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　孩　日　记

La mauvaise rencontre

［法］菲利普·格兰伯尔　著　林盛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

著作权合同登记图字 01-2010-4767

Philippe Grimbert

La Mauvaise rencontre

据 Editions Grasset & Fasquelle 2009年版译出

CopyrightaltGrasset & Fasquelle 2009

All rights reserved.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男孩日记/（法）格兰伯尔著；林盛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

　ISBN 978-7-02-008227-8

　Ⅰ．①男…　Ⅱ．①格…②林…　Ⅲ．①自传体小说-法国-现代　Ⅳ．①565.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45258号

特约策划：彭　伦　何家炜

责任编辑：黄凌霞

装帧设计：颜　禾

男孩日记

〔法〕菲利普·格兰伯尔　著

林　盛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http://www.rw-cn.com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编：100705

宁波市大港印务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75千字　开本850×1168毫米　1/32　印张5.25　插页2

2010年8月北京第1版　　2010年8月第1次印刷

印数　1—10000

ISBN 978-7-02-008227-8

定价　16.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给我的亡魂们

而当十月修剪完老树的枯枝，

绕着他们的碑吹起忧伤的风，

他们定该感到生者薄情寡义，

还如此酣睡在暖暖的被窝中……

——夏尔·波德莱尔

这个故事里没有女孩，只有两个男孩。事情再简单不过。当然，时光流转，也曾有一两位美人出现在故事里，可三两个来回，便又消失不见。她们挽起一个男孩的胳膊，又吻上另一个的唇，但这依然是一段两个男孩间的故事。本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分开，不管是木十字还是铁十字，不管是生离还是死别。他们间没有过愚蠢的争斗。令他们决裂的是别的事情，某件一开始就存在却没有人能想象到的事情。

这段故事，我不得不从一个很遥远的时间点上说起，远得现在只残留下些许感觉。我指尖泻落的沙，人们的叫喊声，尘土飞扬的小径，起伏的跷跷板，接着就是我们俩，我和芒铎，我们第一次四目相对。他沉默寡语，呆立一旁，胸前紧抱着一个金属盒。而我则被旁人的叫喊声及骚动所吓倒。一座公园，三两散步的游人，几辆婴儿推车，还有一群母亲。她们用各自孩子的名字称呼对方：雅克夫人、雷米夫人、让-皮埃尔夫人、芒铎夫人、卢普夫人。

我坐到你身边时，你怀抱近前的金属盒，里面兴许装着些小颗粒，或者是一种液剂，盒子随后还可以用来做沙子的活字印模。我们的眼神交汇在了一起，而你把那个金属盒伸给了我。我从不曾忘记，这甚至可能是我能记得的第一样东西，这件你送我的礼物。如果有人问我，我最早的、最久远的回忆是什么，我会回答说，是这个金属盒。那年，我三岁，或者至多四岁。这影像还历历在目，恍若躺在鞋盒中这摞锯齿边黑白照片中的一张——我们就在这张照片里，我和芒铎，坐在沙堆上。妮娜和昂莎在一旁，一边打毛线一边闲聊。我和芒铎，从此再不分离。

那几年里，我的小妈妈妮娜每周都会带我去蒙梭公园，我在那里和芒铎有约。我们穿过欧罗巴广场，下面的蒸汽机车腹部发出隆隆的响声。我执意在这蒸汽烟雾的中心停留片刻。棉纱散成丝缕，在刺耳的汽笛声中碎裂。接着，我们又重新走向罗马路，云彩在头顶为我们打开一条通道。在中央的林荫大道上，在他母亲身边，我的朋友坐在长凳上等我。

我和芒铎迅速冲向对方，心中阵阵悸动。很快我们就明白，我们会离不开彼此。不过，和女孩不同，小男生从来不会透露给对方他们彼此间的爱。他们只会相互拍拍背脊，一同追逐打闹。我们便是这样，只消等妮娜和昂莎掏出她们的针线活。

我们跑去了自己的领地。出租椅子的人到处兜售着他们的套票，而卖气球的人则挂在他们五颜六色的气球束下，绕着围成圈的一家家人打转。我们就是在那里度过最初的那几年，在我们铭记于心的一块地方，在尘土飞扬的小径间。我们在那里穿着旱冰鞋，溜得小轮嘎吱作响；我们坐在跷跷板上向天空发起进攻。我们也在那里死去。小男孩都喜欢这种游戏——两只手指瞄准对方，然后，砰！身体旋转着倒下，表情怪异，就像是牛仔最终等到了命中注定的那颗子弹。我们在公园的草坪上翻滚，然后重新开始，直到对此厌烦，然后在美妙的时刻品尝与青草接触的欢愉，欣赏从树干旁望去的景象。和我们一起玩的女孩们匆匆赶来，倒在我们胸口，不断抽泣。我们喜欢死去，她们喜欢为我们哭泣。

后来，芒铎靠在大岩壁上凿出的山洞入口处，双臂间露出几绺金黄的发丝，一边快乐地打着哆嗦，一边让这份欢愉不断持续下去。他等到等不下去了，最后才低声喊道：

“卢普，你在那儿吗？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你在干啥？”

回声让他吃了一惊。他的话从远处回到他这里，变得面目全非。最后一个音节，就像一颗失去理智的子弹，在穹顶下横冲直撞：

“杀——杀——杀——”

躲在一篱卫矛后，我放大声音，稍显凶狠。我一想到哪怕只是咬我朋友一口，都会觉得高兴，而他当时已经高出我一个头了：

“我在穿内裤，我在穿靴子……我来了！”

下雨天，我们不能去公园，便改去芒铎家里。他家的公寓，在我孩童的眼中看来，巨大无比。昂莎把房间打扫得整整齐齐，家里的镶木地板散发出一阵木器蜡的清香，橱柜里也闻不到樟脑丸的气味。我很羡慕我的朋友有如此幽静安详的空间——餐厅的桌子大到甚至能让我们打乒乓，或是安置下电动火车的轨道；客厅中央端坐一架三角钢琴，从没有人轻触过它的琴键；厨房里已经炖了几小时的番茄酱还是小牛肘，锅里还冒着热腾腾的气泡。我尤其喜欢芒铎的卧室，独立于公寓一侧的尽头，门外便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适合追逐与探险。坐在他的床上，我们贪婪地看着他收藏的漫画书，这些书堆满了一整个橱柜。外面还传来了妮娜和昂莎边喝咖啡边聊天的声音。

没有哪一次新发现，我们不曾一起共同分享，没有哪一刻自由时光，我们不曾共同受用。

只有夏天会让我们分离，因为芒铎会和他父母一起南下去意大利，同其他的家人团聚。我们俩都体验了他离开时的那段生活，等待着重逢时刻的到来。他回来时，我和他描述了诺曼底的海滩，还有灰灰的天空；他和我谈到了维亚雷焦，谈到了那里的太阳。我从来不知道这太阳还会咬人，而它确实晒黑了他的脸孔，染黄了他的一头金发。他告诉我什么是他口渴时喝的一种读起来像是“花岗石”的饮料，还告诉我《米奇日记》漫画周刊在那里叫做《小鼠托波里诺》。我很羡慕他能理解一种如此悦耳的语言，而他却觉得有些丢脸，我感觉得到，因为他父母的口音。

有一天，我见到芒铎的时候，他告诉我，我们和一群敌人宣战了。我们必须争分夺秒，那伙人已经从旁边的小路呼啸而来，向我们突进。

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来龙去脉，芒铎就下了命令，让我跟着他，他自己则如离弦之箭蹿了出去。若我们落入他们手中，这就预示着我们的失败。我的心顿时陷入一种无法自拔的困境之中，狂乱地跳动着。我忽然沦为了一场不是由自己挑起的冲突中的人质，被迫列队在这营垒中，而原因仅仅是出于这是我朋友的营垒。这种境况让我胆颤心惊。芒铎比我高大许多，很快就跟我拉开了距离。我还没跑出百米，就被进攻而来的敌人追上。我停了下来，被一群陌生的孩子团团包围。他们个个凶神恶煞，嘴里有一股纸板箱的味道。芒铎消失在视线中，剩下我独自一人面对危险。那群人的首领，一个红棕色头发的健壮小男孩抓住了我的羊毛衫：

“我警告你，我们的敌人的朋友也是我们的敌人，你认识费奈隆的那个意大利人吗？”

费奈隆这个词在我耳边回响，听起来像是加尼隆【1】，或是背叛的人。这个背叛者的名字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小红毛狠命抓着不放，他和他的手下眼神坚定，脸上污痕斑斑。

“快回答！你认识不认识？”

公园、树木、小径，全部染上了黄色，我有想吐的冲动。我从来没有感觉自己距离死亡如此之近。我听到一个声音从缝隙中爬上来，我那远远的声音回答道：

“这是我第一次来公园，我怎么可能认识他？而且，还是一个意大利人！”

“那你跑什么？悠着点，不然你会后悔的。你敢发誓你不认识他？”

我听得出芒铎的妈妈昂莎语气中的鄙夷。她是那么虔诚，每次提到犹大，她都不掩饰自己对这个出卖救世主的人的由衷憎恨。应当是我的声音在回答：

“当然，我发誓！”

“你把手伸出来，然后朝地上吐口水，发誓！”

我很困难才憋够了口水，一口唾液终于喷射而出，在尘土间挖出一个小圈。而我死死盯着这团冒泡的唾沫。

“好了，你可以走了，但你记住，这里现在是我们的了，属于夏普塔尔小队。”

我又回到椅子边，毛线针交错地咔嚓作响。我接过点心，却没有碰。我在等芒铎，他不会迟到的。强硬的芒铎一定会问很多问题，而对这些问题，我都要撒谎了。这是那些孩提岁月中的第一抹阴影，这个怯懦的阴影逼着我逃避，逼着我牵起妮娜的手，好逃离公园。

逃避，这就是我那时喜欢上的游戏，从一放学开始，一直到我又重新回到我家大门前。我养成了一种习惯——迅速四下张望一圈，以最快速度推开大门，然后像个小偷一样溜进大厅光影交错的边界。我想象自己处在另一个平行空间中，这另一个世界把来来往往的行人、熙熙攘攘的车辆都远远地甩在身后。一切都在肯定着我的想象，鲜艳的墙壁，柔软的楼梯地毯，终于到了电梯，它会带我去通向我地盘的小门前。一回到自己家的庇护下，我就只需要数：三，三乘三，三乘三乘三——我的另一个习惯——接着一切就都平静下来，直到第二天。

逃避是多么让人慰藉呀，从这个“他者”那里逃脱，从这个“可恶的家伙”那里逃脱，从这个让我不得安宁的学校大个子那里逃脱，他每天杵在我回家路上转角处“蓝色圆环”的玻璃橱窗前。远远的，我就担心起他那件笔挺的角质纽扣灰色大衣来，他那磨破的领口，我在和他说话的时候会一直紧盯着不放。我已经容忍了他那甜到腻人的声音和气息，带着像是制糖厂里溢出的甜蜜，这玫瑰般的芬芳像是口香糖，又像是棉花糖。我试着对他笑了下，但一说起自己的些许具体情况，我便难以忍受。我感觉到一股唾液封住了我的双唇，左眼也在不断抽搐，他一定感觉到了。无聊的寒暄还在继续，随后他的声音强硬起来，而我感觉这一时刻终于来了，他会抓住我的领子。

他发出咯咯的刺耳笑声，问我书包里藏了什么，这么重。然后，他一手抓住了我衬衫的尖领。他在那里留下了一个印记，一处皱褶，还有深深的污点。但尽管如此，在我最终逃脱之后，却又只剩下一种虚无的感觉——曾有片刻完完全全成了这个“他者”，直到感觉恶心；从来没有反对过他的任何抵抗行为，除了他的一次轻微发飙；给这个无情的海关员看我的证件；从他身边彻底离开，他要我笑就笑，他要我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

我再也不和芒铎说话，他很快就会觉得我没良心，就好像他其实一直都会如此：

“天啊，卢普，你还在等什么？即便是你要牺牲一颗牙齿，你也要用你的拳头狠狠揍他的脸，我向你保证，你就再也听不到有人提起他了。”

对的，芒铎。是的，芒铎。你总是对的，拿你的果断和我的软弱来比。我马上跑来，紧握着我手上卑微的胜利——成功阻止了我的眼泪在这“可恶的家伙”面前落下，这家伙明天还依旧会在那儿，坚守他的岗位。我曾配得上这极乐天堂，也曾一步接一步地争取胜利，不断重复着我那可怜的数三倍数的习惯。即便我有生不如死的感觉，却还是享受着窗帘缝隙间滤进来的温柔光线，感受到安乐椅拥我入怀的臂膀。彼处的生活还在继续，来自远方的消息让我对此深信不疑，那是一声警报，一通混杂了初夏温热的电话。在这股柔情深处，尽管我在水管那儿一口又一口喝够了清水，却还是感觉到一股苦涩、一丝恨意浮游其上，化作自暴自弃的想法，充满了卑怯的念头。这时，我听到了芒铎的声音：

“快说，我的天啊，你还在等什么？”

从公园回来的路上，我们把妮娜和昂莎远远地甩在身后，急急忙忙赶去我朋友家，把握最后的游戏时光。小让坐在门廊口的折椅上，拦住了我们。这个看门人的儿子请我们吃糖，还给我们看了他的作品，灵感来自于埃尔热的画册。刨花板刻的这些面具上，迷信的阿伦巴亚人【2】怒目圆睁，双唇隆起，就像阿道克骑士【3】塑像的表情一模一样。这个大肚翩翩的小伙说了些难懂的话，接着便羞红了脸，一路摩擦着扶手跟我们上了楼梯，可还是快不过我们咣当关上的门，正好撞上了他的鼻子。有时，在昂莎的坚持下，我们还是尽量带他一起玩，但我们很快就放弃了——他太不遵守规则，玩跳棋吃棋子的时候，就像在吃甘草药片一样；玩象棋吃掉小马的时候，又总是开心地尖叫。

把整栋楼的铜像都擦得锃光发亮后，他的母亲开始对有兴趣的人念叨起来，那是一份拒绝接收她儿子的专业机构的名单，而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手里的抹布。此时，这个大活宝就坐在门廊前，举着张报纸在眼前不断摇晃着。

一进家门，我们就一路滑着穿过无尽的走廊，把自己关进芒铎的房间里。我们在台灯上盖上一层纱巾，让灯光变得朦胧，然后就双双跨坐到了垫子上。就在那儿，在他们的独木舟中，冒险者终于可以开始直通向恐龙河谷的旅行。《马拉布》系列里每一个《鲍勃·莫拉纳》的冒险故事我们都不会放过，芒铎模仿起下巴棱角分明的比尔·巴朗蒂纳，而我则模仿起板刷头的鲍勃——我们就成了神圣两人组。但我们更喜欢布拉克和摩提默，雅各布为我们量身打造了他们的世界。芒铎穿着上校的军队雨衣，而我则戴上教授的红棕色胡须。对我们而言，伦敦只存在于《黄色标记》中；我们对埃及的认知也只是通过两本《大金字塔的奥秘》画册；我们还企图去布克，找寻《气象告急》里提到的高架路和秘密产业。在芒铎的房间里，我们喜欢反复扮演《恶魔陷阱》。故事里，摩提默被阴险的米洛什教授送到了一去不返的另一个时空。他乘坐在一个闪闪放光的钢球里，从史前游移到了中世纪。有坏人故意破坏了这个钢球时光船。失去控制的时光船让他无法回到自己的时代。

“唉！唉！摩提默教授，这个时间选择器被人巧妙地破坏了，要是不出纰漏的话，会给你带来点小意外。”

“唉呀！悲剧啊！！！这是蓄谋已久的报复！弄坏时光船，想把我扔到无尽的时间洪流中去，让我一去不回！！！”

摩提默中了圈套，再也不属于这个世界了。这样的故事让我和芒铎开始了没完没了的空想和讨论。我们梦想着能控制这台可怕的机器，改变历史的进程。芒铎天马行空地幻想着，开玩笑说，说不定回到过去，还可以阻止他自己出生，要是他能在他父母行事的关键时刻突然闯进房间的话，但这样的想法却让我不安起来。

我欣赏母亲世俗的优雅，又羡慕父亲不凡的风度，尽管他的事业让这样的风度一周周离我们渐远。但我的柔情，却只留给她，养我育我的她——我的姑姑妮娜。身形圆胖，鬓发卷曲，一袭黑裙，常戴着一根肉红色的珊瑚项链。她深信，这项链如果不一直戴着，便会失去光彩。单身无子的妮娜除了我一无所有。我回应着她的爱，在每一个公园的午后，我停下游戏，跑去她身边，身后是芒铎嘲讽的目光，因为他从来不会在自己母亲面前这般装模作样。觊觎又讨好朋友的我，马上又当着他的面扭头离开了妮娜，装作没看到她早已伸出的双臂，我这小妈妈的双臂。

多年以后，当我送她入土为安时，我仿佛听到她在说：“我敢肯定，你再也不会回来看我了。”站在她那泥土尚潮的墓坑前，我的反应有些激动。我曾料想，那会是一个混凝土制的地室。把妮娜留在这块沃土中，让我感觉无法接受。我幻想她说这些话时，也是用那样轻柔的声音，如此熟悉的轻柔声音，曾责备我再也不抱她吻她，责备我长大后就一连几周忘记去看她。

我本可以回答她：“会的，我会经常来的，我向你保证。我还会给你带来紫罗兰，你最喜欢的紫罗兰。”伴着墓棺下葬到泥泞坑底时发出的咝咝声，她也一定会加上一句：“你赌什么？”同样这几个字，几天前刚刚听过，她从拉莎彼里埃医院打来电话，深信自己很快就要离开人世。我想安慰她，但又想省去坐十几站地铁的麻烦，更不想错过我和芒铎期盼已久的电影开场。

“你以前也碰到过这种问题，会很快好起来的。”

“这次不会了。你赌什么？”

“香槟，而且是最好的香槟！你一好起来，我们就喝！我明天就来看你，我向你保证。”

那天晚上，她就赢到了那瓶香槟。而葬礼这天，她又赢了一次赌注——我再也没有回去看她。

我妈妈的朋友每周三来打桥牌时，都会来我的屋里看我，浑身散发着香气，我问她们：

“你们死了吗？”

趁着隔壁间里的绿色桌毯上正在摊放她们卡牌的间隙，她们回答我：

“是啊，亲爱的。你这是玩什么呢？”

于是，她们便留下陪我一会儿，穿着金色纽扣的上装，涂着黑莓色的口红，面颊两侧闪着粉底的光晕，直到隔壁客厅里传来一声招呼，将她们从我身边夺走。牌局重新开始，我的亡者们于是弃我而去，耳边又再次传来为了一场“三无王”牌局而争吵不休的回声。这一切，等到水果酥塔、小蛋糕、柠檬茶端上桌，就都平息了下来，这样的和谐时光中也有我的一份。很快，我对死亡的想象，跳跃了福尔马林，跳跃了解剖台，跳跃了剥皮时流进钢槽的液体，而直接和她们身上毛皮衣服的醉人气味联系起来。我的运气很好，可以开心地收到我妈妈的客人送的这份礼物，这群美丽逝者的礼物——仿佛她们从另一个世界远道而来，进行首次盛情拜访。

我又怎么会知道，我会陪伴这些客人中的一位，走过她的最后一次穿越，不让她孤单一人登上医院的病床。这是我最喜欢的那个亡者，夜晚的佳碧，从另一颗星球降临的小姑娘，一位天外桥牌手，误入了这个周三午后糕点与争吵并存的尘世。她对书报亭里买来的成堆报纸甘之如饴，跳过血腥的新闻头条、股票的涨跌行情，直奔连载漫画的版面。还喜欢收集菜谱，尽管她在光彩夺目的厨房里从来没有做出过任何一道小菜。她还是个夜游神，最爱夜访诗意的酒吧，把肉分给客人的爱犬。他们都是失眠者赌博俱乐部的常客，为了翻本，她挥霍着自己的退休金。

有一天，她坐在我房间的地毯上，对我坦言，她从来没有如此真实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就好像心在唇边跳动的感觉一样真实。彼时，她刚和我一起吃掉了半打杏仁挞。我们出乎意料地结识，她就这样径直踏入我的世界，与我母亲年龄相仿，却感觉比母亲更亲近、更温柔，贪吃至极，于虚幻处寻欢娱，在俗世中尽嘲弄。她的衣着在黑色的各种色调间变幻，这样的优雅气质，加上她的男式发型，令她愈发魅力四射。我刚到法定年纪，她就教我玩百家乐赌牌；在她闪着鸦片般迷离的眼神下，吸人生第一支骆驼牌香烟；带我品第一杯威士忌酒，而她自己喝下去的量足够让医学院都震惊；还介绍我读“黑色系列”侦探小说里最出色的作家，她收集齐了整套丛书，一直堆到了厕所的天花板。和这位中年妇人一起住的小女孩跟我时有来往，并不介意彼此间的年龄差别——芒铎之后，我又多了一个童年的玩伴。

我时常羡慕佳碧对生活的挚爱，还有激情。每周她都带我去她新发掘的小餐馆，请我吃饭，再配上三杯咖啡、两杯干邑，然后就通宵精力旺盛地玩二十一点和铁道牌。在我发誓保密后，她传授我赌注加倍的百灵法则，而正是这种每次赌输后便加倍赌注的赌法将她逼到了破产的边缘。她蔑视死亡，在想到自己的生命终点时泰然自若：

“我再也不能点香槟的那天，永别了，贝尔特！”

我们十岁那年的冬天，芒铎的父母打算回意大利小住。他们都觉得，他们的儿子可以趁此机会在冬令营中度过圣诞假期。芒铎激动地告诉了我，只是他难以想象这样新鲜的体验中如何能缺少我的陪伴。我们共同经历了一切，这次激动人心的旅程也不会是个例外。一同发掘如此这般的自由感，远离各自的家庭，的确诱人。一时激动，我答应了他的计划，甚至还告诉了我的父母，他们显然也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妥。

接下来的几周里发生了什么，让我的决心渐渐退缩？我们每次见面，芒铎和我讨论这一计划的兴致都与日俱增，而我一边装作分享着他的喜悦，一边早已决定放弃这趟旅行了。出发的日期越来越近，我越来越不可能告诉我朋友我不想远离熟悉的环境。和不认识的小孩共度两周对我来说难以承受，我觉得自己周围都是充满敌意的面孔，是那个“可恶的他者”，是夏普塔尔小队。我已经下了决定，可芒铎对此毫不知情，直到出发那天，他在站台上没能如约看到我。

开学的那天，我惴惴不安地给我的朋友打去了电话，想要重拾我们每周见面的约定。可是，却没有人接听，随后的几天里也同样如此。一周后，妮娜陪我去了他家，却只发现他家紧闭的百叶窗，还有那一阵回应我们门铃声的死寂。我们下楼的时候，看门人走了出来，告诉我们，芒铎在冬令营里弄伤了手腕，被他的父母接去意大利疗养了。她也不清楚这家人什么时候回来。

两个月后，我终于收到了新消息。芒铎捎来消息，说他好多了，下周就会回到巴黎。

我因为朋友的骨折而震惊，又盼望着在他从意大利疗养归来后终于又能每周六见到他，只是担心他对我的责备。但芒铎一句责备的话都没说，他一见面就给我看了绷带包着的手腕，还大致回答了我的一些疑问：他父亲在维亚雷焦有一个朋友是外科医生，专门照顾他的病情。不必为我的临阵脱逃做任何解释，我有些喜出望外，就问了他不少关于他这次意外事故的情况。他回忆说，那是因为一次跳台滑雪比赛，他原想避免这样的失误。

我们暂时忘却了冬令营的这次事件带来的苦恼。我和芒铎想把彼此视作孪生兄弟，亲密无间，可是，公园里的那次叛逃后，这次事件又在我们的友谊上蒙上了第二层阴影。这次的麻烦，我直到多年以后才一释疑惑，而此前我一直都不知道这次滑雪事故的真相。

这段往事画上休止符的时候，我们也长大了。我们高挑瘦长，都长得有些过于迅速，忽然就开始讨论起我们这种笨拙的体形要怎么吸引女孩子的注意。可是，还是有其他更易亲近的愉悦向我们伸出了双臂，同时，未来对我们许下的承诺也闪闪发光。

芒铎，我最好的朋友；永不妥协的坚强密友，从最初在公园的游戏开始，我就与他分享我的一切；让我始终深信我们俩的关系坚若磐石；对我的缺点毫不避讳，令我对他的责怪总是心有所惧；他的魄力是我怯懦时常常可以依赖的支柱。

长大后，我们对奇幻文学激情四溢，还兴奋地订下了约定：我们俩谁先去到那一边，一定会设法示意留下的那个。都多人都曾许下这样的诺言，但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抛弃了最喜欢的一本书《剧院魅影》（两种声音诵读出的加斯通·勒鲁笼罩在芒铎房间的阴暗中，就在那个悠长走廊的尽头），转而贪婪地看起了有关特异现象的书籍（卡米耶·弗拉马里翁的《鬼屋》，鲍维尔和博基尔的《魔法师的黎明》）。芒铎对通灵术产生了热烈的兴趣，带我没完没了地参加一场又一场黄昏聚会，试验一个又一个旋转圆桌，一夜又一夜徒劳地等着看一件道具震动、敲击或是绕着什么转圈。我们的朋友里，总会有这样的生还者，用某段难忘的经历吸引我们的胃口，听他讲故事：脱缰的小圆桌爬上楼梯，随即带走一众通灵人。甚至还有一个我们在拉雪兹神甫公墓散步时遇到的亚兰·卡甸的信徒，告诉了我们在巴黎最好的去处。这一切都重新燃起芒铎的热情，让我们又回到某个阴暗的公寓里，重新围起了通灵时的圈子，那里尽是些古怪的人，还有疯疯癫癫又上了年纪的女演员，大家手握着手，呼吸深沉。但除了几次印象深刻的傻笑，邻座膝盖有时过分用力的挤压，以及通灵师的暴怒之外，也毫无什么令人信服的结论。玻璃球重又转回到地面，四周散落着拼字游戏的字母牌，却得不出什么更好的结果。玻璃球确实在我们的指尖游荡，似乎被某些字母赋予了磁性而改变了方向，但给我们传达的信息却晦涩难解，我们中有一位先知确信这是梵文。

图书馆的书架激发着我们对写作的渴望，我们将无可避免地老去，早已为这个念头缠绕的我们，终于发现了这种通向不朽的途径。我们认真比较着互相的文本，严厉地批评着对方。或许是出于对横跨法医研究院的那个地铁站名的困惑，我创作了一个发生在哈贝码头的故事。在悬于闸门之上的昏暗砖房里，我创造了一群守门人，这个故事的灵感主要来自于弗里茨·朗的《大都会》，我和芒铎前一周才在电影资料馆看过这部电影。我给这个故事取名为《绝望》，并对此十分自豪，这是十六年来从未有过的高度。芒铎也很欣赏，这点至关重要。

我的故事记录在一本“清泉”牌活页本里，我一边听着《幻想交响曲》，一边激动地填充着里面的空白。我还发现，我最喜欢的那几个乐队突然爆发的段落，已经在三十三转密纹唱片的槽纹上刻出更深的印记。我总是把电唱机的唱头放在这几段阴沉旋律的开头。

芒铎是我唯一的读者。我每每急不可耐地等待着周末，好给他带去我最新出品的故事。他秘密保存着自己的日记，放在书桌的一个抽屉里，但却把自己其他文字的初夜留给了我。那一年，他进军伟大的神话故事，并决定从俄耳甫斯的故事开始，随后再攻占俄狄浦斯与普罗米修斯。他的传说版本搞得我混乱不堪：哈得斯令俄耳甫斯在天平的托盘中放上自己的痛苦，若是一年之后的这天，这痛苦的重量并未改变，那无可慰藉的俄耳甫斯就能带着他的欧里狄克离开。深信自己的苦痛永远不可能缓和的诗人重新回到地界，他确定自己一定能在如此漫长的等待后寻回那个从身边被夺走的她。每一次想起欧里狄克，他的泪水就如泉喷涌，他的竖琴声依旧令丛林野兽感动涕零。时限终于到来，俄耳甫斯重新将自己的苦痛付之天平，却惊愕地发现，在他忧伤的泪水与琴声背后，他的痛苦已变得愈来愈轻。

哈得斯大获全胜，时间完成了他的杰作——俄耳甫斯彻底失去了他的挚爱。

琐事缠身的母亲极少能陪我，而我从来不会因此责怪她。我同样也会因为我的朋友对待昂莎的方式而深感痛苦，他推翻其信仰时几近暴力。当我鼓足勇气提醒他注意时，他却生硬地回答道：

“你根本不知道，卢普，我母亲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对她却充满同情，这位高大圆胖的妇人做起面条来厨艺一流，而我的朋友却那样伤害着她。她在亲生儿子的抨击下摇摇欲坠，而在她的眼眶湿润时，我立刻会站到她一边，也不管芒铎的言论是否正确。我想要保护她，免受他的伤害。可她让我伤心，她挥舞着她那幼稚的信仰作为挡箭牌，而他，毫不留情地将之一把推翻。

“得了，省省你那套耶稣鬼话吧！”

他就这样扔给她上面的话，每每如此，只要她一开始向上天祈求保佑。他了解，这是她最珍惜的财富。

“你不可以这么说，芒铎。他是上帝的儿子，他是为我们而死的！”

她跑遍一座座教堂，为他的儿子点起一支支大蜡烛，当然是祈求他能悔改。

“你说的那些他受苦受难的故事让我笑死了！他是受了折磨！他是为我们而死！至少他确实死得其所了！就是他，独一无二的他，唯独他能赋予这一切以意义！这好歹让事情变容易了，不对吗？说到底，要是有人绝对确定能永生不死，那一定非他莫属，他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滚回哪里去！所以他就这么去死了！你倒是吱声呀！”

昂莎看着他，惊恐，茫然。但她原谅了他，因为他并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而他母亲此时脸上的表情却能让他愈发暴怒。

“但他都受了些什么苦呢，昂莎？（他从来不叫她妈妈。）折磨三天？被鞭子抽打二十来下，荆棘皇冠划伤了他的额头，接着就，对，上十字架了！这样我也愿意，痛苦本就该如此，钉子，这一切……但和那些在奥斯威辛集中营里受难的人比比呢——积年累月，有些人死在解剖刀之下，有些人的皮被扒下来做了灯罩，脂肪被抽出来做了肥皂——他又算什么？啊不！算个屁！上帝的儿子才不是这片大地上最苦难的人！别再一遍遍拿这老一套来摧残我的耳朵了！”

等到很久之后，媒体一连几天在我的眼前播放着一个垂死的哥伦比亚小姑娘不堪入目的景象，双腿已经在泥坑里磨得粉碎，在全世界镜头的关注下，我思忖着，悬在横梁上的她，夺走了他的荣耀，他作为上帝之子而被钉在可怜木板上的荣耀。我又想到了芒铎，想到他那些粗暴的言论。我再没有勇气多看一眼这个衣衫褴褛、目光渐熄的幼小耶稣。那个濒临死亡的小女孩抓住了向她伸出的手。我诅咒每一个围在她身边的人，将镜头对准了这张凡尘间的脸孔，我还要诅咒上帝本尊。但这样热烈的情感深深缠绕着我。那么，谁才是那个“他者”？其存在对我如此重要。在他的面前我会愿意挥舞起一个小女孩的尸首，向他证明，如果我们当真需要一位基督，他就在那里，不在天国，而在污泥中，有着和这个小小殉难者一样的面容。

几年前，当我们还在公园的沙石地上撕扯着裤衩时，救世主早已用另一种方式挑逗着我们的好奇心。男孩女孩们一边咬着我们带来的撒了巧克力粉的黄油面包片（下午四点，巧克力粉撒在一层厚厚的黄油上，黄油又覆盖着一片新鲜的面包），一边面对着这个被处死刑的受难者的迷人雕像而困惑不解。我们于是把超验的形而上学降格成了单纯的肉欲，此时美妙的私密时光也随之到来。于是，汹涌而来的是这般只容黑夜所见的景象。口舌舔过身体的伤痕，手掌掠过大理石的胸膛。讨论戛然而止，淹没在嬉笑声与叫喊声中，接着我们就开始围着鲤鱼池追逐打闹。直到傍晚，我们重又开始游玩嬉戏，再也不去多想那些个上帝在人子身上道成肉身的传说。但我们每个人，都因为别人的坦诚而更加肆无忌惮，基督的肉身令他能进一步探寻的全新感知，我们也一同感受。

不管他是否真的存在，我都怨恨他，怨恨这个可恶的上帝，怨恨他处心积虑对我们造成的伤害，在我勒令他到法院出庭时，他固执地保持沉默。尽管他确实也并非一定要在那里发表意见。他是否总这样拒人千里，不论我们是生是死？抑或，是否真像芒铎某次料想的那样，他只把永恒的生命赐予那些向他证明了自己信仰的人们？

费里尼的电影海报换下了我朋友房间里我们童年英雄的招贴画。我们听起了尼诺·罗塔的音乐，在溢散着乳香的房间里，昏黄与明亮模糊了边界，我们讨论起最爱的话题。死亡的奥秘让我们神魂颠倒，成了我们青春话题中很大的一部分。我试图说服芒铎：若圣言果真是万物的开端，那么死亡不可能像现在说的这样“你将归于尘土”，而该是“你将归于圣言”。我并不厌恶这样一种记录文字的想法：文字，总是文字，宣告我们的降生，追忆我们的生前，从“该给这个小家伙取名叫什么呢”，一直问到“生前他叫什么名字”，这两个问题之间是一段短暂的生命。在出生登记册上，一个名字使我们从混沌状态得以解脱出来，让我们得以在这人世间占得一席之地；同样这个名字，由斧头和凿子铭刻在大理石上，足以让我们回想起生前的美好记忆。如果所谓的不朽有什么外形的话，那一定是借助了名姓才变得可能，一定是这样的。

而芒铎，至于他，他认为圣言确切来说还可以在生者与死者间架起一座桥梁，他想要通过通灵的经历来证明这一点。

我不会相信排着长队在我们面前俯首关切的亡魂，也不相信穿着可笑白袍的先祖，或是过早失去生命的友朋。想到我能以自己的方式重新找回我曾深爱的人们，本该是令人欣慰的，而我却为恐惧所缠绕，害怕看到他们再次消失。

我当时已经在家庭聚餐上充分证明了我的理论，面对着我的叔叔婶婶这群深信永生的老顽固。我并不介意在这群愤怒的听众面前谈论人生如戏的想法，谈论这与肉体相连的灵魂如何与肉体一起腐烂，还不忘自信地加上一句，神学的言论所透露的无非是一种悲怆的欲望，试图否认如此生硬的肉体现实。没有一条地道的尽头有白色的引路灯，就像芒铎借给我的《亲历来世》这些耸人听闻的小说里那样，也不会有巴黎夜总会式的豪华扶梯，上面站满战死沙场的小伙和姑娘，珠光宝气，羽扇纶巾，列队欢迎初来乍到的新成员直到迈上最高一级台阶，走向等候着的演出总监。

其中的对称却似乎魅力难挡：边界的一侧，是等候降生的队伍，等待着礼节性的拥抱和握手；另一侧成为镜像的，则是与彼世界里前来迎接的大群先祖同样又拥抱又握手的逝者。又是一幅该扔进废纸篓的虔诚景象。

那年冬天，在雪中摇摇欲坠的大木屋中，我和芒铎挤在一间斯巴达式的房间里，里面有一个衣柜和两张上下铺的床，房间隔壁住着两个与我们同龄的女孩。我们很快认识了她们，随后又征服了她们，就在那些雪人出没的疯狂夜晚。（抑或该是烈酒淹没的疯狂夜晚？）我们一起去度假村滑雪，可以每天八小时在滑道上奔上滑下，再穿着滑雪后穿的那种皮靴，在烟雾缭绕的夜总会里跳舞到半夜，伺机在串通好的乐保播放的慢狐步舞曲声中亲吻她们。

怀里搂着我们的两位邻居，回到大木屋里。我们坐定吧台前，想要延续《告诉我为什么》乐曲声中的热吻。我们又找回了灵感，谈论起各自最喜欢的滑道，还有书籍。我们打算第二天去远足，而睡觉的时候，比我大胆的芒铎还提议，我们在两间小房间里男女混住。我却出乎意料地盼望女孩们能拒绝，忽然要第一次考验我的男子气了，这样的想法让我着实不安，但在可卡因和威士忌的影响下，微醺的她们居然接受了这一提议。

芒铎在他的日记中保存下了这段记忆，我是后来才发现的，直到那时我才终于有缘一睹：他提到了我们分开时，我抛给他的试探眼神；他下一次看到我打开房门时，写道，我的动作“残留着某种仪式的痕迹”（就是我小时候那首离不开的儿歌，那场惯例的典礼：三乘三乘三），而我开门时用的那把钥匙，他则象征性地比作打开我童贞的钥匙。他还描述了他那卷发的女伴如何褪去一身衣装，露出套衫下挺拔的乳房，以及墙的另一侧如镜子般重复着的相似场面，他最好的朋友也第一次凝视着裸露的女体，接着又伸手探向芬芳的密林，想一试羞涩的手指。

第二天清早，我便是真正的男人了，我自豪这么年轻就褪去了童贞。我向其他伙伴投去不屑的目光，这群长满粉刺的毛头小伙子对姑娘们只会笨手笨脚的。而引以为豪的微微一震令我怀念起那短暂的拥抱，在闪着白光的连发迸射中迅速画上了句号。这种难以言喻的快感，无需怀疑，我的新朋友也一定感觉到了，从她的眼神里我就读得出来。

多年以后，在打了蜡的漫长走廊尽头，那是我们的基地，翻阅着影集，回忆着这些过往的假日，我们突然看到了这两个战利品的相片。我指着那个曾经让芒铎身躯颤抖的姑娘，卷曲的金发，高挺的鼻梁，厚重眼线映衬下的目光：

“想想真奇怪，我们居然曾经喜欢上这样的姑娘（下一张照片上就是我的姑娘，长得呆头呆脑，短小的羊毛衫又把她的肚脐暴露在外），看看这发型、这化妆，现在看起来多过时啊！”

带着一丝冷笑，我的朋友加了句：

“对啊，就连鼻子看起来都过时了！”

芒铎对自己最初的感情选择毫不留情，他后来认识的女孩无不身材苗条、婀娜多姿，而且还无一例外地全心全意爱着费里尼的电影。我认识好几个他的女朋友，其中有一个，她叫我怎么能忘怀呢？那个女孩本来会成为他的一生挚爱，但却得不到芒铎的原谅，她做错的一件事在他眼里无可挽回——她对我熟视无睹。

我们俩共同的生活躺在一叠小学作业本里——芒铎的日记。他在情况开始急速发展前不久，把日记郑重地交给了我。那天，他对我说，我是唯一能够拥有它的人，因为我知道其中的全部内容，甚至不需要翻开封面。

“我的日记，卢普，一切全在里面了。你会发现你自己也写得出来。这就是我们，就是我们的生活！”

我读到了他写的我们在公园沙堆上的初次相遇——他对那时的回忆精确得简直像是照片。物件、衣装、对话，都小心翼翼地恢复了原状。一切细节，即便是最微不足道的部分，都没有因为人生初年习以为常的健忘而覆灭。接下来，故事一件件继续着，完全遵循着时间的顺序，由他那漂亮完美的斜体字忠实地记录了下来。我的确也可以一件件悉数我朋友大部分的回忆。这样的感受有些离奇，有些眩晕，仿佛一面镜子，我穿过去就遇见了他。一页页翻过去，他给日记里的我俩都安上了各种新发现的名字：奎克和弗吕克，斯皮鲁和方塔西奥，丁丁和阿道克，莫拉纳和巴朗蒂纳，或者是雅各布笔下的两个主角，布拉克和摩提默，一对接一对亲密无间的朋友，让时间在他们面前停住了脚步。这些名字在日记中接踵而来，化身芒铎和卢普这一对好友，他们生于沙堆中的友谊绵延如生命长河，即便死后也誓言完美无瑕。芒铎坚持在一本册子的扉页上写道：“我们俩谁先去到那一边，一定会设法示意留下的那个。”

一切都写在日记里：永无休止的电话讨论，每周固定的结伴外出，令人兴奋的探索发现，含情脉脉的恋爱经历，神秘莫测的通灵聚会。但和这些字斟句酌的精确记录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个刺入我眼帘的事实：里面少了冬令营的那段，对滑雪的意外和我的背弃只字未提。也没有提到我们之间的不和，没有提到任何一件事情，违背芒铎所虚构的理想。他的日记只是一段他臆想出来的亲密关系的镜像，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有一段话可以证明：“这才是真正的友谊：变成对方，毫无保留。我们俩之间始终如此，并且还将这样继续下去，这样直到死亡，甚至这样去向阴间。”

等到他在大风大浪中终于无法再维持这样的理想，在我最后一次也是再明显不过的一次背叛后，他停止了写作。在最后一本册子的中间，页眉的部分，他后来淡淡写道：“卢普所有时间都在别处度过。已经三次没来赴约。该和他说永别了。”

在妮娜逝去后很久，我重又埋头读起她在我去度假时给我写的信，其感受如同读芒铎的日记时一样纷乱不安。她每次在信的结尾总是一成不变地落款：“你那爱你胜过一切的妮娜”。她叙述着日常的每一件琐事，像是买了件新的长衫，和邻居吵架，但每句话最后都会回到她关注的最本质上来——我在她心中的地位。如果轮到她外出离家的时候，她对自己旅行的描述里，就会夹杂着她如何为我挑礼物这样的事情：逛纪念品商店、玩具、海滩用品。随着归期临近，她因为淘不到能令我欢喜的东西，而变得越来越焦虑。不用说，她最后又是吃力不讨好，我那可怜又可爱的妮娜，总是买些传统人偶，要不就是装满了合欢糖的芒通纪念品罐子。

我回报给她的，则是她狂热期待着从我这里得到的情感。我甚至会祝她母亲节快乐。毕竟，她确实担任着这个角色，也自称是我的小妈妈，甚至毫不掩饰期望我亲妈妈消失的想法，她就是这样直爽。我专心陪她玩着这场游戏，每年五月都偷偷给她寄去祝福卡。

经年累月，我的日程表上排满了各种工作和娱乐，而其中去看妮娜的机会越来越少。后来只剩下每周一次的午餐，而她每次都会把这搞成一场盛宴。在她生命的最后阶段，我的漫不经心令她伤心气绝，她常常因为心绞痛发作而住进医院。于是我会接到巴黎某家医院的一通电话，接着就要出门去看她，仅仅因为这是必须的。看到我踏入房间，她就伸出手臂，把我介绍给同房的其他老妇人，在这些病友面前洋洋得意，然后哭着对我说，她快不行了。我则一边抗议，一边难以抑制心中无礼的咒骂。接到她平时经常赏赐给我的那些电话令我非常不快，两次午餐间的一整周对她来说似乎太长了。总是在我等某通紧急电话、某个晚会邀请或是某次外出安排时，听筒里忽然响起我那小妈妈的抱怨声，堵塞了电话线。

相反，我却从来没有错过任何一场和佳碧的约会。我日渐逃避着妮娜的满腹牢骚和满口慈爱，却反而兴高采烈地等着每周三和我的这位桥牌老朋友重逢，她对生活的渴求将我卷入了一股欲望的漩涡中。我经常去她在蒙帕纳斯的家找她，每周一次，和她共度一个从芒铎那里偷来的夜晚。我们的惯例是：先在她暖和的房间里喝上几杯咖啡，抽上几支骆驼烟，看看从来不关的那台电视里的节目，随后她会让我帮她挑一套衣服一起出门。她成排的衣柜里是不计其数的衬衫和长裤，一律都是黑色，她站在前面犹豫不决，拿出一个衣架，又变了主意，哀求我给她出出主意。一旦她的优雅受到了肯定，她马上会激动地握紧我的双臂，于是我们就兴冲冲下楼，去大街上闲逛了。我们的一天总是由一场电影开始。看过一周节目表，佳碧总能拿定主意。她只读“黑色系列”侦探小说，也只爱看侦探电影。按她的想法，我们坐在了前排，面孔直对着大屏幕，她一坐下来就握住我的手，直到灯光重新亮起来才肯松开。

电影散场，我们又回到她家，之前不忘去她最喜欢的糕点店，买上她钟爱的小蛋糕。我们一边津津有味地尝着蛋糕，一边打牌直到晚餐时间。在一家别人极力推荐的小餐馆里，她疯狂挑战了一番服务生的耐心。回到家后，她又提出让我陪她去赌场赌几圈。俱乐部里人人都向这位老主顾问好，以示敬意，有人为她摆放椅凳，而她也慷慨地给每个伙计都赐上小费，不管那晚她手气如何。不管是百家乐、铁道牌还是轮盘赌，她赢钱的时候都开心得像个孩子，而输钱时也完全无动于衷。直到天露晨光，我才把她送回家门。一连几杯威士忌灌下去，让她走起路来有些摇摇晃晃。我只好借口要赶上早课的时间，才能推脱掉她邀我再打上一圈拉米的请求，其间一定也少不了再喝上几杯香槟。

“你是家里人吗？我有一个坏消息。”

电话里，和我说话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通知我：我的小妈妈傍晚的时候去世了，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我无法抑制自己，又想起她的最后一通电话，她又一次对我说自己大限将至，而我又一次试图劝她安心，甚至和她赌了一瓶香槟。

咽下两泓泪水，我心里暗自吼道：

“好样的，妮娜，你这杯酒赢得漂亮！”

护士给了我建议，带什么衣服去礼堂。她被救护车送进医院的时候，穿的是睡衣，我们不可能让她穿着这身行头入土的。我找来母亲帮我打点，她替妮娜选了那套我们看到她常穿的黑色小礼服。她的声音里没有透露出任何情感，或许是因为她本来就没有任何情感。她把礼服叠好，包起来交到我怀里，建议我把它送去太平间的工人那里。我听懂了这些话的意思，她不打算陪我一起去。

我要独自去见妮娜这最后一面，也是我见死者的第一面。我母亲让我为这个取代了她位置的人尽了应尽的责任，她抱怨说，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在妮娜活着时和我说话。

我马上给芒铎打了电话。妮娜每次都在午后的公园里，和昂莎谈天说地，目光注视着这个她视如亲生的孩子在那里玩耍。我的声音在颤抖，但我特别不想在我的朋友面前崩溃失态，尤其是自己还清楚记得他对我那种情感表达方式的讽刺。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只是问我是不是会去医院殓尸。我告诉了他我母亲的意思，还有我接下来的任务。我在他随后的语气中感觉到一丝轻微的兴奋，他问我：

“你会和我细说的吧？我还从来没见过死人呢。”

我母亲用她的方式清楚地表示：我对妮娜来说始终是唯一的、独一无二的，最后也是唯一的我独自一人完成了最后对她应尽的责任。在去医院的公交车上，膝盖上放着那包衣服，我心想，死者会以怎样的容颜等待着我，她把一生都献给了我之后，还要最后为我献上人生第一场尸体的展览。

在小小的休息室里，我并不孤单，还有一个丧妻的男子僵直地坐在一把椅子里。他的脚下放着一个纸箱，上面写着“给真正美丽的巴黎人”。里面或许也小心叠放着一件与妮娜的相似的黑色小礼服，配上一双长筒袜和一件散发着薰衣草清香的连衫衬裙。隔壁的房间里传来一阵沉闷的杂声，是升降机发出的声响。一个护士开门探出头来叫了一个名字，那个男人长长叹了口气，心慌意乱地看了我一眼，努力站起身，接着门又在他身后重新合上。我隐约听到隔板那边传来他们的交谈声：

“您别忘了给她戴上这枚胸针，还有这副耳环。”

我意识到自己忘了妮娜的珊瑚项链，那串只有戴在身上方能永葆生机的项链。它会在阴暗的首饰盒里失色。就像这个在地下室某处等着我到访的死者，仅此一次，她没有失去耐心，心里仿佛瘪了气的气球，没有一丝怨恨。我仿佛又看到她做的合欢蛋、肉卷、覆盆子酥挞，又回想起我错过的与她的最后一次约会，此时寂寞，方能体会她常常被我抛下时的寂寞。

片刻后，男人走了出来，面容憔悴地和我打招呼，而那升降机又开始继续完成它的使命。那员工又探头出来，喊了妮娜的名字。一张滚轮金属桌停在一间贴满瓷砖的房间正中。我忽然感觉自己实在是太年轻了，担当不了这一使命，只想转身离开。桌子上，一张床单直盖到肩膀，下面躺着我的小妈妈，脸色蜡黄，嘴巴怒张，露出了门牙处的一个黑洞。头发梳理得与往常不同，再没有卷曲的鬓角镶在两颊，只剩下呆板的毛发死死贴在脸旁。这样的容貌里，既没有写着安详，也没有写着痛苦，抑或慰藉。不过是不同寻常的冷漠。我瞥见她那失去色彩的双唇间的裂缝，惊讶之余，竟然只是简单地开口说了句：

“难道就没有办法把她的嘴合上吗？”

那个工人肯定地回答我：

“哦，这您不用担心。我们会重新复原她的器官，完成后，她会和现在判若两人。您会发现，她就好像是睡着了一样。”

为了让我对妮娜入棺后的形象有所预期，他同时抓住了尸体的下巴和鼻子，让双唇合上。他一把接过我递过去的包裹，问我还有没有别的着装上的要求。我把手伸向这个爱我至深的人，感觉到她脸颊上刺骨的冷。显然，护士在等着我离开，双手交叉在腹部。我不可能在别人眼前和妮娜说出先前想好的话，也没办法俯身在她耳畔说声对不起。我的眼睛紧盯着死者的嘴部，看它重新徐徐张开，就好像慢动作的一声呼喊，露出她缺掉的门牙。我决定离开时，妮娜的下颌差不多已落到了胸前。

好了，完成了。我可以满足芒铎的好奇心，还能向他宣布，我已经是另一个人了，就像我们在山中木屋里的假期一样。这一次，我从另一个角度看待在世的生者——我已细细打量了一番死亡。不管这是不是最后一次，显然都与睡眠无关，完全是另一回事。不然，要如何解释这僵硬了的头颅，它再也没有思想，再也没有责备，这层上了蜡的皮肤，再也回应不了我的爱抚？

在那个钢架之上，妮娜是否还只爱唯一的我，独一无二的我？

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关心妮娜的消息。她不过是从我的头脑中消失了，仅此而已，我只有在恶心地想起错过了和她的约会时，才会想起她的存在。我阵阵悸动的心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里，我连自己是生是死这种消息都没告诉过她，告诉过这个把我当做全世界的人。这颗高贵的灵魂静候着我的电话，就好像等待着黄昏的微光，她总是习惯责备我——哦，多羞涩的责备！——假如我一连三天不打电话给她。而我竟然这么多年都忽略了她。我做出了如此无法弥补的行径，一定将她投入了绝望的万丈深渊。在她的小房间里，和她相依为命的收音机作伴，守候着一阵永远都不会响起的铃声。妮娜应该不敢拨通我的电话，害怕打扰到我。如何抓起听筒向她承认，她此时已经从我的脑中消失了？如何对她说出这番话？她，把我当作生命的唯一理由——这话她对我重复说过也写过好多遍，不是我发明的。

怪物，坏蛋，我在这样的吠叫声中醒来。我全身被汗湿透，意识到这不过是个梦的时候，萦绕在我心头的想法以这样一句自白摆在面前，让我不得不承受其分量，说出来时，令人长舒一口气：

“不不不，都过去了，她都死了！”

在我们读中学的最后一年，我和芒铎跟风参加了传统的英国语言学习游。我们当然也不可能撇下对方独自去闯。芒铎觉得这或许是滑雪那次之后，又一次性体验的机会，交上一个自由开放的英国小妞。这次旅程并未如预期那样美满，反倒因为一件事情，在我们的友谊上又添一道伤疤、一层阴影。

一天傍晚，我们在消夏的海滨浴场中央广场上分别。我同一群和我们差不多的法国中学生朋友一起，去附近的电影院听演唱会。而芒铎则带着一个刚认识的年轻英国姑娘温迪，一起去苏格兰舞场（还是帕拉狄昂剧院？）跳舞。他既兴奋又热情，幻想着与她一同漫步伦敦，环游大本钟，或是围着蜿蜒的九曲湖边，坐在不愿长大的小男孩彼得·潘雕像的阴影下来一场野餐。我们约好一起回旅馆的时间是午夜后半小时，在广场尽头的一个水池附近。

演唱会结束后，我在约好的时间坐到了水池边，望着来来往往依旧热闹的人群。过了时间，却还没有盼到我朋友出现。于是，我又多等了一个小时，心想他的温迪说不定请他去自己家共续良宵了，于是便气呼呼地决定回去。但回到我们的房间，我还是隐约有些自责，努力保持清醒，留意周围的杂声，看会不会是我的朋友回来了，不过最强悍的依然是睡眠。清早把我吵醒的是怒不可遏、疲惫不堪的芒铎，他用嘶哑而气愤的声音诉说着，自己在约好的地方等了我一整夜。我据理力争，但吃过早饭后，我们便了解了事情的真相。我们回到了广场，误解便立刻消除了：两个地方完全一模一样，对称地坐落着两座水池，中间隔着一片小树丛和一块开满鲜花的草坪，两边各有一条通向市中心的大道。我们在两侧不同的水池边各自等待着对方。

我们于是相信，在这附近的咫尺间，我的朋友等了我一整夜，而我过了一小时就走了。可是，芒铎却对彼此在重视程度上显露出的此番差别只字未提，或许是因为这令友谊的天平过重地倾向了他那一边。

关于这段经历，一如其他裂痕那样，在他的日记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些留白并不同于某种书刊审查的行为——其中没有提到的，对他来说就像根本没有发生过。英国之行的记叙中，相反却满是兴奋的言辞，关于我们完美契合的想法，共同分享的喜悦，信步伦敦时在比尔纺品店和邦德街上买到的两件颜色相同、只是尺寸不同的羊毛衫，只为寻求犯禁的刺激而在糖果店里干的无关痛痒的小偷小摸勾当，还有在暴雨中的漫步。绝口不提公园的那桩事，我当时拙劣的解释掩饰不了我的背叛；绝口不提冬令营那次我再显而易见不过的背弃。

芒铎顽固地信守着自己的准则，企图维持这种完美灵魂伙伴的神话，当我终于读到这些日记本时，其中那些刻意的装聋作哑深深牵动着我的心。一丝阴影都不曾笼罩其中，至少在我们决裂前始终如此，他最后生硬的那句话语仿佛一纸死亡通知。

蒙梭公园饱含着我们的童年，而今我们最喜欢的散步之地却成了拉雪兹神甫公墓，远远超出这都城中的其他花园。我和芒铎在墓园中沿着一条特定的路线游逛，停留的第一站便是奥斯卡·王尔德的墓前，他的《道林·格雷的画像》让我们过足了奇幻文学的瘾：墓碑上这个展翅生物的生殖器在我们去时会是什么状况？为这个问题我们两人打了一场赌。一个破坏文物的人屡次阉割了雕塑，或许是某种言之凿凿的回应激怒了他，这种回应引发了关于天使性别的质疑，也让空中回荡起芒铎胜利的喊声——他赌赢了一张电影票：

“他的下面没有了！该你去买票了！”

我怒不可遏：有人一凿子下去，就让上周还好好在那里的性征又不翼而飞了。有时我怀疑是芒铎自己深夜潜入墓地亲手阉了雕塑。接着，我们转向了雷蒙·鲁塞尔的墓，我们如饥似渴地读他的书，为他作品的标题所吸引，这标题似能回答我们对创作者的追问——《我的一些书是如何写成的》。自从我们在一本《神秘巴黎指南》中读到，他的墓穴是以棋盘为模型建造的，我们就充满了困惑，想象着作家的棺材在黑暗中的棋盘上从一格滑到另一格，和他的作品一般难以捉摸。来到必经的维克托·努瓦尔安息地前，他的青铜卧像横陈在大地之上，一如他被暗杀的那日，将隆起的下裆呈现在人们眼前。经过无数双手的触摸，这下裆被磨得锃光发亮，在礼服的灰绿色间切出一道裂缝，传说能治疗不育症。我和芒铎想象着入夜后的狂欢：女人们灵魂附体，裙边翘起，双眼泛白，吃力地跨骑在这位记者的塑像之上。

离主干道远远的，一个年轻少妇全身赤裸缠绕在一根石柱之上，身体的曲线自然优美。她的长发在墓石的两边如瀑布般一泻而下。在鲁莽眼神的庇护下，我们向她献上了敬意，让我们的指尖在大理石塑像美妙的臀部上游走，在冰冷的乳房间重又合上掌心。我们用炙热双手以示敬仰的这位美丽逝者名叫贝尔特·弗朗谢（1813—1842）。我们愿意相信，是这位年轻死者本人，为装饰墓碑的这座雕塑做的模特。

更远处，在一丛栗树树荫下，埃翁兄弟朴实的坟墓感动着我们：

莫里斯·埃翁，生于一八九○年十一月三日，卒于

一九一五年十月二日

马塞尔·埃翁，生于一八九○年十一月三日，卒于

一九一五年十月三日

为法兰西献身

看到石碑上镌刻着的日期，我们臆想着这对孪生兄弟埃翁的悲惨结局。挥别爱妻，亲吻幼子，失落地狂奔，火车窗户里伸出的手臂在视线中远去。一封封家书，一段段告白，前线传来的最后消息：“别担心，玛蒂尔德。兄长会照顾我，我们不会出事的。”莫里斯在一场突袭中被迎面而来的德军子弹击中，而绝望的马塞尔翌日便投身枪林弹雨之中，从战壕中挺身而出，双臂合十，直面敌军。这样的同胞情正是我们所维系的；我和芒铎面对着两个如此相近的日期，见证了这两个至爱亲人的生死不离。

我们又一次拜访钟爱的逝者时，芒铎在两行墓区的中间停了下来，问了我一个问题：尽管我们如此忧伤，但我们真的一心希望我们亲爱的逝者重返人间吗？

他没有等我回答。不，他接着说道，爱人的归来不会令人幸福地爆炸，只要想想看，那群大哭小叫前来奔丧的人会如何失魂落魄，而几近崩溃的家人又会如何惊慌失措，若是这位静卧床上、令众人惋惜的死者，这位人人诚心期盼返生的死者，忽然睁开一只空洞的眼睛，或是倏然伸出一只手臂。

我的朋友，比往常都认真地继续说道：每到夜幕降临，墓园都会闭上无比沉重的大门，这是想提防好事的游人们闯入，还是为了阻止死者从中逃脱？

这完全是他的风格，这种类型的评价，我从中觉察到了他对悖论的那种嗜好。即便是俄耳甫斯，他继续说道，也无法接受他的爱人归来。这位伤心难愈的情人还是将她送回了阴间，尽管先前他得到了寻回她的机会。他朝我眨了下眼，知道我开始对精神分析产生了兴趣：俄耳甫斯并非因为缺乏耐心，才会明知欧里狄克受哈得斯监禁而回去找她，而是因为他无意识中希望她留在死者之列。这个传说不过是粉饰了一场非同寻常的过失，他这样总结道，露出一丝微笑。

芒铎永远都不会完成他对伟大神话的改写。

在存放骨灰的灵堂内，夏日的首都吹着最凉爽的和风。姓名和日期在我们眼前串连，挂毯装饰着满墙的格子，像极了车站的行李房。若是在别处，我们还能想象厚重的坟墓下埋葬着的干枯死者，而在这里，化成粉末的他们，剩下的也只有名姓的缩写。在高高的烟囱底下，我们信步而行，双手背在身后，在刻满了铭文的墙壁间高谈阔论，感受着大地的微弱震颤，聆听着锅炉的低声咆哮，将他们化作一缕尘烟，吐入天际。

多年以后，也是在这里的一台锅炉口中，佳碧的木棺被火舌吞噬。她的遗体化作一小堆青灰碎块，再被细细磨碎，由一位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如云彩般播撒在这思念花园的角角落落。佳碧，我那位在母亲桥牌聚会上的亡者，在等待赌伴呼唤她上桌的同时，曾与我共同分享她的小蛋糕。这份默契从此一去不回，它诞生于我儿时房间的地毯之上，也始终将我们联系在一起。手里握着纸牌，面对泛着微蓝光线的电视机，我们的午夜在赌场的空气中燃尽；随后逛街购物时，蒙帕纳斯已成了她的庄园领地，她是许多书店的忠实顾客，也是许多赌场的会员。我们的黄昏则是看完电影后，在餐厅里落下帷幕，她总是亲密地用“你”来招呼那里的服务生，她以为自己熟悉他们的名姓，却在整餐饭的时间里都搞混了对方的称呼：

“亨利，今晚怎么了？我们都到了半个小时了，却连菜单都还没上来！”

“我叫罗贝尔，佳碧夫人，您才刚到五分钟！”

“我要的肘面包你还没有给我端上来，亨利！”

“好，马上就来！”他知道她其实想叫的是什么，于是为她端上一筐面包，里面装满的都是炸面包。他整晚都这样忍受着被唤作亨利。

“你能不能马上把我的三杯咖啡一起端上来？你知道我喜欢喝冷的！”

“马上就来，佳碧夫人！”

“谢谢，我的亨利。亨利他很棒，对吧，卢普？”

她要我作证——许多年后，我都还是想要消失，躲到桌子底下去——现在我知道，她爱怎样都可以了。从来没有剑拔弩张，也不会大吵大闹——佳碧在蒙帕纳斯也算个人物。在圆屋酒吧、穹顶酒吧、精选酒吧、调色板酒吧都还光彩熠熠之时，她就是那里的常客，酒吧的后墙上装饰着她的画像，另外三十多位知名客人的画像也陪伴左右。她因此享有特权。

这样的关系令芒铎显得极度眼红，以至于我有时还奇怪地需要为了我每周的约会向他解释，甚至是隐瞒。我也曾好几次虚情假意地邀请过他来加入我们，佳碧也显得很好奇，想见见这个从童年起就和我两小无猜的小伙子。每次他都拒绝了，显然是我给他画的这位老朋友的画像吓到他了。“喜欢和这样年纪的一个人过这样的日子，这有些不妥。”他这样讥讽道。

年华似水流，他愈发不明白我能在这些黄昏里找到什么乐趣，他变得很聒噪，把我想得像是佳碧的佣人或者拐杖。有一天，他甚至说出了这样奇怪的话，而我直到很久之后方才悟到其中的意思：

“她没了你就站不起来了吧，你的老朋友？”

不管怎样，他真的弄错了，佳碧根本不需要我的臂膀，相反，要跟上她才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她的赌场伙伴则都已金盆洗手多年了，都是关节炎不饶人啊。

不管在大街上还是在生活中，她的世界中满是自己紧凑的步伐。她疾行的节奏足以颠覆时间，我一整夜时时刻刻都能分辨得出来，即便是在她上了年纪以后也还是如此——这位夫人永不停息。她的公寓房俯视着天文台的花园，窗户整夜不眠；有时，我在某个节日后的凌晨恰好路过这个街区，也总会抬眼望望她那灯火通明的阳台。我望着这番景象，会心一笑，心想：整个蒙帕纳斯都昏昏欲睡的时候，佳碧亲手洗完她的小衬衣，接着坐定桥牌桌前，准备好大赢一把。

亚兰·卡甸墓地庄重的石坊在堆放成山的鲜花下垮塌，那里一直是通灵术爱好者们交流各自经验的宝地。我们把午后的尾声留给了它。芒铎被周围的同道中人所吸引，期望接近他们，好听清他们的咒语，或是能了解某个灵魂出没的具体地点。就是在那里，我们初次受邀参加这样的晚会，芒铎为此无比激动，而我们每次归来都一无所获。

多年以后，经历过那场不幸，我又回到这里，完成我朋友想要试图与那个世界有所交流的愿望。

聚会每周六都会在这座拉雪兹神甫公墓附近举行，这座墓园曾让我们误以为自己已经厌倦了这些逝者的陪伴。我们走进这些地方——一间教室，由一位校长提供，他有时也是个灵媒——这里就像是一座教堂。我们的主宾在书桌前坐定，助手在他面前放下逝者的照片后，默默地退到了课桌的后面。我也拿出过一张照片，我和芒铎在上面对着镜子呵呵直笑，但很快我就后悔了。我并没有想要把照片要回来，很快我就明白，其实这照片也不会惹什么麻烦。

听众的平均年龄很容易就能解释他们对那个世界的兴趣，而他们很快就能如愿了。这个房间正中有一炉子，完全缺乏神秘感，就跟那个灵媒一样，活像个市立信贷行的职员，脸上两撇精心打理的小胡子，一身瘦削西装下，露出一件手工编织的背心。但我们齐聚一堂，是为了与那些离我们而去的人灵魂相通，而这个男人的力量又是我们不得不依靠的。我的嘲笑背后却掩饰着些许的不安，害怕某些我也说不清的信息，会向这群退休老人揭露出我那故事中不光彩的一面。

“我想在大家面前向我们的灵媒表示感谢。他在我先生去世后给了我巨大的帮助，而且，我该说，他真的救了我的命。”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这个一袭黑衣的修长侧影。这样一个面容苍白的悲伤身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勒内坚持死后火化。我尊重了他的意愿，订购了一个骨灰瓮来盛放他那珍贵的骨灰。我的先生非常喜爱读书，而这个形如书册的骨灰瓮，我将它放在了床头柜上，好在入睡前能和他说说话。”

一个喜欢读书的丈夫变成了床头的一本书。这样的开头真不赖。

“我还想要在他离去后继续和他分享一切，一如往昔，日复一日。我坐着出租车外出游逛时，勒内也相伴左右。我把骨灰瓮放在前面的座椅上，放在我的身边……”

我无意中想到：“这是在死人的位置上。”

“……我向他描述着途经的大街小巷，新造的林立建筑，还有我们钟爱的相会之处。但一年前，麻烦便开始了。击打墙壁的莫名声响，悄然移位的诡异物件。家具也在我的房间里跳起了舞蹈，直到有天晚上，骨灰瓮从床头柜上掉了下来，书打开了，我家勒内的骨灰撒满了床前的小地毯！”

“嗯？”灵媒担心起来。

“我的天哪！我感觉自己太该死了！但我还有什么别的可做呢？如果你们是我的话，又会怎么办呢？”

房间里的气氛紧张到可以用手触碰到，浓密的寂静漫溢开来。我让自己的眼神在当场的人群中游荡：头裹彩巾的妇人，眼影一直延伸到太阳穴；老人们肩上的灰色扣子如瀑布般泻落。

“我拿出了吸尘器，”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换上一个干净的袋子，然后收回了勒内。”

呜咽声令这位丧夫之妻的肩膀也随之颤抖起来，此时，一片死寂静候着她的陈述。我不知道自己能对什么人复述这一切。

“我可怜的勒内，你们能想象我的感受吗？就这样把他吸了起来！不久后，我感觉自己生病了，再也吃不下东西，也打不起精神。于是我找到了我们的灵媒，他当时就怀疑是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搞的鬼。最让我不安的是，当我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建议我切开床垫的布，确认一下里面会不会藏了什么邪恶之物。我就是这样得救的。果然，我在羊毛中间发现了一小节木头，形状是一口棺材！要不是我们的灵媒，我就死定了，我那亡夫之灵希望我们不再阴阳两隔！”

穿手工背心的男人请这位黑衣妇人重新坐下：

“这就极度警醒地向我们表明了，我们应当不断地说出自己。如此谨慎的想法，我向你们大家都推荐一下：这样的小东西在你厚重的床垫里扩大，等到它们最终成熟，那就太晚了！”

我决心按照建议，检查一遍我的床上用品。灵媒在他的书桌上伸展开手臂，如修习瑜伽般吸气呼气，开始念咒。

我的照片不会被选中的，也不会让我有机会坦诚我的过往，在光天化日之下细数我的过失。

两三个妇人也如此受到了去世老伴的督促，要她们履行遗嘱。里面包括死后的家具位置摆放、围墙的界限、夫妻双方皆无捐赠情况下薄情寡义的后世子孙的处理方法。在几段扣人心弦的回忆之后，是一个让浴盆结冰的发烧而死的小孩，接着是一个被斩首的死刑犯，最后是一个学校校长忧虑的往事——汹涌的亚裔人潮、叠影在欧洲大陆上的纳粹旗帜——这些图景无不在到场者隐秘的苦痛中激起点滴波澜。出口处，一个纸箱撩动着我们慷慨的善心，为巴黎通灵协会贡献力量。

等到事情开始变糟，佳碧便试图忘记自己身体最初的背叛。她继续穿行在巴黎的大街小巷，在酒吧和夜游神的收容所之间奔忙，为永不停歇的阵阵咳嗽所困扰，呼吸短促，却总是烟不离唇。

她在一家桥牌俱乐部门外初次遭到袭击，失去知觉后，被直接送进了科尚医院。她刚恢复意识，就给我打来了电话。我到医院时，发现她躺在床上，坚决不愿钻进公共救济局的被单下面。她穿着件丝质睡衣，坐在房间里，一只枕头垫在背后，另一只垫在脚下，嚼着巧克力。

“卢普，我亲爱的，你能来真是太好了！你吃过饭了吗？”

我没有设想过结果，便回答说还没时间吃。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就按铃叫来了女护士：

“苏珊，劳烦您去给这个小伙子拿份盒饭来吧！”

我抢着向这位尴尬的年轻姑娘解释（她很可能并不叫苏珊），然后试图让佳碧了解，这里不是豪华旅馆。她要负担的每日套餐没法让她在这里款待来客。我安慰她，要等到她能站起来了，我们再去蒙帕纳斯的小餐馆吃大餐。佳碧礼貌地接受了这个限制，但要求马上开出院证明，好尽快离开这个她觉得“冷淡”的地方。在我送她乘出租车回家的路上，她装着开玩笑，问我该看什么侦探电影，坚持去一家我们常去的饭店歇一歇，而我极力阻止着她。我感觉快要失去这位老朋友了，她也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在她刚躺回床上的一刻，她就要我向她保证，再也不让她回医院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她想死在自己家里，在她这间暖暖的公寓里，在她收藏的纸牌游戏和“黑色系列”侦探小说中间——在我的陪伴下。

她最渴望的，也是此刻最坚持的，是希望在她吐出最后一口气时，我能握着她的手。她想在凝望死神面容时，也能握紧我的手。我又见到了我们手握着手，彼此蜷成一团，每周都在蒙帕纳斯大道上的一间昏暗房间里这样度过。我向她这样保证。这是我该还她的。

我遵守了诺言，除了一件事情。而这，唉，又恰恰是她最坚持的那件事情。

中学毕业后，我们第一次踏上了不同的道路。法律与政治吸引着芒铎，而我在精神分析上的探索，引领我走上了人文科学之路。心怀对分离的不安，我们尽力继续分享彼此的一切：黄昏时陪伴我们的影碟，书架上我们高声朗读过重要段落的书籍。我们开心而又坚定地以为，我们从此会拥有两种互补的对世界的解释。因此我们总是保持协调一致。远离形而上学和通灵尝试的马克思与弗洛伊德，会从我们的先贤祠中赶走卡甸和鲍维尔，而我们的想法始终相伴相生。

正是在这一时期，芒铎遇到了那个，他自己说，他今生的女人。一连几周，他都热情地和我谈起她，最终还打算把她介绍给我。这是他有史以来最认真的一次经历，远远胜过先前成群结队穿过他人生路的女孩们。他认识她是一次在电影院排队等着看他最爱的《八部半》的时候。他向我夸耀她的身材，她的聪明，尤其是最终能够吸引住他的——她对费里尼电影的钟爱。

来到我家时，这个来自北欧的美人远远向我伸出一只手，而我则侧身预备拥吻，这当然没有逃过我朋友的目光。我们试图在我的房间里加深了解，我们抽了点烟，听了听音乐，各自交换着有关电影和文学的观点。但她好像拒人千里，我看不到她的眼神，便只好认为她的这种冷漠或许是因为腼腆。很快她就显得不耐烦起来，不停看表，要芒铎陪她回去。她不想误了回家的火车。在他们告辞的时候，我从朋友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绝望。我对这次期待异常的相会失望透顶，在床上坐了许久，心里想着，芒铎会在日记中如何记录这段经历。

一小时后，芒铎按响了我的门铃，这次只他一人。他解释说，自己已经打发大美人去逛街了，之前她向自己坦白说，赶火车不过是托辞，是想和他单独相处。这样的情况又一次令我在芒铎这份强大的友情面前感到害怕：这个姑娘对我的轻视让他毫不犹豫地和她断绝了关系。美貌、智慧、费里尼，这一切在他的天平上都无足轻重。这个可能令他生活天翻地覆的女人，在她疏远我的那一刻，就已经从他那里消失了。

学生委员会全体集合，全体大会也成了每天的惯例，一种感觉得到的紧张气氛在各学院的台阶上蔓延。芒铎一场集会都不落下，他散发传单，组织罢工纠察队。我坚持让我陪着他，但我只是扮演着旁观者的角色，像往常那样远远地看着。我的朋友责备我表现得太冷漠了。狂热的他向我预言，我们国家的历史将会就此发生决定性的转折。

正是那时，我第一次参加了一位教授的讲座，在学院的走廊里，人们充满敬意地说着他的名字。我在那场风暴伊始来到了万塞讷市。在挤满人的大礼堂里，学生们不耐烦地等着那个他们以为来自中国大陆的人，以为不必将其放在眼里。

他最终现身了，浓密的灰发，戴着副金边眼镜，穿着件毛式衣领的衬衫，披着一件出众的外套，蓬松的羊毛在灯光下泛出一圈精美的绒毛光晕。略带嘲讽意味的是，指尖夹着根弯管雪茄，眼神从眼镜上方掠过，他长篇大论地审视了集会。熟悉的欢呼声向他投来敬意，而最激进的人中，有些则要他马上站稳政治立场。他对他们的激烈反应毫无所动，总是笑容满面，摇着头朝他们喊道：“你们在找一个导师，你们会找到的！”我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清楚这样的一场集会充满了怎样的火药味，但这句话让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面对着这些惊呆的面孔，还有引起强烈关注的教授，我受到了一种启发，这或许是精神分析学家做出的真正阐释。作为一个大学一年级学生，这门科学对我来说还像是个谜。一个比其他人更大胆，抑或是更沉闷的健壮小伙，开始脱衣服以示抗议，但刚脱了套衫和衬衫就丧失了勇气。教授没有放过他：“说说看，年轻人，我昨晚去了生活剧场，他们可善始善终了，换句话说，他们，允许我这么说，可比您更称得上一丝不挂。”他赢了，全场爆发出笑声，掌声雷动，接着便安静下来，等着他开口。他打断了大家，开始在我们眼前即兴组织起一场全新的演讲，面对我们阐述起他此刻的想法。迄今从未有谁的课程令我震撼到如此地步。我的信仰动摇了，我不过才领悟其中只言片语的这次演讲，给了我当头一棒。

在门口，我认识了一群学生。他们和我一样被刚才所听到的内容吸引，建议我和他们一起组建一个小组进行探讨。他们在圣安纳医院实习，研究精神病症。我们尽可能的经常聚会，研究讨论教授的文本。我越来越认同，越来越兴奋。

当天晚上，我试图和芒铎分享我的经历，告诉他这个计划，但我感觉到他的犹豫，甚至是抗拒。和从前每一次他表达异议的时候一样，尽是讽刺奚落。当我和他解释说，我感觉像是洞悉了，甚至是超越了知识，他嘲笑着把那个教授比作是“灵魂向导”。我问他这个术语什么意思，他却责备我忘了学过的基本古典知识。我对神话的了解都去哪儿了呢？灵魂向导就是那个渡我们去那条河对岸的人——卡隆，冥河上的船夫、摆渡人、灵魂的引路者。顿时，他的评价把我逗乐了——“灵魂向导教授”，听起来还不赖。

芒铎坚持要我和他一起参加学生委员会，而我则告诉他，我在别处有约，和别人一起有另一个计划。我为了参加这些聚会，好几次忘记我们约好的见面。我完全陶醉于这次新发现，为聆听教授课程时萌生的全新友谊而无比兴奋。

当然我起初尝试过带他一起去，让他分享这份激动，但他抗拒着，坚定地抗拒着。决绝的一句话令我最终放弃了这样的尝试：

“我没有你那种对知识的渴求。你会不会想要代替我看看那些和你出去的女孩皮下的器官？”

这句陌生的口头禅让我看到了一个不曾预料到的芒铎。我怎么可能预料到会对他如此的惧怕？他就那么抗拒这种渴求，竭力不去揭露笑容下僵硬的骨骼，还有眼妆下空洞的眼眶？我怎么可能想象得到我的朋友受了什么打击，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什么取出的内脏、卸下的四肢叠放在多少穿着夏装的人身上？我什么都没看到，或许我什么都不想看到，好沉浸在我们还互补有无的错觉之中，而其实，我已经开始远离他，这个目空一切的家伙。

多年以前，我早就该对他的画感到警觉，而当时却只想赞赏。芒铎细腻的画笔勾勒出一大批幽魂：圣母院大钟下悬挂着的卡西莫多之影，卢浮宫画廊里飘荡着的魅影贝尔费戈的皮面具，还有穿行在加尼叶歌剧院秘密通道里的埃里克鬼魂。他还在自己的画册里加上了没有肉的皇帝抬着自己棺材的大理石板，圣雅各布塔上滴水怪兽交媾产下的吸血鬼，栖居在新桥一座桥墩上头如美杜莎的吸血鬼，埃菲尔铁塔横梁上紧贴着的钢制人骨架，当然忘不了忍饥挨饿的历代法王尸骨，用他们破旧的貂皮皇袍打扫着圣丹尼教堂的青石板。

在每一个我们参观过的这些地方，芒铎看见的只有逝者。

我对灵魂向导教授的课程表现出的兴趣渐渐演变成了热情。我们这群充满激情的人兴冲冲地赶着参加这位新导师的研讨课，和巴黎的知识分子相对而坐，如此近在咫尺的距离让我们不知所措起来。课上谈话的内容，我们哪怕只能理解一部分，时常也会出现某种方法令我们感到惊愕，推翻我们已有的成见，让我们看见未曾察觉的真相。

我对教授晦涩的作品完全没有感到气馁，反而夜里学习到很晚，想解开其中的疑难问题。这还远远不够，我还想学到更多他的实践经验，参加他的病例展示。我的新朋友们请我和他们一起参加这一每周惯例的活动，事先还向我解释了活动如何进行：一名实习医生向教授推荐一个病人的病例，随后教授当众和病人交谈，确定病症的性质，明确典型的症状。一旦病人回去自己的科室，教授就开始进行诊断，和听众交流他的看法。

那天，我们最先来到圣安纳医院里专门设置的房间。有感于此，我们坐到了最后排。房间里渐渐挤满了来培训的精神病学家和精神分析学家，还有像我们这样来目睹教授工作的学生。房间里回响着各种交谈和问候的喧哗声，我试着想捕捉些许片段，找找看人群里有没有熟悉的面孔，教授的常客。忽然，嘈杂的房间静了下来，房门被推开，后面是一群医生，中间围着的正是教授，肩上挂着大衣，径直走了进来，旁边是一位年轻的病人，身材瘦削，脸色苍白。他们的交谈随即开始，教授和年轻人谈话的时候，就好像是在公园小径上安详地闲聊。我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我又一次被教授的双眸所吸引——在那副金边眼镜背后，这样咄咄逼人的眼神直射入身边这位病人的眼中。

两人走到讲台处坐下，周围的医生也在第一排就坐。我和朋友们坐得实在太远，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而教授又完全没有要提高音量的打算。不过我听到他感谢病人愿意参加这次活动，与此同时，他那锐利的眼神扫过了一旁摇头晃脑的观诊听众。

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年轻人平静地回答着教授的提问，向他解释自己与周围人在一起遇到的冲突，争辩的声音有条不紊。我很好奇如此逻辑严密、条理清晰的谈话中哪里还容得下什么病症。教授似乎只是守在一旁，静候着某些尚未暴露的事情。他开始坚定起来，问题越来越紧张，满是“什么？”或是“怎么？”这样加重语气的问题，说话的声音也忽然大起来，让我们以为他可能是被刚才听到的内容吓到了。

突然，在谈话接近尾声的时候，病人丢出了一个词，我们几乎都无所察觉，而教授却感到震惊。他上身后仰，像是垂钓的人刚遇到鱼儿上钩，追问道：“你刚说什么？”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稍稍抬高声音，重复道：“创物”，显然也奇怪这个脱口而出的词会让和他谈话的这个人产生如此兴趣。教授看了看下面的听众，嘴唇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随后感谢了病人，并结束了谈话。

稍后的讨论时间里，一个实习医生对这个病人的精神诊断提出了质疑，教授向我们解释说，“创物”这个术语是精神紊乱的人生造出来的词，只隶属于当前这个主题之下，它像一声枪响打断了一场逻辑完美、组织严密的讲话，揭示了一种存在着的妄想，就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巧妙地隐藏着。

仅凭教授挖出的一个词，怎么就能说明他的对谈者有这么一种病症呢？我离开这场展示活动时，感觉还有许多东西想知道：精神错乱，我迄今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但在这些骇人的妄想中却被扭曲，难道并非第一眼总能认得出来？我又想了想这个年轻人瘦削的身材和苍白的面孔，他的谈话让我回想起来一点都不觉得反常。如此严重的精神紊乱难道真能让人察觉不到？

多年以来，我都尽力和芒铎心中那个我的形象保持一致。有时我感觉他依赖那个形象而活，而我也试着保持这样一个一成不变的形象。但时光渐渐溜走，我也渐渐精疲力竭。我知道，我离他已远。对他而言情况又如何呢？或许他感觉这份疏离就像是挨了一刀，那种外科医生在两个连体双胞胎的胸部切下的一刀。有时，两个分不开的人，只有一个得以幸存，却内疚一生，等来了自由，却遗失了对方。

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芒铎没有与我一起跟随教授门生的脚步，而我也正好腾出某些惯常和他见面的时间。我给自己找到了不错的理由：我所通向的真理，他却在拒绝。这样我就把我们之间疏远的责任扔到了他的一边。我们分享过那么多事情：游戏、读书、爱之初体验，但我该是时候从这份越来越霸道的友情约束中脱身了。这份友情指向了人性的弱点，甚至丝毫不知妥协，我因此才逃离。而灵魂向导教授的课程所展开的一个全新视野也让我的逃离有了可能。这件理想朋友的外衣，袖管让我很不自在。我，是妮娜的唯一，是佳碧的唯一，我以自己的方式在抗争，努力维持我在她们心中的那个位置，而我却越来越承受不了做芒铎的唯一。

我偶尔答应他一起去看场电影，去拉雪兹神甫公墓散散步，向我们最钟爱的死者聊表敬意。我谨慎地安排着留给他的时间，明白这点吝啬的施舍满足不了他。我在这条路上却执迷不悟。我和芒铎撞上了同一堵沉默的墙，而我们曾经那样无话不谈。

终于有一天，我为了去参加一堂研讨课，又一次回绝了他的邀请，他无情地答道，“玩得开心，替我向灵魂向导致意！”旋即，果断地挂断了电话。第二天，我手里就多了这封正式绝交信。

信里的用词既冷酷又官僚，句句紧逼，要给这多年的友情画上句号，不给我丝毫挽回的机会。我打去的电话都毫无作用，寄去的信件也都石沉大海。既没有什么宣泄，也没有什么责备，就这样一纸解约通知。口干舌燥的我，手握着他的绝交信，猛地跌坐在地上。尽管如此，我还是抓起电话拨通了他的号码。昂莎接的电话，我说找芒铎。有些不知所措的她回答说，她去试着劝劝芒铎。我听到她在据理力争，做我的辩护人，还有他儿子生硬的声音，远远地，顶撞着她。

“原谅他吧，芒铎！”她这样喊着，束手无策。每一次回答的声音都越离越远，用意大利语吼着骂人的话。我挂了电话，没等昂莎回来。

再也不会有哪组号码让我这般常常拨打，芒铎永远都不会原谅我逼着他在日记的一页白纸上记录下我的背叛——这次终于无可避免。坐在电话机旁，我试着说服自己相信：经过这么多年，我们这份友谊上笼罩的层层阴影终会让位于黑夜。

我错了。几个月后，我惊喜地重又听到了我朋友的声音，但那日在我耳边含混的低语再也不像是他的声音。

我在佳碧的收藏里寻找着一张唱片，撇开了李帕蒂弹奏的肖邦、卡拉丝演绎的《波西米亚人》和《美狄亚》、富特文格勒指挥的贝多芬《第六交响曲》，我在康塔塔中选择了我的老朋友最常放在电唱机托盘上的那张。我调低了音量，如此一来，层层女声，从客厅里飘来，无限混合并交织在一起，舒缓地去到佳碧的身边，仿佛天使们在合唱。

在芒铎终结我和他友谊的同时，他曾那样嫉妒的另一份友谊也行将消逝，留给他一个完整的，却是他再也不愿占据的位置。我失去了两个我最珍惜的朋友。过去一整周里，佳碧都爬不起身，不肯吃东西，也很少喝水。她快走到生命尽头，而我把全部的时间都给了她，对芒铎也毫不避讳。我把灵魂向导教授的课程暂时搁置一边，不惜代价暂住在她家，只在客厅的沙发上睡几个小时。她知道我一直在，因为我向她保证过，但在我紧握她的手时，她的回应却越来越无力。她不时咳嗽，干咳让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痛苦的痉挛令她陡然立起身子，成了她已自暴自弃的身体为数不多的生命迹象之一。曾给她的生活带来芬芳的一条条骆驼烟、一瓶瓶黑白威士忌、一壶壶阿拉比卡咖啡，今天都一起来还以颜色。她时不时会抬起手臂做出一个模糊的手势，然后又垂到胸前，有时是脸上，这些举动想表达的既非焦虑亦非痛苦，而只是无尽的疲惫。这个她顽强重复着的未完动作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许她在拦出租车，或许在叫某个亨利一下端上三杯咖啡和一筐“肘面包”，抑或还是示意庄荷把最后一次的筹码压直注十二，外加分注。

往常这个时候，灯火通明的夜里，她都常常失眠。她家窗下，嘈杂的夜晚被救护车警笛的轰鸣撕破，夜空中迸发出夜游神们的嘶喊，一个个从她蹂躏服务生的那些小餐馆里鱼贯而出。我把额头靠在窗上，看着蒙帕纳斯的心脏阵阵悸动，又等着我老朋友的心脏停止跳动。但她还在抗争，一天天阻止着她的灵魂离开渐渐凹陷的胸膛。

医生今天下午来过，向我重复着，生命已到尽头，差别无非是还能活几小时，或者几天。

“这把年纪的人，要是不吃东西了，也就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

我拒绝了送医院治疗，因为我答应过她。我找不到什么话来安慰她，她和我一样清楚，死亡不远了。我只能保证陪在她身边。在她微微睁开眼，寻觅我的目光时，马上悄悄告诉她，她还在家里，在她的床上，静静驶向一家新餐馆的招牌，“终站海岸”，在门前，我正陪在她身旁。

这些个通宵达旦的夜晚让我疲惫不堪，我还要面对或许在迎接着我的白天，想要回到家中换换心情，暂时逃避这混乱的状态。

佳碧开始发出嘶哑的喘气声，我在声声不息的低吟中感觉到死者的气息，从她的喉中逃离，伴随着难耐、激愤、狂怒。我决定拨通医生给我的电话，联系“临终关爱协会”，期望能有个好心人来接替我几个小时。接电话的人了解了一下医疗预后情况，告诉我马上会派最可靠的社工赶去我朋友的床头。

门铃响时，已近午夜。我打开门，外面是一位高大的金发女士，一身灰色外衣，发髻浓密，手里拎着一个小旅行包。

“我是西勒日兹基夫人，您可以叫我安娜。”

她满脸笑容地向我伸出手来，真诚、坚定而有力。我帮她脱下外衣，建议她把包放在门口。

“您真客气，不过我还需要它。临终的夫人在哪？”

她的声音平静又深沉，发小舌音的时候重音会稍稍拖长。我带她进了房间。迎接我们的是佳碧的那个动作，她又一次徒劳地在叫一杯咖啡，看着傍晚唯一一辆空闲的出租车从自己鼻子底下开走。安娜看着这只举起的手臂无力地落下，眼中迸发出难以穿透的目光，像是某种光亮。她把包放在靠椅上，旋即俯下身子，凑近毛毯下勉强可以辨认出的身体，将吻献给了她的额头。低吟声沉寂了一会儿，我试图向佳碧解释眼前这个来访的客人，告诉她我会把她托付给这个人一小会儿，马上就会重新回来，回到她的枕边。安娜热情洋溢，她弯下身子，把一只修长的手靠在了这位临终妇人的脸颊边：

“别害怕，安娜在这儿，在您身边。”

这位安详的女士令我惊奇，她与将逝者的相处如此投入。我冒昧地想请她和我一起到客厅喝点东西。

“非常乐意，但我能不能先做点准备工作？”

她从包里拿出两支大蜡烛，放在跪拜天使形状的烛台上，随后又拿出一幅圣像，小心翼翼地放在枕边的床头柜上。她问我借火的时候，担心地说：

“希望我没有冒犯您的信仰，还有她的信仰，但这样做对我有重要的帮助。”

我安慰她说，这些真的都没关系，不管对我，还是对佳碧。她点燃了蜡烛，接着随我去了客厅。我把唱片重新放到开头，请安娜喝点饮料，橙汁或是矿泉水。

“我想要伏特加，如果您有的话。我是波兰人，您知道的！”

她喉咙发出的笑声很古怪，一直延伸到太阳穴的眼睛里闪着饕餮的目光。我在吧台翻箱倒柜，两人都喝得畅快淋漓。和她干杯的时候，我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敬什么。她很快让我释然：

“敬阴间！”喉咙里又发出笑声。

我忘却了自己的倦意，也不那么急着要逃走了。我想更多了解这个一袭灰衣的卡隆，盘着一头金色的长发，发髻由一个兽角发卡固定住。她没等我追问，兀自开始侃侃而谈，向我描述了她祖国的艰难生活；母亲骤然去世时，还是个小姑娘的她就和母亲睡在一张床上，在她的身边；在感情受骗后，她离开波兰；在各家巴黎医院里做护工；在帮助几个病人跨过最后的门槛后，终于发现了自己工作的归宿。

“我的宗教信仰十分坚定，您了解吗？我感觉自己是被赋予了这样的使命，做逝者的天使，陪在那些独自上路的人们身边。”

她的话配合着康塔塔的转调，用她的女低音哼唱了起来。逝者的天使，正适合这位斯拉夫美女。她令人惊愕地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也不介意再来一杯。我陪她一起喝着，很快，倦意来袭，我也谈了起来，因她问的一个问题：

“她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平心而论？”

她朝我侧过身来，丰满的胸部轻轻擦过桥牌桌上的绿色毛毡，眼神直逼我而来。安娜·西勒日兹基对个中隐情显得贪婪至极。房间里传来佳碧嘶哑的喘气声，均匀而又单调。安娜漫不经心地摆摆手，仿佛是要这个垂死的人住嘴。

“她暂时不需要我们，相信我，圣母玛利亚守护着她。”

她的眼睛没有从我身上移开。“她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给她讲了小时候隔三差五打桥牌的午后，馨香美丽的亡者来我房间做客，我和佳碧的相遇，随后多年的坚贞友谊，我在她生命中特殊的地位。我向她描述了在我们围坐着的这张桌前曾嬉戏度过的黄昏，手拉手共同分享的侦探电影，我朋友源源不断的精力，她在蒙帕纳斯大道上的疯狂采购，那些饭店，那首她专留到餐毕后的童年歌曲：

“而餐后的点心

我们常常只有爱抚……”

她朝我温柔地笑着，对我为她描绘的临终者的温情肖像深感触动。

她又重新为我们满上了一杯，举手投足，有礼有节。我不太习惯这么烈的酒。乘着康塔塔乐曲的旋律，我沉入了装满我回忆的绿色目光之中，忽然，一股情感的浪潮毫无征兆地将我吞没。想要在这个陌生人面前释放自我的渴求带来了一种全新的感觉，触电般的感觉。我抛下了一切顾虑，将赤裸裸的忧伤交在安娜面前。她收下了它，表现得如面对我朋友临终场面时一样的洒脱。

往事如梭，历历在目，令人眩晕。说出心里话，面对这个坦然接受一切的女人，卸下全副武装。疲惫，加上酒精的催化，我像个孩子般哭了起来。安娜站了起来，在泪眼矇眬间，我分辨出一张脸庞，向我靠近，微张的唇边露出一排光亮的牙齿。她占领了我的嘴唇，那一吻带着伏特加炙热的芳香。她用手抚摸着我，一下子打通了通向我欲望的密道。我们在客厅的沙发上翻云覆雨，不停地互相拥吻，我压住她的身体，而她在我陌生的舌腔中低声沉吟着，伴随着巴赫抚慰人心的康塔塔，这旋律在喉中流淌，像是一股利口酒。她的毛绒裙摆卷起，花边滑落下来，而我将她扑倒。一切都虚无起来，随着眼泪的咸味流到热吻的唇边，街区里的嘈杂声，佳碧低沉的喘息声，唱片接近尾声时频繁的咔嚓声。

我们在这个深入坟墓的沙发上翻滚的时候，淌走了多少时间？我醒过来的时候，战栗地想到，佳碧会不会趁着这个时候魂归天堂。我伸长了耳朵，起身迅速整好衣装。安娜从房间里出来，已经恢复了原先的朴素外表，发髻也没有变形，兽角发卡还在原位，灰色外衣也没有皱褶。在我打算开口吞吞吐吐说些无聊话的时候，她把一只手指堵在了我的口边：

“您休息吧，什么都不用担心，我在她身边。”

我又重新沉入梦乡，唇边还残留着安娜的芳香，自己确认着刚才发生的事情，就在离佳碧奄奄一息的床边两步之遥。从昏昏沉沉中挣脱出来的我，听到房间尽头传来守夜人的声音：

“您过来一下，她停止呼吸了。”

她像鹅卵石般滑动的小舌音仿佛是给我冲了冷水浴，我猛地跳起来冲进走廊。走进房间，我发现安娜屈膝跪地，脸埋在毛毯之中，影子在两根渐渐燃尽的蜡烛下无限延长。我抓起佳碧的手，沉重的手，像个布娃娃般遭人遗弃。我吻了她尚温热的掌心。安娜站了起来，眼里泛着光：

“您又睡下去没多久，您的朋友就睁开眼睛，久久地看着我，接着叹了口气，随后一切都逝去了，结束了。”

她的话让我心乱如麻。我想象着佳碧在最后一刻，发现自己枕边，在房间熟悉的环境中，不是她的老朋友，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面带微笑，照亮在摇曳的烛光之下。逝者的天使，安娜·西勒日兹基的脸庞，俯身凑在她的面前，向她伸出手臂。我没在她身边收留下她最后一缕目光，也没有把微笑献给她最后清醒的瞬间，而尤其，尤其是，我没能握着她的手。太迟了，她怀抱着一种错觉离世，认为自己孤零零面对了死神的目光，无人相伴。死神解开她的长发，将她卷入金色裹尸布中，用一种陌生的语言对她呢喃着爱的词句。

安娜把烛台和圣像收进包里，走向门口，我帮她穿上大衣。我从她的眼神中，只读出了临终关爱协会社工的坚定。她抬起一根手指：

“您还有两件事要做：打电话找个医生来开死亡证明，然后，如果您希望她在家里等待入棺的话，明天就去找一个防腐医师来。啊！还有件事，她表达过对葬礼的意愿吗？”

佳碧希望火化，她甚至要求骨灰随后就撒出去。她什么都不希望留下。我们没能在她在世的时候陪伴她，她也不会在一块大理石板下守候我们的到访。我会去书桌里找她亲手签的文件。

“很好，别忘了打电话给‘净化之焰’，他们能改变一切。”

她在口袋里翻寻了一下，塞给我一位尸体防腐专家的名片。我想起来要问她该付她多少钱，但忽然却因为这个暧昧的问题而感到些许尴尬——我给她的酬劳是支付哪项服务的呢？——我放弃了。还是她，总是那样自然地，提了起来：

“我们按惯例会向服务的死者和家庭要求一小笔捐款，请善意地把您的支票寄给临终关爱协会，数额由您决定。”

接着，她像来时一样伸出了坚定而有力的手。安娜·西勒日兹基消失在夜色中，穿着她修长的灰色大衣，手里拎着她的旅行包。

逝者的天使，束缚在绒毛外衣下的美丽身段，果真降临过我们身边吗？我回到佳碧的房间里，感觉无比沉重，她的身体陷进了床垫里，手也已冰凉。我在她面前弯下腰，悄悄向她诉说着我的歉意。我没能遵守诺言，但我了解佳碧，所以试着说服自己，现在这样只会让她开心。电话里，医生告诉过我，半小时就到。我趁此时间又喝了一杯伏特加，要是醉倒了也活该。西勒日兹基夫人的悉心照顾还不够。我无法容忍自己一闪念错过了送老朋友出发去往“终站海岸”。

门铃的声响打断了我的思维，门外是一位年轻姑娘，肤色棕黄，一头短发，身穿长裤和皮夹克，手臂下夹着一个摩托头盔。她身上散发着玉米茨冈烟的香味，把胸部掩盖在一件宽大的男式衬衫下，而把女性的一面隐藏在搬场工人似的步态之中。现在不是再度幻想迷醉的时候，她的到来不会和安娜一样走向相同的结局。况且她丝毫没有注意我什么。我不会在房间的靠椅上和这个摩托车手推来搡去，不会有肌肤之亲。爱神厄洛斯的召唤就此打住，还是回来看看死神塔那托斯的杰作。她打开挎包，拿出一面镜子，在佳碧的鼻孔下面晃了晃，随后拿出听诊器证实一下诊断。她开了死亡证明，问我要了一块布，要绑住死者的脸部，防止下颌脱落。

我又回想起妮娜无声的抱怨。还有好奇的芒铎：

“你会和我细说的吧？我还从来没见过死人呢。”

我本来特别想和他分享最近这几天的震撼。要我怎么习惯，以后什么都不能再和他讲了呢？

可怜的佳碧，被这条薄薄窄窄的丝巾牢牢绑住了头部。我真希望她不会看到自己这样。

“好了，完成，她不会再动了。”

我知道这个穿得像个摩托车手的江湖医生什么意思，也就忍住了没有说什么拙劣的笑话。这将是在付给她酬金前，我唯一听到她说的话。也没必要请她喝什么伏特加。剩下的我也不怎么担心了，那个在蒙帕纳斯的人行道上风驰电掣加速冲刺、让我紧追不舍的人不会再动了，确实如此。不过，她最后华丽地一转身，或许还是让她成功地摆脱了我。她骨灰的白色粉末乘着风越过墓地的高墙，仿佛骆驼烟从她口中飘出的轻盈烟雾。

客厅窗玻璃的后面，海蓝色的夜空退让给了一层污浊的暗灰色。我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一点杂声都能将我从浅浅的睡眠中惊醒。忽然，我感觉看到了佳碧，摇摇晃晃走进了客厅，邀我玩金罗美牌：

“把我这条丝巾拿掉，卢普。我这样子太滑稽了！”

昏昏沉沉中，太多的思绪翻滚而来，我该从中解脱出来。我站起身来，去我朋友无瑕的厨房里，准备泡杯咖啡。在咖啡泡着的时候，我又回到她的身边。看到她这样，一动不动，我心想，死神对她实在太残忍了。我温柔地，或许是想弥补，想试着握住她的一只手。但我再次感到震动——佳碧拒绝了我，她抗拒着，倔强地，使出难以置信的力量。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责备我没有信守诺言吗？我只好求助于理智，说服自己相信这不过是身体僵硬的缘故。我老朋友的身体在她死后完全没有弃她而去，反而找回了自己威猛的意志。

像往常每年一样，在同一个日子，香槟都会冰镇上，接着瓶塞会发出愉快的爆鸣声。我玩着这样的游戏，心情愉悦。五月伊始，清朗的日子重回人间，街上回响着别家开着的窗户里溜出的亲切回声——笑声、喊声、碗碟的叮当声。我放任自己的眼神飘过生日蛋糕上摇曳的烛光，仿佛看见一群暗淡的人影在前进，举着高脚杯为我的健康祝福。

片刻后，只剩下灰烟和炽热的烛芯。我吹灭了蜡烛的火焰，也吹散了虚现的魂影，又是一载年华逝水去。我们重新打开灯，互相拥抱在一起。此刻，电话铃响起，紧要而又迫切。我赶去拎起话筒。

“卢普？是我。”

我的心情顿时转变。听到的声音微弱得像阵风，几乎快要熄灭。我立刻认出是芒铎的声音。

“卢普，我们必须马上见面，事关重大，必须见面！”

他的话断断续续，喘着粗气，让人预感到有一场灾难。芒铎没有给我留下生命的迹象，已经有几个月，或许更久。我以为那一页彻底翻了过去，可谁知他又出现了，还正好是今晚。

“芒铎，我正在庆祝生日！”

“我知道，卢普。但我有话一定非要和你讲不可。”

“我很感动，你能打电话给我，其实，尤其是今晚！”

我的声音好不真实。一切都太快，我就这么拼凑出一句口是心非的话：“我很感动。”不安，震惊，要不诧异，但感动，不，绝不是。

“马上来有点困难，我们正在喝香槟。来我家吧，我们欢迎你，你知道的！”

他古怪地轻轻笑了一声，接着声音强硬起来：

“不行。真的不行，卢普，你必须来，我有事情要告诉你，我必须告诉你。”

他的这句“不行”不容反驳。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像以前一样，我的怯懦让我选择了妥协：

“过一个小时，我们在你家见，如果你真的期望。”

“不，我还是更喜欢去个平常的地方。”

我们仿佛是要去签一份协定、一份条约，进行一场无需证人的谈判。他告诉我一家酒吧的地址，在圣拉撒路火车站附近。

我逃了出来，留下不明就里的父母，刚开瓶的香槟，没吃完的蛋糕，司空见惯的小瓶香水——多年以来必不可少的礼物。我沿着阿姆斯特丹路一路小跑，撞上布达佩斯路转角处三个站街小姐炭黑色的眼神，推开这家我常常路过却从未光顾的酒吧大门。在堆满巨大密封细木酒桶的酒吧尽头，到处一片昏暗，只有穿透灯罩的微光在四处留下点点亮孔。墙角的一张桌子后面，芒铎正坐在那里看着我，被他面前的大啤酒杯遮去半边脸。他瘦了许多，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他淡淡地问我：

“你要喝什么吗？”

“和你一样。”

为什么这么回答？我不喝啤酒的。想要用一句暗语和他重归于好——“和你一样？”但我们的默契已经一去不回了，我从一个呆滞的眼神中感觉得到，我再也认不出这个眼神，这个和他声音一般空洞、虚浮的眼神。

“发生什么了，芒铎？”

在我问出这个问题的一刻，我已经不想要知道了。但为时已晚，我接了他的电话，必须听他的回答。

“卢普，我要死了，明天。”

这语调不容反驳，像是一份警方笔录。我需要点时间才能回应他，啤酒来得正是时候，我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感觉搅动着我的胃部。我不愿听到的那种话，恰恰是他迎面袭来的这一句，让我喘不过气来。如我所料，我又要开始说些安慰人的保证：

“不会的，芒铎，好好保重身体，你不会死的！”

而他，像妮娜那样回答我：

“你赌什么？”

我的腹部抽搐了一下。他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他患上的疾病叫什么名字？就恰好在我们疏远的这漫长的几个月里？即便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还是要问他这个棘手的问题。

“你得了什么病这么严重，芒铎？”

他的目光盯着我身后遥远的一点，酒吧尽头的木酒桶，忽然变形成一排木棺。一座燃烧起来的小教堂。“全世界的啤酒”，酒吧上方闪烁的霓虹灯这样写着。

“我和学生委员会的同学一起在准备革命，而我还负责另一项任务。变化已经开始了差不多一个月，首先是我的额头，你看，我的皮肤变成透明的了，接着是我的左手，看，手在变长，指甲很快就会脱落，这已经不再是一只人类的手了。”

我打量着我的朋友，寻找着他描述的症状。他的眼神失去了光泽，脸颊凹陷了下去，但除了他苍白的脸色和消瘦的身体之外，他提到的改变我一点都看不出来。

忽然，一股凉水仿佛从我肩头淋了下来。我明白了，我该让他去听听灵魂向导教授的课程。

居高临下、不容辩驳的芒铎情绪激动，接着说道：

“我的整个身体都蓄势待发，这像是一种死亡，至少对其他人来说是如此，但我自己知道：我变得透明、轻盈，便能跃入璀璨的星云。一个外星人正在渐渐控制着我，一个来访的外星人。每个黑夜，他都来刻下自己的容貌，将我变成他的双生。啊！若你见到他，定会觉得神奇！这和我们的通灵经历完全是两码事，那时我们离真相太远。他有一双半透明的翅膀，我们看到的每一个器官都像是在一层塑料薄膜下工作。他一言不发，我却读懂了他想说的一切，就像是灌输进了我的大脑。约定之期就在明天，明天我就成为他的了，你能了解吗，卢普？遇上这事的是我！”

他顿了一顿，手在面前摆了摆，像是在驱散一场噩梦。我依然深深期望他能清醒过来。

“我希望你是最先知道的。还有，我也必须和你永别了。革命爆发了，不过是在我的心里。明天我将不复存在，变化在加速，我的客人很急迫，他再也等不了了。”

我崩溃了。经过几个月的沉默，我再见到他时竟然会是这样。他，我永远的朋友，被卷进了这愚蠢的妄想之中，支离破碎的思维从我们珍爱的科幻小说中借用了那些外星人蚕食可怜人类的老套主题。我还是更喜欢那些灵媒和旋转圆桌，远胜于此。我沉默着，无力给他回应，我甚至无法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摇醒：

“芒铎！一个外星人会替你去演一个相同的故事，你别管，你会觉得他很可笑的！”

但他已经听不见我说话了，一股激流已将他带远，卷挟着我们所有的默契。生离，竟如死别一般强烈。一轮新的打击，更加强烈，让我摇摇欲坠。我刚意识到，芒铎，正直的芒铎，苛刻的芒铎，又一次信守了诺言。今晚，在这么多年以后，纵然是经历了近几个月的沉默，他还是依然坚守着我们少年时的约定，忠诚于彼此郑重许下的誓言：我们俩谁先去到那一边，会示意留下的那个。

我成为教授研讨课上的常客已经几个月了。我对他的作品如饥似渴，尤其是关于精神病方面的著作，我和新朋友们不断在研习。一次，听完我近来每周都会参加的病例展示后，在和圣安纳医院实习医生讨论的过程中，教授随口说了一句我无法忘记的话：“精神病患者不是后天才变成精神病患者，而是生下来就是精神病患者！”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甚至还不无嘲讽地补充道：“想疯的人不疯！”症状的出现常常是一场他所称之为糟糕的相遇的果实。对一方而言，迄今尚未表现出任何错乱，这岂不正像是做了一个孩子的父亲，或是坐上一个负责的岗位；对另一方而言，这却是一场决裂，爱情上的，抑或友情上的。教授接着举了一个形象的比喻，一个他深谙的比喻：“并非所有的凳子都有四只脚，也有三只脚就能站稳的。但是，我们还是无法想象缺了一只脚，否则太要命了！”

一场决裂，一个三只脚的凳子，我无法抑制悸动的心，无法不去想这个比喻。我们这么漫长的友情里，我对芒铎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我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我却用尽气力想摆脱它，一种臆想渐渐变得确实起来：是我们间的这场决裂让芒铎去到了那一边。这么多年来，我不知不觉地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我难道只是阻挡他发疯的盾牌？我付出的友情，难道唯一的作用就是坚守那些掩饰着裂口的大门不被打开？一旦我从门后退去，大门便轰然洞开，亡灵急不可耐地一拥而入，将芒铎吞噬进它们掀起的疾风暴雨之中。我经过这一切，什么都没觉察到——公园、沙堆、嬉戏、探险——对一切细微的迹象都毫无戒备。芒铎的苛求，他希望保有一份洗尽铅华的纯洁友谊的忧虑，这些在如今看来都是一种暗示，只有在事后才恍然大悟，像是种宿命，令人恐惧：他必须保持我的这种理想状态，否则大难降临，我唯有今夜在此冥想，却无能为力。

我的思绪风驰电掣。我绝望地寻找着触动人心的话语，为这个飘摇的躯体找回一个重心，这躯体，恍若童年公园里手握一大把气球的小贩放走的一只，飞走了。我向灵魂向导教授求救。我此刻正在研习他的一篇著名文章，《关于精神病各种可能性治疗的基本问题》，希望能从中为我的这些问题寻得一个答案。但是芒铎已离得那样遥远，跟着他那位客人去了别的星球上，唇边还露出一丝微笑。我们年少时阴险的米洛什教授又从那里经过，在他的头上接上电极，向他发送邪恶的电波。我仔细考虑着，斟酌着要和他说的话，确信哪怕说错一个字都可能推他去赴最后的约定。即便只是一个不祥的字眼，或是在他背上轻轻的一拍，都可能会让他从这跳台的高处跌下，即便如此，他还是会示意我。

您在取笑吗，米洛什教授？您觉得，在我们把对方视作独一无二的朋友的时候，却冒出来什么凳子的撑柱、义肢、支脚，该是什么效果？而我们相信彼此心心相印的时候，这却成了一场糟糕的相遇？我们等着瞧，不过目前必须行动，而且要快。

我当然可以闭起眼睛，在一个出色的招魂师面前把双手放在平台上，然后有模有样地聆听他传来的讯息。我久久地握住他的手，眼睛一刻都不从他身上离开，最后喝上一口啤酒，便向他告辞。我回到家中，来一句“永别了，贝尔特！”就像佳碧说的那样。我只需要等一个公务人员用一种平淡的声音，不可避免地打电话来告诉我这个坏消息。又或者，我挖掘、积累再用尽这全身力气追去，一把抱住芒铎的身体，让他推迟进行自己的任务。因此，我必须有所行动，再不放开他，我们就这样重新出发，分不开的两个人再度奔向我其实并不眷恋的新征程。无论如何，我已做好了决定：若是这次我不用力一搏，我的后半生会在悔恨中度过。

从悬崖的高处俯瞰我们度夏的西班牙海滩，我还是无法决定是否敢这样一跃而下，我又开始眩晕不止。芒铎就在我身边，他也凝视着这隆隆的海岸线，海水低沉的冲撞声就在脚下回响。忽然，我像一块石头跌进了波光粼粼的水中，沉到超过十五米的深处。我浮出水面的时候，几乎快被撞晕过去，第一眼就在寻找芒铎。从我粘在一起的头发缝隙里，我认出了他朦胧的身躯，高高在上，稍稍前倾——他没敢跳。

将我从这悬崖的高处推下的，不是什么对英雄壮举的嗜好——这我从来没有过——而是随后那场要是不跳就要去参加的恶心晚会。我只是厌恶自己可能会糟蹋这次假期，会像个窝囊废一样煎熬度日，什么都不想，只反复想着这次退缩。“你没做到，你没跳！”这场我和芒铎可能都会亲见的失败赌约，和现在或许已将我推进无底洞的自杀性一跃比起来，似乎显得难以预料了。有目击者会对我说：

“你疯了吗！怎么可以从这么高跳下来！你完全不助跑，就这么垂直落下来，掉在岩壁般的海浪之上，你说不定已经死了！”

或许吧。但有什么关系呢？我从悬崖上跳了下来，而芒铎没有跟上。我以这样的举动在他面前弥补了曾经难以忘怀的临阵退缩：“快说，我的天啊，你还在等什么？”对我而言，这才值得奋不顾身。

我决定了，像多年前我们在西班牙度假时一样，舍身一跃——芒铎不能死，其他的事都没关系。剩下的问题是，我要找到合适的方法。我能阻止他的话，一定是凭借约定，凭借誓言（他刚才还向我证明了，他对此依然敏感），以我们已逝友谊的名义。

“芒铎，我有件难事要求你，我知道，但你必须答应我，答应我这个朋友。我还有很多事情想知道，而这样的话我们需要时间。答应我明天傍晚再见面，我们有必要好好聊聊，好让我了解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无巨细，由始至终。和你共同分担。”

他的表情纹丝不动，眼神也始终盯着尽头的墙壁。

“不行，我的变化快结束了，你也看到了。”

我放声大笑：

“不行？我们间有不行的事情？芒铎，你开玩笑！这样的变化我们经历过不止一次了，从来都没分开过，即便这次的重要得多，你也别想甩掉我，我是唯一能了解你身上发生的事情的人。我要你付出的努力确实很巨大，我知道，但答应我，求你了！”

什么话都准备好了的我，紧张的声音都变得正义、有说服力起来。今晚，芒铎不能死，这是我唯一的目标。

“你准备好倾听这一切了？但我没什么要倾吐的话，是我的身体在诉说，是我的器官，我的细胞，我身上已经没有完好无损的地方了。”

“我们一起来寻觅话语，相信我，我们会找到其他的话！发誓你会等我！”

这次我确信我的据理力争奏效了，他犹豫了，语气也变了，不再那么不容置辩。他甚至显得有些不安起来，眼睛垂了下来，像是想从啤酒杯底铺满的泡沫中读出点什么。接着，他凝视着我，眼神又重新坚定起来，他最终答应了我苦苦哀求的这场约会。在市中心租住过一间小画室之后，他搬回家和父母一起住，回到那间宽敞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他大部分的东西都还留在那里，也是在那里，我们第二天又见了面。

“你要我付出的是一次巨大的牺牲，卢普，我希望你明白。不过还必须要我的客人同意让我活过今晚才行。”

第二天我按响门铃的时候，是昂莎来开的门，手上拿着一块手绢。她伸开手臂抱紧了我。

“卢普，太久不见了！帮帮我，求你，我再也认不得他了，他什么都不想吃，我觉得他也根本不睡觉。从他回家之后，就没出过房间，一个人自言自语，房门下面也总是透出亮光！我该怎么办？我建议他去医院，但他不肯听，他让我们别再打击他。你不知道他有时候多倔强，他还说过些话，卢普，我没法告诉你！”

“他让我们别再打击他？”她陪我走到走廊尽头，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便走开，补充了几句话，然后被吞噬在阴影之中。芒铎警惕地打开了门，让我进去，随后探出身去，像是在确认只有我们。他和昨晚没什么变化，但在这个我们曾无数次颠覆过世界的熟悉地方，我却震惊地看到了一个如此苍白、如此迷离的他，在他的书籍和唱片中间。费里尼的电影海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掩盖在水彩画般长发下的骨感孕妇裸体画。芒铎一直都是优秀的画匠，而自从那一系列的巴黎幽魂画后，他的素描才能也表现了出来。中国的墨汁就像解剖刀的利刃刺破画纸，这些女人的腹部隆起的肚脐仿佛一只只独龙巨眼。他坐在自己床上，我坐到他对面。

“太漂亮了，你的画！”

“这就是繁殖力，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一切都是创物引导着我。你知道，不止是我的身体起了变化，我对宇宙的领悟，对存在意义的领悟也一样。面纱在我眼前滑落，就像有人创造了一帘瀑布，现在，一切都清澈透明，一切都自圆其说，我明白了一切。”

我有多讨厌这样密不透光的确实感，无法逾越！完全不留空间，让人无计可施。

“你还记得我们眼望天空一起度过的那些夜晚吗？我们寻找着某个答案，无穷，上帝，诸如此类，我们少年时不幸的执着！啊！我们那时远远无法理解，也完全无能为力。我们怎么会料到要越过这样的坎：停止用大脑思考，因为它才是阻挠理解的真正障碍！渐渐地，我的体液让位于空气，纯净的空气自由流动，让我变得越来越轻。”

我没留心脸上流露出的表情，而芒铎应当是看到了上面划过的一丝疑虑。

“你不相信我说的？我来证明给你看！”

他站起身来，走出房间，迈向走廊的远处。我听到他在厕所里撒尿的声音，他让门一直开着。他回来找我，把我带到马桶前，我看到一层泡沫飘在泛黄的水面之上。

“你看到这些气泡了吗？这就是我这几个星期里排泄出来的，这难道不正是证明吗，啊？空气，养育了我的空气，我尿出的空气，还有拉出的空气，我的身上只剩下空气了！”

我要是确信他还是个有幽默感的人，一定会自然而然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空穴来风。但我们离这样的默契太遥远了，曾经在那个时候，轻轻使个眼色都会一起同时傻笑起来。我绝望地思索着，要如何将芒铎带回这个生者的世界来，但我目前能勉强想到的却只有一种方法——孜孜不倦地聆听，用尽全身的热情，听他疯狂的生命轨迹。

渐渐地，芒铎开始吐露真情，尽管他的外表依旧冷漠。他说着，不停地讲述着，说话的语调起伏始终如一，而我也因此才能跟上他。我又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他的存在。我飞快地抓住他的话外之音，像一根缆绳，穿过这房间，向我抛来。但我要怎么利用这根黏糊糊的绳子？它上面镶嵌着各种贝壳，各种深海的生物。

我一直听他说话到凌晨，克服着他的回忆引起的眩晕，避免自己一起卷进其中，并且试图托着他的头一直露出在水面。我们分别时，答应第二天再见。

我争取到了两天。我还会争取到更多的时间，以这些疲惫不堪的夜晚为代价，认真地记录这些他越来越乐意和我分享的故事（“记录下精神病患者的话语。”教授说过）。于是，我们重新起航，我和芒铎，像一对探险家寻找着失落的大陆。但形同孪生的我俩却颠倒了过来，如同扑克牌上国王的形象，一条模糊的界线将我俩分离，一方成了另一方的返影。处在光明一边的我，将手臂伸向黑暗的那一边，他的头转向另一边，随时都可能不幸地离我而去。他怎么看我说的话？这话不过是传到了他的耳中，而他自己的话却那样严密、顽固，重若千斤。

我从芒铎那里赢得的时限超过了我的期望，近一个月了，我每晚都见他，整个月和他疲惫不堪地面对着面，其间我不时地成功平息着他没完没了的自言自语。现在，我试图说服他从家里出来，跟我一起去那些我们曾经时常出入的地方，而我也等待着到时的碰撞会带来的影响。但他拒绝了。他为什么还要去靠近这个世界呢？既然这个世界已经向他汹涌而来，在他的身体里蔓延，将自己的知觉强加在他身上。我要带他去哪里呢？去拉雪兹神甫公墓？拖着这个神神叨叨的人踏上两侧镶满墓冢的小道，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他最终还是同意和我一起去那个公园散步，依然是以回忆我们的童年为名。我像扶一个久病康复中的病人那样搀着他，他走路时犹豫不决，眼睛躲闪着白天炫目的日光。每个擦肩而过的路人都会令他产生向后退的动作，仿佛是在担心什么潜在的危险。他告诉我，他的能量是这些贪婪的吸血鬼们的猎物。即便是看门人的儿子小让，这个乱吃我们棋子的大活宝，这个蜷缩在搬场工身体里的小毛头，也给他发来电波，每晚透过房间的地板吮吸着他的活力之源。

我们走了一会儿，从大岩壁一直走到池塘边。我们在一条长椅上坐下，就在模拟海战场附近。春天的阳光温暖着空气，一群群孩子叫嚷着从我们身前经过，芒铎看都不看一眼。他犹豫了一下，接着冲我说道，声音几乎听不清楚：

“你不会相信我的，我知道这很难想象，但今晚，我通过心灵感应和美国总统进行了交流！而他对于这里即将发生的事情也完全理解，你了解吗，卢普？”

“我很想相信，你对此深信不疑，芒铎，但我不觉得事实真的如此。”

先前这些夜晚让我有些松懈，说这话前没有思量过，他自信却可笑的口气惹恼了我，心灵感应，总统，这种落伍的少年话题。我不愿再看见芒铎做出这种疯狂、可笑的行为，还自以为是皇帝。马上有所防备的他，强硬了起来：

“有很多事你理解不了，卢普。你还沉浸在你读过的那些理性主义作品里，你完完全全受了你那个灵魂向导教授的影响。你自己理智思考出来的那些结果都弃你而去了，其实是你抛弃了它们，还是以理智的名义！”

现在他就这样顶撞着我。我尽力不去回应，我疯狂地想要痛骂他，摧毁他那些拜上世纪精神病学家所赐的荒谬理论。我情不自禁地想要朝他叫喊，这些科幻故事曾经让我们激动不已，但现在我们已经过了年龄，甚至，他即便是疯，也还没疯癫到创造出一些别出心裁的妄想。我们保持着沉默，我克制着自己的怒火，而他却固执得令人难以忍受。他点燃了一支烟。

“你和他们谈通灵术吗，你那群学精神分析的朋友们？”

我从自己的思考中回过神来，转向了我的朋友。他的态度一点没变，眼睛盯着公园的尽头，让他的烟在指间燃尽，也没抽上一口：

“有时候会，芒铎，如果提到这个问题的话。”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们让死者说出我们想听到的话。”

“我们自己的信息以颠倒的形式回到我们这里，是这样吗？”

他徒劳地嘲讽着那个他所谓的灵魂向导教授，他刚才还从教授那里借用了一句他的名言。

包围着我们的是生活本身，沐浴在这初生的朝阳之下。鸭子在水池中抖动着身体，一群群溜着冰的牛仔和印第安人大吼大叫地互相打斗，一只鸽子在我们脚下的尘埃中打着滚。而与此同时，芒铎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唇边还露出一丝微笑，高高的身体弯曲着，没怎么碰到长椅。这样的反差我无法承受，我真想把他丢在这儿，跑去售货亭塞饱了糖果，然后穿上溜冰鞋，冲过去追上其他的孩子。

尽管如此，我还是坚守着我的承诺，不管代价怎样。日复一日，我都没有抛下芒铎，一个揭去了内心假面具的芒铎，一个由于苛求而渐渐变了质的芒铎，愈发生硬，愈发癫狂。他坚持要我去见他，想让我也和他有一样的世界观。一旦我有所置疑，他就发起火来，毫不理会我试图帮他恢复理智的行为。我在关起门来的这些夜晚窒息欲死，但我们还是很少出门。外面的世界需要他付出的努力太巨大了，于是我们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他房里，拉上窗帘，在言语的激流中一直颠簸到黎明。

烟雾缭绕的房间里聚集着一些观众，一起喝着烈酒。不大的舞台附近还有几张桌子空着，我在其中一张前坐下，点了酒。为了排遣一下近来约会时疲惫不堪的压力，我决定今晚一个人出来，不管阴暗房间里的芒铎。我在巴黎演出计划上选择了一家咖啡剧场，斯科皮奥斯岛，这里要演出一部两人的戏剧，主题是精神分析，表现悲剧结尾的性虐冲突。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一对迟到的观众走了进来，坐在了我旁边的桌子前。昏暗中，我认出这是一个穿着长大衣的男人。他和侍者高谈阔论，试图挽救后者的无知。他解释道，斯科皮奥斯是一座希腊岛屿的名字，拥有者是亿万富豪亚里士多德·欧纳西斯。陪在他身边的是一个性感的年轻姑娘，他脱下外套放在椅背上时，我颤抖了一下。这件奇特又蓬松的羊毛绒外套，这毛式衣领，这就是他，是灵魂向导教授！我的心一下子激动起来，想到这个我一直仰慕的人，曾经总是远远的，站在圣安纳医院的讲台上，或是站在大礼堂的黑板前，而今天却整晚都坐在我旁边，我的眼神无法从他身上离开。我看到他对女伴笑了笑，那或许是他的一个女学生。而在他点燃他那根著名的弯管雪茄时，打火机的亮光让他的钢制眼镜框也微微闪烁。

表演开始了，但我完全无法跟上剧情，眼睛和耳朵都只注意着邻桌的客人。教授时时表现着他的魅力，不断侧身在女伴的耳边说些悄悄话，而她一边听一边笑着。他激动地无法自已，突然来了句：“我爱你！”声音响得大家都爆发出了抗议声。被演出所吸引的年轻美女看上去越来越频繁地不得不推开教授的骚扰，教授则对舞台上发生的事情毫无兴趣了。

我很难将那个上课让我激动的老师，和眼前这个头发已花白却还是把头靠在自己战利品脖子上的老头分离开来。戏的结尾，经历了一段无法更加暧昧的关系后，精神分析学家被他的病人杀害。灯光再次亮起来，房间开始变得空落落，而我跟在两位邻桌客人的后面，还想要听听他们间的只言片语，直到嘈杂的人群让教授弯着佝偻的背脊，手臂紧搂着年轻的女学生，哀婉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几周后，芒铎始终还活着，我的目的达到了，但还是浪费了一些力气，在我们争论的时候回避他的抨击，举步维艰地控制着我的情绪波动。

每次造访，迎接我的都是昂莎，面对自己的儿子，她一天天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疏远。一天晚上，她甚至在我来的时候无意间说道：

“现在的生活过不下去了，芒铎不停地说着要自杀。那他倒是真的行动啊，也好过现在的威胁恐吓！”

虔诚的昂莎说出这样的话，让我心慌意乱。我试图用她的愤怒来为这句可怕的话辩解，因为她打破了那个我原以为自己了解的女人的形象。即便是身逢绝境，她也不该流露出这样的愿望。我对这个圆胖、热情的母亲的看法颤动了，我听到了芒铎的剧烈反应，那时我还维护她免受他批评：

“卢普，你根本不知道，我母亲不是你想的那样！”

昂莎接着说道：

“这样疯下去越来越难以忍受了，尤其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们别再打击他”，“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深吸了口气，最终还是决定问她那个问题，那个我许久以来克制自己问出的问题。已经二十多年了，我们都对芒铎的那次意外事故保持缄默，而我现在应当知道了——冬令营，受伤的手臂，意大利的外科医生。我们在公寓的门口面对着面，而昂莎浑身颤抖着。

“他从来没告诉过你吗？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了……”

我没有回答，担心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她把我带进客厅，朝走廊看了看，像是在担心芒铎从房间里走出来撞见我们。

“在火车站台上，当他知道你不会来了，当时显得很勇敢，你明白的。你了解他，他是咬紧了牙关，他说这没什么关系，他还是一样会玩得开心。上火车时，他的脸色煞白。几天后，有人从那边打电话给我们，让我们过去找他，他出事了。”

“他的手腕受伤了？”

“哎呀！要单是这样就好了。手臂会恢复，但是头不会。没几天，他就变得语无伦次，这让他们很害怕。他们担心他做出什么蠢事，就把他关在房间里，等我们到来。他从窗口跳了下去想逃脱，他就是这样骨折的。我们束手无策，芒铎不再是那个他了。罗贝托有一个儿时朋友在我们维亚雷焦别墅的附近开了一家精神病诊所，他希望由这位朋友来照料自己的儿子。在那里，他们用药物救了他。芒铎恢复清醒的时候，要我们别把这事告诉任何人。但他非常怨恨我们，他不断重复说这是我们的错，对罗贝托，对我，说我们是想把他扔在冬令营里好自己去意大利！”

“那个精神病医生对你们怎么说？”

“如果我没记错，他提到了一段精神错乱的细节，在这个年龄十分罕见。他说，这种情况或许一生只会出现一次……我真的很奇怪，芒铎没告诉过你，特别是你。”

走廊里的响声打断了我们。芒铎走进客厅，来到我们身边，朝他母亲冷冷地瞥了一眼，淡淡地问我：

“你怎么了？你看起来气色不太好。”

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不，我不太好，芒铎，我衡量了一下自己对你犯的错。而你居然让自己的父母来承担这责任，宽恕我吧！多少次我弃你不顾？我觉得自己摇摇欲坠——这么说来，在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我的一次背叛已经将你抛入了疯狂之中。难道我在你生命中占据着如此特殊的位置？灵魂向导教授的话语无情地盘旋而来，三脚凳上的一场决裂造成的灾难性后果：“精神病患者不是后天才变成精神病患者。”

第二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安娜·西勒日兹基是葬礼的司仪。她悬在灵魂向导教授的手臂之上，接待着前来向我道别的人们。我的双亲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在我面前俯下身子，以大师般的演艺才华掩饰着自己的真情。等他们走远，我分辨出一个身影向我冲来，以一场泪雨浸润了我的脸颊——妮娜，胸前紧捧着一个盒子（里面是蜂蜜糖，可怜的亲人，显然她总是吃力不讨好），放进了我的木棺中。我看不太清向后退去的那一小群人的脸，但仍然认出了昂莎，她一直在祈祷，手里同时拨弄着一串念珠。妮娜该下个决心把她的位子让出来了。安娜就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抱着我小妈妈的肩头，带她缓缓离开，并给佳碧做了个手势。依然纤细而优雅地穿着她那件黑色套装，我的老朋友从她的爱马仕手提包里拿出一副纸牌，悄悄地塞进了橡木棺板和丝缎垫枕间的缝隙。

而他呢？他去公园找我了吗？还是在拉雪兹神甫公墓等我呢？就在那骨灰灵堂的石板前等我吗？一阵喧嚣渐渐膨胀，那是尼诺·罗塔的音乐，那段我们曾在他房中共同迷醉的曲调。开头是一段短笛，引出《八部半》最后一幕的主题；紧接着管弦乐队脱缰飞驰，在铜管乐器和铙钹的回响中，无可抵挡地奔向远方。我也加入了那些围在木棺四周的人群中，正像芒铎最喜欢的那部电影里那样，我们手拉起手，最后跳上了一曲法兰多拉舞曲。

又是几天过去，狂风暴雨过后的今晚，我的朋友见到我时，却如此风平浪静。他把钢笔重又放回墨水瓶里，凝视着他新画的生育女神，那波浪般起伏的身形好似某个艺术字母：

“我在等你的时候，想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字母。你有没有想过，在我们的语言中，s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一条不起眼的小蛇，某个词尾若是少了它，想法便立即付诸了行动。【4】”

我叹了口气，又到时候让船靠上今晚的岸了。芒铎又为我们准备了怎样的新旅程？昔日的冒险者们即将闯入哪一片原始森林？

“‘我想做’，这是梦想，是幻景；‘我要做’，这却是决断，是行动本身！你明白‘我想杀人’和‘我要杀人’间的细微差别吧？这正是我想要借助这个女人的躯体所表达的象征意义，正是她掌握着所有这些可能性。”

我讨厌他今晚的开场白。他表达的方式足够诱人，但他这种文字游戏却与少年时的一语双关差之千里——灵魂向导教授一定不会反对这样的看法。他对教育的嘲弄令人惊讶，但不管他嘴上怎么说，内心深处却始终和这样的教育保持着一致。他重新一头栽入自己的画作中，稍后又跳脱出来，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卢普，我认真地想过你这几个月来一直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如果没有你，我离开这里可能已经很久了。但我不知道，我是该谢你，还是怨你。”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接地谈到这个话题。这是不是该视作是个好兆头？他接着说道：

“我决定还是为此感谢你。”

他递给我一叠小学作业本，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我的日记，卢普，一切全在里面了。你会发现你自己也写得出来。这就是我们，就是我们的生活。”

我犹豫着是不是收下：

“留着吧，芒铎，你还需要呢！”

“已经有段时间，我在里面什么话都不写了，该有天做个了断了。无论如何，它们在你手里和在我手里都不会有变化，完完全全没有差别。”

我不知道要如何拒绝这份过于厚重的礼物。我仍然还在昂莎几天前所透露的那件事的阴影中走不出来。我会最用心地照看他的日记。我向他保证，能重温这些曾共同分享的时光，我一定会很幸福。又一次，他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别以为我会有任何一刻忘记曾和你提起过的那个人，只是从你回来后，他越来越少来看我。你应该感到高兴，你赢了，他放过了我，因为你的力量。我们又找回了彼此间深厚的友谊，比过去更强大，比死亡更强大。”

“我们的友谊与我们几乎同龄，芒铎，它正是从中获取力量，从生命中获取力量。”

“它的强度变了，我们经历了某些事情，我感觉得到。现在该有一件事情为此做个了结，这样我们就能从这一切中彼此解放了。”

毫无疑问，我讨厌他的这些话，尤其是在他刚才分辨了想法和行动的差别之后。这般郑重其事的套话让我感到后背一阵凉意。我用最轻松的语调说道：

“哪种事情，芒铎？”

“我还不知道，几天来我想了很多（又是一笑），我不是天生的杀手，但我不知道你的死亡是不是我完成蜕变的必由之路。又或者我们是不是必须将我们的爱进行到底——从小到大，我只想得到唯一的方法，和你分享我的生命！”

这次，我没有要他说清楚，在各种各样的表达方式里，我选择了放声大笑：

“或许会有折中的解决方法，不那么极端的方法！”

“我又找回那样的你了，卢普，折中，妥协！显然你还待在我离开你时的地方。”

他离开我时的地方。这语调强硬了起来，我又一次惹恼了他。他脸色发白，我觉得他几乎要暴怒，就像过去每一次我对他深信不疑的想法提出质疑的时候。他重新拿起笔，为他的作品加上眼睛，却没画瞳孔。

“等一会儿，我要确认一件事情。”

他站起身，像机器人一样僵硬地走出房间。我坐在靠椅上，听到他远去的步伐向厨房走去。筋疲力尽的昂莎去了意大利找她的丈夫一起旅行。公寓空落得仿佛沙漠，忽然我觉得自己孤零零的，和芒铎一起，在这绵长走廊尽头的孤立小间中。几个月来第一次，我又感觉到一种实实在在的恐惧，那种我朋友还从来没有让我感到过的恐惧。我被这样的情绪俘获，这情绪将把我推入一种全新的怯懦，一场终极的背叛，而这次芒铎会是直接的推手——把我的腿绕到脖子上，打开门，从此消失无踪。

时间一分一秒延伸着，无休无止，我听到厨房里的抽屉噼啪作响的声音。我站起身来，在我朋友的房间里来回踱着步，消磨等待的时间。我甚至奇怪地又开始了数数的老把戏（三乘三乘三），这样的习惯已经对我失效好多年了。我看着画像锐利的线条撕咬着画纸，双眼无神的女人扭动着躯体，忽然一幅恐怖的画面跃入我的双眼：芒铎正从昂莎的抽屉里挑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她用来切帕尔马火腿的小刀——他马上会回来，双眼空洞，要处死两者中更致命的那个。

这么显而易见，我怎么没有早点想到？他很快会带着刀出现，为另一个人留出空位，为那个我曾一度战胜过的人。厨房那头，各种器皿的金属撞击声越发剧烈。我试着靠理智冷静下来，无力地深呼吸，压力却还是挣脱了束缚，不断膨胀。我抓起那叠本子，握在胸前，陡然恐惧加倍，逃出了房间冲向黑暗之中，那片我和芒铎曾无数次用来吓唬对方的黑暗之中。长长的走廊又恢复到了童年时的大小，曾经光芒万丈，曾经无穷无尽，曾经慑人的洞穴，曾经绵长的小道，当年走过两个小小冒险家，探寻过种种史前怪兽。我的脚步捶打地板的翕张声扣合着心脏令人窒息的跳动节奏。我摸索着，寻找着一个不存在的开关，直到耳边传来脚步声，与我的脚步一同回响。我扑向门厅，在客厅里认出了昏暗的三角钢琴上的倒影，但就当我来到大门前时，芒铎也在那儿，在我面前，两臂垂在身旁，黑影覆盖了夜的背景。他在等我，刚从饭厅径直包抄过来。我早该怀疑，这可是我们从前游戏里叛徒的最后伎俩。我忍不住大叫一声。大脑全速地运转着，唯一的退路是从小厅逃脱，不过他对此了如指掌，我们当年的英雄对决中可是没有少用这招。

“哈！哈！摩提默教授，这回你可逃不出我的手心了，我对这个迷宫的角角落落都了如指掌，你可成了瓮中之鳖了！”

我还来不及做出后退的反应，米洛什教授就已经扑到我身上。我们在地上翻来滚去，我甚至都还没看清他手上拿的东西。

我用尽全身力气抓紧他的手腕，而他把整个体重都压在我身上，一言不发，均匀地呼吸着，孤注一掷。这样的角力持续了片刻，却好似永恒，我们面对着面，四肢胶着，羁绊着彼此的气息。恐慌令我力不从心，肌肉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我无法占据上风。亮丽的闪光划破黑夜，我还以为是冰凉的刀锋在我的肋骨间开出一条光路，将刀尖推向即将被刺爆的心脏。我依然在反抗，绝望地反抗。突然，我的脑中一片空白，一种未知的快感袭来，令人恐怖。我松开了手，双臂交叉到胸口，把自己交给了他，如献祭一般。但事情并不如我所料。芒铎把我的头握在双手间，用他的嘴探寻着我的唇，疯狂地吻了上去。他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语，同时紧贴着我的身体，颤抖着，越来越沉重，直到我们之间再不留一丝空隙。这般窒息的触感如此强烈，令我在爆发的瞬间恢复了一些体力。我猛地站了起来，一把将他推得滚到了玄关的另一侧，我听到他的头撞在了墙上。我狂乱地猛吸一大口气，向前冲去，却被挡在路中的东西绊倒——是芒铎的日记，在我们厮打的时候从我手里落到了地上。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让我停了片刻，收拾起这叠本子，随后冲出门外。我没有转身，我已经受够了，一只手打中了我，一只绝望的手，好在只是划伤了我的脖子。

我逃出来了，喘着粗气。我毫无意识地一路狂奔，跌跌撞撞冲下楼梯，一直冲到欧罗巴广场。我的脚下，一列机车在号叫，叫得碎石路面颤颤巍巍。我握着铁路上方的栅栏，弯下腰来，调整了一会儿呼吸。在一列郊区火车的轰隆声中，我转过身。芒铎没有跟来。

每天夜里，我都回想着昏暗走廊里的狂奔，玄关地毯上的搏斗，还有尝尽绝望的那一吻。这些令人厌恶的事情如梦魇般让我屡屡汗湿衣襟，双耳轰鸣。我尝试着找寻一条不同的出路，一种方法，一劳永逸地结束这场对话。但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落落的公寓，只有厨房里刀具的金属撞击声。又一次，我害怕起来；又一次，我逃了出来。就像那时的冬令营，就像那时我选择了教授和他的学生，而放弃了我们的友谊。第三次，我背叛了我们的誓言。不过那一晚，我弃之而去的芒铎将落入他创造出的人手中。

连日来，我试着重拾自己的生活，重新认识这个被我朋友的妄想腐蚀的世界。但我下不了决心再次参加灵魂向导教授的研讨课，更不用提他的病例展示。我无法想象到时芒铎也被拿来讨论，而我这个意义非凡的人却是出卖他妄想的告密者，甚至更糟糕，我，他永远的朋友，在众人面前把自己归咎于一场糟糕的相遇，而罪魁祸首是他这个疯子。马路在我的脚下摇摇欲坠，路人的目光从我身上穿破，让我与他们的思维相通，仿佛阅读一册展开的书卷。所有直刺而来的目光都传达着相同的责备：你松开了挽留住芒铎的绳索，疯癫的蛛丝现在开始全速蔓延，无法遏止，全是你一人的罪责。我依然在等待，依然盼望着他会打电话找我，但是，自内心深处，我已不再相信了。我错过了该做的事情，只好在过错的海洋正中漂浮。

我最终决定解开那叠本子外捆着的橡皮筋，打开锁在我书桌抽屉里的日记。读到的东西令我震撼。我的存在不过是单纯的幻影，在这面变形的镜子中摇晃。一页接着一页，我空洞的形象渐渐清晰——那是一个影子，是他的思维在外部世界的物化，帮着他面对现实世界。今天，在外科医生的解剖刀下，我成了牺牲的那个连体婴儿。

我独自在家，听到铃声马上拿起电话：

“卢普？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是昂莎，声音小得像是怕我们惊到她。我很想搁下听筒，挂断电话，登上米洛什教授的时光船，倒退几天，回去看看芒铎，再和他谈谈，然后在追出走廊前关掉时间选择器。

“芒铎？”

我听到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是的，芒铎，结束了，他走了。”

昂莎想不出别的方式来告诉我，我了解。一句传统的套话脱口而出：

“哦！我的上帝啊！”

像这样的时候，上帝到我嘴边来做什么？或许，和以前一样，是来承担他那部分责任的。或者，只是来让我和昂莎靠近一些。漫长的沉默后，该是我提问了：

“怎么会？”

她哭了，一边抽泣着，一边说：

“他去蒙梭公园干嘛？你知道吗，卢普？除了你，还有谁能解释原因？你是他的唯一。警察在大岩壁的脚下找到了昏迷不醒的他。他们扶起他，把他送到了医院。他似乎神志不清了。他们怎么可以把他留在房间里无人看管呢？他们知道，他已经疯了！卢普，他从窗口跳了下去！他应该有人看管，而他们却留下他一个人！”

喉咙口蔓延着薄荷糖的冰凉。时间凝固。芒铎慢动作地下坠，张着嘴巴，或许是在穿越边界前的片刻犹豫。“快说，我的天啊，你还在等什么？”

这次，在西班牙的海滩边，我成了那个留在高处的人，那个胆小的人，只好低头看着朋友筋骨寸断的尸体，躺在医院的草坪上。忘却了昂莎，忘却了电话，忘却了噩耗，我弯腰靠着窗前，试着抓住芒铎套衫的后背，他却从我的指尖滑落。无声无息的夜里，他从十楼跌落，没留下一声呼喊，张着大大的眼睛，唇边露出诡异的微笑。

“卢普？你一直在听吗？”

我从昂莎话音的回声中听到我们曾玩过的游戏：“卢普，你在干啥？”可怕的最后一个音节又在穹顶下横冲直撞：“杀——杀——杀——”

“在。我想，在。那接下来呢？”

“按照习俗，我和罗贝托打算把他带回维亚雷焦，葬在家族墓地里。哦，卢普！为什么我们没能挽留住他？”

是啊，芒铎，为什么我没能挽留住你？更糟的是，我又一次抛弃了你，而这次你终于没能挺过来。这些无眠的夜晚，这些无尽的谈话，一路到黎明，却一无所获，直通向现在的结局。一场无望的战斗，对抗附在你身上的野兽，那个生物让你相信你会飞翔。你丢下我，从这间医院病房的窗口消失，一如童年时从公园里尘土飞扬的小径上消失，离那沙堆一般近在咫尺，就在那里，你三十多年前送我的这个金属盒依然是我最初的回忆。

不，这个故事里没有女孩，只有我们俩。事情再简单不过。本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分开，不管是木十字还是铁十字，不管是生离还是死别。我们间没有过愚蠢的争斗。令我们决裂的是别的事情，芒铎，某件一开始就存在却还没有人能想象到的事情。

我想到你的面孔安靠在丝缎垫枕之上，那张小小的、被遗弃的、孩提般的面孔，包裹着绷带，用以掩饰你在飞翔后留下的伤痕。我感觉自己毫无勇气与昂莎和罗贝托分享这段漫长的旅程，在他们的陪伴下再细数那些只属于我们的点滴回忆。从今以后，在未来的时间里，我都想独自一人与你同在，我要去完成一项使命，创造一种行动，能让我恢复说话的能力。但要什么行动呢？

生命漫无目的地将我带向前去，带向可怕的孤独，在这孤独中，我的亡魂们弃我而去。他们拖着沉重的链条，把我连向他们的回忆。这重量是我没有信守的誓言，是我没有握紧的他们的手，是我拒绝给他们的吻。没能完成那个不得不完成的行动，这遗憾常年在我心中酣睡，像是睡着的小猫，时时提防戒备。如今，它又恳求起来，让人无法回避，携手它忠实的伙伴——对没能信守的诺言的记忆。

我想我从每一个隐约可见的人影中认出了我的亡者们。我下不了决心将他们的电话从我的记录中抹去，不想让他们又第二次消失。深夜，他们向我投来亲切的目光，如往常一样和我谈天说地，也从来没有理智的声音来高声责骂我这场景有多么荒谬。我打算去妮娜的墓前献上一束紫罗兰，尽管我已记不清她的安葬之地；我在难熬的黄昏路过蒙帕纳斯，抬眼望向佳碧的窗口，却不见斑驳的光亮向我示意；每一天，我都试图要把你找回来，芒铎，去每一个我们曾经常去的地方找你，去模拟海战场的岸边，或是去拉雪兹神甫公墓的小径上。

在你跳楼一周年忌日即将到来的时候，我决定再去参加一场我们爱去的通灵聚会，不过，坐满老人的教室里那种令人悲痛的场面只能让我感到一种凄凉的讽刺。那些通过心灵感应传递的信息，那个吸起亡夫骨灰的开出租车的老妇，摇摇欲坠的欧洲。不，我不想在这慌乱的时刻和你重逢。在回来的路上，我沿着墓地的围墙一路前行，准备用尽我的余生承担过错的重量。

忽然，出租车前排座位上的骨灰瓮，这样的画面闯入我的脑中。灵媒校长穿着他的手工背心，制造中的木棺，所有微不足道的风俗都闪到一边，让位于另一种想法，你一定不会拒绝。我再也不觉得盛着骨灰的书形骨灰盒有什么可笑，相反，这个想法让我等不及要去完成一个行动。

我如梦游般穿过这座城市，回到你正等着我的那间房里。终于我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我打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件灼烧着我指尖的东西：你的日记。在那叠本子的最上面，我翻开到最近那本的中间，又一次，我像是挨了记耳光，看到你的最后一句话，那句结束你日记的话：

“卢普所有时间都在别处度过。已经三次没来赴约。该和他说永别了。”

想要将这抹去的愿望无比强烈，在你每一个字上都涂上白色，不让不该存在的裂痕留下任何痕迹。像你常做的事情那样，只留下我们的默契。但我的决定不同，空白的纸页强迫着我写下去，于是我夺过你的笔。我在你身边，你听到了吗？你听到我在说话了吗，芒铎？这日记就是我们，就是我们的生活，你像我一样也写得出来。你的手握着我的手，而我用你完美的斜体字在中断的日记上重新开始写道：

“我将看到的，你的眼睛也会看到；我将听到的，你也会和我一样清楚地听到。这是我的日记，芒铎，一切全在里面了。你会发现你自己也写得出来。这日记就是我们，就是我们的生活！这才是真正的友谊：变成对方，毫无保留。我们俩之间始终如此，并且还将这样继续下去，这样直到死亡，甚至这样去向阴间……”

而是谁松开了对方的手？我突然停了下来，钢笔悬在半空中。既然你已经不在，芒铎，除了一条假肢，我还剩下什么呢？那不过是三脚凳的第三只脚吧。我的手影在台灯的亮光下无限伸长，在墙面上不住地颤抖。最后一个问题直冲而来：我们俩谁导致了这场糟糕的相遇？

我摇着头，又读了一遍不由自主写下的这几行字，接着感到一阵眩晕。我必须用尽力气才能挣脱这本子，挣脱这稚嫩的笔调，趁着为时未晚，放弃这个尽人皆知的计划，还有时间。

“想疯的人不疯！”灵魂向导教授的鼻音在我的耳边回响。我必须离开书房去一下浴室，找片阿司匹林。我想让自己恢复理智，不断把冰水浇在脸上，却不敢抬起模糊的双眼，看看镜子里朦胧的影子。那是芒铎的倒影，向着它，我险些跌倒。

注释

【1】加尼隆，欧洲中世纪时期，查理曼大帝传奇中的一名骑士，在与撒拉逊人的一场战役中背叛了法兰克军，因此被称为“背叛者”加尼隆。有关这段描述，最著名的当属十一世纪末的武功歌《罗兰之歌》。——译者注（本书注释若无特别说明，均为译者注）

【2】阿伦巴亚人，是埃尔热在《破损的耳朵》和《丁丁与流浪汉》中，虚构的一个美洲印第安部落。

【3】阿道克骑士，在埃尔热的《独角兽号的秘密》故事中，是路易十四的皇家海军上校、“独角兽号”的舰长。

【4】法语中，直陈式简单将来时和条件式现在时的第一人称单数动词形式，前者的词尾比后者少一个字母s。前者表示将要发生的动作，而后者表示可能实现的动作或是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