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至于世人，他的年日如草一样，

他发旺如野地的花，

经风一吹，便归无有；

他的原处，也不再认识他。

——《 圣经·诗篇 》

第一章　城市人

1

老天也算公平，再苦再难的人，一辈子总会有几年的好运气，也总有那么几个年份对他很重要。对于曹大屯来说，一九八八年就是这样。

这一年，曹大屯从一个农村人变成一个城市人。这可别笑，在当时，这可是一件大事情。这一年曹大屯已经十七岁了，正在枣城一中读高中二年级。

枣城是一座只有两三万人的小县城，尽管带个“城”字，却从没给曹大屯一点儿城市的感觉。即便这样，曹大屯还是觉得跟那些家住县城的同学隔阂很大。曹大屯很羡慕他们。他们光鲜的衣着，白净的皮肤，说话的口气，还有放学后飞似的蹬上自行车，把口哨吹得很尖很长的样子。他还羡慕他们每天都能回到家中，回到属于他们自己的房间。而他只能睡学校里的集体宿舍，大通铺，阴冷潮湿，蚊叮虫咬。他的家在五十里外的一个小村子里，星期天，他会骑着自行车回家一趟。母亲和奶奶也总会准备些好吃的等着他。回来的时候，他都要带上两罐头瓶母亲自制的咸菜，这些咸菜足够他吃上一个星期。他爱吃母亲做的咸菜。

这一个星期天，曹大屯刚进家门，自行车还没放稳，就被奶奶神神秘秘地拽进屋去。奶奶抑制不住脸上的兴奋，说：“大屯啊，有人给你说媳妇呢，小刘庄有个闺女跟你一般大，怪漂亮呢。你愿意看看不？”

曹大屯一听，脸“腾”一下红了。他挣脱开奶奶攥着衣服的手，说了句“人家还在上学呢”，便钻出屋来，抬头看见母亲吴翠芬正瞅着他。他的脸更红了。母亲吴翠芬笑着说：“奶奶就怕孙子找不到媳妇。”奶奶从屋里跟出来说：“那闺女俺见过，在集上，水灵着呢，不看肯定后悔。”曹大屯甩头丢下一句“后悔也不看”，就跑出来。

曹大屯走出村子，沿着田埂走，麦苗一筷子高了，葱绿葱绿的，不远处的果园里，桃花正开得灿烂。春风暖得像女孩子哈出来的热气，让你不得不解开上衣扣子。储小青的面孔不时地在他眼前闪。储小青是他的同班同学，学习好，长得也好，是班花，也是校花。家住在城南的县委家属院。说句不害臊的话，从第一次见到储小青，曹大屯就被人家迷住了。但问题是，班里几乎所有的男同学都在迷储小青，私下里说，搞对象就要搞储小青这样的。此话说得很好，能代表所有男同学的心声。但话说回来，你曹大屯又算得了什么，县城里的同学迷，还有迷的资本，最起码人家是城市户口。城市户口最能体现一个人的身份，有城市户口的人，就是城市人；没有城市户口的人，就是农村人，这是不能含糊的。想到这里，曹大屯便心潮涌动，他多么渴望自己能立马变成一个城市人。

曹大屯这样想，可不是痴心妄想，这事儿有根有据。父亲曹有祥过年回来，说他们单位正在给他们这些知识分子落实政策。父亲说到这里，曹大屯禁不住一愣，没想到眼前这位被紫外线晒得黝黑的老伙计还是一位知识分子。父亲说，具体到他曹有祥，那就是全家“农转非”。父亲抹搭抹搭嘴，说如果这样的话，不久的将来，你们都变成城市人了，并且是省城里的城市人，能够享受国家的福利，孩子们长大了，即便考不上大学，国家也给安排工作，衣食无忧。老曹说这番话时，两眼放光，把正围着桌子吃饭的全家人给震呆了。老曹目光的热度迅速地传递给每一个人，每一张脸都变得跟桌上的饭菜一样热气腾腾。

“爸，那我是不是可以到省城去上学了？”弟弟曹大洋目光灼灼。

“那当然。”老曹回答得爽快。

“那咋住啊？”母亲吴翠芬尽力地掩饰着兴奋。

“单位分房子嘛。”老曹二两酒下肚，口气也大起来。

这时候，奶奶的脸色却暗淡下来，说：“你们都去吧，俺不去。”

“你不去哪行，你就我这么一个儿子。再说，按政策你的户口也该走，娘，老了咱不怕，咱也要当一当城市人嘛。”

“反正俺不去，俺也不想当城市人，俺在这里都待一辈子了，俺大字不识一个，哪里也不去。”说着，老太太眼圈一红，眼泪哗一下淌出来。

“奶奶，这是好事，你抹啥眼泪呀。”曹大屯有些着急，大家正高兴着呢，你说你哭啥？

这时候，老曹抿一口酒，盯着曹大屯说：“对了，大屯，你今年周岁十八了吧，这还是个麻烦事呢。按‘农转非’政策，子女只转十六周岁以下的，不过你现在正读着书，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政策，回头我再问问。到时候转不了，可别埋怨爹，这是政策，懂吗？”

曹大屯一听傻了眼，他当然不懂什么政策。但他懂什么是城市人，什么是农村人。他想跟父亲说自己做梦都想成为一个城市人啊。不过奶奶一听高兴了，说：“俺大屯不出去好，俺就在家跟着俺大屯了。”

曹大屯一抬头，看到对面的曹大洋正幸灾乐祸地朝他眨巴眼，气就不打一处来，一摔筷子，离开了饭桌。老曹一看不好，忙说：“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不说了，不说了。”

曹大屯相信父亲的话。父亲的单位在济南，是一个什么地质大队。他小时候去过一次，印象最深的是那座模样古怪的红楼，还有那个眼睛鼓得像青蛙似的阿姨。但父亲似乎并不在那里上班，每次收到父亲的来信，不是掖县什么乡就是蓬莱什么镇，后来曹大屯才明白，大多数干地质的都这样到处乱窜，跟流浪汉似的，他们寻找黄金寻找煤炭，被称为“和平时期的游击队员”，他还读过一篇文章，叫《 生活在乡下的城里人 》，写的就是地质队员的生活。曹大屯挺为父亲他们自豪的，自己还悄悄地写过几首小诗，来讴歌赞美这些地质队员。父亲现在是野外地质分队的队长，但早已厌倦这种到处流浪和两地分居的生活，父亲说，等全家都“农转非”后，他就回济南的机关去上班。

想到这里，曹大屯抱怨起奶奶来。奶奶也太自私了。当年父亲的婚姻就是奶奶一手包办的。本来父亲地质学院毕业后，完全可以找一个城里女人做老婆。但奶奶就这么一个儿子，她可不能轻易让他飞了，她非得在父亲的大腿上拴根绳儿。你看，现在又急慌慌地给他曹大屯说媳妇，这不就是想拢住他吗？

想到这些，曹大屯再也无心在春光明媚的田野里转悠了，就急匆匆朝家里走。他看到母亲正在院子里晒被子，便走上去问：

“爸爸来信没有？”

母亲摇摇头。曹大屯撅着嘴，还想再问，但想了想，没说出来。是啊，这么大的事儿，如果父亲来信，母亲早跟他说了。

“嗨，大屯，那闺女你到底相看不相看？”奶奶从屋里出来。

“要去你去！”他没好气地说。

“嘿，你这孩子，奶奶这是为你好呀。”奶奶两个巴掌拍得啪啪响，露出很可惜的样子。

这个星期天，曹大屯在家没待多久，就骑上车子回学校了。

2

天渐渐地热起来，曹大屯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苍白，整天心事重重的样子。他留给同学的印象，是一个不太合群的家伙，喜欢独来独往。但曹大屯并不想这样，他承认，他并不是什么好学生。一是不愿意学习，二是满脑子乱七八糟。这一年暮春，他的一首小诗意外地在《 语文天地 》上发表后，在枣城一中引起的动静很大，同学们看他时，眼神都不对了，这更让他显得古古怪怪。他会写诗的消息不胫而走，这一方面弥补了他学习成绩不好的短处，而另一方面，连老师也能容忍他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去城南的湖边瞎转悠的癖好。语文老师是班主任，他认为曹大屯的这一行为是诗人在寻找灵感。同学们也默认了他这种特权行为。而只有他自己明白天天去湖边转悠的目的。

狗屁灵感，他心想。

曹大屯双手插兜，踩着湖边的野草，装作若无其事，湖边的黄昏很安静，而他的内心却在翻江倒海，紧张、激动、期待，惶惑不安，不时把眼角瞄在不远处的马路上。直到储小青骑着崭新的自行车，迎着灿烂的夕阳，金光闪闪地拐进县委家属院时，他的心才安定下来。他会抻着脖子站在那里愣上半天，直到暮色降临，他才低下头，朝学校方向走，他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心里不断地骂自己，他知道这毛病不好，想戒，可戒不掉。但同时，他又有一种深深的满足感。他看到不远处学校食堂的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就想起母亲做的咸菜和食堂里馒头的香味儿。

夜里，躺在硬邦邦的木板铺上，被里冰冷如盔甲。曹大屯睡不着，想金光灿烂的储小青，想那个车水马龙的陌生的城市。同学们的鼾声、叹息声、磨牙声、梦中的笑声和哭声，还有毛茸茸的老鼠不时从脖子上头顶上爬过去，都会打断他的想象，让他心惊肉跳。这时候，一种强烈的恐惧感像巨型章鱼似的罩住他。他害怕睡着。他有一个所有同学都不知道的秘密：尿床。

每隔半月二十天，他就会从湿漉漉的梦中醒来。大都是同一个梦，他在村子西边的那条河里摸鱼，摸着摸着，水就淹到脖子，他大叫一声不好，醒来后发现自己被黏湿冰冷的被子缠裹着，他心里凉凉的，如果窗外有月光，他会看到自己泪花的光亮。这一刻，他感到浑身的筋骨都被抽走一样，身体瘫在床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所有对美好的想象都化作一缕哀怨。宿舍前面是校园的北墙，晒被子的纤条正好贴着墙，他早早起来，把被子晾在纤条上，尿湿的那面朝里，没有人伸过脑袋去看的，除了他自己。他的这个毛病从小就有，小时候尿得更勤，隔三差五，药和偏方都吃过不少，白搭。

这一天午后，同学们陆续上课去了。曹大屯卧在床上没动，跟同学说他头疼。实际上，他的头好好的，只是昨天晚上又尿床了。等所有的同学都走后，他从床铺上爬起来，来到北墙根前，左瞅瞅右看看，做贼似的把被子翻过来，让尿湿的那面晒到太阳。他看着被子上那一片又一片的黄圈儿“地图”，心里虚虚的，汗珠立刻从额头上渗出来。回到宿舍里，他一下子歪倒在硬硬的铺板上，身子软得像一摊水。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得不深，是那种浅睡，他似乎还能听到窗外鸟叫的声音。他听到有人在宿舍门口喊他：曹大屯。声音软软的。过了片刻，又喊了一声。他想答应，可是张不开嘴。是在做梦，他告诉自己。这时候，一只大手猛地捂在他额头上，大手温温的，接着是一个声音：“大屯，你没事吧。”

曹大屯睁开眼，看到父亲老曹弯腰站在眼前。

“爸，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这孩子，都啥时候了，还觉得自己在做梦。快，啃鸡大腿。”

曹大屯这才稳下心来。此时，他已经跟父亲坐在饭馆里，眼前是热气腾腾的饭菜。窗外天色已黑透。自从下午父亲出现在面前，他一直感到自己是在做梦。而事实是，老曹已带着他到学校办公室把证明信上的章都盖好了。

“爸，那我现在就是城市人了？”

“可以这样说吧。”老曹狠狠地点点头。

他坐在父亲对面，直勾着眼，愣一会儿，突然使劲拍了一下脑袋，紧接着，又是一下，“砰、砰”闷响。老曹惊呆了，面露恐惧之色，说：“大屯，你，头疼？”

“都是城市人了，我咋一点儿也觉不出来呢？”

老曹听罢，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爸，那我啥时候去济南上学？”

“爸也不在济南上班，爸光户口在济南。这事，再说，好吗？”

然而，他的心早就已飞走，飞到省城济南去了。枣城他一刻也不想待了，枣城一中他一刻也不想待了。他猛地想到，被子还在院子里挂着呢，“地图”朝外。同学们会站在“地图”前仔细端详，甚至指手画脚，说三道四。但这一次，他心里却一点儿也没有紧张，心想，去看吧，去猜吧，去说吧，反正过不了多久，我就走了。

3

实际上，曹大屯并没有很快离开枣城。他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他高估了老曹的能力。曹大屯在枣城一直待到这一年的年底，也就是高三的第一个学期结束。在这期间，他曾经给父亲写过信，询问自己的转学情况。老曹回信让他安心学习，说其他事情他自有安排。他读着老曹的来信，觉得老曹是一个很狡猾的人，老曹在信中等于什么都没说。

这一年，他过得漫长而又痛苦，学习成绩也一天不如一天，对于高考，一点儿信心都没有，甚至有了放弃的打算。他还记得父亲说的那句话，那个叫省城的地方，即便是考不上大学，也会给你安排工作。这个好，他想。他对那个远方的城市充满期待。那些高楼、那些汽车、那些电影院……不久的将来，他会生活在它们之间，属于它们的一部分。他整天都沉浸在这样的想象中。

这一学期即将结束的时候，曹大屯突然收到父亲老曹的来信。老曹让他跟班主任老师打好招呼，过年后就跟他去济南。曹大屯高兴地蹦起来，同时，也突然有了一种失落。这里毕竟有几个要好的同学，当然，还有储小青。

那肯定是一年中最冷的一天，头天刚落了一场大雪，所以这一天天晴得格外好，傍晚的夕阳格外浓艳，曹大屯再一次来到湖边，折断的芦苇上挂满雪条，湖面被雪封得严严实实。白雪，夕阳，晴朗的天空，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而他心里却有些伤感，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到湖边了。两年多来，他对这个湖有了感情，他最能感受到它四季的变化。然而，遗憾的是，由于自己的怯懦，却一次也没有绕过小湖，拐上马路，迎着储小青走过去。这一天，他鼓足勇气，想试试。他一定要跟她说上几句什么。

储小青穿着火红的羽绒服，一跳一跳地出现在湖对面。曹大屯踏着湖边的白雪，拐上马路。由于雪天路滑，储小青没有骑自行车，她走路的样子更好看，羽绒服帽檐的绒毛遮住她的额头和眼眉，她低着头，两只脚尖顽皮地蹚着雪花，她并没有看到他。他穿着一件绿色军用大衣，袖子脏兮兮，他喊了一声储小青，声音怯怯的，把衣袖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储小青抬起头，一双又黑又深的大眼睛看着他，她停下脚步，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她的脸被冻得红润润的，像个大苹果。

“这么冷的天，还来找灵感？”

“我……”曹大屯的脸腾地红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哦，我知道了，天虽然冷，但景色好。诗情画意，对不对？”储小青满脸真诚。

“我，我要走了，年后我不回来了，我要去济南，我的户口在济南，我得到那里去高考。”说完这串话，他呼吸困难。不敢直视储小青。

“是吗？那祝贺你啊。”

“储小青，你、你肯定能考上自己满意的大学。”

“谢谢。那我先走了。”

他点点头，歪一下身子。

储小青从他身边走过时，他突然冒出一句：“储小青，你说咱们还能再见面吗？”

储小青犹豫了一下，说：“能吧？怎么会不能呢？”

储小青笑了，那么迷人。

他扭过头去，踩着雪，大踏步朝学校方向走去。他长长地吐一口气，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4

这一年春天，曹大屯跟在父亲老曹身后，兴致勃勃地来到省城济南。公共汽车刚刚爬上黄河大堤，还没有看到城市的皮毛，但他似乎已经感受到城市的热度，嗅到城市的气味。他扭动着屁股，开始伸头探脑坐卧不宁。一旁的老曹正睡着觉，他可能被儿子扭动的屁股弄醒了，他睁开眼，扭过头，突然朝儿子咧嘴笑了笑。曹大屯猛地一愣，长这么大，他从来没看到父亲这样笑过，这是一种让他说不出什么感觉的笑，尽管也许不足一秒钟，但让他费解，让他陌生，他甚至从中感到一丝狰狞。他的屁股一下子老实了，半天没动，汗水悄悄从脊梁缝里渗出来。

城市南部连绵的山头让在平原地区长大的曹大屯新奇不已，心里涌动着诗意，连汽车尾气和沥青的焦臭味儿都令他兴奋。然而，让他想不到的是，一直在他眼里无所不能的父亲，却在这里没有任何立足之地，不要说宿舍，连一张床都没有他的。头天晚上，老曹把他安排进单位的招待所后，就跟同事喝酒去了。第二天，老曹把一张木板床硬硬地塞进单位四楼的集体宿舍。为什么说“塞”呢？因为这个教室般大小的房间里已经摆满十四张床，每张床都撑着蚊帐，像一座座小房子似的，显得特别拥挤。老曹挪了又挪，挨了又挨，总算在门口偏左挤出一个床位。尽管冷漠的白眼扫来扫去，但老曹一点都不在乎，毕竟是单位的中层干部，又是野外队的领导，还没人敢对他说不好听的。

老曹眼盯着这张床，脸上升起一股成就感，他使劲拍拍手，对儿子说：“好了，你就住这里了。我那边还有事，下午该回去了。”

曹大屯盯着父亲，脸憋得通红。

“还有什么事吗？”老曹问。

“那，那我怎么学习？”

“你就在这里学嘛。住在这里的这些叔叔，可都是大学生中专生，不懂就问。”

“那，那我没有学校啊？”

老曹的脸上露出尴尬，说：“这个时候转学，麻烦得很呢。我已经跟劳人科的叔叔说好了，咱就以社会待业青年的形式参加高考，劳人科的叔叔正在给你办。你安心学习，什么事都不要管，好不好？”

不好！曹大屯心里想。当然，这话没有说出来。父亲这是在应付事儿，离高考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是最关键的时候，别的孩子都在老师的辅导下向前冲刺，你曹大屯靠自学，你是神童啊？曹大屯立刻有种被抛弃的感觉，觉得自己像一个破包袱似的，被父亲老曹丢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没人要了。

倒也自由了。在学校里，还有老师管着，在这里，别说管，连理的人都没有。但不管怎么说，他总算在这个叫济南的地方住了下来。

济南因泉水而闻名，被誉为“泉城”。既然是泉城，水自然好。曹大屯来到济南后最直接的感受，就是水好喝，甜、甘、滑，特别顺口。而枣城的水，是全国含氟最高的几个地方之一，水质硬，又苦又涩，从枣城出来的人，牙齿大都发黄，不是枣城人不讲卫生，而是水的原因。他甚至认为，自己尿床的毛病，说不定也跟枣城的水有关系呢。当然，他只是这样偷着想想，毕竟没有任何说服力。他暗暗祈祷，换了个生活环境，但愿这个讨厌的毛病会自动消失。

白天，曹大屯一般不走出宿舍门。这里是机关大楼，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他怕见到太多的陌生人。去食堂打饭的时候，都有些硬着头皮的感觉，怕别人瞅着你比比画画的样子。有一次，曹大屯端着饭盒，被两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截住了，其中一个问：“你是曹有祥的儿子？”曹大屯的脸腾一下红了，点点头。另一个“哎哟”一声，夸张地说：“曹有祥的儿子都这么大了。他可真厉害！”曹大屯垂着头，恨不得扒道缝儿钻到地下去。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对曹有祥的这个儿子这么感兴趣。因此，他白天不出门，白天宿舍里相对安静一些，能够读读英语、做做数学题、背背政治。累了，就站在窗前，盯着外面那条宽阔的马路。这一年非同寻常，整个世界乱糟糟的，公共汽车上涂满标语和漫画，经常能看到一排排的学生列队穿过马路，他们举着小旗，偶尔攥起拳头来喊上一句。仔细听，也听不清他们喊的是什么，他觉得大城市的生活就是有意思，既新鲜又热闹。

晚上，宿舍里的人回来了，这边一桌打扑克的，叫打够级，打着打着，就有人骂起娘来；那边一桌喝酒的，喝着喝着，就划起拳来。他们这种生活挺有滋味的，曹大屯看看这边，瞅瞅那边，发现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那么快乐。心想，难道这就是大中专毕业生们的生活？跟他想象的简直是差太远了。当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有时候，他一个人来到马路上，他不敢走远，这座城市对于他来说还是完全陌生的。他坐在花池边沿上，屁股下面的水泥和石子还散发着白天吸纳的温度，让人感到特别舒服。路灯下，一对对的男女骑着自行车飞速而过，女的搂着男的腰，把半张脸贴在男的后背上。这时候，他想到储小青。后背上似乎能感觉到储小青脸上的温度，尽管他连储小青的手指头都从没碰过。这时候，他特别思念那个叫枣城的地方。

5

这天夜里，曹大屯跟中了邪似的，翻过来掉过去，就是睡不着。头顶上，两架吊扇呼啦啦响着，身上还是汗不拉叽。父亲早说过，济南没有春天，说热就热。当时他还不相信，觉得父亲是说着玩儿，哪有这样的天气，今天还穿着毛衣，明天就穿背心了。现在他相信了。后来，他干脆闭上眼去想储小青，储小青的笑容如同幻灯片似的在脑子里一遍遍地放着。再后来，他似乎闻到母亲自制的咸菜的香味儿，他又在村西的池塘里摸鱼了……

来到济南两个月后，他第一次尿床，幸亏天热没盖被子，只是尿湿了毛巾被、床单和褥子。他趁着别人没起床，急慌着把毛巾被和床单洗出来，又拿卫生纸盖在尿湿的褥子上，然后把衣服扔在上面遮盖着，他没有新床单可换。待宿舍里的人都上班走后，他来到靠窗的桌子边，盯着马路上洪水一般的车流，竟然淌下泪来。

“哈，想家了是不是？”

一个稍显沙哑的声音从旁边的蚊帐里传出来，把他惊得一哆嗦。他忙把眼角的泪痕抹掉。

“都这么大的小伙子了，还想家。”

一颗硕大的脑袋从蚊帐里钻出来。此人看上去二十七八岁，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皮肤黑黑的，身上仅穿着一个三角裤头，胸部的几根毛撅着，看上去是个剽悍爽快之人。曹大屯没见过这个人，好像这张床住的并不是他。但这个人看上去并无恶意，他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

“妈的，机关上这些老爷们整天养尊处优，我们野外队的来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这个人一边骂着，一边点着一支烟，“我知道你是曹有祥的大公子，我跟你爹干过两年，后来到另一个分队去了。你住这里，准备参加高考？”

曹大屯点点头，真没想到还会有人知道他的情况。

“要是我见到你爹，我会说他，这种狗屁地方能学好习吗？你爹办事就是大大咧咧。当然，你爹也有你爹的难处，我们干野外的都是后娘养的。”

曹大屯对眼前这个人有了些亲近感。

“去过千佛山没有？”

曹大屯摇头。除了大门口左右一百米之内，他哪里都没有去过。

“走，一会儿跟我逛千佛山去。”

曹大屯有些犹豫，毕竟刚认识没两分钟，话也没说上两句。

“哦，我姓姜，叫姜大伟，哈，跟那个歌唱家同名，没人家风光。不过，你不用喊我叔叔，叫我大伟或者伟哥都行。”

曹大屯被他的豪爽所吸引，心情也好起来。就叫了一声伟哥，感到蛮顺口的，自己禁不住龇牙笑了。那时候，“伟哥”还没有被注册为一种药品，含义也不像如今这样丰富。

曹大屯跟着姜大伟，伟哥，坐上2路公共汽车，来到千佛山下。到济南后，这是他第一次出来玩儿。有两次他倒是想自己出来转转，但一想到那蜘蛛网似的街道，街道上那惊牛似的汽车，就打消了念头。谁让自己是在农村长大的呢，城市对于他来说，还得慢慢适应。这一次机会难得，他跟在姜大伟身后，紧盯着人家的一举一动，怎样过马路，怎样看站牌，怎样等公共汽车，怎样买车票，等等吧，一一记在心里。姜大伟看到他神情紧张，就说：“我刚考上大学的那年，坐火车去长春，竟然不知道火车上有厕所，差点尿到裤子里。哎呀，我们这些农村孩子，命苦啊。”说完，姜大伟苦笑一声。

姜大伟买了两张门票，他们进得山来。姜大伟攥着门票，笑着说：“你说我这是何苦呢，难道平时爬山还没有爬够？”曹大屯一想也是，早听父亲说过，干地质的就是整天爬山，想必伟哥早已爬够，但想到他从一大早就发牢骚，心里肯定有事儿。与其说来爬山，还不如说是来散心的。

曹大屯一边爬山，一边听姜大伟讲他的一些事情。原来，姜大伟是学地质的，长春地质学院毕业后，分配到这个地质队，快六年了，一直在野外跑。年轻人在野外跑，累也罢苦也罢，都算不上什么，但年轻人需要谈恋爱啊，得找对象得结婚啊，这就麻烦了。六年来，姜大伟每次回到济南，都要见上个把姑娘。“至少一个加强排了。”姜大伟苦笑一声。人家姑娘一听他长年在野外跑，偌大个济南市，连张睡觉的床都没有，就都打了退堂鼓。“这都九十年代了，谁还愿意过那两地分居的生活。”这次姜大伟来济南，是专门来见一位好心的大姐为他介绍的一个姑娘。这姑娘在橡胶厂工作，长得五大三粗，留着短发，说话瓮声瓮气的，有个优点，爱笑，笑声比他姜大伟还豪爽，不过她一笑，就露出一片粉红色的牙床。她每露一次牙床，都如同有一把小刀往姜大伟的心窝里扎。昨天晚上，在那位好心的大姐家里，姜大伟跟这个姑娘聊了不到四十分钟，最后，姜大伟几乎晕倒。中间他上厕所时，听到这个姑娘她妈正在另一个屋里跟大姐说：“这孩子咋这么黑啊，一点儿也不像城市人，更不像个大学生。”

姜大伟学着那个姑娘她妈的声音，讲得绘声绘色，让曹大屯笑出了眼泪。他好长时间没这么笑过了。夜里尿床带来的不快，也已烟消云散。

说着说着，曹大屯和姜大伟爬到唐槐亭。姜大伟掏钱买了两只雪糕，两个人坐下来啃雪糕。山腰上，寺庙的红墙灰瓦从松林间露出一角，香火紫烟弥漫，添了几分神秘；山脚下，整个城市一览无余。整齐的楼房和街道，让他们沉默下来。曹大屯的眼睛扫来扫去，两只眼睛似乎不够用的，这里到处都让人感到陌生新鲜。姜大伟叹一口气，将手中的竹棍朝山下抛去，说道：“大屯，你可不要被这眼前的景色所迷惑，都是表面的，漂亮的城市虽说就在眼前，但实际上离我们远着呢。”他说这句话时，目光始终盯着山下的城市。曹大屯瞅着姜大伟愣了片刻，这里的景色没让他迷惑，倒是这位伟哥的话把他迷惑住了。

前面不远处是两个女孩，一个穿着白色碎花连衣裙，一个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两个女孩的身材都很棒，尤其那个穿牛仔裤的，小屁股撅着，腿修长。姜大伟激动得不得了，他拽一把曹大屯的胳膊，拿手指着前面，嘴里发出“啧啧”之声。接着，姜大伟把大拇指和食指塞入口中，犀利悦耳的口哨声迅速在山林中荡漾。两个女孩回过头来，脸上满是娇羞的笑容，朝他们一龇牙，迅速地扭过头，手牵着手，沿着石板台阶跑起来。她们一跑，那圆圆的小屁股便扭得更欢。在一串清丽的笑声中，姜大伟呆愣了半天。

“妈的，这才叫生活。知道不，这就叫泡妞。”姜大伟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曹大屯笑笑，觉得伟哥这个人蛮有意思。

爬山回来后，姜大伟带着他在单位门口的小吃店里吃了碗兰州牛肉拉面，下午，就背着一个绿色的地质包回野外了。临走，他把通信地址留给曹大屯，说：“老弟，没事的时候给我写封信，哥我寂寞呀。”

曹大屯挺受感动的，心想，姜大伟这个人是可以交朋友的。

6

对于高考成绩，曹大屯心里很明白，不会有什么意外的，但他攥着高考成绩单，朝上面扫了眼后，脸还是红了，因为对面劳人科的张叔叔正笑眯眯地盯着他。化学二十八分，物理二十八分。在劳人科叔叔的注视下，他有些不好意思。但一走出劳人科办公室，他马上浑身轻松，有一种完全被解放了的感觉。

这一天，曹大屯沿着大街小巷不停地走，双脚似乎踩在云彩上，眼前的一切也比以往清新鲜亮。他要慢慢地熟悉这个城市，从今以后，他就要在这里扎根。他站在泉城路新华书店门口粗壮的梧桐树下面，盯着车来人往的繁华大街和对面古色古香的燕喜堂饭店，心里充满对即将到来的城市生活的美好向往和期待。但当他穿过一片平房，站到一座小桥上，看到一个胖胖的妇女把盆子里的屎尿倒进河里时，他感到特别惊讶，他没想到城市里也有这样的生活。紧接着，一股刺鼻的臭味差点儿让他吐出来，他这才发现，这条石头砌就的小河道两边，盖满了鸽子笼似的小房子，巴掌大的小窗户上，鲜红的窗帘布刺得眼疼。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一切让曹大屯的心里立刻浮起一层阴翳。看来，城市还有好多他想也想不到的东西。

这一年初冬，市劳动局开始一年一度的社会招工。父亲老曹野外工作忙，赶不回来，特意托付劳人科的张叔叔，要他陪着曹大屯去一趟劳动局招工办。来到招工的地方一看，好家伙，人真多，跟农村赶大集似的，每一张桌子前面都围得满满的，人们伸着脖子，窜来窜去，活像一群找食吃的鸡。曹大屯往人群里一站，头一下子就大了，蒙了，两手挓挲着，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旁的张叔叔说：“别急，慢慢转着看，几十家工厂企业呢，相中哪家，咱就要张表填填。”他就像买东西似的挨着摊儿看，看来看去，还是一头雾水，那些五花八门的企业他大都闹不明白，什么涤纶厂啊污水处理厂的，不懂。正皱着眉头，突然看到前面一条幅上有“化肥”两字，这个熟啊，农村离不开这个呀。是泉城化肥厂，围着的人还真不少，他凑上前，要了一份这家工厂的简介，仔细一看，还是家国营大中型企业，这次招四十个高中毕业生，全部是为该厂新投资两个亿的复合肥工程招的。一看这复合肥，学名叫硝酸磷肥，尽管高考化学只考了二十八分，但化学公式曹大屯还是有所了解，看上去，这个硝酸磷肥也不是多么复杂的东西。曹大屯脑门一热，不管是化肥还是啥磷肥的，咱都攥在手里过，扬着手往地里撒过呀。再说，只要农民种地，那还能不用化肥？广阔大地，要用那么多化肥，这化肥厂还能错得了？这化肥厂的工人还能没有饭吃？站在人群里，手攥化肥厂简介，曹大屯心里禁不住打起小算盘来。这时候张叔叔走过来。他点了点头。张叔叔说：“就化肥厂了？”他说就化肥厂了。

他们填了表报上名出来时，迎面正碰上张叔叔在劳动局工作的一个熟人，此人说：“你赶得还真不错，面向社会招工这可是最后一年。以后都要自主择业，就是招，也必须通过严格的考试才行。”听罢，曹大屯不禁捏了把汗，自己真的是幸运。刚经历高考失败的他，一听考试，心立刻能抖动起来，发憷啊。

第二章　工厂

1

泉城化肥厂坐落在济南东郊的一个小镇上，离市区将近三十里路，是一家五十年代建的老国有企业。一开始生产氨水，后来一直生产一种叫氮氨的化肥，有过农村经历的人都见过，这种化肥看上去比雪还要白，摸上去比面还要细，闻上去有一股刺鼻的怪味，拿手一攥，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三十年来，这个厂就生产这么一种产品。后来，“市场”一词逐渐深入人心，国有企业也要深化改革，厂领导深知仅凭一种产品难以立足天下，于是积极筹备，上马了这套技术含量高的复合肥设备，号称“硝酸磷肥”工程，生产硝酸的核心设备“四合一”机组是从西德进口的，据说花了三千万马克。

曹大屯一进厂，这样的信息如潮水般涌进他的耳朵。身边的这帮新工人，似乎都比他知道得多，在厂子弟学校门口，他们操着满口的济南方言，一口一个歪门地骂着脏话，你一支他一支地互相递着“大鸡”牌香烟。曹大屯心想，难道他们早就认识，仔细听来，原来大都是第一次见面。这时候，一个矮胖子把一支烟举到曹大屯面前，说：“五十七中张明，叫我胖子就行，初次见面，来，抽支烟。”曹大屯往后退一步，忙摆手说不会不会。胖子向前跟上一步，烟还是那样举着，侧着头问：“外地来的？”曹大屯的脸腾地红了，忙点头。“歪门，别管哪里来的，进了厂就是一家人，来，抽烟。”犹犹豫豫的，曹大屯只好接过香烟。一个身影“噌”一下从身后冒出来，“啪”一声，一团火如花似的开在曹大屯脸前，把曹大屯吓了一跳。一侧脸，看到身边多了个身材像猴似的人，脸白白的，布满粉刺，正笑嘻嘻地举着打火机。曹大屯愣一下，忙把烟头伸向火头。胖子拍了一把瘦子肩头：“歪门猴子，你这厮，石头窝里蹦出来还吓人一跳。”曹大屯知道了此人外号叫猴子。猴子是个自来熟，搂着曹大屯肩头，把嘴凑到曹大屯的耳边，说：“哥们儿，姓么叫么？”曹大屯只好自我介绍。没想到，猴子一听，捂着肚子便蹲在地上，笑得差点儿背过气去。曹大屯头发蒙，是不是自己声音太别扭了？猴子站起来，拍着曹大屯肩头说：“哥们儿，我真服了，歪门咱这名字杠色情了，操大臀！”胖子一听也乐了。曹大屯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这名字是爷爷起的，是土得掉渣，但像猴子这样说的，他还是第一次碰到。他低着头，挠着头皮，有些不知所措。还是胖子圆场说：“闹着玩儿，闹着玩儿。猴子，别木乱了，整天甜么索的。”曹大屯听不太懂他们的话，但觉得这样并不好玩。

一个技术员模样的人走过来，招呼他们排好队，去领安全帽，说要先到车间去参观。曹大屯他们像一排打了败仗的士兵，一个个吊肩松胯地跟在技术员后面走，厂区道路两旁，四四方方的大车间被曲里拐弯的管道缠绕着，发出嗡隆嗡隆的声音，不时地，在管道阀门处，会“哧”地射出一股白色蒸汽，这撕裂的声音让曹大屯心惊胆战，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很紧张，如同上战场似的。到了硝酸磷肥车间一看才知道，原来这套设备还没有投产，只有一些工人在维护机器打扫卫生，不过，曹大屯还是被眼前这巨大的车间和硕大的机器给镇住了，还有这一排排的仪表和错综复杂的管道，更不用说面前这两幢十几层高的车间大楼。站在车间大楼下面往上一瞅，脑袋立刻大了一圈儿，他突然感到，周围庞大的机器和车间变成一群张牙舞爪的怪兽，要一口把他吞掉似的，他一晕，禁不住“啊”地叫出声来。

这时候，一个个子矮矮的人在人们的簇拥下走过来，技术员忙弯着腰走上前，伸出双手使劲握了握那人的手，然后转过身来，挺直腰板，双手扶了扶安全帽，清了清嗓子说：“下面请王厂长给我们讲话，大家欢迎。”这位王厂长个子不高，嗓门不小，讲话很具煽动力，说了些你们是工厂的未来和希望一类的话。曹大屯想集中精力听，却总觉得自己是在梦中，他不时地晃晃脑袋，把目光伸向周围冒着热气的管道和铁塔，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就像自己一不小心闯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很疲惫，浑身软弱无力，冷汗布满额头，在厂长昂扬澎湃的讲话中，他几乎瘫倒在地。王厂长的话终于讲完了，他几乎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低着头，跟在大伙的后面往厂外走，一股刺鼻的液氨味儿随初冬的风飘过来，让迷迷糊糊的曹大屯打了一个喷嚏。

一出厂门，大伙都来了精神。胖子走过来，又递给曹大屯一支烟。这次曹大屯没拒绝，接烟的手似乎还有些迫切。在食堂门口，技术员宣布解散，下午一点在子弟学校开始为期两个月的培训学习。看到离吃午饭还有一段时间，大伙便三个一伙两个一撮地聊天吹牛，曹大屯则被胖子和猴子拉着走出来。

毕竟是个老企业，也是几千口人的集聚地，生活区有专门打扫卫生的，搞得很干净，路两旁的梧桐树一棵棵的都一搂多粗。他们穿过职工俱乐部、图书馆、老干部活动室，胖子和猴子指指点点的，嘴里歪门歪门地骂着什么。曹大屯感觉比刚才好多了，来到厂百货商店门前，他犹豫一下，走进去，买了一包大鸡烟，忙拆开抽出两支来，给胖子猴子一人递上一支。胖子乐了：“我操，哥们儿，这么快就开窍了。”猴子跟上一句：“歪门，还是有潜力可挖的。”

曹大屯还是听不太懂这二位话中的意思，从一开始，他就对这两位抱着警惕。但仔细揣摩，他们似乎并无恶意，曹大屯觉得是自己多虑了。实际上，从早上一来到这里，他的神经就绷得很紧，以至于在车间楼下，听厂长训话的时候，差点晕倒在地。曹大屯心想，也许是因为这一切对于他来说，太过陌生。也是，在这以前，他所有的人生经历都是农村的，他刚进城大半年，城里的东西南北还分辨不清，猛一来到这么大的一座工厂，他一下子蒙了。但以后，这里就是他工作的地方，如墙上的标语所写，要以厂为家。所以，自己需要交几个朋友啊。眼前这二位，尽管给他一种怪怪的感觉，但如同这家工厂一样，是不是由于刚刚认识的原因呢？

“兄弟，你叫，叫么？曹大屯是吧，对，你碰到我们，便是找到了组织找到了党，以后在厂里，咱们哥仨多帮忙，谁敢欺负你，你吱一声，哥们儿把他捣成肉酱。真的，哥们儿说到做到。”胖子抽着曹大屯递上的香烟，口气粗了许多，他说这番话时，满脸全是认真。站在旁边的猴子一脸的坏笑，他猛地捏了把胖子腰上的赘肉，把胖子捏笑了。两个人嬉笑着追逐打闹起来。

2

尽管学习资料上的设备图纸有些复杂，但技术员稍一点拨，曹大屯就明白了硝酸磷肥的工艺原理。无非是用德国进口的四合一机组生产出一定浓度的硝酸来，再输送到那个大楼最高的地方，跟从澳大利亚进口的磷矿粉混合，发生化学反应，再通过结晶过滤等工序，生产出合格的料浆，这套程序叫湿线；然后，把料浆输送到另一座大楼，再烘干、造粒，最后，绿豆粒大小的复合肥便会从一台叫造粒机的机器里源源不断地淌出来，这套程序叫干线。这就是工艺原理。但曹大屯一想到那庞大的车间、机器，还有那纠缠在一起粗粗细细的管道，就觉得事情绝非如此简单。果然，爱卖弄学问的技术员爆料说，这套工艺尽管在理论上很过关，但实际操作起来，放眼整个世界，似乎都不那么成熟，我们厂知难而上，这叫么？这叫勇气，这叫魄力，哈哈……技术员怪笑两声，小眼睛眯缝着，朝下面扫一圈儿，说：“这就要看在座的了，如果你们把它开好了，你们就是世界级的。过段时间，德国专家来帮助我们硝酸开车，到时候，你们也要出国，去帮助人家开车，那多风光，是不是？”听完技术员这番话，胖子和猴子在一旁嘿嘿笑，曹大屯不仅没笑，头皮还一阵阵发麻，技术员这是话中有话啊。

果然，没过几天，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就在这伙新工人间传开。什么吸进去的二氧化氮都融进血液里，再也排不出来，直到浓度高到要了你的命；什么吸入的酸雾最终让肺烂掉，所以啊，咱们这些人大都活不过五十岁；什么操作不慎会引起大爆炸；什么干上十五年就可以退休，等等。这些小道消息被胖子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你不信都难。但他们似乎并不在乎，抹抹嘴角上的唾沫星子，说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既然来了，生是化肥厂的人，死是化肥厂的鬼。

真正害怕的，曹大屯算一个。上班这些天，虽然是在厂区外的子弟学校度过的，整天听听课吹吹牛，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的放松和快乐，他看上去心神不宁，他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这么一家工厂，难道就像奶奶说的：人的命，天注定，瞎琢磨乱想没有用。一下班，他快步走出学校大门，几乎每天是第一个坐进厂里的交通车，汽车一拐上大路，他的心就变得轻松起来。回到市区父亲单位的集体宿舍，他躺到床上，把蚊帐放下来，尽管是冬天，他也要把蚊帐放下来，躲进去，有种安全感，他有时候睡不着觉，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蚊帐顶。他偶尔会想到一些同学，特别是储小青，说不上什么时候便从脑子里蹦出来。这时候，他除了绝望之外，还多了一丝羞愧。秋天回老家的时候，他听说储小青考上了南方的一所大学。是的，你有什么资格想人家？

3

有一个星期天，宿舍里挺热闹的，大伙有洗衣服的，有下象棋的，有洗头发的，有女朋友来玩的……曹大屯正卧在床上看一本《 神雕侠侣 》，听对面床边正给女朋友剥花生的大眼问：“你们找谁？”

“曹大屯，曹大屯在这里住吗？”

一听找曹大屯，大眼不再吱声，扭过头去又开始专心地剥花生。曹大屯忙扔下书，他就住门口，只是放着蚊帐。他撩开蚊帐一看，胖子和猴子像两个特务似的，正抻着脖子，探头探脑。一看到伸出蚊帐的曹大屯，胖子乐了：“歪门，真赛，大冬天的，还拉着蚊帐。”边说着，两个人走进屋来。曹大屯忙把蚊帐撩起来，他发现，屋里十多双目光正盯着他们，他趿拉上鞋子，拉着胖子和猴子走出来，来到楼道里，他才松口气：“你哥两个咋找过来了？”

“这叫出其不意。”猴子说。

“这里人太多了。”曹大屯有点儿不好意思。

“咱不在这里玩，走，我请哥俩喝酒去。”胖子说着，拉着曹大屯便往外走。

出了地质大院，再向南走上几十米，就是解放桥。解放桥是济南东部的交通枢纽，人来人往的，属于繁华路段。曹大屯刚住下来的时候，认为解放桥肯定是座不小的桥，他曾经绕着周围找过，没找到，就是一个大十字路口，路口中间有个圆圆的大转盘，里面种了些树木。曹大屯纳闷，觉得这地名怪怪的，他后来在这里转着玩时，碰到父亲的一个老同事，他喊一声伯伯后，也把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那人说，这里原来确实有座桥，只是后来修路时，把桥和河都盖在了下面。他跺跺脚说，咱们这脚下就是那条河，还在下面流呢。所以，每次他沿着路边这样走时，都会有一种飘飘忽忽的感觉，如同走在水上。他跟胖子和猴子一起出来的这一天，这感觉尤为明显，他有点晕。

解放桥附近车多人多饭店多。他们走到一家叫聚仙阁的饭店门口，胖子说：“这家饭店的鸡肉灌汤包，歪门，那叫香啊。走，进去尝尝。”说着，胖子大摇大摆地推门走进去，猴子和曹大屯也跟进来。

坐下后，胖子把菜单往曹大屯面前一推，说：“点，点两个爱吃的菜。”曹大屯忙把菜单推出去，笑笑说我不会点。猴子说：“歪门，你会吃。”说完，他倒不客气，抓起菜单，张口点了一个木须肉，一个爆三样。然后对服务员喊：“啤酒，黑趵六瓶。鸡肉灌汤包一斤。”

胖子倒满一杯啤酒，推到曹大屯面前。曹大屯忙说：“我不会喝酒。”这一次，曹大屯倒没说假话。他确实没喝过酒，即使过年家里来亲戚，他最多也只是端端酒杯湿湿嘴唇。但胖子和猴子一听这话，脸上禁不住露出惊讶。

“真不会喝。”曹大屯一看他们的样子，又跟一句。

“么？不会喝酒？你这人，真赛！”胖子摇摇头，给自己倒满，说：“兄弟，不是我说你，你也二十出头了，不会喝酒，以后咋在社会上混？社会，懂吧？么叫社会？以后多跟哥哥学着点。来，先干掉这杯再说。”

说完，胖子一饮而尽。猴子说了声就是嘛，也一仰脖子空了杯。两个人都盯着曹大屯。曹大屯端起酒杯来，先是抿一口，舌尖周围立刻变得苦苦的，他禁不住打个寒战，接着，又喝了一大口，觉得这啤酒温吞吞的，的确像有人说的那样，有种喝马尿的感觉。想到这里，曹大屯又禁不住呕了一口，眼圈也给呕红了。胖子和猴子嘿嘿地笑起来，猴子说：“看来这人真的不会喝，来，抽根烟吧。”说着，猴子扔过一支烟来。

曹大屯抽着烟，看这哥俩你一杯我一杯大口喝酒。没等菜上来，两瓶啤酒见了底。看他们喝酒那潇洒劲儿，曹大屯揣测他们从上小学就开始练了。爆三样一上来，两人便抡起筷子，那架势几筷子便戳到盘子底，曹大屯也急忙伸出筷子捞几口。围着盘子一阵轰炸后，胖子抹一把嘴上的油，点上一根烟，很享受地吸一口。

“爽！”胖子说。胖子的脸红了，猴子的脸却变得更白。此时，胖子似乎又想起身边的曹大屯，扭过脸来问道：“兄弟，那屋子这么多人，咋住啊？”曹大屯的脸红了，他只好把自己的情况大体地说了几句，什么父亲常年跑野外，母亲还在老家，等等。

“还挺复杂呢。”胖子听后笑了笑说。

“这倒没么，就有一点不好，泡了妞没地方搞。”猴子插上一句。

“歪门你三句话不离本行，你看人家曹大屯，多老实，跟你似的，一个流氓，就知道刺挠人。”

“我就是流氓，就是流氓。”两个人说着又闹起来。

曹大屯坐在一边，有点儿尴尬。他们说的话，他插不上嘴，也没法插。什么话一从他嘴里说出来，立刻变了味道。他倒想学学济南话，可口音这玩意儿，不是三天两早晨能学得来的。

喝完啤酒吃完包子，胖子点着一支烟，朝着服务员很潇洒地挥挥手，喊了声结账，然后回头看了看曹大屯和猴子说：“一会儿咱干么去？”

“打两把去，没钱赢，赢两根烟抽抽也不错。”猴子说。

“就你这厮，到时候把老婆也会输进去的。”胖子笑着说。

服务员拿着单子走过来，说：“哪位结账？一共三十八块钱。”

胖子站起来，两只手在上下几个口袋里噼里啪啦地拍了一通，说：“歪门坏了，钱包在那件衣服里，出来时候忘拿了。”开始，曹大屯以为胖子是在开玩笑，后来发现胖子脸上的笑容没有了。胖子两个小眼珠瞪得溜圆，盯着猴子说：“你带钱没有？”猴子双手捂到胸口上说：“我，我也没带钱啊。”几乎同时，曹大屯站起来说：“我带了，多少？”边说着，曹大屯边掏出钱来。

服务员说三十八块。曹大屯的心里疼了一下子。父亲老曹临出野外的时候，给他留下一百块钱的生活费，他买了三十块钱的饭票，买了盒牙膏和两包烟，剩下六十来块钱，几乎全在兜里，这一下就花掉了三十八。这让曹大屯递给服务员钱时，大脑里产生了片刻的空白，长这么大，这是自己花掉的最大一笔钱。而此时，离他第一次拿到工资，还有近十天的时间。

走出饭店，胖子拍着曹大屯的肩头说：“走，兄弟，到我那里打牌去。”曹大屯本来不想去，但看到他们俩热情高涨，没好意思说不去，便低着头跟在他们身后。胖子回过头来说：“那钱我一会儿还你。”曹大屯忙嘟哝了句不用还，但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小小的，软绵绵的，还含混不清。他想再重说一遍，但见胖子正指着前面说：“快，车来了。”坐在公交车上，曹大屯心里一个劲儿告诫自己，那钱说啥也不能要，即使胖子往兜里塞，也要掏出来，要不，也显得他这个人太小气了。

他们在共青团路下来车，沿着一条臭水沟往北走，让曹大屯吃惊的是，眼前全是一排排破旧的平房，到处都是杂乱无章的小房子，比农村的鸡窝大不了多少。曹大屯有了一种回到农村的错觉，但侧耳一听，外面街市的喧嚣声会扑面而来，刹车声、公交车报站声、商场里传出的音乐声……这一切提醒着曹大屯，这里确实是城市。胖子家会是什么样子呢？曹大屯一边走，脑子里一边乱琢磨。胖子回过头来看他一眼，说到了。曹大屯跟着他们走进一个破木门，里面竟然是一个院子，院子中间光秃秃的石榴树上还挂着两个通红的石榴，石榴树周围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木板条、破锅烂筐子、蜂窝煤，等等。小院靠南边是自来水龙头，水龙头下边是塌了一半的水池子。除了南边，小院的东、西、北边都是平房，门前扯的全是晾衣绳，上面挂着老人的破棉袄，孩子的花兜兜，还有各种颜色的裤头内衣，看样子是都住着人。曹大屯随他们进到西边屋子，屋子里光线很暗，有一股潮霉的气味。胖子说坐吧，我拿扑克。片刻过后，他才看清楚，眼前是一张四四方方的八仙桌，里面则是一张床，床上的一堆被子里，裹坐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嘴瘪着，正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盯着他。曹大屯被老太太吓一哆嗦，正让猴子看到，哈哈笑起来：“你这厮，么都怕，这是胖子的奶奶，老年痴呆，么都不知道。”

大半个下午，曹大屯不知道自己怎么度过的，他不敢扭头去瞅胖子的奶奶。手里攥着牌，脑子却回到老家，他想到自己的奶奶。奶奶将来来到济南，会不会也像旁边的这个老人一样呢？

回到集体宿舍，已到开饭的时间。曹大屯几步蹿上楼，跑进宿舍里去拿饭盒。他拿着饭盒向外走时，猛地看到他床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字：各位室友注意，今后请不要带陌生人来宿舍，公共秩序和安全需要大家一起来维护！曹大屯看罢，觉得不对劲儿。人家这不是在说咱吗？曹大屯的脸腾地红了，看看身边没人，悄悄地把纸撕下来，塞进口袋里。曹大屯又猛地想起来，整整半下午，那钱的事，胖子压根儿没提。

曹大屯把饭盒又放回到桌子上，他一屁股坐下去，感觉累累的，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了。

4

两个月的培训过后，四十名新工人被分成三伙，分别分到硝酸、湿线和干线三个车间。曹大屯被分到干线的造粒机岗位干操作工，这基本上是这套工艺流程的最后一道工序。不久的将来，通过曹大屯的操作，这里将生产出第一批合格的复合肥。当那些灰色的颗粒活蹦乱跳地从一个簸箕形的不锈钢设备里滚出来，然后沿着长长的传送带，跨过一座高高的廊桥，被输送到一个近百米远的地方去包装成袋，这一切将是多么壮观。在师傅的讲解下，曹大屯联想丰富，两个多月来，心里第一次有了些许的冲动。

师傅姓袁，叫袁国强，四十四五岁的样子，方脸膛，略显黑，有点络腮胡子，个头不算高，看上去壮壮的。师傅话不多，脸上挺严肃，这让曹大屯有些拘谨。车间主任把曹大屯向前一推，说，“袁师傅，把小曹给你了。”曹大屯两手攥在一起，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师傅。师傅上下看了一眼曹大屯，点点头“嗯”一声，说：“走吧。”曹大屯跟在师傅身后朝岗位走，他盯着师傅厚厚的身板，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师傅没回班房，直接领着曹大屯来到造粒机面前。造粒机如同一个斜放着的大锅炉，足有七八米长，两米多粗，四周是铁梯子和不锈钢管道，前面是一条一米多宽的黑色胶皮输送带，伸进廊桥深处。又是一个庞然大物！曹大屯站在造粒机下面，觉得自己又变小了。

“别看这么大个家伙，其实很好操作，”师傅指着不远处墙上一个长方形铁盒子说：“看见那个盒子了吧？那就是开关，一按那个绿电钮，这个家伙就转起来，料浆进来后，会在里面被过滤、烘干，里面全是一排排的不锈钢小钩钩小刀刀，它们会正着倒着横着竖着把像泥巴似的料浆切成一点点的，然后在里面被滚过来滚过去的，变成一个个的小圆粒蹦出来，就成了硝酸磷肥。需要停下来的时候，按一下那个红电钮就行了。”师傅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长方形铁盒子面前，伸出食指一按那个绿色的电钮，身后的造粒机立刻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曹大屯扭头一看，眼珠子禁不住瞪得溜圆，好家伙，眼前这庞然大物竟然转动起来。师傅的手指又轻轻按一下红电钮，机器又慢慢停下来。曹大屯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个大家伙像一头温顺又听话的老牛。

曹大屯跟在师傅身后，听着讲解，不停地点头，心想如果真像师傅讲的这样，那就太简单了。

“到时候，领导们会站在这里，看复合肥是怎样噼里啪啦蹦出来的，哎呀呀，这么高的几座大楼，领导们会觉得复合肥造出来是多么不容易。实际上，就这个岗位来说，并没有多少技术可言，”师傅顿了一下说，“这个岗位最困难的工作不是在技术上，是打巴，每星期都要打一次巴，不懂吧？”

曹大屯的确没听明白，他瞪着眼盯着师傅。

“料浆是黏的，在造粒机膛壁上会越积越多越粘越厚，几天就结成一层厚厚的巴。不按时打掉，就造不出粒来了。这打巴可是个体力活，那得钻到这里面去，光着脊梁抡铁锤，又脏又呛，十来斤重的铁锤一抡就是几个小时。山西长治有这么一套设备，规模比我们这里大，去年我们在那里学习的时候，铁锤我抡得最好。我年轻时候当过几年兵，基础好啊，刚才我打量了你一番，长得跟根豆芽似的，你行吗？当然，我估计半年之内还开不了车，我的意思是，趁着离开车生产还有这么长时间，赶快巴结巴结主任，或者让你爹来厂里找找人离开这个岗位。我姓袁的说的是实在话，到时候想走可就来不及了。”

听完师傅的这番话，曹大屯一下子蒙在那里。他万没想到，刚一见面，师傅会跟他说这些，师傅说这些话时，脸上不动声色，一点儿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十有八九是真的，但师傅说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难道真的是看到他过于瘦小不成？曹大屯愣愣地盯着造粒机，一时连扭头看一眼师傅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说的话你仔细琢磨琢磨。好吧，今天把造粒机表面和周围的管道阀门擦干净就行了。”说完，师傅扭头朝班房走去。

曹大屯抬头看一眼庞大的造粒机，心想，师傅这是给自己脸色看吧？这么冷的天，拿抹布擦一遍，不冻僵手才怪呢。但师傅的话就是命令，再说自己初来乍到，以后的工作还要仰仗着师傅呢。想到这里，曹大屯啥话没说，跟着师傅走进班房，挑了两块干净些的抹布就走出来，噔噔几步便爬上铁梯子。曹大屯擦得很认真，但他发现，设备的表面并不脏，看来，师傅和其他班组的人员经常擦。

尽管不脏，但曹大屯还是擦得仔细，一边擦，一边琢磨师傅刚才说的那番话，他的确从小体弱，到现在还偶有尿床的毛病，他曾经看过一份资料，上面说尿床本身，就是一件伤元气的事。不过，曹大屯此时却有些惊喜，他算了算，他已经半年没有尿床了，也许济南的水真的是好。至于师傅说的打巴，那就打吧，也许锻炼锻炼，他的身体会变得更好。他还年轻，不能整天想着让自己不干活呀。他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师傅在下面说：“右边，那个红阀门。”师傅的声音吓了他一哆嗦，他忙回头朝下面看了看。师傅双手正捧着一个大茶缸子，踱着四方步，看他干活。曹大屯觉得师傅做得有点过，干吗呀这刚一见面？看来，这个师傅不好处啊，曹大屯心想，自己的命咋就这么苦。

这时候，胖子出现在楼梯口，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瞅。曹大屯一看见他，本能地向下俯了俯身子，他想躲起来。可胖子一眼看见了师傅，问道：“老师，那个，那个曹大屯是在这里吧？”曹大屯只好直起身来，他扭了扭腰，手里还提着脏兮兮的抹布。胖子看见了他。

“歪门该吃饭了，你跟师傅说一下，咱出去吃饭吧。”

曹大屯瞅一眼师傅，此时，他多么希望师傅让他继续干活。可师傅点一下头说：“吃饭去吧，下午接着干。”

曹大屯一脸失望，他把抹布搭在铁栏杆上，走下来，走过师傅身边时，他说：“师傅，要不要给你买饭？”

“不用了，我自己带的饭。”

曹大屯洗干净手，跟胖子走出车间大楼。曹大屯并不愿意跟胖子一块儿去吃饭，他打心眼里不想再跟他们玩了。两个多月来，他看透了他们的德行。胖子又馋又懒，爱吃爱喝还不掏钱，每次总是想尽办法让他曹大屯付钱；那猴子呢，狡猾刁钻，比胖子还难把握。一个月百十块钱的工资，一不小心，刚发没几天就光了。曹大屯算了算，自己啥都没买，基本上都是跟胖子他们玩进去的，两个狗日的这是把我当傻瓜操弄啊。但曹大屯敢怒不敢言，他身单影只，有时候感到自己很无力，如同一根草似的，在野地里长大，被风吹进城来，城里的钢筋水泥根本无法让他扎根。他不敢得罪他们，他相信他们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他忍着等着，盼着早一点儿分车间分班组，并且祈求老天爷可千万别把他们分到一起。今天结果一出来，曹大屯喜忧参半，喜的是胖子和猴子被分到了湿线，而他来了干线；忧的是他和胖子都是四班，他们是三班倒，叫四班三运转，就是每天总有一个班在休息，其他三个班交接班，每个班八小时。也就是说，他和胖子总是同时在厂里上班，可以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毕竟两个车间紧靠着。这不，刚分开三个小时，胖子来找他了。

“你师傅这厮，太他妈的不是东西，有刚报到就让干活的吗？他这是欺负人。”在去食堂的路上，胖子骂了一路，“以后你不能太听话了，歪门‘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知道不？你要反抗，知道不？”

曹大屯低着头，听着胖子骂街，一声不吭。

“这样，他要是真欺负你，兄弟，你吱一声，我喊几个哥们儿，把这人放挺，妈的你看他那张吊瓜脸。”

曹大屯看了一眼胖子，看到他由于说话兴奋嘴角处泛起的唾沫，心里实在是不明白，胖子为什么动这么大的肝火呢？难道是真的为他打抱不平吗？

食堂近了，炸刀鱼的香味迎面扑来，他看到胖子的喉结上下急剧地滚动了两下。

5

实际上，师傅是一个挺有意思的人。

上夜班的时候，师傅泡一大茶缸子浓茶，跟曹大屯讲他在西北当兵时的故事，一讲过去的事儿，师傅脸上的表情就活了，说到高兴的时候，还手舞足蹈，师傅最愿意讲西北的姑娘和那里的风俗人情。师傅讲他有次跟战友去赶集，看到前面一个女孩掉了一块手绢，他哎了两声，人家好像没听见，他跑上去，想捡起来送给人家，就在他弯腰准备去捡时，一把被战友给抓住了，说：“兄弟啊，你想在这里扎根不成？”师傅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是前面的女孩看上了师傅，手绢是人家故意丢的。师傅如果捡起来，这事麻烦大了，第二天，人家会吹吹打打来部队迎亲的。每次说到这个故事，师傅咧着嘴，跟吃了蜜一样。师傅还喜欢讲另一个故事，说有一次他只身去连队送信，那时候没有自行车，靠走路，师傅穿过一片庄稼地时，迎面走过来一个妇女，让师傅吃惊的是，那妇女敞着怀，两只乳房活生生地露在外面，师傅当时就傻在那里，更让师傅没想到的是，那妇女手托起乳房，竟然朝他走过来，嘴里还说着：“你吃，你吃。”这下可把师傅吓坏了，扭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师傅一讲到这里就坐不住了，他在班房里来回走着，那惊心动魄的劲头还刻在他脸上。曹大屯也爱听这个故事，听到最后，他会笑得前仰后合，这一刻，所有的烦恼都飞走了。

“这是你编的吧？”曹大屯说。

“真的，绝对都是真的。”师傅马上很严肃地说。

有一件事让曹大屯费解，师傅平时说话和讲他这些故事时，济南口音很淡很淡的，他说的也不是普通话，但话从师傅口里说出来，很好听，让人听上去很舒服。有一次，曹大屯禁不住问：“师傅你也是个老济南，你咋就不跟别人一样说济南话呢，从没听见你说过那些‘歪门、揍式’的？”

“你觉得好听吗？”师傅反问曹大屯。

曹大屯摇摇头。

“不好听你还让我说。”

“我倒想学，可咋学也说不地道，人家一听咱就不是济南人。”曹大屯笑了笑说。

“同样是老济南，这芙蓉街小王府街的人跟天桥那边官扎营宝华街人的口音就不一样，十里不同乡，一点儿没说错。你学济南话，实际上济南话很复杂。”

曹大屯倒没觉出济南话有多复杂来，在他耳朵里都一个样，只是自己真的学不会。

渐渐地，从师傅的口中，曹大屯了解了师傅家的一些情况。师傅家住在泉城路边上小王府街，离舜井商业街也很近，位置特别好，这也是师傅最津津乐道的一件事儿。实际上，曹大屯住的东仓离泉城路也只有两三站地，但师傅说起来，就满脸的不屑了，说我小的时候，你住的那一带，什么东仓啊南岗子的，都是庄稼地。师傅有一个女儿，出版技工学校毕业后，分到新华书店卖书，说起女儿来，师傅直皱眉头，叹着气说，孩子大了不让人省心啊。

当然，师傅也知道了曹大屯的一些情况。曹大屯把家里和自己住父亲单位宿舍的事儿跟师傅说了，说到不如意时，眼泪差点掉下来。师傅说你们家也真够特殊的，农村一伙，城里一伙，你爹还到处跑，好多事情挺麻烦的。师傅还给他出主意，说你得想点办法，给厂里管后勤的送点礼什么的，要间宿舍，两个人住一间也行，慢慢来嘛，这样你谈个恋爱什么的，也有个地方去。师傅说得有道理，说得很真诚。但曹大屯还不如一个无头苍蝇，他连到处乱撞的能力都没有。还有一点，当然他不能说出口，那就是他根本不想来厂里住，尽管离济南只有三十多里路，但这里毕竟是个小镇，厂房周围全是麦田。我不能刚从农村出来，再回到农村去吧，曹大屯想。

反正曹大屯是一肚子烦恼，不知道向谁诉说。他整天皱着眉头，从农村带来的深色皮肤还没有变白（ 也许永远也变不白 ），两撇黑黢黢的胡子还从没刮过，肩头整天不自信地耷拉着，看上去就是一个小老头。

有一天上中班，就是下午的四点到夜里的十二点那个班，刚接班不长时间，胖子就赶过来，一进班房，先点头哈腰地给师傅上烟。师傅拿手一推，说：“爷们儿，这是什么地方？这里不能抽烟。你不知道？”胖子尴尬地笑笑，忙把烟塞进盒里，坐在连椅上，两手揉搓几下膝盖，朝曹大屯使个眼色，便走出去。曹大屯皱着眉瞥一眼师傅，也跟着走出来。胖子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往前紧走几步，低声说：“猴子下了班没走，晚上出去喝一杯，我请客。”曹大屯早已猜到胖子的意思，他本来想一口回绝的，但在胖子咄咄逼人的目光下，他变得吞吞吐吐。

“我，我今天没带钱……”

“歪门我请客！”

“我，我……”

“歪门瞧不起哥们儿是吧？”

“不不，我得跟师傅……”

……

“曹大屯，饭后机修上来修传送带，我已经跟人家说好了，哪里也不能去！”这时候，师傅在他们身后说话了。

曹大屯忙“哎”一声，看着胖子，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胖子只好松开紧攥他袖子的手，有些悻悻地走了。曹大屯如释重负，回到班房，一屁股坐在连椅上，长长地吐一口气。

“那个胖子找你干吗？”

“叫我去喝酒，我又不会喝，光看着人家喝，多没意思，”曹大屯打了个咯噔，又低声嘟囔道：“最后还得我掏钱。”

师傅半天没吱声，最后说：“他再来找你，我替你挡着，从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你不愿意理他。不愿意理就不理，有什么大不了，他能把你吃了？你也太软，以后抡抡铁锤，先得让身上肉鼓起来，骨头硬起来。”

第三章　家，甜蜜的家

1

老曹一家人的户口转到济南已近三年，全家人共聚一堂的愿望却一直没能实现，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单位没有盖房子，单位早就有盖房子的打算，但仅仅是打算而已。老曹一看房子没戏，自己回到济南也没有什么屌意思，就没有急着往机关调，再说，野外还多个三十、五十的补贴，可别小瞧这点钱，这对老曹来说非常重要，他得一毛一毛地攒起来，将来把家搬到城市来，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所以老曹的日子过得相当紧巴，从来不舍得乱花一分钱。

前段时间回机关，老曹听同事说，他的儿子曹大屯还时常下个饭店喝个小酒，这气一下就涌到胸口窝。来到集体宿舍里，老曹扒开曹大屯床上的蚊帐，看到儿子正捂着被子睡大觉。心想你个狗日的倒是吃得饱睡得香，老子在野外住着人家的破庙，饥一顿饱一顿的。心里想着，便一把拽开曹大屯的被子。曹大屯睡眼惺忪地睁开眼，一看是父亲，忙坐起来。

“大白天的还睡觉？”老曹压着火气说。

曹大屯垂着头，头发乱得像鸟窝，他梗起脖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接着又垂下头去，他好像不愿意多看老曹一眼，又好像是跟老曹在赌气。老曹一看儿子这个样子，那股压在心头的火气一下子蹿到额头上，说：“你跟我说说，你上班都快一年了，你存了多少钱？”

曹大屯还是那样坐在被窝里，他的一只手不时地拽一下被角的线头，打哈欠打出来的泪花挂在睫毛上，似乎隐约还冒着热气。拥挤脏乱的集体宿舍里静悄悄的，因此老曹的喘气声显得特别粗特别重。

曹大屯一声不吭。老曹目光如炬，眼窝里喷出的火焰由于烧不到儿子，就四处扩散，他一下子看到曹大屯枕头边有一盒大鸡烟，如同猫见老鼠，弯腰伸手一把把香烟攥在手里，像发现罪证似的，“啪”一下把烟拍在破桌子上，说：“好东西学不来，抽烟喝酒倒是都学会了！”

“人家上夜班，一宿没睡呢，刚睡着，你看你就来了。”曹大屯有气无力地说，他依然垂着头，依然没看他一眼。

儿子这么一说，老曹立刻愣一下，尽管儿子的声音不大，但到了他耳朵里，却如滚滚的雷声，他突然想起儿子是在工厂上班，他忘了儿子上的班是三班倒，那家工厂他从来没去过，他不知道儿子是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里上班。是啊，你这个爹是咋当的？老曹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他回头一想，曹大屯连学习带上班，一个人在济南住了近两年。你问过人家几回？再看曹大屯，头发干刺棱黄巴巴，脸色灰乎乎，暗淡无光，那眼神似乎也有些不对，飘忽不定，好像是故意在躲他。哎呀，老曹这一琢磨不要紧，这心里开始火烧火燎，这屁股也跟着扭来扭去，心跟发酵的面团一样软下来，一个长屁，一肚子气话呼哧一下跟着跑出来。老曹坐在对面床上，点着一支烟。

“平时多吃点好的，上夜班，挺辛苦的。”老曹说出这话来，有点馊了的味道。

曹大屯还是低着头，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当然了，也不能乱花钱，每个月存个三十、五十的，时间一长就多了。是不是？”

曹大屯没点头，也没摇头，过了会儿，他抬起头说：“我上班这一年，平均每个月一百零五块钱的工资，除了给奶奶买了一双棉靴子，给娘买了一条围脖，给大洋买了一个铅笔盒，啥钱都没剩下。”

说完，曹大屯又低下头去。他说话的口气和这副模样，像是犯了天大的错误。

老曹一听，这火又一下子蹿起来，刚工作，这工资不算少，三十、五十应该能剩下，但他竟然一分钱也没剩下，一个屁孩子，能有多大花销。这也印证了同事的话，这钱是下馆子下进去了。但老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跟儿子说了，他突然发现他跟孩子之间是相当生分的，这些年来，由于不在一起生活，他从来没跟儿子细心交流过。这几年还稍好一点，他们这些跑野外的，假期相对宽裕一些，他家在农村，年假加上麦收秋收假，可以回去个三次两次的，帮家里忙忙秋。可是前些年，一年到头，就十二天年假，他记得那时候回到家，两个孩子总是躲在母亲和老婆身后，让他们叫爸爸，他们满眼的是陌生和惶恐，等到慢慢熟悉过来，刚敢怯怯地叫一声爸爸，他却又走了。

想到这些，老曹这心里就发慌，过了四十岁，他才觉得一家人能够在一块生活，是多么重要。这时，老曹心里的火气也不知道如何撒了，他鼓着双眼，瞅一眼还低着头的曹大屯，说一句：“慢慢来嘛。”

2

1991年春天，老曹听到准确的消息，单位要盖房子了。这时候的地质勘查大队改名叫地质勘查院。分管此事的副院长是他多年的老同事，他了解老曹的家庭情况，专门打电话告诉他，说图纸都定了。当时，老曹正住在胶东的一个小镇上，带领着地质分队在搞地矿普查。听到这个消息后，他径直走进伙房，朝炊事员大手一挥，说，晚上，红烧肉，奶奶的。

那天晚上，在小镇拖拉机站宽敞的大院里，在一棵老槐树底下，老曹和一大帮地质队员大块吃肉，大口喝酒。肉是红烧肉，酒是景芝老白干，高度的。不一会儿，大伙就进入状态，又是唱又是跳，又是划拳又是骂街。老曹说，男愁唱，女愁浪。这帮小子心里苦闷着呢，不让他们发泄出来，早晚要出事。多年来，老曹治队有方，靠的就是诸如此类的野外经验。隔段时间，你得让他们鬼哭狼嚎一次，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抖搂抖搂，靠的是啥？酒！所以，老曹率领的这个分队，号称“酒”分队。这在机关没人不知道，每次机关下来人，都是分队的节日。但就是这个酒分队，工作效率最高，事故最少。所以老曹在整个大队，威望还是蛮高的。

这天晚上，老曹并没有参与到唱跳之中，他背靠大树，嘴里叼着香烟，不时地抿一口酒，不时地夹一块肉，他眯着眼睛，在同事们的喧嚣中，开始规划家庭的蓝图。

要说起来，老曹对眼前这样的生活，早已厌倦透顶。自己年龄不小了，可以说，漂泊了大半辈子，还居无定所，还跟个流浪汉似的。当然，在全家“农转非”之前，老曹不是这样想的，那时候老曹想的是自己退了休，还要回到老家农村去的，叶落归根嘛。没想到时代变了，就跟睡了一觉似的，迷迷糊糊的，自己全家竟然都变成了城市人。这可是以前老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老曹回顾自己的大半生，觉得过得有些糊涂有些窝囊，甚至根本不是为自己过的。上大学的时候，自己家里穷，一件衣服穿了又穿，洗了又洗，补了再补，衣服可以补，但布鞋不行，城市的路面硬，母亲做的布鞋穿不上半个月，鞋底就磨透了。这可咋办？老曹急中生智，到离学校不远的橡胶厂附近，捡来几块胶皮，用小钉子钉到鞋底上，你还别说，这可管了大用。所以当时，老曹那个自卑啊，你看人家那些城市学生穿的，那叫讲究，脚下的大皮鞋踩在教室的木地板上，发出来的声音几十年后依旧清晰悦耳，老曹能不自卑吗？但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老曹能体谅父母，过完假期回城，家里有时候连车票钱都拿不出来，只好向邻居借，到年底卖了猪再还人家。说实在的，作为农民的父母供他这么一个大学生，够吃力的了。所以尽管老曹长得一表人才，但四年大学生活却没敢多瞅哪个女孩子一眼。倒是父母在老家没闲着，毕竟就是他这么一个儿子嘛，早早便给他说好了媳妇。老曹分配工作的那年回家过年，父母就给他置办了婚事。后来在那场爱情风波到来的时候，老曹想，他当时确实是不愿意结婚的，只是找不出理由来拒绝父母。

这时候，围坐在一块喝酒的人们，发出一阵嗷嗷的乱叫。老曹抬头一看，原来是队里的一男一女两个小青年从外面刚回来，老曹听说他俩在谈恋爱，这事已属于公开的秘密，所以大伙就跟他俩开玩笑了。老曹觉得社会确实是进步了，这在他年轻的时候，这样公开地出出进进，是不可想象的。那个男青年提着一个破草筐跑过来，说：“曹队长，看，刺猬。”大伙都抻着脖子看，边看边问哪里来的，小伙子说是在一个破窑边捡的。大伙又问你们到破窑边去干啥。小伙子支支吾吾不好意思起来。

“在哪捡的送哪去。”老曹说。

“为什么？”小伙子很委屈的样子。

“别管为什么，快去。”老曹的口气又硬又坚决。

“小朱想养着它。”小朱是那个女的。

“不行，养不活的，快送回去。”

小伙子只好悻悻地走了。

“你们看到没有，这是个母的，肯定有小刺猬等着它。”老曹把话说得挺有感情。

老曹这么一说，周围一下子静下来，半天没人吱声。对面的工程师老王突然举起酒杯说：“还是曹队长厉害，我操，一眼就能看出刺猬公母来。”大伙“哄”一声都笑了。老曹也笑了，说：“不信啊？这叫水平，跟那些有经验的老工程师一样，哪里有矿没矿，一眼能看个大差不离，是不是？来，喝酒。”

不知道什么时候，拖拉机站的院子里亮起了灯。拖拉机站的院子里原本是没有灯的，地质队租住进来后，老曹让电工扯了几个灯泡，连老槐树下也扯了一个。这样灯泡一亮，院子里就显得灯火通明。老曹是很节省的一个人，就是公家的钱，他也不会乱花一分的，他这样做，自然有他的想法，这大概也是属于多年的野外经验吧。

老曹还记得前些年，发生在仓库保管员老胡身上的一件事。那时候老曹还是一个技术员，他们几个地质队员住在一座废弃的破庙里。老胡抽烟特别凶，他不抽烟卷，他抽那种老农民抽的旱烟。他从农村的集市上买来烟叶，自己烤，冬天嘛，庙里生着火炉子，老胡就在上面烤，把庙里搞得很呛。有一天，同住在破庙里的、刚从南京地校毕业分配来的小刘发高烧，夜里躺在床板上，突然骂起老胡来：“老胡老胡我操你妈，你天天在俺家烤烟叶，俺五个孩子让你呛死了三个，你这几年走好运，俺治不了你，过了这三年，你烂肠子。”大家开始以为小刘是烧糊涂了，但转念一想，不对呀，小刘平时是一个很懂礼貌的小伙子。这声音也不像是小刘的，骂的这话更不靠谱。一开始老胡也是挺尴尬的，他瞪着眼不知所措，显然是让小刘给骂愣了。老曹他们正准备制止小刘时，老胡猛一拍大腿，说：“坏了，狗日的是那群黄鼠狼子。”说着，老胡抄起一根棍子蹿出屋去，他沿着破庙的墙根边敲边骂。果然，第二天，退烧后小刘对昨天夜里的事一无所知。更奇怪的是，没到三年，老胡的肠子真的坏了，截去一米多长的一段，早早办了内退，回鲁南老家休息去了。老曹每次想到这事，这脑瓜皮就发麻，原先老曹不信这些事，但从那以后，老曹变得慎重起来。

那时候交通信息都不发达，地质队走哪儿住哪儿，荒山野岭，破房子烂屋子，闹过鬼的害过人的地方，没有他们不敢住的，这当然是出于无奈。那年夏天，分队的会计小高睡醒午觉，一睁眼，看到一条火红的大蛇正盘在他的毛巾被上，那蛇头高高翘着，正朝他吐拉舌信子，小高当场吓得晕死过去，尿了一裤子，高烧二十多天不退，差点把小命搭上。老曹当上分队长后，特别注意这些事儿，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都要把职工睡觉活动的地方搞得亮堂堂的，他让队员们把房子先清理干净，然后再烧一把艾蒿或麦秸，把屋子熏一熏，接着他让队员们在屋里抽烟喝酒划拳，闹得热闹一点。老曹相信，明亮、烟火和人气，足以把那些瘴气邪气赶跑的。果然，老曹干上分队长后，类似的事情没再发生过。不过，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工作环境，老曹是真的够了。

这天晚上，老曹特别想念那个遥远的城市，他想，哪怕在那个城市里有一间房子呢，他也会立刻把家搬来。然而，那里连他的一块瓦片都没有。多年来，如果说他跟那个城市有什么联系的话，就是在那个城市某一个派出所里，压着他的一张城市集体户口卡。并且，像他这样的单身职工，老婆孩子是农村户口的，是没有资格分房子的。当然，现在那里有了他们全家的户口本，还住着他的一个儿子。最为重要的是，如今他终于有了分房子的资格。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儿子曹大屯一个人生活在那里，会不会慢慢地学坏呢？抽烟喝酒都学会了，工资竟然一分钱没剩下，那么下一步呢？老曹担心。老曹又想到他的小儿子曹大洋。曹大洋今年上初二了，明年夏天就中考，前年耽误了大屯高考，明年可不能再耽误大洋中考了。耽误一个没办法，再耽误一个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老曹想到这些，这心里如同有一团火似的，烤得他坐卧不安，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对着夜空，禁不住一声长长的叹息。这时候，一旁的司机小吴说：“曹队长，看到你一晚上都心神不定，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老曹借酒浇愁，把自己想的这些事跟小吴说了。

小吴说：“曹队长，我倒是有一间平房，是咱单位分的，这两年我住在爸妈那里，房子一直空着，要是你不嫌弃，你暂时先住着。”

老曹一听，眼珠子立马瞪起来，他一把攥住小吴的手，说：“兄弟啊，我先谢谢你了。”

小吴笑了，说：“你跟我还客气什么，不过，那排平房位置不好，前后都是楼房，又暗又潮。”

老曹一手紧紧攥着小吴的手，一手端起酒杯，说道：“啥也别说了，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3

这一年夏天，老曹来到济南，从小吴的手里接过平房的钥匙，带着儿子曹大屯来到单位家属院。单位家属院就在单位后面，让老曹高兴的是，单位正盖着的宿舍楼就在平房的东边，六层的宿舍楼已经起来一层多了。老曹攥着钥匙站在小吴的平房门口，眼盯着不远处那乱七八糟的脚手架和高高耸起的黄色塔吊，竟然咧着大嘴愣在那里。曹大屯在旁边喊了声“开门啊”，老曹这才回过神来。老曹说了声“好”，然后打开平房门，一股潮霉味儿扑面而来，呛得两个人直皱眉头。这间房小吴确实没住过，里面空空荡荡的，有的地方墙皮都脱落了。老曹觉得不错，门口一边还有一间两个多平方米的小厨房。紧接着，老曹借了单位食堂的一辆三轮车，和曹大屯来到城北的旧货市场，花八十块钱买了一张五成新的双人床。当把床往房间里一放，那种家的感觉一下子有了。老曹拍拍手，跟曹大屯说：“这就行了。”曹大屯蹬了一路三轮车，又把床板支好，累得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他一看父亲这般高兴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根本不看老曹，嘟噜着嘴，抬头盯着屋角上的一只壁虎。

老曹安营扎寨以后，开始紧锣密鼓地忙活两件事。一件事是给曹大洋往济南转学，人托人脸托脸，这件事总算在暑假结束之前办妥了。老曹回一趟农村老家，把曹大洋也接到济南。临走时，老曹跟母亲说：“娘，楼房已经盖起一半来了，你们再在老家坚持半年，等明年开了春，咱们就搬过去。”老太太说：“俺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俺还是那句话，俺哪里也不愿意去。你们去你们的，俺不拖你们的后腿。”母亲的话弄得老曹哭笑不得。

老曹办的第二件事，就是自己回城的问题。为此他专门找到院长，把自己和家庭的实际困难，都一五一十地跟院长讲了。让老曹没想到的是，院长对他还特别尊重，说：“曹队长，你的情况我有所了解，你的事情我们都替你想着呢，但机关里的位置，可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但你放心，你在野外先干着，有了合适的位置我会想着你的。”院长的一席话，让老曹是一块石头落在地上。院长接着说：“老曹啊，地矿部正好给了我们一个物探项目，这个项目范围之广要求之高，是前所未有的，我考虑来考虑去，觉得还是把它交给你们一分队。”老曹一听，两眼放出光来，想也没想就说：“院长放心，交给我就对了。”院长点了点头说：“交给你我肯定放心，不过，这次的任务艰巨，地点全在山区，时间又都在冬天，安全第一啊。”

老曹一下子明白了院长的意思，但老曹还是拍了胸脯。老曹没法不拍胸脯，他想，很有可能这是他自己最后一次带兵出征了。从另一个角度说，也许这是领导对他的一次最重要的考察，成败在此一举。

这天晚上，老曹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心情有些复杂，有些悲壮，有些凄凉。回平房的路上，他买了一些熟食，又买了一瓶景芝老白干。回来一看，两个儿子都在，曹大洋正趴在那张破桌子上做作业，橘黄的灯光使得房间变得更加矮小。曹大屯正在厨房里炒菜，样子看上去笨手笨脚的。外面暮色渐浓，老曹把熟食往桌子上一放，坐下来点着一支烟。看着两个正忙着的儿子，老曹突然觉得，这样的情景似乎在多年前就存在过。是真的存在过？不可能！可又觉得是真的。难道是上一辈子的事情？要是这样的话，上辈子我和两个儿子就是一家子了？老曹禁不住自己乐了，一抬头，发现曹大洋正瞪着大眼皱着眉头在看他，老曹立马收起笑脸，心里有些尴尬，还好，曹大屯把炒好的小白菜端了进来。

“来，大屯，把这些熟食倒进盘里。”

老曹给自己倒满一杯酒，接着把酒瓶推给曹大屯，但曹大屯跟没看见一样，正往嘴里塞馒头，他皱着眉头，黑着脸，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好像眼前并不是他的父亲和弟弟，而是两个仇人。这让老曹心里有些不爽。但老曹还是说道：“大屯，你也喝一杯。”

“你自己喝吧，我不会。”曹大屯眼皮也没翻 一下，继续吃他的馒头。

“不喝酒了，又学好了。”说着，老曹吱一口，杯中酒下去半截。老曹吧嗒吧嗒嘴，觉得舒服，这一刻，他的心里充满着作为一个父亲的慈爱，他说话的口气中流淌着一股暖暖的连他自己都很陌生的温意。他觉得，今后跟孩子们说话时，应该多一些这样的幽默。

然而，让老曹没想到的是，就是自己这充满温情和幽默的一句话，竟然激怒了曹大屯。曹大屯把筷子一扔，愤然离座，他边往外走边回头喊道：“我说我不会喝酒，你就是不信！”

屋门发出一声巨响，曹大屯摔门而去。老曹抬着脸，傻在那里，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如同一粒水珠滚落在烧红的刀面上，“刺啦”的一声响，还发出呛鼻子的焦煳味儿。

这时候，曹大洋却笑了，他拿起桌上的酒瓶，又给老曹添满，一边添着一边说：“爸爸，你喝你的，你知道吧，他这叫青春无赖泼皮症。过两年就好了。”

老曹长出一口气，扭头瞅一眼曹大洋，猛地发现，曹大洋稚气未脱的脸上，竟然多出些许的舒展和成熟。

这一天晚上，喝罢二两小酒的老曹来到东边的建筑工地上，坐在几块砖头上，一口气抽掉十几支烟。三三两两的建筑工人从外面回来，走过他身边时，都要看上他两眼，他们有说有笑地回到帐篷里，他们不知道这个人干么一个人坐在黑影里吸烟。实际上，这一刻老曹既没想到儿子曹大屯，又没想到面前这座楼房跟自己的关系。他在想他的过去，想他一生中唯一的那场爱情。

它真的存在过吗？老曹问自己。

4

一九七七年，“文革”刚刚过去，老曹也刚刚三十出头，并且刚刚晋升为副分队长，用春风得意和风华正茂来形容老曹，一点儿都不为过。

那一年春天，分队分来几个新工人，有招工进来的，有接班进来的，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对他们培训的工作落在老曹头上。培训主要分政治思想教育、野外工作的安全和防护，等等，对于老曹来说，这些都不在话下，多讲一点少讲一点都没有多大问题。老曹当时年轻，认真，心劲儿盛，对着几个刚从农村来的大姑娘小伙子讲得特别卖力，讲着讲着就讲到古今中外、天文地理上去了，把他们讲得很服气，佩服得不得了，一口一个曹队长叫着。老曹心里很受用。尤其是这里面有一个叫高亚红的女孩子，长得挺漂亮，圆脸，大眼睛，羞答答的样子，爱笑，一笑脸上就旋出两个酒窝来。那双黑黑的大眼睛一盯着老曹，老曹身上就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劲儿。老曹把这一股股的劲儿都用到了嘴上。老曹发现，如果自己教书的话，肯定是一个不错的老师。

按要求还有野外实践，往年来新工人，野外实践就算了，直接分到班组，天天都是野外实践。然而这一年春天，老曹面对几个充满朝气活力的年轻人，感到自己也年轻了，他有些舍不得他们。其中有人提出来说：“曹队长，你看现在天气多好啊，不冷不热的，山里面树也绿了，花也开了，你带着我们爬山去吧。我们都是从平原来的，见到山特别亲。”

老曹一想也是，天气这么好，玩玩也不错，就当是野外实践课吧。于是，老曹领着几个年轻人进山了。他们背着地质包，挎着水壶，手里攥着地质锤，一字儿排开，还蛮像那么回事儿。这一带山不算高，但挺险的，属于泰山的余脉。也许他们确实是在平原地区长大的，爬着山，对什么都好奇，看到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探着身子去够朵小花，一会儿又拔根小草，一会儿又捡到一块样子怪怪的石头，他们大呼小叫，好不热闹。这里面，高亚红最活泼，她不时地拽着同伴看这看那，老曹盯着她，觉得这个女孩子越看越让人喜欢。老曹也没忘提醒他们注意安全，本来老曹是不想让他们跑远的，但看到他们玩得如此高兴，也不好破坏他们的兴致。

他们翻过一座山头，又爬到一座山的山顶。天已晌午，就坐下来吃自带的干粮。边吃着，老曹边给他们讲一些老地质工作者的故事，他说，有时候找矿，凭的就是经验和感觉，五队有一个技术员在山上解手的时候，发现了一块孔雀石，他断定这个地方有铜矿。老曹看着高亚红说，结果呢，一座全国著名的铜矿就这样被发现了。高亚红瞪着大眼“哦”了一声，那样子真可爱。老曹笑了。还有呢，老曹说，六队一个工程师，有一年春天，站在一座小山头上，就这么不经意间往下一看，看到长长地一溜麦子，那颜色明显比周围深得多。他兴奋地从山上跑下来，把这一现象做了汇报，结果，全国最大的一座金矿就这么被发现了。大伙禁不住都喊出声来。高亚红两眼闪光，说，曹队长，就这么简单，是真的吗？老曹说，我闲着没事骗你们玩啊？简单当然不会这么简单，但事实就是这样。好了，该回去了。

不知道是受了老曹两个故事的影响，还是都累了，反正在往回返的路上，大伙老实多了，话少了，也不上蹿下跳了，只剩下眼睛东瞅西看的，好像也要发现一座金矿什么的。当然，如果事情这样结束，后面的故事便不存在了。

这时候，只听后面“啊”的一声，老曹回头一看，高亚红的腿被担在山腰一块石头上，一只手抓着一棵山枣树，身子悬空着，一些碎石块还稀里哗啦往山下滚着。可把老曹吓坏了，他跑过去，出溜着屁股下去好几米，才来到高亚红跟前，一把就把高亚红拽在怀里，大伙一起把高亚红弄了上来。老曹脸色煞白，急赤白脸地说：“你咋这么不小心！出了事咋办？”高亚红的泪哗啦一下淌下来。老曹回头一看，还好，这个山坡还不算陡，也多亏了那棵小树和石头。“真是万幸！好了，走吧。”

可高亚红走不了了，她扭了脚腕子，裤子磨破了，手上和膝盖处擦破了皮。老曹忙从包里拿出白药粉，轻轻地撒在她的伤口上，然后对另外两个女的说：“你们俩，一边一个架着她走。”高亚红龇牙咧嘴，一条腿往前蹦跶。没走多远，就停下来。老曹一看这样不行，又跟几个男的说：“来，你们几个，轮着背。”那几个男的一听，直往后躲。老曹明白了，那时候毕竟是一九七七年哪。老曹往高亚红跟前一蹲，说：“上来吧。”过了半天，没见动静。老曹头也没回头就吼了一嗓子：“啥时候了还这么多毛病。”高亚红这才犹犹豫豫地趴在老曹的背上。老曹立刻感到两团柔软的温热，他两眼一黑，差点起不来。老曹爬着山路，尽管步履蹒跚，但心里却有些激动。老曹长这么大，除了老婆，他这是第一次跟另外一个女人如此近距离接触。高亚红的两只手搭在老曹的肩头，一开始还有些局促，过了一会儿，她的两手绕着老曹的脖子，手指头相互交叉在一起，坦然多了。高亚红的身子不时地往下出溜，老曹一用劲儿，高亚红的身子就蹿上去了。老曹没想到，平时看着不胖的她，身上的肉还真不少。高亚红喘气，把气喷在老曹的脖子上耳朵上，喷得老曹的脖子和耳朵痒痒的，老曹这心里也跟着痒痒。但老曹还是累了，他轻轻放下高亚红，大口喘着气，汗水淌得满脸都是。有一个小伙子走上来说：“曹队长，你歇歇，我背她一会儿吧。”老曹说：“还是我来吧，我没事。”说着，又背起高亚红向前走。还好，下来山不远就是驻地，老曹就这么把高亚红背了回去。快进村时，高亚红在老曹耳朵后面轻轻地说：“曹队长，谢谢你了。”老曹没说话，这时候，他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了。

分队派车把高亚红送县城医院做了检查，还好，骨头没事，只是扭伤了脚踝。队长和分队书记还是把老曹叫到队部，把老曹熊了一顿。老曹说：“队长，我曹有祥做错了什么，这是野外实践，碰上这种事情，能有啥办法。”书记嘲笑着热哈哈地说：“哎呀小曹，你身体还真好，我听说你一口气背了人家女孩子几里路呢。这下过瘾了吧。”老曹的脸腾一下红了，一本正经地说：“书记，这可不能乱讲，这可是要犯错误的。”书记说：“难道我说错了吗？我可没说你犯错误。”老曹憋得脸红脖子粗。还是队长打了圆场：“好了，今后类似的事情一定要注意。”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没过多长时间，老曹就被调到另外一个分队去担任分队长。老曹也很快把这个叫高亚红的女孩子给忘掉了。

时光荏苒，两年很快过去了。有一天，分队电法组从别的分队拨过两个人来。这事老曹是知道的，但他并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这一天他正坐在屋里看报纸，突然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嗓音清脆地喊了一声曹队长。是个女声！老曹看过去，但由于屋外阳光热烈，老曹一时看不清这个女的模样。老曹站起来，快走到屋门口了，他才看清楚这张漂亮的脸庞。这么熟悉，苹果似的圆脸，酒窝，这笑靥。老曹的大脑在全速地旋转。

高亚红。老曹一下子想起来了。那个爬山崴脚的女孩子。老曹笑了。

“高亚红，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来向你报到啊。”

她的脸红彤彤的，她的胸起伏着，她的眼睛如同被露水刚刚洗过，润润的。此时，他们离得很近，她身上放射出来炽热的气息，老曹一下子感觉到了。

“我自己要求过来的。”她说。

“哦。”老曹退了一步，说，“进来坐吧。”

他给她倒一杯水。他们相互看一眼，竟生出些尴尬来。老曹是过来人，他懂这眼神。这眼神猛地让他变得局促，他激动，他忐忑，他一时找不到话说。

那年过年回家，老曹是带着决心回去的，他要跟老婆吴翠芬摊牌，他要跟她讲，咱们这样的婚姻是没有感情的婚姻，咱们常年两地分居，一年在一块待不了十天八天的，这样对谁都不好，反正我是受够了，再说，咱们没有丁点儿共同语言，咱们现在还年轻，一辈子还早着呢，你也可以再找一个不错的人家，孩子嘛，孩子不是问题，跟着爷爷奶奶也行，你带着走也行，一个人养一个也行，反正这不是问题。他要跟父母把道理讲明白。他要跟他们讲，你们一开始就错了，趁着我小不懂事给我找了媳妇，可我毕竟是在外工作的人，我得有我的选择，婚姻不能再凑合了，这一点国家政策也不提倡，你们不懂爱情不要紧，你们得理解儿子，否则儿子这辈子就算完蛋了。

老曹憋足了劲儿。然而，老曹一到家，眼前却是另一种景象：几个月大的小儿子嗷嗷待哺，父亲卧病在床，母亲忙得团团转，老婆洗衣服做饭还要侍弄刚刚分到的牲口和责任田。老曹低着头黑着脸，像头困兽似的绕着院子走来走去。

他无法把话说出口。一直到走，他也没把话说出口。临走的那天晚上，母亲把他叫到一边问道：“有祥，这次回家来，俺看你心神不定的，心里有啥事不成？”老曹赶紧说：“娘，没事，真的没事。”老太太说：“没事就好，儿子你要记住，到啥时候，咱变啥也不能变心。你不说，俺心里也有个一二，你要对大屯他娘有了二心，你爱去哪去哪，俺就没你这儿子了。”

老曹听完母亲的话，脸上的汗立马淌下来。那天晚上，老曹站在院子的枣树底下，泪水一波接一波地往下淌。

老曹是答应高亚红的。这一两年，老曹过得最幸福，从来没这么幸福过。一个人只有感觉到幸福，才知道什么是幸福。一个人天天被爱你的人惦记着，你又天天惦记着你爱的这个人，这样的体验老曹没有过。一年见不到老婆孩子，他也没有这种揪心的感觉。高亚红趴在他胸前，嘴巴抵着他的耳朵说，她从一见到他就喜欢他，自从他背过她后，她一下子爱上了他，爱得苦，爱得累，没人知道。是啊，怎么会有人知道呢，他老曹几乎把人家忘掉了。老曹内疚，老曹幸福，老曹痛苦。老曹说我要娶你，我要跟老家那个女人离婚。老曹说你等着，等着。去年过年回来，他就想把事情说明白，但那时候还下不了这么大决心。一年过去了，他和高亚红的感情越来越热，尽管同事们不说，但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这样下去，他们的处境是很危险的。然而，面对母亲和家庭，他还是无法说出口。他不怕当陈世美，他不怕挨骂，最坏的事情他都准备好了。可他，就是无法说出口。

回到队里，他也无法跟高亚红说出口。但不用说，高亚红一见到他，心里都明白了。高亚红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她该笑还是笑，该唱还是唱。退却的倒是老曹，他越来越怕见到她。

那年他们住在鲁南的一座煤矿上，夏天一到，他们要转移了。那天高亚红走进他的住处，说：“曹队长，你们走吧，我不走了。”老曹愣了半天，他没明白高亚红的意思。高亚红不动声色地说：“我跟这矿上的一个工人恋爱了，他人不错，我要嫁给他。我也累了，一个女人，整天这么漂来漂去的，够了。”老曹一听急了，一敲桌子说：“你，你咋能这样？”高亚红笑了：“那，你说咋样才好呢？”老曹攥着拳头，一下子傻了眼。高亚红长长的一声叹息，说：“这就是命吧。”

5

西北角上的一道闪电，惊醒了沉思中的老曹。再看建筑工人住的帐篷，灯火已熄。老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胳膊腿酸痛，从没有过的疲惫。他边往平房那边走，边扭头看了眼周围的宿舍楼。他想，如果娶了高亚红，他肯定会住在这里面的某一个窗户里。可是，如果那样的话，他的两个孩子现在在哪里呢？

黑黢黢的夜色中，老曹龇牙笑了，想：还是尽快把家搬来吧。

第四章　小王府街

1

小王府街是一条弧形街，长不过三四百米，就像一张弓似的，两个出口一个朝北一个朝西，北头搭在泉城路上，西头搭在舜井街上。泉城路和舜井街都是有名的商业街，所以小王府街虽然窄一些，但地理位置还是相当不错的。

曹大屯第一次走进小王府街，那感觉跟去胖子家就不一样了，同样是老济南，差别却如此大。这里的砖瓦都是灰黑色的，如同泼了层墨汁，刚被风吹干似的，让人感到很舒服，连瓦当间即将返绿的枯草，在春风中也有几分婀娜；脚下的石板路面被时光磨得光滑滑的，有的地方光滑得像面镜子；一些门头房也极有特点，门窗都是木头的，尽管红漆黑漆很多都斑驳脱落了，但一点儿都遮挡不住曾经的光彩。曹大屯有种时光错位的感觉，只是前面师傅的身影，才提醒他这是在现实中。

时间是一九九二年春天，在曹大屯的记忆里，他像一条疲惫不堪的鱼，游进古旧的小王府街。那时候，这个城市的人远没有后来那么多，尽管紧靠两条商业街，但来这条小街的人却不是太多，进来的人，也大都是过路的，可以说，商业的力量还没有冲入这条街巷，也可以这样说，它刚刚在这条小巷里萌芽。因为师傅老袁刚从食品机械厂进了一台电烤箱。

那时候，这个城市的一切都处在悄悄的变化之中，师傅老袁的爱人胡秀芝成为这座城市第一批内退的职工。胡秀芝在群康食品厂做了一辈子点心，她的面点制作技术一直在厂里数一数二，但政策不管你技术好坏，让你退你就得退。胡秀芝退休在家不到一个月，原本上好的身体就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不是今天胃疼，就是明天背疼，四肢酸软无力，皮肤莫名其妙地痒痒，多年来被奶油白糖滋养得嫩白的皮肤也变得暗淡无光。老袁一看这样下去不行，老婆不过四十七八岁，这样下去人“哗啦”一下就完蛋了。老袁便想到开一家糕点店，这样的想法胡秀芝原先不是没想过，说她退休后，自己开一间糕点铺什么的，但那只是玩笑话，没想到说退真的就退了。老袁在班上跟曹大屯合算，无非是买一台电烤箱，腾出他家那间靠街的房子当店面足够了。当老袁把开糕点店的想法跟老婆一说，胡秀芝的双眼立刻射出光来，说老袁哪，还是你最了解我。

这一天，曹大屯跟随老袁来到小王府街，就是帮着师傅腾那间靠街房的。这是最为平常的一天，天气不冷不热，天空不阴不晴，比起师傅那稍显兴奋急促的步子，他连走路也是不快不慢，上了一宿夜班，他有些疲惫，眼皮也抬不起来。看似这么平常的一天，但他后来想到，这一天对于他曹大屯来说又是多么重要，它非同寻常。

这一天，他第一次走进小王府街。

这一天，他学会了喝酒，并且第一次醉得一塌糊涂。

最重要的是，这一天，他第一次见到师傅的女儿袁婷婷。

师母胡秀芝比他想象的要瘦一些，要年轻一些，也并不像老袁说得那么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她的短发是烫过的，有些许的波浪，蓬松地扣在一张冷冰冰的脸上。看到曹大屯，她礼貌地点点头，咧一下嘴，算是打过招呼。本来有些矜持的曹大屯就更加拘谨，他朝师母龇了龇牙，迅速瞄了眼师傅老袁住的小院。小院显得拥挤、杂乱，跟胖子家住的小院一样，院中间也有一棵石榴树，有绿芽刚刚从树皮里钻出来。曹大屯估摸着，这里至少住着三家人，还好，老袁住的靠西一边要整洁干净得多。老袁说，大屯，咱歇会儿再干。曹大屯说，不歇了，干吧。曹大屯知道老袁这是客气一下。接着，他便把外套脱下，扔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随老袁走进南边靠街的那间房子里。

搬着东西，曹大屯也渐渐弄明白老袁家的格局。老袁家住在这个小四合院的西边，西边并排着有两间房子，一间大的，一间小的。大间里对门放着一张八仙桌和两把椅子，里面是师傅两口子睡的双人床，这样的格局他在胖子家见过。那间小的看来就是老袁女儿的卧房，单独一个门，门窗始终关着，曹大屯每次从边上走过时，似乎总能从那粉色的窗帘后面嗅到一丝丝的胭脂味儿。那间靠街房也是单独的门，房子很小，不过十个平方米，里面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似乎多年没收拾过，有一股潮霉的气味儿。在这间屋子和老袁住的屋子之间，是一个三四平方米的厨房。他和老袁就是收拾这间靠街房的。老袁打算重新粉粉墙面，地面铺上白瓷砖，在靠街的那面再开一个门，挂上块牌子，这样，糕点店就成了。

看着活不多，但实际上很烦琐，用了一上午时间，才把屋子收拾干净。有一个小插曲，还让师傅老袁表扬了曹大屯一番。一只有筷子那么长的大老鼠仓皇中一头撞在老袁腿上，把老袁吓得一声大叫，曹大屯手里正好拿着笤帚，他一下子把老鼠摁在那里，接着上去一脚，老鼠立刻七窍出血，一命呜呼。不动声色的曹大屯把大老鼠踢出去，扔进垃圾堆，回来看到师傅还面色苍白地靠在墙上。曹大屯有些纳闷，如此强壮的师傅为什么让一只老鼠吓得这样？老袁掏出烟来，手还颤抖着。曹大屯忙打着火机给师傅点着烟。

“大屯，不错，我第一次看到你这么勇猛。”老袁笑着说。

曹大屯一愣，他没想到师傅会因为他打死一只老鼠夸奖他。跟着师傅以来，这确实是师傅头一次夸奖他。曹大屯有些莫名其妙，这算得了什么，在农村老家，他三天两头遇到老鼠。从这一点看，师傅可不像在大西北当过兵。没想到在一只老鼠面前，他看到了师傅的虚弱，所以师傅虚弱地朝他笑时，他瞪着大眼啥话也没说出来。

中午吃午饭的时候，胡秀芝的脸上才露出笑容，她把一块干净的毛巾递给曹大屯，说你辛苦了。曹大屯忙说不辛苦不辛苦。老袁举着酒瓶要倒酒。曹大屯忙捂着酒杯说不喝，不会喝。老袁想了想，说也罢，下午还要刷墙，咱晚上好好喝。正说着，一个女孩走进屋来，瘦高的身材，上身穿着一件竖条白色衬衣，下身穿一条蓝色长裤，显得干净朴素。她龇着牙走进屋，一看到曹大屯，忙收起笑，喊了一声：“叔叔好。”

她是喊自己叔叔吗？

曹大屯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挺直身子，抹搭抹搭眼皮。老袁说来来，大屯，吃菜吃菜。胡秀芝说，婷婷，赶紧吃饭吧。曹大屯明白了，这就是师傅的女儿袁婷婷，她的个头大概跟自己差不多高。她怎么喊他叔叔呢？他有这么老吗？

当曹大屯反应过来，这就是师傅常说的他那不听话的女儿袁婷婷时，禁不住又多看了一眼。这一眼不要紧，一下子让他愣在那里，她怎么这么面熟呢？那眼睛、那脸庞，像谁呢？对，储小青！曹大屯心里一热，一股暖流立刻分散到五脏六腑，屁股连扭几下，差点站起来。接着，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低头抄起筷子。他的脸红了，心跳得怦怦响，他为自己的发现而激动，是的，她就是鼻子比储小青小一点，嘴唇比储小青薄一些，但气质好像比储小青更好。

实际上，袁婷婷并没有坐下来吃饭，她说她不饿，等会儿再吃，就躲到自己的屋里去了。实际上，曹大屯也没有吃多少饭，他神思恍惚，老袁跟他说什么，他胡乱应付着，几乎没听到耳朵里去。

“大屯，昨晚上没休息好，要不下午回去歇歇吧？”老袁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

曹大屯连忙摇头，连说几个没事，说师傅净笑话我，你都没事，我这么年轻有什么事。说完，曹大屯起身，他绕过老袁，故意从立柜上的穿衣镜前走过去，他使劲儿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然后低着头来到院子里，他闭着眼，仰头朝天，他特别难受，他第一次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确实不像二十二三岁的模样，倒真的像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袁婷婷屋里的歌声让他的心慢慢静下来。那是谁的歌？张雨生的《 大海 》，她也愿意听张雨生的歌？正想着，歌声突然停了，身边的门吱一声开了，袁婷婷走出来，带上门，扭头朝曹大屯笑了笑。这扭头一笑，惊得曹大屯张着大嘴愣在那里。一会儿工夫，袁婷婷变了个人似的，眼睫毛变长了，眼圈儿变黑了，嘴唇儿变红了，身上的衣服也变得时髦起来。只有这扭头一笑，还剩下一丝刚才的模样。曹大屯目送着她走出门去，他盯着她扭动的细腰和圆圆的小屁股，觉得她在顷刻间，猛地就变成一块巨大的磁石。

他挣扎着，极力摆脱。

这一天，曹大屯浮想联翩，失魂落魄。尽管他对袁婷婷了解不多，但早从师傅的言谈中，他感觉到这个女孩子并不那么单纯。但不管怎么说，她长得跟清丽可人的储小青确实像。她长得跟谁像不成，为什么非得跟储小青像？难道天底下漂亮的女孩子都是这个样子？难道这不是老天爷故意安排的吗？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想到储小青，他几乎把她忘掉了，是这个叫袁婷婷的女孩又让他想起那青涩的可怜的岁月。

对他来说，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呢？一个下午，曹大屯胡思乱想，内心始终处于亢奋状态，疲惫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他不知疲倦地干活，这让老袁很感动，不时地把烟甩过来。曹大屯把烟夹在耳朵上，手中的刷子和滚子却没闲着，点点滴滴的涂料落在头上脸上衣服上，到处都是。

晚饭丰盛多了，有鱼也有肉。胡秀芝准备好晚饭，对曹大屯说你们慢慢吃，我出去有点事儿，便走出家门。老袁举着一瓶趵突泉白酒，龇着牙说：“她正练着什么气功呢，天天不吃晚饭，快走火入魔了，来来，咱们喝酒。”不容分说，就给曹大屯满了一杯。

“师傅，你知道我不喝酒。”曹大屯盯着这杯酒，一脸的愁容。

“少喝点，陪着我喝嘛。今天高兴。来。”

说着，老袁一饮而尽。看着师傅高兴的样子，曹大屯也不好再推托，端起酒杯，碰了碰嘴唇。老袁一看，有些不高兴了，说：“大屯，你第一次到师傅家来，又干了一天活，怎么着也得喝一杯吧。”曹大屯面露难色，说：“师傅，我，我真的不会喝。你是知道的。”老袁一拍大腿说：“我教你，你端起酒杯来，对，把酒杯放到嘴唇上，对对，别闻，喝一口，舌头别动，对对，咽下去，好，咋样？”

不知是累了还是咋的，曹大屯按照老袁的指挥喝下的这口酒，还真的没觉出辣来，只感到嗓子眼一热，心口窝一热，小肚子一热，接着全身就热了。

竟然有了舒服感。

曹大屯不得不点一下头，说：“师傅，我好像是开窍了。”

老袁又一拍大腿，说道：“听师傅的，那还有错？来，干了。”一仰脖子，先干为敬。

曹大屯一仰脖子，竟然也干掉了。老袁真的高兴了，比多发奖金还高兴。他一下子有了做师傅的成就感，借着酒劲儿，那话儿一串串地从嘴里吐出来，如同水中吐泡泡的鱼，他先是讲厂里车间里复杂的人际关系，由复杂的人际关系讲到复杂的男女关系，由复杂的男女关系讲到复杂的社会关系，又由复杂的社会关系讲到复杂的国家大事……他还不时地拍着大腿，不时地干一杯酒。而此时的曹大屯，尽管比老袁喝得少，但眼里的东西，却有些不一样了，昏昏沉沉的灯光下，他觉得他和师傅老袁如同坐在水下，老袁果真变成了一条鱼，那晃来晃去的头和一张一合的嘴像极了一条大鲇鱼，嘴里咕噜咕噜地吐着大泡泡。他歪着脑袋使劲儿听，隐隐约约才能听明白老袁说了些啥。在他的印象中，老袁并不是一个喜欢喝酒的人，老袁很少跟其他工人一样，整天喝得醉醺醺的，他甚至很少在外面吃饭。因此，曹大屯印象最深的就是老袁的那个军用饭盒和大搪瓷缸子

这时候，老袁猛一拍大腿，说：“大屯啊，”把曹大屯惊得一哆嗦。老袁说：“现在我该说说你了，你跟着我干了两年，我觉得你太老实，说句不中听的话，老实得有点儿愚，老实得有点儿窝囊。这样下去，你连个老婆也找不到，不信走着瞧。工厂是个什么地方，谁拿了是谁的，谁用了是谁的，谁占了是谁的，老实人是活不下去的，懂吧？你连酒都不会喝，你咋混？一个男人，没醉过酒，能叫男人吗？醉酒是什么？醉酒是男人的成人礼！懂不懂？”

这一刻，曹大屯跟刚才不一样了，他竖着耳朵瞪着眼，听得真切。老袁说他老实，他没觉出来，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老实，也从没觉得自己坏。那可能就是愚就是窝囊，愚也罢，窝囊也罢，也许自己都有一点儿，就拿那胖子和猴子来说吧，若不是师傅出面，他还真的摆不平，后来胖子又来找过他两次，都让师傅挡了回去。他相信师傅的话是对的，再拿女孩子说吧，厂里不少，车间里也不少，可两年多来，他还没有谈过一个，也可以这样说，他从来都没有谈过恋爱，论说正是谈恋爱的年龄，你说这样正常吗？是人家女孩子都看不上他，还是他自己出了问题？他不知道。可有一点他是知道的，那就是，在这事上，他从来没有积极过。他不是不想，他几乎天天想，可只是在心里，比如今天吧，自从见了袁婷婷一面，他就没放下。可他似乎能感觉到，袁婷婷已有男朋友了，但这无法阻止他去想。还有喝酒，师傅说得更对了，他一直认为自己不会喝酒，可今天他喝了，并且喝得不少。他到底会不会喝醉呢？这时候，对面老袁说道：“大屯，今天在我这里，你就要喝醉，就要喝吐，我敢保证，明天你就不是今天的曹大屯了。”

老袁这么一说，曹大屯也来了劲头，他早想让自己变得不一样，要是醉一次酒能解决这个问题，那就醉上一次。他端着酒杯跟师傅一块儿干，让他惊奇的是，以往辣得他无法忍受的酒，如今倒进口里，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了。

“这，就对了，大屯，你还小，就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未来的世界……唉，你怎么哭了？”

再看曹大屯，早已是泣不成声，他垂着头，一把一把地抹眼泪。

“好了好了，不喝就算了。”

曹大屯却猛地端起酒杯，说：“师傅，来，我敬你一杯。”说完，一仰脖子，又干了。

老袁端着酒杯，两眼发直，瞪着鼻子尖通红的曹大屯，这次倒是轮到他吃惊了。在师傅的目光下，曹大屯坐不住了，只觉得整个胸膛里如同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肚子里有几十条小蛇争着往嗓子眼外蹿，他噌一下离开座位，踉跄着来到院子里，离水池子还有几步远时，一团污物便从口里喷涌而出。他终于趴在水池子上，嗓子里发着“呕呕”的声音，如同一只愤怒的老虎。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呻吟着抬起头，他突然发现，一个漂亮的女孩正龇着牙盯着他，月光下，她的脸上有些巫气有些妖气，看着他抬起头来，她便扔给他一块毛巾，扭身离开了。毛巾湿湿的，还存有一丝的温气，曹大屯把它捂在脸上后，才猛地意识到，刚才这个女孩是袁婷婷。他这才意识到，他喝多了，醉酒了，在师傅家。他先是羞愧难当，接着心里又陡然升起丝丝的惊喜。

他拍一下脑门，心里问道：“你真的会变得不一样吗？”

2

曹大屯知道袁婷婷在新华书店上班，但不知道是哪一家。有一天，他骑着自行车，无聊地在泉城路上转来转去，看到马路对面的新华书店几个字，突然想到袁婷婷。她会不会在这里上班呢？想着，便存上自行车，走进书店。

这是全市最大的一家书店，规模和顾客都是最多的，整整五层楼，被各种各样的图书占得满满当当。曹大屯很少逛书店，他只记得前年冬天来过这里一次，那是给弟弟曹大洋买辅导教材，除此之外他就没有进来过。不过，今天他进来得有些迫切，他的双眼像鹰似的，但那一排排花花绿绿的图书并没在他眼里，他看的是穿插其中的书店员工。他们穿着竖条的白色半袖衬衣，蓝色工装裤。一点儿不错，跟那天袁婷婷穿的一模一样。

曹大屯心里有点激动，他在书架间转来转去，转遍整个一楼，也没找到袁婷婷，接着他又来到二楼，就这样，他一直找到五楼，还是没有。他有点儿失落，他站在五楼的窗前朝下面看，透过宽大的梧桐树叶，他看到泉城路上匆匆而过的人流车流，心里竟产生出一种无边的孤独感。这么多的人和车，没有一个跟自己有关系的。他隐隐约约还记得，他刚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似乎就在这个书店附近，他还满怀豪情地想在这座城市里扎根。几年过去了，如今他站在这里，还是如同一棵摇摇晃晃的草，可怜的根须又细又短。这里依然不属于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了这么多，他扭过头，继续寻找那个他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他又从五楼找到一楼，他想，他为什么要这样找她？如果她突然出现在面前，他会怎样？手足无措还是悄悄地躲开？如果跟她说话，他会不会脸红？他不知道。

他的眼前突然出现“诗歌”两个字。他猛地想起，他曾经还写过诗，还发表过一首，那是很遥远的事情了。他几乎把它忘得干干净净，几年来，轰隆隆的机器声和呛人的酸雾代替了那原本就有些可怜的诗意。然而这一刻，它突兀地闯入他的视线，倒是真的令他有一丝怪怪的感觉。他伸手，想把一本诗集拿在手里，当手指碰到凉丝丝的书背时，他犹豫一下，手指又烫着似的离开。诗集的封面那么淡雅清洁，他想到他床头的枕头下面，压着的是几本印刷粗糙、封面是女人白花花的大腿和乳房、内容低俗的黄色出版物。这几年，夜市上到处都是这样的东西。他喜欢读，好奇而又刺激，让人想入非非。但他总有一种偷偷摸摸的感觉，说心里话，他有点儿喜欢这种感觉，所以当他面对这一排整洁的书籍时，他不适应，他退避，甚至有些恐惧。

这时候，一个女店员走过来，他突然问道：“请问，袁婷婷上班了没有？”

“袁婷婷今天休息。”这个女店员瞥他一眼，边说着，边从他身旁走过。

他如释重负，心里暗暗有些激动，不错，袁婷婷是在这里上班。他如同淘到什么宝贝似的离开书店。

3

胡秀芝给蛋糕店起了个名字叫“欣荣”蛋糕店。欣欣向荣嘛，胡秀芝跟老袁说。老袁一竖大拇指说好。胡秀芝说你看个日子吧，咱哪天开业。老袁把挂历翻得哗啦哗啦响，说今天是五月十三号，我看五月十八号不错，我要发呀。胡秀芝乐了，她上来亲了老袁一下，说你怎么想的跟我一样呢。老袁一拍胸膛说，我老袁是谁？你心里想着什么，我能不知道。

电烤箱已经安装好了，柜台和糕点架被擦得干干净净。胡秀芝抚摸着锃亮的电烤箱，跟老袁说：“怎么也得先烤几炉看看吧。”

“那当然，可烤出来咱们吃不了，也没法卖啊。少烤点，好吧？”

“就想着卖，左邻右舍的分一分，都尝尝，也做做广告。来，咱这就准备。”胡秀芝拍一下脑门，想一下说：“先烤一箱蛋糕吧。”

老袁说：“我还得去定做灯箱店牌呢，都跟人家说好了。”

胡秀芝没听到似的，说干就干，挽胳膊撸袖子，面粉鸡蛋白糖猪油瓜子仁，一会儿鼓捣全了。也不知道是心情舒畅，还是练气功练的，反正胡秀芝近来身上的劲儿大多了。你看，十五公斤一袋的面粉她一只手就提起来，吓得老袁忙弯腰帮忙。两人正忙活着，门一开，曹大屯走进来。老袁一看，跟见了亲人一样，忙说：“大屯，来得正好，先帮你大姨一下忙，一会儿吃蛋糕，我还得去定做店门牌。”说完，拍拍手上的面粉，一扭屁股去了后院。

胡秀芝朝老袁的背影剜了一眼，说：“这个人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我早知道他，他一见到面板子，他就腻歪。”

“没事，我，我能帮忙。”曹大屯站在一边，两手张着，没着没落似的。

“你别管小曹，你看着就行。”

胡秀芝先把面粉蒸上，接着打鸡蛋，她分蛋清和蛋黄的水平让曹大屯眼花缭乱。她边磕着鸡蛋边说：“在家里做跟在厂里做，完全两码事，老袁这人他不懂，这可不是轻快活，对了，小曹，你到后面厨房里，把那个新罗拿来，挂在墙上呢。”

曹大屯答应一声便来到后院，他看到师傅推着自行车刚拐出门去，他走进厨房，把罗拿在手里。来到外面，他扭头瞅一眼袁婷婷的屋子，脚步禁不住走过去，粉色的窗帘依旧拉着，曹大屯装作若无其事，侧耳仔细听了听，没有音乐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今天不是歇班吗？

胡秀芝正晃着胳膊打蛋清，盆里的鸡蛋清被打得跟一堆雪花似的。曹大屯瞪大眼睛，感到有点儿神奇。胡秀芝拿一根筷子往盆里一插，筷子就立在那里。胡秀芝脸上冒着热气，面色红润，说：“看吧，筷子不倒，说明好了。”这一刻，曹大屯突然发现胡秀芝并不是一个冷淡刻薄的人。

“这，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胡秀芝一乐，说：“这个太稀松平常了。”

“我觉得都新鲜，大姨，以后有时间，我跟你学学做点心。”曹大屯倒是说的真心话。

“你一个大小伙子，怎么能学这个。哎，话说回来，我们厂里那些小伙子不也是干这个吗。小曹啊，我听老袁说你是一个人在这里生活。”胡秀芝话一转，突然问起他的家事来。

“还有我弟弟，他在读高中呢。我爸爸也快调回来了。”曹大屯想起来，老曹这几天正在办理工作调动的事，好像单位让他回来干后勤科科长什么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父亲的事情一点儿都不关心，似乎跟他没有关系似的。他觉得如果老曹回来，他最高兴的就是不用想着再给弟弟做饭了。

“我听说你妈还在农村？”

“是啊，我们家人口不多，分到好几下里生活，都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快好了，我父亲单位的房子快建好了，到时候分上房子，我母亲他们就可以来了。”

跟胡秀芝拉着家常，看着这一板子的面粉鸡蛋白糖的，曹大屯心里一下子生出丝丝的温暖，恍惚间有了些家的感觉。他猛地想到袁婷婷，他多么希望这时候她能走进屋来，哪怕站一站再出去呢。刚才从新华书店出来，本来他是想回去的，可身子如同被一根绳子拽着似的，自行车不知不觉就拐进小王府街。不过还好，正碰上师母做蛋糕，看到这些面粉鸡蛋的，他有些喜欢，他帮着往蛋糕模盘底部刷上一层猪油，觉得这比面对车间里那嗡隆嗡隆的硕大机器有意思多了。他现在一想到车间就头疼。

“控火候调温度，这里面讲究不少。”胡秀芝边说着边把一屉倒好蛋面糊的模盘推入烤箱。

就这样，这一屉做好了，上一屉也该出炉了。金黄色的蛋糕冒着热气被师母从烤箱里抽出来，香味儿立刻弥漫了整个房间，并且沿着门缝儿飘到小王府街上。胡秀芝把一块蛋糕放在曹大屯手里，说：“你尝尝，好吃不好吃，跟我说实话。”曹大屯咬一口，香甜暄软，味道特别好，禁不住一个劲儿地点头。胡秀芝说：“你倒是说话呀。”曹大屯说：“好，真的好！”胡秀芝的脸立刻灿烂得如同盛开的鲜花，说道：“一会儿给你弟弟带些回去。”

曹大屯使劲儿点点头，他有些冲动地想，哪天母亲和奶奶来到济南，他一定要亲手烤一炉蛋糕让她们尝尝。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会对烤蛋糕产生兴趣，

4

平房东面的家属楼已经建好，工人们正在拆脚手架。这天下午，曹大屯走下厂里的交通车，顺便拐到菜市场，买了点西红柿和黄瓜，又打了一块豆腐，他得给弟弟曹大洋准备晚饭。弟弟中午在学校吃食堂，晚上这顿饭，只要他不上中班，好孬他都要给弟弟准备的。过年回老家，母亲嘱咐他多次，说一定要照顾好弟弟。能怎么照顾呢，只有多做点饭了。他提着菜，一进家属院，就看到工人们在拆脚手架。

终于拆了。曹大屯想，母亲和奶奶快来了。他瞅着新楼，来到平房门口，有点儿走神。他的眼前出现了母亲和奶奶的笑容。母亲和奶奶确实该来了。他没发现父亲老曹站在他身边。他不知道父亲老曹是什么时候站在他身边的。

“快了，这次真的快了。”

老曹一说话，着实把他吓一跳，他有些厌嫌地看父亲一眼，心跳得如同一台柴油机。

“我也回来了。”老曹的口气，有些满足的味道。

这天晚上，老曹亲自下厨，鼓捣了几个菜。天开始热起来，老曹扭开电扇，顺手提过一瓶衡水老白干，给自己倒满一茶碗，把酒瓶一推，说大屯你不来点。说完他后悔了，他想起上次的不愉快来。大屯不会喝酒，他知道，推酒瓶，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曹大屯真的就倒满一杯，并且不动声色地先来了一口。一旁的曹大洋瞪起眼来瞅他。曹大屯说：“瞅么，不认识啊？”曹大洋撇撇嘴，笑了。

“你，学会了？”老曹有些不相信似的。

“这还用学吗？来，祝贺你回到机关。”说完，大屯一口下去半茶碗。

老曹也来了半茶碗，他抹搭抹搭嘴，那样子有些激动。果然，他使劲咳嗽两声，便打开话匣子：“我也回来了，楼也盖好了，看样子，很快能分到房子了，收完这茬庄稼，秋天一过，我就把你奶奶和你妈接过来，要说起来，村里对咱们不错啊，咱户口都出来了好几年，你看，庄稼还让咱种着。论说咱户口一出来，人家就该把地收回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曹大屯一听老曹说话，心里就觉得别扭，地没收回去不假，但也不值得炫耀，家里那么多地，都是母亲一个人在种，整天累死累活，难道你老曹没看到眼里？几年前村里人就说，大屯他娘有福啊，进城住楼房，再也不必在土窝里刨食吃了。这一眨眼几年过去了，眼看着人见老，还在家里刨食呢。

“大屯，你听我说，就是分了房子，你宿舍里那张床也不能撤。你想想，你奶奶……”

“别说了，我明白，咱赶快吃饭吧，一会儿大洋还要学习呢。”说完，曹大屯一口把茶碗里的酒干掉，饭也没吃，就走出门来。他不能再听父亲说下去，否则，又跟那天一样，他会摔门而去的。本来他想说，你让我回来我也不回来。但他忍住了，他不想惹老曹生气，但他想，要是天天跟老曹在一块儿吃饭，肯定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

曹大屯心情低落，他骑上自行车来到街上，慢悠悠地蹬着。六月的城市夜晚，到处灯红酒绿，热闹非凡。女孩们穿得少，该露的都露了出来，那身段，那胸脯，那大腿，那脖颈，那长发，那脸盘，那笑声，那香味，那姿态，那被男孩牵着的手，那被男人搂着的腰，那被男人亲着的嘴唇……一点点，一串串，一簇簇，如同幽暗的火苗，在炙烤着、蒸煮着他的心。他蹬着自行车，解放桥过了，他向西；青龙桥过了，他向西；舜井街过了，他向西；他抬头，他发现他又站在泉城路新华书店门口。他骑在自行车上，踮着脚尖，目光穿过书店宽敞的玻璃窗，他寻找，他一下子看到了她。她站在收款台前，把顾客的书和钱接过来，消磁、计价、找零，然后把书放在印有新华书店的方便袋里，她的动作是那么娴熟、优雅，她绷着脸，一点儿表情都没有，只有脑后的马尾辫荡来荡去的。他喜欢她这个样子。他盯着她，有些贪婪，有些迷醉。

“嗨，小伙子，存不存车子？别挡着人家的路。”

旁边看自行车的大爷朝他招手，他才发现他站在过道上，他忙把自行车推过去存上，然后，犹豫着走进书店。他绕着她走进书店里面，他侧着身子，像是故意躲着她。实际上，她一直都没有抬头。他又来到那排摆放诗集的专柜前。他拿起一本席慕容的诗集，翻也没翻，便朝她走过去。两旁的书架似乎在摇晃，好在他来到她跟前。

“你好。”他跟她打招呼，脸热得要命。

“是你啊。”她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五块五。”

他急忙掏兜，上下掏遍，只找出几张毛票。汗水一下子淌下来。

她又看他一眼，拿手抚摸了两下诗集的封面，嘴角处露出一丝的俏皮。

“忘，忘带钱了。”他无地自容，恨不得变成一只老鼠溜出去。

“那就下次买。”她淡淡地说，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5

一眨眼，欣荣蛋糕店开业一个多月了。生意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好，盘点核算一下，一天能挣二十块钱，胡秀芝倒也满足，反正房子是自己的，除去交点税，基本是挣多少都能揣进自己腰包，要知道她一个月的退休金，才二百块钱呢。现在，胡秀芝能做的，就是多增加糕点的品种，什么桃酥、玫瑰酥、白皮酥、三色糕、鸳鸯糕的，品种多一点，顾客选择的余地就多。小王府街上的顾客，大都是过路的，从泉城路去解放阁和黑虎泉的，从舜井街去泉城路的，来来回回，人倒是不少，但过路客买不多，看着新鲜好玩儿，买两块尝尝而已。街上的顾客有，不多，胡秀芝对他们特别客气，她明白，搞好了这都是回头客。糕点品种多，从制作上，胡秀芝倒不在话下，只是有一点儿，累。

这一段时间，只有在老袁不上中班的时候，她才忙里偷闲，晚上去南门练一练气功，有一次，她坐在那里练着气功，听着从录音机里传来的音乐，竟然睡着了，并且还做了个梦，梦到她把一炉蛋糕烤糊了。回家来跟老袁边说着边发感慨，说真的是上了岁数，不中用了，你说一二分钟的时间，竟然做了这么个梦。老袁说，不管岁数大小，这里里外外你一个人，搁谁也够受的。胡秀芝说，你倒是能体谅人，你三班倒，时间论说不少，你少去打那个什么臭“够级”，帮我干点活多好。胡秀芝的一番话，把老袁说得一时找不到话说了。胡秀芝又跟了一句，我看你啊，还不如那个小曹勤快呢。

胡秀芝的这句话倒一下子提醒了老袁，老袁说：“要不咱雇个人？”

“你算了吧，一个月才挣五六百块钱，烧包啊。再说了，又是吃又是住的，我可伺候不了。”

胡秀芝嘴上这么说，心里实际上也在想这个问题。这一天下午，她边揉着面团，脑子里边想着曹大屯，她觉得这个农村来的孩子，又安稳又老实，不像他这个年龄的男孩子。他来到这里就帮她揉面团啊打蛋清的，总是忙这忙那，手也勤眼也快，不闲着。她看得出来，他愿意干这些活。她问过老袁，问这孩子在化肥厂干活如何。老袁一笑说，一般般，总是发愣发呆的，对着那些机器，跟没结婚的小伙子面对着大闺女似的，不知道该如何下手。胡秀芝也笑了，说滚一边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但胡秀芝心里还是觉得，如果有这么一个小伙子帮着，那一切就轻松了。他父母不在身边，平时下班后也没啥事，能不能让他过来帮帮忙呢？当然不能白帮，给点钱嘛。想到这里，胡秀芝有些激动，晚上得跟老袁商量商量，看看是否可行。

女儿是指望不上的。胡秀芝想到袁婷婷，嘴里就禁不住发出叹息声。她倒不是指望袁婷婷能帮她干活，她只是觉得女儿不让她和老袁操心就好了，话说回来，能不操心吗？

袁婷婷找了个男朋友，竟然是南门一带的黑社会。人家都这么说，开始她和老袁还不相信，后来暗暗一打听，那孩子竟然是出了名的，外号叫棒子，据说他在南门一跺脚，那南门桥就得抖三抖。舜井街上卖电子设备的，他要按月收保护费的。你说袁婷婷这孩子吧，从小柔弱多病的，学习也不错，技校毕业后，分到新华书店上班，本来让人挺省心的，没想到两年前，认识了这么个人。这个叫棒子的男孩子，她倒是见过一面，骑着一辆宽宽的长长的大摩托车，穿着一身黑衣服，戴着黑墨镜，看上去瘦瘦的高高的，后面坐在摩托车上的，正是袁婷婷。胡秀芝当时血往头顶上涌，差点晕过去。她和老袁那个着急，就慢慢地跟袁婷婷讲大道理。没想到袁婷婷朝他们二老莞尔一笑，说：“爸妈，你们放心，他没那么坏。”老袁一听就拍了桌子，说：“笑，你还笑，有你哭的时候。”没想到袁婷婷不急不火地说了句：“哭我也愿意。这事跟你们没有关系。好了吧？”把老袁气得吭哧吭哧地说不出话来。胡秀芝想，真是儿大不由娘，这叫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啊。

胡秀芝正乱七八糟地想着，听到门外自行车响，抬头一看，曹大屯来了。这心里禁不住一喜。

“正忙着哪，大姨，师傅呢？”曹大屯推门撩帘子进来。

“他呀，一看别人干活，腿跑得比兔子还快。你找他有事？”

“没事！我过来玩儿。我去洗把手，帮你忙活忙活。”

“哎呀小曹，你歇着吧。”胡秀芝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挺高兴的。

曹大屯洗手回来，想跟胡秀芝说什么话，可几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后来他憋不住，还是说了，他说：“大姨，我想自己烤一炉蛋糕试试，好坏我、我都买了。我弟弟这次期末考试考了个第一。我，我想……”

“你这孩子，你跟我还客气，你弟弟考了第一我也替他高兴，先别说买不买的，跟我学了个把月，正好我想看看你的水平呢。”胡秀芝拍拍手上的面说：“来，这一炉交给你了。”

曹大屯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你看他揉啊搋啊捣啊、叠啊摊啊按的，那专注劲儿，还真像那回事儿。不知道的，人家真把他当成面点师了。胡秀芝站在一旁，不时地指点上一句两句，倒真有点师傅的架势，不过她能看得出来，这小曹平时是用了心的。直到蛋面糊倒入不锈钢模，推入烤箱，曹大屯才直起腰，汗水也从额头上淌下来。

烤制糕点关键是掌握火候，什么旺火、中火、小火、微火的，这也是最复杂的地方。曹大屯在胡秀芝的指导下调温度。胡秀芝说：“这烤蛋糕跟烤面包、烤桃酥需要的温度肯定不一样，烤蛋糕需要旺火，但不能太旺，二百多度就行；桃酥油糖重，水分少，太旺了吧，外焦里不熟，小火吧，烤出来色泽不鲜艳，不好看也不成，所以要中火。烤面包就更复杂一些了……”

胡秀芝是真教，曹大屯是真学。说着话儿，不知不觉，一炉蛋糕该出炉了。曹大屯关掉电钮。蛋糕一出炉，他和胡秀芝禁不住都“哇”了一声，色泽金黄，光滑细润，香甜的气味立刻充满整个店铺。正好有顾客进来买蛋糕，一看这刚出炉的蛋糕，嗓子眼连动两下，拿手一指，说就要这个。胡秀芝刚想说什么，被曹大屯一下挡在身后。曹大屯说：“请问你要多少？”

就这样，曹大屯亲手烤制的第一炉蛋糕，刚出炉就让人家买走了。曹大屯心里全是成就感和满足感，但他还是给考了第一的弟弟留下一个蛋糕。他觉得这个蛋糕非同寻常，弟弟吃了以后，肯定也会非同寻常的。

第五章　爱的滋味

1

这是一个多雨的夏天，也是一个潮热的夏天。干涸多日的黑虎泉和趵突泉相继复涌，城市的大报小报都刊登了这一消息，中央台的新闻联播也破天荒地报道了趵突泉复涌。泉水一涌，整座城市似乎也来了精神，一些老市民开始提着塑料桶、铁壶铝壶，来到环城公园，在解放阁对面的黑虎泉边接泉水，清澈的泉水从三个虎口里一刻不停地向外喷，下面的泉池里总有几个顽皮的孩子在游泳嬉闹，尽管不太雅观，倒也给城市增添了几分趣味。

老袁住的小王府街离黑虎泉也就几百米路。一听泉复涌，老袁带着曹大屯，一人手里提着一只大号的塑料桶，晃晃悠悠地来到黑虎泉边，老远就能听见哗哗的流水声，接水的人竟然排起了长队，老袁排着队跟曹大屯说：“你看，来接水的全是老济南，你看这队排的，弯弯曲曲但有秩序。”待老袁用绳子续下水桶，把两只桶都接满，那神情更不一样了，你再看他提着水桶，把身子晃悠的，像刚领了奖金一般。

泉水泡茶，这是老袁坚持多年的喜好，只是近几年，这泉水时不时就停上半年，让他特别郁闷。老袁一天也离不开茶。老袁喝茶有时候不讲究，有时候还特别讲究。泉水一涌，老袁就讲究起来。他跟曹大屯说：“大屯，你学着点，这喝茶可不简单。”

曹大屯从来不知道，这喝茶还有什么简单复杂的。他只知道老袁喜欢喝浓茶，一泡一大缸子，大叶子塞得满缸子都是，一开始他还笑话老袁，他听说，茶是叶子越小越好，要按这个说法，老袁喝的这茶，最多五块钱一斤，后来听老袁一讲，才知道不对了，人家喝的这叫铁观音，特点就是叶子大，味香。但他也没闻出味有多香。老袁笑了，说：“那茶叶，一般般。”

这不，听说泉水复涌，老袁专门去百货大楼，买回了好茶。有了好茶好水还不行，烧水也得讲究，老袁说：“煤气炉子和蜂窝煤炉子烧开的水，不好喝。得用柴火用木头，柴火木头烧开的水冲茶，特别香。”老袁有一个白铁皮桶炉子，它看上去就是一个桶，但中间是空的，用来烧木头条。这玩意儿，既是炉子又是壶。曹大屯这才明白，老袁家的院子里堆着的那些烂木头为什么不扔，原来是攒着专门用来烧水喝的。老袁拿斧子噼啪一剁，一堆木条木块就出来了，你还别说，这陈木头一劈开，还真有一股香味儿。老袁把泉水倒进白铁皮桶里，提到小王府街的欣荣蛋糕店门旁，点着木头开始烧水，他对站在一边的曹大屯说：“你先帮她忙活忙活，过会儿咱到院子里喝茶。”

老袁在门外烧着水，胡秀芝就在屋里跟曹大屯唠叨：“这个老袁吧，天天穷乐呵，整天不干点家务活吧，你看，又是品个大茶又是喝个小酒的，别人不拿他当人看，他自己倒挺拿自己当回事儿。你说这是咱老百姓喜好的事吗？这就叫小姐身子丫环命。”正说着，老袁在外面喊：“大屯大屯，老胡老胡，喝茶去喽。”老袁的声音里尽是兴奋。胡秀芝嘴一撇，唚了一声说：“你去吧小曹，他这个人好撇能，没个人夸他两句他难受。”

曹大屯来到院子里，看到老袁已经把小方桌摆好，自己忙进屋，搬来几个马扎子。老袁把茶倒进泥沙壶。那心形小壶一巴掌都能攥过来，几个茶盅比酒盅大不了多少。老袁把壶中的茶倒入杯中，然后杯中茶再泼在地上。

“怎么把茶泼了？”曹大屯满脸疑惑。

“这叫洗茶，第一道茶不能喝。懂吧？”

曹大屯点点头，心想，用老济南话讲，师傅还真“洋活”。

老袁把第二道茶倒进杯里，一股沁人的香气就钻入曹大屯的鼻孔，他禁不住喊了声：“哎呀，好香！”

老袁一听，眉毛立刻便竖起来，说：“那还用说！来，再喝点尝尝，少喝，从舌尖润到嗓子眼。这叫品。”

曹大屯按老袁说的一品，那感觉还真好。他还真是第一次喝这么好的茶。父亲老曹一直喝茉莉花茶，所以一说茶叶的香味，他就想到茉莉花味儿，实际上哪是这个样子？

这时候，自行车一响，袁婷婷推车子进了门，她抽了抽鼻子说：“爸，肯定是用泉子里的水冲的茶。”

“婷婷，回来得正好，刚喝第一道，放下车子快来，”老袁扭头跟大屯说：“俺闺女啊，从小就喜欢跟着我到泉子里去提水，最喜欢喝泉水泡的茶。”

“还说呢，啥不是让你惯的？”胡秀芝戴着围裙走过来。

曹大屯忙倒一杯茶，站起来，给胡秀芝端上。胡秀芝接过来，一饮而尽。

“哎哟，哪有你这样喝茶的？这叫牛饮哪。”

“俺就是牛饮，俺是贫下中农，俺是老百姓，行了吧？”

“你看你这人，说句话就上纲上线。这么好的茶都堵不住你的嘴。”

“好了二位，整天吵嘴还吵不够。”袁婷婷走过来，她看上去心情不错。

曹大屯又忙倒一杯茶，站起来，端给袁婷婷。袁婷婷接过来，看一眼曹大屯，没喝，而是坐下来，闻了闻茶香，又把杯子放在桌上。

“婷婷，怎么不喝？尝尝啊。”

“爸，你不是教给我喝茶要一闻三品嘛，我这不是先闻一闻。”说着，她轻轻地端起杯子，用粉红的嘴唇浅浅地沾了一下，朝着老袁点点头，露出洁白的牙齿。

曹大屯看呆了，他没想到袁婷婷一笑，会这么迷人！

眉开眼笑，唇红齿白啊。

每瞅一眼袁婷婷，他的心脏就如同被擂一下似的，只几下，他的心脏就坍塌了，分崩离析了。

“你的书买了吗？”袁婷婷朝他笑了笑。

过了有三秒钟，他才意识到，袁婷婷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忙摇头，喉结连滚几下，才憋出几个字来：“还没买，抽空，去买。”

“小曹，喝茶啊。”

胡秀芝这么一说，曹大屯这才意识到，他的眼好像一直盯着袁婷婷，他“嗯”一声，忙端起茶杯，慌乱中忘了老袁的叮嘱，也来了个牛饮，脸红得像喝多了酒一般，他低着头，窘迫地说了声：“我去店里看看。”不容分说就站起来，扭身朝蛋糕店的方向走去。

“婷婷，前两天，顶山街上那个张老太太来买点心，说你越长越不中看了，还不如小时候呢。”胡秀芝好像是故意说给曹大屯听的。

“谢天谢地，多亏这个老太太没夸我中看，要不，一不小心又回到七十年代了。”

一家三口哈哈地笑起来。

钻进店里的曹大屯却半天没缓过劲来，他照着自己的脸，使劲扇了一巴掌，心里骂道，你咋这么没出息，你脸红个啥？你又没做啥见不得人的事，但话说回来，还是心里有鬼呀。

毁了毁了，真的毁了，让袁婷婷给迷住了。

咋办？不知道。

2

曹大屯突然想起伟哥，就是那个他刚到济南时，带着他去爬千佛山的伟哥；就是那个讨不到老婆的姜大伟。

这两年，他们倒偶尔有几次书信往来，一次是伟哥托他买一床电褥子，野外的居住环境恶劣，伟哥说他时常腰疼，并且开玩笑说，哥还没结婚呢，这腰如有个三长两短，那不惨了。曹大屯以最快的速度给他邮了过去。还有一次是伟哥让他去一趟乐器店，了解一下乐器的价格，他还清楚地记得伟哥在信上说，他正在追一个当小学音乐老师的女孩子，差那么一丁点儿就到手了，他答应要送人家一把电吉他什么的，曹大屯忙跑到乐器店，给他写了不下十几种乐器的价格，当然，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伟哥来过济南两次，有一次来单位送分析报告，没地方睡，就睡在曹大屯的床上，还有一次是来见一个人家给介绍的女孩。那个女孩在市百货大楼卖衣服，曹大屯还记得，那还是去年夏天的事，跟那个女的见面回来，伟哥就拉着他去地摊上吃羊肉串喝扎啤。那天他俩喝得都不少，伟哥喝大了，也许是受了惊吓，他说那个女孩又瘦又高，跟一棵高粱秆似的，刚才他们坐在环城公园的石凳上，她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靠，第一次见面，就让他吻她。

你听听我的心，兄弟，还跳得欢呢。伟哥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那你说，这事是好还是不好啊？曹大屯一脸的天真。

狗屁，肯定早让人家掰过裆了，这事瞒不过你哥去。伟哥自信地说。

曹大屯一想到伟哥当时的模样，不自觉地笑了。

不管怎么说，在追女孩子这事上，伟哥经验要多得多。对，给伟哥写信。

曹大屯光着膀子，趴在集体宿舍的破桌子上，头顶的吊扇呼哧呼哧响着，外面浓云密布，蝉声撕裂，闷热难当。然而此时，曹大屯笔下的文字如同一条清澈的小溪，弯弯曲曲，叮叮咚咚，直通他的内心深处。

伟哥：

你好！见字如面。

你们那里的天气怎样？济南的天气依旧酷热难当。不过，泉水又开始喷涌了，我去黑虎泉提来水，用木头烧开，泡了一壶铁观音，味真香！啥时候你来济南，我请你喝铁观音。

小弟泡茶的水平提高了，但泡妞的水平停滞不前。写这封信，正是向大哥请教这个问题！小弟喜欢上一个女孩，整天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但又不知道如何下手？小弟知道你在这方面经验丰富，且有心得，盼大哥指点一二！

急切！！

祝

万事如意

大屯

1992年7月2日

大屯：

好！见到你的来信，我非常高兴！很愿意跟你探讨这个问题，尽管在爱情方面，哥我是一个十足的失败者，但一个失败者，并不见得没有一些琐碎的经验。

原来的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认为所有的爱情都应该是浪漫的、含蓄的、缓慢的、含情脉脉的，我把这样的爱情心理用在实践中，尽管多次都是主动出击，结果却屡战屡败。后来我读到一本叫《 爱情心理学 》的书，是一个叫弗洛伊德的外国教授写的。这本书很有意思，他认为人有维持个体生存和绵延种族的各种性本能，他称之为生活本能，叫“里比多”，他认为人的这种性本能是一切本能中最基本的东西。啥意思，就是性是人的行为的核心，包括爱情。我仔细想想，还真有道理，我原把爱情看作一个特别漂亮的花瓶，不敢摸不敢碰，甚至不敢靠近，而实际上，这个漂亮的花瓶的内里却是粗糙的。不管女孩多么漂亮，也不管爱情多么纯真，但一定要认识到这一点儿。压制自己，缩手缩脚，瞻前顾后，装腔作势是不行的。

当然，我不是否认爱情的浪漫和纯真，我还是建议你要主动大胆地追求，但不可操之过急。还有，机会往往会在瞬间出现，一定要把握住，这就是我说上面一番话的原因。哥听你的好消息！

顺祝

夏安

愚兄大伟

1992年7月7日

伟哥：

你好！信收到后，小弟如获至宝！读后也深受启发！

回味再三，里面的道理也似乎明白了些，但小弟从来都不是“采花”高手，说句让你笑话的话，甚至从没有谈过恋爱。上次说得不够详细，这个女孩是我师傅的女儿，她在书店上班，对我来说她就像一团雾，我了解她不多，并且，她好像有男朋友（ ？ ）了，但肯定是初级阶段，因为师傅两口子从来没有提过这事儿。

现在问题在我这里，为什么我一跟人家说话就脸红呢？是自卑还是心里有鬼？都有可能。可我实在是喜欢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我第一次见到她我就傻掉了。我总有一种前世就认识她的感觉，总觉得跟她要有什么故事发生。可惨的是，小弟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她对我好像挺冷淡！可我……伟哥，我该怎么办？

盼你的回信！

祝

?摇 好

小弟大屯

1992年7月11日

大屯小弟：

好！看了你的来信，哥我深表忧虑！尽管哥还没有结婚，但恋爱至少也谈过一个加强排了，虽说已是满身疲惫，但心早已不再脆弱。所以说哥也算是过来人。我理解你此时的心情，但我不赞成你所表现出来的心理状态。

你为什么说自己心里有鬼呢？恋爱的时候，又有谁心里没鬼呢？你又为什么脸红呢？每一个人都有爱别人的权利，当然也有被爱的权利。爱是超越道德的。你既然那么喜欢这个女孩，你就该大胆去追，管她是谁的女儿，只要她没有结婚，你就该行动起来，哪怕碰得头破血流，哪怕最终你没有得到她，也说明你努力过。还有，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呢？女孩对你表面冷淡，从爱情心理学方面分析，不见得是坏事，你没有努力过，你怎么知道人家对你没有兴趣。

暗恋是自我压制的表现，是内心脆弱的表现，是心理自虐，最终伤害的是自己。少一些暗恋，多一些行动。给她写情书，给她写情诗，约她吃饭，甚至向她倾诉！弟弟，听哥的没错。脸皮厚一点，要经受住风吹雨打。

祝你成功！

愚兄大伟

1992年7月16日

3

曹大屯又拿起那本席慕容的诗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这次没忘带钱。不远处的收银台前，袁婷婷的跟前正有几个人在排队交钱。他躲在书架间的角落里等待着，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她，盯着她俏丽的脸庞和浓黑的眉毛，他甚至产生了片刻的虚幻感，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子就是自己的恋人。

看到她跟前就剩一个人在交钱时，他走上前，把书放在不锈钢台面上。她摸起书，给书消磁，她绷着脸，并不抬头。

“你好。”他的嘴唇有点抖。

“哦，是你，五块五，这次没忘带钱吧。”她瞥了他一眼，嘴角处露出一丝的俏皮。

他笑了笑，把一张十元的递给她。他面色很紧张，扭脸看了看身后，又迅速扭回来。

“你窗台上的花盆下面，有我写给你的一张纸条。”

他声音很低，语速很快。他向前微倾着身子，脸涨得通红。

她抬起头，看他一眼，脸上和眼睛里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她把找的零钱放在他手里。她凉凉的指甲碰了他手心的皮肤。他如同被烫了一下似的。她扭头看他后面的人。

她是不是没有听到？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离开了。

他身上的衣服已被汗水浸透，一出书店门，正好一阵风吹来，他浑身舒服。心想：管它怎样！

那纸条上写的是一首诗。是他自己写的。伟哥说得很有道理，你不把心里想的表达出来，人家怎么会知道呢？本来他想给她写一封信，开了好几个头，都觉得不合适。信太直接了，不太符合他的性格。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写过诗，尽管几年没写了，但一试，那种诗情一下子就来了。他写完后，又一笔一画，誊写整齐，把纸叠成小鸟状，来到师傅家，偷偷地把它压在种着仙人球的小花盆下面。

整整一天，曹大屯都在惴惴不安。下午上中班，跟老袁干着活、吃着饭，他都在想，那张纸条袁婷婷看到没有？在书店里，她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但转念又想，他离她那么近，她怎么会听不到呢？如果她看到，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恼怒？嘲笑？感动？甜美？还是……他不敢想下去。吃饭时，他跟老袁说：“师母说明天教我做烤面包。”老袁一听很高兴，说：“好，明天睡醒觉，我去泉子里提水去。那茶喝得好吧？”曹大屯忙说：“好，真的好，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茶。”此话倒是真的，但再好的茶他喝不喝都无所谓，他急着想看看，那纸条袁婷婷拿走了没有。

第二天上午刚九点，他来到小王府街。胡秀芝刚把蛋糕店的门打开，正在店里打扫卫生，一看到曹大屯，就说：

“哟，小曹，你昨天不是上的中班吗？起这么早？”

“天热，醒得早，睡不着了。”他挠挠头皮，有点儿不好意思。

“老袁还睡着呢，人家婷婷都上班去了，他这个人哪，太懒，我都喊他三遍了。”

“你又在说我坏话，让你这么一说，咱这个人是无药可救了。”

老袁一手提一个塑料桶，走进店里，嘴上虽不饶人，但脸上却笑眯眯的。

“看见了吧小曹，刚爬起来，又提他那泉水去了，提来水，点炉子烧水喝大茶，一上午这不就过去了。还怨人家说。”

“我去提水吧师傅。”曹大屯要接老袁手里的桶。

“我去我去，你跟老胡忙你们的。”说着，老袁走出门去。

老袁一走，曹大屯急忙来到后院，来到袁婷婷的窗前，那盆仙人球还在老地方，他看看左右没人，忙把花盆端起来，一看，下面的纸条没了。他放下花盆，心突突跳得厉害。

肯定是袁婷婷拿走了！她读了吗？那首充满着渴望和蜜意的《 假如…… 》。然而，一周过去了，袁婷婷倒是遇到过两次，但她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在她的脸上和眼神里，你根本看不出任何你想看到的东西。曹大屯盯着这个让他痴迷让他发疯的背影，眼睛里满是迷惑。

假如你是一只小船

我愿是船上的桨

假如你是一辆马车

我愿是车上的铃铛

前方

无论是大河还是长途

我愿一生把你陪伴

……

还得写，怎么能停呢？万里长征刚迈出去第一步啊。伟哥说得好，哪怕碰个头破血流，也不可退缩。既然她拿走了，说明她看了。既然她看了，她没有把纸条扔在他脸上，说明她并不反感。那还得写。

他又写了两首，但越看越不满意，这样的破诗，怎么能打动女孩子的心呢？于是他翻开席慕容的诗集，一读，心里马上跟淋了几滴冰水似的，太美了，太好了，这样的诗，如何不让人心动？他挑了两首，分别誊在两张纸上，又分别叠成两只“小鸟”。但这一次，他没有把小鸟压在花盆下面，而是直接装进信封，寄往新华书店。

他等待回音、消息，或者她的反应。但是没有，他在她家碰到她，她还是那个样子，脸上平静如水。也许是他的错觉，他甚至觉得她比原来多了几丝傲慢。他不指望她立刻能有多大反应，哪怕她看他的时候，眼神稍稍有所变化也好，然而没有，她看他时的目光，平淡得近似残酷。

他还是抄诗集里的诗，还是叠成小鸟，还是寄往新华书店。他似乎找到了一条特别适合他表达的路径，他无法停下来。除了抄这些诗之外，他没写任何别的话。后来，他竟然忘了自己寄了多少封信，大概有几十封，反正他抄完诗集中几乎一半的诗。让他欣慰的是，这些信没有一封退回来的，这说明它们都到了她手里。

都立秋了，天气也变得凉爽起来。眼看夏天就要过去了，但他那一首首情感热烈真挚的诗，寄出去的一封封信，却如同抛向水中的瓦片，只是在他自己的心海里扑腾了几下，然后便归于静寂。

老袁买的那盒好茶也快喝完了。电视台整天预报趵突泉和黑虎泉的地下水位，被采访的脑门锃亮的秃头专家预计，由于今年雨水偏多，泉水持续喷涌一年没有问题。

雨水也变得缠绵。这一天下午，曹大屯站在老袁家的屋檐下，盯着不远处住楼房的那家人阳台上摆着的几盆花。正发着呆，旁边门一响，袁婷婷从她屋里走出来。她好像刚睡醒的样子，穿着短袖睡衣，有些慵懒倦怠。曹大屯先是一愣，他没想到她会在家，他下意识地斜了斜身子，寻思让她过去。但袁婷婷站在门口没动，她抬着头，微皱起眉头，看了看天。

“那些信，你收到了吗？”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这话，顺口说了出来。

“信？什么信？”袁婷婷歪着头，眉头皱得更深。

“就是那、那些小鸟，那些诗。”

“小鸟？诗？”

坏了，难道她没收到！曹大屯一着急，眼圈儿都变红了。他变得不知所措，挠头发，搓鞋底，脸涨得通红。实际上，这是他第一次单独跟袁婷婷交流。他不知道该怎样跟她说明白。正在他抓耳挠腮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袁婷婷两只胳膊交叉着抱在胸前，歪着头瞅着飘落的雨水，两颗洁白的牙齿轻轻地咬着下嘴唇。

她在笑。笑得那么美！

曹大屯愣在那里。

“小曹。”胡秀芝的喊声解脱了他的尴尬。

第六章　我是凶手

1

曹大屯成了师傅家的常客，只要下了班没事，他就跑到小王府街来帮忙。夏天过后，胡秀芝又拓展了业务，几乎每天都要给几家酒店提供糕点。这活就落在老袁和曹大屯身上。胡秀芝倒是提出过给曹大屯钱。曹大屯拒绝了，说师母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这是跟你学艺呢，论说你该收我的钱才对。因此，曹大屯几乎成了老袁家的人，老袁的家他可以随便出入，他还时常陪老袁喝上二两小酒。老袁也愿意跟这个徒弟吹牛，经常守着胡秀芝说他在西北当兵时的事。胡秀芝撇着嘴说，你就吹吧，反正不用交税。渐渐地，胡秀芝也不把他当外人看，并且对他热情有加。想想也是，让谁谁也不会嫌弃这么一个比干儿子还听使唤的人。

对曹大屯不冷不热的，只有袁婷婷。曹大屯心里想着什么，似乎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在家里很少说话。实际上对于曹大屯来说，她是用眼睛说话的。因此，她瞅他一眼，他的心就是一哆嗦。如果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上片刻，那他心里会立刻发毛，不知所措。还有，她的屋门总是关着，她的小窗户总是拉着窗帘，有时候，他会站在房檐下，盯着那粉色的窗帘发呆。那里面会是什么样子呢？

这一天，似乎是下着小雨，反正记忆是模模糊糊的。曹大屯一个人坐在师傅家的椅子上，他看到老袁和胡秀芝的内裤被散乱地扔在床上。老袁不知道哪里去了，胡秀芝正在南面店里烤蛋糕，电烤箱发出的声音异常清晰，一股香甜的奶油味儿不时地飘过来。曹大屯抽动着鼻子，抬头正看到梳妆台上面挂着的那串钥匙。他想，这里面会不会有那间小屋里的钥匙呢？他站起来，如同被强大的磁铁吸引着，来到钥匙旁，他伸手把钥匙从床上拿下来。他知道这个时候，袁婷婷正站在书店里的收款机旁。他侧耳细听，周围静悄悄的，只有不远处电烤箱的嗡嗡声。他来到外面，径直地走到那个挂着粉色窗帘的小屋旁。一伸钥匙，门竟然开了，屋里很暗，似乎有一股雾气。他使劲儿向里面看，果然有一张床，如同他集体宿舍里的床一样，也挂着蚊帐，只不过这个蚊帐很薄。他仔细再看，袁婷婷竟然躺在里面，她竟然什么都没穿，她浑身上下雪白，两只乳房大如西瓜。不对，她好像不是袁婷婷啊。透过薄薄的蚊帐，他仔细看里面这个女人，他就是看不清这个女人的脸。他沿着她硕大的乳房往下看，他看到几根黑黑的毛……他无法控制自己，叫了一声便蹲在地上，他感觉到地上有一片水。我又尿床了？不！

他一下子醒过来。

集体宿舍里静悄悄的，外面似乎真的下着雨，雨水扫过梧桐树叶发出飒飒的声音，透过蚊帐，他看到窗外的天气阴沉得厉害。这是一个秋天的下午，秋雨已经下了两天两夜，昨天上了一宿夜班，早上回来后就歪倒在床上睡着了。浑身的疲倦让他想起刚才的梦，他急忙动动身子，黏腻的感觉从裆间升起来，并不是尿床，是遗精了。他的心稍稍宽慰一些，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尿床，他几乎把这个毛病忘掉了。也许是济南的水真的好，也许是自己站在造粒机里抡铁锤，真的把身体抡强壮了。但遗精的次数多起来，也给他带来烦恼，但总比尿床好得多。

他起来床，把裤头换掉，洗好晾上，看看表，快四点半了。又该回去给弟弟做饭了，他的心情如同外面的天气一样阴沉，他坐在窗前的破桌子边，点上一支烟，梦中女人那对硕大的乳房还在她的眼前晃悠。那肯定不是袁婷婷，袁婷婷的乳房没那么大。他好沮丧，他做梦都想梦到袁婷婷，可就是梦不到。

父亲老曹回家已经两个星期了，他去接母亲和奶奶，临走的时候，老曹说，最多三天五天的，就把你奶奶她们接过来了。可两个星期已过，还没有他们的消息，那时候别说手机，农村连固定电话都没有。曹大屯只能等待，想到这些，他猛地变得烦躁不安。

那真是一个怪怪的秋天，在曹大屯的记忆中，那个秋天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处在一种迷迷糊糊隐隐约约缥缥缈缈的状态之中。都是真的，又似乎都不是真的。

就说这个细雨蒙蒙的下午吧。曹大屯回到弟弟住的小平房，他站在平房门口的那间小厨房里洗一把油菜。小厨房不足两个平方米，低矮得举手就可够到屋顶，砖垒得比较粗糙，瓦扣得也不密实，雨水滴滴答答沿着墙角和苇箔掉下来，这倒算不上什么，接个盆啊碗的就成，但沿着墙角走的那圈儿电线不行，接头处的黑胶布早已龇牙咧嘴，并且还脱离墙面耷拉下来，水珠沿着电线往下淌，淌到接口处，立刻电石火花，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甚至有小火苗冒出来，这可把曹大屯吓坏了，冒火苗的地方离苇箔不过十来厘米，这要是着了火，麻烦就大了，要知道下面就是如同一个炸弹似的煤气罐。就算平时，曹大屯操作这个煤气罐时都有些战战兢兢，毕竟是在农村长大的，进城前只在电影里见过炸弹，没见过煤气罐。

曹大屯见此情景，手上的水都没来得及甩，就慌慌张张地来到屋里，拿一把老虎钳子又折回厨房，他想都没想，伸出钳子使劲地朝电线剪去，砰的一声，一个大火球便朝他的胸口砸来，接着，曹大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醒来时，首先看到的是弟弟曹大洋两片毛茸茸的嘴唇，它们一动一动的，过了半天，他才听到那是在叫哥哥。然后，他又闻到一股焦臭味儿，他发现他胸前的衣服给烧焦了。

曹大洋的面孔逐渐清晰起来。他笑了。他看到弟弟曹大洋两腮上挂满泪水。曹大洋把一张电报举到他面前，说：“哥，奶奶病危，爸爸拍电报来，让咱们回去。”

他猛地想起来，就在刚才，就在他醒来之前，他还清晰地看到奶奶站在一棵树下，笑着朝他挥手。他一下子坐起来，朝弟弟说：“奶奶已经走了，真的。”

他听到蹲在厨房门口的弟弟“呜呜”的哭声。可是他哭不出来。他想到的是，我傻啊，两股电线怎能一块儿剪呢？能不连电吗？物理老师早就说过，什么地线火线的，电线只能一根一根地剪。他这才感到后怕，雨好像停了。刚才那地狱般的情景让他挥之不去。

他想，也许是奶奶救了他。

当曹大屯和曹大洋回到那个小村子时，奶奶已经被火化后送了回来。堂前，奶奶在遗像上看着他们，从容又安静。老太太的嘴角上好像还挂着一丝笑容。

事情其实很简单，奶奶在临上车之前得了脑溢血，在镇上医院里昏迷了十一天，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曹大屯心想，奶奶还说什么呢？她以生命拒绝了城市，她没必要再说任何话。奶奶是那么纯粹，她一辈子就扎根在这个村庄里，她属于这里，她的脚没踏进过城市一步。奶奶拒绝摇摆，奶奶是一棵大树。相比于奶奶，我们都如同水中的浮萍，浮在水面上，风朝哪儿吹，我们就朝哪儿漂。

2

秋深了。宽大的梧桐树叶都变成金黄色，曹大屯靠在宿舍的床上，盯着窗外的树叶发呆。只有那么一点儿风，叶片轻轻一动，便脱离树枝，摇荡着飘落下去。一片，一片……静静的悄悄的，无声无息。曹大屯看傻了，他忙抽出一支烟来点上，继续盯着树叶发呆。

这时候，门一响，呼呼啦啦带进一股风来，随风进来的还有爽朗的声音：“哈，曹大屯，我就知道你小子在这里发呆呢。”

曹大屯定睛一看，原来是伟哥。曹大屯一下子从床上蹦下来。

“哎呀伟哥，你，刚到？”曹大屯高兴地攥住姜大伟的手。

“你爹不是分房子了吗？你咋还住这破地方？”伟哥说话还是那么直来直去的。

“我，我娘刚过来，这不，我还没来得及往回搬呢。”曹大屯挠着头皮，让伟哥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跟你说着玩儿呢，还是在外面住方便，”伟哥笑了，拍着曹大屯的肩头，突然放低声音说：“嗨，说实话，那个女孩子搞到手没有？”

曹大屯也笑了，眼前的伟哥，总是让他感到特别高兴。他忙让伟哥坐下，给伟哥点着一支烟。伟哥拿烟的手朝门口那里招了招，说：“进来吧，别不好意思。”

曹大屯扭头一看，才发现一个女的站在门口。这个女人穿着一件红风衣，长相还可以，就是皮肤黑。曹大屯没见过这个女人。

“这是你嫂子，真嫂子，不是假的。我们这叫结婚旅游，济南是最后一站，明天就回去了。”

“真的？你结婚了！你咋不提前说一声。”曹大屯边说着，边把女人让到里面来，“来，嫂子，里面坐。”

“嗨，我都三十了，这年纪结婚也不新鲜了，有啥说的？兄弟，你可别学我，你住在济南，身边女孩子多，有好的早划拉过来。”

那个女的龇着牙，看上去很实在的样子，她从包里拿出一袋糖，放到曹大屯面前，说：“你吃糖，吃糖。”

这糖得吃啊，曹大屯说着，剥一块放进嘴里。

“你嫂子在邹县电厂工作，也是城市户口、正式职工，唉，你看单位分房子，我们连要的资格都没有。我操他妈，什么政策。我只好跟你嫂子在电厂那里租房子住。兄弟，电厂周围是什么地方？农村啊，看来你哥这辈子是进不了城了。奶奶的，不想这些事，晚上我请几个难兄难弟吃个饭，就在单位食堂的单间里，你得参加啊。”

“这，我一定参加。”曹大屯就喜欢伟哥发牢骚。他喜欢伟哥这种脾气。

抽完一支烟，伟哥带着媳妇串门去看老朋友。曹大屯急忙骑上自行车来到西门，在当时济南最大的礼品店里，花了一百多块钱给伟哥买了一套茶具。

吃饭总是那一套，大伙送点礼钱，闹一闹，再说上一堆什么早生贵子啊一类的客套话。临结束的时候，伟哥说：“大屯，你得送我们回招待所，这么多东西，我和你嫂子可提不了。”伟哥边说边朝他使了个眼色，曹大屯便明白了，伟哥肯定是想跟他单独再喝。

果然，在回地矿局招待所的路上，伟哥就跟妻子说：“你回去洗个澡先睡，我和大屯再出来说说话。好吧？”

“你可别再喝酒了，再喝又多了。”女人也不好说别的，只好这样说。

“这你放心，济南我就这么一个好兄弟，我们再聊一会儿，就一会儿。”伟哥搂着女人的腰，把嘴巴放在女人耳根上，话软软的，跟吹风似的。可把曹大屯羡慕死了，心想，啥时候咱也搂着个女人这样说话。

曹大屯的脑子里立刻浮起袁婷婷来。不过，一想到袁婷婷，曹大屯这心就倍感失落。埋葬了奶奶，曹大屯回到济南后，首先想去的是老袁家，一个是想跟老袁和胡秀芝说说话，排解一下心里的郁闷，如果能碰上袁婷婷就更好了，哪怕只看她一眼呢，也是一种安慰；再一个是因为奶奶的死，爹娘的心正难受着，他想到胡秀芝那里买点蛋糕给他们吃，他买，毕竟要便宜，胡秀芝肯定还要多加上几块。没办法，这种贪图小便宜的心理曹大屯始终都有。不过这一次，他还没进小王府街呢，就碰上了袁婷婷。袁婷婷坐在一辆超大的摩托车上，开摩托车的是一个又瘦又高的男的，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戴着墨镜，显得威风凛凛。路过他身边时，袁婷婷扭过头，似乎还朝他笑了笑。曹大屯脚尖点地，跨在自行车上，半天没动，傻在那里。后来他使劲儿甩甩头发，蹬起自行车又回到集体宿舍。接连好几天，他都没吃多少东西，在车间里，钻进造粒机打巴时，铁锤没抡两下，浑身就没劲了。老袁接过他手里的铁锤说，我来吧大屯，家里刚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是要调整调整。老袁人真好，他想。可老袁怎么知道，这一切都是让他女儿闹得呢。他跟袁婷婷算不上谈恋爱，却尝到了浓烈的失恋滋味儿。

他和伟哥来到建工俱乐部旁边的啤酒摊前，依然是趵突泉扎啤，喝一口，冰爽爽的。秋深夜凉，啤酒摊前生意照样红火，烤羊肉串的香味儿在空气中弥漫，让人的心情很快就放松下来。应该说，坐在马路边的马扎子上，吃羊肉串喝扎啤，这绝对是济南一景。尽管有些不雅观，但这符合济南人的性格：爽快。伟哥也喜欢，他往马扎子上一坐，喝一口扎啤，连说几个好，接着叹息一声说：“哎呀兄弟，这几天可把我累坏了，白天马不停蹄，夜里还得……”

“还得干啥？咋不说了呢。”

“你这个小子，还挺闷事的呢！”伟哥瞅着曹大屯，笑了，说，“没劲，真的，大屯，真的没劲。这事，你哥我憋了三十年，没干过的时候，日思夜想，结果一干，不到一个星期就烦了。”

“你这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说恣话呢。”

“大屯你不相信，人就是这么一种动物。不结婚，回济南还有希望，这一结婚，变成死胡同了，农村父母年纪大了，催得紧，拉扯你这么大，等着你光宗耀祖呢，你得跟他们有个交代吧。话又说回来，你哥不是那种没有理想的人，刚毕业那几年，心气儿高着呢。是现实让你没脾气。”

说到这里，伟哥的眼皮抹搭了下去，眼神也不再发光，一口把杯中啤酒干掉了。曹大屯一看，伟哥是认真的，讲的是真话，也叹口气，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大屯，这次我看到你，觉得不对劲儿，神情恍惚，也没精神，是不是有什么事？”

“伟哥，你还真会看，兄弟我差点见不到你了。”于是，曹大屯把自己遭电击，父亲回去搬家，奶奶的死，等等，家里一系列的事都跟伟哥说了一遍。

伟哥也禁不住感慨，说：“奶奶这个人还真有性格，这也遂了她老人家的心愿。也是，你说她来到这里，整天住在楼上，也没个人说话，她怎能习惯这样的生活，闷也得闷死。她就属于那个村庄，她跟城市离得太远了。你别说她老人家，就说我们这些从农村长大的吧，这都好多年了，跟城市还是两层皮，粘不到一块儿去。”

伟哥说得很对。曹大屯觉得自己这几年的城市生活，浑浑噩噩的，比伟哥说的还糟糕。他就如同一个龌龊卑下的小丑似的，整天贴着墙根走，时时在偷窥着别人的正常生活。他孤独，连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面对车间里庞大的机器设备和城市错综复杂的街道，他恐惧、迷茫、提心吊胆，莫名其妙地出虚汗，还要处处迎合别人的生活方式和观念，点头哈腰地装着什么都懂，然而事实却是，连追求爱的勇气都没有。想到这里，他的眼前就闪过袁婷婷的音容笑貌，就想起那一首首的诗和一只只白纸叠成的小鸟。这些都是镜中花水中月啊！喝了这么多酒，他突然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本来他想跟伟哥说说他对袁婷婷的感觉，可是从何说起呢，他不知道，他一点儿资本都没有。读高中的时候，面对储小青，他连城市户口都不是，他低人一头，所以他只能远远地看人家几眼。可如今，面对袁婷婷，她似乎就在他身边，可他还是无法靠近人家。那怨谁呢？也许他早该知道人家袁婷婷是有男朋友的。他不知道吗？他应该知道，他只是不愿意知道。

“工厂里怎样？”伟哥问。

“能怎样，混呗。这套复合肥设备根本就不成熟，什么狗屁国外进口设备，总是开开停停，一个月生产不出个三千吨五千吨的，厂长说得好，工艺还在不断地改进嘛。好，你看报纸上吹的，天花乱坠。哎哟，我的娘。来，伟哥，干一杯。”

“大屯，你可能不太关心政治，”伟哥拧着眉头说，“我有种预感，中国要发生大的变化。太沉闷了。这不，今年春天，老人都坐不住了，跑到南方去转了一圈儿，还真起作用了。”

“怎么变，伟哥？是好是坏？”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国家领导人，再说了，国家领导人也不见得知道。”伟哥笑了，“无所谓好坏，反正得变，不信你看着。现在的中国社会就像一个深深的龙潭，表面风平浪静肯定是暂时的，有掀起巨大波澜的那一天。”

伟哥说这句话时，谁又能想到今后的岁月里天翻地覆的变化呢？

“别想那么多了，咱们老百姓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想多了也没用，你是什么？就是树叶子，就是草，什么风刮过来，你都得动，不想动也得动。”

曹大屯突然觉得，喝酒以后的伟哥很深刻，自己对伟哥并不了解，自己只看到一个表面的伟哥。曹大屯想，要是伟哥住在济南该多好，不但有一个能喝酒吹牛的朋友，碰到事情，也可以跟他交交心。

3

无论如何，这都是最糟糕的一天。

这一天曹大屯上中班。所谓中班，就是下午四点上班，夜里十二点下班。以往曹大屯挺喜欢这个班的，白天的时间不耽误，晚上临下班，在车间里冲个澡，坐上厂里的交通车，回到集体宿舍十二点半，正好舒舒服服地睡觉。

这是十一月下旬的一天，天开始冷了，一整天都是阴沉沉雾蒙蒙湿漉漉的。整整一个上午，曹大屯都在宿舍楼下帮母亲吴翠芬做一个烤地瓜的火炉子，火炉子是用一个汽油桶改造的，专门烤地瓜用。为什么要做这么一个火炉子？答案很简单，吴翠芬要烤地瓜卖。

这一转眼，吴翠芬来到济南两个多月。搬了家上了楼，基本上就没有事情可干，整天揣着个手，上来下去，看着别人忙忙碌碌，这心里便无滋无味。四十五六岁的年龄，说不大吧，找工作是不行了；你说身子骨好好的，整天白吃白喝光玩吧，这也说不过去。跟老曹一唠叨吧，老曹就跟她发脾气，气得吴翠芬半夜里偷偷抹眼泪。有一天她去菜市场，跟一个卖烤地瓜的老头聊了几句，茅塞顿开。“你一个刚进城来的农村妇女，有啥磨不开的面子。”老头指着不远处一个卖菜的中年人说：“你看那个人，人家还是工人呢，单位不行了，这不在这里卖菜了吗？得吃饭哪，面子？面子能值几毛钱？”吴翠芬觉得老头说得很对，她猛地想起来，她还从老家驮了两麻袋地瓜来呢。想到这里她激动起来，她问了老头一些卖烤地瓜的情况，比如烤地瓜多少钱一斤，怎么烤，烤多长时间，一天能赚多少钱，等等，她还抻着脖子研究半天老头的炉子，但她不敢跟老头说她也想卖烤地瓜。回到家跟老曹一说，老曹差点拍了桌子：“我让你再等等，再等等，你忙啥？没你吃的没你喝的？我老曹在单位好歹是个中层干部，你整天推着辆烤地瓜的车子，晃过来晃过去的，你让人家咋说我？”一下子把吴翠芬噎得没了话说。一旁的曹大洋说话了，说：“爸，你这叫死要面子活受罪，老脑筋，我娘自力更生，挣口饭吃，碍你干部啥事？”曹大屯接了一句：“娘，你别管了，我给你弄炉子。”老曹一看这架势，两个儿子没有向着他说话的，就气哼哼地站起来，开门出去了。

汽油桶倒是好弄，废品市场买一个就行，曹大屯又买了三个烧蜂窝煤的炉套，和了泥巴，鼓捣了整整一上午，一个烤地瓜的炉子总算弄成了，尽管有些赖赖巴巴，但他和母亲心里还是特别高兴。最后，曹大屯又找来一块三合板，用红墨水写了几个字：济南名吃烤地瓜。拍拍手跟母亲说：“好了，万事俱备，只欠烤了。”天阴冷阴冷，曹大屯的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一样，把吴翠芬心疼得不得了，嘴里一个劲儿嘟囔着你看冻的你看冻的。曹大屯说：“娘，这算啥？我在车间里钻到机器里打巴，那料浆结的巴又硬又黏，我抡起铁锤，一气能抡两个小时。我现在身子骨结实着呢。”母亲当然知道他那尿炕的毛病，虽然不说，但一直挂念着。曹大屯心里清楚，所以才这样说。不过他这么一说，吴翠芬更是心疼，禁不住抹起眼泪。

下午临上班前，吴翠芬要给儿子准备晚饭带上，让曹大屯拒绝了。曹大屯说：“娘，你是不知道，我们厂里那食堂里，光菜就几十种，吃么有么，五分钟就把菜买来了，你就别忙活了。”吴翠芬说：“俺看别人上班咋都带着个饭盒呢？”曹大屯说：“那是习惯，娘，我没那种习惯。”吴翠芬只好眼巴巴瞅着儿子离开家。

曹大屯后来想到，母亲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似乎有一种预感。如果他听了母亲的话，把饭带去，事情可能就避免了。

但是，世界上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是没有如果的。

车间里正在搞“大干一百天，争取春节前开车正常化”活动，曹大屯一听这轰隆轰隆的机器声，心里就有点儿腻歪。他最喜欢的是一进车间，到处静悄悄的，那他会暗自高兴。他的这种心理正好跟老袁相反，老袁是机器跑得越欢他心里越高兴，所以今天老袁就很高兴，接过班来，来到机器前，东调调西瞧瞧。他让曹大屯把进料口的阀门开大，然后他把转速又相应地调快。忙活半个多小时，两人才走进班房。老袁心情很好，说：“大屯，我今天有种预感，咱能创个生产纪录，不信你瞧。”曹大屯知道老袁是怎么想的了，老袁是想在四个班组当中弄个先进什么的，在全车间里表现一番。他只能表示赞同，说：“好啊师傅，你先歇会儿，我去打壶水。”曹大屯知道老袁离不开水，打水是他接过班来首先要做的事情。

曹大屯打来一壶水。老袁泡上满满一大缸子浓茶，说：“对了大屯，一会儿你打饭少买点菜，老胡炸的带鱼，让我给你带来了不少。”

“师母总是想着我。”

“她这个人啊，外面冷心里热，跟我夸你好几次了，说你帮了她好多忙。嗨，你是不知道，婷婷和她那个对象，两个人绑到一块儿，赶上你十分之一也行，你说我们弄这么个店面容易吗？根本忙活不过来，人家两个人好了，别说窝边，问都不问一句。”

“听说婷婷她对象，不是挺厉害的一个人吗？”曹大屯故意这么问。

“一个小混混，一个在社会上瞎混的人，我见得多了。可我就不明白，婷婷为啥就看上这么一个人，我和你师母拆了他们两年，拆不开，没办法，一个人一个命，随她去吧。”

“那，他们的事，你们同意了？”

“不同意有啥办法？过段时间，不行打发他们结婚算了。”老袁叹了口气。老袁这是第一次跟曹大屯说关于袁婷婷婚姻的问题。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老袁这么一说，曹大屯的心立刻变得跟这外面的天气一样了，又冷又暗，他禁不住哆嗦一下子，说：“师傅，我买饭去了。”

“好，我去把炸鱼热上。”车间里有现成的蒸箱。

曹大屯拿着饭盒，绕过机器，来到楼下。食堂就在车间北面，离车间不足二百米，是厂区内的小食堂，里面的饭菜还是蛮可口的。不过曹大屯一点儿胃口都没有，不知道是因为听了老袁刚才的话还是咋的，曹大屯想哭的滋味儿都有。他胡乱打了一份辣炒土豆丝，买了两个馒头便走出食堂。天黑了下来，风打着旋儿，有雪粒子打在脸上，曹大屯裹了裹棉袄，抱着饭盒往车间走。十几层高的车间，有的窗口亮着惨白的灯光，有的窗口黑乎乎的，如同一张张大嘴，一团团的热气不时从窗口或烟囱里冒出来，在灯光下，跟雪花儿搅在一起，变换着姿态，显得怪诞而诡异。越靠近车间，那轰隆隆的声音越大，曹大屯钻进车间楼道口瞬间，猛地产生一种被巨兽吞进肚子里的感觉。他的全身禁不住又是一哆嗦。

路过造粒机下面时，曹大屯突然发现机器停了下来。莫名其妙，刚才不还转得好好的吗？他来到按钮盒边，伸出拇指，轻轻地点了一下，巨大的造粒机又轰隆轰隆地转起来。

这不就好了吗？

曹大屯吸一口冷气，三步并作两步地朝班房走去。老袁不在屋里，桌子上，满缸子浓茶还有丝丝缕缕的热气冒出来。

老袁肯定端炸鱼去了。

曹大屯想，胡秀芝这个人还真能干，一天做那么多蛋糕，还给老袁炸带鱼吃，那袁婷婷咋一点儿也不像她妈，他去老袁家那么多次，一次也没碰到袁婷婷干家务活。袁婷婷有什么好的，不就是长得不错吗？仔细想想，只因为像储小青，才把他迷住的。他愿意嫁给那个黑社会，那就嫁吧！连她爹妈都没办法，谁有办法？

老袁怎么还没回来？曹大屯来到外面，朝楼头上的蒸箱走去。所谓蒸箱，就是用几个铁管子焊接成的一个架子，反正车间里啥时候都通着热气。曹大屯来到蒸箱前，看到老袁的铝饭盒还在架子上，拿手一碰，已经很烫很烫了。他戴上手套，把饭盒端下来，溜溜达达地回到班房。老袁还是没回来。

老袁是不是去了中控室？

中控室在三楼。曹大屯拨了中控室电话，接电话的是班长。曹大屯问班长，袁师傅在中控室吗？班长说没有啊，袁师傅没来过中控室。

扣上电话，曹大屯觉得纳闷，老袁哪去了呢？他打来的酸辣土豆丝已经凉了。他打开老袁的饭盒，一股炸鱼的香味儿立刻钻进鼻子。还是炸鱼香啊，胡秀芝自己蒸的馒头也好，又白又大，瓷实，有嚼头，他吃过好几次了呢！

曹大屯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他突然想到，刚才那造粒机为什么突然就停了呢？

曹大屯大脑停顿了片刻，身上的白毛汗“哗”一下便钻出来，他“霍”地站起来，往外迈步子的时候，两条腿就有些不听使唤了。他又三步并作两步地朝造粒机那儿跑，他站在铁架子下面往上一看，造粒机进仓口的圆形不锈钢门正随着造粒机的转动一张一合，如同一张正在吞食着的巨型鲇鱼嘴。曹大屯腿一软，两个膝盖“扑通”一下子跪在地上，他傻了那么两秒钟，又突然想起什么，挣扎着爬起来，来到按钮盒前摁了下红色按钮，造粒机缓缓地停下来。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巨大的恐惧按在他肩膀上，让他无法动弹。他想朝前挪动一下，但腿脚不听使唤，半天没迈出一步去，他只好转过身来，一步一步，像机器人似的朝班房走，突然，他的小肚子接连抽搐两下，他来不及解裤子，尿液便流出来。

这难道是在做梦？只有在梦里他才尿裤子，他站在那里想，心里禁不住一高兴。他伸出右手，使劲儿掐了下左手的手背，很疼，哦，不是在梦中，他很失望。他又朝前迈动脚步，总算推开了班房的门。他一下子扑到电话机上。

他说：班长，出事了，快，快来。

人们费了半天劲儿，才把老袁从造粒机里鼓捣出来。几个人用一块木板抬着，把老袁从铁梯子上顺下来，老袁血肉模糊的身子，被平放在车间几盏惨白的灯光下。

老袁的头变成一个血葫芦，面目全非，耳朵被钩掉了，鼻子也被削平了，头发连带着头皮，如同被连根掀起的草皮，不过露出来的不是土壤，而是白森森的头盖骨。老袁身上的衣服，被钩扯成一条条一段段，那一团团的白棉絮，也早已被血浸透。

这时候，车间主任跑过来，一看老袁这个样子，一下子蹲在地上，眼泪“哗”地便淌下来，哭着说：“老袁哪，你这是遭的啥罪啊！”周围的人没有不动容的。急救车的鸣叫声由远及近，主任站起来，手一挥，说抬下去吧。主任又向四周瞅了一圈儿，他在找曹大屯。在墙角的靠窗处，他终于发现了蜷缩在那里，目光呆滞、头发蓬乱的曹大屯。他跟班长说：“你一定得给我看好了他！”

实际上，不用看，曹大屯跑不了，这时候，他的腿还软着呢。也许主任的意思是，怕他曹大屯一时想不开，再有个三长两短，麻烦就更大了。不管怎么说，班长留下来，就坐在他一边。急救车的鸣叫声又由近及远，因为整个车间里的机器设备都停下来，所以周围一下子安静多了。

“操，你这是咋弄的？”班长说。

“班长，我能抽根烟吧？”

“你抽个鸡巴，你还抽烟！你还嫌事不大？安全处和保卫处马上就来人，你还抽烟？”

果然，班长话音未落，一群人呼呼隆隆就来了，他们围着设备转了一圈儿，就来到曹大屯身边。有人给曹大屯搬来一把破椅子，让他坐在上面。曹大屯抬头一看，他的身边围着一大帮人，每个人都瞪着一对大眼盯着他，那一副副表情，就如同在看一个稀奇古怪的动物似的，有的人还抱着本子拿着笔，等着记录着什么。这样的情景，好像只有在电影中才能见到。为首的两个处长什么的，表情异常严肃，有一个先清了两声嗓子，说：“事故的经过，你讲一讲吧。”

此时，曹大屯大脑一片空白，他从来没有面对这么多人说过话，他想说却说不出来，他垂着头，不知道从何说起，屁股挪蹭来挪蹭去，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因为周围静悄悄的，所以显得特别刺耳。他心里越来越着急。他又抬起头。那一双双直勾勾的眼睛充满着渴望和愤怒地盯着他。突然，一种巨大的恐惧猛地侵占了他的大脑。他一下子用双手捂上脸，片刻，哭声如同意大利的歌剧那样难听地响彻整个车间。

4

老袁死后，厂里花钱给他美容，据说光身上的刀口就有上千个，殡仪馆的两个美容师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把老袁复原得有了人模样。

事故鉴定书也很快出来了。这是一起典型的责任事故，工艺流程上明确地写着，要进入造粒机，必须在设备停下来后，一个人在外面守候着，另一个人方可进入。老袁显然是违规操作，没有人知道他当时进入造粒机去干什么。而曹大屯发现设备停下来后，没查找原因，就随手启动设备，显然也是违章操作。可老袁是主操，是师傅，要负主要责任。尽管主要责任在老袁，但厂里还是按照高规格给老袁及家人进行了赔偿。给曹大屯的处分是开除、留厂察看一年。没完全把曹大屯开除，看出厂里的情面。但曹大屯被安排在厂里后勤上，要天天打扫卫生，在重新上岗之前，每个月只发生活费。

老袁火化前的遗体告别仪式，曹大屯提出来要去，被厂里拒绝了，理由是避免节外生枝。厂里的忧虑不无道理，刚安抚下老袁一家，他们可不想摁下葫芦起来瓢。据说在这件事上，胡秀芝表现得甚为大度，说老袁已经这个样子，是命中注定的事，那个小曹年龄还小，不要太难为他。车间主任复述这番话时，曹大屯心如刀割，想到对他如同干儿子似的师傅师母，越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凶手。”有时候，曹大屯手里拿着扫帚干着活，会猛地抬起头来，对着面前的一棵树自言自语，“凶手是什么，是杀人犯。杀人犯该当何罪？该枪毙。”说着，就把手摆成枪状，拿拇指戳自己的太阳穴。还有的时候，比如他在厂区里剪着冬青树，他会突然面色苍白，他把手中的大剪刀放在一边，坐下来或者蹲下来，两手抱头，一动不动，直到全身大汗淋漓，他才能够站起来。对于他的这些症候，有工友看在眼里，认为他不是精神有了问题，就是身体出了毛病。因此，大伙都在慢慢地疏远他，就连一起进厂的那些工友，像胖子和猴子他们，见到他也只是点点头，然后加快步子。

曹大屯对身边的这些变化浑然不知，现在他只有一个敌人：睡眠。自从事故发生以后，睡眠在他身上如同消失了一般，他的生活中不再有夜晚，夜再黑，他也会瞪着一双大眼，毫无困意。他第一次注意到集体宿舍里夜晚的声音，呼噜声、叹息声、磨牙声，老鼠偷吃桌上的馒头声，窗外鸟儿的低吟声，风吹树梢的飒飒声。他发现，其实每个人睡觉都会发出声音的，只是有所不同，有的像是在吹哨，有的如同在祈福，有的不停地喊苦，还有一位最奇特，隔几分钟，他就会发出一串如同草地里的蝈蝈求偶时的咯咯声。而对于曹大屯来说，躺得久了就意味着腰酸背痛，床也不时地发出不满意的声音，这时候，他会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来到院子里，轻轻地打开大门旁边的小门，像一张纸一样飘出来。深夜的街上异常安静，白天络绎不绝的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昏黄的路灯灯光下，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那时候的深夜马路上，半天才过去一辆汽车，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尤其刺耳，留下来的是更为深切的静谧。曹大屯的身影游荡在光秃秃的梧桐树间，如同有人指引着似的，他的脚步会走向解放桥，然后朝泉城路走去，当他抬起头来时，发现自己走在小王府街上，小王府街上的路灯更加暗淡，来到老袁家门前，他会停下来，竖着耳朵仔细听上一会儿，门里面静静的，没有任何声音。他看到蛋糕店的牌子歪了，就走上前去把它扶正，然后朝舜井街走去，他沿着舜井街走到黑虎泉路，再来到解放阁下面的黑虎泉边，他坐在环城公园河边一块冰冷的石头上，四周黑黑的静静的，隐约能听到从虎口中流落在池中的泉水声，声音空洞而细微。泉水已经持续喷涌半年多了，这个时候，他的脑海里总能浮现出那个秃头专家自信的面孔，他说泉水的这次复涌，至少能够持续一年的时间。他的鼻孔里突然钻进一缕铁观音茶叶的香气。清冷的泉边，露水还是一会儿打湿了他的头发，他听到上面的马路上，第一班电车开过去的声音，于是他直起腰，又朝小王府街走去，他站在街口，朝里面探头探脑，有时候，透过薄薄的晨雾，他似乎看到了胡秀芝虚弱的身影。她现在的日子怎么样？袁婷婷怎么样？有一次，他冲动地想走过去。但理智占了上风，这样的大清早，会把胡秀芝吓坏的。即使想看她，也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他确实非常想见到她，想跟她说点什么。

然后他沿原路回家。打开门进到家，总是先看到厨房里母亲吴翠芬的身影。母亲每天早起来给曹大洋做饭。曹大洋考上重点高中后，学习越来越紧张。母亲听到门响，便从厨房里出来，她盯着曹大屯黑瘦暗淡的脸，皱着眉头，满脸忧郁地说：“大屯，还是回来住吧，那个大屋子里住那么多人，睡不好。”自从出了事故后，这句话母亲重复了多次，但都被他拒绝了。他没跟母亲说他整天睡不着觉，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换了三种安眠药，可以说都不管用。他现在唯一的睡眠时刻是在干着活的时候，或拿着铁锨，或举着扫帚，或扛着管子，或站着或蹲着或坐着，有那么短暂的一刻，他突然觉得时间静止下来，然后他一激灵，发现周围清新许多，原来是自己打了个盹。

有一天早上，他吃了两口母亲煮的面条，突然一阵恶心，他跑到卫生间，“呕呕”地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胸口好像燃着一团火苗，焦渴难耐，自己如同一截木头，马上被烧透似的，他焦躁不安，两手没着没落，他恐惧害怕，他跑进房间，把门反锁，他看到桌子上有一支圆珠笔，他突然想写点什么，他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给袁婷婷写情诗剩下的白纸，趴在桌子上，用了大半天的时间，写了一篇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不知道他写了些什么东西，他给它起了个题目叫《 黑色的诗·化肥厂 》，写完后，他把手中的圆珠笔一掰两断。他点着一支烟，那种焦躁感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这篇破东西和白纸的厌恶。他一把抓起它，团巴团巴，把它塞进最下面一层抽屉的最下面。

像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两个多月，临近春节的一天，曹大屯突然找到了睡眠。这一天晚上他从大观园坐公交车回家，车厢里暖暖和和的，他坐在后面的一个位子上，车厢摇晃着，如同在摇篮里。不知不觉中，他睡着了。直到司机摇着他的肩头说，嗨，兄弟，终点站到了。他才从沉睡中醒来。车厢里就剩了他一个人。他忙朝司机说一声谢谢。下来车后，一种巨大的幸福感油然而生。他激动得差点流下眼泪。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没事的时候他就坐在公交车上，找一个靠窗的座位，两手一揣，头向后一靠，在公交车的摇晃中，睡意便渐渐袭来。

第七章　团聚

1

也许受婆婆影响，从一开始，对来济南生活，吴翠芬只是稍稍有些期待。刚转出户口来的那两年，村里的街坊邻居、姐妹都用羡慕的口气说：还是大屯他娘有福气啊，再也不用在盐碱地里刨食吃，到济南享福去了。济南可是大城市，是省城，这没有不知道的。说得她心里也是怪舒服的，但说实在话，未来的城市生活她倒不是多么在意，她最在意的是能够全家团聚在一起。她偷偷算了算，她和老曹结婚二十几年，实际上凑在一块儿的时间不过一年，累也好苦也罢，都不在话下，最难熬的是这两地分居。随着年龄的增加，年轻时候日思夜想的男女之事倒也淡了，最主要的是没有说话的，漫漫长夜，空空的大床上，只有她瘦瘦的身影，有时候，她特别想跟个人说话，尤其是受了委屈和劳累一天之后，此时，她多么渴望老曹能躺在身边，她静静地偎在老曹怀里，随便听他说些什么，可是，老曹正躺在几百公里以外呢。

如今，老曹倒是天天躺在她身边，他们却变得没了话说。记得那时候，每次老曹过年回家，他们躺在床上总能说上半天，张家长李家短，家里的收成消费，十里八乡的怪事趣闻……说到兴头上，老曹会再次爬到她身上劳作一番。她便挖苦老曹说：“年纪不小了吧，劲头倒挺足。”老曹笑，说：“你再说，你再说我还能来一次，信不信？”吴翠芬就不说了，心里偷偷乐，心想：来一次我也不怕。但她心疼老曹，她知道这事干多了对男人不好。

然而，现在不但没了这些俏皮话，连正常的聊天都困难了。并且，老曹老是跟她发脾气，不管在什么地方，也不管在什么时候，旁边不管守着什么人，老曹想跟她发火就发火。吴翠芬很伤心，开始还抹眼泪，后来发火的次数一多，眼泪就抹不过来了。有时候她仔细端量老曹，越看越觉得这个男人陌生，禁不住想：眼前这个人是老曹吗？

曹大屯在厂里出事故后，三四天没有回家，可把她急坏了，心悬着，没着没落的，干着这个忘了那个，锅就烧干过两次。她不时地问老曹：“大屯是不是让公安局抓走了？”老曹坐在那儿喝酒，也不理她。过一会儿她又问：“你说大屯能法办吧？”老曹脖子一扬，干掉杯中酒，还是不理她。不但不理她，看都不看她。吴翠芬把抹布使劲往桌上一摔，“哇”一声哭起来，边哭边说：“孩子都不知道死活，你还在这里喝，你倒是去看看去问问哪！”老曹一摁桌子，“霍”地站起来，甩下一句“要去你去”，便摔门而出。曹大洋背着书包从屋里出来，说：“娘，锅烧干了。”说着，也开门走了。吴翠芬抽抽鼻子，一股焦煳味儿从厨房里钻出来。

吴翠芬决定自己去化肥厂。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她特意换了件干净的棉衣服，心想：不管咋说，化肥厂是大屯的单位，咱是大屯他娘，咱不能穿得破破烂烂的，给大屯丢人呀。她听大屯说过，解放桥有到化肥厂的公共汽车。她便来到解放桥。路过一家熟食店时，她停下来，狠狠心花十块钱买了只德州扒鸡。她掂了掂装着扒鸡的方便袋，心里踏实了，她想象着儿子啃扒鸡的样子，儿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还不知道折磨成啥模样。她急慌慌地找公共汽车。公共汽车太多，一停一大串，她不知道坐哪一辆。她问身边一个戴眼镜的人，说：“同志，你知道去化肥厂坐哪路车？”那个人扭过头来，皱着眉头想了想，又摇摇头说：“化肥厂？不知道。”吴翠芬心想，这个人真是，戴着副眼镜倒不小，连化肥厂都不知道。她又问另一个人，另一个人戴着棉帽子，一直捂着嘴，像是刚拔完牙的样子，这个人没说话，伸出另一只手来指了指电线杆。她这才发现，电线杆上挂着一串白牌子，哦，她一下子明白过来，有汽车站牌啊，我咋忘了呢？吴翠芬上过初中，认字没有问题。于是她便一行行地找“化肥厂”三个字，找了半天，还真找到了。一看牌号是8，她就知道是8路公共汽车，刚晃了晃仰酸的脖子，8路车开过来了。

吴翠芬上来公共汽车，一看后面还有座位，就紧走两步，一屁股坐在那里，嘴里长长地吐了口气。外面的天阴得很厚实，要下雪的样子。吴翠芬想，下场雪好，下场雪天就蓝了。车厢里很暖和，吴翠芬眼皮有些沉，这几天她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有时候刚睡着，就梦到大屯被两个警察押着，朝她走过来。她就被吓得醒过来。现在她的眼皮发沉，她便告诫自己，可别睡着，可别睡着。心里正叨念着，眼前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不知道坐车要买票吗？”

她定睛一看，朝她说话的是耷拉着脸的售票员，她一下子想起来，自己还没买票呢，赶快把手伸进兜里。

售票的姑娘不依不饶，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天天碰到这号人，老是想逃票，就怕别人看不见。”

吴翠芬的手僵在那里，说：“闺女，俺不是不想买票，俺是真忘了。”

售票员满脸不屑：“傻瓜才承认自己不想买票！快点吧，到哪里？”

吴翠芬拿钱的手在抖，她颤着声说：“俺可不是不想买票，俺到化肥厂。”

售票员接过钱来，撕给她一张票，又瞥她一眼说：“坐反了。”

吴翠芬问：“啥叫坐反了？”

售票员已经扭过身去，她头也不回地说：“下车到路对面去坐。”

旁边有一个人补充说：“你坐错方向了。”

吴翠芬这才明白过来，是自己坐错方向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朝前走两步，朝着售票员问：“同志，坐，坐错车还要买票？”

售票员猛地扭过头来，恶狠狠地说：“坐车就要买票，懂不懂？”

这时候车正好到站点，吴翠芬兔子似的蹦下来。看到眼前没车，她小跑着来到马路中间，但是，马路另一侧车流如织，她只好蜷缩在两条黄线之间，如水的车流淹没了她的身影。一辆8路车缓缓地停在站点上，又缓缓地开走了。吴翠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哗地淌下来。

当吴翠芬找到化肥厂时，天已经暗下来。她心里着急，看路边商店里的表，刚刚过五点。是冬天的天黑得早，再加上阴天，其实时间还不晚，她不时地安慰自己。她加快步子，沿着小镇的街道急匆匆朝化肥厂走，离厂门口还有很远，就看到黑压压的人从厂里出来，自行车如同潮水似的，哗一下流到她跟前，她忙往路边挪挪身子，心想，人家这是下班了，咋这么多人？真是个大单位。这一刻，她还为自己的儿子升起一丝自豪感，但很快，一种焦虑和担心又回到她心里。

来到大门口时，车流渐渐小了，路灯也亮起来，她从旁边的小门刚把一只脚跨进去，一个穿制服的人就朝她喊：“干什么的？”

“俺是曹大屯的妈，俺过来看看儿子。”

“谁？曹大屯？曹大屯是谁？”

“前几天，你们厂不是出了事故，死了个人吗？”

穿制服的点点头，皱着眉听她说。

“俺儿子跟那个人在一块儿上班，那个人出事以后，俺儿子就没回家。俺也不知道俺儿子在哪，俺过来先问问你。”

穿制服的人似乎明白了，他说：“单位上都下班了，你赶快填个单子，到大楼上，找安全科去问问。”

吴翠芬填好一张去安全科的单子，攥着那个穿制服的人撕下来、递给她的半截，便来到大楼上，大楼里面的办公室大都黑了灯，只剩下走廊里昏暗的灯光，她找安全科的门牌，从一楼找到二楼，没有，又从二楼找到三楼，终于在三楼靠里的角落里找到了安全科，她看到安全科门上面的窗玻璃漆黑一片，心就凉了半截，但她还是敲门，敲半天，也只有深深的走廊里空洞的回声。后来她来到二楼，正对着楼梯的一间办公室里亮着灯，她轻轻地敲敲门，没人应，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里面果真没人。屋里很暖和，暖气发出哧哧的声音，桌子上的一杯茶水还冒着热气，她想，既然亮着灯开着门还有热茶，人肯定一会儿回来。于是她靠着门站在那里等，她摸了摸袋子里的扒鸡，已被冻得邦邦硬。

吴翠芬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回来，心里便纳闷：这不锁门到处乱跑，也不怕丢了东西？她侧过身子，又把头伸进办公室里，正看着，楼梯下面传来一个声音：“你找谁？”她看到一个人头一窜一窜地从下面浮上来，是个年轻人。

她忙跟着年轻人走进办公室，她听到年轻人打了个饱嗝，知道人家是刚吃饭回来，想到吃饭，她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两声。

“同志，俺来看看俺儿子，俺儿子叫曹大屯，前几天厂里出了事故，他一直没回家。”

“哦，你坐，你就是曹大屯的母亲？”

“对对，俺就是，这么说你见过大屯？他，他咋样？他没让人家公安局逮走吧？”

“哈，”年轻人笑了，说，“曹大屯不是已经回家了吗？”

“回家了？”

“是啊，昨天就回去了。”

吴翠芬一听就蹦起来，说：“他没有回去呀，他回去俺不就见到他了吗？”

“这就怪了，你稍等，我打个电话问问。”

人家一问，曹大屯确实昨天回去了。吴翠芬一听，先是一高兴，接着不禁又担心起来，心想，大屯咋没回家呢？转念一想，会不会躲在集体宿舍里睡觉呢？想到这里，她心里一喜，忙跟眼前的年轻人告辞。

那天晚上，吴翠芬回到家，已经是九点多钟。老曹带着曹大屯和曹大洋已经在解放桥附近转了好几圈，刚回到家，吴翠芬就推门进来了。三个人正坐在桌子旁垂头丧气。老曹抬头一看吴翠芬，霍地站起来，喊道：“你这是到哪去了？也不放个屁！”吴翠芬似乎没听见，她两眼盯着头发蓬乱的曹大屯，爱惜地说：“总算回来了。”

2

不知不觉，吴翠芬来济南生活已有半年。这是怎样的半年呢？要是用两个词来形容的话就是迷迷糊糊、提心吊胆。说迷迷糊糊，是因为城市的天空整天乌烟瘴气的，那跟农村的天空根本就不是一码事儿，她担心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咋就老是觉得眼前蒙着一层阴翳，并且，这里到处是楼，天变小了，她心里堵得慌，脑袋瓜子别不过弯来，再说街道，又多又乱，跟蜘蛛网似的，还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名字，记半天也记不住，所以她一个人不敢走远，怕迷了路，基本上就是两点一线，从家到菜市场，从菜市场到家，后来卖烤地瓜，又稍稍往远处挪了点——菜市场的另一头，因为离家近的这一头，已经有老头占着位儿；这半年来，她去得最远的一个地方就是化肥厂了。说提心吊胆，是因为马路上汽车多，过马路时，经常有汽车吱一声停到她跟前，把她吓得心惊肉跳，有时候，车窗玻璃里会伸出个头来，骂她找死，她头都不敢回，像个蚂蚱似的跳开了。真正让她难受的是曹大屯出事以来，看到儿子整天失魂落魄、欲死不能的样子，她的心碎成了几千段，眼泪淌了不知道多少，她甚至后悔一家人来到城市这种地方。

在这里，出一件事就能让她害怕上一阵子。

前段时间，刚过了年，回家过年的外地人还没有回来，买烤地瓜吃的人明显的少，她推着三轮车，路过市场这头卖烤地瓜的老头身边时，就停下来跟他聊会儿天。老头姓张，六十刚出头，瘦瘦的，挺爱聊，看上去脾气不错。两个人先是聊烤地瓜，老头卖得时间长，经验多，就向吴翠芬传授一些秘诀。吴翠芬挺感激，觉得这个老头不孬。两个人都是从农村来的，有共同语言，拉农村，拉家常。这一拉，时间就显得短过得快。

吴翠芬也知道了张老头的一些情况。张老头是泰安农村人，两年前死了老伴，因为没有儿子，只好来到济南投奔女儿。他女儿在菜市场旁边的筒子楼里分有一间房，就腾出来让张老头住。女儿和女婿另有房子，并不住在这里。张老头一个人倒也自在，白天卖烤地瓜，挣的钱足够自己花的，晚上看看电视，听听吕剧，挺知足。

“可比在农村强多了。”张老头说得实在。

“俺咋觉不出来呢？”吴翠芬叹口气说。

“时间短，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俺刚来的时候也住不惯，要走，想回农村，闺女好说歹说给劝下了，现在，让走也不走了。”

“你是咋调理过来的呢？俺就说俺这个人命穷，享不了福，你说原来在农村，公公死得早，俺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还得伺候婆婆，种着八亩地，大事小事俺个人操心，多难啊，可俺没觉得咋，就过来了。那时候就想，要是一家人能聚在一块过日子，该多好！如今，真凑在一块了，却一点也没觉出咋好来。你说穷命吧。”

“好些人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看现在这孩子，像俺那外孙，肉肥了不能吃，肉多了不能吃，肉少了不能吃，还天天吵着要去啃什么鸡。当然你不一样，你对这城里的生活还没顺过来，等顺过来就好了。你看我现在，知足常乐啊。”

张老头说得不错。吴翠芬想，也许顺过劲儿来，啥事都会好的；知足常乐也对啊，想一想，不管咋说，这里的日子确实比农村强，最起码不用顶着日头钻玉米地，不用冒着雨去撒化肥，不用为了浇地去求爹爹告爷爷，不用披着星星去割麦子，不用……不用的事情很多，那自己心里为啥还总是空空荡荡、疙疙瘩瘩、没着没落、提心吊胆呢？她还是想不明白。她仔细打量身边这个张老头，但见他脸色黑瘦，眼皮有点肿，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尽管他知足常乐，却看上去还是让人可怜。

“平时你咋吃饭？”

“好凑合，你看对面，那个红楼，旧的，俺就住在一楼，那个挂蓝窗帘的就是俺住的那间，多近便，说回家就回家，回去下点面条，或是买个烧饼回去，就成。啥苦咱没受过。”

吴翠芬更觉得他可怜了。一个农村来的老头，不能说饥一顿饱一顿吧，反正肯定是吃不好。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一过清明，这烤地瓜的生意就不好做了，一是地瓜越来越少，进不来货；二是天一热，整天守着火炉子，也受不了。这一天晚饭，吴翠芬做的大包子，韭菜肉馅的，老曹和两个儿子都说好吃，她挺高兴。饭后，老曹抹抹嘴，出去玩了；曹大屯抹抹嘴，回集体宿舍了；曹大洋抹抹嘴，进屋学习去了。吴翠芬收拾着剩下的包子，突然想起张老头来，该给张老头送几个去尝尝，顺便问问张老头有没有好点子，看看夏天能干点啥。她觉得张老头点子不少，自己卖烤地瓜，就是受了他的启发。你别说，卖了三个月，挣了一千块钱，不比老曹的工资少多少。吴翠芬心里挺满足，自己没有工作，不能靠着吃老曹，眼见着大屯要找媳妇，大洋明年要上大学，等着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吴翠芬用方便袋装了四个包子，来到菜市场边上那幢红楼跟前，看到蓝布窗帘里面亮着灯，心想，好，张老头在家，即便他吃了饭，留到明天早晨吃，这样的天也坏不了包子。吴翠芬进来楼门洞，便敲了张老头的门。张老头开开门，站在那里愣了片刻，他万没想到会是吴翠芬，等他明白过来，脸上一下子活泛起来。他忙往里让。

屋里灯光灰蒙蒙的，有一股陈腐的味道，单人床上乱糟糟的，靠墙的柜子上摆着一台黑白电视机，里面，侯耀文他们正在说相声，眼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盘花生米和一瓶“兰陵二曲”，张老头正在喝酒呢。

“哟，喝酒了，正好还没吃饭吧？俺包的大包子，拿几个来让你尝尝。”说着，她把包子放在茶几上。

“你看，你看，你包大包子还想着俺。”张老头边让她坐，边说，“妹子，你，不喝点？”

“不喝不喝，你喝你的，”吴翠芬笑了，往床沿上一坐，说：“俺坐会儿就行。”

“不喝了，每天二两酒，解乏。俺尝尝你的大包子。”张老头拿起一个大包子，使劲咬一口，咽两下才咽下去，瞅着她说：“哎呀妹子，忒香了，皮薄、面软、馅多，你看这外观也漂亮，个头又圆又大，这花也掐得匀称。”

张老头这么一说，吴翠芬心里美滋滋的。她包子包得确实好，在村里，她不敢说包得最好，但她没见过比她包得更好的。你说包包子这活简单吧，可还有好多人不会包呢，自己的婆婆就一辈子不会包包子，所以在婆婆眼里，她就是巧儿。

“张大哥，你说这天也热了，烤地瓜看来干不了几天了，你说再干点啥好呢？咱没工作，咱不能光等着吃吧。”吴翠芬叹了口气。

“是这么回事，”张老头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说：“俺夏天啥也不干，孩子不让干，也没啥可干。你嘛，卖雪糕冷饮吧，你还得先投资买冰柜，这不行……”

吴翠芬盯着张老头，仔细听。

张老头微垂着头，咬一口包子，猛地一抬头，说：“有了！”

吴翠芬一下子站起来，满目的渴望。

“卖包子！你能包出这么好吃的包子，卖包子肯定行。”

“能行？”吴翠芬的目光有些疑问，她有些不太相信卖包子还能赚钱。

“肯定行，这个很简单，又不用啥本钱。你在家把包子蒸好，弄两个那种泡沫保鲜箱，推辆车子往市场口这里一站，‘嗨，热包子，刚出锅的热包子，’肯定差不了。快餐店那包子比你包的差远了，还五毛钱一个，你也卖五毛，肯定卖得比他们好。”

“真的能行？”

“真的行，你回家好好合计合计，多少钱的面，多少钱的馅，能蒸多少包子，能卖多少钱，这不就出来了。就是有一点，太忙活人，累。”

“累倒不怕，能挣钱就行。”吴翠芬动心了，她决定回家先蒸两锅包子，合算一下，只要挣钱她就干。

吴翠芬真的很感谢张老头，一个劲儿夸他点子多。张老头本来就喝了酒，让她这么一夸，脸上的红光更加灿烂。

事情本来就该结束了。如果就这样结束的话，这一天对于吴翠芬来说，应该是非常快乐的。但就在她起身告别的时候，张老头突然从后面抱住了她，两只手攥住她的乳房，边揉搓边嘟囔着：“妹子，真好，真好。”

吴翠芬愣在那里，有那么一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太突然了，给她一万颗心，她也不会想到张老头会这样。她本能地挣拽，不过张老头的劲头越来越大，正抱着她往床头那边靠。“你松手，俺让你松手。”张老头就是不松手，并且把嘴巴往她脖子下面拱。吴翠芬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那么大劲儿，她猛地一甩，把张老头甩了一个趔趄，她回过头，甩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得张老头一下子愣在那里。

“你咋能这样？你把俺好心当成了驴肝肺。俺是正派人，俺自己在农村二十多年，俺从来没做过出格的事。”

张老头不死心，还想伸手，刚伸出来，一巴掌让她拍下去了。

“够了，”她说，“俺没喊没咋呼，就是给你面子了。”

说完，吴翠芬扭身拽开门跑出来，她急慌慌离开这个红楼，心里越想越生气，眼泪禁不住刷地淌下来。

3

发生了这件事以后，吴翠芬的烤地瓜也就不做了。她后怕了好一阵子，她实在想不通，一个看上去不错的老头，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当然，她不会把这事告诉丈夫和儿子，要是让他们知道了，会出大乱子的。张老头还在卖烤地瓜。她去菜市场买菜，张老头看到她走过来，忙弯腰蹲下去，躲在炉子下面。吴翠芬有些可怜他，仔细想想，这个张老头也算不上坏。

她不再理张老头，但张老头说的卖包子这事，却一直占据着她的心。五一节前，她一连蒸了三四次包子，并且是换着馅地蒸，今天茄子馅，明天茴香苗，转过天来又是芸豆肉，把老曹吃得心里起了鬼，说：“咱咋天天吃包子，这日子，咱不过了？”老曹是个一分钱掰八瓣花的人，提倡节俭，看到吴翠芬天天包肉包子，肯定很心疼很生气。吴翠芬就把自己的打算跟老曹讲了。

“你以为俺神经出了毛病，下一步，俺想蒸包子卖。你看看，这是俺算的。”说着，把一张纸递给老曹。

老曹摆着架子看了半天，看不清楚，眼花了，就说：“我不用看，你给我说说就行。”

吴翠芬就把用多少面多少馅多少鸡蛋多少肉多少油，用多少煤气多少电，甚至连水钱调料钱都加进去了，然后，能蒸多少包子卖多少钱，一 一跟老曹讲了，利润还挺可观。老曹听完，半天没吱声。吴翠芬心想，难道老曹又嫌给他丢人？不会吧，再咋说，卖包子总比烤地瓜好听点儿吧？烤地瓜老曹都认了，卖包子老曹不会不同意的。

吴翠芬正乱琢磨，老曹叹了口气：

“按你这么说，卖包子挣的钱，比我们的工资都要高？”

“‘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嘛，这话你不会没听过吧？”

老曹轻轻点着头，说：“那就干吧，不行就再买个大锅。”

吴翠芬忙点头，说：“你真是明白人，我正想跟你商量买大锅这事呢。”

“商量啥，有需要就买嘛。”

老曹的一番话，让吴翠芬如同吃了冰棍那么爽。老曹也不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这两年物价涨得飞快，看来老曹也感到了压力。

老百姓过日子离不开钱。钱是个永恒的话题。

让吴翠芬想不到的是，她的包子卖得还真不错。一开始她是上午蒸两锅，下午蒸两锅，倒是都能卖完，但卖了不到一个月，回头客多起来，不够卖的了。于是她上午下午又各加了一锅。吴翠芬累啊，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浑身如同散了架，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酸，她多么希望老曹能给她捏捏肩膀揉揉腰，可老曹就像个木头人，一点也不善解人意，看完电视，往床上一躺，不用三分钟，呼噜响起来了。老曹的呼噜越响，吴翠芬越睡不着，翻过来掉过去的，好不容易睡着，就做梦，不是梦到躺在棉花垛上，就是梦到睡在麦秸堆里，都是软地方，那腰就没着落，酸软得让她在梦里呻吟，这样睡一夜，一点也不解乏，第二天一起床，浑身疼，吴翠芬在农村干了三十多年农活，很少有这种情况。她心里不免感叹，真是上年纪了，老了。不过只要一起床，她就马不停蹄，先到菜市场买菜，回来就择、洗、晾、切，然后揉面发面，再拌馅子、擀面皮，再包，这一套忙下来，的确不轻省。

曹大洋有一天就问：“娘，你夜里睡觉咋老是像哭似的呢？在我那屋关着门都听得清楚。”曹大洋学习紧张，每天学到很晚才睡觉。

吴翠芬叹口气，一边攥着拳头捶自己肩膀，一边说：“儿啊，娘这是累的。娘就是受累的命，一天六锅包子，你爹不给俺帮忙，你哥上常白班，你学习，娘能不累？”

曹大洋挠挠头皮，很乖的样子，说：“娘，你坐下，我给你捏捏肩膀。”

曹大洋给娘捏着肩膀，听娘发着感慨：“大洋啊，你比你爹强多了，你爹简直是个木头人，整天不是抱着电视，就是出去打扑克，都是小时候让你奶奶惯的。”

“娘，等我放了暑假，我帮你。天一热，好多人不做饭，包子肯定卖得更多，到时候你在家包，我守着卖。”

吴翠芬心里高兴，小儿子都长大了，懂事了，不过她嘴上还是说：“大洋，你可别整天想着帮娘卖包子，你明年要高考，考上好的大学娘比啥都高兴。咱可不差挣这两锅包子钱。”

“放心，娘，不耽误学习，卖包子也就是中午两个小时，晚上两个小时，就当我是勤工俭学。”

曹大洋说到做到，放了暑假，接着帮娘忙活起来。每天一到十一点，曹大洋就推着吴翠芬蒸好的两锅包子来到市场口，把写着“曹家大包”的牌子一放，把大遮阳伞一撑，喊一声：“来了，热包子。”然后，收钱，找零，拿包子，还不时往上推一下近视眼镜，一板一眼的，很像那么回事儿。

有老年人问他：“你是那个卖包子的妇女的儿子吧？”

他说：“对呀，我是她儿子。”

“你是大学生？”

“我是高中生，明年才考大学呢。”

“哎呀，这孩子，你看拿包子那样子，跟干了多少年似的。”

曹大洋听到别人夸他，就朝人家笑笑，镜片后面闪着亮晶晶的光。

正如曹大洋所预料的，天越热，包子卖得越好。吴翠芬上午下午又各加了一锅，这样就是上午和下午各蒸四锅包子。就说上午吧，曹大洋先推出去的两锅，基本上十二点前就卖完了，吴翠芬刚好能把后蒸的两锅送来。有曹大洋帮忙，吴翠芬的工作效率高了，也没觉出比原来累。晚上回来，守着老曹和大屯，便一个劲儿夸奖大洋。

这一天老曹喝了二两小酒，便一本正经地跟大洋说：“大洋，包子卖得好自然好，但咱不能耽误学习，爸爸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可不能再让我失望啊。”

一边的曹大屯一听老曹的话，一撅腚离开桌子，推开门就走了。

曹大洋紧皱眉头，说：“爸，守着我哥，你咋这样说话，他本来心情就不好。”

老曹把茶杯猛地往桌子上一蹾，大声说道：“我就是说给他听的，你看他这熊样，整天死眉耷拉眼的，给谁看？”

这时候门一响，曹大洋回头一看，吓了一跳，哥哥竟然又回来了，他忙站起来。曹大屯也不说话，两步跨到老曹面前，不等老曹反应，一把抄起老曹的茶杯，猛地摔在地上。巨大的声音把老曹和大洋都惊呆了。曹大屯停都没停，又摔门出去了。

吴翠芬急慌慌从厨房里跑过来，看着满地的瓷片和茶叶，瞪着眼睛问：“这是咋回事？大屯呢？”

曹大洋忙笑着说：“没事，娘，我爸爸一不小心把茶杯子摔了。”说着，忙弯下腰去收拾那些瓷片。

老曹很受打击，靠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曹大洋一边收拾着垃圾一边说：“爸爸你放心，帮我娘卖包子，我都当休息，就这样，我一天还能学九个小时的习呢。”

七月下旬的这一天中午，天气特别闷热，有一种暴雨将至的感觉。曹大洋身上的背心全都湿透了，他不时地拿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一把脸，眼镜片早已被汗水所模糊，但他来不及擦，眼前还有两三个人正等着买包子。这时候，从市场里走出两个凶巴巴的男人，两个人都光着膀子，其中一个剃光头的，手里举着半个茴香苗馅的包子，这只手的手腕子上，还刺着一个大大的“忍”字。他们来到曹大洋面前，那个光头把包子往他面前一举，说：“哥们儿，你看看，这馅子里藏着啥玩意儿？”曹大洋伸脖子一看，竟然是一根鸡毛，但他发现鸡毛和馅子并不是混在一起的，心里禁不住起了疑问，嘴里嘟囔着说：“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他话音未落，那半个包子已经摁在他脸上。那人骂道：“操你妈，你包子有脏东西，你还不承认。我让你不承认！”说着，一脚踢翻盛包子的箱子，包子立刻滚得满地都是。

曹大洋一看红了眼，他拽着那人不放。另一个人蹿上来，一拳打飞了曹大洋的眼镜，接着又是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两个人一顿乱踢，看曹大洋不再挣扎，才晃着膀子，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正是中午下班的时间，曹大洋周围挤了好几层。吴翠芬用自行车推着一箱热包子，老远就看到这里挤了一大堆人，她不知道出了啥事，正纳闷着，突然看到人们脚下滚落的几个包子，她忙把自行车支在路边，推开拥挤的人群，一眼看到了趴在地上浑身是土的儿子，她一下子扑在儿子身上，推着叫大洋。曹大洋紧咬着牙，脸色苍白。她忙爬起来，朝着周围喊：“救人哪，快救人哪。”刚喊两声，眼前一黑，她也软倒在儿子身边。

吴翠芬和儿子曹大洋在市中心医院的急救室里观察了二十四小时。吴翠芬的心电图正常，医生说，当时完全是天热加心急才晕倒的。而曹大洋则拍了片子做了检查，除了轻微的脑震荡外，还有几处软组织挫伤，倒也都无大碍。母子俩在医院待了一天，所花费用正好是卖一个月包子挣的钱。曹大洋眼盯窗外，一声不吭。吴翠芬则不停地嘟囔，她心疼这一个月的包子钱。老曹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曹大屯则黑着脸在屋子里乱转。

从医院回家来的第二天，卖烤地瓜的张老头提着一把子香蕉突然敲门，开门的老曹不认识，刚想问你找谁，张老头低头哈腰，自报家门，说：“俺是原来跟大妹子一块儿卖烤地瓜的，前天出的事，俺想家来跟你们说道说道。”

吴翠芬一看张老头，先是有些尴尬，但还是让他坐下，并给他冲了杯茶。

“大妹子，还是长话短说吧，俺觉得这件事是人家预谋好的，你的包子个大价廉，好吃不腻，卖得太好了，遭了同行的嫉妒。你仔细想想，俺说得有没有道理。”张老头说。

吴翠芬一下子想到菜市场口的那家包子铺，她卖包子的地方正好在包子铺的斜对面，她还想起那个胖胖的老板娘朝她咬牙切齿瞪眼睛的情形。她如梦方醒。

“你说大哥，她咋这么狠呀！俺去派出所告她。”

“错，错，可不要乱来，那家包子铺在这里干了多年，黑道白道都熟悉。再说，你又没证据。”

“那简直是无法无天了！”一旁的老曹插话。

“大哥，你说咋办？”

“忍了吧，”张老头叹了口气，“谁让咱们是些外来户呢！俺觉得你这包子还要卖，只是你在路口这边卖就行，不必去那个市场口，这个茬咱碰不起便不碰。还是咽了这口气为好。”

吴翠芬看着眼前这个瘦老头，突然想掉眼泪。他真的不是一个坏老头。

第八章　意外的婚姻

1

一九九三年春节，是老曹一家人在济南过的第一个春节。

这时候，吴翠芬在街头卖烤地瓜已经两个来月，钱也赚了几百块，正干劲十足，是春节断了她的买卖。吴翠芬一边收拾着年货，一边嘟囔，你说这城市的年，有啥好过的？又不走亲戚不串门的，有啥意思？吴翠芬说的倒是真的，往年在农村，一进腊月就能闻到年味了，这里可好，离年越近，街上的人越少，到年二十八九，以往热闹繁华的大街上几乎没了人。别说吴翠芬，连老曹也觉得无聊，一整天守着电视嗑瓜子，也不说话，他本来跟吴翠芬商量好，春节过后回老家一趟，毕竟老娘刚过世不久，但后来想想，还是算了，一是老家的房子已经卖给了堂兄，没了落脚之处，二是太麻烦，农村把过年当大事，沾亲带故、老邻旧居的，不去哪家都失礼。

“还是等清明节吧，到时候我请两天假，回去上上坟烧刀纸就行了。”老曹无奈地说。

“也好，反正老太太疼儿子，不会怪你的。”

吴翠芬说完，竟然呜咽着抹起眼泪。

年过得浮皮潦草。曹大屯更是心事满腹，整天垂着脑袋，耷拉着眼皮，黑着脸撅着嘴，也不说话，像谁欠他多少钱似的。事故过去快三个月了，他还没从阴影里走出来，尤其是过年这几天，他的心事又猛地重了。

不错，这几天他一直被一个问题纠缠着。这个问题很简单，就是去不去给师母胡秀芝拜年。自从事故发生后，他一次也没有见到胡秀芝和袁婷婷，是不敢面对吗？有一点儿。但他绝对不是在回避。他想见到她们，恨不得立刻见到她们，但他摸不清她们对他的态度，他怕再次伤着她们。他彷徨犹豫，年初一、初二，他整天坐在空空荡荡的公交车里，绕着整个城市转来转去。到了初三，他终于下定决心，走进小王府街。

天气异常寒冷，小东北风掠过树梢和电线，发出尖利的如同哨子似的鸣叫。尽管是午后，但太阳挂在空中，就像一张剪圆了的黄表纸。曹大屯身上的浅绿色防寒服有些旧了，袖口处露出丝绵来。他一只手里提着一盒茶叶，另一只手里提着两瓶白酒，他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成乱糟糟一团，脸、耳朵和鼻子尖被冻得通红，他垂着头，向前躬着身子，从后边看，像个小老头似的，但他迈出的步子却很坚定，有些机械，如同装了弹簧，又如同被线牵着的木偶。

午后的小王府街特别安静，脚下的石板上了釉一样，发出瓷器般的光泽，只有不时随风吹来的酒菜香味儿提醒着你，人们正在过年，亲朋好友们正聚在一块儿喝酒。曹大屯来到老袁家门口，看到欣荣蛋糕店锁着门，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尘，牌子上的油漆也被凛冽的寒风吹裂，看上去有一段时间没开门似的。此情此景，让曹大屯心猛地一揪，夏天那热闹的情景禁不住又出现在眼前。

“你这个该死的！”他一边自责，一边走进小院。

小院依旧。拥挤清冷干净。门关着，胡秀芝难道不在家？再看袁婷婷住的那间房子，还是那个样子，绿色的门窗后面拉着粉红色的窗帘，只是窗台上的那盆仙人球没有了。

那盆仙人球！

东面那户人家的房子里传出电视的声音。中间那户人家的屋子里飘出酒菜的香味儿。只有这边静悄悄的。让曹大屯心里稍稍安慰的是，屋里伸出来的白铁皮烟囱里，有淡淡的炉烟飘出来。

曹大屯敲门，先是轻轻的两下，没声音，接着又敲了两下。

“谁啊？进来吧。”是胡秀芝的声音，软软的。

曹大屯推开门，走进屋，一股冷风趁机钻进来。他忙回身用胳膊肘把门关上。屋里光线灰暗，有一股藏香的香气。他首先看到的是坐在床上的胡秀芝。胡秀芝显然是刚爬起来，身上还搭着被子，头发灰白杂乱，目光呆滞暗淡，她瞅着曹大屯，好像不认识似的。曹大屯向前挪了两步，手里还提着茶叶和酒，看着被磋磨得不成样子的胡秀芝，他不自觉的，两条腿便软下来，一下子跪在床前，他垂下头，心里想说上两句，嘴皮子却无法张开。再看胡秀芝，两颗眼泪哗一下淌下来，她扭过头去，肩膀也开始抖动起来。

“你不该来，你来干什么？我都快忘掉了。”胡秀芝抽动着鼻子，断断续续地说。

“我睡不着觉，心里难受。早该来。”

“你快起来吧。来也没有用，人都没了。你还是走吧，我身体不舒服，没力气说话，你走吧。”说完，胡秀芝又躺下去。

过了半天，曹大屯才慢慢地站起来，他把茶叶和酒放在一边，抄起暖瓶，给胡秀芝倒了一杯水。

“大姨，喝点水吧。”

胡秀芝闭着眼睛，眼角处还闪着泪花。她没再理他。

老袁的遗像挂在八仙桌上方的墙上，是一张放大了的黑白照，大概是十几年前拍的，四四方方的脸很严肃，两道剑眉让他多了几分英气。遗像下面的香炉里燃着一炷香，桌子上摆着苹果、点心等几盘供品。曹大屯提着茶叶和酒，来到八仙桌前，他把茶叶和酒分别摆在几盘供品的两侧，向后退两步。他盯着师傅的遗像，深深地鞠了一躬，抬起头来时，眼睛热了，再鞠第二躬时，身后的门突然开了。

曹大屯回头一看，是袁婷婷。她正一脸惊讶地瞅着他。

“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来看看……”

“我们不需要你看，你还不快走！”

袁婷婷的声音猛地变得尖利。这时，一个个头高高的年轻男子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他问袁婷婷：“谁？”

曹大屯见过这个男子，秋天的时候，他从老家奔丧回来，在泉城路和小王府街路口，就是他骑着一辆大摩托车，后面驮着袁婷婷。他忘不掉袁婷婷回头朝他那意味深长的一笑。那击溃他的一笑。如今，他就站在他面前。他长得威猛高大，仪表堂堂。

“婷婷，替我送一下客人。”躺在床上的胡秀芝有气无力地说。

曹大屯有些呆愣，本来他想给师傅三鞠躬的。可只鞠了一个半。眼前这架势，看来是无法鞠完。

“快走吧，我妈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了。”

曹大屯看一眼表情冷漠的袁婷婷，心里无比难受。他垂下头，身子木偶似的来到门口，出门时，被低矮的门槛绊了一下，差点跌倒在地，等他直起身子，发现眼前站着那个男人，他整整高出他一脑袋。他正愤怒地盯着他，显然他知道他是谁了！曹大屯的身子更加猥琐，他低着头，想绕过他去走。还没等他迈步，就觉得胸口猛地一紧，一只大手如老虎钳子一般揪住他防寒服的领口，那力量是那么强大，他觉得自己如同一张纸片似的被人家提起来，然后被拖着牵着，跟头骨碌地向外走。袁婷婷从屋里追出来，她向前跑两步，喊了声“棒子”，又折回身关上门，小跑着追出来。

来到小王府街上，棒子松开手。曹大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棒子的两记耳光打蒙了。这耳光的速度快，力量足，声音脆响，接着又是一记老拳，正戳在鼻子上，曹大屯闷叫一声，仰面倒下去。这一系列的动作，也不过三秒钟。袁婷婷追出门来时，曹大屯已经趴在地上，鼻血喷出来，溅了一身。棒子跟上去又是两脚，曹大屯蜷缩着身子，本能地抱住脑袋。

“棒子，你干么？你耍么彪！”袁婷婷跑过来拽住棒子，训斥着连推带搡，把他拽进院子。

曹大屯趴在地上，半天没动弹，脑瓜子沉沉的，嗡嗡响。有一个过路的凑上来看一眼，又躲开了，他满脸满身的血，吓得人家加快了脚步。这时候，袁婷婷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纸，她扶着他坐起来。

“打得好，好。”曹大屯微闭着眼，嘟囔着接过纸，在脸上抹了两把，又团两个纸团塞进鼻孔里，这才睁大眼，他看一眼面前的袁婷婷，禁不住心里一热，咧开嘴笑了笑。他爬起来，沿着墙根，缓慢地朝街口走去。

2

一眨眼，清明节到了。老曹买了两刀烧纸，又买了些七零八碎的小食品，准备回家给父母上坟。毕竟是第一次给母亲上坟，老曹想带曹大屯一起回去，这样显得更郑重些。吴翠芬回不去，给读高中的曹大洋做饭，还要卖烤地瓜。吴翠芬说：“天快热了，卖不了几天了，趁着还能卖，能多赚一天钱就多赚一天。过几天还不知道干啥呢。”老曹一想也是，说你忙你的吧，我跟大屯回去。结果老曹把意思跟曹大屯一说，曹大屯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我去不了，又不是礼拜天，我请不下假来。再说，我现在还戴着帽呢。”一句话把老曹噎了回去。老曹只好自己回老家去了。

实际上，清明节这天，曹大屯根本没去工厂。一大早，天刚麻麻亮，他就蹬上自行车去了南部山区，车筐的方便袋里放着一包四两的铁观音和一瓶“白趵”，还有一刀烧纸。他已经从厂里的同事口中，弄清楚老袁的墓地在什么地方。茶叶和酒是用前天刚发的工资买的，工资不到一百七十块钱，买这些东西，用去了三十块钱。他现在只发这点钱，奖金什么的一概没有。物价不断地涨，可他的工资却比原来少了二百多。那张寄托着父亲老曹希望的存折上几乎没剩下钱。曹大屯顾不上这些，该花的钱还得花。曹大屯的事情，老曹现在也不问。不问正好，曹大屯想。

天尽管没下雨，但阴得厉害，大清早的，北风一吹，阴冷。往南一路爬坡，当找到那座不大不小的山时，曹大屯冒出一身的热汗，他把自行车锁在山下，提着东西朝半山腰处的墓地爬去，结果又被灌了一肚子山风，浑身变得冰凉，他禁不住打一个冷战。

不断有麻雀飞过，抖掉的露水落在脸上、脖子里，冰凉。他的鞋子和裤腿也让露水打湿了。终于，一片墓地出现在眼前。一块块黑色的墓碑排列整齐，在晨曦中泛着冰冷的光泽，一块墓碑前，放着一大束黄色的鲜花，这不是昨天放在这里的，肯定就是刚才，难道还有比他来得更早的？想到这里，他浑身一哆嗦，他胆怯地四周瞅瞅，突然想起那个狰狞的夜晚，老袁被抬出搅拌仓时的模样。不远处的山林里，一只乌鸦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乌鸦的叫声刚落，他一下子滑倒在一块墓碑旁，抬头一看，一眼就看到“袁国强”三个字。正是师傅的墓碑！瞬间，他的头发如同一根根针似的竖起，他鼻孔张得很大，鼻翼急促地呼扇着，却还有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他忙掏出烟来，抖动着打火机点着。他坐在草石间，两口便吸掉半支烟。褐色的石碑上刻着：长生林第47213号夫君袁国强永存?摇妻胡秀芝携女袁婷婷。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山鸟的叫声。他盯着石碑，有一种想哭出来的冲动。他忍着。

他来得太早了，他想。是的，他是怕碰到他们一家人。

他不敢停留太久。他把茶和酒放在墓碑两边，想想，又点着一支烟，放在墓碑下。他坐下来，心里慢慢变得平静，想起跟老袁喝茶聊天时的情景。他猛地想起那个老袁最爱讲的故事，一个女人托着奶子，追着还年轻的老袁说：你吃你吃。他脑子里闪现出老袁仓皇逃窜时的狼狈样儿，不自觉地笑了。

一支烟吸完，他爬起来，拿打火机点着烧纸，用一根树枝挑着捅着摁着，让它燃尽。他想，本来他该回老家给奶奶上坟去，好在父亲回去了，完全可以代表他。但师傅老袁这里，却没有人能够代表他。

曹大屯回到家后，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着了凉，反正当天夜里就发起高烧。他在集体宿舍呻吟半宿，第二天一早懵懵懂懂回到家中，他脸色紫黑，喘气就跟拉风箱一样，整个人如同一个要爆炸的紫气球，把刚刚起床的吴翠芬吓得半死。她一摸儿子的头，一下子蹦起来，大叫一声“烫死人了！”拉着他就要去医院。

“没事的，娘，睡一觉就好了。”曹大屯说完，一头栽倒在床上。

这一躺，就是半个月。当高烧退去，他的口腔、嘴唇和眼皮，是肿的肿烂的烂，然而他的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母亲吴翠芬是一个能干的人，烤地瓜不能卖了，又包包子卖。曹大屯从母亲的眼神里能看得出，她是想让自己有空多帮忙，可他在跟母亲揉面擀面皮的时候，完全没有了在小王府街帮胡秀芝时的那种感受。他就累就烦，他只好撒谎。

“娘，我这个星期六星期天又不能休班了，前段时间生病，歇得太多，人家都盯着我，我还在留厂察看呢。”

“哟，大屯，你可要好好表现，争取早点上岗，你看你现在，少拿多少钱。再说，眼看着二十四五了，该说媳妇了，没个工作咋成？娘忙活来忙活去，还不是为了你们？你忙你的去吧，包包子这活，你靠不上。”

“娘，别提说媳妇了，我、我不想找。”

吴翠芬叹一口气，说：“对了，大屯，俺听说楼下老张家大儿，就是在保温瓶厂上班的那个，找了个农村的媳妇，在济南干临时工，长得挺漂亮的。农村的咋了，也不错。”

“好了，娘，我该走了，我跟你说了，这个星期厂里忙，我可能不回来了。”

说完，他拍拍屁股走了。

实际上他忙个屁，整天在厂区扫扫地剪剪草的，没有人注意他。

可他心里，就是放不下小王府街。他骑着自行车走过泉城路时，总是要拐进小王府街去瞅一眼。欣荣糕点店确实已关门停业。看来，靠胡秀芝一个人，糕点店根本没法经营。每次，他都有走进小院的冲动，但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进去。

五一节假期，他骑着车子穿过舜井街时，突然又产生拐进小王府街的冲动，于是他买了两袋维维豆奶，这次他直接走进了小院。小院里的石榴树刚好开花，火红的石榴花让小院充满了生机。胡秀芝正蹲在水管边洗衣服，暖暖的阳光洒在她灰白斑驳的头发上。半年多的时间，她老去许多。看到曹大屯，她站起身，在搭在纤条上的毛巾上擦了擦手，扭身走进屋，她的表情平静如水。

曹大屯跟着她来到屋里。一股焚香的香味儿钻进鼻孔。曹大屯抬头一看，过年时放师傅遗像的地方，变成了佛祖释迦牟尼像，香炉里正燃着一炷香。

“坐吧。”胡秀芝说着，给他倒一杯开水端过来。他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忙从她手里接过杯子。坐在椅子上，他长长地松了口气。

“糕点店，不干了？”

“早就不干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再一个，心气也没了。”

曹大屯“哦”了一声，低头摸了把头发。

“清明节你去给老袁上坟了？”

他点点头。

“难得你能找了去，那墓地很偏，跟他父母葬在一块儿了。”

“偏点也不错，安静。您，身体还好？”

“就这样子，这把年纪了。”胡秀芝顿了下说，“小曹，过去的就过去了，该做的你都做了，不必再想它，你还年轻，前面还有还多事要做，不必老想着我这里。”

“那咋行？最起码要常来看看您。”

“不是不让你来，实际上你一来，我这心里更不好受。”说完，胡秀芝叹口气。

“那，那我就少来。”

曹大屯离开小王府街，心里又舒畅许多，他发现胡秀芝并没有记恨自己，他心里那块坚硬的冰似乎也正在一点一点融化。让他稍稍不安的是，胡秀芝好像是信佛了。但他转念一想，信佛又有什么不妥呢？这样不是有了寄托吗？

他知道那种没有依靠的滋味。那种滋味不好受。

3

曹大屯说到做到，他去小王府街的次数明显少了，他不再在晚上或闲着没事的时候骑着车子从这个小院门口穿过，而是定期，一两个月一次，找一个好天气，走进小院去看望胡秀芝。就这样，一年的时间“刷”地便过去了。时间一长，胡秀芝见到他时的表情便越来越放松，心情也越来越好，两人的交流也越来越顺畅。胡秀芝开始问他家庭的一些情况，知道他家已经从农村搬来，并且住进楼房。但曹大屯没讲母亲卖包子卖烤地瓜这些事儿，是一种虚荣心吗？也可能。“卖包子”几个字落到他耳朵里，并不怎么好听。难道卖包子和卖糕点就有多大差别？他说不上来。但他真跟胡秀芝谈过蛋糕店的事。

“大姨，蛋糕店就这么关了？”

“能怎么样？电烤炉上落满一层灰，我都不愿意去擦它。”

“可以租出去啊。”

“倒是有问的，我在犹豫，等等再说吧。唉，我现在身上一点劲儿也没有，要是自己能干，自己干最好。”

听到这里，曹大屯的心猛地一动，他直起身子瞪起眼，差点把一句话说出来。他想说：我可以帮你啊。他确实经常想起他跟胡秀芝学做蛋糕时的情景。那是他来济南后最美好的记忆之一。那一屉屉金黄暄软的蛋糕一出炉，他立刻有一种成就感。但他稍一走神，话头就过去了。他也怕说出来，让胡秀芝产生别的想法。

他几次想问袁婷婷的情况，但都没张开口。他来的几次，一次也没碰到袁婷婷。有一次，他从小王府街出来，有了想去新华书店的冲动，这冲动一上来，还真没法控制。于是，他又一次走进新华书店。他找了一圈儿，没有发现袁婷婷。他问一个穿书店制服的女孩。那女孩说她今天调班了，没来。他纳闷，她没在家，也没上班。她去了哪里？肯定跟那个小黑社会在一块儿。他们在哪里？他把目光投到远处，到处都是满目的车流和楼房。一种无聊失落之感立刻占据心头。

又一个中秋节快到了，曹大屯提着两盒月饼，又来到小王府街。小院里的那棵石榴树不大，果子却结了不少，红红的石榴一个挨一个，小灯笼似的，好喜人。曹大屯禁不住伸手摸了摸光滑瓷实的石榴，然后心情不错地敲门，门虚掩着，轻轻一敲，“吱”一声，门开了一道缝儿。他犹豫一下，推开门走进屋。屋里黑乎乎的，有些清冷，那股熟悉的焚香的香味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霉的气息。

曹大屯感觉不对劲儿。他一眼便看到躺在床上的胡秀芝。胡秀芝蜷着身子，盖着被子，蒙着脸，灰白的头发摊在枕头上。曹大屯心一颤，心想，师母病了。他忙走到床头，连叫两声大姨。胡秀芝的脸一点一点从被子里钻出来，又把身子从床上慢慢竖起来。她低着头，头发遮住她的脸。

“大姨，是不是病了？”

胡秀芝摇了摇头，接着，头和肩竟然急剧地颤动起来。她哭了，哭得很伤心，哭出了声音。她不时用袖子抹眼泪。

曹大屯惊慌失措，他拽着耳垂，不知如何是好。后来，胡秀芝的哭声渐渐小了。他忙倒一杯水，说：“先喝口水，先喝口水。”

胡秀芝接过杯子，喝罢两口水，这才抬起红肿的眼睛，说道：“小曹，让你笑话了。”

“大姨，别见外，”他想了想说，“要是碰到啥难事，要是我，我……”

胡秀芝连忙摆手摇头，眼泪禁不住又淌下来。曹大屯不知道怎样来安慰她。

这时候，墙上的钟“当当”响了两下，正好是下午两点钟，曹大屯猛一想，师母肯定还没吃饭，于是忙说：“大姨，你肯定还没吃饭，就是碰上天大的事儿，也得先吃饭哪。你等着，我给你做点饭去。”不容胡秀芝表态，他便扭身走出屋。

曹大屯来到厨房，看到只有面条和两根葱。打开冰箱，里面倒是有两个馒头，仔细一看，上面是点点霉斑。看来，胡秀芝有好几顿饭没吃了。

袁婷婷呢？袁婷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煮着面条，一种不祥的感觉占据他的心头。

曹大屯端着面条回到屋内。胡秀芝已经坐在八仙桌边，她脸色苍白，有些浮肿，很难看。趁着胡秀芝吃面条，他走出屋，来到袁婷婷门旁。门关得死死的，但粉色的窗帘还是老样子。

看来，她没出什么大事。他长吁一口气。

在他的记忆中，这窗帘似乎就不曾拉开过。他想到那次下着雨，他和袁婷婷站在这里。他问袁婷婷那信收到没有。她朝着他笑。当时他觉得她笑得那么美。可后来他觉得，那是歹毒。是啊，她笑得多么歹毒！可是，他还在惦记着她，惦记着这个跟他没有一点关系的女人。想一想，人的内心有多么荒谬。

“大姨，你多吃点。”

胡秀芝连半碗也没吃下去，她摆摆手说：“吃不下去啊，要不是你好心好意给我煮了，我一口也不会吃。我堵心啊。”

“大姨，我问句不该问的话，到底出了啥事？你要是不把我当外人，就跟我说说。是不是婷婷遇上了什么事？”

胡秀芝咬着牙，轻轻地点点头说：“不怕你笑话了，我跟你说说吧。”

原来，两个星期前，袁婷婷的男朋友帮哥们儿打架，出了人命，在朋友家躲了几天，正准备外逃时，被警察给抓住了。

“这可是人命案子，小曹，你想想，要偿命的，因为是打群架，判不判死刑，现在还不好说，可就是判不了死刑，估计也难出来了。别忘了，全国都在整治严打呢，你说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胡秀芝两眼里露出恐惧。

曹大屯现在明白了，原来过年的时候揍他的那小子出事了。一想到那小子，他的鼻子还在隐隐作痛。心想活该，他的心里竟然有些高兴。

“这下可苦了婷婷！都是她自找的。几年了，我和她爸爸从来就没同意过他们的事，后来是他们住在了一块儿，没办法了。他爸爸活着的时候就说，这孩子早晚要出事，没想到让他说准了。可他奶个屄的两眼一闭不管了，剩下我作难噢。”说着，胡秀芝又哭起来。

曹大屯皱着眉头，装出一副很难过的样子，其实他心里，一点儿难过的感觉都没有。只是他听到袁婷婷跟那小子住在一块儿时，心如同被马蜂蜇了一下。自作自受，他想。他突然心生恨意，袁婷婷辜负了他的一片痴情。对于她这样的结果，他并没有感到惋惜，倒是面前这个一把鼻子一把泪的老女人，让他觉得可怜。

“傻呀傻，她咋能这么傻。”这是他有感而发的，自言自语般说了出来。

“傻的还在后面呢。”胡秀芝抹一把泪说，“婷婷怀孕了，怀了那个棒子的孩子，你说巧吧，早不怀晚不怀，咋这个时候怀上了孩子。婷婷就跟我说了，我说赶快流掉啊。不！婷婷说不，我要把孩子生下来，我要给棒子哥留个后。我一听就急了，啥棒子哥棍子哥的，我说你傻啊呆啊，这孩子是你说生就能生的吗？你一个没结婚的女人，你有正式工作，你有同事有领导，有七大姑八大姨，你还有妈还有家呢，你生出个孩子来这叫啥事？可是她跟中了邪似的，听不进我一句话去。真气死我了。”

胡秀芝边说着边泣不成声。曹大屯听得汗都出来了，坐在那里有些傻眼，这跟听说书似的，有那么片刻他犯起迷糊，心想这不是真的吧？他使劲儿晃晃脑袋，盯着眼前悲痛万分无法自已的师母。这又怎么会是假的呢？

“正僵着呢，三天了！我说我给你一星期的时间，你要不把孩子流掉，我就死给你看！我知道这孩子爱钻牛角尖，认死理！可我这次也是来真的，这两天，我躺在床上净琢磨咋个死法，你看小曹，绳子我都准备好了，新的，尼龙的。药我也准备好了，安眠药，一百片。我说到做到，我早就不想活了。我要找老袁去。”胡秀芝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抽屉，拿出绳子和安眠药来让曹大屯看。

“大、大姨，有事咱坐下来慢慢聊，可别、别想这些法子。”曹大屯有些紧张，舌头都大了，说话也不利索了。

“唉，小曹，论说这事跟你没关系，只因为跟你没关系，我才跟你说。这事任何人都不能讲呢，丑闻哪，亲戚邻居是绝对不能说的，人言可畏啊。婷婷刚二十三，路还长着，她不知道这事的轻重。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她还有法活？小曹，我对你印象挺好的，尽管是老袁出这事跟你有关系，但那是事故。我在工厂干了一辈子，我明白。说实在的，我恨过你，但现在，我越来越觉得你这孩子厚道，仁义。你不会害人。我之所以跟你讲这事，还有一个意思，如果我真有不测，麻烦你在后事上给我张罗一下。我那几个外甥侄子，我对他们不放心，老袁死后，他们一次没来看过我。他们比你差得远呢。”

说到伤心处，胡秀芝又哭起来，看来她真的不是说着玩的。曹大屯的脑袋瓜子嗡嗡响，他嘴里嘟嘟囔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啥，但无非是一些安慰胡秀芝别想不开一类的话。

他想，这母女俩这叫遭了难，自己不能袖手旁观呀。

4

安抚下胡秀芝，曹大屯走出小院，太阳已变成橘黄色，中秋的下午添了些凉意。他在落满灰尘的欣荣蛋糕店牌子下愣了片刻，闭上眼睛使劲晃晃脑袋，又伸出两手搓了把脸。是啊，太多的事情，把他搞得心里乱糟糟的，此时，他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他还没有理清楚，像暗夜中的萤火虫，忽隐忽现，缥缈如丝，他想抓却总也抓不住。他垂着头，沿着石板路面朝外走。突然，他一下子站在那里，一个念头如同拳头似的击中他的脑袋，把他击得一个激灵。

他想，他好像能解决这个问题。但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突然想喝酒。这种强烈的欲望瞬间变得不可抑制。他脚下的步子快起来。他走出小王府街，拐上泉城路，朝新华书店方向走去。他知道，新华书店对面的卫巷里，有很多小餐馆。他摸摸口袋，中午买月饼，还剩下点钱，喝酒尚够。近来，他的口袋越来越瘪，那张中国工商银行的存折上，还有不足二百块钱。

这一两年来干了点啥呢？他边走边责问自己。

除了每天去厂里混那八小时，就是莫名其妙的烦闷。失眠好了许多，但睡眠还是不好。整个夏天，他随便跟谁就能在啤酒摊上泡半宿，只有晕晕乎乎，他才睡得踏实。要不，就找一个通宵放录像的录像厅，武打的色情的乱看一通，困了就歪着脖子睡上一觉，清早，他从录像厅里钻出来，在灰蒙蒙的晨光里，走在冷冷清清的街道上，他缩着脖子，疲惫又不安，如同刚偷了人家东西的小偷。他厌恶自己。他想起他刚来到这座城市时，那种心盛好奇劲儿，好像整个城市都是他的。他想这几年的城市生活他收获了什么呢？除去尿床的毛病没有了，还真再找不出让他欣慰的东西。如果哪一天他安安静静地睡着了，他肯定会被噩梦惊醒，他会从老袁残破不全的肢体中醒来。有一段时间，他认定老袁的死是他故意造成的。是啊，当时他发现造粒机不转时，他的脑子里好像想过师傅是不是在修理设备，可是他连头都没回，他便让它又转动起来。他一想到这里，就出一身汗。罪过呀！可他不敢把自己的这种感受跟任何人说。如果这样的话他确实就是杀人犯了，他就会蹲监狱。可是如今，他竟然还能每月领到工资。他愧疚。他只能一趟一趟往小王府街跑。他没想到，师傅家又出了这样的事情。

他走进卫巷，随便进了一家餐馆，点了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酸辣土豆丝，两个小瓶二锅头。他急切地拧开一瓶，对着嘴就是一口，二锅头竟然有些甜。如果伟哥坐在对面就好了，他可以把事情跟伟哥理一理，可是伟哥远在几百里外。

事情是这样的，一个要把孩子生下来，一个要死给她看，这母女俩的关系，如同一根绷得很紧的绳子，随时都有断开的可能。

他干掉一杯酒，开始梳理事情的来龙去脉，其实也简单，袁婷婷把孩子流掉不就得了，干吗要给一个罪犯，一个跟自己没结婚的人生孩子？但如果这样的话，这事也就轮不到他知道了。这不属于他该思考的问题。

两杯酒下去，他开始寻找刚才冒出来的那个念头。那是个什么念头呢？对啊，他想，他刚才想：这一切是不是老天爷故意安排的？他为什么这样想呢？别人都不知道这事，为什么非得让他知道？难道老天爷知道他一直暗恋着袁婷婷？他转念一想，老天爷怎会这样糊涂，即便是想帮他曹大屯，也不会这样安排啊，这不是窝囊他吗？可他还是觉得这老天爷在考验他，这是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弥补罪过。

脑子越想越乱。

一瓶“小二”见了底。他的脸憋得通红。

他想帮这母女俩，还真的能帮，刚才一出院门，就蹦出这个念头，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想，如果袁婷婷愿意，他可以跟她假结婚啊！这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孩子生下来。既保住了孩子的命，又满足了袁婷婷的愿望，师母也就不会寻死了。如果那个打死人的黑社会没被法办或者袁婷婷不愿意跟他生活，那就过一段时间再把婚离了。想到这里他心里充满伤感。他问自己，如果不是心里一直恋着袁婷婷，他会这样做吗？他不知道。他还没有仔细地考虑过自己的婚姻，他比较悲观，他长得不高大不英俊，还出过责任事故，几年来，在厂里，没有一个女孩子对他感兴趣过。而他呢，只认真地投入过一次，就是对袁婷婷，得到的却只是她有些暧昧的笑。自从师傅死后，这扇门早已关死。他知道母亲心里也在着急，经常包着包子跟他讲谁家谁家的儿子找了个农村户口的，其实他明白，潜台词就是：你曹大屯找不到城里媳妇，找个农村户口的也行啊。父母的心里只有婚姻和责任，不管什么样的，能给他说上个媳妇，就算了了心事。而他呢，还要写个诗，找点爱情啥的，真是不自量力。可是，在他心中如同天鹅似的袁婷婷突然跌入烂泥潭里，这让他发现，这个怀着黑社会孩子的女人，也是个普通的女人，她的不同之处在于，她要把孩子生下来。出于义气？出于女人的本性？出于对那个叫棒子的男人的爱？他怎么能知道她的心呢？但他知道自己的心，他的脑子里，闪现出一只白天鹅在烂泥中挣扎的情景，他的心在隐隐作痛。

他干掉杯中酒。走出饭馆。外面夜幕已降临，卫巷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脚下有些飘，肯定是喝酒的原因，但他的心也有些飘。这飘的心牵着他，又把他带到对面新华书店的大玻璃窗下。他一下子就看到她，她低头抬头，把钱接过来，把书递出去，她绷着嘴唇，表情还是那么冷淡。他发现她瘦了，白炽灯下，她的脸有些憔悴，他还从她的眼里，感受出一股倔强。他看呆了！眼睛里充满着怜爱和忧伤。

他突然决定，他要等着她下班，等着她出来。今天晚上，就要把想法跟她说出来。不能再等到明天，他的心不允许，还有胡秀芝，要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就完了。

5

秋夜泛起凉意，街上的人渐渐稀了，月亮升起来，大大的圆圆的。曹大屯猛地想起，明天就是中秋节了。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清爽爽的，不冷不热。此时，他那杂乱的心已平静下来，也像这月夜一样净朗。长这么大，面对人生中重大的事情，这是他第二次自己选择。第一次是招工的时候选择工作，那时候他刚到济南，啥都不懂，那首歌的名字起得好，叫“跟着感觉走”，那是天意，天意难违，结果是一塌糊涂；而这一次的决定，可以说是自己失败的延续，由失败走向失败，但他是用心决定的，没考虑任何后果。

他正瞎琢磨着，书店的员工开始关闭门窗，要下班了。他朝书店的侧门走去。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袁婷婷挎着包走出来。站在黑影里的曹大屯清了清嗓子。

“袁婷婷。”他喊道，声音仿佛小鸟的叫声。他从暗影里走出来。

“是你呀。”袁婷婷仔细看他一眼，月光下，她的眼里露出一丝疲惫。

“我想跟你说点事儿。”

“事儿？说吧。”

曹大屯前后看了看，有些局促不安。

“那就走着说吧。”说完，袁婷婷径直朝卫巷方向走去。

曹大屯跟在后面，低着头，他在琢磨如何开口。他们穿过泉城路，来到卫巷口。袁婷婷掏钱，买了两串油炸羊肉串。她嚼着肉，瞅一眼曹大屯。

“到河边去说吧。”曹大屯说。

袁婷婷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但什么也没说，扭过头，边吃着肉串，边朝卫巷深处走去。卫巷不长，也就二百米，它的另一头是黑虎泉路，穿过黑虎泉路，就是环城河。自从沿着环城河建成环城公园，这里就成为小青年谈恋爱的最佳场所。袁婷婷没朝那花草树木中走，在路边，她停下来，说：“说吧，什么事？”

“棒子出事，大姨都跟我说了。”

“你幸灾乐祸啊。”

“哪能呢，还有，还有你的事……她也跟我讲了。”

“这些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快说啊。”

“我，我，她，大姨她不想活了，她要自杀！”

“她自杀与你有什么关系？我们家的事用你操心？哪凉快你哪歇着去！咸吃萝卜淡操心你！”袁婷婷声音猛地大起来，她居然训斥起曹大屯来。

曹大屯张着大口，愣在那里，他万没想到袁婷婷会是这样的态度，他心里窝着的那团火如同被泼上一盆汽油，火焰在瞬间就蹿起来，他压抑着声音，低沉地怒吼道：“放屁，你说这话，你还是人不是，你这是极端自私，光想自己，你为你妈想过没有？你妈心里想了些啥你知道不知道？人活在社会中，不是生活在真空里。你为别人想过没有？我是王八蛋我知道，我贱我没出息我知道，但我不能见死不救！大姨是哭着跟我说这些的，她是把我当成外人才跟我讲的，她没脸跟她亲近的人说。她卧床不起，两天没吃饭了，是我给她煮了碗面条。你是她闺女，你干什么去了？我知道你悲痛你伤心你难过你爱他，但这个世界上还有爱你的人！你知道不知道？人不能光为自己活着吧。”

曹大屯一口气说完，呼呼地喘着粗气。他有些吃惊，他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再看袁婷婷，她愣了片刻，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呜呜地哭了。

曹大屯有些虚脱的感觉，额头上冒出汗来。他也蹲下来，轻声说：“好了，这事，咱们还是想想咋办吧。我看，大姨是认真的。”

过路的人，不时地在看他们。这一次，曹大屯一点儿窘迫感都没有，他就这么蹲着，陪着袁婷婷。过了会儿，袁婷婷终于抬起头，月光下，她满脸的泪痕。这是曹大屯第一次看到她的软弱。她从包里拿出纸巾，边擦着脸边站起来。她没理他，沿着石板台阶，来到河边。曹大屯紧跟着她，她情绪不稳，他怕她有别的举动。

她把纸巾丢进河里，轻声说：“你说咋办？”

“嫁给我。”曹大屯几乎没有思索。

袁婷婷立刻瞪起眼来，她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说：“你说什么？”

“嫁给我。”

“你，你想得美，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怎么说这样的话？”

“你早不是什么天鹅了，即便是凤凰，如今也落在鸡窝里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你慢慢听我说。”

于是，曹大屯便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地跟她说了。

袁婷婷听罢，泪水潸然而下。

“这怎么能行？这不是害了你吗？你连恋爱都没有谈过呀！”

“不，我谈过了，已经谈了两年多了，时间不长吧，但也不能算短。”

“那，那更不行。你谈着恋爱，怎么能跟我结婚呢？不管是真是假，这都要负法律责任。”

“我恋爱的这个人，你认识。”

“谁？”

“你！”

曹大屯紧紧地盯着她。一对泪花从袁婷婷的眼窝里夺眶而出。她猛地把头扭向河里。一个圆圆的大月亮正在水里漂着。

“让我再想想，这事太突然。我本来想找个地方，偷偷地把孩子生下来，棒子对我太好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把他的孩子流掉啊。那我还是人吗？只是悔不该跟我妈讲，她死活都不理解。”

曹大屯把袁婷婷送到家门口，袁婷婷始终没把话说死。

6

第二天，曹大屯没去工厂上班，他一宿没合眼，失眠对于他来说，早已成为习惯。天才蒙蒙亮，他便从床上爬起来，骑上自行车，沿着历山路，蹬到千佛山下。一大早的千佛山不收门票，他锁好车子，走进山门，他没想到，这么早，竟然有这么多晨练的人，舞剑的、打太极拳的、疾步如飞的、甩胳膊踢腿的，远处，还不时传来吊嗓子和唱京剧的声音，好不热闹。半山腰，一层淡淡的薄雾缠绕在松柏间，青草和树木的香气随微风拂面，清爽微凉，曹大屯步履轻松，他一气走到唐槐亭，他站在这个传说当年罗成拴马休息的地方，连吐两口气。他盯着山脚下清新的城市，记起他刚到济南时，他和伟哥在此吃雪糕的情景，伟哥说别看这漂亮的城市就在眼前，实际上他离我们远着呢。伟哥说的这句话，当时他不理解，如今，他隐隐有些明白了。

爬完千佛山，曹大屯来到山脚下的小吃摊上，吃一个莱芜烧饼，喝了碗商河老豆腐，然后径直来到小王府街。胡秀芝还躺在床上。桌子上摆着一碗甜沫和一个煎饼果子，但没有动。曹大屯走上前说：“大姨，你不吃点饭？”胡秀芝轻轻地摇摇头，什么话都没说。这时候，袁婷婷从门口探了探头。曹大屯走出来，把门掩上。袁婷婷的眼皮有些浮肿，头发乱糟糟的，她穿着一身运动服，有些松松垮垮的感觉。曹大屯下意识地朝她的肚子看一眼，啥也没看出来。他们站在屋檐下，阳光铺洒在他们身上。

“你要是觉得那样行，就那样办吧。不过，我妈她……她不知道能不能接受。”

“只要你愿意，我去跟她说。”

袁婷婷点点头，朝着太阳吐一口气。曹大屯扭身回到屋里，他端着甜沫，拿起煎饼果子，又来到厨房里热了热，然后端到床前。他说：“大姨，吃点饭。”

胡秀芝还是摇头，眼也不睁。曹大屯笑了，他说：“你老就起来吃点饭吧，咱找到办法了。”

这一下，胡秀芝睁开眼，她满眼疑惑地盯着他。

“真的，我已经跟袁婷婷谈妥了。”

胡秀芝慢慢地爬起来，坐直了身子问道：“真的，她同意了？”

曹大屯笑笑说：“你先吃饭，吃了饭我跟你慢慢说。”

“你现在就跟我讲，你不跟我讲，我不会吃饭的。”

曹大屯一看这架势，也只好说了。

“大姨，如果你愿意，我想跟婷婷结婚。先别说其他的，先把孩子生下来，也让孩子有个名分。”

胡秀芝张着大嘴，一时没回过味来。当她回过味来后，连连摇头。

“怎么？你，不同意？”

“不，不是的。这怎么能行？你这叫委曲求全呀。我知道因为你师傅那事，你心里一直觉得对不住我们。你就是想帮我们，也不能这样帮啊！”

“你说错了，大姨，实际上我一直恋着婷婷，这是老天爷给我的一次机会啊，错过了就没有了，我说的是真心话！”

胡秀芝呆愣了半天，她似乎在捕捉某些记忆。她点点头，说：

“她如今这个样子，你，不嫌弃她？”

“这事是我提出来的，怎么会嫌弃呢？”

“婷婷她同意？”

曹大屯点点头。

胡秀芝的眼泪一下子从眼窝里涌出来。

曹大屯又叫过袁婷婷来，三个人说定，孩子的事只限他们三人知道，对任何人都不能再讲，包括曹大屯的父母。胡秀芝皱了皱眉头，问：“小曹啊，婚姻是大事，你和婷婷的事，这么突然，你如何跟父母解释。”

曹大屯点点头说：“这事我早就想好了，只有跟他们撒谎，就说我跟婷婷早已相好，还没来得及跟家里说，婷婷就怀孕了，他们最多骂我个不要脸，不会怪我的。”

“是我不要脸。”袁婷婷惨然一笑，走出屋去。

曹大屯忙跟出来，他看到袁婷婷站在石榴树旁，便走上前，说：“刚才的话，我可不是有意的。”

“我没这么小气，你的真情实意，恐怕我一辈子也还不上了。”

“别，别这么说。我可不是什么活雷锋，我是个很自私的人。”

两个人都盯着石榴树，一阵沉默。院子中间的这棵石榴树，树身不大吧，结的果子却又大又多，红彤彤的大石榴光滑而饱满，煞是可爱。曹大屯禁不住问道：“这是你家的石榴树吗？”袁婷婷点点头，说：“我爸爸栽的，我们搬到这个院子来以后，他就栽了这棵石榴树，没想到长这么好。”

“师傅是有心之人。”

两人又是半天没有说话。

“那些诗，是你写的，还是抄人家书上的？”袁婷婷突然问道。

“我、我自己写的呀，咋能抄人家的呢！”说完这句话，曹大屯的脸红了。他不敢再看她，他盯着树上的石榴。他知道，那些诗她不仅收到了，并且还读了。

袁婷婷乐了，她伸出手，捏了捏曹大屯的脸，说：“行啊你，还是个诗人呢。”

这时候，不远处的舜井街上，突然飘来一缕歌声：

……

一九九二年又是一个春天

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写下诗篇

天地间荡起滚滚春潮

征途上扬起浩浩风帆

春风呀吹绿了东方神州

春雨呀滋润了华夏故园

啊中国啊中国

你展开了一幅百年的新画卷

你展开了一幅百年的新画卷

捧出万紫千红的春天

……

两人歪着脑袋侧着头，把歌听完。

“这歌真好听，肯定是首新歌。”袁婷婷说。

“是好听，可我觉得有点怪怪的。”

“为什么？”

“今天是中秋节呀，”曹大屯扭过头，盯着那扇被粉红色窗帘蒙着的窗口说，“你能打开你屋的门吗？我想进去看看。”

第九章　城市生活

1

早晨六点，曹大屯从一团乱七八糟的梦中醒来。他口干舌燥，头沉得如同压着一块石头。他来到客厅里，按着饮水机接满一杯凉水，咕咚着几口灌下去，又来到袁婷婷的卧室门口，悄悄地推开门，看到她正跟孩子睡得香。他挺着日渐隆起的肚子来到卫生间，闭着眼撒了泡长尿。

昨天夜里喝得实在太多，他和胖子、猴子三个人，坐在济南西部的烧烤一条街上，喝到半夜，干掉整整一桶啤酒，足有三十几杯。三个人都把舌头喝粗了喝直了。最后还是曹大屯说，不喝了不喝了，我明天还有事，你们谁再劝我喝，我跟谁恼。说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街外面走，胖子和猴子追上来，一个搂着他的肩头，一个拽着他的手，要请他去洗浴按摩。曹大屯说那地方兄弟可不敢去。说完，使劲挣脱这二位，钻进出租车。

时间已经是二○ ○二年的春天。胖子和猴子都下岗了。泉城化肥厂说完蛋就完蛋，连设备带地皮卖给了一家民营企业。职工分流的方式有几种，胖子和猴子都选择了买断工龄，每个人分得两万块钱，就跟化肥厂没了任何关系。每个人都知道这种方式不公平，又有什么办法呢？两万块钱是不多，若不要，恐怕以后连个钱毛也见不着，那就要呗。胖子和猴子每人掂着两万块钱，不免有些心酸，这才三十出头，指望这两万块过日子，简直是荒谬至极。两人喝着小酒一合计，干脆把钱凑到一块儿干点事情。干什么呢？商量来合计去，还是开家饭店吧。于是，这哥俩在市中医院附近盘过一家濒临倒闭的饭店，改头换面，装潢一新，起了个名字叫“真情意海鲜城”，就在这哥俩招兵买马要大干一番时，发现兜里的四万块钱所剩无几，启动资金没有咋成，于是想到了曹大屯。

曹大屯出来得早。自从跟袁婷婷结婚后，他便没再去工厂上班，后来工厂把他除名了，这样倒好，他一身轻松，专心经营起这家欣荣蛋糕店。经过几年打拼，欣荣蛋糕店已经小有名气，光给曹大屯打工的就有四个人。但小王府街毕竟是小街，蛋糕店窝在里面，要想有大发展不太可能。曹大屯早已有去泉城路上开分店的打算，所以胖子和猴子上门借钱，他只好说：“兄弟们，我只能借给你们一万块钱。”曹大屯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胖子忙说：“一万块不少，兄弟你真够意思。我们请你吃饭。”胖子一说请吃饭，曹大屯就想到十多年前，胖子第一次请客忘了带钱，花掉他三十八块钱的事情，当时他真心疼，那感觉还记忆犹新。于是他说：“还是我请你们吧。”胖子说：“你这是窝囊我，瞧不起我。别忘了，兄弟我马上也是老板了。”曹大屯哈哈一笑说：“那去吃烧烤吧。”

本来，曹大屯不愿意跟这哥俩一块儿喝酒，他还是觉得这二位不地道，不过酒喝起来，一叙旧，那疙疙瘩瘩的感觉就没了，于是喝了不少。曹大屯攥着新款手机，挥动着胳膊，说起话来早已不是几年前的样子：“你们看看这手机，几天一个样子，这社会发展得真他妈的叫快，远的不说，两年前，还满大街是BB机，如今你再看，还有哪个傻×用，都进博物馆了，说没就没了，真邪乎。”胖子和猴子从曹大屯手里拿过手机，两个人翻来覆去地看，一边看一边说漂亮。猴子说：“大屯，你也让嫂子给咱们弄两个，漂亮不说，还便宜。”曹大屯喝了酒，气足，说：“这还不是小菜一碟？我给你嫂子说一声，过两天你们到她公司去拿。”

曹大屯倒不是吹牛。袁婷婷也早已离开新华书店，来到舜井街上的一家叫迅达电子贸易公司当会计。这家公司做的是电子通讯业务，后来曹大屯才知道，这老板原来是棒子在黑道上的一个兄弟。曹大屯很生气，便问袁婷婷是不是这回事。袁婷婷不咸不淡地说：“是啊，怎么了？不行吗？”这一问倒把曹大屯满肚子的话噎了回去。曹大屯脸红脖子粗地说：“不是不行，我是说，你咋还跟黑道上的人来往？”袁婷婷说：“我管他黑道白道，他给我钱多我就干。难道你跟钱有仇？”

袁婷婷说得不错，这几年她确实挣了钱，她挣得比曹大屯多得多，她身上的衣服，一身就是上千块，用的化妆品，一瓶就是几百元，并且在千佛山附近买了一套一百二十平方米的房子，四十多万，竟然没用曹大屯的钱。这不，阳阳秋天要上学，袁婷婷驾照已经学了出来，正准备买车呢。曹大屯还有什么说的呢，人家比你牛。（ 更让曹大屯忧心的是，那个棒子只判了八年，如今，离着释放的日子越来越近，说不上哪天就出来了。到时候咋办呢？曹大屯不敢想。 ）

这天早晨，曹大屯撒完尿，走出卫生间，闭着眼睛就往卧室里钻。外面天还暗着，刚六点，他还能再睡个回笼觉。他刚把一条腿迈进卧室，听到身后猛地一声“站住”，声音低沉尖锐，如同一把小刀甩过来，他顿觉脖子后面一阵冷风。他懵懂着睁开眼，看到袁婷婷坐在客厅里。他只好缩回身子，来到客厅里，边走边想，自己没做错啥事啊。

“你就知道出去灌那马尿！回来都几点了。”

“又咋了？我原来的两个同事，好几年没见面了，扯的时间长了点。”

“你倒好，把阳阳往他奶奶那里一扔，一拍手走了。”

“阳阳不是挺好的吗？”

“好你个头！”袁婷婷噌地站起来，“又吃撑着了，难受了半宿，吐了两次。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让你把阳阳往你娘那送，你就是不听。你说阳阳哪次撑着不是你娘喂的，吃吃吃，那么大块的肉，就知道一个吃，也不问问孩子能受得了！”

袁婷婷说完，扭身回卧室去了。曹大屯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早已没了困意，他揉揉眼睛，坐在沙发上，点着一根烟，猛吸一口。母亲有什么错，那肉啊鱼的，她平时舍不得吃，每次等到阳阳去，才像过节似的做满一桌子。母亲容易吗？十年来，风吹日晒，卖烤地瓜，卖包子，卖煎饼果子，如今有了年纪，每天一大早，还要推着三轮车，出去卖上几个小时的面包牛奶矿泉水。前几年，他跟母亲说过多次，让她到他的蛋糕店来，干点什么都行，哪怕在后面指挥一下呢，甚至光跟他岳母胡秀芝聊聊天也行。可是母亲不来，曹大屯知道，母亲有母亲的想法，她怕给儿子惹麻烦，怕让袁婷婷说出个“不”字来，毕竟，小王府街是人家的地盘。母亲最大的缺点，就是心太好，太疼这个孙子，怕他冷怕他热怕他吃不好，不可否认，母亲有农村的老观念，但母亲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像袁婷婷那样，动不动就嫌母亲脏就嫌母亲土，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他倒是觉得，袁婷婷这是自私，是心理扭曲，她害怕这对祖孙间的关系过于密切。难道他的内心，不也是有这种忧虑吗？想到这里，他心里就火烧火燎。

曹大屯穿上衣服，下来楼，四月份的早晨，寒意还重。曹大屯抱着膀子，来到小区外面的快餐店前，买了三份热豆浆，豆沙馅的、果酱馅的和椒盐的烧饼各要一个。袁婷婷爱吃豆沙的，阳阳爱吃果酱的，他爱吃椒盐的。袁婷婷刚才生了气，他得好好表现一下。在一块儿生活几年了，他还是没摸准她。这个女人有自己的主意，不简单。就说这小区吧，环境多好啊，一抬头就是千佛山，价格也贵，当时胡秀芝不同意买，曹大屯也犹豫，袁婷婷却毫不含糊说买就买。当然是买对了。后来让胡秀芝过来住，说这里环境好，胡秀芝不来，说她在小王府街住惯了，再说留下几个女孩子住在院里，她也不放心。曹大屯认为，胡秀芝是不好意思过来住，当时她不同意买这房子，还跟袁婷婷生了好一阵子气。老太太心疼钱。

回到家，阳阳已经起来床。看到曹大屯提着饭进门，便跑过来，瞪着几个烧饼说：“老爸，让我猜猜，你买的这三个烧饼，有一个肯定是果酱的，有一个肯定是豆沙的，对不对？”

曹大屯一听乐了，高兴地摸了摸阳阳的头发，说：“好儿子，真聪明。猜对了，加十分。”

阳阳噢噢地拍起手来。曹大屯说：“对了，阳阳，你的小肚肚不疼了？”

“报告老爸，阳阳肚肚早就不疼了，它现在咕咕乱叫，饿了。”

“阳阳，过来洗脸刷牙，要不上幼儿园晚点了。”袁婷婷在卫生间里喊阳阳。

“好的，妈妈，我再问老爸最后一个问题。”阳阳跟在曹大屯的屁股后面来到厨房里。

“老爸，过几天就是我的生日，你要带我去哪里玩？”

“动物园，看大河马去。”曹大屯知道这是阳阳想要的答案，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几遍了。

果真，阳阳高兴地做出飞翔的姿势，一边喊着看大河马，一边朝卫生间跑去。

2

曹大屯骑着摩托车，把阳阳送到幼儿园，然后来到小王府街。他在院子里停好摩托车，摘下头盔，一抬头，看到一个陌生男人从屋里走出来，鬼鬼祟祟瞅他一眼，贴着墙根钻出门去。如今，胡秀芝住进袁婷婷原先住的那间房子，她住的那间大房子，住着那几个打工的女孩。这个人正是从女孩子们住的那间屋子里钻出来的。这是曹大屯最反感的事情，他多次跟她们说过，决不能带男人过来。这样的事情原来有过，他知道后，立马把那个女孩子开走了。刚才溜出去的那个男人，一看就不像个好人。这让他非常生气。他手提头盔，几步来到门口。门虚掩着，他也没敲，呼一下推开门。屋里的四个女孩，有吃饭的，有叠衣服的，有收拾床的，还有擦皮鞋的。

“刚才那个，从这里出去的男人，找谁的？”

几个女孩一看老板的脸，面露惊恐之色，在曹大屯的扫视下，都低下头。

“刘美，是找你的吗？”

刘美是擦皮鞋的女孩，长得身材好，也最漂亮。

刘美忙摇头，说：“老板，不是找我的。”

“那是找谁的？”

刘美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小春，是找你的吗？”

小春嘴里的面包还没咽下去，曹大屯这么凶巴巴地一问，一下子噎了一口，她摇摇头，打一个饱嗝，她又一摇头，又是一个饱嗝。

这时候，收拾床的王小改低着头向前迈一步。曹大屯明白了。他怎么都没想到，那个贼头贼脑的男人是找王小改的。王小改是她们中最安分最老实也是年龄最大的女孩，她今年二十一岁，长得一副娃娃脸，皮肤白白的嫩嫩的，论说眼睛不小，却被脸上的肉挤得没了位置。她就是太胖了，但她的生日蛋糕做得最好。当她穿上那身白色的衣服，戴上那顶白帽，往玻璃后面的蛋糕制作间里一站，真的是很和谐。大伙开玩笑喊她“奶油姑娘”，她就憨憨地笑，她好像很乐意别人这样喊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竟然有贼眉鼠眼的男人来找。

“王小改，你给我抬起头来！”

王小改抬起头，眼圈儿红红的。

“王小改，你是大姐，你怎么带头往这里带男人呢？我说过多少次，即便是有男人来找，也要到蛋糕店外面去，决不能带到院子里来，你可好，竟然带进屋来了，你胆子够大的，你长得这么胖，小心被人家骗了！一会儿你给我写个检查，一定要把事情说明白！”这时的王小改，眼泪已是啪嗒啪嗒往下掉了。

曹大屯心想，如果不是王小改，他会发更大的火，甚至当场把女孩开掉撵走。王小改的蛋糕做得好，别人代替不了。

“好了，到干活的时候了，该干么干么去。”

说完，曹大屯扭头走出门，迎面正碰上胡秀芝。胡秀芝皱着眉头问：“小曹，出啥事了？”

曹大屯忙笑着说：“妈，没事，强调强调纪律，都是些女孩子，还是安全点好。”

胡秀芝点点头，说：“也别难为她们，都是些农村来的，不容易。”

曹大屯抽抽鼻子，胡秀芝屋里飘出来的焚香的香味儿更浓了。

曹大屯打开电脑，一会儿，几个鲜艳的大蛋糕蹦上屏幕。电脑是去年春节前买的，曹大屯把它跟收款机放在一块儿，显得特别上档次。几年前，曹大屯租了旁边邻居家的那间房子，通开后，又把前面靠街的一面墙也打开，换上大玻璃，蛋糕店店面比师傅那时候大出去一倍多。又把原来的厨房进行扩建，把电烤箱挪过去，成了糕点制作车间。然后请了装修公司，设计门头，把里外装修一新。曹大屯的意识不能不说靠前，一九九九年，泉城广场建好的同时，他就把“欣荣”这个品牌给注册了。可以说，欣荣蛋糕店是小王府街发展的旗帜。近几年，人们的经营意识不断提高，经商的多起来，你看如今的小王府街，俨然成为继泉城路和舜井街后的第三条商业街，你看店面一个接着一个，餐馆、服装店、音像店、熟食店、土产店、网吧、面馆、理发店，甚至有了洗头房。有时候，曹大屯在街上一站，心里便升起一丝的自豪感，他恍惚觉得，小王府街能有今天，似乎跟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想想那时候，别说商店，从街上走过的人能有几个？这才几年时间，整条街都变了样。

如今，他最愿意干的就是，泡上一杯日照绿茶，坐在电脑或者说是收款台前，看门外川流不息的过路人。有时候，一辆摩托车撞了人家行人的胳膊，一辆小汽车跟自行车碰了一下，在人越聚越多、当事人吵来吵去纠缠不休的时候，他叼着一支“白将军”，晃悠着膀子走过去，低下头瞅一眼，抬起头来说：“屌大点事，值当的吗，掏点钱不就得了，看把街都堵死了。”他的济南话谈不上标准，但已经是马马虎虎。人家听他的，他感到挺长脸；不听他的，他又叼着烟回到店里，继续看人家吵。偶尔，阳阳在店里的时候，他会提着水桶，领着阳阳去黑虎泉接泉水，但他不愿意用木头烧，他嫌麻烦，懒了，他用电热壶烧开，冲上杯茶，让阳阳尝一口，问好喝吗。阳阳说好喝，就是苦。他笑了，他泡的茶太浓。

这时候，一个中年妇女进来订一个祝寿的大蛋糕。曹大屯喊一声王小改，站在玻璃柜台后面专门卖糕点的刘美也跟着喊一声王小改。曹大屯问了老人的性别、年龄、属相，把这些输入电脑。中年妇女选好蛋糕的样式，交了二十元押金。曹大屯把今天的第一笔收入放进收款机。王小改穿着一身白色的工作服，从后门走进来。曹大屯指指电脑，说：“六十八元的蛋糕一个。”她来到曹大屯身边，把一张白纸片递给他，弯腰摆动着鼠标看电脑。

纸上写着：那个男人是我哥哥，他在济南干建筑，他说老板一直没给他们发钱，他没钱吃饭了，来向我要钱。我觉得他是撒谎，他肯定是赌博输了钱，要不他不会一大早来要钱的。我不愿意给他，给他钱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可我还是给了他二百块钱，我心疼，就哭了。我哭跟你没有关系。我哭不是因为你说我胖。王小改。

曹大屯看罢纸片，把它叠了叠揣进衣兜，扭头看已经钻进蛋糕制作间里的王小改。制作间过于狭小，腰身圆硕的小改站在里面，显得笨拙、拥挤，而她是那么专注、仔细，一朵奶油制作的小花，她都做得一丝不苟。从侧面看那张娃娃脸，灯光下白白的肌肤上，还竖着一层浅黄色的绒毛……一种遥远的东西正慢慢回到曹大屯心里，他的心抖一下，忙扭头看窗外。

手机响起来，曹大屯看了看，是个座机号，就接了。

“曹老板，最近发大财了。”

曹大屯一听，是高中同学孔繁林。他一听这半生不熟的“枣普”（ 枣城普通话 ），头皮就发麻。

“哎哟，孔主任，你那边有啥动静？”

“大哟，你个王八蛋，我这里有动静也得先告诉你呀，让你往地下钻的时候，得先把钱抱在怀里。”

孔繁林参军十年，去年转业转到省人防办，他戏称自己是“防人办”主任。是个热心肠，在济南的几个高中同学，一直没有联系，在他的撺掇下，大伙开始相互联系走动。

“大屯，是这样，储小青你还记得不？”

曹大屯一听“储小青”几个字，尽管毕业已经十几年了，这心还是猛地忽悠了一下。

“记得，当然记得，咋？”

“她下周要过来，咱们老同学聚聚，我跟她约了一下，她二十八号有时间，到时候你可别安排别的事。”

曹大屯一听二十八号，正好是胖子他们酒店开业的日子，忙说：“到时候我请客，你负责联系就行。”

“咋能让你请，那多不好，还是我请吧。”

“我操，你跟我客气啥？”

“哈哈，也好，大屯，人家现在可是县长夫人，那个窦家明你知道吧？也是枣一的，高咱们两级，当年考上了中科大，牛×得很，如今是枣城县长，储小青同学的老公。这客你是请对了。”

曹大屯听完孔繁林的话，心里挺别扭，隐约的，跟吞了个苍蝇似的。储小青，这个当年的校花，大伙的梦中情人，怎么会忘呢？管她是什么县长夫人，她就是一个普通工人，这客也该请的。孔繁林的话真让人倒胃口。但不管怎么说，一想到那迷了他好几年的储小青，心里还是充满期待。

3

阳阳的生日是四月二十五日，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袁婷婷一会儿怕他冷，给他穿上不少衣服，一会儿又怕他热，又给他脱下去两件。曹大屯想，即便是像袁婷婷这么有主见的女人，在孩子的事上，也会表现得犹豫不决。由于不是礼拜天，袁婷婷提前一天给幼儿园老师打好招呼，请了假，早晨，又给阳阳下了龙须面，煮了两个鸡蛋。阳阳兴致很高，吃完两个鸡蛋，又吃了一碗面。

“妈，你要能跟我和老爸一块儿去动物园就好了。”阳阳拍着圆鼓鼓的肚子说。

“宝贝，妈真的离不开，妈挣钱给你买小汽车呢。听话，乖。爸爸给你买好吃的。爸爸给你和大河马照相合影。”说完，她朝曹大屯使了个眼色。

“阳阳，咱们走，看大河马去。晚上，咱跟妈妈一块儿在奶奶家见面，吃大蛋糕。老爸让小改阿姨给你做一个超大超大的蛋糕。”曹大屯说着，拉起阳阳的手往外走。

阳阳高兴地蹦起来。袁婷婷咧嘴笑了笑。她把嘴放在曹大屯的耳朵上，低声说：“别去奶奶家了吧？多麻烦。”曹大屯愣了下，说：“奶奶爷爷念叨好多天了，昨天还打电话过来，不去不好吧。”袁婷婷努了努嘴，说：“你看着办吧。”

曹大屯没再说什么，他领着阳阳下来楼，实际上他心里很生气，心想，老人图什么？不都是图个热闹吗？阳阳的身世，他们不知道，越是这样，你应该越是可怜两个老人才对。难道你就不能装装忍忍，不看僧面看佛面，哪怕每次应付一下呢。可她袁婷婷办不到，几年来，她总是躲着自己的父母，那个家，不是过年过节她从来不去。弄得父母乱猜疑，老是觉得他们在儿媳妇面前做错了什么。

一上午，曹大屯都提不起精神。孩子玩得倒是很快乐，上蹿下跳，给黑瞎子喂面包，向小猴子扔薯片，拍着小巴掌，等大河马从水里钻出来，忙得不亦乐乎。曹大屯坐在公园的椅子上，沐浴着满园的春色，看着跑来跑去的孩子，感觉不到生活有什么不好，几年来，这样的场景时常出现在他眼前，他很少能想到阳阳不是自己的儿子。他有时候恍惚觉得，这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儿子。你看他那眉毛，你再看那耳朵，跟自己多么像啊。怎么会跟那个蹲监狱的棒子有关系呢？有时候他还恍惚觉得，在袁婷婷出那事之前，他似乎已经跟她做过爱，那个潮湿的秋天，那个灰暗的屋子。难道不是吗？他突然想到储小青。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她原来是什么样子？他使劲想，最终，她出现在他脑子里的模样竟然总是变成袁婷婷。他想到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袁婷婷，觉得她长得跟储小青像极了，他不可救药地爱上她，是否跟储小青有关系呢？两天后就要见到她了，为什么心里连一丝涟漪都起不来呢？尽管那天听到这个名字时，他的心忽悠了那么一下。

阳阳饿了，要吃肯德基。曹大屯心里犹豫，肯德基是袁婷婷明令禁止的，说那是垃圾食品，不能吃。论说，偶尔吃一次倒也无妨，但晚上，母亲肯定准备了大鱼大肉，还有大蛋糕，阳阳要是再吃撑着，他该如何跟袁婷婷解释呢？

“阳阳，咱们去吃李先生拉面，今天咱过生日，得吃面条。”

“不吃面条了，早晨已经吃过，咱去吃肯德基。”

“你听妈妈说过没有，小孩不能多吃肯德基，再说，晚上咱还得吃大蛋糕，我跟小改阿姨说了，给你做最大最大的、双层的大蛋糕。你中午吃了肯德基，晚上怎么再吃大蛋糕啊？”

阳阳皱着眉头，盯着远处想了想，然后低下头说：“阳阳想吃肯德基。”

“对了阳阳，我看咱得回去找姥姥吃饭，你想啊，今天是阳阳的生日，妈妈早晨跟阳阳吃了，奶奶爷爷晚上跟阳阳吃，那就剩姥姥一个人，姥姥也想跟阳阳吃啊，你说对不对？”

阳阳拿脚尖揉搓着一颗小石子，过了片刻，抬起头来说：“那咱们去找姥姥吃饭吧。”

再顽皮的孩子也是讲道理的，不讲道理的反而是大人们。曹大屯心里很高兴，觉得这个爹当得蛮有味道，接着给店里打了电话。

胡秀芝知道今天是阳阳生日，一听阳阳回来吃饭，忙去不远处的面馆买来新鲜挂面，又做了西葫芦卤子，她吃素多年，冰箱里能找到的荤东西，只有鸡蛋和虾皮。这也不错，孩子现在哪个不是营养过剩？果然，一进门就喊饿了的阳阳，吃得那个香，狼吞虎咽，一会儿一大碗进了肚子，说：“姥姥，再给我来一点儿。”

胡秀芝让曹大屯吃。曹大屯说：“妈，你先吃，我还不饿，到店里去看看。”

胡秀芝盯着曹大屯，突然说：“大屯，你辛苦了。”

曹大屯愣一下，扭头走出屋来。他能感受到胡秀芝话里的意思。他看到站在院子里接水的小改，就说：“小改，一会儿你给我做一个蛋糕，最大的那种，双层的。”小改笑着说：“知道了老板，阳阳的生日，我给他做水果蛋糕。”

晚上，袁婷婷真的没有来，她给曹大屯打手机，说公司财务上加班，走不开。接着又说，可别让阳阳吃多了。曹大屯什么都没说，便把手机合上了。能说什么呢？你爱一个人，不但要爱她的优点，还得接受她的缺点，甚至，包括她的谎言。

他看着母亲吴翠芬在厨房里忙来忙去的瘦弱的身影，心里便涌起许多无法言说的滋味。他知道，跟亲戚邻居说起他和弟弟，母亲心里便充满自豪，弟弟曹大洋学的是海洋物理，中国海洋大学研究生毕业后，分到广州的国家海洋研究所，经常出海，在海上一漂就是一两个月，他羡慕弟弟，那是弟弟自己喜欢的生活。母亲说起他来，也骄傲得不得了，说当着老板，住着大房子，媳妇漂亮，儿子聪明，哎呀，这真是原来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俺原先还担心俺家大屯找不到媳妇呢。每次母亲说到这里，脸上便洋溢起无限的满足感。母亲的最后这句话倒是发自内心的。

屋里传来老曹跟阳阳的笑声。这时候，母亲又把一条大鱼端出来，看到曹大屯坐在桌子旁发呆，就问：“阳阳他妈咋还没来？”

“公司加班，她来不了了。”

“加班也得吃饭哪，再说，今天不是孩子过生日嘛。”母亲愣了一下说。

“不管她，咱们吃咱们的。”曹大屯跟在母亲身后，说：“娘，你别光管别人，我看你最近咋瘦了？那面包牛奶咱别卖了行不行？家里现在也不和前几年一样了。”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母亲叹口气说，“大洋还没结婚呢，广州那边，房子多贵啊，物价多贵啊，大洋才刚开始挣钱。”

可怜天下父母心。曹大屯的鼻子尖酸了。

等带着阳阳回到家，已经是九点多钟。袁婷婷已经洗完澡，换上睡衣，正坐在客厅里等着他们。阳阳已累得不行，简单地洗了洗，身子一挨床，就睡着了。曹大屯也有些疲惫，他歪在沙发上看电视剧《 刘罗锅 》。袁婷婷走过来，弯下腰，拿一只手扶正曹大屯的脸，朝他笑了笑。她笑得很妩媚，香水和洗发香波的味道刺得他鼻孔里一痒，一个喷嚏差点打出来。他急忙把头扭向一边，做出很痛苦的样子。

“熊样，”袁婷婷把嘴唇凑到他耳边，说：“快去冲个澡，我等着你呀。”说完，她轻轻地拍拍他的脸，扭着腰肢回卧室去了。

曹大屯伸出双手，使劲搓了把脸，他盯着电视愣了片刻，这一次，脸上真的泛起一丝的痛苦。在他几年的婚姻中，性是他最大的失败，也是他最不堪回首的一个字眼。性没有成为他们婚姻生活的润滑剂，倒变成了一道无形的堤坝。从他和袁婷婷第一次性生活开始，这道无形的堤坝就横在他心中，使他一进入那潮热黏腻的地带，就要窒息，就要崩溃。而在这件事情上，袁婷婷倒表现出无限的大度，她瞅着狼狈的他，有时候能笑出声音来，她抚摸着他的头发，那是一种可怜他的抚慰。时间长了，一种恐惧感在他心中形成，使得他们的性生活越来越少。

可是今天，袁婷婷表现出少有的主动。他是个男人。他无法退缩。

冲完澡后，他轻轻推开她的卧室（ 自从搬到新家后，她一直跟孩子住一间卧室 ）。橘黄色的灯光下，她正靠着床头翻一本杂志。他站在门口，盯着她，半天没动，不得不承认，她比几年前更有魅力了，那种青涩感早已褪去，浑身迸发出来的成熟女人的气息，和那凝脂一般的肌肤，足以淹没任何一个男人。而他，腰间系着浴巾，裸露着上身，小腹微微隆起，越来越像一个中年男人。

四月的天气清冷、残酷。他往前迈不动步子。

她看到在门口站了半天的他，扔掉杂志，下来床。她来到他身边，伸出嘴唇来亲他，亲他的脸，亲他的腮，亲他的胸，亲他微微隆起的小腹……浴巾散落在地板上，“不”，他使劲儿捧起她的脸。两行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淌下来。

“那年的这一天，你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整整站了一夜，我忘不了，四月的天气，要多冷有多冷！”她说。

4

胖子他们的海鲜城开业，早就给曹大屯打好招呼，让他这一天务必过去捧场。曹大屯知道规矩，这得喊几个朋友过去热闹一番哪。孔繁林约了储小青和几个同学，时间安排在晚上。而饭店开业的重头戏是中午，这曹大屯明白，于是打电话给姜大伟——伟哥，让他带两个朋友过来喝酒。

“没问题，兄弟，在济南，你哥我反正是孤家寡人，在哪里填饱肚子都不饿。”

伟哥答应得很爽快。伟哥现在是分公司经理，如今，地勘单位弄得也跟企业似的，把原来的分队，都变成了公司，什么一公司二公司的，伟哥就是这种公司的经理，相当于老曹当年的角色。由于老婆孩子暂时还过不来，所以他一个人在济南，等于还是单身。

“我操他妈，混半辈子了，你哥我还是单身，命苦啊。”说完，一仰脖子，一杯酒进肚。

伟哥还是那个脾气。旁边他的同事笑了，说：“算了吧，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说恣话。你多自由啊，再找个小嫂子，天天搂在怀里，过神仙日子。”

伟哥愣了一下，咧着嘴说：“我操，我咋没想到呢？”

大伙哈哈都笑了。说伟哥你是谦虚了，有没有小嫂子谁知道？于是就说起南方包二奶包三奶的故事。这个说傻×才包二奶，多累，你看满大街的洗浴城洗头房啥的，哪个进去都可以打炮的。那个说开放搞活就是好就是好啊。

曹大屯发现，伟哥好像很适应这个社会的发展，他的牢骚少了，不像原来一样，喝上两杯酒就拧着眉头发牢骚，跟个愤青似的，骂骂咧咧，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的。但几杯酒落肚，他那大学生的气质还是露出一点来。

伟哥说：“如今这社会的发展，就跟从山上往下滚的石头一样，越滚越快，谁他妈的都挡不住，至于后果，鬼知道。不过，一个狂欢的时代要来了，兄弟们，珍惜吧。来，干杯。”

曹大屯很喜欢听伟哥说这些话，尽管理解起来有点困难，但跟吃板筋似的，有嚼头。但很快，大伙开始抱着手机互相念起短信来，黄色的、黑色的，幽默好玩。

最后，伟哥跟身边的同事说：“去，把账结了。”

曹大屯忽地站起来，说：“伟哥，你这是干吗？今天是我请你！”

“大屯，今天你来给弟兄捧场，我呢，是来给你捧场的。我知道你够兄弟，你哥我才结这个账。”

“理是这个理，事不是这个事。你瞧不起我？”

“你给我坐下大屯，我跟你说，别看你是小老板，我结账我这是公款，你呢，你那钱呢，那是一把一把的汗。”

伟哥这么一说，把曹大屯一下子噎住了。曹大屯没话说了，他忘了伟哥现在也是一个部门的头头。他只好说：“好、好，伟哥，今天你结，改天兄弟再补上。”

曹大屯拽着胖子和猴子，送走伟哥几个人，又回到饭店里。胖子今天剃了个光头，穿着一身崭新的唐装，手腕子上戴着一串紫檀木佛珠，伸着头弓着腰，颠着小碎步，弄得跟真事似的。一进门，把曹大屯让进一个单间，就喊服务员，说：“快，给曹老板上茶。”曹大屯没敢喝太多的酒，他知道硬仗在晚上，但还是上脸了，脸热腾腾的。他接过服务员送上来的热茶，浅浅地呷一口。

“大屯，你看，今天搞得咋样？”胖子有些急切地问。

不咋样，曹大屯心想，上下楼二百多个平方米的店面，放的桌子太多，满满当当的，显得又挤又乱，单间里吧，装修的色调有些冷，吃饭嘛，还是需要有种暖烘烘的感觉。但曹大屯不能这么说，人家开业第一天，不能乱讲。

“挺好挺好。”曹大屯点着头，坏笑着说，“就是服务员长得一般，全跟地瓜土豆似的，发育不良，你也弄两个像样点的，装装门面。”

胖子两手一拍便站起来，说：“歪门你算是说对了，我和猴子也想弄两个漂亮点的，我操不好找啊，稍有点姿色，都他妈的做小姐去了。”

本来曹大屯说的是玩笑话，没想到胖子当真了，一脸的严肃。曹大屯想，还是饶了那些漂亮的女孩子吧，你这两个小子。于是话头一转，说：“胖子，兄弟够意思吧？”

“够意思，绝对够意思！兄弟，我没看错，从一进厂……”

“打住，别忆苦思甜了，这样，晚上你给我好好弄弄，海参啊鲍鱼的都上，好不好？我十几年没见的同学啊。还有，喝到关键的时候，你和猴子进来给我敬敬酒，好不好？”

“没问题，大屯，我绝对让你们一帮同学吃得高兴，喝得高兴，玩得高兴。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一个班的，同年级的，都来了，校花就是校花，再加上是县长夫人，吸引力还是很强的。

曹大屯猛一见储小青，还是禁不住愣了一下，只有三十多岁的储小青显得庄重、大气，那种超越她年龄的富态相已经在脸上显山露水，加上本身的姿色，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握手的瞬间，曹大屯的心使劲儿颤了颤，他握着她那细腻、光滑、小巧的手，想起十几年前，他多么想握一握这只小手！他想起那个下了雪的冬日傍晚，灿烂的夕阳，火红的晚霞，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站在雪地上，盯着从远处走来的储小青。他是来跟她告别的，那几句生涩的对话，他们间唯一的一次对话，他还记得清晰。“储小青，你说咱们还能再见面吗？”“能吧？怎么会不能呢？”是的，十二三年后，又见面了，而这一切，储小青还记得吗？

落座后，曹大屯作为主陪，顺其自然地坐在作为主宾的储小青旁边。曹大屯说：“繁林你给我当副陪，今天得让老同学们喝舒服了。”孔繁林搓着手，龇着牙，坐在副陪的座位上，脸上露出无比荣幸的模样。然后，曹大屯扭头朝储小青说：“略备薄酒，不成敬意。”

“都是老同学，你还客气。”储小青笑了，露出白生生的牙齿，又提高声音跟其他同学说：“看来大屯同学混得不错啊。”

大伙齐声说是啊，人家是老板，现在还有比老板更吃香的吗？有的是钞票。

“小老板，小老板，只能说混口饭吃，哪比得上大家，都是国家公职人员。”曹大屯客气着，但心里有一种美滋滋的感觉。

“算了吧，公职人员能挣几个钱？我们没那个命当老板，更没那个命跟县长同床啊。”一个女同学这么一说，大伙都哄地笑了。

这时候，海参上来了，大家吃完海参，开始进入喝酒程序。全中国都知道山东的酒桌文化复杂，也确实有点复杂，不管是老同学还是老战友，只要大伙坐在一块儿，这喝酒程序是必须要走的。主陪副陪分别带完三杯酒，又冒出一个“三陪”来，有时候还有四陪五陪，这一圈儿下来，喝白酒的差不多半斤进肚，这时酒劲儿也上来了，于是又纷纷互叙感情，捉对“厮杀”，感情酒不能不喝，这一下子，又是半斤下肚。

储小青和另外两个女同学喝的是红酒，尽管没失大雅，但也两腮飞红。喝了酒，大伙的感情更近了，胆子也变大了。曹大屯盯着储小青看，他越看越纳闷，自己当年为什么觉得袁婷婷长得像储小青呢？现在看来，简直是莫名其妙，她们俩一点像的地方都没有。她们根本不是一个类型，袁婷婷身上那种尖酸刻薄的小市民气，储小青一点儿都没有，她落落大方，不愧为县长夫人，身上确实有一种贵夫人气。曹大屯端起酒杯，说道：“来，储小青，敬你杯酒，你还是那么迷人！当年是校花，我们的偶像；现在是贵妇人，还是我们的偶像。”储小青呵呵笑了，说：“曹老板真会说话，是呕吐的对象吧。”

胖子和猴子端着酒杯举着酒瓶走进来。胖子的光头在灯光下贼亮，摇头晃脑的，一看不像个好人。正如胖子所说：“就要这效果。”曹大屯忙站起来介绍说：“这二位就是海鲜城的老板，他们过来给各位敬酒了。”

胖子高举着酒杯，嘴里念念有词，什么感谢各位捧场欢迎以后再来什么的。说着来到曹大屯身边，说：“我这位大哥，你们的同学，可能在座的还有所不知，他不仅是老板，他黑道白道的，厉害着呢，那舜井街，我大哥跺跺脚，那里就得抖三抖。各位同学，在济南这地，没摆不平的事，所以大伙多联系，多到我这里来喝酒。我先干为敬了。”说完，胖子一晃脑袋干掉杯中酒。

胖子的一番话，让曹大屯有些尴尬，他又不好不让他说，他知道胖子的意思是想替他吹一吹，可这些都是他的同学，并且还有储小青。什么黑社会黑老大的，你他妈的你像个黑社会吧，你说我干什么，你让这些同学怎么看？所以他坐在那里哭笑不得，半天没缓过劲儿来。但大家酒还是喝得不少，都挺高兴的。胖子说得不错，晚上八九个同学，男的基本上都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的。

曹大屯也喝大了，他隐约地记得储小青问过他一句话。

储小青问：“大屯同学，你现在还写诗吗？”

他如何回答的呢？他忘了。

第十章　棒子回来了

1

这是确定无疑的：坐在店里低头抽烟盯着电脑的那个人正是“棒子”。曹大屯一下子转过身来，他肩上还扛着一袋面粉，他差点没把面粉扔出去，他紧掏两把，总算把面粉搂实在怀里，喘气猛地变得困难起来，好像聚集在小王府街里的所有灰蒙阴冷的雾气都朝他胸间压过来。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咋了老板？”小改在一旁问。

“头晕了一下。”他睁开眼说。

小改把面粉从他怀里顺到自己的肩上，用肥硕的屁股撅开店门，身子转个圈儿，滑进屋去。她这一系列动作，没有半点儿笨拙的痕迹。曹大屯站在那里没动。他抬起头，一群鸽子掠过头顶，不远处，银座大厦和报业大楼，就像两个还没有睡醒的巨型武士似的立在雾气中。

“该来的终归要来的。”他搓了把脸，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冷汗。小改哼着《 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 》又走出来，曹大屯侧侧脸，低声跟小改说：“把三轮车推到院里去，我出去一趟。”小改哦一声说：“对了老板，屋里有……”他忙伸手在小改的脸上划拉一把，他想捂住她的嘴巴，没想到刮到了鼻子。小改咧着嘴一看老板的眼神，心里似乎明白几分，就没再吱声。曹大屯头也不回地朝北走去，边走，边从兜里掏出一盒白将军，抽出一支来点上。点烟的时候，他明显地感到手在抖。他想，棒子肯定没认出他来。想想也有八年没见面了，再说这几年自己也胖了不少。没认出来就好，他想，我不是怕他，只是他来得有些突然。

这个早晨特别冷，北风沿着小王府街不宽的路面打着旋儿，小爪子一样挠着曹大屯的脸。他走得很急，正在开窗子的土产店老板跟他打招呼，他都没听见。这一天早晨，曹大屯是朝着泉城路的方向去的，快到街口时，人流车辆猛地多起来，干巴巴的梧桐树枝间纠缠着一团团的电线，被风吹得发出呜呜的怪叫。曹大屯在街口停下来，他扭过身子，盯着这条弓形街。自行车摩托车从街里面钻出来，汇入车流人流中。他盯着这条青砖灰瓦有些古色古香的小街，心情变得复杂起来。屈指算来，他从跟着师傅第一次走进这条小街到现在，时间过去了整整十年。这十年，小街两边变得店铺林立，此刻他心里，充满沧海桑田的味道。

难道自己的生活真的会有什么变化不成？难道过了这一天，他这日子真的要重新安排？重新安排他这来之不易的生活？

不，不会的，哪有这么简单的事？他自我安慰着。对，袁婷婷知道棒子回来吗？肯定不知道。今天一早，她的心情还相当不错。他送阳阳去上学时，还听到她在屋里哼着歌儿。袁婷婷是个很感性的人，什么事儿是装不出来的。如果她知道棒子回来，脸上是藏不住的。

沿着刚刚改造完毕的泉城路，曹大屯边走边琢磨，想着袁婷婷，脚下禁不住快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正朝着新华书店走去。袁婷婷是新华书店的收银员呀。他走到书店门口，衣服里面已是热气腾腾。他在门前停下来，心想，难道自己急匆匆地跑到新华书店来，就是为了告诉她棒子回来了？不是，肯定不是。那是为什么呢？方才自己也糊涂了，他又点上一支烟，吸一口，看天。

雾气渐渐散去，太阳从楼群间跃出来，但太阳的里面是黑色的，只有外面一圈儿，发着淡黄色的光。是日环食吗？他闹不清楚，没听到电视新闻里播报啊。他面朝马路，一支烟几口就吸完了，他丢下烟头，用脚尖蹍两下，抬起头来，发现书店另一个门口也站着一个人。是个老头，正眯着眼睛看太阳，他看一眼太阳，就扭过头来瞅他一下，看一眼太阳，扭头瞅他一下。他尴尬地咧了咧嘴，不再看那个老头，扭过头，透过新华书店干净明亮的大玻璃窗，朝那排收银台看去。在三号收银台前，袁婷婷正忙着给人家结账、打发票。他只能看到她的侧面，尽管她穿着一身海蓝色的肥大的工作服，但他还是觉得她好看受看，跟十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感觉一个样。他眼前立刻浮现出她十年前的模样，瘦瘦的身材，鸭蛋脸，黑黑的眼睛，不爱说话，从来不笑，有点儿俊，有点儿冰，就是这么一个怪怪的女孩子，他一下子就喜欢在心里。然而，做一万个梦，他也没想到，这个他师傅的女儿，后来会真的成为自己的老婆，那感觉就如同隔着千山万水，一枪竟打中了目标似的。这都是老天安排好的，他有时候想。可是现在，难道老天又安排她要离开自己？再看现在的她，一头淡黄色的卷曲长发，这是她刚刚做的发型，脸蛋和胸脯也比原来丰腴多了。她轻轻甩头发的样子是那么迷人。是的，她成熟了，更漂亮了。她变了，是变了，但她的心变过来没有？她还惦记着那个“棒子”吗？尽管从早上到现在刚刚过去两个小时，但现在看她跟早上看她，那心里的滋味却是一百个不一样。他不忍心再看下去，他转过头。他恨那个棒子。后来证明，那个棒子并没有加入什么黑社会，他只不过是个社会上的小混混，后来他拿了人家的钱，替人家打人，替人家出气，打出了人命，结果让公安局给抓了。本来都以为这一下他死定了，结果他是那伙人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公安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他身上犯多大的事，最后法院给判了，才判了他妈的八年。

判得太轻。曹大屯咬着牙想，应该判他二十年才对。街上的人好像比刚才明显多起来，晃悠晃悠的，好像都缺胳膊少腿似的。他咬咬牙，想快步离开新华书店。可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他发现棒子正躲在一个书架后面，手里举着一把手枪，黑幽幽的枪口正对着袁婷婷。他大惊失色，两只巴掌啪啪地拍着窗玻璃，大喊：婷婷，婷婷……

——他从梦中醒来，他觉得他的两只手还在空中舞扎着，他坐起身，睁开眼，屋子里很黑，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随着啪的一声响，灯光突然亮了，他急忙又闭上眼。再次睁开眼时，袁婷婷已站在他面前。

“半夜里，你咋呼啥？都把我咋呼醒了。”

曹大屯抹一把脸，这才发现满脸的冷汗，头发也湿透了。他还在喘粗气。袁婷婷扭身走出去，片刻，拿了一条毛巾进来，递给他。

“擦擦汗，你看背心都湿了。这都九月份了，别凉着。”

曹大屯边擦着汗边说：“妈的，做了个梦。”

“什么梦啊，大呼小叫，快把人吓死了。”

曹大屯一下子攥住袁婷婷的手，他盯着穿着一身睡衣、睡眼惺忪的袁婷婷说：“婷婷，你坐下，我跟你说，刚才，我梦见棒子回来了。他拿着枪逼着你，我……”

“别说了，大屯。”袁婷婷的眼泡有些浮肿，她顿一下说：“我跟你说实话吧，反正早晚你也要知道，棒子真的回来了，刑满释放，好几天了，我没见到他，是听他朋友说的。”

袁婷婷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过到了曹大屯的耳朵里，犹如炸响的几个闷雷。

他呆在那里。

袁婷婷叹口气说：“好了，先睡觉吧，一大早还要给阳阳做饭，还要送他去上学。”

说完，袁婷婷拉灭灯，走出门去。

黑影里的曹大屯真的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他掐掐大腿，疼。又伸手扇了两下脸，响。怎能是做梦呢？这种恍恍惚惚的感觉多年前就有过，他想起师傅出事的那天晚上，想起巨兽似的车间和机器，想起刚一进厂听厂长训话的那个上午，想起在南山师傅墓碑前的那个清晨，想起从电影院录像厅看完通宵电影像鬼魂似的飘在灰蒙蒙的大街上的那些日子……他很久很久没想这些事情了。没想到，它们还如同毒蛇似的盘在他的心里，还在翻滚着缠绕着，黏腻幽暗，斑斑驳驳。

2

这一天上午，曹大屯正坐在店里发呆，秋日的阳光透过大玻璃斜射进来，窗外玻璃上，一只苍蝇正围着红色的“糕”字团团转，由于天气变冷，它的动作笨拙而缓慢。曹大屯像这只苍蝇一样，也不愿意过秋天，秋天一到，他时常心情低落，提不起精神。他想起一直被尿床困扰着的青春期，那冰冷潮湿的气息立马袭上心头，他想起奶奶去世的那个秋天，那个在他胸前炸开的火球，禁不住浑身就是一哆嗦。他忙抬起头，朝窗外看，小王府街依然是往日庸常的景象。

这时候，王小改急慌慌地从后面跑进来，她喘着粗气说：“老板，老板，大姨让你过去一下，来了一个人……”曹大屯也没细想，便朝后院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想，这帮女孩子，传个信也是咋咋呼呼、毛毛躁躁的。他推开胡秀芝的门朝屋里一看，禁不住愣在那里。

棒子站在屋里！尽管八年没见，曹大屯一眼便认出他来。

棒子还是那么瘦，只是脸上的皮肤比八年前黑了些，粗糙了些，但脸型变得更有棱角。他也盯着曹大屯，微皱着眉头，似乎在搜索某些记忆。

“大屯，帮我送送客人。”胡秀芝的声音从床边传来，被焚香的气息挟裹着，“客人的礼物也一块带走，我已经吃素多年了。”

曹大屯走进屋，看到茶几上摆着扒鸡烤鸭之类的袋装食品，于是提起来，他朝比自己高出一头的棒子说：“走吧。”

说完，先走出屋，他低着头来到院门口，棒子才从屋里走出来。来到小王府街上，他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看到棒子正在点一支烟。

“还记得这个地方吧？”棒子跺了跺脚，指了指脚下，声音低沉沙哑。

曹大屯明白，棒子是指那年春节，他在这里揍得他流鼻血。他记得他没还手。不过，现在的情景跟当时不一样了，当时他觉得自己活该挨揍，那鼻血流得痛快。可如今，他觉得心里不再欠他什么。如果他动手，他绝对绝地反击。想到这里，他像一个公鸡似的，头发立刻竖起来，身上的血液也在加速。棒子没动手，他在抽烟，他昂起头看看天，又低下头，盯着曹大屯说：“我操你妈，我就纳闷，我的女人你也敢娶？你活腻歪了咋的！”

曹大屯没吱声，他把东西放在地上，扭身要往院里走。他猛地感到，他的后脖颈子被一只大手拽住了，那蛮横的大手把他向后拽了个趔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上，他大脑一片空白，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挥拳向后砸去，结果砸空了，他还没看清楚，脸上就挨了一拳。他想都没想，如同一头野猪，脑袋直接撞向那个高大的身影，他们在小王府街上滚成一团，四周拥来的人一会儿便把小街堵得严严实实。事情突然，一开始大伙没看清谁跟谁，后来一看，这不是蛋糕店曹老板嘛，再看另一个，不认识，人们呼啦上来好几个，拉偏架不说，有的巴掌直接扇在棒子脸上。棒子被许多只手给罩住了，他一看大事不好，挤开人群就窜了。人们急忙把呼呼喘气、嘴唇冒血的曹老板推进店里。店里的几个女孩子吓坏了，不知道该干什么，只有王小改扭动着胖胖的腰身，拧一块热毛巾来，轻轻地为曹大屯擦拭嘴唇上的血迹。

胡秀芝走过来，站在两步以外，看着脸色苍白的曹大屯，两滴泪水一下子涌出眼窝。她扭身迈着碎步回到后院去了。

过了一会儿，袁婷婷急呼呼推开店门，看到坐在那里发呆的曹大屯，长长地吐一口气。此时，小王府街早已安静下来，曹大屯的脸也明显地肿胀起来。袁婷婷静静地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他们垂着头，呆呆地盯着电脑桌上的那杯凉茶。

欣荣蛋糕店的曹老板打架一事，在小王府街颇有些轰动。几年来，人们看到的是一个整天乐呵呵的曹老板，迈着四方步，叼着香烟，或者端一杯茶，是一个实在人。好家伙，没想到曹老板还有很凶猛的一面。这几天，周围店里的小老板们见了他，便把他拉到一边，递上烟，盯着他的半边肿脸，问道：“曹老板，咋回事吗？发这么大火。跟头豹子似的。”

“没事没事，话不投机，话不投机。”曹大屯被问得有些尴尬。

“那人是谁？那么高大威猛的，没见过啊？”

“哈，好，好，我还有事，有事……”

曹大屯只好打着哈哈，躲闪着人们好奇的目光。不过，接下来的两三个月内，接二连三发生的几件事，让他的心情糟糕透顶，跟这冬日一样冰冷。

先是有一天，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手里举着一块蛋糕，说是蛋糕里吃出一只苍蝇。曹大屯瞅了瞅蛋糕，说：“苍蝇呢？”那个男人说：“歪门吃下去了，歪门恶心死我了。歪门你他妈的啥鸡巴蛋糕店！”曹大屯一下子想起多年前，弟弟曹大洋替母亲卖包子时，让人家揍的那一顿。于是脑子里立刻闪出两个字：找碴。果然，该伙计站在门口，举着手里的半块蛋糕就吆喝上了：“老少爷们都来看看，蛋糕里吃出苍蝇，啥鸡巴蛋糕店，恶心死人了，吃出苍蝇来还不认账……”曹大屯急忙把他拽进来，说：“哥们儿，好说好商量，你告诉我，那人给了你多少钱？”这伙计愣一下，说：“啥多少钱，我吃出苍蝇……”“好了，再闹我就报警了，你他妈的一分钱也拿不到。”他给那人一百块钱，那人还不愿意，说：“人家都给一百，你给一百这事摆不平。”曹大屯只好又拿出五十块钱来，说：“操你妈，再给你五十，你不就是个二百五嘛！要让我再看到你，我割下你耳朵下酒喝。滚！”

这事过去没多长时间。有一天早晨，他骑着摩托车正往小王府街来，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停下来一接，里面立刻传来小改带着哭音的喘息声：“老板，你快到店里来吧。店里出事了。”“出啥事了？”“你快来吧。”电话断了。曹大屯看看表，还不到营业的时间啊，到底出了啥事？摩托车一拐进小王府街，他就看到自己的店门口围着一帮人，都在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快让开，曹老板来了。人们自觉让开一条路，曹大屯朝门口一看就傻眼了。

蛋糕店让人家泼了大粪！

牌子上、门窗上、台阶上，到处都是，天冷，那些污秽被冻结凝固在上面。只有王小改一个人，手里拿一把铁锨，笨拙地弯着身子，在铲除台阶上的粪便。

“曹老板，报警吧，肯定有人使坏！”

他什么话都没说，径直把摩托车骑到院子里。放好车，他来到胡秀芝的屋门前，看到她正跪在她供奉的佛像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声。他没有打搅她，而是推开了几个女孩住的房间，他看到刘美正在涂口红，小春正往嘴里塞一块蛋糕，真要命，他每次推开这门，总是看到小春往嘴里塞东西。他看着两个女孩稍显惶恐的眼神，突然感到自己浑身无力，他拿手扶住门框，低声说道：“去打扫打扫卫生吧。”

整整一天，蛋糕店也没卖多少东西。有关欣荣蛋糕店的种种流言正在小王府街上传播。比起外面来，店里倒显得风平浪静。曹大屯静静地盯着外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面前的茶杯里，还丝丝缕缕冒出些许的热气。杯中的水是王小改添的，他喝一口，她就过来给他添一次。而他几乎没注意是谁在给他倒水，他在想一些很严肃的问题。

也许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他想。

如此一想，面前这种平静的城市生活立刻变得虚幻起来。这几年他自以为充实的一切，竟然在顷刻间变化成一种幻象，如此脆弱！这让他无比吃惊。经过几年的打拼，他本来认为他已经适应了城市，也觉得已经找到适合于他的城市生活，就连做梦，也不再有那个他生活过十几年的小村庄出现。可是，在这个充满阳光的冬日里，他突然发现，他以往的生活，只不过是生活在城市的影子里。

他得跟袁婷婷好好聊聊了。不过，他早就有一种预感，只不过他没有面对过，是故意不想去面对。他想把问题留给袁婷婷，他想把话留给袁婷婷来说。可袁婷婷就是不说。

实际上，自从棒子回来以后，袁婷婷也像变了个人似的，有了心事，沉默寡言不说，眼神儿也像是故意躲着曹大屯，时常能听到她的长吁短叹。这是原来不曾有过的。曹大屯心里明白。

3

这一天晚上，曹大屯十点才到家。蛋糕店关门后，他跑到朝山街一家酒馆里，一个人喝了点酒。酒是好东西。尤其是遇到啥事儿，自己喝一壶，那思路就跟一辆在高速公路上奔跑的大卡车似的。他想起几年前的那个晚上，他是喝完两瓶“小二”以后，才有了把话跟袁婷婷说彻底的勇气。当然，今天的情景跟那天不一样，但他是准备好要说话的。所以他要喝，还是喝的“小二”，还是喝了两瓶。一进门，一股酒气立刻在厅里弥漫开来。攥着电视遥控器的袁婷婷问：“开摩托车回来的？”他点点头。“喝了酒不能开车，跟你说多少次了，看不见电视里整天那些交通事故？”曹大屯一听笑了，说：“出事故撞死倒也痛快。”袁婷婷没再说话，她咬着嘴唇盯着电视屏幕。

“婷婷，你先别睡，我先冲个澡，有话咱们得说一说。”

今天白天发生的事，袁婷婷已经知道了，是胡秀芝给她打的电话。袁婷婷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不是棒子他们干的，又能是谁呢？

“真他妈的下作！”袁婷婷骂道。

曹大屯穿着一身棉衣，坐在沙发上跟她说这事儿时，她还是禁不住骂了一句。

“婷婷，他回来已经两三个月了，你为什么不坐下来跟我谈谈呢？”

“谈啥？有么好谈的。”

“不，早晚得谈，晚谈不如早谈。我心里很平静，啥结果都能接受。”

“你什么意思？”

“我没啥意思，只是现实摆在这里，不谈开也不好办。我们已经干过一架了，我想……棒子肯定找过你了吧？你跟他怎么说，我不管，可你得给我个说法啊。”

袁婷婷盯着电视，半天没说话。后来她叹口气说：

“不管咋说，反正都觉得对不住你。”

“别这么说，当时你也知道，老太太要死要活，那么紧迫，我真心想帮你们一把，当然，替师傅赎罪的念头也有一点。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爱你，这你知道，可我配不上你呀，对于我来说，那是一次老天爷送给的机会，你看我多自私。反过来说，我们在一块过了七年多，我一次都没敢问你：你爱我吗？我不敢。你也一次没说过你爱我。我知道这并不重要，因为我爱你，这就够了。人家都说‘七年之痒’嘛，你看，还真准。”

“你这个人真是太好了，无可挑剔，有时候我觉得我太有福气，都准备破罐子破摔了，遇到了你，是你把我从泥坑里拽出来的。实话实说，我恨过你，烦过你，警惕过你，但后来我发现你做事认真又仔细，从来不说谎话，当然，除了那些诗说是自己写的之外，哈，我揭你老底了。”曹大屯尴尬地咧咧嘴。

接下来，他们半天谁都没说话。袁婷婷突然说：“棒子转变态度，是见了阳阳以后，我什么都没跟他说，可他一看就明白了。他说阳阳是他的儿子，他非常肯定。”

“那他还对我这个样子！”

“他一开始跟他的朋友说，不弄死你，也要把你弄个残疾。我知道后把他骂了一顿。”

“操他妈，你跟他说，我等着他。他自己作孽吧，还想弄死这个弄死那个的。”

“好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说完，袁婷婷伸个懒腰。

“婷婷，我问你一件事，这些年，你是不是每年都到监狱去看他？”

袁婷婷愣了愣，接着点点头，她什么话都没说。

“她心里一直装着他！”曹大屯坐在那里想，泪花一下子在他眼睫毛上碎开了。

他垂下头。

第十一章　大难不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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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件人：dahaiyang@163.com

主题：哥哥的信

正文：

大洋好：

哥哥特别想给你写信，我知道你出海了，也不知道这邮件你能不能收到？反正也没啥事，早收到晚收到或者收不到都无所谓。过年通电话的时候，哥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你别担心，我跟你嫂子没吵没闹，好说好散，孩子跟她了。我只是从她那里搬了出来。这猛地一个人住，还有点不适应，很无聊，所以给你写信。

大洋，论说现在离婚的这么多，也不算啥大事，可我这心里还是没着没落的。我原来也不是没想到过会有这一天，这一天真来了，心里总不是滋味。但从另一个角度说，又觉得是一种解脱。手里攥着离婚证的那一刻，我有种要飘起来的感觉。但同时，一种强烈的失败感占据心头。当然，哥也从来没有成功过，基本上是一个失败跟着另一个失败，这种失败感始终跟随着我，比弟弟你都亲。那些表面上的成功，都是假象，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有时候我就想，啥时候咱也给自己活一把呢。你说这个机会是不是来了？

大洋，我得把自己关起来，再无聊也得关起来，得好好琢磨琢磨：这些年你哥到底干了些啥？

好了大洋，不跟你说了，净打扰你！好好干你的工作吧。

哥哥盼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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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件人：caodatun1818@sina.com

主题：大洋回信

正文：

哥哥你好：

打开邮箱看到你的邮件，是我今天最快乐的事情！这几年，通讯发展得太快了，互联网是一个现代神话！我们船上能够无线上网。我漂在这无边无际的海面上，打开电脑就能看到你写给我的信，都有做梦的感觉，读着你的信，我的眼圈禁不住老是发热！

我真替你担心！真的。尽管你什么都没说，但我能感觉到，你心里特别不快乐。帕斯卡曾经说过：人觉得不快乐的唯一原因是，不知道该如何独自一人静静地待在房间里。这句话特别适合现在的你，原来你面对的是一个家，有妻子有孩子，还有一摊子生意，可现在，你把这一切都抛弃了，你得学会面对自己啊。所以你还没有真正走出这场失败的婚姻。

这些年我一直在外面上学，咱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能坐下来聊聊的时间更少。我不了解你的真实生活，更不知道你的内心，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一直都认为这几年你生活得不错，到时候给我寄钱，并且一寄就是那么多！你不知道我多么自豪，我跟我的同学说我哥哥是老板。我喜欢看别人羡慕我的眼神。但是从一开始，我就对你的婚姻有些疑惑，包括咱爹咱娘，也都觉得蹊跷。为什么没听说过你谈女朋友的事，突然就宣布要结婚？为什么他是你师傅的女儿？咱们全家都知道，你师傅是因为什么去世的。哥哥，我不想揭你的疮疤。你心里肯定有你的秘密和苦衷。我说这些的意思是，就如同钱钟书所说的婚姻是“围城”，你当时有勇气走进去，现在能有勇气走出来！

哥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一切都还要重新开始。人生是不能用加减乘除来计算的。父母年纪越来越大，还得靠你多照顾！我连春节都没有回去，一想到这些，心里便羞愧不已！

祝哥好！对了，千万不要把自己关起来，最好走出去看看，一个人在城市待久了，一切都会变得灰蒙蒙的。

弟弟：大洋

2002年3月

发件人：caodatun1818@sina.com

收件人：dahaiyang@163.com

主题：哥哥的信

正文：

大洋好：

你多虑了。放心，我没事！

你是大学生，不，是研究生！哈，在你哥心里，老是觉得大学生就已经很厉害了。哥我没有出息，老让你笑话我。实际上，我把这些事跟你说说的同时，还是想听听你的想法。你跟我说得很好，我心里有谱了。

这边的事基本上处理完了。那个蛋糕店我也不干了，租的房子正好到期，那几个打工的女孩子我多给了她们一些钱，她们本来想过年回来大干一番呢，结果是这样，有一个胖女孩哭得一塌糊涂，她说她舍不得走。想想挺难受的，她跟我干了五年，从十六岁就跟我干。她说她再不愿意去别的地方干了。我说我也没办法，我说你干脆回家找个人家出嫁算了。她光哭，真让人难受。

咱爹咱娘基本上接受了，就是想孩子。我说孩子还能跑了，到时候接过来让你们看嘛。

除了手底下这台电脑，我啥都没要她的，我是真的啥都没有了。但同时，大洋，跟你说句实话，你哥我活到三十二，从来没觉得这么轻快过。你是个有心之人，打小就有自己的主意，你曾经跟我说过你不喜欢城市，不喜欢人多，这不就学了这么个专业，一年有一半时间漂在大海上，回来又钻进实验室，这样的日子也不错。你选择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你是幸福的。你跟我不一样，我这个人糊涂又浅薄，那么喜欢到城里来，过城市生活，可人家城市又不待见我。我还有个毛病，就是喜欢把屎盆子往自己脑袋上扣。

好，不说了不说了，父母这边都挺好的。你尽管安心工作。海上景色肯定不错，多跟我汇报汇报。哥我还没坐过轮船呢。

工作顺利！

哥：大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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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件人：caodatun1818@sina.com

主题：大洋回信

正文：

哥哥你好：

觉得今天能收到你的邮件，果然就来了！通了几次信，真的就忘了跟你说说大海的景色，实际上也没法说，就一个字，美！你想多美它就多美。但最让我震撼的还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巨大的乌云直上直下，堆积如山，电闪雷鸣，苍穹混沌，这个时候，你才觉得一个人的渺小，这个时候，所有的恐惧感都没有了。因为你把一切都交出去了，心一下子变大了。一种解脱了的虚弱和一种莫大的勇气同时在心里生成，这感觉太奇妙了。这对人生来讲难道不是一种启示吗？风平浪静的生活固然好，但就跟在大海上航行似的，不可能都是这样啊。哥哥，如果你能体验暴雨将至时的大海，你肯定感受比我深得多。你也会知道，不管暴雨下多大，下多长时间，太阳总会出来的。

不过我看完你这封信，心一点没感到轻松，你不是在安慰我，就是一种自我安慰。你的心还处在矛盾之中，你现在面临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摆脱过去的生活，如何重新再来。实际上，对每一个人来说，这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我相信你能行，哥哥，几年前，那么大的灾难你都过去了！那时候你还小，你还是刚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不久，而现在，你的心肯定比那时候坚强得多，也成熟得多了。哥哥，我觉得你比我更容易接受这个社会，我们俩最大的不同是，我对人的看法是悲观的，我躲到海上来，实际上是一种拒绝，是一种逃避，而你却更积极一些，你是对的。苦在人的心中，无所谓大小。你还记得我那次挨打吗？那两个暴徒足足揍了我十分钟，可周围，那么多人！别说拉架，连一个吭气的都没有！人是自私的，这没有办法。

哥哥，今天谈这些，不是诉苦，也不是弟弟记仇。我是想说，面对问题表现出来的姿态，要么勇往直前，要么退避三舍。当然，退避也不见得就是消极的。

哥哥，我期盼你能重新开始！

弟弟：大洋

2

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曹大屯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基本上足不出户。这一天下午，他站在窗前朝外一看，眨眼的工夫，柳树竟然一条条地绿起来。他心里一惊，身上立刻有了一种毛躁躁的感觉。这时候，电脑桌上的手机一响，吓了他一跳。他一看，是伟哥打来的，心禁不住激动了一下，只有像伟哥这样的朋友，才时常惦记着他。

“大屯，晚上有事吗？没事过来喝酒吧。”

伟哥的声音总是那么亲切。

原来是别人请伟哥，在一个豪华大酒店里。此人长得高高的壮壮的，一脸横肉，伟哥叫他郝老板。郝老板一龇牙，说：“我不是什么好老板，我是坏老板。”竟然是一个南方人。坐下来一介绍，才知道此人是钻机老板，手底下有三台钻机，但他们没有工程资质，所以只能挂靠在伟哥他们公司里。伟哥找到工程，再承包给他们。所以这家伙就跟寄生虫似的，更是把伟哥当爹似的供着。曹大屯一听，就知道他们之间熟得不能再熟。几杯酒下肚，伟哥不再理他，把头扭到曹大屯这边。

“大屯，不是你哥我说你，有你这么办事的吗？谁离婚像你这样，一拍屁股窜出来算完事了。你也三十好几了，以后咋办？蛋糕店干得多好，说不开就不开了？你也太意气用事。她那么有钱，你竟然一分钱不要，你神经病啊！你要是我亲弟弟我就扇你耳光！糊涂啊。”

大屯低着头不吱声。伟哥越说越上火，“砰砰”自己干掉两杯酒。

“我问你，大屯，你开了这几年店，你自己存了多少钱？”

“哪存下多少钱，也就三两万吧。”曹大屯想了想说。

“三两万块钱够干个屁！你一直干着买卖，你看不出这个社会将来是咋回事来吗？你在济南混了这么多年，你现在等于连个房子也没有啊。你知道现在买个房子多少钱吗？你买得起吗？你一没工作，二没房子，三十好几了，今后你咋办？”

郝老板一看这架势，早就躲出去了。伟哥说完，两个人只是默默喝酒，半天没说话。

“我早就想跟你说，有什么事你提前跟你哥商量商量，好家伙，事办完了跟我说，明显你是让人家耍了，真愁人。”

“谢谢了伟哥，有些事也实在没法说。我这个人又笨又蠢，唉，不说了。喝酒！”

“我是为你好。我心里着急啊。已经这样了，不说了。喝酒。”

这时候，郝老板走进来。伟哥说：“郝老板，我这弟弟刚离了婚，好几个月没碰女人了，一会儿你带我们找个地方放松放松。”

“哎呀，姜总啊，小意思了，你们喝酒，喝够了我们就耍去。”

曹大屯一听，连连摆手，说：“玩我就不去了，我也没这心情。伟哥，我倒是有一事相求。”

“你跟我说，只要你哥我能办得了。”

“我想到你们钻机上去打打工。”

伟哥一听，眨巴眨巴眼说：“大屯，我们那是野外啊，苦着哪。”

曹大屯急切地说：“对，就是野外，我想到野外去待一段时间。”

曹大屯的脑子里，想起弟弟大洋劝他的话：在城市待久了，一切会变得灰蒙蒙的。此话不假，他想一想过去的日子，确实都是灰蒙蒙的。下午，他看到那些变绿的柳条时，心里就有了这样的念头。

伟哥说：“你能干什么，去工地上看钻机吧。”

二○○三年春天，在席卷全国的“非典”到来之前，曹大屯来到菏泽曹县一个地方看钻机。离开济南的前一天，他打电话给袁婷婷，说想见见阳阳。袁婷婷爽快地答应了。见面的地点在大润发旁边的肯德基。阳阳长高了不少，一见面就扑上来攥住他的手，不过，一丝生分还是在眼神中一闪而过。曹大屯的嗓子里如同堵着一个疙瘩。

“老爸，听妈说你们离婚了，你不能经常回去看我了。”阳阳撅着嘴说。

“这样也挺好啊，阳阳，到时候老爸请你吃肯德基。”

“老爸，我宁可不吃肯德基，也不想让你们离婚。”

袁婷婷脸色苍白，她尴尬地笑笑说：“阳阳，你跟老爸聊着，妈妈给你去买肯德基。”说完，扭着腰身离开了。看着妈妈离开，阳阳低声说道：“老爸，那个老帅哥让我管他叫爸爸，我才不叫呢。我说我有爸爸了，我不能两个爸爸呀，我的同学都是一个爸爸。”

“老帅哥？”

“对啊，就是个头高高的那个人，妈妈叫他老帅哥。”

曹大屯知道说的是棒子，看到阳阳脸上那认真劲儿，曹大屯禁不住笑了。袁婷婷端着一盘肯德基套餐走过来。阳阳高兴地摇头晃脑，孩子就是孩子。

“阳阳，老爸找到了新工作，去工地上看钻机，就要上班去了。这次老爸跟爷爷一样，当地质队员了。”

“真好，老爸，长大了我也当地质队员。”薯条蘸着番茄酱，一根接着一根。

“都是我不好。”袁婷婷说话了。

“这你就客气了。我现在心里很平静。”

“其实蛋糕店你该一直干下去。”

“撤就要彻底，我不想留麻烦。”

“其实，你的心真狠。”

曹大屯有些不明白，他皱着眉头，盯着袁婷婷。

袁婷婷的眼圈红了，她说：“我妈走了，她说她早就是居士了，她说她余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走遍全国的佛教圣地。我知道我伤透了她的心。”

“你也不必一个劲儿埋怨自己，这不见得是什么坏事，这是她的心愿，也许她真的把什么都放下了。这一天她等了很久。我知道。”

“对你，我从来没说一个‘谢’字，你这些年付出太多，可我对你……嗨，阳阳都这么大了。我想这样也好，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就是缺德了。以后，以后你可以有自己的……”

“嘘……”曹大屯不想让她再说下去。

阳阳突然抬起头来，嘴里还嚼着鸡肉，说：“你们说吧，我都听着呢。我愿意听你们这样说话，不像原来，一说话就像打架似的。”

阳阳的话把他们俩说得目瞪口呆。

3

周围全是整齐的麦田，麦苗都一尺多高，正是拔节的时候。风也是软的，吹在身上，把人的心也吹得软塌塌的。曹大屯坐在马路边的土坎上，看着不远处高高的钻机井架，记忆回到很小的时候，他想到有一次，母亲拉着他去玉米地里拔草，他提着小筐，一钻进玉米地，就被炎热吞没，并且，玉米叶子如同小刀似的，不时在他胳膊上割一下，他难以忍受，趁着母亲不注意，钻出玉米地，提着筐子回家了……这是他记住的为数不多的童年记忆，不知道他为什么独独记住了这一段。是不是当时尽管回家了，但因为没经过母亲的允许，心里特别忐忑不安呢？

这就像他现在的心情一样，很沮丧很无聊，别说上网，这里连电视都没有，整天从收音机里，听全国人民抗击“非典”的英勇事迹。回去吧，城里正闹“非典”，济南也有了，并且一个一个的在增加，他的手机卡上快没钱了，跑到镇上给父母通了个电话，父母安好，但母亲不让他这个时候回去。再说，刚来了十来天，回去怕让伟哥笑话。他想到弟弟大洋，一出海就是一两个月，他怎么能受得了呢？因此他觉得自己很无能。

钻机施工的地方，属于荒郊野外，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三里路。他的工作就是看好钻机、看好设备，预防有窃贼偷设备。夜里，他要拿着手电筒，不时地绕着工地转上一圈儿，那夜静的，别说人，连狗的叫声都听不到。有时候他关上手电筒，把自己埋在黑暗中，他发现，他很快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再过一会儿，他又发现，这个世界似乎也不存在了。他最喜欢清晨，天刚变得亮堂起来，青草的香气和露水的凉意让他的心变得干净、透彻、踏实。而白天，除了睡觉，他基本上啥事都没有，他骑着自行车窜到村里去，窜到镇上去，不过，村里镇上也都很无聊。他便到处打听，寻找好吃的东西，什么酱牛肉、烤驴肉、烧鸡卤鸭的，再买上两瓶老村长啥的，才回到工地上。

这帮钻机工人真能喝，没有七八两挂不住砣。曹大屯不敢喝，他晚上还有任务，可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学会了一招，就是喝慢酒，喝上一盅，出去巡视一番，回来再喝上一盅，出去再巡视一番……这样，他的工作变得很轻松，心情也快乐起来，他举着手电，嘴里哼着小曲或者念念有词，四肢也在黑暗中做着各种各样的动作。在这些时刻，他的心里还不时涌现出宏图大志，他对着漆黑的夜空喊：“奶奶的，总有一天，我要把欣荣蛋糕店再开起来！”他对着空旷的河道喊：“操他妈，我要挣钱，我要发财，我要在城里买上宽敞的房子！”早晨一到，他钻进被窝里，睡得特别快特别香。

然而有一天夜里，时间大概过了十二点，半斤多酒下肚的他又来到工地周围转悠，他摇头晃脑，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胳膊不停地甩来甩去，手电的光束不时地划破夜空，正在忘我的时候，脚下突然被挡了一下，他低头拿手电一照，原来是一堆铁钻杆，他想都没想，踏着长长的钻杆便爬上去，他踩着最高处的一根横着走，就像走独木桥似的，两只胳膊伸开，嘴里还“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地哼着，突然，他只觉得脚下“哗啦”一声响，脚底悬空了，人斜着就弹出去。原来下面是一个坡，他一头栽倒在坡上，跟头骨碌地滚下去。他一边滚，一边还能听到上面还有东西往下滚。当他滚到下面时，他如同一个刺猬似的，本能地撅腚缩脑袋，然而，左胳膊别在后面，没收回来，几根钻杆就压过来。还多亏这条胳膊挡了一下，钻杆没砸在他头上。

过了好半天，他才动了一下，他喘两口气，才睁开眼，他看到手电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亮着，一道光直直地指向夜空，显得孤零零的。他想爬起来，但是没法动，这才发现，自己的一条胳膊和半个身子被钻杆压在下面，他大喊两声，剧烈的疼痛感立刻占据他的全身。他抖动着，不敢再喊。他知道，这里是河滩的边缘，工人们睡的帐篷离这里至少有二百米。喊也没用，他们正睡得香呢。

夜正深。静极了，但他隐隐能听到狗叫声，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似乎又听到鸡叫的声音。他为之一振，因为鸡一叫，天就快亮了。他冷，浑身抖个不停。突然，他听到头顶上有动静，接着一个声音传来：“嗨，是小曹吗？”许多天来，这是他听到的最动人的声音。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哗一下淌下来。

原来，是一个老工人起来小解，看到了远处的手电光。本来他想回去，但他发现那光一动不动指向天空。他怀疑，然后慢慢走近，然后他听到了曹大屯的呻吟声。

连夜送到医院，在菏泽市人民医院拍了片子，其他地方还好，就是左胳膊粉碎性骨折。立刻手术。做手术前，他求工友，千万别告诉姜大伟和他的父母。工友点头了，但是钻机机长还是把情况汇报给了伟哥。伟哥说：“先在那里养着吧，正闹‘非典’，想去也过不去。”

当然，“非典”很快就过去了。半个月后，曹大屯也回到了济南。在路上，伟哥跟他开玩笑，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信你看着吧。”曹大屯情绪低落，惨然一笑：“哥你别耍我了，我‘菜豆腐’，你直接把我拉到我租的房子里去，千万别跟我父母说。”

4

天一下子热起来。“非典”过后的城市，有一种特殊的气息。娱乐着的人们都有一种仪式心态。城市好像从来没有如此繁华，如同满大街那丰厚密实的梧桐树叶，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气象。曹大屯吊着胳膊，心里时常涌动着一种渴望。他想走到街上去，想融进拥挤的人群。不过，他每次下楼，来到街上，总是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他看着街旁的商铺，就感到眼热心跳，眼前涌现出的全是小王府街的景象。然而，这里是济南东郊的城乡接合部，环境脏、乱、差不说，住的人也杂，偷盗的、抢劫的、做小姐的、干小买卖的，都住这块儿。原因就是这里的出租房便宜，原来这里是一个四千来人的村子，如今呼啦一下子，据说住进了七八万人。夜里，曹大屯时常被打架声和警笛声吵醒，再也无法入睡，瞪着大眼一愣就是半宿。

这一天上午，他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家里的电话，犹豫一下，还是接了，他知道是母亲。果然，电话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大屯，你在那里咋样？不行回来吧，‘非典’过去了。”他支支吾吾地说：“没、没事，放心吧娘，你们自己注意就行。”

刚放下手机，还没转过身子去，手机又响起来，他寻思是母亲忘了交代什么事，拿起手机来就说：“还有啥事？”

“老板，是你吗？”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他一下子愣在那里。老板？这个称呼对于他来说，已经相当陌生。他想起自己是曾经被人家喊过老板，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这个女孩是谁？

“哈没错，你一喘气我就听出来了！你听不出我是谁？真悲哀。我是小改呀，王小改。”

“你是王小改？哎哟，王小改。你、你这是在哪里？”

“我还在济南，在解放路一家蛋糕店打工，我不打电话你肯定把我忘了，‘非典’过去了，我这不是给你报个平安嘛。”

王小改似乎比原来爱说话了。而曹大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今天休息，我刚才去小王府街了，那里已经变成棋牌室。大姨也不在那儿住了，我问人家，人家都不知道你们去了哪里。我一直忍着不给你打电话，这次忍不住了。你在哪里呀？”

“小改，谢谢你小改，你还记着我，我住在姚家附近，我……”

“你咋住姚家？我也住那里，我没碰到你呀。”

“没事你过来玩吧，中午我请你吃饭。”接着，曹大屯把他住的具体门牌号告诉了她。

“哇，咱们住得这么近！你等着我，我一会儿就过去。”

竟然是那个白白胖胖的王小改。曹大屯有些激动，毕竟是自己过去的员工。他用一只手收拾着乱七八糟的房间，他把脏衣服扔到墙角处的箱子上，把臭袜子扔到床下，把桌子抹干净，把电视打开，让屋里有点声音，又用电热水壶烧上水，这才坐在椅子上喘口气。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租的这个一室一厅的房子破败而陈旧，墙面黑乎乎的，墙角上挂着蜘蛛网，心里不免升起一丝酸楚，甚至有些后悔让王小改过来玩。自己曾经做过人家老板，在人家眼里，还不知道老板过着怎样光鲜水滑的生活呢。唉，曹大屯叹口气，又转念一想，管他呢，到了如今这地步，还要那虚荣心干吗？正胡思乱想，有轻轻的敲门声传来，他忙走过去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果然是王小改。

“老板，真的是你呀？”

王小改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腰身倒显不出有多么胖来，只是圆圆的苹果脸还是如同面团那么白。她稍显羞涩地一笑，脸上竟然旋出一个小酒窝。这让曹大屯有些奇怪，过去怎么就没注意呢？

“还能是谁？”曹大屯笑了笑说，“进来吧。”

“哎呀，你的胳膊，这是咋了？”

“别大惊小怪的，没事，进来说吧。”

王小改走进屋，环视了屋里一圈儿，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板，你，就住这里？”

“别再叫我老板，我早不是什么老板了。坐吧小改，是不是我现在住得不如你好？”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奇怪，你怎么住这里来了。可这里毕竟是单元房，我住的哪有你好，我们还是四个人合住一间，就在对面不远，都是农村人自己在楼顶上加盖的那种房子，夏天热死，冬天冻死，上下班还得来回坐公交车，比在小王府街住得差远了。”

一说小王府街，两个人突然沉默下来。过了会儿，王小改尴尬地笑笑说：

“哎呀老板，你胳膊这个样，你咋洗衣服？”说着，眼睛一下子看到了墙角处的那堆衣服，她起身走过去，一下子把那堆脏衣服抱在怀里。

“一会儿再说话，你看脏的，我先给你把衣服洗出来。”

曹大屯盯着拐进卫生间的王小改，什么话都没说。他起身，给小改沏了杯茶，电视机里的赵本山正跟范伟斗嘴，阳光透过玻璃射在桌子上，茶叶在开水里优雅地翻滚着，卫生间里传来搓衣服的声音，屋里的温度在不断上升，他来到落地扇前，摁下按钮，风哗一下旋起来。他坐在椅子上，迎着风。风带来的凉意让他突然有了一种温馨的感觉。

王小改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半举着手，手上的水还在不停地滴答着。曹大屯忙把纸巾递过去，说：“小改，快坐，坐下歇歇，这么多脏衣服，让你见笑了。”说着，把茶杯放在靠近床头的桌角上。

王小改憨厚地笑笑，坐在床头上，端起茶杯来喝了口茶。茶还有点儿热，王小改咧了咧嘴。

王小改其实不难看呀！曹大屯盯着王小改，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脸蛋圆圆的，皮肤白白的，眼睛不大，但眼珠黑亮。一股暖流猛地由丹田处化开，涌向他全身的每一个角落。王小改一抬头，发现曹大屯正盯着她，这眼神儿让她陌生，她忙低下头，一片红晕在她白嫩的脸上弥漫开来。

他站起身，朝她走过来，那只打着夹板的胳膊还吊在胸前。斜射进来的阳光中，她脸腮处细细的绒毛轻轻抖动着，几乎是透明的。他伸出右手，手指肚儿落在轻轻抖动着的绒毛上。她浑身禁不住颤了一下。曹大屯猛地弯下腰，嘴唇一下子伸过去。

“别，老板。”

王小改挣扎着，她用力往外一推，正推在他那条坏胳膊上，他疼得叫一声，一头拱在她暄软的胸脯上，把她拱倒在床上。她扭动着身子，但似乎怕再碰疼他的胳膊，嘴里不停地喊着不行啊老板，不行啊。曹大屯已经变成一头困兽，他喘着粗气，头抵着她的胸脯，用一只手掀起她的裙子，褪掉她的内裤，他用手指探索着那道潮湿的缝隙。他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坚硬昂扬，当他进入她的瞬间，他看到她的眼泪。可他惊奇地发现，自己一点毛病都没有，自己是一个堂堂的男人。

横冲直撞，威风凛凛。

“小改，别叫我老板，叫我老曹。”他把头抵在她的胸脯上。

“你咋能这样啊老板？俺今年就要结婚了呀老板！”她哭着说。

“不，你不能结婚，你要嫁给我！你一定要嫁给我！我知道你喜欢我，我要对你好，一辈子都对你好。我要跟你一块儿，把蛋糕店再开起来，你要当老板娘，你别叫我老板，你叫我老曹。叫啊，你叫啊！”

王小改伸出双手，一下子把他的头紧紧抱在怀里，呜呜大哭。

“可俺爹俺娘已经收了人家的彩礼，你让俺咋说啊？”

“退，把彩礼都退给人家，钱我出。”

“你这个小老曹，你可把人家害苦了。”

第十二章　心的迷宫

1

不知不觉，吴翠芬来到济南已经十年出头。时间过得真快，眨巴一下眼，就过去了。由一开始担惊受怕，到后来慢慢适应，她这个新市民，也变得越来越像样子。每天晚上，她和几个老太太约好，去解放桥的家乐福超市买打折商品，她过马路时的样子也早已镇定自若。二○○三年开春后，卖面包牛奶矿泉水的小生意她也不做了，一是大大小小的超市太多，生意越来越不好做，挣不了个仨瓜俩枣，二是老曹评上了高工，工资呼哧一下蹿到三千多。老曹说：“面包不卖了，牛奶不卖了，矿泉水咱也不卖了。”吴翠芬想一想，春节前辛辛苦苦一个月，赚了不足三百元，不卖也罢。吴翠芬早上就跟一帮姐妹到街心公园扭屁股。这扭屁股确实比卖东西舒服。吴翠芬跟老姐妹们说：“该歇了，操劳了一辈子，孩子们不用操心了，该歇了。”

可老百姓过日子，并不是想咋样就咋样。你想安心，偏不让你安心。吴翠芬刚说完上面这话，曹大屯离婚了。

“咋能说离就离？不行，我得去找找袁婷婷去。”

“娘，你不用去，我们是协议离婚，都离完了。”

“那阳阳呢，阳阳跟谁？”

“阳阳当然是跟他妈，现在离婚的，孩子都跟妈。”

“放屁！”

吴翠芬说完，呜呜地哭起来。弄得曹大屯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们这帮年轻的，咋这么轻率，这婚说结就结，说离就离。你们眼里还有老人没有？你们啥时候顾及过老人的感受？”坐在一边的老曹也发火了。

曹大屯自知理亏，低着头，一言不发。

“几年前结婚的时候，就弄得那么突然，搞得我们特别被动，如今又来这么一出戏，你说你办事啥时候才能成熟？”

老曹长吁短叹，吴翠芬哭自己的命苦。曹大屯一个劲地抽烟。待两个老人的情绪稍微平稳下来，曹大屯又说道：“那蛋糕店，我也不干了。”

这一下不要紧，两个老人几乎同时站起来。老曹说：“你咋这么糊涂，你不干你吃啥？喝西北风？”吴翠芬说：“大屯，你别忘了，你没有工作啊！”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我有数，你们别管了。”

“我吃饱撑的！我闲得没事！我愿意管！我有毛病！”老曹把茶杯往桌上一蹾，拂袖而去。

第二天，吴翠芬坐上公交车，来到小王府街。刚出正月，天还冷，她穿着棉袄，戴着一顶自己织的帽子，在街口水果摊上，买了一把子香蕉。她知道，袁婷婷她妈还住在这里，来了，不能空着手。这条街她来过几次，但都是几年前，大屯一家搬走后，她就没再来过。尽管两家结了亲，但由于大屯在工厂里的那次责任事故，她和亲家母坐在一起说话时，心里总是小心翼翼的。她边走边看两边的商铺，觉得这条街变化大不说，还真是做生意的好地方。她替儿子感到可惜。正胡思乱想，“欣荣蛋糕店”几个大字出现在眼前。吴翠芬禁不住往后退两步。这牌子和门头设计得真漂亮。远的不说，这小王府街两边的门头，还真没有比得上的。不过此时，卷帘门窗锁得严严实实，上面落满一层灰尘，与周围的繁华热闹对比鲜明。她看着看着，眼圈儿一热，眼泪淌下来。

吴翠芬走进院子，看到四合院西边有一间屋伸出来的白铁皮烟囱里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知道是袁婷婷她妈住的屋，便上前敲门。

“进来吧。”胡秀芝的声音传出来。

吴翠芬推开门，一股浓郁的焚香味儿扑面而来，她关上门，定睛一看，胡秀芝竟然坐在地上，吓了她一跳，再看，才看到身子下面有一个圆圆的蒲团。胡秀芝手里攥着一串长长的佛珠。前面的墙上，是佛祖释迦牟尼的画像，桌上的香炉里，烟雾缭绕。眼前的一切，让吴翠芬有些不知所措。好在胡秀芝慢慢站起来，说：“嫂子，我猜是你，果真是你。坐吧。”

“妹妹，你，信佛？”

“早就信了，唉。”胡秀芝叹了口气，说，“嫂子，我知道你到这里来的意思。”

“妹妹，俺也没啥意思，俺这是昨天才知道大屯他们的事，你说他们日子过得好好的，为啥就离了？你说是不是俺哪里做得不对？”

“嫂子，你可不要乱琢磨，这绝对跟你没关系。大屯呢，我们在一块儿十多年，这孩子我了解，人特别好，这些年多亏了他，我可不是守着你夸他。说来说去，是我那闺女不争气，都怨她，自己的孩子自己最清楚，所以，嫂子，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千万别这么说，妹妹，大屯他心里有个结啊，自从兄弟出那事后……”

“那事不要再提了，这都是命。嫂子，年轻人的事我们弄不明白，我们管不了，我们就不管。反正，我现在是什么都放下了。”

“好好的一段姻缘……”

吴翠芬说不下去了，眼泪流下来。她瞅一眼胡秀芝，却发现她脸上出奇地平静。

一阵沉默。吴翠芬猛地看到床头上摆着一个旅行包。

“妹妹，你这是准备出门？”

胡秀芝点点头。

“这是，去哪里？”

胡秀芝又摇摇头。

“到火车站再说吧，去哪里方便就先去哪里。”

吴翠芬一听急了，“噌”一下站起来，连连摆手：

“你可别想不开妹妹，有啥事咱们商量着来，你这样大屯和婷婷他们都不放心。我这就去给他们打电话，我……”

胡秀芝笑了，她拉一把吴翠芬的手，让她坐下，说：“嫂子，你有所不知，现在我已是佛家之人，我跟一个姐妹约好，去寻找那些有名的寺院，我们一块儿在那里念经，劳动，挣口饭吃，过那种没有烦扰的日子。”

“妹妹，你还有婷婷，还有这些房子呢！”

“这些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胡秀芝声音不大，但语气却是那样决绝。吴翠芬听罢，“哇”一声哭起来。

“哎哟，我可怜的妹妹呀！”2

吴翠芬让曹大屯回家来住，曹大屯却告诉她，已经在外面租了房子。吴翠芬心疼得哎哟哎哟地叫。她实在想不通，这孩子是不是有钱烧的。但转念一想，他能有多少钱？这孩子不傻吧，也算不上聪明。人家离婚，财产都是对半分，他可好，拍拍屁股从人家门里走出来就完事了。她想不通。

天还没暖和，曹大屯要去野外看钻机。吴翠芬不愿意，嘴里嘟嘟囔囔，说好好的日子不过，好好的店面不开，去啥荒坡野地里看钻机，你爹受一辈子罪还没受够，你还要续下去咋的？在这事上，老曹倒是很大度，去吧去吧，去散散心，我如今是身体不行了，要是行我还往外跑。吴翠芬说，别说你了，你心野了一辈子，还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你说你为这个家想过多少？孩子们遇到啥事，啥时候跟你商量过？吴翠芬这句话说到点子上，老曹如同被点了穴，脑袋一下子耷拉下来。

吴翠芬想孙子。自从曹大屯离婚后，阳阳一次也没到这边来过。曹大屯出去前，吴翠芬给他打电话，让他周末把阳阳接到家里来住上一宿。两三次，曹大屯支支吾吾地都说有事。这事就奇了怪了，不就是住上一宿吗？你们再离婚，孙子还是我的。肯定是那个袁婷婷，没离婚的时候，阳阳过来住上一天两天的，她都甩脸子看。吴翠芬想到这里，恨得老牙咯吱咯吱响。真够狠的，这个小娘们！

吴翠芬只好自己去。坐公交车的话，阳阳的学校离这边有七八站路，下来车还得走上一段，但一想到看孙子，她就不觉得远了。下午不到三点便出来门，路过超市时，进去买上面包和火腿肠，要不买上几个橘子或者香蕉。阳阳一般四点不到出校门，老师领着，排着队，前面的同学还举着班级的牌子。这时候，吴翠芬早抻着脖子等半天了。看到阳阳出来，她伸着手喊：“阳阳，阳阳。”前两次，阳阳还高兴地跑过来喊奶奶，然后，祖孙俩牵着手过马路，来到对面那家开小饭桌的人家门口。阳阳得在这里做作业，到五点半，袁婷婷才能过来接他。而吴翠芬呢，只好恋恋不舍地目送阳阳进去，抬头看看天，一想孙子还得一个半小时才能出来，便伸脖子瞪眼地在人家门口站上几分钟，然后再几步一回头地走开。

这一天，阳阳一出校门，吴翠芬又伸着手喊阳阳。阳阳抬头看一眼奶奶，却是满脸的不高兴。吴翠芬抚了抚孙子头上的小黄帽，忙从方便袋里掏出一个橘子来。

“阳阳，来，饿了吧。快，吃个橘子。”

阳阳伸手推开橘子，低着头，也不看她，径直快步朝马路对面走去。吴翠芬一手提着兜子，一手举着橘子，扭着屁股在后面追。边追边喊：“慢点，阳阳，看车，小心，你看你，慢点……”

来到对面的墙根下，阳阳撅着嘴，低着头，站在那里，一脸的不高兴。

“阳阳，你今天这是咋啦？是不是在学校里跟人家吵架了？”吴翠芬气喘吁吁地说。

“奶奶，以后你不要来接我好不好？”

“咋？奶奶想你。傻孩子。”

“你看你，咋咋呼呼的，我们同学都喊你农村老太太。说阳阳，你那个‘农村老太太’奶奶又来接你了。”

吴翠芬一听，明白了，知道自己犯了错误，忙说：“阳阳，好宝贝，奶奶以后再也不咋呼了，好不好？快，吃个橘子。”

“奶奶，我妈妈也不喜欢你来，她一听你来她就生气。她把你带来的这些东西全扔垃圾桶了，她说这都是垃圾食品。你以后别买这些东西了。奶奶，你回去吧。再见。”

阳阳朝她挥挥手，扭身朝那家小饭桌走去。吴翠芬无力地摆摆手，整个人跟傻了似的。什么？垃圾？这可都是从超市里买的，你家的垃圾还得从超市里买呀！简直是气死人！她胸脯起伏着，眼泪哗一下淌下来。你越不让我来，我偏要来。我来看孙子，我有啥错？你个小浪娘们，生着副好坯子，心却是黑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离婚！肯定不是大屯的错，闹不好是她勾搭上啥野男人！还有，把自己的老娘都逼得削发为尼，也不管不问，啥东西？还有现在这些孩子，农村老太太咋的？我吴翠芬在农村活到四五十，还能一下子变过来？她心里越想越来气，骂了一路袁婷婷，骂了一路如今的世道，连自己如何回到家的都不知道。

接下来是来势汹汹的“非典”。好多单位学校放假，吴翠芬几次想给袁婷婷打电话，问问阳阳的情况，但都强忍着没打，心想，人家都不待见咱，咱咋就这么贱？等等再说吧。

“非典”倒是来得凶去得快。学校一开课，她心里又蠢蠢欲动，想去看孙子。这一天晚饭时，老曹二两小酒下肚，忍不住大发感慨，说你看养了两个儿子，一年一年的见不到两次面，更别说什么天伦之乐。你说这人老了能指望孩子吗？远的那个咱不说，近的这位吧，还他娘的离了婚，搞得咱们连孙子都看不到。唉，老曹连连叹息。

听者有心啊，吴翠芬知道，老曹这是想孙子了。她掰着手指头一算，明天正好是周五。一个大胆的决定便在心里形成。她要把阳阳接回家来，要让阳阳在家里住上一晚。袁婷婷再不近人情，这点小小的面子她是不会不给的。

说干就干。第二天下午，吴翠芬早早拌好肉馅，她要给孙子包顿饺子吃。不到三点，她便走出家门。路过超市时，她停下，想了想，还是算了吧。人家说那是垃圾食品，把孩子接回家来，无论如何也不能给孩子吃这些，要不回去跟他妈一说，毛病又来了。

她来到学校门口，跟其他家长站在一块儿，在那里等。边等边告诫自己，阳阳出来的时候，可不能大喊大叫。对了，今天出门的时候，她还专门换上一件新衣服。这些年做小买卖，邋遢惯了，不赖人家孩子们说，以后还真得注意。正想着，阳阳他们排着队出来了，她一眼看见阳阳，举手刚想喊，立刻又噤了声。她笑眯眯地盯着阳阳，两手攥在一块儿，还真有些不自在。阳阳看到她，便走过来。

“阳阳，好宝贝，奶奶好长时间没看到你了。可把奶奶想坏了。”

“奶奶，我也想你了。”

“爷爷也想你呢。爷爷想你想得都掉眼泪了。”

“爷爷掉眼泪？真的？”阳阳瞪着一对黑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

“可不呗，你想爷爷不？”

阳阳点点头。

“阳阳，今天星期五，奶奶决定，咱们一块儿回家看爷爷，奶奶给你包饺子吃，你不是最愿意吃奶奶包的饺子吗？”

阳阳一听，使劲点点头，脸上露出高兴的样子。

“可是奶奶，妈妈不知道啊，小饭桌家奶奶也不知道啊。”

“没事，咱这就告诉小饭桌家的奶奶，等回到家，再给妈妈打电话。好不好？”

就这样，他们俩坐上公交车回到家。在楼道口，正碰到老曹下班回来，祖孙俩高兴地抱在一块儿，看到老曹拿胡子蹭孙子的额头，吴翠芬的眼圈儿一下子红了。

来到家里，吴翠芬拨通了袁婷婷的手机。

“阳阳妈，我把阳阳接到这边来了。”

“怎么把他接到那边去呢？”袁婷婷的声音很不耐烦。

“咋就不能接呢？我和他爷爷都想他了，我给他包饺子吃呢。”

“那你该提前说一声，打个招呼啊，这样多危险。”

“咋了这是？俺这当爷爷奶奶连把孩子接过来住一晚上都不行？”吴翠芬有些急。

“你该提前打个招呼。”

“这不是没打吗？难道俺这里还有啥危险不成？”

“好了，不说了，一会儿吃完饭我过去接他。”

“你让孩子在这里住一宿咋的？”

“那怎么行，他明天上午还要学钢琴呢。”

啪，电话断了。吴翠芬手里攥着电话机，气得浑身抖动。就这样，阳阳只是在家里吃了顿饺子，住上一宿的愿望没能实现。吴翠芬和老曹把阳阳送到楼下，看到袁婷婷已经等在楼下，身边的小汽车还闪着车灯。袁婷婷接过阳阳的书包，只是客气地朝他俩点头一笑，啥也没叫。小汽车尾灯一闪，走了。“你看，人家连这么漂亮的小汽车都开上了。”此时，吴翠芬想到儿子，不禁一声叹息。

一连几天，吴翠芬没去看孙子，也没去扭屁股。天越来越热，她心情越来越糟糕。跟小儿子曹大洋通了个电话，心情更糟糕。她问大洋有没有女朋友。大洋说不忙，妈，不忙。都二十八九了，还不忙。气得吴翠芬说，你找不到媳妇，就别回来看我。说完啪地扣上电话。两个儿子，没一个让她省心的。曹大屯吧，出去两个多月，荒山野岭的，从来不知道给家里打个电话。

眨眼又到星期五。吃罢午饭，老曹进屋午睡，吴翠芬一看挂历，心又动了。不行，不管咋说，孙子还是要看的。这样一想，心便沉不住气，打开橱子开始找衣服。临出门前，她突然改变主意，今天只是看孙子，不给他买那些“垃圾”食品，也不打搅孩子，站在远点的地方看一眼就行了。唉，这个奶奶真是个贱脾气。

周末，接孩子的人多，站在远处还真看不清楚，于是她来到马路对面，别说，这个地方开阔得多，孩子们一出校门，她便看得真切。开始有学生排着队走出来，因为离得稍远，她紧紧盯着向外走的孩子，眼都不眨巴一下。终于，她看到阳阳走出来，背着书包，戴着小黄帽，甩着胳膊，很精神的样子。她的心立刻被一团温暖的水似的东西所淹没。她不自觉地举起手，她想不行，等孙子过来马路，她还是要跟孙子说上几句话。要不，这心真受不了。她正想着，突然发现阳阳没过马路，而是龇着牙朝不远处的一个男人在招手。那个男人个子高高的。吴翠芬仔细看他一眼，真是奇怪，这个男人咋有些面熟呢？在哪儿见过？没有啊！

这个时候，高个子男人接过阳阳手里的书包，挎在自己肩上，然后攥着阳阳的手，站在马路边等出租车。吴翠芬打眼一看，禁不住叫了一声“娘”。阳阳跟这个男人长得太像了，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脸庞、眉毛、鼻子、嘴形……

吴翠芬一下子捂上脸，她不敢再看。等她再睁开眼，阳阳和高个子男人已经消失在马路对面。这些年，埋藏在她心里的所有疑惑似乎在瞬间解开。为什么袁婷婷突然嫁给大屯？为什么结婚六个月就生下阳阳？为什么她不愿意让阳阳跟自己过于亲热？为什么她跟曹大屯闪电般离婚？为什么她妈要离家去云游四方？为什么……

吴翠芬不敢再想下去，一身大汗瞬间湿透她的衣服。她站不住。她扶着墙。大脑一片空白。3

吴翠芬没有想到，连老曹也有秘密瞒着她。她发现老曹的秘密，是在一天的深夜。

这些天，她神思恍惚，大脑里老是出现那个高个子男人攥着阳阳的手站在路边的情景。她给曹大屯打电话，大屯说自己还在工地上。吴翠芬欲言又止。大屯问她有事吗。她说没有。她似乎听到电话里有个女的在笑，扣上电话，又觉得是听错了。一个老曹吧，一天跟自己说不上三句话。要是她把心里的疑问跟老曹说了，老曹会咋样呢？吴翠芬天天在床上躺到半夜，才在老曹的呼噜声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天越来越热，这一天夜里，她和老曹躺在床上。老曹的呼噜声并没有像往日一样响起来，身子翻过来掉过去的，在烙饼。难道这个老家伙也有啥心事不成？老曹睡觉一向很好，像这样的情况不多。吴翠芬也不理他，通过几天的琢磨，她好像把好多事情都琢磨透彻了。天气热，可她的心透凉透凉。

这时候，老曹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踮着脚尖走出屋，又慢慢地关上门，有些鬼鬼祟祟的味道。吴翠芬在黑影里瞪着眼，她纳闷，老曹有些反常啊。接着，另一个房间的灯“啪”一下，亮了。

老曹要干什么？她从床上坐起来，盯着门上面的玻璃里透进来的那缕光亮，呆愣了半天。她又躺下来。过了好长时间，那屋的灯一直亮着，看来老曹没有打算回来睡觉的意思。这个老家伙在干啥呢？她忍不住又坐起身子，下来床，她学老曹的样子，踮着脚尖，轻轻地拉开门，对面的门虚掩着，她轻轻地推开一道缝。

老曹正坐在写字台前，戴着老花镜，只穿着一件背心，一只手里握着笔，一只手里还摇着一把蒲扇。台灯下，一缕头发撅撅着，银光闪闪。这个老家伙到底在干啥？写字台上摊着一些信纸，好像在写啥东西。这是何苦呢？这么晚了，这么大年纪了，发什么潮？

“老曹，你这是干啥还不睡觉？”

吴翠芬忍不住推开门。这一下不要紧，老曹一阵手忙脚乱，把那堆信纸搂在怀里，神色慌张地扭过头，说：“睡睡睡，马、马上睡。”

吴翠芬带上门，来到卫生间里，往马桶上一坐，这才觉出不对劲儿，这个老家伙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等解完手，再回到屋里，写字台上已经干干净净。老曹龇牙咧嘴地说：“睡吧睡吧。”吴翠芬说：“你这是干啥？大半夜的。”老曹支支吾吾地说：“有点账，算算。”

看到老曹躲躲闪闪的眼神，吴翠芬觉得不对。重新躺到床上后，她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不管是儿子，还是丈夫，大伙都有好多事情瞒着她。而她呢？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想一想，自己的心就跟那趵突泉的水似的，透亮透亮的。老曹的呼噜声一响，她的眼泪刷一下流下来。想想要是阳阳真不是自己的孙子，她的心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可这话她如何跟大屯和老曹说呢？她不知道。大屯是不是知道这事呢？要是知道，这孩子的心里得承受多大的苦啊！

第二天，吴翠芬的脑袋嗡嗡直响，身子也软塌塌的，一宿没合眼，她像生了一场病似的。她冲一包“板蓝根”喝下去。老曹一上班，她便来到写字台前。十多年来，这个写字台从搬进家来就放在这里，她从没有像今天这么注意它，她上下打量着，发现它共有九个抽屉，一边四个小的，中间一个大的。她一个一个地打开，发现除了左上角那个锁着的抽屉之外，其他抽屉里面全是平时见到的一些东西，针头线脑，药瓶子，茶叶罐，毛线团，米尺，老虎钳子，活口扳子……她只在最下边的抽屉的最里面发现了一团信纸，蒙着一层灰尘，好像多年没动过了，她慢慢展开，看到是一行行的字，开头一行是：黑色的诗·化肥厂。一看化肥厂，她明白了，肯定是大屯写的，也不知道是啥时候写的，扔到这里就忘了，纸都变得跟煎饼那么脆。她拍拍上面的尘土，板板正正地叠好，又放回去。

看来，秘密就在那个锁着的抽屉里。

午饭的时候，吴翠芬炒了盘花生米，她知道老曹的德行，一见到花生米，就要喝上两口，喝上两口就要眯一小觉。老曹上床眯觉，有宽衣解带的习惯。吴翠芬主要是想拿老曹腰带上的那串钥匙。

果然，老曹不知不觉中就中了计。当他的鼾声响起来时，吴翠芬拉开写字台左上角的那个抽屉。令她惊讶的是，这个抽屉里面是那么整齐干净，信纸、笔记本、几封信，还有老花镜、钢笔、印章，都摆得整整齐齐的。吴翠芬的手有点抖，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封信。信是寄给老曹的，信封的右下角印着“枣庄矿务局”的字样。

有祥你好：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高亚红啊。

写这封信有点儿冒昧，我听说你一直在这个单位没动，忍不住想给你写封信，主要是问候一下。你还好吧？退了没有？孩子们都长大了吧？你看我，一问就是一大堆。我只有一个女儿，去年考上了山东大学，我查了下济南地图，好像离你工作的单位不远。

尽管我们许多年没有见面，但你的照片我还留着呢！有时候拿出来看看，心里感慨万千，觉得不见面也好，你看，你在我这里永远都是这么年轻！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反正我是老了，四十六了，变成了老太婆。我去年办了内退手续，你看我，都退休了，能不老！

我丈夫两年前去世了，得的是肺癌，这么好的一个人，说走就走了。现在我没事胡思乱想。这个人吧，就是命，不认命不行。想想咱们那时候在一块儿工作时，多年轻啊！那次我扭了脚，你背着我，背了那么远，我趴在你背上都累了，你都没事。你那时候身体真好！现在身体如何？多保重。我真的没什么事，只是问候一下。

祝你们全家都好！夏安！

亚红

2003年6月18日

……

信果然是前两天刚写来的。

吴翠芬读完这封信，心如同被按在绞肉机上一样，她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来。她没想到，一本正经的老曹曾经还真有这么一段故事。年轻的时候她怀疑过他，那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他过年回家跟她甩过脸子、闹过别扭。可后来好像就好了。没想到……这个老流氓！她越想越气，差点没把信给撕了，好在大脑还冷静，她忙又找别的东西，在这封信的下边，她又看到一张两寸的黑白照片，照片上，在一辆老解放牌汽车前，站着两男两女四个人，她只认识两男当中的老曹。那时的老曹真年轻。她仔细看那两个女的，她们更年轻，她们笑得那么灿烂，长得那么漂亮！她敢保证，她们中的一个，肯定就是这个高亚红。是哪一个呢？她还真猜不着。

这时候，她听到对面屋里的老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她忙把照片和信放回抽屉里，锁上，来到老曹睡觉的屋。她装作看老曹的裤子脏不脏的样子，把钥匙挂回到腰带上。

“几点了？”老曹懵懵懂懂地问。

吴翠芬没理他，她提起菜篮子走出门。出门时，她把防盗门摔得“咣”的一声响，两块硬币大的墙皮随即掉下来。

午后的太阳毒辣辣的，她的身子如同一块冰糕似的，随时都可能瘫化在地上，两条如同灌了铅的腿也不听使唤，迈一步就要退两步的样子。她头晕眼花，不时地停下来扶一下墙。她满脑子里都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你看，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那么年轻；”“你背着我，背了那么远。”老曹啊，你个老王八蛋，我在你家当牛做马几十年，别说背了，我摔倒在地的时候，你扶也没扶过我一把。

快到菜市场时，吴翠芬在卖烤地瓜的张老头住的院门口停下来，她喘两口气，心想，这个张老头不知道现在干啥，有好几个月没看到他了。想着，便朝院子里暼了一眼。她看到张老头住的楼道口摆着一溜花圈，大概有五六个。哎呀，又有人过去了。她这么一想，心里猛地一惊，腿禁不住朝院子里迈去。

来到花圈跟前，她看到有一个花圈的挽联上写着：父亲大人千古 女儿张丽。姓张，果然姓张！她禁不住往楼道里走。一伸头，看到张老头住的那间屋子果然敞着门。她的腿一下子软了，差点坐在地上。她扶着墙，拐进楼道。快到张老头的屋门口时，她慢慢地放下手中的菜篮子。她悄悄地，伸了下头。她一下子看到桌子里面靠墙摆着的张老头的照片。

黑白的放大了的照片。上面罩着黑纱。

张老头的一个嘴角有点儿歪。看上去是在苦笑。

吴翠芬想起她打张老头的那个耳光，他当时就是这个样子。想到这里，吴翠芬“哇”的一声哭出来。屋里坐在板凳上和床头上的一男一女显然是张老头的亲属。他们被吓了一跳，忙站起身子。他们看着哭着走进来的吴翠芬，一时有些呆愣。

他们不认识她。

他们看到吴翠芬趴在桌子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更有点摸不着头脑。但那个女的愣了片刻后，跟着哭起爹来。“爹呀，我苦命的爹呀。”一时间，两个女人此起彼伏的哭声把整座楼都震得嗡嗡响。张老头的女儿肯定是想客气一下，陪着人家来凭吊的人哭两声。所以两声之后，哭声便低下来。可是，吴翠芬却刹不住了，她是越哭越想哭。所有积攒在一块儿的委屈如倾盆大雨一般，真是感天动地。后来，张老头的女儿不哭了，她搬过来一把椅子，一边劝着吴翠芬，一边让她坐下。

吴翠芬总算停下来，她接过张老头的女儿递过来的纸巾，使劲抹两把泪，蘸几下眼，深深地吐一口气，问道：“孩子，你爹得的是啥病？”

“心肌梗塞，得病到死三个半小时。”张老头的女儿哽咽道。

“这样倒是不受罪，唉，这都是命。孩子，我和你爹在一起卖烤地瓜，卖了好几年。你爹这个人不错啊。我来哭这一通，算是给老大哥送行。好了，我该走了。”说着，她看一眼张老头的遗像，便走出屋来。

她提起菜篮子，正准备走，张老头的女儿跑出来，说：“大姨，你，贵姓？”

“姓吴，口天吴。回去吧闺女，火化场我就不去了。”

“吴阿姨，谢谢您！过两天，我就把我爸爸的骨灰送回泰安老家了。”

“叶落归根，好啊闺女，这样好。我没记错的话你没有兄弟，你要是有兄弟在家的话，你爹死活都不会来这里的。”

张老头的女儿点点头，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第十三章　三代出生

1

曹大屯这一伤，伤出了美好生活。正像伟哥所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现在“性”福着呢。他像刚发现一块新大陆似的，每天吊着一条胳膊，跟王小改变着花样地做爱，乐此不疲。真是人不可貌相，胖胖的王小改躺在床上，就变成另一副模样，像一头可爱的小兽，她的皮肤好，裸着身子，跟西方那些人体油画似的。曹大屯抚摸着这凝脂般的肌肤，看到小改满脸的幸福，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这么美好的东西，在他身边晃悠了五年，他竟然熟视无睹。

这些年是不是白活了？为什么那么压抑自己？可以说，他和王小改的随意一次亲热，都能抵得上这些年他跟袁婷婷性生活的总和。他特别感谢王小改，是她把他从沮丧中拉出来的。每次想到这里，他便把头扎进小改暄软的怀里亲个不停，小改咯咯的笑声让他忘却所有的烦恼。我要娶你。我一定要娶你。他喃喃如梦呓。

这是他真正的蜜月。小改干脆把铺盖和行李都搬了过来。小改白天上班，晚上他们饱餐一顿，然后在床上不知疲倦地做爱。

“等我胳膊好了，我带你去见我的父母。”

“还是先见我的父母吧，我都愁死了。我还不知道咋跟我爹妈交代呢！人都丢没了。”

“这有什么丢人的。我们正大光明。等胳膊好了，我跟你一块儿回你家。我给你爸爸妈妈磕头去。不就是对方的彩礼钱吗？我全拿。”

还没等到胳膊好利索呢，出事了。这个月，小改的月经没来。

“咋办？老曹，你说咋办？我都急死了。”王小改眼圈儿红红的。

“你不是愁死就是急死，有我在，着什么急？”曹大屯慢慢悠悠地说着，一副过来人的姿态。

实际上，曹大屯不仅不着急，心里恣着呢。可以说是兴奋。养了阳阳七年，尽管当亲儿子看，但毕竟不是亲儿子。想一想自己也三十好几了，如果小改真的怀孕，那是老天有眼啊。他盯着小改，心里越发地爱怜。他清楚地感到，这种爱跟当年爱袁婷婷不是一码事。当时他甚至想，他这辈子恐怕再也不会爱别的女人。他错了。人是一个多么复杂的动物。他想。他盯着眼圈儿红红的小改，禁不住走上去，把她抱在怀里。

“咱们这就去医院，查一查，很简单的事儿。”

到医院一验尿，确实是怀孕。王小改满眼的紧张和焦虑。曹大屯却抑制不住兴奋之情，出来医院，他朝着一棵粗壮的梧桐树使劲挥了两下胳膊，嘴里嘟囔着：“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小改，我要请你吃好的，你说你想吃啥？”王小改面露疑惑，她可能是想，老曹啊老曹，你不是早就当爹了吗？

她怎会知道曹大屯的内心呢？

“小改，咱们明天就去你家，你家不是临沂的吗？咱不坐火车，坐长途汽车，汽车快。”

接着，曹大屯领着王小改回父母家。他的胳膊还吊在胸前，没办法，伤筋动骨一百天，还不到拆开的时间，他本不想让母亲知道，因为母亲从一开始就不愿意他去。藏不住了，藏不住就藏不住吧。

一听要见父母，王小改有些紧张，她扭扭腰，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没事，我娘人挺好的。”他安慰她。

“我见过，在小王府街的时候。跟我妈一样，一个农村老太婆。”说完，她吐了吐舌头。

“好啊王小改，你还没从农村出来呢，你就嫌弃农村老太婆了。”

“没有啊，真的没有啊，人家随便说说呀，人家还不知道眉眼高低嘛。”

看到王小改一副做了错事的样子，曹大屯乐了。

回到家，吴翠芬一开门，看到儿子吊在胸前的胳膊，“哎呀”一声说：“大屯，你这是咋了？”说完凑上前仔细看。

“没事，扭了一下，快好了。娘，你看，这是谁？”

曹大屯一挪身，王小改从后面站出来，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双手攥在一起，有些拘谨地叫了声大姨。吴翠芬确实愣了愣，还算反应得快，忙说：“别站在这里，快，快进屋吧。”进来屋，吴翠芬盯着王小改看了半天，说：“这闺女咋有些面熟呢？在哪里见过？”曹大屯笑着说：“娘，你还真是见过，你再想想。”紧皱眉头的吴翠芬突然一笑，说：“想起来了，是不是蛋糕店……”曹大屯一拍大腿说：“娘，你记性真好。这是我们店里最好的蛋糕师王小改呀。”

王小改胖胖的脸早已红到脖子根，一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样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足无措。曹大屯突然说：“还不快叫妈。”这一说不要紧，王小改直接把头低下了。吴翠芬有些厌嫌地瞪一眼儿子，然后拽着他的手出来屋，穿过客厅，来到厨房里，低声问道：“大屯，这是咋回事？”曹大屯说：“你一看不就明白了嘛，还问咋回事。”

吴翠芬瞪着儿子，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要问他，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叹了口气说：“你和你爹一个德行，啥事都瞒着我，不跟我说，你们心里根本就没俺这个人。”说完，竟然伤心地抹起眼泪。这次轮到曹大屯紧张了，他说：“娘，是我不对，我没提前说，可是……人家小改是第一次进门啊，对，我爸爸呢？”吴翠芬说：“他爱死哪去就死哪里，我已经半个月没理他了。”曹大屯一下子明白了，这是老两口闹矛盾呢。

吴翠芬要包饺子吃，说好长时间没吃饺子了，要不是你们俩来，平时还真没那心情。她让小改在家和面，拉着曹大屯说去买肉买馅子。曹大屯知道娘有话要说，就跟着走出来。临出门还跟小改开玩笑说：“好好干小改，妈这是在考验你。”小改撇撇嘴，憨憨地笑了。

“大屯，你给我说实话，你们俩是不是开店的时候就搞上了。”

“娘，你说话咋这么难听，我们那时候绝对是清清白白，是我现在虎落平阳，没人理我，只有人家王小改惦记着我，老是打个电话，我还真的喜欢上她了。”

“你喜欢人家，就得好好对待人家。俺看着人家孩子也就二十出头，就是胖点儿，这不是缺点，富态。咋说也比那个狐狸精强，长得倒是好，但整天显摆，不是过日子的料。从你们一开始，俺心里就疙疙瘩瘩的。不像人家这个小改，一见面就觉得顺眼。两口子凑在一块儿，就是过日子。看到你现在的心情好，当娘的心里别提多高兴。”

“娘，别说那些了。”

“不说哪行？哎，你们男的，没个好东西，像你爹吧，跟块榆木疙瘩似的，好，人家年轻的时候心花着呢，直到现在那个娘们儿还想着他呢。”

曹大屯愣了下，母亲这话倒真的让他意外。在他的印象中，父亲从来都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直到这年头了都是一身中山装穿着。怎么……他一想，禁不住笑了。

“娘，别听风就是雨的，这事怎么可能呢？”

吴翠芬一听儿子的话，眼圈一下子红了，说：“一个煤矿的，她给你爹写的信，俺都看到了，肉麻着呢。”

曹大屯一看母亲的样子，不得不信了。他有些为难，咋劝母亲呢？

他想想说：“娘，你可别大惊小怪的，他们又不在一块儿，他们只是写写信，你看现在这社会，啥事不出？我爹不是那种人。”

“好啊大屯，你胳膊肘子往外拐！唉，不说了，想想以后，还得指望着人家的工资吃饭呢。娘要是有退休金，早就不跟这个老王八蛋过活了。”

好在农贸市场到了，曹大屯抢着买了肉馅，买了韭菜。到家后，三个人说着话，一会儿便把饺子包好。当然，曹大屯吊着一只胳膊，只能打打下手，他基本上是坐在一旁喝茶，看着娘和小改一个擀皮一个包馅，一种遥远却熟悉的生活场景，如同电光似的不时在他大脑里闪一下闪一下的。晚上老曹下班一回来，看到曹大屯和王小改，高兴劲儿都表现在酒上。他们父子二人喝下整整一瓶白酒，酒后不但没吵架，还第一次掏起心窝子来。当曹大屯说明天回小改家，跟她父母商量结婚事宜时，老曹特别支持，说：“只要你们过得好，当爹当娘的就高兴，爹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曹大屯端着酒杯，盯着老曹花白的头发，眼窝热热的。他突然产生一种羞愧之感，这些年，自己老是一肚子的怨气，怨天怨地的，还埋怨父亲，可他想过父母几次呢？难道不愧对父母吗？想到这里，他敬了老曹一杯酒，自己一饮而尽。

2

事情并不像曹大屯想的那么简单。

他和王小改回到那个山村，消息如同插了翅膀一样飞出去。一拨一拨的老人和妇女抱着孩子跑过来看他。他吊着一只胳膊，肩上斜挎着一个皮包，坐在小改家的核桃树下面，仰着笑脸，用一只手为大伙分发糖果和小点心，并且不时地朝那些孩子做个鬼脸。人们朝他指指点点的，脸上露出怪异的笑。他颇为尴尬，拿一个手绢，不停地擦汗，他觉得小改家的院子变成了一个动物园，自己就像一个赤身裸体的大猩猩。小改的父母把小改拽进屋去后，大概有一个多小时了，三个人一直没露面。隐约的，他似乎能听到屋里传出的哭声和吵声。

后来，屋门总算开了，小改扭着胖胖的腰身，低着头走出来，但曹大屯还是能看出她是刚刚哭过的。她走过来，拽起他那只好胳膊，朝屋里走去。一进屋，小改回身，“咣当”一声，把门插上了。屋里黑乎乎的，适应半天，他才看到坐在桌旁低头抽烟的小改父亲和低着头一声不吭的小改母亲。曹大屯忙叫了一声“大叔大婶”。没人理他，他只好站着，小改推他一把，意思是让他坐下，他没动，他又喊了一声“大叔大婶”。

小改父亲咳嗽两声，叹一口气，说：“你说你们这些年轻的，咋能做出这样的事来？顾头不顾腚！人家山那边的，啥都准备好了，就等年前结婚了。你这么横插一杠子，俺咋跟人家交代啊！”说着，小改父亲“腾”地站起来，他低着头，看都不看曹大屯一眼，焦躁地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儿，又坐下来。

曹大屯站在那里，清清嗓子，说道：“大叔，我和小改是认真的，我们的事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小改跟着我干过五年活，我是什么人，她最清楚。前段时间，我遇到一些不顺心的事，我才发现小改是个好女孩。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小改妈说话了。她偏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甲盖，说：“俺家小改打小老实，不会说不会道，长得也不水灵。俺怕她上当吃亏呢。如今这年月，啥事不出？她一个农村丫头，咋能让城里的老板看上呢？俺心里可是疙疙瘩瘩的。”

“娘！”小改拖着长音叫一声娘，她嫌弃娘说这些话。

曹大屯忙说：“大婶，我如今早已不是老板。可能您也听小改说了，我是一个离过婚的人，小改要是能嫁给我，那是我三生有幸。小改蛋糕做得好，我们可以再重新开一家蛋糕店。我们……”

“好了，先别扯这么远。你说了，你离过婚，俺孩子可是个大姑娘，婚姻是大事，俺得慎重。这是远话，就近说，人家山那边的，那孩子好坏先不说，人家父母因为这桩婚事，已经花掉几万块钱呢！婚都订了，彩礼也拿了，这时候你跟人家一说，人家不急眼才怪！你说你们这些年轻的，咋能把婚姻当儿戏。不行，这事我得好好琢磨琢磨。”小改父亲一边猛抽烟，一边说狠话。

小改父亲说的倒是不假，曹大屯在农村长大，他了解农村习俗。看来，这事急不得，还得慢慢来。他正想进一步跟小改父亲谈彩礼这些事。这时候，屋门突然被拍得啪啪响。

“爹，爹，开门。”一个声音传进来。

小改打开门，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闯进来。曹大屯猛地一愣，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小改喊了声“哥”，他一下子想起那个冬天的早晨，正是那个从小王府街贴着墙根溜出去的男人。他为此还跟几个女孩子发了脾气。他果真是小改的哥哥。可现在，他的模样气势汹汹，攥着拳头瞪着眼，像是要找谁算账，他并不理站在眼前的王小改，他凶凶的目光越过妹妹的肩头，落在曹大屯的脸上。曹大屯的脊梁沟立刻冒出凉气来，正在他不知所措时，他发现眼前这张凶巴巴的面孔突然乐成了一朵花。

“哎哟，这，这不是曹老板吗？你咋来到俺们家了？”说着，一双大手伸过来，一下子攥住曹大屯的那只好手，把他吓得身子向后一仰。

“哎哟，你这胳膊咋回事？”

“没事，哥，没事，摔了一下，快好了。”

“咦，小改，你咋不倒茶？你看你。”

小改正好顺坡下驴，忙扭身倒茶。小改哥哥扭头跟父母说：“爹，娘，曹老板可是省城欣荣蛋糕店的大老板哪。”他说完，发现父母都低垂着头，都不理他，这才觉出不对劲来。

曹大屯一把攥住小改哥哥的手，说：“哥，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他们来到核桃树下，发现有好多人站在不远处朝他们指指画画。小改哥哥说：“走，到俺家去说。”他们穿过一个胡同，大概走了不到百米，来到一处房子稍新点的院子里。

“曹老板，这就是俺家，进来吧。”

走进屋，曹大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大体说了一遍，当然，他省去了小改怀孕的事。他说：“哥，我和小改都是认真的，不管咋说，小改她没结婚呀，她和那个男的没见过两面，他们没有感情基础。”

“啥感情不感情的。俺就是盼着俺妹妹好，这道理俺明白。可你不知道咱农村……”小改哥哥皱起眉头。

“哥，你放心，人家的彩礼钱咱退，这钱我出。”

“要是退掉彩礼就能解决问题，这事儿就好办了。农村啊，十里八乡，老邻旧居，亲戚连着亲戚，砸断骨头连着筋，退一门亲，可不是简单的事，人家过日子都要脸面，在农村人看来，这可不是件光彩的事。这事处理不好，要出人命的。”小改哥哥叹口气，面色凝重。

“这，哥，你看，小改她……你看咋办？”曹大屯一听，心里有些慌。

“也不是没法办，毕竟没领证。这得人托人脸托脸。你看这事，俺爹这个人爱钻死牛角，这一关不好过。说别的还为时过早。”小改哥哥一对眼珠子骨碌骨碌连转两下。

一看小改哥哥这表情和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神态，曹大屯似乎有些明白，他打开随身背着的包，抽出一沓钞票来，五千块只多不少，他数也不数，便扔在小改哥哥面前。

“哥，这钱你先拿着，麻烦你先把两位老人说服，争取早点把婚退掉。事成之后，我再给哥五千，兄弟说到做到。”

“这，弟弟，你这，见外了……”

小改哥哥一边客气着，却早已把钱抓在手里，他的手明显在抖，他的脸有些歪，一线晶亮的口水悬在嘴角处，随时都能淌下来的样子。

这次回小改家，事情不但没能解决，小改还反被她父母扣下了。小改哥哥说：“你先回去吧兄弟，俺爹想让小改在家住几天。你回去听俺电话。”小改哥哥朝他使了个眼色。

曹大屯只好一个人回到济南。坐在车上他想了一路，不是想王小改，是想他们以后的日子。他突然强烈地意识到钱的重要，他的脑袋里闪着小改哥哥那双抖动的手，他想到自己手中仅有的几万块钱，他想这几万块钱，可能很快就会被装进小改父亲和小改哥哥的腰包。他想到他和小改结了婚，有了孩子，不能光租房子住吧。他又怎么能买得起房子呢？想到这里，他身上猛地便冒出一身汗来。即便是在当年他最背点最困难的时候，即便是他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他都没有如此焦躁过。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感到身上的那股力量如抽丝般渐渐弱下来，他甚至有些害怕。但同时，他又想到，老天爷饿不死勤快的麻雀，他有个想法，就是重整旗鼓，再把欣荣蛋糕店开起来。他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想了一路，时而兴奋，时而担心，时而信心满怀，时而胆战心惊。

正值酷暑，济南的天气恨不得把人烤成肉干。他一个人来到中心医院，总算把缠裹在胳膊上的那团烂布剪掉了，立刻轻松无比，然而，当他告别医生、走出医院大楼的时候，他发现那条受伤的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不自觉地蜷缩在胸前。他停下，站在炙热的阳光下，伸出这条被纱布捂得雪白的胳膊，他盯着它，禁不住心生悲凉。他突然想到袁婷婷和阳阳。他想，难道他们一点儿都不想念他吗？

三天后，小改哥哥打来电话，说：“兄弟，事情总算办得差不多了。一开始，人家对方不愿意啊，拉了一车人要来理论，让俺托人摆平了。不过，兄弟呀，看来得需要几万块钱。”

“几万？你说。”曹大屯心里很平静，因为这是意料中的事情。

“俺和爹算了算，至少四万。”

“好，那就四万。”

“可是兄弟，这四万不算那个、那个你说的、那个钱。”

曹大屯明白了，小改哥哥说的是给他的那五千块钱。

“我知道，你放心。”

“那好吧，你啥时候来领小改都行。反正事情都这样了。”

放下电话，曹大屯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这样也好，他想。他一宿没睡好觉，满脑子净是小改那光滑洁白的肉体。他想她了，真的想她了。第二天上午九点，他来到银行，取出四万五千块钱，放进包里，又瞥了眼存折，看到上面只剩下可怜的三千块钱。他挺起腰，径直来到长途汽车站。

这一次果然就不一样了，尽管只隔几天，但小改家人的态度跟几天前却是天壤之别。满脸堆笑不说，马上就按贵客接待了，大鸡大鱼，还叫来村干部陪客，酒肉的香味弥漫着整个小院。但曹大屯心情并不好，他应付着村干部的客套话，只是一个劲儿喝酒。小改自然能看得出来，她进来好几次，劝他不要再喝了。

“下午还要坐长途车呢。”她说。

“哈，你看小改，还没过门呢，就知道心疼男人了。”村干部跟小改开玩笑。

“小改，真的是个好姑娘。”曹大屯一脸正经地说，他的舌头有些大了。

“那当然，俺们村的姑娘哪有孬的，曹老板，你算是逮着了。”村干部也高了。

再看小改哥哥，龇着一嘴黑牙，光知道乐了。他死活都想不到天上竟然掉馅饼，几天时间，一万块钱砸在他的脑门上，他被砸得有点儿蒙。

小改告别家人，跟着曹大屯一上车，就趴在曹大屯腿上无声地哭起来。

“哭啥？不挺好的吗？”曹大屯抚摸着小改的头发说。

“根本不用那么多钱！他们认为你是老板，就向你要那么多钱。你还真给。我知道，实际上你哪有多少钱呀。”

“好小改，好小改，钱嘛，别心疼，咱们再挣啊，咱让欣荣蛋糕店重新开业。以后你就是老板娘。你看多好，你现在跟原来不一样了，你变成老板娘了。你熊他们骂他们，把他们骂得抹眼泪。你看你威风不威风。”

“好了，老曹，你别说了。你喝多了。”

“不，没喝多。你先给我生个儿子。儿子的名字，我早想好了，叫三代。不管咋说，我爹是进城第一代；我沾了小平同志的光，十八岁进城，算是第二代；我儿子生在城市里，是名副其实的第三代。三代，好名字。三代，我的儿子，三代……”

3

半年过后，三代出生在市中心医院。除了曹大屯，最高兴的一个人莫过于吴翠芬。三代属于早产，吴翠芬掐着手指头算，咋算三代都是在八个月上出生的，俗话说“七活八不活”，不过，这说法在三代身上就不准了。看到三代活蹦乱跳的样子，她心里不停地念阿弥陀佛，说这真是老天保佑。

生孩子前几天，吴翠芬和老曹便把另一间屋子收拾出来。她早就让他们回家来住，说：“家里有房子，干吗还花那个冤枉钱租房子住？天这么冷，租的房子又没有暖气。”曹大屯说：“娘，别着急，等小改生了孩子，我们回家来住。”一天下午，小改开始一阵一阵的肚子疼。曹大屯忙给母亲打电话。吴翠芬说这是宫缩，赶快去医院。曹大屯接着带着小改来到医院。小改还真争气，上来就给曹家生了个男孩。

五天后出院回家，小三代往奶奶的床上一躺，脸上立刻露出满足的表情。吴翠芬咋看都看不够，她一个劲儿抚摸着裹在三代身上的小褥子，那是她一针一线精心制作的。当年阳阳出生时，人家袁婷婷一直住在小王府街，吴翠芬过去看，盖在阳阳身上的全是胡秀芝做的，她做的东西被塞在橱子里，原封未动，她一直耿耿于怀了好几年。那时候她还做着小生意，也是有心无力，现在好了，她可以好好地照料小三代。更重要的是，她在小三代脸上看到了老曹家的痕迹。她不停地跟曹大屯说：“大屯，你看，这个孩子长得多像你，你看这耳朵，你看这鼻子，你看这嘴，哪像阳阳，长得跟你一点像的地方都没有。”说完这话，她一下子捂住嘴，她知道说漏嘴了，扭头看一眼大屯，发现儿子对她的话竟然没露出反感。他笑眯眯地盯着襁褓里的孩子，满脸闪着柔和的光泽。

三代出生第十二天，按照习俗要给孩子过“十二日”。曹大屯在饭店里请了一桌酒席，他的朋友不多，无非是孔繁林等几个同学，再加上伟哥，他想了想，又给胖子和猴子打了电话。还不错，胖子和猴子都答应要来。这半年来，他一直为钱烦心，他心里揣着一个大念头，就是想过完春节，把蛋糕店再开起来，地段和店面他基本上都已看好，燃气烤箱的厂家和价格他也在网上联系过了。但如今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没钱。租房子，装修，进设备，哪个离了钱能行？胖子和猴子曾经借过他一万块钱，前段时间，他去了胖子和猴子的酒店，把要钱的意思一说，胖子立马面露难色，说：“兄弟，不是我们借钱不还，你看看这饭店，哥们儿快赔掉腚了，这样，我们也不想再干下去了，等年底把店盘出去，这钱我们一定要还。”曹大屯朝饭店四周看一圈儿，觉得并不像胖子说得这么惨。但胖子既然话一出口，也不好再说别的。但过后几天，他跟伟哥提起这事，伟哥劝他一定盯紧要，如今欠钱的可是爷爷。伟哥说他这一年到头上千万的活，最让他头疼的就是年终要账。正好离春节还有不长时间，曹大屯心里盼着，胖子和猴子能把钱给他带来。

大伙先相互寒暄，然后各自把红包放在曹大屯手里。几个同学跟伟哥是第一次见面。曹大屯忙着向同学介绍伟哥：“这位是姜大伟，伟哥，我的好哥哥，一来济南就认识，算算都十五年了。伟哥如今混得不错……”

“打住，打住，”曹大屯还没说完，伟哥便跟他开起玩笑，“哥我混得再不错，也没法跟弟弟比呀，你看咱这人吧，都已四十岁开外，还没混上个‘前妻’，哪像弟弟你，不声不响的，净干大事，不但有了前妻，如今又添了一个‘次子’，你说全世界的好事都往你那儿跑，还有啥说的？兄弟们，我说得对不对？”

“对。”大伙哄一下笑了。

伟哥这么一吆喝，气氛热烈起来，把曹大屯说得满脸通红。不知道是高兴的，还是难堪的，反正大伙都朝着他笑。大伙正笑着，胖子走进屋。胖子穿一件皮大衣，崭新崭新的，进门后双手抱拳：“哎哟，各位，真热闹，跟闹新郎似的，都认识都认识，我来晚了，来晚了。”说着挨个握手，当走到伟哥面前时，伟哥像没看到他似的，低着头坐下来，这让胖子举着的手停顿片刻。曹大屯看在眼里，忙说：“猴子呢，没来？”

“猴子有事，他让我捎了个礼来。”胖子正好把举着的手拐进口袋里。

如果这个晚上，大伙喝喝酒吹吹牛热热闹闹过去也就罢了。可事不遂人意，后来，伟哥和胖子两个人话不投机，打了起来。曹大屯正跟孔繁林说着话，没注意事态的发展。他们正说他们的美女同学储小青。孔繁林说：“大屯，我们再想见储小青，有点难了。”曹大屯问咋回事儿。孔繁林说：“不得了，她丈夫当市长了，齐州市市长，正的。你看人家储小青，这才三十五六，真成了市长太太。”孔繁林有些一惊一乍的。不过曹大屯想，这人真是什么人什么命，那时候就觉得储小青超凡脱俗，你看人家现在，果真不一样，曹大屯猛地想到自己整整迷过人家三年，还写过一些狗屁诗，不觉脸红。浅薄呀浅薄。一个整天尿床的臭小子，迷恋人家全校最漂亮的女孩子，还给人家写诗。如今，人家成了市长夫人。我操，曹大屯心里害臊，他跟孔繁林碰一下杯，一饮而尽。刚放下杯子，就听见胖子跟伟哥站在酒桌旁，骂了起来。大伙忙劝架。胖子情绪激动。孔繁林一把没拦住，胖子把桌子掀了。当一桌子碗碟飞出去落在地上的那一刻，大伙都惊呆了。服务员也惊呆了。饭店老板跑过来，一看这阵势，也惊得目瞪口呆。

“妈的个屄，姓姜的，你等着，你他妈的等着。妈的找灭！”胖子拂袖而去。

“胖子，别乱来，都是朋友。”看着离去的胖子，曹大屯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你看，你看这事弄的。”

他挓挲着手。

“我去看看，我去看看。”孔繁林说着，跟其他两个同学走出房间。

“让他走，欠钱不还，王八蛋，让他走。”伟哥还在骂，他显然是喝高了，舌头明显变硬，“我问他，我说大屯要开蛋糕店，正缺钱，我说妈的就一万块钱，欠了人家这么长时间，干吗不还？妈的他说他愿意，我操他妈我不扇他？你看他穿的那皮衣，少说也得五六千块，他不是没钱。”

伟哥还在一个劲地说个没完，曹大屯拉着他往外走，他心里有些慌，他怕胖子真的喊一帮人来，把伟哥打个好歹，他负不起这个责任。再说，伟哥尽管酒喝多了，但是为了他好。

就这样，一场酒宴不欢而散。曹大屯送走伟哥和几个同学，又回到酒店，赔了人家二百块钱。他给胖子打电话，胖子的手机不是占线就是不应答。胖子这次真的生气了。曹大屯想。不管怎样，明天一定给胖子打个电话，跟他解释一下。

第二天下午，曹大屯拨通胖子的电话。胖子一接电话，大屯便说道：“胖子，昨天晚上的事，你别往心里去，都喝了酒，难免说话冲……”

电话里的胖子半天没吱声，后来他叹口气说：“大屯，啥话别说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这样，你一会儿过来一趟吧，我在店里等你。”

胖子的话让曹大屯感到意外，他觉得不对劲儿，从来没听到胖子的口气如此低沉。但他心里还是盼着胖子能把钱还他，于是他穿好棉衣，顶着西北风，坐公交车来到胖子他们的海鲜城。他一进门，就感到不对劲儿，饭店里已是空空荡荡，桌子、椅子，还有吧台后面的酒水都没有了，只剩下大堂里的那个破长沙发，显得冷清异常。胖子正一个人木呆呆地坐在那里抽烟，看到曹大屯，他朝旁边挪了挪屁股。

“胖子，好好的，真的不干了？”

“好个屁！没法干了。猴子这个死孩子，实在不是玩意儿。”

“怎么？闹掰了？”

“他跟那个会计，女的，四十好几了，两个人早就勾搭上了，你说恶心不恶心。我一直被蒙在鼓里，两个人合起伙来骗我，骗了我两年，钱都让他们弄去了，我一分钱没赚到。我操他妈，啥鸡巴朋友！他们死活还不承认，我想告他，可账都是那个娘们做的。我，我有苦难言呀……”

听罢胖子的话，曹大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抽出两支烟，给了胖子一支，自己点上一支，使劲抽两口。

“实际上，昨天是我不好，我郁闷。我一直认为你有钱，昨天听那哥们儿一说，觉得你也不容易，离了婚不说，跑到荒郊野外给人家看机器还摔断胳膊。咱们都是有家小的人，我想，这钱，我还是还你吧。不过大屯，我只能还你五千，那五千，你问那个狗日的要去。”

说着，胖子从怀里掏出五千块钱，放在沙发上，说：“只能这样了兄弟，‘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明天哥们儿还不知道干啥呢。妈的，我真想去抢银行。”

曹大屯第一次看到胖子的内心，他能感觉到，他比他还要孤独无力。他半天都没看那五千块钱，但他现在是个穷光蛋，他真的需要这笔钱，尽管离他需要的数目还差得远。他们谁也没说话。抽罢一支烟，曹大屯把烟屁股一扔，站起身，拿鞋踩灭，又蹍了蹍。他弯腰抓起钱，塞进口袋，拍了拍胖子的肩头，轻轻地说：“有事再联系。”然后扭身走出饭店，再也没回头。路上，他决定这两天去找一趟猴子，他知道猴子这家伙狡猾，但这钱他必须要，能要回三千来也是赚的。他仔细算过，开起这家蛋糕店，少说也得三四万块钱。他想弄得大气、漂亮、有规模一些，比不上“A里”和“好利来”，也不能像市场上的那些点心铺子吧。可这笔钱他怎么弄呢？只能借，父亲，伟哥，同学，甚至袁婷婷。他必须得借。

4

春节将近，街上的车和人明显少了许多。小三代在妈妈精心的照顾下茁壮成长。王小改则显得更加富态。曹大屯告诫她说：“别再胖了，再胖就没人样了。”王小改羞涩地盯着自己的腰身，不敢看曹大屯。

离年越近，曹大屯越是心神不宁。袁婷婷和阳阳过得还好吗？袁婷婷的妈妈回来没有？从情理上说，他该过去看一眼。再说，他还有跟袁婷婷借钱的打算。他知道她有点钱，不看僧面看佛面，只要他肯开口，一万两万该不是问题。他给袁婷婷拨电话，几次都在关机状态。难道袁婷婷换了手机号？但他心里，却莫名地产生了些不祥的预感。

腊月二十八这一天，曹大屯提着橘子和香蕉，来到小王府街。这是近一年来，曹大屯第一次走进小王府街。他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毕竟在这里生活过将近十年的时间。看到小王府街两旁的店铺，都有了些陌生感。由于快到年节，好多店铺已经关门，但他还是把防寒服上的帽子扣在头上，他怕有人认出他来。

走进那个他熟悉的院子，他差点没认出来。变了，两间屋子都被换成新式门窗，上面写着棋牌室，他挨个推门，都锁着呢。

“棋牌室放假了，啥时候再开还不知道呢。”

身后传来一个老人低沉的声音，曹大屯回头一看，这不是住在对面的邻居大爷嘛。忙摘下帽子喊了声大爷。

“哟，小曹啊，你回来了？”老人吃了一惊。

“我，我过来看看。”曹大屯有些尴尬，他忙递给大爷一支烟。

他跟老人一聊才知道，胡秀芝自从走后，一直没有回来，老人问过好多人，包括棒子，没人知道她的一点儿消息。老人还说，这个棋牌室是个淫窝子，里面啥窝囊事都有，只不过碍于棒子的霸道，大伙敢怒不敢言。抽完一支烟，曹大屯忙跟老人告别，他怕老人再问他的一些情况。他回头跟老人挥手的时候，一眼看到了那棵石榴树，他想起师傅，心里不免顿生感慨，感慨时光流逝，感慨这世界变化之大。曹大屯又把帽子扣在头上，手里提着水果，低着头，看也没看那曾经挂着欣荣蛋糕店招牌的店面，贴着墙根来到舜井街上。舜井街上有些热闹，一些卖手机卖电脑的店铺还是人来人往。他想了想，往北走了大概五十米，拐进一座大楼，来到大楼的三层，这里是袁婷婷工作过的电子贸易公司。可是眼前的景象吓他一跳，公司的牌子破烂不堪，楼道里布满灰尘，门窗紧锁，白色的封条贴在每一个门窗上。显然，这里已经有段时间没人来了。

出啥事了不成？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行，得到千佛山下袁婷婷的家里去看看。于是他又坐上公交车，来到这个他熟悉的小区。他爬着楼，心里有些犹豫，步子迈得很慢，但一站在门口，他便什么也不再想。他敲了两下门。他听到有孩子跑过来的声音。是阳阳？门一开，果然是阳阳。

“阳阳。”曹大屯喊了一声阳阳，面带笑容。

阳阳的眼睛先是停顿一下，接着有些惶惑，“老……”爸字没叫出来，屋里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阳阳，是谁啊？”

这时候，曹大屯已经来到客厅，面前的老太太他不认识，显然，老太太也不认识他。阳阳在一旁说：“奶奶，这是我老爸。”这一下，老太太和曹大屯都明白对方是谁了。老太太扭头喊一声：“老头子，来客人了。”老太太回头朝他说，你坐吧，接着快步朝屋里走去。

曹大屯把水果放在茶几旁，伸手使劲儿摸了摸阳阳的头发，说道：“长高了，快成小伙子了，学习咋样？”阳阳的眼睛亮了，他看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他面前，阳阳变得羞涩而腼腆。

一个个头高高的瘦老头从屋里走出来，曹大屯喊了声大爷。老头笑笑说，快坐吧，坐吧。老太太倒一杯水，放在他面前。曹大屯知道，他们是棒子的父母。

“过年了，我过来看看阳阳。”曹大屯瞅一眼阳阳，越来越像棒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泛起一股酸意。

“棒子呢，没在家？”

“出去了，整天不在家，狐朋狗友多。”老头叹口气。

“那，阳阳妈妈呢？一块儿出去了？”曹大屯咽口唾沫，问道。

老头抬起头，朝老太太看一眼，有点儿意味深长。老太太心领神会似的，说道：“阳阳，你跟奶奶到屋里来，看给你老爸带点啥回去。”阳阳很听话地跟奶奶进屋了。

棒子爸爸立刻把头伸过来，低声说：“你可能还不知道，阳阳妈妈的公司出事了，走私，案子不小，进去了十几个人，阳阳妈妈一直在看守所里接受调查。”说完，老人低沉地叹息一声。

曹大屯张着大嘴，半天没回过神。

“你说有像他俩的吗？那个刚出来，这个又进去了。”

“阳阳妈妈事情大吗？”曹大屯忙问道。

“棒子托人打听了，她的事倒不大，但判两年是免不了的。”

两人沉默半天，棒子爸爸突然说：“还忘了说声谢谢你呢，你看你把阳阳带到这么大。这些年，我们哪知道这事啊。你受累了。”

老人这么一说，曹大屯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他起身告辞。阳阳从屋里跑出来，举着一个塑料袋子说：“老爸，这是奶奶做的年糕，给那边奶奶带去吧。”

曹大屯接过袋子，又使劲儿摸了摸阳阳的头，说：“好好学习，听话。”说完，推开门走出来，他扭身挥手，猛地看到阳阳的两个眼角处亮晶晶的，他稍一愣，阳阳的两行眼泪“刷”地滑下来。他不敢再看，忙扭回头，兔子似的蹿下楼。

第十四章　城市的雨

1

这一年五一黄金周，欣荣蛋糕店终于在和平路上一个小区附近开业。

这一年，商业化的浪潮开始向这座古城的边边角角渗透，犄角旮旯里突然便冒出一个小店，巴掌大的门头房也能租出让房主吃惊的价格。和平路这块地方稍有点儿偏，找准这块地方开店，曹大屯自有他的想法。价格合适不说，这一块小区集中，且全是二三十年的老小区，属于学区房，所以住的老人孩子多，正儿八经过生日买蛋糕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年轻的哪有时间过生日。开蛋糕店不考虑这些不行。他绕着附近走了不知道多少遍，发现点心铺子倒是有几家，真正的蛋糕店却没有。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租了一家六十平方米的门头房，租金自然不菲，“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他心里发狠。最后还是伟哥作担保，他从银行里贷了五万块钱，这才把店开起来。

曹大屯还没来得及高兴。有一天他突然发现，在离他的店向西不足百米的十字路口，在最醒目的位置，一家A里蛋糕店已经装修完毕，那规模那档次，他的店没法比。他心里特别沮丧。没办法，这就是商业社会，要想杀出一条血路，看来只有从自身做起了。第一个月又是做宣传，又是发优惠券，效果还不错，营业额天天增长。王小改把孩子全部托付给奶奶，一头扎进店里，她倒是挺能干，把雇来的三个女孩子的活儿都干了。真是当服务员当出习惯，曹大屯看了很生气，私下说：“王小改，你现在是老板娘，除了做蛋糕外，你要管理。”

“管理？咋管理？”王小改一头雾水。

“活嘛，你要让那些女孩子去干，发挥她们的积极性，让她们别闲着，还有，你找准一个，把做蛋糕的手艺交给她。她高兴不说，你不就省劲了吗？”

“自己的店，多干点有啥？咱勤快点，少雇个人，不就少一块开支吗？”

“哎哟姑奶奶，这是两码事。”面对王小改的执迷不悟，曹大屯也无可奈何。

不过，让他不愉快的事情还在继续。这年国庆节前夕，在东面的十字路口处，也是在最醒目的位置，一家好利来蛋糕店又要开张了，其规模和装潢的档次，甚至比西面的A里还大还高。曹大屯盯着人家颇具艺术味道的装饰风格，脊梁沟直冒冷汗。然而，最糟糕的事情还没结束，这一年元旦，马路对面的桃源大酒店旁边，又一家麦草香蛋糕连锁店开门纳客。

老天爷这不是故意跟自己过不去吗？半年多的时间，围着他的蛋糕店开了三家，哪一家都比他的店大。立马便觉得出来，店里的顾客比秋天少了好几成。曹大屯坐在窗边，盯着外面的马路发呆。窗外，冬雨淅淅沥沥，似有似无，落在枯枝、冬青和马路上，很无聊的样子。

“老曹，喝杯茶。”王小改把一杯绿茶放在他眼前。看着小改胖胖的脸上故意堆起来的一丝笑意，他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昨天夜里，他和小改算了半夜的账，算完收入算支出，租房、还贷、工资、水电……越算心越凉。开业八个月，闹了个白忙活。他躺在床上无法入睡，身子“烙饼”，嘴里叹气。小改心疼他，说：“睡吧老曹，明天还得干活呢。白忙总比赔钱强吧。”“放你娘个屁！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曹大屯一发火，吓得小改大气不敢喘。她还没见过丈夫朝她发火呢。曹大屯气呼呼说完，“噌”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他披上衣服，来到客厅里，坐在黑影里点着一支烟。

“大屯，咋不睡觉？”母亲走出来，拉开灯，看到坐在椅子上低头抽烟的儿子，满脸全是忧虑。

“没事，睡不着，抽根烟，你快去睡吧。”

父亲老曹的呼噜声传出来，排山倒海，惊天动地。吴翠芬知道儿子心里有事，但她没再说什么，便回屋去了。母亲一关门，父亲的呼噜声变得隐隐约约。

曹大屯关掉灯，又点着一支烟。他突然想起母亲告诉他的那件事：父亲有个相好的在外地。他信吗？他无法相信，又无法不信。他想母亲有多么孤独啊！父亲呢？父亲也是孤独的。小改呢？小改也孤独。监狱中的袁婷婷肯定孤独。小学生阳阳是孤独的。襁褓中的小三代孤独吗？他不知道。做了市长夫人的储小青难道不孤独？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不孤独的人吗？他不知道。反正此刻，那种多年前的孤独感如同密密麻麻的病毒一般占据他的心。

他们一家三口，在母亲这里住了近一年。多亏母亲一把屎一把尿地照顾着小三代。他本来想每个月交上二百块钱的生活费，母亲坚决不要，父亲也打着哈哈说算了算了，一家人嘛，什么钱不钱的。他想到了年底，一块儿多给母亲点钱，母亲实在不容易，她现在花的钱，大都是自己这几年做小买卖攒下的。可他和小改忙活来忙活去，到头来，一分钱没挣下，还不如在他店里打工的几个女孩子。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的梦想是三年要挣出一套房子钱。这样下去，再加上周围新开的三个店的竞争，明年不赔钱才怪！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现在是只能进不能退，他连退的资格都没有。然而，他向前一想，又禁不住胆战心惊。窗外阴雨蒙蒙的天气，使他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感觉。又是一种让他心麻的孤独袭来，立刻侵入他的神经，他使劲儿哆嗦一下子。

他摸出手机，抖着手给伟哥发了条短信：伟哥，天在下雨，晚上没事吧？找个地方过个阴天如何？不一会儿，伟哥回信：好的，晚上去五谷杂粮吧，正好跟你说件事。

五谷杂粮是一家小饭店，很有特色，曹大屯跟伟哥去过几次。那里是伟哥的据点。伟哥每次去，老板都要添个菜的。这一天晚上，伟哥专门要了个小包间。一开始，两个人谁都没有多说话，三杯“黑土地”下肚，脸热了，心跳了，嘴就张开了。

“伟哥，现在社会上流行四大铁，什么一块儿同过窗的，扛过枪的，嫖过娼的，分过赃的，你说咱哥俩这叫四不靠，咋还照样铁呢？你说你这几年，帮过兄弟多少忙，有求必应，可我连个谢字都没说过。我心愧呀。”

“我看你是肾亏。还心愧呢，愧啥愧。这就是兄弟就是缘分，谁让咱们投脾气。你让哥我为人民服务，我做不到。我没那么高尚。哥我正想跟你说，我不在单位上干了，我买了两台钻机，从过了年开始，我自己干了。”

说着，伟哥一口干掉杯中酒。这话让曹大屯非常吃惊，他一直觉得伟哥在单位上干得不错，分公司经理，指挥着上百号人，有车坐，吃饭能报销，工资也不低，还想咋地？

“是辞职吗？”

伟哥点点头。

“你傻啊？”

他一听就急了。伟哥和他不一样啊，当年他是在工厂里受到处分，混得灰头土脸，才不去上班的。

“兄弟你知道，我这个人是‘刀子嘴豆腐心’，我爱说，得罪了不少人。每年都有人告我，什么贪污受贿，什么生活腐化，我日他个奶奶，我恨不得扒开胸膛让他们看看，我是洗过几次浴，可整天泡在生意场上，那是身不由己呀，那还叫错吗？你哥我不是吹，我是有点能力，干了几年，领导心里有数，所以一直保着我。好，今年刚换了个鸡巴领导，要拿我是问。操他妈，老子不干了。说句实话，给公家干，就是按月发工资，到了年终发几万块钱的奖金。心里亏啊，你看那些个体老板，弄上几台钻机，哪个不是赚个盆满钵盈。兄弟，我受那个气，还是我炒单位吧。我自己干，我少说一年我弄个几十万，我不能跟你爹那代人一样，踏踏实实，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忍辱负重，一辈子都在干一件事。来，为你哥成为小老板干杯！”

伟哥这一番话，又让曹大屯吃一惊，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那是好是坏还真不好说。看到伟哥这么乐观，他也觉得伟哥这样做是对的。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层皮。伟哥有血性，是个男人。他不禁想到自己，想到自己当下的处境，想到自己这几天的郁闷，忍不住长叹一声。伟哥这才意识到，这曹大屯今天的情绪不高啊，便问：“兄弟，你咋了这是？”曹大屯跟伟哥碰了杯酒，便把自己心里的郁闷一 一跟伟哥说了。

“兄弟，我们今天喝酒，喝了酒啥话都可以说，你别怪我。让我说，你活得还真有点窝囊，你从农村一来，我们就认识了。那天你坐在窗户前抹眼泪，我一下子可怜起你来，这么大小伙子，竟然自己偷偷抹眼泪，可见他有多么软弱！可是一接触，发现你朴实、诚恳、热情，就是心有些抑郁，但是人好，于是咱们成了兄弟，可是你有一段生活，我不知道，你也没跟我讲过。后来，我搬到济南后，觉得你干得不错，自己开着店，老婆漂亮，儿子聪明，没想到你突然离了婚，离婚这是大事，你提都没跟我提，你倒好，夫妻共有的财产你一点没要，说好听的叫仗义，说不好听的叫窝囊，有你这么傻的吗？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好嘛，让你到工地上散散心吧，不到半个月，摔断了胳膊。这还不说，不到一年时间，又结了婚生了孩子，当然这是好事。可换个角度去想，这还是窝囊。好了，不说了，哥我的话不中听，不过我还是要说两句，大屯，咱不能光朴实诚恳吧，你在城市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做生意的，一味的实在行不通，咱不能光做赔本的买卖吧。你不耍点心眼，你靠啥赚钱？你看看周围，有多少人为了赚到钱都不择手段，别说人家对错，要知道，要知道钱只有揣到自己兜里那才叫钱。懂吧兄弟？要我说，你要树起信心来，第一年能保本真的不错，几家店凑在一块儿，也不见得是坏事，聚人气啊，你看英雄山下的那个小吃城，那么多家凑在一起，照你这思路就没法干了，对吗？关键是有自己的特色。对不对？”

听着伟哥的话，曹大屯不住地点头，人家不愧是大学生，肚子里墨水多，想问题就是不一样。但换句话说，是伟哥想问题不一样呢，还是他想问题不一样？

还是伟哥说得有道理，他想起春天向猴子讨要那五千块钱的事。一见面，猴子倒挺客气，但一说钱的事。猴子立马翻脸说：“曹大屯，你记错了吧？我啥时候借过你的钱？那是胖子借的，我一句话都没说。”曹大屯忙说：“猴子，咱多少年的老关系了。咱不能不认账啊。”“我就是没借你的钱，要你问胖子要去，我跟你说，再不拔腚他妈的我真翻脸了。拿出证据来，去法院告我，都行，就是现在给我滚鸡巴蛋。”看来，社会上像猴子这样的人很多呀。

可是，伟哥在给他信心的同时，他还是觉得，在小王府街他做的那些事，包括跟袁婷婷结婚离婚，包括主动放弃财产，他就该这样做。不过话说回来，伟哥又怎么能知道他的内心呢？

伟哥说：“当年搬不到济南来时，骂老天不公，怨命不好，可一旦进了这座城市，又觉得啥都烦。什么都在变，人心、社会、价值观，包括男女关系，我操，我使劲跟，还是跟不上。老了，兄弟，哥我四十好几了，使劲折腾，也折腾不了几年了。”

这一天有点怪，这哥俩越喝越清醒，最后饭店要关门，两人才走出来，外面的雨好像比白天大了点，汽车滑过路面发出撕裂的声音。他们挥手告别的时候，那样子跟没喝酒一样，实际上，四十五度的“黑土地”，他们干掉两瓶。

2

又是一年过去了。年底，曹大屯又去了一趟小王府街。胡秀芝依然没有回来。石榴树长高了不少，尽管是严冬，它光秃的枝丫却发着油亮的光。从邻居大爷的口里，他第一次听到这一片要拆迁的消息。他皱着眉头，盯着已显破败的棋牌室，盯着这个小院，突然特别想念袁婷婷。

袁婷婷作为讯达走私集团的一员，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被关在省城东部的女子监狱里。秋天的时候，他去探过一次监。

当时他想，给带点什么呢？在那里面，她能需要什么呢？想来想去，他猛地想起她平时爱吃一些零食，什么田记炒货店里的地瓜干啊江米条啊大花生什么的。他于是买了一方便兜子。他站在省女子监狱高高的围墙下面，等着接待室开门时，心想，袁婷婷会是什么样子呢？见到他，她会怎么样呢？他万没想到，袁婷婷见到坐在对面的他，竟然一龇牙，笑了。他发愣。袁婷婷变成了短发，穿着藏蓝色的监狱服，清清爽爽的，别有一番味道，可以说更加清丽可人，也可以说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来看看我这落魄之人？”

“给你带了点炒货，记得你原来挺爱吃的。”

“唉，难得，还记得这些。你这个人真是太好了。”

“什么好坏的，毕竟夫妻一场。”

袁婷婷脸上看不出一丝的愁闷和忧伤。曹大屯想，她是不是硬挺着，装给他看的呢？可他觉得不像。难道监狱里的生活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

“大屯，我问你件事，说实话，你恨不恨我？”

“怎么会呢？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恨自己，恨自己无能。我光知道你挣钱多，从没问过你做什么。”

袁婷婷笑了。她一笑，还是那么妩媚动人。

“婷婷，你跟换了个人似的，头发一剪，一不化妆，更好看了。”曹大屯禁不住说。

“这么说，我进来是享福了。”

“我，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不过，我倒是觉得你这两年有些显老。是不是过得不顺心？”

“没不顺心，就是有点累。你，你咋样？”

“我罪有应得。大屯，跟你说实话，我一点儿也不难过。老天让我到这里来，是对的。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是个什么好玩意儿，且不说我造那些假账，你看，我妈都让我气跑了。要不是你，我妈早就让我气死了。我一点都不孝顺。你看，你陪了我和孩子七年，我连句挽留的话都没说过。我真不是个东西。我想了想，还不都是因为棒子那个混蛋，我爱他，那么爱他，他出来后，我跟你离了跟他结婚。他一句感恩的话都没有，好像就应该这样似的。这就是人。这就是你。这就是我。这就是棒子。这个不说，我对他那么好，他竟还在外面搞女人，真是个下三烂，比我还下三烂……”袁婷婷喘气稍有些粗，她脸色苍白，但说话却异常平静。显然是在忍着。

探监时间到，狱警走过来。袁婷婷急切地说：

“你这个人就是太好！这是你最大的优点，但也是你最大的缺点，以后你会吃大亏的。你爱我，我知道，可我，我……我对不起你……”

说完这句话，袁婷婷长吁一口气，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袁婷婷这句话什么意思？人太好到底是好呢还是不好？

我这个人好吗？想到这里，他竟然生出一丝的羞辱感。

3

转眼到了二○○七年。

这两年多，老曹家发生了这么几件事：为地质事业奋斗了一辈子的高级工程师曹有祥光荣退休；刚满三岁的小三代表现出惊人的记忆力，吧吧的小嘴巴里能吐出诗词一百多首；吴翠芬平生第一次烫了头发，原因是小儿子曹大洋说春节要带女朋友回家来；胖胖的王小改表现出惊人的生殖能力，她在二○○五年夏天和二○○六年冬天做过两次人流。

而曹大屯呢，除了多长出几根白头发，除了拒绝借钱给王小改的哥哥，确实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他没有发财，除去平时的花销，他一如既往地白忙活，梦想开店三年挣一套房子的期限马上快到了，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房价一个劲儿涨，只能看着别人像买白菜似的买房子。他只能一如既往地跟父母住在一块儿。每天晚上九点钟，他骑着电瓶车跟随着路灯下的人流往家赶时，那种来回摆动的感觉老是让他觉得自己就是一根草，甚至不如草，草还有根，他充其量只能算水中的浮萍。苍老的浮萍。漂了将近二十年，还没有找到一块地方，让他靠一靠。

这一年春节，到了年三十这一天，曹大洋才带着女朋友从广东飞回济南，他们给每一个人都带回礼物，给老曹带回一件香港品牌的夹克衫，给吴翠芬带回一件欧洲品牌的羊毛衫，给王小改带来东南亚品牌的化妆品，给曹大屯带来一条鳄鱼牌皮带，给三代带回一艘驱逐舰模型。这可把小三代高兴坏了，眼睛贼亮，只跟叔叔陌生了一小会儿，就拉着叔叔的手不撒开，非得让叔叔把驱逐舰放到水中去。曹大洋也喜欢这个侄子，他抱着他，跟女朋友说：“你看这小子，一看就是我们曹家的人了。”

吴翠芬高兴得眼泪都流下来，拍着大洋的屁股说：“王八蛋，我寻思你又不回来了呢。你就不想娘。”

“我想娘才赶回来的呢。”

“我看你是想吃娘包的饺子才赶回来的。”

“娘说对了，我做梦都想吃你包的饺子。”曹大洋憨憨地笑着跟娘说。

“娘知道你们回来，光饺子馅就准备了三种。”看到他女朋友没在跟前，她低声说道，“比照片上还瘦小呢，生个孩子也长不高。”

“娘，人家是南方人，长得小巧。人家可是博士啊。”

“这个厉害，娘佩服。”吴翠芬朝儿子吐吐舌头。

曹大屯和王小改回来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曹大屯手里提着一个蛋糕，兄弟俩见面格外高兴。曹大屯说：“大洋，这个蛋糕是你嫂子专为你做的。”

“谢谢嫂子，你们真辛苦，年三十还忙活到这时候。”大洋接过蛋糕来说。

“店里的几个女孩子我放了她们的假，只有我跟你嫂子忙活了，济南人又有过年给老人送蛋糕的习俗。”

“哥，这两年你可挺见老的。这精神头还不如咱爸爸呢。”

老曹在旁边一听有点不愿意，说：“大洋，今天是大年三十，说点好听的不行？”

曹大屯倒满不在乎，说：“大洋，你说得一点不错，哥不是累的，就是愁的。”

下午，吴翠芬、老曹和王小改三个人在厨房里包饺子，大洋的女朋友跟小三代在屋里边看着电视边讲着故事，剩下大屯和大洋在厅里喝着茶聊天。大屯跟弟弟扯他的生意，说挣的钱全交了房租和贷款，一年到头白忙活，累呀。

“你哥眼看着都四十了，至今还没有个自己的窝。”曹大屯叹口气说。

“哥，房子还是要买的，广州的房价更是吓死人，你不买，它还涨，价格不会落的。我们海洋所还不错，要集资盖房嘛，我们俩准备用公积金贷款。哥，我也帮不上你的忙，很惭愧。”

“大洋，这客气话你就不必说了。我问你，那些小产权房咋样？就是城市周围村里开发的房子，我听说这个院里有两家买的，那倒真便宜，一平方米才两千块钱。”

“我也不太了解，反正买房子是大事，你要慎重，再说，有咱爸爸这里，你先住着挺好的。”

“哎呀，大洋，我也就这样了，我可不想让孩子跟我一样，三代倒是聪明，我得好好培养培养，你说……”

“说什么，过了年，先找个好幼儿园让他上。我看这小家伙行，记忆力特好，要早开发，让他养成一个好习惯。不能在家里跟着咱娘，那不跟坏了才怪。”

弟弟讲得有道理啊。曹大屯使劲点点头，记住了弟弟说的这句话。晚上，老曹准备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坐在一块儿，一会儿讲过去在农村过年，一会儿又讲到南方人过年，一会儿又讲到越来越没有的年味儿，一会儿拿压岁钱骗三代背一首唐诗，最后，又说到大洋的婚事，反正这一晚上老曹家好不热闹。三个男人都喝得不少。人多，家里住不开，吃罢饺子，曹大屯只好骑着电瓶车去店里住。

年三十晚上的大街上，大概是一年中人数最少的一天。酒精让曹大屯变得快乐起来，他骑着电瓶车，吹着口哨，身体变得无比轻松。鞭炮不时在身边炸响，绚烂的烟花不时在头顶上盛开，他恍惚感到，他如同身在一个童话世界中，他是不是又回到了童年时代？这种感觉让他兴奋，他甚至有唱歌的冲动。他来到店门口，打开卷帘门，把电瓶车推进来，然后又锁上。一股香甜的奶油味儿立刻钻入他的鼻孔，这味道他特别熟悉，但今天尤其香甜。他把屋内的灯光全部打开，他没想到，此时，安静的蛋糕店竟显得富丽堂皇，吊灯、筒灯、射灯、多彩的灯带、斑斓的张贴画、玻璃笼罩着的柜台、冷柜中光泽温润的蛋糕。这一切让他产生了一种平时没有的成就感。是的，不管咋说，这都是我的。他喃喃自语。

他来到后面的小屋子里，小屋子不足五平方米，这是平时店员们换工作服、兼他休息的地方。一排橱柜，一张小床，小桌上放着一台小电视机。他打开电视机，春节联欢晚会的欢笑声立刻传出来。他也笑了。他没看到图像就笑了。他脱下裤子，歪倒在小床上，身上裹上被子，潘长江的笑声，赵本山的笑声，范伟的笑声……

……天空突然阴云翻滚，一道闪电猛地在城市的上空裂开。他从床上爬起来，穿上棉衣，来到外面，他发现整个街道变成了银灰色，如同铺了一层水银，而天空是绿色的，两旁的树木如同雕塑一般，静止不动，树叶巨大，上面好像长着许多只眼睛。突然，远处有人群向这边拥来，他们拼命地跑着，好像有团巨大的东西在追赶他们，那东西黑乎乎的，如洪水猛兽一般，从远处扑过来，一个人朝他喊道：狗日的，还不跑。他撒腿便跑起来，边跑边想，毁了，店门还没关呢。他想回头看，一股巨大的力量推着他，他根本无法回头，他如同飞起来一般，慢慢地，那力量弱了……他回头一看，到处都是水，一片汪洋一般，一个人影突然从他脚下的水中掠过，水打着旋儿，那人闪两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接着又是一个，那顶小黄帽特别清晰，是个小学生，小黄帽下的一只眼睛，似乎是阳阳，他大喊，却没有声音，他想弯腰伸手，那小黄帽早已漂远了。他抬头，看到又一个孩子翻滚着漂过来，他仔细一看，这不是三代吗？他伸手想攥住孩子的胳膊，抓空了，他跑，他追，几次都几乎抓到了三代的衣服，可就差那么一点儿，他哭了，突然，他脚下一个悬空，水一下子吞没了他……

他大叫一声从梦中醒来，心脏剧烈地跳着，他使劲儿揉，半天才平息下来，电视里，欢快的歌声伴随着阵阵的掌声在小屋子里飘荡。原来是一个噩梦！刚才他睡着了，时间刚过十二点，正是除夕。这么一想，他不禁打了个冷战。他猛地感到裤裆里冰冷异常。难道……

他实在不敢相信，他又尿床了！

他已经多年没有尿床！

尿床！在除夕夜！一个将近四十岁的男人！

沮丧！无比的沮丧！他褪下毛裤、褪下秋裤、褪下内裤，那玩意儿小鸟似的萎缩在那里，丑陋异常！他穿上裤子，来到外面，打开空调，用两根竹竿挑着，把尿湿的衣服撑在空调上。热风吹出来。内裤在抖动。

他回到小屋里，关掉电视，盖上未被尿湿的被子，点着一支烟。那种悬空感始终无法退去。洪水。阳阳。三代。他直愣愣地盯着墙角的阴影处。巨大的悲凉从心底升起来。

他还不知道这个梦的寓意。

直到半年之后。

半年之后。

4

半年之后，一场震惊全国的大暴雨降临在这座城市。

七月十八日，正是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济南夏天的热，早已是全国有名。这与它的地形有关，南边是山，北边是黄河大堤，整座城市处于山和大堤之间，风很难顺顺畅畅吹进来，再加上快速的城市化发展，林立的高楼比树木长得快，市区内绿地又少，所以你看到夏天夜晚，老人摇着蒲扇，成群结队，在马路边和高楼间缓慢地挪蹭着，灯光下，他们的白汗衫能被汗水浸透半截。年轻人呢，一片一片的，光着膀子坐在马路边吃烧烤喝扎啤，朋友几个，凉快、热闹、痛快，于是济南就有了几条著名的烧烤一条街，什么经九路啊什么回民小区啊开元山庄的。所以济南给人家的感觉是一个平民化的城市。其实这没什么不好，话说回来，这主要是跟天气有关系。一个字：热。

这一天一大早，炎热便如同瘟疫般弥漫开来，整座城市如同一台加足马力的拖拉机，笨重地喘息着。曹大屯和王小改临出门时，吴翠芬跟他们说：“今天天热，别让三代去幼儿园了。”小改马上点头。曹大屯说：“还是去吧，反正在家里也是热，再说人家那里还有冷气。”吴翠芬想想也是，即便是在家里，她也不舍得全天开着空调。那就去吧。

自从过年时曹大洋说让三代尽早去幼儿园，曹大屯当了真，过了春节便打听哪家幼儿园好，后来打听到北面的鲁光幼儿园不错，不过价格不低，一个月七八百。曹大屯狠狠心：去！吴翠芬意见很大，主要是心疼钱，她觉得她已经把小三代伺候得很好，再说三代刚三岁，没必要这么早送幼儿园，便跟儿子说：“有钱烧得，把这钱给老娘多好！”曹大屯说：“娘，有钱没钱，这是两码事，大洋说，孩子的智力要早开发。我说我现在后悔当初没好好学习，有啥用？”

小三代还真争气，背得好，画得好，唱得好，写得好，老师阿姨都喜欢他。吴翠芬每天接送的时候，总有老师阿姨的当面夸奖，这当奶奶的感到脸上也有光。看来钱不白花，你看三代多大个小人儿，便懂得很多礼貌。吴翠芬喜在心里，回家把老师的夸奖学给儿子和儿媳妇。曹大屯高兴的同时，心里不免感慨：还是钱这东西好啊，奶奶的，将来发了财，咱也把儿子送出国去。

这天上午才十点钟，路两旁成排的槐树便开始耷拉脑袋，阳光落在树叶上，竟泛起片片白光，马路上行人很少，只有汽车悄悄地穿梭着。整整一上午，蛋糕店里顾客少得可怜，只有一个老太太摇着蒲扇进来，给小孙女买了一块七元钱的五色小蛋糕；十一点多钟时，又进来一对年轻的恋人，买去了一个二十八元的奶油小蛋糕。除此之外，再也没有顾客进门。蛋糕店里，空调器和电冰柜发出嗡嗡的响声，曹大屯坐在门口不远处，冷风不时吹过来，身上倒是挺爽的，但他心里不爽。这吹的不是凉风，是钱哪。他心疼这电钱。

中午时分，大片的云彩开始聚积。曹大屯躲在后面小屋里睡了一觉，电风扇呼呼开着，但还是被热醒了。王小改趴在小桌子上睡着了，上身只穿着一件背心，胳膊和后背白白的肌肤上汪着一层汗珠，一对又白又大的乳房耷拉着，撑得背心紧绷绷的。曹大屯突然来了感觉，他慢慢站起来，悄悄地把小门插上。一回身，看到王小改正睡眼惺忪抬起头来，汗水把她的头发粘在脸上，她慵懒地扬起两只胳膊，攥着拳头，使劲儿向后仰着身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哈欠没打完，曹大屯从后面伸出双手，一下子捉住她的一对乳房。王小改哈欠的尾音便拐了个大弯儿，变得战栗而迷人……

从小屋里出来，尽管汗水一个劲儿地冒，但曹大屯觉得神清气爽。还是外面好，冷气一吹，他禁不住哆嗦了一下。他看到两个店员都抿着嘴笑，忙上下打量自己一番，发现没什么纰漏，便推开店门，来到外面。一团热气扑面而来，各种声音也猛地大起来。他站在树下，点着一支烟，猛吸一口，又缓缓吐出来。他吃惊地发现，这吐出来的烟雾，竟然静止在面前，半天没有散去。他这才把目光挪向树叶和天空。

天空乌云翻滚。

树叶一动不动。

汗水如同草芽一般从皮肤下面钻出来。

暴雨将至。他想，是该下场大雨了，接连几天的高温让人喘气都感到困难。他又想到幼儿园里的三代。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是母亲接的，他说可能要下雨，让母亲接孩子时别忘带上那件小雨衣。母亲吴翠芬说你们放心吧，这雨呀，不好下，说不上来阵风就把云彩刮跑了。说完，母亲吴翠芬还笑了笑，她又怎能想到，一场灾难正在朝着她朝着这座城市逼近呢！

三代所在的幼儿园很正规，五点半放学，没有预约，是不允许无关人员进入的。吴翠芬平时五点钟出门，沿着马路旁的一条臭水沟，向北走二十分钟，这条臭水沟有的地方是盖着的，有的地方裸露在外面，它的主要功能是泄洪，平时里面水不多，乱七八糟的脏东西被排在里面，所以里面的水时常变颜色，今天红明天绿的，刺鼻的气味儿不时钻出来，能把人呛个跟斗，夏天尤其厉害，吴翠芬手里总是攥着手绢，拿来捂鼻子用。这样到达幼儿园门口，再跟其他等着接孩子的家长说上几句话，孩子们就准时排着队走出来。

这一天吴翠芬早出来十分钟，一个是天阴得厉害，她心里有些着急，再一个是她要到马路对面的统一银座去一趟，她想给三代买点卤猪肝。三代最爱吃卤猪肝，已经十来天没吃了。今天早上，他还唠叨着要吃卤猪肝。吴翠芬说奶奶晚上一定给你买。这事儿她记了一天。她出门的时候，周围莫名其妙的安静，树叶不动，平日这个点儿，太阳还在半空中，可今天，此时天空已是黑黄黑黄，她心里还念叨着，老天爷晚一会儿下吧，等俺把孩子接到公交车上再下也不迟。她过马路的时候，一声闷雷在她头顶上炸响，吓得她几乎坐在马路中央；她来到统一银座门口时，一个雨点砸在她身上，铜钱般那么大那么沉，冰冷，生疼。她一边把身子钻进商场，一边下定决心，一会儿还是坐公交车吧。平日里，为了省一块钱，她只有接上孩子回来的时候坐公交。

然而，事情并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当她提着卤猪肝从商店里出来时，她看到天上正往下倒水。天暗下来，马路上的汽车都亮起灯。眨眼工夫，南北大马路变成一条河，水由南向北急速流淌。她想也没想，挽起裤腿，撑起雨伞，一下子钻进雨里，公交站牌下面挤满了人，她挤不进去，举着伞在外面站着，焦急地盯着车开来的方向，可是，根本没有车开过来。这时候，风变大了，她的衣服被淋得精湿。她心里着急，还是冒着雨走吧。

要不时间来不及了，她想。她根本没想到，孩子所在的幼儿园其实是一个安全的地方。而谁又能想到，一场雨再大，又有什么不安全的呢？这是城市啊，多年前，吴翠芬在农村务农时，最讨厌的就是雨后泥泞的村路。那时候她最羡慕生活在城里的人，她知道，即便是下再大的雨，城里的路踩上去，也是没有泥巴的。

然而，谁想到，大雨中的城市马路，却如同一头邪恶的魔兽。

十分钟后，一阵大风吹飞了她手中的雨伞。她追了两步，腿一软，身子滑进那条臭烘烘的泄洪沟里……旁边，大雨中的几个人惊呆了，他们嘶喊着，有人追着她，跑了几十米，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汹涌的雨水吞没，跟她一块儿被大水卷在一起的，还有石头、脸盆、西瓜皮、桌椅、自行车，甚至汽车，它们跟斗骨碌的，向北翻去……

此时，曹大屯正焦急地跟老曹通电话。曹大屯正跟父亲发脾气。

“这样的天，你咋能让我娘去接孩子！”

“我要去，她不让我去啊。”

“出了事咋办？急死我了。出不了门啊，街上跟河似的。”

“再等等，光你着急啊！”

“我……我刚才看到天是绿的，我……”

曹大屯几乎带着哭音，他想起半年前，除夕之夜的那个噩梦。在那个梦中，天是绿的。他越想越觉得，那个梦中的景象跟眼前一模一样。

而老曹又怎么能知道呢？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吴翠芬的尸体才被人从北面立交桥下的桥洞子里打捞上来。全身伤痕累累，惨不忍睹。

七月十九日的《 齐鲁晚报 》上是这样报道的：

本报济南7月18日讯 18日17时左右，省城济南及其周边地区遭受特大暴雨袭击。这次降水过程历时时间短、雨量大，降水从18日下午5时开始到晚8时30分前后减弱，市区1小时最大降水量达151毫米，2小时最大降水量达167.5毫米，3小时最大降水量达180毫米，均是有气象记录以来历史最大值；小清河流量是1987年“8·２6”的一倍以上。突如其来的暴雨造成省城低洼地区积水，部分地区受灾，大部分路段交通瘫痪，造成人员财产严重损失。据初步统计，22名市民不幸遇难，6人失踪，142人受伤。

……

几天后，伤亡数字又被更正为：死亡三十四人；伤一百五十三人。

第十五章　年日如草

1

早晨五点多钟，天才蒙蒙亮。老曹利落地爬起床，洗脸刷牙，穿上一身干净的运动服，认真地系好白色运动鞋的鞋带。老曹有七双白色运动鞋，一模一样，他每天刷一双，每天穿新的。他来到马路边，坐五点半的第一班公交车去大明湖公园。老曹办了老年证，乘公交半价。早晨六点前，公园不收费。老曹昂首挺胸地走进公园，沿着空气清新的林间小路暴走半个小时，然后来到公园北门附近的一块空地上，这里早已聚集了七八个人。

这些人都是老曹的“兽友”，他们每天早晨聚在这里学习野兽爬行的姿势，四肢着地，身体的各个部位都被充分调动起来，据说特别有利于健康。喜欢这种“兽行”的，各个年龄段的人都有，上有七十好几的，下有二十多岁的。但往这里一站，便不分老少，各显神通，虎步、豹冲、猴跳、鼠行，有的姿势做不好会趴倒在地，引来人们的哈哈大笑。老曹最拿手的是学蛤蟆，四肢匍匐在地，两条大腿向外撇着，昂脖子挺胸，爬几下一蹦跶，爬几下一蹦跶，停下来时，还学着蛤蟆的样子歪歪头转转眼珠，引来一阵掌声，老曹心里特高兴。

活动到八点钟左右，大伙各自分开，老曹走出公园，走进金德利民快餐店喝碗馄饨或者甜沫油条。当他从快餐店走出来时，总要点上支烟，两眼无神地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发会儿呆。

自从老伴吴翠芬死后，儿子曹大屯一家子也搬了出去，他们在离蛋糕店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两居室的单元房，并且给三代换了幼儿园。他们说这样方便。也可能真的是方便。但老曹还是有一种强烈的失落感。他发现时间突然多起来，一开始他手足无措，他不知道怎样去消耗这些时间。他坐在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吸烟，他竟然算出了抽掉一包烟的最快时间是一小时零十分钟。饿了呢，下一把面条。他不炒菜，他也不会炒菜。他这才知道他是多么笨，要是有个人骂他一顿，他心里可能会舒服些。可是没有人骂他。他多么盼望有个人在他身边唠叨来唠叨去的！这是他曾经最讨厌吴翠芬的地方，可如今这种唠叨声是他最渴望的。半个多月过去了，只有曹大屯来过一次，提来一兜子青菜。后来，这些菜烂掉了。老曹也受不了了。他咳嗽，发烧，胸口跟有团火似的。他在单位医务室里打了一星期点滴，烧总算退了。医务室里的大夫说，曹老师，你不能这样了，戒烟吧，去公园锻炼锻炼身体，以后得自己照顾好自己了。他想医生说得对啊，他刚六十岁出头，怎么着也得活几年吧。他听说公园早上六点前不收门票，于是他来到大明湖，在一个角落里竟然发现有这么一帮人，他们模仿各种动物的行走。这里没有拘束，不分年龄身份，相互规范着动作，笑声不断，于是他加入进来。

一辈子没有兴趣爱好的他，终于找到了他的第一个兴趣：模仿各种动物的行走。他很快成了这里的积极分子，他乐此不疲。他来到洛口服装批发市场，一气批发了七双运动鞋，两身运动服。他每天从公园回去后，都要用上一个小时的时间洗他的运动服，刷他的运动鞋，在这样的劳作中，时间过得快多了。他开始一点点地收拾房间里的东西。他一天只收拾一点地方，仔细，认真，如同搞地质项目普查一样。他不舍得一次干太多，他得把一些东西留到明天干。

就这样，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把房子里里外外收拾一个遍。厨房、厕所，边边角角，都打扫一新。吴翠芬的一些衣物，火化的时候已经烧了大多，但这次打扫屋子，又收拾出一大堆，破破烂烂，没有一件好东西，老曹坐在椅子上，盯着这堆乱七八糟的衣物，猛地一阵心酸，眼圈儿一热，两行老泪淌下来，这一淌不要紧，如打开的闸门，止不住了，呜咽、抽泣，孤单单地抹了半天眼泪。这个老家伙命苦啊！辛辛苦苦一辈子，到头来闹了这么个结局，太突然了，都无法接受。曹大洋从网上看到新闻，当天晚上打来电话，一听母亲失踪的消息，坐夜间的飞机飞了回来，来到家凌晨三点，一夜没睡，第二天见到母亲的尸体，一头便栽倒在地。他本来是打算等他们成了家，有了房子，把为老曹家操劳了一辈子的母亲接到广州去住上半年。谁能想到发生这事？这些天来，老曹他不敢往深处想，只是一个劲儿抽烟，锻炼身体，收拾屋子。可是今天，他面对这堆衣物，禁不住老泪纵横。

他理亏啊！他仔细想想，竟然一辈子没给这个陪他的女人买过一件衣服，还整天对人家吆三喝四、冷眼朝天的。而她对他有多好，只有人家走了，才想起人家的好。老曹越想越觉得对不住人家。然而，想这些又有啥用呢？

天气越发地凉爽。这天下午，天啥时候黑下去的，老曹浑然不知。老曹哭罢后，深深地喘了两口气，舒服了不少。他突然想喝点酒，好长时间了，酒他没敢碰，他怕喝了酒，会闹出别的笑话来。所谓祸不单行嘛，想到这个家，他心里有一种深深的恐惧。

他洗了把脸，穿上衣服，来到门口，买了瓶二锅头，又在熟食店里买了半只熏鸭。回到家打开酒瓶，一闻，酒味那个香，他举起酒瓶，贪婪地喝了一口。喝着酒，他似乎又感觉出一丝生活的滋味。他想起前几天，碰到过去在分队时的一个老同事。此人姓高，当年在分队开汽车，由于是工人，没能把全家的户口转进城，当时急得上蹿下跳，看到身边的人都把全家转到了济南，觉得窝囊得不行，好在他的一个孩子考上了地质技校，他又提前退休，让另一个孩子接了班。然后他就回老家了。前几天他来济南看孩子，正好在院里碰上，亲热地聊了半天。说起来如今的日子，心里别提有多恣。老高说曹队长啊，如今我一个月三千多块钱，我在村里那是富翁，别人得高看咱一眼，平时搓个麻将，村里人家有个红白喜事还得把咱请过去，没事的时候，我在村子周围钓个鱼赶个集，这心里挺舒坦。听老高这么一说，老曹心里就不是滋味儿，他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想的，退休后回老家，种个菜养个鸡的。是这时代变化快啊。他又想起当年回家迁户口时那心里的高兴劲儿，想起临搬迁前母亲的死，想起自己为“面包”而操劳的一生……孰好孰坏？孰对孰错？

老曹干掉杯中酒，叹口气，心想，这人真是有意思，咋跟棵草似的，什么风刮过来，他都跟着摇晃，你说可怜不可怜？

2

秋天是济南一年中最好的季节，不冷不热，不温不火，风和日丽。早晨的公园里，晨练的散步的人特别多，老曹的“兽友”又增加了几个，结束的时间延长了一些，主要是围观的群众多起来，调动起“兽友”们的表演欲。老曹成为进步最快的人，老虎和狐狸的行走也被他学得惟妙惟肖。“兽友”和人们的掌声让他高兴，他不仅在公园里练，还在家中练，他时常把几个房间的门都打开，学着动物行走的姿势和表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游来荡去，偶尔的一声低吼，使得氛围更加真实。

这一天下午，他正在屋里爬来爬去，电话突然响了，吓他一跳。如今他的电话很少，只是隔上十天八天的，曹大洋会从遥远的广州打一个过来问候他一下。他站起身，盯着电话机，心里稍有些恐惧，犹豫一下，还是拿起来，电话里传来一个声音：“是曹师傅吗？我是院传达室，有你一封信，已经放了好长时间，你抽空过来拿一下吧。”他听罢如释重负。放下电话，他想，肯定又是什么医药公司啊保险公司的寄来的东西，不去理他。他转念一想，要是这些地方的信件，看传达的哪有这好心肠呢？反正也无聊，过去看看吧。

于是老曹来到传达室，拿过信来扯着架势一看，哎哟，这不是高亚红的信吗？一看日期，快两个月了，回头便问看传达的人：“信来这么长时间了，才通知我？”看传达的人说：“曹师傅，说话得凭良心，要不是我心肠好，给你打个电话，这封信说不定就让谁给扔了。嘁，现在谁还写信？也只有像你们这样的老古董还在写信。”后面这句话老曹没听见，他早已摔门而出。

老曹把信揣进口袋，紧紧地攥着，他走得很快，心怦怦跳，手心都潮了。他记得几年前，高亚红跟他通过信，说她有个女儿在山东大学读书。这才几年，咋就忘了人家？对了，她好像还说她的男人得癌症死了。他不敢再往下想，他只是记得他当年只给人家回了一封公文似的信，说了一些安慰话客套话，他都没敢问人家是不是要来济南……他一边急匆匆往家赶，一边想着这些事，不免羞愧难当。他心里知道，她之所以留在那个偏远的矿区，嫁给一个煤矿工人，还不都是因为他！

老曹走进家门，身上已经冒出汗。他把信放在桌上，扭头倒一杯水，咕咚咕咚，一气喝完。他盯着信，有些激动有些恐惧有些渴望有些羞愧。上面写的是啥？是不是听说吴翠芬出事了，人家写封信来安慰安慰？她怎么会知道这事呢？老曹忙摇头。那会不会是她又找到了老伴，高兴得跟他说说呢？这可说不准，老曹想到这里，汗水哗一下淌下来，身上一丝劲儿也没有了，似乎都随着汗水淌出来。老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想，别瞎琢磨了，撕开来看看不就得了。老曹摸起信来，手指头有点儿抖，他一点一点，把它撕开，好像用完了一辈子的气力。

有祥你好：

人到了这把年纪，时间过得真快，混闹着混闹着，一辈子快到头了！就说我们吧，这不，又好几年没有联系了！这期间，济南倒是去过两次，只是思前想后，最终没有冒昧地去看你。你不怪我吧？

你现在还好吧？身体如何？说实在的，我这心里还真的想跟你见一面！什么意思都没有，只是想见见你。什么心理呢，我也不知道，也许只为了说上一会儿话吧！给你去这封信，也就是这个意思。一个星期后，我去济南看女儿。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女儿考上了济南的一个省属事业单位，单位不错呢！这一次，我要在女儿那里住个十天半月的。但我可能无法去单位找你。我把我的手机号写给你吧。如你有时间，就给我打电话。我的手机号：……

亚红

2007年9月

老曹举着信，坐在椅子里愣了半天，突然蹦起来，一个老虎扑食的动作，趴在电话机上。他笨拙地按了高亚红的手机号。片刻后，里面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停机。已停机？是不是搞错了？他知道外地的手机号得前面加零，他加了。他盯着信上的号码，又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重新拨了一遍。还是那个女孩子同样的声音。就这样，老曹如同一头困兽，拨一次电话，便四肢着地，迈着虎步绕着屋子转上一圈儿。这天下午和晚上，他拨了足有几十遍，而每一次都是相同的声音。也就是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高亚红为什么停机？她是不是生他的气了？肯定是！

夜里，他躺在床上，扭来转去的睡不着，他想了很多很多。他想到他这辈子，最美好的几年时光，就是跟高亚红相处的那几年。那是他人生中浓墨重彩的几年，那是他生命中的盛花期，但是，太短了，如同一场梦。几年前，当他收到高亚红的信时，他同样心潮澎湃，难以入眠，但那时候，毕竟有吴翠芬在啊，而如今，吴翠芬走了，他心里再内疚，可人毕竟走了。他失去了一个女人，他不能再失去另一个女人。他甚至想，这会不会是老天爷故意安排的呢？

不行，我得去找她！

天一亮就走。老曹下定决心后，竟然一下子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雾气很重，老曹没去大明湖公园，他把高亚红的那封信和年轻时他们一块儿照的一张照片揣进兜里，提着一个旅游包走出来，坐上公交车，来到长途汽车站。他按照信封下面的地址，坐上了去薛城的汽车。汽车出城后，雾薄了一些，但还是看不到远处，再加上阴沉沉的初冬天气，让窝在座位里的老曹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他盯着车窗外雾气中一闪而过的枯树，似乎在重复着多年前类似的情景。这是不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情呢？他记得他刚搬到济南来时，借住在小吴那间房子里，面对着昏黄的灯光下两个儿子时，就产生过这样的感觉。他很难受。他揣起手，把脖子缩进座位，闭上眼睛。

到薛城已是中午。云开雾散，黄乎乎的阳光下，这座小城看上去有气无力。这个地方他年轻的时候来过，但记忆中没有一丁点儿曾经的痕迹。他走进一家包子铺，边吃着包子边打听去陶庄煤矿怎么走。包子吃完了，他也打听好了。

还得坐汽车。老曹在离百货大楼不远的地方坐上一辆通往陶庄煤矿的小中巴车。车上脏兮兮的，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臭烘烘，酸溜溜，顶鼻子眼。他找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接着把窗子打开，冷风一吹，好多了。他刚深吸一口气，耳朵后面猛地伸过来一只手，“啪”地又把窗户关上了。他回过头，看到一对凶巴巴的眼睛正盯着他。他只好缩回脖子，盯着窗外，一声不吭。

汽车开出小城，道路开始变得狭窄而颠簸。窗外，一排排的农家小院看上去了无生机。高亚红就在这样的地方过了一辈子？难道不是吗？老曹的大脑里浮现出高亚红那双黑黑的大眼睛和那张苹果似的笑脸。脸总是那么灿烂，眼睛里却充满着渴望，她渴望嫁给他，陪他过一辈子。而他呢？退却了，懦弱而无能。一股热辣辣的气流从丹田处蹿上来，顶得他干涩的眼窝生疼。

前面出现了几排四五层高的楼房，售票员喊：陶庄煤矿的下车了，陶庄煤矿到了。老曹急忙起身。下来车，人还没站稳，汽车带起的脏土又让他连退了好几步。这看上去是个小镇，冷冷清清的，不远处，只有几个穿棉衣的老人晃动的身影。对面就是煤矿的牌子，里面有一幢灰乎乎的三层办公楼。老曹穿过马路，来到大门口，看到传达室里有人，走上前敲门。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推开门，问他找谁。老曹说我问个人，说着，便走进来。传达室里很暖和，里面的排椅上还坐着一个人，这个人年龄稍大，有五十岁出头。

“有一个叫高亚红的，女的，五十岁出头，是不是咱们矿上的？”老曹向他们每人递上一支烟，然后问道。

“高亚红？哎哟……”年轻点的那个人拿着烟愣了愣，他说了个半截话，盯着另一个人说：“是不是，那个……”

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惶惑。另一个人点点头，他们两个人的眼神都好像不太对劲儿。

“你是她什么人？”

人家这么一问，老曹顿时有些慌张。

“我……是她一个亲戚，外地的，好多年没联系了，一个亲戚。”

“哦……”这两个人同时都拉了一声长调。

“这么说，你还不知道？”年龄大点的那个人问老曹。

“啥事？我不知道啊。”老曹对他们的话有些疑惑。

“这事真是奇了怪了，你刚才说你们这亲戚，好多年没联系了？”

“对啊，好多年没联系了。怎么？”

“你看看你看看，嗨，这事，唉……”

两个人接连几声的唉声叹气，把老曹搞蒙了。老曹瞪着大眼问：

“这么说，高亚红就是你们矿上的人了？”

“是这样，你来得说巧也巧，说不巧也不巧，毕竟是亲戚，肯定有感应。高亚红走了，刚走没几天。”

“走了，去哪里了？”老曹纳闷。

“找她姥姥去了，去哪里了，你这个人真是的，走了就是死了。”

“死了？”老曹的脑袋“嗡”的一声响，忙说：“开玩笑吧？怎么会呢？”

“我们再不认识你，也不能跟你开这样的玩笑啊！”年龄大的那个人说，“是癌症，扩散了转移了。前段时间去了济南治病，就没回来。”

“咋没回来呢，骨灰盒嘛。”年龄小点的那个说。

“哎呀，这么好的一个人，丈夫死得早，靠一个人那点工资，供出一个大学生来，真不容易。这不，孩子在济南考上了好工作，该享福了，走了，穷命吧……”

老曹没听完，就晃晃悠悠地走出传达室。他向前挪蹭几步，靠在墙上，身子如同面条似的出溜下来。他坐在那里，哆嗦着嘴唇抽一支烟。他想到几十年前的那个午后，外面阳光明媚，他坐在屋里看报纸，一个女孩出现在门口，圆圆的苹果脸，深深的酒窝，灿烂的笑容。她说：“曹队长，我是来向你报到的呀。”

矿区暗淡而静谧。

第十六章　你是我的秘密

1

那个穿一身浅黄色袍子的和尚走进店门时，曹大屯正站在店中央朝老婆王小改发脾气，因为她把一箱桃酥烤焦了。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这几天，欣荣蛋糕店的生意也变得好起来，一天的营业额能达到五百多块钱，这比前段时间好了一倍多。曹大屯的心稍稍舒展了些。

他已经蔫了三个多月。老娘被大水卷走性命，也把曹大屯的心气卷走了。

他吃饭不香，睡觉睡不好，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看到什么都烦，有两次，王小改出于体贴，把滚烫的身子靠进他怀里，被他一把推开，嘴里还说着“滚一边去”。王小改委屈得抹眼泪，他装作看不见。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蛋糕店他都不愿意来，全靠王小改一个人操持。他从家里搬出来，到这边租房子住，也是因为心里烦。他看到父亲老曹心里烦，看到那个家心里烦。他不顾父亲的反对，坚持搬了出来。

当然，搬出来也有搬出来的烦恼，他得一个月支出八百块钱的房租，这还不算水电气的费用。王小改心疼得整天嘟囔，说你看吧，到处都要钱，租房子要钱，幼儿园要钱，水要钱，电要钱，就没有不要钱的地方。曹大屯不理她，烦了就说你他妈的真是个娘们儿。实际上，他也心疼这钱，一个月八百块啊，跟拧一下自来水管似的，“哗”一下没了，有什么办法呢？

所以，曹大屯想买房子。他想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当年袁婷婷买房子时，他没赞同也没反对，因为没用他一分钱，那套房子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只是在那里借住了两年而已。尽管胡秀芝当时不同意买那套房子，尽管现在那房子里住的是棒子的父母，但事实证明，袁婷婷是对的。就说二○○七年吧，房价从四月份开始涨，半年的时间不到，每平方米均价上涨一千多块钱。市区内的房价低于每平方米五千块钱的几乎没有了。曹大屯心里着急啊，他可不是一个没住过好房子的人。

这一天，外面风轻云淡，店里的曹大屯心情本来是不错的。他趴在桌子上算起账来。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心情算账了，但算着算着，他的脸上开始晴转多云，继而阴云密布，他叹口气，点上一支烟。他仔细算了算，即便是一天有五百块钱的营业额，他的店也只能是维持，根本无法盈利。整个店和他的小家庭开支之大，出乎他的意料。正在这时，王小改从后面急匆匆地走过来，说：“老曹，不知道咋搞的，这箱桃酥烤焦了。”曹大屯心情正糟糕着，一听这话，“噌”一下子蹿起来，张口就骂：“我操你妈王小改，你他妈的咋越来越笨！你是牲口啊还是头猪！”王小改张着嘴惊呆在那里，她万没想到曹大屯会发这么大的脾气。这是曹大屯第一次骂得这么难听。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光是她，两个卖糕点的小女孩也是目瞪口呆，她们交换一下眼神，心想，这是咱们的老板吗？

正在这时，那个穿浅黄色袍子的和尚推开店门，走进来。只见他脑门光滑锃亮，一双大耳朵支棱着，耳垂厚实饱满，眼睛不大却有神，看上去不到五十岁。他双手合十，头微垂，朝着曹大屯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几个人都愣在这里，曹大屯还没来得及反应，和尚又跟了一句：“请问这位施主，你可否是这家店的老板？”和尚说的是普通话，非常标准。

曹大屯点点头，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这位老板，你能否听我说上几句话？”

和尚的小眼睛里面闪过一道光。曹大屯心里在打鼓，这该不会是骗子吧？如今这世道，骗子太多。冒充和尚行骗的，电视上也时有播放。他这一迟钝，让和尚看出他的心理。

“这位老板，不愿意听也就罢了，多多打扰。”说完，和尚扭身推门，出去了。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曹大屯似乎想起什么，他急速推开门，朝和尚离去的方向瞅一眼，接着撒腿便跑。他追上和尚，绕到他的前面，喊一声“大师稍等”。和尚站住，拿小眼睛扫他一眼，又来了一句阿弥陀佛。

“大师赏光，能否回我店里喝杯淡茶，我想听您说上几句。”曹大屯气喘吁吁地说道。

“茶不喝了，刚才路过此处，看到你的店面被一团污浊之气包围着，老板近来是否遇上了一些不顺之事？”

曹大屯一听，大惊失色，他一把拽住和尚的衣袖，把他拉到路边，忙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塞进和尚手里，说道：“大师说得太对了，请您指点一二。”

“阿弥陀佛，这个店不能要了，换一个地方，开一家店面不超过二十平方米的小店，越快越好。”

“这，这……请问大师，这为什么？”

“哈哈，”和尚干笑两声，瞪着小眼睛，有些诡秘地说：“老板最近可能要发点小财了。阿弥陀佛。”

说完，和尚甩开袖子，扬长而去。

曹大屯盯着远去的和尚，稍一走神，再看，和尚不见了。

一身白毛汗猛一下便钻出来。

2

整个酷热的夏季，这座城市充满着各种各样的话题，什么大雨啊爆炸啊拆迁啊执法的，跟飞涨的房价一起，在啤酒摊、小市场、酒桌茶馆咖啡厅间飘来荡去，充满着“喧哗与骚动”。随着天气渐渐凉爽，喧嚣和骚动也悄悄退去。

这一天中午，孔繁林突然来到店里。曹大屯递上一支烟说：“哎哟孔处长，你怎么有时间大驾光临我们这个小店？”

“体察民情嘛。”孔繁林点上烟，一边看着橱柜里蛋糕模型的价格，一边指着一个蛋糕说，“对，就这个样的，一百二十八元的。”

“你先等等，谁过生日？是不是两边老人？”曹大屯追着问。

“不是不是，真不是。”

“那谁过生日？孩子？你个王八蛋可得说实话。”

“嗨，我处长他老娘。”

“哦，我说你小子咋专拣大个的挑呢，原来是孝敬处长的。你处长的老娘跟我没关系，这我得收钱了，小改，你过来，你亲自动手，给咱们孔处做得漂亮些。他要孝敬处长的老娘，收八十块钱就行。”

“别，大屯，该收多少收多少。”

“你别管了，交给你嫂子就行。对了，老人的属相，牛，好了。走，咱们喝杯茶去。”

说着，曹大屯拉着老同学便来到后面的小屋。一提夏天刚过去的事，他的眼圈红了。他说：“繁林，你兄弟混得不咋样啊！老娘一出这事，整个把我击垮了。”

“你别老是想不开，这事与你没关系。天灾人祸，没办法的事。”

“话是这么说，可我娘刚刚六十岁，辛苦一辈子，还没来得及享福呢，我心里疼啊，好了，这事不提了。就说兄弟我吧，在济南混了快二十年，连套自己的房子还没混上呢！如今老婆孩子一家子，还得租房子住。看看这房价，越看越泄气。窝囊啊，不是一般的窝囊。”

“大屯，你可不能这么说，你前几年多牛×！住那么大的房子，那么好的地方，我们只有羡慕的份。你是心眼好，重感情，跟前妻离婚什么都没要，大家都知道。困难是暂时的，慢慢会好的。”

曹大屯摇摇头，惨然一笑，说：“别安慰我了兄弟，不过，我倒是真想买套房子，六七十平方米就行，我看这个房价还得涨。”

“买呀大屯，别犹豫，钱不够先贷点借点。你说得没错，房价不会降，肯定还要涨。”

“我是想买，可靠什么买，我说实话兄弟，三万块钱我都拿不出来，这可不是跟你哭穷。”

孔繁林也皱起眉头，他若有所思地说：“要是这样的话，你只有考虑小产权房了。小产权房你知道吧？”

“我知道，就是周围村上开发的，说是便宜很多。”

“对啊，北边这种房，一平方米才两千多。实际上也没什么，我们单位办公室里一个小伙子刚买了。说是不合法，哪有那么多合法的事，济南周围的小产权房有多少？到时候肯定给说法的，法不责众。”

两人正说得热闹，王小改把脑袋伸进来，龇牙朝孔繁林笑笑说：“蛋糕做好了。”孔繁林对曹大屯说：“你看小嫂子，越来越漂亮，还是大屯滋润得好啊。”王小改羞涩地一笑，忙把脑袋缩回去。

孔繁林哈哈笑起来，说：“我得赶快走了，趁新鲜给处长老娘送过去。干啥得吆喝啥，我也得要求进步啊，你们见面就耍我，喊我孔处长，过两年真要是干不上个副处长啥的，我还不得钻老鼠洞去。”

曹大屯把提着蛋糕的孔繁林送出店门。挥手告别的时候，孔繁林又突然想起什么事来，他折回身，走到曹大屯跟前说：“对了大屯，前几天储小青问我要你的手机号码，她跟你联系了没有？”

“储小青？”曹大屯愣一下，摇摇头说：“她找我干吗？”

“我也不知道，她什么都没说。”孔繁林笑着说，“你看大屯，你在咱们老同学心里，还是个大老板，不行你给她打个电话问问，闹不好找你招商引资呢。”

“嘁，开什么玩笑，人家是市长夫人，招商引资也来不到咱这地方。说实在话，繁林，咱现在还真不愿意跟人家联系，咱跟人家联系，这叫攀高枝啊，你看咱现在灰头土脸的这个熊屌样吧。”

“不管咋说，反正她要了你的电话。到时候她来，咱们得好好请她一次。”

曹大屯目送着佝肩塌背的孔繁林钻进出租车，觉得他也活得挺累。

储小青要他电话的事情，曹大屯很快甩在脑后。孔繁林提到的小产权房，他倒是真的记在心头。这一天他坐上公交车，来到小清河北边的一个正在开发中的小区。这里靠近黄河大堤，往北边一看就能看到，他想到二十年前他来济南时，汽车一爬上黄河大堤，他闻到的那种城市的气味和心中的激情。这一晃悠，二十年过去了，如今城市的气味他闻不到了，激情也所剩无几，啥叫时光啊，他好像明白一点了。但看到眼前林立的吊车和密密麻麻的脚手架，他还是立马有了亲切感。

刚来到售楼处门口，一个手中攥着一堆资料的售楼小姐走过来，问道：“你好先生，是来看房子的吗？”一口好听的普通话。曹大屯二话没说，接着问道：“你们这里是小产权房吧？”售楼小姐犹豫一下，说：“我们这是旧村改造房，这里的房子价格是全市最低的，先生你进来先看看吧。”售楼小姐这么一说，他心里有了底，这里肯定就是所谓的小产权房了。他跟随着售楼小姐，一边听着讲解，一边看着沙盘上的小区规划和房屋结构。你别说，看上去还真不错。他又仔细地观看一旁精美的宣传图片，蓝天白云，绿地湖泊，真吊起他的胃口来。他指着八十平方米的两居室户型问售楼小姐：“能到楼里去看看吗？”售楼小姐说一声没问题，然后递给他一个安全帽。他戴上安全帽，跟随着售楼小姐钻进一幢建好的楼，他东敲敲西摸摸，房子的质量也不错。

“你给我算算价格。”曹大屯有些心动。

“两千三一个平方米的话，八十平方米正好十八万四，咱们现在正搞活动，国庆节前购买房子的话，九九折优惠。先生你可以首付六万，按揭的话，每个月也就是还七八百块钱。我们是现房，春节前便可入住。”售楼小姐说话如同爆豆子，语速极快。

可曹大屯都听明白了。暗暗想到，这还真行呢，他现在租房子也是每个月八百块钱，但这钱如同打了水漂，啥也看不见哪。如果买房子，那还贷就不一样了，还上十年八年的，房子就是自己的了。曹大屯先是有些激动，可随即心又沉下来，问题是，这首付，六万块钱，他到哪弄去？

“我叫王鑫，叫我小王就行，这是我的名片。如果先生决定买房，请跟我联系。这些是本小区的房子资料。”售楼小姐递给他一张名片和一些印刷精美的宣传册。

“谢谢你了，小王。”他有气无力地说。

曹大屯迎着售楼小姐小王热切的眼神，心里颇为尴尬。

3

储小青打来电话的那个上午，曹大屯正坐在电脑台后面，慢慢地喝一杯茶。

这一天生意不错，上午不到十点，来了三个订生日蛋糕的。王小改站在收款机后面，肥硕的胸脯颤得欢实。曹大屯也是眉头舒展，那杯绿茶在他手里转来转去。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曹大屯一看号码，陌生的，他一接，里面传来一个动听的女人声音。

“是曹老板吗？哈，猜猜我是谁？什么，不敢猜，再提示一下，是老同学。”

曹大屯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难道是储小青？对啊，这就是储小青的声音。他的心猛地向上一蹿，说：“猜到了，储小青，你肯定是储小青。”他的声音有点颤。

电话里的储小青咯咯地笑出声音，说：“真让我感动，还是老同学好啊，再长时间不联系，一听声音，立马就能听出来。”曹大屯说：“偶像啊，永远都忘不了。”又是储小青一串爽朗的笑声。曹大屯脸热心跳，他暗自得意，心想若不是孔繁林前些天过来，我咋猜也猜不到是你储小青啊。

储小青说她到济南来办事，正好有点时间，想跟他这个老同学见见面说说话。曹大屯说正好啊，我喊一声孔繁林他们，大家好好聚聚。

“别，千万别，大屯同学，我就想见见你。其他老同学，留到下一次吧。我这次过来，你别跟任何人说，好吗？十二点前，索菲特大酒店，知道吗？好的，我在大堂等你。”

储小青的声音是认真的。这让他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心里直打鼓，储小青单独见我？没搞错吧？叙叙旧情？见鬼去吧，别让老天爷笑话你了！哪有旧情可叙！曹大屯蒙了，合上手机，挠着脑瓜皮，在店里连转好几圈儿。他突然想到，他连一身正儿八经的衣服都没有，别忘了，索菲特大酒店可是五星级啊！他从没有进去过。他看看时间，刚十点半，掏掏口袋，还有几百块钱。他跟王小改打一声招呼，说同学来了，我中午出去吃饭。王小改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慌慌张张的曹大屯，但她什么都没问。他现在是她的丈夫，原来是她的老板，她对这个男人充满信任，她从没有怀疑过他。

曹大屯走进旁边一家服装店，狠狠心，花三百多块钱买了一件夹克衫。他穿上试了试，衣服倒是蛮合身，镜子中的人却是小腹突出圆咕隆咚短粗矬棒的一副中年人模样。这个人还是曹大屯吗？平时，他很少照这种从头到脚的大镜子，今天在镜子前这么一站，竟然有一种强烈的陌生感，头发稀了，皮肤松了，小肚子冒尖。一种悲哀和伤感由骨头缝里“噌”一下钻出来，俨然如一把冷冰冰的匕首。他打一个冷战，忙抱着衣服走出服装店，糟糕的心情让他产生了爽约的冲动，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回到他租住的房子里，擦干净皮鞋，又冲了冷水澡。一看时间不早，忙打一辆出租车来到索菲特大酒店。

坐在酒店大堂沙发里的储小青，看到从旋转门里转出来的曹大屯，忙站起身，款款地走上前，她贴过身子来，一把攥住了曹大屯刚刚伸出来的手，喊一声老同学，一股如兰的香气立刻把他覆盖了。他们靠得如此近。储小青还是那么高贵典雅，她似乎比几年前又富态了些，但她一笑，几道浅浅的鱼尾纹开放在她两侧的眼角处。曹大屯显得拘谨，他把身子向后挪了挪，说不好意思，有点迟到。当他看到储小青眼角两侧那如同两朵花似的鱼尾纹时，心里竟然痛快了许多，他坏笑着想：人都一个样啊。

“来瓶马爹利还是威士忌？”

“不，那些洋玩意儿咱喝不惯，还是喝青啤吧。”

“好，都是老同学，我也不客气，那就青啤。”

储小青抿嘴一笑，似乎意味很深，曹大屯想，她不会笑我土老帽吧？

饭菜极为丰盛，有几道菜是曹大屯没有见过的，别说吃了。装潢别致典雅的小包间里，面对热情周到的储小青，曹大屯恍然如梦，他想到那个遥远的下午，那个穿着火红羽绒服走在白雪中的清纯女孩。他曾为她着迷，为她写诗。那张可爱的面孔永远地印在他的脑海深处。她是眼前的这个女人吗？他盯着她，寻找着，哪怕一点儿蛛丝马迹呢，没有！他吃惊地发现，眼前的这个女人，完全是陌生的。他为什么跟她坐在一起呢？她为什么请他吃这么好的东西？她肯定有事情求他。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他能帮她什么呢？

“生意还好吧？”

“马马虎虎，能吃上饭。不像你们，端着金饭碗，没有烦心事。你就更不一样了，家里还有个大市长。”

“什么大市长，就是个县级市嘛，好听些罢了。”

“这就不得了，我们这些老同学说起来，哪个不高看你一眼。都想沾你这个市长夫人的光呢，这不我就沾上了，吃这么好的菜，喝这么好的酒。”

“哎哟，老同学，别笑话我了，什么市长夫人啊，说起来好听，实际上……唉……”

储小青深深地叹口气，脸色变得凝重，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停了几秒钟，她突然端起酒杯，说道，老同学，喝酒。说完，把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曹大屯也忙干掉杯中酒。

难道储小青跟那位市长之间的婚姻出现了问题不成？那她也不该向我来诉说啊，难道她知道我曾经暗恋过她？可暗恋过她的人那么多。难道她知道我曾经为她写过诗？怎么会呢？这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啊。储小青的一声叹息，引得曹大屯浮想联翩，胡乱琢磨。他倒是真的想把他曾经为她写诗的事儿说给她听。这是他内心的秘密。可惜，那些诗早就丢了，如果没丢，他可以当面读给她听，该是多好的一次机会！他怎么能想到二十年后，她请他在这么高档的酒店里吃饭呢？对啊，她为什么在这么高档的酒店里请他吃饭？肯定有事。这声叹息和这杯闷酒更加坚定了他的疑虑。

可他不能主动问。他只能端起酒杯，谈别的同学，谈老家的变化和发展，然而，储小青对这些话题并不感兴趣，随着空酒瓶越来越多，她脸上的焦虑感也越来越明显。突然沉默下来，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过了大概有三分钟。

“其实我心里挺苦闷的。”储小青说话了，“跟你说件事，我也不怕你笑话，我想你会保密的，你看上去挺让人放心。我们家那口子，在济南有一个小情人，他们打得火热，我老公已经被那个狐狸精迷住了，这么说吧，我现在的处境很尴尬……”

曹大屯愣住了。储小青是不是疯了？她干吗跟我说这些？

“能有今天，我们两口子都不容易，可以说是同甘苦共患难，我想他也是人，他是一时被皮狐子迷住了心，他现在干得不错，上升的空间很大，我还不想坏他的事……是那个狐狸精太气人，快气死我了，我恨不得扒她的皮，抽她的筋，喝她的血……”储小青咬牙切齿，眼露凶光。

曹大屯张着大嘴，他盯着这头愤怒的母兽，惊呆了。

“大屯，你在这里住了二十年，结交的朋友多，上次我过来，你请我吃饭，你那朋友就说你厉害，黑道白道没摆不平的。大屯，你能不能替老同学想想办法，好好教训教训那个狐狸精，算我求你……”说着，储小青伸过手来，一下子抓住他的手，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无助和哀怨。曹大屯猛地发现，储小青的眼珠浑浊暗淡，他记忆中那双清澈的如同挂着露珠的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呢？

“我、我去方便一下。”曹大屯把手从储小青手里抽出来，抽身出来房间，他深吸一口气。

打死他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事情。储小青这叫雇凶杀人哪，这可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今年夏天，这座城市刚刚发生了震惊中外的爆炸案。她想干什么？她脑子里是不是灌水了？不行，这事他曹大屯可办不了。他这点本事，差得远呢。什么黑道白道没摆不平的，那都是长得不像好人的胖子瞎胡吹。你看，储小青还当了真，都几年了还没忘。

对了，这事先别慌着推掉，也不能搞得让储小青看不起咱。曹大屯站在洗手间里系着腰带想，自己思考问题总是一根筋，这臭毛病多少年了改不掉，也不怨伟哥说他。你得学会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啊，你想想吧，储小青来找他之前，还不知道下了多大决心，她肯定是没别的办法，才来找他的，他如果一口回绝，也太伤人家的心了。棒子在他的脑子里闪了闪，但他很快摇摇头。他边想着，边回到房间。

“小青，你肯定知道刚过去的爆炸案吧？”

“我当然知道，可我不想要那个狐狸精的命，我想教训教训她，在她脸上割几道口子，或者浇点硫酸什么的，毁她的容；要不就敲断她的腿，对了，她是个模特，是什么蜻蜓模特演出公司的，让她再也不能演出，明着告诉她，要是再犯贱，就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不，不能直接告诉她，要是市长大人知道了，会对你不利的。”曹大屯若有所思地说。

“那，那怎么办？”

“这个倒是好办，伪装个抢劫的现场就行。你的目的是什么？是切断她和你老公间的关系，毁了容也好，瘸了腿也好，只要你那个市长老公不再喜欢她，也就行了。不过……”

曹大屯双眉紧皱，欲言又止，露出很老到的样子。实际上他是在找推托这件事的理由。

“大屯，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我知道这得花钱，这叫什么来着？对，道上的规矩。我先带来了三万，不够咱们再协调。你看行不行？”

一听三万块钱，曹大屯心里就是一颤，他妈的，储小青真是有钱，三万块钱可不是个小数目。他猛地想起那个和尚说的话，说他最近要发点小财。要是再加上三万，他就可以买房子付首付了。他发着呆，盯着他刚吃完的螃蟹壳。储小青回身抓过包来，从里面提溜出三捆崭新的百元大钞，伸手摁在他面前，又拿出一个信封，说道：

“她的照片，住的小区楼号我都带来了。”说着把信封放在钱的上面。

曹大屯傻了眼，他没想到储小青办事这么痛快，他没来得及拒绝，事情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他伸出双手，使劲儿搓了把脸。

“快，快收起来吧。”

“哎呀，今天喝得不少。”

“用不用……写个条？”

“这，这事怎么能写条？想留下证据不成？”

“这事，啥时候办？一个月？两个月？”

“元旦前吧。”曹大屯想了想，淡淡地说。

他抓起三捆坚挺厚实的钞票，塞进夹克衫的口袋，还好，新买的夹克衫的口袋蛮大。

4

照片上的女孩让曹大屯眼前一亮，她正面带微笑盯着他。他的嘴巴不自觉地张大了。这脸庞，这身段，他啧啧两声，心想，就是在泉城路上溜达，没有个三天两天的，碰不上这么漂亮的女孩。照片共两张，另一张是风光照，少了一半，女孩的身边肯定还站着一个什么人，因为那个人的一根手指头还被女孩攥在手里。照片肯定是储小青剪的，而那个人，除了市长大人外，还会是谁呢？好×都让狗日了！看罢照片，曹大屯心里愤愤不平。

女孩叫王妮，生于一九八六年，住在慧园小区B座的1101，开一辆红色的别克车。

资料详尽，看来储小青蓄谋已久。曹大屯把资料和照片塞进信封，扔在桌子上。接着拿起一捆崭新的钞票，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股淳厚的油墨香气沿着鼻孔，钻入大脑。是的，这香气令人陶醉。还有它淡淡的粉色，柔和而温暖。还有它摸上去的手感，凹凸不平却有如绸缎般的质地。他捏着它，啪啪地在手心摔两下，声音清脆悦耳。他喜欢啊，他爱得不行。他盯着它，脑袋里晃悠的却是房子。

钱多，人傻。这是储小青给他的最新印象。如果他把到手的这钱再退回去，那么他就是：穷光蛋，人更傻！

不行，这钱说什么也不能退，用这钱买房子有多好。

可是储小青那事该咋办？

管她呢。本来这事就见不得人，又没立字据，不承认她也没办法，你啥时候给我三万块钱？谁看见了？

可她是你的老同学呀！当年上学的时候，你做梦都想着人家。

那是当年，毕业二十年，只见过两次面。要是在大街上碰到，谁认得谁？再说，当年她多清纯，你看她现在，要多俗有多俗，不就是贪污受贿有了几个钱吗？对啊，她这钱难道是正道来的？三万块钱对于她可能不算什么，我就不同了。

可你是答应人家的。

没有，我没拒绝她，我也没有答应她……

曹大屯自我争辩了半天，最后把钱和信封收起来，锁在箱子里。还是先放着吧，等等看。

一个星期过去了。他对那家属于旧村改造的小产权房一直念念不忘。他又去了一趟，找到小王，跟上次一样，他又钻进房子看了一次。房子没的说，质量和结构他都满意。一旁的售楼小姐小王说：“你别犹豫了，曹老板，跟你说句实在话，过几天又要涨价了。”曹大屯不停地点头。售楼小姐不是骗他，他知道。

这一次，他还仔细看了看周围环境，往北，是全市最大的物流集散地，往南，一过小清河，接连就是几个大型的建材和家具市场。人来车往，非常热闹，缺点就是脏，土多，街道坑洼不平。路况是差一些，但街道两旁空着不少门头房，一些门窗上贴着招租电话。如果把和平路上的店盘出去，在这块儿开一个，面积小一点，房租又低，生意也不见得差。要是再在这里买上房子，真是离家又近又方便。

看着看着，曹大屯突然有些激动，他又一下子想到那个和尚说的话，他想那个和尚真是太聪明了，他肯定是看到他的欣荣蛋糕店店面过大，生意冷清，才走进去想说那几句话的，无非是化化缘要点钱嘛。你想想，店面大，位置好，房租就贵，消耗就高，还能赚多少钱？所以他才让他找一个小店面，有道理呀。

曹大屯激动地攥攥拳头，心想这房子我买定了。

个把月没去父亲那里了，他提着两瓶“白趵”，径直来到父亲家。敲了两下门，屋里没动静，他想起他还有家里的钥匙，便掏出来，打开门，一股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里倒是很干净，只是母亲走后，一切都变了。父亲难道不在家？几个门都开着，他向前走两步，朝屋里探探头，这一看不要紧，吓得他差点把手里的两瓶酒扔了。他愣在那里。他看到父亲老曹四肢趴在地上，正耸着肩头，撅着屁股，塌着腰，俨如一只老虎，正昂首阔步地在屋里转悠。

“爸爸，你，你这是……”曹大屯脸都黄了。

老曹扭头一看是儿子，一个鹞子翻身从地上爬起来。他气喘吁吁，使劲吐了两口气，有些尴尬地笑笑说：“没事没事，锻炼身体呢。进来吧进来吧。”

“快把我吓死了，哪有这么锻炼身体的？”

“你不懂，这叫‘兽行’，模仿野兽行走，世界上最好的锻炼方法。”

老曹这么一说，差点没把他气晕了，他走进屋，把两瓶酒放在柜子上，然后点着一支烟。

“不晌不午的，你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去看了看房子，顺便进来瞅一眼。”

“房子？什么房子？”

“我准备买房子，小清河北边，八十个平方米，十七八万。”

“这么便宜，不是骗人的吧？”

“旧村改造，小产权，都这个价。”

老曹不吱声了，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缓缓地抬起头来说：“大屯，我，我只能给你两万。”

“不，不用你的钱。咋能用你的钱呢？”

曹大屯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心里却特别高兴。他没想到父亲会这么痛快地答应给他两万块钱，因为在他的印象中，父亲是一个特别吝啬的人，是那种恨不得一分钱掰八瓣花的人。

“不用我的钱用谁的钱？要不是还有大洋，我会多给你点的。”

曹大屯这才发现，父亲近来消瘦了不少，头发几乎全白了。他仔细地看了几眼父亲，觉得父亲也突然变得陌生，这让他吃惊。眼前的这个老人是我的父亲吗？他想，我是不是哪儿出了毛病？

“什么时候用，跟我说一声，我跑一趟银行，马上就能取出来。”

“嗯，好。”曹大屯答应着，神思有些恍惚。

“对了大屯，有件事我正想跟你商量，你娘的骨灰，一直寄存在殡仪馆里，心里总觉得不是个事，我这还不知道啥时候死，反正都是早晚的事，我想让你娘早点叶落归根，回头我跟老家你三叔通个电话，啥时候你回去，先把你娘埋了，到时候我死了，你把我送回去再跟你娘合葬就是。”

父亲说的倒都是实在话。曹大屯想了想，说：“有两个日子，一个是今年农历的十月初一，咱们老家叫鬼节，可以办这个事，再就是明年的清明节。你看着定吧。”

老曹站起来，拿起老花镜戴上，走到挂历前，边用手指找着日子，边说：“那就十月初一吧，还有一个半月多点。”

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了。这一天，曹大屯突然收到储小青的一个短信。只有三个字：怎么样？曹大屯想了想，回道：办事的人倒是找到了，人家嫌三万块钱少了点。

半分钟不到，储小青把电话打了过来：“大屯，你说咋办？他们还要多少？”

曹大屯支支吾吾地说：“现在风声多紧，这点钱，人家不愿意冒这个险。”

“那，那还要多少？”

“我费了半天嘴舌，至少还得两万。”

“好吧，一会儿你给我发个账号过来。”储小青的声音喑哑低沉，她几乎带着哭音地说道：“这个周末他又去了那个狐狸精那里，大屯啊，你一定替我出这口恶气。”

“好，好的。”

曹大屯底气不足，但他还是把一个银行账号发了过去，边发边想：对于她来说，三万和五万没啥区别；但咱就不一样了，不管事情最终如何，五万总比三万强吧。又想：这些傻女人，你以为把那狐狸精弄残废了，就能收回男人的色心，幼稚啊，还有一群狐狸精等着他呢！但他心里还是有些内疚：曹大屯啊曹大屯，你这叫骗哪，你办不了就算了，干吗要这样？转念又一想，就当借吧，办不成再慢慢还嘛。接着又进一步想：什么呀，我这是在保护储小青，她这是一时脑热，感情用事，这叫犯罪，她知不知道？过几年闹不好她还要感谢我呢！

于是曹大屯坦然了。这些年他经历得多了，再也不是那个刚到济南时如同苍蝇似的到处乱撞的毛头小伙子。他变得油滑而狡黠。他知道好事不见得有好结果，坏事也不见得变不成好事，正如古人所说的“焉知祸福”。

但是，当他给储小青发完短信，他还是想起一个人来：胖子。自从那次胖子还罢他五千块钱，他们再也没联系过，算算已是几年。是啊，胖子在干什么？他急忙调出胖子的手机号，拨过去，里面传来一个女人声音：你所拨打的手机是空号，请核实后再拨。

他有些伤感。他发现，即便是两个人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如果不联系，也许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一面。他仔细一想，确实，他从没在大街上碰到过伟哥，也没碰到过袁婷婷。难道胖子就找不到了？他还记得那一天下午，他跟着胖子和猴子去胖子家的情景，胖子的奶奶窝在床上，像一具木乃伊似的。他还记得那一片如同农村似的平房。他记得去年路过那里时，那片平房早已变成一排排崭新的高楼大厦，如果不出意外，胖子肯定住在某一个窗口的后面，然而是哪一个窗口呢？只有鬼知道。

这一天，曹大屯无心待在店里，他骑着电瓶车，绕着城市转悠起来。为了迎接全运会，城东在大张旗鼓地修路，到处堵车，脏乱不堪，于是他来到市中心一带，他已经好长时间没到这边来了。在泉城路上，他突然发现舜井街没有了，拆了，路口封上了屏障，两旁的大楼已是断壁残垣。他急忙往前走，他看到，他生活了十年的小王府街已变成一片瓦砾。

太快了！他知道这一片要拆迁，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他把电瓶车放在路边，跳上一个花坛，朝建筑屏障里面张望。里面被平整得差不多了，一大片开阔地间，只剩下两处破旧的古建筑。他移动着目光，寻找他曾经住过的四合院。他原先觉得很长很深的街道，拆罢平整后，感到只是短短的小小的一截。是那一块，肯定是那一块。他的目光定格在那一块散碎的瓦砾间。猛地，一个穿一身姜黄色袍子、戴一顶圆帽的僧尼进入他的视野。他愣了一下，他看不清她的模样，但觉得轮廓和走路的姿态有些眼熟。他皱起眉头，突然一下子愣在那里。

这，这不是胡秀芝吗？

他一下子从花坛上跳下来，撒腿就朝舜井街方向跑，他记得刚才见过一个可以钻进去的缝隙，他跑了大概有百十米，终于找到了那道缝儿，他斜着身子，挤了进去。他沿那些残垣断壁，跌跌撞撞地往里跑，脚下的碎砖块和水泥板不时地绊他一下，裤子剐破了，手上也划出了血迹，总算拐过那堆水泥钢筋，进入那片开阔地。他喘着粗气，目光急速地搜寻。可是，周围空荡荡的，除了几只飞向天空的麻雀，什么都没有。哪有什么人？可刚才明明是看到一个僧尼缓缓地走在这片空地上。他喊了一声“妈”，却如同一块石子落入水中。他又跑向残破建筑的另一端，没有！他爬到高一点的地方向四周张望，没有！只有远处的高楼大厦和广场上飞翔的白鸽。只有穿梭在马路上的汽车和像蚂蚁似的移动的人群……

储小青发来短信：先汇去一万，另一万事成后再付。曹大屯一笑，心想，这个女人终于长了点心眼。

曹大屯没有想到，他买房子的首付竟然这么快就凑齐了。这一年的国庆节期间，曹大屯办了三件事：买了房子，关了蛋糕店，换了手机号。

对了，还有一件事不得不提。袁婷婷突然找到他。袁婷婷从监狱里出来了，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跟棒子离婚。她想让曹大屯出庭为她作证，千佛山下的那套房子是她个人的财产，跟棒子没有任何关系。

“大屯，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分上，求你了。”袁婷婷瞪着一对渴望的眼睛说。

“哟，那套房子如今了不得，值大钱了。”曹大屯一本正经地说。

“是啊，所以才想到这样的办法。你看……”

“我，我，我……”他露出很为难的样子。

“怎么？害怕棒子报复？”

“那倒不是，房子本来就是你的。”

“那还有什么顾虑不成？”

“顾虑到没有，只是……”曹大屯吸口气，欲言又止。

“噢，明白了，是不是这个……”

袁婷婷抬起手，拿大拇指和食指搓了两下。曹大屯笑了，有点不好意思。

“你个狗日的，算是开窍了。”

“我混得不好嘛。”

这一天，曹大屯打开电脑，看到弟弟大洋从南极那边的某个地方发来的邮件：

哥哥，我整整看了三个小时的极光，太壮丽了！太绚烂了！足有几千米高，发着绿色的红色的蓝色的光，像巨大的翡翠玛瑙，像绽放的烟花，完全是一个童话世界。太奇妙了！这几个小时，我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哥，我想到了童年，想到了童年那些五彩缤纷的梦，但即便是再绚烂的梦，比起极光来，也要差上几万倍。哥，我拍了一些照片，你打开看看吧！即便是一个想自杀的人，看到这些美妙的图片，也会打消他的念头的。

附录

黑色的诗·化肥厂

化肥厂最热闹的地方要数职工医院。

职工医院是座六十年代建的苏式红楼，一共三层。一楼是门诊，二楼是病房，三楼是医院领导的办公室和医疗器械仓库。职工医院的院长是个六十来岁的瘦老头。他的头发银白，皮肤蜡黄，长年戴着雪白的口罩。每当楼下传来病人号叫的声音时，他准会拉响他的胡琴。他的胡琴拉得不好也不坏。职工医院一楼的人数最多，从那两个窄小的窗口开始，时常能排出两条蛇形的长队，穿过不宽的门厅，一直延伸到医院门口的梧桐树下面。他们一条是等着报销，另一条是等着拿药，他们像虫子的两条须子似的蠕动着。梧桐树下面的人能听到院长的胡琴声。他们手里攥着单子，仰着头往上看，他们知道那是院长的胡琴声。他们嘴里在不停地骂着脏话。

职工医院偶尔也传出一些新鲜事来。前段时间，一个女工人生下一个三头怪胎。又过了几天，另一个女工人生下一婴儿，双手只有八根指头。厂长说：这是受孕问题。

职工医院的对面是职工俱乐部。职工俱乐部每周放一次电影。六一节时加映一部儿童片。十一时加映一部爱国片。厂长说：这是爱国教育。职工俱乐部里经常开职工大会。有一位车间主任曾经在里面高举着拳头宣过誓，不过他后来得了脑血栓，他的拳头再也举不起来了，他的誓言没能实现。厂长说：这是遗憾。前两年跳舞热，职工俱乐部开了舞厅，男女老少都去跳舞，但不知道为什么，舞厅只开了一年就关闭了。据说是俱乐部主任的老婆有了婚外恋。

职工俱乐部的右边是一条小河。小河里的水总是酱红色，散发着一股怪怪的气味儿。没有人说清楚过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气味，但有水的地方就有花开，春天里，小河的岸堤上就会开一些白花。职工子弟小学的女孩子们都跑过来采，然后互相往头上插。在课堂上，她们摇晃着插满白花的小脑袋背诵“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职工子弟小学的男孩子让大人忧虑，他们的钢笔、课本经常丢失。有一次，三年级的一个班里发生了盗窃事件，全班四十二个学生，共丢失了二十四只钢笔，八只圆珠笔，十三块橡皮。厂长说：这是纪律问题。为此，秃顶的校长开了全校家长会。秃顶的校长身高一米八五，面色红润，他面对着上千个家长谈了近两个小时，后来他流下了眼泪，以至于泣不成声。

紧靠职工子弟小学的是职工子弟中学。职工子弟中学的气息潮湿又暧昧。职工子弟中学的校长是个女的，这个瘦小的女人四十多岁，她整天提心吊胆，时常躲在办公室的窗帘后面，瞪着一双眼睛窥视每一个男生和女生的活动。女校长的脖子上长年起一种红斑，她激动的时候就像朵朵梅花似的明显。拉胡琴的职工医院的院长说这是过敏，但过敏源原始终没有找到。子弟中学的教室要比子弟小学的教室好得多。老师教学很卖力，但学生们的成绩并不好。老师讲台上讲课，学生们在下面搞各种小动作，譬如看武侠小说，互相挤眉弄眼，传递DVD。有一次，后排的一个男生把手伸进了他同桌的裙子里。厂长说：这是青春期骚动。

职工俱乐部的左边是职工食堂。职工食堂是座四方的二层楼。一楼是大厅，里面并排着二十六张大圆桌，还有三张圆桌的腿断了，被堆在墙角里。二楼是雅座或叫单间，每个房间里都有空调。职工食堂的伙房也有两个。一个大伙房，一个小伙房。它们隔着一面墙，但墙上没有窗户。大伙房里有两口大锅，有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各站在一个大锅边上，怀里抱着一人多高的铁铲子在锅里搅和。男的瘦小，看上去很吃力。女的是胖子，她爱光着膀子，皮肤红得像火腿肉一般，她把头发高高地盘在头顶上，汗水不停地从里面渗出来，然后打着滚儿流进锅里。厂长说：这是精神。他们主要负责一楼大厅里的伙食。此外，一楼大厅里还卖各种小菜，包子、水饺、葱花大饼、炸鱼、炸虾、炸肉、火腿肠、猪头肉、口镇香肠、德州扒鸡。小伙房平时不忙，它的四壁都贴着白色的瓷砖。工作人员都穿着白色的大褂。它的任务是负责二楼。二楼的客人一般是各层的领导。小伙房里有两个大冷柜，里面有“海陆空”三军，但最主要的是，他们还有一辆小车，有人叫它“海鲜车”。“海鲜车”主要是在夜里行动。

职工食堂的后面是幼儿园。幼儿园最美好的光景是早晨八点到十点。孩子们玩积木、做游戏、唱歌、跳舞。一到十点，职工食堂里的香味就飘过来。孩子们就开始走神，他们抚摸着小肚子，眼睛往外斜，嘴巴不停地动。

幼儿园的旁边是化工商场。化工商场里卖农民用的橡胶管子。化肥厂的周围是农民的麦田。麦田浇水时化工商场里的橡胶管子卖得最快。那个卖橡胶管子的女售货员是个矮胖子。她的皮肤跟橡胶管子一样黑。她的儿子在子弟高中读高二。去年夏天，她儿子偷了她五千块钱买了股票，遇到熊市赔了很多。为此她跟职工子弟中学的女校长支起了“黄瓜架”，用她的无名指抓破了校长的脸。除了卖橡胶管子，化工商场里还卖日用小百货，后来又把二楼的仓库改成了服装城。商场经理的脸也肥了许多。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又让商场经理肥了的脸瘦了下去。有一个姓张的无业游民在服装城里买了假皮衣，告到了消费者协会。商场经理不得不赔上一笔钱，但关键还是这件事情上了电视。厂长说：这是坏化肥厂的名声。商场经理姓杜，长得像个唱京戏的，他媳妇是厂办的秘书，经常跟着厂长出差（ 包括出国参观考察 ）。他媳妇长得很漂亮。

紧靠化工商场的是一排平房。一开始仅有一个发廊，发廊是两个瘦弱的南方女人开的。发廊的生意不错。南方的女人眼光尖，又靠着发廊开发了桑拿浴，有几个青年工人是这里的常客，但后来他们捂着裤裆满巷子乱窜，喊着要杀掉那两个南方女人。但时间过了很久，发廊和桑拿浴的生意依旧不错。厂长说：这是丰富了职工的业余生活。

图书馆在家属区的边上，它在桑拿浴和化工商场斜对过儿，却是个难得的肃静地方。图书馆是幢二层小楼。一楼是阅览室，阅览室的大厅里宽敞明亮。管理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她的皮肤很白，目光很亮，嘴角上面有一颗黑圆的痦子。每天早晨，她都要把窗户、桌椅、橱架、地面擦得锃亮，然后她坐在墙角靠近窗子的地方织毛衣。书架上杂志不少，大多是两个月前的旧杂志，有几本杂志的封面上虽然落满灰尘，却还是新的，显然是没人翻过它们。阅览室里的女人很孤独，只有到了下午四点以后，才有几个老人走进来，翻一翻当日的报纸。二楼是图书室，人们拿着借书证来这里借书。这里的图书管理员有两个，她们都是三十多岁的女人，她们的丈夫一个是组织处的处长，一个是办公室的主任。这两个女人一天最多说十句话，有八句是在吵嘴，她们彼此仇视鄙视，目光如刀刃。这里最受欢迎的是金庸和古龙。他们的书总是破烂不堪。图书室里经常处理旧书，有《 悲惨世界 》、《 牛虻 》、《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 铁流 》、《 苦菜花 》、《 红日 》，甚至还有两套《 莎士比亚全集 》和鲁迅的小说杂文集。有一次，光一本《 金光大道 》就搬出了几百本。卖旧书是图书馆的主要收入之一。厂长说：这是新陈代谢。

拐过图书馆，就到了家属区。家属区里有五六十年代的旧红楼，有刚刚盖好的新楼，有非常宽阔的“专家楼”、“干部楼”，但更多的是工人居住的“筒子楼”。家属区里的人很多，道路两边的亭子里总有一些老头在下棋，今天死去了一个，明天又来了一个，从没见少过。厂长说：这叫找乐。老太太们则在晚上活动，她们白天买菜、做饭、看孩子。晚上她们聚集在楼下面练气功。化肥厂里有自己的“气功大师”，据说他坐在家里，就能捧来天池里的水，抓来天山上的雪。他原来是个钳工，现在人们称他为“太师爷”。厂长说：这叫信仰自由。老太太们坐在水泥地面上前仰后合。孩子们就在她们中间穿来穿去。录音机放在一块石头上，里面响着氛围很浓的音乐。有一次，老太太们正进入境界时，录音机不知道让哪个孩子给关了，这一举动引起了公愤，她们从地上爬起来，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扑向孩子们。

在家属区和厂区的中间有一幢白色的四层楼，人们叫它“中心”。二楼靠右端是厂长的办公室。厂长的办公室有里外两间，外间有一张黑色的办公桌，办公桌后面是高高的老板椅。老板椅的后面有一盆龟背竹。龟背竹的叶子葱绿，职工商场杜经理的老婆每天梳理它一次，这盆龟背竹是化肥厂最水灵的绿色植物，化肥厂的污染问题在它上面没有丝毫的体现。厂长的办公桌上很整齐，有黑、白两部电话机，有红色的国旗，有一盒“中华”牌香烟。厂长不抽外国烟。厂长在家时每天早上在这里工作两个小时，批阅文件一类的东西，然后去现场办公，处理各种问题。但厂长在家的时候少，他经常在各地飞来飞去，除了开会以外，还要参观学习。厂长的办公室里间，有一张席梦思床。厂长说：累了需要休息。厂长不喝茶叶。厂长喝红茶菌、莲子心、麦冬、枸杞、菊花、胖大海，有时还喝何首乌。厂长的头发灰白。

“中心”楼的前面是喷泉。平时不喷，市里来了领导，喷泉就喷成球状。喷泉的池子周围总是坐着几十个农民，他们是周围农村村民的代表，他们坐在这里是找厂长。他们的麦地受到了污染，他们的父母得了癌症，他们的孩子智力不好。他们生活在不洁净的空气里，他们来找厂长。厂长总是不在家，他们总是等。厂长说：这是耐性。

化肥厂的厂区是一团雾。我是化肥厂里的一名操作工。

车间主任让我爬吸收塔。吸收塔的原理是一个化学公式，即：NO2+H2O→HNO3+O2，它生产一种酸。吸收塔高60米，我脚穿胶鞋，手攥着被蒸汽熏得很热的铁梯子往上爬。我身上穿着防酸服，头上戴着安全帽，汗水湿透全身。我脚下的机器轰鸣。我穿过一层蒸汽，又穿过一层酸雾。我还是看不透周围的东西。我抬头往上看，我发现吸收塔挺拔而茁壮。我想到了一样东西，阴茎。我感到自己是一颗掉队的精子，在无奈地游动。我看到了吸收塔的顶端喷射着黄色的精液。

后来，我被酸液灼瞎了双眼。

这是一个瞎子对化肥厂的回忆。

厂长说：化肥厂的厂区是一团雾。我想，那吸收塔如同阴茎似的在雾里耸立着。

作者简介

刘玉栋

刘玉栋(1971～) 山东庆云人。1989年进工厂当工人。1995年做文学编辑。曾获首届、第二届齐鲁文学奖，2010年被评为“齐鲁文化英才”。著有长篇小说《天黑前回家》，中短篇小说集《我们分到了土地》、《公鸡的寓言》。短篇小说《给马兰姑姑押车》、《幸福的一天》入选中国小说学会评选的小说排行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