藏古碑的文字和历史，透明的风烟缓缓拂过广大无边，舒逸的山光与水色，仿佛有音乐自其中最暗晦的角落升起，随即充满那层次无限的宇宙，在比东方更渺茫的东方，在西方的反面再过去几世几劫的高处，俯瞰幽冥深沉的下界正闪闪不断发亮，随你自己的气息升起，白鸟与红花，金箔与紫纱，星星将智慧和慈悲层层包围，近看始知主导的是你自己惺忪的眸子，主导着一切。伍怀立说他完全明白了，历史是片面之词。我说所以“吐番在长安之西八千里，本汉西羌之地”。怎么去呢？顺这路线走可到达连云堡：自安西骑马行十五日至拨换城，又十余日至握瑟德，又十余日至疏勒，又二十余日至葱岭守捉，又行二十余日至拨密川，又二十余日至特勒满川，即五识匿国也。所以就迎娶文成公主；大败薛仁贵；屡与回纥党项自泾邠凤翔寇京畿，掠奉天醴泉；也曾遣使至京，上宴其众于苑内球场，命驸马与打球；又奏请诒《毛诗》，《礼记》，《左传》，《文选》。可是我们潜心西藏文化的人专致追求的是他们深奥的神明与性灵，修行，他说。我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又想起曾经认识一位长辈，中国北方人，对日抗战中期被重庆政府派遣入西藏，无非为政治任务前往笼络藏人；谁知在拉萨盘桓活动十载，却被西藏文化所渐濡，不但忘记身上的政治任务，钟鼓佛号，早晚功课，终于有一天就虔诚皈依，待出藏时早已经变成一名肃戒俨然的喇嘛了。我知道你说的是欧阳先生，我认识他——我应该学习他，伍怀立说，但也只有西藏文化能将一个有抱负又有知识的中国青年剃度成僧人，就如同源远流长的中国文化，也只有它将这许多千里来到的欧洲传教士一一归化为汉学家。

三月的西雅图日光渐长，或许和传说有关，天地间不见得就属远处有神与精灵，即使俗界生息，当一心向往，敏感，或警觉极致的时候，转身动辄也能感觉到一种温柔靠近的力，甚至无时不在，抬头俯首，闭上眼睛，疲倦慵懒刹那，或者严重地醒觉，随时也都体认到那份接触，呵护，在书本和空白的纸张上，在大张33转的唱片和录音带上，从一种文字换到另外一种文字，活字板和木刻的图像，楔形，拼音，然后设法把那些残余一一还原，找到文字的根，推测它的源头。放下，开门走出去，无边的孤寂。每一次从挤满文字的书本和空白的纸张上抬起头来，总在日光前又无力低下，或在灯前，雨声里，感觉那不变的孤寂，急着想回到文字，以及等待着文字来证明，推翻，提倡些什么的永恒的空白。低头。

这时你应该看到在那仿佛抖着的辛夷叶的重围里，有花苞在晨昏不曾干燥过的空气中无声，自闭地等待，含着点滴些许的水珠，在偶然拂过的日影下，甚至更好像不忍地那样单独饮泣。我开门走出去，才发觉墙脚苔藓更厚了，穿廊的石阶积着微寒的冰水，但这时，这不是三月吗？越过沉睡的草地走到院子边缘，认真看那仿佛醒不过来的辛夷，辜负了它的盛名，我的期待，束手站在那里观看，露出一副不胜惋惜的面容，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开始做。

辛夷它怎么可能不孤寒，愁惨，在这持续偏冷超过农民历预报的深冬？啊不，是春天已经到了的月份，根据书上写的。怎么可能？前面是剖切的巨石堆成围墙，挡住邻居两边泉水的流势——这时似乎都一样看不见听不到季节转换的讯息，仅有的些许小植物也呈病黄色，等待着阳光。所有这些或许都是心神想象。当初开始认真观察，似乎感觉到什么，或几乎就没有任何感觉。然后又过了将近三十年光景，才归纳出一些地丁风信子，水缸里残余的萍草，蜗牛，薯甲虫，蠋蛹，和蝶之类：

不要问我那是什么，岩石

隙缝里迸生的地丁风信子——

或许是春光的假象，我只能说

墙脚下浓密的旧苔无比潮湿

靠近池塘那水缸一夜间解冻

忧郁维持原来高度，水位降低

斜斜一条裂罅警示了冬之不满

不要问我吹动浮萍的是什么风

蜗牛在睡觉，薯甲虫躲在土里

悲观的人有思维深刻的权利

但不要问我小蠋蛹在茧里等待

什么，蝶的生机不是我的主题

去年冬天，不知道应该把院子里那缸底的水放光，等到酷寒之日，就结冻了，并且膨胀开来将缸挤破，只见龙纹上斜斜一条裂罅，里面的水泄漏殆尽只到那线上，我称它为冬之不满，直接移自莎士比亚《理查三世》的开场白：现在，我们龃龉不满的冬天已经被这约克府的新阳转为荣耀的夏日。只是满或不满也指一人目之所见，寓于想象，所以许多年后诗成，自己还觉得有点奇怪，就在后面添一注：“此用王安石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法。”既然如此，所谓正反，是非，似乎都放宽不再局限于俗世的文章结构，或常理了，也正好说明为什么岩石隙缝里迸生的地丁风信子，或许是春光的假象，不是真的，而忧郁维持着原来的高度，但不知道原来的高度怎样；甚至，也不要问我吹动浮萍的是什么风——当然就是春风啊！谁那么笨还用问你——可是为什么说悲观的人有思维深刻的权利？应该说思维深刻的人有悲观的权利才合逻辑；而且，怎么需要问小蠋蛹在茧里等待着什么？谁不知道那是蝶的生机？怎么可以说蝶的生机不是主题？何况，既然不是，为什么又无端为诗下一个题目叫“主题”？

这时回想那些，反而感觉到一种玄虚，有些困惑，但又不乏喜悦。如何将最初的时间A与后来的时间B对称排比，时间A指刚来的时候，经过一段漫长的雨季，终于等到下一个似乎饶有阳光的午前，走进院子，这样四处看着，观察着，阴寒的植物世界，匿居的昆虫，破裂的水缸，都看见了，把那些一一封存，还来不及以文字捕捉，确认，固定在纸上。这样封存到记忆里，脆弱的记忆，强韧的记忆，想必曾经挪出如此大小合适的空间让我当年的发现宽容地安置在那里，经过我从不懈怠的心神加以展期氧化，转变成为零散的意象，在时间B随时不断的招唤中，终于成熟为诗的幻想。我怀疑当我下笔的时候，我殷殷展开的是当年在时间A遭遇，来不及记载的那些意象，但因为事实上都已经到了时间B的世界，也就不只是意象而已，却由幻想的种类直接演化为诗，独立而坚实，毫不游移的主题。

然而，现在就不记得到底又过了多久，重读那终于完成的思维和句式，遗忘了又重新记取的心机：此用王安石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法几人识得。那是时间里才有的觉悟。然则，若追问此刻的回忆究竟指向过去哪一点，反而更渺茫不可知了。难道在时间未来？

·

那时这整个世界（我们想象能及的范围以内的世界）柔软如一张大床，适宜的温存和凉爽，由你调节。首先是鱼类将发觉它们泅泳经过的水域无不异于曩昔，温度随心所欲，使得它们敏感的鳃器几乎失去作用，行程中全靠那膜鳍鼓舞进退，上下，左右，觉得一切都太离奇。接着，禽鸟按时迁徙，每天略飞片刻，盘旋而下，大半时间都在沙岸蒹葭和芦苇茂盛的地方休息，游戏，而且都急于求偶，成双成对在附近飞一飞，又转回原来的或大致一样的沙岸边玩水，觅食，交配，休息。昆虫当中各种反应都有，彼此之间不太相同。蚯蚓显得懒洋洋的，不太翻土，有时在离草根近的地方随意蠕动一下，自己都搞糊涂了，不知道哪一头是雄的哪一头是雌的。薯甲虫身上的黑纹变得黯淡一些，使得那黄色部分显得雪亮，好像难得那么突出好看，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吧，那夏天里所有薯甲虫都特别活跃，很少有长日漫漫蛰伏花盆底下如它们平常的行径，反而努力在马铃薯球茎上不时地咬啮，有时甚至不顾那植物是不是马铃薯，只要大小长着几个球茎的，它们都快乐地咬啮，例如芍药，水仙，大理花，郁金香，风信子等等。再下来就是尺蠖了，枝头最狡黠也最无心机的昆虫，这时就免不了心急，在绿郁郁的大小树上（无论生长在野地里或靠近人家的围墙，因为日光和雨水调和顺畅的关系）犹豫思想，探索可以黏附的部位，想把自己伪装起来。然而树上枯槁的枝丫不容易找到，弯起腰向前窥进一步，平伏下来再想一想。最没顾忌的当然就是毛虫无疑，尺蠖的表亲。它们是如此丑陋而不知道藏拙——不如他们的表亲尺蠖——反而趁这美丽的夏天终于如预言所启示地在我们的等待中来到，竟以它们蜎蜎之姿成群结队占领了山脉西边所有未曾设防的果园，也就是平常人家因为没预料到那春夏之交居然如此温馨丰美而富庶，于是便忘了在他们院子里喷用杀虫剂，致使结实不久的果树上下到处爬满了乌黑软体的毛毛虫。毛毛虫在枝丫密叶间蠕动，并且咬啮着，爬上细小的果实，或者顺树干滑下来，在那些还没有完全分析腐化的落花上纵情来去，绝无丝毫羞耻，歉疚之意。然而，生命里最美好的时刻就是等待的时刻，不容置疑。有一天你推开后门，发现毛毛虫在一夕之间全部化为蝴蝶，在清洁的晨光里，绕着果树和花架，盆景，丁香短篱，以及台阶上的小门，正在交错旋舞，幼嫩的薄翼在晨光里闪闪发亮，上下，翾飞。

·

“是的。”百叶窗外树影晃动，花花的阳光忽大忽小，在明暗之间出没。中午，我仿佛听到嗜血的蝙蝠群因为迷失了时间的直觉倾巢而出，在人家后院那纠缠着长春藤的四棵老松之间拍翼，一只比一只衰竭，昏晕，在悠忽的角落里抢飞。嘈杂的翅膀声穿插着此起彼落的吱吱鸣号，如废园之鼠在饥荒的暗夜不期然遭遇于腐朽的古井辘轳下，互相感觉陌生，惧怕，但更因为惊讶对方竟犹以奄奄一息苟活在这不可爱的大地，乃不约而同发出一串破碎的哀吟，仿佛通过那血气的外溢声息，一样的声息，或许能引起同类的恻隐，怜惜，何况未来的邂逅是不可预测的，生死难卜，每一个日落以后紧接着蹒跚到来的，无非寂寞，寂寞。

·

这时太阳还没有攀升到天顶，犹豫蹒跚，蓄意将午前那宁静的时光徐缓徐缓地拉长，拉长到最大的限度，徐缓地，在北半球迟迟的夏天，本来微凉的空气终于转为干燥，像一张巨大的蝉蜕。太阳还没有攀升到天顶，光线从左边密林外挤迫进来，无声坠入河里。那光碰到水流，就以无穷的活力掀起一片一片璀璨锦绣，粼粼扩散。我想，也许就在那光与水接触一刹那，柔弱的粒子被那流势，那冲力或者说是那赶赴的意志提醒，就自动增强千万倍，点点反射，并且将光度超越升高，在我眼前猛烈地跳动，提示着生命，时间，创造。我不得不拨动心思的琴弦，面对光与水的反击，让一些概念运作，以铿锵之声，环绕着生命，时间，创造这些题目，逐渐从虚无变成真实，然后退去，回归虚无。

河水从左边快速流过来，向右长逝。

太阳正在困难地往天顶蹑足，然后它也必须向我右边沉没，在更远更远的幽谷，沉没。

生命，时间，创造。

死亡。

·

我以为我可以重新来过，无穷尽的开始，结束，又开始。但我不知道眼前的河水并不是瞬息以前的河水，过去的都过去了，永远过去了，永远不会再回头了。我应该悔悟。我对自己说，我不愿意做一个旁观者，因袭生命的那些，这些。然则？斯提拉瓜米西说：赞美吧，赞美酵素，染色体，赞美生殖细胞。进入源头，参与创造。

·

我将视线收回，继续用情地望着两边的野草莓踯躅，多样的光彩，汁液，甜蜜，这无非又是人生一阶段里特定的寓言，曾经率真共享的一种植物神话，栽种于我们年轻的心田，而就因为年轻，就不知道珍惜。

雨水淋漓里的野草莓，我想象它颗粒宛然的确是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在长大，借着长夏充斥这一带的暑气突然被湿度浸透的好时机，在小路两边肆无忌惮地膨胀，变化色泽，汁液加深。当我悄然行过，如有隐忧，以不明确，犹豫的脚步，在迷茫的午前，我侧首寻视它们光明的形状，如星辰，灯火，眼泪，我斜过肩头回看，或垫足探望，无非是生长的活力陪伴着我，仿佛走向一条无止境的爱与欲的，宗教的历程，无非生死，死的温存招唤我，一步一步解卸我多年累积的神秘经验，我逐渐成型的不可知论。

·

我眼前看到的实在是台湾海峡西缘的浪花和礁石，在遥远天涯，擦干眼镜架上的汗水，双手微颤重新戴上，小渔船和水鸭子炮艇偶然来去，马山和围头阵地里静悄悄没有声音。彼此以肃盛的暑热对峙着，坚持着，木麻黄和相思树在附近幽昧喘气。我坐在小屋的板窗下，竭力发展一种高蹈的浪漫主义，飞扬，跋扈，遨游八方六合，多情，绝望，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白了，蝉声不停打击我脆弱的神经。我已经在那海角困守八个月，临崖俯视浪花和礁石，小船，炮艇。我向昔日推移，落笔越过眼前所见，重新规划一年前曾经以为看到过的盛夏，山谷，蝴蝶兰，和草莓。我一一记载那些，仿佛叙述着所有的实际，但我写下的从来就不是我看见的，不是当时，不是即临。我写下的不是我真正看见的，不是当时即临。

我写的不是当时即临。

·

生死是意念，从来不曾具体对我显示过的，在那悠悠漫长的岁月里，我现在正以笔迹勾画，试图加以定位的生命里一个阶段，几乎就是我少年时代的延长，或者就是我少年时代凄红惨绿的最后，残余的阶段。生与死曾经是不断重复的文字描述之重点，我想，在古典诗歌和现代小说里，还有在附了照片的新闻报导——尤其是死。是的，大半时间我并不能想象生死怎样与我攸关；毋宁如此，不过是抽象的意念。不过如此而已。只有当我不期然遭遇一可惊的形象黏附在它动态的场景，例如鲑鱼跳水，我或即可能设想生死的实际，以及其中无穷的神秘。也只有在那些体现之中，我偶然如同在一首以意念牵制全部完整的结构，圆融的音韵，有力的节奏，绵绵涵蕴若将到达永远的，那样超越诠释的诗里，于适度的间距，为回应心神的向求并满足艺术的规则律动，乃逸出意念本身，落进譬喻的枝节，有时甚至让那枝节骎骎驰骋，全程向前发展为一具体，保有其头中尾次序之完整结构，遂取得它强大的照明，回头诠释那诗所企图阐发的主题，隐微，准确，有力。生死就不再只是意念。

·

夏天越拉越长，像银红鳟的旅程，在依然冷冽的山泉里悠悠延续，轻度的寂寞，仿佛无限地悠悠拉长。我独自守住一个方向，专心倾听，或者坐下诵读中世纪传奇，古典牧歌，喃喃度过一些夜晚，潜浸在幽深的字句与辞藻之中。早晨我习惯坐在书桌前工作，对着一部Royal双手操作，用食指敲打键盘，写论文，写书评，研究计划，回信，而每一张纸边缘将尽的警示铃，在行末到达以前必定发出当的一声，来回重复，计量着我神志的趋向，我的学业与思想，归纳着我分析着我，而浮沉的感情也在意志的指导下结合知识心一起为眼前的课题下判断，在不停的清脆的叮当声响里，创造具体。于是我想，它警示的不只是纸缘殆尽；它警示生命的限制。下午我对着有格稿纸书写，惟恐迟疑之际诗将飞逸，消逝，无从攫捕。那时太阳已经绕过屋顶并倾斜向西，书房开始转变阴凉，纵使因为玻璃的反光还维持明亮。

夜色采取一种角度缓缓掩到，一种不复记忆的角度，漂浮在晚霞上方，逐渐堆积，愈越深沉而不可逼视，而终于将那若有若无的彩光悉数遮蔽，犹无声地在有风的海域上方挤压出三两颗小星，指示着特定的方向北西北。这一切我独自体会，光影之来与去，体会其中不可言说的讯息，似乎都不曾存在过，强烈的光和暗淡的影，熄灭重新燃起的灯，翻过去的书本，撕破的稿纸。有时我就在黑暗中独自坐着，冥想瞬息和永恒，偶然来去的快乐和悲伤，但不知道即使在这种时刻，当我以为我已经掌握到一些生死奥秘，力足以从那特定的一点，好像确实有海上的星辰指示方向，从那时空的一点往过去回顾，追忆，也屡次发现那舍身的意志纵使强烈如灼火，心能企及探望的曩昔，那精神和血色之一切虚无与存有，竟然如此有限。我想我或许不曾真正从逝去的时光一点B回望看到更遥远的时光A。看到的全是假象，看不到的才是真相。

中途

或许是月翳日影递换刹那造成的假象，你睡梦中误入的旷野，听见幽灵讴歌，宣示着绝望。或许，在你最不舍的时刻，觉悟那些你曾经以为有一天可能使你发光的心智之琉璃竟已砉然破碎，而其他所有你一向多么珍惜的玉石也都在无知的状态下失落了，归于虚无。

而甚至还有些不曾完全遗忘的故事，也只不过这样虚悬着，等待更强烈的风雨逆向吹来，把它和残存的一切卷入记忆的废墟。

Nel mezzo del cammin di nostra vita
mi ritrovai per una selva oscura, oscura,
che la diritta via era smarrita.

在人生行旅的中途，我发现自己正处身一幽黯的树林，而前此逡巡来到的路已隐去不见。在那阴寒隐晦的冬天，满城传单张贴着重复的政见，诉说公理与正义，改变或维持现状的必要，贴在街衢突出的石柱上，在巷口的木板墙，电线杆，公车站牌的这一侧和更远处人家二楼的玻璃窗前，而许多都已经脱落，或即将脱落，遭遇连续多日阴晦的细雨。有时阳光破云自西陲的方位倾泻而下，照在发霉的屋顶，十字路口的斑马线，和一张张来不及分辨的人面，很快就悉数撤回，将我们的城市交给黑白影像的冬天，仿佛无声。但即使在那样充斥着政见的虚伪，反讽的日子里，我坐在深院一隅，仍听见有声音交互辩论，争吵，甚至诋毁着彼此的人格，也凭借公理和正义的名，在院子这边洗亮的香蕉叶之外，围墙之外，作响。

Ahi quanto a dir qual era è cosa dura
esta selva selvaggia e aspra e forte
che nel pensier rinova la paura!

啊描写那树林之为状不可谓不难，其荒辽，突兀，与粗野残暴，每一思及都使我由衷感觉恐怖。为了发展各自惊人的殊相以超越短暂，他们采取枯槁的姿态在暗淡的灯光下摇曳肢体，张开污秽的声带，倡言民主自由与宪政法统，魔形的手势，一串孤魂借以飘流的磷光，蝙蝠鼓其死面的翅膀在棺椁车辆前翻飞，权充鬼魅之先驱。仿佛无声，但我什么都听见了。透过沉垂的树叶我还看见遍插碎玻璃的墙头有嘈杂的谎言从大街尽头赶到，认定我为最无辜的目标，说服收买的对象，以全部，他们自以为是的语法，诉说着荒谬，突兀，与粗野残暴。

我看到一只豹，一头狮子，和一匹饿狼前后出现，各自带着种类不可或缺的形状，脾气——尤其最后出现的那一匹精瘦的狼，显然是一母性悍兽，眼露凶光，而且多疑。我在大街小巷行走，却好像随时逃避着，虽然心中尚存一丝想象，偶或也以为自己是在追寻，但在遭遇那豹与狮，尤其那狼之后，我反而失去判断，不知道这样惶惶的步伐怎么可能是追寻，毋宁就是逃避。但这行程是我自己的选择，这方向，是我思维与观察之余义无反顾的方向，没有人强制我采取这样的神气重来，或回归，我甚至不能怀疑这其中有谁以非法或不义的手段诱使我，懵懂之间，落入这黑白嘈杂的人寰。面对那些连续闪击出现，坚持，而终于幻化的肉食动物，我反而瞬间掌握到全部的诠释策略。我想起多年阅读，考证，推论的富于象征寓意的旧文学，一层一层似乎没有止境的故事，义理，即使剥开了摊在日光下，也好像还不能将其中纠葛解析，还须听任那情节韧性发展，四处盘转，产生新义，加深其神秘，直到永远。淫欲，骄傲，贪婪。正如诗人翻开失路之第一章忽然就被阻隔在前的兽类，豹与狮与狼，血肉身躯，生命神气，和目光，结合或各自就是但丁所畏惧无限的，自身避之惟恐不及的恶，被那淫欲，骄傲，和贪婪所蛊惑，他的家园社稷乃至于天上冥界的灾难，想到暌违不见的弗洛伦斯，中途放逐的贞洁的爱。

黑夜或白昼，无论南北东西，张大眼睛看，或偶然瞥见，无边的枝蔓延伸，是森森林木阻碍的手势，干扰着，挑拨着你虚弱的心。无论哪一个方向，黑夜或白昼，人们躲藏在自己不定的认知里，固持继之以犹疑，全盘崩溃，看见奔驰的车轮和跳跃惶惑的脚，仿佛就是此刻的自己正调整着一个姑且的方向，缘附那变调的声音，相互取消的嚎啕，让它迅速消灭在自己颤抖的形迹里。或者，就在耳朵还不曾开始捕捉到那躁郁的交响，竟已废然抵制其中所有的讯息同时，你或许完全不自觉，但我心中明白，所有我们期待的天籁（和有限的人声）都已经被一体扭曲，注入残废的机械操作和呻吟，并且好像忽然遭受到邪魔鬼魅之蛊惑，也同样迅速消灭，被前后左右超强的光束一一吞噬，进入淫乱，险恶，虚无。

在我们人生行旅的中途，似乎带着某种悔恨，在奋不顾身通过那些声与光层出不穷的击殛之后，忽然好像觉悟这时还须止步观望，到最磅礴浩瀚，最崇高，广阔，深邃处寻找方向，探索智慧的源头，风格的典范，于抽象理念中透露真与美的全部，如味吉尔之于失路彷徨的诗人。

这或许就是搜索，是追求，而我们所有的追求，都指向一曾经的源头，即使在连续袭来拂逆的风沙之后显得模糊，这追求或就是回归。回归自然，倾诉的对象。

假如这一次悉以你的观点为准

深沉的太虚幻象在千尺下反光

轻呼我的名字：仰望

你必然看到我正倾斜

幸存之躯，前额因感动

泛发着微汗，两臂因平衡和理性的

坚持。你是认识我的

虽然和高处的草木一样

我的头发在许多风雨和霜雪以后——

不像高处的草木由繁荣流向枯槁

已举向岁月再生的团圆

——我的两鬓已残，即使不比前世

邂逅分离那时刻斑白。你认识我

严峻之脸是为了掩饰羞涩

这样俯视着山河凝聚的因缘

浮云是飞散的衣裳，泉水滑落成涧

太阳透过薄寒照亮你踞卧之姿

时常是不宁的，以断崖的
纹

磐石之颜色，充满水分的蒹葭风采

提醒我如何跋涉长路

穿过拂逆和排斥

这样靠近你

以最初的恋慕和燃烧的冷淡

仿佛不曾思想过的无情的心

向千尺下反光的太虚幻象

疾急飞落——

如苍鹰

切过贲张的阴凉，感觉

即使每一度造访

都揭去一层陌生的地衣

那曾经刻在太古的肌肤上的曾经是熟悉

即使我的精神因人间的动乱而犹疑

有时不免踌躇于狂喜和悲悯之间

每一度造访都感觉那是

陌生而熟悉，接纳我复埋怨着我的你

以千层磊磊之眼

以季节的鼻息

燕雀喧鸣，和出水之贝

我这样靠近你，俯视激情的

回声从什么方向传来，轻呼

你的名字，你正仰望我幸存之躯

这样倾斜下来，如亢龙

向千尺下反光的太虚幻象

疾急飞落，依约探索你的源头

逼向没有人来过的地心

炽热的火焰在冰湖上烧

那是最初，我们遭遇在

记忆的经纬线上不可辨识的一点

复在雷霆声中失去了彼此

我飘泊归来，你踞卧不宁

仰望着，是的，假如这一次

悉以你的观点为准，这一次

当我倾一幸存之躯濒临，俯视……

那一年阴寒的冬天，飘过一阵小雨犹弥漫着青烟的山中，太阳又从谷外以不变的角度射到，那微弱的光穿裂层次分明的地势，正足以撕裂千尺以下无限羞涩的水流与磐石，以及环诸太虚无限遥远，靠近的幻象，累积多少岁月的欲念和酖美。我倾身向前，久久，久久俯视那水与石，动荡，飘摇，掩饰，透明。

这就是我第一次下笔实际对可能永远无从企及，碰触的自然意象轻呼，在心之深处，而我说是她在轻呼我的名字，仿佛看到我自远方归来，契阔死生，自从少年邂逅继之以别离，回到她仰首望见的眼前，而我的头发白了，心情变了，在经过许多风烟与沙尘，在陌生的城乡和郊原，街衢，桥梁，演讲厅，图书馆之后，好像体会过人间的酷冷与灼热，回归到一时死寂无声一时雍然的故人之前，倾身下望，甚至作势俯冲，如苍鹰夹其暴戾与悔恨，再一次经验长久几乎遗忘了的力之释出，如此真确的狂喜和悲悯，如此完整的肌肤和骨骼，眼神，鼻息，喉音，如此美丽。甚至就是这短暂的一刻，不惜粉碎我幸存之躯，回旋坠落，如亢龙投向记忆最珍惜的罗网。

这是我第一次对长存心臆的自然形象发声，突破，毫无羞涩腼腆，毫无保留，甚至超过了我自己设定的尺度，以诗的形式将压抑的冷漠与狂喜宣泄殆尽，而深陷溪谷的水流和磐石，青草和苔藓，风的回声，云的反光，无不一一在激情下悉数入我怀抱。我想我从来不曾如此放胆对自然，更不用说在最初那种孺慕依恋的少年时光，或别后思念最甚的日子里，强制着不将内心剖白，这样有所顾忌地，不将那一份接近神诠启示的认知完整诉诸笔墨，或许是因为恐惧，深怕亵渎了天地之神祇，惟恐她弃我而去，或是由内心感觉我必须严守这攸关生死的秘密，美与真的全部，轻易不许为人间未曾与我同步苦行造诣的凡俗所窃得。然而，这一次当我倾一幸存之躯濒临，俯视那永远的立雾溪，并且轻呼她的名字，我感觉已经从持续不可分割的时间切下一截现实世界的记号，甚至缩形于诗的形式，参与文类的共同关涉：

因为我已经知道

如何仰望自然，不似

愚騃无知的少年，而时常于其中

听见人间沉郁，悲悯的声音，

非严酷以刺耳，但也不乏气力

足以琢之磨之，强力约束……

For I have learned

To look on nature, not as in the hour

Of thoughtless youth; but hearing oftentimes

The still, sad music of humanity,

Nor harsh nor grating, though of ample power

To chasten and subdue...

大山绵亘里的日照在转移，从深谷提升，把最高的部分连绻射向远处峰峦密集的一大段落，我斜望右方，似乎看到溪水正在晚风里悠悠流过，但又好像没有完全看到，只是这样想象，永远的立雾溪在不可测的远距自己这样流着，切过无数岩层，将一面又一面各自变化无穷的石壁上的纹展示给直落的风云，但我还是没有真正看见，只能想象，想象天暗下去以前如何变化成一只原住的鹰，上下靠近那坚实的山势飞行，以一种崇拜着并且恋爱着的姿势，终于看到她正在严峻的夕照里对我展现笑容。或者，以龙的心情试探雷霆的音讯。

而就在这来回思考着变化，企图脱离肉身羁绊的时候，我们终于找到真正的自己，有一份勇气随时预备放弃个人的身体，精神，为了获取想象中更果断冒险的姿态，确定那意向，如鹰之翱翔接近，如龙之莫之能御，俯袭那千尺下惟一的光，久违的信号，仿佛完全属于我们个人。华滋华斯诗的理念自成体系，他认为自然经过我们仰望之余，便发出一种只可意会的声音，足以教我们感受其沉郁，悲悯的意志，在这同时就觉悟到它（自然，其实就是眼睛看见的山川木石和耳朵听到的风雷滩湍）还保有另一种更具精神启示的层面，随时可以移易提升，而且不乏气力，足以磨砺，涤洗凡俗世界的芸芸众生，包括此刻同行于其中的你我，和山下那颓圮的僧院里四散不知去向的住持，修士，以及远方，更远的城镇乡野里所有人，加以约束，使我们警觉，感动，产生恐惧和同情。虽然如此，我确定下笔时，断无这些是非正反或形上的自然，原因可能是到那一年冬天，年岁经历都使我不再沉湎于类似的思想，严格说来，甚至早已放弃那线上诸神祇的自然图像。当我俯身下望，这时，那深邃的磐石与流水汇集一点，是我们记忆或想象里曾经去过的秘密世界，但我或许什么都没有看见，只在诗的意念里建构了一则不轻易为人知的寓言，不完整的寓言，以为可以将其他纷纷的条件就此略过，集中规划一张指向内心探索的地图，回归的路线。

Nel mezzo del cammin di nostra vita

有些细节已不复记忆。就是仿佛未曾遗忘的那些，例如夕阳的角度，石壁和断崖的颜色，燕雀咶噪，稀疏悬挂的植物，也都淡了。但那一年没有错，在人生行旅的中途，我回到立雾溪谷一端，在人声飘摇的晚风前忽然想起来了，少年春衫最薄的时候，我们脚踏车最远只到谷口，坐在巨石上吹风，听得见流水声，和偶然掠过到此大大开阔的河床上小鹰快意的呼啸，俯冲，袭击卵石堆间一条草蛇，倏忽飙高，消逝在对岸苍苍的森林。

回到那溪谷的另一端，深入，从那里再回望过去，看到少年，小鹰，和凌空的蛇。

感受一些谦卑，骄傲，和悔恨。

那是一九八三年岁晚，在一次阴寒充斥过多喧哗和噤声不得的锣鼓之后，那些我目睹耳闻的有关公理和正义的质疑，以及血腥撕裂之后，一个选举和所有随之掀开复阖上的愤怒犹未落定，我决定先把动荡和不安放一边，归去侥幸还未完全遗忘的太鲁阁，从那一点回望，或许还能看到少年，小鹰，和蛇。那一年我在台北，还保持有着不少信心与好奇，住在离大学不远的宿舍里，再一次接近那晨昏喧嚣撞动的车声，虽然都在墙外，而墙里犹见黑松，香蕉，和绿草地上浮飞的虫子，停驻，又展翅逸去。而终于在几次超大的风雨过后，太阳出来了，照见黑松树下堆积着不计其数的坚果，照见累累的香蕉把母干压倒近黄泥地面，大片大片的叶子都破了，失去了光彩，而且就在微温的太阳下，院子里的草抽高不少，转黄，还任意摇动着小花。我在山里盘桓几天下来，以为已经将选举的事抛诸脑后，但事实证明并没有忘记。接下来的日子里带学生读米尔顿，看前人如何从宗教困扰与政治压力下奋起找到诗，责问，抗议，辩论，同时在愤怒和沉痛不堪的时候规划创作，肯定古典的抒情传统。

十七世纪中叶英国国会进行政府组织改造，指定由操纵西敏斯特议会的长老教派主导，杜绝国教派长期垄断政治之势力，由长老会派取代。同时，原属中间之无党派议员也被要挟输诚，不再拥有传统英国国会少数党保持异议之权，则所谓弃权或“诉诸良心之不同意”亦在取消之列，经两年之口头辩论和小册子文字攻防，终于立法通过，由长老会领导阶层确定法统，则不但国教派之政治运作消灭，即所谓中间独立之议会成员也遭封口。米尔顿洞烛机先，迅速揭举其后果可能之恶，作二十行拗格商籁体诗《论长期国会要胁良心意志之新威势》（On the New Forcers of Conscience Under theLong Parliament ）：

即使你们已经将高阶主教推翻，

且以何等严峻之誓黜废其经文

为寡廉鲜耻辈攫得双俸优惠，自尔等

艳羡者和罪没入，绝无丝毫羞愧；

不信你们胆敢僭杖民权圣剑之名

胁迫吾人已承基督释放的天良，

放任长老法统之骑恣意践踏……

Because you have thrown off your Prelate Lord,

And with stiff vows renounced his Liturgy

To seize the widowed whore Plurality

From them whose sin ye envied, not abhorred;

Dare ye for this adjure the civil sword

To force our consciences that Christ set free,

And ride us with a classic hierarchy...

国会以长老法统名下的议员制定新规，彻底贬抑原来实际执政的国教派，时在一六四六年八月，而米尔顿作此商籁在那一年春夏之间，也就是说，诗人显然不但具有充分的政治敏感，先天下之忧而忧，预知短期之内时局即将变化，而且能以诗的结构寓其远虑，证明文字深刻而长久。

“高阶主教辈”指英国国教之上层，其组织严密，历代掌控国会议事与行政权，另及教堂礼拜使用之经文版本等事无论巨细，都在其审查之列；国教分子在位日久，平时贪得无厌，渐为一般人民所鄙弃。及长老会派得势，改革政教体制，竟趁机袭用其旧法陋规，搜敛钱财亦不遗余力，包括在野时强烈抨击之当权派一人多薪制，也和盘收下，所以诗人称此辈新贵前此对这项陋规之批评无非贪妒艳羡，初无羞耻心可言，此其一。按米尔顿特别标示此诗旨在批判所谓长期国会（相对于前此解散之短期国会）之倒行逆施，以长老教派不允许独立派议员秉持良心执行公务，保留不同意之权为最严重，见诸这首变体的十四行诗题上，亦属罕见。诗人以古典反讽语法指出对方之所以无耻之余更兼横暴，无非若干苏格兰裔议员的影响，违悖天理，可谓人神共愤，终将自食恶果云云，此其二。其不耐与恚愤，流露言表，激越，悲伤，高声指控之余，于诗律修辞还维持着传统风格，在规定的尺度里收笔。

激越和悲伤。

同时，我写《有人问我公理和正义的问题》。

起初因为习于抽象，执意在可定位的寓言里构架简单的象征，而不懈的意志总是追寻着的，循那可能的路线，偶尔上天入地，纵使屡次迷途而不悔，在抽象世界里描摹，复制不可归类的，属于个人的追寻，一种历程，属于自己的神秘。

何况我已经明白，无论如何，我需要纪律。我需要纪律，借以维系我一般的构想使不坠，约束我可能导向歧途的幻觉，避免重复和矛盾，任何不能对这追寻有益的观念，符号，或意象。这信念何尝有误？起初我要求自己，无论任何时间都必须以为除了眼前进行的这一件工作，还永远从事着一未完，待续的系列，所以任何阶段的任何一册诗集都不仅只是那一阶段作品的合帙，松动的人情世故和偶然的草木虫鱼，而必须是统摄于我一般构想中有根据，可以证明或影射的有机因素，相互关连，彼此牵制，务使一阶段的心智走向能通过此一生物性的结合或分解，更形周延，明确，与其他时空下的思维模式互通，进一步交叉诠释，朝向一未完成的和谐。

这未完成的和谐，永远处于进行状态里，我一心准确投射的大结构，包括早期对抽象观念的探索，或毋宁就是惊悸叩问：将忧郁，寂寞，或死亡一类神灵网罗于胸臆，提升层次，赋各别以形状，为我所用；以及我持续数十年掌握的一种文类，在戏剧独白里发掘人心际遇，依次戴上假面，放在舞台上，静观转移，变化，与其他角色互动，产生诗的精神层面。三十余年间，在这自动成形的题目下，我自觉地探触，整理，面对血气分明的神采，和模糊暗淡的脸色，或从容素描，或蓄意工笔，舞台角度调整，则戏剧效果有异，传统典型与现代人物分别出现，在我永远未完成的系列创作里随时参与，追求风格与思想之变化，完整的工作，如千头万绪的绳结里维持某种秩序，有力的线索，甚至杜撰新乐府，使我于抒情言志之余，可以尝试学业制作的传统形式，于比兴仿佛的譬喻中，通过瞬息浮光发现还有些更久远的规则存在，典型昭彰，对我们尚且是莫大的鼓舞。或人难曰：若《白头吟》，《悲歌》，《自君之出矣》之类我们可以理解；然而《去矣行》不见于乐府诗集，岂不可疑？我尝试回答道：杜集有《去矣行》，显然就是他自制曲辞，以“未试囊中餐玉法，明朝且入蓝田山”为结，何况杜还有《大麦行》，则收在乐府诗集童谣之间。可见古题与新制可以并存：

去矣去矣我在书箧中寻觅

这乐府古题，从来不曾忘记

可是它似乎不在书箧只存在我的心

风是一个失去身份的后现代主义

登堂入室看我疾书如魔力之孩提

或人莞尔不复追究，嗫嚅说道：那些我都接受了，《行路难》和《关山月》，但我怎么能承认《徒然草》和《班吉夏山谷》也属新乐府？我不得已回答道：白居易早有《胡旋女》，《涧底松》，《井底引银瓶》，都在五十篇之列，篇无定句，句无定字，系于意不系于文。如此而已。其实《班吉夏山谷》正是为事而作，而事发生在阿富汗一辽远的旷野深处，须经过密集的想象才能找到那方位，重建那艰险的情节以衬托诗之抒情于显隐间。那也就是属于我长久经营的，我的弱小民族系列，除了阿富汗，还有西藏，塞尔维亚，车臣，以及流浪的白俄，和追寻记忆归属的新英格兰郇山子弟。

我们的对话到此竟无以为继，虽然我因为想到那些或长或短的系列创作，心里就浮现一组四首的《禁忌的游戏》和那前后不断袭来的西班牙形象，哲学，诗，以及民谣和传说：“一个民族如何悼念充塞在大气中那久久不散的魂魄呢？”我问：“你能回答吗？”一九三六年，米结尔·德·乌纳木诺死了；那一年罗尔卡死了，沉默地结束了一段早夭的大罗曼史，在格拉拿达。但我确定那四首组诗，和衍生前后的西班牙长短作，并不如我一贯有机生长的系列，以后也没有继续追索，就结束于哲学家之死，诗人之死，完整的传说，民谣：“民谣是你可有可无的情妇”。我似乎下过决心，将它一一搁置。有一年初夏我集中精神写定三首鸟兽虫鱼的寓言，歌咏石虎，黄雀，和鲑鱼，合为一辑，自忖大致若是，要言不烦，就没有让它衍生扩大的计划；后来再拾笔写兔，雉，鹰，狮，蝉，蝌蚪，思维动向改变，相去几近十年，旨趣不可同日而语，则无论遥远投射于格拉拿达的罗尔卡组诗或前后各有归属的鸟兽虫鱼，当然就和我心目中长期经营的主题规模，永远存在于未完成状态的系列创作还是不一样，但也为我所深深珍惜。

这样孤独，无声的行旅，从来不曾反悔，如此沉湎投入，忘路之远近，但愿主题属于我精神层次的表现，风格乃是心理敏感的塑型。你和他掌握一些，错过一些，有时我也不记得是怎样走到这里的，更不能确定前方闪烁的是星光，萤火，还是野兽类的眼，而我是不是将逢到向导来自心目中的古典，听到预言：直到智者出现……

带领我走出困境，重复的艰险，不曾想象的陡峭石壁如尖刀冰雪强风中呼啸，急须有智者对我出现，对我启示如何将文字安放在适当的位置，森严的纪律，使它产生结构以包容意义，则不但在修辞学的原则上颠扑不破，甚至于声韵跌宕之际也和鸣而交响，取消一切多余的符号，使文字明暗交错，轻重自如，随我心神指定，在约束的章节里平稳进行或突兀超前，落后，如我所预感调度，万无一失。我想象有一天将健步攀上那从未去过的高处，而此刻只能顽冥坚持，再三试探，假定那方向不会有错。而就有那么一天，我忽然发觉我最执著的非策划性系列，任何题目都伸缩自如，当它以一种不凡的形式寄寓于我心中自以为未完成的作品里，以它流动的姿态，丰硕的肌理等候着，让我把它划归一特定的系列。当一首写就而并不全然完成的创作，被我于后设的检验过程划归它所属的大题目下，不但因为进入这新龛位获取了新面貌，与那系列其他作品有机互补，扩大，深入，而且原先已经属于或未来亦将陆续进入那一特定系列的作品，也因为它的参与，而获取了变化，继起更新的表里。

这时，我不能不承认看到文字与现实之间似乎已经横生一层更严厉，紧密的对立关系，一种恒在彼此的干预，来自我们调整了的思考角度，似乎就在恍惚之际，把长久被我接受为器械以观察，分析，判断现实的理论放在一边，更进一步相信，不管多么活泼或呆滞的知识训练，庞大的资讯和逻辑排比，其实都是多余的，除非我能通过文字把那接受与排斥的经过完整表达，如一首有归属的诗的完成。

但文字真能够全面，精切地表达现实吗？我怀疑。也许文字能追踪我思想探索的过程，也许，把那过程巨细靡遗地记载，但这样的记载就是现实的表达？我怀疑文字只能捕捉到思想活动的阴影，并不能完整将其中的神气锁定，规范，让别人也在那符号组织里发现意义，因为事实上，恐怕连我自己都感觉那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当我追踪它到达一个段落将结束的关口，以为即使我还没有全面攫获它，至少它已经在我纵横主导的领域内，插翅难逃。但往往就于刹那分心之际，它就消逝无踪，不受我积极铸成的形式所约束。文字，我终于明白，其实并不仅是为了反映现象，任何心智活动的轨迹或风云溪山的形色而已，甚至不是为了一笔一划记录人间的思想和悲欢离合。文字不为反映，保存这些现象和活动于大规模或小细节之形似，是因为它本来无力承担这些，不因为作者一时之荒怠。然而，既自命是一个以文字运用为惟一手段的作者，我就想，难道我们能放弃它吗？在一段很长的时间里，我屡次以变化风格为念，希望能找到我不虞重复，陈腐，甚至丧失生机的文字，则或许，因为我不与人雷同一二精巧的时尚以哗众取宠，适足以使我免除笔下驱遣的表达媒介僵化无力，坠于流俗；反之，或甚至以一个人的工作竟可能独力提升它，虽不见得是我个人的秘密，但若是能在这吊诡的时代为我们珍惜的表达媒介找到突破的契机，为自己重建一种风格，则即使长时间里曾经犹豫踟蹰，甚至偶尔也不免全面怀疑斯艺是否值得执著等等，这一个人孤独的工作究竟比那些群居终日却咄咄书空，与宿命的文字同归于尽的悲观主义者所拥有的竟略胜一筹。为了建立风格，“不妨强制支配文字，”论者如是说道：“必要时可迫使文字为我脱节，移位，教它转变为我自己意念表达之用。”不以辞害意，我们可以这样说，但何妨以意害辞，琢之磨之，以它独异的法则，规律，功能为我笔下永不懈怠之驱遣。

这以后又过了至少十年，有一天我坐在寿丰乡开发不久的校园一隅，等车来接我去文学院听专人报告新大学远景——四处悄然无声，甚至有点寂寞，因为大学还在建筑阶段，只有工人的斧锯和钉槌更为栽植了无数小树的郊原平添空旷，远近到处是野生蔓长的白芒，低头等待十一月到来开花。

我透过玻璃窗看出去，新植的树木在晨光里吸足了雨水，每一分钟都在生长，蚊蚋小虫来回飞舞，细小的翅翼交叉反射的光，在我眼前制造无数幻象。纵使深坐在这陌生的屋里，我也闻得出这其中是有一种熟悉的气味自南边传来，随晚秋的小风在草尖新叶上轻快地跳跃，吹到我微汗的额。抬头看远方，青霭之气在眼光能及的天边大幅展开，带着不知凡几的层次，也随即依来自相反方向的日照加强而渐渐裸露在眼前的是匍匐的小丘，颔首的长阜，一一在我凝神注目下褪去稀薄的云纱。而就在这快速的变化还紧抵着我的神经不放瞬间，仿佛于无知觉之际，我更把两眼朝天外抬高，就看到超越所有峰峦倾斜明暗处，更接近深染着清洁胜似天使衣饰之纯白的最高点，俨然是巍峨不可逼视的，仿佛陌生复何等熟悉的大山显示，在我仰望的上方：

山势犀利覆额，陡峭的

少年气象不曾迷失过，纵使

贯穿的风雨，我在与不在的时候

证实是去而复来，战争

登陆和反登陆演习的硝烟

有时涌到眉目前，同样的

两个鬓角齐线自重叠的林表

颉颃垂下，葱茏，茂盛

而纵使我们的地壳于深邃的点线

曾经轮番崩溃，以某种效应

震撼久违的心——

髧彼两髦

实维我特

我首先想象眼前这山何等熟悉，应该就是许久未见，但不曾或忘的，我的少年玩伴，或甚至眉目依稀，何尝不是我自己，到此已经阔别许多岁月却没有任何改变的我们共同的本色，长存记忆。然而，我不能否认的是，当我不在，就像最初当我在的时候一样，有些事曾经重复发生，台风，地震，战争的真相与谣言，恫吓与威胁，你都单独经历了，但你那少年的气象与心神却丝毫未变，正是我们不与他人分享的秘密。

我正面对着超越的

宁静，在这窗下深坐

看大寂之青霭晨光中逍遥

闲步：

北逾奇莱

南止于能高山之东

衣领挑达飘扬

然则高处或许是多风，多情况的

纵使我犹豫畏惧，不能前往

想象露水凝聚如熄灭的灯笼

鸟喙，熊爪，山猪獠牙，雷霆

和闪电以虚以实的声色，曾经

在我异域的睡梦中适时切入——

多情的魇——将我惊醒，听

细雪落上枯叶，台阶，池塘

我以为那是恐怖与温柔

悬空照面，轻抚我一样的

犀利，一样陡峭，光洁的额

少年气象坚持广大

比类，肖似。然后两眼合上……

纵使我踌躇不能前往

你何尝，宁不肯来，准确的心跳

脉搏？

那髧垂的发式许久未见，却不曾或忘，因为我们曾经一起体会童年长大的过程，虽然在生命偶然或必然的一点，注定是要作别相违许多时日直到眼前此刻，当我从俗世凡间归来这样抬头仰望，看你犹衣着青衿不曾稍变，挑兮达兮，一若少年款步于奇莱与能高诸峰之间。山中岁月虽然不可尽知，然而当我徜徉异域一心向学的时候，记忆里不时感受你虚实的神似前来入梦，给我许多慰藉。我是如此深切地怀念着你。

此刻我局促于时间循环

今昔相对终于复沓上的一点

山势纵横不曾稍改，复以

伟大的静止撩拨我悠悠

动荡的心，我听到波浪一样的

回声，当我这样靠着记忆深坐

无限安详和等量的懊悔，仰首

看永恒，大寂之青霭次第漫衍

密密充塞于我们天与地之间——

我长年模仿的气象不曾

稍改，正将美目清扬回望我

如何肃然起立，无言，独自

以倏忽蒲柳之姿

刹那，我终于领悟时间即使仁慈，却不是我们可以支配，为所欲为的；我们放纵想象，瞬息万变，或者强以今昔对等，不承认生灭消长之实，终于也有恍惚失落的时候。我以山的长青不改为典型，却几乎错以为那永恒之姿也是轻易可期，同样回到随时动荡的心，面对那伟大的静止，属于山的也曾经属于我，在昔在今。然而，正当我自窗前肃然起立，凝神看那美目的究竟，却无缘由产生一种萧索的心情，知道山势必不老，我自己却已渐趋于倏忽的蒲柳了。

诗稿完成，我为它下了一个题目：《仰望》，也立即想到曾经写过一首《俯视》，十年前再访的立雾溪，正是眼前这山形的对照。二者虽不在我的计划创作里，神魂萦绕，迢遥时日，终于冥冥聚合了互为阴阳互补之符节，俯仰先后，其揆一也。有些诗律结构以外无从表述的心迹，参差切入时间的大幕，过去，现在，未来，不知是悲悯抑喜悦，熟悉抑或陌生，多少诗与真实之疑。我抬头看西边，苍茫崇高无止境的山势却适时俯袭，而本来才刚承受到的一些忧患也因此由抽象转为切身的伤感，却坚持着不肯承认，但愿山视我天真如孩提，焕发的少年，如我还有勇气坦诚与他相见，并且于刹那间认出他的本色，永远不变的青春，和所有的自信。然后，很快就觉悟到微末渺小才是我真正的写照，精神骨格莫不如此，于是对自己妄想以为可能看山如此，山看我亦当如是，觉得惭愧内疚，一时忽有脆弱孤单之想。一七八七年六月二十七日吉朋撰写《罗马帝国衰亡史》完成，对着夜雾里的洛桑湖水心情起伏，终于转为不可抗拒的谦卑，和怅惘，而我们执笔多年的工作，那秘密王国的衰亡史，进行到哪里了？

窗前长望那永远的大山，确定角度没有错，这时它那仿佛无边的青霭正随海上浮升的日头化解，看得见迟迟腾起的林鸟在强光里盘旋，似乎没有远行的意志，安于那薄寒的风。眼前是依稀最宜民谣歌曲吟唱的木瓜山，高二千四百二十七公尺，想象它水源如此丰富，汹涌北流，与远远来自立雾山，太鲁阁大山，及能高南峰的急湍在龙涧以下合流，汇为木瓜溪，快速过铜门直落纵谷，陡顿大开，奔向东走，适逢花莲溪北来，一朝交会，乃调整方向又东，澌溅长注太平洋。但假若我们凝目仰望木瓜山且继续想象层叠弥漫的峰峦在它背后更远处滋长，分裂，并且专心一意追索民谣歌曲以外的故事神话，

那些秘密王国的兴起和衰亡，我们就发现，原来从海岸一线西测两万公尺的是木瓜山，白垩纪时代发生自大岛脊梁东侧倾斜，这时正开始大幅度下降的片岩结构；从木瓜山继续向西测三万公尺，越过太鲁阁大山，帕托鲁山，磐石山，严峻拔升于合欢山，能高山，安东军山环绕的中心，北与南湖大山，中央尖山，南与秀姑峦山，玉山相睥睨，坚持不下的就是奇莱山。

奇来后书跋

有一年夏天当炽热的太阳正有恒地在天外宣示着光明，更经常续之以强大的霎雨，午后的空中充斥水汽，直到几乎膨胀或迸裂的时候，甚至于回头之际还使你以为天地也许将永远罩在不可测的阴影里了，迅速，就看到北边最高的穹窿一角忽然出现破绽，和片刻前同样或可能更猛烈的阳光正紧急切过那裂罅，将灿烂，无限锐利的戚扬干戈一并归还我们再访的大地。这光仿佛是失而复得的福音。也许不是，这光曾经短暂与你相违，足以让你在重来的时候不能逼视，但它终于穿过瞬息干燥的天风，再度照满山林和旷野，我们上下延伸的记忆领域。

就是那一年夏天，我常常进出木瓜溪更南向的纵谷地带，无意间体会到屡次多变化的惊异，声音和颜色，温差和湿度，今昔的好奇，眼前跳动的陌生，不辨真假。那些都看到，听到了，甚至双手触及摸到了。上升的道路和下沉的河岸，丛生的菅芒，百合，水姜，浮云飘过远山竹林，回头欺近小村庄这边栽植的槟榔和木瓜，还有教堂的十字架和小学的旗杆，更远丘阿再隆起处山坡地上是一片墓园。我看到两个放暑假的小童在堤防上骑牛，后面跟着一条黑狗。还有一种微末的野草，我也第一次看到并且双手摸到了，它有一个动人的名字叫藿香蓟，不，叫紫花藿香蓟，在一条通向那长年废治的林务出张所的小路边，雨停不久的野地里：在正午凤凰木倾斜着强烈的日光与影之下，我紫花的藿香蓟低声歌唱咏叹调。

到那一年夏天，我为追寻早年记忆而作的几本书已经写好了，但似乎还遗漏了一些无法归类的人和事，以及长存胸臆深处介乎明暗的形象，竟已变成随时可以左右我精神或情绪的鬼神，注定将指示我从那些书搁笔之日开始，或者应该说以那些书指涉到的岁月为起点，从童稚的想象开始，就出入于文字的形音与义，不断尝试为过去的遭遇和现在的思维下定义，似乎已经在时间的隙缝中编织了张张或疏或密的罗网，无端将自己困守住了。但反过来看，书写这件事其实也还可以说是我们努力冲刺，从那鬼神的束缚解脱的动作，在一定的大结构里，文字是惟一的条件，把那些已经逝去的和即将逝去的昔日之踪迹，与今日的预言，一一攫捕，编织成章，定位，退后一步观看，发现那些其实仍操之在我，追寻记忆只是借口。追寻完整的文字结构，完整的形音义关系，如黼如黻，才是我们的目的。

先是我从八十年代中开始十年之内，已经相当持续地写完那三本以少年时光为反思叙事之聚焦的散文集，《山风海雨》，《方向归零》，和《昔我往矣》。其中第三本出版的时候（一九九七），我已经回到花莲了。但是当一个人在那种以追寻迢递往事为最关心的时刻，把自己完全贴近重叠，复沓的现实造景，虚实的今昔，难免分神，虽然就在这若干年内，看得到的和看不到的溪山谷壑想必已经产生了许多变化，不见得就像我们记忆规摹的。的确，通过移换的星霜回头检视那几乎忘却的自然，我们只能以阔别重逢的心事看待它，庆幸一切并不曾悉归泡影；提升灵视的高度，认得那亲近的启迪何尝不是一种智慧的再发现。然而，我们怕的是所谓再发现，在这追寻的过程中，正是完全的失落。但那时我确定并不躇踌于重复的景或象，快速来去的感触逐渐减少，而我就在那比较开放的心情下，看到，并且双手摸到一些从前不曾注意过的，自然和人情世界里最微末的细节，紫花藿香蓟只是其中一个。那是一九九八年。

我把那十年陆续完成的三本书编为一帙，合称《奇莱前书》（二〇〇三），在某种意义上也代表了那一远阶段的结束；烟霞潮雾，无非过眼，来不及深入体会和无从解说的也未曾或忘，就由它归类，落入生命沉积的另一层。虽然如此，就在那合集付梓前后，我其实已经自觉地开始了一件新的写作，但因为同时也颇有些其他事在进行，只能徐徐图之，前后易六寒暑才完成，即《奇莱后书》。搁笔此际，喜悦惭恧皆有，但都不如感受忧患之深。是为跋。

二〇〇九年二月　台北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设定一个起点

诗人穿灯草绒的衣服

青烟浮翠

一山重构

雨在西班牙

复合式开启

神父

翅膀的去向

左营

谁谓尔无羊

加尔各答黑洞的文字档

抽象疏离 上

抽象疏离 下

爱荷华

翻译的事

蜘蛛蠹鱼和我

鼬之天涯

破缺的金三角

中途

奇来后书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