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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这个人

快乐的知识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上帝之死

悲剧的诞生

黑版贸审字08-2015-010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瞧！这个人／（德）尼采著；刘崎译．—哈尔滨：哈尔滨出版社，2015.7

（经典天天读．哲学经典）

ISBN 978-7-5484-2045-3

Ⅰ．①瞧…　Ⅱ．①尼…②刘…　Ⅲ．①尼采，F.W.（1844～1900）-自传　Ⅳ．①B516.4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70672号

书　　名：瞧！这个人

作　　者： ［德］尼　采　著　［台］刘　崎　译

责任编辑： 颜　楠　任　环

责任审校： 李　战

装帧设计： 回归线视觉传达

出版发行： 哈尔滨出版社（Harbin Publishing House）

社　　址： 哈尔滨市松北区世坤路738号9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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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 680mm×960mm　1/16

印　　张： 16

字　　数： 140千字

版　　次： 2015年7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7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84-20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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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尼采的天鹅之歌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前言

一

二

三

四

为什么我这么有智慧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为什么我如此聪明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为什么我会写出如此优越的书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悲剧的诞生》

一

二

三

四

《不合时宜的思想》

一

二

三

《人性的，太人性的》及其两续篇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曙光》：道德思想是偏见

《快乐的知识》：快乐的科学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为所有人、不为某个人而写的书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善恶的彼岸》：未来哲学的序曲

《道德的系谱》：一个论战

《偶像的黄昏》

一

二

三

《瓦格纳事件》：一个音乐家的问题

一

二

三

为什么我是命运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一个自我批评的企图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译后语

尼采年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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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巴塞尔大学外景

就读于普福塔高等学校时的尼采（16岁）

德国哲学家尼采（1844—1900）

尼采15岁时写给母亲的书信手迹

莱比锡大学

  尼采的父亲   |   尼采的母亲  
  尼采的妹妹伊丽莎白   |   尼采的红粉知己莎乐美  

  尼采的墓，德国莱比锡西南洛肯小镇教堂墓地   |   尼采曾就读的普福塔高等学校  
  深刻影响尼采的德国哲学家叔本华（1788—1860）   |   瓦格纳夫妇  

尼采的推崇者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1889—1976）

  尼采的知音布兰德斯  
  任教巴塞尔大学时的尼采  

晚年的尼采（1895年）

  青年时代的尼采（1873年）  
  一身戎装的尼采  

尼采用过的打字机

尼采出生的洛肯镇牧师馆

尼采的天鹅之歌

吾毕生唯喜读以血书之者——尼采

一

尼采与克尔恺郭尔同为当代存在主义哲学的先驱，十九世纪时，几乎没有人懂得他思想的意义，可是，到了二十世纪，世人开始认识他的价值了。正如雅斯贝斯所说：“克尔恺郭尔与尼采的存在意义增加时，才有现代思想倾向的特色。”我们可以说尼采是进入二十世纪才大放异彩的思想家，现在请看这位二十世纪大思想家的现身说法吧：

这是一部别开生面的传记作品，尼采以自嘲的态度，用彼拉多指着十字架上的耶稣所说的话来作为他自传的名称。从这本书的内容来看，与其说它是一部自传，不如说它是尼采的思想历程史，在这本书里，虽然也有生活方面的片断记载，但大部分是记述他重要著作的概要以及心灵创造的过程。

这本书是尼采在他44岁生日的第二天开始执笔写作的，三个星期之后，全书完成，经过几度修改以后，于1888年12月6日，大功告成。像他自己在本书开头所说的，他赞美自己富于创造力的44岁盛年，更祝福他以往的一生，等他完成了这本自述书，跟着便进入了疯狂时期。现在想起来，他好像预感到有这件事一样，把他一生的思想精髓都摆进这本书里。这本书可以说是尼采散文中最后的天鹅之歌。在尼采极富悲剧韵味的一生中，这本书完成前后所发生的事，尤具悲剧性。

在这本书的正标题旁边，还有副标题：人性的，太人性的。它的意思表示，这本书是一部阐述尼采之所以为尼采的书。我们可以说，在所有人中，像尼采这种个性鲜明的人不多见：我们也可以说，在所有被称为自传这类作品中，也没有像这本书这样的奇特。本书不是传统式的按着顺序加以叙述。他以最大胆的、奔放的、极端的、直接的方式叙述着他自己。

他叙述自己的方式表现出他特殊的个性。但这本书不只是用奇突的语句而已，在他狂语的背后，有他可爱的天真之处，在他咒骂的背后，充满着敦厚的人情。例如，他曾攻击过瓦格纳，但他对瓦格纳始终保持着永久的爱心。这在本书中《瓦格纳事件》一章可以看出。在他放任自负的背后，却有着无法填补的落寞孤寂之感。总而言之，他是一个最像人的人。虽然，在这本书中，有些奇突的、病态的东西，但却是他对自己做最正直而毫无虚饰的表白。

即使我们一再地重读这本书，仍然会感到趣味盎然，并且会为我们带来前所未有新的喜悦，尼采是一个天才，但在我们的感觉上，他没有一般才子的气息，也没有自视不凡的地方。他所说的话，不管怎么奇怪，怎么突兀，听起来似乎夸张，却没有超出他自己真正的感受，他只是把他所体验到的，所思考到的东西，用真挚、正直、活泼直接地表现出来。他没有一点虚伪，没有一点浮夸，总是带着诚实的态度，使我们触及那些不易触及的东西。

这本书在记述上也许不够精细，但他对自己所做的解释，胜过任何别人对他的解释，只要读过这本书的人，对他的一生、他的事业、他的抱负、他的思想，都会有完全明确的了解。他对自己所做的解释，对一般文化、基督教、哲学、艺术、德国人以及德国文化气质所做的批判，虽然都是极端性的，却有着非常锐利而深刻的一面。

二

尼采于1844年10月15日，出生于莱比锡附近的小村。他的父亲是新教牧师。他是家中的长子，二十岁时，毕业于普福塔高等学校后就进入波恩大学研究神学和古典语言学，这时，他最崇敬里敕尔教授，便在里敕尔的指导之下，从事研究工作，第二年即1865年，随里敕尔教授转学莱比锡大学，继续研究古典语言学。这一年，他第一次获知叔本华的主要著作《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开始受叔本华悲观主义哲学的影响。

1868年，经里敕尔夫人的介绍，结识瓦格纳，尼采热衷于他的音乐。第二年即他25岁时，里敕尔推荐他就任巴塞尔大学古典语言学助教，1879年，因病辞去巴塞尔大学教席，尼采开始他的流浪生活，浪迹十年之间，病势日益加剧，终于1888年末，发生精神错乱的病征，此后即度过连续十年以上的精神病生活，1900年8月25日，病逝于魏玛。

三

纵观尼采一生思想的发展，可以分为三个时期，与尼采曾有恋情的莎乐美在其《尼采论》中，曾经提到这个“三阶段说”。尼采自己在其著作中，也说过所谓接触道德超越的途程分为三种精神形态的话。这里所谓精神三形态，即指虔敬、服从而学习的精神，破坏、批判而试作对价值重新估价的自由精神以及肯定、创造地对命运之爱的精神，他的主要著作《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第一部中《三种变形》章里，也有“骆驼／狮子／孩童”的精神发展论。

以上述的标准加以区分，尼采思想的展开，可以分前、中、后三个时期：

前期（1869—1875），在古代希腊悲剧和哲学的研究中，深受叔本华和瓦格纳影响的时期。在这个时期，他发表了《悲剧的诞生》（1872）和《不合时宜的思想》等书。

中期（1876—1882），超越叔本华与瓦格纳，向着怀疑和虚无主义突进的精神彷徨时期。在这个时期，他发表了《人性的，太人性的》（1876—1879）、《曙光》（1880—1881）和《快乐的知识》（1881—1882）前四部分等书。

后期（1881—1888），透过与虚无主义的对立，其主要思想渐次充实展开，是向疯狂中突进的时期。这个时期的作品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1883—1885）、《善恶的彼岸》（1884—1885）、《道德的系谱》（1887）、《快乐的知识》（第五部分，1887）、《偶像的黄昏》（1888）、《反基督》（1888，即本文库的《上帝之死》）以及《瞧！这个人》（1888，即本书）等。死后他的妹妹伊丽莎白把他生前著作断片整理成《权力的意志》一书，也是这个时期的作品。

四

我们现在开始看看尼采在各个时期的中心思想。早期的中心观念可以拿《悲剧的诞生》一书的思想做代表。在这部著作中，尼采所提出的是面对存在的悲剧性，希腊人如何凭借悲剧精神以克服悲观厌世的苦闷问题。

尼采对悲剧的认识，独具慧眼，他早年在波恩及莱比锡大学研究古典语言学，即古典希腊语言，这本是一种纯粹学术性的研究工作，可是对于创造灵感丰富的尼采而言，即使这种纯学术的工作，也不能掩盖他的创造意志，所以，尼采与别的从事学术研究者不同，他在这种机械的研究中，发挥高度的创造冲动，他运用他从古典语言学中学来的知识，解释希腊文明。

《悲剧的诞生》一书，就是这种解释的结果。在这本书中，他对希腊悲剧具有独特的看法。他认为早期的希腊人，完全是悲观厌世的，因为在泰坦巨人统治的神话中，希腊人生活在恐惧之中，毫无生命快乐的情调，这个世界，这个人生，给他们带来的只是悲惨的境遇。这种情形，可以从森林智者对弗里吉亚的迈德斯国王所说的一段话中反映出来。

当迈德斯国王向森林智者请教什么是人生最好的事时，森林智者原本不想回答，经不起迈德斯国王的追问，最后森林智者叹了一口气说：“你们可怜的人类，为什么一定要我说出那些你们最好不要听的话呢？我告诉你们，人类最好的事情是不要出生，既已出生，那么，次好的事情，是快点去世，归于空无。”森林智者的这段话彻底道出了早期希腊人的人生观，这种悲观厌世的人生观直到希腊悲剧产生以后，才转变为充满光辉喜悦的乐观主义的人生观。

而所谓的希腊悲剧，尼采认为是由两种成分组成的，即阿波罗情态和狄俄尼索斯情态。阿波罗情态代表静穆的美，一切造型艺术，如雕刻、绘画以及用冷静的理智来观照世界的态度，都是这种情态的表现。狄俄尼索斯情态则代表生命的力，一切非造型艺术，如音乐、舞蹈等都是这种情态的表现。阿波罗是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狄俄尼索斯是希腊神话中的酒神，尼采借这两个神的名字，代表发自人性根本处的两种情态，这两种情态，虽然都是发自人性的根本，可是，起初并没有相交在一起，而是平行地发展。

荷马史诗是阿波罗艺术的极致，阿基洛卡斯的抒情诗则是狄俄尼索斯艺术的最高形态。当这两种艺术形态各自展现的时候，还不曾达到艺术的巅峰，直到这两种情态合二为一，也就是美与力合二为一，才达到整个艺术的最高形态。这个最高的艺术形态，便是希腊悲剧。

由于梦幻的美的艺术世界与生命的旋律相结合，从此，阿波罗情态激发生命的力量，而狄俄尼索斯情态则唤起梦幻的美。希腊人透过这种悲剧精神，净化世界，美化人生，使原先悲观的生命情调，变为喜悦光辉的生命情调。灿烂的希腊文化便由此而产生。

正当希腊文化充满着生命力的时候，却产生了一个苏格拉底。苏格拉底哲学扬弃了希腊悲剧中的狄俄尼索斯精神，只发扬阿波罗以冷静理智静观世界的精神。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尼采对希腊哲学的独特看法，他认为苏格拉底是一位颓废的哲学家。由于苏格拉底的出现，从希腊悲剧中产生的希腊文化，便因而中断，此后，希腊文化中的生命力便消失了，苏格拉底以后的西方文化，完全是没有血色的文化，后来，再加上基督教神学的摧残，西方文化完全是贫血的弱者文化。

正当尼采叹息西方文化堕落的时候，他发现了叔本华哲学，这给他带来很大的鼓舞。大家都知道，世人认为叔本华是悲观主义哲学家，而尼采却是肯定生命力量的，尼采怎么能够在叔本华哲学中得到慰藉呢？这里是另有原因的，当叔本华的睿智深入表象世界的背后，洞察了意志力量以后，怎能不叫尼采欢欣雀跃呢？所以当尼采偶然发现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一书的时候，他花了两个礼拜的时间，废寝忘食地把它读完，这个时候，他完全沉醉于叔本华哲学中。这个时候的尼采，很像希腊神话中的迈德斯国王，叔本华则像那个森林智者，可是，尼采毕竟是尼采，他并没有停留在叔本华哲学，他崇拜过叔本华，也摆脱了叔本华。

我们知道，悲观主义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沉沦在悲观主义里而不能自拔。如果一个人能够经过悲观主义阶段而又从其中跳出来的话，那么，他对人世的体验，会远比那些肤浅的乐观主义者更深刻，尼采就是这种人，当他发现叔本华的睿智，看透了世界的真相，他的确曾沉湎于叔本华哲学，可是，他又能够从叔本华悲观主义里面跳出来，重新肯定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因而成为他自己所谓的悲剧哲学家。

当他从叔本华悲观主义里跳出来以后，他发现了瓦格纳。在尼采的心目中，瓦格纳简直是狄俄尼索斯的化身。他从瓦格纳的诗乐剧里，发现狄俄尼索斯的精神，也就是力与美的合一，梦幻的静美与生命旋律的结合。沉睡了两千年的狄俄尼索斯精神，在瓦格纳身上复活了。这个时期，瓦格纳可以说是尼采心目中的偶像，可是，曾几何时，这个偶像又幻灭了。当第一届拜罗伊特音乐节的时候，尼采开始写作他的《人性的，太人性的》一书，从这个时候起，他对瓦格纳失望了。

他说，任何人，只要心中具有他那个时候的观念，一旦在拜罗伊特醒悟时，就可以想象他当时的感觉，他说，他好像一直在做梦，他几乎不认识瓦格纳了。当他写完了《人性的，太人性的》一书以后，他把这本书送去拜罗伊特，同时，尼采也收到了瓦格纳的《帕西法尔》，瓦格纳并且亲笔写着：教会参事官理查德·瓦格纳，送给他亲爱的朋友尼采。在这两部作品的互赠中，尼采似乎闻到了一种不祥的预兆，好像两把剑碰在一起时发出的声音一样。尼采叹息瓦格纳竟然成了宗教的虔诚者。在瓦格纳身上再也看不出狄俄尼索斯的踪迹，瓦格纳再也不是希腊悲剧精神的化身了。至此，尼采想从瓦格纳音乐中找寻叔本华哲学出路的梦想破灭了，此后，两人便分道扬镳。对瓦格纳的期望幻灭以后，尼采似乎无所寄托，他的精神彷徨了一段时间。这个时期是他思想展开的中期，也就是他的破坏时期。

五

越过叔本华和瓦格纳的中期思想结晶，除了上述引发他与瓦格纳分手的《人性的，太人性的》一书以外，主要的是《曙光》和《快乐的知识》。《曙光》一书是尼采在意大利北部名城热那亚海边完成的。这本书的基本思想是他躺在海边岩石上思索出来的。在这本书中，他攻击那些一向自诩“道德”的无我观念，他开始反对那种自我牺牲的道德斗争，也就是反对抽象的人，他要我们做一个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人。

书中一开始，就写上一句印度格言：“还有那么多的曙光，等着去散播它们的光明。”现在尼采问，这句格言的作者，到什么地方去找寻新的早晨呢？到什么地方找寻新的一天开始时鲜红的朝阳呢？他自己回答着说，要在对一切价值的重新估价中去找，要在对一切道德价值的解放中去找，要在对一切以往被禁止、被轻视和被咒骂的信心中去找。他说，现在他的最大工作是替人类准备一个伟大自觉的时机。

他认为，以往人类并没有走上他们所愿意走的正确道路。他们完全处在一种否定、堕落和颓废价值的支配之下，因此，他觉得道德价值的起源问题是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因为它是决定人类未来命运的关键所在。以往，要我们相信，我们人类处在一种最好的情形下，圣经可以作为我们神圣的指南。其实，人类处在最坏的情形下，人类一向被那些吸血者，被虚伪贪婪的教士所支配。我们要改变这种情形，要摆脱这种情形，《曙光》这本书，就是开始这个改变和摆脱的活动。

尼采在自传中说，要建设新的价值，就必须破坏一切旧的价值，这个时期的尼采，完全在从事破坏工作。他开始对一切价值重做估价，扫荡一切基督教的道德观念，他认为基督教的道德观念，不但是颓废的道德观念，而且是一切新价值的障碍，不扫荡这些颓废价值，便无法建立新的价值，所以，他大肆破坏。我们可以说，这个时期的尼采，是摆脱了叔本华和瓦格纳而向着怀疑和虚无主义出发的。

我们知道，虚无主义有两条出路，不是走向自我毁灭的颓废道路，便是从破坏中突出而走向诉诸行动的创造活动。我们也知道，俄国在大革命以前，是充满着虚无主义气息的，这点我们可以从屠格涅夫等人的小说中看出来。布尔什维克党人列宁早年也是一个虚无主义者，可是俄国的虚无主义，终于导致俄国的大革命，所以，虚无主义并不可怕，问题是如何面对虚无主义。现在，我们来看尼采如何面对虚无主义。对虚无主义的超越，是尼采后期思想的中心所在。

六

经过怀疑和虚无主义的破坏阶段以后，尼采终于发现了自己，他的主要思想内容渐次充实而展开。这个时期的作品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也是他思想的结晶：《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这本书的基本观念——永恒轮回，是在1881年8月间形成的。尼采在自传中描写过获得这个观念的经过。

1881年8月间的某一天，他正在西尔乌普拉纳湖边森林中漫步的时候，突然间获得了这个观念。不过，在这一天的两个月以前，他曾发现过一个前兆，就是他在爱好方面有一个突然而深刻的转变，尤其在音乐方面。他说，也许整个《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都可以视之为音乐。他相信，在创作《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许多条件中之一，就是他在听觉艺术方面的再生。

查拉图斯特拉是古代波斯拜火教的教主，尼采选择这个名字作为他的代言人。所谓《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就是《尼采如是说》。如果我们要了解查拉图斯特拉这个人的特质，我们先要了解他的主要生理状态，也就是尼采所谓“非常健康”的状况。关于这个“非常健康”的观念，他早在《快乐的知识》中就说得非常清楚。他说：“我们这些新的、无可称谓以及高深莫测的人，过早地产生一个未经证实的未来！我们需要新的方法以达到新的目的：我们需要一种新的健康，一种更强健、坚忍、勇敢和愉快的健康。”这种健康不仅是一种静态的享有，而且是经常的获取，也必须获取，因为他必须经常消耗它，因此，这些理想的追寻者，也许他们的勇气太过谨慎，以致经常触礁而受到挫伤，但是，他们一再重新获得他们的健康。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未经发现的园地，是一个充满着美、奇妙、疑问、神性的世界。在他们生存的这块大地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满足他们，然而在他们面前，却有一个伟大的远景，他们的内心，充满燃烧的欲望，他们不能对今天的人类感到满意，“超越今天的人类”成为他们的理想。这种理想不是任何人都能具有的，它只是某一种人的理想，它只是那些生命力旺盛，并且蔑视一直以来被视为神圣、良善、不可侵犯与极受崇敬之物的理想。

因此，查拉图斯特拉说：“我在我的四周画上圆圈和神圣界线。那些与我共登高处的人更加少了。我为自己在更神圣的山中，建造一个山脉。”这位在一切人类中最积极肯定的人，在他所说的每句话中，都充满了矛盾，然而，他身上一切对立的东西，最后都达到一个新的统一。人性中最高尚和最卑下的力量，最愉快和最可怕的力量，永远都是从一个源泉中流出。在查拉图斯特拉之前，没有智慧。唯有查拉图斯特拉的出现，“超人”这个观念，才变成了现实。

人是桥梁，不是目的。桥梁永远是过程，不是归宿。于是，他创造了“权力意志”这一观念，人不断地使自己高扬，不断地否定而超越虚弱的自己，将生命力的勃发，一层层地在自己内在鼓动起生命的创造，将自我超越作为实存的自我创造，以人自己为创造主，让一切价值与意志，由自己的重新创造而使之复生。“超人”观念就是这种超越性的具体化。这不是表示人以外的另一种东西，而是表示着“超越和凌驾”的意义。自我超越的苦斗途程，便是这超人性的实现。

在了解了超人性的意义以后，现在我们再回到前面所说的“永恒轮回”的观念。所谓“永恒轮回”是说这个宇宙永远是重复着那已经存在的东西，没有什么新的东西产生。人类面对着这样一个宇宙，就像一个工人经年累月地面对着一部做同样活动的机器一样，工人面对着这样一部机器，总有一天会感到厌烦，如果人类会感到厌烦的话，那么，人类将永陷于虚无主义的死结中。要摆脱虚无主义的死结，人类唯有勇敢地接受这个命运，不要诅咒命运，而要对它产生一种爱，这就是尼采所谓“对命运的爱”。

唯有勇敢的人，才能面对这个没有意义、没有希望的世界，以自我超越的不息创造活动，充实自己，也替这个原本没有意义的世界，创造意义。唯有勇敢的人，才能肯定这个不幸的命运。这里，我们可以发现，尼采的“对命运之爱”与加缪在《西西弗的神话》里所表达的思想，有异曲同工之妙，说得更正确一点，加缪《西西弗的神话》的主要观念，应该是受尼采思想的启发而来的。

西西弗被判定在冥界推运巨石上山，当他把巨石推到山上的时候，它又滚落下来，第二天，西西弗又从山下把它推到山上，日复一日，他做着同一个工作，而且这个工作永远没有完成的可能。可是加缪说，西西弗应该感到快乐。西西弗应该肯定这个命运，西西弗不应该问巨石能不能被推到山上，只肯定这个推运的过程，这个推运过程的活动，就是生命的意义，所以，西西弗的快乐，是虚无主义的超越，同样，尼采的“命运之爱”就是对虚无主义的超越。

我们可以说，尼采一生的思想都是对虚无主义的超越。他三个时期思想的展开，都可以拿这个观念连贯起来。在《悲剧的诞生》中所提出的问题，是希腊人在面对存在的悲剧时，如何借助悲剧创造克服厌世悲观主义的苦闷问题。而尼采认为厌世主义乃虚无主义的先前状态，因此，《悲剧的诞生》中的问题，根本上也是虚无主义的克服问题。他中期的批判、怀疑和破坏工作，是彻底的虚无主义，“永恒轮回”是这种彻底虚无主义的具体表现。可是，正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中主人公的犯罪目的是为了享受忏悔的快乐，同样，尼采的彻底虚无主义，是为了享受超越虚无主义的喜悦。

如果我们说，斯宾诺莎在永恒相下洞察宇宙人生，以理性之光，参悟一种境界，因而过着完全智者的生活。相反，尼采则打破只以人为理性存在的观念，揭发理性主义的流弊，把人类一层层地发掘到非合理的生命根源，因而形成生命哲学的主流。当揭开生命的神秘之幕时，的确曾感受生命的烦恼，可是凭借悲剧意识，又从生命的烦恼中净化出来，重新感受生命的喜悦。当代存在主义哲学的中心课题，就是发掘生命的最深处，因此，我们说尼采是存在主义的先驱。

七

最后，我们来看尼采思想给予后世的影响以及后人对他的误解问题。尼采在自传《瞧！这个人》中早就说过，他知道他的命运，他说，总有一天，人们会把他的名字和那可怕的回忆连在一起，和那前所未有的危机连在一起。他也说过，他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他是一束炸药。可是这束炸药不是某个团体的武器，而是炸开虚伪传统的，他不想建立什么信仰，他不想做什么教主，他不需要什么信徒，他只要做“真理之光”，以照破附着在传统之上的一切谎言。可是，纳粹法西斯党却断章取义地利用尼采说过的某些话，作为他们政治目的的哲学基础，歪曲尼采思想使之成为法西斯党的代言人。这完全是法西斯党的曲解，对尼采是一个很大的冤屈。

有人说，与其说尼采思想产生了法西斯党，不如说法西斯党创造了一个尼采。不过，这个被法西斯党创造的尼采，不是本来的尼采，而是被歪曲了的尼采。诚然，他的哲学是强者哲学，他的道德是刚性道德，所谓刚性道德是指勇敢、坚毅、强健等美德，可是其中并没有包含残酷、不仁等罪恶的意味。相反，尼采在思想上虽然强调强者道德，但他一生的行为，却充满了仁慈与同情，只是因为他生理上的脆弱，使他把强健勇敢偶像化，以至成为他的哲学原理。

表面上看起来，他崇拜过拿破仑，好像他轻视一般人，只崇拜天才和英雄人物，其实，拿破仑只是代表他心目中勇者画像的典型，他所轻视的只是那些自甘为群众的人，因为甘为群众的人，把一切价值都平面化，不容许有任何特立独行和差异存在，这种人都是没有个性的人，都是心理上的弱者，他们都缺乏创造力。不过，尼采虽然轻视这种人，但是，他认为一个伟大的人物，应该善待这种贱民，这是伟大人物的责任，由此我们可以知道，他是强调伟大人物的责任感，伟大人物应该造福于他所轻视的贱民，而且，伟大人物为这些贱民造福，并不希望获得任何报偿，只是伟大人物充满了创造力，他生命力的充溢，使他必须散发他的热和光。

我们试看他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序言中如何说吧。

查拉图斯特拉三十岁时离家上山修道。

十年之后，有一天早晨，他对着升起的太阳说：

“伟大的星辰，如果没有你所照耀的人们，你的光有什么意义呢？”

于是查拉图斯特拉下山传道，

他要把他的真理之光，在那些堕落的人类中散播，

使他们走出几千年来价值的迷宫，

摆脱作为谎言傀儡的命运，重做真正的人。

一个伟大的思想家，对人类必然具有无比的热情，查拉图斯特拉的高峰，虽然荒僻孤寂，然而他的热和光，还是要洒上颓废腐败的人类，可是人类腐化已深，难以挽救。

正如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篇寓言中所说的，当一批预言家、科学家、圣者，来到查拉图斯特拉所居的洞穴时，查拉图斯特拉向他们宣布上帝已死后，就离开了片刻，当他重新回到这些人的地方时，发现他们在向着驴顶礼膜拜。这表示即使人类中的佼佼者如科学家和圣者，也不能一天没有依赖者，所以一旦他们的上帝被宣布死亡，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要找一个替代者，一头驴也可以成为他们膜拜的对象，试想这样的人类，不值得这位思想家轻视吗？

自十九世纪实证主义和功利主义的思想风行以来，人类更加积习难返，二十世纪的文化，完全是平面文化，完全是数量文化，即使今天我们最称颂的民主政治，也只是人头政治，以人头的多寡决定政治的动向，其实，人头的多寡怎能判定善恶是非，因为除了极少数的国家以外，这种多寡的形势，大多是由于金钱和社会势力促成的，所以，表面上看似民主政治，实则社会恶势力政治，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尼采的先见，确实，这种空洞的民主政治，远不如知识的贵族政治，至少在知识的贵族政治之下，还能激发人去做一个人，而在现代民主政治之下，却是消除人的个性的。

1998年10月

重排大字修订版

前言

一

不久，我必须面对我同类的人，向他们做前所未有的最大要求，因此，我觉得我必须在这里宣布我是谁以及我是什么样的人。事实上，这是早已非常明显的事，因为我没有让自己成为“没有事实证明的人”。人们既不相信我的话，也不了解我，这是一个事实，这个事实将我的伟大事业和我同时代人的渺小性之间的悬殊，明白地表现出来了。

我依赖我自己的荣誉而活，如果说我是完全活着的，也许只是一个偏见。所有我要做的事，是对那些在夏天访问恩加丁的“学者们”的任何一个人说话，以使我自己相信我“不是”活着的……在这种种环境之下说：“听着！因为我是如此如此的一个人，请看在老天爷的分上，不要把我和任何其他的人混在一起！”这样说乃是一种本分，而且是我习惯的沉默，尤其是天性的自傲所反抗的本分。

二

在任何一方面，我都不是一个怪物，尤其不是一个道德上的怪物。我的天性和被称为有德行的人，确实是完全相反的。但是，在我们之间，我觉得这正是一个自傲的理由。我是哲学家狄俄尼索斯的门徒，而且宁可做一个登徒子，也不愿做一个圣徒。可是，我只要求你们读读这本书吧！也许，在这里我以一种愉快而同情的态度，成功地表现了这种对立性。也许这部书除此以外，没有其他的目的。

我承诺去完成的最后一件事是“改良”人类。我没有建立新的偶像，我只希望旧的偶像了解所谓赋有人类双脚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打倒偶像非常接近我的工作。一旦我们捏造了一个观念世界，我们就剥夺了现实世界的价值、意义和真理……

“真实世界”与“表面世界”用英语来说，就是虚构的世界和现实世界……这个观念的谎言一向是现实世界的祸因：由于它，人类最基本的天性变成厚颜和虚伪：而因为过于厚颜和虚伪，这些价值已渐渐被人尊崇，其实，这些价值与确保人类繁荣、人类未来以及对这个未来的最大要求的那些价值正好相反。

三

凡能吸入我著作中气息的人，他就知道，这是高岗上的空气，使人精神焕发。一个人必须适应这种空气，否则就会有受寒的危险。寒冰临近，孤独可怕。然而，在阳光下的一切东西是多么沉静！一个人是多么自由地呼吸着：他感觉有太多东西躺在他的足下！如我一向所了解和经历的，哲学是自由地退隐到冰区和山峰，是对存在中一切陌生而可疑东西的寻求，是对一向为道德所严禁的任何东西的寻求。由于这种在禁地漫游所得到的长时期经验，我知道如何以一种与一般人看似相宜的不同方式，去观察人类道德化和观念化的各种原因。

哲学家的秘史，他们伟大名字的心理被显示给我了。一个心灵能够持有多少真理呢？将尝试多少真理呢？这些问题一天一天地愈加成为我的基本准则。对观念的信仰不是盲目；错误是怯懦，在知识方面的任何征服、任何进步，是勇气、自制和自净的结果。我并不拒斥观念，我只是在面对它们时，戴上我的手套而已。我将借助这个标志而从事征服；因为最为严加禁制的总是真理。

四

在我的著作中，《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书占有特别的地位。凭借这本书，我给同胞送去一份最大的赠礼。这本书不但是世界上最傲慢的书，是真正属于高山空气的书，一切现象，人类都是躺在它足下的一个难以估计的遥远地方，而且也是最深刻的书，是从真理的最深处诞生出来的；像一个取之不尽的源泉，任何盛器放下去无不满载而归。在这里，没有“先知”向我们说话，没有把可怕的疾病和权力意志混淆的宗教创立者。如果一个人不严重地损害他自己的智慧，他会特别对查拉图斯特拉的声音，一种平静的声音，给予适当的注意。

最平静的言语往往是狂飙的先声；静悄悄而来的思想领导了这个世界。

无花果从树上落下；它们新鲜美味。落下时，它们的红色外皮崩裂了。对这些成熟的无花果，我好像北风似的。

因此，朋友们，像无花果一样，这些理论的果子，确是为你们而落下：吸取它们的果汁和新鲜的果实吧！现在是秋色满布、晴空万里的午后。

此地，没有狂热的信徒向你们说话：这不是“教训”，不需要任何信仰。我的话，一点一滴的，从无限光辉和喜悦的深度倾泻而出，这些议论的进度是缓慢而有节度的。这种种东西只给那些经过严格挑选的人；能在这里做一个倾听者是一种无上特权；并不是任何愿意的人都能够听查拉图斯特拉说话。那么，我们应当说查拉图斯特拉是一个蛊惑者吗？……但是，当查拉图斯特拉第一次回到幽居的地方时，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呢？他所说的与那些所谓“圣者”“圣徒”“赎罪者”或其他颓废者要说的正好相反……他的言辞和他本人都与他们不同。

我的门徒们，现在我独自而去！你们现在也离去，独自离去吧！我希望如此。

我实在地劝告你们：离开我，为你们自己防备查拉图斯特拉！耻笑他吧！也许他已经欺骗了你们。

智者定能不但爱他的敌人，也能恨他的朋友。

如果一个人还只是一个学者，那么，他很需要找一位教师。你们为什么不牵曳我的花冠呢？

你们尊崇我，万一你们的尊崇有一天消失了，那将怎么办呢？留心！免得让雕像压扁你们！

你们说，你们相信查拉图斯特拉吗？但是，查拉图斯特拉有何重要呢？你们是我的信仰者，但是，所有的信仰者又有何重要呢？

你们还没有找寻到你们自己；然而，你们发现我。所有的信仰者都是如此；所以，一切信仰者都微不足道。

现在，我要命令你们丢开我去找寻你们自己；只有当你们都排拒我时，我才会回到你们。

尼采

在这个完美的日子，不仅葡萄渐呈褐色，而且当一切事物都在成熟时，我的生命碰见一线阳光：我向后回顾，也向前瞻望，我从来没有一下子看过这么多美好的事物。今天，我并非白白埋葬了我的第四十四个年头，我有理由去埋葬它，其中重要的已被保留下来了，而且是永远不朽的。《重估一切价值》的第一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偶像的黄昏》，所有这一切都是这一年生命的恩赐，甚至是最后三个月的恩赐。我怎能不感谢我的整个一生呢？

因此，我将告诉我自己有关这个生命的故事。

为什么我这么有智慧

一

我一生的幸福及独特的性格是命中注定的：用奥妙的方式来说，如果像我的父亲，我早已死了，如果像我的母亲，我还继续活着而且渐渐老了。从人生阶梯的最高层和最低层去看它的话，这双重根源是一种衰落，也是一种新生，这一点说明了我与众不同的那个中间性格和免于对一般人生问题的偏狭看法。

对上升和下落的最初象征，我比任何人都更敏感。在这方面，我是非常内行的，我知道这两方面，因为我就具有这两方面。我的父亲36岁过世，他文弱、可亲、多病，就像是一个命中注定要短命的人，一个仁慈得使人想起生命而不是生命本身的人。

在我父亲生命衰老的同一年，我的生命也开始衰老：在我36岁的那一年，我的生命力降到了最低点。我仍然活着，可是我看不到面前三步以外的地方。那时，即1879年，我辞去巴塞尔大学的教职，整个夏天，像幽灵一样住在圣慕利兹，而冬天，也是我生命中最黯淡的一段时期，也是像幽灵一样住在瑙姆堡，那时候是我生命的最低潮。《漂泊者及其影子》一书就是这个时期的作品。

我那时经常见到幻象，那些幻象如此真切。第二年冬天，也就是我住在意大利热那亚的第一个冬天，带来了那种几乎与极度贫血和瘦弱离不开的愉快和灵性。我在这个时期的作品是《曙光》。从这本书反映出来的完全的明朗和愉快以及理智的旺盛，不但与我身体上的极度衰弱同步，而且也与过度的痛苦同步。在七十二小时头痛和剧烈头昏所引起的痛苦中，我却具有理智上的极度清醒，然后在冷静的状态下，我想出了许多东西，可是在我较为健康的时候，反而不够细密，不够冷静来获得这些东西。

读者们可以知道，我是把理智当作一种颓废衰落的征兆，就像在那最有名的例子中所表示的，在苏格拉底的例子中所表示的一样。一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尝过一切理智上的病碍，甚至发烧以后的半昏迷状态。如果我想知道这些现象的性质和频率，我还得诉诸这方面的书本。我的血液循环很慢。没有一个人能在我身上找出发烧的痕迹。有一位医生曾经把我当神经病患者医治了一段时间，最后他说：“不，你的神经毫无毛病；我自己的神经倒有问题。”

虽然由于全身疲惫，我的消化系统极端脆弱而备受折磨，可是他们却不能在我身上找到任何局部的衰退，或者胃方面的任何机能毛病，甚至我眼睛上的毛病，时有接近失明的危险，但也只是一种结果而不是原因。因为，我在健康方面的任何改进，在我的视力方面，也会导致相当的增进。对我而言，长时期以后就会复原。但是，说来可悲，这个长时期也包括复发、崩溃与衰颓周期。这样，你们还要我说我对衰颓问题有经验吗？这些问题我是知道得非常清楚的。

甚至那种把握一般问题的精密技能，那种明察秋毫的感觉，那种见微知著的心理状态以及我所能做的任何其他事情，都是那时候开始学到的，也是那个时期的特别赐予。因为在那个时期，我身上的任何东西都被精炼化了，包括观察力以及一切观察器官。以我的经验，从病弱者的立场去看比较健全的概念和价值，反之，从丰富生命的旺盛和自信去看衰颓本能的潜伏活动，是长时期训练而成的。如果说我在某方面有所长的话，我可以说，我在这方面的确具有特长。现在，我的手是很熟练的，它具有一种颠倒乾坤的本领，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只有我才能对一切价值重新估价的最重要理由吧！

二

假如说我是一个衰颓者，也可以说我是一个与此刚好相反的人，关于这一点，我可以提出一个证明：我总是本能地选取适当的治疗方法而不会选取有害的那种。可是，那些衰颓者却都是选择那种有害于他们的治疗方法。就整个而言，我是健康的，只在某些细微部分，我才是一个衰颓的人。使自己处于绝对孤独以及脱离生活习惯的能力。不让自己被纵容、服侍和照顾的自制力，所有这些都表示出在关于最需要的东西方面，我本能上的绝对确定性。我把自己置于自己的掌握之中，我恢复我的健康：像所有生理学家所说的，要达到这个目的，成功的第一个条件是这个人本身是健全的。

一个在本质上病态的人根本就不能变为健康的，靠一个人自己努力去变成健康，那更是不可能。另一方面，对一个内在健全的人而言，疾病甚至可以作为生命的有力刺激品，作为生命旺盛的刺激品。我就是以这种态度来看待我长时期的疾病：我好像重新发现了生命，包括我的“自我”在内。我在某种方式之下，尝过一切美好甚至惊奇的东西，可是别人在同样方式之下，却无法得到它们，从我的健康和生命意志中，我创造了我的哲学。

因为我希望这一点能为人所理解，所以就在我生命力最低落的那几年中，我不再是悲观主义者了：自我恢复的本能不容许一种贫乏和绝望的哲学。好，现在我们要怎样去认识“自然”中最卓越的人类呢？从下述事实中我们可以认识他们，即这种卓越的人使我们感到兴奋；他是从一个坚硬、可爱而芳香的东西中脱颖而出的。

他只享受对他有利的东西；当超出对他有利东西的范围时，他的快乐、他的欲望就停止了。他发现补救损害的方法；他知道怎样把那些严重意外事件变为对他有利的东西；凡是对他无害的东西，都使他更坚强。他本能地从他所看到、听到和经历到的一切东西中收集他的资料。

他遵循一个淘汰原则；他扬弃很多东西。无论他所接触的是书本、人或自然景色，他总有所伴；他尊崇他选择的东西，他尊崇他承认、信任的东西。他对一切刺激反应都很慢，而这种缓慢性是长久的谨慎和故意的高傲在他身上所产生的，他考验那迫近的刺激；他不会想到去接近它。他不相信“坏运”，也不相信“罪恶”，他能了解自己和别人，他知道怎样去忘却，他坚强得足以使任何东西都得对他有利。

那么请看！我是与衰颓者刚好相反的人，因为，我刚才所描写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三

这种双重经验，这种接近两个似乎完全不同世界的方法，从我的本性反映出来，我具有一个“他我”“另一个自我”：我具有一个“第二”视觉，甚至我还具有一个第三视觉。我的天性使我具有一种超越地方、民族和有限范围的眼光；我毫不费力地做一个“优良的欧洲人”。在另一方面，也许我比现代德国人，比帝国时代的德国人更像德国人。

不过，我的祖先是波兰贵族，因为他们，所以在我的血液中，拥有那么多的种族本能。当我想到在旅行中，甚至波兰人自己也会时常把我当作波兰人时，当我想到很少人把我看作德国人时，我就感到我好像是属于那些只有一点点德国人味道的人。

不过，我母亲弗朗西斯卡·欧赫娜在任何一方面，都是一个典型的德国人；我的祖母厄德慕丝也是一样。祖母的整个少年时期，都是在魏玛度过的，在魏玛时，她曾与歌德周围的人有过接触。当赫尔德去世以后，祖母的兄弟——哥尼斯堡大学神学教授克劳斯，应邀担任魏玛宫廷总监。祖母的母亲，也就是我的曾祖母，以“慕斯珍”之名经常出现在青年歌德的日记里。她的第二任丈夫就是爱伦堡的尼采总监，大战那一年，1813年的10月10日，当拿破仑及其总部进入爱伦堡的那一天，她生了一个男孩。她是萨克逊人，可是她非常崇拜拿破仑，我也如此，也许我现在还是非常崇拜拿破仑。

我的父亲生于1813年，死于1849年。在担任卢岑不远的洛肯教区的牧师以前，他曾经在阿腾堡住了几年，在那里，他负责过四位公主的教育。他的四位学生是汉诺威皇后、康斯坦丁女大公爵、奥登堡女大公爵和萨克斯·阿腾堡的泰莱莎公主。他非常忠于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四世，从威廉四世那里，他获得在洛肯的生活费用。1848年事件，使他非常伤感。因为我生于10月15日，也就是威廉四世的生日，因此，很自然地，我就被冠上霍亨索伦王朝腓特烈·威廉这个名字。在这一天出生，有一个很大的好处，就是在我童年时期，我的生日也是举国欢腾的日子。

有这么一位父亲，我引为无上光荣。我甚至觉得，除了生命以外，除了对生命的肯定以外，这件事抵得上所有我能引为光荣的东西。我父亲给我最好的东西，莫过于下列事实，那就是我根本无须特殊打算，只要有耐心，就可以自然而然地进入一个拥有更高尚和更优美的世界。在这个世界，我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着，也只有在这个世界，我最深的热情，才能得以自由地发挥，我几乎因为这份光荣而付出我的生命，但是这还是一个划得来的交易，一个人即使想稍稍了解一点我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那么他必须置身于像我自己一样的境地中，冒险。

四

即使当我认为最值得与人敌对的时候，我也从来不了解引起敌对的方法，关于这一点，我也得感谢我那伟大的父亲。不论看起来，我是多么异端的，我对自己也没有一点恶感。看看我的一生，你就可以发现，很少人，也许只有一次，对我表示过恶意；也许你可以发现太多善意的表示，即使与那些任何别人都与之有过不愉快关系的人相接触，我的经验也毫无例外地告诉我，他们与我处得不错；我驯服任何粗野的人，我甚至可以使粗鲁不驯的人态度良好。在巴塞尔大学教授高年班希腊文的七年中，我从来没有惩罚学生的机会，在我的班上，即使最懒惰的学生也变得用功起来。我经常准备接受意外的事件。

我能够采取任何手段，即使只有像“人”这种手段才能表现得那样不协调，除了我生病的时候，我往往能够从其中诱导出一些值得听的东西。这些“手段”好几次没有告诉我，他们以前从未听过这种话。也许，把这种感觉表现得可爱的是年轻的海因里希·冯·施坦因，施坦因很年轻就死去了，在慎重地获得允许之后，他曾一度在西里斯马利亚做了三天的停留，他在该地向每个人解释，他因为恩加丁 ⁽¹⁾ 的缘故而没有来。这个优秀的人，以其普鲁士年轻贵族激烈的单纯，曾经深陷瓦格纳的泥沼中，并陷入都灵 ⁽²⁾ 思想的泥沼中。在这三天之中，他几乎为一种自由的暴风所转变，就像一个突然被抬到顶点而且长了翅膀的人一样。

我一再地告诉他，这只是使人兴奋的空气所带来的结果：每一个人都有同样的感觉，一个置身拜罗伊特六千英尺以上的人，不可能没有这种感觉，但是他不会相信我的话。尽管如此，如果我曾经碰到过许多小小不快甚至非常不快的话，这不是“有意”尤其不是“恶意”造成的；正如我早已表示出来的一样，毋宁说使我抱怨的反而是善意，那种在我生命中没有引起一点祸害的善意。

我的经验使我有理由怀疑一切所谓“不自私”的倾向以及所有的“亲切友爱”。我觉得它们是衰弱的象征，是经不起激励的表现，只有在衰颓者当中，这种怜悯才被称为美德。我之所以责难怜悯者，是因为他们太容易忘记谦逊、尊敬以及如何保持距离的感觉，他们忘记了，这种一时心软的怜悯是带有群氓臭味的，他们也忘记了这与不良态度只差一步。

这种怜悯的人可能被导入一个巨大命运，一个令人痛苦的孤立以及与巨大罪行连在一起的特权中而带来有害的结果。我认为克服怜悯感也是高贵的美德之一。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我曾想象出一种情形，他听到一声巨大的痛苦呼叫，于是怜悯之感便裹挟着他，使他破坏自己的信念。在这种情形之下，使自己仍然是自己的主人，保持一个使命的高贵性不受那些所谓不自私行动引起的低劣而较短视的动机所影响。这是一个考验，也许是最后的考验，这种考验是一个查拉图斯特拉式的人所必须遭遇的，这也是他力量的真正证明。

五

另外一方面，我简直是我父亲的翻版，也好像是他英年早逝的生命延续。在我所碰到大大小小愚蠢可笑的情况时，像每个无法碰到敌手，也不能领会“报复”观念和“平等权利”观念的人一样，我抛弃了一切安全或保护手段。同时，自然地，我也抛弃了一切防卫和辩护手段。我报复的方式是这样的：当我碰到愚蠢行为时，我立刻用一种聪明的行为来对付它；用这种方法，也许我们还可以压倒它。用一个比喻来说：为了避免酸味，我会吞下一瓶果酱……让任何人冒犯我看看。我会“报复”，他可能知道，不久我会找个机会向“冒犯者”表示我的谢意，特别是为他的冒犯表示谢意，或是找个机会向他索要某些东西，这种要求甚至比给予更为礼貌。

我还觉得，最粗鲁的言语，最粗鲁的书信都要比沉默更温和诚实。那些保持沉默的人，差不多经常是缺乏内心的精细和雅致的；沉默是一种令人讨厌的东西；把冤屈往肚子咽必然会产生不好的心情，甚至使人倒胃口。所有沉默的人都是消化不良的人。你可以看到，我是不在乎那种被人瞧不起的粗鲁的，它是最富有人情味的一种反驳方式，同时，在现代的柔弱中，它是我们最好的美德之一，如果一个人充分粗鲁的话，即使错了，也可能是一种快乐。来到这个世界上受尊敬的人，不可避免做错事，因为，把罪过而不把惩罚承担在自己身上，是神性的基本象征。

六

避免愤恨并了解愤恨，谁知道我能得到这些重要的东西，该多么感谢我长期的疾病呢？这个问题确实不简单，要了解这个问题，一个人必须体验过他的力量和衰弱。如果我们对疾病和衰弱怀着怨恨，就会削弱我们对疾病和衰弱的复原本能，而这种本能是人身上的一种抵抗和战斗本能。他不知道如何避免任何东西，不知道如何完成任何东西，也不知道如何抛弃任何东西。

一切东西都会损害他。人们与事物纠缠得太密切了，所有经验都太深了，于是，记忆是一件烦心的痛苦。疾病本身就是一种愤恨。病者，只有一个主要的治疗方法来对付它，我称它为“俄国的宿命论”，当战争变得无法得胜的时候，俄国士兵就使用这种不反抗的宿命论，最后躺进雪地里。不再接受任何东西，完全停止一切反应。这种宿命论的智慧，往往不仅是面对死亡的勇气，而且在最危险的环境下，也有助于自我保全，这等于减少生命机能中的活动，而这种生命活动的缓慢过程就像是一种蛰伏不出的意志一样。

比这个更厉害一点的，就是苦行僧，他们会在墓穴中躺上几个礼拜，当一个人有所反应时，他很快就会疲惫，于是，他根本就不再反应了：这是一个原则。没有东西比愤恨情绪能更快地消耗一个人的精力。抑郁烦闷，容易生病，无力报仇，欲望，渴望报仇，吸收各种毒性。对一个疲乏的人而言，这的确是最有害的反应态度。这包含了一种神经活动急速的疲乏，一种有害分泌物的反常增加，例如胆汁分泌物进入胃中。

病人尤其不宜愤恨，这对他特别危险。但是，很不幸，这也是他最自然的倾向。那位最渊博的生理学家佛陀，对这个事实了解得最清楚。为了避免把它与基督教那样最卑劣的东西相混，我们最好称佛陀的“宗教”为摄生学，其效果是为了克服愤恨，使心灵避开愤恨，那是走向痊愈的第一步。“不能以敌意终止敌意，只能以友谊终止敌意”这是佛陀教训的第一原则。这不是道德的表现，而是生理学的表现。

由衰弱而产生的愤恨，损害最大的莫过于衰弱者本身。相反，对一个年富力强的人而言，愤恨是一种多余的感情；如果他还拥有这种感情的话，这种感情几乎就是精力充裕的一个证明。有些人知道，我的哲学是用一种热忱向仇恨和怨恨感情宣战，甚至攻击“自由意志”学说的，我与基督教的冲突只是它的一个特例，这些人将了解到，我为什么想在这方面强调我个人的态度以及我实践本能的真实明确。在我衰颓期间，我不容许自己有这些感情，它们是有害的；但是，一旦当我的生命力恢复到旺盛，意志高扬的时候，我还是不容许自己有这些感情，不过，现在理由不同了，因为它们有损我的尊严。

我所说“俄国的宿命论”是以下述的方式在我身上表现出来，就是：多年以来，一旦偶然的机会使那些几乎不堪忍受的环境、场地、住所、朋友对我有所阻碍时，我始终坚持它们，这比改变它们要好些，这比感觉到改变它们要好些，这比反抗它们要好些。那时候，凡是妨碍这个宿命论的人，凡是企图勉强唤醒我的人，我都觉得是我的死敌。事实上，每当这样做的时候，就有死亡的危险。把自己当作宿命的，而不希望自己“有所不同”，在这种环境之下，就是最高的智慧。

七

但是战斗是另外一回事，根本上来讲，我，就是一个战士，攻击是我的本能。

一个人要能成为别人的敌人，但要能成为敌人，要先有强健的体质，在任何情况下，这是与一切强健体质连在一起的。它们需要阻力，因此，它们寻求它：侵略感必然属于力量，正如报复和怨恨必然属于衰弱一样。例如，女人是怀恨的：她们的衰弱包含了这个感情，正如包含了她们易于感受别人的不幸一样。

侵略者的力量，取决于他遭遇的抵抗；一切力量的增加表现在寻求不可轻视的对抗者，或者表现在寻求问题之上。因为一个战斗性的哲学家甚至总向问题挑战。他们的事业不是压服一般的对抗者，而是压服那些我们必须集中力量、才智和豪气对抗的人，也就是可以成为我们敌手的那些对抗者。成为敌人的对手，这是一个光荣决斗的第一条件。当一个人轻视别人的时候，他就不能向他挑战。当一个人发号施令的时候，当一个人把某些东西看作不如他的时候，他就不应该挑战。

我的战略包含四个原则：

第一，我只攻击那些胜利的东西，如果必要的话，我会等着它们变成这样时才攻击它们。

第二，我只攻击那些我在攻击时找不到盟友的东西，也就是说，只攻击那些我必须单独攻击的东西，只攻击那些我在攻击时只连累自己的东西。我从来没有公然采取一个不连累我自己的步骤，这是我所谓正当行为方式的标准。

第三，我从不攻击人身，我只把人物当作一个有效的放大镜，借此可以使那一般的，但捉摸不定、难以接触的丑恶看得更清楚。我以这种方式攻击大卫·施特劳斯 ⁽³⁾ ，或者说得更正确一点，我以这种方式攻击德国文化界继续给予一本老书的欢迎。因而，我当场看破这个文化。我以这种方式攻击瓦格纳，或者说得更正确一点，我以这种方式攻击我们“文化”的虚伪或杂种本性，这种虚伪或杂种本性把精英与繁多，衰颓与伟大混为一谈。

第四，我只攻击那些排除一切个人差异的东西，只攻击那些其中缺乏令人不快经验的东西。诚然，对我而言，攻击是善意的证明，同时，在某种环境之下，也是感激的证明。我凭借它来表示我对一件东西的尊重，我凭借它使某种东西显得与众不同，无论我是否把我的名字与一种制度或人的名字连在一起，无论我对二者是赞成还是反对，对我而言，一切都是一样的。我向基督教挑战，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从基督教范围里没有碰到过不幸或困难。最热心的基督徒们，总是对我表示善意。就个人而言，我是一个最反对基督教的人，我个人决不对长时间的必然结果负责。

八

可以容我指出我体质上最后一个特点吗？在我与他人交往时，这个特点为我带来不少困扰。我有一种完全不可思议的洁净本能；因此，我能在生理上探索到，能嗅到附近的地方，能嗅到最内在的地方，能嗅到每个人心灵的最深处……这个敏感性具有心理触角，我可以借此而觉察并把握任何秘密，我可以第一眼就看出那些隐秘在许多人性深处的污秽，这种看不见的污秽可能是卑劣血统的结果，但在表面上可能盖上一层后天教育的保护膜。如果我的观察正确的话，为我的清洁感所不能忍受的人，他们也会觉察到由于我的厌恶而产生的小心谨慎；但这并不会使他们更为芬芳一点。我对自己的一种严格清洁态度是我生存的第一个条件；在不清洁的环境中，我会死的。

因此，我养成了一种习惯，常常喜欢在水中，在任何完全透明清澈的物质中游泳、洗澡和拔刺。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点也不耐于社交活动的缘由；我的人情不是表现在同情别人的感受上，而是表现在能忍受那种同情，我的人情是一种不断的自我控制。

但是，我需要孤独，我需要恢复我的本来面目回到我自己，呼吸自由、清新而令人兴奋的空气。我整个《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就是一首对孤独的赞美歌，就是一首对清洁的赞美歌。幸而它不是一个“pure foolery” ⁽⁴⁾ ，对色彩敏感的人会说它们是金刚钻。对人类、对贱民的厌恶，总是我最大的危险……你们愿意听查拉图斯特拉说摆脱厌恶感的那些话吗？

我遭遇了什么事？我怎么样摆脱了厌恶感？
谁使我的眼睛返老还童？我怎样飞到了高处？
在那里再也没有坐在井边的贱民。
我的厌恶感替我创造了双翅和预见源泉的力量吗？
我确实要飞到最高的峰上，重新去发现快乐之泉！

啊！我的兄弟们，我曾经发现了它。
在这最高的峰上，为我沸涌着快乐之泉。
这里有一种生命，在这生命的海洋上，没有贱民与我同饮！
你，快乐之泉，何其猛烈地为我奔驰，
而你总是酒杯空空以待再次盛满！
我要更柔顺地接近你，我的心何其猛烈地奔向你。

我的心，我的夏天在心上燃烧着，
我短促的、炎热的、阴郁的、快乐的夏天，
我夏天的心多么渴望着你的平静。
我春天迟迟不去的苦恼过去了！
我六月雪花的邪恶过去了！
我已完全变成了夏天和夏天的炎热正午！

在最高峰的夏天，有冰冷的泉水和快乐的沉静。
啊！朋友们，来吧，身处沉静也许变得更快乐！
因为这是我们的高处，我们的家，
对一切不洁之人和他们的热望，我们的居处太高太险了。
我的朋友们，只把你们清净的眼光投向我的快乐之泉吧！
它怎能变得污浊呢？它要以它的“清净”背对着你微笑。
在未来的树上建筑我们的巢，
老鹰要用它的嘴为我们这些孤寂的人，带来食物！
实在没有可供不洁净的人分享的食物，
“贪婪的欲火会灼伤他们的胃口，吞噬他们的灵魂。”
这里实在没有为不洁净者准备的居所，
把他们的肉体和灵魂安置在冰洞里，那将是我们的幸福！

们要像强风一样，居住在他们的上方，
与老鹰为邻、与白雪为邻、与太阳为邻，强风不息。
有一天，我要像风一样在他们当中吹过，
我要以我的精神从他们精神中吸取气息；我如此期待我的未来。
对所有低下的地方，查拉图斯特拉是一阵强风，
他劝告他的敌人们和任何唾吐一类的生物。
小心！不要轻视那阵强风！

注释

(1)  恩加丁，瑞士一座山名。

(2)  都灵，当时德国的哲学家和政治经济学家。

(3)  大卫·施特劳斯，德国理性主义神学家。

(4)  pure foolery，此词指瓦格纳歌剧《帕西法尔》，英译者注。

为什么我如此聪明

一

为什么我比别人知道得多？换句话说，为什么我这么聪明？我从来没有思考过那些不是真正问题的问题。我从来没有浪费过我的力量。例如，我没有经历过任何宗教方面现实的困扰。我一点也不知道所谓“有罪”的那种感觉。

同样，我没有一种测试良心悔恨的标准；我觉得良心的悔恨不是什么值得重视的东西；我不喜欢把我的行动置于危难之中；我喜欢从具有价值的问题中完全除去坏的结果。因为在邪恶结果之前，太容易失去观察一个行动的适当立场。我觉得良心的悔恨是一种“邪恶之眼”。

某些失败过的东西，正因为它已经失败，所以更应该加以尊敬，这更能符合我的道德观。“上帝”“灵魂不朽”“拯救”“来世”，这些都只是观念，我一点也不注意这些观念，也从来没有对这些观念浪费过我的时间，甚至当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虽然对于这方面，也许我从来就不够被称为一个小孩，我根本不知道作为一种结果的无神论，更不知道作为一种事物的无神论；对我而言，这是本能。

我太好问、经常怀疑、过分傲慢，以致不可能对完全显明地解决事物疑难感到满意。上帝就是这么一种完全显明的解决意图：在我们思想家看来，这是一种一点都不高明的解决方式。从根本上说，上帝不是别的，只是对我们的一种粗劣命令：你不应该有思想。我对另外一个问题很感兴趣，“人类的拯救”对这个问题的依赖远比对任何一项神学奇迹的依赖更明显——营养问题。

为了一般目的起见，我们可以这样说：为了获得最大力量，为了获得珍美的东西，为了达到摆脱道德教条的美德，你必须怎样小心地培养你自己？这里，我个人的经验可能是最坏的经验：我感到惊奇，居然要那么漫长的时间才认识到这个问题，并从经验中获得理解。只有我们全无价值的德国文化，它的“理想主义”，才可能在某种程度之内解释为什么在这方面，我是如此笨拙以至于我的无知几近神圣。

因为这种“文化”自始至终都要我们忽视现实事物，怂恿我们一门心思去追逐那些值得怀疑的理想目标，还美其名曰“古典文化”。这种做法，无非是想表明只要努力把“古典的”和“德国的”结合在一个概念，结合在古典文化之下，就创造了全新的东西！只要刻画一个“受过正统温软式教育”的莱比锡公民，你就感到这是可笑的！

我承认，一直到我长到很大的时候，我的食物，用道德名词来说，都是很坏的。厨师和其他基督徒同道人赞扬它是“无关个人的”“无我的”“利他的”。例如，莱比锡的烹调和我最初对叔本华的研究（1865），使我扬弃我的“生活意志”。如果要成为营养不良者，并弄坏一个人健全的胃，我觉得上述的烹调就可以达到这个目的。据说1866年，这部分有一些变化。至于德国的一般烹调，其中有：十六世纪威尼斯食谱上的餐前汤；把味道煮掉的肉；与脂肪和面粉一起煮的蔬菜；面点变质为坚硬的面块儿！

此外，古人在正餐后全然食肉的习惯，不但古代德国人如此，现代德国人也是如此，现在你可以了解德国人智能的来源所在，一种有病的肠道。德国人的智能是消化不良的；它不能消化任何东西。但是，即使是英国饮食，虽与德国和法国饮食不同，我觉得它是一种“回归自然”，回归野蛮状态，然而这种饮食基本上与我的本性不适合。

最好的烹调，是皮得蒙 ⁽¹⁾ 的烹调。我不会喝酒：一天只要喝上一杯葡萄酒或啤酒，我的生活就变得乱七八槽。住在慕尼黑的人，正与我相反。虽然我到很晚的时候才了解这一点，但是，小孩子的时候，我就已经体验到它了。当我还是小孩子时，我就相信，饮酒和吸烟最初还只是年轻人的浪费，最后简直就是坏习惯了。部分原因在于伦堡地方的酒，让我有这种苛刻的看法——相信酒使人兴奋，我应该早就是一个基督徒！换言之，我应该早就相信我所认为荒谬的东西。很奇怪，少量清淡的酒使我沮丧，而大量的酒却使我的行动几乎像离岸的水手一样。

甚至当我还是小孩子时，我就在这方面表现出虚张声势的勇气。要在一个晚上撰作并抄写一篇长长的拉丁论文，奢望与我所模仿的对象塞勒斯特 ⁽²⁾ 较量一下谁的文笔更严谨、更简洁，甚至会撒一点强烈酒精的香汁在作业上。当我在普福塔高等学校就读时，这种做法完全不适合我的生理状况，或许也不适合塞勒斯特的生理状况，即使它可能非常适合高贵的人。后来，到了中年时期，我变得更不能喝酒：在经验上说，作为一个反素食主义一样，我不能以充分的热情来劝告一切比较灵性的人绝对戒酒。水，可以满足同一个目的，从我的道德中，获得更多的忠告。

一餐吃得很多要比吃得不够更容易消化一点，消化良好的第一个条件是要整个胃部都发挥作用。因此，一个人应该知道他的胃有多大。在餐与餐之间，不要喝咖啡，因为咖啡使一个人沮丧，闷闷不乐。茶也只有在早晨才可以喝，少量，但要非常浓。如果太淡了，可能对身体很有害，会使你整天抑郁不快。这里，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标准，不过可能的变化范围总是不太大，如果气候使人感到疲乏，那么早上也不要喝茶：最好在一小时以前，去喝一杯浓且去油脂的可可。不要老是坐着不动；不要相信任何不是产生于户外空旷之地的思想，不要相信任何不是随着身体自由活动而来的思想，也不要相信任何不能鼓舞你筋骨活动的思想。一切偏执都可能是起于内脏。像我早已在别的地方所说过的一样，常常坐着不动的生活，是真正违反圣灵的一种罪恶。

二

营养问题与气候和地点问题密切相关。没有人能够随地生活：凡是一个需要完成伟大事业而这伟大事业又需要他全部精力的人，在这方面，没有多少选择余地。气候对迟缓或加速身体机能活动的影响很大，以致在地点和气候选择方面的任何差错，不但使人不能完成他的职责，而且还可能完全阻止从事他的职责，因而永远不能面对它。于是在他的身上，就永远没有足够的动物元气，可以使他获得欢欣的自由，以致可以对自己说：只有我才能做这个。

内脏上稍稍一点麻痹，一旦恢复正常以后，就足以把一个天才变成平庸人物，变成“德国式”人物：只有德国的气候，最能使最强壮健全的内脏变得衰弱。精神步伐的轻快或缓慢，密切地依赖着身体机能活动的速度：的确，精神本身只是这些身体机能活动的一种形式。我们可以举出好些大智者曾经住过或现在正居住的地方。在这些地方，机智、聪明是构成快乐的一部分；在这些地方，天才必然是舒适惬意的；所有这些地方，通常都气候干燥。巴黎、普罗旺斯 ⁽³⁾ 、佛罗伦萨、耶路撒冷、雅典等，这些地方证明一个事实：天才都依赖干燥的气候和晴朗的天空。

换句话说，天才都是有赖于快速的机能活动，都有赖于一种持续不断为自己获得大量精力的可能。我知道一个例子，有一个具有伟大而独立心智的人，只是由于不适宜的气候，使他变成一个狭隘的专家和畸形人。如果不是疾病迫使我诉诸理性并切实思考理性，我自己也很可能得到同样的结果。现在，长久的实地经验告诉我，如何从自我观察中去认识气候和气象的影响力，就好像借助精确可靠的仪器去认识一样，因此，即便是从都灵到米兰这一段短短的旅程，我也可以用这种心理上的自我观察推测出空气湿度的变化。

所以，我惶恐地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就是我一生直到最近十年、最危险的十年，总是在那些不适合我的地方度过。我早就应该离开那些地方的。像伦堡、普福塔、修林吉亚 ⁽⁴⁾ 、莱比锡、巴塞尔、威尼斯，这些地方都不适合我的体质。如果在我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没有留下一点令人愉快的回忆，而以所谓“道德上”的原因，例如，用缺乏充分的友谊，来解释这一点的话，那是愚蠢的看法：因为直到今日我还是像过去一样缺乏这种友谊，可是并没有给我不愉快的感觉。

我生命中真正的不幸，我生命中多余而愚钝的因素，是对生理状况的无知，那种让人讨厌的“理想主义”，从这个“理想主义”中产生不出好的东西来，它不能带来任何解决与报偿。它所带来的结果，解释了一切错误，解释了很多迷失的本性，也解释了那些使我离开毕生事业的“谦卑专门化”，例如解释为什么我成了一位语言学家，为什么没有一个医生或其他什么东西可以使我有所了解呢？

当我住在巴塞尔的时候，我整个心智和习惯，包括我每天的时间表：对我而言，可以说是我非凡力量的一种毫无意义的浪费，对于我所消耗的力量，没有任何报偿，甚至没有想到它的耗尽和替换的问题。过去我缺乏那种由必要的本能所产生的保护作用，我缺乏那种敏锐的自负：我把所有的人都看成与我同等的人，我是“无私的”，我忘记了我与别人之间的距离。总之，我是处在一种决不能宽恕自己的境况中。过去当我几乎到达终点，只是因为我几乎达到它时，我开始反省我一生中的根本荒谬，“理想主义”，疾病开始使我接近理性。

三

营养的选择，气候和地点的选择：在任何理由下都不能有错的第三件事，是关于复原或消遣方法。对我而言，一般阅读是我用以复原的一个方法：它是构成使我逃避自己的东西的一部分，是使我漫游于新奇科学和新奇心灵世界的东西的一部分，它是我现在不再关心的东西的一部分。当我埋首工作时，在我的四周是看不到书本的：我小心地不让任何人在我面前说话甚至思考。因为，那样就等于在阅读。

有人注意到下述事实吗？

当饱满状态表示心灵尤其是整个有机体不适于这种深刻紧张时，偶然事件和各种外来刺激作用得太过有力、透入得太过深切。一个人必须尽可能远离偶然事件和外来刺激。自我壁垒是精神饱满最初的一种谨慎本能。要我容许一种陌生的思想秘密地爬过墙头吗？因为那正是阅读所指的意义，随着工作和创作时期而来的就是复原时期。

对我而言，一些令人愉快的、聪明的、智慧的书，就是我借以复原的东西，应该是一本德国书吗？我必须回到六个月之前，以我手头上的一本书，来了解自己。它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呢？它出自维克多·布罗查德一项杰出的研究。读这本书时，我从前的一项研究 ⁽⁵⁾ 对我有很大的帮助。这些怀疑主义者，那两面的，不，多面的人，即哲学家中唯一可贵的人，在其他情况下，我差不多总是阅读少数几本同样性质的书，非常适合我需要的几本书以自娱。

也许我的天性不喜欢多读书，书房会使我生病。我的天性也不喜爱很多东西或很多不同种类的东西。怀疑，甚至敌视新书，比“容忍”“心地宽大”及其他各种“友爱”更接近我的本性。因此，我一再重读少数几个法国作家的著作：我只相信法国文化，认为欧洲其他自称为文化的东西，只是纯粹的误解。更不必说德国的东西了。在德国，我所遇到的少数较高文化的事例，都源于法国，尤其是瓦格纳夫人，这位夫人在风格品评方面，是最杰出的一个人。

虽然我不读帕斯卡的著作，但实际上，我是喜爱帕斯卡的，他是最能发人深省的基督教的牺牲品，他慢慢地扼杀自己，依照一种最可怕的非人的残忍方式，首先在肉体方面扼杀自己，然后在精神方面扼杀自己。即使我的内心具有某些蒙田式的怨恨，谁知道呢？也许在我的肉体中也有。即使我的艺术欣赏力并非没有困难地维护像莫里哀、高乃依 ⁽⁶⁾ 、莱辛这些人以对抗像莎士比亚那样狂放的天才。但是，所有这些并没有使我不把现代法国人也看作可爱的友伴。

在历史上，我不能想象任何一个世纪，能够像今天的巴黎一样，可以找到这么多让你很想知道、也很精明地洞悉人类心理的天才在一起。我可以随便举出一些名字出来，他们实在太多，例如布尔热 ⁽⁷⁾ 、洛蒂 ⁽⁸⁾ 、吉普、美雅克 ⁽⁹⁾ 、法朗士 ⁽¹⁰⁾ 、勒美特尔 ⁽¹¹⁾ ：或者选出一个最出色的人，一个真正的拉丁人、我特别喜欢的莫泊桑。

在我们自己人当中，我对这一代的人甚至比对那些大师更倾心，因为这些大师都被德国哲学腐化了。例如，泰纳被黑格尔哲学腐化了，泰纳对伟大人物和伟大时代的误解，就是由于黑格尔哲学造成的。只要德国所到之处，他就腐蚀了文化。战争 ⁽¹²⁾ 第一次“拯救了”法国精神，司汤达是我生命中一件令人愉快的意外事件。因为，在我生命中每一个重大的事件，都是意外的，而不是有意安排的。

司汤达是很了不起的，他具有一种能够预知人们心理的眼光。他对事实的把握，使人想起那些最善于把握事实的人。最后，但不是不重要的，他是诚实的无神论者，一个在法国历史上少有而难得发现的典型无神论者，梅里美 ⁽¹³⁾ 引为最大的光荣……也许，我会嫉妒司汤达？

我曾经说过一句最好的关于无神论的笑话，这句笑话是所有人类未曾说过的，可是司汤达的话，使我的笑话逊色了，他说：“上帝唯一的理由是他不存在。”我自己曾经在某处说过，向来对生命的最大敌人是什么？是上帝。

四

海涅使我获得抒情诗人的最高概念。在所有时代中，我都没有找到像他那种悦耳热情的音乐。他具有一种神奇的狂野魔力，没有这种魔力，我简直不能想象美是什么东西。当我判断某些人，某些种族的价值时，我是根据他们的需要，想象出萨提尔 ⁽¹⁴⁾ 这个半人半兽性质的神。他是多么巧妙地对付德国人！总有一天，人们会宣称海涅和我是德语世界里最伟大的艺术家；我们远远超越纯粹德国人用这种语言所能成就的一切。

人们一定会把我与拜伦的曼弗雷德密切地关联在一起。在我自己的心灵里，我曾发现他所有最内在的东西。我十三岁的时候，就已成熟得可以阅读这本书了。文字误我，我只是偶尔轻视那些胆敢在曼弗雷德之前提到《浮土德》的人。德国人不能获得一种伟大的概念。试看舒曼就知道了：由于对这位撒克逊人表示愤怒，我作了一篇相反的曼弗雷德序曲，普罗 ⁽¹⁵⁾ 说他从来没有见过与这个序曲相类似的东西：这完全是亵渎音乐女神。我要为对莎士比亚的看法找寻最高的公式时，我始终发现下述一点，就是他想象出西泽这个典型。

一个人不能想出这些东西，他要么就是这东西，要么就不是这东西。伟大的诗人只从他自己的经验中发掘，这种情形达到了某种程度，以致后来他不能再忍受他自己的作品。在看一看我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之后，我在房间里来回地走了半个小时，不能控制一阵无法忍受的情绪，唏嘘不已。现在我不知道有比阅读莎士比亚作品更为令人伤心的：他是多么需要扮演小丑，他一定好难受。

汉姆雷特被了解吗？驱使一个人疯狂的不是疑惑而是确定。但是要觉察到这点，一个人必须是深奥的，必须是一位哲学家，我们都惧怕真理。说实话，我直觉地感到，培根是这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写作的创始者和自苦者。对那些美国傻子和笨蛋的饶舌，我关心些什么呢？但是，在想象方面希求最伟大的实在主义力量，不能与行为方面希求最伟大实在主义的力量相比，不能与恐怖的东西，不能与罪恶相比。实际上，它要先假定后者的存在。

我们对培根，所知的不够多，他是第一个实在主义者。因此，我们无法确知他所做的任何事，他所希望的任何东西，以及他自己经历的任何东西。批评家下地狱去吧，假定我不是以我自己的名字命名我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例如以瓦格纳的名字。那么，两千年来的见闻觉知不足以看出《人性的，太人性的》一书的作者，就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幻影。

五

说到我生命力的复原，我必须对供给我最大和最旺盛刺激的人，表示几句感谢的话。这是指我与瓦格纳的密切关系。我很轻易地忽视我与其他人的关系；但是，如果我生命中失去那些在德雷斯登 ⁽¹⁶⁾ 的日子，那将是无比的牺牲，那些充满信心、愉快、光辉和奥妙时刻的日子。我不知道别人曾把瓦格纳看成什么人：但是，没有乌云遮盖过我们的天空。这点再把我带回到法国，我与瓦格纳的崇拜者没有发生什么争论，这些瓦格纳的崇拜者由于相信他像他们自己一样而去赞扬瓦格纳：对这些人，我只表示我的轻蔑。

由于我的本性与一切条顿式的东西不兼容，以致只要有德国人出现的地方，就会阻碍延迟我的消化，所以，我与瓦格纳的最初接触，也是我生命史上能够自由呼吸的时刻。我受他的影响，我尊敬他，我把他当作一个与德国人不同的人，我把他当作一个与“德国式美德”相反、并反抗“德国式美德”的人。我们这些呼吸五十年代潮湿空气的儿女，对“德国的”这个观念，必然都是悲观主义者。我们不得不成为革命的人，我们不能赞同一个虚伪者当道的环境。这个虚伪者今天是否以不同的方式行动，是否披上猩红的服装或穿上骠骑兵的制服，我觉得这是无关重要的。

瓦格纳也是一位很优秀的革命人物，他摆脱了那些德国人，除了巴黎以外，欧洲其他地方，是没有艺术家生存余地的。那种作为瓦格纳艺术条件的所有五官的聪敏，对差异性的敏感，对心理病态的敏感，这些都只能在巴黎才可以发现。别的地方，都没有这种对形式问题的爱好，对周围状况的重视，而这种重视是突出的巴黎式的重视。

在德国，一个人根本没有巴黎艺术家心灵中那种伟大的野心。德国人是温顺的。瓦格纳以往一点也不温顺。但是，关于瓦格纳所带来东西的问题（见《善恶的彼岸》中第269号警句）以及与瓦格纳关系最密切的人，我早已说得够多了。他是一个法国后期浪漫主义人物，像德拉克洛瓦 ⁽¹⁷⁾ 和贝辽士一样，那些趾高气扬而志向远大的艺术家，都是病弱而无可救治的。

他们都是表现的盲目崇信者，他们都是彻头彻尾的匠人。谁是第一个有才智的瓦格纳追随者？是波特莱尔 ⁽¹⁸⁾ ，这个人也是第一个了解德拉克洛瓦的人，那位典型的颓废者，这一代的艺术家都在他身上发现了他们自己的影子：也许他是他们当中最后的一个人……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宽恕过瓦格纳？因为他降格跟从德国人，因为他变成了一个德国的帝国主义者，德国所及之处，他就腐化了文化。

六

当我考虑所有事物之后，我发现如果没有瓦格纳的音乐，那么在我的少年时期之后，就决不能继续活下去，因为我似乎注定不适于生活在德国社会中。如果一个人想要摆脱一种无法忍受的抑郁感，他可能要吸食大麻。那么，过去我沉溺于瓦格纳音乐中。瓦格纳是一种与一切德国人的东西相反的毒药，他是一种毒药，这一点我无法否认。自从《特里斯坦》 ⁽¹⁹⁾ 被改写得适于钢琴演奏时，我就是一个瓦格纳的崇拜者。

我认为瓦格纳以前的作品都不值得我重视，它们都是太普遍了，太“德国式”了。但是，一直到今天，我还在寻找一件在可怕的魔力方面，在可怕但可爱的无限潜能方面能与《特里斯坦》相匹敌的作品。在一切艺术当中，我都没有找到。与《特里斯坦》的第一个音符比起来，所有达·芬奇的杰作，都失去了可爱之处。这篇作品毫无疑问是瓦格纳的登峰造极之作：《纽伦堡的名歌手》和《尼伯龙根的指环》这两篇作品，对他而言，只能说是消遣之作。

变得更为健康，这对像瓦格纳那样的本性而言，是往后退了一步。为了要成熟得可以接受这个作品，我认为活在适当时间以及活在德国人当中，是最大的幸运：心理学家的好奇心，非常强烈地在我心中活动着。对一个从来没有不健康以致足以应付这种“地狱靡靡”之辈而言，世间一定是一个恐怖的东西。在这里，一个人可能甚至必然地用上一种神秘的公式。我想，我对瓦格纳所能创造的令人惊叹的事物，比任何一个人都知道得更清楚，我对那些只有瓦格纳才能达到的奇妙狂喜，比任何一个人了解得更清楚。同时，现在我的力量足以使那些最可疑危险的东西转变为有利于我的东西，因而我变得更为有力，所以，我把瓦格纳看作我生命中最大的恩人。

我们两人都遭受过，甚至透过彼此的手而遭受过比这个世纪大多数人所能忍受的更大苦闷，这个事实乃是把我们两人结合在一起的联系物：而这个联系物将永远把我们两人的名字连在一起。因为，正如瓦格纳只是德国人当中的一个误解一样，我也是如此，并且将永远如此。我亲爱的同胞们，你们必须先具有两世纪的心理和艺术的熏陶……但是，你们永远不能将时钟的针拨回来。

七

关于我对音乐所真正需要的，我要对我读者中最特殊的读者说一句简单的话。像一个十月的下午一样，它令人愉快，但也深奥，它将独一无二，放任，温和，同时也像一个淘气优雅的娇美可爱的女人。我永远不会承认，德国人会懂得音乐是什么。那些被称为德国人的最伟大音乐家，都是外国人，斯拉夫人、意大利人、荷兰人或犹太人。或者说：像海因里希·舒茨、巴赫及韩德尔这些人，他们都是属于坚强一类的德国人，这种人现在已经没有了，只要把肖邦的才能给我，我自己身上就有足够的波兰气质，以产生其他各种音乐。

基于三个理由，我要把瓦格纳的“齐格菲” ⁽²⁰⁾ 除外，也许，也把李斯特的某些作品除外，在管弦曲的壮丽音符方面，他胜过所有其他音乐家，最后，我要把从阿尔卑斯山那边产生的所有作品除外，也就是阿尔卑斯山的这一边 ⁽²¹⁾ 。我不知道如何除去罗西尼，我更不知道如何除去我在音乐方面的南方对手，我的威尼斯好手贾斯第。而当我说阿尔卑斯山那一边的时候，我真正所指的只是威尼斯。要想为音乐再说些话，我必然会回到威尼斯。我不知道如何区别眼泪与音乐。如果没有一种恐惧的战栗，我不知如何想到喜悦或南方。

我伫立在桥上，
后来，却在黑夜中。
从远处传来歌唱的声音；
在优美的涓滴中逝去。
越过灿烂的边际。
狭长的平底小船、灯火、音乐沉醉，
天鹅在远处的黑暗中……
我的灵魂，一个弦乐器，
在幽暗中移动，
偷偷地唱一支平底小船之歌，
在光辉的快乐中闪耀。
曾有人倾听吗？

八

在所有这些事物中，选择食物、地点、气候和娱乐，自我保存的本能最占优势，这种自我保存的本能以自卫本能的方式明显地表露出来。限制一个人听觉和视觉范围，把一个人自己孤立于许多事物以外，这是初步的自虑谨慎，这是表示一个人并不是偶然的东西，而是必然的东西的初步证明，表示这种自卫本能的一个惯用字是“鉴识力”。不但当“是”这个字表示出“不偏颇”的地方，我们不要说“不”字，而且要尽可能不说“不”字。

一个人必须摆脱一切使他重复说“不”的东西。理由如下：一切抵抗力的消耗，不管有多么稀少，只要变为规则，形成习惯，总是含有大量、绝对过多的损失。我们体能的最大消耗，是由一点一滴少量消耗累积而成。保持自己不动，跟许多东西保持距离，是一种体能消耗，而且是一个纯粹趋向消极目的的体能消耗。在这一点上不要欺骗自己！不断需要保护自己的人，可能大大地削弱体能以致不能再保护自己了。

假定我要走出我的房子，并且，离开这安静而高贵的都灵而找一个德国乡镇，我的本能将要集中力量以对抗从这个世界而来，对它加以侵袭的一切东西。假定我发现一个德国城市，它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在其中生长的一种罪恶组织，但是，在那里，任何一件事，无论是好还是坏，都是外来的，如此一来，我就不需要变成一只刺猬吗 ⁽²²⁾ ？但是，要拥有刺就等于消耗力量，这是一种双重的耗费，因为，如果我们愿意的话，我们能够除去它们而张开我们的双手。

另一种自虑谨慎和自卫方式，是尽可能少地做反应，使自己脱离那种迫使一个人停止他的“自由”和创造力，而只变为一束反应的环境和处境。这种自虑谨慎和自卫方式的一个好典型，就是与书本接触。除了埋首于一大堆书籍中之外，实际上无所作为的学者，平庸的语言学家，一天可以打发两百本书，最后完全失去了为自己而思想的能力。如果没有书本在他的手上，他就根本不能思想。当他思想的时候，他是对一个刺激发生反应（一个他所读到的思想发出反应），最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反应。

学者把他所有的能力都放在肯定、否定或批判早被想出来的东西上，他自己不再思想了，他本身的自卫本能消灭了，否则他会对书本有所排斥。因此，学者是一个衰颓者。在我三十岁的时候，我发现我具有天赋的，秉性良好的以及自由的那种本质，早已“读得粉碎”了，只有火柴在它们能够除去任何火花，或“思想”之前，才需要划亮。当一个人的力量正在充沛而方兴未艾的时候，曙光时读书，简直是罪恶！

九

现在，我再不能不对下述问题，做直接回答，即一个人如何成为他现在的情形。这里，我接触到自我保存技术的最重要的关键所在了——自利。如果我们假定，一个人的毕生事业，一个人毕生事业的决定与命运，多少有几分超越一般标准，那么，就没有东西比面对一个人的自我和这个毕生事业更为危险的东西，一个人成为他现在的情形这个事实，须先假定他对他现在的情形没有一点怀疑。

从这个观点来看，纵使一个人生命中的差错，纵使暂时的偏差和失误，纵使浪费在那些远离中心目标的工作上的犹豫、懦怯和热诚，也都有其独一无二的意义和价值。在这些东西里面，可能有产生伟大智慧、最高智慧的机会，在那些所谓“反求诸己”，走向毁灭的环境中，自我忘却、误解、蔑视、自我的狭隘化和平庸化等，就等于理性的本身。用道德上的名词来说：爱一个人的邻居以及为他人和其他东西而活，可能是保持自我中心主义的一种手段。

这是特殊情形，在这种情形中，与我向来的习惯和信念相反，我是站在“无我”倾向一边的，因为，在这里，这些倾向是有助于自利和自制的。整个意识的表面，必须除去任何重大的强制性。甚至要当心每一个显著的词句，要当心每一个显著的行动：它们都导向一个危险的可能性，那就是说本能也许会太快地“了解自己”。同时，因为构成“观念”注定要胜过其他东西，所以在内心不断增长，它开始发生支配作用，它慢慢地使你从谬误中回转过来，它促成一个人的各种性质和能力，而这些性质和能力有一天将成为你整个事业中不可缺少的东西，在主要事业，“目的”“志向”和“意义”方面，透露一点消息以前，它会慢慢地培养一切有用的能力。

从这个角度看去，我的一生简直就像惊涛骇浪。为了重新评估各种价值，也许需要比一般人具有更多的才能：尤其需要那些现在还不一定互相矛盾和破坏的对立才能。各种能力中的等级次序；距离感；不产生敌对的分隔技术；不混杂任何东西；不调和任何东西；种类繁多但不混乱，所有这些都是我本能的最初情形，是我本能的长时期秘密作用和技巧。

它的保卫性表现得非常强烈，以致在任何时候对我内心所成长的东西，我都没有获得任何暗示，直到我所有的能力突然间都达到成熟阶段，在某一天完全爆发出来为止。我想不起我曾经耗费心力的任何事例，在我的生命中，没有任何斗争的迹象：我是一个与英雄气质相反的人。像“忌欲”某些东西，“追求”某些东西，心中存有“目的”或“欲望”，在我的经验中，我毫不知道这些东西。在这个时候，我展望我的未来，就像在平静的海上一样：没有任何期望扰乱它的宁静。

我一点也不期望任何东西会与它现在的状况有所不同：我不希望自己有所不同……我总是一样。我从来没有任何欲望。我是这样的一个人，在他活了四十四岁以后，竟然能够说，他从来没有为荣誉、女人或金钱烦心过。我并不需要这些东西。就是在这种情形之下，有一天，我成为一个大学教授，这种念头过去从来没有进入我的脑海中，因为那时我还不到二十四岁。两年以前，有一天，在同样情形下，我变成了一个语言学家，我之所以成为语言学家，是因为我的老师里敕尔要我把我的头一本语言学著作 ⁽²³⁾ 在他主办的杂志上发表。

里敕尔，我是带着非常崇敬的心情提及这个名字的，他是我曾经认识过的人当中，唯一具有天才的学者。他拥有我们修林吉亚人所特有的，甚至让德国人都同情的那种引人注意的癖性，甚至达到那种我们喜用迂回方式所达到的真理。人们不要把这些话误解为具有任何反对之意，像我修林吉亚同乡，那有智慧的兰克 ⁽²⁴⁾ 一样……

人们会问我，为什么我竟会叙述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者根据通常的标准来说，为什么我竟会叙述这些不重要的细节。尤其是，如果我命定要承担伟大事业，那么，这样做，我像在损害自己。我的回答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饮食、地点、气候、娱乐，所有自爱的辩解，比人们向来认为根本的一切东西，更为重要。就在这一点上，我们必须重新开始学习。其实，人们此前热心重视的东西，甚至都不是实际的东西。它们只是幻想，它们都来自不健全本能的谎言，它们都来自有害本能的谎言。所有关于“上帝”“灵魂”“美德”“罪恶”“来世”“真理”“永恒生命”等概念。

人们奢望在这些概念中寻求人性的伟大，寻求人性的“神性”，所有政治问题、所有社会秩序问题、所有教育问题，都彻头彻尾地变虚假了，因为最有害的人们被视为最伟大的人们，也因为人们被要求去轻视这些“细节”，去轻视这些生活的基本需求。现在，如果我把我自己与那些向来被视为人类中第一等的人比较一下，其间的区别就很明显了。

我不认为这些所谓“第一等”人是真正的人类，对我而言，他们是人类的渣滓，他们是疾病和怨恨本能的产物：他们都是些怪物，他们彻底腐化，根本无药可救，仇视生命。我是与他们完全相反的。对任何健全本能的迹象非常敏感，是我的特权。在我的身上，没有一点病象，即使我时常患着严重的疾病，但是我从来没有变成病态的：在我的本性中，你找不到一点狂热的痕迹。

在我生命中的任何一个时刻，没有人能够指出我曾采取过傲慢或悲伤的态度。悲伤态度不属于伟大：一个需要采取一种态度的人是虚假的。小心所有装模作样的人，当生活需要我付出最大的努力时，我觉得它是最容易的。凡是在这个秋天的七十天中，能看到我的人，在我身上都看不到一点紧张的痕迹，相反，只有旺盛的生命力和愉快，因为在这七十天中，我怀着一种对后世的责任感，毫无间断，完成了很多伟大的工作。

在我之前，没有人曾经做过这么多工作，在我之后，也不会有人做这么多工作。我从来没有比现在这样更能享受过我的饮食，也从来没有比现在睡得更好。我不知道除了以游戏方式处理伟大事业以外，还有什么更好的方式：就作为一个伟大的象征而言，这是一个必要的先决条件。最少的束缚，郁闷的样子，语气方面任何冷酷的声音，所有这些东西都不适于一个人，更不适于他的工作！

我们的神经不要紧张，即使感受孤独之苦也是一种妨碍，我经常苦恼的唯一东西是“繁杂”，也就是我心灵的变化无穷。在我柔弱的七岁时，我早已知道，人类的任何言语都不会影响我。因此，曾经有人看见我怏怏不乐吗？今天，我还是具有对一切人都同样殷勤，甚至充满了对最卑下者的顾虑：尽管如此，却没有一点傲慢或轻视的意味。

我一生都在气恼那些在血管中具有卑劣血液的人。我认为人类所具有的伟大是对命运的爱：一个人无论在未来、过去或永远都不应该希望改变任何东西。他不但必须忍受必然性，并且，他没有任何理由去隐瞒它！在面对必然性时，所有的理想主义都是虚假的，但他必须去爱它。

注释

(1)  皮得蒙，意大利北部的一个省，其首府为都灵。

(2)  塞勒斯特（公元前86—公元前34），罗马历史学家。

(3)  法国东南部的一个地区。

(4)  修林吉亚，德国的一个邦。

(5)  这里是指尼采于二十三岁时所写的一篇得奖论文。英译者。

(6)  高乃依（1606—1684），法国戏剧家。

(7)  布尔热（1852—1935），法国批评家和小说家。

(8)  洛蒂（1850—1923），真名为路易·马利·朱利安·维奥，法国小说家，著有《冰岛渔夫》等。

(9)  美雅克（1831—1897），法国戏剧家。

(10)  法朗士（1844—1924），法国批评家、小说家和讽刺文学家。

(11)  勒美特尔（1853—1914），法国批评家。

(12)  指拿破仑战争。

(13)  梅里美（1803—1870），法国小说家兼历史学家，著有《卡门》。

(14)  萨提尔，古代希腊人庆祝酒神节时，在狂歌热舞中出现的一种人神，尼采认为此乃希腊悲剧的象征，而希腊悲剧就是使希腊人从悲观厌世中解脱出来，重新肯定人生世界的主要力量。

(15)  普罗（1830—1894），德国指挥家。

(16)  此地乃瓦格纳的家乡。

(17)  德拉克洛瓦（1798—1863），法国画家。

(18)  波特莱尔（1821—1867），法国诗人及散文家，著有诗集《恶之花》等。

(19)  《特里斯坦》，全名为《特里斯坦与依索尔德》，此为瓦格纳于1859年所作：而于1865年首次演出的一个歌剧名称。

(20)  齐格菲，原为德国传说中的英雄，此地是指瓦格纳所著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中的主人翁，他获得尼伯龙根的宝藏：戒指、魔剑以及可以穿戴的隐形衣帽。

(21)  站在德国方面说，应说阿尔卑斯山的那一边，可是尼采在写作这本书的时候住在意大利，其实，尼采有很长时期是住在意大利，所以从尼采当时的处所，应该说阿尔卑斯山的这一边。

(22)  这里是指叔本华一个有名的比喻，这个比喻把人比作豪猪，它们群居的倾向使它们聚集在一起，然而它们的刺又使它们分开。

(23)  这里是指讨论第欧根尼·拉尔修的一篇论文，英译者。

(24)  兰克（1795—1886）德国历史学家，莱比锡大学毕业，早年钻研神学、语言学，后来以罗马、日耳曼诸民族的历史著作享誉学术界。

为什么我会写出如此优越的书

一

我个人是一回事，而我的著作则是另外一回事。这里，在我还没有说到这些著作本身以前，我先要接触一下这些著作所受到的了解和误解问题。我只是以应有的周详态度来从事这项工作，了解这个问题的时间根本还没有到来。我的时代也还没有到来，有些人是出生得太早了。总有一天，人们会觉得需要一种组织，他们将会像我所了解的一样，在这个组织中生活和教育，也许那天会有人捐赠一个讲座来解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但是，希望在今天就发现有人接受我所宣扬的真理，那将是彻底的自我矛盾，今天没有人听从我，没有人知道如何接受我要提出的东西，这个事实不但是可以理解的，而且也是非常恰当的。我不希望被别人误解，因此，我必须不误解我自己。让我再说一遍，在我的一生中，我只能指出很少恶意的事例，至于文字上的恶意，我几乎举不出一个例子。在另一方面，我却碰到过太多纯粹的愚昧！

我觉得，接受我著作中的一本书，那是一个人所能给予他自己的一种最高荣誉，有一次，施坦因博士坦白地埋怨说，他对我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书，一个字也不了解，我对他说，这正是应有的现象，能够了解那本书中的六句话。也就是说，在生命中体验它们，会把一个人提升到一个比“现代人”在人类中所达到的更高境界。有了这种距离感，我怎么能希望我的著作让我所了解的“现代人”去读呢？我的胜利和叔本华的刚刚相反。

我并不是要反对那种经常从纯朴中所得到的快乐，虽然这种纯朴与我的著作相冲突。一直迟至去年夏天，正当我打算用我有力的文字去压倒他人时，有一位柏林大学教授，好意相劝，实际上我应该用另外一种不同的方式，没有人会读那些东西。最后，是瑞士人而不是德国人，对我的作品做了两个解释说明。

魏德曼博士在一本名为《联邦》的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讨论《善恶的彼岸》的文章，标题为《尼采的危险著作》，另外一篇文章是卡尔·施皮泰勒写的，也是发表于《联邦》杂志上，这篇文章对我所有的著作，做一般性的说明，这两篇文章在我一生中具有最不寻常的意义，例如，后者把我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当作“在风格上一种前进的尝试”，并表示一个希望，希望我以后还能产生一种令人满意的思想：魏德曼博士表示他尊重我在著作中所表现对一切合理感情加以否定的勇气。

因为稍许神奇一点的手法，这些批评文章的每一句话，虽然其严谨性不得不令我钦佩，但是我觉得都是颠倒事实。事实上，似乎一个人所要做的一切，是“对一切价值重新估价”，同时，以最明显的方式，把握我思想的要领而不是在我的中心思想外面敲击。因此，我是非常希望得到一种解释的。毕竟，没有人能够从事物，从书本中，获得比他早已知道的更多的东西。

一个人只能认识经验已经给他指出接近途径的那些东西。让我们举一个极端的例子来看。假定一本书只谈到那些完全属于我们一般知识，甚至特殊知识领域之外的经验，假定它是许多全新经验的第一次表现。在这个情形下，它所包含的东西，根本就不会真正为我们所领会，同时，由于听觉上的欺瞒，人们会假定，如果在一个地方没有听到什么东西，就是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可听。无论如何？这是我向来的经验，也表示了它的原创性。

自以为了解我著作中某些东西的人，其实只是根据他自己的想象，解释了其中某些东西，往往与我本来的意思恰恰相反，比方说，一个“理想主义者”。不了解我著作的人，根本就不予考虑。“超人”这个字是赋有很深刻意义的，它是指某一类型的人，这种人的出现将是一件最大的幸事，这种人与“现代人”、“善良人”、基督徒和其他虚无主义者相反，这个字在查拉图斯特拉口中，是指道德的破坏者。

可是，人们对这个字一无所知，现在人们所了解的，几乎到处都是指与查拉图斯特拉所断然抛弃的那些价值相当的东西，这种人被视为一个“理想”类型的人，被视为更高一类的人，被视为半为“圣者”半为“天才”的人。另外一些受过教育的畜生，由于这个字的缘故，竟然怀疑我是一个达尔文主义者，甚至有人认为我的学说是那个不自觉的大骗子卡莱尔的“英雄崇拜”思想，这种“崇拜”是我所厌弃的。

如果我向某个人暗示，他最好在西撒·波吉亚 ⁽¹⁾ 而不要在《帕西法尔》中去发现超人的话，他可能不会相信他的耳朵。人们应该原谅我毫不惊奇那些对我著作的批评，尤其是报纸的批评。我的朋友和出版者知道这一点，所以，从来没有向我说起这类事。在某个特别情形下，我曾经看到人们对我的一本书，对《善恶的彼岸》所做的一切不该做的事。

关于这个，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国家报》，一家普鲁士报纸，竟然郑重其事地认为这本书是“时代的象征”，是普鲁士贵族主义 ⁽²⁾ 的一个榜样，我提到这个，只是为了我的外国读者，抱歉地说，我自己只看《争辩》，而《十字报》 ⁽³⁾ 没有足够的勇气来担当这个任务，这种看法可能吗？

二

只有对德国人而言，这才是真实的。因为，其他地方我到处都有读者，他们都是杰出的智者，都受过考验和磨炼，有高地位，有高职务。在我的读者当中，甚至发现有真正的天才。在维也纳，在圣彼得堡，在斯德哥尔摩，在哥本哈根，在巴黎和纽约，到处有人发现了我的价值；只有欧洲的一个地方除外，即德国。说实话，我更喜欢那些没有读过我书的人，我更喜欢那些甚至连我名字都没有听过，或者连哲学这个名词都没有听过的人。

但是，无论我到什么地方，比方说都灵吧，每个人一看到我，就会感到快乐和轻松。有一件最使我高兴的事，就是那些市场老妇，在没有为我挑选出她们最甜的葡萄之前，是不肯停手的。达到这种程度，一个人必定是一位哲学家。波兰人被称为斯拉夫民族中的法国人，这种看法，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一个可爱的俄国贵妇，永远不会把我的血统弄错。在表现自负方面，我并没有成功，充其量只能表现一种困扰的样子。我可以用德文思考，也可以用德文感觉，我可以做大部分事情，但这方面却是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外，我的老师里敕尔甚至常常觉得，我像一个巴黎的小说家一样，思索我的语言学论文，使得它们带有过分的刺激性。

就在巴黎，人们也对“我们都胆大而心细”这句话感到惊奇。恐怕，即使用狂热诗歌的最高形式来表达，我的著作也将与那永远不会变为无趣，永远不会变为“德国式”的风味相适合，我是指机智。我不能做别的什么事。上帝助我：阿门。

我们都知道，我们有些人甚至从经验中得知，什么是“耳敏”。那么，好，我敢说，我的耳朵一点也不灵敏。这一点也不能使女人们产生兴趣，我觉得，她们以为我了解她们比较清楚。我是非常讨厌愚笨的人，而仅由于这个理由，我是世界历史上的一个怪物，在希腊人的眼中，也只有在希腊人眼中，我才是反基督的。

三

我非常清楚作为一个作家的特权；在一两个地方，甚至我很明显地感觉到，经常阅读我的著作是如何深刻地破坏一个人的欣赏力。其他的书简直使人不能忍受，尤其是哲学书籍，更是使人不能忍受。进入这个高贵而微妙的世界，是一个无可比拟的荣誉，要这样做的话，那个人必定不能是德国人。总之，这是那个人必定获得的荣誉。但是，一个与我一样具有伟大意志的人，会体验到我书中真正悟性的狂喜。因为，我是从高处下来的，而这个高处高到连飞鸟也飞不上去，我知道那些人类足迹从未到过的深处。

有人告诉我，一旦开始读我的书，就没有办法放手，甚至会扰乱人们夜间的静寂。世界上没有更为使人愉快和精致的书。有时，它们会达到人类所能达到的最高峰；若要充分地保持它们，一个人必须具有最纤细的手指和最勇敢的拳头。任何精神上的衰弱都会毁坏它们，甚至任何一种消化不良症都会毁坏它们，一个人必须不能神经紧张，另外，他必须拥有一个愉快的腹部。

不但一个人心灵的贫乏和有限性会毁坏它们，而且，在相当程度上，懦弱、不洁净和隐藏的怀恨也会毁坏它们；从我口里说出的一个字，足以使所有的邪恶本能表面化。在我所认识的人当中，有很多实验的对象，他们给我机会使我看到对我著作的一切不同反应。那些对我著作内容毫无所知的人，例如，我所讲的朋友们，完全都是没有独立意识的，他们祝贺我另一本书的出版，祝贺我在语气方面有更大的进步，这些彻底邪恶的人、“美的灵魂”，彻头彻尾虚假的人，他们一点也不知道如何接受我的著作。

因此，他们咒骂我的著作不值得他们重视。在我认识的人当中，那些毫无价值的人，那些德国人，使我了解，他们并不经常同意我的意见，甚至有时候，我会听到他们对《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这本书也说过这种话。整个人类以及一个人内心的“女性特性”，也是接受我著作的一种障碍。由于这个障碍，没有人再会进入这个可怕的知识迷宫。

如果一个人要在这么多坚固的真理中，感受高兴而快乐的话，他就必须从来没有吝惜自己的体力，必须富有生气。在描写一个完美的读者时，我总是想象一个具有勇气而好奇的怪物，也是一个柔顺、机灵而谨慎的怪物，一个天生的冒险家和发掘者。最后，我只好使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书，指出在根本上我是对着什么人说话，他只想向谁显示他的难题呢？

对你们这些勇敢的发掘者和试探者，并且，对那些曾经在轻巧帆布下航行于可怕海上的人们，对那些沉溺于不可解的谜语和朦胧之中的人们，他们的心灵被笛声诱到所有不可靠的深渊。

因为你们不想运用你们怯懦的手指，沿着一条线索去摸索你们的道路，只要你们能够猜测的地方，你们就讨厌论辩。

四

现在，我要对我在风格方面的技巧做一般的观察。用符号来表达一个状态，表达一种充满激情的内在紧张，包括这些符号的韵律，这就是一切风格的意义。因为，我的内心状态非常复杂，所以，我能够表现各种不同的风格。简而言之，我能够具有任何人所曾运用过的各种不同风格的技巧。任何风格，只要它真正表达一个人的内心状态，只要它在符号和符号的韵律或表情姿势方面没有失误的话，都是好的风格。

所有修辞都只是表情姿势的艺术。在这方面，我的本能没有错。所谓“好的风格本身”，这个字是没有意义的，只是一种理想主义，就像“美的本身”或“善的本身”或“事物的本身”一样。这种说法是假定世界里有能听的耳力，有能够产生和值得产生相似动情力的人们，有可以对之表达我们自我的人们。例如我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还在寻找这样的一个人。呀！他还需要很长时间去寻找，一个人一定值得去认识他。

在那个时间来临之前，没有人了解我用在这本书上的技巧。没有人曾经有过更新的、原创的和故意创造的艺术形式。说这种东西在德语世界是可能的，这还需要加以证明，以往，我自己完全抱着怀疑态度。在我以前，人们不知道用德语所能完成的东西，也就是不知如何用一般语言所能完成的东西。

壮丽伟大韵律的技巧或在表达方面的壮丽风格，以表现优美和超过人类热情的伟大波动，第一次被我发现，以《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三部后段名为《七个印记》之歌，我飞翔在所有诗歌的千里之上。

五

我的著作显示出我是一个无可匹敌的心理学家，这个事实可能是一个优秀读者的第一个发现。那就是说，像我所尊重的一个读者那样，他读我的著作就像那些优秀的老语言学家惯于读贺拉斯 ⁽⁴⁾ 的作品一样。每个人都同意这些话，至于那些时髦的哲学家、道德学家和其他头脑空洞及头脑不好的人，就不必提及了。

对我而言，只是一些简单的差错，例如，当“自我”只是一种“经过修饰的谎话”，一种“理想”时，所谓“利他主义”和“利己主义”，就是相反的信念。行动既不是利己的，也不是利他的，这两个概念都是心理上的胡说。或者“人类追求幸福”这句话，或者“幸福乃是德行的报酬”，或者“快乐与痛苦都是相反的”这些话。道德，这个人类的巫婆，把一切属于心理上的东西彻头彻尾地虚伪化；它败坏了一切东西，甚至达到一种可怕的无聊，以致把爱当作“利他的”。

一个人必须坚定，必须用他的两条腿安全地站起来。否则，他根本就不能爱。其实，女孩们非常知道这一点：她们不在乎那些不自私的完全客观的人，可以容我提醒你们，我了解女人吗？那是我从狄俄尼索斯那里接受遗产的一部分？谁知道呢？也许我是第一位真正了解女性的心理学家。她们都喜欢我，那是古老的故事。当然，她们当中的畸形者，那些“被解放”者，不能生育儿女者除外。

所幸，我不愿让自己被撕得粉碎，当一个完美的女人爱你时，她会把你撕得粉碎，我知道这些可爱的狂妇。多么危险的、潜行的、卑陋的四蹄兽；同时又多么的令人舒适！一个倾向于仇怨的小女人将会毁坏命运女神。女人远比男人邪恶，也远比男人聪明。在一个女人身上，善良早是堕落的象征。

一切所谓“美的心灵”的渊源都是某些生理上的毛病。但是我不再说了，以免让人觉得我嘲弄医学。争取平等权利的奋斗的确是疾病的一种征候，所有的医生都知道这一点。一个女人愈是有女人味时，她就愈是猛烈对抗一般的权利，事物的自然秩序，两性之间的永久交战，给予她最高的地位。

人们听过我关于爱的定义吗？这是唯一值得哲学家所下的定义。爱的方法都是交战；爱的基础是两性间不共戴天的怨恨。你们听过我对一个女人怎能被救治，怎能“被救赎”这个问题的回答吗？让她生一个孩子吧！女人需要孩子，男人往往只是工具。查拉图斯特拉如此说。

“女人的解放”，这是堕落的，是在说不怀孕的，女人对健康者的本能怨恨，对男人的战争往往只是一个手段，一个借口，一种战术的运用。在他们往上爬到所谓“理想女人本身”，爬到“更高尚女人”，爬到“理想女人”的努力中，所有她们真正想做的，乃是降低女人的一般水平：而更没有比大学教育、长裤和一人一票的投票权这些东西，更能达到这点。

在根本上说，被解放的女人都是“真正的女人”，世界的无政府主义者，都是怨恨本能根深蒂固的私生子。所有最恶毒的“理想主义”，这种理想主义，偶尔也表现在人们的身上，例如表现在易卜生所说的那种标准的老处女身上，其目的是毒害良知，毒害性爱中的自然因素。

为了使别人不怀疑我的意见，而在这方面我的意见既诚实又严肃，所以，从我对抗邪恶的道德法典中，我要再告诉你们一条道德，我用“邪恶”这个字，对抗一切违反自然的行为，如果你们愿意用好听的字眼来表达的话，就是对抗一切理想主义。这条条文如下：

提倡贞洁是公开鼓动违反自然的行为。所有对性生活的轻视，所有用“不纯洁”这个概念对性生活的玷污，都是违反生命的重大罪行，都是违反生命圣灵的重大罪恶。

六

就作为一个心理学家而言，你们对我，可能有所认识，我将从我《善恶的彼岸》这本书中，把下述心理学上一段珍贵的分析抽写出来。我可以说，在评述的时候，我不考虑这一段中所描写的个人。

情感的天才，像那伟大神秘者所赋有的，这诱惑之神和天生良心的陷阱，他的声音可以深入每个灵魂的深处，他不说一句话，也不看一眼，由于他的完满，他知道如何出现，不是以他本来的面目出现，而是以伪装的姿态出现，他以一种外加的束缚姿态，影响他的追随者而使他们接近他，更热情而彻底地追随他。

情感的天才，将沉默与注意力加到一切高傲的东西上面，使起伏不定的人内心平静，让他们尝到一种新的希望，像镜子一样静静地躺着，以致内在的天地可以从中反映出来。情感的天才，教笨拙而粗鲁的人三思而行，并且更巧妙地把握事情。察觉在幽暗的厚冰下，隐藏和被遗忘的宝藏，它是探测黄金的竿子，探测长埋和禁锢在泥沼和沙子中黄金的竿子。

情感的天才，由于接触它，每一个人都满载而去；不是被宠爱的，或惊奇的，不是因为别人的好东西，感到高兴和抑郁，而是他本身就富有，比以往更新颖，一阵和风把它吹开弄响；更为不定，也许更为精巧、脆弱、受伤，但充满了无以名之的希望，充满了新的意志和趋向，充满了新的恶意和反趋向。

注释

(1)  西撒·波吉亚，宗教改革时，罗马天主教的教皇，他倾向于天主教革新，如果没有马丁·路德这个冒失鬼，天主教可能比改革的新教走向一个更好的方向。

(2)  普鲁士贵族主义，“容克”是指德国青年贵族，尤其指高傲偏狭的普鲁士贵族。

(3)  《十字报》，贵族党的机关报。

(4)  贺拉斯，古罗马诗人。

《悲剧的诞生》

一

如果合理评判《悲剧的诞生》（1872）一书，我们就必须忘掉某些东西。它的错误产生了一个重要的结果，也说明了它所包含的迷惑。我所说的错误是指我对于瓦格纳主义的看法，似乎把它当作一种向上趋势的象征。只有在这个理由之下，我这篇论文才能算是瓦格纳生命中的一件大事。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的名字一直与最大的希望连在一起。就《帕西法尔》而言，一直到今天，人们有时提醒我，责任主要是由我来负的，因为一般的看法，认为这个运动对文化是有很大的价值。

我时常发现，人们引用这本书以作为“从音乐精神而产生的悲剧之再生”。他们只为瓦格纳的艺术、目标和使命寻求一个新的公式。因此，隐藏在这本书中的基本重要性，却完全被忽略了。对这本书而言，“希腊精神与悲观主义”可能是一个比较不含混的名称。因为用这个名称，可以表示出这本书的第一个目的，是表示希腊人如何成功地利用悲观主义，他们如何克服它。悲剧就是一个证据，证明希腊人并不是悲观主义者，在这里，和其他地方一样，叔本华是错误的。

老实说，《悲剧的诞生》一书，诞生的时间很不恰当。没有人会想到，它是在沃斯战役中产生。我是在寒冷的九月晚间，于迈茨城 ⁽¹⁾ 的墙垣下，想出这些问题的，因为那时我正服军役，担任医院护理工作，但人们却会相信它是在五十年前写成的。这本书毫不牵涉政治，今天人们会说，这是“非德国式的”，却有着强烈的黑格尔气息。只有很少的话带有叔本华所特有的腐尸难闻的气味。

这里有个问题，狄俄尼索斯概念和阿波罗概念的对立，被转变为形而上学，把这个观念的展开当作历史本身。在悲剧之中，这个对立融合在一起，而成为一个更高的统一体。从这个观点来看，以往从未交错在一起的东西，现在突然间使它们面面相对了，结果它们彼此互相启发，互相解释了例如歌剧和革命。

在这本书中，有两个新颖的地方：

第一，认识希腊人当中的狄俄尼索斯现象，对这个现象第一次提出心理上的分析，把它当作一切希腊艺术的唯一基础。

第二，苏格拉底哲学的解释，苏格拉底第一次被认为是希腊没落的原因，也就是把他当作颓废形态的人。

理性与本能对立。把理性看作一种危险的、破坏生命基础的势力。全书的特色是对基督教表现出一种讳莫如深的敌意缄默。基督教既非阿波罗的，也非狄俄尼索斯的；它否定一切审美价值，否认《悲剧的诞生》一书所唯一承认的价值。从最深刻的意义上说，它是虚无主义的，可是在狄俄尼索斯的象征中，却达到了最大的肯定。在这本书中，只有一个地方提到基督教，那里说基督教的教士是“恶毒的侏儒”，是“卑鄙的人”。

二

我这第一部作品，意义非凡，我曾对我最深刻的体验显示出历史上唯一的准确象征。因此，我是第一个认识奇妙的狄俄尼索斯现象的人。同时，把道德本身看作颓废的象征，是新颖的看法，也是文化史上一个独一无二的事件。我那双重性概念使我高过于那些对乐观主义和悲观主义空洞无聊的饶舌。

我是第一个看到下述对立现象的人，以卑鄙的报复欲望，基督教、叔本华哲学，在某种意义上说，甚至柏拉图哲学；总之，整个典型的理念论，代表着面对生命的一种堕落本能和代表着旺盛生命力的最高生命肯定的对立。后者是一种毫无保留的肯定，对痛苦、罪恶以及人生一切可疑而陌生的东西的肯定，这种对生命最后的、最快乐的、兴旺的、欢腾的肯定，不但是一切本能中最高的本能，而且是最深刻的本能，这是一种为真理和科学所强烈确认和维护的本能。我们不必忽视什么，我们也不需要什么。

基督徒和其他虚无主义者所排斥的生存因素，从价值的层次上说，是无限地高于那些为颓废本能所赞扬的生存因素。要了解这一点，必须具有勇气及其主要条件，即具有旺盛的力量。因为，只有在一个人的勇气和力量许可之下，他才能够接近真理。

知识与对现实的肯定，对强者的必然需要，正如怯懦从现实中退却，走向理想，对弱者的必然需要一样。后者是不能自由去从事“认知”的；颓废者是依赖谎话的；这是他们自我保护的一种方法。一个不但了解“狄俄尼索斯”这个形容词，而且也借此了解他自己的人，根本不必反驳柏拉图、基督教、叔本华。因为，他的鼻子就可以嗅出他们的腐败气味。

三

在《偶像的黄昏》中，最后，我讨论这些理论如何使我发现“悲剧”这个观念，即对悲剧的心理状态的确认，“对生命的肯定，甚至对它最奇妙、最困难问题的肯定；在其致力于追求最高形态的过程中，对生命力无穷无尽而感到欢欣的生命意志”。这就是我所说的狄俄尼索斯情态，这就是我所指的达到悲剧诗人心理状态的桥梁。“不要解除一个人的恐惧和不幸，不要扫除一个人的危险情绪（这是亚里士多德对它的误解），而是远超越不幸和恐惧，要作为对‘变化’本身的永恒喜悦，那个含有对破坏之喜悦的喜悦”。

在这个意义上说，我有理由把自己当作第一位悲剧哲学家，也就是说，与悲观主义哲学家完全相反的哲学家。在我之前，没有人像我这样把狄俄尼索斯现象转变为哲学兴趣。以往，缺乏悲剧的智慧，即使在伟大的希腊哲学家，那些早于苏格拉底两世纪的哲学家中，我也找不到这种悲剧智慧的征象。

一般说起来，虽然在赫拉克利特面前，比在任何其他地方，都让我感到较为温暖和安适，然而，在这方面我还是怀疑他的。但是，肯定一切事物的流变和毁灭，即肯定任何狄俄尼索斯式哲学决定的因素，肯定矛盾与斗争，即肯定“变化”观念，甚至根本否认“存在”这个概念，这些东西使我认识了这位一直最接近我思想的人。

“永恒轮回”的理论，也就是一切事物绝对而永远循环的理论，这个查拉图斯特拉有力的理论，也是赫拉克利特所宣扬的理论。至少，斯多亚学派显示出这个理论的迹象，而斯多亚学派的基本观念，差不多都是从赫拉克利特学来的。

四

在《悲剧的诞生》中，我道出了一个伟大的希望。我绝对没有任何理由去否认未来的音乐会有狄俄尼索斯性质的可能。让我们期待一个世纪；让我们确认我攻击两千年来那种与自然对立及人类堕落的成功。那些新的肯定生命的人，由于他们把一切事业中最伟大的事业，人类地位的提高以及对一切堕落和寄生物的无情摧残，都掌握在他们的手里，所以，他们将在这个世界上重建生命的繁荣，而由于这种生命的繁荣，狄俄尼索斯情态必将重新来临。

所以，我预言，将会产生一个新的悲剧时代。当人类毫无痛苦感而自觉到在他的背后有着许多最艰苦但也十分必要的战斗时，这种肯定生命的最高艺术即悲剧，就会重新产生，心理学家也许会加上一句话，说我早年在瓦格纳音乐中所听到的东西，实际上与瓦格纳毫无关系；说我在描写狄俄尼索斯式音乐的时候，只是描写我自己曾经所听到的东西，说我的本能使我借着我的热情而转变一切东西并使其高尚化。《在拜罗伊特的瓦格纳》这篇论文就是一个证明。

这个证明和其他证明一样，是强有力的，任何重要的心理描写，只是关涉我个人的！当书中提到瓦格纳名字的地方，你可以毫不犹豫地用我的名字或“查拉图斯特拉”这个名字来代替。狂热诗歌艺术家的全部情况，就是早已存在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作者的情况，带有无限深度，甚至接触到真正的瓦格纳。

瓦格纳本人对此所知甚少：在这篇论文中，他不认识他自己。同时，“拜罗伊特的观念”已经转变为某些东西，而这些东西对那些认识了解《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人而言，将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问题了，也就是说，已经转变为那个“伟大巅峰”，这时候，最卓越的人就致力于一切事业中最伟大的事业了。

谁知道呢？也许，这是一个我还能活着去看到的赏心悦目的远景。开头几页，是一般的描写，在105页 ⁽²⁾ 所讨论的情况，就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实际情况。瓦格纳、拜罗伊特，这整个让人轻视、微不足道的德国人事件，是一个晦暗的事件，在这个事件上面，反映出未来无穷的海市蜃楼。

从心理学上论说，我自己具有一切重要特征，都被描写为属于瓦格纳的，最光辉而可怕的势力交错一起，那个还没有人拥有的权力意志，不顾一切的精神勇气，不使人行动能力相应减少的无限认识能力。

这篇论文中的一切东西都是预言的，预言希腊精神的行将复苏，预言反对亚历山大者的必然性，这些人将把希腊文化已被砍断了的哥迪亚斯结 ⁽³⁾ 重新连结起来。请倾听那世界历史性的声音吧，我凭借这个声音，在180页上，介绍“悲剧感”这个概念。在这篇论文中，除了那世界历史性的声音以外，没有别的了。在174页和175页上，我以非常的信心，描写并预言《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风格，而对《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所代表的结果，即人类伟大的净化和奉献，没有比144页至147页中所说的更伟大的表现。

注释

(1)  迈茨城，法国东北部的一个城市。

(2)  这个页数和以后的页数，是指纽约麦克米伦出版有限公司出版的尼采全集中“超越理性的思想”第一部分页数，英译者。

(3)  哥迪亚斯结，希腊神话中，弗吉尼亚王戈尔迪的难解之结，按神谕能解此结者，即为亚细亚王，后被亚历山大以剑砍断。

《不合时宜的思想》

一

在语气上，构成《不合时宜的思想》这部书的四篇论文，完全是具有战斗气味的。它们证明了我不是一个喜欢做梦而懒惰的人，证明了我能在战斗中找寻快乐，也许，同时也证明了我具有一种非常巧妙的手腕。

我第一个攻击的对象是德国文化（1873），即使在那个时候，我就对德国文化极其蔑视。这个文化是没有意义，没有内容，没有目的的，只是“大众的意见”。如果说德国在军事方面的伟大成功，证明了德国文化方面的优越性的话，那么就没有比这种看法更为有害的误解了，更不能说德国文化优于法国文化。

第二篇《不合时宜的思想》（1874），指出我们在科学探讨中危险而腐蚀生命和毒害生命的因素：由于这种非人的机械主义，由于工人的“非人格化”，由于错误的“分工”经济，生命成为病态的了。人类的目的，也就是文化，看不见了。作为达到文化手段的现代科学活动，产生了野蛮。在这篇文章中，我们这个世纪引以为傲的“历史的意义”头一次被当作是一种疾病，当作是一种典型的衰微象征。

在作为指向更高文化概念和重建文化观念之路标的第三篇和第四篇论文中，提出了两个最有力的自爱和自制情形，也就是两种在本质上非现代形态的人，这两个非现代形态的人，对于他们四周的一切东西，“帝国”“文化”“基督教”“俾斯麦”和“成功”，满怀轻视之意，这两个人就是叔本华和瓦格纳，或者一言以蔽之——尼采。

二

在这四篇攻击批评的论文中，要以第一篇最为成功。从任何一方面看，它所引起的风暴，都是很大的。这里，我接触到一个盛气凌人的国家的弱点，我告诉这个国家说，它的胜利不是文化史上一件大事，也许是完全不同的事。对这一点，不仅大卫·施特劳斯那班同路人有所反应，四面八方都有反应，我曾经嘲笑施特劳斯那班同路人是一种温和的德国文化俗物，简言之，是被称为旧的和新的信仰之马路福音的作者。

文化俗物这个名词，在我的书中出现以后，变成了一个德语名词。乌腾堡人和斯瓦比亚那班同路人都感到，我对他们战利品展览，他们的极乐鸟所抱的相当诙谐的看法，极端地侮辱了他们的地方荣誉。他们的反应之恶劣与明显，正如我所能料想到的。但普鲁士的反应却较为聪明，在他们的反应中，具有较多的“柏林蓝”色彩。

最粗劣的态度是莱比锡一家报纸的态度，该报说：要避免在巴塞尔那些被激怒的朋友对我采取敌对行动，恐怕有些困难。只有很少几个老先生，基于某种很复杂而无法说明的理由，无条件地站在我这边。在这些人当中，有一位哥廷根的艾瓦德，他明确地表示，我的攻击，对施特劳斯是致命的。还有一位黑格尔学派老学者布鲁诺·鲍耶，后来，我把他看作最关心我的读者之一。

在他晚年的时候，由于普鲁士历史地理学家特雷茨基完全不了解文化观念，每当他想暗示特雷茨基先生什么地方可以认识有关文化的观念时，他总喜欢指出我的名字。对这本书及其作者的最详细和最有见解的介绍文章，是列入哲学家巴登门墙的乌兹堡大学霍夫曼教授写的。在这篇论文中，他预见了我的命运，即带来一种危机以及在无神论方面带来决定性的转折点。他认为我是后者最自然和最彻底的代表者。

诚然，无神论曾吸引我接近叔本华。获得最大注意和引起最多讽刺的，是那位温和的希尔布兰德对我的著作所做的非常有力而大胆的赞赏，希尔布兰德可以说是最后一个通达人情的德国人，他知道怎样运用他的笔杆。他的文章发表于《奥格斯堡民报》。这篇文章，今天在他的文集里，还可以读到。

在这篇文章里，我的著作被视作一件大事，一个转折点，觉悟的最初象征，一个吉兆，德国人的热心及德国人精神热诚的真正复活。希尔布兰德对这本书的形式，成熟的风格，区别人物与原则、完美的技巧等方面，内心充满了最大的信仰，他认为这本书是所有书本中论辩得最好的书，是辩论术方面最好的表现。他不但毫无保留地肯定而且强调我在关于“语言在德国退化”方面曾经说过的话，今天，作家们几乎不能写出一句话，却装出一副喜好修辞的样子。

由于和我一样，轻视这个国家中主要的著作家。所以，他的结论表示出对我勇气的赞赏，那一切勇气中的最大勇气，竟敢非难一个民族中最受喜爱的人物。我这篇论文的余威，在我一生中，对我是非常宝贵的。自那以后，从来没有人曾经企图捉弄我。现在，人们都是缄默的。德国以忧心忡忡的谨慎态度待我。多少年来，我一直惯于这种绝对的言论自由，今天没有人，尤其在“帝国”中更没有人自由地有所主张。

我的乐园是“在我宝剑的影子中”。我确曾将司汤达的一句格言付诸实践。司汤达劝人们要以决斗的方式进入社会。我就实践了他这句话，而把我的对手选得多么好，一批德国主要的自由思想家。事实上，在我书中所表现的，是一种全新的自由思想，直到今天，对我而言，没有东西比那被称为“自由思想家”的整个欧美民族更为陌生。

他们是难以矫正的愚人和“现代观念”的小丑，我感到我与他们之间的不同，远超过与其敌对者之间的不同。他们也希望按照他们自己的方式来“改良”人类，也就是说，以他们自己的意愿来改良人类。他们向我所拥护和希望的东西无情地宣战，他们所有人，仍然相信一个“虚幻的理想”，而我却是第一个反道德者。

三

我不想断言《不合时宜的思想》中两篇讨论叔本华和瓦格纳的论文，特别有助于对他们本人或其心理问题的理解。但是，可能也有少数例外。例如，我深刻而可靠的本能早就指出，在瓦格纳本性中的基本因素，是一种戏剧才能，而他的一切方法和目标，都只是这种才能的正常结果。

从根本上说，我希望这篇文章是与单纯心理训练完全不同的东西：一个在教育上独一无二的问题，一个新的自制和自卫概念，一条达到伟大和世界历史性事业的道路，所有这些都要表露出来。大概地说，为了表达我自己，就像人们抓住机会一样，我乘机抓住两个有名但过去相当含混的人，以便自由运用更多公式、符号以及与语言相对立的东西。的确，这一点，最后以非常巧妙的方式在《教育家叔本华》这本书的第183页中表示出来。柏拉图也曾以同样方式，利用苏格拉底的名字，也就是说，柏拉图把苏格拉底当作表达他自己思想的手段。

既然我能从某一距离以外，回顾产生这些论文的背景，那么，我就不能否认，在根本上，它们只是涉及我个人的。《在拜罗伊特的瓦格纳》是我自己未来的一个远景；相反的，《教育家叔本华》则是我最切身的经历和发展的记载。但是，最重要的是过去我对自己所做的期望。

今天我是怎样的一个人，今天我居于一个怎样的地位，一个高处，从这个高处，我不再以文字而是以霹雳来表达了，啊，当我写这本书时，我离此好远呀，但是，我曾经看到陆地，我没有一刻不认识航路、海洋、危险，我成功了，那个期望的伟大平静，一个不仅停留在希望阶段的未来快乐的展望，每个字所代表的东西都被体验过，深刻而亲身地体验过，这里并不是没有困难苦恼的事情，其中有些话，真使人血液沸腾。

但是，一阵巨大的自由之风，吹遍其中的一切，它所受的创伤，并没有成为它的障碍。我对哲学家的想法，就是危害一切事物的炸药；关于如何把自己对哲学家的观念和另一种观念分开，所谓另一个观念，即承认康德的地位，更承认学院派“冥想者”和其他哲学教授们的地位，这篇论文对所有这些问题，提供了非常宝贵的知识，我甚至认为，在根本上，并不是“教育家叔本华”而是“教育家尼采”在说话。

事实上在那个时候，由于我的职业是作为一个学者，也许更由于我“了解”我的职业，所以，那突然出现于这篇论文中的严肃学者心理，并不是没有意义的。它表现距离感，表现对我真正毕生事业的深刻信心。为了要成为一个定型的人，并且获得一个固定的结果，我曾经做过许多不同形态的人，也住过许多不同的地方，这是我的智慧之处。因此在某一个时期，我是注定要成为一个学者的。

《人性的，太人性的》及其两续篇

一

《人性的，太人性的》及其两续篇，显示出一种危机。它被认为是一本给自由人读的书：几乎书中的每一句话，都表示一种胜利，它使我清除一切不合于我本性的东西。理想主义不适合我，因此，本书扫除一切理想主义。这本书的名称含有下述的意义：在你们看到理想事物的地方，我看到，人类的事物，哎呀！太人类性的！我对人们，认识得比较清楚。“自由人”这几个字，只能把它解释为一个已经自由的人，已经重新掌握自己的人。这本书显示出在语气和重点方面一种完全的改变：它被认为是巧妙的、冷静的、并且有些地方是无情的和轻蔑的。

一种高贵而文雅的精神性，似乎在与洋溢的热情从事不断的斗争。这一点给予下述事实以某种意义：由于伏尔泰逝世百年纪念，在某种方式之下，使本书能够很早在1878年出版。因为伏尔泰与所有在他以后从事写作的人相反，他是一个知识贵族，我自己也正是这种贵族。

把伏尔泰的名字写在我的一本著作上，这的确是往前迈了一步，向着我迈了一步。你只要仔细地看看这本书，你就会发现一个无情的人，他熟知理想者的一切秘密隐蔽处所，他的根据地和他最后的避难所。因为我手上有火炬，火炬的光一点也不是闪烁不定的光，我便以一道锐利的光线，照亮了这个尘世。

这是战争，但是，这个战争，没有烟雾或火药气味，没有战争的行动，没有悲哀的气氛和断残的肢体，因为这些东西本身仍是“理想主义”。把错误一个一个地置于寒冰之上，理想者不是被驳斥，它冻僵了。例如，“天才”僵硬在这里；“圣者”僵硬在转角之处；“英雄”僵硬在厚厚的冰柱之下；最后，“信仰”，所谓的“信念”以及“怜悯”都非常僵硬了，而在全书中，“物自体”一直是僵硬的。

二

我开始撰写这本书，是在第一届拜罗伊特音乐节 ⁽¹⁾ 的时候：对周围环境一种深深的疏远感是撰写这本书的许多条件之一。如果一个人对于那时候在我的道路上所掠过的美景有任何认识的话，他就能想象到，一天当我在拜罗伊特醒悟的时候，我会有什么样的感觉。以往就像是一直在做梦似的。过去我在什么地方呢？我不能认识什么东西了：我几乎不认识瓦格纳了。我追寻我的记忆，但没有用。德雷斯登，有福者遥远的岛屿：没有一点相似的痕迹：当我们奠立基石时那些无与伦比的日子，歌颂那些日子，充满着最美妙的感受而志同道合的小团体：现在一点踪迹也没有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瓦格纳竟然被变成德国人了 ⁽²⁾ 。瓦格纳的崇拜者已经胜过瓦格纳本人了，德国的艺术，这位德国的名家，德国的啤酒！

在我们当中，那些非常清楚唯有瓦格纳艺术才能诉诸高尚的艺术家，才能诉诸全世界普遍兴味的人，一旦发现瓦格纳披上了德国式美德的外衣时，都被弄得迷糊了。我想，我是知道崇拜瓦格纳的那些人的，我已经验过三代这样的人，从以往那位把瓦格纳与黑格尔混在一起的布兰德尔，到现在这些把瓦格纳与他们自己混在一起的拜罗伊特新闻界的“理想主义者”。从那些“美的心灵”那里，我听到过各种关于瓦格纳的自白。那些群众足够使你毛发倒竖，诺尔 ⁽³⁾ 、波尔 ⁽⁴⁾ 、胡说八道者 ⁽⁵⁾ 以及很多像他们一样的人。

可怜的瓦格纳：他已经走到一种什么地步了？但愿他已经沦入卑鄙人们的手中！可是，他却沦入德国人的手中。总有一天，为了启发后人，他们应充满一种真正的拜罗伊特作风，在精神上保留拜罗伊特作风，因为这正是缺少的东西，附以下面的话：“日耳曼帝国所赖以建立的精神典型。”

真受够了！尽管有一个可爱的巴黎贵妇安慰我，我还是突然间摆脱一切东西，离开拜罗伊特几个礼拜，我只简单地发了一封电报向瓦格纳致歉。在一个僻处鲍姆瓦尔德，名叫克林恩布伦的小地方，我忍受着对德国人的哀伤和轻视，像是生了一场病似的，也偶尔以《犁头》这个题目，在我的笔记簿上，写上几句话，即所有有力的心理上的观察心得，而这些观察心得很可能再出现于《人性的，太人性的》这本书里。

三

我内心这种突然的转变，不只是与瓦格纳的决裂，那时候，我对我在本性上一般的迷失感到苦恼，这种本性迷失的任何差错，无论是关于瓦格纳方面也好，或关于我在巴塞尔大学的职位方面也好，都只是一种征候。

一种暴躁不安的情绪笼罩着我。我知道，这时候是我稍稍反省一下的适当时机了。我立刻明白，我已经浪费了多少时间，多么的无用。与我毕生的工作相比，我曾经多么想终生做个语言学家。我曾对这种虚假的谦卑感到羞耻。

十年的时间过去了，在这十年中，我根本没有得到一点精神上的滋养，在这十年中，我没有获得一点有效的知识，只是追求那种味同嚼蜡的学问渣滓，而丢失了数不清的东西。在古代希腊诗人中，小心翼翼地，半盲目地耕耘，那就是以往我所从事的。

可怜，我发现自己非常瘦弱、憔悴，在我的知识宝库里，完全缺少现实的东西，只知道“理想事物”有价值。我满怀着一种燃烧的热望，此后，我的研究工作完全在生理学、医学和自然科学方面，甚至只有当我毕生主要工作使我不得不如此做的时候，我才回到对历史的研究工作。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在违背一个人本性而选择的职业与透过催眠术的媒介，如瓦格纳的催眠术，而平息一种空虚和渴求情感的需要之间那种关系。

经过仔细的观察，我发现了一个事实，就是有很多年轻人，都遭遇同样的困扰：一个个反常的行动，不断地发生。在德国，或者说得更正确一点，在帝国之内，很多人都不得不过早地选择他们的职业，然后又在不可避免的重担之下颓唐下去，这种人需要瓦格纳，以当作麻醉剂，他们忘记了自己，他们暂时逃避自己，我在说些什么！费了五六个小时！

四

在这个时候，我的本能绝对反抗自己任何进一步的屈服，或对自己的误解。任何一种生活，最不利的境遇、疾病、贫困，任何东西我都觉得比不值得的“自私”要好一点。最初，由于我的无知和年轻，我曾经陷入这种“自私”中，以后，完全是由于惰性，用另一种方式说，由于一种“义务感”，我仍然停留在这种自私之中。

现在，我不能完全赞同了，正在这个时候，我从我父亲那边得来的有害遗传帮助了我，就是在根本上，我有一种早死的倾向。疾病渐渐地给我自由，它使我避免任何突然的虚脱，它使我避免任何暴烈或急剧的活动。在那个时候，我没有丧失诚意：相反的，我获得更多的诚意。

疾病也使我改变了我的生活方式，它不但让我忘记某些东西，事实上，它使我不得不忘记某些东西。它使我需要休息、悠闲、等待、耐心……而所有这些就等于是思维！我眼睛的健康状况不好，坏到足以使我失去所有阅读兴趣，足以使我停止对语言学的研究。我离开了书本。好几年我都没有读什么书，这是我曾经给自己的一种最大恩惠。

本来的我，好像已经被埋葬了，并且在不得不听从别人（这就是阅读的意义）的压力下，失去了表达能力，那时又慢慢地、怯怯地、犹豫地觉醒了，最后，又开始表达自己了。我从来没有像在我生命中最脆弱和苦痛时期那样快乐过。你只要看一看《曙光》或《漂泊者及其影子》两本书，你就可以知道，“回到我自己”是什么意义！它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复原！其他纯粹身体上的复原，只是它的结果而已。

五

《人性的，太人性的》这本书，无形中结束了“理想主义”“美的情感”及其他我所具有的柔弱等一切骗人的东西。它的主要大纲是在索伦托 ⁽⁶⁾ 写好的：而它的结论及全书的结束，则是在一个冬天里在巴塞尔完成的。

在巴塞尔时，我的境况远不如在索伦托时好。事实上，这本书的写成，应该归功于彼得·高斯特，彼得·高斯特在当时是巴塞尔大学的一个学生，对我非常忠实。因为我头痛，头上包着绷带，所以我来口述而由他来书写和改正，实际上，他才是这本书的撰写者，我不过是它的作者而已。

最后，当我收到这本完成了的书时，我把它送去拜罗伊特。由于一种奇妙的心心相印，就在同一个时候，我收到了一本瓦格纳的《帕西法尔》，书上并附有瓦格纳亲笔写的一句话：“教会参事官，理查德·瓦格纳，送给他亲爱的朋友，弗里德里希·尼采”。

从这两本书的交相赠予中，我似乎看到了一个不祥的兆头。这不就像两把剑撞在一起时发出的声音吗？无论如何，我们都有这种感觉：因为我们还是沉默的。大约在这个时候，第一个《拜罗伊特集》出版了，那时候我了解，为什么这是我要像以往一样去行动的适当时机了。不可思议！瓦格纳竟然变成了信神的人。

六

我在那个时候（1876）对自己的看法，与借以承担我毕生工作的非常信心以及其中一切世界历史性的东西，在全书中表现得非常明显，尤其是在一段意义深长的话中表现得非常明显。尽管事实上由于本能的机敏，我还是避免用“我”这个字，但是，情形依然如此，不过，这个时候，对我启发最大的，不是叔本华或瓦格纳，而是我的朋友保罗·李博士，所幸，保罗·李是一个非常精细的人，他是不易受骗的。

在我的读者当中，发生了一些使我失望的事情，例如，对于一个普通的德国教授而言，上面的这些话，会使他认为整个这本书是进一步的保罗·李的思想。事实上，这与我朋友们所说的五六句话相矛盾。人们可以读《道德的系谱》的序言来证明。上面所指的一段话是：那么，一个最勇敢和最冷静的思想家，《道德感情的起源》（请读《第一位反道德者尼采》）的作者，以其对人类活动锐利而决定性的分析，所获得的主要结论是什么呢？

他说，道德上的人并不比肉体上的人更接近于睿智世界，因为根本就没有睿智世界。这句话在历史知识的冲击之下变得坚韧和锋利（请读《对一切价值的重新估价》）了，也许在未来某个时候，也许就在1890年，可以用它来作为砍断人类“形而上需要”树根的斧头，谁将预知这是人类之福还是人类之祸呢？但是无论如何，这是一句含有至理的话，在面对这个具有一切伟大知识所具有的雅努斯之面 ⁽⁷⁾ 的世界时，这句话一方面是具有丰富收获的，另一方面也是可怕的。

注释

(1)  拜罗伊特音乐节，拜罗伊特原为德国巴伐利亚的一个城镇，此地有歌剧院，专演瓦格纳歌剧，后来于1876年创立音乐节，演出节目全为瓦格纳的歌剧，故又称为瓦格纳音乐节，首次演出者为《尼伯龙根的指环》，历来演出次数最多之歌剧为瓦格纳的《帕西法尔》。

(2)  瓦格纳当然是德国人，但在文化气质上，尼采认为瓦格纳不是德国式的，尼采讨厌当时德国的文化气息，所以与瓦格纳相交颇好，后来尼采发现瓦格纳的风格转变，便与瓦格纳疏远，此处是惋惜瓦格纳的语气。

(3)  诺尔，当时的音乐评论家。

(4)  波尔，当时的音乐评论家。

(5)  胡说八道者，意指无意义的谈论或写作。

(6)  索伦托，意大利那不勒斯海湾附近的一个临海城镇。

(7)  雅努斯之面，“雅努斯”这个字，根据罗马神话，是指两面神，专司万物的初始，如人生之始等。

《曙光》：道德思想是偏见

我用这本书来开始我的反道德活动。在这个活动中，没有一点火药味，相反的，如果你的鼻子很敏感的话，倒可以在里面嗅到一些令人愉快的气息，这里没有枪声，也没有炮声，如果这本书的结果是消极的话，它所使用的方法却不是这样的。读者也许会对这本书留下一个印象，觉得它在那些道德名义之下，一向被尊重甚至被崇拜的一切东西，是胆小而谨慎的，但这点并不与下述的事实冲突，在这本书中，没有一个消极的字眼，没有攻击，也没有怨恨，相反地，它是躺在阳光之下，安详而愉快，像海上动物躺在两片岩石之间晒日取暖一样。

事实上，我就是这个海上动物，这本书中的每一句话，差不多都是在接近热那亚的岩石群中想出来的，都是在那里捕捉到的，我自己住在那里，与海洋互通消息，甚至到现在，每当我偶然翻阅这本书的时候，我还是感觉到，几乎每一句话都像一条钩索，可以从它的深处钩出一些无与伦比的东西出来。

这本书能够巧妙地把握那些往往静悄悄，匆匆即逝的东西。“还有那么多的黎明，等着去散播它们的光明。”在这本书开头写上了这句印度格言。可是这句格言的作者到什么地方去寻找那新的早晨，寻找另一天，呀！那整串日子，那许多新日子！开始时未知的鲜红在哪里呢？要在对一切价值的重新估价中去寻找，要在对一切道德价值的解放中去寻找，要在一种肯定中去寻找，要在对一切以往被禁止、被轻视和咒骂的信心中去寻找。

这本肯定性的书，对一切恶的东西，散发它的光明、它的爱、它的亲切，它将它们的心灵，它们平静的良心，它们存在的主要理由和特权，归还给它们。我们并不是攻击道德，我们只是不再考虑它。这本书用“或者”这个字做结论，这是唯一以这种方式做结论的书。

我的毕生工作是为人类准备一个伟大自觉的时机，为人类带来一个“伟大巅峰”，那时，人类将会瞻前顾后，那时，人类不再受偶然事件和教士的支配，会第一次提出整个人类的原因和理由问题。这个毕生工作是下述观点的必然结果，这个观点是说，人类并没有走上他们所愿意走的正确道路，它根本没有受到良好的治理，完全处在那种趋于否定、堕落和颓废等神圣价值之下。

因此，对我而言，关于道德价值的起源问题，就是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因为，它决定人类的未来。以往我们被要求去相信，所谓在根本上，一切事物都是处在最好的情况中，而圣经则确保我们得到神圣的指导以及俯视人类命运的智慧。可是，当我们回到事实的真相时，我们便发现，我们所拥有的，只是阻止可怕事实的意志，而这种可怕事实则保持相反的情形，这个事实告诉我们，一直到现在，人类一直处在最坏的情况中，人是被那些不适当的东西所支配，被那心理上弄巧成拙的人所支配，被那狡猾和充满仇恨心理的人所支配，也就是被那“圣者”所支配，被那些谋害世界和讥讽诋毁人类的人所支配。

利他主义，被视为绝对价值，而“自利”主义则到处遭到敌视，我们要在这个事实中为下述事实找出一个决定性的证明，即教士，包括那些伪装教士、哲学家，不但在某种固定宗教范围内已变为主人，而且在其他地方，也变成了主人，同时，颓废道德、虚无意志已被视为道德本身了。

凡是在这方面不同意我意见的人，我就认为他受到感染了。但是，所有世人都同意我。对生理学家而言，这种对价值的反对，没有怀疑的余地。如果我们身体中最小的器官，不能发挥它的自保力量，恢复体力所需要的东西以及它的“自利主义”。那么，整个机体就会衰败。生理学家坚持，这些失去机能的部分应该割掉，他不顾对这些部分的同体之谊，他根本不怜惜它们。

但是，教士所希望的，却正是整个人类的堕落。因此，他保留衰败的那部分，这是他支配人类的代价。如果这些谎话，这些所谓“灵魂”“精神”“自由意志”“上帝”等附加的道德概念，其目的不是在生理上腐化人类的话，它们还有什么意义呢？

当一个人不再重视自我保存和体能的增加时，也就是说，当一个人不再重视生命时，当贫血被当作理想而对肉体的轻视而被认作“灵魂的拯救”时，这不是颓废的秘诀，还能是什么呢？失去内心的平衡力量，抗拒自然的本能，一言以蔽之，“无我”，这就是一向被视为道德的东西。我以《曙光》这本书，开始我反自我牺牲道德的斗争。

《快乐的知识》：快乐的科学

《曙光》是一部肯定生命的书，深奥而明确，同时在风格上也是亲切的。《快乐的知识》也是如此，而且其相似程度非常大。几乎在这本书的每一句话中，深刻与轻快巧妙地结合在一起。有一首对我经验中最奇妙的《正月》，表达感激之情，整部书就是它赐予的诗，从内在“智慧”中充分显示出喜悦之情：

用你炽热的枪矛，
溶解我内心四周的寒冰；
它带着怒号，
匆匆地把自己整个倾注于伟大的希望之海：
比以往更光明，更纯洁；
啊，美丽的正月，
它歌颂你带来的奇景！

一旦他抓住了在本书第四部分最后结尾处，查拉图斯特拉最初所说的话。那么，谁还能对这里所谓“伟大的希望”所含的意义有疑问呢？一旦他读过了本书第三部分开头那些像花岗石一样的句子，而这些句子第一次解说了一切时代的命运，那么，谁还能对这里所谓“伟大的希望”所含的意义有疑问呢？大部分在西西里写成的《快乐王子之歌》，强有力地提醒了人们关于普罗旺斯 ⁽¹⁾ 的“快乐科学”观念，提醒了人们关于歌手、骑士和自由精神的结合，这种结合使普罗旺斯人的早期文化，显得与一切不确定的文化有所不同。最后的一首诗《献给米斯特拉尔》 ⁽²⁾ ！一首欢欣的舞曲，如果你愿意的话，在这首诗中，道德任由你践踏，是一首完全普罗旺斯风格的诗 ⁽³⁾ 。

注释

(1)  普罗旺斯，普罗旺斯是法国东南一个地区，在中世纪时，其地以诗歌及骑士著称。

(2)  米斯特拉尔为法国普罗旺斯的诗人，生于1830年，死于1914年。

(3)  普罗旺斯在中古世纪以诗歌和骑士武侠作风著称，那么，所谓普罗旺斯风格，应该是指诗歌与骑士精神合一的风格，这种风格也许接近尼采所谓阿波罗与狄俄尼索斯精神合一的理想。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为所有人、不为某个人而写的书

一

现在我要告诉你们我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故事。它的基本概念，即“永恒轮回”的观念，也就是人类所获得的最高肯定方式，是在1881年8月间形成的。我匆匆地把它写在一张纸上，并且附带了一句话：“高出于人类和时间六千英尺。”那一天，我正在西尔乌普拉纳湖边的林中漫步：在离苏莱不远一个巨大高耸而尖尖的岩石旁边，我站着不动。就在这个地方，我获得了这个观念。

如果我回想一下，在这一天的两个月以前，我可以发现一个前兆，那就是我在爱好方面有一个实在而深刻的转变，尤其在音乐方面。也许整个《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都可以视为音乐，我相信，在创作《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许多条件中之一就是我在听觉艺术方面的再生。在洛加罗，这是威森扎附近的一个山中水边游憩处，1881年的春天，我就是消磨在这里，我与我的朋友名音乐家彼得高斯特发现音乐的凤凰之鸟 ⁽¹⁾ ，带着前所未有的美丽而光泽的羽毛，在我们头上盘旋。

因此如果我从那天开始，算到1883年2月这本书的完成时为止，它的最后部分，是正当瓦格纳在威尼斯去世时完成的，在序言中，我曾引用了其中的几行话，它的孕育时期似乎是八个月。这中间时期，我致力于《快乐的知识》的写作，这部书有很多迹象，表示我接近了某些无与伦比的东西。

它的结论显出《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开始，因为书中第四部分倒数第二个格言中表现出查拉图斯特拉的基本思想。《生的赞歌》也是在这期间完成的，佛利兹于两年前在莱比锡把《生命礼赞的乐谱》出版了。也许，它可以表现出我在这一年中的精神状态，那时候，我心中充满了积极肯定的情感。

我称这种情感为悲剧情感。总有一天，人们将会歌唱它来纪念我。因为有些流行的误解，所以我要在这里强调一点，即生命礼赞的主题不是我创作的，而是一位俄国青年贵妇罗·莎乐美的灵感，那时我和这位贵妇的友情正深。凡是能从这首诗歌最后几个字理解某些意义的人，将会知道，为什么我喜欢而赞美它。因为在这些字眼中，具有一种伟大性。

痛苦是不能与生命敌对的，不管你是不是没有快乐留给我！你仍然有你的愁苦。

在这段话中，可能表示出，我的音乐也高扬到伟大的地步。箫的最后一个音符，应该是升C调而不是C调。第二年冬天，我住在离热那亚不远、可爱而平静的拉勃罗湾。这时候，我的身体不太好；这个冬天寒冷多雨；我的小木屋太靠近海边，以致海涛的澎湃声音使我无法入眠，这种环境很不理想。

但是，尽管如此，我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却诞生在这个冬天，也就是这个不理想的环境，似乎证明了我的理论，即认为一切决定性的东西，都是从对立物中产生的。每天上午，我习惯在一条往风景宜人的路上走走，这条路通过一片森林，可以远眺海洋。每天下午，只要健康状况许可，我就会沿着从桑塔玛格里塔到波多芬诺的整个海湾漫步。

这个地方及其四周的乡间，深深地印在我的心田中，因为腓特烈三世也深深喜爱这个地方。1886年秋天，当我偶然再度来访时，腓特烈也最后一次重临这小小的、已被遗忘的快乐世界。就是在这两条路上，所有关于《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思想，尤其是作为一种典型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在我心中出现，也许我应该说，侵入我的心中。

二

为了了解查拉图斯特拉这种类型的人，首先你必须完全知道它的主要生理状况，也就是我所称为“非常健康”的状况。关于这一观念，我早在《快乐的知识》第五部分最后一个格言（第382则）中，说得非常清楚，不能讲得再清楚了。这段话说：“我们这些新的，无可称谓的以及高深莫测的人，过早地产生一个未经证实的未来，我们需要新的方法以达到新的目标：我们需要一种新的健康，比一向所见的更为强壮、敏锐、坚忍、勇敢和更愉快的健康。”

一个在内心渴望体验以往一切价值，而想环航这理想“地中海”的人；一个从其深刻经验中知道作为希望者和理想的发现者是什么滋味的人；一个知道作为艺术家、圣者、立法者、贤哲、学者、虔诚者和庄严的隐士是什么滋味的人；这种人需要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非常健康”，这种健康不仅是一种静态的享有，而且是经常的获取，也必须获取，因为人经常消耗健康。

由于我们走在这条路上已经很久，所以，我们这些理想的追寻者 ⁽²⁾ ，也许我们的勇气太过谨慎，以致经常触礁、受到创伤，但是，正如我所说的，我们比人们所想象的更为健康，非常健康，也一再地恢复我们的健康，所以我们的困苦似乎要获得报偿，在我们面前，似乎看到那个未经发现的广大园地，这是一个超越所有已被认识的土地和理想的隐藏所，这是一个充满着美、奇妙、疑问、畏惧和神性的世界，以致我们的好奇心和占有欲达到了最高程度。

在我们生存的这块土地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满足我们。哎呀！有了这种远景在我们前面，我们的内心和意识又充满燃烧的欲望，我们怎能对今天的人类感到满意呢？这已经够坏的了，但是，更有甚于此而且不可避免的，我们不会真正重视今天人类的最高目的和希望，我们对人类的希望不再加以考虑。

另一个理想盘旋在我们的眼前，一个奇妙的、极具诱惑的、充满冒险的理想，我们不想鼓励任何人都具有这种理想，因为我们不能这么轻易地承认任何人都具有这种理想的权利。它只是某一种人的理想，这种人很率真，由于他生命力过分旺盛而不由自主地玩弄那些一向被视为神圣、良善、不可侵犯、尊贵的东西；对这种人而言，最高的标准将只是一种危险、衰落、卑贱，或者最低限度地说，只是一种松弛、盲目的暂时忘我。

它是一种合乎人性而又超越人类幸福和善意的理想，这种理想，看起来往往不属于人类，例如，当它碰到人类过去在举动、言说、声音、外貌、道德和义务方面最歪曲表现的一切严肃而庄重的东西时，但是，也由于这种理想带来了“伟大的严肃性”，因而第一个问号产生了，心灵的命运改变了，时针转动了，而悲剧也开始了。

三

在这个十九世纪末期，有人能对精力旺盛的诗人们所指的灵感，有任何明确的认识吗？如果没有的话，我愿意描写它。如果一个人还具有一点残留的迷信，那么，他就不能完全否认所谓他自己只是某种巨大力量的化身、代言人、媒介的想法。启示的观念充分地描写了这个情形：突然间我们可以很确切地看见和听到一些非常震撼的东西了。

我们听到了一些东西，但不寻觅；我们获取了一些东西，但不问谁给的；一种思想像闪电一样，毫不迟疑地显现出来了，而我们对它却从来没有做过任何选择。我们喜极而泣，这个时候，我们内心活动进行的情况发生变化，不知不觉间，从激烈状态转变为缓慢状态。我们感到完全失去了控制而清楚地意识到全身上下剧烈的震动，这时会产生一种深刻的快乐，在这个快感中，最后苦痛和抑郁的感情，都被调和了，而且是必要的有如色彩在充溢的光明中一样。

我们直觉到一种韵律关系，而这种韵律关系包括了一切形相。任何东西都是无意中发生的，就像在自由爆发、独立自主、力量和神性中发生的一样。意象和象征的自发性非常明显：一个人失去了一切对想象和象征事物的知觉：一切东西都呈现为最直接、明确和简单的表现手段。如果我可以想起查拉图斯特拉的一句话，想起这句话，就好像事物本身自动地来到我心中，而表现为一种象征一样。

这里，所有东西都亲切地来到你的谈论中而使你愉快，因为它们喜欢接近你。从每一个象征中，你都可以达到一切真理。这里，一切存在的语言文字宝藏，都展现在你的面前，一切存在都将变为语言，一切“变化”都将告诉你如何去表达。这是我对灵感的经验。我一点也不怀疑，我要回到几千年以前，去找寻另一个能够对我说下面这句话的人：“这也是我的经验。”

四

后来，我在热那亚卧病了几个礼拜，然后在罗马过了一个沉闷的春天。这个地方真使我烦闷，我差一点没死掉。这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经历。罗马这个城市不是我自己选择的，对《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作者而言，这是一个最不适宜的地方，这个城市强加于我精神上的压力很大。我曾经想离开。我想去阿奎拉，这个地方与罗马完全不同，按照与罗马完全相反的方式建造，正如有一天我也将建造一座城，以纪念一位深得我心的无神论者和反牧师者，即腓特烈第二大帝一样。

但命运之神不许可，我必须再度回到罗马。最后，在我想尽了办法要找一个反对基督教的角落而未果时，我只好选择巴比里尼广场。在某一个机会，为了尽量避免那些不好的气味，我问过帕萨洛，他们是不是没有一个适宜哲学家居住的安静场所。在一个俯瞰整个罗马的广场上端，有一个凉廊，它最下边有一个泉潭，泉声不绝于耳，就在这个地方，我作成了一首在所有歌曲中最寂寞的歌曲——《子夜歌》。

在这个时期，我不断地为一种不可名状的忧戚调子所困惑。夏天，当我回到那《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最初思想像闪电一样在我心头出现的伟大地方时，我想出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第二部分。只消十天工夫就够了。无论第一部分、第二部分或第三部分，都没有多费一天工夫。

第二年冬天，在尼斯平静的天空下，我第一次享受到了光辉的阳光，就在这个时候，我完成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第三部分，因此，也就完成了全书。整个写作时间不到一年工夫。在尼斯四周乡间的许多偏僻地区和山冈，由于那些不可忘怀的时刻，都使我觉得很奇妙。《旧表和新表》这重要的一节就是从车站到摩尔人之巢的伊萨艰险山坡上写成的。

当我的创造力无拘无束地涌出来时，我的肌肉活动总是最强的。肉体鼓舞着：我们不要理会心灵了。人们总是看到我在雀跃着，我经常在小山之间步行七八小时而丝毫没有倦怠的感觉。我睡得很好，常常带着笑容，我完全生气勃勃而坚忍。

五

除了几个十天的工作时期以外，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诞生的这几年中，尤其是以后的期间，对我而言，可以说是最不幸的几年。一个人要不朽，他所付出的代价是昂贵的，在他的一生中，他必须死好几次。

有一件事，我称它为伟大的可恨，就是任何伟大的东西，不论一本著作或一个事业，一旦它完成以后，立刻就会对那产生它的人采取敌对态度。就因为他是它的生产者，这个事实使他变得脆弱。因此，他就不再继续他的事业。他不能面对它。完成了某些我们从来不能冀望的事情，某些人类命运之结所系的东西，不要离开它！它几乎压倒了我们！伟大的可恨！

还有一件事情，就是无所不在的可怕沉默。孤独是很坚厚的，没有东西能够穿透它。你在人们当中行走，你接待你的朋友们：但这只是你所碰到的一种新的荒野，他们的脸孔茫然无变化，或者充其量只表现一种反抗。几乎从每个接近我的人身上，我都体验到各种不同的后一种反应：似乎没有东西能比突然之间感到一个人的隔阂，使我们受到更深的创伤。没有尊敬就不能生活的那种高贵人是很少的。

第三件事是皮肤对微小刺激的不合理的敏感，就是在所有微小东西之前的那种束手无策。我觉得这是由于抵抗力的可怕消耗而产生不可避免的情形，而这种抵抗力的可怕消耗则是一切创造活动的先决条件，是人们最内在和最具体存在所产生的一切活动的先决条件。因此，稍有一点抵抗力停止作用，它们就不能获得新的能力。甚至我敢说，我们的消化过程就会受到妨碍，我们就会更倾向于惰性，就会太容易感受寒冷和怀疑。

六

这本著作，与众不同。现在我们不要理会诗人们，可能还没有什么东西从这种过剩的力量中产生出来。这里，我所说的“狄俄尼索斯”这个概念，变成了最伟大的事业，以此来衡量，所有其他人类的事业，看来都像是贫乏而有限。在这种激情和超升的非常气氛中，歌德或莎士比亚，可能会感到透不过气来。

与查拉图斯特拉比起来，但丁只不过是一个信仰者，而不是一个创造新真理的人，一个支配世界的人，一个支配命运的人。与查拉图斯特拉比起来，吠陀诗人只能算是教士，甚至替查拉图斯特拉脱草鞋的资格都没有，所有这些，都不太重要。它们不能带给我们距离的观念，它们不能带给我们清净孤独的观念，而这种距离和清净孤独的观念，正是这本著作的精神所在。

查拉图斯特拉永远可以说：我在我的四周画上圆圈和神圣的界线，那些与我共登绝顶的人，现在更少了。我为自己在更神圣的山中，建造一个山脉。一切伟大心灵的全部精神和善良合起来，也不能创造一篇查拉图斯特拉的说教。他上下的梯子无限长，他比任何人都看到过更远的地方，意欲过更多的东西，也到达过更远的地方。这位在一切人类中最积极的肯定者，在每一个字中，都自我矛盾，然而，他身上一切对立的东西，最后都达到一个新的统一。

人性中最高尚和最卑下的力量，最愉快的、最轻松的和最可怕的力量，永远不变地从一个源泉中流出。在他之前，没有人知道什么是具有高度或深度的东西；更不要说知道什么是真理了。在这种真理的启示中，甚至人类中最伟大的人，也没有预想到或预见到一点儿。在查拉图斯特拉之前，没有智慧，没有心灵的省察，没有语言的艺术。

最熟悉的、最平常的事物，现在吐出前所未闻的言辞。每句话都使情感激动。雄辩变成了音乐。向着梦想不到的未来发出电光。语言回到了想象的性质，与此相比，向来对寓言最有力的运用，现在只变成了怯懦小孩子的游戏了。

试看查拉图斯特拉如何从山上走下来吧。他是多么亲切地向着所有人类说话，看看他是多么温和地对待他的敌人，那些教士们，他因为他们多么受苦！于是，在任何时刻，人都是被超越了，而“超人”这个概念便变成了最伟大的现实，在人类身上一向被称为伟大的一切东西，现在都远居底下，无穷远的底下。

平静的性情、轻松的步伐、无所不在的放纵和欢欣，以及一切查拉图斯特拉典型的东西，过去是从来没有被认为与伟大的本质连在一起的。就在这些地方和这种对敌人的宽恕中，查拉图斯特拉自觉是一切生物中最伟大的生物：而当你听到他如何解说他自己的时候，你就不会再想找寻与他匹敌的人了。

拥有最长梯子的心灵能往下走得最深。
兼容并蓄的心灵，能在自身中驰骋漂泊、浪游，最必要的心灵，
因为喜悦而把自己投入偶然之中。
“存有”中的心灵，投入“变化”之中；
沉着镇定的心灵，企求满足欲望和渴慕之情。
从自身逃开的心灵，在最宽阔的回旋路上，追上了自己；
最智慧的心灵，愚者向它诉说着最悦耳的话语。
最自爱的心灵，一切事物都在其中获得它们的趋向和反趋向，低潮和高潮。
但是，这就是狄俄尼索斯的本质。

从另一个方向去看，也可以达到同一的观念。

查拉图斯特拉形态的人提出了下述心理上的问题：如果一个人对人类向来肯定的一切东西，加以前所未有的否定，同时完全无所作为的话，这个人怎能还是与否定者相反的人呢？如果一个人肩负命运的重担，如果他的毕生工作是作为一个命运，这个人怎能还是一个最轻松和最超越的人呢？因为查拉图斯特拉是雀跃者。

如果一个人对于现实具有最坚实和最透彻的洞见，如果他具有最“深远的思想”，这个人还能在这些东西中，发现不出存在的障碍吗？发现不出“永恒轮回”的障碍吗？是不是对一切事物的持久肯定，使他发现自己之所以成为自己的理由？

“我深深地怀着对生命肯定的祝福”，但这也是狄俄尼索斯的本质。

七

这样一个人，当他沉思默想时，他用什么语言表达呢？用狂热诗歌 ⁽³⁾ 的言语。我就是狂热诗歌的作者。请留意查拉图斯特拉在《日出之前》 ⁽⁴⁾ 里对自己心灵说话的方式。

在我来临之前，这种喜悦，这种不平凡的宽和，没有一点踪影。甚至这样一个狄俄尼索斯的最深悲叹，也变成了一首狂热的诗歌。我以《子夜歌》 ⁽⁵⁾ 来做例子，这是一个无尽的悲歌，这个人，由于他过剩的光与力，由于他热烈的本性，注定永远不能去爱。

黑夜已临：现在，所有喷泉诉说的声音更高了。
而我的心灵也是喷泉。
黑夜已临：现在，只有爱人们的歌唱起来了。
而我的心灵也是爱人的歌唱。
在我内心的是不平静，也不能平静的东西，它渴望着表现出来。
在我内心的是爱的渴求，它诉说着爱的言语。
我是光明。呀，过去我是黑夜，但我的孤寂，要用光来围绕。
呀，过去我是黑暗和黑夜似的。我怎样在光的怀抱里安然入睡！
而我要祝福你们，你们高高在上的闪烁小星星和萤火虫。
我为你们光的赐予而欢欣。
但我活在我自己的光里，我重新吸收从我身上爆发出来的火焰。
我不知道接受者的快乐，
而我经常梦想着，赢得比接受一定更为快乐。

我贫乏，因为我似乎从未停止过给予；
我羡慕，因为我看见期待的眼睛和欢乐的期望之夜。
啊，所有给予者的不幸！
啊，我的太阳变得阴暗！
啊，渴望着去渴望！
啊，热烈的渴望饱满。
他们取之于我，但我还未接触他们的心灵吗？
在给予与接受之间有一条沟隙，
而最小的沟隙最后也必须跨过。
从我的美貌中产生热望，
我要伤害那些我所照亮的东西，
我要抢夺那些我所给予的东西，
我如此地渴望着邪恶。

当另一只手早已伸向它的时候，我缩回我的手，
像小瀑布一样犹豫，甚至在跳跃中也犹豫，
我如此地渴望着邪恶。
我丰富的生命力想起了这种报复，
从我的孤寂中涌出了这种命运。
我从给予中得来的快乐，又在给予中逝去了。
我的美德因丰盛而自感厌倦了，
“曾经给予过的人，恐怕将丧失他的羞耻心。”

对于他曾经给予过的人，正因为给予，手和心都变得冷漠无情了。
我的眼睛不再为恳求者的羞耻心而流泪，
装满了东西的双手不能摆动，因为我的手变得太硬了。
为什么我的眼泪已干？为什么我的心下沉？
啊，所有给予者的孤寂。啊，所有杰出者的沉默！
在荒漠的太空，环绕着许多太阳。
用它们的光，向一切黑暗的东西说话，但它们却对我沉默。
啊，这是阳光对杰出者的敌意。它无情地追逐着它的方向。

它的内心，对杰出者不公平，对其他太阳冷漠，每一个太阳如此运行。
太阳们像风暴一样追逐着它们的方向：那就是它们的运行。
它们追随着它们坚决的意志：那就是它们的冷漠。
啊，只是你们，你们这些黑暗的，黑夜似的东西，从杰出者身上获得温暖！
啊，只有你们才从光的沐浴中吸取能量和养料，
呀，我的四周都是冰，用冰来使我的手发热，
呀，我内心充满了热望，渴求着你们的热望！
黑夜已临：啊，我必须是光，而渴求着黑夜似的东西：孤寂。
黑夜已临：现在，我的渴望从我的内心，
像泉水一样涌出，我渴望着说话。
黑夜已临：现在，所有喷泉诉说的声音更高了。
而我的心灵也是喷泉。
黑夜已临：现在，所有爱人们的歌唱起来了。
而我的心灵也是爱人的歌唱。

八

从来没有人写过这些东西，从来没有人感到过这些东西，从来没有人遭遇过这些东西：这种遭遇只能为一个神所带来，也就是说只能为狄俄尼索斯所带来。亚莉阿德妮 ⁽⁶⁾ 将是这种对太阳在光中的孤独所做狂热赞美歌的回应。除了我以外，谁知道亚莉阿德妮是谁，向来没有人发现过这种难题的任何线索：我甚至怀疑，是否有人曾在这方面看到过一个难题。一天，查拉图斯特拉严格地决定他毕生的工作，这也是我的工作。不要让任何人误解它的意义。它是一种肯定。

我在那些作为未来断片的人类中走过，我预期那个未来。
撰作、收集零碎难解和可怕冒险的东西，是我所有的诗兴和期望。
如果人不是撰作者，难题的解答者和冒险的实践者，我怎能忍受为一个人著作！
去赎回已经过去了的，去改变所有“过去的”为“我要如此获得”，
只有这样，我才说它是救赎！

在另一段文字中，他极其严格地确切说明，他认为人到底能够成为什么，不是爱的对象，也不是怜悯的对象，查拉图斯特拉甚至已经遏止了对人的憎恶。对他而言，人是还没有成熟的东西，是原料，是需要琢磨的丑陋石块。

不再欲求，不再评价，不再创造：啊，那极度的衰弱，也许远离我。
同时，在认识活动中，我只感到我意志的生殖及其产生的快乐。
如果我知识中有纯真的话，那是因为其中有生殖意志的缘故。
远离上帝及诸神，这个意志确曾引诱着我。
如果有诸神，那么，我们要创造什么！
但是，我热烈的创造意志永远驱使我重新做人。
它这样驱使锤子敲打石块。

呀，你们这些人类，为我在石块中藏着一个形象，我幻想的形象！
呀，它应该藏在最坚硬，最丑陋的石块中，
现在，我向着它的囚徒，无情地舞动我的锤子。
碎片从石块中飞出，对我来讲，那是什么东西？
我要完成它。
因为，一个影子向我而来，
一切事物中最寂静和最轻快的东西曾经向我而来。
超人的美貌，像影子一样向我而来。
呀，我的同道们！
诸神对我有什么价值。

用斜体的一行字，提示了最后的观察。锤子的坚硬是狄俄尼索斯的毕生工作，而其中一个主要条件，就是纵使在破坏之中，也是快乐的。

“让你自己变得坚强！”这个命令，以及“一切创造者都是坚强的”这个信念，是狄俄尼索斯本质的主要特征。

注释

(1)  音乐的凤凰之鸟，凤凰相传活五六百年后，自焚为灰，然后由灰中复生，活泼而美丽，故借之用作长生不老的象征，尼采以此字比喻狄俄尼索斯音乐的复活。

(2)  字面意思就是“淘金”。此字有两种解释，一为与杰森同往科尔喀斯求取金羊毛的人，二为1848年—1849年前往美国加州淘金的人。

(3)  “酒神赞歌”，这个词有两种含义：赞颂酒神之歌：狂热的诗歌。此处，这两个意义可以相通，因为前面所说的这样一个人，正是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化身。

(4)  《日出之前》，此为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第三部分，四十八章的标题。

(5)  《子夜歌》，此为《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二部分，第三十一章的标题。

(6)  亚莉阿德妮，据希腊神话中说，亚莉阿德妮为克里特王米诺斯之女，爱上提修斯，给提修斯引路之线，使他走出迷宫，并与提修斯同往迪亚岛。传说，亚莉阿德妮后来又为提修斯所弃，嫁与狄俄尼索斯为妻。

《善恶的彼岸》：未来哲学的序曲

我在以后几年的工作，尽可能清楚地规划。既然我一生事业中积极部分的工作已经完成了，该轮到消极部分的工作了，这消极部分的工作就是在文字上和行动上从事否定的工作，对以往一切价值的重新估价，一次伟大的战争，最后唤起具有决定意义的日子。于是，我必须环顾我的四周去寻找我的同道，寻找那些由于具有力量而在这个破坏工作中有助于我的人们。所以，我一切的著作都像是鱼饵，也许我像任何人一样，非常了解钓鱼之道，但是如果没有钓到什么，不要责怪我，那是因为没有鱼可钓。

从所有重要的各方面来说，这本书（1886年）是批评“现代”的，包括对现代科学、现代艺术甚至现代政治的批评，同时指出一些相反形态的人的征兆，这种相反形态的人将尽可能地与现代人不同，将是一种高贵而积极形态的人。从后一个意义来说，本书是供上等人的读物，这里，这个名词比以往具有更多精神的和根本的意义。甚至一个人要接受这个观念，他必须在肉体方面具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他必须从来不知道恐惧为何物。所有我们这时代引以为傲的东西，都感到与上述那种形态的人相冲突：它们几乎都是以一种不良的态度被看待的。这些东西中包括“客观性”“对一切受苦者的同情”“历史意义”以及对不良嗜好的奴隶性，对细微末节的屈服与科学的狂热，如果你想一下，这本书是随着《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而来的这个事实，也许你可以猜到，它的产生是归功于那种有关饮食卫生的生活规律了。

过去不得不看遥远东西的眼睛，查拉图斯特拉甚至比沙皇更为远视，现在则不得不集中注意最近的东西，即注意我们所处的时代和环境。在我们所有的格言尤其是形式中，读者将会发现人们有意排斥那些可能产生查拉图斯特拉式的人的本能。强调在形式、目的和保持沉默的技巧方面的精密，以故意的冷酷和残忍方式来处理心理学，这本书想在没有一个温和字眼的情形下展开，所有这些都是激励的。

谁能想到那种必须在查拉图斯特拉身上去寻找善良的消耗，成为必要的消遣呢？从神学的观点来说，请密切注意，因为我很少像神学家一样说话，那是上帝自己，在他一天工作完了之后，以蛇的姿态，蜷曲在知识树的根下。就这样，他不再是上帝，他把一切东西造得太美了，魔鬼只是在那第七天结束时上帝在闲散时刻制造的。

《道德的系谱》：一个论战

就表现、目的和意想不到的技巧而言，构成这篇《道德的系谱》的三个论文，也许是曾经所写过的东西中最精彩的东西。你们知道，狄俄尼索斯也是黑暗之神。在每篇论文中，开始的时候，都是故意把人导入迷途，它是冷漠的、科学的，甚至是反常的，故意惹人注意的，故意缄默的。渐渐地，气氛变得不平静；偶然间，有一道闪电；从遥远地方发出来单调的隆隆之声，唤起对那非常令人不愉快的事实的注意，直到最后，达到一个强烈的进行速度，因此，一切东西都是激烈地奋力向前。最后，在每一种情形下，在可怕的霹雳声中，透过浓浓的乌云，又可以看见一个新的事实。

第一篇论文所讨论的是关于基督教的心理状态。基督教的起源来自于憎恨心理，并不像一般人所想象的是产生于“灵魂”，它主要是一种反抗运动，反抗受高贵价值的支配。

第二篇论文是讨论良心的心理性质。所谓良心，并不像一般人所想象的，是“人心的上帝之声”。良心，实际是一种残忍的本能，当这种残忍的本能不能再向外发泄时，便回过头来对自己发泄。在这里，残忍第一次表现为文化基础中一种最古老最不可缺少的因素。

第三篇论文是对苦行主义者的理想，教士理想的动力来源问题，提出答案，尽管事实上，这种理想在本质上是有害的，尽管事实上它是一种绝灭和颓废的意志。

答案是：这种理想之所以有力，并不像一般人所想象的，并不是因为教士的背后有上帝在活动，而是因为没有其他更好的代替物，一直到现在，它是唯一的理想，没有其他可与之匹敌的东西。“因为人类期望虚无缥缈的东西总比根本不期望要好。”

主要的困难是，在查拉图斯特拉以前，缺乏一种相反的理想。你们已经了解我的意思。在“对一切价值重新估价”以前，有三个决定性的心理上的建议。本书说明教士的最初心理状态。

《偶像的黄昏》

一

这本不到150页的著作，像一个发出笑声的恶魔，带着令人愉快而又可怕的语气，可以说是一本非常特别的书，这本书在短短数日里写成，以至我不愿说出所费的时间。没有一本书的内容比这本书更丰富，更富于独立性，更富于破坏性，也怀有敌意。如果有人想要约略知道，在我之前，一切事物是如何本末倒置的话，他就可以从阅读这本书开始。本书封面上所说的“偶像”，就是向来被称为真理的一切东西。“偶像的黄昏”，用一般的英语来说，就是指旧的真理接近尾声了。

二

没有任何实在，没有任何“观念性”不曾在本书中接触到（接触！好一个谨慎的委婉说法！）。不但接触到那些永恒偶像，而且接触到那些最近的偶像，也就是那些最衰老的偶像，例如，现代观念。

一阵强风在林中吹过，到处有果子，真理，落在地上。这里有过多的收获，就像丰收的秋天一样，你被那些真理绊倒，甚至有些真理被你踏死，因为它们太多了。但是，你所抓住的那些东西，不再可疑，它们都是具有决定性的。只有我才握有真理的标准：我是唯一的裁决者。似乎在我身上产生了第二意识，似乎我的“意志”投射了一道光线，在那一直走了数世纪的下坡路上。

所谓下坡路，那是过去所谓走向“真理”的道路。一切愚昧的冲动，“最朦胧的希望”，都告终了。严格地说，在我之前，没有人知道真正的道路，没有人知道上坡的道路。只有在我之后，人们才能够再度发现希望、生命事业和走向文化的途径，我就是这条路上快乐的先锋。正因为这个理由，我也是一个天定命运。

三

在我完成这本著作不久，我就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伟大光荣之感去从事“对一切价值重新估价”的艰巨工作。该书的前言诞生于1888年9月3日。那天，当我写完了前言以后，我走进清晨的空气中，上恩加丁 ⁽¹⁾ 山谷把最美的阳光展现在我的眼前，来迎接我，晴朗，色彩闪烁，同时，北国冰雪与南国温煦之间的万象杂陈。

由于洪水的阻延，一直到9月20日，我才离开西尔斯·马利亚，因此，最后我是这个美妙地方的唯一游客，由于我的感激而给予这个地方一个不朽的名字。在经历一个充满意外事件的旅行以后，9月21日的下午，我到达了都灵。上面所说的意外事件，其中包括一次去科莫湖间不容发的死里逃生，当我在深夜抵达科莫湖时，那里正在涨水。

都灵，这个唯一适合我的地方，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定居在那里了。我住在那幢春天期间曾经住过的同一公寓，这栋公寓坐落在维阿·阿尔伯特路三段六号，对面是巨大的柏拉佐·卡瑞那诺，维多利奥·伊曼纽就是在这栋公寓里出生；卡罗·阿尔伯特广场以及越过广场以外的终篇乡野丘陵，可以一览无遗。

我毫不犹疑地，没有让我的心片刻驰骋，很快就回到我的著作：只剩下最后一部分没有写好。9月30日，一个伟大胜利的日子，也是我创造的第七天，我悠闲漫步在波河岸边。就在这一天，我写好了《偶像的黄昏》的前言，我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一个秋天：也从来没有想象下述的东西是可能的，一幅无限展开的劳伦 ⁽²⁾ 的风景画，每天都是无限的完美。

注释

(1)  上恩加丁，瑞士境内的一处山谷。

(2)  克洛德·劳伦（1600—1682），法国风景画家。

《瓦格纳事件》：一个音乐家的问题

一

如果一个人要对这篇文章做公平的论断，就应该从音乐的命运中去感受苦痛，正如从外伤受到苦痛一样。当我因音乐的命运而感受苦痛时，究竟受到了什么样的苦痛呢？那是因为音乐已被剥夺了美化世界和肯定的性格，现在已成颓废的音乐，不再是狄俄尼索斯的笛声了。但是，假如一个人觉得产生音乐的原由，就是他自己存在的原由，就是他自己感情表露的话：那么，他会发现这篇文章非常温和而谦恭。

作为一个老炮手而言，谁能怀疑我能把大炮瞄准瓦格纳？我具有这方面一切决定性的东西，我喜欢过瓦格纳。但毕竟，对一个比一般人较为狡猾精明的“不认识的人”加以攻击，而这个“不认识的人”又是别人不太容易看得出，这是我毕生事业很重要的一部分。

啊！除了一个音乐骗子 ⁽¹⁾ 以外，还有很多别的“不认识的人”需要我去撕掉他们的假面具，尤其是，我必须攻击德国人，因为他们在精神事务方面，不断地变得更懦弱，而在本性方面，则不断地变得更贫乏，也更“老实”，德国人以很大的胃口，把一切矛盾集于一身，把“信仰”与科学，基督教的博爱与反闪族主义，权力意志（建立一个帝国的意志）与谦卑的福音等，一股脑儿狼吞虎咽，吃了个干净。

所有这些，竟没有一点消化不良的迹象：在所有这些矛盾之中，他们不站在任何一边，好一个没有选择的胃口，好一个“不自私”。好一种正义感，将平等权利给予一切人，发现一切东西都是可口的：无疑的，德国人都是理想主义者。

当我最后一次来到德国的时候，我发现德国人的口味，正等同看待瓦格纳和萨金恩的喇叭手。我亲眼看到莱比锡人如何创立李斯特学会，来培育和传播狡猾的教会音乐，以崇敬一个真正的和最德国味道的音乐家，这里所用“德国的”这个字，是就以往的意义而言，即海因里希·邵兹，德国人无疑都是理想主义者。

二

但是，这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使我不粗鲁，没有什么东西使我不告诉德国人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事实，除了我，还有谁去做这件事呢？我是说他们对历史事实不严谨。德国的历史学家们不但完全失去了对文化进步和文化价值那种广泛的观点，他们不但都是政治的（或教会的）傀儡，而且他们更诅咒这种广泛的观点，最主要的，是一个人必须先是“德国人”。他必须属于“这个种族”，只有这样，他才能决定一切历史的价值和价值的缺乏，只有这样，他才能建立它们。

“我是德国人”这句话构成了一个凭证，“而德国重于一切”这句话则构成了一个原则，德国人代表了历史上的“世界道德秩序”，在他们与罗马帝国的关系上来说，他们是自由的指导者，在他们与十八世纪的关系上来说，他们是道德的复兴者，是“无上命令”的复兴者 ⁽²⁾ 。恐怕还有一种反闪族史，还有宫廷史，对这种宫廷史，特雷茨基竟然不感到害羞。近来有一种愚痴的意见，即斯瓦比亚美术家维谢 ⁽³⁾ 的理论，把德国报纸的流通，当作每个德国人必须赞同的“真理”。这就是说：“必须把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合在一起以构成一个整体，美的再生和道德的再生。”这些话真使我感到厌烦，我很想告诉德国人，甚至我觉得我有责任去告诉德国人关于他们内心上早已具有的东西。

过去四百年来，一切对文化所犯的罪行，都来自他们内心，而且总是基于同样的理由，由于他们在面对现实时的根本怯懦，也就是面对真理时的怯懦。由于那几乎成为他们本能的虚假，由于“理想主义”，德国人剥夺了欧洲的收获，剥夺了欧洲最后伟大时期的意义。文艺复兴：当那些更高价值，当那肯定生命保证未来的价值，在他们拥护者的内心，胜过了那些堕落的价值时，这就是欧洲的收获。可是，马丁·路德，这个要命的修士，正当教会和基督教要倒下去的时候，他不但恢复了教会，更恢复了基督教。

否定生活意志的基督教，居然成为一种宗教，马丁·路德真是一个令人无法忍受的修士，这个修士，因为“无法忍受”而攻击教会，但结果却恢复了它，罗马旧教很有理由举行庆祝会以纪念马丁·路德，并为他创作节日戏剧。路德和道德再生！毫无疑问的，德国人都是理想主义者。有两次不同机会，当德国人由于非常大胆和自制而获得一种诚实的、明白的以及完全科学的心灵态度时，他们曾知道如何去发现一条密道以回到旧“理想”，真理和理想调和以及在根本上如何拒绝科学和恢复虚伪的理由。

莱布尼兹和康德，这两个人是欧洲知识良心的累赘！最后，当一个最伟大的天才和意志力量，出现在跨越两个颓废世纪的桥梁上，而这个力量之强大，足以把整个欧洲结合在一起，以构成一个政治和经济单位时，德国人以其独立战争，剥夺了欧洲的意义、伟大的意义，剥夺了拿破仑的生命。因此，他们该对一切由此而产生的结果，一切今天存在的东西负责，对有害于文化的衰弱和愚钝，苦恼着欧洲的民族主义精神病，把欧洲分化为许多小国家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卑下政治负责。

他们剥夺了欧洲本身的意义和智慧，他们把欧洲带入穷巷，除我以外，有谁知道一条走出穷巷的道路吗？有谁知道一件足以重新结合欧洲各民族的伟大事业吗？

三

最后，为什么我不表示我的怀疑呢？对我个人，也是如此，德国人企图使一个伟大的命运，只产生一个羞怯的小人物。一直到现在，他们与我妥协：我不知道，将来是不是会变得好一点。啊！我多么地想在这里证明一个错误的预言：我的读者和听众早就是俄国人、斯堪的纳维亚人和法国人，他们将永远一样吗？在人类知识史上，代表德国人的，只是一些有问题的人物，他们只产生了一些“不自觉”的骗子。这个字可以适用于费希特、谢林、叔本华、黑格尔和施莱尔马赫，以及康德和莱尼布兹，他们都只是制造面具的人。

德国人绝对没有产生过人类智力史上最诚实的智力，也就是说他们没有产生过超越四千年来欺诈真理的智力，对我而言，“德国的智力”，是一种令人厌恶的空气，在接近那种现已成为本能的心理上的不洁净，在所言所行中，这种不洁净把德国人的性格显示出来了，我就会感到呼吸困难。他们不能像法国一样，一个拉·罗希弗考德，一个笛卡儿，就比德国人当中第一流思想家，千百倍地诚实，他们决不能忍受十七世纪那种强烈的自我省察，一直到现在，他们都没有产生一个心理学家。但是，心理学是一个种族洁净与否的测量标准。

如果一个人不洁净，他怎么能够有深度呢？德国人像女人一样，我们决不能探寻他们的内心深处，他们没有深度，甚至连肤浅都谈不上，在德国，所谓“有深度的”就是这种对自我的本能的不洁净，我们刚才已经说到过这一点，他们不会明白他们自己的本性。我们不可以把“德国的”这三个字当作一个普通形容词，以表示这种心理上的腐败吗？例如，德皇现在宣称解放非洲黑人，是他作为基督徒的一种义务。

在我们这些优秀的欧洲人当中，这句话就可以被称为“德国的”。德国人曾经产生过一本具有深度的书吗？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东西构成深度。我知道好多学者们把康德当作有深度的。恐怕在普鲁士宫廷里，特雷茨基是有深度的。当我偶然赞美司汤达是一个有深度的心理学家时，在德国大学教授当中，我常常不得不为他们吃力地讲出他的名字。

为什么我不继续进行到最后呢？我喜欢承认一切东西。甚至被人们视为一个卓越的轻视德国者，也是我的一部分野心。在我26岁的时候，我早就表示过我对德国人性格的怀疑（请看《不合时宜的思想》第三部分），德国人使我无法忍受，每当我要想到一个不合我本性的人时，我总会想到德国人。

我对人的第一个考验是看他内心有没有一种距离感，看他是否看到了人与人之间的阶级、等级和秩序，看他能否区别人和人的高低，因为这是构成一位君子所必需的东西。否则，他必然是属于那种赤裸的和非常温顺的一种人，即贱民，但德国人都是贱民，因为，他们都太温顺了，如果一个人与德国人交往，就会把他自己贬低了。德国人把所有的人都放在一个相等的基础上。如果把我与少数艺术家，尤其是瓦格纳的相处除开，我可以说我没有与德国人消磨过一个愉快的时刻。如果数世纪以来最深刻的精神要在德国人当中出现的话，那么，某些救世主义者会确切地宣称，他自己丑恶的灵魂，至少也一样伟大。

我不能忍受这个民族，你跟这个种族的人总处得不好，这个民族不喜欢与众不同的人。但是，天哪，我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他们的双脚没有精神，因而甚至不能走路。因为德国人根本就没有脚，他们只有腿。德国人也不知道他们自己多么丑恶，这一点本身就是他们丑恶的极致，他们不曾因为只是德国人而感到羞耻过。

他们对任何事都想置喙，他们认为自己适于解决一切事物，恐怕他们甚至会评判关于我的事情，我的一生就是这一点的证明。在他们当中，我没有发现过对我有任何一种圆通优雅的表示。在犹太人当中，我曾发现过这点，但在德国人当中，却从来没有发现过。我的本性是要对所有的人温和而仁慈，我有理由不划出区别界线，但是这点并没有蒙蔽我的眼睛。

我没有把任何人除外，更没有把我所有的朋友除外，我只能希望，这一点没有破坏我对他们具有仁慈态度的那种名声。有五六件我一向视为光荣的事情，然而事实上很多年以来，我差不多把每一封我所接到的信，都看作一种嘲弄。因为，在一种善意待我的态度中比任何怨恨的态度中，有更多的嘲弄意味。我坦白地告诉我每一个朋友说，他们从不认为我的任何一本著作有费心研究的价值。

从某些细微的迹象来看，我可以猜到，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我著作的内容。至于我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书，我的朋友们，除了在其中发现一种难以说明的傲慢以外，是不是还能发现别的东西？过了十年，可是，现在还没有人觉得他应该维护我的名字以对抗那不合理的沉默，我的名字被埋没在这种不合理的沉默之中。

有个外国人，一个丹麦人，第一次表现出充分本能上的敏锐和勇气来做这件事，他渐渐地埋怨我所谓的朋友们了。今天，有哪一个德国大学能像布兰德斯博士，去年在哥本哈根所做的演讲一样，来讲授我的哲学以证明他是心理学家呢？

我自己对这点决不感到苦恼。因为，凡是必然的东西，都不会使我不快。对命运之爱是我天生的本性。但是，这并不能使我不喜欢嘲讽。因此，大约在我那颠倒乾坤的《对一切价值重新估价》一书发出毁灭性的霹雳之前两年，我把我的《瓦格纳事件》一书公之于世。德国人想要完全误解我以使他们自己永垂不朽。

注释

(1)  卡里奥斯特罗，西西里大骗子，生于1743年，死于1795年。尼采借此暗指瓦格纳，自从尼采和瓦格纳交恶以来，尼采对瓦格纳改变风格，深恶痛绝。

(2)  “无上命令”是康德《实践理性批判》一书中的术语，表示道德上最高命令者。

(3)  维谢（1455—1529），德国雕刻家和铸造家。

为什么我是命运

一

我知道自己的命运。总有一天，我的名字将会和那些对可怕事物的回忆连在一起，将会和那前所未有的危机、那最深刻的良心冲突以及对那些一直被人们信仰、需要和视为神圣而崇敬的事物的咒骂连在一起。我不是一个普通的人，我是炸药。但是，尽管如此，在我的思想里并没有任何东西暗示我是某种宗教的创立者。

宗教是群众的事情，可是我不同，当我与信教的人接触以后，我总要洗手的，我不需要任何“信徒”，我想，即使去信仰我自己，我也会感到非常讨厌。我从来不对群众宣讲什么。我很怕有一天我会被别人称为“神圣的”。你可以很容易地想到，为什么我预先出版这部书，这是为了免得人们冤枉我。

我不希望做一个圣者，我宁愿做一个粗鲁笨拙而无知识的人。也许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但是尽管如此，或者，尽管不是如此，因为从来没有比圣者更为虚伪的人，我是真理之声。不过，我所说的真理是可怕的。因为，到目前为止，谎言是被称为真理的。

对一切价值重新估价，那就是我对人类最高的自我肯定活动的公式，对我而言，这个公式已成为具体生命了。我的命运注定了我将是第一个可敬的人，注定了我将感到我是与长久以来的虚伪对立的。我是第一个发现真理的人，我是第一个由于发觉虚伪之为虚伪而发现真理的人。

我嗅出它是如此的，我的天才在我的鼻孔之间。我是一个矛盾的人，以往任何人没有像我这样矛盾过，然而，我决不是一个消极的人。我是一个在历史上无与伦比充满着喜悦的先驱者。我认识那些前人所想象不到的光辉事业。由于我而重新产生了希望。因此，我必然是一个关系命运的人。

因为当真理与长久以来的虚伪相斗争时，我们可以料想到，一定有许多震撼和地震以及高山峡谷的重新组合，这些事情是我们现在还没有梦想到的。因此，“政治活动”这个概念，便被整个地提升到精神战争的领域中去。旧社会一切有力的制度都被吹到太空中去，因为它们都是建筑在虚伪上的；将来会有许多战争，而这类战争，以往在这世界上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一种规模雄壮的政治活动，将会自我开始。

二

当这种命运变得具体以后，你们需要一种公式吗？它包含在我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要成为创造善恶的人，首先就必须成为一个破坏者，粉碎一切价值。

因此，最大的恶属于最大的善，但这是具有创造力的善。

我是所有人类中最可怕的人。但是，这一点并没有否定一个事实，那就是我将是最有益的人。我知道“灭绝”的快乐，而这种快乐所达到的程度，是与我的灭绝力量相当的。在两种情形之下，我都服从我的狄俄尼索斯本性，这种狄俄尼索斯本性不能把消极的行为与肯定分开。我是第一个反道德者，因此，我是根本的破坏者。

三

没有人问过我，在我口里，在第一个反道德者口里所说的查拉图斯特拉这个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人们应该这样问我，因为使这个波斯人在历史上与众不同的是下述事实，他是一个正好与此相反的人。查拉图斯特拉是第一个在善恶斗争中看见万物运行的主要循环的人。他的工作是把道德变为形而上学，如第一因素——目的。但是，这个问题早已暗示了它自身发生的方式。查拉图斯特拉创造了这个最不幸的错误——道德。因此，他一定是第一个承认道德就是错误的人。

不仅因为他对这个题目比任何其他思想家曾有较长和较多的经验，整个历史实际上都是对所谓道德世界秩序这个理论的一种试验性的反驳。更重要的是，查拉图斯特拉比任何其他思想家更为诚实。他的教训，也唯有他的教训，把真实性视为最高的美德，也就是说，把真实性视为与那些一见现实就逃避的“理想主义者”的懦弱正好相反。

所有其他思想家合在一起，也没有查拉图斯特拉勇敢。老实而坦白地说，这些就是这个波斯人的美德。你们了解吗？道德本身的缺陷，透过真实性去看道德的缺陷，在其反对者眼中，在我眼中，去看道德家的缺陷，那就是我口里所说查拉图斯特拉这个名字的意义。

四

从根本上来说，在反道德这个名词中，含有两种否定。

第一，我否定以往被称为最高者那种形态的人，即善良的、仁慈的、宽厚的人；

第二，我否定普遍承认所谓道德本身的那种道德，即颓废的道德，或者用温和一点的名词来说，叫基督教的道德。

我认为第二种否定更具有决定性，我早就觉得，高估善良和仁慈的价值是颓废的结果，是柔弱的象征，不适合一种高扬而肯定的生命。否定和灭绝是肯定态度的条件。

现在让我们暂时停下来，来讨论一下善良者的心理状态问题。为了评判任何形态人的价值，我们必须估计维持这个人生存所付的代价，我们必须知道他存在的条件。善良者的存在条件是虚伪，就是不愿知道现实是如何构成的。把一切痛苦视为障碍和必须破坏的东西，完全是一种愚蠢的行为。

总而言之，它的结果是有害的，是一种不幸的愚痴，也许，几乎就像由于可怜穷人而想去掉坏天气一样的疯癫。在宇宙伟大的经济中，现实的恐怖，表现于激情、各种欲望、权力意志中，远比那种所谓“善良”者更为重要。如果给后者以任何地位的话，那完全是一种滥用，因为这是与本能的错误运用连在一起的。

我将有适当机会向历史表明这种乐观主义的可怕结果，这种乐观者的不幸后果。查拉图斯特拉是第一个知道乐观主义者正如悲观主义者一样堕落，也许会成为有害的人。他说：“善良的人们从来不说真话。善良者教你们走向错误的海岸和港湾。你们生长在善良者的谎话中。由于善良者，所有事物都已变成虚伪的，而且歪曲根本。”

然而，这个世界并非建筑在那些善良的群众动物赖以寻找他们微不足道幸福的本能上面。要求每个人都成为“善良的人”、合群的动物、蓝眼、仁慈、“美的灵魂”，或者，像斯宾塞所希望的，一个利他主义者，那就等于剥夺人类最伟大的性格，那就等于分割人类而将其变为一个可怜的东西。

这就是人们所企望的！人们所说的“道德”就是这个。在这个意义之下，现在查拉图斯特拉称“善良者”为“最后的人们”，也就是：“完结的开始”，最重要的，他把他们当作最有害的一种人，因为，由于他们的存在而牺牲了真理和未来。

善良者，他们不能创造，
他们永远是完结的开始。
他们虐待创造新价值的人，
他们为了自己而牺牲未来，
他们牺牲整个人类的未来！
善良者，他们永远是完结的开始。
那些谋害世界者所能带来的任何损害，
善良者的损害是一切损害中最不幸的损害。

五

因此，查拉图斯特拉，这个最了解善良者之心理状态的人，就是恶人的朋友。当一个堕落的人要爬到最高阶层的时候，他唯有牺牲相反类型的人，唯有牺牲那些把握生命的强者，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当群氓动物以最纯粹的美德之光而照耀时，特出者一定会被贬为邪恶的人。当虚伪不惜任何代价而坚持宣告“真理”这个字为其“世界展望”时，那么，真正诚实的人便要在最坏的人中去找。

在这里，查拉图斯特拉是非常率直的。他说，正是这种善良者的知识，正是这种所谓“最好的人”的知识，使他对人们极端憎恶。由于这种怨恨的感情，他长出了翅膀以飞向遥远的未来。他告诉我们一个事实，就是这种类型的人，与“善良的”人相比时，可以说是超越人类的，并且告诉我们，善良者和正义者将会称他的超人为恶魔。

高等的人们，现在我的目光落在你们身上，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在我心里复活，这是我的窃窃笑声。我想，你们会称呼我的超人为恶魔！在你们的灵魂中，你们对一切伟大的东西是如此陌生，以致在你们眼里，由于他的优异而觉得超人是可怕的。

人们必须从这一段话中去了解查拉图斯特拉所希望达到的目标，他所设想的一类人，能够知道现实的本来面目，他的坚强足以使他这样做，他没有离开现实，他本身就是现实，在他身上，可以找到现实的一切疑惑和恐惧。唯有如此，人才能具有伟大的潜能和伟大的现实。

六

但是，我还从另一个意义上，去选择“反道德者”这个名称作为辨识的象征。我拥有这个使我高扬在一切人类之上的名字，非常引以为傲。一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感到基督教的道德是有损他的尊严的。要想这样做，人们必须具有前所未有的高度、远见和深邃的内心深度。

一直到现在，基督教的道德，是所有思想家的巫婆 ⁽¹⁾ ，他们却愿意帮助她。在我之前，有什么人曾经走进过那些发出这种理想之毒气，这种谋杀世界之毒气的洞穴呢？在我之前，有什么人甚至敢于怀疑它们是洞穴呢？在我之前，哪一位哲学家是真正的心理学家，而不是它的反面“高级骗子”和“理想主义者”呢？

在我之前，根本没有心理学。做第一个心理学家，可能是一种祸端。但是，它是命运：因为，凡是作为第一的人，他也可以轻视别人。我的危险，在于对人类的厌恶。

七

你们了解过我吗？能够显出我特色的东西，能够使我与其他人类不同的东西，乃是下述事实，就是我撕下了基督教道德的面具。因为这个理由，我需要一个含有普遍挑战观念的字眼。我觉得以往没有看到这些东西，是人类良心上最大不洁的象征，是本能化的自欺，是漠视一切现象、一切原因、一切现实的根本欲念。事实上，它是一个几近罪行的心理欺骗。

对基督教的盲目是主要的罪行，这是违反生命的罪行。除了历史上五六个例外（我自己是第七个例外），各时代和各民族，最早的和最近的，哲学家们和老妇们都是有罪的。基督教道德是一种最有害的虚伪意志，是使人类腐化的真正巫婆。它不是那种激怒着我的错误，它不是在基督教道德笼罩下，一种长久不断的“善意”、熏陶、庄重，以及精神上勇气的缺乏，它是人性的欠缺，它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事实，凡是非自然的东西，都被接受而作为道德的最高荣誉，都是悬诸人类之前以作为无上命令的法则。

试以整个人类的立场而不以一个民族、一个个人的立场，去想一想这样子的盲动妄进吧；教人轻视原始的生命本能，欺骗地创造一个灵魂、一个“精神”以压倒肉体；教人在生命主要的东西中，在人性中去发现不洁；教人在谋求扩展的深切需要中，去寻求邪恶原则，也就是说，在强有力的自爱中去寻求邪恶原则，而以相反的方式去看较高的道德价值，但是，我在说些什么呢？我是指在典型的没落象征，“无我”观念里对本能的敌对，丧失精神稳定物，“客观性”以及“友爱”中的道德价值本身。

怎么，人类本身是在颓废状态中吗？它经常是如此的吗？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那就是你们一直只知道颓废价值是最高的价值。其实自我牺牲的道德，在本质上是堕落的道德：“我在变坏”这个事实被变为“你们都应变坏”这个道德命令，并且不仅变为道德命令。

这种自我牺牲的道德，这种向来唯一被宣扬的道德，表现出一种虚无意志，这是对生命的根本否定。这里有一个可能，就是说并非人类堕落，而是那种寄生者，教士，他们打着道德幌子来说谎，以使自己变为价值的决定者，并在基督教的道德中找到他们获得权力的道路。事实上，这就是我的看法。

人类的导师和领导者们，包括神学家，每一个人都是颓废者。因此，他们把一切价值都变为对生命的敌视。因此，便产生了所谓道德。下面就是道德的定义，道德是所有颓废者心理上的特质，是被一种不断对生命采取敌视态度的欲望所激起的。我对这个定义赋予最高的价值。

八

你们了解过我吗？我所说的每一句话，早在五年前，借查拉图斯特拉的口就说过了。撕破基督教道德的面具，是一件非比寻常的事，是一个真正的大变动。认识这件事的人，也是一个非常的人，是一个命运，他把人类历史剖分为二。人不是活在他之前，就是活在他之后。光辉的真理，正击向居于最高地位的东西。凡是了解那时已被破坏的东西的人，应该注意去看看，在他的手里，是不是还握有什么东西。

一向被称为真理的东西，现在都被认为是最有害的、怀恨的和隐藏的一种虚伪。神圣的借口，人类的“进步”被认为是吸干生命之血的诈术。道德，被视为吸人之血的恶魔，撕破道德面具的人，同时也撕破了人们所相信或曾相信的不值得相信的各种价值的面具。在那些最被尊敬的人当中，他看不到任何值得视之为荣耀的东西，即使在那些被认为神圣的人当中，也是如此。在他们当中，他所看到的，只是一种最不幸的腐败，我所以说它是不幸的，因为它们迷惑人类。

“上帝”这个概念是被发明用来作为生命的敌对概念，也就是把一切有害的、有毒的、恶毒的东西，所有生命的死敌，都容纳在一个可怕的概念里。“来世”和“真实世界”这些概念，是被发明来贬低那唯一存在者的价值，是为了不让任何目的、任何意义、任何事业留给我们地上的现实世界。

“灵魂”“精神”这些概念，尤其是“不朽灵魂”这个概念，是被发明来蔑视肉体，使它变为病弱和“神圣的”，来轻视生命中那些真正值得重视的东西，以及那些关于营养、居住、精神食粮、病者照顾、清洁和天气等问题。我们所发现的是灵魂的拯救，而不是健康，换言之，是在悔罪的心理震动和赎罪的歇斯底里之间的循环精神错乱。

“罪恶”及其有关的刑具，“自由意志”等概念是被发明用来把我们的本能带到错误的道路上，是把我们对它的误解当作人类第二天性！在“无我”和“自我否定”的概念中，颓废的象征显现出来了。有害事物的诱惑，对真正需要的无能发现以及自我毁灭，变为价值，变为“义务”“神圣”和人的“神性”了。

最后，在一切中最可怕的，所谓善良者这个观念，渐渐变成了意指一切柔弱、病态、祸害和自苦的东西，意指一切应该消灭的东西。淘汰律受到阻碍了，创造了一种理想以对抗光荣而幸运的人，以对抗积极的人，以对抗能够把握未来的人，以对抗能够保证未来的人，这种人因此而被称为邪恶的。而人们竟然认为所有这些就是道德！

九

你们了解过我吗？狄俄尼索斯反对基督。

注释

(1)  巫婆，指赛斯，荷马史诗《奥德赛》中，使人变成猪的女巫。

一个自我批评的企图

一

本书的基本问题，是一个最重要也是最有趣的问题，而且是一个深刻的个人问题，因此，我们要留意它产生的时间，即从1870年到1871年法德战争的动荡时期。当沃斯战役的霹雳战火扫过整个欧洲的时候，那位计划撰写本书的沉思者以及喜欢探讨难题的人，坐在阿尔卑斯山的一隅，沉潜于难题和默想之中，因此，他非常忧虑，同时，也无所忧虑，他写下了他对希腊人所做的沉思默想，即这本精细而难懂的书的要点，这篇误期的序言就为这个要点而写。

几个礼拜以后，他置身于迈茨城中，他的内心还没有丢开关于希腊人和希腊艺术所谓“令人愉快”的那些问题：直到最后，当和平问题正在凡尔赛宫悬而未决的那个月中，他也平和了，慢慢地，把战场带来的病体恢复健康，决心探索“从音乐精神而来的悲剧起源”。

音乐吗？音乐和悲剧吗？希腊人和悲剧音乐吗？希腊人和悲观主义的艺术品吗？一个赶上时代的、美好的、被羡慕的、鼓舞生命的，与向来所有民族不同的希腊民族吗？希腊人缺乏悲剧吗？同时，希腊人缺乏艺术吗？为什么，希腊艺术？……

我们能够这样地推测生存的价值问题。

悲观主义必然是没落的象征吗？是衰微、失败、疲惫衰弱本能的象征吗？是像印度人那样的情形吗？是像我们现代人和欧洲人这样的情形吗？是否有一种具有力量的悲观主义？对生存中那些艰苦的、可恨的、邪恶的、值得怀疑的东西，是否有一种理智上的偏爱，也就是说，是否有一种为幸福、富于健康、生命洋溢所带来的趋势呢？是否有一种包含在这种过分生命洋溢中的苦痛呢？是否有一种诱惑性和眼光锐利的勇气，而这种勇气渴求那些可怕的东西就像渴求敌人，值得我们重视的敌人一样呢？

当我们对抗敌人时，从这种对抗中可以测出我们的勇气究竟有多大力量，而从敌人那里，我们的勇气则可以学到所谓“恐惧”到底是什么东西。对于最好、最坚强和最勇敢时代的那些希腊人而言，所谓悲剧的神话到底是什么意义呢？狄俄尼索斯惊人的现象是什么意义呢？从狄俄尼索斯精神中产生的悲剧又是什么意义呢？

再者，导致悲剧消失的苏格拉底哲学，即倾向理论型的人对辩证的自满和愉快又是什么意义呢？这种苏格拉底哲学，不是没落、疲惫和疾病的象征吗？不是失调而不完整的本能的象征吗？而那后期希腊文化中的“乐天精神”，不只是一种落日余晖吗？与悲观主义相反，伊壁鸠鲁的意志只是痛苦者的一种预防吗？而科学本身，我们人类的科学，是的，被认为是一种生命的征象，整个科学到底有什么意义？整个科学，往什么地方去，说得更坏一点，从何处来的呢？

也许科学万能主义只是对悲观主义的一种恐惧和逃避？也许是对真理的一种对抗？从道德意义上说，也许是像虚假和懦弱一样的东西？而从非道德的立场来说，也许是一种诡计？啊，苏格拉底，苏格拉底，这是不是你的秘密？噢，神秘的讽刺家，这是不是你的讽刺？

二

从那时候开始，我所探讨的，是一种可怕而危险的东西，一个麻烦的问题，虽然不是一个必然困难的问题，但却是一个新的问题。现在，我要说，它是一个科学问题，科学，初看起来，是有问题的，值得怀疑的。但这本书，这本发泄我年轻时期热情和怀疑的书，只是由早熟而未成熟的个人体验构成的。

从艺术的观点来看，所有这些经验，阻塞了可以相通的事物的大门，因为，科学问题不能从科学的基础上看出来。也许这是一本给艺术家看的书，它具有一种可以补充这些艺术家的分析和回顾趋势，充满着心理上的创新和艺术家的秘密，暗地里含有一种艺术家的形而上学。它也是一本给年轻人看的书，充满着年轻人的生气和忧郁，它是独立的，甚至当它似乎屈服于某个权威时，它还是挑衅式的自足。

总之，从所有坏的意义上说，它是一本初创的作品：尽管有它的老问题，充满着年轻人的各种错失，尤其充满年轻人的啰唆和狂飙突进，在另一方面，由于它所获得的成功，尤其是它所致力的伟大艺术家方面，像瓦格纳，它是一本标准的书，我的意思是说，在任何情形下，它都是一本能够满足当时最优秀者需要的书。

因此，人们应该对它加以考虑和尊重：但是，我并不完全隐瞒，它在我心中引起如何的不快，如何在十六年以后，我对它完全感到陌生，以一种成熟而非常苛求但一点也没有变得更为冷漠的眼光来看，也就是说，以一种对本书最初加以探讨的问题失去兴趣的眼光来看，我对它完全感到陌生，不以艺术家的眼光来看科学，而以生活的眼光来看艺术。

三

让我再说一遍，现在，我觉得这本书是令我无法忍受的。我认为这本书写得不好，难解，费力，充满了对抽象概念的探讨，易动感情，不合调儿，过分修饰以至达到柔弱的地步，缺乏一种追求逻辑清晰的意愿，完全牵强附会，因此，也就不重视证明，甚至根本不相信证明的可靠性，自认为是一本给初学者所看的书，自认为是给受过音乐洗礼者的“音乐”，自认为是给那些在艺术方面具有共同的一般和特殊体验者所读的书，一本傲慢而狂放的书。

从第一页开始，离开受过教育的人中的凡夫俗子，比离开“人们”更严重，但是正如它曾经显示、现在仍然显示的一样，它很了解如何选出热情的人们，并诱使他们走向新的道路和舞台。

无论如何，人们是怀着一种好奇心和嫌隙心而承认这点的，这里，有一个神奇的声音在说话，一个现在还是“未知的神”的门徒，他隐藏在学者身份之下，当面对理智时，隐藏在德国人的严肃和不快之下，甚至隐藏在瓦格纳信徒的不良态度之下。这里有一个具有新奇而仍然无以名之的需求的人，一个与许多问题、经验和隐晦相纠缠的记忆，旁边是犹如另一个问号的狄俄尼索斯。

这里，人们以怀疑的态度对自己说，某些类似神秘而几乎狂放灵魂的东西在说话，它还没有决定它应该显出自己还是隐藏自己，它无法控制地口吃，像说一种生疏语言一样的困难。这个“新的心灵”，它应该歌唱过，而不是说话。可惜，过去我不敢像诗人一样表露我的思想，也许我是可以这样做的，或至少像一位语言学家一样。

因为，甚至到了今天，差不多这个范围内的一切东西还有待语言学家去发现和发掘！尤其是今天还成为我们问题的问题，如果我们对于“何谓狄俄尼索斯？”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的话，那么，希腊人就完全没有为我们所认识，也不可能被认识。

四

那么，狄俄尼索斯情态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我们在这本书中可以找到一个答案，因为，这里是一个“认知者”，即他的神秘崇拜者和追随者在说话。现在，也许我要以更为小心和谦虚的态度来谈一个心理上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和希腊悲剧诞生的问题一样的困难。基本问题是希腊人对痛苦的关系，他们感受痛苦的程度，这种感受是不是不变的？或者，是不是改变了？他们对美、节日庆祝、欢乐、新庆典一再增强的祈求，的确是从贫乏、穷困、抑郁、痛苦中产生的吗？

因为，纵使这是真实的，而伯里克利 ⁽¹⁾ 或修昔底德 ⁽²⁾ 在伟大的追悼演说中经常暗示的，我们如何解释前此的相反祈求，即在生存基础上，对丑恶的祈求，假如希腊人坚定的悲观主义意志，悲剧神秘意志，对一切可怕的、邪恶的、神秘的、破坏的、不幸的东西的思想意志，如何解释呢？那么，悲剧必须自何而起呢？也许是从喜悦、力量、丰富健康、过分生命洋溢中产生的。那么，从生理上说，狄俄尼索斯式的疯狂是什么呢？从这种疯狂之中，产生了喜剧艺术和悲剧艺术。怎么样？

也许这种疯狂并不必然是堕落、没落和颓废文化的征候呢？也许这是一个精神病医生的问题，有许多健康的神经病？是否有一种种族早期以及属于种族早期的神经病呢？把神和羊合在一起的人羊神“萨提尔”代表什么意义呢？有什么个人体验、什么强制力量使希腊人相信狄俄尼索斯的狂歌纵饮者和原始人是人羊神呢？

至于悲剧中歌舞的起源：也许在希腊人的肉体丰盛而精神充满的生命时期，具有一种特有的狂喜？也许是结合所有团体，所有庆典大会的那种想象和幻想？如果希腊人在其青年壮盛时代，具有悲剧意志并且是悲观主义者又如何呢？

用柏拉图的话来说，把最大的福祉给予希腊人，如果是这种疯狂的本身又如何呢？相反，在另一方面，正当他们在毁灭和衰弱的时候，希腊人却变得更为乐观、肤浅，更为做作，也更为热心于逻辑和世界的理性化，因而也更为“快乐”和“科学”，如果这样又如何呢？

是的，尽管所有的“现代观念”和民主偏见，乐观主义的胜利，常识的支配，现实和理论的功利主义，像民主本身，它是与此同时发生的，所有这些东西，不是没落气势的征象吗？不是接近衰老的征象吗？不是身体疲乏的征象吗？

在任何意义下，不是悲观主义吗？伊壁鸠鲁是一个乐观主义者吗？由于他是一个受苦者……现在，我们可以看到本书所承担的重大问题，我们不要忘记一切人类最重大的问题吧，从生活的眼光来看，什么是道德的意义呢？

五

即使在给瓦格纳的序言中，艺术，而不是道德，被认为是人类适当的形而上学活动。在这本书中，一再出现下述有意义的话，即世界的存在，只有当作一种艺术现象时，才被证明为合理的。事实上，全书只承认在所有发生的事物背后一种艺术家思想和艺术家回想，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说它是一位“神”，不过只是一位没有思想、非道德的艺术之神，这位艺术之神，无论在创造或破坏中，无论在良善或邪恶中，都希望自觉他所享有宁静的喜悦和支配。当其创造世界时，他解脱了饱满和洋溢的苦闷，解脱了他心中郁结的矛盾痛苦。

世人被认为是神的不断救赎，是不断的变动，是最大痛苦的不断更新，是最混乱也最矛盾的东西，他只有在幻想中才能解脱自己。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称它为任意、怠惰、狂热，但重要的是，这整个艺术形而上学早已显示出一种精神，这种精神，有一天，将会不顾任何危险，拒绝对生命做任何道德的解释，也拒绝给予生命道德意义。

这里，也许是“超善恶”本身第一次宣称的悲观主义。这里，叔本华所不断反抗的“邪恶倾向”被赋予形式和表现了，这里是一种敢于将道德置于现象世界中的哲学，不但将道德置于“现象”中，在观念论者所用专门术语的意义上说，也置于作为形相、外貌、错误、解释、理性化、艺术幻想之中。

从全书中那种对付基督教的自卫和敌意的沉默中，也许可以非常完美地探查到这种反道德倾向的深处，基督教是人类向来被迫听从的道德问题的最大讽刺。事实上，没有比基督教的教条更为反对本书中所说的纯粹审美的世界观和审美的理由，这种基督教的教条只是道德的，它只希望成为道德的，并且，它借助绝对的标准，比如借助对上帝的信仰，轻视、否认、鄙视、责难，艺术，轻视所有艺术，把一切艺术都归为虚假。

在这种真实而敌对艺术的思想和评价方式背后，我常常发现某些敌对生命的东西，对生命意志的一种怨愤、辩护的否定。因为整个生命都是建筑在外相、艺术、幻想、人类洞察力、远景和错误之上。自始，基督教完全而彻底是对生命的昏眩，它只是伪装、隐藏和装饰在“另一个”或“更好”生命的信念之下。

对“现世”的怨恨，对美和安逸的恐惧，来世观念，用以根本诽谤这个世界而根本上对空无、终局、静寂、“安息的安”的祈求。在我看来，所有这些基督教无条件坚持承认的道德价值，是“毁灭意志”一种最危险的、不祥的方式。至少，也是一种最致命疾病的征象，最深刻的厌倦、胆小、疲惫、贫血的征象，因为，从道德的观点来看，尤其是基督教的道德，从“绝对道德”的观点来看，生命永远而必然是失败者，因为生命根本就是非道德的东西。

诚然，从屈服在受辱而永远否定的压力之下而言，生命最后必然被感到是不值得追求的，本身是无价值的。但是道德本身，又是什么呢？道德不是一种否定生命的意志吗？道德不是一种秘密的毁灭本能、衰落原则、贬值原则、诽谤原则，简言之，不是生命的终结吗？

因此，道德不是危险中的危险吗？因此，在这本挑拨性的书中，成为中心的，是我的反道德本能，防护生命的本能，这个本能为自己发明一个基本的相反教条和对生命的相反评价，也就是纯粹艺术和反基督的。我应该称它为什么呢？作为一个语言学家和作家，我为它命名，似乎有点鲁莽，因为谁能知道反基督的正确名字呢？用希腊神的名字：我称它为狄俄尼索斯。

六

现在你们能够了解我在这本早期著作中所大胆提出的问题吗？现在，我是多么遗憾，那个时候，我没有勇气让自己用一种特殊的语言来表达我个人特殊的观想和企望；我是多么的遗憾，我竟想用康德和叔本华的名词，来表达新奇的价值，而这些价值根本上是反对康德和叔本华的精神和格调的。

比如说，叔本华的悲剧观怎样呢？他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二部第495节中说，“悲剧提醒我们，这个世界，这个人生，根本不能使我们满意，不值得我们留恋。这里面含有悲剧精神。因此，它走向消极。啊，与叔本华相比，狄俄尼索斯的语调多么不同呀。我是多么不赞同这种消极作风呀！”

但这本书中还有更坏的东西，现在，对这些坏东西，我所感到的遗憾，超过我以叔本华的看法来掩饰和破坏狄俄尼索斯的期望时所感到的遗憾。就是说，像我所知道的，我以现代观念的混合物，破坏了希腊人伟大的问题。没有希望的时候，当一切事物明显地指向终结的时候，我却保有希望。考虑到晚近的德国音乐，我开始构想创作“条顿精神”的故事，好像它在发现并回到自己一样，正当不久之前还领导欧洲和支配欧洲意志的德国精神趋于消极的时候，在一个建立帝国的夸大借口之下，转向平凡、民主和现代观念的时候，我从事这个工作。

事实上，我一直知道如何以既不怀着希望，也不怀着惋惜的态度来看这种“条顿精神”，正如我看当代的德国音乐一样，所谓当代的德国音乐完全是浪漫的，是一切艺术形式中最缺乏希腊精神的一种艺术，并且是最能破坏勇气的，对一个好并以暧昧当美德的民族而言，更是加倍的危险，导致兴奋和昏迷的双重麻药。当然，除了应用于许多现代事务的迫切希望和错误以外，甚至在音乐方面，所谓狄俄尼索斯问题还是存在的。对一种不再像德国音乐一样源于浪漫精神，而是源于狄俄尼索斯精神的音乐，我们将做何种想法……

七

但是，我亲爱的先生，如果你的书不是浪漫主义的，那么，它是什么呢？能不能比你的艺术形而上学中更强调对目前的“现实”和“现代观念”的深刻怨恨呢？它宁可相信空无或魔鬼而不相信“现在”吗？在你所有双重旋律的音响艺术和听觉魔力之下，没有一种根本的低沉怨愤之声和破坏性的喜悦吗？这本书中没有包含一种对抗一切“现在”者的疯狂决心吗？没有包含一种与虚无主义差不多的意志吗？这种虚无主义似乎说：“让一切都成空，一旦你有了理由，你的真理就有效！”

我亲爱的悲观主义者和艺术的蔑视者，听听你自己，用你张开的耳朵，听听你自己书中选出的一段。怎么样呢？是不是1880年有名的浪漫主义伪装成1850年的悲观主义呢？当然，在此之后，立刻奏起浪漫主义者的终曲，在古老信仰之前，在古老上帝之前是破碎、腐朽和沮丧，怎么样呢？你的悲观主义的书，是不是一个反希腊精神的东西？是不是浪漫主义的一件样品？是不是一剂麻药？是不是一首音乐、一首德国音乐？请听下面的话吧：

让我们想象兴起的一代，他们有着这种勇敢的洞察力，有着这种追求伟大的欲望；让我们想象这些屠龙勇士豪迈悲壮的步伐，他们高傲的气势，鄙视所有柔弱的乐观主义思想，完全地“毅然活下去”。

凭借他严厉可怕的自律，在这个文化中的悲剧的人，不需要期求一种新的艺术吗？一种形而上学慰藉的艺术即悲剧吗？把它当作美的理想，而以浮士德的声音呼喊着：

我不要以最大的欲望，

在那些生动的形式中，那唯一美丽的形式中有所得吗？

它不是必要的吗？不是，完全不是，你们这些年轻的浪漫主义者，它不是必要的！但是，很可能事情就此结束，你们很可能如此了结，用我的名词来说，尽管你们所有严厉可怕的自律，你们“安于舒适”。总之，像浪漫主义者不想结束的形而上学的安稳舒适，像基督徒……

不是！我年轻的朋友们，如果你们仍想成为悲观主义者，你们先要学习在地上安适的技艺，你们应该学习如何去笑。如果这样的话，也许你们将像笑者一样，终会丢开形而上的安适，尤其是形而上学。啊，用狄俄尼索斯巨人所谓查拉图斯特拉的语言来说：

我的同胞们，打起你们的精神，高高的，更高的吧！
不要忘记你们的腿！
你们优秀的舞蹈者们，提起你们的腿吧！
如果你们倒立起来，那会更好！
这笑的王冠，这玫瑰花环的王冠！
我自己曾经戴过这顶王冠，我自己曾把我的笑声奉为神圣。
今天，我没有发现别人能够这样做。

舞蹈者查拉图斯特拉，
轻飘的舞蹈者查拉图斯特拉，
用他的羽翼示意，他准备飞翔，
向所有的鸟示意，已准备就绪，
一个幸福轻快的人。
预言者查拉图斯特拉。
预笑者查拉图斯特拉。

没有焦急的人，没有绝对的人，
一个喜爱和边缘跳跃的人，
我自己戴过这顶王冠！
这笑的王冠，这玫瑰花环的王冠。
我的同胞们，我把这顶王冠抛向你们。
我曾把笑声奉为神圣。
你们这些更高贵的人，我希望你们学习，去笑！

注释

(1)  伯里克利，公元前五世纪时雅典最伟大政治家，大将军及演说家，在他领导下，古代雅典达到文化和国势的巅峰状态。

(2)  修昔底德，古希腊历史学家。

译后语

一、本书原著是德文，译者不谙德文，是从英译本转译出来的，如与原著有出入之处，希读者不吝指正。

二、本书完全采用直译法，为了迁就英译原文，有些地方，文字上可能稍欠通顺。

三、在第二章《为什么我如此聪明》里，尼采过分强调气候、环境、营养等问题对一个天才的影响力，这种说法很可能使读者们误以为他是一个倾向于唯物主义的人，其实，尼采的原意只是针对那些教士而发的，因为教士们成天向人们灌输天国思想，而尼采则是要人们过地上生活，对一个有血有肉的具体生活而言，这些所谓气候、环境和营养问题，当然重于那些所谓“来世”“天国”“不朽”等问题。

四、在说到对命运的爱时，尼采强调他自己不希望改变什么，这种说法与他对一切价值重新估价的气概，似有矛盾之处。这里，我们可以试做一个解释。对命运的爱是他的形而上的感情，既然这个世界是永恒轮回的，我们就生活在这个世界里，唯有接受这个命运，并且要勇敢地接受这个命运。可是，对一切价值重新估价，则是他的文化感情。人类在文化世界所导致的错误价值判断，应该加以纠正。尼采认为，由于基督教文化所带来的价值观念，都是不健全的价值判断，所以，他要对一切传统价值重新估价。

五、尼采早年埋首希腊古典文献的研究，博览群书，可是，有一天当他发现自己的眼睛不能再阅读书籍的时候，竟认为这是他一生中所得的最大恩赐，这个时候，他发现他过去的时光都浪费掉了，因为在书堆里打滚，确实没有独立思考的时间，所以，尼采批判那些所谓学者，说他们离开书本，就不能思想了。关于这一点，读者们应该注意，尼采并不是教我们不要读书，他只是要我们善于读书，有些人把一生的时光都读光了，把潜伏的创造力读碎了，到头来只变成一个读书虫，没有任何创造力，像这样的人，还不如不读书。如果不是尼采的视力阻碍他继续读书，也不会有今天的尼采了。

尼采年谱

1844年

10月15日　生于普鲁士萨克森州的洛肯镇。

几代先祖及父亲皆为路德教派的牧师。外祖父也是牧师。

1846年

2岁　妹妹伊丽莎白出生。

1848年

4岁　2月，弟弟约瑟夫出生。

1849年

5岁　7月30日，父亲因脑软化症去世。

1850年

6岁　1月，弟弟约瑟夫夭折。4月，举家迁往塞尔河畔的瑙姆堡。入小学读书。

1854年

10岁　初试作曲。

1856年

12岁　初次出现头痛与眼疾的征候。

1858年

14岁　10月，进入瑙姆堡近郊普福塔高等学校读书。开始与研究印度哲学的保尔·德伊森交朋友。

1860年

16岁　在瑙姆堡为文学与音乐的小团体“日耳曼尼亚”开始写作各种研究性质的作品。这一年，叔本华逝世。

1861年

17岁　初次接触瓦格纳的音乐。爱读莎士比亚、荷尔德林、席勒等人的作品。

1862年

18岁　常为头痛所苦，怀疑是父亲的遗传所致。在“日耳曼尼亚”的集会上发表论文《命运与历史》。创作了《意志的自由与命运》一文。

1863年

19岁　读爱默生的作品。

1864年

20岁　9月，从普福塔高等学校毕业。毕业论文是《关于梅卡拉的特欧古尼斯》。写作诗歌《给不知的神》。10月，进波恩大学，专攻神学与古典语文学。古典语文学是向里敕尔教授学习的。

1865年

21岁　10月，追随里敕尔教授转学到莱比锡大学。初次读到叔本华的著作《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颇受感动。12月，听里敕尔的建议成立古典语文学会。

1866年

22岁　1月，在《古典语文学》上发表《关于第欧古尼斯的最后版》，受到里敕尔的赞赏，决心要成为语文学家。开始与同为里敕尔门下弟子的厄尔温·罗德交往。普奥战争爆发，虽接到两次召集令，但因深度近视延期入伍。

1867年

23岁　10月，应召参加瑙姆堡炮兵部队。《关于狄俄尼索斯的典据》获得大学征文奖，开始写作《论叔本华》一书。

1868年

24岁　3月，执勤中从马上摔下。10月，退伍。在莱比锡大学复学。11月，经里敕尔夫人的介绍结识瓦格纳。

1869年

25岁　2月，经里敕尔教授的推荐，受聘为巴塞尔大学的古典语文学助教。3月，未经考试获得莱比锡大学颁授的学位。4月，依据大学任职规定，脱离普鲁士国籍成为瑞士人。5月27日，初访琉森近郊托里普森的瓦格纳家。5月28日，在巴塞尔大学发表就职讲演，题目为“荷马与古典语文学”。与布克哈特缔交。

1870年

26岁　以《希腊之音乐剧》为题，举行公开讲演。3月升为正教授。7月，普法战争爆发，志愿从军担任医护兵，写《狄俄尼索斯的世界观》。不久，因患赤痢及白喉退伍，10月回巴塞尔。与神学家奥瓦贝克开始交往。

1871年

27岁　2月因病请假，和妹妹一起住在鲁卡诺六周，此时开始创作《悲剧的诞生》。

1872年

28岁　1月，出版《悲剧的诞生》。以《德国教育设施的前瞻》为题，连续举行五次讲演。4月，在托里普森最后一次（第23次）访问瓦格纳。5月，参加拜罗伊特祝祭剧场的开工典礼。此时与迈森布克相识。

1873年

29岁　从这一年开始，有严重的头痛。自前一年秋天开始写作《希腊悲剧时代的哲学》。出版《不合时宜的思想》第一部《信徒及作家的大卫·施特劳斯》。

1874年

30岁　出版《不合时宜的思想》第二部《历史对生命的利弊》，第三部《教育家叔本华》。初读法国作家司汤达的小说《红与黑》，颇受震动。

1875年

31岁　患眼疾与胃病。初识音乐家彼得·加斯特。写《科学与莫知的斗争》。

1876年

32岁　健康恶化，2月中旬停止授课。4月，在日内瓦向荷兰女音乐家玛蒂尔德·特兰贝达求婚遭拒。读迈森布克的《某理想主义者的回忆》而感动。7月，出版《不合时宜的思想》第四部《在拜罗伊特的瓦格纳》。赴拜罗伊特参加拜罗伊特剧场第一次演出。9月与心理学家保罗·李缔交。病况继续恶化，辞去大学的一切职务。与保罗·李等人一起留居意大利。与瓦格纳进行最后的交往。撰写《人性的，太人性的》备忘录。

1877年

33岁　1月，瓦格纳题献尼采一部歌剧《帕西法尔》。5月，出版《人性的，太人性的》。尼采送瓦格纳《人性的，太人性的》，与瓦格纳的友谊终结。9月回巴塞尔，在大学恢复上课。瓦格纳在杂志上发表攻击尼采的文章，尼采感到很受伤。

1879年

35岁　出版《人性的，太人性的》第二部上卷《各种意见与箴言》。因病重辞去巴塞尔大学教席。读俄国作家果戈理、诗人莱蒙托夫、美国作家爱伦·坡、马克·吐温等的著作。当年病痛达118天，自称是“我一生中最黯淡的冬天”。

1880年

36岁　出版《人性的，太人性的》第二部下卷《漂泊者及其影子》。常梦到瓦格纳。在日内瓦过冬。

1881年

37岁　1月完成《曙光》，6月出版。7月到9月，住在瑞士。8月，构思“永恒轮回”学说的主要观点。11月27日，在日内瓦初次欣赏法国作曲家比才的歌剧《卡门》。

1882年

38岁　4月，受迈森布克的邀请去罗马，认识罗·莎乐美。5月，向莎乐美求婚遭到拒绝。8月，完成《快乐的知识》并出版。为莎乐美与母亲及妹妹的不和而伤透脑筋。为莎乐美作诗《寄放生》，后改名为《生的赞歌》出版。《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一部的构想成熟。从这一年到1888年写了很多以“权力的意志”为题的《八十年代遗稿》。

1883年

39岁　自2月3日到13日，用十天的时间完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一部，完成之日，瓦格纳去世，6月出版这部书的第一部。7月完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二部。在尼斯过冬。

1884年

40岁　1月，完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三部，4月同时出版第2、3两部。8月施坦因拜访尼采。尼采此时读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罪与罚》，深受感动。

1885年

41岁　2月，在尼斯完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四部。执笔写作《善恶的彼岸》。

1886年

42岁　5～6月，在莱比锡与厄尔温·罗德作最后一次的晤面。8月自费出版《善恶的彼岸：未来哲学序曲》。秋天完成《快乐的知识》第五卷《我们是不知恐惧的人》。将《悲剧的诞生》的副标题改为《希腊精神与厌世主义》出新版。

1887年

43岁　《曙光》与《快乐的知识》出新版。7月，完成《道德的系谱》。出版《生的赞歌》。

1888年

44岁　1月，经布兰德斯的介绍，才知道有克尔恺郭尔其人。4月，布兰德斯在哥本哈根大学开德国哲学家弗里德里希·尼采讲座。7月，完成《瓦格纳事件》，9月出版。《狄俄尼索斯颂歌》脱稿。8月，完成《偶像的黄昏》。9月完成《反基督》。在10月15日生日那一天开始写《瞧！这个人》，11月4日完成（死后的1908年出版）。12月完成《尼采反对瓦格纳》。完成诗作《狄俄尼索斯醉歌》。12月末，在给朋友们的信中，已看出有精神错乱的症状。

1889年

45岁　1月上旬，在托里诺昏倒，患严重中风，出现精神分裂现象，被送进耶拿大学医学院精神科，母亲赶来照顾。1月末出版《偶像的黄昏》，私人出版《尼采反对瓦格纳》。

1890年

46岁　5月13日，由母亲带回瑙姆堡。妹夫自杀，妹妹由巴拉圭回国。

1891年

47岁　妹妹开始干涉尼采作品的出版，尤其企图阻止《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出版（据说，她是担心《驴祭》一章）。

1894年

50岁　尼采的病情持续恶化，不能在户外散步。年初，妹妹阻止卡斯特出版《尼采全集》，2月在母亲家编纂《尼采文库》并自己编撰哥哥的全集。

1897年

53岁　母亲去世，与妹妹移居魏玛。

1899年

55岁　经妹妹的手出版第三版的十九卷全集。妹妹的友人汉斯·奥尔德为《尼采文库》创作尼采望日落的肖像画。

1900年

56岁　8月25日中午，在魏玛去世。8月28日，葬于故乡洛肯镇的父母坟墓旁。逝世后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斯宾诺莎、康德、叔本华、黑格尔并列为世界哲学史上不朽的思想家。

黑版贸审字08-2015-010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快乐的知识／（德）尼采著；余鸿荣译．—哈尔滨：哈尔滨出版社，2015.7

（经典天天读．哲学经典）

ISBN 978-7-5484-2023-1

Ⅰ．①快…　Ⅱ．①尼…　②余…　Ⅲ．①尼采，F.W.（1844～1900）-哲学思想　Ⅳ．①B516.4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70681号

书　　名：快乐的知识

作　　者： ［德］尼　采　著　［台］余鸿荣　译

责任编辑： 颜　楠　杨浥新

责任审校： 李　战

装帧设计： 回归线视觉传达

出版发行： 哈尔滨出版社（Harbin Publishing Ho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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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 680mm×960mm　　1/16

印　　张： 18.75

字　　数： 230千字

版　　次： 2015年7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7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84-20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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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社法律顾问： 黑龙江佳鹏律师事务所

目录

译序

嘲谑、阴谋与报复

一　邀请

二　我的命运

三　无惧

四　对话

五　致贞洁者

六　世俗之智

七　手册

八　第三层疮痂

九　我的玫瑰

十　轻蔑者

十一　谚语

十二　致爱光者

十三　致舞者

十四　勇者

十五　迟钝

十六　精益求精

十七　雄辩者

十八　狭窄的灵魂

十九　玩弄女性者

二十　值得一思

二一　谨防高傲

二二　男人与女人

二三　注释

二四　悲观的医疗

二五　一个请求

二六　我的残酷

二七　彷徨者

二八　勉励初学者

二九　自我为中心的行星

三十　邻近

三一　伪装的圣者

三二　奴隶

三三　孤独者

三四　塞涅卡，一个高贵的人

三五　冰块

三六　早期的作品

三七　慎重

三八　虔诚的人如是说

三九　夏季

四十　不嫉羡

四一　赫拉克利特学说

四二　过于拘谨的警语

四三　忠告

四四　通过

四五　众神

四六　评厌烦者

四七　坠落

四八　大自然的静寂

四九　哲人之言

五十　一个虔诚的心愿

五一　他失去了头脑

五二　书写的脚

五三　人性，一切太人性的

五四　致读者

五五　现实派画家

五六　诗人的虚荣

五七　尝试抉择

五八　歪曲的鼻子

五九　笔在删涂

六十　崇高的灵魂

六一　怀疑论者的话

六二　瞧！这个人

六三　星的道德

卷一

1　诠释存在意义何在的导师

2　理智的良知

3　高贵和卑贱

4　人类的自我保存本性

5　绝对的责任

6　尊严的失落

7　辛勤劳作

8　没有意识到的德行

9　我们的冲力

10　人类文化的隔代遗传

11　意识

12　学问的目的

13　力量意识论

14　什么叫爱

15　远看

16　越过木板

17　贫穷的刺激

18　古代的骄傲

19　罪恶

20　愚昧的尊严

21　致无私的教师

22　上帝是为国王而存在的

23　腐化的特征

24　不同的不满

25　知识并非先天注定的

26　什么是生存

27　自我舍弃者

28　被至善所伤

29　危险的说谎者

30　名人的喜剧

31　商业与高尚

32　不受欢迎的门徒

33　讲堂之外

34　历史学家的藏匿

35　异端与巫术

36　遗言

37　三种错误的观念

38　力量爆发的人

39　改造审美眼光

40　缺乏高贵风貌

41　无悔

42　工作与无聊

43　法律背叛什么

44　信念的动机

45　伊壁鸠鲁

46　神话比科学更让人惊讶

47　热情的压抑

48　苦恼的知识

49　雅量与相关的性质

50　孤立的辩论

51　真实感

52　别人对我们知道多少

53　善之源起

54　表象的意识

55　什么使人变得高贵

56　受苦的欲望

卷二

57　致实在论者

58　只能做个创造者

59　我们艺术家

60　女人与对远处的影响

61　向友情致敬

62　爱情

63　音乐中的女人

64　怀疑论者

65　奉献

66　弱者的力量

67　自我掩饰

68　意志与顺从

69　报复的能力

70　男人的女主子

71　论女性的贞节

72　母亲

73　圣者的残酷

74　失败者

75　第三性

76　最大的危险

77　心安理得的动物

78　我们应该感谢什么

79　缺点的魅力

80　艺术与自然

81　希腊人的尝试

82　非希腊式的才气

83　翻译

84　诗的源起

85　善与美

86　戏剧

87　艺术家的自负

88　热心追求真理

89　现在与从前

90　灯光与影子

91　留心

92　散文与诗

93　“但是，为什么你要写？”

94　死后的成长

95　康福德

96　两个辩论家

97　作家的争辩

98　向莎士比亚致敬

99　叔本华的信徒

100　学习尊重

101　伏尔泰

102　给语言学者的话

103　德国的音乐

104　德国的语文

105　德国艺术家

106　如鼓吹者般的音乐

107　我们对艺术的最高感激

卷三

108　新的奋斗

109　留心

110　知识的起源

111　逻辑的起源

112　因果

113　有毒的学说

114　道德的扩延

115　四种错误

116　群体的直觉

117　良知的群体刺痛

118　善意

119　反对利他主义

120　灵魂的健康

121　毋庸争执的生命

122　基督教中道德怀疑论的要点

123　知识并非只是工具

124　无限的范畴

125　上帝存在的条件

126　疯子

127　反对基督教

128　危险的果断

129　神秘的诠释

130　基督教与自杀

131　格言

132　祈祷的价值

133　悲观主义者成了受害者

134　最古老的迷信余波

135　罪恶的起源

136　选民

137　比喻

138　基督的错

139　情欲的色彩

140　太过于犹太的

141　太过于东方的

142　乳香

143　多神论的最大效用

144　宗教战争

145　素食主义者的危险

146　德国人的希望

147　问题与答案

148　宗教改革的起源地

149　宗教改革的失败

150　对圣者的批判

151　宗教的源起

152　最大的改变

153　诗人

154　另一种危险的生命

155　我们的欠缺

156　最有力的人

157　说谎

158　不自由的特性

159　美德有其时尚

160　与美德交媾

161　致时代的崇拜者

162　自我本位

163　胜利之后

164　寻求静息的人

165　舍弃的快乐

166　在属于自己的社会中

167　厌世与博爱

168　关于病人

169　公然的敌人

170　跟随群众

171　声名

172　嗜好的误解者

173　真正博学与故作博学

174　离异

175　关于雄辩

176　怜悯

177　论教育

178　致道德启蒙运动

179　思想

180　自由人的风光

181　带头与跟从

182　离群索居

183　美好将来的音乐

184　正义

185　贫穷

186　惭愧

187　无礼的表达

188　工作

189　思想家

190　面对赞颂者

191　反辩护

192　好人

193　康德的玩笑

194　“心灵开放”的人

195　可笑的

196　听觉的极限

197　小心

198　骄傲者的苦恼

199　大方

200　笑

201　喝彩

202　挥霍者

203　愚人急中生智

204　乞丐与礼貌

205　需要

206　雨中沉思

207　嫉妒的人

208　伟大的人

209　一种寻找理由的模式

210　勤奋的节制

211　秘密的敌人

212　不要让自己受蛊惑

213　幸福之路

214　有信即得救

215　理想与物质

216　声音的危险

217　因与果

218　我的反感

219　惩罚的目的

220　牺牲

221　体谅

222　诗人与骗子

223　感官的替代

224　动物的批判

225　顺其自然的人

226　怀疑者与其风格

227　谬论

228　仲裁人

229　固执与忠诚

230　缺少含蓄

231　努力用功的人

232　人生如梦

233　最危险的论调

234　音乐家的自我安慰

235　气质与性格

236　推动群众

237　有礼的人

238　没有嫉妒

239　不快乐的人

240　在海岸上

241　艺术家与作品

242　属性

243　“善”与“恶”的源起

244　思想与文字

245　以选择来赞美

246　数学

247　习惯

248　书籍

249　知识寻求者的感叹

250　罪恶

251　误解受苦者

252　宁可欠债

253　浪迹如归

254　排除困窘

255　模仿者

256　表皮

257　亲身体验

258　否认机遇的人

259　远离乐园

260　一加一

261　原创力

262　永恒的见地

263　无关虚荣

264　我们的行为

265　至高无上的怀疑论

266　需要冷酷的地方

267　高瞻远瞩

268　什么造就伟大的英雄

269　你相信什么？

270　你的良知在说什么？

271　你最大的危险是什么？

272　你还喜爱别的什么？

273　你认为谁较坏？

274　你认为什么行为最具人性？

275　什么是自由的保证？

卷四

276　新年有感

277　个人的上帝

278　死亡的沉思

279　昙花一现的友谊

280　供思索者用的建筑物

281　知道如何找出结尾

282　步伐

283　开辟者

284　自信

285　精益求精

286　离题

287　喜欢盲目

288　崇高的情愫

289　上船

290　不可缺少的一件事

291　热那亚

292　致道德的传道者

293　我们的环境

294　抗议对本性的污蔑

295　暂时的习性

296　固定的声望

297　反驳的能力

298　一声叹息

299　我们应该向艺术家学习的

300　科学的前导

301　沉思者的幻觉

302　最喜悦者的危险

303　两个快乐的人

304　在行动中扬弃

305　自制

306　伊壁鸠鲁学派与斯多亚学派

307　拥护批判

308　每日的经历

309　走出第七个寂寥之处

310　意志和浪潮

311　破碎的智慧

312　我的狗

313　不画殉难者

314　新的家畜

315　最后一刻

316　预言者

317　回顾

318　痛苦的智慧

319　经验的诠释者

320　再度会晤

321　新的告诫

322　一个微笑

323　命运的快乐

324　平庸的生命

325　什么是伟大

326　心灵与痛苦的治疗者

327　太认真

328　对愚蠢的伤害

329　闲暇与懒散

330　鼓掌

331　耳聋比震耳欲聋好

332　邪恶的时刻

333　了解意味着什么

334　我们必须学习去爱

335　向物理学欢呼致敬

336　大自然的贪婪

337　未来的“人性”

338　受苦的意志和同情

339　女人似的生命

340　临终的苏格拉底

341　最沉重的负荷

342　悲剧的起源

卷五

343　喜悦的含意

344　我们可以虔诚到什么程度

345　道德问题

346　疑问的注解

347　信仰者与对信仰的需要

348　学者的源起

349　再谈学者的源起

350　向人类的笃信致敬

351　向僧侣的天性致敬

352　为何道德必不可少

353　宗教的起源

354　“人类的天赋”

355　我们的“知识”概念

356　欧洲怎么变得“更风雅”

357　老问题：“德国人是怎样的？”

358　低阶层者对精神的反抗

359　报复知识及其道德背景

360　两种混淆的动机

361　演员的困扰

362　我对欧洲阳刚之气的信念

363　男女双方对爱情的偏见

364　遁世者如是说

365　遁世者又说

366　浏览一本渊博之书

367　如何区别艺术作品

368　犬儒学派的讥诮论调

369　并存在我们心中的

370　何谓浪漫主义

371　我们是难以理解的人

372　为何我们不是理想主义者

373　“科学”的偏见

374　我们的新“无限”

375　为何我们近似享乐主义

376　缓慢宁静的日子

377　无家可归的人

378　再度自我澄清

379　傻子插嘴

380　流浪者如是说

381　理解的问题

382　伟大的健康

383　收场白

附录：“自由之鸟”王子之歌

1　致歌德

2　诗人的呼唤

3　哥伦布第二

4　在南方

5　虔诚的碧芭

6　神秘之舟

7　爱的表白

8　没有决心的人

9　愚者的困境

10　牧羊人之歌

11　拙劣诗人的疗方

12　我的喜悦

13　西尔斯·马莉亚

14　给西北风的一支舞曲

尼采年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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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哲学家尼采（1844～1900）

尼采的签名

“三位一体”的友谊：莎乐美、保罗·李与尼采

尼采出生地洛肯镇牧师馆

   青年时代的尼采（1873年）   |    任教巴塞尔大学时的尼采  
   德国哲学家尼采（1844～1900）   |    病床上看日落的尼采  

就读普福塔高等学校时的尼采（16岁）

   尼采曾就读的普福塔高等学校  
   尼采的墓　德国莱比锡西南洛肯小镇教堂墓地  

尼采的女友莎乐美

魏玛的尼采档案馆

译序

尼采是近代西方哲学史上一位特立独行的人物，与其说他是一个哲学家，倒不如说他是个诗人更加贴切。在他那极端敏感的心灵中，完全充溢着诗人的纯洁与热情，同时他也爱好艺术和文学，甚至常常将其作为表达哲学思想的方式，尤其是诗歌；在他的作品中，处处散发着“哲学中有诗歌，诗歌中有哲学”的意境。如果我们要了解复杂难解的尼采思想，最好不要把他当作一位纯哲学家来研究，只有这样方能有所契合。

尼采与克尔恺郭尔同为当代存在主义哲学的先驱，在他生前，几乎没有人能明白他的思想，直到20世纪，人们才有如挖掘一颗沉埋的珠宝那样，逐渐将它的光辉纹理亮出来，正如雅斯贝斯所说的：“当克尔恺郭尔和尼采的存在主义的重要性增加时，哲学才有现代的思想倾向。”套一句尼采自己的话，“有些人出生得太早”，再加上他一向以高洁自持，不愿与尘俗同流，因而注定一生孤独寂寞。晚年的疯狂，更是他为自己的理想——“超人哲学”——所付出的最大代价。

大体上说，影响尼采思想形成的要素有三：一是希腊早期的古典文学，一是叔本华的学说，另一则是瓦格纳。他的哲学与作品的发展也大致可分为三期，本书属于过渡时期作品，这一时期的特色为逐渐摆脱早期的悲剧的探讨而转入理论的批判。书中所讨论的对象十分广泛，举凡科学、哲学、宗教、历史、艺术、知识论、民族性等均在其批判的范围之内。

本书又名《快乐的科学》，尼采意在将哲学经由犀利的批判而提升至与科学同样严谨的地位，这也是他的经验主义热血达到鼎沸的表征。事实上，在他的著作中，他也提过所谓超越道德的途径要经过三种精神形态转折的观点，那三种精神形态，即虔敬、服从的学习精神；破坏、批判而尝试对一切价值重新评估的自由精神；肯定、创造和对命运之爱的精神。

本书正是在尼采的思想开展中期，即他的“破坏与重新评估”时期形成的，因此在轻快曼妙的字里行间不时透露出几许深刻的冷酷，而尼采也曾以一首诗来表达他孕育这本书的喜悦之情：

用你炽热的枪矛，
融解我内心四周的寒冰；
它带着怒号，
匆匆地将自身完全倾注于伟大的希望之海。
啊，美丽的正月，
比往昔更光明、更纯洁，
它为你带来的奇景而歌颂！

同时尼采也在其自传中对此有这样的说明：一旦人们掌握《快乐的知识》卷四最后一节中查拉图斯特拉所说的话，谁还会对此处“伟大的希望”的意义有疑问呢？一旦人们读过本书卷三开头第一篇有如花岗石一般的句子，这些句子又初次解说了一切时代的命运，谁还会对“伟大的希望”的意义有疑问呢？从这里我们也可看出尼采对生命的态度是肯定的，人必须以“权力意志”为武器，而与和生命对立的一切进行战斗，不达“超人”之境绝不终止。

一般人对尼采的印象往往是反传统、反宗教、反伦理、反道德、反……几乎存在的一切规范都是他反对与讽嘲的对象。事实上，他并非刻意如此。他真正所排斥的，是人们在面对规范时所展现的人性中的盲目、虚伪、无知、麻木、骄矜、猥琐等有碍生命提升的“恶德”。

他实在无法忍受一个庸俗腐朽的生命，因此提出“超人”的理想：一般人只不过是行尸走肉，唯有“超人”才有存在的尊严、意义和价值，人必须把自己成就为一个摆脱所有道德束缚，生命意志飞扬的“超人”。而他自己也为此付出极大代价，和梵谷、舒曼、波特莱尔一样，他们有如电光石火，在西方文明的夜空划过，随即隐入永恒，留给世人无限沉思。

本书出版，感谢张清吉先生的奖掖和支持，还有好友黎唯东兄在百忙中抽空为我校稿，特此致谢，译者才疏学浅，译文中若有错误或不妥之处，欢迎读者不吝赐教。

余鸿荣

1982年2月4日于内湖

嘲谑、阴谋与报复

一　邀请

朋友们，来冒险吧，为了横在你我眼前的命运，我诚恳地邀请你。你对命运的喜悦将日甚一日，若你一直努力追寻，积累的成就必令人兴奋，抖擞的精神会给我们一股异乎寻常的力量去发挥。

二　我的命运

在追寻的疲惫中，我逐渐成长，指引自己一条探索之路。让风将我吹回所来之处，但求相随，御空而行。

三　无惧

在你站立之处向下挖掘，直到井泉之底。让行于黑暗中的人大声叫喊：“下面有个地狱！”

四　对话

A

我是身染沉疴？还是大病痊愈？

又该祈祷哪一位医生来诊治？

忽然忆起，我并无病痛！

B

现在，我明白，你的烦恼已纾解，

若能忘却，便得痊愈。

五　致贞洁者

且让我们的美德悠闲自在，而令感情的脚步敏捷轻快。就如在荷马的诗篇中，它们必将来，也必将去。

六　世俗之智

切勿停留在水平的低地，切勿攀登至顶峰。只要在半山腰上，就能将世界一览无余。

七　手册

为我的风度和谈吐所吸引，你是否将跟随我的脚步？

还是先坚定地听从你自己吧，当你跟随我时，务必小心！

八　第三层疮痂

我的皮肤迸裂破开，只为了让新的一层再生，新的欲望蜂拥而至。我贪婪地吞食，心中的觊觎之蛇，对着大地，跃跃欲试。我再次饥饿无力地匍匐于乱石和荆棘之中，吞食反复咀嚼之物，所有的蛇均赞美大地的食物。

九　我的玫瑰

我的运气不错，也愿你的更为美好，好运需要有人分享。可否请你留步，为我轻轻摘取一朵玫瑰？在岩石与荆棘之中，你时常逡巡、隐藏，弯下身子吸吮流血的手指！轻轻摘取我的玫瑰。我的好运是个邪恶的累赘，喜爱恶意的嘲笑与捉弄！

可否请你留步，摘取一朵玫瑰？

十　轻蔑者

我泼掉了许多酒，你诅咒我轻蔑的态度。“酒杯满溢，浪费许多滴酒。”他却认为这酒不错。

十一　谚语

粗鲁与温和，高尚与卑俗，稀有与普遍，污秽与洁净，愚人与圣贤，也许二者我均是。而我曾是，也将永远是鸽子、蛇、猪。

十二　致爱光者

切勿令双眼与精神疲怠，即使在阴暗中追寻阳光！

十三　致舞者

一块最滑溜的冰地，便是个天堂乐园，而他，是一个最佳舞者。

十四　勇者

用争执、失和来破坏友谊比努力弥缝友谊的伤痕更容易。

十五　迟钝

需要呆傻——仅有敏锐不能令人称意，好事之徒最爱起哄：“他太年轻了！”

十六　精益求精

无暇思考：“如何达到山顶？”只顾往上爬。

十七　雄辩者

切勿要求！停止哭诉！我祈求：无须乞请，尽管拿去！

十八　狭窄的灵魂

我憎恨狭窄的灵魂，那些灵魂既不生善，也不生恶。

十九　玩弄女性者

一支无言的箭，射向广漠苍穹，而半途中，一个女人被它杀害。

二十　值得一思

双重的痛苦比单一的痛苦更容易承受，你是否勇于承受痛苦？

二一　谨防高傲

朋友，切莫自负，戳穿你的必将是一根小刺！

二二　男人与女人

“女人紧紧抓住她中意的男人不放！”男人的箴言：“女人并不抓取，而是偷取。”

二三　注释

假如要我解释我的智慧，只会徒增纷杂。我无法正确地解释自己，在追寻之路上踽踽独行，我的形象沐浴着光明！

二四　悲观的医疗

朋友，你说你的无聊嗜好能满足你的胡思乱想，我听见你的咆哮、唾啐和喘息。我的病人即将死去，我提起你的勇气，希望你跟随我！这里有一只肥硕的蟾蜍，好，现在不要眨眼，将它整个吞下，不要踌躇，只有从消化不良中，你才能得到解放！

二五　一个请求

我知道许多人心地善良，我的心思却不可吐露。我看不见！眼睛太靠近，我看不清自己，这对我有利。我与自己的距离短于我与敌人的距离，而我最亲近的朋友又距我太近！恰好在他与我的中间！我乞求什么？请猜猜看。

二六　我的残酷

我必须攀登一百级阶梯，我必须攀登，大家都说我很残酷，“难道我们都是石头做成的？”我必须攀登一百级阶梯，攀登所有否认自己是阶梯的人。

二七　彷徨者

前面已经无路，只有充满寒意的无底深渊和寂静。你错了！离开那条极为称意的路吧！考验已经来临，让冷静的双眼明亮起来！你若恐惧，必定失落！

二八　勉励初学者

看婴儿无助地爬，在他旁边，猪崽呼噜哼唱。若一味哭泣，是否能学会走路？永勿惧怕！只要等待，他立刻对舞蹈有兴趣。当婴儿站立之时，你发现，使他站立的是他的头脑。

二九　自我为中心的行星

难道我未曾转动过一个在滚动的木桶？我自问。如果我未能引燃自己、发出光热，又如何能掩没炙阳留下的痕迹？

三十　邻近

我无法提起欢悦，朋友，只因过于接近，我多希望他遥远、高高在上，否则，他怎能成为我的明星？

三一　伪装的圣者

为免受害，在魔鬼的诡计中，你必须会掩饰自己，如此一来，魔鬼无法施展狡诈与伪装，因为，他们看起来与你大相径庭。

向他们显示你的圣洁吧！

三二　奴隶

A

他伫立倾听：他的痛苦来自哪里？

是什么迷惑了他的耳朵？

是什么疏离了他们？

为什么他的心要遭受痛苦的撕裂？

B

就像曾经戴过的脚镣，

他一直听到链条的叮当声！

三三　孤独者

我厌恶跟从，也不喜领头。

服从？不！统治？不，绝不！

在别人眼中，是否有恐惧？你自己是否也会惊惶无措：除了恐惧者，人们都战战兢兢。

我厌恶支配自己，厌恶冲突，我就像野兽，游荡在无边的原野。

一旦陷入诱惑的圈套，我会咆哮，自顾自地回家去！回到能吸引我的地方。

三四　塞涅卡，一个高贵的人

他们写了又写，滔滔不绝地闲聊，摆出一副无所不晓的样子，仿佛他们的作品一流，是未来的哲学。

三五　冰块

我制造冰块，冰块会助你消化，假如你有许多东西需要消化。但，你又如何享用我的冰块？

三六　早期的作品

我的智慧的A和最后的O ⁽¹⁾ ，那声音震坏了我的耳朵。如今，它不再响起，我年轻、永远的呀（Ah）和噢（Oh）就是现在我听到的声音。

三七　慎重

在旅途上，请小心！善用你的机智，并加倍小心！

他们会笑着引诱你，将你的肢体撕裂，在狂热者的国度里，没有机智。

三八　虔诚的人如是说

上帝爱护我们，因为他创造了我们，并将我们送到这个世界。

“人创造了上帝。”一个灵巧的人回答。

小心紧握他的手工艺品，难道他会否认自己的创造？

远处又响起了魔鬼的脚步声，我害怕。

三九　夏季

在布满汗水的脸上，我想到我们必须自食其力。

一位聪明的医生曾说：“在汗水中无所求”。

天狼星眨着眼：它需要什么？它的熠熠星光又表示什么？

在布满汗水的脸上，我知道我们要喝自己的酒。

四十　不嫉羡

他的表情毫无嫉羡，你是否赞美他？

他无视群众是否向他歌颂！

他有遥视远方的犀利之眼，他并不注视你，他注视的是一颗一颗的星星！

四一　赫拉克利特学说

兄弟们，战争是世间的快乐之源，火药的烟味和杀伐的喧嚣，皆见证友谊的诞生！

友谊意味着两重意义：孤苦无助时的亲情；和面对敌人时、死亡来临时的一视同仁的自由！

四二　过于拘谨的警语

宁可用你的脚尖站立，也不要用四肢爬行。
宁可经由细小的锁孔，也不要穿过打开的大门！

四三　忠告

你是否决心要赢取声望？
我的看法是，你不需盛名，你必须超越它。

四四　通过

我是一个探索者？
不，那不是我的职务，
我只是要衡量一切，
我竟如此愚笨，
在水中我不断下沉，
直到我触及最深的海床。

四五　众神

今天为我降临，因此，今天我来。
这是早已注定留下来的人所说的。
“你来得太早！”
“你来得太迟！”
他们大喊，
不管芸芸众生说什么，
和众神又有何相干？

四六　评厌烦者

厌烦者因被耀眼的阳光照射而局促不安，
但唯有勤于照顾树木的人才能得到遮荫。

四七　坠落

“他将坠落，将沉没”，
你以那轻蔑的表情提出警告，
从你的水平线望去或许如此。
乐极生倦，
他那明亮的光辉，
呈现在黑暗的尽头。

四八　大自然的静寂

长发围绕颈项，
时钟挂着关心。
星夜已成过去，
没了阳光日影，
门前没有黎明的召唤，
大自然不再报时。
钟声已被淹没，
懒散法则的音调，
也变得低沉。

四九　哲人之言

众人感到陌生的，
却对他们有益。
我依旧赶我的路，
时而云掩，时而日出，
但永远走在众人前头。

五十　一个虔诚的心愿

噢，愿所有钥匙都遗失！
愿所有小偷都能从栓孔进入！
有谁将这心愿告诉小偷。

五一　他失去了头脑

她怎么变得机灵了？
男人常为她失去理智。
他的头脑虽然聪明，
但已借给过去，
他径直奔向魔鬼，
不，奔向女人。

五二　书写的脚

我不仅用手书写，也用脚书写。
我的脚跳跃不已，
小心、大胆、自由地行进，
时而穿过原野，时而穿过白纸。

五三　人性，一切太人性的

你会感到羞愧、沮丧，
当被迫退却，要信赖你所寄托的未来。
你是一只猛鹰？
娇贵的家禽？
还是密涅瓦 ⁽²⁾ 心爱的猫头鹰？

五四　致读者

我祝福你！
你必定需要健康的牙齿和良好的消化！
你若能接受我的书，
也必定能容纳我的幽默。

五五　现实派画家

“还给自然一个完全真实的面目吧！”画家呐喊。
谁能将自然完全真实地带到画布上去？
她的无数最细微处尚非拘泥的人所能了解，
他的画只是他所幻想的玩意罢了，
他还能幻想什么东西？
他又能画什么东西？

五六　诗人的虚荣

黏胶，只有黏胶像我的配药。
我自己会找到那棵树，
不要怕，给四行空洞的诗句赋予意义，
是我敬佩的一项成就。

五七　尝试抉择

假如谨慎地选择适合我的地方，
我会从命运那里争取自由。
我希望进入天堂乐园！
早早地等候在天堂门前！

五八　歪曲的鼻子

用你的鼻孔大力扬风，
横过这块土地，
你的鼻子将掌握高傲的支配权。
你这头没有角的犀牛，
自大的侏儒，
一直坠落下去，
只要有个倾向，
其余的就都跟随而至，
一个挺直的骄傲，
一个歪曲的鼻子。

五九　笔在删涂

这枝笔正在删涂，
“绞死这枝笔！”
因为删涂，
我被判抛入水中淹死。
我紧握墨水瓶。
用流畅的墨水纵横挥洒，
这流水的生涯何等充实，何等激壮！
我的辛劳为我换来怎样的幸运！
任谁书写都难得洁净，
但有谁会读我写的东西？

六十　崇高的灵魂

这个人正往上攀登，
让我们赞美他。
他从高处不停地前进，
除了赞美，
让我们再举起他，
他来自天上！

六一　怀疑论者的话

你的生命过了一半，逝者如斯，你的灵魂因恐惧而颤抖。
它缓步遥远彼岸，
却一无所获，
你却兀自徘徊在这里！

你的生命过了一半，
每时每刻尽是痛苦、过错。
为何停留？你还在寻找什么？
我在寻找我在此停留的理由！

六二　瞧！这个人

我知道何处是我的归宿，
就像那不熄的火永不满足，
我拼命燃烧自己，发热发光，
直到一切都成光明，
才算找到自己。
我舍弃成为煤炭的一切，
是的，我是火焰，我知道！

六三　星的道德

命运注定要在浩渺无垠的太空！

星星和黑夜又有何关系？平静地推移，让时光流走吧，也让忧愁掠过我们随风而逝。怜悯徒然使光明黯淡，我们将高兴地看到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一条法则，要纯洁与明亮！

注释

(1)  A和O意指Ah和Oh，引自希腊字母中的首尾二字母阿尔法A1pha和欧米伽Omega。

(2)  密涅瓦，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神，司理智慧、技术，长于发明。

卷一

1　诠释存在意义何在的导师

无论我以善还是恶的眼光来看人，总觉得所有人都有一个毛病：刻意保存人类。

这当然不是出于任何对人类同胞的爱，只不过是因为在他们身上再也没有任何比这本能更根深蒂固、更冷酷无情和更不可征服的东西，这就是我们人类的本质。虽然我们早已习惯用一种短浅的眼光去严格判断我们的邻人善恶与否。但如果我们做个统计，多花些时间思考整个问题时，就会怀疑这种界定与区别，最后只得不了了之。即使是最有害的人，也仍关心保存人类，他要保护自己，用不含人类早已腐化衰退的刺激去影响别人。

憎恨，经常导致灾害、贪婪、野心以及其他所谓邪恶的东西。保存人类的不可思议的制度，一个相当浪费、非常愚昧的制度，但是不管怎样，它还是证明了人类保存至今。我亲爱的同胞、邻居，我不知道你是否能活到目睹人类遭遇那能危害人类、也许使人类早在数万年前便已灭绝而现在连上帝都无法挽救的“难以想象”的、“非常严重”的不利处境。

要满足你最好或最坏的欲念，最好是经历一场大难，不管是什么样的历练，都可能使你在某方面成为人类的高瞻远瞩者与施舍者，人们可能赞颂你，同样，也可能嘲弄你，不过你将很难找到一个真正有资格嘲弄你的人。有一天，当他们恍然大悟时，他们会找回失去的良知，嘤嘤泣诉他们的不幸与羞耻，并投入真理的怀抱。

我们笑自己，如同笑那种最实在的真理。对真理的最高体验及所知仍嫌不足，即使最具天才的人依然无法望其项背，不过，笑声仍充满希望，当那句箴言“人类才是最重要的，个人算什么！”被纳入人性之中时，当最后的快捷的解脱方式一直摆在你面前时，也许笑声和智慧就会联在一起，这就是唯一的“快乐的知识”。无论如何，那总是两回事。同时，当存在的喜剧自身尚未成为一种自觉意识时，它依旧是悲剧的、道德的和宗教的。

这些道德与宗教的创立者、努力追求道德价值的鼓吹者和唤醒良知的导师们的新风貌究竟暗示着什么？他们一直是那方面的英雄，他们虽然也看到其他面，但是由于太过关心自己这一面，这些英雄就好像是一种活动的布景或机器，扮演着密友及心腹侍从的角色，随时为那一面服务，诗人常是某些道德的侍从。

很明显，这些悲剧人物也会为人类的利益而工作，他们自命在为上帝的利益工作，仿佛是上帝的使者。他们也会促进人类的生命，助长生命信仰。“活着是值得的，”他们都如此叫喊。“生命中有十分重要的东西，它们被深深隐藏，对这些重要的东西要小心！”这些鼓舞的话同样支配着最高贵的人和最卑贱的人，也就是这个鼓舞一直激发着理性与热情的精神，保存了人类。这些动机造成如此辉煌的成就，力图用它所有力量使我们完全忘掉那仅仅是一个刺激、本能、愚昧和无根据的行为。

生命应该被热爱，为了……！人应该有益于自己和邻人，为了……！所有这些“应该”和“为了”暗示了一切，暗示了将来！

没有经过构想，不自觉发生的行为，应成为由构想、由理性支配的行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伦理学家自告奋勇地在存在中做策划的导师，为此，他还发明了另一个不同的存在。这样一来，新的机械将旧的“存在”带离旧的普通枢纽。

不！他不希望我们笑那存在，笑我们自己、他自己。个人总是个人，有些东西自身始终是一个无限，人类既不是“整数”，也不是“零”。

不管他的发明与价值有多愚昧，多执着，他如何严重误解了自然之道、否定了自然之道，所有的伦理制度自始至终如此愚昧、违反自然，他们任何人都足以使人类毁灭，无论何时何地，“英雄”都会跃然登台，并且有新的寻获：雷同人物的可怕笑声。许多人对那思想捧腹大笑。

“是的，活着，有价值！是的，我应该活下去！”

你、我、大家再次对生命有了兴趣。不可否认，迄今为止，“笑声”、理性和自然总在策划师手里占上风。存在的短暂悲剧终会再度变成永恒的喜剧，变成“一连串的笑声”。由于这个“矫正的”笑声，人的本性已整个地被策划师们的新风貌改变，人的本性成为一个附加的条件，成为导师和“策划教义”新风貌的附加条件。

人逐渐变成一个沉溺于空想的动物，他必须比其他动物践行更多的行动：人必须时时刻刻知道他自己为什么存在。若不能周期性地对生命再树信心、相信生命中的理性，人类也不可能如此繁盛。人类也一再宣告：“有些东西，不可取笑。”最有洞察力的博爱主义者也加上几句“不仅快乐的知识，还有悲剧的智慧，都用崇高庄严的角度来评价保护人类的方法！”

你了解我吗？我的兄弟！

你是否了解这个新的兴衰规律？我们也会有我们的时代！

2　理智的良知

我经常重复同样的经验，总是做一番新的努力去抵制，虽然事实如此，但我不愿相信：大多数的人均缺乏理智的良知。真的，我似乎经常感到，一个人在大都市里低声乞求，就像在沙漠中一样孤独。每个人都以奇异的眼光看着你，用他的标准来评价这个好、那个坏，当你说他们的评价不准确时，没有人会羞愧脸红，也没有人会对你表示愤怒，他们对你的怀疑付之一笑。

说真的，大多数人并不相信这个或那个并以之为生，事先没有去了解赞成和反对的最确实理由，事后这些理由也没给他们带来任何困扰，这是鄙俗不齿的！即使是最有天赋的男人和最高贵的女人也常在这“大多数人”之中。

但是，对我来说，善良、高雅和天才又算什么呢，假如在一个人的信仰和判断中，他的这些美德有丝毫的懈怠，假如他不能坚持那份真实，不能把它当作最内在的渴求和最深切的需要，那就足以区别一个人的高低！

在某些虔诚的人当中，我发现令我嫌恶的理由，他们败坏掉的理智良知会以同样的态度背叛他们，但是站在重复一致的论调和所有不可思议的、不明显不确定的存在里面，不去追问，不因欲念而战栗，欣然接受问题而不嫌弃提问题的人，这就是鄙俗不齿，也是我在每个人身上首先要找的情境。

愚人一再要说服我，只要是人，他就会有这种情感。

我想这就是我特殊的“不正当的风格”吧。

3　高贵和卑贱

对卑贱的人来说，一切高贵、宽怀大量的情操都显得不当，因为最高等的与最上流的皆不可信。当他们听到这样的话时，他们会眨眨眼似乎想说“一个人不能看穿所有的墙还是有好处的”。他们嫉妒高贵的人，就好像他借助诡秘的方法找到利益。当他们都十分率直地深信没有自私的意图和报酬时，他们把高贵的人当成傻子，轻蔑他的快乐，嘲笑他眼中流露出来的睿智，“人怎能乐于处在不利地位，睁着两眼希望遭遇不利的境况呢，他一定受到了高贵者的影响，理智有了毛病。”他们如此想，随即现出轻蔑的脸色，就像他们轻视从他固定的意念中得到疯狂的喜悦一样。大家都知道，卑贱的人只想保持他看得见的利益，而且这种观念比最强的刺激，比他的奇思妙想还强烈。

和卑贱的人比起来，高等一点的人反倒显得没有理性！

高贵、宽怀大量和自我牺牲的人，都经不起刺激，当他处于颠峰状况时，理性就会整个低落。一只动物，冒着生命的危险去保护幼儿，在交配季节跟随异性临艰履险，毫不顾虑危险与死亡。它的理性会暂时中止，它将所有的喜悦都贯注在幼儿和异性身上，由喜悦产生的畏惧强烈地支配着它，它显得比平常笨拙，就像高贵及宽怀大量的人一样。

他具有如此强烈的喜悦和痛苦，理智若不保持缄默，也应当屈尊为它们服务。

他的心跑到脑子里去了，一个人如此诉说“激情”，那是非理性或乖张的“激情”。卑贱的人轻视高贵的人，高贵的人的价值观表面看来总是空想独断，总是冒犯受“食欲激情”支配的人，他明白诱惑扮演着暴君的角色，但是他不了解，一个感知不到爱的人，怎会拿健康和荣誉下注。

高等人致力于尝试特殊的事情、不影响别人的事情、并不美好的事情时，他们的价值标准会和一般人不一样。但在这特殊的尝试中，大部分的信仰仍无异于常人标准，他还是希望他信仰的价值标准和一般人同样明确。

如此一来，他就变得不可理喻，变得不切实际。这些人很少有足够的理性去了解并与平常一般人相处，对大部分高等人而言，他们深信自己具有隐藏在每一个人身上的“激情”，他们对此信念极为热衷并大力辩护。

假如这些特殊的人不了解，自己本身就是特殊的，他们又怎能了解卑贱的人，并且正确地评估常人。这也是他们常认为人类愚蠢、失当和胡思乱想的地方，对世界的疯狂充满了惊讶，不明白“有一件事必须如此”——这就是高贵者永远不当之处。

4　人类的自我保存本性

最强与最坏的人，迄今一直在人类最前面；他们总是让昏睡的人再度振作起来，井然有序的社会常使人类的激情昏昏欲睡。他们一再唤醒人们，要有和新的东西做比较、冒险反抗和热衷于未曾尝试的追求的精神，他们使人提出新的看法，对抗另一个看法，提出新的理想计划去对抗另一个理想计划。他们使用权力倾覆界碑，尤其用虔诚的侵犯，甚至也用新的宗教与道德！

而同样的“弱点”，也依旧在每个新的传教士和导师身上，新的东西往往会使征服者声名狼藉，它会使自身显得更精炼，但不会立即使肌肉运动。

无论怎样，新的东西总在企望克服邪恶的环境下产生，它尝试去倾覆旧的界碑和旧的虔诚，“只有旧的才是好的！”每一个时代的好人，都能深入旧思想的根底，孕育果实，他们也是时代精神的耕耘者。但是，每块土地最后都干涸，而且邪恶的犁头也会一再光顾。

现在有一个在基本上就犯了错误的道德理论，它十分著名，尤其在英国，根据这个道德理论，“善”与“恶”的判断是以它“得当”与否的经验累积为凭据，所谓“善”就是能保存维护人类的，所谓“恶”就是不利于人类的。

但事实上，“恶”的刺激带给人类相当程度的适当，而且不可缺少地保存维护人类，其影响是与“善”一样，只是它们的作用不一样。

5　绝对的责任

所有的人都觉得需要最强烈的字眼和音调，最动人的举止和风度，去影响支配别人，而这是无法侥幸的。革命的政治家、社会主义者、基督教或非基督教的传教士，所有这些人一提到“责任”，事实上，他们也老是提到具有绝对性质的责任，没有这种责任的人就没有感伤的权力！他们就想攫取劝诫某种绝对不可避免的道德哲学，或同化许多宗教，就像马志尼所做的那样。

他们要得到人们的绝对相信，就必须先要绝对相信他们自己。这样，他们的跟从者与下属才会乐于感觉并宣告他们自己。这样我们就会产生最天然的，其中大部分也是道德启蒙运动和怀疑论的最有力的对手，不过他们毕竟不多；从另一方面来说，当争论和荣誉似乎都在阻止它时，在任何以利益诱导服从的地方，都有许多对手。

当一个人想到自己身为一个君主或一个党派、组织，甚至财团的工具时，他感到很可耻，而希望只是这个工具，在他自己和大众面前是如此。这种人需要一种在任何时刻都能诉求的感伤的原则，一个绝对“应该”的原则，一个人可以不必感到羞愧地服从自己，而且表现出自己是受支配的。所有更高尚的卑屈，很快会把握住绝对不可避免的责任，而那些要将责任的绝对性质抽掉的人才是致命的敌人：端正向他们要求这个原则，而且不只是端正。

6　尊严的失落

冥想已经失去了它所有形式的尊严。庄严的冥想形式使冥想者成为被嘲笑的对象，人们也不再能接受一个古老的智者。

当我们走在路上，在旅途中，在处理各种事务的场合，我们匆忙地思想，甚至在处理最重要的事务时也想。我们渴想拥有一点休息和准备的时间，甚至一个小小的宁静，好像在我们每个人的脑子里，都有一部不停转动的机器，即使在不如意的状况下，它依然在活动。

以前，这种情形，只有当一个人在某些场合要思想时，他才会感觉到，那也许是例外，现在他想要变得更加聪明，并且将他的心志聚集在一个思想中。为此，他拉长脸，停下脚步，就像一个祈祷者！当思想“来临”，他依旧会用一只或两只脚在街上站几个钟头。

这真是件“很有意义的事”！

7　辛勤劳作

对目前要拿道德问题作为研究主题的人而言，眼前正有一片广阔的天地在等着他。在任何时间、任何人，伟大的或渺小的人身上，所有情欲都必须单独考虑，单独跟踪探寻。人们对事物的理性态度、价值观念与诸般解释，都必须是明明白白的。

迄今为止，所有那些曾经给存在添加许多色彩的东西，都缺乏一个历史；我们是在哪里找到爱的历史、贪婪的历史，以及羡慕、良知、怜悯与残酷的历史呢？

甚至一个法律的比较历史，也同惩罚的比较历史一样残缺不全。将日子区分为若干劳动、娱乐及休息等时间的一般观念，我们是否做过探讨呢？我们是否了解道德对营养的影响？是否有一种营养哲学？人们反复大声疾呼或赞成或反对素食主义，就证明了还没有一种这样的哲学。人类自治式的生活，例如修道院的生活，其经验有没有收集起来？有没有人宣布过婚姻与友谊的辩证法？对日常生活习惯，商人、学者、艺术家或工人，他们之中有没有人思考过？需要我们想清楚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许多事情，人们只是径直视为人类的“生存现状”，形成这一观点的那些理性、情欲、习惯等因素，他们有没有一探究竟？单独观察人类的应激行为，它在各种不同程度上，都有明显的发展。根据各自不同的道德趋向，最耗费心血的人将会完成更多的成果，这需要几代学者成系统的合作，为完成的数据和观点做透彻研究。理性对不同的道德趋势所做的决断同样真实，太阳之下，不可弄虚作假。

这里又有一个新的工作，就是指出理性所犯的错误，并对迄今道德判断的整个本质做个决断。假定要完成所有这些工作，问题的绝大部分批判，就要放置于最前面的地位了。不管科学是否处在一个完成人类行为目标的立场，它都要证明它能将那些批判消除或废止。接着便是一连串的实验过程，而在实验过程中，每种英雄行为自身都得到满足。一个历经几世纪的实验，常常被放置在先前那些伟大工作与奉献的历史中的不显眼处。

科学迄今仍未建立起它巨大的架构，不过那个时刻终会来临。

8　没有意识到的德行

人的特性，在于有意识，尤其是当他对周遭环境观感清晰时，更是如此。此外，人们只倾心于进展规则，而排斥不能完全理解的人类天性，从这一事例，我们不难看到意识的强劲与灵敏。“意识”的敏锐和灵巧，往往使一些更敏锐、更灵巧的人也时常懵懂混沌，就好像是意识的特性背后并没有隐藏什么，又好像在爬虫类动物的鳞片上做精致的雕刻。如果把那些雕刻品看成是装饰品或爬虫的护甲，都错，因为只有透过显微镜才有办法看个清楚。只有具备动物一样的视觉，才可能把那些雕刻看成装饰品或护甲。但是，谁会具备动物一样的视觉呢！

举个例子来说，我们有智慧、野心和敏锐的触觉，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这些。其实，我们也曾有过更大的智慧、野心和敏锐的触觉，但是这一切，我们的鳞片，存在的时候，显微镜还没发明呢！而道德会直接说：“好极了！他至少认为无意识的道德是可能的，这样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唉，你们这些毫不精密的生物啊！

9　我们的冲力

人性在其早期就具有许多东西，但由于在萌芽期，很脆弱，它并未注意到已具有那些东西，而那些东西在经过一段很长的时日后突然都很明显地呈现出来，也许是数世纪吧！就是这段时间，那些东西变得强壮、成熟。

对某些人而言，在某些时期，似乎会整个缺乏这个或那个天赋，这个或那个德行。不过，让我们耐心地等待吧，若是我们有时间等待，就算是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总有一天，他们会将先人们尚不知晓的内在本性表现在世人面前。当然，也时常会有儿子背叛父亲的，在他有了儿子之后，最好不要太早了解他自己。

在我们内心，隐藏着整个花园和耕地，用另一个比喻来说，我们都是活火山，终有爆发的时刻，至于什么时候，没人知道，全能的上帝也无法预测。

10　人类文化的隔代遗传

一个时代的少数人，有如传统文化的回光乍现，他们的影响力并不随时间的流逝而消灭，就像一个人与其文明的隔代遗传，因此，他们仍有许多东西值得我们深思！

现在的人觉得他们似乎很陌生、稀少与特别，而对于觉得是这些力量孕育他们去面对一个不同的相对世界的人而言，他必须为他们辩护，尊崇他们，并使他们的东西更成熟。为此，或许他会成为一个伟人，不然就是一个疯狂的怪人。

以前，这些稀少的特质很普通，他们和一般人没什么区别。也许他们先天是注定成为伟人，而一般人不可能如他们一样伟大，发狂与孤独不对他们构成危险。主要是他们生活在旧式家庭中，而且古老的冲击造成他们那种气质，在种族特性、习惯和价值观念改变太快的环境中不可能有这种隔代遗传。

人类蕴藏的进化力量，其行进速度好似音乐拍子，就我们目前的处境来说，进化的“节奏”是绝对需要的，就像热情的拍子和缓慢的思想进度，天性的速度却是经久不衰的保守思想所决定的。

11　意识

意识，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秉赋中最后也是最快发展起来的，因此也是最为粗略与这些发展中最没有力的一环。无数错误皆源于意识，它，诚如荷马所说的“不在乎命运”，常导致一个动物或一个人比其预期的还要提早崩溃。要是保护的本能不那么强有力，就无法做到一个有如调节装置的功能，用乖张的判断，睁着眼做梦。肤浅和轻率，简单地说，只用意识，人类必定走向崩溃和毁灭，若没有前者那些因素，人类早就比后来更糟糕！

在一个机能尚未完全形成与成熟之前，对有机生物是有危险的，假如它能完全压制的话，那是最好！而意识就是这样完全地压制着一切，丝毫没有一点得意，人们认为这就是人的精髓，是他身上持久的、不变的、究极的与最原始的东西！意识被视为是既定与固定的，它没有“成长与间歇”！

它是“有机生物的单独个体”，这个对意识的可笑的高估及误解，也有其由于完成太快而阻碍发展的妙用。人类相信他们已经占有意识，他们在获得它时，并没有给自身增添什么麻烦，不过现在却完全不同了！在人类眼中，一个全新的问题正在产生，而且还不容易清楚地辨认；知识在我们身上具体化，并成为一种本能。迄今为止，我们获取的全是错误，我们的一切意识无不与这些错误有关。

12　学问的目的

学问的最终目的是否仅仅是创造最多的快乐和最少的痛苦，假如快乐与痛苦有非常亲近的关联，它们之间的比例又是什么样的？要想体验“至高无上的欢乐”，就必须有“悲伤至死”的准备。也许就是这样吧。至少斯多亚学派这么看，他们一贯主张将快乐减到最低程度，这样可使生命中的痛苦也减到最低程度。当一个人用“贞洁的人是最快乐的”这句话来表达看法，那就像学校的布告栏发布告一样，这个诡辩的复杂问题还是留给灵巧的人吧。

目前我们仍然有选择：不是短暂无痛苦中的最少可能的痛苦，就是最大可能的痛苦，毕竟，社会主义者和政客总不能明目张胆地向人们提供更多的痛苦，这些痛苦并不能作为一个从未尝试的成长过程的代价。如果你选择前者，你要把承受痛苦的能力减到最低，也必须把承受欢乐的能力减到最低。

事实上，人们可以利用学问将两者的目标向前再推进一步，也许我们尚不清楚学问有什么能力阻挡人们享乐，有什么作用能让他更冷静、更庄严和更自觉地克制自己。但是，它也可能变成最大的痛苦制造者！不过，或许我们会同时发现它的反作用力：它有能力使另一个欢乐的星球发光。

13　力量意识论

凭着我们的好恶，我们常将自己的力量用在别人身上，造成有益或有害的结果。就造成的害处而言，我们必须感觉到对对方所造成的损害，痛苦比快乐更容易让人感受到，痛苦总是要追究起因，快乐只图保持现状。要善待那些依赖我们的人，那些人已经习惯于把我们当成他们存在的理由，要增强他们的力量，如此也就增强了我们自己，要让他们明白，这种优势在于我们的力量，这样，他们会更安于现状，对我们的力量没有任何敌意，并同我们的劲敌殊死搏斗。

无论我们为行善或行恶而牺牲，行为的基本价值不会改变，甚至拿我们的生命做赌注，就像殉道者为了教会而殉教一样。对能够给我们提供保护的力量而言，它的确是一种牺牲。人们都会觉得他“获得了真理”，为了保持这种感觉，他费尽心力不让这种“拥有感”溜掉！他之所以没有抛弃，是为了保持“高高在上”的地位，凌驾于那些“缺乏真理”的人之上！

我们在为恶时，很少有欢乐，一种纯粹的欢乐，只有在行善时才能得到。这种反差只不过说明，我们的力量还不够，我们对“欠缺”很厌烦。这就给我们已有的力量带来危险，而报复、轻蔑、惩罚和挫败他人的前景，也变得黯淡。只有那些渴望力量意识的人，才喜欢在反抗者身上盖上力量的印戳，那些屈服的人、行善的对象，却被视为一种负担和累赘。

一个人如何适应自己的生活？这是一个问题，不过也和尝试有关，他也许喜欢慢慢适应，也可能偏爱突然适应，也许喜欢安全的，也有可能酷爱危险的，但最终都是为了增强力量。他往往要根据自身的性情，才能找到这种或那种适应的习惯。

一件轻易得来的战利品，对高傲的人来说，不值一提。他们认为，只有精神没有崩溃的人，才可能是他们的敌人。同样，也只有遇上相当棘手的对手，他们才会为罹难者全力以赴，即使那些人并不值得他们如此拼劲，他们也会借此机会，向与他们分庭抗礼的人表示自己是多么谦恭殷勤！对他们来说，只要是应该表现的时候，争拼与奋斗都无上荣耀。

我们感觉到，未来这些具有“骑士身份”的人，习于向别人表现谦恭有礼的风度。而对那些并不很高傲、也不希求去征服什么的人来说，同情是一种很愉快的感受；轻易得来的战利品，即那些受难者，也算是一件很迷人的东西。有人说，同情是轻浮女人的美德。

14　什么叫爱

渴望财产和爱情的欲念，两者有什么不同？也许它们只是同一个刺激的两种名称。

一种情况是，从他们先入为主的观点，率然诬蔑。

另一种情况是，从不满、渴望、并美化为“善”的观点来观察。

我们对邻人的爱，是不是一种对新“财产”的追求？我们对知识的爱，对真理的爱，对新奇事物的追求，是不是也出自对财产的占有欲望？

我们已厌倦老旧与安稳地拥有着东西，为求刺激，我们再度放手一搏。即使在风景最美的地方，住了三个月，也就不再那么喜爱了，任何辽阔的海岸，都会引起我们的贪念和妄想。所拥有的东西，都因拥有而变得渺小、变得庸常。

我们的快乐，试图在我们身上不断更新，维持自身，虽是拥有片刻，但也贪恋不放。当我们对拥有的东西产生厌倦，我们也对自身产生厌倦，拥有太多东西，我们反而痛苦。看到任何人有了困难，我们会欣然相助，不求任何回报。一个仁慈或有同情心的人都会这样做，而他依然会将获取新事物的欲念称作“爱”，并且乐在其中，好像新事物主动向他推荐它自己，而不是他主动获取新事物。

异性之间的爱很明显地背叛了它自己，拼命追求“占有”，私心已极，无以复加。

情人总是希望绝对、单独地拥有他所追求的对象。他企求，对她的灵魂和身体都拥有绝对的控制权，他要单独地被爱，并且统御、驻留另外一个灵魂。当她认为，这样意味着整个世界都被排除在他所心爱的一切之外；当她认为，这个情人已看到其他情敌的贫乏困穷，却只想守住他的金库，好像是所有的“征服者”中最轻率、最自私的；当她最后认为，对这个爱人自身而言，这个世界不但显得冷淡、苍白、无意义，而且他已准备不顾一切扰乱所有秩序，置别人的利益于不顾时，他非常惊讶地发现，这种对财产的残酷欲望以及不正当的性爱，得到了“美化”与“神圣化”。是的，和自我本位相反的爱的概念，应该从这个爱开始推知，当它变成自我本位最不适合的表达时，更应如此。

在这里，很明显，一无所有的人和渴望拥有的人，已经限定了语言的用法。那些拥有太多惠赐的人，例如雅典人，就经常把“狂暴的魔鬼”这个名词漏掉一个字。不过，厄洛斯总是嘲笑这些斥责的人，嘲笑这些他一向最宠爱的人。当然，在地球上到处都有一种爱的趋向，在这种趋向中，两个人之间的贪求，屈服于一种新的欲望和贪念。在一般人中，高等一点的人便希望有一个优势的立脚点，以凌驾于别人之上。总之，谁知道这个爱？谁体验过？它的正确名字就是友情。

15　远看

这座山，使整个地区从各个角度看起来都很迷人，而且很有意境，在我们对自己如此诉说了几百遍之后，便不经三思，对它表示激赏之意，好像它是魅力的赐与者，我们幻想它自身必定是这个地区中最迷人的部分，因此毫不犹豫地就攀登它。突然间，围绕着我们的山，仿佛从我们的梦幻中失去了魔力。

我们早已忘了“伟大”，忘了“善”，只希望隔着某些距离让人看，而且它完全来自低下的一面，而非高上的一面，只有它会这样做。也许你知道在你的邻居里面，有许多人，只有从某个距离，才能看到并发现他自己是有耐心、有魅力和有朝气的，他们的自觉力被蒙蔽了。

16　越过木板

在和羞于表达的人交往时，一个人必须会掩饰、会装糊涂。任何突然变得很体贴、很热心与很兴奋的人，都会令他们吃惊、厌恶，他们会认为，自己的秘密已被看穿。在这个时候，一个人想表达亲善之意，最好的办法是说些无伤大雅而且风趣的话让对方笑，这样，他们的感受便能凝聚，心绪也能恢复平静。不过，在讲这些话之前，我要先给你们一个提示：

在日常生活中，大家曾经如此亲密，似乎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扰我们的友情和对同胞的爱的，除了一块小小的木板横隔在我们之间，当你踏上这块木板，我问道：“你要越过这块木板来到我这里吗？”那么你就不想过来了，虽经我再三请求，你还是默然不动。这样一来，高山大河以及能令人阻隔与疏离的一切障碍，就都介入我们中间，纵使我们想继续互相来往，也没有办法了。

不管怎样，现在当你想起这块小木板的时候，除了啜泣和惊讶，你再也无话可说。

17　贫穷的刺激

任何方式，都不可能使我们在穷人身上，制造出一种富裕华丽的德行。不过，我们可以很从容地将贫穷归之于一种必然性，这样，它就不会带给我们痛苦，我们也不会再对命运摆出一副责难的面孔。

一个聪明的园丁会将花园里小溪流的水引到喷泉美女雕像的手臂上，他刺激了穷困者，却不像园丁，需要那个美女雕像。

18　古代的骄傲

我们的身上已不再有古代贵族的高贵气质，在我们的观感里，已经没有古代奴隶。一个没落的希腊贵族发现，一向高高在上的他们和最下层的群众之间，竟然隔着如此无法测量的活动范围和距离，他甚至很难真切地看到奴隶，即使是柏拉图也没有完全看到。现在的人则不然，我们已习于“人人平等”的理论，虽然并不平等。

有一种人不能随意行动，也没有自己的时间，我们不认为他们是卑贱的，也许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上都带有这种奴性。依照我们的社会秩序和活动范围来看，现代人的奴性和古代人的奴性不一样。

希腊哲学家都怀着一种神秘的感觉，度过他的一生，这个感觉就是奴隶比想象中的人数还要多很多，除了哲学家之外，每个人都是奴隶；当他们想到即使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人看起来也像个奴隶时，马上就神气起来。我们不知道，也不可能有这种神气。“奴隶”这个字对我们一点作用也没有，即使在我们微笑的时候。

19　罪恶

去测试最好的人生和最丰饶的民众与国土，并且问你自己：一棵骄傲向天生长的树，是否能免于暴风雨的侵袭？是否能免于冷落与反对？如果有一个对伟大的生长、甚至德行有利的环境，是否各种憎恨、嫉妒、顽固、怀疑、严酷、贪婪和暴力就都不会属于这个“有利”的环境？毒药能摧毁一个虚弱的人，同时也能使健壮的人更加坚强，而他并不把它当作毒药。

20　愚昧的尊严

数千年以来，人类所做的所有最细心的事都会呈现在我们的面前。也就是因为这样，细心将失去它所有的尊严。细心确实必要，也是普遍平常的，而一个较为挑剔的尝试会觉得这个必要等于一种粗俗。如同一个真理或科学的专制将会提升虚伪的价值，细心的专制也能促使一个崭新而高尚的人卓尔不群。

追求高尚，也许意味着一种愚行。

21　致无私的教师

一个人的美德，之所以“善”，并不是因为德行对他有什么好处，而是因为德行如我们期许的一样，对我们整个社会有好处。当我们在赞美那些美德时，每个人多少都有一点不那么自私及“非自我本位”的心态！若非如此，那些美德，如勤勉、服从、纯洁、同情和公正，对具有它的人早就造成不小的伤害，就像在他身上一些太过强烈的刺激不能和其他理性的刺激相协调一样。

如果你有一项美德、一项完美而积极的美德，而对这项美德并不是只有一种刺激在针对它，那么你将成为这项美德的牺牲品！当然，别人还是会因为你的美德而赞扬你。一个勤奋的人，虽然会因为他的勤奋而损害到他的见地或者精神上的清新与创意，但是依然会受到褒奖。

年轻人对他分内的工作“鞠躬尽瘁”是可敬的，同时也是可惜的，他忽略了“一个人牺牲，虽然死不足惜，但对整个社会来说，却是一个极大的损失！对这种牺牲，我们当然感到惋惜！而更大的惋惜是，还有人持另一种想法，认为他自身的保护与发展，比他服务社会的工作还重要！”我们之所以惋惜这个青年，是惋惜他作为一个奉献的“工具”，没有想到自己所谓的这个“好人”的死会使社会损失。也许我们会想到一个问题，假如一个人在工作时对自己多照顾一点，使自己能生存久一点，这样对社会的利益是否会比较大呢？

事实上，我们常会很轻易地承认某个利益，但我们也尊重别人的利益，也就是说，既然有牺牲的出现，那么就很明显地证明了人类具有牺牲精神。因此，从一方面来说，当一项美德被称赞时，我们是在称赞美德中有帮助的性质；从另一方面来说，各项美德盲目与控驭的刺激，不愿被局限在个人一般利益的界限内，我们称赞的是美德中的非理性部分，由于这个非理性，个人才允许自己转化成“整体中的一个机能”。称赞美德，就是称赞对个人私下的伤害，也是称赞剥夺个人最高贵的自爱情操，细心照顾自己的权力。

为了教导并养成合乎美德的习惯，美德所带来的一连串影响均已昭然若揭，这也表示了美德和个人的利益之间有着密切的关系，事实也有此关联！一种工具的典型美德，例如盲目地勤奋，表明了致富与荣耀之道，也是沉闷和情欲的有利解药，但我们却漠视它的危险，一个相当大的危险。

教育始终是以这种方式进行，它拼命用一连串的利诱铸造个人的思想与行为或某种模式，当这种模式变成一种习惯，刺激及情欲便控驭了这个人，使他处于和自己的基本利益相反的立场，只是“为了大家好”。我经常看到盲目地勤奋的确能创造财富和荣耀，不过，许多高尚优雅的机能，也同时被这创造财富和荣耀给剥夺了。

所以，那是真正抗拒沉闷和情欲的权宜之计，同时使感觉迟钝，使执拗的精神接受新的刺激！在所有时代中，最为忙碌的是我们这个时代，除了更多财富和更加勤奋之外，我们根本不知道如何从这伟大的勤奋和财富中制造一切；甚至我们需要更高的天才去抛弃财富，甚于获得它。这样，我们才能“绵延后代”！如果这种教育成功，个人的每一项美德就都成了“公用设施”，个人的不利也将干涉到他的最高目的。也许某些心理分析美学会阻碍成长，甚至导致早死。站在同样的观点看，我们可以想到其他服从、纯洁、同情和公正等美德也都一样。

我们若称赞一个有自我牺牲和无私美德的人，他不会耗费他的所有精力与理智去谋求个人权力的护持、发展、提升及扩张，而自觉活得很谦虚、很冷淡或很讽刺，这个称赞绝对不是发自无私的精神！“邻人”若称赞他无私，那是因为“邻人”能“从中得利”！假如这些“邻人”是“无私的”，就会拒绝破坏他的权力，伤害他的利益，他们一定会阻止这种自私的出发点，尤其更重要的是，他们会以“不滥加善名”来表明他们的无私，在这里，要指出那个目前高高在上的道德概念的基本矛盾：这类道德动机与它的原则正相反！道德既想以此证明它自己，却又以道德批判来反驳它。

“你应舍弃自己，并将自己当做牺牲品一样地奉献出来”。为了不与自身的道德概念相矛盾，就应该由，也只能由自己舍弃本身利益的人来宣告，那个人也许在做个人自我牺牲的要求中，就导致他自身的崩溃。不管怎样，一旦“邻人”或社会为了公共利益而赞许利他主义时，相反的主张“你应追求自己的利益，即使牺牲别人也在所不惜”，就会马上被提出来应用。因此，“你应该”和“你不应该”其实都是出自同一口吻的说教。

22　上帝是为国王而存在的

一天开始了，让我们开始安排今天的工作，以及此刻仍在安睡中的仁慈国王的贺宴。陛下，今天的“天气”不好，我们应该小心，不要说不好，不要提“天气”。今天我们将忙一整天，多少该谨慎一点，要使贺宴多少比平常热闹一点。也许陛下贵体违和，我们应该告诉他一个好消息：昨天晚上蒙田先生已经抵达，他知道该怎么样针对陛下的不适，编些令人愉快的笑话，陛下患结石病。

我们将招待几个人。人！在他们之中的那个鼓气的老青蛙，假如听到这个字不知道会做何感想！“我不是人，”它会说，“不过就是那东西本身。”招待时间比令大家高兴的时间还要长。有充分的理由要告诉那个在他门上写满诗句的诗人，“他若进来这里，我会尽主人之谊，他若不来，就谢天谢地。”

真是岂有此理，怎么以一副无礼的态度说一些无礼的话，也许这个诗人对他的失礼处有一番辩解，他们都说他的诗胜于他的人。就让他继续对他们多做一些辩解，尽可能从这世界引退，在另一块土地上的君主终归比他的“诗”更有价值，我们究竟在说些什么呀？

我们低声闲聊着，而整个宫廷相信我们是一直在工作，甚至累得头痛，灯火尚未在窗里点燃之前，我们还看不到亮光。听！那不是钟声吗？岂有此理，舞会已经开始了，而我们还不知道自己的巡回区域！

我们必须临机应变，整个世界都在为这个日子即兴演奏，今天，让我们一如整个世界所做的同样再做一次！就这样，我美好的晨梦破灭了，大概是由于钟楼传来刺耳的钟声，钟声带着奇特的神气，宣告此刻正是第十五个钟头。看来梦中的上帝似乎要使我的习惯成为一种快乐，我的习惯是以适当的安排开始一天的生活的，并能胜任愉快地将工作处理得有条不紊，像个君主似的。

23　腐化的特征

让我们来观察一下随时都会发生的社会现象——“腐化”有哪些特征。

第一，任何地方的腐化很快就会形于表面，五花八门的迷信占据上风。一般民众平常的信仰与其相比，显得苍白、了无生气，迷信是下层阶级的一种“自由思想”，他能从中选择某种适合自己的形式和教条，他有这个权利。那些对古老宗教及宗教气氛怀有崇高敬意的人，对这种腐化的现象深表不满，他们一向也决定语言的用法，而他们对迷信，对那些“最自由的人”的评价，也非常低。我们不妨将它视为一种“启蒙运动”的征兆。

第二，一个社会之所以会受迷信的摆布，应该归咎于它自身的“懦弱无能”，譬如对战争的兴趣，在这个社会明显减小，现在人们希望追求舒适的生活，就像从前追求军事和体育的荣誉一样。人们已习于忽略一个事实，往昔在战场或竞技场上争取辉煌成就的整个民族的精力与热情，现在都已变成无数的私人情欲了。

事实上，在“迷信阶段”，个人所使用的精力，就质与量而言，均较往昔有过之而无不及，也是以前所做不到的、未能充分发挥的。也就是因为处于“懦弱无能”的状态，以致悲剧在各处此起彼落，激烈的爱与恨也由此产生，知识的火焰，炙热地燃向天空。

第三，就像改正对迷信和懦弱无能的非难一样，习惯上人们总认为腐化时期是一个较柔顺、残酷的行为也比以前大大的减小、也更老实与强健的时期。对这种赞扬一如那些非难，我都无法同意。我只能姑且这样说，残酷现在变得更高尚了，它的那套古老形式已不被接受，但在腐化时期，它诉诸言语举止所造成的伤害和折磨，却是达于极点。大致说来，腐化时期的人被富于机智，也喜欢造谣中伤，他们现在都用短剑或埋伏之外的其他方式来谋害人，但他们却能获得人们的宠信和好评。

第四，当“道德”衰败时，那些专制者，便现身露面，他们是“个人”中的佼佼者，也较为早熟。不过在某个短暂时期，这些水果中的水果，还是会好坏相杂地悬挂在树上！就是为了这些水果，才让这棵树存在！而当这衰败达于极点时，专制者之间也会引起同样的冲突斗争，结果就是动荡不安，这个最后的专制者，他将人们为争取独立主权而奋斗所得的成就据为已有，并断送了这个独立的主权。在他那个时期，个人都普遍成熟，因此“文化”也丰硕，有很高的成就。但是这并非他个人的缘故，虽然在高度文化中的人喜欢以故作姿态来献媚。事实上，由于社会表面的不安与劳苦，他们亟需表面上的平静。在这个时期，贿赂和叛逆的行为也达于极点，人们爱“自我”甚于爱那个陈旧不堪的“祖国”。所以，若要维护这项需求，便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起来反抗这个可怕的动荡不定的命运；一旦有财势的富豪表示准备要施舍金钱时，最好赶紧伸出高贵的手。

人们只为眼前而活，对将来少有确定的展望，每个自欺者都怀着一种心理，在玩一种简单的游戏，人当然只有为“眼前”情势所迫，才会干坏事或行贿，还得为自己保留美德与未来。

这些只为自己而活的个人，他为别人做的事比别人为他做的少，他觉得自己就像不可测的未来一样，惶惶不安。同样，这些人也心甘情愿地听从专制者，专制者深信自己有能力处理任何状况，他既不以人们所了解的来估计，也不以人们的利益为着眼点。不过专制者即使胡作非为，也深深明了个人权利的重要，为了表示个人的道德，他们常会关心地提起，甚至与个人利益结合着来看问题。

他认为自己是，也希望人们认为他是像拿破仑一样的伟人。“我有权利以不变的‘本我’来回答一切对我的反对和不满，我是超出整个世界的，所以，任何人不能与我相提并论，我希望大家也顺从我的想法，并且将它视为是一件单纯的事。”当妻子问起他对她的忠诚，拿破仑这样对他的妻子说。

腐化时期，也就是苹果从树上掉下来的季节，我的意思是指个人，未来的播种者、精神拓殖的开拓者，以及国家与社会联合架构的创建者。腐化，只不过是一个人在其丰收时期被咒骂的字眼。

24　不同的不满

无力和柔弱常使人不满，但却能巧妙地美化人生并增进深度。而使人大为不满的，则能巧妙地改进和保护人生。前者显示出他们的弱点和柔弱的性格，他们心甘情愿让自己暂时受骗，甚至忍受一时的狂热与忘形。不过，大致说来，他们永远不会满足，也一直为这无法医治的不满苦恼不已。还有，他们也是那些想用鸦片或镇静剂来获得慰藉者的赞助人，因此他们也厌恶那些把医生看得比牧师还重要的人。

如果从中世纪以来，欧洲的这种牢骚满腹的人过于强势，那么欧洲人的持续“应变”的能力也就根本不会产生了。由于大为不满者的要求太广泛，而且实在太谦卑以至无法抗拒最后的静默。中国便是一个例子，在这个国家里有极大规模的不满，而且其应变能力已经消失了好几世纪。

以中国人对生活的改进和保护的尺度，倘若他们能首先根绝过于病态的、虚软的和柔弱的不满，以及在我们身上也仍然极为浓厚的浪漫精神的话，欧洲的社会主义者和城邦政治的崇拜者，便可以轻易地为中国的现况引进一些东西，为中国人带来“快乐”。

欧洲是一个病弱者，它应该为好在有为它的不治及不断应变所受的苦痛而感激。而由于这些延续不断的新形势，以及这些同样延续不断的新危险、痛苦与代用品，最后终于引发出一种敏感的知性，这种敏感可以被称为天才，至少可以被称为天才之母。

25　知识并非先天注定的

世界上有不少愚钝的谦卑，当一个人为其所苦，他就永远没有资格做一个知识的门徒。当这种人一旦理解到任何惊人的东西时，他转身就跑，并对自己说：“你一定是欺骗了自己！你的聪明到哪里去了！这不可能是真的！”接着，他又不多加注意地去看、去听，像遭受恐吓似的一味逃离这个惊人的对象，并且设法尽可能将它忘掉。他的基本法则是：“我不愿看见那些与我们平常的观点背道而驰的东西！难道我是为发现新的真理而创造？那早已有太多的前人做过了。”

26　什么是生存

生存——它一直不断地从我们身上排除任何趋向死亡的东西。

生存——对我们自身病弱、衰老的一切，冷酷无情，而且不只是对我们自身。

生存——它的意思是，对将死的人、可怜的人和年老的人，毫不留情？也就是一种持续的谋害？

而古代的摩西曾说过：“你不应杀害！”

27　自我舍弃者

自我舍弃者将要做什么呢？他努力朝向一个更高的世界，他要比所有人飞得更高、更远、更久，他扬弃了许多阻碍飞行的东西，而有些东西对他来说并不是毫无价值的，可是，他却不喜欢，他因渴求提升的欲望而牺牲它们。现在这个牺牲、这个扬弃，即将变成有形的东西。

因此，有人称他为“自我舍弃者”，而他就如此这般地站在我们的面前，身体包裹在带头巾的僧袍里，仿佛是披着粗毛衬衣的灵魂。他对于自己给我们带来的影响相当满意，他要继续对我们隐藏他的欲望、他的骄傲和他要逾越我们的企图。

是的，他比我们所想象的更聪明，而且对我们如此谦恭有礼！这个肯定者，这就是他，即使在他自我舍弃时，仍旧喜欢我们。

28　被至善所伤

我们的强烈观点，有时会引导我们勇往直前，以致我们无法再忍受我们的弱点，结果我们因那些观点而消亡。或许我们已预知会有这种结果，不过我们还是不愿稍改初衷，接着我们会更加努力面对那个乐于自我们身上免去的东西，还有我们的冷酷无情，我们的伟大。

像这样的体验，是那些伟大人物对别人以及对他们的时代所产生的共同影响的一种象征，最后必定会花费我们的一生。由于他们尽了最大的能力，也由于只有他们能做到，故而他们破坏了许多虚弱的、不安的、进化的和“自愿”的东西，而且自身也受了伤害。

事实上，也许他们会打倒整个弱点，当然，那也只能造成伤害而已，它们之中最好的将被接受，并且单独吸收，因为它是一种太过强烈的饮料，以致他们喝了之后，失去了理性和利己之心。由于他们酩酊大醉，在醉醺醺的情况下，跌入歧途，头破血流。

29　危险的说谎者

当人们开始在法国批判亚里士多德的三一律 ⁽¹⁾ 时，也有人为它辩护，而我们再度看见时常见到而又不愿见到的一幕。

为了他们法律的存在，人们常用虚假的理由强迫自己服从，只因为他们不愿承认自己已习于接受法律的权威力量，而且也不希望所有的一切再有任何变动。人们对每个流行的道德观念和宗教都采同样的态度，而且一向如此。

当人们开始要颠覆习惯，并寻求理智和意图时，隐藏在习惯背后的理智和意图，便只有暗中增添。这里一直隐藏着保守主义者伟大的欺瞒，他们是危险的说谎者。

30　名人的喜剧

有名的人都需要声望，例如所有的政治家，他们不经深思便舍弃了他们的伙伴和朋友，从某个人身上，他们想获取一份他的道德的光彩和反映；从另一个人的身上，他们要得到那种每个人都知晓，而在他身上不明显的引起恐惧的力量；为了能舒舒服服地在太阳下取暖，他们从第三者身上窃取他的声望，对他们想暂时轻率和偷懒一下的目的是有利的。事实是，他们已坠入陷阱而不自知。

在他们的邻居里，他们一会儿支配空想的人，一会儿支配老练的人，一会儿支配沉思的人，一会儿又支配喜欢夸张的人，就好像他们在支配自己一样。不过，一转眼他们就不再需要那些人了！而当他们的环境和外界不断地消失时，似乎所有的东西便都挤进这个环境里来，并且想要成为里面的一个特色，在这方面来说，他们很像大都市。

他们的声望不断地在变，就像他们的性格一样，他们的变动方式需要这种变动。他们在实际行为上或在假扮贵人的舞台上，时而展露这个、时而炫耀那个，而我们在前面说过，他们的那些伙伴和朋友，就等于是这场戏里面的道具管理员。

另一方面，他们所指望的，必定还保留许多在远处更加坚定与辉煌的东西，而这个有时候也需要喜剧和舞台表演。

31　商业与高尚

就像读书和写作的艺术一样，买卖，现在来说，也是件很平常的事，每个人都在接受它的训练，即使他不是一个生意人，每天也在练习这种艺术。如同从前人类还没有开化的时期，每个人都是猎人，而且每天都在练习打猎的艺术，打猎成了一件普通的事情。不过，当它最后演变成为权贵们的一项特权时，它就失去了它的平易与普遍的特色。

所以或许将来有一天，买卖也会落到同样的命运，我们可以想象到日后社会上不会有买卖的行为，而这种艺术在社会上也将完全失去它的需要。如此一来，可能会有一种现象发生，即不受一般法律支配的人，会把买卖当作一种高尚的情趣而耽迷其中。

届时，便只有商业取得崇高的地位，贵族们如同一向在战场或政坛上所表现的那样敏捷地争夺商业；另一方面，政治的价值也许就完全改变，甚至它将不再是属于有地位的人的事业。可能有朝一日，大家会发觉我们所造成的一切竟是如此粗俗，就像所有标题为“知识的堕落”的政党文艺和日常文艺一样。

32　不受欢迎的门徒

“对这两个青年该怎么办？”我沮丧地唤来一位哲学家，他常“败坏”青年，犹如当年苏格拉底曾经“败坏”他们一样，“对我来说，他们是不受欢迎的门徒。”

对任何事情，他们之中的一个不会说“否”，而另一个只会说“差不多”。倘若他们紧握我的教条不放，那么前者将遭受极大痛苦，依我的思想方式，需要有一个勇敢好战的灵魂，引发痛苦的意愿、对否定的热衷和一副坚硬的皮肤，他会屈服于公开的打击和不断的伤害之下。另外一个，则会选择扮演任何平凡的角色，大体上他是一个平庸的人，我倒希望我的敌人有这样的门徒。

33　讲堂之外

“为了证明人毕竟是善良的动物，我要提醒你，他一直是多么老实。那是在最近的现在，经过一段极长时间的自我征服之后，他才变成一个狡猾的动物，是的！人比以前邪恶多了。”

我实在不明白这点，为什么人现在会较狡猾和较邪恶？

“因为他现在有了学问，而且他需要它！”

34　历史学家的藏匿

每个伟大人物，都有一种使事物回还的力量，因为他，整个历史再度被置于天平上，而成千上万过去的隐情和秘密，都从它们藏匿的地方匍匐爬出，投到他的光辉之下。绝对没有人知道将来的历史记载会是什么样子，就其本质而言，过去也许仍未被发现！我们还需要许多对一切重新诠释的能力！

35　异端与巫术

我们不妨从另一个角度来想一想。

有许多智能不错的活动具有顽强与邪恶的倾向，激烈的、孤立的、倔强的、对爱有害的和有恶意的倾向。异端，是巫术的一体两面，当然也有害处，而且本身也没有什么高尚的价值。异端者和巫师是两种坏人，他们都自觉是邪恶的，而且都有一个不可克服的嗜好，就是喜欢攻击和破坏任何支配性的东西。

宗教改革，可说是中世纪精神在某一时期的重现，而当它不再有良好的善恶观念时，这两种人便如雨后春笋般产生。

36　遗言

我们有时会想起奥古斯都大帝，这个可怕的人，他赋予自己可怕的权力，而又能像苏格拉底一样沉默。但他的遗言，却变得有点轻率，他首次将他的面具拿下来，当他使大家知道他一直戴着面具，并在导演一出喜剧，他扮演的国家之父和王位上的智者均很成功，甚至造成一种很适当的幻觉！

朋友们，请欢欣地鼓掌吧，戏，演完了！

尼禄皇帝临终时的想法和奥古斯都大帝临终时的想法一样：多么伟大的艺术家呀！那也正是苏格拉底临死时的写照！不过，提比留斯，那个所有受自我折磨的人里面最受折磨的人，倒是死得很安静，他才是“真正”的而非戏台上的演员！

不知道他在临死的时候想些什么？也许是：“生命是一个漫长的死亡，而我是一个傻子，虚度了大半年华；我是否是为了施惠众生，才来到这个世间？我应该赐给他们永恒的生命，这样我就能看着他们永远濒于死亡。我将很清楚地看到：多么伟大的观众呀！”当他经过一番漫长的死亡挣扎之后，似乎又再度恢复他的权力时，最好是用枕头扼死他，他可以死两次。

37　三种错误的观念

科学在近几个世纪以来有很大的进步：

一部分是因为人们希望上帝的至善与智慧能让人明了当下的一切，这是伟大的英国人，如牛顿的主要动机。

一部分则是因为人们相信知识的绝对效用，尤其是道德、知识和快乐三者之间最密切的关联，这是伟大的法国人，如伏尔泰的主要动机。

还有另一部分认为在科学里面可以找到一些无私的、无害的、自足的、可爱的和真正纯洁无邪的东西，而在这些东西里面完全没有掺杂丝毫人性邪恶的冲动，这是觉得自己犹如“知”的本身一样神圣庄严的斯宾诺莎的主要动机。

科学之所以如此进步，就是由于这三种错误的观念所致。

38　力量爆发的人

当我在想，这些年轻人如何随时准备发出他们的力量时，看见他们如此断然地下决定，而很少选择动机，我并不感到奇怪。吸引他们的是目睹对动机的渴望景象，犹如目睹燃烧中的火柴，而非动机本身。

灵巧的诱惑者，是以对这种人提出激发的展望来操纵他们，而不以理性策励他们的动机，这些火药桶并不是用理性即能劝诱其加入自己这一方的。

39　改造审美眼光

改变普通的审美眼光比改变观念来得重要，经过证明、反驳，只不过是审美眼光改变的征候，而非审美眼光改变的起因。

普通的审美眼光究竟是如何改变的呢？拿个人来说，那些很有权势的人对荒唐可笑的霸道与所作所为丝毫不会感到任何羞耻或愧疚。他们往往将束缚加在其他人身上，使那些人逐渐养成习惯，最后形成一种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事实上，由于这些人的生活模式和环境不一样，发展的趋向不一样，甚至在他们的脑子或血液里，有机盐含量也不一样，其感受和“审美力”也就大不相同。不管怎么说，这些人毕竟有勇气承认自己的体质和别人不一样，且会设法倾听自己所需要的优美曲调，他们的美学和道德判断，即是他们的肉体所渴求的“最优美的曲调”。

40　缺乏高贵风貌

士兵与长官之间有一套比工人与其雇主之间更高等的行为模式。

至少，在目前已经建立起来的军事文明居于所有工业文明之上，而后者依其目前的形式来说，可算是前所未有而最拙劣的存在模式，它纯粹是由必然的律则在操纵。人们要生活就得出卖自己。但是他们也蔑视那个剥削他们的需要并且收买劳工的人，奇怪的是，服从有权势的、令人害怕的甚至令人讨厌的个人、专制君主和军队的领导者，并不像服从如此平凡无味的人，如工业界的首领上司那样痛苦。

在雇主身上，工人通常看到他只是一个狡猾诡诈、专吸人血的狗，受害人只想到他的各种需要，他的名字、外表、性格和声望，对雇主而言，完全不重要。可能是工厂主人和商业巨子一直太缺乏雍容的形象与超群拔类的特质，假如在他们的容貌举止和风度上显出一种自然高贵的高尚气质，也许在群众里面就不会有社会主义了，这些人实际上早已准备好做各种奴隶，只要在他们之上的高级阶层，不断地用高贵的风貌向他们显示正当合法的优越感和天生的支配感。

最平庸的人，会认为那种高贵感是不可能临时装出来的，而是他的各方面气质才造成那种源自他的血统的荣耀。但是，优越风貌的缺乏，和手掌肥润的工厂主人的粗俗声名，却使他产生另一种想法，认为只是机会和运气的缘故，才使那个人高居在别人之上。

因此，他对自己说：“要把机会和运气弄到我们手上来！该由我们掷骰子了！”

于是，社会主义登场了。

41　无悔

思想者从观察自身的行为、意向和疑问中，获取事情的讯息，他最先得到成败的答案。不过，他对一些失败的事十分烦恼、懊悔，他将懊悔留给做事的人，并希望他们那仁慈、和蔼的主人不满此事时，就鞭笞他们。

42　工作与无聊

说到为了赚钱而找工作，在目前的文明国家中，几乎所有的人都相似。

对大部分人来说，工作本身只不过是一个手段而非目的，他们对工作不怎么做选择，只要能付给丰厚的酬劳就行。但是仍有极少数的人，他们宁死也不做没有兴趣的工作，挑剔的人不容易满足，他的目的不是丰厚的酬劳，除非工作本身便是极大的酬劳。

艺术家和各种爱沉思的人都属于这一类型，他们也是懒散者，将其一生都花费在打猎、旅行、探险或一切与爱相关的事情上。他们都不断寻欢作乐和制造麻烦，假如需要的话，他们还要做最激烈、最艰难的工作。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们也有一种果敢的怠惰精神，即使因此而穷困、失去名誉甚至对身体和生命有危险，也不在乎。他们并不害怕无聊的、毫无乐趣的工作，事实上，只要工作能令他们成功，他们会要求更多的无聊的工作。

对思想者和有创作天赋的人来说，虽然无聊是心灵上一种不愉快的“平静”，却是通往快乐之途的前导，他必须忍受，必须等待它带来的影响。这是缺乏性情的人无法体验到的！当然，时常将无聊吓跑是十分平常的事，就像做没有乐趣可言的工作，在他们也是司空见惯了一样。

也许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亚洲人是在欧洲人之上的，亚洲人沉潜稳重，他们的麻醉剂作用缓慢而需要相当的耐心，和作用突然而令人不愉快的欧洲烈酒大不相同。

43　法律背叛什么

当人们在分析人民的刑罚条律时，常常会犯一个很大的错误，仿佛他们就是法律的表现。法律绝不会背叛人民，除非是陌生、怪异、荒唐与外来的。法律只关心习俗道德以外的事情，而对顺应邻近人民风俗习惯的行为则要受最严厉的处罚。在清教派的回教徒中只有两种死罪：将别的神置于本教的神之上和抽烟，教徒视其为一种“可耻的饮食行为”。

一位熟知此事的英国人惊讶地问一位老族长道：“杀人、通奸怎么办呢？”

回答是：“噢，上帝仁善慈悲！”

古代罗马人有个观念，认为女人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能处死：与人通奸、饮酒。

大加图 ⁽²⁾ 常借口养成和亲密的人接吻的习惯，其实是为了控制女人，接吻就是闻她身上有没有酒味？若妻子饮酒当场被抓就立即处死，这当然不只因为女人醉酒，有时是因为她忘了说“不”的技巧。

罗马人最怕饮酒狂歌的事和酒神节的烈酒，这种烈酒使南欧女人时常被留住，而这怪异可怕的舶来品破坏了罗马人的主要情趣，这对他们来说，将舶来品表现在肉体上，似乎是一种对罗马不忠的行为。

44　信念的动机

不管了解人类真正据以行动的动机有多么重要，也许对各种动机的信念，才是思想家想知道的更根本的东西。人们内心的哀乐喜怒总是要先经过对各种动机的信念才会传到他们身上。总之，不管怎样，不是经过真正实际上的动机，而后者是中等阶层者的兴趣所在。

45　伊壁鸠鲁

我以了解的伊壁鸠鲁 ⁽³⁾ 的特性也许和别人不同为傲，也很高兴有一个愉快的下午，能听到和读到有关这位古人的一切。

我看见他凝望着一片白茫茫的大海，越过阳光照耀的岩石，天地间所有伟大与渺小的生物都在阳光下活动，一切都是那么沉稳和宁静，就像这片阳光及他的双眼。这种快乐只有罹患痼疾的人才能发明出来，在一只快乐的眼里，“存在之海”已变得那么静谧，它不再倦于注视那海的表面：这个斑驳、柔嫩与颤抖着的海的肌肤。

以前从没有人如此这般地去冲淡欲念。

46　神话比科学更让人惊讶

有一个基本上令人满意的现象，那就是科学总是要探究确定掌握动机的事物，并将此根据再提供给新的探究，当然那就会另有一番情况了。

事实上，我们一直太过相信我们的一切不明确与任性善变的判断，和一切永远在变的人认为以道德、教养为规范的享乐，为人生至善之境。人类的法律与概念，令我们惊讶，科学对掌握他们的动机这件事始终锲而不舍。在早期，人们对一切事物的可变性毫无所知，因袭于道德观念的社会习俗一直相信：人类的内在生命被无情的需要并以永恒的镣铐束缚着。

当人们听到这种神话般的叙述，也许会对类似的欲念感到惊讶，对这些人来说，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以致有时会厌倦于正常和不变。暂将动机抛置一旁吧！向上飞舞，四处流浪，这是早期的乐园和狂欢。我们引以自喜的是，就像遭遇海难的人浮泅上岸，将双足置于坚固的土地上，对它不是岩礁而惊讶不已。

47　热情的压抑

当一个人不断地展现其热情时，就好像是要将某些东西留给那些“下层平民”、卑贱的、鄙俗的和无知的人。也就是说，当一个人不想隐藏自己的热情时，虽然只有言语和举止可表现，但是他知道什么是不需要的，压抑自己的热情，至少减低或改变自己的热情。就像法王路易十四的宫廷，一切都靠这老练的热情。

跟着而来的一代，则是在压抑中接受训练，他们不再有热情，在他们身上，只有一种肤浅的快乐、爱玩的气质。他们被熏染成不适于表现的粗野的举止，也不要让人伤害或报复别人，除了用谦恭有礼的言语。

也许我们的时代已经供给这一时期最佳的翻版：我看到卑俗的人用各种姿势表达他爆发的热情，在生活上、在戏院里，还有其他没有提到的地方，到处都洋溢着完全的满足。而现在人们又要求对热情有某种传承，而不止是热情本身！虽然这个愿望最终会达到，但是，我们的后代子孙，将会成为“真正的野蛮”，而不仅是形式上的野蛮和粗鲁。

48　苦恼的知识

也许没有任何东西会像不同程度的知识的苦恼一样，使人与时代如此疏离。心灵苦恼和身体苦恼完全一样，关于后者，拿我们这些现代人之中所有浮躁的人、不切实际的人、恐怖时代的人相比，显然缺乏足够的自我体验。

那时候，一个人经过一段长期的肉体困乏与折磨的教育之后，会发觉他是在面对某种残酷无情的处境时，自愿为痛苦役使，并成就一种维护生存的手段。

那时候，一个人十分愿意承担痛苦，当他看到这类最可怕的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时，他除了顾虑自己的安全之外，不会有其他任何感受。

再说心灵苦恼，依我此刻对每个人的观察，不管他是以自己的经验，还是从别人的叙述中得知，也不管他是否认为模仿这种知识仍然必要，也许这是一个产生更加高尚文化的征候，在他内心深处，并不相信这些心灵上的伟大悲伤，但是当谈到他们自己的时候，都会想起类似的经验，就像提起他们在肉体上的痛苦，诸如牙痛、胃痛一样。由于对这两种痛苦普遍缺乏经验，加上很少有人目睹过受苦者的惨痛景象，我们可以得到一个重要结论：现在的人比早期的人更加憎恨痛苦，对它的毁伤也前所未有。事实上，现在的人几乎连痛苦的想象都已无法忍受，认为它是意识中的事，难有感同身受的情感。

悲观哲学的出现，并不完全是一种伟大或可怕的痛苦现象，这些高尚与安逸的生存状况，已经将心灵或身体上不可避免的，蚊虫叮咬般的小刺痛看得太过残忍，当成了邪恶的生活价值的表现；缺乏实际的痛苦经验，想要构造一种“痛苦的普遍理念”，以显出正遭受最大的痛苦。

事实上，这也许是对悲观哲学的一种矫正，过度的感知对我而言，似乎成了真正迫在眉睫的苦恼。这种矫正听起来有点太残酷，不过在一些征候中，它本身还会受到评估；而基于这些征候，人们现在已断定：“存在即邪恶。”

这个苦恼的治疗药方，我看还是“苦恼”。

49　雅量与相关的性质

那些似是而非的现象！诸如一个性情很好的人突然变得冷漠，一个忧郁的人突然变得幽默，尤其是雅量上，例如一个人突然放弃报复，对嫉妒感到喜悦，都出现在十分冲动的人身上，也出现在迅速走红的人和名声过气的人身上。他们的满足如此迅速与激烈，以致饱满、嫌恶以及很快就变成与原意相反的尝试，立刻反映在他们身上。相形之下，震撼解放了自身，在这个人是突然冷漠，那个人是笑语声声，第三个人则是以泪洗面、自我牺牲。

宽宏大量的人，是一种报复欲很强的人，满足表现出它原本就在我们手中，而我们早已“宽宏大量”地将它一口气彻底喝光，一滴不剩。随着这种迅速的放荡，那极端而迅速的厌恶，就如有个人说的：他此刻在提升自己以“超越自己”，并忘掉他的敌人。是的，我们敬佩他、祝福他。

对自己的这种激烈行为，对报复冲动的嘲弄，以致他只听从新的冲动。厌恶变得强烈，并且是焦急与放荡地变化，一如不久之前他所预先安排的，也仿佛它会耗尽似的，在报复的喜悦中还带着他的幻想。

在宽宏大量的性格中会有等量的自我本位心理存在以为报复，不过是一种不同性质的自我本位。

50　孤立的辩论

良知上的责难，甚至是最有良知的人，也很难敌得过“这个或那个为你的良好社会道德所反对”的感受。

受过教育以及在教育别人的人，只有那最强的人，他的一个冷眼或扭曲的嘴，才会令人害怕。人们到底是在害怕什么呢？孤立。就像为了某个人或某个动机，就以辩论来推翻甚至是最佳的论证！这是群居的本能告诉我们的。

51　真实感

请让我向所有的怀疑致敬，并允许我说：让我们把它拿去检验一下！

不过，我不希望听到更多被检验的事情或问题得不到承认，这就是我的“真实感”的极限，因为勇敢在这里失去了它的权利。

52　别人对我们知道多少

在我们的记忆中，依照我们对自己的了解，我们的生活，不像一般人所相信的那样快乐。有一天，在我们心中会兴起一个念头，想知道别人对我们到底了解多少，我们不得不承认那些看法更有力。

一个人要无愧于心较为容易，若要改变恶劣的名声则难。

53　善之源起

在拙劣的视力再也看不到邪恶刺激的地方，人们建立起一个善的王国。此刻，投入王国的拥有感，也促成仍受邪恶威胁与欺凌的刺激，如安全感、舒适感和慈悲心等，都化为行动。眼睛愈迟钝，善的延伸愈广，为一般民众与孩子们带来的欢乐就愈多！却为伟大的思想者带来忧伤和苦恼，他们有愧于心。

54　表象的意识

当我发觉自身以及自身的知识正处于和人们共同的存在相关的立场时，着实感到惊奇与异常，感到可怕与讽刺！我发现自己仍然对旧有的人性与兽性、人类的原始时代和有情世界的过去继续沉思、爱、恨、推论。突然，我从这迷梦中惊醒，但也只是意识到在做梦，并且还必须继续做下去，以免梦想破灭，就像梦游者必须一直梦下去以免摔跤。

现在“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什么呢？其实那不是任何实体的反对者，不管是什么实体，除了认定表象，我又能提出什么知识来！我们不能将一个面罩扣死在某人头颅上，它必须能解开！表象就运行在生活着的事物本身之上，它以对自身的嘲弄运行至今，使人觉得那是一个表象、鬼火或飞舞的幽灵。

在所有这些迷梦的人里，包括我、一个思想者在自我陶醉，耽于狂舞，思想者只是一个为了要延续这个现世之舞的工具，也是世间万物的一位司仪。再者，各支派知识间的那种卓越的沟通协调，应该用来保持迷梦的多面与普遍，以及使那些沉湎于迷梦的人获得共同了解的最佳手段。

55　什么使人变得高贵

是什么使一个人变得高贵？当然不是他能牺牲，即使是狂热的宗教思想家的牺牲也不行。也不是他能放任热情，当然更不是他无私地为别人做了些什么事情。也许影响最高贵之人的，正是伟大的自私。

我们可以说，那种紧紧抓住高贵之人的执着是一种奇习怪癖，他不知道，它是一种少数或某个人才能使用的测量杆（几乎是一种狂热）；一种大家感觉是冷的而他却感觉是热的感受；一种尚无任何天平能衡量的庄严价值；一种放置在祭坛上要奉献给上帝的祭品；一种不求荣耀的英勇；一种过多的自足，他要传给所有的人与物。这种热情只在少数人身上，就是这不为人知的“少数”才使一个人高贵。

在这里，让我们考虑一些普通的、必要的、最能维护人类生存的且往往是人类规范的事物，这些事物已被这种标准判为不合理的，与事实不符的。

要成为一个规范的倡导者，规范也许是最高的形式与精华，而其中高贵的特质最终会把自己显露出来。

56　受苦的欲望

当我想到使人做事的欲望，它如何能不断地刺激千千万万年轻的欧洲人，使他们感到兴奋和高兴，我认为在他们身上必定也有一种容忍痛苦的欲望，以便从痛苦中获得有价值的行事动机。所以压抑是需要的！因此产生了政治家的呼喊，所有各种可能的虚伪、捏造，过于夸大的“压抑”和欣然相信他们（政治家）的盲目。

这个年轻的世界希望从外界得到的，只是不幸而非快乐，他们早已准备好借助外界想象一个怪物，与之拼斗。如果这些寻求压抑的人感觉到一种对自己有益的力量，以发自内在的意念为自己做事，他们也就会知道如何为自己制造一个压抑，尤其是发自他们内心深处的压抑。

此刻，当他们以自己的呼喊和压抑去充实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们的创造才能更为精巧，他们满足的笑声听起来也仿佛是优美的音乐。他们实在不明白究竟是什么造成他们这个样子，他们将不幸涂在别人的墙上。他们总是需要别人！还有别人的别人！

原谅我，朋友，我姑且冒险试试，把我的快乐涂到别人的墙上。

注释

(1)  三一律，亦称“三整一律”。戏剧术语。欧洲古典主义戏剧的的剧本创作规则。规定剧本情节、地点、时间三者必须完整一致，即每剧限于单一的故事情节，事件发生在一个地点并于一天内完成。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曾论及希腊悲剧情节的“整一性”和演出时间对戏剧创作的限制。

(2)  大加图（前234～前149）古罗马政治家，作家。历任执政官、监察官等职。

(3)  伊壁鸠鲁（前341～前270）古希腊哲学家，出生于萨莫斯岛。公元前323年前往雅典。前310年起在小亚细亚讲授哲学。前307年重返雅典，在一座花园里建立学校。倡导“幸福论”的伦理学，认为“快乐是幸福生活的起点和终点”，尤其强调精神快乐远比感官快乐更重要。

卷二

57　致实在论者

你们这些清醒的人，有谁觉得自己能全力反抗热情与幻想，并且很高兴能从一无所有之中创造骄傲和荣耀。你自称为实在论者，深知呈现在你眼前的世界是实实在在的，只有在你面前，现实才能揭露它的真相，而你自身也许是其中最佳的一部分。

噢，你亲爱的赛斯之形象！和那鱼儿相比较，你也是隐藏在依旧极端热情与忧郁的面纱里，十分像一个使人倾心的艺术家 ⁽¹⁾ 。

对一个令人倾心的艺术家而言，什么是“真实”呢？对源于较早世纪的热情和迷恋的一切，你依然有相应的评价，仍然有一个秘密和无法消除的醉态，在你的冷静节制中具体呈现出来！你对“真实”的热爱，例如，那是一种古老而原始的“爱”！在任何一种感受中，在无数印象中，都会带有一些这种古老的爱，同样的还有一些幻想、偏见、无理、无知、害怕和其他都交织在其中。

那座山！那片云！它们的“真实”又是什么呢？是的，如果你能，就把幻影移走！找出构成人性的整个要素吧，你这清醒的人！如果你能忘掉你的出身、你的过去和你所受的教育，你的整个亦人亦兽的历史！

对我们来说，并没有所谓的“真实”，对你这个清醒的人来说，也没有，我们之间的差异比你所想象的要大。也许我们要超越酩酊的崇高意志，正和你相信你们都不会醉的信念是同样可敬的。

58　只能做个创造者

对事物，我们有一种不可言喻的理解，我非常苦恼，就是我们多以自己心目中所认为的样子，而不以它本来的面目去理解。声望、名号、外表、威信以及对于事物的一般衡量尺度，这种种东西开始时，往往是一个错误，它们将事物的本来弃之如敝屣，并且把本质甚至表象看成有差异的，逐渐地以其所含的信念代代相传，在人们的心目中生根滋长，并恣意出入事物之中，仿佛它就是事物的本身似的，初端的表象到最后几乎时常会变成本质，或者操纵事物一切本质。

以为参照这个初端或者幻象的朦胧面纱，足以废除这个世界的过去事实的人，是多么的傻啊！事实上我们所能废除的，也只有像创造者那样的人！但是我们不要忘了：只要能创造新的名称、价值和可能，就足以顺利地创造出新的“事物”来。

59　我们艺术家

当我们深爱一个女人的时候，一想起所有令人讨厌的自然机能，便不由得对自然怀有一种恨意。我们宁可完全不去想它，不过，一旦我们的灵魂接触到这些东西，会立刻引起痉挛。或者如我们常说的，给自然一个轻蔑的冷眼，因为它伤了我们。

自然似乎在用它那亵慢的手侵害着我们的一切，我们根本不听什么生理机能的论调，而且我们也秘密地宣称：“我们不相信，人是灵魂与躯壳以外的其他东西。”“包着一层表皮的人”是一种可憎的怪物，对所有的恋人而言，是一种对上帝与情爱的冒渎。正如情人依旧对自然与自然的机能感到敬服，而从前参加礼拜者，对上帝与他“神圣的全能”的感受也是一样。

在天文学家、地质学家、生理学家和医师们所提到的有关自然的一切中，他看到一种侵害蔓延到他最珍贵的一切，最后形成一种攻击，甚至也是攻击者的一种鲁莽无礼。在他听来，“自然律”就好像是对上帝的冒渎，事实上，他十分希望看到整个力学能追溯到意志与专横的道德行为上去，但是，因为没有人给他提供这项服务，于是他尽可能将自然和机械论隐藏起来，而生活在他的梦中。

那些早时候的人都知道如何去“寻梦”，而且不必先睡觉！而我们这些现在的人也非常精于此道，不过，其中却充满了期待天明与清醒的坚强意志！只要去爱、去恨、去祈求，多方感受，这个梦的精神和力量，便立刻布满我们身上。

于是，我们向上提升，张着双眼，不在意危险，也不眼花浮动，就像是一群为了攀登而出生的人，我们是白日的梦游者！是艺术家，是藏匿者！是封闭月亮和上帝的人！我们是站在高山上沉默无言，不屈不挠的流浪者。

60　女人与对远处的影响

我是否仍有耳朵？

除了耳朵我难道就别无所有了吗？

在这里我正立于一片激流巨浪之中，白色的浪花在脚底飞溅，凶恶的狂号和凄厉的怒吼，从四面八方向我袭来。在海底最深处，有个古老的地球摇动者正引吭高歌，声音空虚，有如一只咆哮的牛，他一直以歌声的拍子击打，甚至这些风化的奇岩怪石也被吓得颤抖不已。

突然，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迷宫入口的地方，有一艘仿佛凭空出现的巨大帆船像幽灵似的在静静滑行。噢，这个缥缈虚无的美人！他到底是用什么魔法迷住了我！是否全世界所有的安息与宁静都在此搭乘？我的快乐本身，以及更快乐的我，也是我的第二不朽的自己，是否都安坐在此宁静之乡？虽仍未死，也已不活？就像鬼魅般静悄悄、双眼凝视、步履飘忽，是个木然无情的东西？如同那艘船一样，张着白帆，像一只巨大的蝴蝶飞越这黑暗之海！

是的，越过存在，就是这样，一定是这样！似乎是这里的噪声使我成为一个有幻觉的人？一切巨大的噪声，能引人将快乐置于宁静的远方，当一个人身处一片喧嚣声中，在他的构想与计划的波浪中，也许能看到宁静而迷人的东西从他身旁掠过，还有他所渴望的快乐和悠闲，她们是女人。在那里，他以为最佳的自己和这些女人住在一起。在这宁静的地方，即使是最大的浪声也会变得像死寂一般，而人生原本就是一场春梦。

不过！我高贵的狂热者，即使在最美丽的帆船上，也会有如此多的噪声和杂乱，呀，我的天，还有如此多的同情、可怜的杂乱！女人最大的影响和魅力，用哲学家的话来说，是一种不让接近的影响。

因此，首要的一点是：保持距离！

61　向友情致敬

友情被古人视为是一种最高的情操，甚至比最夸张的自足与明智的自尊心还要高，当然，假如仅仅只是一个人的友情，也依旧是较神圣的博爱之情。

这可以从麦西多尼王的故事中得到很好的说明。那位国王送了一些钱币给一位犬儒学派的哲学家作为礼物，结果被退了回来，“怎么，难道他没有朋友吗？”国王问道，随即又说，“我很敬重一个明智、独立的人的自尊心，不过，我会更加敬重他的博爱精神，假如在他的心中朋友的分量胜过他的自尊心的话。在我的心目中已经降低了对那位哲学家的敬意，因为他的表现正显出他并不知道人类两个最高情操之中的一个，事实上，也是两者之中更高的。”

62　爱情

爱甚至可以宽恕被爱者的过分情欲。

63　音乐中的女人

温暖而带雨的风，如何将音乐的气氛和创作的喜悦，送给沉迷于旋律的她们？

它不是和充满教堂、使女人产生恋艳念头的风一样吗？

64　怀疑论者

我怕女人年纪愈大，在其内心深处，就愈比任何男人更具怀疑论的倾向。她们相信存在一如其本质一样，只是一种肤浅的表面形式，而一切的美德和奥妙，对她们来说只不过是这个“真理”的伪装，是一种除了谦恭和高雅之外别无其他的东西！

65　奉献

有些高贵的女人缺乏某种精神，她们为了表现其衷心的奉献，除了献出她们的贞洁和谦恭之外，并不做其他选择，似乎贞洁和谦恭是她们所能拥有的最佳的东西。

如果她们不把这奉献视为是对接受者的一种莫大恩惠，后者常常是会接受的。一个十分忧悒的话题！

66　弱者的力量

女人都会很技巧地夸张她们的弱点，事实上，她们的弱点也的确独具心裁，令人相信似乎她们是相当脆弱的装饰品，即使是一粒灰尘也会对她们造成伤害，而她们的存在，就是要让男人明白他们的粗暴，并请他们诉诸良知。她们就是这样保护自己，以抗拒强者与其一切“可能的权利”。

67　自我掩饰

她很爱他，并且就像母牛一样，向来对他信心十足。

他则乐于看到她似乎是如此的喜怒无常与非常不可理解，而他本身的性情却是很稳定！她岂不愿摆出昔日的个性假装漠不关心？难道不是爱情使她如此吗？懵懂万岁！

68　意志与顺从

有人领着一个年轻人来到智者面前，说道：“看，这个人被女人败坏了！”智者摇头笑笑，大声回答：“是男人败坏了女人，女人欠缺的任何东西，都应该由男人来补偿与改善，男人照着他的理想制造出女人的模型，而女人才依此模型塑造成她们自己。”

“你对女人太温柔了”，一个旁观者说，“你对她们并不了解”。

智者回答：“男人的特性是意志，女人的特性是顺从，这是两性之间的铁定法则！也是一个对女人较为冷酷的法则！人类的存在都是无辜的，尤其女人更加无辜，而又有谁能给她们慰藉和体贴！”

“什么慰藉！什么体贴！”人群中另一个人喊道，“我们必须将女人教得更好一点！”

“我们必须将男人教得更好一点！”智者说着向那个年轻人打手势，示意跟随他走。不过，年轻人并没有跟从。

69　报复的能力

在我们看来，若是一个人不能也不愿自卫，就不会招来耻辱。不过，我们会轻视那既无能力也无决心报复的人，不论他是男人或女人。

一个女人能迷惑我们吗？我们不相信，她知道该如何使用短剑对付我们；或者对付她自己，这在某种情形下，是最为严厉的报复。

70　男人的女主子

有一种我们时常在剧院里听到的女低音，其强而有力的声音常在我们认为不可能的情况下为我们拉开剧幕，这时我们会相信世界上也许有种女人具有崇高、雄伟与坚贞的灵魂，有能力并准备做一番了不起的忠告、决心和自我牺牲，有能力并准备去支配男人，一如最佳的男人，她们超越了性别的拘束，而成为一种有形肉体的典型。

这当然不是剧院有意要用这种声音使我们对女人产生如此概念，她们通常希望扮演典型男性恋人的角色，例如罗密欧。不过，依我的经验判断，剧院当局会在这里失算，音乐家也一样，他希望这种声音能够造成如此的效果。但是人们并不相信这些恋人，而这种声音仍旧带有作为一个母亲或妻子的味道，尤其是当她们唱到充满爱意的调子时。

71　论女性的贞节

在较高等的女人所受的教育中，有一些令人十分惊讶与不寻常的事，实际上也许再也没有像这些事那么矛盾的。全世界都同意教导她们在性爱方面保持无知，并教导她们对这一类的事情感到发自内心的羞耻，对这一类的意见持极端不耐与恐惧的态度。

于是，也只有拿女人的一切“荣誉”来做赌注，而在别的方面，谁会原谅她们什么！但是人们却又希望她们在这关键的地方保持无知，希望她们的耳朵、眼睛、言语和思想，对其“邪恶”均无作用，事实上，知识在这里已经成为一种邪恶。

接着，婚姻问题有如一个晴天霹雳，被她们所爱慕与尊敬的爱人投入现实和知识之中，可想而知，她们一定会在爱欲和羞耻的矛盾中挣扎，因而必然会感到欣喜若狂或自暴自弃，责任或邻悯，以及陷入未曾预期的天人交战之中或其他种种事件之中，事实上，这种心灵上的纠缠会产生一种非常好的效果！

即使是最具慧眼的男人，他那同情的好奇心也无法看穿究竟这些女人是如何与这难以理解的事物纠缠在一起的。还有，必须为那可怜的、已经六神无主的人解开其内心可怕而无法捉摸的猜疑。其实这些女人已将其最高哲学和怀疑论的重心放置在这个观点上，之后是一片和在此之前一样的深沉的静默，而且时常甚至是对她自己的静默：闭上她的双眼。

为此，年轻的妻子们总是尽最大的努力表现出一副肤浅和轻率的样子，其中最聪明的更是假装成一种非常无辜的样子。做妻子的很容易使丈夫对她的名节起疑心，并对他们的孩子感到歉疚而思补偿，他们都需要孩子，而她们是以另外一种不同于丈夫希望有孩子的心情去祈求有孩子。总而言之，不能对女人太体贴！

72　母亲

野兽和人对雌性的想法不一样，野兽认为，雌性是一种专司生产的同类。它们没有父爱，但对所爱的幼儿有一种近似父爱的情感和习性。在幼儿身上，母兽可满足它们的支配欲，对它们来说，幼儿是一项财产、一个占有物、是一种涵意极广的东西，它们可以对其喋喋不休，所有这些就是它们的母爱。人们常拿艺术家对自己的作品的挚爱来和这种感情做对比。

雌性在怀孕的时候会变得较为温柔一点，孕期愈久就愈胆怯，也愈顺从。同样的，知识分子的“孕育”会产生一种沉思的性格，就此性格而言，和女人相近，他们是有男子气概的男性的母亲。而在野兽中，雄性被视为是娇美的性体。

73　圣者的残酷

有个人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孩来到圣者面前。

“对这婴孩我该怎么办？”他问道，“他真不幸，是个不成形的畸形儿，却又不足以致死。”

“弄死他！”圣者用严厉的声音喊着，“弄死他，然后抱在你怀里三天三夜以使此事铭刻在心，这样你就不会再度在孩子不该出生的时候将他产下。”

这个人听了之后很失望地走了。大家都责备圣者教人残酷，因为他劝人残害婴孩。

“让他活着不是更为残酷吗？”圣者问。

74　失败者

那些浮躁不定的可怜女人老是不能如意，而且在她们的爱人面前也表现得太多话。

而男人则大多都能很成功地以稳重的细心和冷静的温柔，赢得女人的芳心。

75　第三性

“两个小男人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人，但仍旧是一个男人。不过，一个小女人和发育正常的女人相比，在我看来，似乎就成了另一种性别。”一位古代的舞师说。

“一个小女人永远不会美丽。”亚里士多德说过。

76　最大的危险

要不是一直有许多人将心灵的涵养，将他们的“理性”，视为他们的自尊、责任和美德，而当他们的思想流于空幻或放肆时，会感到羞耻与有所伤害的话，人类早就毁灭了！初期的疯狂行为确曾泛滥过，而且还继续笼罩着人类并形成一个极大的危险：它是一种突发的感觉、视觉和听觉上的倾向，也是一种心灵上获得解放的愉快和无理性的放纵。那是不确实的，若说和疯狂世界形成对比的，只是由于一个信念的普遍与大家都有义务遵行，简言之，就是在形成观念的过程中并无丝毫的自由意志。

迄今为止，人类有一项最大的成就，便是将大家彼此都同意的一些事情自行强迫，制定成一种契约律令，而不管这些事物的真伪如何。就是这种心灵上的戒律使人类绵延，不过由于刺激欲念的冲突依旧十分强烈，谁也无法很有信心地谈论人类的未来，但不管怎样，这仍旧是那些与普遍的必须遵行的义务奋斗的人们（尤其是真理审查者）最为接受的。

这种被接受的信念，整个世界的信念，在较为率真的心灵上会不断感到厌恶，而代以新的憧憬，它对一切知性的过程要求慢拍（模仿被视为标准的乌龟）已经把艺术家和诗人们都弄跑了，这种对精神狂热的纯粹喜悦，只有在这些不耐烦的人身上才会产生，因为精神狂热有欢乐的拍子！

因此，高洁的知性是需要的，用最不暧昧的字眼，即高洁的愚笨是需要的，慢拍的人需要沉着的指挥者，以使那些伟大的共同信念的忠实者能互相扶持并舞向他们的未来，这是在此要责成与要求的首要必行之事。我们这些其余的人则都是例外者和危险者，永远需要保护！我们也不妨说些公道话，假如他们永远不想成为别人的标准或法则的话。

77　心安理得的动物

我并非不知道任何能取悦南欧人的东西都粗俗，不管它是意大利的歌剧，还是西班牙的冒险浪漫故事，但是它还不会令我不愉快。当我们漫步于庞贝或在阅读任何一本古书时，常会遇到一些更粗俗的东西，那么，这些东西的理性又是什么呢？是否因为这里缺乏羞耻，还是因为在同样的音乐与浪漫史里面，总会有下层民众趋附任何本身就是高尚、可爱与热情的东西？

“动物像人一样也有它的权利，所以应让它自由地奔跑，而你，我亲爱的跟随者，也一样是这种动物，不管别人如何。”在我看来，那似乎是这种事例的寓意，也是南欧人情的特色。坏的尝试和好的尝试一样有其权利，即使后者因其重大的要素而有某种特权，令人满意的事物就像一种共同的语言，一种令人一看便明了的面具或姿势。

经过挑选的较为独特的尝试，在另一方面总是属于一种探究与试验性质，而对其并无充分了解的东西，它永远不会是、也一直未曾是大众化的！

因此，就让所有这些化装舞会随着这种旋律和节奏，在歌剧的轻佻与喧闹的调子中一直进行下去吧，这是多么古化的人生！如果一个人不能体会到化装舞会的乐趣，那么他对这舞会能懂什么呢？这里是古代精神的沐浴和休养之所，也许这个地方对少数仍活在古老世界中的卓越人士来说，是比下层民众更为需要的。

从另一方面看，下层民众会转向接受北欧的东西，例如德国的音乐，令我有说不出的快慰，那些作品令人有失面子，甚至无法不脸红，艺术家降低了他的眼光和标准。我们为他感到羞耻，十分伤心，我们猜想他是认为必须为了我们而降低他自己的格调。

78　我们应该感谢什么

只有艺术家，尤其是理论艺术家，教导人们以自己所体验到或想要达到的内在喜悦去用眼睛看、用耳朵听，也只有他们会教导我们如何向隐藏在芸芸众生中的英雄致敬。而被平易化与理想化的艺术，在我们自己面前的“置吾于舞台”的艺术，从某个角度观察我们，就像英雄在凝视我们一样。就是如此，我们才得以超越自己身上的一些琐碎事物。

要是没有艺术的话，我们除了“前景”便什么都没有，而且必然会生活在“透视画法”的符咒迷惑之下，它能使最接近与最普通的东西看起来似乎无限巨大，而且就像现实本身一样，或许宗教也有类似的长处，它要我们用放大镜去仔细观察每个充满罪恶的个人自身，并使罪人成为一个“伟大而不朽的罪犯”。艺术把永远不变的透视图，放在人类的四周，并教他从哪个角度、距离去看自己，而有些东西已成过去，有些则依旧保持完整。

79　缺点的魅力

我看见一个诗人，像许多人一样，他运用他的缺点来施展高人一等的魅力，高明的手腕，将一切事物处理得很圆满，造成一种完美形象。事实上，他的优越与声誉，来自他实际的能力，而不仅仅是蕴含的丰富力量。他的作品从不表达他真正想要表达的和所希望见到的，他像是一直在快乐地期待一个远景而又非远景的本身，但是，一种非凡的气质在他的灵魂深处始终渴望着这个远景，而且由此也同时引起他对非凡辩才的渴望。

这样他就提升了那些听他言论甚于读他作品的人的层次，他给他们翅翼，飞得比一些以前旁听的人所飞的还要高。如此一来，他们自己也成了诗人和幻想家。于是，他们对使其获得快乐的人表示由衷的钦佩与赞美，就好像他能立刻带领他们到达最神圣及最崇高的真理远景，也好像他达到了目标，并且真正看到他的远景且与之沟通。

这就是他尚未真正达到他的目标时所要获致的声誉。

80　艺术与自然

希腊人（至少雅典人）喜欢听人高谈阔论，他们确实也对此相当热衷，这是他们和非希腊人的一个最大区别。因此，他们甚至要求戏台上的演员也要有高妙的谈吐，即使戏剧的情节为此而不按常理安排，也能乐于顺从接受，本来演员都不用言辞来表达，十分沉闷，容易混淆！假如用了言辞，就是不可理解的，言辞本身就有失体面！

今天我们大家都应该感谢希腊人使我们习于这种戏剧上常理安排，而我们也心甘情愿地忍受别的不合常理，有唱歌的演员，这就得感谢意大利人。倾听演员的高妙谈吐以及在较为费事的场面有详细的叙述，这些都已成为不可缺少的，只是动作，已无法使我们获得满足。

在生命已陷入无底深渊，而人们大部分已失去理智与谈锋的此刻，每当见到那悲剧英雄表现其理性与辞令以及迷人的风度——一种明朗高尚的性灵，便不由得使人如痴如狂。这种“脱离自然的偏差”，也许是最能为人类的高傲所接受的一种花腔，他之所以喜欢艺术，正是因为爱好一种崇高的、英雄式的不合常理、因袭旧传统的表达。

如果戏剧中的诗人总是只会沉默，而不将一切转变成理性和言辞，就会招致厌恶，就像人们会不满一个无法为最高激情找出一种旋律的歌剧音乐家。在这里，自然是必须反驳的！在这里，庸俗的魅力必须被较高尚的风韵取代！希腊人在这方面的成就，遥遥领先。

他们将戏台建得尽可能窄，以免除一切深景的效果，他们使演员不可能只做手势或简单的动作，将他变成一种煞有其事、呆板而有如戴着面具的标准模样，也剥夺了自身的深景，并将此定为一种不成文的良好谈吐的法则。

事实上，他们的做法已打消了任何足以激起观众同情与恐惧的主要效果，“他们不需要同情与恐惧”。这要归因于对亚里士多德的最高服从，不过亚氏对希腊悲剧的最后目的并未抓住重点。

让我们来观察一下究竟是什么最能刺激希腊悲剧诗人的创作天才、勤勉和竞争，当然不是用情绪来征服观众的企图！雅典人去剧院是要听演员的高谈妙论，而高谈妙论则由索福克勒斯完成，原谅我这种怪异的论调！这和严肃的歌剧大不相同，歌剧大师们认为引导观众去了解剧中人物是他们的工作。

“几个偶尔杂凑的字句或许对疏忽懈怠的听众有所帮助，但是整个情节还是必须自明的，对话言谈并不重要！”他们这样嘲弄着对话。或许是他们缺乏完全表达对谈话极端轻蔑的勇气，只要在罗西尼的歌剧中附加上一个小小片段的傲慢无礼的话语，他就会被允许从头到尾唱“啦——啦——啦——”。

这也许是个合理的做法。

歌剧中的人物要人相信的是他们的声调音色而非他们的“言辞”！差别就在这里，人们去歌剧院也就是为这“不合情理”的缘故！甚至歌剧中吟诵的也并不是真的要人听懂其中的字句与原文，这种半音乐是有意要让听音乐的耳朵稍事休息一下，但是没想到立即引起反效果，即更加引起听众的不耐烦与排斥，更加渴望一个完整的音乐和旋律。

从这个观点来看瓦格纳的艺术是怎样的呢？它是否与此相同？或者不一样？我时常认为似乎在他们的作品上演之前，应先在他们的心里用言辞和音乐排练一下。因为，不这样的话，也许人们既听不到言辞，也听不到音乐。

81　希腊人的尝试

“它有什么好的？”一个几何学者在欣赏过菲姬娅的表演之后，说道，“里面没有一样东西是经过证明的。”

希腊人难道如今已祛除了这种尝试？至少索福克勒斯的作品“皆经过证明”。

82　非希腊式的才气

希腊人在思考方面都非常合乎逻辑而且单纯，他们乐此不疲，至少，在希腊兴盛的时期是如此。法国人也常有这种情形，他们过分自信地动辄将一点小小的攻击视为一种对立，而只有当逻辑精神违背了群居礼节和献身时，他们才会去忍受它。

逻辑对他们而言，就好像面包和水一样是必需品，但是这些也像是一种牢狱中的伙食，若是本身单纯被享用的话。在良好的社会里，人们一定不会期望绝对、孤独的正当，一如逻辑所要求的，因此在法国人的才性中都有一点无条理。希腊人对社会感的发展远不如过去与现在的法国人，他们之中最聪明的人也不大有才气，他们的诙谐者也没什么机智。不过，人们是不会轻易相信我这种论调的，在我的心中还有多少这种观点啊！

就像所有饶舌的人一样，马歇尔说：“这是雅量的缄默”。

83　翻译

一个时代对自身作何诠释，又如何把本身与过去连成一体，通过考察这两点，我们就能评估这个时代究竟有多少历史感。高乃依时代的法国人，甚至文艺复兴时期的法国人，把古代罗马人的文献据为已有，我们没有勇气这样做。

古代罗马人的文献是既粗野又朴实，它一意寻找最优秀的一切，并且提升自己，试图使自己的文明接上更古老的古希腊文明，他们多么希望将古希腊的文章译成当时的罗马文字！他们是多么想拭去当时沾在蝴蝶翅翼上的灰尘！

就是这样，所以贺拉斯时常翻译阿尔克乌斯或阿尔希罗修斯的作品，普罗波提阿斯则翻译卡里马科斯和菲勒塔斯的作品，他们是和忒奥克里特齐名的诗人。而这些作者本身所体验到的东西，对翻译者又能有什么作用，他们只不过在他的诗上，写上一些提示！身为诗人，他们讨厌考古似的研究历史，不重视个人特色与姓名，对城市、海岸或年代等显得较为特殊的任何东西，诸如服饰及建筑外观等，立即用当时罗马的风俗代替。

他们似乎是在问我们：“难道我们不应该使旧的东西成为新的，并去适应它？难道我们不能将我们的心灵灌输给枯死的形体？而枯死的东西是多么令人厌恶。”他们不懂得历史感的乐趣，对他们而言，过去的以及外来的东西都是痛苦的，而对“征服者罗马人”来说则是一项刺激。

事实上，他们翻译了一件作品就等于征服了一件作品，不只因为他们在其中省略了历史的渊源，他们也会对当时的人引用这些作品，不过主要的是他们排除了诗人，用自己的名字替代了原作者的名字，他们并不感觉这是一种欺盗行为，反而认为这是“罗马人的绝对统治权”。

84　诗的源起

陷入幻想中的恋人，同时也会表现出他本能的道德信条，归结其结论就是：

假使承认功利主义是一种最高的神圣，世界上富有诗意的一切又从哪里来呢？这个没有韵律的言语，使人无法做进一步的沟通。

虽然如此，这种情形依然比比皆是，而且有增无减，就像是对一切有益目标的讽嘲！一个富有诗意的、具有野性之美的无理性，会反驳你是功利主义者！祛除功利观念的意图，在某些方面却提升了人类，并产生道德与艺术的观念！

在这里我要为功利主义者说句话，毕竟他们为数不多，因此，其观念不足为证！

在古代，诗意的韵文介入存在时，人们还是带着实用的观点对它表示重视，而一个最重要的实用即是：当韵律被介入讲辞中时，它会迫使讲辞将所有片段的句子都做重新的排列，并且斟酌字词，在思想上重添一些色彩，更暧昧，更有洋味，疏离有致，确确实实是一个“因迷信而形成的实用”！

经过长久的观察，认为记住一篇诗歌远胜于发表一篇没有韵律的讲辞之后，人类便企望用富有韵律之美的祈求，邀获上帝深深的感动。同样，人们认为一种有韵律的敲击可使更远的人听到，尤其是人们要从聆听音乐而体验到的重要征服中获得优越。

韵律是一种不自然的拘束，它会引起一种无法克制的妥协欲，不只是跳舞的舞步如此，整个心灵本身也会不由自主地跟随拍子，大概连上帝的心灵也会如此吧。他们企图用韵律来抑制上帝，想练出一种超越的力量，他们将韵文团团围在上帝四周，就像是一个神奇的套索。

还有一个更奇妙的理念，它也许非常有力地操纵着一切诗意的产生，在毕达哥拉斯学派中，它显得像是一个哲学的教义以及教学的手段，不过在很早之前人们便已知道哲学家的音乐有缓和情绪和净化心灵的力量，并能化戾气为祥和，这些都得归功于音乐中的韵律因素。当一个人在心灵上失去了适当的兴奋与舒缓，他就必须跟着歌手的拍子起舞，这就是音乐医疗的秘诀。

依此秘诀，特潘德让吵杂变为寂静，恩培多克勒使狂躁成为安宁，达蒙则使患相思病的年轻人冷静下来。甚至能让疯狂与充满仇恨的上帝也接受这音乐的洗礼。

把狂暴与放纵带到情绪的最高潮、制造暴力的疯狂，虚构充满报复的梦幻。

一切酒神祭礼的仪式都求能立即从神的威严中解脱，这样便造成一种痛饮狂歌的放荡，礼仪结束之后，神或许觉得更为舒畅与静谧，让人类也归于安宁。旋律依其基音展示一种令人快慰的动作，不仅歌曲本身是柔和的，它给人的感受也是柔和的。

不仅宗教的歌曲如此，即使在远古时代非宗教的民俗歌曲也是如此，其先决条件是，韵律必须要有魔法般的感化力，例如在汲水或划船时所唱的歌曲，就能令人陶醉在活动的情绪中，使人变得自主自觉，而成为人类的工具。只要一个人有所活动就会唱歌，而任何的活动都有赖于情绪的帮助，这魔法般的歌曲和咒文是诗意韵文的雏形。

当韵文用在神谕上时——希腊人说六音步的诗首创于特尔斐神庙——韵律在这里，也企图发挥一种强制的感化力。宣告，意味着原来已决定了某事，人们以为只要能诱使阿波罗神倾向自己，就能决定未来，他们听从最古老的信念，远胜听从一个预知的神明。所听从的宗教信条，都是以正确的字句与韵律公布的，它决定了未来。

以大体上的观察与研究来说，还有什么东西能比韵律对古代迷信的人们更加亲切有用呢？人们能以韵律做任何事，他们能令工作不可思议地连续不停地进行，他们能迫使神留在附近，听其使唤，他们可以依凭自己的意志为自己安排将来，他们能松缓心灵上任何过重的负荷，不仅是他们的心灵，还有那些大奸巨恶的心灵，也是如此。

一个人若没有诗意韵味，固然不值一提，有了诗意韵味，又近乎神明。像这种根本的感受已不再被完全散发出来，在和这样的迷信斗争了千余年之后的今天，我们之中最聪明的人偶尔还会变成韵律的呆子。

只有当它具有一种韵律的形式，并且接近一种庄严神圣的舞蹈时，人们才会体会到一种更加真实的期望。连那最严肃的哲学家，也渴望在别的方面能将严谨确实的事物，依旧诉之韵文的叙述，加强思想的可靠力量，这是不是一件可笑的事？而当诗人赞同它时比否认它时更能对真理造成危害！因为，荷马说过：“吟游诗人传唱的东西，多半虚假。”

85　善与美

艺术家们总是不断地美化一切有好评的事物。

人类因此感到自己良好、伟大、陶醉、快乐、聪明。那些经过挑拣的事和物，都是那些确实有给予人类快乐价值的艺术家的对象，他们一向都是坐在那儿，等着发现这些事物以使自己能进入艺术领域。

我想说的是，他们本身并不是快乐与快乐之人的评价者，不过他们总是强迫评价者接受好奇心与憧憬，就为了能运用他们的价值判断。除了急不可耐，他们还是传令者的嗓子、奔跑者的脚，他们通常总是最先赞美新的特点，似乎也最先称其为善或评其为具有善的价值的人。

不过，正如我们所说的这是一项错误，他们只不过是比实际的评价者脚步快一点、声音大一点，这些实际的评价者又是谁呢？他们是拥有闲暇的富有者。

86　戏剧

今天我又感到情绪强烈而高昂，如果在黄昏的时候能来点音乐和艺术的话，我会明白，什么样的音乐和艺术，是我不该有的，也就是说，二者均不愿意使欣赏的人陶醉、兴奋。那些心灵平凡的人，在黄昏时都不像是站在凯旋花车上的胜利者，反而像是生命中充满太多鞭挞的骡子。

除非有能使他们忘形与空想的鞭打！这样他们就有鼓舞者，如同他们的酒，否则那些人对“高昂的情绪”究竟能了解多少！他宁可以一种厌恶的心情，去看那企图制造没有充分理性影响的媒介与代理人，一种心灵高潮的模仿！

什么？有人要在鼹鼠匍匐入洞之前，给它翅翼与高傲的幻想？有人要请他去看戏，并且在他盲目与疲惫的双眼前挂上一个大的放大镜？那些生活并不是一种“活动”，而是工作的人坐在台下，看着台上一些生活得更像个工作的怪人们？“这是适当的，”你说，“这是有趣的，这正是文化所需要的！”假若这样的话，我就太缺乏文化了，这种看法，我非常厌恶。

自身充满了喜剧和悲剧的人当然不愿进戏院，唯一的例外是，整个过程——包括戏剧、大众与诗人——对他来说，成为一个真正的悲剧或喜剧的演出，上演的细节就显得不重要了。

有点像浮士德与曼弗雷德的人，和戏剧中的浮士德与曼弗雷德又有什么相干！当然，他会认为，这种人物也在戏剧中出现。在没有思想与热情的人面前，最强烈的思想与热情也只有自我陶醉；而那些人也就只是达到这个目的的媒介！戏剧和音乐，就像欧洲人抽大麻、嚼槟榔！噢，谁会对我们细说麻醉药的整个历史，那也几乎是“文化”的历史，所谓的较高等的文化！

87　艺术家的自负

我想艺术家们往往不知道什么是他们最擅长的，他们好强自负，将心思都放在比那些美丽、新鲜、珍奇的小草木还高远的东西之上。他们自身的花园与葡萄园的最高价值，被他们狂妄地低估，他们的挚爱与洞察，其性质完全是两回事。

这里有一位音乐家，他比任何人都更有天才找出压抑、折磨与心灵受苦遭罪的特殊音调，甚至也能使沉静的动物言语。没有人能够比得上他那晚秋的色彩，以及无法形容的最后而又太过短暂的动人欢乐。

当一切因果都不存在，任何刹那即逝的东西源源不断地从一片虚无中涌出，他知道在心灵的神秘而奇异的午夜，会有一种弦音悠扬地响起。他从人性愉快的深处、乃至自斟自酌的酒杯中汲取所有最好的源泉。他知道厌倦独自拖曳着，再也无法跳跃、飞舞，他对深藏的痛苦、没有慰藉的谅解，没有说明的告辞，仅仅投以羞怯的一瞥。

是的，就如一切秘密不幸的俄耳甫斯，他比任何人都伟大。事实上，他已将许多东西加入艺术之中，那些东西不能用言语形容，甚至没有艺术价值，只有被文字吓跑而不是攫取！他更擅长的是描摹心灵上极为细小的风貌：他是工笔画的大师。

但是，他并不希望如此！他的性格与作风，比较喜欢宽大的墙壁和大胆的壁画！他却不明了，灵魂有一种不同的尝试和倾向：更爱静静地坐在残破废屋的角落里，以这种方式来藏匿，甚至藏匿于自身之中。他在那里画他独特的作品，作品中所有的笔调都很短促，有时画一条线条时较长，那是只有当他变得非常良善、伟大与完美时，也或许只有而已。不过，他不知道这个，因为他太过逞能自负而无法了解这个。

88　热心追求真理

要热心追求真理！人们从这些个字里面能了解到什么别的东西？同样的证明与试验的观点或模式。思想家认为这是无聊的行为，他耻于经不起一次或两次的试验。正是同样的观点，提供给一个艺术家，他和人们接触并暂时接受他们，这时，完全热心于追求真理的自觉，支配着他，尽管也会呈现出正相反的热烈欲念，不过仍然值得赞美。这样，可能一个人会因其热诚的悲怆感，谨慎浅薄地背叛一直支配着知识领域的理智。难道背叛者认为那并不如我们所想象的那么重要？

它显示出我们的动机所在，然而我们都缺少动机。

89　现在与从前

我们的艺术，在艺术家的作品中究竟有什么影响？是不是较高的艺术，即节日喜庆的艺术，都遗失了？

从前所有艺术家的作品，都陈列在人类欢乐的大道上。当作回忆的纪念品以及欢乐时光的纪念建筑物。

现在有人从人类痛苦的大道上，引诱一些精疲力竭与病弱的人，用艺术的作品去寻求片刻的狂欢，而只给他们一点小小的疯狂与忘形。

90　灯光与影子

书本和著作对不同的思想家，有千差万别的影响。

一种作者是将所有灯火的光线都收集在他的书本里；另一种则只给人们影子、灰黑色的复制品，原作在这之前便早已矗立在他的心灵中。

91　留心

著名的阿尔菲爱里对那些吃惊的同代人叙述他一生的事迹时，编了许多虚假的故事。他之所以说谎，是由于他对自己采取专制的态度，例如在他创造自己的语言方式和压迫自己成为一个诗人上面，最后他发现一种极致的严格形式，并强迫他的生命和记忆遵照这种形式：在整个过程当中，他必定是饱受痛苦的。

我也不相信柏拉图所写的自传，就如同不怎么相信卢梭或但丁的自传。

92　散文与诗

不论在公开的场合还是私底下，都应让人们明白一点：一个伟大的散文家，也是一个伟大的诗人。

事实上，也只有以诗的表现观点来发挥才会写好散文！因为散文是一种与诗之间连续而精炼的战斗，而它所有迷人的风韵就在于它是一直避免反对诗的表现方法。任何抽象的东西都意图嘲弄诗，并且想用一种模仿的声音，形之于口。所有的沉着和冷淡都是为了要将亲切的女神改造成一种亲切的绝望，两者时常也会有接近与一致的时候，然后突然来一个倒退，引起一阵爆笑。

正当女神在欣赏她的薄暮微光和沉闷的色彩时，帘幕被拉起，耀眼的光线射进来。当她举起玉手，左顾右盼之时，珠玑般的字句从她口中吟唱出来，结成优美的旋律。因此，在这场战斗中，有许多欢乐，包括失败者，非诗人与所谓的散文家对此都一无所知，结果，他们只会写些糟糕的散文！

战斗是一切优良作品之父，也是优美散文之父，在本世纪有四位非常出色、有诗人气质的人，散文创作已达炉火纯青的境界，要是缺乏诗的表现方法的话，本世纪就不会有那些优秀散文的出现了。

歌德不算在内，他是应时代的理性要求而产生的，我认为这四位分别是李奥帕底、梅里美、爱默生，和《想象的对话》一书的作者兰道尔，他们都是散文大家。

93　“但是，为什么你要写？”

A：我并不属于那种手里拿着蘸了墨水的笔才有思想的人，也不是那种在打开墨水瓶之前，便已惶惶然经不起自己的激情，而坐在椅子上注视纸张的人。我总是为写作感到烦恼与羞愧，写作是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我甚至讨厌用一种浅显的比喻来说明。

B：但是，为什么你要写？

A：好，先生，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这是因为，到现在为止，我尚未找到能驱除我的思想的方法。

B：为什么你要驱除它？

A：为什么？因为我就是想驱除，而且一定要驱除，

B：够了！够了！

94　死后的成长

方特奈尔在他那不朽的《死者对话录》一书中，论及道德问题时所用的少数大胆的字句。成了包含谦虚才智的诡辩和消遣。即使是试验与理智的最高判断，也无法在死者身上看出什么来，或许连方特奈尔自己也看不到什么。

然后，令人无法相信的事发生了。这些想法都变成了真理！科学证实了它们！于是这场戏剧反而变得严肃了！我们以一种不同于伏尔泰和爱尔维修斯阅读本书的感受，来阅读这部对话录，并且不知不觉之中将对话的创作者，抬高到比伏尔泰更高级的知识层面上。

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95　康福德

如果对人类与像康福德 ⁽²⁾ 之类的人群做仲裁，应该是站在后者这一边，而不可分别赞成哲学的放弃或辩护两者——对这个我很难解释，除了如下所述：

他有一种远超其智慧的本能，而对此本能始终未曾满足；仇恨的心，敌视所有贵族阶级的血统，或许因他母亲的年老与太可了解的怨恨，一种报复的本能来自他为了报母仇而等待了四年的少年期；不过，他的人生与天才的倾向，还有最重要的是父系血统在他身上的气质，都怂恿他认同并归向贵族阶层。

最后，他无法再忍受自己，陷入一种激烈、忏悔的情绪中，在这种状况之下，他披上一般民众的外衣。他的愧疚是对复仇的疏忽，假如康福德能稍微更像个哲学家的话，革命就不会造成它的悲剧理智和尖锐的刺激、且被视为一件非常愚昧的事，也不至于在人类的心理上形成如此诱人的影响。

不幸的是，康福德的仇恨与报复观念已熏陶了整个一代，而最优秀的人也进过他的学校。

我们不妨这样想，米拉波 ⁽³⁾ 敬仰康福德就像是敬仰他更崇高、更年老的自己，从康福德的身上他期待刺激、警诫和罪的宣告，米拉波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伟大人物，也是昨日与今日那些天才政治家里面的顶尖者。

奇怪的是，尽管有这样的一个朋友和拥护者，这位最聪明的伦理学家仍然对法国不够了解，就和司汤达 ⁽⁴⁾ 一样，他也许具有本世纪之法国人中最有洞察力的眼睛和耳朵。是不是因为后者的性情真正具有许多德国人和英国人的倾向而需要巴黎人忍受他。

而康福德，一个具有丰富知识和在心灵上有着神秘动机的人，消沉、痛苦、热烈，一个思想家去发掘笑就如医疗拯救生命一样，是必须的，并且就像他失去了每一个没有欢笑的日子，因而更像一个意大利人而不像法国人。

我们知道曾有这样的遗言，“噢，我的朋友，”他对西哀士说，“你要做我的好弟兄，不然，我就杀死你。”

这当然绝不会是一个临死的法国人所说的话。

96　两个辩论家

这两个辩论家，一个是只有在他经不住情绪的激动时，才会对他的论据达到完全的了解。也就是说，将充分的血液和热量灌进他的脑子里，以迫使他的高度智力显露出来。

事实上，另一个人的做法也往往相同：他靠着情绪的帮助，朗朗地、激昂地、很有精神地述说他的论据，不过通常都很失败。然后，暧昧地、含混地说得很快，他夸口对他论据的疏漏与刺激的怀疑，然后突然转变成用一种最冷淡与最厌恶的声调；在他，情绪总是压倒了精神，或许是因为他比以前更强。不过，当他在抗拒感受上的狂风暴雨时，其力量便同时达到了最高峰，也只有他的精神从隐伏中完全显现出来，一个必然的、漠视的、爱打趣不过很怕刺激的精神。

97　作家的争辩

关于发怒的争辩，时常见于路德和叔本华的作品。

争辩多半来自太多的概念公式，譬如康德的著述；争辩也来自对相同理念进行修改的嗜好，这可以在蒙田的文章里找到。

关于怨尤之情的争辩，凡是读过我们这个时期的作品的人，必能想起二位与此有关的作者。

争辩，多半来自对言辞字句与形式的热衷，在歌德的散文中有少数这种情形：争辩也来自对传闻的纯粹满足和感受的混淆，例如在卡莱尔 ⁽⁵⁾ 的作品里面便有。

98　向莎士比亚致敬

我最敬佩莎士比亚的是，他相信布鲁图，并且对布鲁图所表现的那种美德 ⁽⁶⁾ 没有丝毫疑问。莎翁这出最佳悲剧是献给布鲁图的，献给他，以及崇高道德最可怕的本质。

灵魂的自主。这是争论的问题所在。这里再无比此更大的牺牲；如果一个人热爱自由，而这个自由受到威胁的话，他甚至必须为此而牺牲他最亲爱的朋友，纵然他是伟大的人物、世界的光彩、无与伦比的天才。这必定就是莎翁的看法。唯有当他将英雄的内在问题、同样地与能切断“这个结”的心灵力量提升为广泛的普遍性时，他的崇高地位才能给予布鲁图的精美的荣耀。

难道说强迫诗人同情布鲁图，使其成为布鲁图的从犯，这是真正政治的自由吗？或者政治的自由只不过是对某些不可用言语表达之事的一个象征？是否也许我们正处身于某些晦暗的事情之中，或者在依然未知的、与只作象征叙说的诗人灵魂中做探险？和布鲁图的忧郁比起来，汉姆雷特的忧郁又算什么呢？大概莎翁也知道这个，就像由他的经验而通晓别的事一样！

或者莎士比亚也有他黑暗的时刻与邪恶的天使，如同布鲁图一样，但是不管曾有任何相似或秘密的关系，在表现布鲁图的观点和美德时，莎翁会依从他的理由，并且感到不值一提、差异巨大。他已在那出悲剧里将此证言说得很清楚，在剧中，他有两次穿插一位诗人，而且两次将这类不耐烦和极端的轻蔑加诸他的身上，听起来像是一种哭诉——自轻的哭诉。

而当这诗人出现时，即使是布鲁图也失去了沉着，变得自大、伤感与冒失，犹如诗人平常所表现的，看起来像是充满伟大的可能，甚至是道德上的伟人，虽然在实际与人生的哲学中，只有非常少的人能做到一般平常的正直高洁。

“他或许是识时务的，但是我更知道他的性情，除了乱蹦乱跳的傻子！”

布鲁图喊着，我们可以从这句话推出原诗人做此悲剧的本心。

99　叔本华的信徒

当文明人和野蛮人接触时，我们会发现，较低文明通常会先接受较高文明的陋习、弱点和暴行，再推进一步而论，前者会感受到一种迷人魅力的影响，最后，由于挪来的这些陋习、弱点和暴行，顺带允许后者一些较有影响力的东西去发挥它的感化作用，我们不必远赴落后之处也能知道，确实多少变得高雅些和较为精神化些，不那么容易弄明白。

究竟什么是叔本华的信徒们依旧惯于最先接受的东西！当置身优越文化之旁时，那些人必定认为自己是最野蛮而最先被他野蛮怂恿与迷惑的？难道是他冷酷无味的感觉，以及使他看起来较似英国人而不似德国人的清晰与理性的倾向？或者是终其一生始终在反驳“存在”与“意志”，并且迫使其甚至在文章中都一直反对自己的理性自觉意识的力量？或者是他表现在和教会与基督教上帝有关事物上的那份纯洁；在这些地方，他有着是德国哲学家前所未有的纯洁，他活得像个“伏尔泰门徒”，也死得像个“伏尔泰门徒”；或者是他的理智直观的不朽学说、先验因果律、工具知识和不自由的意志？

不，这些都不迷人，但是叔本华在那些通路中的神秘困窘和蒙混，他那不可证明的“单一意志”的学说、对个体的否认、对天才的幻想、对同情的荒谬，以及使个性化原理的突破成为可能，就如所有道德观念的根源；并且也包括了这些主张，诸如“死才真正是存在的目的”，死产生不可思议的影响，这种可能，不能否认。

凡此种种以及类似哲学家的放肆和陋习，总是最先被接受并成为信仰的规条，因为陋习和放肆是最容易模仿的，而且不需要长时间练习。不过，在此让我们来谈一位目前最著名的叔本华的信徒瓦格纳，就如曾经发生在许多艺术家的身上的情形，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他身上；在诠释他所创造的风格上他犯了一个错误，误解了他自身艺术独特与无法表达的哲学。

瓦格纳自甘被黑格尔的学说误导直到他生命的中期，后来，当他读到与他风格相近的叔本华的学说时又犯了同样的毛病，并且开始用诸如“意志”“天才”和“同情”等字眼来表达自己。

虽然如此，再也没有比瓦格纳作品中的英雄人物所具有的瓦格纳素质，更与叔本华的精神背道而驰的；我是指最高的自私的纯洁无邪对强烈激情的信任，换句话说，齐格菲 ⁽⁷⁾ 的特征都表现在他的英雄本质上。

瓦格纳从叔本华那里染上一种对犹太人憎恨的恶习，即使对他们伟大的功绩也不能持公平之论。瓦格纳想构建一个以佛教思想为底子的基督教的企图，以及他要在欧洲开创一个佛教纪元的努力，都因袭了叔本华的设想，他对动物怜悯的说法也来自叔本华。

叔本华的前辈，著名的伏尔泰，或许已经知道如何假装憎恨某种对动物怜悯的人与事。至少瓦格纳对科学的憎恨，确实不是被慈悲与仁厚的精神所激发。总之，假使一个艺术家的哲学只是别人哲学的补遗续尾，并且对其艺术本身不会造成任何伤害的话，这个哲学就不怎么重要了。我们无法由艺术家一个偶然的，也许是非常不合宜与放肆的假托而十分小心地避免去喜欢他，我们不要忘了那些可爱的艺术家也都近似伶人——他必须如此，因为假如缺少戏剧表演，他们将很难坚持到底。

让我们忠实于瓦格纳身上真实与原始的部分，同样的，我们这些瓦格纳的信徒也应该忠实于自己身上真实与原始的部分。让我们容许他反复无常的心绪和痉挛情结，并允当他将之视为一种为了生存与成长的艺术的营养素和必需品。他作为一个思想家而经常犯错，是不应该的，公正与耐心都不是他的事，在他自己的眼中，他的生命没有任何错误。对我们每个人而言，生命便是“要做一个人，不要跟随我，就是你自己，你自己”！

至于我们的生命，也应当使其在我们的眼中，永远看来是正确的！我们也可以让无害的自私经由自身而成长、繁盛、自由与无惧。

因此，在今天，每当想起这类人，这些念头依旧会在我脑海浮现，就像以前说过的：

那种情欲比禁欲主义或伪善好，那种率直，即使邪恶，也总比因试图遵守传统道德而失去了自己要好；自由的人都想成为恶一样成为善，而不自由的人，则是对本性的一种玷辱，当然也就无法分享到那份喜悦。

最后，凡是想要获得自由的人必须先成为完全的自己，那种自由不会有如天赐恩物般落在每个人身上。

叔本华可能有说过，一切依旧有斯宾诺莎 ⁽⁸⁾ 的味道，而缺少我的气息。因此，不管是什么理由，瓦格纳必定已转望叔本华以外的哲学家，与这个思想家有关的令他着迷的魅力，不仅使他盲目地趋附所有别的哲学家，甚至趋附学术本身。他的整个艺术愈来愈倾向成为叔本华哲学的翻版与附属品，因此，也就更断然放弃成为人类的知识与科学副本与补遗的野心。

他不仅被哲学整个神秘的华丽所诱惑，甚至连这位哲学家的特殊气味和情感也怂恿着他。譬如瓦格纳对德语腐化的愤慨指责是叔本华式的，假如我们要赞赏他在这方面的模仿的话，不可否认，瓦格纳的风格自身深为夸张与“臃肿”所苦，会使叔本华暴怒不已，至于那些瓦格纳狂就变成和过去某些黑格尔狂一样危险的人物。

100　学习尊重

我们必须学习尊重的艺术和轻蔑的艺术，无论领导大众走上新途径的是谁，我们都会惊讶地发现，他们在表达感恩之情时如何笨拙。事实上，能够表达的感恩之情太少了，似乎每当他们想要说出心里的感激时，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似的，日思夜想，最终只是沉默。

一个思想家成功地探究思想的影响、改变与震撼权力的方式，近乎喜剧，仿佛他们已被深受伤害的感觉所左右，只得以各种失误与不当来表明疑心受到威胁的独立自主。只为设想一个谦恭有礼的感恩定例，就需要经历所有世代，唯当某些属于精神与天才的东西被加入感恩的心情中，那一刻才会到来。接着，会有某个伟大的感谢的接受者，不只因为他所做的成就，更由于先人们历代累积下来的最佳“宝藏”。

101　伏尔泰

任何有宫廷的地方，必有雅言的标准，这种标准也适用于作家的风格。

宫廷语言是佞臣的语言，他们没有专业，谈论学术也规避一切技术表达，任何违背专家的东西，在有宫廷文化的国家里，是一种风格缺陷。

目前，当所有宫廷都变成对过去与现在的拙劣模仿时，我们惊讶地发现，连伏尔泰对此也有不可言传的保留与谨慎，譬如，在他批评名作家孟德斯鸠时，如今我们都已从宫廷体裁中解脱出来，而伏尔泰却仍是那种类型的人。

102　给语言学者的话

有人以为有些书有价值、高贵，须动用所有世代的学者去诠释，而且，经过他们的努力后，这些书还能保持真实和明白易解，再三强调这个信念是语言学者的目的。我们先假定这种稀世的人并不缺乏，而他确实知道如何使用这种有价值的书！那些人也许是自己写有这种书，或者他能写而没写。语言学以一个高贵的信念为前提的：为了某些少数“将要来临”的人的利益，许多非常痛苦，甚至卑贱的工作都必须先做好。

103　德国的音乐

除了其他国家，现在德国的音乐也成为欧洲人的音乐。由于法国大革命的变动，它已经独自找出适合自身的表现方式：唯有德国的音乐，才懂得如何鼓动广大群众。许多人工制造的喧嚣，原本可以不那么嘈杂的，譬如意大利歌剧，只是一些驯服者与士兵们，而不是“民众”的合唱团。

另外一件事，在所有德国音乐中，我们可以发现中产阶级对贵族阶级，尤其是对精神高雅者的嫉妒，有如一个谦恭、侠义、古朴与自信的社团的表现。那种音乐不似歌德笔下的音乐家，只要在大门口演奏，就能使廊下的人和国王都感到愉快。

在这里不说“骑士以英勇风度与腼腆的眼神注视佳人”，甚至连美神葛蕾斯姊妹也被无情地摒弃于德国音乐之外，只有美丽情侣的欢乐才使德国人悠然自得、狂热、博雅与粗率的“崇高”，就像贝多芬那种崇高。

假如我们要猜这个音乐的作者，就得猜与歌德比肩的贝多芬，当他俩在狄普利兹相遇，就像是半野蛮与文明的交会，普遍与高贵的交会，善良者与大慈者的交会，夸张者与理智者的交会，梦想者与艺术家的交会；就像是古怪与自苦的人，傻傻地出神、幸福地悖运、诚挚地放任、自命不凡的人与固执的人。总之，就像是“桀骛不驯的人”碰头。

歌德就是这样塑造了自己并表现出自己的特色，对他这个异常的德国人而言，世上尚未有堪与之匹配的音乐。

最后，我们试想，广泛地轻蔑悦耳音乐，漠视美妙的旋律，难道不应被视为一种民主政体的失误和法国大革命所留下的后果？悦耳的旋律已很明显地乐于和法律采取一致步调，嫌恶一切古代欧洲社会制度的音符、反感导引我们返回旧制度诱惑的进化、畸形与专横的东西。

104　德国的语文

我们知道盛行数世纪之久的德国文言文源于何处。德国人为表示对朝廷（德意志帝国）的崇敬，故意把朝廷中书写政论的文体当作典范用在日常的生活中，如写信函、做记录、立遗嘱等。

这种官方文体写出的文章和民间的白话文相比，味道特殊。如此一来，人们所说的话，也就和所写的文章一样，对表达方式十分挑剔，说话学宫廷腔调，最后，他们装模作样成自然。

在别的国度未必会有类似情形发生。整个民族拘泥于形式和装模作样的表达方式，终将变成毫无生机的死语言，届时不再有方言。我相信，在中世纪、或者中世纪以后，德语腔调是都极为粗鲁含糊。

近代以来，人们发现学习法语、意大利语或西班牙语的腔调就需要这种德语腔调，故而它的身价顿涨，尤其在德国贵族阶层表现更甚，他们无法对纯正的母语满足。但不管怎样，在今日意大利游客口中，德语仍旧十分粗鄙、土气、嘶哑的，就好像它是发源自吸烟室或异国的穷乡僻壤。

现在，我注意到一些从前羡慕宫廷风格表达方式的人力求突破，尝试适应一种特殊的“声音魅力”，那或许会对德语构成真正的危险，他将发现，在欧洲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憎恶的声音。在语音中，带着嘲讽、冷酷与漠然的口气，现在的德国人听来觉得有“高贵”的味道，我常常从一些年轻的公务员、教师、妇女和商人的口中听到这种“高贵”语气，甚至连许多小女孩也在模仿那些人。

德国人是否能成为一个爱好音乐的民族？很明显，德国人目前正在为自己的语文打气，也许他们会练习尽可能大胆地说、大胆地写。为了将语言的腔调融入民族之中，人们很快便拥有表达的字句和模式，最后会有适合这种腔调的思想应之而起。

他们用公务员的文体书写东西，或许我对目前盛行的文体了解太少，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德国的公告与政令之所以能宣扬得十分广远，并非依靠音乐，而是由于那没有味道的傲慢自大的新腔调。几乎在每个一流的德国政治家的言辞中，都有一种外国人极为厌恶而不愿听闻的重音，但是德国人却能忍受，他们能忍受自己。

105　德国艺术家

当一个德国人一旦体验到热情，就会表现得好像他必须凭着这股热情行动，不再对行为多加考虑。事实上，他表现得非常笨拙、丑陋，仿佛一点韵律和节奏都没有。旁观者都会感到痛苦或者激动。只要他将自己提升到热情所及的崇高庄严和如狂欣喜，德国人也会变得美丽动人。

当意识达到一个高潮，美就开始把魅力散播在德国人身上，迫使德国艺术家追求一种颠峰和热情。他们衷心地期望超越丑陋与笨拙，进入一个良好、舒畅、充满阳光的世界。他们的震颤常常只是他们想要跳舞的征候，这些身上潜伏着粗野的色情狂热，有时仍旧保持神性以继续他们的游戏。

106　如鼓吹者般的音乐

“我渴望有个音乐艺术的大师”，一个改革者对他的徒众宣讲，“他能够从我身上了解我的观念，用他的语言叙述出来，我更能触及人们的心与耳。利用曲调能诱人步入或是或非的境地，试问：谁能拒斥一个曲调呢？”

“您希望不能驳倒吗？”他的徒众问。

改革者回答说：“我希望苗芽能长成一株树，为了使一个教义成为一株树，我们必须相信它一段时间，它为了博得信任，就必须是不可驳倒的。风暴、怀疑、虫害和邪恶，树是需要的，这样才能显出苗芽的种类与生命力。它若不够强壮，就让它死了吧！不过，一个苗芽也只能被灭绝，不能被驳倒！”当他说完了这些话，他的徒众热烈地呼喊：“我相信您的看法，不过它如此强硬，我会倾吐萦绕在我心的一切并反抗它。”

改革者莞尔一笑，用手指指着徒众恐吓道：“这种徒众是最好的，却也最危险，它并不能忍受所有教义。”

107　我们对艺术的最高感激

如果我们尚未证实“艺术”这个东西，又发明对这种不真的礼赞与对一般虚伪不实的洞察，譬如对理解、感觉的迷惑与错误的洞察，让人无法忍受。忠实在养成训练中会感到厌恶而自毁，不过，目前我们的忠实有一种制衡可帮我们避免这种情况，换句话说，“艺术”犹如导致幻觉的善意。

我们不要老是抑制我们的双眼，不在想象中获得完美的形象，这样，我们终将归趋的转化之流便不再是个永恒的缺憾，我们自认博取到一位美丽的女神的欢心，并且在回报这项贡献时显得十分荣耀，又朴实无华。

此外，存在一个美学现象，我们仍能接受。我们必须时而以沉思与视己无物来静息一下，与艺术家的疏离也让我们自嘲自伤，我们必须找出隐藏在我们追求知识热情中的“英雄”和“傻子”，我们必须时常为我们的愚昧而高兴，如此我们才能在智慧中保持欢悦。

正因为在我们的内心深处，我们自觉是稳重严肃之人，自觉比别人重要，没有什么能使我们成为傻子的花帽与钟铃，我们需要所有的傲慢、飞扬、狂舞、嘲弄、稚气与喜悦的艺术，以免失去对理想对我们要求的主权。我们善感的耿直本性，完全陷入道德观念中，变成风范高洁的怪物或稻草人，我们给自己订的条件太严苛，反而使我们倒退堕落。

我们也应该“能够”忍受高高在上的道德观念，不但是能忍受一个人时时刻刻惧怕会失足或陷落之痛苦的刻板，而且也能飞扬玩弄于其上！

我们如何使“艺术”避免那种意图，祛除那种傻子？

只要你依旧以自己为耻，你就不属于我们！

注释

(1)  此处为引自德国诗人席勒的诗《扎伊斯蒙面像》。

(2)  康福德（1740～1794），法国剧作家、小说家。

(3)  米拉波（1749～1791），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政治家。

(4)  司汤达（1783～1842），法国作家，代表作有《红与黑》等。

(5)  卡莱尔（1795～188l），英国历史学家、作家，代表作有《论英雄与英雄崇拜》等。

(6)  指布鲁图为保全罗马的共和而刺杀西泽一事。

(7)  齐格菲，德国传说中的英雄人物。

(8)  斯宾诺莎（1632～1677），荷兰哲学家，代表作有《理智改进论》《伦理学》等。

卷三

108　新的奋斗

佛陀圆寂后，人们在一处山洞中展示他的形象达数世纪之久，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形象。

上帝死了，但是人类会构筑一个千年不坏的山洞，在山洞里展示它的形象。

而我们，必须克服它的形象。

109　留心

留心，不要认为这个世界是一个活的实体。世界究竟能扩展到哪里？它用什么来给养自身？又如何茁壮成长？

我们十分清楚有机体是什么，并且想把地球上派生的、迟缓的、稀少的与偶然的一切，重新诠释为本质的、普遍的与永恒的，他们把宇宙称为有机体，真让人恶心。

留心，不要相信宇宙是一部机器，它不只是为了某一目的而构建的，我们赋予“机器”这个词语太过崇高的意义。

留心，不要假设宇宙间的一切都像日月运行般那么有规律。事实上，对银河蓦然一瞥，常会让人怀疑，那里只有很少的天体对冲运行，甚至那些一直被重力吸引、以直线绕行轨道的众多星球也是这样？

我们生存的天体的排列是一个特例，这种相对永久的排列，可能只是有机体构成中特例的特例。这个世界的一般特性，就是“永恒”充满混沌，不是因为缺少必然，而是因为缺乏秩序、架构、形式、美丽、智慧，简言之，缺乏人类的美学特性。

以我们的理智来判断，不幸的特征一旦成为法则，特例就不再是秘密的意图，而整个八音盒一再重复着绝不能称为旋律的调子。“不幸的特征”这个表达已然卷入非难中的人格化。不过，我们又怎能擅自非难或赞美宇宙。

留心，不要把无情和无理归因于它自身或与它相对的一边，它不完美，也不美丽、高贵，更不企求与此近似的任何东西，它完全不想模仿别人！它完全不受美学与道德判断的影响。它没有任何自卫的本能，也没有其他本能，甚至也不知道规则。

留心，不要说大自然中自有规则，不要说只有必然的事；没有发令者，没有奉命者，也没有逾越者。你知道，没有意图，就没有机会，只有在有意图的构想下，“机会”这个词才有意义。

留心，不要说死与生相对。生只不过是死的一种，而且是非常少有的一种。

留心，不要认为世界永远不断地创造新事物，并没有永久不灭的实体，物质正如伊利亚特之神，是另一个误解。但我们应该何时谨慎地做个了结？

所有这些上帝的阴影何时才会不再遮蔽我们？

我们何时才会完全不敬神明？

何时才能以新近发现的纯粹本性，还我本来面目。

110　知识的起源

知识分子从来只知道制造错误，而有些错误经事实证明对人类有用。他与错误要么采取一致步调，要么承袭它们，以进一步的成功为自己与后世子孙奋斗。那些被遗留下来，成为人类财产与绊脚石的信念、错误的教条，如永久不朽的东西，相等的东西；物体、实体、肉体等，我们所见到的是什么就是什么，而我们的意志是自由的，只要对我们有益，就好。

最近，才有否认与怀疑这种观念的人；也只在最近，真理变成知识的最弱形式。看起来，要和真理一致是不可能的事。我们的有机组织都被弄反了，所有较高的功能、各种感觉，对感觉的认知能力，均与最初的具体错误、具体观念相关。这些观念，逐渐变成据以断定纯粹逻辑领域“真”、“假”的知识标准。

因此，概念的“力量”并不依赖真实程度，只依赖古老的传袭、具体的表现、生活的特色。

生活与知识起冲突之处，绝不会有严重争论，否认和怀疑一直被视为疯狂之举，例外的思想家，比如伊利亚特人，他们不顾这些，一直保持着与自然的错误相对的一面，并且相信这些相对的东西完全有可能存在。他们认为，哲人具有不变的普通直觉洞察力，由于擅长颠倒知识，他们深信知识同时也是生活准则。

为了肯定一切，他们必须欺骗自己，他们把并不具备的人格特质与不变的永恒本性硬拉到自己身上，误解了哲学上的个人本性，否认认知作用刺激所发挥的力量，并把理性看成一种完全自由独创的活动。他们没有留意到，即使不用正确方法，他们一样能自圆其说。真诚与怀疑二者更一步的发展，就造成这些难堪，他们不得不依赖原始本能，依赖感官知觉来判断生活。

只要存在两句格言都适合的人生的地方，就有更敏感的纯真与怀疑论产生，因为两者都能适应基本错误，对生活应该采取怎样的功利态度便会时有争执；同时，也证明了新的格言虽然不见得有用，但至少无害，就像在一场纯粹娱乐的游戏中，双方各显智性，实无妨碍。

人类的脑子充满种种看法与信念，在混乱之中就导致权力酝酿、贪图和斗争。为“真理”而奋斗，不仅是发自实事求是与享受喜悦的心，而且也掺有其他动机，这个纯粹智性追求，往往会变成一种吸引、一种召唤、一种责任、一种荣誉，一种认知并追求真理，最后自身也成为众多要求中的要求。

从这时起，不仅信念，连审查、否定、不信与反对也形成一种力量；一切附属于知识的“邪恶”本能均各归其位，并要求赋予认可、有益和尊崇的美名，最后以善的姿态呈现。

如此一来，知识就成为生命自身的一部分，生命则变成一种不断成长的力量，直到最后，认知作用就和原始的、根本的错误发生冲突，同样的冲突也落在生命、权力，以及同一个人的身上。

追求真理的动机和求生的错误，在思考者身上造成第一次冲突，这个冲突也证明它本身将成为一种求生力量，和这冲突的重要性相比，其余的一切就显得微不足道。在这里，提出最后一个关于生命的问题，而首次意图就是在尝试着回答这个问题。

敏感的真理究竟能具体化到什么程度呢？这是问题，也是尝试。

111　逻辑的起源

逻辑由人类大脑的哪里产生？

人们最初的认知表明，这个范围极为广泛。然而也有许多人，他们也许比我们更接近事实，却从不这样推论！举例来说，就生存可能来讲，那些不能区分食物和危险动物的人，绝不能慢条斯理地推论一番，再决定是否猎取；推论太过慎重的人，与能在任何情况下迅速识别相似与差别的人相比，显得渺小多了。

不过这种分辨相似和一致孰占优势的倾向，这种不合逻辑的倾向，没有一件东西平等一致，这就导致人们必须首先解决逻辑的整个基础问题。如此一来，为了使物质的概念能够产生，一切就不可避免地投向逻辑，经过长时间的进展，事物改变的过程必然会被忽略，而我们依然不得其详。

再者，对事物的看法并不正确的人，比看见每件事都“变动不居”的人更占优势。就其本身来看，做结论时，高度的慎重和过分的怀疑，都对生命有极大危险。除非相反的倾向，除非确定的判断，以格外的努力来促成人的决断，否则，人类便不可能存留。逻辑思想过程以及现代头脑的推论与欲念的挣扎过程相符，而后者非常不合逻辑：我们通常只对挣扎的结果有体验，现在原始的机械性却早已迅速而秘密地发生在我们身上。

112　因果

我们会说，那是一种“诠释”，然而事实上，它只不过是我们对较为古老的知识与科学的“描述”；我们也只是描述得好一点而已，我们在诠释方面，做得和前人一样少。

我们发现，天真的人和古老文化的探索者，对许多方面的自然嬗变只看到两点：

“因”与“果”是我们赋予自然运行的一个完美的概念，但对这概念以及隐藏在概念背后的知识却一知半解。眼前每个事件一连串的“因”十分完全，而我们常断定必须以这个或那个为前导，就是为了让别的因素能连接得上，不过，我们也并未因此掌握什么。

奇怪的是，每个化学变化的过程似乎都是一项“奇迹”。就如同宇宙万物的运行一样，没人能“解释”引起反应的刺激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当如何解释呢？我们只是在玩弄一些不存在的东西。诸如线、面、体、原子以及可分割的时间和空间等。当我们初次赋予所有事物以概念时，又如何使诠释成为可能？

我们可以认为，科学是要把一切可能的事物做人性化处理，并从不断描述事物、事物关系来更正确地描述自己。因和果，大概再也没有这样的二元性了。事实上，在我们眼前，有一种连续，把他切割开来，就像我们在观察一个运动，常把它视为许多孤立的片段组合一样。因此我们未曾确切地看过它，而只是推论它。许多“果”因为不连贯将我们导入错误；但对我们而言，那也只是一个不连贯而已，在断裂的片刻，过程的大部分都被我们错过了。

理智可以看到因与果互相连贯，也可以看到事物的转变并非是依照我们的概念模式。事物自身任意地分崩离析，把因果概念置之一旁，并否定所有制约。

113　有毒的学说

为了推进科学思考，必须将许多事物结合，并且个别地设计、练习与培养所有需要的力量。不管怎样，当它们被局限在科学思考范围内相互牵制时，它们的作用有如毒药一般，怀疑的刺激、否定的刺激、等待的刺激、分解的刺激，常能导致比当前更严重的影响。

人类的许多牺牲都为这种刺激所犯的错误而奉献，去了解它们的存在，并将之视为有如人体各具功能的器官，而我们离那观点仍然极为遥远：即艺术家的力量和生命的智慧，须和科学的思考相合作，方能造成一种更高的有机系统。而这系统，我们眼前所知的学者、医生、艺术家和立法者会让古人有憾！

114　道德的扩延

我们描绘一张新图画，靠过去的经验帮助，立刻能目睹，但还要依靠我们的忠实和公正。道德的经验是唯一的经验，即使是在感官知觉的领域里也是如此。

115　四种错误

人是被错误教导出来的：

1．他总认为自己不够完美。

2．他赋予自身丰富的想象力。

3．他觉得在动物和大自然之间，自己处在一种虚假境况中。

4．他不断建立并接受新的价值标准，使任何时候的人类动机和行为均能显得十足高尚与尊贵。

若是我们忽略了这四种错误造成的影响，就表示我们也忽略了人性、人情和“人的尊严”。

116　群体的直觉

当我们面对一项道德观念时，会发现一种价值观和人类的动机与行为发展的层次顺序，而这些价值观和行为发展的层次顺序，可以说明一个社会团体或群众对各种需要的表达，在其利益关系上，何者居先、何者第二、第三，它们也是对任何人的权威价值的准绳。个人经由道德而被教导成群体的一个机能，并且把自身的价值只看成一种效用。当一个社会团体和另一个社会团体的生存之道不一样，其道德观念也就有所差别。不管将来群众、团体、社会以及国家等如何转变，我们都可预言，道德观念的分歧仍旧存在。

道德观念是群体直觉深植个人内心的产物。

117　良知的群体刺痛

人类在过去漫长遥远的岁月里遭受的良知意识上的刺痛，与今日有别。今日，人们只对某个意念或动作有反应，都有自尊心。法理学的教授们均以个人独立与适意情绪来做为探讨的缘起，好像权力的根源从初始便存在。但是在整个人类生命的漫长岁月中，没有比感觉自身独立无依更叫人害怕的。要独行，要感觉那份自主，既不指使谁，也不受谁的指使，只单纯地代表个人，那就只能得到一种惩罚，而无乐趣可言，他注定“要成为一个个体”。自由思想是不安的体现。

当我们把律令和种种法规看作一种束缚与损害时，从前的人却把自我本位的利己心态视为一件痛苦的玩意，当成是真正的邪恶。一个人若以自己的标准来衡量价值感或塑造自己，那是十分惹人厌憎的。类似的行为也是疯狂不正常的，所有的不幸与恐惧都跟孤独有关。

“自由意志”和内心愧疚纠缠在一块，一个人的行为的独立性就越少，就会有越多的群体直觉。他的行为并不表现个性，尊重伦理道德更甚于尊重自己。所有伤害群体的行为，不管个人有意还是无意，都会在他的良心上造成刺痛，也会对他的邻居以及整个群体造成伤害！就因为如此，我们才大大改变了思想模式。

118　善意

当每一个细胞将自身变成得更强，这道德吗？

是，它必须这么做；

当较强的细胞同化别的细胞时，是邪恶的吗？

不，它只是不得不这么做。

需要这么做，它必须有充裕的补偿，寻求再生，我们必须依据强者或弱者感受到的善意来辨别获取天赋本能与顺从的直觉。

强者内心交融着喜悦和贪婪，他要把某些东西转变成自己的功能，内心洋溢着喜悦；贪婪的弱者，则乐意成为一种功能。前者在本质上有缺憾：一种看到弱者就想吞并的兴奋。总之，我们必须记得“强”与“弱”，只是相对的概念。

119　反对利他主义

我了解，许多人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渴望获得一种全新的功能。他们全力以赴，对他们所能获得的功能极为敏锐，在这类人中，有些女人把自身转变成某个男人的功能，进而成为他的钱包、他的念头，他的社交活动。这些女人竭尽所能将自身插入另一个性质不同的有机体内，如果不成功，她们就会焦急、恼怒，并将自身吞没。

120　灵魂的健康

有一项著名的医学道德信条，开奥斯的阿利斯顿所立：“灵魂健康就是美德。”我们应该改为：“你的灵魂健康，你就拥有美德。”事实上，没有一样东西是健康的，想以这种方式界定一切的努力最后均将遭失败。进一步来说，你必须知道自己的目标、能力、动机、心灵中各种奇妙幻想，以便了解自己的身体究竟有多健康。

我们有各种不同的健康形体，有些人极力想出风头、表现自己，有些人不了解“人类平等”的精义，更有许多人根本就对真正的健康一无所知。所以，此刻我们应当改变过去对健康和患病的那套观念，把各种特殊美德均涵盖在健康范围里。不过，有一点要注意，对某人健康，对另外的人或许反而不健康。

最后，这个大问题依旧存在：

我们是否可以不受疾病的影响，发展自己的美德？我们的自觉和求知行动是否并不一定要有健全或患病的灵魂。简言之，是否纯粹追求健康的意志就不是一种偏见与懦弱，这会不会是一种极为巧妙的野蛮和落伍？

121　毋庸争执的生命

我们应体、面、线、因、果、动、息、形式、内涵的要求，把自己安排在一个能适应的世界。若没有这些要求，无人能活，不过，这些要求未经证明。

生命毋庸争执，也许生命原本就是错误。

122　基督教中道德怀疑论的要点

基督教对启蒙运动有过极大贡献，并且教导了道德的怀疑论，以一种深刻有力的态度，以极大的耐心与巧思去非难与激怒。

它祛除了个人对美德的自信，这些美德造就了许多古代伟人，并将那些自认十分完美、且总以斗牛士的姿态高视阔步的凡夫俗子从地球上消灭净尽。当我们受训于这所持怀疑论的基督教学校，读到若干古人（譬如塞涅卡和伊壁鸠鲁）的道德著作时，会领受一种愉快的优越感，心中充满神秘的内在直观与洞察，对我们来说，就好像一个小孩在老者面前说话，我们就更明白美德是什么。

再者，我们曾把同样的怀疑论运用在所有宗教场合与经历中，诸如罪恶、忏悔、感恩、灵化等，“允许虫儿将洞穴掘好”，当我们阅读所有基督徒的著作时，会有同样微妙的优越与直观的感受。因此，我们对宗教的感受就更加深刻！

这正是我们好好认识他们与描写他们的时刻，抱持古老信念的虔诚者已不存在，至少，为了知识，让我们保存他们的形象与典范。

123　知识并非只是工具

要是没有这种热情，科学会走得更远。事实上，科学也的确是在没有热情的状况下，茁壮成长至今。

对科学的诚信或偏好，支配着目前的现状，本质上的绝对偏向与兴致很少做自我揭露；科学并非一种热情，而是一种状态与“思潮”。事实上，人们抱着较多的好奇心和些许的虚荣心去适应它，它甚至能满足许多不知如何打发闲暇的人，他们不想一直读书、整理数据、观察和做记录，“对科学的兴致”不过是他们的无聊消遣。

教皇利奥十世曾经赞颂过科学，他指出，科学是我们生命中最大的声誉和荣耀，是一项既幸福又不幸的工作，最后他说：“没了它，人类的理想就失去了坚固的基础，即使有它，人们依然感到不安！”不过这位相当倾向怀疑论的教皇也和其他教会里赞颂科学的神职人员一样，尽可能地压抑自己对科学的那份热衷，若是有人从他的话语中推论出值得注意的是“什么人热爱科学与艺术”，那么无论如何，只有礼貌地略而不提，“揭露真理”并且“拯救灵魂”，没有什么可与生活中的荣耀、声誉、娱乐和安全相比。

“科学是某种次级品，它并非绝对的，也和热情的情绪无关。”这个看法深藏在利奥十世的内心里，真正的基督徒应该关心科学！在古代，科学是没有什么赞美与荣耀可言的，即使最热衷的信徒，追求美德永远是第一要务，人们也认为，他们歌颂知识是追求完美人格的最佳工具，这本就是最高的赞美了。

知识要求并不只是一项工具，这在历史上是一个新的里程碑。

124　无限的范畴

我们将桥梁拆掉，将土地毁坏，登船离开陆地！

啊，小船呀！要小心！此刻你身处大海之中，虽然它并不总是白浪滔滔，有时也荡漾着金黄色的波光，静谧得有如柔和的梦幻。当潮水汹涌而至，你会感到大海浩瀚无涯；没有比“无限”更可怕的了。

噢，那自觉十分自由的可怜小鸟，现在开始要奋力挣脱这牢宠了！

啊，如果你染患了对陆地的思乡之病，仿佛在那里有更多的自由，那就不会再有“陆地”！

125　上帝存在的条件

“没有智者，上帝便无法存在。”马丁·路德 ⁽¹⁾ 言之有理。

但是，“没有愚者，上帝仍能勉强维生。”幸好路德没有这样说。

126　疯子

你是否听说过：

有一个疯子大清早手持提灯，跑到菜市场，不断地大喊：

“我找到上帝了！我找到上帝了！”

四周的人均不信上帝，引起一阵骚动：“怎么搞的？他失魂了吗？”其中一个说道。

“他是不是走错路了？”另一个说。

“还是他迷失了自己？他害怕我们吗？他在梦游吗？”人们议论纷纷，哄然大笑。

这个疯子突然闯进人群之中，并张大双眼瞪着大家。

“上帝到哪里去了？”他大声喊叫，

“我老实对你们说，我们杀了他，你和我，我们都是凶手，

但我们是如何犯下这件案子的？

我们又如何能将海水吸光？

是谁给我们海绵将地平线抹掉？

当我们把地球移到太阳照耀的范围之外，又该怎么办？

它现在移往何方？

我们又将移往何方？

要远离整个太阳系吗？

难道我不是在朝前后左右各个方向追赶吗？

当我们通过无际的空无时不会迷失吗？

难道没有宽阔的空间让我们呼吸休息？

那儿不会更冷吗？

是否黑夜不会永远降临且日益黯淡？

我们不必在清晨点亮提灯吗？

难道我们没有听到那正在埋葬上帝的挖掘坟穴者吵嚷的声音吗？

难道我们没有嗅到神的腐臭吗？

连上帝也会腐坏！

上帝死了！上帝真的死了！

我们杀害了他！

我们何以自解，最残忍的凶手？

曾经是这块土地上最神圣与万能的他，如今已倒卧我刀下，有谁能洗清我们身上的血渍？

有什么水能清洗我们自身？

我们应该举办什么样的祭典和庄严的庙会？

难道这场面对我们来说不会太过隆重了吗？

难道我们不能成为上帝，就算只是冒险一试？

再也没有比这件事更伟大的了，

我们的后人将生活在一个前所未有的更高尚的历史之中！”

说到这里，疯子静下来，举目望望四周的听众，听众寂然无声并惊讶地看着他。他将提灯掷在地上，灯破火熄。

“我来得太早了，”他接着说，“我来得不是时候，这件惊人的大事尚未传到人们的耳朵里，雷电需要时间，星光需要时间，大事也需要时间，即使在人们耳闻目睹之后，仍然需要时间，这件大事比星辰距离人们还要遥远，虽然他们已经目睹！”

同一天，那个疯子还跑到各个教堂吟唱，有人问他缘由，他总是回答：

“假如这些教堂既非上帝陵墓，也不是纪念馆，那么，究竟是什么玩意？”

127　反对基督教

决心反对基督教已经不是我的动机，而是我的兴趣。

128　危险的果断

基督徒要揭发这个世界的丑恶与败坏的决心已经造成这个世界的丑恶与败坏。

129　神秘的诠释

对神秘的诠释被视为相当深奥的，其实那些诠释者不过是做一下肤浅的表面的探究工夫。

130　基督教与自杀

基督教开始时，便将自杀的极度欲望当作权力的杠杆来运用，它提出两种自杀方式，并赋予他们最高的尊严与对来生的希望，以严厉的恐吓来禁止其他欲念。

不过，殉教者和苦行者的慢性自绝却被允许。

131　格言

一项难以避免的假设，人类必须经常倒退回顾，终比对某些非真实的信念，如基督教的信念的严谨信仰更有力量。毕竟，那是指一万年以后的事。

132　祈祷的价值

祈祷是为那些永远没有自己思想的人而设，对他们来说，灵魂的提升不可知，他们根本不在意。在神圣的处所、或生命需要获得平静与尊严的重要场合，这些人会做什么呢？他们不会扰乱安静，那些宗教创始人的智慧均已借着祈祷的信条而灌输给他们，就好像嘴唇的长期刻板工作，并配合一种记忆的努力，加上一套制服，依照规定的手、脚和眼所摆的姿态，形成一种固定模式；他们会像西藏人一样，口中喃喃不停地念着经文，或者像贝拿勒斯 ⁽²⁾ ，人们一边掐指，一边低诵神的名号（如在读祈愿经文时，要念毗湿奴 ⁽³⁾ 的名号一千遍），他们也会一边数念珠，一边祈祷。

总之，他们都会在某个时间里全神贯注地做一件事，表现出一副坚忍的态度，祈祷模式完全是为那些一心想要提升自己的虔诚教徒的功德利益所设计的。不过，即使一连串庄严的字句和音声，呆板肃穆的礼拜仪式能有益于他们，他们还是会有烦恼。

就算这些少数人（在每个宗教里，真正诚笃的人毕竟少有）知道应该如何帮助自己，但在精神上贫乏的大多数则一无所知，若禁止他们喃喃祈祷，无异于剥夺他们的宗教。新教带来光明，那些宗教之所以会接受这种人，是因为他们在祈祷时会保持手、脚、眼，以及各个器官静止，使他们美化于一时，看起来更像个人！

133　悲观主义者成了受害者

当“玄秘”不乐于在实体取得上风，人们所犯已久的大错造成的后果就会暴露出来。佛教之所以能够传布到广大区域，就是因为印度人极端排斥的饮食习惯，以及因此而导致精神衰弱的结果。

也许近代欧洲人的不满是由“这是属于我们祖先的世界”所引起的，德国人在欧洲所做的尝试的影响，被整个中世纪取来吸收；而中世纪的黑暗也意味着欧洲的酒精中毒。

德国人对生命的抱怨，在本质上就等同于抱怨寒冷天气。

134　最古老的迷信余波

没有头脑的人会认为意志是一种操纵一切的东西，而意愿则是较单纯而可自明的，证之任何事都是如此；但是他却没有注意到问题的细节，只要是有意愿的感觉便可满足他，这不仅因为他倾心“因”与“果”观念，而且他也深信自己了解的“因”与“果”之间的关系。

意志对他而言，是一种奇妙的操纵力量，而相信意志有如“因”之于“果”，就等于相信了这奇妙的操纵力量。事实上，人们目睹任何事情发生，都会直觉地认为，意志产生了如“因”一般的“果”，而个人的意愿则隐在幕后操纵，机械论的概念不合他的胃口。

人类在绝大部分的时候只相信“人”，不相信“物”、“力”、“质”等东西，因果观念已经成了他的基本信仰，并且施之于所有的世事之中。“绝无没有因的果”和“有果必有因”的定理可算是少数普通定理的一个归纳。

叔本华的假说“凡是存在的皆为有意志的东西”，已将原始神话抬置于王座之上，他似乎从来就不想解析意志，因为他和一般人同样深信所有意志作用当下即现、直接单纯。现在我提出如下主张来驳斥叔本华的说法：

第一，意志可以提升，痛苦和快乐的理念是需要的。

第二，痛苦和快乐时感受到的生命激扬之情，是对思维力的一种诠释，同时也时常在不知不觉之中控驭着我们，同样的激情也可以诠释为一种痛苦或快乐。

第三，唯有具备理性者才有快乐、痛苦和意志可言，但大部分生物均谈不上这些。

135　罪恶的起源

目前，在基督教普及或曾经盛行的地方，都能感受到一种犹太情结和虚假捏造，就整个基督教道德背景来看，基督教是企图将整个世界“犹太化”。它在欧洲的成就达到何种程度，可以极精确地追溯到古希腊精神：一个没有罪恶感的世界之中。虽然每一个时代与杰出的个人，都有过同化一切的意愿，但“只有当你悔改时，上帝才赐福给你”这句话却会让希腊人觉得好笑或生气。他们会说：“只有奴隶才会有这种情愫。”

在这里，我们提出一个伟大、全能、充满仇恨的神，大家应该可以想象得到他的力量之大，任何伤害均不可能施及他的身上。每一项罪恶都是对敬意的贬损，对崇高的冒渎，悔改、谪降、在尘世中打滚，凡此皆是它的恩惠所系的全部条件，也因而回复了他那神圣的荣耀！如果伤害是因罪恶的不同方式引起的，如果一种深刻的邪恶是因罪恶才蔓延扩散的，这邪恶就会像疾病一样，攻击与勒死每一个人，它不会使渴求东方天堂的荣耀遭受困扰，罪恶就是对他的冒犯，而不是对人类的冒犯！

对那些曾受其恩惠者所犯的罪恶，他也会淡然视之。在这里神和人各自独立，相形之下，触犯后者的罪恶根本不可能，所有行为之所以会被蔑视，只是因为超自然的本性，而非自然原因。所以，那种乍看之下，并不起眼的犹太情结，却很不简单。

另一方面，希腊人也普遍都接受“罪恶有其尊严”的思想，譬如普罗米修斯就是一个例子。由于他们将尊严归结于罪咎的需要，就创造了悲剧，一种艺术与欢乐，最深刻的本质，犹太人仍感陌生，纵使他有诗情的天赋和对庄严的喜好，也不能例外。

136　选民

犹太人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选民，他们天生有高度的道德感（他们比别的民族更具人类的自卑感）。犹太人对君王和圣人均怀有一种狂热，就好像法国贵族对法皇路易十四的狂热一样，由于这份狂热，贵族们甘心忍受君主的专制独裁。

为了要祛除这种感受，祛除这种不对等的效忠，便需要效忠的权威和充分的权力，就有专为贵族而设的登龙捷径。利用特权他们得以在宫廷里提升自己的地位，并从高高在上的地位上俯视一切，俯视能忍受的一切，而不会有任何良心上的不安。他们有计划地逐渐搭高效忠的权力之塔，直至耸入云霄，再将自己的权力的盖顶石安置上去。

137　比喻

耶稣基督只可能在犹太人的图画里出现，在他们的图画中老是布满耶和华震怒的幽深的雷云。从阴暗可怕的黑幕里透出些许微弱光芒，那是“爱”的奇迹，也是最不恰当的“慈悲”的微笑。只有基督能梦想它的彩虹和天国的梯子，顺着梯子，上帝降临人间。然而，在别的地方，晴朗的天气与太阳很平常，不足为奇。

138　基督的错

基督教的创始人认为，没有什么比人类的罪更能令人类罹受如此大的痛苦的了，其实他错了，错在他认为自己没有罪，他缺少这方面的经验。在他的心中充满了对子民烦恼的极大同情与怜悯，而发明罪的人本身当然不会有什么大烦恼！

基督教徒后来终于知道该如何表现他们教主的正义，并将他的错误净化为“真理”。

139　情欲的色彩

即使像使徒保罗 ⁽⁴⁾ 那样的人，对情欲也以邪恶视之。他们从学习中，只知道在自己身上有着不洁、偏见和不完整的心灵，他们的目标就是对情欲做一番剖析，而在神的身上，他们也看到了完全净化的情欲。

希腊人则和保罗及犹太人不一样，他们先标出自己的理想，然后顺着理想很正确地发挥情欲，并且珍惜、提升、美化、崇拜。很明显，他们在情欲中所感受到的，并不只是自身更加快乐，更加纯洁神圣。

而现在的基督教徒呢？他们是否希望在这方面变成和犹太人一样？

他们是否可能变成犹太人呢？

140　太过于犹太的

如果上帝想成为一个爱的对象，就必须先放弃审判与正义，即使是仁慈的审判也不能成为爱的对象。

基督教的创始人对做一个犹太人的美妙感受揭示得太少。

141　太过于东方的

什么？神爱世人，如果世人信他，而对不信他的人投以威吓的眼光。

什么？一位全能的上帝对世人的爱竟然是有条件的爱！

爱甚至并没有支配崇敬的心与报复的意念！

这一切是多么东方式！

“如果我爱你，与你又有什么相干呢 ⁽⁵⁾ ？”

这句话可算是对整个基督教一个很够分量的批判了。

142　乳香

佛陀说：“不要阿谀给你施舍的人！”

让我们把这句话拿到教堂里复诵一遍，那将立刻使教堂里面的气氛净化。

143　多神论的最大效用

个人揭示了自己的理想，并从中引出自己的规则、快乐和权利，因此就被视为人类最可怕的离经叛道和对自身的盲目崇拜。事实上，少数如此甘冒不韪的人，总要为自己辩护一番，他们通常都以这种口气：“不是我，不是我，是上帝，我只是他的媒介！”唯有在上乘艺术与创造上帝的立场中（如在多神论的教义里），这种意念才获得解放，变得纯洁、完美和高贵，它本身就是一种普通而不重要的冲动，类似顽强与嫉妒。

反对意念倾向个人的理想，这是每个道德观念的首要规则。

只有一个规范：“人”，而每个人也都相信有这么一个规范，并且是最高规范。但，若能撇开自身，从一个客观角度来看，我们会发现更多的规范，一个神不能否认或冒渎另一个神。在这里，个人第一次被承认，个人的权利也第一次受到重视。对上帝、英雄、各种超人、平凡的人，以及在人之下的诸如妖精、半人半兽与魔鬼等的创造，正是辩护个人主权与自私的最佳前导，敬重诸神的自由最后也被用在个人对法律、习俗和邻人的尊重上。

相反，一神论，坚信只有一个真正的人类教义，导致只有一个真神的信念（除了唯一的真神，其余的神都是伪造的），这种论调也许曾对过去的人类造成极大危险，人类曾遭受惰性过于发达的威胁，此刻我们看得出来，许多动物很久以前就受到这种威胁（退化），那些动物在它们的类群之中，都只相信一种真正的动物或典范，并且很坚决地将它们的习俗道德转变成自身的一部分。

在多神论的教义里，已经为人类的自由思考与多向思考建立了一个榜样：使自己新生的力量永远是更新颖、更个性化的。只有人类适用这个榜样，若就动物来说，它们是不会有远景和希望的。

144　宗教战争

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个跃进，便是宗教战争，它证明了人类已经虔诚地处理事物的概念问题。当人类的理智普遍地被各教派间敏锐的争论洗炼后，就引发了宗教战争，而一般民众也变得心思细密起来，即使琐碎小事也看得很重，并且很认真地以为这是可能的：“灵魂的获救”也许就在这一念之间。

145　素食主义者的危险

食用白米饭普遍推广，已迫使大家不得不服食鸦片和镇静剂，如同食用马铃薯盛行迫使大家猛喝白兰地一样，凡此皆造成一种敏感的后遗症，思想和感觉均陷于麻木模式。

这有点像那些促使思想和感觉变成麻木模式的人，譬如印度的经师们，不但食素，而且还想使食素成为大众规则，他们想因此扩增自身所渴望满足的需要。

146　德国人的希望

我们不要忘记，人类的名称通常是耻辱的代号。如“德意志人”本来的意思是“异教徒”，这是哥特人在经过一番转变之后，对大部分未经受洗的同族部落的称呼。根据他们所翻译的旧约圣经指出，“异教徒”在希腊文中的本字，是指“民族”。

要从因成为欧洲第一个非基督教国家而招致的耻辱旧名称中，重建德国人的光荣名号是可能的，对这个目标，叔本华已给予极高认定。马丁·路德的工作也将因此完成，他曾引导德国人反对罗马教皇的权威，并对他们说：“这就是我！我不能又是别的！”

147　问题与答案

野蛮民族从欧洲人那里首先接受的是什么呢？白兰地和基督教，欧洲人的麻醉剂。

又用什么手段使他们迅速没落？欧洲人的麻醉剂。

148　宗教改革的起源地

正当全欧洲的教会陷于极度腐败堕落时，德国教会感染最微少。所以，德国就成了宗教改革的发源地，这就表示即使腐败才刚开始，也让人无法忍受。

比较说来，没有哪一个民族比马丁·路德时期的德国人更像基督徒，他们的基督教文化正如娇媚艳丽的花朵含苞怒放，虽然为时甚短，只有一夜光景，但那夜带来的风暴却结束了一切。

149　宗教改革的失败

希腊人始终无法建立自己的新宗教，这证明他们的高度文化在很早的时期便已具备；并且，那时候的人皆各有自己的思想，他们以不同的信念与希望的处方，来治疗个人苦恼。

毕达哥拉斯和柏拉图，恩培多克勒和更早的奥斐斯教的狂热信徒等，他们均渴望建立一个新宗教，而前两人也都具有开宗立派的能力；我们用不着对他们二人未能成功惊讶，他们只是刚接触到开宗立派的堂奥。每次全民宗教改革运动失败，而唯有宗教派系抬头时，我们可以断定，在群众里必然有许多典型的人物，要从愚钝的群体本能、道德与习俗中求得自我解放。

马丁·路德宗教改革在北欧获得成功，显示出和南欧相比，北欧一直在倒退，且依然要求生活必需品种类与色彩一致。如果南欧旧世界文化未被德国蛮族逐渐蛮化，欧洲也不至于完全基督教化。因此，北欧也就失去了它的优越。

倘若个体愈加普遍与不受限制，个体思维善于运用，则对那些较单纯且程度较低的群众愈能发挥一定影响。而当“反奋斗”背弃内在的“反需求”时，它同时也会使自身获得满足与实现。反之，当强有力的、野心勃勃的自然只能带来一些有限褊狭的影响，人们就会一直阻碍文化的提升，这在各种艺术和知识的领域亦然。

只要有统治的地方就有群众，而有群众的地方就需要束缚；但是，有束缚的地方，独立个体就不多，而且会有群体直觉与意识跟个体对立。

150　对圣者的批判

难道人一定要以最残忍卑鄙的方式取得一项美德？一如同样有欲望与需求的基督教圣者，他们之所以忍受生命，就是认为他们的美德能令人感到自卑。

产生这种影响的美德，我称之为残忍卑鄙。

151　宗教的源起

纯粹形而上的需要并非是宗教的肇因（叔本华所主张的发端是后来的事）。在优越的宗教思想笼罩之下，我们已习于接受“另一个世界”的理念，并且经由对宗教幻觉的分析常常会有一种难过的空虚与缺乏感。

“另一个世界”再度从这种感觉中产生，不过，这时候它纯粹只是一个形而上的世界，而非宗教的世界。至于一般所得到的“另一个世界”的假设并非出自冲动或需求，而是在解释某种自然现象时导致的一项错误，也是知识分子无法突破的难处。

152　最大的改变

一切的光彩和色泽都改变了！我们已无法了解早期人类如何理解日常中最熟悉、接触最频繁的事物，譬如，早上睡醒，是由于他们对梦的觉醒有不同的看法。整个人生也是一样，透过对死亡与其意义的思索，会发现，我们的“死亡”是一种全然不同的死亡。上帝照射在一切事物上的光彩均不一样，所有决心和对将来的展望都是这样，人们有得到神谕和神秘的启示，且相信预言。

对“真理”，人们则以另一种极为不同的态度接受，较早的时候，疯子曾被视为它的代言人，一件常会令我们悚然或发笑的事。至于不公平，又造成另一种感受，人们并不只是害怕法律的惩罚与受到耻辱，更怕上天的报应。

其实，在人类信仰撒旦的时光，有过多少欢乐，当人们看见魔鬼就在身旁时，也曾有过几许激情；当怀疑被视为一种最为危险的罪恶、对永恒之爱的侮辱，以及对一切善良、纯洁、崇高与仁慈的不信任时，又曾有过怎样的哲学啊！

我们不断刷新有色彩的一切，但是和从前大师们（我是指古人）壮丽而叹为观止的色彩比起来，我们又达到了什么样的成就？！

153　诗人

是我自己将那些独立完美的悲剧造成悲剧；也是我，第一次将存在道德的困惑搞得一团混乱，并把它们打成死结。因此，只有上帝才有办法解开了，贺拉斯如此祈求！

为了道德，我已经在第四回合的行动中，杀死所有的神与上帝！

接着在第五回合里我该做什么呢？

我将去何处求得悲剧的开解，现在我是否一定要想出一个喜剧的收场？

154　另一种危险的生命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经验和感受，只是在迷迷糊糊地虚度生命。沉迷陶醉，你仍未从美梦中醒来，你的肌肉无力、神志不清，无法找到结实的阶梯！生命是一个更大的危险，我们是玻璃做的，啊，我们是否该把一切打倒！如果我们跌倒，一切都完了！

155　我们的欠缺

我们喜爱大自然的壮丽，并将它揭露在我们面前，在我们的心灵中缺乏人类的崇伟感，希腊人却恰恰相反，他们对大自然的感受和我们大不相同。

156　最有力的人

一个人若要和他的那个时代相抗衡，并将其阻挡在历史门外要求有个说明，那非得全力以赴不可，他是否希望尽力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他能。

157　说谎

他自省：他随时准备说谎。

这里是整个世界文明的一个大舞台，只要想一想罗马人以诈欺所表现的成就。

158　不自由的特性

对一切事物探究到底是一种不自由的特性，它使人一直张大眼睛盯着，如此，最后总会发现不少希望。

159　美德有其时尚

他的诚实，常会令现在顽固的他后悔不已，顽固是时尚的美德，它和曾经流行的诚实不一样。

160　与美德交媾

我们也可以对美德不礼敬与谄媚。

161　致时代的崇拜者

弃逃的神父和获得解放的犯人，都一直在做鬼脸，他们所期望的是不含过去的一瞥。

你可曾见，那些知道从自己的一瞬可以反映出未来的人，以及对你，“时代”（他们认为是不含未来的一瞥）的崇拜者，谦恭有礼的人？

162　自我本位

自我本位，是我们心境的视角法则，根据这项规则，距离近的东西就要显得大一点，较为重要，距离远的则其尺寸就要缩小，重要性也要下降。

163　胜利之后

胜利所带来的最好的事，莫过于解除胜利者对失败的恐惧感。

“我何不去尝试一次失败？”他自言道，“我现在已有足够的能力接受。”

164　寻求静息的人

我了解因被黑暗围绕而寻求静息的人，想睡觉的人都是先使寝室黑暗，或者直接钻进洞穴里去。

给那些不知道而又想知道最须追求什么的人一个暗示！

165　舍弃的快乐

曾经完全舍弃某些东西很久的人，差不多可以想象一种极大的快乐，意外地再度遇到自己发现过的东西是每个发现者都会感到的快乐！

我们要比在阳光下躺得太久的蛇更聪明！

166　在属于自己的社会中

在天性与历史各方面均和我相接近的一切，不断地向我诉说、赞美我、安慰我、激励我；其他的我都没有听到，听到也立刻就忘掉。

我们只能生活在自己的社会里。

167　厌世与博爱

我们对某些人无法了解与接受时，就认为他们有病。厌世是过于渴望博施济众与“同类相残”所导致的结果，但是，谁叫你把人类当作牡蛎般地吞食呢，我的汉姆雷特王子？

168　关于病人

“他的情况很糟糕！”

怎么回事？

“他渴望得到赞美，却发现无以维持而烦恼。”

简直不可思议！整个世界都在尊崇他，不仅在行动上，而且也以言辞向他致敬！

“当然，不过他听不清赞美的声音。当朋友赞美他时，在他听来，就好像那个朋友在赞美自己；当敌人赞美他时，在他听来，又好像敌人在要求得到同样的赞美；最后，当其他人赞美他时，他就会生气，他们既不和他做朋友，也不与他为敌。他会说：‘我管那些人做什么，当正义站在我这边时，他们仍然对我故作姿态！’”

169　公然的敌人

在敌人面前所表现的勇敢是勇敢本身，一个人很可能虽有勇气，却依旧是个懦夫或者优柔寡断的傻子。

拿破仑对他认为的“最勇敢的人”穆拉特的评语是：公然的敌人对某些人来说不可缺少，若是他想成就美德、英勇和喜悦的话。

170　跟随群众

一直跟随着群众的人，当然也是群众的赞颂者，但是，有一天他会成为群众的敌人！因为他跟随群众，是由于相信他的懒惰会得到好处，但是他没有想到，群众还不至于像他那么懒惰！群众一直向前，不允许任何人站着不动！而他喜欢站在原地不动！

171　声名

当许多人对一个人的感激之情赶跑了所有的羞耻心时，声名也就诞生了。

172　嗜好的误解者

A：“你是个嗜好的误解者，大家都这么说！”

B：“当然，我从团体的角度观察，误解了每个人的嗜好，没有一个团体会原谅我这么做的。”

173　真正博学与故作博学

知道自己学识渊博的人，力求学问清晰明白，而想在大众面前表现自己很博学的人会将学问弄得晦涩难懂。大众对见不到底的东西都一致认定为深奥莫测，他们如此胆怯而极不情愿地步入水中。

174　离异

议会政治，也就是指众人在五个主要的政治意见里做选择，并巧妙地巴结各阶层中显得独立、有个性而且喜欢和他们的意见作对的人。总之，不管是一个人的意见压制众人的意见也好，还是众人接受那五个意见，只要他与这五个意见背道而驰，众人就反对他。

175　关于雄辩

迄今为止，可曾有过令人心悦诚服的雄辩？

咚咚的鼓声，只要国王们在下令时有这个法宝，他们必会成为最佳雄辩家与群众领袖。

176　怜悯

可怜的统治者、小邦的诸侯们！想不到他们的权力到现在竟然变成了请求，这些请求听起来又仿佛是借口！假如他们一味地说“我们”或者“我的子民们”，那个讨厌的古老欧洲就会发出笑声。一个现代世界的司仪会尽使小场面和他们合而为一，也许他会宣称“君主要服从暴发户”。

177　论教育

在德国，正缺少一种适合于较高水平的人的重要教育方式，是以成了较高水平的人的一个笑柄，但是这些人并不在德国境内笑。

178　致道德启蒙运动

德国人说话，题材皆离不开靡菲斯特以及浮士德 ⁽⁶⁾ ，这代表两个反对知识价值的道德偏见。

179　思想

思想是我们心境的影子，总显得暧昧、空虚和单纯。

180　自由人的风光

自由人即使对科学也采取放任的态度，他们也被允许如此做，只要还有教会存在！

迄今为止，他们还算很惬意。

181　带头与跟从

A：“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不管他们是什么命，一定是其中一个带头，另一个跟从，而前者在德行与知识方面也优于后者。”

B：“还有呢？还有呢？你那些话可以用在别人身上，却不适合我，也不适合我们！”

182　离群索居

当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说话不会太大声，写字也不会太大声，他害怕空洞的回响，艾可女神 ⁽⁷⁾ 的批判。

孤独的时候，一切声音听起来都觉得不一样。

183　美好将来的音乐

对我来说，第一流的音乐家应该只知道最高快乐的哀愁，而不知其他哀愁。迄今为止，还没有这样的音乐家出现。

184　正义

一个人宁可听任被抢，也比和一群稻草人在一起的好，这是我的感觉。而在任何情况之下，那也仅仅是一个感觉，没别的！

185　贫穷

现在他贫穷了，但并非由于失去一切，而是因为舍弃一切，还有什么好挂念的？他已习惯寻找新事物。

那不知道自己缺乏自由之意志的人才是真正的贫穷。

186　惭愧

他所做的一切都很杰出，而且恰到好处，不过他仍然十分惭愧，因为例外与特殊原本就是他的工作。

187　无礼的表达

这位艺术家表达其非常出色的理想的方式让我很不高兴。语气激烈，漫无边际，并且又是用如此粗鄙与夸张的手段，好像他是在对一群无知群众说话似的。当我们研究他的艺术作品时，不免有“和粗鲁的人在一起”的感觉。

188　工作

工作与工作者多么接近，即使在我们最为空闲的时候！

忠实谦恭的话：“我们都是工作者。”

甚至在法皇路易十四的宫廷中也被视为一种讥刺与猥渎。

189　思想家

他是一个思想家，那也就是说，他比一般人更能简单扼要地掌握事物。

190　面对赞颂者

A：“只有相匹敌的人才可以互相赞美！”

B：“是的！”不过当那个人赞美你时，会说：“你是我的对手！”

191　反辩护

要破坏理由的最不诚实的态度就是故意用谬误的争论来为自己辩护。

192　好人

能区别脸上绽放慈祥光辉的好人和其他人的是什么？

在一个新人面前，他们悠然自在，很快他也心醉倾倒。

因此，他们希望他好，第一个念头是：“他令我高兴”，接着而来的，是吞并的期望和拥有的喜悦。

193　康德的玩笑

康德想做一项证明，用一种方法使“每个人”沮丧失望，而那些“每个人”事实上并没有错，这是康德的一个秘密玩笑。

他写文章反对有学问的人，支持一般人的偏见；不过，他的文章是写给有学问的人而不是给一般人看的。

194　“心灵开放”的人

那种人的行为可能都发自潜在的动机，因为在他嘴边和伸展的手上总有可以传达的动机。

195　可笑的

看啊！看啊！

他从人群中跑开，大家跟在他后面，只因为他跑在大家的前头。

他们真是群居性的动物！

196　听觉的极限

我们只听闻那些可以找到答案的问题。

197　小心

人们不见得喜欢彼此沟通，宁可隐藏秘密。

198　骄傲者的苦恼

骄傲的人甚至对助他前进的人恼怒，他很生气地看着他马车的马。

199　大方

慷慨大方往往只是富人胆怯的一种形式。

200　笑

笑是指幸灾乐祸，不过却是问心无愧。

201　喝彩

在鼓掌喝彩的时候总有一些噪音，即使是自己对自己喝彩。

202　挥霍者

他计算过自己的财产，知道自己还是个并不穷的富翁；他像挥霍的自然之神一样，毫无理智地挥霍他的精神心灵。

203　愚人急中生智

平常他是个没有心思、不用头脑的人，但是往往会在意外场合中想出一些坏点子。

204　乞丐与礼貌

“遇到没有门铃的时候，用石头敲门很没礼貌”，所有乞丐和穷人都这么想，却没有人认为他们这样想是对的。

205　需要

人们都以为，需要是一切事物的原因，然而事实上，它往往只是事物的结果。

206　雨中沉思

下雨了，我想到穷人们彼此以毫不隐藏的关怀拥挤在一起，他们随时都准备并渴望将痛苦分给彼此，这样，即使在恶劣的天气条件下，也可以有想象自己是值得同情的快意，这是穷人的真正贫困。

207　嫉妒的人

这是一个嫉妒的人，他并不想要孩童，他嫉妒他们，因为他已无法再成为孩童。

208　伟大的人

某人是个“伟大的人”，但是我们不能贸然论定他是一个人。

也许他只是一个儿童，或者是所有时代的善变者，或者是令人迷惑的女孩。

209　一种寻找理由的模式

有一种寻找理由的模式，它不仅能使我们忘掉最好的理由，同时也能引起我们对理性的普遍厌恶与唾弃，一种非常麻木的质问模式，而且是专横之人的手段！

210　勤奋的节制

一个人不可期求他的勤奋凌驾于父亲之上，那会造成一种病态。

211　秘密的敌人

要随时保有一个秘密敌人，这是最高尚的人的道德也很少提供的一种奢侈。

212　不要让自己受蛊惑

他的精神萎靡，老是如此急躁，而且说话结结巴巴，没有耐性，因此很难察觉到存在于他灵魂之中的深呼吸与宽大的胸腔。

213　幸福之路

一位贤者问傻子寻求幸福的方法，傻子毫不思索地回答，就好像人家在问他去邻镇的路似的：“赞美自己，而且要住在街上。”“等一下，”贤者喊道，“你要求得太多了，那些已足以让你赞美自己！”傻子回答：“但是一个人，又如何能永远免于自卑，赞美自己呢？”

214　有信即得救

美德，只赐给对它有信心的人们快乐和幸福，而不赐给对它抱持严谨怀疑态度的高尚之士。

简而言之，这就是所谓的“有信即得拯救”！请看仔细，并非美德得拯救！

215　理想与物质

你有一个高贵的理想，你是否高贵得足以建立一个庄严神圣的形象，丝毫不显出粗俗的斧凿痕迹，这是对理想的一种冒渎与不敬？

216　声音的危险

极大的声音，无法使敏感精巧的东西产生回应。

217　因与果

在果的面前，人们总是只相信果以外的其他的因。

218　我的反感

我不喜欢那些人，他们为了制造影响，总像炸弹似的引爆，而在他们周围的人便有突然失聪之虞，或者更严重。

219　惩罚的目的

惩罚的目的是要改进主持惩罚的人，这是为惩罚辩护的人的最高诉求。

220　牺牲

牺牲者对牺牲与奉献的看法和旁观者不一样，但是人们从不允许他们表达看法。

221　体谅

父子彼此之间的体谅往往胜过母女彼此之间的体谅。

222　诗人与骗子

在骗子看来，诗人都是“有奶便是娘”的家伙；而诗人也着实可怜可鄙，甚至不能无愧于心。

223　感官的替代

“我们也用眼睛来听，”一个耳聋的自白者说，“在盲者之间，耳朵最长的便为王。”

224　动物的批判

我害怕动物把人当作和它们一样的生物看待，并且因正常动物的误解导致严重危险，也许它们把人看作是一种荒谬的动物、可笑的动物、不幸的动物。

225　顺其自然的人

“邪恶一直有很大的影响力，而自然便是邪恶！让我们成为邪恶吧！”如此私下推断追求有影响力的大人物，往往把他们过分地抬举成伟人。

226　怀疑者与其风格

假如人们心向着我们、相信我们，我们就可以用简单扼要的言辞来叙述一件最激烈的事。从另一方面来说，怀疑者用强调的语气表达，便会使事物鲜明有力。

227　谬论

他无法控制自己，所以女人就断定能够很容易控制他，并且脱离她的行列而去追他，可怜的人啊，在短时间内将成为他的奴隶。

228　仲裁人

他企图调解两个坚决果断的思想家，正是所谓的仲裁人；但是，他无法看到特立独行之人独特的一面，感觉近似与相同均是眼力不够的信号。

229　固执与忠诚

因为固执，他很快就掌握到由可疑变成明显的“动机”，他说这是一种“忠诚”。

230　缺少含蓄

他始终不能有所觉悟，他对自己所实践的善行从未保持缄默。

231　努力用功的人

理解力迟钝的人总认为迟钝能形成知识的一部分。

232　人生如梦

我们若非完全在梦中，便是以一种有趣的态度在做梦。因此，必须学习在潮流中保持清醒，若非如此，便付之一种有趣态度。

233　最危险的论调

此刻我所做的或忘了去做的，均和过去的许多大事一样，有如将要来临般重要！以深广的透视法来观察结果，所有行为都同样伟大或者渺小。

234　音乐家的自我安慰

你的生命并未探入人们的耳朵，对他们而言，你虚度了无言的一生。所有美妙的旋律、所有跟从或领导的狂热决心，都对他们隐藏起来。

要弄清楚，你并不是随着军乐在街上游行，不过那些善良的人没有权利说你的人生缺乏音乐。让有耳朵的人来听吧。

235　气质与性格

有一些人极力将他的性格表现得十分高贵，但在气质上却并没有相对地提升，另一些人则相反。

236　推动群众

对想要推动群众的人而言，他是否根本不需要舞台来展现自己？他是否应该先不将自己表白得过于明显？在粗俗与单纯的时潮中蛰伏待机，才将个性与动机整个公开？

237　有礼的人

“他真有礼貌！”——是的，他随时都带着要贿赂塞伯勒斯 ⁽⁸⁾ 的小礼物；然而却又如此胆小，以致把每个人，甚至你和我均当成是塞伯勒斯。这就是他的“彬彬有礼”。

238　没有嫉妒

他完全没有嫉妒之心，但不能认为这是优点；他想要征服尚未有人占据过，甚至大家都看不到的领域。

239　不快乐的人

一个不快乐的人，足以使整个家有如阴云密布，郁郁寡欢；只有靠奇迹才能使这种人绝迹！

快乐却不是那样的传染病，这是怎么一回事？

240　在海岸上

我不想为自己构筑房子，若有必要，我还是会构筑，就像许多罗马人一样，将房子盖在面对大海之处，我非常愿意和美丽的收藏品共享秘密。

241　艺术家与作品

这个艺术家除了野心勃勃之外什么都没有，他的作品只不过是一面放大镜，提供给每个人从各自角度去观看。

242　属性

不管我对知识如何贪恋，除了原本就属于我的之外，我无法吞并其他任何东西，那些东西有别人的属性。

一个人怎么可能成为小偷或强盗呢？

243　“善”与“恶”的源起

他只能设法改进让我们能感觉的“这是不好的”。

244　思想与文字

我们无法用文字将自己的思想完全表达出来。

245　以选择来赞美

艺术家选择的主题是他赞美的模式。

246　数学

我们要尽量以各种可能的方式而非抱持“我们应以这种方式来理解”的信念，将数学的精炼与严格带进所有的学问里。

数学只是我们追求普遍与最高人类知识的一项工具。

247　习惯

习惯使我们的双手伶俐而使头脑笨拙。

248　书籍

为什么没有一本书能让我们为它而舍弃其余所有的书？

249　知识寻求者的感叹

噢，我的贪婪，以这种心灵来看一切，没有我不感兴趣的，除了整个欲望本身。透过许多个体，它很乐于看到一切如同亲眼目睹一般，并且就像亲手抓取什么一样。

自我唤回了整个过去，并且不想失去任何属于它的一切！噢，我的贪婪之火！我将从千百个体中再生！

250　罪恶

虽然大多数有识之士，甚至女巫，都认为巫术是一种罪恶，但罪恶并不在那里。

因此，它和所有罪恶在一起。

251　误解受苦者

伟人所受的痛苦和其崇拜者所想象的迥然不同。在某种濒于罪恶的时刻，他们为了和卑鄙与褊狭的人格挣扎而受的痛苦则更加厉害；简言之，这痛苦乃是来自他们对自身人格的伟大有所怀疑，并非来自因职责的需要而所作的牺牲或殉难。

只要普罗米修斯 ⁽⁹⁾ 是着实同情世人，为世人牺牲自己，他就必然为自己感到骄傲与快乐。但是他要在宙斯的记恨与世人的敬爱之间，饱受煎熬了。

252　宁可欠债

“我们宁可欠人家钱，也不要把没有注明印记的钞票付给人家！”

这是我们的所有权最喜欢的作风。

253　浪迹如归

有一天，我们终于到达目的地，我们会为自己曾付出的长途跋涉深感骄傲。

事实上，我们并没有察觉到我们是在远行，我们应该养成一种不管到何地，都视如在家一样的习惯。

254　排除困窘

始终全神贯注的人能免于一切困窘。

255　模仿者

A：“什么？你不希望有模仿者？”

B：“是的，我不希望人们跟我学步，而希望每个人都能走在他自己前面。”

A：“所以——？”

256　表皮

境界高的人，懂得模仿飞鱼，及时行乐，在浪头之上嬉戏；他们认为一切最好的都在事物的表面，在它们的表皮。

257　亲身体验

一个人往往不知道自己有多富有，直到他从经验中悟知，富人甚至可将窃贼玩弄于掌上。

258　否认机遇的人

没有一个征服者相信机会。

259　远离乐园

“善与恶，皆是上帝的偏见。”蛇说。

260　一加一

只有一个人的话，总被认为是错的，真理始于两个以上的人，因为只有一个人不能证明自己是对的，而若是有两个人便已毋庸辩驳。

261　原创力

什么是原创力？

观察尚未被命名、被大家目睹却无法指出为何物的东西；人们往往都是被引导的，唯有名称才能使一件东西成为“可见的”。

富有创意的人大多也是事物的命名者。

262　永恒的见地

A：“一旦你退缩于生活之外，他们就会将你淘汰！”

B：“那是分享死人特权的唯一方法。”

A：“分享什么特权？”

B：“无须死亡。”

263　无关虚荣

当我们在恋爱，总想尽量隐藏自己的缺点，这不是由于虚荣，而是担心所爱的人会苦恼。恋人都想表现得像个上帝，这和虚荣无关。

264　我们的行为

除了赞美与责备，我们永远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265　至高无上的怀疑论

人类的真理究竟是什么？

是人类无可辩驳的错误。

266　需要冷酷的地方

伟大的人对低劣德行的见解也是冷酷无情的。

267　高瞻远瞩

志存高远的人不仅要超越他自己的行为和判断，甚至也要超越公正本身。

268　什么造就伟大的英雄

去同时面对人类最大的痛苦和最高的希望。

269　你相信什么？

我相信：一切价值都必须重新评估。

270　你的良知在说什么？

“你要成为你自己。”

271　你最大的危险是什么？

同情。

272　你还喜爱别的什么？

我的希望。

273　你认为谁较坏？

老是使别人感到羞耻的人。

274　你认为什么行为最具人性？

使人不感到羞耻。

275　什么是自由的保证？

不再对自己感到羞耻。

注释

(1)  路德（1483～1546），德国神学家，中世纪的宗教改革者。

(2)  贝拿勒斯，印度北部一城市，临恒河，印度教圣地。

(3)  毗湿奴，印度教三大天神之一。

(4)  保罗，耶稣大弟子，十二使徒之一。

(5)  这话的意思是说，真正的爱并不要求互惠，英译注。

(6)  靡菲斯特和浮士德，皆是德国传说的人物，前者是魔鬼，后者是把灵魂卖给魔鬼的男子，后来歌德即根据这个传说写成《浮士德》一书。

(7)  艾可女神，希腊神话中住在森林的女神，因爱上纳齐苏斯而遭冷落，其哀叹声留在山间成为回声。

(8)  塞伯勒斯，希腊神话中，在冥府看门的狗，蛇尾三头，长年不眠。

(9)  普罗米修斯，希腊神话中的天神，因为从天庭盗火给人类而被天神宙斯绑在高加索山的岩石上，让老鹰啄食他的肝脏。

卷四

276　新年有感

我依然活着，我依然在思考；我必须活下去，我必须思考下去。

“我思，故我在。”笛卡儿如是说。

今天，每个人都随意表达他的愿望和挚爱的构想，当然，我也要衷心地提出我对自己的期许，以及今年初次在心中引起的构想，这些构想是我未来生活的基础、誓约和调味品。我要像追求美一样，更深入地理解一切事物不可缺少的特性，我也要成为美的事物之一，成为我今后的所爱！

我不想从事丑陋的战争，也不想控诉什么，甚至不控诉控诉者。不要看我，让那成为我个人独自的否定！总而言之，我希望从现在开始，不管何时何地，我只是一个肯定者。

277　个人的上帝

在生命里，有某个极点，在那里，尽管有我们一切的自由，有美丽的混沌中的原始理性和善念，我们仍旧处在知识领域的险境中，必须面对最艰难的尝试。

此刻，由于“个人的上帝”的概念，初次以最大的说服力将自身呈现在我们眼前，同时有最佳的倡导者支持它，当它明朗化，我们接触的一切便都成了求得至善至美的努力。每时每刻的生活似乎就只在渴望这种境况日新月异；一切都随它去，不管是好是坏，朋友、疾病与毁谤会造成损伤，遗失信件，扭伤脚，对商店橱窗一瞥，一场激烈的争论，一本书，一个梦，一个迷惑的肇始，凡此种种，均会立刻显现出来，就像某些“不可缺少”的东西，它充满了极深的意义，对我们着实有用！

祛除我们自身对伊壁鸠鲁的上帝，对某些不安而平庸之神的信念，会是一项更危险的考验吗？谁能知道自己头上的每一根细发？谁不对巧言令色感到厌恶？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要撇掉上帝，抛弃经济实用的天才，满足自己的假设；我们本身对每个事务的解释与安排在理论和实际的运用上已经达到相当纯熟的地步。

但是，我们也千万不要把自身智慧的灵巧想得太高，有时我们会对由玩弄我们的手段造成的美妙和谐大感惊讶，那种和谐太适合我们了，以至于不敢将它归功于我们自身。

事实上，常有人陪我们玩，那就是可爱的“机运”先生，他时而带我们起舞，即使是全能的上帝，也无法设想任何比我们笨拙的双手所能胜任的更好的音乐。

278　死亡的沉思

生活在这片混乱的街道、日常的必需品和噪音之中，我常感到一种阴悒的愉快。有多少享受、焦急和欲念，又有多少饥渴或酩酊的人生显现在此处的每一刻！对所有这些嘶喊、活跃、热爱生命的人，它很快就变得宁静！每个人的影子，黯淡的旅伴，总站在他后面，就像移民之船将要启航前的最后一刻；人们彼此之间有更多的话要说，时间分分秒秒在催促，孤独沉默的大海在吵杂的喧嚷声中已经等得不耐烦，对它的俘虏竟如此贪婪和肯定！

就整个生命的历程来看，如果说过去是一片空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插曲，最近的将来就是一切。所以，就有这憎恨、哭泣、充耳不闻、自我扩展；大家都想在将来独占鳌头成第一流，而死亡与宁静则是未来可以肯定的事！这种对一切均普遍肯定的仅有之事是多么奇怪；预习，对人类丝毫没有作用，自认为是死亡的兄弟的人，离死亡最遥远！

看到人们一点也不想思索死亡的概念，我十分高兴；我乐于不厌其烦地提醒人们深切关注对生命的探讨。

279　昙花一现的友谊

以前我们是朋友，现在却形同路人。

我们不想公开或者隐瞒这件事，无论过去是否曾为此感到羞耻，但此刻我们应当仍有同样的感受。

我们是两只船，各有目的地和航线；但我确信，我们会在途中相会。届时，如同过去一样，可以举行一场盛大欢宴；两只豪华轮船静静地停泊在同一港口，沐浴在同一阳光之下。如此一来，人们也许会认为他们已经到达目的地，他们的目的地原来是同一个。但是各人使命的强大力量，迫使我们分开，驶入不同海域，奔向不同方位，可能永远不会再见面，或许会再度相见，却已经互不相识，不同的海域和不同的太阳已经改变了我们？

“我们必须成为陌生人。”

这是我们要服从的铁律，就是这样，我们相互之间才变得崇高庄严！也就是这样，以前我们的友谊才会变得神圣！在航行的路线上，可能会有某些巨大而不可见的曲线，如行星运行般的轨道，其间会产生不小的差距，或者可将之视为途中的小舞台，我们应当将自己提升到这种境界！

我们的生命实在过于短暂，观察力过于受限，无法对朋友之间的庄严有进一步的认识。

虽然我们必须成为陆地上的敌人，但是我们的友谊会如天上的星辰，经久不朽。

280　供思索者用的建筑物

内省，是十分需要的。我们的大都市特别缺少一样东西，一个能让人沉思、安静、宽敞与延伸极广的场所，这个场所要有高长的柱廊，以便在恶劣天气与烈日下活动；那里不能有车马人声的喧嚣，更禁止任何大声的祈祷，即使传教士也不可以。这样，整个建筑物及其气氛方能表现出一种自我灵交和与世隔离的庄严肃穆。

当对生命的沉思取代了唯唯诺诺的生活态度时，教会垄断个人反省的时代，已成过去，而教会所建立的一切也表达了这种想法。我不知道我们怎么会对教会建筑物表示满足，即使失去宗教目的，仍然如此。这些建筑物在诉说着一个太过伤感与太过偏激的论调，仿佛它就是上帝之家，是超自然灵交的庄严场所；对我们来说，不信神的人能够由其自身想到我们心中所想的念头。

我们要让自己能化身成花鸟木石而与之沟通，当我们流连于走廊和花园时，也要同时能漫步在自身之中。

281　知道如何找出结尾

一流的大师懂得如何以一种完美的态度找出终局，无论整体还是局部；他知道这就是一首曲子或一个思想的结尾，那是一出悲剧或一个故事的第五幕。

二流的大师则始终无休止地寻找最后的结局，同时也很少以一种高傲沉稳的态度向大海深处挖掘，就像波多菲诺的山脊，热那亚湾 ⁽¹⁾ 在那里吟唱着奔向终点之曲。

282　步伐

知识分子的守旧主义往往使大人物背弃他所存在的民众或集团，其实，主要是他的思想步伐背弃了他们，因为他们无法跟上。

就拿破仑来说，他也十分懊恼，不能以“正当的”步伐来行走，偶尔有必要时，还得表现出一副王者风范，虽然他多半时候只是一名军队的统帅，高傲又唐突，非常尴尬。

看到有些作家常常将时髦的褶层长袍拖曳在地上行走，总觉得可笑：他们想要把脚遮盖起来。

283　开辟者

我很高兴看到一切迹象均显示出一个更加雄壮、更富有挑战性的时代即将来临，最重要的是，它将再度为我们带来英雄般的荣耀！

必须准备迎接更高尚的时代，积聚有朝一日所需要的力量，时代会将英雄气质带进知识领域，为观念及其影响而战。

为达此目的，此刻急需许多勇敢的开路先锋，这些人不会是庸碌之辈，他们是建设今日文明和都市文化的基本材料，知道如何在无形的活动中获得满足并坚持到底的沉静、孤独而果断的人；天生有探究、克服自己一切气质的人；把伟大虚荣的振奋、单纯与轻蔑视为在胜利中对被征服者表现的肤浅虚荣的宽宏大量的人；对一切胜利，有时机运会作弄，有精确、独立判断的人，更富危险性、创造性和欢悦的人。

相信我！要想体认一切存在最大生产和最高享受的秘诀就是活在危险之中！将你的城市建立在维苏威火山 ⁽²⁾ 的山坡上；将你的船驶入浩瀚无涯的海域！要活在与劲敌的交战状态中，若不能成为统治者或主人，就要做大盗或破坏者！当你对像胆怯的小鹿躲藏在森林中的生活自满自足，时光会过得很快。知识终将夺取一切，她要统治与占有一切，而你要和她在一起，寸步不离！

284　自信

一般说来，自信的人并不多见，而在这些少数人中，有些是不自觉地具备自信，有些则是对知识的体悟有所偏差。其余的人则必须先取得对自己的充分信任，无论他们做了怎样了不起的事，首先都要和自己内在的“怀疑者”争论一番。

问题在于，究竟如何去说服这个内在的“怀疑者”呢？要达到这目的，天才几乎是不可缺少的，因为很显然他们多半对自己不满。

285　精益求精

“你不想再祈祷，不再崇拜，不再耽于信仰无限，你不愿继续忍受，而在最高的智慧、德行与力量前遣散你的思想。

在你的七个寂寞之处，没有永久的守护者和朋友；你离群索居而不向满头白雪、心在燃烧的山望一眼；没有对你报复的人，也没有为你做最后修改的人；对你不再有任何理性和爱；不再有你疲倦之心的休息之所；你的艺术反对任何究极的静寂；你十分渴望战争与和平循环不息。

断念的人啊，你是否要舍弃所有这一切？谁会赋予你力量做这件事？从来没有人具备这种能力！”

有朝一日，会有某个湖拒绝把水流出去，而在水泄之处设置一个水闸，如此一来，这湖中的水位就不断高涨。这种断念会充实我们的力量，靠着这个力量，断念本身得到新生；人类前进的基点也不断提升，他不再向上帝宣泄。

286　离题

这里有许多希望，你能看到或听到它们吗？假如你没有在自己的心灵中经历一日消长过程？

我只能建议，别无他法！

去感化石头，使动物变成人类，你要我那样做吗？

噢，假如你是石头或动物的话，那你务必要寻找你的奥费斯 ⁽³⁾ ！

287　喜欢盲目

“我的思想”，流浪者对他的影子说，“你要告诉我现在站在何处；不管我走到哪里，都不可背弃我。我喜欢对未来一无所知，而且不想因为没有耐心去尝试应允的事而难过。”

288　崇高的情愫

在我看来，除了少数由经验得知高尚的感受可以持续一段很长时间的人之外，似乎大部分人均不相信崇高的情愫，也许它只是暂时显现，最多不超过一刻钟。

不过可以确信的是，一个怀有高尚感受的人，企图将崇高情愫展现出来，到目前为止，这充其量也只是一个梦想和迷人的可能而已。

我们在历史上找不到这种例子。尽管如此，或许某一天，人们还是能创造出这样的人来，当许多有利条件形成时，这个理想就能实现，但是，目前，这些条件连最乐观的机会也无法凑齐。

或许这种情况有如特殊例子，已经在我们的心灵之中，而我们时常会为此感到莫名害怕。可能这也是未来人们的有利条件之一，在高尚与低下两种情愫之间不断的激荡，忽上忽下，这种情况就像是在登梯子，同时也有如置身云端。

289　上船

当一个人认为他的生活与思想模式充满着哲学辩证，影响着每一个人时，就好比是说一个温煦、赐福与令一切滋长的太阳照耀在他身上；太阳如何使他能不随人赞美或责备，同时自足、富有、大方地布施快乐和慈惠；他是如何不断地将恶变为善，使整个生命力充分发挥、开花结果，让人不快的害群之物无法滋生，他会号啕不已！

噢，许多类似的新太阳便如此产生！另外，邪恶的人、不幸的人、异常的人也当然各有其哲学、主张和阳光！对他们毋须同情！我们必须忘掉这种傲慢自大的心理，长久以来人情皆习于抱持这种想法；我们不必为他们而鼓励任何自白者、驱邪者或宽恕者！

无论如何，新的正义总是需要的，还有新的解析、新的哲学家！道德的国土广阔无垠！同时也有它的对跖地 * ！而对跖地也有其存在的权利，仍有另外一个或无数个世界等待我们去发现！上船！你们这些哲学家！

*  对跖地，地球正相对应的两个地点，尼采此处指的是哲学家虚构同现实世界对应的超越世界，比如柏拉图的理念世界，黑格尔的绝对精神，基督教的天堂彼岸。

290　不可缺少的一件事

给人的个性一种“风格”，这是一种崇高稀有的艺术。

从一个人的长处与弱点来观察其本性，依此本性拟定一套独创计划，直到一切都显得很艺术、很理性，甚至连弱点也让人着迷，运用令人羡慕的艺术。

此外，还有许多第二天性在增加，部分第一天性则在减少，由于两者在日常工作与活动中面对的情况不同。不曾减少的丑陋，一直被藏匿起来，被重新诠释为庄严高尚的新面目。不愿形式化的诸多暧味也被保留，作为透视之用，给那些冷僻不可测的一面一个暗示。

最后，当这项工作完成时，我们会发现这根本就是对同一尝试，组织或塑造成整体或局部的抑制与压迫。不管这项尝试是好是坏，最重要的是：它是一项尝试，这就够了。在自己的律令拘束下尤其能体验到最高尚的愉快，那便是他们强烈的傲慢天性，他们那强烈意志的激情，在见到所有受过训练与被征服过的天性之后，立刻为之大减；即使他们有宫殿可建或有花园可设计，也不想尝试解放天性。

反之，个性弱的人没有超越自己的能力，也憎恨风格的限制。

他们觉得，将这种讨厌的束缚加在身上，他们必会变得粗俗不堪；如果任由这种束缚驱使，他们会成为奴隶因此他们憎恨被驱使。这类知识分子总是关心对自己的塑造与诠释，这样对他们来说也比较好，只有在这种态度之下，他们才愉快！

有一件事，不可缺少：人应当对自己满意。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对“人的面目”完全忍受。不满于自己的人，为此随时准备向自己报复；如果我们一直忍受那丑陋的面目，我们这些旁人终会遭受池鱼之殃，丑陋面目会使人变得卑贱、可悲。

291　热那亚

我参观过这个城市，她的别墅区和娱乐场所，还有民居的宽阔高地与山坡。最后的结论是，我从过去的痕迹看到她的风貌；这个地方四处散布着大胆、专制的统治者形象，他们曾经在此显赫一时，而且想将显赫绵延千古，这都表现在他们已留传数世纪之久的各种宅第、建筑物和装饰上；也许他们对人生有好感，但是对自己却没那么有好感了。

我常常看到建筑营造者将眼光投注在周身远近所有的建筑物、城市、海和山顶上。

他以对一切的凝视来表达权力和征服，并且希望一切均如其所愿、均为其拥有，用他的凝视魔力。整个地方显得与这堂皇华丽、渴望占有、剥削的、贪求无厌的自我本位不相称；当这些野心勃勃的人听说已没有可供开拓的疆土，又为了渴望在自己原有的领域再添加新的土地，家族里的每个人便彼此斗争起来，想尽办法凌驾于别人的权威之上，在邻邦之间炫耀他的声望。

再者，每个人也都想利用在建筑的表现与炫耀自己血统的风光上，击倒对方而为自己一系赢得胜利。

当我们想着那表现出法律精神，以及普遍乐于守法与服从风格的城市建筑模式欺骗了我们，就益加敬仰受到建筑营造者刻意压抑的、原本重视平等与服从的习性。

走到此地的每个角落，你都会发现到有一个孤单的人，他知道大海、知道冒险，也知道东方；他反对法律、嫌恶邻人，仿佛那些东西会因为与他有关联而烦扰到他；他以嫉妒的眼光瞄着所有那些已经过时而奠立的一切；出于一种奇妙的念头，他渴望将这一切重新建立，经他的手把思想灌输进去，只要在一个充满阳光的下午片刻中，让他贪婪忧郁的心满足一次，同时让属于他的一切都呈现在眼前。

292　致道德的传道者

对说教者，我想给出如下忠告：如果你想剥夺最佳事物的一切荣耀与价值，一直以和过去同样不变的方式来叙述它们，就请仔细听听我的忠告！

将它们置于你的道德之前，从早到晚诉说美德、宁静的心灵、正直公平，以及自然赏罚的愉悦。因着你始终保持这种态度，所有这些善的事物终将博得大众的好感。但是，裹在它们表层的金质也同时会逐渐褪损，更严重的话，连它们内在的纯金，也会变质成为铅块。

说实在的，你应该明白炼金术的还原艺术，以及最有价值之物的贬损！试试看另一个秘方，只要一次，就足够让你明白，所得与所欲相违；否定善的事物，将它们从大众的喝彩声中抽出来，打断它们想要散播开的念头。让它们再度成为孤独者潜在的贞德，宣称“道德是一种受严格管制的东西”！这样，你会引来少数不平凡的人，也就是英雄人物。其中必有一些艰难、却不令人讨厌之处！

这时候，我们最好不要以艾卡德 ⁽⁴⁾ 谈论道德的语气说：

“我祈祷上帝将我从上帝的手中救出来！”

293　我们的环境

我们都很清楚，只对科学投以一瞥、漫步浏览，而对大小事物均持以冷酷无情的严谨态度，同时对一切评估、判断与宣告均能迅速决断的人，常会制造一种眼花缭乱和惊恐的感觉。

尤其令人惧怕的是，科学领域的要求极为严格，纵使你做得非常好也得不到任何奖赏。就像军中一样，只能听到非难和尖锐的叱责声。凡事做得好是正常的，不值得大惊小怪；做得不好，则是例外，决不应该。和别处一样，这里的规矩是：做得没有错，就保持静默。

这种“科学的严谨”和最佳的社会交际风度一样，会使新进的初学者惶恐：能适应它的人，便会喜欢待在这种明洁、有力与高度充电的环境、雄壮的环境之中。别的地方不够纯洁，不够顺畅，他怀疑，在那里最佳艺术既不能有益于别人，他也无从喜悦。

对他而言，许多谨慎、潜藏与克制是都不可缺少的，只有伟大与无用才会丧失力量，在这敏锐和清晰的要素之下，他方能完全昂然高飞！他何必飞而再飞，落到湿漉漉的水中，游泳涉水，又沾污翅翼。不，那里太不适合我们居住！我们天生属于这种环境，我们是光线的对手，要驾驭其上就如同驾驭原子光一样：不要躲避太阳，要迎向太阳！

当然，我们力不及此，只在可能范围内倾力以赴，将光明带给地球，我们要成为“大地之光”！为了达到这目的，我们要有自己的翅翼、明快与严谨。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像个大丈夫，甚至有如恐怖的烈火，让不知道如何借助我们的力量来使自己暖和与明亮的人害怕我们吧！

294　抗议对本性的污蔑

那些人不同意我的看法，他们的许多本性很快就变成一种病态、一种丑陋的东西。他们曾诱使我们相信，人类的本性与动机是恶的，他们让人对自己、对所有人的本性判断失误！也许，有些人很轻易地受到刺激的摆布，但是他们害怕想象中的本性之“恶”！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人类当中很少见到高贵气质的缘故。凡此种种，都不足以让我们害怕，不论有什么可耻的地方，都不能阻挡我们毫不犹豫地自由飞翔，我们是生而自由的鸟儿！

不管我们到哪里，自由和阳光都与我们同在。

295　暂时的习性

我喜爱暂时的习性，它们是获取日常知识的无价法宝。为了配合这种短暂的习性，我把我的性格、维持身体健康的活动，以及就我目视所及的大大小小事情，都做了调整与安排。我总以为，这种安排，我永远满意，并且时时刻刻均有收获，不做他想，不需比较、轻蔑或憎恨。

但是，总有一天习性会终止，届时，一切美事都会离我而去，曾经对我温顺示好的东西，也引起我的反感，我们彼此都很感激共处的这段时光，我们握手道别。新的习性，已在门口等候，同时，不管我的想法贤明还是愚笨，我都不能否认：这个新习性是正确的，而且是最正确的。因此，这个新习性对我而言，就如同食物、念头、人类、城市、诗歌、音乐、教条、日常生活的安排以及生活的模式一样。

从另一方面说，我憎恨固定的习性，它有如一个专制暴君时时刻刻在我身旁，令人寝食难安。当所有事物都离不开这种习性时，譬如职务上的地位、与同一个人之间的友谊、固定的住所，或者一致的健康状况，生活气息顿时凝结。

事实上，对所有疾病与苦痛，我从心底感激它们，这些疾病与苦痛留给我许多逃避固定习性的后门。最不可忍受的、真正可怕的是没有习性的生活，为所欲为的生活！那等于自我放逐到精神的西伯利亚 ⁽⁵⁾ 。

296　固定的声望

从前，一个固定的声望，十分有用。只要社会依旧受群体意识的控制，个人就仍然能把个性与事业变成一种固定外表，即使它们没那么真实，也依旧如此。

“我们可以信赖他，他一直保持那个样子。”这是处在社会的所有危险状况中所能发出的最有意义的赞许。社会很满意它随时可以依赖这个人的美德、那个人的野心，甚至热情，它重视这些工具似的本性：坚持、固执、贞节、忠实为一种可靠工具，应付各种状况。这种价值观念在每个地方都被敬若传统习俗的道德，它教导“属性”并把所有求新、求变的观念打入冷宫。

一个人若毫不犹豫地向大众表白他的意志，反对从前的看法、怀疑他身上本有的一切，他注定会声誉扫地。当麻木的观念当道时，那些对“固定声望”无法苟同的思想家便难免遭受被奚落的命运，我们目前仍旧生活在这类禁制之下！当一个人处在与千万人为敌的环境中，对他而言，生存势必极端艰难！

千万人的良知正饱受愧疚与不安的折磨；在许多伟大的知识分子的生命历程中，必定会有更多的自轻自贱和不为人知的痛苦。

297　反驳的能力

今日大家都知道，有能容纳各种不同意见的雅量，是一个极好的文化现象。有些人甚至还知道，高等一点的人不但不排斥敌对的一切，反而时常挑拨它，测试自己是否也有被蒙蔽的偏心。但驳斥相反意见的能力，和坦然面对传统、习俗、神圣的敌意的能力，才是我们文化中真正伟大、新颖与惊人的成就，是所有解放的知识步伐中的一大步……这个又有谁知道？

298　一声叹息

在路上，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迅速用简单贫乏的字句将它捕捉起来，以免溜掉，但是它在字句里面振翅挣扎一番之后，死了。我详视之下，心里明白了几分：我若把鸟抓在手中不放，怎会有快乐可言？

299　我们应该向艺术家学习的

有什么方法能使没有吸引力的一切变得漂亮呢？也许医师有些地方值得我们学习，他们设法将苦的东西稀释，把酒和糖放进杯中。我们更应该向艺术家学习，他们苦思积虑，持之以恒地研究这方面的可行之道。

和一切拉开距离，直到我们无法再同时目睹一切，直到我们进入到它们里面以便看个究竟：从旁察看，有如用烛火观照；透过有色镜片、在落日余晖下审视；给它们一层完全透明的表皮；凡此都是我们要从艺术家那里学习的，并且要比他们更聪明，艺术家的这种优越能力常使他们在艺术终止而生命开始之处陷于停顿。而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在生命中表现得像个诗人，尤其在许多琐碎细微的地方。

300　科学的前导

你是否相信，没有巫师、炼金术士、占星家和魔法师等人做前驱和先行者，科学会大有进展，他们的预言和警示使大家力图制止科学的兴起。也许有些东西可以在知识领域中完成，故而人们允诺的比做到的要多许多。整个宗教在某个遥远年代的出现，也是一种发展前奏，就像科学前奏在此所展示的一样。也许宗教有某种方法，使个人能在上帝的感应中一次就得到完全的自足与自赎。

事实上，我们会问，没有接受宗教训练和历史前导，人类是否能从自身欲望的种种迹象中学到一切，并使自身得到充实？普罗米修斯欣然为人类盗取火种，是否反悔了？他发现，由于自己创造了光明，不仅人类，连上帝也必须不停地工作。一切是否只是造物者的作品？正如同所有思想家的幻觉、偷窃、高加索山、秃鹰，以及整个普罗米修斯的悲剧 ⁽⁶⁾ ？

301　沉思者的幻觉

高等的人和低等的人不一样，前者比后者看得多，听得广，能细心体会，这也正是人和动物、高等动物和低等动物之间的区别所在。

对人格上日臻成熟的人而言，这个世界愈来愈完满。永远会有更多有趣的钓钩投向他，他的“兴奋剂”一直增加，还有快乐和痛苦也是一样，高等的人变得总是更加快乐，同时也更加不快乐。

一种幻觉一直伴随着他，他始终以为自己是生命的伟大哑剧与音乐会的观众或听众；他称他的本性是：富于沉思的天性。因此省察到自己还是个真正的创造者、生命的诗人。

他和戏剧中的演员有很大的差别，不过和戏台前的纯粹旁观者或观众不一样。深入的沉思与反省，对犹如诗人的他来说，是一项比较独特的工作，然而最重要的，还在于他有极强的创造力，那是演员或一般实干家所缺少的。

是我们一直在处心积虑地制造一些未曾存在的东西：不断增长的价值、色彩、评估、观察、肯定与否定的世界。

我们立足其中的大组合，不断学习和实践，接受新诠释和意义。经过这个世界评价过的一切，未必有经过自己本性的评价，本性永远无价，然而我们却曾赋予它们价值。也就是说，我们只是创造了一个一切以人类为主的世界！

我们所缺乏的正是这种知识，而当我们刚掌握它时，转眼给忘掉了；我们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我们这些沉思的人类，同时也低估了自己本身，我们没有如自己所想象的骄傲，也没有如自己所想象的快乐。

302　最喜悦者的危险

要追求深刻的感觉和美好的尝试，要习于挑选最富于理智的一切，犹如点最适合我们胃口的菜肴一般。

祝福有一个坚强、勇敢、无畏的心灵，以稳静的眼神和坚定的脚步，去走完人生的旅程；随时准备迎接任何恶劣的打击，就像迎接一场盛宴。对尚未被人发现的世界和海洋充满憧憬与希望，欣赏一切鼓舞欢喜的音乐，就像勇者、士兵或航海家暂作小憩，舒畅一下筋骨，而当最大的喜悦来临时，所有悲伤和阴郁都一扫而空；谁不想拥有这份喜悦！那是荷马的喜悦啊！是他为希腊人与自己创造了上帝诸神！

然而无可讳言，若是一个人的心中充满这种荷马的喜悦，他必将陷于世上最痛苦的深渊中！唯有付出这样的代价，我们才能在千古如斯的海浪冲袭的海岸上，捡拾最珍贵的珠贝！

一旦我们拥有它，就很容易感到种种痛苦，最后对痛苦十分过敏，只要有一点不快与嫌憎，便使荷马唾弃人生。他实在无法解答一些年轻渔夫向他提出的笨拙小谜题！那则小谜题是最喜悦的人会遭遇的危险？！

303　两个快乐的人

这个人虽然年轻，但却懂得随遇而安，连最敏锐的观察者也十分惊讶，尽管他一直玩着最危险的游戏，却从来不犯错。他使我们想起一些善于即兴演奏的音乐大师，听过他们表演的人都津津乐道他们那双永不犯错的手，尽管那些人和一般凡夫俗子一样时常会犯错。然而他们都技巧娴熟，而且能独出心裁，总是随时准备着将偶然想到的音调放进乐章之中，并赋予新的意义和精神。

再提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他做任何事都不会成功，屡次失败，将他推入绝望的深渊和崩溃的边缘，如果他已脱离困境，就不会“鼻青脸肿”。你想他会快乐吗？他早就决意将得失置之度外，“如果这件事不成功，”他对自己说，“也许那件事就会成功。整个说来，我对失败的感激之情远胜于对成功的感激之情。我不是给自己造了一个铁头牛角么？我把制定价值的标准和生命中太阳的一切，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我比较了解生命，因为我是抱着随时失去它的心情在挣扎，就凭这个，我活得就比你们更充实。”

304　在行动中扬弃

反复强调“不要做这个！断绝一切念头！要克服你自己”的道德体系，让人讨厌。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凡是“能鼓舞我，使我废寝忘食、日以继夜地去做某件事，除了只想独力完成，其余什么都不想”的道德体系，我却非常喜欢。

不属于这个生命的一切，会陆续疏离远退，他毫无怨尤，看着今天这个离他而去，明天那个不告而别，就像一阵轻风吹来，拂动树梢，树上的枯叶纷纷飘坠；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它们离去，他的目光紧盯着理想与目标，决不瞻前顾后，而是浑然凝神、专心致志。

“行动决定兴废去留，在行动中，我们才有所扬弃。”

这真令我兴奋，我的信念，飞驰神往。不过，我并不刻意张大眼睛追求困乏，我实在不喜欢任何在本质上属于否定和自绝自弃的一切。

305　自制

讲道德的先生们，都是先教人把自己置于自身的掌握中，因此就得了一种古怪的疾病，对所有自然本性和欲望过分敏感。凡是驱使他、怂恿他、引诱他、逼迫他的一切，不管内在或外在，对近乎自制的病态敏感来说，似乎很危险。他不再放任自己相信任何直觉意识或者自由飞翔，他改弦更张，采取一种戒备的姿态挺立，与自己相抗；他怀着不信任的锐利眼光，将守望自身堡垒的职务指派给自己。

是的，那时他将十分伟大，但却无法容于人，甚至连他本身也难以忍受自己，他得到的愈多，失去的会更多！我们若要学习一些自身原本没有的东西，这就需要勇敢决绝地摆脱自己。

306　伊壁鸠鲁学派与斯多亚学派

伊壁鸠鲁学派的哲学家，会先择取适于敏感与智性结构的一切事物、人物与立场，然后将其余的全部丢弃；若不如此，对他就会造成一个很大的负担。

相反，斯多亚学派的哲学家，习惯将小石子、小虫、玻璃碎片和毒蝎等东西囫囵吞食，丝毫不会有任何恶心的感觉，他的胃对所有吸收进来的东西完全漠不关心。他使我们想起，阿苏亚的阿拉伯宗派（这个宗派使法国人横行阿尔及尔 ⁽⁷⁾ ），就和那些麻木的人一样，他也很乐于将他的麻木以及伊壁鸠鲁学派哲学家所丢弃的东西，拿来展示给大家看，他有自己的“花园”。

斯多亚学派的学说也许非常适合随遇而安的人，而预料命运之神会允许他捻成“一条长线”的人，会在盛行伊壁鸠鲁学派学说的社会，把自己安顿得十分妥当，所有从事理性工作的人一向如此！因为若是他们的“麻木”被没收的话，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项极大的损失。

307　拥护批判

一些你以前最钟爱而奉如真理的东西，现在却发现它们是错误的，你将它们一脚踢开，以为获得胜利。但你静下来而变成另外一个人时，也许你依然需要那些错误，仿佛它们代表了“真理”，就像人体的皮肤一样，它隐藏、遮盖着许多你看不见的东西。

是你的新生命而非理智，为你除去了那些想法，你不再需要它们，它们破坏了自己的调和，“无理性”像一条虫，从它们之中爬到灯火亮处。

当我们使用批判时，它并不是独断的也不能说是与个人无关的，至少它证明我们具有一股蓬勃的劲力，借此劲力，揭开那层皮肤。

我们要否定，我们必须有所否定。在我们身上还有些东西要肯定它自己，那些东西我们尚未见过，也不清楚。

因此，我百分之百拥护批判。

308　每日的经历

你每日的经历是由一些什么构成的？看看包括在经历中的你那些生活习惯：它们是不是无数懦弱与怠惰等生活小节造成？或者是你的英勇与理性的产物？虽然这两种情况差别很大，但人们会给你同样的赞美，在两种情况下，你可能对他们同样有用。

不过，赞美、实利、体面等或许能满足只求心安理得的人，但是却不能满足你这“缰绳的试验者”，不能满足你这个有“自觉良知”的人。

309　走出第七个寂寥之处

有一天，流浪者关上身后的门，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哭了：

“噢，这个嗜欲和冲动都趋向真实、确定、不可见的东西！我多么厌恶它！为什么这个消沉而善感的“工头”要跟着我呢？我想休息一下，可是它不答应，并没有许多事务能令我在此逗留不去！

“任何有我的阿米达花园的地方，都有新的离别和悲伤！我必须迈步前行，直到筋疲力尽，因为必须这么做，我常对那些无法挽留的我最美丽的一切，投以无情的一瞥，因为它们无法挽留我！”

310　意志和浪潮

这浪潮多么热切地来到这里，仿佛它是一个涉及某些东西而渴望得到解答的问题！它怀着多么可怕的恨意、深入岩石峭壁的每个角落里！它似乎要完全占有某个人，好像那里藏着有价值的东西。

现在，它又慢慢地撤回一些，依旧带着兴奋的雪花，它失望了吗？还是它找到了想追寻的东西？它只是故意做出失望的姿态？另一个浪潮接着过来，比第一个还要急、还要野，它的心灵之中也充满秘密和寻宝的憧憬。浪潮生生不息，我们也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啊，我不再多说了。

什么？你不相信我？你对我发怒，你这美丽的怪物！你害怕我会揭开你的秘密？好吧！你尽管对我发脾气好了，尽可能高高举起碧绿的危险的躯体，在我和太阳之间造成一堵墙好了，就是现在！说真的，眼前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挽救这个世界碧绿的薄暮回光。尽情放纵去吧，怀着喜悦和邪恶，你恣意吼叫，潜入海底，将无尽的白色泡沫洒向他们，这一切完全雷同，我是多么欣赏你，我怎么会背叛你。

我对你说，我知道你和你的秘密，也知道你的种族！你和我其实属于同一种族！你和我有着共同的秘密！

311　破碎的智慧

我们并不是永远那么勇敢，当我们疲累的时候，和我们类似的人会如此悲叹：“要使人类尝受痛苦真不容易，而那是不可缺少的！当我们不想让自己继续苦恼下去，隐居起来会比较好吗？和疯狂的群众生活在一起，为了赎偿个人所犯的罪和整个人类相抗，是否更不适合呢？

“傻子所拥有的是愚昧，虚荣者所拥有的是空幻，狂热者所拥有的是狂热，是吗？在重要的地方而有如此巨大的差异，是不合理的吗？当我听到别人对我怨懑，那种感觉不就是我初次的满足感吗？是的，应该如此，我实在很难和你取得协调一致，而真理，多半站在我这一方，因此你对我的损失幸灾乐祸！这是我的缺点、我的错误、我的幻想、我的困惑、我的泪水、我的虚荣、我的矛盾！

“你可以嘲笑我，你可以笑得开心！我不反对事物的本性和规则，即使是缺点与错误也应该带来欢悦！任何人一旦得到一个理念，都会感到荣耀。尽管他的理念并不新颖，但他还是会自认为了不起地跑到大街上，告诉每一个人说：‘看啊！天国就在眼前！’即使我身上的缺点很多，我也不会逃避自己！没有一个人是完美到世界没了他就不行的地步！”

总之，如我们所说，当我们勇敢的时候，我们并不如此想，我们一点也不认为自己是勇敢的。

312　我的狗

我给我的痛苦取了一个名字，叫做“狗”。它真的像别的狗一样，忠实、有趣、伶俐、缠绕不休、不知羞耻，而我可以对它发脾气、作威作福，就像许多人对待他的狗、他的奴仆和他的妻子一样。

313　不画殉难者

我要学拉斐尔 ⁽⁸⁾ ，不再画殉难者的人像。有许多庄严的事物，原本就不需要那种和冷酷相连接在一起的崇高气氛。假如我立志做一个崇高的死刑执行者，我的雄心是不会满意的。

314　新的家畜

我要将我的狮子和老鹰，留在身边，这样我可以随时得到我力量强弱的征兆，以为警惕。难道我今天一定要轻视它们而又害怕它们吗？它们仰望我，并对我颤抖的情景会再度出现吗？

315　最后一刻

暴风雨是我的威胁，我是否要有个足可毁灭我的风暴，一如毁灭克伦威尔 ⁽⁹⁾ 的风暴？

我是否要像灯火熄灭般衰亡，那灯火并非被风吹灭，而是由于自身的枯竭而成为一盏燃尽的灯？

要不要我先将自己击倒，以免“枯竭”？

316　预言者

你或许无法猜想，预言者有多么痛苦，你只知道他们有很好的“天赋”，你若也有这“天赋”，你会非常高兴，我则会置之一笑。

大自然的雷电风云，不至于带给动物们太大的痛苦。

一如我们看到的，有些动物具有预测天气的本能，譬如猴子。但是人类就不可能有这种本能，而这种本能让动物忧惧痛苦，这便是它们的“先知”！强大的阳电，在云层的接触摩擦之下，突然转变为阴电，天气的变化迅速急促，因此动物视天气为一种敌人而对它有所戒惧，并随时准备防御或战斗。它们通常是将自己隐藏起来，在它们眼中，坏天气不是天气，而是一个在不断接近的敌人。

317　回顾

我们对过去的生命，很少会有像现在一样真正的悲怆感，除了一味认为那是唯一可能合理的事，其他的原因则完全是一种民族精神或社会思潮所致，与生命的悲怆感无关。借希腊人的话来说，今日音乐的某些调子，不禁使我想起一个冬天、一个家，一个对自己心灵倾诉孤独的生命，和我曾生活其中的感触，我真希望永远像现在这个样子。

不过，现在我明白了。那完全是一种悲情或激情，一种充满痛苦的勇壮和真正令人慰藉的音乐，这并非多年来我们的整个感受，其中仍有少部分，就是追求永恒的不朽感，否则，为了这个星球，我们岂不会变得太过“虚无缥缈”。

318　痛苦的智慧

在痛苦之中，除了喜悦外，还有智慧，它和前者一样，也是人类最佳的自卫本能之一。要不是这样，痛苦早就被祛除掉了；没有人不认为它是有害的，那正是它的本质。

在痛苦中，我听到船长命令道：“减帆！人类！”

一个大胆的航海家必须知道如何在各种不同的水路上导航，否则，他大洋会把他吞没。同样，我们也必须知道如何在日常生活中控制精力；一旦痛苦发出预警信号，也就是需要减速的时候，某些危险或风暴即将来临，我们要尽可能做好各项防备工作，避免遭遇风险。但是却有许多人，在接近严重的痛苦之时，违反了命令，当暴风迎头袭来，他们便再也无法快乐，同时也神气不起来。事实上，痛苦本身已经给了他们宝贵的时刻，奈何他们不能把握。

还有一些英雄好汉，他们是人类痛苦的制造者，这少数人只需要和痛苦同样的代用品便可，而代用品并不能否定他们的伟大！他们是保存和推动人类的一股极为重要的力量，他们反对矫揉造作、自以为是的安逸愉悦，而且毫不隐饰对这种快乐的厌恶。

319　经验的诠释者

在许多宗教的创始者与其传人之中，皆缺少一种忠实的形式，他们从来不谈真正属于智性的体验。

“我真正体验到什么？我的心灵中产生了什么样的变化？我的理智、意识够清醒吗？我的意志是否已然径自排斥了感觉的迷惑，并且很勇敢地防备着虚幻的念头？”

他们从来没人提出这些问题，迄今也没有一个虔诚的教徒向他们提出质询。

他们总是想找一些和理性相背的事物，希望能很轻易地满足这个愿望；他们制造了一些“奇迹”或“再生”之类的经验，听到天使的声音什么的。

我们不一样，我们要的是理性，要的是时时刻刻仔细体察我们的经验，就好像在研究一个科学的经验。我们更需要属于自己的经验和经验主体。

320　再度会晤

A：我是否对你很了解？你在寻找什么吗？在眼前这个现实世界里，何处是你的安身立命之所？在何处，你可以躺在阳光下，静享安宁，证明自身的存在？让大家都如此，你的意思好像是说，只谈一般原则，只谈别人和社会，不谈自己的心灵！

B：我所要求的更多，我不是个探寻者，我要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太阳。

321　新的告诫

不要再对惩罚、责备和督促花费太多的心思；我们不可能改变一个人，如果这件事做得到，许多别的事也都可以做到了；在不知不觉之中，我们也会被他改变！

我们还是多留意让我们驾驭未来的力量，不要空想操控某个人；我们不要在直接的冲突中争斗，包括所有的责备、惩罚和求好的心态。

但是，我们要不断地提升自己，凌驾一切！让我们为自己的形象添加更华丽辉耀的色彩！我们的光亮，令别人黯然失色！不！我们无意为了别人，而使自身成为失色的人，就像那些掌惩罚之权而又愤懑不平的人！我们宁可站到一边去！让我们转过脸去，看别的地方，

322　一个微笑

一味在心中打转的思想家，不会是最有学问的。观察自身的内在，就好像在探索一个无限宇宙，将银河带进心中的人，也会知道银河并不规则。他们将存在带入真正的混乱和迷宫之中。

323　命运的快乐

当命运使我们和敌人站在一起战斗时，它会给予最大的本能，我们注定要获得大胜。

324　平庸的生命

不，生命并没欺骗我。相反，年复一年，我发现它更加富裕充实、让人满意和神秘！就从伟大的解放者拿“生命是思想家的一种体验”的想法为我解开束缚之日起。知识本身也许在别人看来，会有些不同，譬如它可能是一张舒适的温床，一个逗乐的消遣，一种无聊的玩意；但是对我来说，它是一个充满危险和胜利的世界，在那里连英雄的情愫也有斗技场和舞台。

“生命是获取知识的工具。”

只要秉持这个原则，我们不仅勇气百倍，同时还能尽情生活、开怀大笑，然而，有谁知道，如何能尽情生活和开怀大笑？有谁不先去了解战争与胜利的整个意义？

325　什么是伟大

假如一个人无法感受力量和意志所施加的巨大苦痛，他如何能成就伟大的一切？吃苦，实在是一件小事，连许多纤弱妇女和奴隶也经常在这方面表现不凡。但当我们承担起巨大苦难，并听到哀号时，不被内心的苦恼和怀疑所击倒，这才是伟大。

326　心灵与痛苦的治疗者

所有的传教士和神学家都有一个共同的坏毛病：他们都想劝说病情沉重，需要彻底严格治疗的病人。因为整个人类，几个世纪以来，都渴望聆听导师对人类末日笼罩地球的迷信说法；他们早就准备哀叹了。他们从生命当中再也找不出什么，让每个人脸上均挂上一副忧郁的戚容，仿佛生命真的难以忍受。事实上，他们十分坚信生命，并且深爱着它，而许多未曾道破的阴谋诡计都是为了压抑他们讨厌的一切，拔出痛苦与不幸的棘刺。

在我看来，人们似乎总是喜欢对痛苦与不幸夸大其词，好像在渲染一件善行；另一方面，对许多可以减轻痛苦的良方便策，却绝口不提，譬如说，削弱痛苦的程度、忘掉痛苦的念头、想一想美好的过去或未来，甚至不屈的自尊心和耿耿忠心也都可以产生麻醉效果——当一个人陷于极大痛苦、意识模糊、不省人事时。其实我们十分明白应该如何在苦中加甜，尤其是加在心灵的苦楚里。同时在勇气和庄严感，在服从与认命的较为高贵的狂热中找到一个秘方。

人类的损失很少持续一个钟头以上，一有损失，老天必然会立刻以各种方式补偿我们。传教士根本就从未想过关心恶人的内在“苦痛”！他们一点也不对我们欺瞒狂热激进者的不幸！是的，只有当激进者遭遇不幸，他们才不欺瞒，他们太了解那些人，他们很快慰，却像死人般沉默不语，这对他们的理论无异是一项有力的反驳，根据他们的理论说法，快乐就源于人类的绝情灭志。

最后，对那些心灵的治疗者之秘方，以及他们对彻底治疗的劝告推荐，我们不禁要问：人生真的充满痛苦与负荷，必须以斯多亚学派的生活模式与麻木来改善吗？我想，我们还没有痛苦到必须接受斯多亚学派的病态作风的地步！

327　太认真

对大部分的常人来说，知识分子有如一部别扭、难解、杂音太重的机器，要转动它还真不容易。当他们和这部机器一起工作，而它要慎重思考时，就会说它“太认真”了。唉，深思熟虑，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一项要命的负荷！

不管何时何地，当人陷入沉思，似乎就失去了幽默感，变得“严肃”起来！“只要有欢乐和笑声在，思考就一文不值”。

一位反对“快乐的知识”的严肃动物如此发表他的偏见。

好吧！就让我们证明那是偏见吧！

328　对愚蠢的伤害

认为自我本位应该受到谴责的想法，以及拿这想法到处宣扬的行为，确实已经伤害到自我本位了，把这种自我本位重复一千遍，却蜕变成群众本能的倾向。尤其是剥夺其心安理得的倾向，在他们身上寻找一切不幸根源的做法，更是无以自明。

“自私是你生命的祸根。”

讲道的人如此对千千万万的人训诲。而一如我们所说过的，自我本位会伤害自私，会剥夺它的许多精神、欢乐、聪明和美丽，甚至会将自私毒死，使自私变形、无意义！

另一方面，古代哲人告诉我们，还有另外一个恶的来源：自苏格拉底以降，思想家们从不吝惜说教“你的轻率和愚蠢、生活杂乱无章、对邻人随意盲从等，都是你为何得不到快乐的原因；思想家则是人世中最快乐的！”

在此，我们且不管对愚蠢的说教，是否比对自私的说教来得正当，然而可以确定的是，愚蠢也因此而被剥夺了“心安理得”，那些哲学家伤害了愚蠢。

329　闲暇与懒散

有一种印第安的野蛮，在印第安人的血液中特有的野蛮，抱持着美国人追求黄金的狂热和透不过气来的敏捷。这种新世界的典型的恶习，开始向欧洲大陆传播，同时也以一种缺乏知性的怪异生疏扩展到各地。

现在的人多以休息为耻，即使是长时间静坐思考也会引起良心的呵责。

思考就是以秒表来计时的，如同用餐时两眼所盯的只是报纸上财政金融方面的新闻一样；我们的生活和那些“害怕让机会溜走”的人一模一样。

“做任何事都可以，总比不做事的好。”

这个原则也是每个文化以及较高等的人可能会窒息的累赘。这些工人匆匆忙忙，所有形式都明显地消失泯灭，因此形式本身的知觉，对行动旋律的听力和视力也跟着丧失。这一点我们可由近来风行的粗俗的简明中得到证明，在和朋友、女人、亲戚、儿童、老师、学生或王公贵族交往时，大家都要求这种简明，一个人不需要再为了礼仪而费时费力；一些繁文缛节，会话中的才智，以及任何悠然之事，莫不如此。

为了要在生命中有所收获，一个人往往会被迫消耗他的智识，他疲累不堪；为了扩张、或者抢得先机，必须比别人在更短的时间内完成工作。这样一来，能够真诚交往的时间便显得极为有限；然而，人们对此已感到倦乏，不仅希望任其自然，而且还要以笨拙的方式到广阔的外界去伸一伸腿。

如今，人们写信的方式相当跟得上时代，他们的风格与精神永远都是真正的“时代标志”。如果在社会和艺术中有任何喜悦可言，那就是如同工作过度的奴隶们从自身所得到的喜悦一样。啊，我们这些有智识或无智识阶级对“喜悦”的节制；这种对所有喜悦日益增加的怀疑，工作已经愈来愈压倒良知了，对喜悦的欲望已经对娱乐的需要自觉羞愧。

“这是因为健康的缘故”，当人们被发现自己在偷闲时常会如此自辩。事实上，动作敏捷的人多半不会想到要对生命做一番沉思，更不会想到带着思想和朋友去远足，当然也就不会有任何羞愧或不安之感。从前，这可算是一种极端的反动，这是由有愧于心而激发的“行为”。

一个出身良好的人被迫在劳动时将他的工作隐藏起来；奴隶则要在他认为所做之事就属鄙贱者所为的重压下，才肯付出劳力。“做事”本身便是可鄙的，“唯有在闲暇与战斗之中才有高贵和荣耀可言。”这就是古代的偏见。

330　鼓掌

思想家不需要旁人的赞赏或喝彩，只要他对自己鼓掌，对自己有信心。有谁不需要自己的鼓掌、赞赏吗？我对此十分怀疑。

331　耳聋比震耳欲聋好

从前，一个人想要买卖东西，只须轻声叫唤就行，如今却不行，市场变得太大，要用呼喊的。连嗓门大的人也得相互大声叫卖或叫买，最好的器具常常被嘶哑的声音卖出；若是没有这种市场的吼叫与嘶哑，也就不会再有任何天才产生。

对思想家来说，显然这是个邪恶的时代，他必须学习在这两种噪音之中寻找自己的宁静，同时也得假装耳聋，直到最后真的聋了为止。若是他学不会这一点，就会因为不耐烦喧嚣与头痛而灭亡。

332　邪恶的时刻

每一个哲学家或许都曾有过片刻的邪恶，他会想：如果人们不相信理屈词穷的争辩，则干我什么事，然后，一只爱搞恶作剧的鸟儿从他面前飞过，大声鸣唱：“干你什么事？干你什么事？”

333　了解意味着什么

“不要笑，不要哭，也不要诅咒，要理解！”斯宾诺莎如是说，话是那么简洁有力。但是，这个理解除了能让其他三者立即具有感知形式之外，究竟又意味着什么呢？是期望嘲笑、悲伤与憎恨分离和对立的结果吗？在知识成为可能之前，这些冲动都必须先将对事物的单方面的观点提出来。

这些单方面的观点将会导致冲突，时而会引起三方面权利的一种妥协、和约与认同，借着认同的制衡，那些冲动就可以维持本身的生存。我们这些执掌审判的人，往往因此认定理解是某种调停、公正与善良的东西，是某种本质上与冲动相对立的东西：然而，究其根源，它只不过是冲动在相互对立中的某种关系。

长久以来，有意识的思考是唯一的思考，到现在，我们才逐渐明白，我们的知性活动多半都是在不知不觉之中进行的；然而，我相信在彼此冲突中求生存的种种冲动，十分明白如何相互感知或引起伤痛，在此，或许我们能找到令思想家殚精竭虑的激昂之情的根源。

不错，在我们内心的挣扎中，或许是具备了相当的英雄气质，但是，至于神圣的东西、或如斯宾诺莎所想象的“永恒的自我安眠”，确定是没有的。

有意识的、尤其是哲学家的思考是最为虚弱的，因此相对地也是最温和、最宁静的一种思考模式；如此说来，对知识的本质最易误解的正是哲学家。

334　我们必须学习去爱

这是我们在音乐中获得的经验。大致说来，我们必须先学习听，全神贯注地听，然后辨别它的主题或旋律，我们必须使它自身孤立，如同生命一样，再充分发挥我们的意志，以便在它怪异时也能忍受；对它的步骤和表现必须有耐性，对它的古怪之处勿予置评，如此，终会有我们习惯它的时候。

当我们渴望它，而它也使我们知道如果缺少它，我们便会思念它时，它会继续运用魔咒与魅力，且愈来愈甚，直到我们成为它谦卑而狂喜的爱人为止；我们要它、且一味地要它，并认为世上再也没有比它更值得我们要求的了。

然而，不仅对音乐如此，我们也以同样的态度去学习爱我们所爱的每一样事物。

我们对生疏事物的体贴、耐心和理性，总是要在最后才会得到报偿；生疏的事物会慢慢揭去它的面纱，而呈现给我们一种崭新而不可名状的美丽，那是它对我们的殷勤致谢。那些爱自己的人也是借着这种方法才学到的，没有第二条路可循。

爱也是必须学习的，我如是说。

335　向物理学欢呼致敬

有多少人知道观察？在少数知道观察的人当中，又有多少人知道该如何观察自己？

“每个人和他自己之间的距离是最远的”，所有“缰绳的尝试者”都极不安地知道这一点，而神对人类所说的“要了解你自己”近乎一种讽嘲。然而，自我观察的论调如此迫切，就可以从人们对道德行为的本质谈论与渴望中，证明它是最佳的一种认知方式。每个人似乎都会对你说：“怎么，我亲爱的先生，别管我的事！你还是向会解答你的问题者求教吧，一个人去做他认为正确而该做的事，其行为的本质才有道德！”

但是，我的朋友，你如何判断你的决定呢？

你如何知道自己做得正确呢？

“因为我的意识如此告诉我，意识绝不会欺骗我，因此由它首先决定何者是道德的！”

但是，为何你一定要听从意识的话呢？

这种信念是否无法被更深的意识所触及？

你是否对智性的意识一无所知？

一个隐藏在“意识”背后的意识？

在你做出“这是对的”的判断之前，在你的诸般冲动，喜欢或不喜欢、经验或非经验之中必然有一段明显的发展过程：你必须质问“它是如何产生的？”

“真正迫使我听从它的究竟是什么？”你当然可以听从它的话，就像一个勇敢的士兵接受长官的命令；像一个女人深爱对她下令的男人；像一个懦夫惧怕指挥的人；像一个傻子听人摆布；他之所以听从别人，因为他没有意见。

总而言之，你可以因不同的缘故而听从你的意识。

不过，最后你会因之而迷失你的本性。

不管怎样，我们务必努力成为我们自己，为自己制定律令，创造自己。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必须成为这世上所有律令和生存必需品的最佳学习者和发现者。再从一种全新的意义上来说，过去所有的理解和理想都是对物理学的无知与排斥，为了成为创造者，我们还得先成为物理学者。所以，让我们向物理学再三致意吧！此外，也要向迫使我们不断追求的“真诚”大声欢呼。

336　大自然的贪婪

为何自然对人性一直那么吝啬，不让人类分享阳光的滋润，它尽可以依据个人内在光辉的多寡来施与不同程度的光照？

在人类的生命中究竟有着多少些许的暧昧纠葛啊？

337　未来的“人性”

当我以未来的眼光来看这个时代，发现在现代人身上竟然找不到任何值得一提的，譬如像“历史感”之类的东西。这在历史上是一种新奇的趋势，假如这种萌芽期有数世纪之久，或许早就培育出了无数了不起的品种，而我们的古老地球也能让人类生活得更加舒适愉快了。然而，事实上我们这些现代人却刚着手打造未来之链，我们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对我们来说，这不是什么新的情感问题，历史感依旧显得贫乏冷酷，并对一切滥施打击；对别人，它是即将来临年代的征候，在那些人眼中，我们的星球像是一个忧郁的病人，为了忘掉眼前的不适，就提笔写他过去的青春时光。事实上，这是崭新情感的一面。

凡是知道如何将整个人类的历史当作自身历史来看的人，就能感受到病人的痛苦、老人怀旧、情人夺爱、烈士献身、英雄迟暮等种种心境。为了能忍受诸般悲伤，我们依旧得打起精神，做个在战斗之后仍能向黎明与喜悦欢呼的英雄，我们就是世纪的分水岭，是过去一切知识和高贵美德的继承人，同时也是新贵族阶级的第一人，这些都是我们所未曾梦想过的。

要毅然承担人类所有的得失、新旧、希望、征服和胜利，将它们统统装进一个心灵里面，也蕴含在一种感觉之中；如此，便能达成人类前所未有的幸福，一种上帝的愉悦，充满了爱与力、泪与笑，那种愉悦就像黄昏落日，不断地将不绝如缕的充实与空虚遍注大海！这种神圣庄严的感觉，就是“人性”吧！

338　受苦的意志和同情

同情别人对你会有好处吗？或者是对被同情者有好处？我们暂且撇开第一个问题不谈。

我们所身受之最深的痛苦，别人几乎是无法了解与相信的。这样一来，即使我们和邻人同桌共饭，彼此之间也不免有隔墙之感。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我们被当作受苦者看待，我们的痛苦就会沦为肤浅。

解除自身不熟悉的痛苦，就是一种同情的天性，然则，我们的“施惠者”比敌人更能贬损我们的价值和意志。在对不幸者所作的施舍之中，“施惠者”往往会有智性的轻率表现，他将自身扮成命运之神的角色，他实在完全不懂在你我内心深处被称为不幸的那种真正的痛苦和纠缠！

我内心的整个天性、新泉源的兴起、旧创伤的愈合、对过去的排拒等，凡此皆与同情者所想象的“不幸”无关。那种人只想救济施舍，没考虑到个人有时也需要不幸，你我需要恐惧、缺乏、贫穷、冒险、误解，就如同需要与这些相反的东西一样。

说得神秘一点，通往个人的天堂之路总是要经过个人的地狱欲念。那种人懵懂无知，当“宗教的热情”命令他去济助别人，他便以最快的速度去办理，并且总是自认为做得圆满！如果你以同样的情绪对待别人，如果你不愿忍受你的痛苦，并想阻止一切可能发生的不幸，如果你把痛苦当作邪恶、可憎而消灭，你等于是剔除了同情的宗教而代之以另一种“自以为舒适的宗教”。

噢，你这个软心肠而舒服的人啊，你对人类的快乐知道得何其少啊！快乐和不幸原是一对孪生兄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在你身上，两者却都长不大！

现在，再让我们回到第一个问题上面来。

一个人怎么可能一直保持他的路程不变！某些呼喊或诱惑往往将我们引到歧途上去，我们很少注意那些当它们不存在时，便会感到十分需要的东西。我知道有许多能使我走入歧途的高尚而值得赞赏的方法，这些方法还是最“道德”的呢！我确信，只须给我目睹一次真正的痛苦，我便会不知所措！

假如有一个正在呻吟的朋友对我说：“你看，我就快死了，只请你答应跟我一块死吧！”或许我会答应，正如看到一个矮小的山地民族为了自由生活跟大自然不断斗争挣扎的情景，不免使我油然生出将双手和生命一并献给他们的念头。

此刻，只要一有战事发生，总会有某种隐密的喜悦在最高贵阶层的人群中散播开来，他们会很高兴地赶着去面对死亡的新危险，他们相信只要能为国捐躯，就可得到梦寐以求的允许，允许他们逃避自己的责任与理想，战争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获得解脱的方便法门，一种心安理得的方便法门。

我不想再说什么了，我的道德却对我说：“隐居起来吧，那样你才能过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不必去了解那些似乎对你很重要的东西！将世界的扰攘和战争的喧嚣，当作对你的喃喃低语，你也需要救助，同时也能完全了解那些人的痛苦，他们和你有着同样的不幸与希望。但是，我的朋友，真正的救助还是自助。”我要使他们变得更加勇敢、更加坚忍、更加单纯、更加愉快！我要教给他们某些现在少数人所知的东西，那就是快乐的友情！

339　女人似的生命

想从一件作品中看到极致的美，光靠知识和意志是不够的，那还需要极为难得的良机！等待云头从高山绝顶之上移去，等待太阳照临。

我们切不可只从正面来看，我们的心灵本身必然将它的面纱揭去，同时需要有一种外在的明白表达，这样方能对自己有所掌握。

由于工作、行为、人类和自然等很少同时相联，我相信所有存在于它们最极顶之中的，必定都是最好的，那些东西只向我们展露一次。

希腊人曾祷告说：“让所有美丽的东西再现吧！”噢，他们如此向神明祈求，是有道理的，邪恶污浊的现实根本就不会供给我们美丽的东西。我的意思是说，尽管这个世界十分贫穷，但在美丽的时刻，它还是会充溢美丽的东西。

或许这就是生命最迷人的地方吧，它用一块镶金边的面纱遮盖自己的面目，面纱里却蕴藏着承诺、反抗、谦恭、讽嘲、同情、诱惑等种种的可能。

啊，生命是多么像女人！

340　临终的苏格拉底

我十分钦佩苏格拉底的勇气和智慧。这个“亵渎神明、迷惑群众”而使最傲慢无礼的年轻人也能感动得颤抖与啜泣的希腊人，不仅是一个唠叨的智者，在他沉默时，更是益发显得伟大。

我最欣赏的是，苏格拉底在临死前一直保持着沉默，那时他已进入一种神清气定的极高境界；也不知是毒药、死亡，还是虔诚、厌恶，或者其他什么缘故，反正他在最后一刻终于开了口：

“噢，克利多，我尚欠阿斯克利匹亚斯一只公鸡。”

对明白的人来说，这句可笑而又骇人的“遗言”即意味着：

“噢，克利多，人生是一场痛苦的病痛啊！”

但是，果真是如此吗？像他那样一个旷达，在整个人生中，都表现得像个英勇的士兵的人，竟然会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他对人生始终谨言慎行而不逾矩，对一切也从不下断语！苏格拉底曾因生命而痛苦，故而他也思考对生命施予报复，以隐晦、可怕、虔诚而冒渎的警句。

苏格拉底是否甚至有对自身施以报复呢？在他那崇高的人格中，是否尚有丝毫的雅量呢？噢，朋友，我们必须凌驾于希腊人之上！

341　最沉重的负荷

假如有个恶魔在某日或某夜闯入你十分孤独的寂寞中，并且对你说：

人生便是你目前所过、往昔所过的生活，将来仍将不断重演，绝无任何新鲜之处。每一样痛苦、欢乐、念头、叹息，以及生活中许多大大小小无法言传的事情皆会再度重现，所有结局也都一样，同样的月夜、枯树和蜘蛛，同样的这个时刻以及我。存在的永恒沙漏不断反复转动，而你在沙漏的眼中只不过是一粒灰尘罢了！

那个恶魔竟敢如此胡说八道，难道你不咬牙切齿地诅咒他？若在以前，你也许会回答他：

“你真是一个神，我从未听过如此神圣的道理！”

假如这种想法得逞，你就会被他改造，甚至被辗得粉碎。

一切的症结都在于“你是否就想这样一成不变地因循苟且下去？”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就是一个重担。你宁愿安于自己和人生的现状，放弃追求比这最后永恒所认定的更强烈的东西呢？

342　悲剧的起源

查拉图斯特拉三十岁的时候，便离家到山上去。在那里十年，他从来没为精神苦闷或孤独而烦恼过，相反，他生活得十分愉快。但是，最后他改变了心意。

在一个清新的黎明，他起身对太阳说道：“伟大的星辰啊！假如没有那些被你的光明所滋润的人，你又有何快乐可言呢！十年来，你每天攀登我的穴居之处，要是没有我和我的鹰与蛇，你必然早就厌倦了自己的光明和这条行程吧。不过，每天早晨我们等候着你，汲取你那充溢的光明，我们祝福你。”

“看啊，我有如积蜜太多的蜂儿，已对我的智慧厌倦了；我极需伸手来领受这智慧的群众，而我也愿意赠送或奉献我的智慧，直到聪明的人再度因自己的疯狂而愉悦，穷困的人再度因自己的财富而欢喜。”

“我必须降至最深之处，就好像每到夜晚，你便航行到海的背面，把光明送到另外一个世界，啊，功德无量的星辰啊！我要像你一样“下山”去，我将要前往的人间是这样形容这种事的。”

“祝福我吧，你那平静的眼丝毫也不嫉妒这无上的幸福；祝福这满溢的杯子吧，水将泛金地流泄出来，并把祝福的回声散播到每个角落去！”

“看啊，这杯子又将转变成空的，查拉图斯特拉又将再度为人。”

查拉图斯特拉就这样揭开其下山的序幕 ⁽¹⁰⁾ 。

注释

(1)  热那亚湾，意大利西北部一个著名港湾。

(2)  维苏威火山，意大利西南部，靠近那不勒斯湾的著名活火山。

(3)  奥费斯，希腊神话中的竖琴名手，据说其琴声感动木石、动物。

(4)  艾卡德，德国人，近代神秘主义者。

(5)  西伯利亚，俄国在远东的荒野地区，是俄国政治犯及一般犯人的流放之所。

(6)  参考卷3第251节的注。

(7)  阿尔及尔，阿尔及利亚的首都，地中海沿岸的港都，阿尔及利亚在二次大战前曾被法国人占据一段时期，故法风颇浓。

(8)  拉斐尔（1483～1520），意大利画家，与达芬奇、米开朗基罗并称“文艺复兴三杰”。

(9)  克伦威尔（1599～1658），清教徒，英国政治家、军事家，曾于英国共和政治时代任护民官。

(10)  本节是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书开宗明义的序篇第一节。

卷五

343　喜悦的含意

最近发生的几件大事，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上帝已死”，基督教的上帝，已不值得信仰，信仰上帝的信念已抛弃初次成为笼罩着欧洲的阴影。对少数人来说，他们对这出戏抱持着怀疑的态度，十分强烈与敏感，似乎从云端射出了几许阳光，一些古老深沉的信心也变为怀疑，对他们来说，我们的旧世界似乎显得日渐黯淡、可疑、陌生与“老朽”。

大体上，我们也可以这么说，这件事本身太过伟大、太过遥远，超出人们的理解范围，不必提许多已知的东西被取代、以及什么东西此刻已经使整个的人崩溃，在那些人心中，对过去的信念早就一直在不知不觉地被腐蚀着，只是因为碍于许多东西都根深蒂固地建基在那上面。

这个崩溃、毁灭和推翻的深广而无间断的进行过程，现在更加急迫，此刻有谁了解到必须有如能疏导巨变的导师与先驱，黑暗与衰败时期的预言者挺身而起？还有我们，天生猜谜语的人，均在期待，今天或明天，答案会在山上公布，并且被答案的矛盾所困惑。在我们这些未来世纪的初生婴儿与早熟孩童的眼中看来，那个一定会很快遮蔽整个欧洲的阴影想必已经来临。

我们是否依然受这件事影响，并未完全悲伤或消沉，而是更有无法描述的崭新喜悦、欢乐、慰藉、活泼、勇气与黎明？事实上，我们这些哲学家与“自由人”深深感觉到自己像是被一个新生的旭日照耀，旧上帝已死，心中交杂感激、惊喜、预感和期待之情。

最后，我们的视线似乎更加开阔，纵然还不够明亮，但我们的船毕竟能置诸大海，面对各种危险了；我们的海，也是前所未有的“开放之海”，再度展现在我们眼前。

344　我们可以虔诚到什么程度

据说，由于某些理由，罪犯在科学的领域中并没有公民权；只有当他们自愿屈就一种假设的谦逊，一种为了体验而预备的立场、一种有限制的虚构，通向知识领域的途径和其中特定的价值，才能得到认可，不过，依然要加上一项限制，这一切都必须接受警察的监督，由于我们的不信任，必须让警察来监督。

更确切地说，这岂不是暗示，只有当罪犯不再是一个罪犯的时候，才能获准进入科学领域吗？难道只有在一个人不再负有任何罪名时，才能接受科学精神的训练吗？大概是这样。我们看得出来，科学也必须以一种信仰为基础，“没有前提”就根本没有科学。我们无法预先断言“真理是否必要”这个问题，必须在原则、信仰或确信可找到解释的诸般情况之下，才可论定，“没有比真理更为必要的，相形之下，其他事物只有次等价值。”

这种追求真理的绝对意志究竟是什么呢？是不让我们自欺的意志吗？还是不欺人的意志？

假如我们被概括在一般法则之下，追求真理的意志也可以解释为这种形态：我不欺骗！尤其是“我不欺骗自己”。

可是，为何不欺骗呢？为何我们不能被欺骗呢？我们必须注意到前后两个问题的原因，属于不同的范畴：一个人不愿自己被骗，在这前提下，被骗是有害的、危险的或致命的，由此看来，科学是一种谨慎、预知与实用的延伸过程，大概有人反对这种看法吧。

什么？不愿被欺骗真的会较少受到伤害吗？

你如何认清生存的每一层特征，又怎样决定信与不信孰占优势呢？假若两者都是必需的，科学应该由何处引出绝对信仰？

它所依据的坚信、所执着的真理比其他的一切都重要吗？要是真与不真都能不断证明自身是有用的，这种坚信就不会存在了。

目前存在于科学中的信仰，在这种功利的计算中不可能找出其根源的，纵然我们有“追求真理的意志”，但事实证明，那些作为最后都毫无效果。在科学的祭坛上，屠杀了一个接一个信仰之后，我们已对那种追求的执着十分了解，“追求真理的意志”并不意味着“我绝不允许自己被骗”，然而我们别无选择，“我绝不欺骗，即使对自己也不欺骗！”

做到这一点，我们就达到了道德的高度。

因此，“为何要有科学”的问题又被导回道德的问题，如果生命、自然和历史是“非道德”的，道德的要旨究竟是什么呢？一个有深度意识的人会因为对科学的信仰，而断定一个和生命、自然、历史等迥然不同的世界，同时在他们确定这另一个世界之际，也要否认我们眼前的相对世界呢？

我的看法是，我们对科学的信仰一直是基于一种形而上学的信念，虽然在今日有些人不信神，反形而上学，但我们依然以一种古老信仰，以基督教徒的信仰或柏拉图的信仰而高举劫后火炬，坚信上帝即真理，真理无上神圣。

问题是，如果真理自身总是倏忽多变，如果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证明它自身是神圣的，不能否证它是错误、盲目与虚伪的，如果上帝自身成为最执拗的谎言呢？

345　道德问题

人格的缺点所带给我们的后遗症随处可见：衰弱、怯懦、不值一顾、自我贬抑以及自我否定的人格，已不再适用于任何良好的事物，尤其不适用于哲学。

“无私”，不管在哪里都没有价值可言，非常的问题便需要非常的关爱，唯有坚强、成熟、心灵稳固、基础深厚的人才足堪解决非常问题的大任。

就此看来，有两种不同的诠释，一个思想家站在关系到他的问题、他的命运、他的需求，甚至他至高无上的乐趣等个人的观点上；还是只立于非个人的，以一种漠然的、探索的思想触手来感觉或攫取这些观点的立场上。

就后者而言，我敢说不会有任何结果可言，非常问题必然无法为怯懦之人或癞蛤蟆之辈解决，这与他们的胃口不合。为什么我从未见过任何人在这种情形，在视道德为其个人需求、感情、喜悦及情绪等诸问题下遵守道德？很显然，到目前为止，道德根本就不曾成为一种问题，它一直被视为人类在猜疑、不和以及冲突之后所达到的基点，是思想家甚而可以自本身获得歇息，可以恢复呼吸而苏醒的安宁神圣之地。

我未曾见过任何人敢非难这种道德价值的评估。在这种关节上，我甚至不曾见过科学的好奇尝试，以及心理学家和历史学家吹毛求疵、暗中摸索的想象力。这两者均可轻易触及一个问题，抓住问题的侧面，反却陷于弄不清楚究竟掌握什么的境地。

在极困难的情况下，我发现了一些为了完成价值评估，为了弄清这些情况的来龙去脉，为了某种历史目的而仅存的数据。在一个个案中，我竭力用各种方法来鼓舞这种历史的倾向和才能，但是到目前为止，却感到一切均徒劳无功。

从这些道德的历史学者，尤其是从英国人那里，根本就学不到什么东西，他们本身经常会被一种界定的道德所影响，并且其行动有如穿戴甲胄者和做人随从一般毫无意识，也许是仍旧真心诚意地重复着欧洲基督教普遍的迷信，道德行为的特征就是包括了自制、自贬、自我牺牲，相互了解、同患共难。

这种前提一般的错误在于他们坚持人类，至少是文明人之间，对道德的某些主张要有相当的一致，他们归结这些主张即使是对你我而言，也有所束缚。当他们明了道德评价在不同民族之间必须是有别的事实之后，他们又归结到任何道德都没有束缚力，这两种结论都是同等幼稚的愚见。

另外，他们所犯的更难解的错误是，他们发现并批评一个民族自身的道德可能有的愚蠢见解，或者是人类对一般道德的见解，他们论述来源、宗教的约束力、自由意志的迷信以及种种类似的事项；他们认为仅仅凭着这些行为就已经批评了道德本身。

然而“你应该如何如何”这种法则的价值，以及对这种法则的种种见解，会与常人的理解截然不同，给人特立独行的感觉；同时还必须从错误的杂草之中把它辨别出来，而它或许早已在错误里面根深蒂固了。就好像一种药方对一个病人的价值，完全系于他对药物是否有科学认知，只是认为药物正如同老妻给予他的帮助。即使在错误中也能产生道德；但是就此而言，价值问题却根本就不曾被提起。迄今还没有人查验过最著名的药方，价值究竟如何，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最重要的便是先存疑，而这正是我们的工作。

346　疑问的注解

难道你不明白吗？说真的，想要了解我们，一番努力是不可缺少的。我们寻求适当的词语，也寻求他人的注意与听闻。我们究竟是怎么样的人呢？根据比较老式的措辞来看，我们也许是无神论者、不信神者，甚至是非道德者，然而我们却不认为，这些名词就可以将我们界定清楚，这三个名词合成的层面可能适用；但一般人却无从想象。你们这些心存怀疑的朋友，根本想不出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心灵状态究竟如何。

不！我们对摆脱束缚而为自己寻求一种信仰和目标的人，对由于疑惑而殉难的人，已不再有任何激情与痛苦的感受！我们早已完全坚信，且因为这种信念而变得冷酷无情，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是操纵在神明手中的；同时也并非要依照人类的标准，一切才能合理、慈悲、公正地进行，我们知道，我们置身其中的世界就是个邪恶、不道德、没有人道的世界，许久以来，我们根据自己崇高的希望和意志，根据我们自己的需求，故意歪曲、虚伪地解释这个事实。

人类是一种崇拜的动物，也是一种怀疑的动物，因此对这个世界并不如我们相信的那么有价值这件事，也就必然存疑了。如此的多疑！如此的哲学！我们小心翼翼地避免说破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价值的事实；对我们来说，现在的人坚信虚构的价值甚于真实世界的价值，这是十分可笑的，正由于这个缘故，我们就收回迈出的脚步，如同从人类空想及无理性的错误中折回来一样，这是长久以来都不曾认清的。

这种错误在现代悲观主义中仍有最后的表现；在佛陀的教诲中，有一种较为古老而强烈的表白；基督教也包含在内，但是正确地说来，它不明显，暧昧不清，不过依旧引人注目。就“人对世界”的整个态度而言，人否定世界的法则，同时把自身确立为评定一切事物价值的标准，是这个世界的法官。

最后，他将生存本身放在天秤上称量，发现它太轻了。我们逐渐领悟到这种态度，荒谬不当，让人厌恶。当我们发现“人与世界”平等并存，只不过因为一个了不起的小字“与”而分隔时，不禁要莞尔一笑了！

但这究竟怎么回事呢？我们在嘲笑的同时，是否已进一步鄙视了人类？因此，在悲观主义中也鄙视了我们所认知的生存？我们难道不曾怀疑迄今依赖我们的崇敬而存在的世界，我们也许能忍受生命，是否能忍受我们自身与这个世界之间的对立？一种关心自身的冷酷、彻底、根本的怀疑，经常使我们欧洲人对力量感到困扰，并且借助这种只能二中选一的选择，更使我们轻易地面对下一代，祛除崇敬，祛除自己！后者会成为虚无主义，但前者难道就是非虚无主义了吗？

这就是我们对疑问的诠释。

347　信仰者与对信仰的需要

为了要夸示，一个人能有多大信心，他必须具有很强的“见解”，这种见解是他不希望有所动摇的，这样他才能掌握自己，是对他权力的一种测度，是对他弱点的测度。

在我看来，欧洲旧大陆的大多数人，目前似乎仍然需要基督教，信仰仍然存在。人就是这样，他可能反驳神学教义千百次，而一旦他需要，却又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把神学教义视为“真实的”。

这是根据圣经上有名的“权力的证据”所说的。

有些人仍然需要形而上学，但也急切“渴望确实性”，这种确实性目前已在多数人当中注入科学和实证主义形式，也渴望得到某种稳定的东西，然而由于这种渴望过于迫切，确实性的建立反而更缓慢、也更疏略，即使连这点，也渴望能获得一种掌握和支持。简而言之，虽不能说是弱点的本能创造了宗教、形而上学、各式各样的信仰，但是至少维持了它们。

事实上，在这些实证哲学系统的四周，萦绕着一种悲观主义的阴郁气氛，它是对某种厌倦、宿命论、幻灭，是对新幻灭的恐惧，是明示的憎恨、愤怒和无政府主义的激荡，甚至也是任何脆弱感情的症状或口实。

即使拥有当代最聪明的敏捷周全，也会在角落和巷弄中迷失，举例来说，如主战论者 ⁽¹⁾ ，巴黎自然主义者小小的美学信条，圣彼得堡形式的虚无主义，凡此皆显示对信仰、拥护、志气及支持物的需要。

对缺乏意志的人而言，最渴望、最需求的莫过信仰。作为命令的情绪意志，就是主权和权力之间一种有差别的特征。一个人愈是不知道应当如何下命令，愈迫切渴望接受命令，而且是坚决的命令，来自神祇、王公、特权阶级、医师、布道者、教义、政党意识等。

由此，或许我们可以推论世界的两大宗教，佛教和基督教之所以能兴起并迅速扩张，实在是其来自：特异的“意志弊病”。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这两种宗教均因意志弊病过分夸大的渴望而发扬光大，由于一种不可避免的、一句“你应该……”、一种含有失望的希望。这两种宗教在狂热分子意志薄弱的时候，便成为他们的导师，给无数人提供一种支持和运用意志的新可能，以及一种欣然的喜悦。

事实上，狂热是唯一可以激发弱者和优柔寡断者的“意志力”以及整个知性体系的一种催眠剂；它先大量培养一种特殊的观点和特别的情感，而后才支配，基督教称此为信仰。当一个人达到被命令的基本信念时，就自然成了“信仰者”。

反之，一个人也可以想得到自我决定的喜悦和力量，以及意志的自由，因此，这个精神不需任何信仰，不需任何对确实性的渴望，而是习惯于借着微薄的羁绊与可能来支撑自己，即使是在深渊的边缘也同样能振衣长啸，这种精神便是优越的自由精神。

348　学者的源起

欧洲的学者都来自不同的社会阶层与社会环境，就像一棵植物不需要特定的土壤，在本质上，他自然是民主思想的同类。然而，这个起源却背叛了他本身。如果一个人将自己的目力训练到可以在知识书籍或科学论述上认出学者知性的特质，我们就会惊异地发现这些学者及其家庭历史的背面，特别是名称和职业本质。

对感受的表达，“终于证明了我已将它完成”，一般而言，祖先的血液与学者本能在其可以目睹一切的隐蔽处证实了“所完成的工作”，证实的信念只不过是曾被劳工家庭景仰多年而称之为“好工作”的指标。譬如：户籍员和各种办公室职员之子，其主要工作就是整理各种资料，并将其放在抽屉中排列整齐。

一旦成为学者，他们便会有一种倾向，即将问题系统化之后，便认为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有些哲学家，除了拥有一个能将事物系统化的头脑之外，一无所有，而那种头脑还是其所从事的职业所造成的一种本能。分类或归纳范畴图表的才能往往会背叛了某些事物，一个人之所以会成为其父母的子女，却是毫无来由的。

一个倡导者的儿子，即使身为研究员也必然是一个倡导者，他一开始就会设法将这个观点带进他的案例中，再寻求站在正确的一方。人们可以由他们无邪的保证，认出新教牧师及牧师的儿子，他们身为学者，当案例被执着的热诚提出来时，他们已认定这些案例可获得证实与认可，他们早就习惯了人们的完全信任，这要拜其父祖的“行业”所赐。

反之，一个与商业环境及其种族历史一致的犹太人，一旦感到人们对他的信任，绝对无法习惯。就这件事情来观察，犹太学者全都十分强调逻辑，也就是说，借着各种理由强使他人同意，他们知道即使种族和各阶层的偏见反对他们，即使人们不情愿相信他们，他们也还是需要改变反对者的看法。

事实上，没有比逻辑更民主的了，逻辑丝毫不尊重个人，甚至能把鹰钩鼻说成直鼻。在此顺便对逻辑思想加以说明一下，关于“清洁剂”的知性习惯，欧洲受犹太人的帮助颇大，尤其是德国人，他们一直是一个不讲理的民族，即使在今天也是要常常“洗头” ⁽²⁾ ，犹太人的思想影响到哪里，哪里的人就会被更精密的分析、更敏锐的辩论、书写，更清晰更精简的说理所调教。这就等于说：与一个民族学“讲理”，就是他们的日常操练。

349　再谈学者的源起

仅仅寻求自卫的本能，是苦恼的表征，是对真实的限制。

生命的基本天性，旨在权力延展，每当我们考虑这一点，常会怀疑自己的自卫本能，甚至宁愿委屈牺牲。当一些较为独特的哲学家，如斯宾诺莎 ⁽³⁾ ，见过自卫本能的生命特质之后，一直处于苦恼之中。现代自然科学和斯宾诺莎的理论大有关联，尤其是进化论当中，难以令人信服的“生存竞争”的片面之见，可能由于与多数探究者的出身有很深的关系，单看这一层面，他们和一般人没什么两样，他们的祖先也是贫穷卑微的，由直接的经验而深切了解到生活的艰难。

在整个英国的进化论当中，一种窒息的气氛始终笼罩着过度拥挤的英国，贫贱之人因穷困而散发出来的气味处处可闻，但身为一个自然的研究者，他应当从可卑的人性角落里挣脱出来；然而，看各种愚行，我们却发现，在自然中困扰苦恼的状态并不普及，只是多余之物。为生存而挣扎仅仅是一种例外，一种为了生活而暂时抑制意志的行为；这种挣扎无论大小，在各处都造成优势，增加扩张，形成一种与权力意志一致的力量，而这正是生存的意志。

350　向人类的笃信致敬

与教会抗衡，比反对雕刻师的肤浅规则，更有深奥的冥想性质，也就是说，愈是多疑的坏人，愈不相信生命的价值，也愈怀疑自身的价值，怀疑人类的一般本能，故而，他的官能快感和“恻隐之心”也均与他们形成对立。

整个罗马教会，就奠基于人类天性潜藏的南欧式怀疑态度，这种怀疑态度又是南欧人从东方，同时还从神秘古老的亚洲学习到的沉思精神中传承过来的。另一方面，新教则主张简单、文雅、注重表面，略含叛逆 ⁽⁴⁾ ，尽管如此，直到法国大革命，才首度将王权完整庄严地交给“好人”，交到绵羊、骡子、鹅，以及各种肤浅的一切的手中。

351　向僧侣的天性致敬

哲学家总觉得自己对智慧的看法，与一般人相差极远：慎重明辨、朴素宁静、虔诚恭敬，以及乡下牧师的平易近人，这些无不严肃、深沉地凝视着生命，这也许是因为哲学家并没有尝试和一般人或乡下牧师一样追求智慧。哲学家大概也是最后才明白，人们应该了解与他们相距颇远，且为思想家所热衷的某些事物，而这些思想家必须经常生活在最大困难与最大责任的乌云中，因此，他们无法看到事物的整个底细，更不必说有什么公正无私或客观的作为。

一般人崇敬完全不同类型的人，而根据不同形象塑造一种“圣者”理想，他们每每对这一类型的人予以最高崇拜和赞颂，这些人拥有温柔、严肃、单纯、谦虚等僧侣式性格，一般智能所能给予的崇拜和赞颂，还有谁能像这些人一样普受大众的崇敬？这些人与其阶级相配，地位崇高；由于他们善良而被挑选出来，奉献、牺牲，他们自身也相信自己是为上帝而牺牲。

在这些人面前，人们不觉有罪，倾吐心事可以消除他们的秘密、顾及一些更糟的事情；“和自己沟通的人”能祛除自己的心事，做“祷告”的人可以忘掉心事。在此，有不可缺少的，对污水和净水均需要的精神污垢，并且需要迅速的爱的交感，以及一颗强烈、谦逊和纯洁的心。他们就牺牲了自己，让自己适合这种非公共健康部门的服务，身为神职人员便是一种牺牲，永远是一种人类的牺牲。

一般人将这些因信仰而牺牲、沉默、庄严的人视为“智者”、圣贤之人，原来“不信”变成“笃信”，谁想剥夺人们那种表现与崇敬？不过为了对另一面公平起见，在哲学家眼中，神职人员依旧被视为“人”，而非“圣人”，他们本身并不信仰“圣人”，而他们也已在这种信仰与迷信中找到了“人”。希腊人在创造“哲学家”这个字眼时，十分谦逊，让最傲慢的演员套上“智者”的名词，这种极端傲慢又自我夸耀的谦逊，和毕达哥拉斯与柏拉图如出一辙。

352　为何道德必不可少

一个赤身裸体的人，难以入目，我说的是欧洲男人。如果一桌原来高高兴兴共餐的人，突然发现有人被妖怪做法而脱去衣袍，我相信，不仅原来的欢乐气氛立即荡然无存，而且有再好的胃口也会倒尽，似乎我们欧洲人总难摆脱这种“衣着”的伪装。

然而，“道德之士”的伪装，在道德法则及礼仪规范的表面，以及我们在责任、德行、公众情绪、荣誉和毫无私利掩蔽下的行为，难道也不该有支持它的最好理由吗？我并不是指，人性的弱点与卑怯应该掩饰，我们心中邪恶狂野的兽性，应该掩饰；相反，我的意思是，我们身为被驯服的动物，屈辱可耻、需要道德掩饰，欧洲人的“内在人格”，很久没有足够的劣根性“让自己公然暴露”。

欧洲人以道德来伪装自己，他变成一种有病、跛足的动物，有很好的理由被驯服：他几乎是一种畸形、不完整、虚弱和愚蠢的东西……这可不是因为掠夺者凶残，而是因为群居动物平庸、忧虑与倦怠，并且还发现道德伪装，不可缺少。道德，粉饰了欧洲人，让我们看清这一点吧。正是华丽的道德，才使欧洲人看起来高尚、体面、神圣。

353　宗教的起源

从一方面来说，宗教创始者的真正发明，是建立一种特定的生活模式及日常习俗，并使人们接受、沉浸其中而不知倦怠；从另一方面来说，也给这种生活模式一种解释，并以最高道德观念来启发人们。因此，它成为人们为之奋斗不已，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奉献生命的至善之物。

事实上，后者的发明比前者重要。

这种生活模式往往已经与其他生活模式杂然并存，却不明白具体价值。一个宗教创始者的创意与输入，通常都以他见到并择取生活模式，并把可被利用的事实神圣化，通过一个圆满的诠释而把它揭露出来。譬如，耶稣（或者是保罗）发现在罗马帝国统治下，一般人生活得谦虚、贞节、消沉。

他就诠释这种生活，并给予最高意义和价值，鄙视其他生活模式，摩拉维亚教徒 ⁽⁵⁾ 的宁静、狂热、神秘、隐藏的自信，日益增加，最终准备去“征服世界”，征服整个罗马帝国的上层阶级。

佛陀也发现人类的同一类型，他发现，善良和蔼的人，事实上散布在每一阶级、每一种姓和每一社会的每一阶层中，重要的是，这些人是无害的，由于怠惰之人，使他们过着节制的生活，几乎毫无所需，也毫无所求。他明白这一类型的人，由于惰性，不可避免地逐渐接受一种允许其免入轮回受苦（生、老、病、死的生命过程）的信仰，这种“洞见”便是他的天赋智慧。

宗教的创始者确实能掌握住一般民众的心理，深深了解一种特定而平均类型的灵魂，而后者却始终未能了悟：他们就是同一类人，是宗教创始者使他们聚在一起。

因此，宗教的创立永远是一种长期认知的仪式。

354　“人类的天赋”

当我们要感知用何种方法免除意识时，才会有意识，才会意识到自己。

在这种感知之始，我们才从生理学和动物学的角度来讨论它，因此需要两个世纪的时间来赶上德国思想家莱布尼茨事先提出的暗示。事实上，我们可以思考、感觉、希望、追忆，并且在各种类似感知上均能有同样“表现”，却都不需要“意识”。

整个人生就好像在镜子中一样，无法看到自己；事实上，人生中的绝大部分用不着对照镜子，也一样能延续下去，即使是我们的思想、感觉和自由意志的生活，也不必整天对着镜子。虽然这种论调在年纪较大的哲学家听起来，颇觉痛心。如果意识不必要，它的目的又是什么？

如果你听我的回答，这项假设或许毫无理由，但在我看来，意识的敏锐和力量一直都与一个人或一个动物的沟通能力成正比，沟通能力在现实生活中又和沟通需要成正比，后者不易了解，如同个人自身沟通的技巧，明了其中的需要还必须依赖他人的需要。

但是，在我看来，这似乎与整个种族以及世代承袭有关，日常必需品和需要长久以来一直驱使人们与伙伴沟通，并迅速敏锐地明了彼此，最终得到一种沟通技巧。仿佛他早有积聚，现在就等着一个继承者毫不吝惜地将其挥霍。所谓的艺术家就是这些继承者，雄辩家和传道者、作家也是如此。这些人来自“代代无穷”的继承的末端，总是“晚生”，就字面意思来说，他们的本性就是浪费者。

假如这个观察正确，我就可以进一步推测，意识大体上必须在沟通的压力下发展而成，从一开始，它就只有在人和人之间，特别是在上下、主从之间，才是必要有用的，并且只按实用比例发展。

适当地说，意识只不过是人际关系网，也只有如此，它才会发展至今，隐士、野兽般的人不需要关系网。事实上，我们的行为、思想、情感和情绪等，都在意识的范围之内，结果就造成一种可怕、持续的“必须”主宰人类的命运。身为最有危险的动物，他需要帮助和保护自己，他需要友伴，他必须能表白他的苦恼，他必须知道如何使别人明白他的意思，为此，他首先就需要“意识”，首先必须“知道”自己缺乏什么，知道自己的感觉、自己的想法。

我再重复一次，人就像各种生物，不断思考，却不自觉自知。思想，成为意识的那部分，不过是最小的一部分，也可以说是最表面的、最坏的一部分，这个思想的意识以语言就可表示，经此，意识的起源也就揭露出来了。

简而言之，语言的发展与意识成为自我意识的理性的发展，是携手并进的。进一步说，人与人之间，不仅只有语言扮演桥梁的工作，还有容貌、压力和姿态等等，我们逐渐意识到自己的感觉，足以稳定这些感觉并仿佛要置于我们自身之外的力量，所有这些都依照象征的凭借，依照与他人沟通需要增加的比例而增加。

发明象征这种工具的人，通常也是自我意识较为敏锐的人；人是群居动物，会意识到自己，他在意识之中，愈来愈深刻，意识并不适合单独生存的环境，这是社交与群居的天性。

由此我们可以推论，因为关系着自治和群居的效用，它才巧妙地发展；结果，虽然其最佳意愿就在每个人尽量了解自己、知道自己，我们每个人总是意识到自身的非个人性、一般性；我们一想到它，常认为它好像会被意识的特性所压抑，借着其中专制自大的“人类天赋”，被解释为对群体的透视。

基本说来，我们的行为就是偏于个人、独特、完全单一的态度；然而，一旦我们将其转化为意识，它们就再也不是这副模样了。就我所知，这是所谓的现象论和视角论；动物意识的天性，涉及我们所能意识到的世界，只是表面和象征世界的批注，我们所意识到的一切事物都因此变得肤浅、贫乏、笨拙；一种普遍化、一种象征、一种群体的特质，随着意识进化，联结着一种巨大而彻底的曲解、虚伪、肤浅和泛泛而谈。

最后，逐渐成长的意识就是一种危险，任何与最具意识的欧洲人相处的人，甚至还知道它是一种弊病。我所关心的是，我们可以测知它并非主观和客观的对照，我将这差异留给仍然被文法、被所谓的一般形而上学的圈套所困扰的认识论学者。它也不能是“事物本身”与现象的对照，因为我们还不够明白判定这种区别的办法。

事实上，我们没有任何感知器官，我们所知道的、所相信的、所想象的，和对人类益处一样多，即使我们所说的“益处”只是一种信仰、一种想象，或者是一种最致命的愚行，终有一天我们会毁灭。

355　我们的“知识”概念

我在大街上得到这项解释。我听到有人说：“他认识我”，所以我自问：“人类从知识当中真正了解了什么？当他们追求‘知识’时，他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没有比追溯已知之事更奇怪的事了。而我们这些哲学家借助知识，是否真的能了解更多的东西？所谓已知，是指我们已经习惯一般的状况，不再惊异，任何我们习惯的规则、我们置身其中安逸舒适的事物，究竟是什么呢？”

“我们求知的需要，不就是已知的需要吗？发觉任何光怪陆离、非比寻常、疑问重重的事物的意志，难道不再使我们焦虑不安了吗？难道不可能是恐惧的直觉责成我们求知吗？难道有所领悟的人只是因为重获安全感才愉快吗？”

有个哲学家在追溯世界“理念”时，想象“已知”的世界。啊，难道不是因为他早已知道、熟悉这个概念吗？因为他对“理念”的恐惧少得多。哦，这个领悟者的节制，让我们不妨来看看他们的原则，看看他们对这个谜，对这个世界的解答！当他们再度在事物之中或事物之间找到什么时，在我们深知的事物背面（例如：乘法表、我们的逻辑、意志和欲望）有了任何新的发现时，就立即会非常高兴。

因为，已知事物很容易明了其含义，在这点上，他们意见一致。即使是那些领悟者之中最慎重的人，也认为已知事物至少比未知事物更容易了解，譬如说，从“内在世界”以及“已认知的事实”发展到外在，是经过一种极有规律的次序的，那是我们比较清楚的世界！错误中的错误！已知一切是我们所习惯的，而我们所习惯的又是所有事物中最难了解的，领悟到它是一个问题，感知它是奇怪的、遥远的，且在“我们的外部”。

自然科学有足够的确定性，心理学以及意识因素之批判相比较之下得到的结论，就是根据他们以陌生事物作为客体事实而定，这几乎就是希望把所有不陌生的事物当作客体一样矛盾、荒谬。

356　欧洲怎么变得“更风雅”

即使在今日，在许多中止停滞有待坚持的过渡时期，生活依旧对每个欧洲男性坚持一种特定角色，即他们所谓的使命；有些人拥有选择自己所要扮演的角色的自由，然而绝大多数的人还是被角色所甄选。

这样的结果，真够奇怪的。几乎所有欧洲人在年纪逐渐增长时，都会对自己的角色感到迷惑；他们本身便是“一场好戏”的牺牲品，他们忘了一旦自己的“使命”确定之后，就会随时为任性和专断所支配，也许还有许多其他角色可以扮演，然而一切都太迟了！我们若更仔细地观察，就不难看出，他们的性格，事实上就是由他们所扮演的角色造成的，是人为的天性。

在生命中的某些时期，人们往往会怀着不可动摇的信心虔诚地相信他们的生活模式使他们注定要从事这个行业，他们根本不曾意识到自己有扮演其他角色的机会，也不知道其中的专横，更不明白“命运决定一切”是无处不在的。

阶级、同业公会，以及继承而来的世袭商业权威，借助这种信仰，培植出不同寻常的社会高塔，使中世纪显得极为特殊；而在所有事件之中，有一样仍然是他们深信不疑的，那就是耐力，坚忍是世上最高层次的品格。但是，也有与此完全相反的时代，即适当的民主时代，在这个时代里，人类逐渐忘却这种信仰，另一种冒昧的坚信和颇为矛盾的观点模式，取代了前者而崭露头角。

雅典人的坚信，便是伯里克利 ⁽⁶⁾ 时代最显著的特色，现今美洲人的坚信也日渐成为欧洲人的坚信；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几乎什么事都能做，几乎任何角色皆能扮演，同时人人皆以自身做实验，去尝试全新的一切，以愉悦的心情去尝试，其中所有天性都消失，蜕变成人为的东西。

希腊人采纳了这种角色的信条，即艺术家的信条，如果你乐于如此称呼，一步又一步地接受考验，众所周知，这是一种奇怪的转变，各方面都不值得模仿；他们成为真正的舞台剧演员，并且为之心醉神迷。他们征服了全世界，最后甚至成为世界的统治者，是希腊的历史征服了罗马，而非如一般无知的人所说的，是希腊文化征服了罗马。

然而，我所担心也是目前显而易见的，我们现代人业已站在同一条道路上了；无论何时，当一个人开始自觉到他所扮演的是个怎样的角色，而他又必须将一个舞台剧演员的角色扮演到何种程度，他就真正成为一个舞台剧演员了。

人类的新植物群和动物群应时而生，这是在较稳定，较有限制的时代所无法滋长的；于是，每逢历史上最有趣，也最愚蠢的时期，他们便可崭露头角，而其中各式各样的“舞台剧演员”就是真正的主宰。

正是由于这一类型的人所受到的伤害愈来愈严重，结果他们无能为力；在所有伟大的“建筑师”当中，建筑的力量已经逐渐瓦解，为遥远的未来计划准备的勇气，也遭受重挫，具有创造能力的天才开始缺乏。谁敢冒险承担完成黄金时代所定的工作？基本信念逐渐消失，以个人所能拟订、应承和参与的未来计划为基础，倾己所有做一番奉献、牺牲；结果，人的价值和重要程度，就如同一个大建筑物中的小石子一般，为了达到其目的或效用，他首先得坚硬，他必须是块“石头”，而不是一个舞台演员。

简而言之，唉！这个事实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将会成为秘闻，以旧名词的意义来说，便是一个社会，此后不再被建造，也无法再被建造了；因为，要建造这种结构，样样缺乏，尤其是材料。我们每个人都不再是社会的材料，这是当前的事实！

在我看来，还有一件不重要的事情，这件事同时是最短视，最不虚假，且无论就哪一方面来看，都是当今人类最嘈杂的一种，我们的朋友，社会主义者、信仰、希望、梦想，尤其是歇斯底里的尖叫和一些狗屁文章，几乎都形成一种对立。

事实上，我们已经可以看出未来他们所用的口号：“自由社会”，在每张桌子、每面墙上皆可看到。自由社会？可笑！真是可笑！各位先生，你可知道他们凭借什么来建造这个自由社会？凭木制的铁！凭著名的木制的铁！甚至还不是由木头制成的……

357　老问题：“德国人是怎样的？”

让我们不要计较德国知识分子带给我们的真正哲学思想，他们是否也计较整个民族的信用呢？我们能否说他们同时是“德国心灵”的作品？就我们习于思考的感觉而言，这些作品能不能成为一种象征，譬如说，柏拉图的理念狂，他对理念几乎有一种宗教式的狂热，这是“希腊心灵”的明证吗？或者，反之才可能是正确的？他们个人对整个民族而言是否有相当的异常，就像歌德无愧于心的偶像崇拜？或者如俾斯麦的马基雅维利主义，即俾斯麦所谓的“实用政治”？也许我们的哲学家与“德国心灵”的需要背道而驰？简而言之，德国哲学家是否真的是有哲学思想的德国人？

在此，我提出三个例子。

第一，莱布尼茨 ⁽⁷⁾ 独一无二的洞察力，这个洞察力不仅使他比笛卡儿有利，同时也比与他同时代研究哲学的人都要有利，这种意识只是一种心象的意外，而并非其必需或主要的特质。因此，我们说，意识只不过是我们精神和心灵世界的一种状态（也许是一种病态），而绝非世界本身。在这个思想中，是否有任何德国人尚未尽心竭力去探索的深奥之处？有没有任何理由认定一个拉丁人不会在这种外表的反象上犯下错误？

其次，让我们回想一下，康德在诠释过因果律之后，写下了对疑问的批注，他并不像休谟 ⁽⁸⁾ 那样，怀疑它的合法性；相反，他在这个意义重大的批注中，谨慎地界定其范围，我们的注意力尚未脱离这些界限。

接着，再看第三个例子，黑格尔 ⁽⁹⁾ 那令人惊讶的打击，当他冒险在传授各类概念会彼此相长的时候，还并不擅长逻辑用法。欧洲的思想家由这个理论已可预见达尔文主义最后一项伟大运动，要是没有黑格尔的话，达尔文便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凡人。在黑格尔首次将进化的决定性概念带进科学革新中时，是否有任何原本就属于德国人所有的东西？

是的，毫无疑问，我们在三个例子中都察觉到，有些我们自己的东西“被发现”或预测，我们为此感激，同时也惊讶；这三个原则中的每一个都是德国人的自我忏悔、自我谅解和自知之明当中最为细心的一部分。我们赞同莱布尼茨所谓“我们的内心世界甚为丰富、宽阔而且隐秘”的说法；不过，身为德国人，我们就和康德一样，对自然科学知识的根本妥当，对一般可被称为因果作用的事物都感到怀疑，而可知的一切在我们目前看来似乎没什么价值。

我们德国人应该都会像黑格尔一般，就算以前不曾有黑格尔这个人存在，因此我们不把一切归因于“是”，而归因于意义更深、价值更高的转化和进化，我们对“存在”这一概念的妥当毫不相信。这是比较特殊的事例，我们无意对人性逻辑，对逻辑本身，对唯一的逻辑让步；相反，我们宁可相信这只是个特殊的例子，而且可能是最奇怪，也最愚蠢的一个。

叔本华的悲观论，也就是说，存在价值的问题是否也属于德国人，我倒认为不是。在这个问题之后，发生的事儿就可以预见；因此，一个心灵的天文学家可以计算出这件事将会发生的时刻，基督教上帝的衰微、科学无神论的胜利，是全球性的欧洲事件，其中每一民族都参与了仪式并分享荣耀。

反之，倒是德国人耽误无神论的胜利甚久，并且曾使之陷入最危险的境地，尤其是黑格尔，更使这胜利迟滞延搁，他企图以我们的第六感“历史感”，来说服我们相信存在的最后神性。

哲学家叔本华是德国第一个自认不变的无神论者，他对黑格尔的敌意由此可见端倪。他认为存在没有任何神性，这是非常明了的，也容易证明，因此是毋庸置辩的事实；当他看到任何人对此感到犹豫或做旁敲侧击的刺探时，常会失去哲学的沉着而变得激动。

由此看出他那刚直的性格，他提出“绝对诚实的无神论”这个问题，便是欧洲意识最艰苦的胜利，也是两千年来对真理训练的一项验收行动。最后，对上帝信念的那套谎言也就无法再继续容忍下去了。

我们可以看出来，基督教上帝究竟获得了哪些成果，基督教道德的观念和诚实的理念，也日益严谨；无论付出的代价如何，基督教意识自白的奥妙，终究解释并提升了科学的意识和知性的纯度。将自然视为神的善与眷顾的明证，就是对自然的蔑视；以神性的理由来解释历史，就等于对世间道德次序和最终目的做证明。

以一个虔诚的信徒长久以来的态度，去解释个人的经历，每件事皆是天意，是神眷顾的暗示，是某些为了拯救灵魂而被计划的要素，凡此种种已成过去，它已意识到要与之对抗，所有敏锐的意识均视其为声名狼藉的和可耻的，同时也是虚弱的、衰退的和怯懦的，因此，我们不妨说：我们是优秀的欧洲人，是欧洲最勇敢的自我征服者的后裔。

当我们如此反对基督教的解释，并蔑视其“意义”而认为那是虚伪的时候，我们便立即面临到叔本华所提出的问题：活着到底有没有意义？这个问题需要几个世纪才能获得完全的了解，而叔本华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如果我可被原谅，一个早熟而幼稚的答案，只是妥协。

他所提出的问题，一如我们先前所言，以身为一个优秀的欧洲人、而非德国人的身份，或者德国人凭着对叔本华问题的了解，是否证明了他们与他内在的联系和关系，他们对此问题的准备，以及他们对此问题的需要？

叔本华提出这个问题时已经太晚了！在德国，有许多思想观念甚至刊物兴起，但却仍不足以使我们决定支持这个更亲近的关系；反之，有人可能把重点放在叔本华悲观论中较为特殊的难处上面，就此而言，德国人显然不曾把这个问题视为要素。在此，我无意暗示爱德华·凡·哈特曼这个人；相反，即使此刻对我们而言，他非常有先见之明，也无法祛除我以前的疑问；他自始便是个声名狼藉的恶棍，不仅嘲弄过德国的悲观主义，甚至还“遗留”一个事实，即在这个欺诈成风的时代，一个人还可以欺骗德国人多久！

更进一步讲，我们是否也评估了德国人的光荣？那个终生以研究实际辩证的不幸和“个人厄运”为乐的班森的古老论调，是否也是德国的？（关于班森，过去我曾推介过他的著作，其目的在于作为反悲观的参考，我甚至认为他那优雅的心理学对即使是最迟钝的身体和心灵都有减轻与舒缓的作用。）在这些诚实的德国人当中，若将这种附庸风雅的人或老处女称为令人作呕的贞洁提倡者是否恰当呢？毕竟他可能只是个犹太人。无论是班森或爱德华·凡·哈特曼都无法针对叔本华的悲观论问题，给我们提供一项值得信赖的答案。

在叔本华对这混淆不清的世界投以恐惧的一瞥时，世界已在他眼中变得愚昧、盲目、疯狂，更充塞着种种问题和困扰。而上述诸人无法解释这一悲观看法，究竟只是德国人里面的一个例外呢，还是一种普遍的现象？值此情况之下，处于最显著位置的其他人，诸如我们英勇的政策和兴高采烈的主战派 ⁽¹⁰⁾ 却提出了恰好相反的论证。不！今日的德国人绝不是悲观主义者！至于叔本华，他之所以成为一个悲观论者，容我再说一遍：就是基于一个优秀的欧洲人的身份，而非德国人。

358　低阶层者对精神的反抗

欧洲人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辽阔的废墟中，某些东西高踞不下，有些则逐渐腐败阴暗，大部分均已倾圮倒塌：这情景倒是很美，我们要到哪里去找比这些断壁残垣更美的景物呢？四处还蔓生着高矮参差的野草。

这儿是一座教堂的废墟，我们目睹这座雄伟的宗教建筑倒塌毁损，夷为一片平地，人们对神的信仰已被推翻，基督教禁欲主义的理想也在做最后的挣扎与奋战。这是一座历史悠久而坚固的宗教建筑物，也是硕果仅存的罗马建筑！它当然不是毁于一旦的，而是经过天长日久的地动山摇，各种精神力量的贯穿、斧凿、啃噬和腐蚀，才造成整体毁灭。

然而，最令人纳闷不解的是：当初贡献出最多、最大的心力以保存维护此教堂的人，竟然就是最不遗余力摧毁它的人，即德国人。看来德国人实在不了解一座教堂的本质和精髓何在。难道是他们的精神力量不够吗？还是因为信仰不坚才导致如此结果呢？不论何种原因，教堂的结构一概基于南欧特有的自由与慷慨精神，同时也基于南欧人对自然、人类和灵魂的怀疑，另外也基于对人类经验的认知，这一点恰与北欧人的看法截然不同。

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运动，无论就时间久暂，还是牵涉范围的广狭，无不出于以“单纯”对抗“复杂”的义愤。说得谨慎一点，这就是一种粗鄙、老实的误解，可以原谅，人们并不明白一个胜利的教会的表达模式，而只见到它腐败的一面；他们误解了怀疑主义的高贵本质，错怪了每一个成功自信的教会权限之下所能允许的，几近奢侈的怀疑论调和包容力量。

人们常常忽略目前和一切基本问题的事实，即马丁·路德被授予了不该有的过分权力；他不但是个无可救药的短视者，更是个迷信轻率的人，尤有甚者，他虽然发迹于人群之中，却缺乏来自领导阶层遗传的特质，毫无运用权力的天赋。因此，他的一切努力，意欲重整罗马教会的企图，最后只落得一个并非有意，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展开毁灭行动的错误。

马丁·路德以真诚的愤慨将老蜘蛛经年累月细心织成的扎实密网一扯为二，是他将教会中神圣的书籍分发给每一个人，而这些书籍终于落入文献学者的手中，也就是说，每一种信仰废除者的角色都是由书籍来扮演。是他恢复了教士生活的权利，但仍有四分之三的人坚信在性方面与众不同的男人，他在其他方面依然会有出色表现。这一点正可无误地指出：人们大多持有一种流行观念，深信超人存在，奇迹终会出现，芸芸众生之中必有救世主应世而出，这些观念经过精心刻意的鼓吹而被提倡。

马丁·路德准许教士娶妻之后，教士也就丧失了听教徒告解的权利，这么一来，无疑抹杀了教士自身的价值，而教士最深刻的价值便在于他们有一双神圣的耳朵而且守口如瓶，严谨地保守教徒的秘密。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教士。”这项箴言背后隐藏的却是马丁·路德对“高等人”的仇视，至于“高等人”的规则，又正是教会一手订下的。马丁·路德对自己甚至不知该如何寻求理想，不承认和自己有何关联，而对堕落腐化更是厌恶之至，持着奋斗到底的决心。

事实上，这个由教士制定的大众宗教的不可理喻的规范所提倡的教会规范和他所极力反对的社会规范，根本就是一体两面，这便是所谓的“下层反抗”。

至于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运动，演变到最后，或好或坏也大致可盖棺定论了，但谁又会天真到以此结论来决定他毁誉与否？马丁·路德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完全是“不自觉的”。如果人们愿意听信一项指定的道德说辞，若要使欧洲（尤其是北欧）的精神层面转变为肤浅的话，就得赶在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运动之前先采取措施才行。

另一方面，人们同时抛弃安定，使精神生活、渴求独立的心愿，坚信有权追求自由和自然的心态动荡不已。若是人们想将宗教改革归功于享誉今日的“现代科学”所提供的好处，他们就还得再加上一点说明，即现代科学也使现代学者堕落了，他们缺乏崇敬之心、羞耻之心，和一种深度。现代科学还须对所有的天真率直和知识方面的坦白负责，简言之，这就是两世纪以前就十分怪异，而迄今悲观主义仍未能令我们感染的“庶民精神”。

“现代观念”也属于北欧的下层反动人士，以对抗南欧较冷漠、混淆而怀疑的精神，他们最伟大的纪念碑是建筑在教堂内。我们千万不可忘记教堂究为何物，尤其和各种政体相形之下。教会是一种至高无上的权威组织，它保障了阶级最高、也最精神化之人的安全。教会具有强大的精神力量，能够阻止一切粗劣权威的滥用，单就这一点看来，无论如何教会都是比“政体”更为崇高的组织。

359　报复知识及其道德背景

道德，认为它最具危险和恶意的倡导者何在？

比方说，有一个素质不佳的人，这种人没有充分的知识，无法从其中获得乐趣，却有足够的文化背景去明了某些事实，他让人讨厌，对自己失望，此外还不幸地遭受一些承袭秉赋的愚弄和欺瞒，这种人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惭惶而坐立难安，说不定他还做过不少坏事。

从另一方面而言，他无法让自己避免更多的污染和伤害，因此就成为一个虚荣轻浮的人，被彻底毒化的人，对他来说，知识变成了毒药，文化变成了毒药，秉赋和孤独也都变成了毒药。对如此素质不佳的人，最后终会陷入习惯性的报复心理和倾向。

你认为他会找到哪种百分之百迫切需要的必需品？以便他在自己的眼中超过比他更有学问的人，得到完完全全的报复快感，纵然是想象的也好。事实上，他所需要的通常是“道德”，这一点我敢跟你打赌。他绝对会挖空心思找出伟大的道德名词，高呼着冠冕堂皇的口号，什么正义啦、智慧啦、神圣啦、美德啦之类，说来说去，总摆脱不了斯多亚禁欲主义的窠臼；反正全是一些肤浅的表面，譬如沉默的智能、和蔼、温柔之类的理想名目。

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的确有少数古圣先贤恪遵“精神之敌”的特质；也由于这些杰出人物，才造就出非凡的道德成就，引起热烈反响，构成历史，奥古斯丁 ⁽¹¹⁾ 便是一个例子。不过，他对知识的恐惧，完全不同于对知识的报复。天啊！这些原本邪恶的强大力量竟然再三转化为道德的根源！甚至干脆直接变成了道德本身！所有的哲学家不也都披着智慧的伪装，这真是最疯狂胆大的伪装。

但是，在印度或希腊，这种做法不就是隐匿的方式之一吗？有时从教育的观点来看，为了使门徒学生启发、成长，不得不尊崇某些谎言，并借着对某人的信仰来约束自己。然而，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做法都算是哲学家的隐匿方式。

他们藏身其后，以寻求庇护，并躲避疲乏、岁月、冷漠和无情的压迫，这感觉仿佛有点死到临头的意味。动物不是也有这种本能吗？它们在临死前会离群索居，孤独地钻进山洞里，然后就会变得像个智者。

什么？智慧会是哲学家逃离的方式吗？

360　两种混淆的动机

我想我最大的进步就是学会分辨一个普通行为的动机，和一个具备特殊方向与目标的行为动机的差别。

第一种动机就是贮积庞大的力量，等待有朝一日能用得其所；第二种却正好相反，和前者相比，它显得一点也不重要，多半是无甚紧要的偶发念头。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就好像一根火柴和一桶火药。无关紧要的偶发念头和火柴好比“目标”。也就是人们常常所说的“工作”；而对附加在他们身上的庞大压力似乎多少有些漫不经心。

一般人对事物的看法，因人而异，人们惯于在目标、工作、感召中寻找这种压力，这是最原始的错误想法，那仅仅是引领方向的力量；在此，舵手和船只的关系便混淆了。但是，问题不一定是出在舵手，或引领方向的力量上……

“理想”、“目标”等不仅是一种托词，也是一种隐匿的方式；它不希望别人说船只不过是顺着水流，无意中才到达某地的吧？它想走某一路线，是因为它“不得不”这么走吗？这当然是出于一种引领方向的力量，但难道不是相当于一个舵手吗？在此，我们仍须对“目标”一词有更明确的概念。

361　演员的困扰

演员的困扰是最使我长期不安的问题，我无法肯定人们是否了解“艺术家”这一危险名词的意义，一般人对这个名词的态度都过于宽宏大量。

演员们毫无愧疚的虚伪，沾沾自喜地以伪善为一种权力的表现，抑制或抹杀所谓的“个性”，内心渴望着扮演何种角色、想戴面具、具有适应各种角色的能力，凡此种种都不再能满足狭窄的演戏一途了，这一切的特质大概也不仅仅适用于演员一人吧？这种本能将会影响到下层家庭和低阶级的人，他们必须在变动不定的压力和束缚下生活，他们必须不断地去适应新的环境，所以得再三扮演各种不同的人物。

久而久之，就培养出极强的伪装能力，甚至称得上伪装本身，仿佛扮演的是捉迷藏的鬼。而世世代代累积下来的结果，这种能力便成为一种独断、无理和倔强，最后竟化为一种本能，并支配其他本能，而成为演员或“艺人”，如小丑、老丑、傻子、仆役等，上述这些角色可以说是艺人的先驱，甚至是“天才演员”。

同样，在较高级的社会阶层里，也因类似的压力而产生了另一种与前面所述相去不远的人，这种人也只须以演戏的天赋来指挥其他的本能，譬如“外交家”就是一个典型的代表。我以为，一个优秀的外交家，如果能够拉下他的“尊严”，必定可在戏台上成为一个出色的演员。至于犹太人，一向是个极优秀的民族，我们因此应该期待他们活跃在最早期的世界历史里，因为那是最适于培养演戏人才的地方。

事实上，目前真正的问题是当今优异的演员之中，没有一个是犹太人！犹太人也是天生具有文学细胞的民族，正如欧洲新闻界的首脑人物，也是以其演戏的才能，发挥权力。这说明了一个有文学细胞的人必定也是个演员，他总扮演着“专家”的角色，最后终于扮演了“女人”的角色。

试观女人的历史，她们不是自始至终都善于演戏吗？如果我们倾听医生对女人行催眠术之后，或者如果我们爱上她们时，她们通常都会泄露出什么来呢？那就是她们即使在“牺牲自己”的时候，也爱摆架子。

女人真是充满了艺术的气质啊！

362　我对欧洲阳刚之气的信念

我们应该感谢拿破仑和那个战事连连的年代，根本不是拜法国大革命之赐，但是一般人总把它视为博爱与平等的象征，在过去那段历史之中，人类并不喜好战争，但是战争却从不间断，绵延至今，如果我们回到古老的烽火年代里，依然保持今日的科学化，将战争规模扩大，譬如作战方式、军事人才，以及纪律、训练等等，则未来的人在回顾之余，必定会又敬又羡，认为那是一项完美的成就，这项军事荣耀是发自全国的运动，目的就在抵抗拿破仑，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们也不会有如此的成就。

在拿破仑的观点中，总有一天，必定有人会在欧洲战胜商人和菲利士人，甚至战胜女人，女人已经受到基督教以及十八世纪毫无节制的精神影响而变得放纵了。不过，更具影响力的要算所谓“现代观念”。拿破仑将现代观念和文化视为个人的敌人，借着这种敌意，使自己成为文艺复兴以来最伟大的传承人之一。他将一种决定性的古代性格挖掘出来，当初有谁料想到这种性格最后竟主宰了国家的运动，并为拿破仑的后继者接纳，创造统一的欧洲，为欧洲树立一个女主人。

363　男女双方对爱情的偏见

尽管我对一夫一妻制的偏见做了许多让步，但我绝不承认在爱情方面，男女应该是平等的。因为根本就没有平等这回事，理由是：男人和女人都知道双方对爱情一词的解释各有不同，不论男女，任何一方都不应武断地认定对方对爱情的感受和看法与自己相同。

女人所了解的爱，显而易见的，就是灵与肉的完全奉献，这种奉献不问动机，毫无保留。甚至一想到附带条件或约束的爱，都会羞耻和恐惧。这种毫无条件的爱正是不折不扣的“忠诚”，男人是女人的一切，认为男人一旦爱上一个女人，就只想得到这个特定女人的爱，并认为站在男人的立场，要求完全的奉献，不足为奇，这的确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所该抱持的观念。男人若是像女人那般去爱人，最后一定会沦为奴隶，然而，女人若依自己的方式去爱人，则会因此成为一个完美的女人。

女人毫无条件地放弃了自身的权利，事实上，她也预料到对方不见得会以同样的热情来回报，他们也不会有为爱情放弃一切的念头。如果男女双方都为爱情牺性自我，最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我也不敢肯定，很可能造成可怕的空虚吧？女人希望被男人当作拥有物一般接收，一心一意想成为男人财产的一部分。因此，她希望有人向她“求取”，但是对方本身却不付出，只会因不断地取得而更加富有，经由爱他的女人的奉献，他的力量、幸福和信心都相对增加。女人奉献，男人接受，仅此而已。

我不相信所有人都能凭借任何社会的规约而打破自然的男女之别，也不认为有人主持公道，尽管他们希望这种不断在眼前出现的不可原谅的、可怕的、难以理解的并且不道德的现象可以避免，但是依然不会有人挺身而出。爱情，被视为完整、伟大而圆满是极其自然的，而自然对永恒的事物而言，多少有些“不道德”。

在女人的爱里面也包括了贞洁，这是爱的定义之一；对男人来说，他虽可能遵守爱的忠贞，但那或许是出于个人不同的性情，故而感受就不一样，忠贞就不是他所必须具备的操守，而且在他心目中所占的分量实在太小，所以一般人总是认为，男人的爱情与忠贞是对立关系。他们的爱只不过是一种纯粹想占有的欲望，绝非奉献或牺牲，奇怪的是，每当他有所获得，占有欲也消失无踪。

事实上，若要男人的爱情持续不断，就必须激起他嫉妒的意念，引发他占有的念头，可一旦他遭遇挫折，心中的爱意便会增长，他不喜欢能轻易被他征服的女人。

364　遁世者如是说

与人交往的艺术得看个人的技巧，就好比参加筵席，如果有个饿得如狼似虎的人坐在席上，任何食物都可口极了，正如魔鬼靡菲斯特所说：“给人经验的社会最差劲”，但是，毕竟很少人会饿成那种样子吧！唉，瞧我们的伙伴消化得多么艰苦啊！

第一项原则：我们要像遭遇不幸时那样拿出勇气来，大胆地把握一切，欣赏自己，将厌恶的东西统统塞在口中，硬吞下去。

第二项原则：“改善”对方。譬如说，可利用对对方的赞美而使他自我陶醉，或者抓住他某些优点或“有趣”的特质，将他所有的美德逐步挖掘出来。

第三项原则：是自我催眠术。与人交往时，两眼紧盯对方，就像盯着门把手一样，一直到你的快乐或威胁感消失为止，然后不知不觉地睡着。对一切置若罔闻，动也不动。

这是个家庭处方，最适用于夫妻或亲人之间；经多人试验的结果，被认为是不可或缺的至理名言，但是尚未受到科学化的方法整理并列出公式。它最适当的名称是——忍耐。

365　遁世者又说

我们也需要和人交往，而且还得穿戴得整整齐齐，好赢得别人的青睐与尊敬，如此才能在社会立足，也就是说，我们混入一群伪装自己的人群中，和那些小心翼翼的化装舞会上的宾客一样，祛除一切不光是由我们的“衣着”引起的好奇。

当然，还可以运用其他手段或方法与人接近。好比一个鬼，如果想把别人都吓跑，实在易如反掌。又好比一个人抓住了那个鬼，却无法扣紧不放，那一定会把自己吓坏。鬼可以从锁紧的门穿过，或在灯光熄灭后出现，或在人死之后显灵，而后者是不同寻常的人死后玩弄的技巧。

于是，有个人不耐烦地问：“你想我们活着忍受这些怪异、冷漠和死寂，那有何乐趣可言？包围在四周的是一片幽隐、晦暗不明的孤独，如果我们无法感觉自己会有何种改变，岂不虽生犹死，唯有在死后，我们才能够因获得生命而复活，这才是真正的活着，我们只不过是活死人！”

366　浏览一本渊博之书

我们不属于那种单靠从书本中获取的知识来建立思想的人，相反的，我们比较喜欢在户外思考，一面散步、跳跃、爬上无人的山上手舞足蹈，要不然就在海边沉思，那时刻，连野外小径也显得若有所思。

我们所提出的关于书籍、人或音乐价值的第一个问题：

他会走路吗？会跳舞吗？

我们很少看书，我们能迅速地看穿一个人借何种方式获得思想，若有人弯腰驼背地面对墨水瓶，终日埋头伏案，必定一眼就可瞧出来，又快又准！这种人甚至会有便秘的毛病；我敢打赌，连他那狭窄斗室里的气氛，以及低矮的天花板都泄露了他的秘密。

每当我合上一本很有深度的书，心中都感激不尽，如释重负，这种书通常会给人一种压迫感，“专家”们却满怀热忱，一本正经地驼着背研究不辍、皓首穷经，同时对所阅读的书给予很高评价。每一本深奥的书都反映出一个被折磨得变了形的心灵。其实，任何一种职业多少都会扭曲人的心灵。

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曾共度青春时光的挚友，他们选择了科学，也拥有了科学，然而，可叹啊！世事变幻往往出人意料。天哪，如今他们却反过来，被科学役使、被科学占有。他们经年累月，置身于隐蔽的一隅，被挤入没有鲜活知觉的境地，身受约束，同时被剥夺了平衡的心态，整个人憔悴衰弱，目睹此景，我们深感震撼，瞠目结舌。

任何技巧都会良莠不齐。

黄金铺成的地板，上方也许就有铅制的天花板，它不断地压迫心灵，直到后者被压挤成奇怪扭曲的形状。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我们不需要白费心思地去考虑是否可通过教育或其他方式免遭扭曲的命运。世上任何种类的完美都得花高价才能购得，它们的价格也许太昂贵了；其中一种情形是：某一行的专家不得不付出与那一行针对的受害者同样的代价，方能成功。而你却想得到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想做得简单方便些，不是吗？我的朋友？

好极了！不过，接着你们会立刻找到另一些不同类型的人，除了工匠、专家还有文学家，他们是多才多艺、机智善变的人，却不驼背，因为这些人不是贩卖知识或文化的售货员。他们实在不算什么。然而却几乎“代表”一切。他们扮演并代表专家，也表现出自己受人注目与尊重的一面。

错了！亲爱的朋友！我宁可因你的驼背而祝福你！而你也和我的看法相同，鄙视文学家和文化寄生虫！你呢，却不知道该如何推销自己的学识！而且，还提出了许多无法以金钱衡量其价值的意见！这全因为你不想代表你不具备的能力和身份！同时，你只想成为自己才艺的主人。这都是你尊敬每一种专长的能力所致，还有，以无情的叱责来拒绝所有虚伪不实、蛊惑煽动和适合表演的文学艺术作品，只要不是绝对真实、有节制或有训练、经得起考验的事物，都无法使你信服。

即使天才也不能帮人克服这种缺陷，只要注意最有天分的画家或音乐家就可明了其中的道理，毫无例外的，他们都曾很有技巧地借着模仿别人的艺术创作风格、代替品，甚至原则的采纳等方式达到剽窃的目的。说得确切些，他们并没有因此欺骗自己，也没有因良心不安而保持沉默。大家应该都知道，所有现代的伟大艺术家都会因良心不安而十分痛苦吧？

367　如何区别艺术作品

凡是经过思考、写作、绘画、作曲，甚至建筑或塑造的作品皆属个人的艺术，要不然就是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才艺，即使是后者也蕴含了明显的个人才艺中所包含的信仰上帝的因素。因为，一个虔诚的人绝不可能孤寂，这个名词就是我们这些无神论者所发明的。

综观艺术家的各方面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深刻而准确的辨认方法了：不论艺术家的作品是个人的还是大众的，也不论他是否“已将这个世界遗忘”，总而言之，一切均在于“遗忘”，在于对所有喧嚣置若罔闻。

368　犬儒学派的讥诮论调

我反对瓦格纳的音乐就是基于生理学上的考虑。起初，我为什么要将这一反对隐藏在艺术模式的名目下呢？观点在于，我只要一听到瓦格纳的音乐，整个人就无法轻松舒畅地呼吸，我的脚立刻会愤怒地反抗，我的脚需要的是节拍、舞蹈和行走，脚首先需要音乐赋予的快乐，才能好好走路、跨步、跳跃或舞蹈。

但是，每当他的音乐一响起，我的胃、心脏、血液，以及大小肠都在抗议，在其音乐影响下，我不自觉地变得粗暴。因此我自问：我的身体究竟想从音乐中得到什么？我想答案是“松弛”。

凡是动物，其生理功能大致都要借着轻快明朗、毫无拘束而又自信十足的旋律来做调剂；如此，沉重晦暗的日子才会经由明亮美好而调和的音乐发出光彩。我的忧郁欣然地渴望在隐匿之处安歇，在完美的顶峰找到休憩之所，考虑到这一点，我才需要音乐。我不喜欢什么戏剧，更不中意戏剧中狂欢引起的高潮，对“观众”的心满意足也不以为然。我为什么喜欢演戏的那套疯疯癫癫的戏法呢！

我这么说，别人一定能看出我心中是绝对反戏剧的；然而，瓦格纳却正好相反，他是个倾心舞台和演戏的人，也是最狂热的戏迷，他对戏剧的狂热程度无人能及，甚至其他音乐家也甘拜下风！假如瓦格纳的理论为：“戏剧是目标，音乐则是达到目标的唯一途径。”那么，他的行动却自始至终与理论大相径庭：“姿态是目标，戏剧或音乐就是达此目标的不二法门。”瓦格纳把音乐当作阐述或强化戏剧情节和演员感官投入的手段，他的歌剧只不过是一些戏剧姿态的表现场合罢了！

瓦格纳和所有伟大的演员及音乐家一样，具有所有艺术家的天生特质，包括自大、独断的性格在内。有一次，我曾颇费周章地向一位瓦格纳迷表明这种看法，并加述了几项理由：“要对自己更诚实些，现在我们又不是在戏院里。即使在戏院中，我们也只有置身群众之间时才会诚实，独处时依然撒谎，甚至连自己都欺骗。我们前往戏院时，已把真正的自己留在家里，同时也将所有的言论权和选择权都放弃了，只有与上帝共处在四面高墙之内的家中时，我们才有鉴赏能力和勇气，一旦出门，必定陡然大变。

从未有人把他最敏锐的艺术鉴赏力带进戏院里去，甚至连为戏院工作的艺术家也不例外。这里全是一群乌合之众：男男女女、形式主义者、投票的动物、民主主义者、邻居，以及芸芸众生。因此，个人的艺术良心就屈服在‘广大群众’的喜好之下，其愚蠢也产生了放肆腐化的效果，某人受到旁人的影响，成为其中一分子。”

瓦格纳迷是如何回答我基于生理学观点而反对瓦格纳音乐的理由的呢？他说：“原来你不够健康，无法欣赏我们的音乐。”

369　并存在我们心中的

我们绝不承认，在我们这些艺术家心中有某种奇特的差异：一方面在于个人的品味，另一方面则在于个人的创造力，两者在极不寻常的情况下愈来愈分歧，结果就形成各自的成长，我是指：艺术家的心中有完全不同的两种对立等级、年龄、成熟度，以及腐败的程度？因此，穷其一生就产生与他自己的耳朵、心灵相矛盾的作品，和他的听觉与嗜好的所归截然不同，他自己则从来没有感觉到这种矛盾。

经验显示，人的品味往往能够很轻易就超过自身的能力，他甚至不曾估量一下是否有配合品味的能力，便眼高手低地做下去。不过，相反的情况多少也会发生，这一点我尤其想提醒艺术家们多注意。一个不断推出新作的人，所谓的“多产艺术家”，这种人除了终日闭门造车、埋头从事孕育和生产的工作之外，从来就不知用些心思去体验或见识一下新事物，也根本没有时间去细想，将自己与作品相互比较一番。也从不打算运用他的评鉴力，反而将其置诸脑后，任其自生自灭。这种人只会生产出一些连自己也无法置评的作品来。

故而他所说和所想的，无论是关于自身还是关于作品都变得愚昧不堪。在我看来，这种现象对多产作家而言，十分正常，这种法则甚至可以被运用在整个希腊的诗歌与艺术的世界里面，而他本身却从未“意识”到这些。

370　何谓浪漫主义

至少我的朋友或许还记得，当初我攻击现代社会的显著错误与夸张时，心中依然存着些许希望。我认为：弥漫于十九世纪的哲学悲观主义，实为一种有力思潮产生的症状，起因于当时大胆、充实、丰富的生活内容；比起十八世纪的休谟、康德、康迪拉克，以及一些感觉主义者，的确有所不同。

因此，十九世纪对事物所采取的悲观观点，在我看来，就是我们文化的一种特殊奢侈品，是一种最为昂贵、高级而危险的挥霍模式。不过，就当时财富泛滥的情况而言，它却不失为恰到好处的浪费。

同样，我也以此向自己解释，德国音乐便是酒神对德国人心灵影响的表现。我想，我在这种音乐中听见了地震的摇撼声音，那是起因于埋藏地底多年的原始力量在找到了出口后爆发的威力造成的。然而，却又不关心这种震撼是否就是自称为文化的东西所引发的，显然我是误会了构成哲学的悲观主义和德国音乐的真正物质究竟为何——姑且称之为浪漫主义。

什么叫浪漫主义呢？任何一种形式的艺术和哲学，都可视为人们在成长和奋斗的人生中用以治疗创伤与帮助前进的凭借。它总会先行料到即将来临的痛苦和受苦的人。但是，受苦的人又分两类：

一类是因拥有过度充沛的生命力而痛苦，他们需要酒神的放纵艺术，同时也需要对人生采取悲观的观点与省察。

另一类则是因生命力的衰退而痛苦，这类人寻求休憩、安宁和平静，想借着艺术和知识的助力而获得解放，要不然就借力于陶醉的快感、迷惘与疯狂来逃避。

所有艺术与知识中的浪漫主义均反映了受苦者的渴望和祈求，在他们的眼中，叔本华与瓦格纳都是最著名的浪漫主义者，而当时我却误解了他们两人，不过他俩并不因被误解而有所损失。充满丰沛生命力的酒神和人类不只承认那些可怕与令人起疑的奇观，甚至在面对恐怖的作为时，也能不以为意，更不消说毁灭、混乱以及否定等种种奢侈。在他们看来，凡是邪恶、无意识和丑陋的事物仿佛都领有执照，因而泛滥充沛的生殖力将每一个沙漠转化为最繁茂的果园。

反之，最大的受苦者、生命力最弱的人，他们最迫切的需要便是温和、平静与亲切的言行和思想。如果真有一种神，尤其是庇佑软弱有病者的“救世主”，那必定是他们所最最期望的；同样，他们也会需要可解释的抽象的生存概念的逻辑学，逻辑能够平复人的痛苦，并给予信心；简言之，他所需要的是若干排拒恐惧，并在乐观境域内寻到温暖、狭小而禁锢的空间。

于是，我开始逐渐了解到和酒神的悲观主义者相反的伊壁鸠鲁学派学者，同样有“基督徒”的作风，只不过是欧洲人的一种典型，同时也是个浪漫主义者；我的目光也因探索最困难隐晦的追溯推论而愈加敏锐，此种推论过程最容易产生错误，由作品推论出作者，由行为推论出表现行为的人，从某种理想推论出需要理想的人，以及从各种思想价值的模式推论出迫切需要它的人。

就一切美学价值而言，我现在已会运用基本区别：每逢有状况出现，我便问，过饥或者过饱会引发创造力吗？

刚开始，另一种辨别法也很值得一试，视其创作的动机是求作品的扎实呢、不朽呢、为创作而创作呢，还是求毁灭、改变、更新，冀盼将来适合众人的心理。不过，经过更仔细的审察之后，却发现这两种欲望本身都暧昧不明，只能靠前面所提的较正确的概念来解释说明。

对毁灭、改变或从众的欲望可能是泛滥力量的表达方式，但也可能是由秉赋不佳、穷困与不幸而产生的恨意，它们势必造成毁灭，原因是其所忍受的一切已然令人激动、愤怒不已。要了解这种情绪，我们只须密切注意那些无政府主义者就可以了。

期求不朽的欲望同样需要双重的解释，一方面可能起因于感激和爱。源始于此的艺术可能是狂热的崇神派，譬如鲁本斯 ⁽¹²⁾ 的作品。又可能是非凡的嘲讽派，比如哈菲兹；也可能是歌德的明朗温和派，将荷马式的光明和荣耀撒遍每一事物。

然而，它也许是出自一种凶暴的意愿，饱受痛苦折磨的人亟欲将他最个人、最狭窄的特质和所受的痛苦，毫无保留地记下来，作为强制的律法，约束他人；他为了要向一切报复，就将自己的痛苦痕迹铭刻在他人身上。

后者就是浪漫的悲观主义者最极端的形式，不论它是以叔本华的意志哲学为代表，还是以瓦格纳的音乐为典范，都称得上是我们文化命运中的最后一件大事。或许另有一种迥然不同的悲观主义，也就是古典的悲观主义，我有种挥之不去的预感，不过，“古典”这个字眼却有些刺耳，它听来太陈腐、笼统而含混。我干脆称之为未来的悲观主义吧，它即将来临！我眼看它一步一步地接近！噢，酒神的悲观主义。

371　我们是难以理解的人

我们是否常常抱怨被人误解，受到错误的评断，遭人厌恶或毁谤中伤呢？那正是我们的命运，唉，忍受了多么久！说得保守些，直到1900年吧，这也算是我们的特异之处，若是我们不能忍受这煎熬，又怎么能赢得别人对自己的尊重。

一般人往往将我们和其他人混为一谈，原因是我们不停地成长、不断地改变，每到春季依然蜕去旧日的外壳，永远都那么年轻、高大、强壮，我们正如未来之人，将根部更有力地伸向深处，深入邪恶，同时也更加亲切地拥抱天堂，以宽广的枝叶吸收天堂之光。

我们像树一样地生长，这概念也和人生一样令人费解，不只在一处，而是无处不在；不只朝一个方向发展，而是里里外外、四面八方，无所不至。同时，有力的幼苗正向上茁壮成长，伸展枝干、叶片和根须；我们真的已无法依旧像以前一样自由自在地做任何事，也不能毫无牵挂地成为任何人，这也是我们的命运。纵然身处不幸，依旧向上发展，我们愈来愈接近光明！我们引以为荣，并且不愿将崇高的地位和命运与人分享。

372　为何我们不是理想主义者

以前的哲学家们都畏惧人的感官，或许我们健忘，已将这种畏惧抛诸脑后了？如今，所有的人都是感官主义者，而我们正是当今和未来的哲学思想代表呢，这并不单纯根据理论，而是经过实际证明导引出来的结果。反之，以前的哲学家认为，感官会诱使他们走出自己“理想”的冷静领域，步入危险的南方岛屿，故而，害怕他们的哲学家德行，会像见了阳光的雪一般，融化了。

“耳朵里的封蜡”几乎可谓当时哲学的写照，生命是乐章，而真正的哲学家却不再聆听，他弃绝了生命的乐章，古老的哲学迷信总认为，所有的音乐全是女妖塞壬 ⁽¹³⁾ 的歌声。此刻，我们应该以相反的态度来判断，披着冷静苍白外衣的“理想”其实就是比感官更加厉害的诱惑。他们一向以哲学家的“血液”为生，而将自己的感觉、甚至心灵消耗殆尽。

因此，那些前代哲学家却是没有心肝的，以哲学立场来研究思考是一种吸血行为。即使是斯宾诺莎，你们看他，难道不曾感到有一种深刻、难以理解而不安定的印象吗？诸君不见在此地上演的戏剧不是愈来愈苍白吗？精神净化之举总是太过理想地出现在世人面前。难道你们没有想到某些长期隐藏在背后的吸血鬼，起初找某个感官下手，事毕则一走了之，留下的只是一堆白骨？

实际上，我所指的，就是哲学的范畴、公式和措辞而已。如果我说斯宾诺莎到头来只剩下白骨一堆，各位会原谅我吗？而当他被吸得一滴血都不剩之后，还谈什么爱，什么神？

总而言之，所有哲学上的理想主义多少都有点像疾病，这和柏拉图的情况相仿，没有细心的丰盈和危险的健康，恐惧过分有力的感官，以及苏格拉底的智慧。

或许是因为我们现代人不够健全，不能要求自己怀着柏拉图的理想主义，而我们之所以不畏惧感官，又是因为什么？

373　“科学”的偏见

根据阶级区分的法则，中等阶级知识分子中有学问的人，对真正重大的问题都不屑一顾，就连疑窦之处也懒得去看一眼。但是，他们的勇气和前途也没有那么远大，最重要的是，他们因需要才成为探索者，至于内在的参与和着手的方式都大而化小，恐惧和希望之情也很快冷却。

举个例子，英国哲学家斯宾塞之所以如此热衷于倡导自己独创的学说，并为自己绘就一幅充满希望、无限美好的天空，还有他所梦想的“利己与利他主义”达成和解，是因为以上这些令人不快的事都源自斯宾塞式的人道主义。但是，在我们看来，这些都应唾弃，连根拔除！事实上，在别人眼中，斯宾塞所设想的最高希望，只不过是一项惹人生厌的可能、一项难以预见的疑问……

这个道理和许多唯物主义的自然科学家所笃信的信念一样，都以为一定存在一个对人类思想和价值观念具有相同意义与节度的世界，一个“真理的世界”，我们完全可以借助微不足道的人类理性的助力达到这种世界。

什么？难道大家真的希望将生活降低到和简易计算器一般的模式，成为一个闭门造车、不问世事的数学家？毕竟我们不该试图剥夺含混不清的角色的生存权利，良好的审美能力自会阻止它，这种对一切事物都抱有敬意的审美能力，出乎大家意料之外。

对世界的解说，只有在各位自己的立场上才是正确的，也只有这样，探索和研究工作才能以科学的方式前行，在这种解说之中，算数、计算、称重、目测和手测等，是仅有的探究方法。这种方法，纵然不刻板愚昧，也未免有天真草率的嫌疑。

反之，不也很有可能吗？生存的最表面、最外在的特质、最显而易见的具体化，是否能最先得到理解？各位所了解的“科学化”的世界诠释方式，也可能是最愚昧的，是所有诠释方式中最不重要的。我这么说，是为了向我那些搞机械的朋友证明，今日虽然他们最爱与哲学家融洽地交谈，绝对相信机械是一切生存结构的基础、是最首要和最终极的指导法规，但是机械世界也必然是一个毫无意义的世界！

如果我们以如何计算、如何使乐符公式化的方法，来衡量一篇乐章的价值，我们怎能体会、了解、品鉴其优劣呢？这种“科学的”音乐评估，多么让人厌恶！如此一来，我们绝对无法从中发现真正的“音乐”了！

374　我们的新“无限”

无论存在的视点延伸多远，不论它还有没有别的视点，更不论我们的生存还有没有解释或“感觉”，都不会变成“荒诞不经”的；再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人的所有生存境遇，不见得都需要解释，奢望得到对这些问题正确适当的提问，即使是最勤快、最仔细的分析家和最善于思考的学者，都未必能提出恰当的提问，也很难给出正确的答案，分析过程中，人类必会目睹未来的知识形式，也只是能看见这一形式而已。

我们无法看见角落是什么情景，想要得知别人的知识是什么样子，别人的视点和角度怎么运作，只是一种希望实现的好奇心。譬如，哪种生命能使时间倒流，能顺意地操纵时光前进或后退？果真如此，就需有另一种生命的方向和另一种因果观念。不过，至少目前我们与那个荒唐的隐蔽角落相隔甚远。

反之，世界在我们眼中已再度变得无限广大，这样一来，我们便不能取消对世界无限可能的诠释。然而，那巨大的恐惧感再度攫住我们，谁想仍旧将这不可知的旧世界怪物奉为神明呢？又有谁会拿未来的“未知事物”当作“未知之人”来崇拜呢？在这种未知而又如此邪恶、愚昧的诠释中，包含了多少可能的强烈诠释？这些合乎人性的诠释，太人性了……

375　为何我们近似享乐主义

现代人对最后判决都小心翼翼的，怀疑的心态是基于每一坚强信仰中包含的良心的魅力和诡计，即使在任何一个绝对的“是”与“否”的情况下，也不例外。

这该怎么解释呢？或许各位能从一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小孩身上看出理想幻灭后的状态。但是，各位还可以在另一个较好的例子中看到：一个原本终日在角落流连徘徊的人的好奇心受到蔽塞气氛的影响，变得沮丧不振，后来却在与角落形成强烈对比的开阔广大的世界中，发现到一片沃土。

因此，产生了一种接近享乐主义的倾向，想追寻知识，又并未丧失发掘事物可疑方面的眼光；既对一些浮华不实的道德言行憎恶，同时也坚持一份拒绝所有粗陋生硬的比较心态的个性，并且还引以为傲。

另外，在轻率的追逐冲动中，疾驰的骑士具有的松弛和自制兼顾的品性，也令我们骄傲，和过去一样，此刻我们仿佛骑在一匹性情激烈疯狂的战马上，稍有差池，严重的危险将不可避免……

376　缓慢宁静的日子

艺术家和从事创作工作的人，都这么认为：他们对生命中的每一个章节，由创作一个作品形成的一个章节，无不深具信心，此刻终于功德圆满。他们也抱着“我们早有准备”的心态，耐心地随时接受死神的降临，这并非生命枯竭的征候，而是一种金秋温煦阳光的表现。这份特质在作品本身与作品的成熟度中，总比创作者来得迟缓，生命的步调从渐趋缓慢到日渐沉重，带着浓密的芳郁潺潺流动，流入永恒的宁静，也流入永恒的信念……

377　无家可归的人

今天的欧洲人当中，有些可以算得上是“无家可归者”，在我的记忆深处，十分怀念他们。他们命运坎坷，一生潦倒，若能为他们设计一个安慰的激励，则是聪明之举，但是这样又有什么用呢？我们期待未来，又怎能安坐家中空等？

在这个脆弱衰颓的过渡期，排斥所有的理想能够使我们得到暂时的舒适和安逸，至于“现实”问题，我们也不认为耐心地等待就会有结果。承载我们的冰层，已然变得极薄，和风吹拂，我们这些无家可归者，将打破这层薄冰、击碎腐朽的“现实”……

我们什么也没“保存”下来，也不能再回到过去的年代，我们不是完全“自由的”，不必为“进化”卖力，我们也无需刻意禁止双耳聆听市场的叫卖声和未来的警号声，那些“权利平等”、“自由社会”“废除奴隶和君主制度”等呼吁，再也不会引起大家的兴趣了。

当然，我们也绝不认为，在地球上建立一个正义、和平的国度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因为，这类国度太平庸了，我们和所有人一样，喜欢危险、战争和冒险，不愿妥协、被攫住、受阻或让步，同时自诩为征服者；我们在考虑建立新秩序、新奴隶制度的必要性。因为所有提升和强固“人”的制度，都是一种隐秘的新奴隶制。

我们得天独厚地生在处处标榜人道、仁慈和阳光普照的世纪里，却由于上述种种人间乱象感到痛苦不堪。遗憾的是，当我们提到这几个冠冕堂皇的字眼时，心底却更加不快，大家都知道他们戴着假面具，只是衰颓、枯竭和虚弱的表征。一个病人用浮华俗丽的方式来掩饰他的伤痛，他尽可以把这些伤痛虚饰成自己的美德，这些弱点反而使人彬彬有礼，听听看，如此有礼、如此仁慈、如此公正、如此“富有人情味”！

是的，我们十分清楚这些虚伪的小人和女人都需要这种说辞，来作为他们的装饰和外衣！我们自认不是人道主义者，也不敢说我们如何“热爱人类”，因此，我们这种人就没有资格做演员了。一个受法国民族对性的过分敏感所影响的人，当他正大光明地与人接触时也不免会带着几分放荡……这就是人类！

难道在所有的老女人之中，还会有一个最惨不忍睹的老女人不成？除非这是“真理”，这个问题还是留给哲学家去费心吧！

不！我们并不爱人类！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们几乎不够“德国化”，我们不支持国家主义或种族歧视，也不会因爱国情愫窜升、沸腾而欣喜万分，因为目前欧洲国家各自孤立，就像被隔离似的。我们对此太没有成见、太倔强、太挑剔了，同时也太老练、太世故了。

我们宁愿住在山上，远离四季，活在过去或未来之中，而这么做只是为了避免一旦被任命为德国现行政体的见证人，心中的怨气无处发泄，那是一个虚有其表、华而不实的政体，此外，这个制度为避免突然崩溃，将其基础植根于两种仇恨之间，不是太没必要了吗？难道它还想要在欧洲永垂不朽吗？

我们这些无家可归者对“现代人”而言，种族或血统之类的太复杂、太容易混淆了；我们多半不会陷入时下流行的种族狂热和自我标榜的情绪中；这也是德国情操的一项特质，使人终日捧着“历史意义”而变得顽固与谬误。

我们都自封为优秀的欧洲人，这是个很尊贵的名衔，自认为是欧洲最富文化遗产的继承人，同时也是千年来身负欧洲思想重任的继承人。如此一来，我们也抛弃了基督教，只因我们曾喝它的奶水长大，只因我们的祖先是正直、决不妥协的基督徒，他们为了信仰，情愿牺牲自己的财产、地位、血肉和邦国。我们也照样做了，然而是为了什么呢？为了我们什么都不信仰吗？为了所有种类的不信仰吗？不，绝不是！朋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潜藏在你内心深处的“是”，比所有的“不”，比所有的“也许”更强烈，这便是你与你的时代形成病态的缘故，当你漂洋过海、浪迹天涯时，也把它随身携带而去，它会再度成为鼓舞你前进的信仰！

378　再度自我澄清

我们是一群心灵充实丰沛的人，站在街上就像喷泉，让大家汲取饮用；可惜的是，我们不知道如何适时地保证自己免于混淆和黑暗，无法阻止这个时代把“时麾垃圾”丢给我们，也不能制止脏鸟将屎拉在我们身上、孩童对我们无礼冒犯、倦歇的旅人向我们诉苦，所有这些或大或小、或严肃或琐碎的事情，都影响了我们。

不过，我们仍旧和往常一样，将一切污秽废物长埋心底，因为我们的心灵有如无底深渊，广纳万物，然而，我们也千万不要忘了，自身要再次过滤澄清。

379　傻子插嘴

这本书的作者并不是一个愤世嫉俗的人；今日，憎恨人类是要付出代价的。

一个人从心底憎恨这个世界，只因为他喜欢这么做，毫无理由可言。他会为此目的而捐弃对憎恨的蔑视之见，我们往往因“蔑视”某些东西，得到许多无上的快乐、耐性和慈悲。更有甚者，我们是“上帝的选民”，纯粹的“蔑视”是我们的权利，也是我们的嗜好、我们的艺术、我们的美德，我们是现代人中最时髦的！

反之，憎恨也能扯平某些事，它使人面对面，在憎恨中包含了敬意，最后敬意演变成恐惧，而且是十分严重的恐惧。不过，我们是毫无恐惧的一群，是这个时代中最具智慧的人，同时也有如大智者一般，明了自己的优点，坦然无畏地顶天而立。人们不易将我们斩首，不能让我们闭口，不能把我们赶走，甚至也不能非难我们，更不能将我们的书付之一炬。

这个时代宠幸知识，所以，它喜爱我们、需要我们，即使它知道我们是一群迭遭蔑视的艺术家。所有的人际关系，对我们而言，都是一种可怕的机诈，我们的慈悲、耐心、拘谨和谦恭，都使我们无法舍弃与人保持距离的成见。于是，我们更爱大自然，它没有丝毫世俗之气，同时我们也更爱艺术，它是艺术家得自人类的灵感结晶，是艺术对人类，对他自己所开的一个玩笑……

380　流浪者如是说

为了公平评判我们的欧洲道德，同时也为了和早期或未来的道德比较，我们必须像旅人估测城中高塔高度的做法一样：为达此目的而离城外出。

“关于道德偏见的观念”，若他们对偏见没有偏颇的想法，类似于对善恶的彼岸的感官世界的看法，就算是站在道德之外的立足点上，而为了达到目的，我们还得不断爬升、飞越，无论如何，在一些成例中，这种善恶的彼岸的基石，这种解放整个“欧洲”的企图，成了牢不可破的衡量标准，成了我们血肉的一部分。我们渴望出外流浪或许是一种疯狂而不明智的“行径”。即使思想家也自有其“不自由的意志”，问题在于，仅凭外出流浪是否能到达向往的地方呢？

一个人如果想得到卓越的知识，他的体态必须十分轻盈，他必须飞越自身所处的时代，以成就一双睥睨千古的慧眼，而在慧眼中还蕴藏着一个美好的天堂。另外，他也必须奋力从当代欧洲人所把持、阻碍、压迫和抑制的环境中挣脱出来。

像这样的“超人”，一定会先明了当代的最高价值标准何在，然后再设法超越，不只超越他的时代，还超越他对这时代的厌恶与反感、时代带给他的苦难，以及不理智的罗曼蒂克的想法。

381　理解的问题

我们写东西不只要让人了解，同时更要让人无法了解。

一本书的目的，就是要人百思不得其解。一本书，不希望被“任何人”理解。

一个非凡的知识和尝试需要传达它的思想时，总会择人而为，同时它也会树立藩篱以摒拒“其他的人”。所有美好的法则与风格，皆有源头，它们一面避到一旁，拉长距离，防止被“超越”；另一面却到处寻找知音。

我之所以对你诉说我的一切，是因为我不想让我的无知或爽朗的个性阻碍你对我的了解，我当然不希望我的爽朗令你为难，虽然它能促使我迅速达成目标，不过，我认为在处理较为深奥的问题时，最好就像洗冷水澡一样，快进快出。有人说不必浸入水中，有些人则说水不必放太多，这都是恐水病者的迷信，是冷水的大敌，那些人完全是一派胡言。

噢！极冷的水能令人尽快起身！顺便让我问一句：当我们对某些事物略知一二、仅做表面接触时，是否会造成误解或错觉？是应当像母鸡孵蛋一样，整天只对这一件事纠缠不休？至少在这种尴尬或棘手的场合，我们可以突如其来地抓住个中要领，除此别无他法。

最后，简明扼要还有另一种价值：在那些紧缠着我的问题中，我必须尽量说得简洁一点，免得后人听到太多废话。尤其是对不讲道德的人来说，他更应谨慎小心，以免毁了无知，我指的是某些笨蛋和男女佣，他们从人生当中除了学到无知的单纯之外，一无所获。

而我希望我的作品也能提升他们、鼓舞他们，使他们的生命充满热诚的激情。我想再也没有那些热诚的笨蛋和男女佣受到甜美的鼓舞更能教人兴奋愉悦的了。按照简明扼要的标准来看，我的话已经说得太多，我的无知常将我搞得一团糟，我对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秘密可言。有时我会因此而感到羞惭，有时则更为此羞惭而感到羞惭。

或许我们这些哲学家在目前知识界的地位日渐势微，科学正在迅速地茁壮成长，最有学问的人已然发觉到我们所知道的实在太少了。但如果换成另一种情况——知道得太多——一切会更糟；不管怎样，我们的责任永远是勿使自身陷于迷乱。虽然不可否认，我们也知道许多其他方面的事物，但是毕竟和有学问的人比起来还是有差别。我们的需求不一样、历练不一样、成长不一样、体悟也不一样；我们需要的更多，也需要的更少。

一个知识分子究竟需要多少学养是没有公式可循的，如果有的话，也应当是偏向独立自主、反应敏捷、游历或冒险等方面的倾向。他宁可活得贫穷而自由，而不愿生活富裕而不自由。同样，一个优秀的舞者所需要的滋养，绝非脂肪，而是力量和柔软度——我知道一个哲学家所渴求的也和优秀的舞者一样。舞是他的理想，他的艺术创作，而且与他个人的信仰差不多，同时也是他的“礼拜仪式”。

382　伟大的健康

我们是一群崭新的、无名的、难以理解的产品，同时也是未曾试验过的初级品。总之，我们需要新的目标和新的手段，一个比过去更强壮、更敏锐、更坚韧、更快乐、更有胆量的健康。

这种人渴望体验各种得到认可的价值和希求，并且要航遍理想的“地中海”一周，从这样的个人冒险经验中，他想知道，成为其理想的征服者时，内心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就像那些艺术家、圣者、使徒、立法者、学者、先知、奉献者，以及反叛旧形式、旧习俗的人所曾经感受过的一样。我们追求理想的目的就是要达到“伟大的健康”，并且还要不断地追寻下去，我们不断地将它奉献出来，而且势必如此！

现在，我们这些追求理想的冒险者的勇气还胜于谨慎，丝毫不在意翻船的危险，我们比其他人更健康。我们拥向一片尚未开发的领域，没人知道它的界限，其中充满华丽、诡异、疑难、怪奇和圣洁，我们的好奇心和欲求有如脱缰之马，不可控驭。

天哪！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满足我们无穷的欲念了。在经过这样的体验和意识的探索之后，我们又怎会以身为现代人为满足？我们用窃窃暗笑的态度来看现代人最引以自豪的理想和希望，遗憾又无奈，或许我们再也不会去看它们一眼。

在我们眼前，有另一个奇特、诱人而危险的理想，对这种理想，我们可不能随便劝人去追求，我们并不确知是否每个人都有这份资格和能耐。一个纯真、自然流露力量和表现生命泉源的人，将一切庄严、美好、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玩弄于股掌之上。

对有些人来说，这种充沛的理念已经包含了许多危险、毁灭、低俗，松懈、盲目和暂时的健忘等毛病。这种谦卑的超人福祉和理想，往往显得极不人道，譬如说，把这种理想置于过去世俗所有严肃之物旁边，与其源头、言语、音调、神情、道德，以及工作相比，就好像是那些人最真诚的打油诗似的，不过，或许真正严肃的一切才刚揭开序幕，问号早已划下，人类的命运悄然转变，时针潜移，悲剧诞生了。

383　收场白

当我慢慢画上这个阴郁的问号，并想提醒我的读者：一切尚未结束，刚刚开始而已。

你认为这样好不好呢，我那已经等不及的朋友？

你若有意见，谁会不乐意依从你呢？

我的风笛和歌喉随时恭候，我的声音已经嘶哑，就让它如此唱下去吧！

不要忘了我们是在高山之上！

同时，至少你所听到的都是崭新的东西，假使你听不懂它，会错了吟游诗人的心意，又有什么关系！

那一直是“吟游诗人的诅咒”。对他的音乐和旋律你将听得更清楚，而且也更能配合奏曲，翩翩起舞。

你愿意如此吗？

注释

(1)  盲目的爱国心之意。

(2)  在德文中，“洗头”一词，除了字面含义外，也意味着“给一个人当头棒喝”。

(3)  斯宾诺莎（1632～1677），犹太裔荷兰人，理性主义哲学家，由于他的生活背景与宗教背景，他建立一套“保全自己”的哲学。

(4)  指宗教改革运动后，新教兴起的本质。

(5)  摩拉维亚教徒，新教教派之一的教徒，分布于捷克的摩拉维亚地区。

(6)  伯里克利（约公元前495～公元前429）古雅典政治家，雅典在其执政时期，曾开创一种极为辉煌的文明，成为雅典的黄金时代。

(7)  莱布尼茨（1646～1716），德国哲学家、数学家，在哲学上提出唯心主义的单子论和神正论，成为唯理论的主要代表之一。

(8)  休谟（1711～1776），英国哲学家、历史学家、经济学家、美学家，是反对因果律的经验主义者。

(9)  黑格尔（1770～1831），德国哲学家，是绝对的观念论者，他企图以辩证法来解答一切问题，而且自认为真的解答了一切问题。

(10)  意即果断地以一项毫不具有哲学观点的原则来评判一切。

(11)  奥古斯丁（354～430），为中世纪著名神学哲学家，他不但是沟通希腊哲学和希伯莱信仰的思想家，更是创造基督教信仰深度的宗教家。

(12)  鲁本斯（1577～1640），佛兰德斯画家。

(13)  塞壬，希腊神话传说中的女海妖，时常以美妙动人的歌声诱惑航行于海水的水手，而使船只遇难沉没。

附录：“自由之鸟”王子之歌

1　致歌德 ⁽¹⁾

“不朽”是你的标记，
背叛上帝却是诗人的寓言。

我们所有的理想和志向，
均被世界茫然辗碎；
沮丧的人哀叹道：“厄运啊！”
傻子却说：“这是游戏！”

玩弄一切的世界游戏，
交杂着真实与虚假；
而永远的愚弄，
使我们继续参与其中！

2　诗人的呼唤

一番辛苦工作之后，
我坐在树荫底下纳凉，
蓦然听到一阵很有节奏的“噼啪”轻敲。
我愁眉紧锁，
那声音仿佛要强迫我迎合它的轻敲，
像吟游诗人般吟唱。
当我提笔写诗，
便不休不止。
每个诗句都有小鸟相随，
以美妙的姿态欢快跳跃，
我开怀大笑！
什么，你是诗人？你是诗人？
难道你的脑子如此混沌？
“是的，先生，我是一个诗人。”
啄木鸟啾啾地叫，仿佛在嘲笑我。

严惩窃贼时，
我该如何对待这些林木的诱惑？
一把锯子、一个想象？
我的诗思，
立即攫住所有令诗人匍匐膜拜的一切，
并灵巧地编织成文。
“是的，先生，我是一个诗人。”
啄木鸟啾啾地叫，仿佛在嘲笑我。

我想，诗像箭一样，
能造成锥心刺痛，
它径直刺入小人物的高贵部位。
鄙陋的人啊，你会死在诗人之手，
摇晃欲倒，有如酩酊大醉。
“是的，先生，你是一个诗人。”
啄木鸟啾啾地叫，仿佛在嘲笑我。

恶劣之诗、醉言醉语，匆匆而去，
啾啾不休，砰！
直到大家排成一列，
被诗的链条紧紧缠住。
难道他如此狠心，我的诗人？
是否有看到屠杀，
便高兴不已的恶魔？
“是的，先生，我是一个诗人。”
啄木鸟啾啾地叫，仿佛在嘲笑我。

鸟儿啊，你以轻蔑的怜爱嘲笑我？
我的头是如此的痛！
而我的心更加难过！
小心！我的愤怒，十分恐怖！
即使在诗人愤怒的时刻，
你仍以同样的喜悦作诗与唱歌。
“是的，先生，我是一个诗人。”
啄木鸟啾啾地叫，仿佛在嘲笑我。

3　哥伦布第二

我前往远方旅行，这是我的念头，
我相信自己。
在广阔蔚蓝的海洋，
我勤快地行驶我的“热那亚号”。

新世界将一切新的东西展现在我面前，
正午的时空，
毫无声息，
死一般沉寂。
只有你那恐惧的眼望着我，
多么可怕！

4　在南方

在回旋高枝之上，
在窝巢上栖息疲乏的双翼。
在摆荡不稳的家，
我休憩如客。
在南方！

我凝目远望沉睡的海，
小船的紫帆、港湾、灯塔和那耸立的岩石，
在南方！

不能再逗留，
以缓慢的德国步法爬行。
我唤鸟呼风，
带我高飞远扬，
去南方！

你若不介意，
那就没什么理由。
他们的目标太过沉闷、平淡，
除了一双翅翼和一阵轻风。
带着勇气、健康、自在，
追逐苦痛的游戏，
来自南方！

睿智的思想不需声音，
就足以打动人心，
我有许多不能独唱的歌曲。
因此，鸟儿啊，
围聚我的身旁，
倾听我的所见所闻。
在南方！

你们是快乐的恋人，
轻佻浮躁，
青春岁月，
皆消逝在嬉戏狂欢中。
在北方，我瑟缩地说，
我崇拜一位阴郁、不讨人喜欢的女人，
听说她的名字叫真理，
我却掉头而去，
“到南方！”

5　虔诚的碧芭

当美在我脸上，让人十分忧虑，
上帝喜爱少女，
尤其是美丽的姑娘。
若远处不幸的苦行者，
乐于与我一同生活，
就像许多其他的苦行者一样，
上帝必会宽宥。

并无年老阴沉如僧侣般的魔鬼，
而是年轻，双颊赤红，
即使病中，
也叫人嫉羡与倍受叱责。
对白发老者而言，我是个陌生人，
而他也憎恨老朽；
智者在静观世界的安排者，
静观上帝。

教堂有生存的范围，
并以心和脸来考验。
她慈悲为怀，
谁不对我恩宠有加？
我弯腰行礼，嗫嚅地说：“早安。”
借着蓬勃生气，
我将老朽扫除。

赞美是神的奖赏，
他喜爱所有贞洁的少女，
良心能宽恕他所种下的罪。
只因美在我脸上，
我会虔敬地挺立；
而当风华不再，
便让撒旦携我而去，

6　神秘之舟

昨夜，当大地进入梦乡，
路上没有丝毫微风。
我，一个不眠的守夜者，
不为枕衾与兴奋剂所动，
始终保持心灵的清醒与纯洁。

我决定不再休息，
就起身沿岸而行。
在温馨的月色中，
看到沙滩上的人和船，
两者都昏昏欲睡，
船，懒洋洋地被推入海中。

不知过了一小时，还是一年，
所有的知觉和思想，
均消失在一片冷漠的迷离幻境之中，
打开深不可测的恐怖深渊，
虚幻全部流散。

当早晨来临，
船因风平浪静而停泊在深红色的潮水中。
“发生了何事？”大家惊叫地问，“那是血吗？”
虚无已然产生！
在风起帆满的时候，
我们曾有过一个十分甜美的睡梦。

7　爱的表白

噢，真是不可思议！
他以一双坚强的翅膀在云间翱翔！
究竟是什么力量让他一飞冲天？
是什么束缚抑制了他？
何处是他的归程？

犹如凝固于永恒的星辰与时间，
如今他住在远离世俗的高山之巅。
嫉羡自身，并未拒斥！
即使高飞远扬！

噢，信天翁，伟大的鸟，
使我扶摇直上云霄！
一旦思念她，就泪流不止，
是的，我着实爱她！

8　没有决心的人

没有决心的人，
激起我烈焰般的怒火！
他们的荣耀徒然令人心痛，
他们的美誉徒然羞辱了自己！

我阻挠他们前进，
又不紧抓他们的傀儡线。
他们就以略带甜苦的冷眼和绝望的嫉妒之刺，
强迫我畏缩。

让他们沉浸在受到诅咒的惊吓中，
嘴唇永远歪曲。
当他们的眼神露出步入歧途的绝望，
就会来寻找我。

9　愚者的困境

噢，我以愚昧的心，
潦草地写在黑板与墙上的一切，
用意不过是作为它们的装饰！
你说，“这真是愚人可憎的行为！
黑板和墙壁同样需要净化，
切勿露出惊惶的神色！”

好，我将尽可能地帮助你，
海绵和扫帚都是我的才能，
如同评论家和船夫。

然而，当我仔细检查完成的工作，
却很高兴地看到每个博学若智的愚人，
都有未曾被染污的“智慧”黑板与墙壁。

10　牧羊人之歌

我躺着，饥肠辘辘，
一群臭虫却提前带来远处的灯火和喧扰。
那是什么声音？
它们在翩翩起舞！
此刻她唠叨不休，
很快，她就会来找我，
有如一只我期待的忠狗，
却没有向我招呼致意，
她也曾应允在胸前划个十字，
难道她的盟誓已成空言？
或者她也紧随所有追逐者之后而去，
犹如我跟从的山羊？

你的丝袍来自何处，女孩？
噢，你喜欢桀骜不逊，
恐怕人们早已知道，
你是个淫乱的女人！

由于等待过久，
失恋的人十分暴躁乖戾。
在这湿热的夜晚，
精力也滋生毒菌。
以魔鬼般的心情
拧捏易痛之处，
爱令我的屁股遭殃。
我实在吃不下东西，
再见了，洋葱大餐！

月亮已沉到海的那一端，
星光摇曳不明。
黎明将临，眼前一片阴郁、灰白，
让死亡来吧，我不在乎！

11　拙劣诗人的疗方

噢，时间，你这个女巫，
以湿润的朱唇向我献媚。
分分秒秒，缓慢地落泪，
无奈，我激切地哭嚎，
“诅咒那裂开的陷阱，

诅咒永恒！”
没有感情的世界，
愤怒的阉牛不理哭号之声；
痛苦的锋刃刺穿我的甲胄，
切在我的骨头上，
“这个世界真是没心没肺，
为何要用愤怒的锁链打她？”

现在，向我的脑子倾注罂粟毒液！
你对我的手与额头估测得太久。
是什么向你请求？
“该付给什么样的报酬？”
淫乱的女人，你的轻蔑应该遭到诅咒。

不，我取消前言，
微有寒意，我听到烦扰的雨点；
我把病热退掉，露出我的机警，
这里有一块金币，看它在闪闪发光，
要我在你的微笑中祝你好运吗？
门开得很大，
雨点溅得我的床上到处都是，
灯熄了，更加令人烦恼！
他并没有百首诗歌，
我敢打赌，在这悲伤的时刻，
我们将目睹他的破灭！

12　我的喜悦

圣马克，我又见到你的鸽子，
广场依旧安然躺卧，似晨睡未醒，
我将柔和微凉的空气
引进这沉闷的地方，
他们有如鸽子，向上高飞。
唤回我的仆从，
将清新的诗句缚在它们自由的双翼上。
我的喜悦！我的喜悦！

静谧庄严的蓝色屋顶，
在朦胧的霭雾中护卫着神圣之屋，
噢，神圣之屋，
我承认我爱、我惧、我妒，
很高兴攫取你的魂灵！
“我是否该将战利品送还？”
不要为人类的双眼祈求广大的草原！
我的喜悦！我的喜悦！

冷肃的钟楼耸立，有如跃跃欲试的狮子，
避开轻而易举的胜利之路，
悠扬嘹亮的钟声传遍整个广场；
你是否用法语发出广场的“尖锐腔调”，
仿佛我也像你，
在这世上经历了无数岁月，
我知道丝织成了网，
我的喜悦！我的喜悦！

来个音乐！
先让渐暗的阴影临近，
然后没入褐色的芳醇之夜！
在这高楼之前，你响得太早，
闪耀在幸福的荣光与金色的装饰中。
此刻仍是白日，
尚有余暇，
漫步游目、独自低语、思索诗句。
我的喜悦！我的喜悦！

13　西尔斯·马莉亚 ⁽²⁾

我坐在这里等待，
却一无所盼！
用精致的灯火，
超越一切善恶。
在黑暗的阴影下，
一切都那么安逸，
将欢乐散布整个湖上、整个白日，
以及无始无终的时间。
亲爱的朋友，
一个很快就变成两个，
查拉图斯特拉离弃了我思想丰富的脑子……

14　给西北风的一支舞曲

风疾云卷，
净洗苍穹千里。
西北风啊，你是我的朋友，
我们孕育于同一个子宫，
同一个命运使我们深深相连，
我们是追求同一理想的伙伴。

从峻峭峥嵘的悬崖上，我欢呼，
向你疾步而去，
你引吭高歌，我随之起舞，
你如何能飞越大洋，自在无阻地迅速展翅乘船！
仿佛在梦中听到你的嘹亮笛音，
我沿石阶跃下，
在金色的堤岸上，
你像一条浩荡长河，
来势汹汹，
在急湍中辗转翻滚。

看到你乘着万马奔腾疾驰掠过天际！
也看到你驾驭的战车、飞舞的鞭子，
当你以颤抖的手指挥战马前进。
从振荡的战车中见到你，
急速驰骋，
像一支直入无底深渊的箭；
犹如阳光进射照耀，
清晨绽放的玫瑰。

起舞，噢！舞向一切的边缘，
在高潮浪尖、断崖绝顶的边缘，
随时可以发现新舞！
让知识成为我们的欢乐，艺术成为狂热，
一切喜悦皆真实不虚！

经过树荫处，
我们摘取最美的花朵，
编成一顶花冠，
像快乐歌舞的吟唱诗人、昂首阔步的圣徒，
我们四处游走。

来者必迅速如风，
没有跛足的旅伴。
在蔚蓝的天空下，
祛除伪善者、传道者、芸芸众生与无趣的学究，
祛除一切悲伤，
往阴郁森冷的面容上抛掷尘土。
从我们的快活处捕捉它们，
紧密的风，
为有胆量的人吹袭，
不为文弱的书生。

摆脱大地欢乐的破坏者，
吹散所有愁云，
天清气朗。
让我紧握你的双手，好友，
直到我的欢乐有如狂风暴作，
让你大大解脱！

当你离去，
请取一份唤醒欢乐的纪念品，
将我们的花冠远抛，
在你面前把它不断转动，
直到它触及最远的星辰。

注释

(1)  这首诙谐的讽刺诗是模仿歌德的巨著《浮士德》第二部结尾里的“神秘主义者合唱曲”而构成的。

(2)  西尔斯·马莉亚，瑞士境内的一个小镇，尼采曾在该处逗留寻思。

尼采年谱

1844年

10月15日　生于普鲁士萨克森州的洛肯镇。

几代先祖及父亲皆为路德教派的牧师。外祖父也是牧师。

1846年

2岁　妹妹伊丽莎白出生。

1848年

4岁　2月，弟弟约瑟夫出生。

1849年

5岁　7月30日，父亲因脑软化症去世。

1850年

6岁　1月，弟弟约瑟夫夭折。4月，举家迁往塞尔河畔的瑙姆堡。入小学读书。

1854年

10岁　初试作曲。

1856年

12岁　初次出现头痛与眼疾的征候。

1858年

14岁　10月，进入瑙姆堡近郊普福塔高等学校读书。开始与研究印度哲学的保尔·德伊森交朋友。

1860年

16岁　在瑙姆堡为文学与音乐的小团体“日耳曼尼亚”开始写作各种研究性质的作品。这一年，叔本华逝世。

1861年

17岁　初次接触瓦格纳的音乐。爱读莎士比亚、荷尔德林、席勒等人的作品。

1862年

18岁　常为头痛所苦，怀疑是父亲的遗传所致。在“日耳曼尼亚”的集会上发表论文《命运与历史》。创作了《意志的自由与命运》一文。

1863年

19岁　读爱默生的作品。

1864年

20岁　9月，从普福塔高等学校毕业。毕业论文是《关于梅卡拉的特欧古尼斯》。写作诗歌《给不知的神》。10月，进波恩大学，专攻神学与古典语文学。古典语文学是向里敕尔教授学习的。

1865年

21岁　10月，追随里敕尔教授转学到莱比锡大学。初次读到叔本华的著作《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颇受感动。12月，听里敕尔的建议成立古典语文学会。

1866年

22岁　1月，在《古典语文学》上发表《关于特欧古尼斯的最后版》，受到里敕尔的赞赏，决心要成为语文学家。开始与同为里敕尔门下弟子的厄尔温·罗德交往。普奥战争爆发，虽接到两次召集令，但因深度近视延期入伍。

1867年

23岁　10月，应召参加瑙姆堡炮兵部队。《关于狄俄尼索斯的典据》获得大学征文奖，开始写作《论叔本华》一书。

1868年

24岁　3月，执勤中从马上摔下。10月，退伍。在莱比锡大学复学。11月，经里敕尔夫人的介绍结识瓦格纳。

1869年

25岁　2月，经里敕尔教授的推荐，受聘为巴塞尔大学的古典语文学助教。3月，未经考试获得莱比锡大学颁授的学位。4月，依据大学任职规定，脱离普鲁士国籍成为瑞士人。5月27日，初访琉森近郊托里普森的瓦格纳家。5月28日，在巴塞尔大学发表就职讲演，题目为“荷马与古典语文学”。与布克哈特缔交。

1870年

26岁　以《希腊之音乐剧》为题，举行公开讲演。3月升为正教授。7月，普法战争爆发，志愿从军担任医护兵，写《狄俄尼索斯的世界观》。不久，因患赤痢及白喉退伍，10月回巴塞尔。与神学家奥瓦贝克开始交往。

1871年

27岁　2月因病请假，和妹妹一起住在鲁卡诺六周，此时开始创作《悲剧的诞生》。

1872年

28岁　1月，出版《悲剧的诞生》。以《德国教育设施的前瞻》为题，连续举行五次讲演。4月，在托里普森最后一次（第23次）访问瓦格纳。5月，参加拜罗伊特祝祭剧场的开工典礼。此时与迈森布克相识。

1873年

29岁　从这一年开始，有严重的头痛。自前一年秋天开始写作《希腊悲剧时代的哲学》。出版《不合时宜的思想》第一部《信徒及作家的大卫·施特劳斯》。

1874年

30岁　出版《不合时宜的思想》第二部《历史对生命的利弊》，第三部《教育家叔本华》。初读法国作家司汤达的小说《红与黑》，颇受震动。

1875年

31岁　患眼疾与胃病。初识音乐家彼得·加斯特。写《科学与莫知的斗争》。

1876年

32岁　健康恶化，2月中旬停止授课。4月，在日内瓦向荷兰女音乐家玛蒂尔德·特兰贝达求婚遭拒。读迈森布克的《某理想主义者的回忆》而感动。7月，出版《不合时宜的思想》第四部《在拜罗伊特的瓦格纳》。赴拜罗伊特参加拜罗伊特剧场第一次演出。9月与心理学家保罗·李缔交。病况继续恶化，辞去大学的一切职务。与保罗·李等人一起留居意大利。与瓦格纳进行最后的交往。撰写《人性的，太人性的》备忘录。

1877年

33岁　1月，瓦格纳题献尼采一部歌剧《帕西法尔》。5月，出版《人性的，太人性的》。尼采送瓦格纳《人性的，太人性的》，与瓦格纳的友谊终结。9月回巴塞尔，在大学恢复上课。瓦格纳在杂志上发表攻击尼采的文章，尼采感到很受伤。

1879年

35岁　出版《人性的，太人性的》第二部上卷《各种意见与箴言》。因病重辞去巴塞尔大学教席。读俄国作家果戈理、诗人莱蒙托夫、美国作家爱伦·坡、马克·吐温等的著作。当年病痛达118天，自称是“我一生中最黯淡的冬天”。

1880年

36岁　出版《人性的，太人性的》第二部下卷《漂泊者及其影子》。常梦到瓦格纳。在日内瓦过冬。

1881年

37岁　1月完成《曙光》，6月出版。7月到9月，住在瑞士。8月，构思“永恒轮回”学说的主要观点。11月27日，在日内瓦初次欣赏法国作曲家比才的歌剧《卡门》。

1882年

38岁　4月，受迈森布克的邀请去罗马，认识罗·莎乐美。5月，向莎乐美求婚遭到拒绝。8月，完成《快乐的知识》并出版。为莎乐美与母亲及妹妹的不和而伤透脑筋。为莎乐美作诗《寄放生》，后改名为《生的赞歌》出版。《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一部的构想成熟。从这一年到1888年写了很多以“权力的意志”为题的《八十年代遗稿》。

1883年

39岁　自2月3日到13日，用十天的时间完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一部，完成之日，瓦格纳去世，6月出版这部书的第一部。7月完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二部。在尼斯过冬。

1884年

40岁　1月，完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三部，4月同时出版第2、3两部。8月施坦因拜访尼采。尼采此时读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罪与罚》，深受感动。

1885年

41岁　2月，在尼斯完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四部。执笔写作《善恶的彼岸》。

1886年

42岁　5～6月，在莱比锡与厄尔温·罗德作最后一次的晤面。8月自费出版《善恶的彼岸：未来哲学序曲》。秋天完成《快乐的知识》第五卷《我们是不知恐惧的人》。将《悲剧的诞生》的副标题改为《希腊精神与厌世主义》出新版。

1887年

43岁　《曙光》与《快乐的知识》出新版。7月，完成《道德的世系》。出版《生的赞歌》。

1888年

44岁　1月，经布兰德斯的介绍，才知道有克尔恺郭尔其人。4月，布兰德斯在哥本哈根大学开德国哲学家弗里德里希·尼采讲座。7月，完成《瓦格纳事件》，9月出版。《狄俄尼索斯颂歌》脱稿。8月，完成《偶像的黄昏》。9月完成《反基督》。在10月15日生日那一天开始写《瞧！这个人》，11月4日完成（死后的1908年出版）。12月完成《尼采反对瓦格纳》。完成诗作《狄俄尼索斯醉歌》。12月末，在给朋友们的信中，已看出有精神错乱的症状。

1889年

45岁　1月上旬，在托里诺昏倒，患严重中风，出现精神分裂现象，被送进耶拿大学医学院精神科，母亲赶来照顾。1月末出版《偶像的黄昏》，私人出版《尼采反对瓦格纳》。

1890年

46岁　5月13日，由母亲带回瑙姆堡。妹夫自杀，妹妹由巴拉圭回国。

1891年

47岁　妹妹开始干涉尼采作品的出版，尤其企图阻止《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出版（据说，她是担心《驴祭》一章）。

1894年

50岁　尼采的病情持续恶化，不能在户外散步。年初，妹妹阻止卡斯特出版《尼采全集》，2月在母亲家编纂《尼采文库》并自己编撰哥哥的全集。

1897年

53岁　母亲去世，与妹妹移居魏玛。

1899年

55岁　经妹妹的手出版第三版的十九卷全集。妹妹的友人汉斯·奥尔德为《尼采文库》创作尼采望日落的肖像画。

1900年

56岁　8月25日中午，在魏玛去世。8月28日，葬于故乡洛肯镇的父母坟墓旁。逝世后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斯宾诺莎、康德、叔本华、黑格尔并列为世界哲学史上不朽的思想家。

黑版贸审字08-2015-010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德）尼采著；余鸿荣译．—哈尔滨：哈尔滨出版社，2015.7

（经典天天读．哲学经典）

ISBN 978-7-5484-2022-4

Ⅰ．①查…　Ⅱ．①尼…　②余…　Ⅲ．①超人哲学　Ⅳ．①B516.4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70680号

书　　名：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作　　者： ［德］尼　采　著　［台］余鸿荣　译

责任编辑： 颜　楠　赵　芳

责任审校： 李　战

装帧设计： 回归线视觉传达

出版发行： 哈尔滨出版社（Harbin Publishing House）

社　　址： 哈尔滨市松北区世坤路738号9号楼

邮　　编： 150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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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 680mm×960mm　1/16

印　　张： 25.75

字　　数： 270千字

版　　次： 2015年7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7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84-2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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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尼采生平

关于《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查拉图斯特拉是如何产生的

查拉图斯特拉　序白

卷一

1　三种变形

2　道德讲座

3　遁世者

4　肉体的轻蔑者

5　喜悦与热情

6　苍白的罪人

7　阅读与写作

8　山上的树

9　死亡的说教者

10　战争与战士

11　新的偶像

12　市场上的苍蝇

13　禁欲

14　朋友

15　一千零一个目的

16　睦邻

17　创造之道

18　老妇与少妇

19　蛇噬

20　孩子与婚姻

21　自愿的死亡

22　施与的道德

卷二

23　拿着镜子的小孩

24　在快乐之岛

25　同情者

26　传教士

27　有德者

28　卑贱的群氓

29　毒蜘蛛

30　著名的智者

31　子夜歌

32　舞曲

33　坟墓颂歌

34　自我超越

35　不凡者

36　文化之地

37　无瑕的概念

38　学者

39　诗人

40　大事

41　预言者

42　救赎

43　世俗的智慧

44　最静默的时刻

卷三

45　流浪者

46　幻想与谜团

47　意外的幸福

48　日出之前

49　萎缩的道德

50　在橄榄山上

51　路过

52　叛教者

53　回家

54　三种毒害

55　严肃的精神

56　旧表与新表

57　大病初愈者

58　大希望

59　第二支舞曲

60　七个印记

卷四

61　蜜之祭礼

62　求救的呼声

63　与国王交谈

64　水蛭

65　魔法师

66　失去工作

67　最丑陋的人

68　自愿当乞丐者

69　影子

70　正午时分

71　致敬

72　晚宴

73　高等的人

74　忧郁之歌

75　学问

76　在荒漠之女当中

77　觉醒

78　驴之节日

79　醉歌行

80　预兆

尼采年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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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71年10月中旬，从左至右：好友欧文·罗德、卡尔·冯·格尔斯多夫和弗里德里希·尼采  
   就读普福塔高等学校时的尼采（1861年）  

   任教巴塞尔大学的尼采  
   青年时代的尼采  

魏玛的尼采档案馆

尼采生平

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1844～1900），德国哲学家、诗人，也是近代对基督教最不留情的批判者，预告虚无主义到来的最受争议的近代欧洲思想家，既是古代希腊研究家，也是古典语言学学者，同时在一部分的知识分子中，他也是知名的箴言学者、文明评论家。

1889年年初精神病发作，在母亲和妹妹的看护下，一直到死为止的十年间，其思想开始产生重大影响。进入20世纪后，向世人告知虚无主义，同时作为克服虚无主义的预言式意志形而上学者，以及作为撼动欧洲历史的宿命式思想家，直到今天，其重要性都在与日俱增。

尼采出生在莱比锡近郊的小村洛肯，父亲和母亲都出自虔诚的新教牧师家族。特别是祖父为神学博士，晋升至管区总监督牧师的高位，也有著作流传下来。近代德国人文科学的优秀人才，有很多来自某个狭窄的混血地带牧师出身的阶级，尼采也属于这一阶级。

父亲极具热情，喜爱音乐，不过在尼采五岁时就过世了，之后他就一直在全都是女性的家庭环境中成长，很早就发挥写诗和作曲的才华。十三岁到十九岁之间，在具有人文主义教育传统的普福塔高等学校就读，数学成绩虽然不好，但拉丁语却名列前茅，弥补了分数的不足。

1864年，二十岁那年秋天，进入波恩大学，专攻神学和古典语言学，也以决斗散发青春的精力。第二年跟随古典语言学教授里敕尔转入莱比锡大学，在这里只研究古典语言学。在莱比锡大学就读期间，约有一年入伍，进入瑙姆堡野炮部队，训练中受伤退役，离开军队。

四年的莱比锡求学生涯中，尼采的成绩非常优秀，深受里敕尔教授欣赏。有一天，尼采在旧书店偶然翻阅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使他全身震撼，感受到忘我的体验。在同一时期，他也醉心于瓦格纳的音乐。

另一方面在里敕尔教授的指导下，也证明他具有古典语言学学者的卓越能力，他对古代学说志家特欧古尼斯·拉耶尔提奥斯的评论受到肯定，以二十四岁之龄，即被巴塞尔大学破例延揽为古典语言学教授。不过在那个时候，他的思想早已经超出了语言学的范畴，在当时他所崇拜的瓦格纳身上，他看出了悲剧艺术的真正体现，经常到托里普森的寓所去拜访。

一般认为尼采的思想分成三个阶段展开，乃是根据《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卷一开头《三种变形》，以骆驼、狮子、孩童为比喻说明精神发展的三个阶段而来。坚毅致远、背负重荷、内怀崇敬，在“我应”的责任感下相信传统价值的骆驼，向沙漠疾行而去，随即化身为狮子，否定固有的价值与义务，显现出“我要”的意念，为创造新价值和让自我自由而奋斗。但狮子还无法创造新价值，于是狮子又化身为孩童，在天真和善忘中开始创造游戏，诉说神圣的肯定，让精神有自己的意志，在“我是”的立场上，获得新价值世界的境地。

如果将这个比喻套用在尼采的一生中，骆驼所代表的第一期（1869～1876）相当于巴塞尔大学教授时代。这个时期尼采崇拜叔本华和瓦格纳两位天才，把在现代德国重现古代希腊文化作为自己的重要课题，全身心投入超越固有学问范畴、创造新学问的义务和理想中。《悲剧的诞生》为这个时期的代表作品。

但是有人认为他的学问是为瓦格纳做宣传，另外他忽视学问的手续，提出大胆的希腊观，也招来学术界一些强烈的批评和反击。接下来的《不合时宜的思想》由四篇文章构成。《信徒及作家大卫·施特劳斯》则针砭陶醉在普法战争胜利中的轻佻浅薄的德国文化，创造出“教养庸人”这个新词。《历史对生命的利弊》是批判19世纪历史主义的纪念碑式大作。《教育家叔本华》《在拜罗伊特的瓦格纳》，是对两位天才的美丽颂歌。

彻底否定第一期理想化了的价值和义务，在自由的沙漠中一个人勇往直前的第二期（1876～1882），特色为脱离叔本华和瓦格纳的精神领域，从艺术的狂热转向冰冷的科学精神，因此也称为实证主义时代。这个时期尼采开始病魔缠身，最后终于无法忍受伴随着头疼、呕吐、半失明状态的病痛折磨，于1879年正式辞去大学教职。以后十年间，他夏天在阿尔卑斯山中，冬天在意大利和法国海边四处迁徙，过着孤独和疾病缠身的漂泊生活。

《人性的，太人性的》献给伏尔泰，赞扬“自由精神”，也是出于对日渐加重的肉体痛苦的直接反应，那或许是对“生”的反论式的矛盾表现，在生存危机的正中央，也有虚伪和真理！尼采以这本书和瓦格纳绝交，也脱离了否定生，向宗教寻求救赎的叔本华哲学。

向法国道德主义者接近的这个时期的著作，主要有以箴言体写成的《曙光》，接着又完成《快乐的知识》。这本书中的第125则残篇中，第一次由大白天点着油灯奔向市场的“狂人”口中，宣示出“上帝之死”。

海德格尔认为，这个“上帝”指的是柏拉图以后的超感性世界，“上帝之死”代表的是柏拉图主义的终结，包括基督教在内的欧洲形而上学的彻底了结。然而只是否定这个赋予人类最高意义的最高价值，只是从一切权威中获得自由，人还是无法自由。尼采本身也只不过是独自站在沙漠中咆哮的狮子罢了。

1881年8月的一天，住在瑞士印卡丁峡谷吉尔斯·马利亚小村庄的尼采，在沿着西尔乌普拉纳湖畔森林的小路散步途中，在这个“高出于人类和时间六千英尺”的高处，突然得到一生中最神秘的体验，看到了“永恒轮回”的幻象。他为此全身战栗，流下欢喜的眼泪。

1882年，37岁的尼采在罗马遇到一位知性的女性，然后就发生失恋的“人性”事件。尼采受迈森布克小姐与保罗·李的邀请前往罗马，在那里经介绍认识了俄国将军的女儿，即后来与里尔克、弗洛伊德成为朋友的罗·莎乐美。

当时莎乐美只有21岁，喜欢过着无拘无束的奔放生活，她能理解尼采的话，也能给尼采提供激发思考的知性，所以是个极不平凡的女性。可是，她对尼采并没有更进一步相处的意思，这个事件，只能说是尼采为单相思而苦恼。对这位像是从深山幽谷出来，有高度的近视、刻板的男人，21岁的罗·莎乐美小姐只感到尊敬与好奇，以及排斥。

可是尼采和过去一样，见面后不久，就经过保罗·李向她求婚，然而处在中间的保罗·李也曾爱过罗·莎乐美，这使尼采的心备受伤害，尝尽痛苦，而且拒绝求婚的罗·莎乐美，不止一次地提出将三个人的友情形成“三位一体”，使得尼采在以后的半年时间，为期望结婚和疑惑感到万分苦恼。而后妹妹伊丽莎白的介入，又使得这个事件更趋复杂，尼采因此与妹妹、母亲失和。然而在病痛与寂寞中，等待他的是飞跃和欢喜。

1883年2月3日起的十天之内，他一口气写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一卷，以查拉图斯特拉说教的形式，将湖畔“永恒轮回”的奇迹式体验，化为诗和思索的结晶。从执笔这部作品起到1888年底（也有人认为到1889年年初），也就是到因进行性麻痹陷入精神错乱的第三期——他最多产和最具创造性的数年。

从《善恶的彼岸》《道德的系谱》到最后一年的《瓦格纳事件》《偶像的黄昏》《上帝之死》《反基督》《瞧！这个人》《尼采反对瓦格纳》《狄俄尼索斯颂歌》这些白热化内容的著作，都是在很短的时间内，一本接一本完成的。那像极了落日前的瞬间光芒，火药的最后爆炸。

站在没有神的大地上，要确保自己独立的自由，并不是沙漠狮子的力量所能做到的，从那之后才是尼采思想真正的独特之处。查拉图斯特拉告诉人们“超人”，并不是告诉人们新的神。他否定超越式的“终极世界”，对地上的生也感到绝望。然而这个丑陋、无意义的生永远只能是以相同形式反复的令人难忍的现实，他却突然用肯定来突破。“这就是生吗？那么好！再来一次！”

这个经由绝对否定“生”来勇敢肯定“生”的反论，这个依据永恒轮回说的内在超越，正是狄俄尼索斯式肯定的最高形式——“命运之爱”的方式。因此，虚无主义在其极限中经由价值转换，达到“生的天真”“生的无邪”这种真正的自由境地，达到孩童般的创造游戏的境界。

尼采一生思虑过度，因此很快就耗尽他的精力，1888年11月写成《瞧！这个人》后，12月底随即发狂，之后返回瑙姆堡，由母亲和妹妹看护。1897年母亲过世，与妹妹移居魏玛。1900年8月25日病逝，年仅56岁。

在思想上排斥苏格拉底与柏拉图的尼采，对“苏格拉底以前的哲学家”，特别是赫拉克利特与恩培多克勒怀有好感。可以说，他在宇宙论中看到查拉图斯特拉的永恒轮回说的先驱形态。如果将最直接的精神血缘者叔本华和瓦格纳除外，那么在德国人当中他所倾心的是歌德和荷尔德林。

歌德为“异教徒”，在生的全体肯定者这一点上，成为他的榜样，荷尔德林则是尼采自少年时期以来最喜欢的诗人，显示出与他的灵魂的亲近性。而向他显示行动上的直接与伟大的则是拿破仑，蒙田和帕斯卡的法国箴言式睿智，也给予他重大的影响。

在道德主义者中，他赞赏的是尚福尔。德国箴言家利希滕贝格的名字也不可遗漏。少年时代起，他就喜欢读美国爱默生的著作，读到司汤达的《红与黑》时，他觉得就像遇到知己似的。窥探深渊的心理专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则影响了晚年的他。

宣告上帝之死，诘问在无神的大地，人的生有何价值，将自己化为苦恼实验的悲剧哲人的尼采，对19世纪到20世纪的文学、哲学、神学、社会学、心理学、希腊古典语言学等许多方面带来巨大的影响，而对一般人的道德意识和社会心理也引发极为深刻的变化。

在德国文学的领域中，里尔克、格奥尔格与格奥尔格派、霍夫曼斯塔尔、穆吉尔、布罗赫、托马斯·曼、哥特弗里特·贝恩等赫赫有名的人物，全都被放置在他强烈的影响下。意大利的丹努兹奥，法国的纪德和加缪等人的名字也不可忽略。

在哲学史上，他是第一个“生命哲学家”，这与金梅尔和谢拉的名字相联，特别是后者，以解释尼采的愤恨概念著称于世。不把尼采视为诗人哲学家，而把他以形而上学者当作哲学解释对象的，则是20世纪30年代以后的雅斯贝尔斯和海德格尔。尤其是后者对尼采的解释具有划时代意义。而在心理学的领域中，尼采对弗洛伊德、A.阿德勒、荣格的力动精神医学的影响，不容置疑。

《悲剧的诞生》中显示的不合理式希腊像，在奥图和克雷尼的神话研究中受到追认，经由英国古典学者哈里逊、康福德、德斯之手，大大推进了现代的希腊研究。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法国哲学界的尼采风潮最为出色，福柯、布朗肖、杜尔斯的新解释特别引人注目，至于纳粹主义者则刻意扭曲、利用尼采的思想。

关于《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这是一部诗体散文，作者借用古代波斯拜火教始祖查拉图斯特拉之名，有意对抗基督教的圣业，模仿圣典的文体，以比喻和逸事描述查拉图斯特拉升华进入超人之域的过程，是一本独一无二的哲学思想结晶，副标题为“为所有人、不为某个人而写的书”，象征地表现出尼采最后的境地。这部作品虽然包括了尼采的一切，但查拉图斯特拉是作品的主人公，而非作者本人。

全书分为四卷。

卷一　序白从“查拉图斯特拉三十岁时，离家到山上去隐居修道，他在那里安然无倦地度过了孤独的十年”开始。下山途中，他遇到圣者，告知“上帝已死”，到镇上的市场去，说明“人是应当被超越的”“超人必定代表大地”。

走绳索者在系于市场两座高塔之间的绳索上走过去时，后面又跟来一个小丑抢先冲过去，使得先前的走绳索者跌落下去摔死。进入本文后，查拉图斯特拉前往叫作“斑牛”的小镇，在那里获得无数信徒。他向大家说明人的精神必须经过三种变形。

首先变成骆驼——对人生崇敬，像骆驼那样屈膝承受一切。接着变成狮子——否定一切旧价值的权威，创造新价值。最后，必须变成如孩童般的天真，做出神圣的肯定。

卷二　查拉图斯特拉回到山上的洞穴，经过漫长的岁月后再度下山，前往大海上的“快乐之岛”，在那里说教“现在我要教你们诉说超人”“你们能创造一个上帝吗？——那么，请不要对我谈诸神的事！但是你们却能创造超人”“如果有上帝，我岂能容忍自己竟不是那个上帝！”，但是他感觉到自己还无力去命令，再度回到山上。

卷三　查拉图斯特拉说自己是个流浪者，是个无法在平原上静坐太久的登山者，“无论我遭到什么样的命运和际遇——流浪与登山必不可少，而一个人到最后所要面对的仍是自己。”他唱着：“噢，我头上的天，明净而悠邈的天啊！光明之深谷啊！每当我向你望去时，就不由得会因神圣的信念而颤抖不已。我将自己抛掷到你的高处——那是我的深度！我将自己隐藏在你的纯洁之中——那是我的天真！”在两个地方说出以下的句子：“这世界十分深邃——比白天所见的还要深邃。”

卷四　头发都白了的老查拉图斯特拉，“早就不再追求幸福，而只努力做我自己的工作”。查拉图斯特拉下山途中遇到许多人，那些人当中，在寻求伟大事物，歌颂无名之神的魔法师，似乎就是音乐家瓦格纳。接着遇到的是因为上帝已死而失去工作的昔日教皇。

他决定要找到不信奉上帝者之中最虔诚的人，而他要找的就是查拉图斯特拉。他说：“查拉图斯特拉，你的不信比所信还虔诚呢！你心中有个神使你皈依自己的无神论。”之后查拉图斯特拉遇到的是最丑陋的人，那人说“上帝看进人类的内心深处和根底，也看清了人类的耻辱和丑陋。她的怜悯不懂得羞怯，甚至爬到我身上最不洁的暗角儿。那个最爱窥伺、多管闲事而滥施同情的人一定得死。”

查拉图斯特拉以超人为目标，作为尼采的重要观念之一的这个超人，可以视为比歌德的“巨人”观念更远大。所谓超人就是站在与有教养，并且力主平等的俗物相反立场的人。虽然将自己的目标定位在超越自己，但那目标并不是在虚伪的宗教彼岸，而是可以在自己的发展中去寻求的自立主义者。

也因此基督教否定今世的生，超人则肯定生。而且若有上帝，由于这个人世间的一切都由上帝决定，所以人就没有创造的余地，也没有自由，因此超人要宣告上帝已死。这对将人视为卑小者推崇同情与怜悯的基督教也是最大的反击，因为那样的说法只不过是奴隶道德。

就像这样，超人并不是为了一时救赎，完成人生而去依赖虚妄的上帝的弱者，而是要在创造的无限过程中寻求人生意义的人。而且只有这个创造者，才是创造人的目的，赋予大地意义，创造何者为善、何者为恶的人。这个超人的价值创造，也成为尼采的“力的意志”。

查拉图斯特拉也认为，人无时无刻不跟“世间一切都相同，一切都是徒劳，世界毫无意义”这样的虚无主义战斗。把这个无意义的事物放进永恒轮回，虚无主义达到顶点。佛教、尼采的老师叔本华，也都有这种永恒轮回的思想，不过查拉图斯特拉听到这个说法时，陷入深深的忧愁中。

但他还是完全肯定这个永恒轮回，以拥有“这就是生吗？那么好！再来一次！”这样的勇气和决心予以克服。在雅斯贝尔斯等人的重新评价中，尼采和克尔恺郭尔同被视为存在主义始祖。这部作品的思想深刻隽永，语言流畅华丽，文体严谨庄重，实在是罕见的杰作。

威尔·杜兰在《哲学的故事》尼采的一章中开头就写道：“尼采是达尔文的儿子，又是俾斯麦的兄弟。他不时嘲笑这位英国的进化论者，又挖苦德国的国家主义者，这种不承认那些影响他最深刻的人的态度，似乎是一种想隐瞒对前人所负债务的潜意识行为。”

严格地说，尼采的著作都是呕心沥血谱成的音符，所以杜兰给了他最高的评价：“没有一个人曾经为自己的天才付出这样重大的代价。”

译者于2001年5月

查拉图斯特拉是如何产生的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书是我哥哥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是他个人体验生命的心路历程史：包括他的友情、理想、愤慨、痛苦与失望等，尤其是他对毕生自期的至高希望和目标的憧憬，更在此达到庄严的升华。当我哥哥还是在少年时，查拉图斯特拉的影像便已在他心中生根。

有一回他还告诉我关于梦到查拉图斯特拉的事，在一生的各个阶段，他都以不同的名称来称呼这个梦魇。“但是，”在一本笔记上他写道，“最后我不得不以一个波斯人的身份来参与我的梦想。波斯人曾是最早对历史有广泛而深入理解的民族，根据他们的看法，任何一个文明进化的发展，都由某个先知操持，而每个先知又必有其‘运祚’——一个属于他的千年王朝。”

查拉图斯特拉表达的所有观点，就是我哥哥早期的整个思想概念。谁若仔细读过他在1869至1882年之间所发表的作品，就可以找出查拉图斯特拉的思想与学说的脉络。譬如，“超人”的理念很明显地是在他1873至1875年之间的作品中产生的，而在《我们语言学者》一文中，他曾提出如下卓越的论调：

“我们怎能将一个民族敬若一个整体？即使在希腊人中间，这也被视为纯属个人的理念……”

“希腊人如此可爱而且受到重视，就是因为他们建立了无数诸如此类的伟大的个体理念。他们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值得大家研究。”

“我只对一个民族如何去培养每个人成为特立独行之人的事有兴趣，而希腊人在这方面的发展确实不遗余力。他们并不将这一切归因于民族性中善的本质，而认为是与其自身邪恶本能的奋斗所致。”

“一个偶然的人，就有极大的机会让自己成为伟大的个体，不将自己的存在诉之于此，我们又能怎么办。我们对造就与此相似的卓越人类怀抱无限希望。”

超人的观念只不过是尼采年轻时所持理念的一种新表达形式，人类的目标应当是发挥个人的极致。但是这个他最常提到的理想，却不被视为那个时代人类的最高典型，而这个诗人乃至其未来之人类——超人——的理想上遍撒无常的恶因。有谁知道人类可以达到一个怎样登峰造极的境界？这就是为什么这个诗人在测试过我们的最高理念（即“救主”上帝）的价值之后，会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面大声疾呼：

“我在最伟大与最渺小的人类当中，都未曾发现一个超人……他们彼此都太相像了，真的，我觉得即使最伟大的人，也太过人性化了！”

“造就超人”这句话常常被人误解，在这里，“造就”的意思乃是指以崭新而且更高的价值来纠正一切，以取代目前支配人类意志的种种条律。通常，超人的学说只有在尼采讨论别的理念（诸如“阶级的序位”“权力意志”等）时，人们才能稍有正确的了解。

他认为基督教乃是愚者与弱者在怨天尤人时所形成的一种产物，而这种产物严禁所有美丽、强壮、高傲与有力的存在物。事实上，人类的一切气质无不由力量产生，因此，凡是能提升生命的一切力量都受到极为严重的伤害。

但是不管怎样，现在我们必须为人类提出一个新的价值观念——倡导一个强而有力、能将生命提升至巅峰的人类——超人，而目前他就展现在我们面前，浑身充满冲劲，仿佛他就是我们整个生命、希望与意志的目标。

反之，昔日陈旧的价值体系只会歌颂一些病弱者的特质，当然也只能造就一个病弱而“现代”的人类。因此，新的价值体系必须建立起一个强壮、勇敢而充满朝气的典型，来显现生命的崇高和伟大。简单地说，这个新价值体系的首要原则就是：“源于强者，善；肇于弱者，恶。”

这个典型既不是一种虚幻的形象，也不是一种遥不可及的暧昧的希望，更不是我们永远无法认知的一种新人类。以现代人的心智必然能理解到这是可能的，只要他们愿意接受新的价值体系。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作者绝不会忘掉基督教曾经改变一切价值的事实，以及希腊人敬如神明的生命和思维模式与强大的罗马帝国为何会在一段短短的时间内几乎遭到颠倒与覆亡的命运。难道一个恢复旧观的希腊罗马式之价值体系无法在可以预期的短时间内防止另一类的变革，以守到那个查拉图斯特拉呼吁我们积极参与创造之崇高的人类典型以我们的新希望与新信仰的姿态出现？

在尼采的私人笔记中，他常把“超人”当作“末人”的反义词，并且视其为“最完美的典型”，甚至认为查拉图斯特拉本身就是一个典型的超人。在《瞧！这个人》一书中他便不厌其烦地为我们指出，要努力做好那最高典型降临之前必须准备妥当的一切工作，而在《快乐的知识》一书中，他更提到为了了解这个典型，我们必须先厘清其所凭借的生理状况，即作者所说的非常健康的状况，因此我们得看一看他在该书第382节所描述的：

我们是一群崭新的、无名的、难以理解的产品，同时也是未曾试验过的初级品。总之，我们需要新的目标和手段，一个比过去更强壮、更敏锐、更坚韧、更快乐、更有胆量的健康。

这种人渴望去体验各种得到认可的价值和希求，并且要航行理想的“地中海”一周。

从这样的个人之冒险经验中，他想知道，成为其理想的征服者之时，内心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就像那些艺术家、圣者、使徒、立法者、学者、先知、奉献者，以及反叛旧形式、旧习俗的人所曾经感受过的一样。我们追求理想的目的就是要达到“伟大的健康”，并且还要不断地追寻下去，我们会不断地将它奉献出来，而且势必如此。

现在，我们这些追求理想的冒险者，勇气远胜于谨慎，丝毫不在意翻船的危险，所以，我们比其他一般人更为健康。我们拥向一片尚未开发的领域，没有人知道它的界限，其中充满了华丽、诡异、疑难、怪诞和圣洁，使我们的好奇心和欲求有如脱缰之马，不可驾驭。

天哪！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满足我们无穷的欲念了。在经过这样的体验和意识探索之后，我们又怎么会以身为现代人而满足呢？我们用暗自窃笑的态度来看现代人最引以自豪的理想和希望，对之感到既遗憾而又无奈，或许我们再也不会看它们一眼。

在我们眼前，有另一个更奇特、诱人而危险的理想，我们可不能随便劝人追求这种理想，因为我们并不确知是否每个人都有这份资格和能耐——一个纯真的人将一切庄严、美好、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理想。对有些人而言，这种充沛的理念已经包含了许多危险、毁灭、低俗，甚至是松懈、盲目和健忘等毛病。

这种谦卑的超人福祉和理想往往显得极不人道。譬如说，把它置于过去世俗所有的严肃之物旁，而与其源头、言语、音调、神情、道德和工作等相形之下，就好像是那些人最真诚的打油诗似的。不过，或许真正最严肃的一切才刚揭开序幕，问号早已画下，人类的命运已然转变，时针在移动，悲剧诞生了。

虽然查拉图斯特拉的形象和绝大部分的主要思想骨干，在尼采年轻时的梦中和早期的作品中早就出现过，但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直到1881年8月，才在瑞士的吉尔斯·马利亚镇孕育成形，那是由于万物“永恒轮回”的概念，最终促使我哥哥以诗歌式的文体将其新的观念付诸楮墨。关于这些，他在他的自传《瞧！这个人》里面有如下的说明：

“我的作品的基本概念——万物的‘永恒轮回’——这种所有肯定的哲学所能达到的最高理念，乃是我在1881年的8月初次形成的，我将它写在一张纸上，并附了一句话：远高出人类和时间六千英尺之上！那天我刚好在西尔乌普拉纳湖边漫步，我伫立在离苏蕾不远的一块嶙峋巨石旁久久不去，就在这里，我悟得这个概念。现在回想起来，在两个月之前曾有一个预兆显现，我的嗜好有了一个极大的转变，尤其是在音乐方面。或许整个‘查拉图斯特拉’本身就是一项音乐性的创作，我也深信自己之所以能创造‘查拉图斯特拉’出来，其中一个因素就是我在听觉艺术方面重获新生。

1881年的春天，我在维森沙附近的雷加洛小镇度假，我和我的朋友名音乐家彼得·葛斯特发现，音乐的凤凰正带着前所未有美丽耀眼的羽翅在我们的头上盘旋。”

1881的8月间，我哥哥决定要揭示“永恒轮回”的学说，而以查拉图斯特拉吟唱颂诗的文体来表达。在他这段时期所做的笔记中，我们曾发现一页《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初稿大纲，其大标题写着：

“正午与永恒”

“一个新的生活方式的指标”

而在大标题之下则写着：

“查拉图斯特拉诞生于乌耳米湖边，三十岁时便离家到阿里亚省，在山中隐居了十年，写成一部岑卡维斯塔的经书（译注——此书为古波斯拜火教的经典）。”

“知识的烈日再度于正午出现，而永恒之蛇则在阳光下卷缩成一团：——这是属于你的时刻，你的正午到了。”

1881年夏天，经过多年的静养之后，我哥哥终于提起全副精神揭开《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序幕。而正当他开始逐渐恢复健康之际，一项沉重的打击却又跟着降临，他的朋友使他陷入极为失望的处境，他将友谊视为神圣无比，有生以来他第一次体会到所有伟大的一切都注定要走上孤独的命运。

然而，遗世忘俗，毕竟和被迫选择孤独是不一样的，那时候，他多么渴望能有一个完全了解他的理想友伴，而这友伴也是他从早年就憧憬，能听他倾诉一切的对象。但他却走上一条崎岖的险路，结果才发现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跟随他，他为自己创造出一个赋予高贵哲人形象的完美友伴，并且让这个友伴为他向世界传播福音。

据我哥哥所述，《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第一卷是这样产生的：“1882年至1883年之间的冬天，我正住在迷人的拉巴洛湾，那儿离热那亚不远。我的健康状况并不是很好，天气又十分寒冷潮湿，由于我所住的那家旅店离海太近，以致晚上都被涛声吵得无法入眠。尽管环境对我不利，但我仍秉持自己的信念，排除万难，创作出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我那时习惯早晨在索格里的路上漫步而行；到了下午，只要我的身体可以，我就会绕着整个海湾行走一圈，我特别喜爱这个地方，因为它也曾使得腓特烈大帝深深着迷。1886年秋，当他重游这个世外桃源的小城时，我也刚好在那里。就是在这两条路上孕育了我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其实应该说是这些思想在我漫步时找上我的。”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第一卷大约花了十天的工夫写成——在1883年的2月初至中旬这段期间。“当最后一行写完时，瓦格纳也恰在威尼斯逝世。”……第二卷则在6月26日至7月6日的十天中写成，“今夏，我又在这初次获得《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之概念的神圣地方再度找寻我自己，结果思索到第二卷的架构，十天便解决了。其实我希望能有更长的日子，既不是为了写那第一卷、第二卷，也不是为了写第三卷。”

他很喜欢谈他在写《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时那种忘我的心境，而每当他漫步或登山时，思想总是会蜂拥而至，他便立刻将它们写在笔记簿上，等回去之后再重新整理，有时他一直工作到深夜。他在给我的一封信上说道：“你无法想象到这种创作的热情有多么高昂。”而在《瞧！这个人》里面他自己也描写道：“在这19世纪的末期，有谁能确切明白那些神采奕奕的诗人所指的灵感？假如没有，我愿将它叙述出来。若是一个人还存有些许迷信，那他便不能完全否认所谓他自己不过是某种力量的化身、代言人或媒介的想法。……我们听到了某些东西，却不去寻找它的来源；我们得到了某些东西，却不问这些东西是谁给的；一种思想就如闪电般地立即显现出来，而我们也根本没有对它做过任何选择。我们喜极而泣……”

1883年秋，我哥哥离开英加登返回德国停留了几个星期。翌年冬天又到法国尼斯，那里气候良好，他得以完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第三卷，他自述：“冬日，在尼斯静谧的天空下，我初次享受到阳光的沐浴，也就在这里，我完成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第三卷，至此可说全书大功告成，总计整个写作的时间还不到一年。在尼斯附近乡下有许多偏僻的地方和山冈，都使我终生难忘。……当我的创造力不断源源涌出时，我的肌肉活动也达到了巅峰。肉体完全处于振奋的状态，根本就不必去顾虑心灵：人们总是看到我在雀跃不已，我常常在小山之间行走七八个小时而了无倦意。我睡得很好，而且十分开朗——我极为强韧而坚定。”

我们可以看出《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三卷都是以十天的时间完成的，只有第四卷则是在平常陆陆续续写下的。他的第一本笔记提到，这卷是他和我于1884年9月一起停留在苏黎世时所写，次年9月在蒙顿他开始将所有的笔记加以补充整理，终于在1885年2月完全定稿。

我哥哥称此卷为终卷，而另由私人印行，他曾写信告诉我说要继续写第五卷、第六卷，而这些笔记现在都由我保管着。这第四卷尤其属于一种个人心灵的倾诉，因此他只印了几份给少数发誓不将其内容泄露出去的人看。他也曾想将它公开，却始终犹豫着是否该修改一番再印行。最后他决定印四十份送给他认为值得送阅的人，结果只送出了七份。

在序首，我便已提示我哥哥之所以要选一个波斯人来作为他心目中理想哲人之象征的缘故，而据他自己的说法则是：“从来没有人问我，我口中所说的查拉图斯特拉究竟是指什么。因为他和过去其他哲人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他是一个道学者。查拉图斯特拉是第一个看出万物自身皆有善与恶的本质在角斗着的人，而把道德改成诸如力量与自身的因果等形而上学的东西则是他的任务。然而这问题本身便已给出了答案。查拉图斯特拉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创造道德，所以他自己也应该最先觉悟到这项大错，这不仅是因为他比别的思想家对此具有更丰富的体验，更重要的是他比别的思想家真诚。只有在他的说教中，我们才能得到真正的鼓舞。查拉图斯特拉比任何思想家更勇于面对自己的肉体，坦白地说，这就是最首要的波斯道德。我自己是否真的懂呢？……征服道德——透过道德自身、透过真理，以及征服道学家——透过我，这就是我口中所谓查拉图斯特拉之所指。”

伊丽莎白·弗斯特·尼采

1905年12月于魏玛

查拉图斯特拉　序白

1

查拉图斯特拉三十岁时，离家到山上去隐居修道，他在那里安然无倦地度过了孤独的十年。但是，最后他觉悟了。一天清晨，天空微露红晕，他起身对太阳说道：

“你这伟大的星球啊！假若没有被你所照耀的人们，你的幸福又从哪里来！

十年来，你每日登临我的穴居之所，如若没有我、我的鹰与蛇，想你也许会厌倦自己的光明和行脚。

然而，每日清晨，我们等候着从你身上汲取盈溢的光明，为此我们馨香祷祝。

看啊：有如集蜜太多的蜂儿。我已厌倦自己的智慧，我需要领取这智慧的众手。

我乐于奉献与布施我的智慧，直到智者再度因自己的疯狂而喜悦，贫者再度因自己的财富而快乐。

因此我当降落至最深处，犹如在夜间，你行至海的背面，将光明散播给地底的另一个世界。啊，你这恩泽无量的星辰！

我要如你一般地‘下山’，我将前往的世间就是如此称谓这事。

所以，请祝福我，你那平静的双眸，终能凝望无边的幸福而不怀护意！

祝愿这即将满溢的杯子流泛出金色的玉液琼浆，把你祝福的回光辉映四处！

看吧！这杯子将再度成空，而查拉图斯特拉也将再度为人。”

于是，查拉图斯特拉下了山。

2

查拉图斯特拉自从山上下来，路上不曾遇见一人。然而，当他走入森林中时，忽然有个老者出现在他面前，老者离开自己的神圣茅舍来森林中寻找野菜。他对查拉图斯特拉说道：

“我认识这位流浪者，他叫查拉图斯特拉。多年以前，他经过此处，但是如今他已和从前判若两人。

那时你将你的灰烬携往山上，现在却要把你的火种带到谷中去吗？难道你不怕被判纵火之罪吗？

我看出这是查拉图斯特拉，没错。他的眼如秋水般的纯洁，双唇丝毫不露鄙夷之色，看他不正如一个舞者般地踊跃前行吗？

查拉图斯特拉有所改变，他变成了一个小孩：查拉图斯特拉已是一个觉醒者，你此刻要到犹如沉睡在梦乡中的人群里做什么呢？

你独自生活，仿佛置身在四顾茫茫的大海，载浮载沉。噢，你现在想上岸了吗？你又想背负起自己身上的重荷吗？”

查拉图斯特拉回答：“我爱人类。”

“为什么，”这位圣者说道，“我要跑到这森林与荒芜之地来呢？不就是因为我曾太过钟爱人类了吗？

如今我却爱上帝，人类已非我所爱。我觉得人实在是一件太不完美的东西，钟爱人类很可能令我朽灭。”

查拉图斯特拉答道：“我何曾谈到爱！我只想带给人类些许礼物罢了。”

“什么都不要给他们，”这位圣者说道，“你不如为他们分担一些重负——只要你乐于这么做，他们就非常高兴了！

若是你想布施，就不要一味施舍，等他们向你请求时再做计议吧！”

“不！”查拉图斯特拉答道，“我并不施舍什么，我尚未穷到那种地步。”

这位圣者嘲笑查拉图斯特拉道：“那么，你不妨看看他们是否会接受你的珍宝！他们既不信任离群索居之人，也不会相信我们是来奉献礼物的。

在他们耳中，我们走在街上的足音似乎显得太过空洞，就如夜半时分，他们躺在床上听到一个人在日出前走动一样。于是他们自问：这个窃贼究竟要去何处？

不要到人群中去，还是留在森林里吧！最好与鸟兽同群！何不学我一样，做个鸟中之鸟、兽中之兽？”

“圣者要在森林中做什么呢？”查拉图斯特拉问道。

圣者答道：“我写作诗歌并将之吟咏出来，而当我作曲时，我且笑、且哭、且低唱。我如是赞美上帝。

我用歌唱、咏叹、欢笑、哭泣来赞美我的上帝，但是，你要带给我们什么样的礼物呢？”

查拉图斯特拉听了这些话，向圣者躬身行礼道：“我能给你们什么呢，还是让我快点走吧，免得我从你们身上取走什么！”于是他们两人便互相告别，并且笑得有如孩子一般。

离开圣者之后，查拉图斯特拉对自己的心说道：“这可能吗？这位老人在森林里还没有听到上帝已死的消息呢。”

3

查拉图斯特拉走到一个离森林最近的小镇，发现有许多人聚集在市场上。因为有人宣布，有个走绳索者将在此举行一场表演。于是查拉图斯特拉便向群氓说：

“我来教你们做超人。人是应当被超越的，你们是否努力过要去超越人类自身呢？

迄今一切物种均已超出自己之上，难道你们愿做巨流中的退潮，宁可返回兽类而不肯超越人类吗？

猿猴之于人算是什么呢？一个可笑的族系，一种耻辱。人之于超人又何尝不如此。

你们走完了由虫至人的漫长之途，但在许多方面，你们依然是虫。以前你们是猿猴，但是现在，人却比猿猴还更像猿猴。

即使是你们之中最聪明者，也只不过是一种植物与鬼怪的矛盾混合体。然而，我可曾要你们变成植物或鬼怪？

看，我现在教你们如何做个超人！

‘超人’就是‘大地’的意思。就让你们的意志说：超人必定代表大地吧！

兄弟们，我祈求你们务必忠实于大地，不要轻信那些侈言超过大地希望的人！无论他们是有心或者无意，无一不是毒害者。

他们是弃绝生命的人，自己已然中毒极深，无可救药。大地也着实对他们厌恶之至，就让他们去吧！

在往昔，亵渎上帝是一种大不敬的行为，然而，上帝既已死亡，也就无所谓什么上帝的亵渎者了。现在最可怕的罪恶，就是亵渎大地，是把‘不可知之心’看作远高过大地的意义！

往昔灵魂十分鄙视肉体，而人们认为，这种鄙视在当时是一件极高尚的行为。灵魂希望肉体瘦弱、苍白而饥馑，它认为如此就可以逃避肉体与大地。

啊，这灵魂本身是那么瘦弱、苍白而饥馑，同时冷酷成了它的嗜趣！

但是，兄弟们，请告诉我，你们的肉体对你们的灵魂做何表示呢？是否你们的灵魂并不贫乏、污秽与无知地自满呢？

的确，人是一条不洁的河。我们必须成为大海，方能容纳一条不洁的河而不致自污。

现在，我告诉你们什么是超人：他就是那大海，能覆盖你们一切的轻蔑与鄙视。

你们所能体验到之最伟大的事是什么呢？那就是非凡的轻蔑。到那时，你们甚至会对自己的幸福感到厌恶，理智与道德，也是一样。

你们会说：‘我的幸福算得了什么呢！它只不过是贫乏、污秽，以及无知的自满。然而，我的幸福不正应当辨明自己的存在价值吗？！’

又说：‘我的理智算得了什么呢！它是否像狮子渴求猎物一样渴求知识？它也只是贫乏、污秽，以及无知的自满！’

又说：‘我的道德算得了什么呢！既然它不曾激起我的狂热之情，我如何能对自身的善恶不感到万分的厌倦！它也只是贫乏、污秽，以及无知的自满！’

又说：‘我的正义算得了什么呢！我不认为自己是烈火与炭木，然而，正义本身应是烈火与炭木！’

又说：‘我的怜悯算得了什么呢！怜悯难道不是那个钉死钟爱世人者的十字架吗？然而，我的怜悯并不是一个十字架的试炼（圣经中称耶稣式的受难为上帝所给的十字架的试炼）。’

你们是否曾如是说过？如是喊过？噢！我多期盼听到你们这样的喊叫！

这并不是你们的罪恶——而是呼天抢地的一种节制，是你们祈求免除罪恶，向默然苍穹的哭诉！

用舌头舐卷你们的闪电何在？在你们身上涌现的疯狂又何在？

现在我告诉你们什么是超人：他就是那闪电、那疯狂！”

查拉图斯特拉说完这些话之后，群氓中有个人叫道：“我们已听够了那个走绳索者的话，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他吧。”于是大家都笑查拉图斯特拉。而走绳索者以为那话是请他出场的，便开始他的表演。

4

然而，查拉图斯特拉看着那群人，觉得十分奇怪，于是他又说道：“人类是一条系在动物与超人之间的绳索，一条高悬于深渊的绳索。

要从一端越到另一端是危险的，行走于其间是危险的，回头观望是危险的，战栗或踌躇不前更是危险的。

人类之所以伟大，正在于他是一座桥梁而非目的：人类之所以可爱，正在于他是一个跨越的过程而非结果。

我钟爱那些只知为完成而活的人，因为他们正是一个过程的跨越者。

我钟爱那些非凡的轻蔑者，因为他们正是非凡的崇拜者，以及渴望彼岸的羽箭。

我钟爱那些人，他们不先向天际以外去找寻一个为之牺牲的理由，却默然殉身大地，以期大地终有一日能为超人所有。

我钟爱那为求知而活，同时为使超人出世而求知的人，如此这般，他就在追求着自己的完善。

我钟爱为构筑超人的栖所而工作，并为向超人提供大地与动物而创造的人，如此这般，他就在追求着自己的归宿。

我钟爱那珍惜自己道德的人，因为道德是自我完成的意志与一支憧憬的箭。

我钟爱那不对自己的精神做任何保留而期望化整个精神为道德的人，如此这般，他就在精神上跨越了那座桥。

我钟爱那使自己的道德与自己的志趣和命运合而为一的人，如此这般，他就可以为了个人道德而生死相期。

我钟爱那不贪图过多道德的人，一种道德往往较之两种道德为佳，因为那种道德更近命运之结。

我钟爱那不吝于灵魂、既不受谢也不致谢的人，因为他常贡献而不藏私。

我钟爱因常赢骰子而感到惭愧的人，他会自问：“我是一个作弊的赌徒吗？——因为他输得起。

我钟爱行而后言、践履甚于允诺的人，因为他追求着他的自我完成。

我钟爱肯定未来而救赎过去的人，因为他愿为眼前的人效劳。

我钟爱对上帝‘爱之深而责之切’的人，因为他必将因招引神怒而亡。

我钟爱在受创时依旧能够保持其深邃的灵魂，而细微小事也可使他为之赴汤蹈火的人，他这样就会欣然跨过那座桥。

我钟爱因心灵过于丰实而忘己，与万物合一的人，万物因此成为他的归宿。

我钟爱精神与心灵两皆自由的人，他的头只不过是心之内腑，他的心则促使他完成自我。

我钟爱那些人，他们像一颗颗自天顶乌云中降落的沉重雨点，预报着雷电之即将到来，并如预言者般逝去。

看啊，我是一个雷电的预言者，一颗自云中降下的沉重雨点，然而，这雷电就是超人。”

5

当查拉图斯特拉说完这些话之后，再度举目望着群氓，并陷入沉默之中。“他们站在那里，”他对自己的心说道，“大家都在笑，没有一个了解我。我的口舌与他们的耳朵并不默契。

难道得先让他们失聪，而后他们才会去学习用眼睛听话吗？难道一定要喧嚷得像个铜鼓与忏悔的牧师吗？或者他们只相信口吃的人？

他们拥有一些引以自傲的东西，对那些东西他们做何称呼呢？他们称之为‘文明’，这使他们与牧羊人有所分别。

因此，他们不愿听到自己说出‘轻蔑’这个字眼，而我为他们的骄傲感到高兴。

我将向他们诉说最应被轻蔑的东西：那就是‘末人’！”

于是，查拉图斯特拉又向众人说道：

“人类为自己订立目标的时刻到了；人类为自己播种最高希望的种子的时刻到了。

眼前他的土壤还十分肥沃，但终有一日会耗竭成为贫瘠之地，而没有一株大树能在上面茁壮成长。

呵！人类不再射出他那渴望超越自己之箭的时刻近了——人类的弓弦已然绷紧！

我告诉你们：人必须依然保持自己的本真不变，方能产生一颗新星。我告诉你们：你们依然保有自己的本真。

啊！人类不再孕育任何星辰的时刻近了。啊！最应受轻蔑的人，他的时刻近了，他将不再轻蔑自己。

现在，我让你们看看那‘最后的人’。”

“何谓爱？何谓创造？何谓渴望？何谓星辰？”末人眨着眼问道。

那时，大地萎缩，而在其上手舞足蹈的那个末人也将使一切变得渺小，他的同类就如跳蚤一样除之不尽，那末人将活得最长久。

“我们已经找到了幸福。”末人眨着眼说道。

他们已然脱离难以生存的环境，他们需要温暖。他们仍爱邻人，并与之相濡以沫，他们需要温暖。

把患疾与怀疑视为罪恶，他们在步履之间十分谨慎，走在碎石道上与人群中还会跌倒的，必定是个傻子！

时而来一点毒药，或能制造些许美梦：但若服毒太深，将换来生命的终止。

他们依旧不停地工作，因为工作是一种消遣；但是仍须小心谨慎，以免有伤身体。

没有谁是贫穷或富有的，因为两种包袱同样都是万分的沉重。谁还想命令别人？又有谁还想听从别人的命令？这两种负荷不都是同样万分的吃力！

羊群不需要牧者！大家都希望彼此一样，人人平等。谁要是有别的妄想，就得送入疯人院去。

“以前的人都是疯子。”他们之中的狡黠者眨着眼说道。

他们都很聪明，并且对过去的一切甚为清楚。于是他们彼此逗乐不休。虽然偶尔会有争执，但很快就言归于好——否则恐怕会倒胃口。

他们白日只是享受着淡淡的清欢，晚上也不敢纵情玩乐，他们很爱惜自己的健康。

“我们找到了幸福。”末人眨着眼说道。

查拉图斯特拉第一次谈话到此结束，此时群氓的喧声阻断了他的话。“啊，查拉图斯特拉，请把那个末人赐给我们吧，”他们叫道，“使我们成为那末人吧！我们把超人交还给你！”群氓兴奋地吹啃狂叫。但是，查拉图斯特拉的脸色变得十分忧郁，他对自己的心说：

他们根本不了解我，他们无法明白我说的话。

也许我在山上隐居得太久，听惯了山林与溪流的声籁：现在我对他们说话，就如同与牧羊者聊天。

我的心灵宁静、清澈，有如朝曦的峰峦：然而他们却把我当作一个冷漠刻薄的嘲弄者。

此刻，他们嘲笑我，在如冰霜的笑声中还包含着怨愤。

6

接着，群氓都静了下来，把视线都投向某件事。因为这时，那个走绳索者已经开始表演。他从一个小门出来，在一条系于两塔之间的绳索上走着，那条绳索等于是悬在市场与群氓的头上。当他走到绳索的中端时，那扇小门又打开了，里面跳出一个穿着五彩花衣的小丑，并且迅速地跟着先前那个人行进。

“走啊，跛子，”小丑以骇人的声音喊着，“快点走，你这懒骨头，痨病鬼，挡路的家伙！免得挨我的脚踢！你在这两塔之间做什么？应该把你关在塔里面才对，你挡住了强者的去路！”他一边说着，一边愈加迫近先前那人。

当两人相隔仅一步时，大家所注目的事发生了——这小丑像魔鬼般地叫了一声，然后就从前面那人的头上翻跃过去。而那人看见对手得胜之后，便慌了手脚，平衡棒也滑掉了，于是整个人飞快地向下坠落。这时，整个市场与群氓顿时有如暴风雨中的大海，大家一哄而散，乱作一团，尤其是那人下坠之处。

不过，查拉图斯特拉却十分镇定。走绳者正好落在他身旁，整个人业已面目全非，但尚未断气。一会儿之后，那走绳者苏醒过来，看见查拉图斯特拉正跪在身旁。“你在这里做什么？”他最后开口道，“我早就知道终有一日魔鬼会使我失足，现在他正要拉我到地狱去，你想阻止他吗？”

“朋友，相信我，”查拉图斯特拉答道，“根本没有你所说的那回事。实际上既没有魔鬼，也没有地狱。你的灵魂比你的肉体衰亡得更快，仅此而已！”

走绳者以疑惑的眼光看着他。“若你说得没错，”他说道，“则我并未因丢掉生命而丧失什么。事实上，我几乎与被人用鞭打与减食所调教出来的那些动物无异。”

“绝不，”查拉图斯特拉说道，“你以危险为你的职业，那并不鄙贱。现在你既以身殉职，我就亲手安葬你。”

查拉图斯特拉说完这话之后，走绳者默默无语，但是他移动着他的手，仿佛是在寻找查拉图斯特拉的手以示感激之意。

7

这时，天近傍晚，市场早沉浸在暗影之中。群氓也逐渐散去，纵然是好奇心和恐惧也已疲惫至极。查拉图斯特拉坐在死者身旁，陷入深思而忘了时间。最后，黑夜终于降临，一阵冷风袭来，拂过这孤独者。查拉图斯特拉站起来对自己说道：

“老实说，查拉图斯特拉今天的收获不错，他捕到一具尸体而非人。

人生是悲凉的，而且没有任何意义：一个小丑或许就足以成为它的致命伤。

我要教给人类存在的意义——那就是超人，就是刺穿乌云（人类）的雷电。

然而我和他们之间相隔尚远，彼此的心意也无法契合。在他们眼中，我仍然介于疯子和死人之间。

夜色黯淡，查拉图斯特拉的前途也是黯淡的。来吧，冰冷僵硬的伙伴！我带你到我亲手安葬你的地方。”

8

查拉图斯特拉说完这番话后，便背起尸体，开始上路。还走不到百步，突然有个人来到他身边，对他附耳低语。呀！这个人竟是塔里的小丑。

“噢，查拉图斯特拉，离开这个城市吧，”他说道，“此地恨你的人太多了。善良的人与正直的人恨你，称你是他们的公敌与轻蔑者；信奉正统宗教的人恨你，称你是大众的洪水猛兽。人们笑你还算是好的呢，而你说话的口气实在太像一个小丑。也算你运气，与这死狗在一起，你今天的自我贬低无形中救了自己的性命。总之，请你离开这个小镇吧，否则明天我这活人又得跳过一个死人了。”

话毕这小丑便瞬间不见，剩下查拉图斯特拉继续在黑暗的街道上赶路。

在小镇的城门边，他碰到几个掘坟的工人，他们用火把照他的脸上，并认出他是查拉图斯特拉，而大大地嘲讽了他一顿。

“查拉图斯特拉正要带走这死狗。真了不起，查拉图斯特拉什么时候又变成一个掘坟者！我们的手实在太洁净了，不好去动那块烤肉。查拉图斯特拉想从魔鬼身上偷吃一口吗？那么祝你有顿丰盛的大餐吧！只要魔鬼不是一个比你更高明的窃贼就好！或许他会将你们两个一起吃掉！”他们捧腹大笑。

查拉图斯特拉一言不发，继续往前赶路。他沿着森林和沼泽走了两个小时，路上听到许多饿狼的嚎叫，他也不由得觉得饥肠辘辘，于是停在一间点着灯火的独立小屋前。

“饥饿像强盗似的追着我，”查拉图斯特拉说，“尤其是在这黑夜的森林与沼泽中。我的饥饿与人不同，往往在刚用餐之后又回来：今日却一直不见其踪影，它会到哪里去呢？”

查拉图斯特拉上前敲门，一个老者持灯出来问道：“谁在这里吵扰我的睡梦？”

“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查拉图斯特拉答说，“请给我一些吃的喝的吧，白天我只顾赶路而忘了填饱肚子。救济困饿者，必能得大快慰，有句格言如是说。”

于是老者进去，很快拿了面包和酒出来给查拉图斯特拉。“这个地方对饥饿者很不利，”他说道，“所以我才住在这里，人和动物都会来找我这遁世者。请你的同伴也吃点喝点吧，我看他比你还疲惫呢。”

查拉图斯特拉说：“我的同伴已经死了，恐怕我无法劝他进食。”

“我不管那么多，”老者闷闷不乐地说，“反正谁敲我的门，就得接受我给他的食物。吃吧，祝你们一路平安！”

之后，查拉图斯特拉借着道路与星光的指引又赶了两个钟头——因为他惯于夜行，并且喜欢静观入睡中的大地万物。当天色微明，查拉图斯特拉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茂密的森林中，前面已看不到什么去路。于是他便将尸体放在一棵与他同高的空树里——因为要防止野狼的侵犯，而他自己则躺在附近的地上，并立刻睡着了。肉体虽极倦怠，灵魂却十分平静。

9

查拉图斯特拉睡了很久，不但错过了黎明，就连清晨也已消逝。最后，他终于睁开了双眼，十分惊异地望了寂静的森林一眼，转而看看自己。接着，他霍地站起，像一个忽然发现陆地的水手，发出兴奋的叫声，因为他悟到了一个真理。他对自己的心说：

“一线光明照着我的灵魂：我需要同伴，活的同伴，而并非可任我带到任何地方的死同伴或尸体。

我需要活的同伴跟随我，因为他们会跟随自己，无论我去何处。

一线光明照亮我的灵魂，查拉图斯特拉应当对他的同伴说话，而不是群氓！查拉图斯特拉根本就不应该做羊群的牧者或牧犬！

从羊群中诱引许多小羊，我为此而来。人们和羊群会因我而激怒，查拉图斯特拉甘愿被牧羊人称为强盗。

我说他们是牧羊人，但他们却自称善良者与正直者；我说他们是牧羊人，他们却自称正宗信仰的信徒。

看看那些善良者与正直者吧，他们最憎恨的是谁呢？是破坏他们价值的人，法律的破坏者，一切的破坏者。然而，他也正是创造者。

看看各种信仰的信徒吧，他们最憎恨的是谁呢？是破坏他们价值的人，法律的破坏者，一切的破坏者。然而，他也正是创造者。

创造者所寻找的是同伴而非尸体，也不是羊群或信徒。创造者所寻找的是一样能创造的同伴，将新价值铭刻在新的价值碑上的人。

创造者所寻找的是同伴与共同收割者：一切都已成熟，只等着他去收割。但是他缺少百把镰刀，因而十分懊恼，并用力扯拔着稻穗。

创造者所寻找的是同伴与善于磨快镰刀的人。他们被称为破坏者和善恶的轻蔑者；然而实际上却是创造收成并庆祝丰收的人。

查拉图斯特拉所寻找的是能共事的创造者，查拉图斯特拉所寻找的是能一起收成、一起庆祝丰收的人，至于牧羊人、羊群，以及尸体则要来做什么？

然而，我的第一个同伴啊，你安息吧！我已妥善地将你安葬在这个树洞里，藏得极为隐秘，不会被野狼寻获。

离别的时刻已到，我得走了。在两个黎明之间，我悟得一个真理的启示。

我不想做一个牧羊人或者掘坟者，我也绝不再向群氓说话，这是我最后一次向死者倾诉。

我将与创造者、收获者、庆祝丰收者相聚一起，我把彩虹与超人之梯指引给他们看。

我要将我的歌唱给独居与非独居者听，若还有谁想听一些不曾听过的东西，我就虔诚地祝福他。

我循着我的路线而向我的目标勇猛迈进。我不断越过那些因循者与迟缓者，使我的前进变成他们的落后。”

10

查拉图斯特拉说完这些话时，日头已近正午。忽然，他听到天空传来一声尖锐的鸟唳，于是便以疑惑的眼神仰首翘望。看哪！一只大鹰正在空中振翅翱翔，而且身上还悬着一条蛇，那条蛇似乎不是它的猎物，而像一个朋友，因为对方正盘绕在它的脖颈上。

“它们是我的鹰与蛇。”查拉图斯特拉说道，心中充满喜悦。

“太阳下最高傲的动物，太阳下最聪慧的动物啊，它们乃为探察而来。

它们想要知道查拉图斯特拉是否还活着。说真的，我是否还活着呢？

我发现在人群中要比在动物群中危险多了，查拉图斯特拉此刻正走在危险的路上，让我的鹰与蛇来引导我吧！”

说完了这话，查拉图斯特拉想起森林中那位圣者的金玉良言，叹息着对自己的心说：

“但愿我能更聪明些！从内心深处地聪明，就像我的蛇一样！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祈求我的高傲要永远伴随我的智慧！

假如有一日，我的智慧弃我而去。唉，它很喜欢逃遁：至少我的高傲尚可与我的疯狂继续一起飞扬！”

就这样，查拉图斯特拉揭开了他下山的序幕。

卷一

1　三种变形

我要告诉你们有关精神的三种变形：精神如何变成骆驼，骆驼如何变成狮子，最后狮子如何变成孩童。

有许多重荷，要让那内怀崇敬而能坚毅致远的精神来担负，因为再怎么重的负荷都需要强壮的精神来承接。

“什么是重荷？”有担当的精神问道，然后如骆驼般地屈膝承受一切。

“英雄们，还有什么是最重的负荷？”有担当的精神问道，“都让我来背负吧，也好让我的力量充分发挥。”

唯谦卑自抑以克制高傲；唯敛巧若愚以玩弄智慧。是否并非这个意思呢？

或者是：舍弃我们已然获胜的主张，登上高山之顶去挑唆诱惑者？

以知识的果实与茎叶维生，为了真理而宁可让灵魂忍饥挨饿？

身有病痛而拒绝安慰者的慰藉，并结交永远不会听你诉苦的聋子为友？

只要是真理之水，不管如何污秽，也要纵身跃入；无论是美丽的青蛙或丑陋的癞蛤蟆，一概包容不弃？

善待轻蔑我们的人，并亲近畏惧我们的鬼怪？

有担当的精神将这一切重荷都背负起来，向它的荒漠疾行而去，就像满载重物的骆驼，疾步迈向沙漠。

然而，就在这最寂寥的荒漠中，第二种变形产生了。在这里，精神变成了狮子，它亟想争取自由，并主宰自己的荒漠。

在这里，它找寻其最后的主人，它要与这主人及其最后的上帝为敌，它要与巨龙争强斗胜。

什么才是精神不愿称之为主人与上帝的巨龙呢？“你应”是它的名字，但狮子的精神却说“我要”。

“你应”躺在路上，浑身金光闪烁。它是一头金甲兽，每一片鳞甲都绽放出“你应”的光芒！

千年来的价值都在这些鳞甲上发光，至高无上的龙如是说道：“万物的一切价值都在我身上辉耀。一切价值都已创造，而所有已被创造的价值就是我自身。事实上，‘我要’是不存在的。”

兄弟们，精神还要狮子何用？光是谦逊崇敬而能负重致远的骆驼不就够了吗？

要创造新的价值，那是狮子也无法做到的，然而，若要争取创造的自由，则非有赖狮子的力量不可。

要争取自由，并对责任一说加以神圣的否定。为此，兄弟们，我们需要狮子的精神。

要支配新的价值，那是崇敬而负重的精神最艰巨的任务。事实上，对它来说，这无异于一种掠夺，一种弱肉强食的行为。

它曾挚爱神圣的“你应”，然而现在却不得不在这极神圣之物中寻找荒谬与专横，以便能从这迷恋中获得解脱。为此，我们需要狮子。

但是，兄弟们，请告诉我，那连狮子都无法做到的事，孩童又能奈何？为什么勇猛掠夺的狮子还要变成孩童呢？

孩童是天真而健忘的，一个新的开始，一个游戏，一个自转的旋轮，一个原始的动作，一个神圣的肯定。

是的，兄弟们，为了创造的游戏，生命需要有一个神圣的肯定：此刻精神有了自己的意志，世界的流放者又重回自己的世界。

我已向你们阐明有关精神的三种变形：精神如何变成骆驼，骆驼如何变成狮子，最后狮子又如何变成孩童。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那时他正住在一个名叫斑牛的小镇上。

2　道德讲座

人们向查拉图斯特拉赞美一位智者，说他很会谈论有关睡眠和道德方面的问题，他博得大众极高的敬仰，所有的年轻人都来到他的座前听教。一日，查拉图斯特拉也前往智者处，和那些年轻人一起坐在他的座前。智者开口说道：

“要对睡眠抱着虚怀若谷的敬意！这是第一要义！最好不要接近那些夜晚不安于睡眠而张着双眼的人！

即使是窃贼，在睡眠之前也是十分谦抑的，他总是悄悄地在夜里偷窃。然而，守夜者却甚为警觉，始终毫不客气地拿着他的警笛。

睡眠并不是一件小道艺，必须整个白天都保持着清醒，到了夜晚才能安眠。

你必须每日克制自己十次，那能导致有益的倦乏，同时也是灵魂的麻醉剂。

你必须每日舒解自己十次，因为克已是一种痛苦的锻炼，若不稍有舒解便难以安眠。

虽然很少人明白这道理，但若有谁想在夜晚安眠，就必须具备所有的道德。我会做伪证吗？我会犯不贞之罪吗？

我会妄想染指隔壁的女佣吗？这一切都与安眠极不调和吧。

纵然谁具备所有的道德，他也得注意一件事：让道德适时地获得休息。

这样它们才不至于互相争执，那些小淘气！此外，也不会埋怨你这个不幸者！

要与上帝和邻人和睦相处，如此方得安眠。同时也要与邻人的魔鬼教善，否则它会在夜晚来与你纠缠。

要尊重与服从政府，即使是对恶劣的政府亦然：如此方得安眠。

如果权力喜欢用弯曲的脚走路，我又能拿它怎么办？

凡是将其羊群带往最绿之草地去者，我认为必定是个最佳的牧人。如此方得安眠。

我不求盛名与富贵，它们徒然令人烦忧。但是，假如没有些许薄名与恒产，则又无法安眠。

我比较欢迎一小撮朋友，而不愿一个坏朋友来访，但他们必得适时来去。如此方不碍我的安眠。

此外，痴呆的人也使我很感兴趣，他们能促进睡眠。尤其是当人们对他们一味让步的时候，他们会显得非常高兴。

有德者的白天就这样过去了。当夜幕低垂时，我绝不去召唤睡眠。睡眠，这个一切道德的主人不喜欢受人召唤！

然而，我反省日间的一切所为所思，就如牛一般地慢慢反刍着，我自问：你的十次克己是什么呢？

再者，十次舒解、十项真理，以及十次使我开怀的大笑又是什么呢？

在这四十个念头的摇摆中，我沉思着。突然，睡眠——这个不受召唤的一切道德之主竟偷袭并劫走了我。

睡魔轻敲我的双眼，我的眼皮愈来愈沉重。睡魔又触着我的双唇，我的嘴巴不自觉地张开。

真的，这个最亲爱的窃贼，它悄悄地溜到我身上，偷去我的思想。于是我站着，就像站在这个讲坛。

但是我站没有多久便躺下了。”

查拉图斯特拉听完了智者的这席话，不禁在心中暗自微笑，因为一线光明射进了他的心灵深处。他仍对自己的心如是说道：

“这位智者的四十个念头似乎很可笑，但是我相信他必然精通睡眠之道。

谁要是能与这智者生活在一起，他将非常幸福！这种睡眠是有传染性的，纵使隔着一道厚墙也仍会传染。

他的讲座有一种魔力，这些年轻人坐在这道德的说教者面前听道，都会有所收获。

为了夜晚能够安眠，他的智慧必须时刻保持着清醒。真的，假如生命原本就没有什么意义，而我又除了这无意义的生命外别无选择的话，那么它依然是我最渴望得到的了。

现在，我总算知道从前人们寻访道德之师，其所求的是什么了。他们求的是一己的安眠，以及有助于安眠的麻醉的道德。

对所有那些被人称颂的讲坛圣者来说，智慧，是无梦的安眠，他们不知道生命还有更深层的意义在。

甚至在目前，也确实还有一些类似的道德之说教者存在，但并非都如此可敬，况且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们站不了多久便会倒下去。

那些昏昏欲睡的人是幸福的，因为他们很快就会进入梦乡。”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3　遁世者

从前，查拉图斯特拉也像所有的遁世者一样，将他的幻想全部投注到人类以外的世界去。那时，世界对我而言，仿佛是一个受苦受难的上帝的杰作。

那时，我觉得世界好像是上帝的一个梦想，同时也是展现在一个神圣的不自足者面前的七彩烟霞。

举凡所有的善恶、苦乐，以及你我，在我看来，这一切都是造物者眼中的七彩烟霞。造物者不想再见到自己，因此他创造了这个世界。

受苦的人能因不目睹自身的痛苦而浑然忘我，对他来说，这是一种陶然的喜悦。同样，世界对我来讲，也曾是一种陶然的喜悦和忘我。

这个永不完美的世界，是一个永远矛盾与残缺不全的形象，是造物者的一种陶然的喜悦。我曾经这么想。

我也曾像所有的遁世者一样，将我的幻想全都投注到人类以外的世界去。但是，果真如此逃脱了吗？

噢，兄弟们，我所创造的这个上帝，就像其他诸神一样，是人类疯狂的杰作。

他也是人，而且仅仅是一个“人”与“自我”的可怜零碎。他是从我的灰烬与火焰中超脱出来的幽灵，绝非来自天外！

兄弟们，结果如何？我凌越了痛苦的自己，我将自己的灰烬携至山上，并为自己另外燃起一道更加明亮的火焰。看啊！那幽灵立即离我远遁！

在我看来，相信这样的幽灵，对创伤的新愈者，无异于一种痛苦与折磨，于我则是痛苦与耻辱。我向遁世者如是说。

痛苦和无能，这两者造成了另一个世界，以及短暂的幸福的狂热，那是最痛苦的人才能体验到的。

疲倦想以一跃，以致命的一跃，达到极点。可怜而无知的它已无心再寻求意志，于是创造了神与另一个世界。

相信我，兄弟们，这是肉体对肉体的绝望，它以迷恋的精神的手指，在终极的墙壁上摸索。

相信我，兄弟们！这是肉体对大地的绝望，它听到存在的内心向它说话。

然后，它不仅想将头穿过那道终极之墙，伸入“另一个世界”。

但是那“另一个世界”十分隐秘而不为人类所知，那个非人性且无人性的世界，根本就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天国。存在的内心如果不是站在人的立场，便不向人类说话。

的确，想要证明存在的一切并使它开口说话很不容易。但是告诉我，兄弟们，难道你们不觉得最奇特的事物，就是那已被证明为最好的事物吗？

是的，这个“自我”以其矛盾和混沌，理直气壮地诉说自己的存在——这个有创造力、有意志、有价值的“自我”，就是权衡万物的标准。

这个最纯正的存在——“自我”，即使当它在冥想、狂啸，或折翼飘飞时，也还诉说着肉体、意想着肉体。

这个“自我”一直在学着要说得更坦诚，它学得愈多，就愈能找出对肉体与大地表示崇敬的名号来。

我的“自我”教给我一种新的高傲，而我又把它教给人类：不要再将头埋在虚无缥缈的沙堆里；反之，还是逍遥自在地顶着那个能赋予大地意义的现实的头颅。

我要教给人类一个新的意志：去择取人类曾经无意中走过的那条路径，并加以证实与肯定，而不要再像病人与濒死者一样，悄悄地离它而去！

病人和濒死者，他们鄙视肉体与大地，并且虚构一个天堂世界以及赎罪之血，但即使是那些甜而苦的毒药，他们也还是得向肉体与大地支取！

他们极力想脱离苦海，无奈那星球却遥不可及，于是叹道：

“噢，但愿有条天路能使我们偷偷溜到另一个存在的世界并获得幸福，那该有多好！”

所以，他们为自己想出了一些旁门左道与血腥的东西！

这些忘恩负义的人，他们自以为这回摆脱了肉体与大地。然而，是谁给予他们解脱时的那份激动与狂喜？不还是肉体和大地吗！

查拉图斯特拉对待病弱的人十分温和。真的，他一点也不恼怒他们的自我安慰方式和忘恩负义的态度。只希望他们能尽快痊愈，根除一切病痛，而为自己再造一个更强健的身体！

查拉图斯特拉也不恼怒那些沉迷在幻想中，而半夜偷偷起来在上帝之墓旁徘徊的创痛新愈者：但是在他们的泪水中，依旧存在宿疾的阴影与病痛的心境。

在沉思与追求上帝的人当中，有许多是病态的，他们极端憎恨明辨真伪的智者，以及最切身的一项道德——真诚。

他们常常回顾过去的黑暗时代，当然，那时的困惑和信仰多少有些不同。理智迷乱便被视为是接近上帝，而若有丝毫怀疑则是罪恶。

我很了解那些俨然如神般的人：他们非要别人相信他们不可，谁若怀疑，就是有罪。我也十分清楚他们自己最深信不疑的是什么。

事实上，他们最信的，并不是什么“另一个世界”或者赎罪之血一类的东西，而是肉体。他们视自己的肉体为“绝对体”“自在之物”。

不过，他们仍然认为肉体是一种病态的东西，并乐于脱去这层躯壳。因此，他们会聆听死亡的说教者，同时又把自己所听到的传述给另一个世界。

兄弟们，还是听听一个健康肉体的语调吧，那是一种更为诚挚与纯洁的语调。

健康、完美而端正的肉体，正以这种更诚挚与更纯洁的口吻，传诉着大地的意义呢。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4　肉体的轻蔑者

我要对肉体的轻蔑者说几句话。我希望他们不要再去学什么或者教什么，而只须对自身的肉体道别，让它成为一具哑口的皮囊。

“我就是肉体，就是灵魂。”小孩如是说道。为什么其他人不这样想呢？

但是，觉醒者与得道者却说：“我纯粹是个肉体，而并非其他任何东西。灵魂只不过是肉体内某物的名称。”

肉体是一个大智慧，一个独具一义的复合物，既是战争兼和平，亦为羊群兼牧人。

我的兄弟，被你称之为“精神”的你那肉体的工具则是个小智能，它是你那大智能的小工具与玩物。

你常说“我”，而且引以为豪。不过比这更伟大的“你却不愿相信”，则是你那具有大智慧的肉体，它不是“我”，而是在实践“我”。

凡是感官所觉知与精神所领悟的一切，本身皆没有任何目的。不过感觉与精神会使你相信它们乃是万物的目的。它们竟是如此地虚荣。

感觉和精神其实都只是工具或玩物而已，它们背后所隐藏的不过是“自己”，而“自己”也用感觉的眼睛来寻视，以及用精神的耳朵来听闻。

“自己”始终在谛听而寻找，它不断地比较、克服、超越、破坏。它既统治一切，同时也是自身的主宰。

我的兄弟，在你的思想和感觉的背后有一个强大的主宰，陌生的智者，那就是“自己”，它在你的肉体之中，它就是你的肉体。

你肉体中的理智远多于你最高智慧的理智，因此，有谁知道为什么你的肉体需要你那最高的智慧呢？

你的“自己”对你的“我”与它那神气的样子莞尔一笑。“这些思想的腾跃飞扬，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自己”自言自语道：“它们都不过是我前往目的地途中的逆旅，我是‘我’的向导，也是‘我’一切观念的提示者。”

“自己”对“我”说：去感受痛苦吧！于是“我”便开始痛苦起来，同时心中想着该如何结束这痛苦，为此它必须认真地思考。

“自己”一对“我”说：去感受快乐吧！于是“我”快乐起来，同时心中想着如何能永保这快乐，为此它必须认真地思考。

我要向肉体的轻蔑者说几句话，因为他们尊敬肉体，所以才会轻蔑肉体。那么是谁创造了这份尊敬和轻蔑、价值与意志呢？

这个创造的“自己”为自身创造了尊敬和轻蔑、欢乐与痛苦。而创造的肉体则为自身创造了精神，以作为其意志的左右手。

你们这些肉体的轻蔑者，纵然在疯狂和轻蔑之中，也只知为“自己”效力。我告诉你们：你们的“自己”根本就不想活下去，它在逃避生命。

你们的“自己”已无法再做它最想要做的事——超越自己，这是它最大的愿望，也是唯一的执着。

然而，此刻一切都太迟。因此，你们的“自己”一心想死，你们这些肉体的轻蔑者呀。

寻死，这是你们的“自己”所渴望的，所以你们成为肉体的轻蔑者，因为你们已无法超越自己。

于是，你们开始怨恨生命和大地，一种不自觉的嫉妒，流露在你们那斜视的轻蔑目光中。你们这些肉体的轻蔑者啊，我不会走上你们的道路！因为你们不是我奔向超人的桥梁！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5　喜悦与热情

我的兄弟，你若有一项美德，一项你特有的美德，千万不要与人共享。

当然，你必定会为它取个名字，并且珍惜它，同时你也会拉它的耳朵，与它嬉戏。

但是，你若让大家共享这个名字，那么你就会因失去这项特有的美德而变得与群氓没有什么两样！

你不如说：“这个使我灵魂感到悲喜、内心感到饥渴的东西，既不可言喻，也无以名状。”

就让你的美德保持高高在上，千万不要给予任何亲昵的名称。如果非提到它不可，你也不必羞于启齿。

你不妨慢吞吞地说：“这是我所珍爱的善，它使我快乐至极，我所需要的善正是如此。

我需要它，并非因为它是上帝的律条，或者是人类的法规与需要。它绝不是引导我去往超人世界或天堂的路标。

我爱它，因为它属于地上的美德，它不着重苛细的辨察，更不卖弄小聪明。

然而，那只鸟却将它的窝巢筑在我的身旁，所以，我要把它抱在怀中百般呵护与怜惜。此刻，它就在我的身旁孵着它的金卵。”

你应当如此喃喃诉说并赞美自己的美德。

以前，你把自己的热情视同邪恶，如今却只剩下这些美德，它们皆从热情而来。

你将最高目的灌注于这些热情的深处，于是它们都变成了你的美德和欢乐。

纵然你是属于脾气暴躁、沉迷肉欲、执着狂热，或者充满恨意的人类，但是你的一切热情终将变成美德，而一切恶魔也会变成天使。

你的地窖中虽有许多野狗，但是它们最后都变成小鸟与迷人的歌者。

你以自己的毒药制成自己的止痛剂，你挤取牛的乳汁。此刻，你却饮着这甜美的汁液。

你的身上不再有任何邪恶，除非因众多美德之间的冲突。

我的兄弟，若是运气好的话，你只要拥有一项美德就够了，千万不要贪多。这样，你过桥就会容易些。

能拥有多项美德固然不错，却不见得是件好事，有许多人就是由于不堪负荷众多美德的倾轧争斗之苦，跑到野地里自杀了之。

我的兄弟，战争是邪恶的吗？

纵然是，我们也需要它。在你的诸多美德之中，嫉妒、怀疑和中伤都是需要的。

看哪！你的每项美德都是如何地妄想占据最高的位置，它们都想驱使你的精神为其奔走，也都要你在爱与恨时所拥有的全部力量。

美德会互相嫉妒，而嫉妒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每项美德都可能毁于嫉妒。

心中充满妒火的人就像蝎子一样，最后会将毒刺转向自己。

噢，我的兄弟，难道你从未见过一项美德的自怨与自残吗？

人，应当被超越，你必须珍惜你的美德，你会为了它而九死一生。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6　苍白的罪人

你们这些法官和祭司，在牺牲没有俯首之前，你们不会杀它吧？看哪！这个苍白的罪犯低下了头，从他的眼中却流露出彻底的鄙夷和轻蔑。

“我的‘自我’是必须超越的，我的‘自我’是我对人类的大不敬。”

那双眼睛如是表白。

当他审判自己的时候，也是他高高在上的一刻，千万不要让他的尊贵受到丝毫的损伤。

除了速死，因自己而感到痛苦的人，是无法得救的。

你们这些法官，判处死刑应当是出自一片哀矜而非报复的心，当你们执行杀戮时，必须明白你们是在为生命做辩护。

只是对被你们所杀的人感到彼此无所亏欠是不够的，让你们的伤感成为对超人的爱吧，如是，你们才能使自己的不死变得合理！

你们应当称他为“敌人”而非“恶人”，称他为“病人”而非“小人”；称他为“疯子”而非“罪人”。

而你，双手沾满血腥的法官，若能将你心中所想的事吐露出来，大家必然会异口同声地喊道：“除掉这秽物与毒素吧！”

然而，思想和行为毕竟是两回事，而行为的意念则又得另当别论。因果的轮回不在它们之间打转。

一个意念使这个苍白的罪犯脸色发青。他在作案时，神态甚为从容；但事后，却反而无法忍受时刻涌上心头的回想。

他总是把自己当作是行为的当事人。我称此为疯狂！在他身上，特例反而变成了规则。

粉状的条纹会使母鸡感到困惑，这个罪犯的一击遂迷住了他那薄弱的理智。我称此为事后的疯狂。

听着，你们这些法官，另外还有一种疯狂，而那是属于事前的。噢，你们还没有透视到这个灵魂的深处呢！

双手沾满血腥的法官说：“为什么这个罪犯要杀人呢？他想抢夺。”但我告诉你们，他的灵魂只想见血，不是要抢夺战利品。他渴求刀剑加身的痛快！

然而，他那薄弱的理智根本无法理解这种行为的疯狂，而一味怂恿他如此胡作非为。“流血又有什么关系！”他说，“难道你不想趁机弄点战利品，或者报复一下吗？”

而他也听从了他那薄弱的理智，它的每一句话就如同铅块似的紧压在他身上而使他无法多想。于是，他杀人时，还抢掠，他并不以自己的疯狂为耻。

现在，他的身上又增加了铅块般重的罪过，而他的薄弱理智更加麻木、瘫痪与沉重。

只要他能摇摇头，他的一切重荷就会滚滚落下。但是谁能使他摇头呢？

这个人究竟算是什么呢？他是一切恶疾的渊薮，而这些恶疾则借着他的精神向世界扩散，它们想四处掠取牺牲品。

这个人究竟算是什么呢？他是一团扭在一起而互不兼容的野蛇。因此，它们四处寻找牺牲品。

看看那个可怜的肉体！它痛苦地渴望灵魂能了解它自己，可怜的灵魂以为这就是妄逞刀剑快意的犯罪欲念。

现在，遭邪恶侵袭而染上恶疾的人也都成了邪恶，他想用使他痛苦的东西来引发别人的痛苦。然而，历史始终有着不同的年代和别的善恶。

从前，怀疑和自主都是罪恶。那时生病的人就变成异教徒和巫师，他们如同异教徒和巫师一样，自己既感到痛苦，也叫别人痛苦。

我知道这些话你们是听不进去的，因为你们认为有伤于你们中间的善良者。但是，你们中间的善良者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对你们的善良感到万分厌恶，却不是因为他们的恶。我只希望他们能有一种致命的疯狂，就像这个苍白的罪犯一样。

啊，我真希望他们的疯狂就是真理、忠实、正义。然而，他们自有其德行以在可怜的自满中求得长生。

我是河边的栏杆，谁能扶我就扶我吧！不过，千万别把我当作你们的拐杖。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7　阅读与写作

一切作品之中，我只爱以自己的心血写成的作品。用你的心血去写吧，如此你将发现心血就是精神。

要想了解别人的心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厌恶那些不用心阅读的人。

了解读者的人，不会为读者而写。因为再过一世纪，这些读者以及他们的精神，都与草木同朽了。

允许每个人都能读书，最后不仅将破坏写作，甚至还会累及思想。

精神曾经是上帝，后来变成了人类，而现在更变成了一般群氓。

他用心血和格言写成的东西，并非让人随便阅读，得用心去体会。

两座山之间的最短距离就是两个峰顶之间的距离，但是你必须有双长腿，才有办法跨越这条路线。格言无异于山的峰顶，而它所说的对象应当是伟岸非凡的。

稀薄而纯洁的大气、潜伏四周的危险，以及充满快意的邪恶精神，这些彼此都很调和。

我倒希望有一些妖怪在我身旁张牙舞爪，因为我很勇敢。勇气驱走了鬼魅，同时又为自己制造了一些妖怪，好对它们发笑。

我不再与你们有同样的感觉，我笑在我下面的那块云的乌黑与笨重，那却是你们的雷云。

当你们渴求提升，就抬头仰望；而我却低首俯视，因为我已高高在上。

你们当中，有谁能够且笑且提升呢？

攀登至最高山顶的人，会笑那人世间一切如幻似真的悲剧。

要勇于面对、漠视、鄙夷，与强制一切。智慧期望我们如是，它是一个女人，而且只爱战士。

你们说：“生命是极难承受的。”那么，你们为何在白日傲慢无礼，而夜晚又柔顺拘谨呢？

固然生命是极难承受的，但也不必做出一副十分娇弱的样子！我们都是善于拉车的驮马或母驴。

我们和那因一颗露珠坠落其上便颤抖不已的玫瑰花苞又有什么两样呢？

我们确实热爱生命，但并非因为我们习于生命，而是习于爱。

在热爱之中，总会有些疯狂；同样，在疯狂之中，也会有些理智存在。

而在我这个热爱生命的人看来，那些蝴蝶、肥皂泡沫，以及我们之中类似它们的一切，似乎是最会享受幸福的了。

看到这些娇小、艳丽而活泼的小精灵，查拉图斯特拉不禁感动得落泪歌唱。

我只能信仰一个知道如何跳舞的上帝。

当我一眼看见我的魔鬼，我发现他显出一副严肃而深沉的样子，这是认真的表现，万物都黯然失色。

我们不用愤怒而杀戮于谈笑之间。来呀，让我们杀了这认真的精神吧！

我先学会走路，然后让自己跑起来。等我学会飞翔，不需要推动就可从一处移到另一处。

现在我的身体轻盈了，也飞起来了。我看到我就在自己的上面，一个上帝在我身上舞着。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8　山上的树

查拉图斯特拉发现有个少年老是在躲避他。

一天晚上，他漫步走到斑牛镇的高山上，突然看见那个少年正倚树而坐，并且他倦怠的眼光望着山谷。查拉图斯特拉便走过去坐在少年的身旁说道：“假如我想用手去摇动这棵树，那绝对做不到。然而我们见不到的风却能随意使它晃动或曲折。同样，我们也正被一双无形的手所摇晃或曲折。”

那少年一脸不解地站起来说道：“刚才我还正在想着查拉图斯特拉，现在就听到他开口说话了！”

查拉图斯特拉回答：“你为什么害怕呢？人和树原本都是一样的。他愈是想朝光明的高处攀升，他的根就愈会深入黑暗的地底，伸入恶中。”

“是的，伸入恶中！”少年大声喊道，“不过，你又是怎么发现到我的灵魂的呢？”

查拉图斯特拉莞尔一笑：“除非我们能够先创造灵魂，不然就永远无法发现众多的灵魂。”

“是的，伸入恶中！”少年再度高呼，“查拉图斯特拉，你说得一点也不错。自从我想要往高处爬升，我就对自己失去了信心，甚至没有一个人信任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想是我改变得太快了，今日的我推掉昨日的我。当我登梯时，常常跳过许多阶级，这些阶级不会原谅我。

当我登临高处时，才发觉自己的孤单，没有人同我说话，落寞之霜使我冷得发颤。我究竟想在高处寻找些什么？

我的轻蔑与期望与日俱增。我愈升高，便愈鄙视那在攀爬的人，他究竟想到高处去寻找什么？

我多么羞愧于自己的攀爬和摔跌！我多么嘲讪自己的气喘吁吁！我多么憎恨凌空飞翔的人！而当我在高处时，又是多么疲累！”

说完了这些，少年再度陷入沉默之中。查拉图斯特拉望着他们身旁的那棵树说：

“这棵树独自耸立在山上，它长得比人与兽都高大。

如果它要说话，必定没人听得懂，因为它太高大了。

于是它期待着，期待什么呢？由于它太接近云端，或许在期待第一道雷电吧？”

查拉图斯特拉说完之后，少年挥舞着手喊道：

“是的，查拉图斯特拉，你说得一点也不错。我之所以登临高处，为的是追求自身的毁灭，而你就是我所期待的那道雷电！看哪，自你来到此处以后，我成了什么样子？这是我对你的嫉妒害了我！”

少年如是说道，并放声痛哭。查拉图斯特拉挽着他离去。

两人走了一段路之后，查拉图斯特拉又开始发言：

“我很难过，我从你的双眸中看到你的一切危险，远甚于你以言辞所表达的。

你并不自由，仍在寻找自由。废寝忘食地寻找，使你时刻保持清醒。

你向往空阔的高处。你的灵魂渴求星际，但你那劣根性也期盼自由。

你的那群野狗也想获得自由。你的精神试着打开所有的牢门时，它们在地洞里欢叫着。

在我眼中，你还是一个幻想着自由的囚犯。噢，这种囚犯的灵魂会变得很机敏，然而也同时会变得十分狡诈与邪恶。

精神获得自由的人仍须净化自己，在他心中，还残留着许多枷锁和泥垢，他的双眸也变得晶莹纯洁。

是的，我知道你的危险。但是我以我的爱和希望请求你：千万不要舍弃你的爱和希望！

你依旧觉得自己高贵，即使怨恨你或者用恶毒的眼光看你的人，也一样认为你高贵。你必须明白一件事：对任何人而言，一个高贵者的高贵总是有碍于他的末人朋友。

对于善良的人，高贵者也同样有所妨碍，虽然他们也会称高贵者为好人，但那只是敷衍。

高贵的人一心想创造新的事物和新的道德。善良的人则只要旧的事物，而且紧抓不放。

高贵者的危险，不在于他会变成善良者，而是他会变成一个无耻者、嘲讪者，或破坏者。

唉！我知道有许多高贵的人，失去了他们的最高希望，于是他们就毁谤所有的大希望。

他们无耻地沉溺于片刻的狂欢，醉生梦死，不分昼夜。

‘精神也是一种荒淫。’他们说。

他们折断了精神之翼，现在精神不得不爬行，还弄脏了伤口。

他们曾经想成为英雄，但是现在却成了享乐主义者。英雄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苦恼而可怕的东西。

然而，我以我的爱和希望请求你：千万不要舍弃你灵魂中的英雄！并且使你的最高希望永远保持神圣！”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9　死亡的说教者

这个世界有死亡的说教者，同时也有许多必须被劝说放弃生命的人。

这个世界到处充满了多余的人，生命早已被那些人糟蹋净尽，就让“永生”诱引他们离开这个生命！

“黄人”或“黑人”，人们如此称呼这些死亡的说教者。不过我会让你们看到还有外表披着另一种色彩的那些人。

他们当中最为可怕的，内心都充满了掠食的兽性，除了肉欲和自残之外，别无选择，甚至他们的肉欲也不外是自残。

这些可怕的生物还没有变成人类。但愿他们能对自己做一番离弃生命的说教，让他们自己也消逝吧！

他们是精神的蠹蚀者，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他们渴求的是厌倦与舍弃的论调。

他们甘心就死，我们应当帮忙达成他们的愿望！我们要谨防惊动那些死者，避免破坏那些生者的棺木。

若是他们遇见一个病人，或者老人，甚至死人，他们立刻就说：“生命被驳倒了！”

然而，真正被驳倒的是他们自己，以及他们那仅看到存在的一个方面的眼睛。

沉浸在深深的忧郁中，希求致命的小变故，他们咬着牙如是期待着。

他们伸手去取甜食，嘲笑自己的稚气。他们将生命悬挂在一根稻草之上，嘲笑自己依然如是。

他们的智慧说：“还活着的人是个傻子，而我们都是傻子！这是生命中最愚蠢不过的事！”

“生命只是痛苦而已。”别的人这么说，这倒是一句实话。那你们就终止一切吧，终止生命也就是终止痛苦！

让这成为你们的道德教条吧：“你应当杀掉自己；你应当盗取自己！”

“荒淫是罪，”某些死亡的说教者如是说，“让我们分开而不要生育孩子！”

“生育是苦，”又有人说，“为什么还要生呢？人们只会生一些不幸者！”这些人也是死亡的说教者。

“怜悯是需要的，”还有的人说，“取走我的一切，取走我这个人吧！如此我将少受生命的束缚！”

假如这些人真是慈悲的，他们会使邻人厌弃生命。要成为恶——那才是他们的善。

然而，他们想丢弃生命。如果他们的链条和赠物仍然紧缠着别人，他们也不会在乎的！

相反地，生命对你们而言，不过是一件永不休憩的粗活，难道你们对生命不曾感到倦怠吗？你们不是已成熟得足以接受死亡的说教了吗？

你们觉得粗活和一切新奇的东西都很可爱，你们受够了自己，你们的拼命工作只是一种自我逃避。

如果你们能更加信仰生命，就不会自弃于一念之间。但是，你们的内心仍有所不足，所以你们还不能等待，甚至也不能偷懒！

到处都是死亡的说教者的喧哗声，世界也充满了那些应当被劝说投死的人。

或者，劝那些人去寻求“永生”，这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只要他们快点离开这个世间！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10　战争与战士

我们既不希望我们的劲敌对我们手下留情，也不希望我们所深爱的人对我们姑息。所以，让我来告诉你们几句实话吧！

我的战友！我衷心挚爱你们。我是，而且一直是你们的伙伴。同时，我也是你们最佳的敌手，所以，让我告诉你们几句实话吧！

我知道你们心中充满怨恨和嫉妒，但你们不至于伟大得不知有怨恨和嫉妒的存在。所以，你们必须尽可能地伟大，不要使自己因悔恨而羞愧！

如果你们不能成为知识的圣者，那就成为知识的战士吧。他们是这种圣贤人物的伙伴或先导。

我看到许多士兵，然而，我更希望能看到许多战士！他们虽然穿着一样的制服，想必裹藏在里面的不会像制服般地整齐划一吧！

你们应当是那些眼睛时刻在搜寻自己敌人的人，而你们当中有些人第一眼就炽烧着恨火。

你们应当竭力寻找敌人，你们应当投入自己的战场，为自己的思想而战，假如你们的思想不幸遭遇挫败，你们的一片忠诚依旧会大呼胜利！

你们应当乐于将和平视为达到另一战争的手段，而且喜爱短暂的和平甚于长久的和平。

我劝你们不要一味工作，而必须起来战斗。我劝你们不要只图和平，而必须追求胜利。让你们的工作成为一种战斗，让和平成为一种胜利吧！

只有当人们有了弓和箭的时候，才能安静地坐下来，否则就会争吵不休。让你们的和平成为一种胜利吧！

你们说，好的主张能使战争变得神圣吗？我告诉你们吧：好的战争能使每项主张都变得很神圣。

战争与勇敢比慈悲能做出更多的大事。迄今为止，许多牺牲者之所以得救，乃是因为你们的勇敢，而不是因为同情。

“什么是善？”你们问。勇敢就是善。而让小女孩说：“美丽而动人的才是善。”

人们说你们无情，但你们的心是真实的，而我也爱你们那诚挚的羞怯。你们是为自己的涨潮而感到羞赧，别人则是为他们的退潮而感到惭愧。

你们丑吗？那么，我的兄弟，就将崇高的气质披在身上，当作这丑陋容貌的外套吧！

有朝一日，你们的灵魂伟大起来，就会变得十分高傲。我知道，在你们的高尚气质之中，还不免有恶存在着。

高傲者和软弱者在恶中相遇，但我知道，他们彼此都不了解。

你们应当憎恨而非轻视敌人，你们理应因敌人而感到自豪。如此，敌人的成功，也就是你们的成功。

反抗，这是奴隶不凡的品性。就让服从成为你们的品性，而你们的命令本身也是一种服从吧！

对一个优秀的战士而言，“你应”比“我要”听起来舒服多了。对于你们所喜欢的一切，都必须先听命于你们。

让你们对生命的爱，演变成你们对最高希望的爱，让你们的最高希望，演变成生命的最高理念！

然而，我要你们的最高理念听命于你们，就是这个：人类应当被超越！

因此，像这样过你们的服从与战争的生活吧！根本不要管生命的长短，哪个战士愿意被留情饶恕呢！

我不宽谅你们，却衷心挚爱你们，我的战友！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11　新的偶像

有些地方依旧保存着民族与部落的聚居传统，但是我们这里没有聚居。我的兄弟，这里只有国家。

国家？那是什么呢？好的，现在伸长你们的耳朵，听我告诉你们关于一个民族的衰亡过程。

国家，是所有无情的怪物中最为无情的东西。它会无情地欺骗民众，这就是从它口中所吐出的谎言：“我，就是国家，就是民族。”

这完全是一派胡言！真正的创造者，应该是那些创立民族并赋予该民族一个信仰与一种爱的人，他们如此地为生命而鞠躬尽瘁却设下陷阱，并称这些陷阱为“国家”的人则是破坏者，他们唯一不给民族的是一把刀剑和各种欲望。

凡是仍有民族的地方，国家就不被接受。他们憎恨国家有如不吉的凶相，和一种违背律法和习俗的罪恶。

我给你们一个提示：每个民族都有不为邻族所理解的善恶的言语，而这些言语是从自身的律法和习俗中发明出来的。

但是，国家却用各种善恶的言语来蒙混欺骗，它所说的全属谎言，那些话都是从别处偷来的。

国家的一切都是假的，它用偷来的牙齿咬人。甚至它的心肝也虚而不实，假而不真。

善恶的言语十分混杂，我给你们一个提示，不妨用作国家的象征。这个象征代表死亡的意志！它在向死亡说教者招手！

多余的人日渐增加，国家是为他们而发明的！看它如何引诱他们，并将他们吞噬与消化！

“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我更伟大的，我就是上帝发号施令的手指。”这怪物这样吼叫着，而跪在地下的不仅是那些长耳短视的人！

噢，甚至对你们这些伟大的灵魂，它也悄悄地诉说幽深的谎言！啊！它猜透了这些自愿倾尽所有财富的心！

是的，它猜透了你们这些旧上帝的征服者，你曾倦于斗争，如今却倦于效命新的偶像！

这个新偶像正想寻找一些英雄和高贵的人士，簇拥到它身边：它喜欢在良知的阳光下取暖，这个冷酷的怪物！

只要你们崇拜这个新偶像，它就会给予你们一切。这样，它也收买了所有你们的道德光彩和高傲的瞻视。

它会设法利用你们做饵，勾引那些多余的人！是的，它设计了一套阴谋诡计，以及一匹配着神圣鞍饰而叮当作响的死亡之马！

是的，它设计了许多人的死亡，一种自夸为生命的死亡，这对所有的死亡说教者来说，都是一项很大的贡献！

我认为国家是一个无论善人或恶人皆在其中饮鸩止渴的地方，在那里，他们都身不由己；国家，是大家慢性自杀而称之为“生命”的地方。

看看这些多余的人吧！他们偷取了发明者的杰作和智者的宝物，却自称这种行为是文明，而一切东西到了他们身上就都变成了病毒与祸害！

看看这些多余的人吧？他们永远在卧病，他们呕出自己的胆汁，而称之为报纸。他们自相吞噬，却都无法消化！

看看这些多余的人吧！他们愈是聚敛财富，反而愈加贫穷。他们追求权力，尤其是权力之柄和更多的钱财，这些无能者！

看这些身手敏捷的猴子爬行吧！它们互相攀援，并在泥泞与坑洞中扭作一团。

他们都在追求宝座，似乎幸福就是坐在宝座之上，这是由于他们的疯狂所致。其实，坐在宝座上的往往是污垢，宝座也多半置于秽物之中。

我觉得他们都是些疯子、爬行的猴子与盲目的追求者。在我眼中，他们的偶像，那个冷酷的怪物，早已尸骨腐臭，他们这些偶像的崇拜者也是如此。

兄弟们，你们愿窒息在他们那熏人的胃臭之中吗？最好还是破窗而逃吧！

千万不要靠近那恶臭！还是远离那些多余之人的偶像崇拜吧！

千万不要靠近那恶臭！还是远离这些人种牺牲的乌烟瘴气吧！

大地仍为伟大的灵魂开放着，还有许多地方可供隐士们独自或结伴潜居修行，那里洋溢着宁静之海的气息。

自由的生活仍等待着伟大的灵魂去享用。真的，凡愈少占有的人，便愈不为物累，不为形役，适度的贫乏是幸福的！

在那里，一个没有国家的地方，也唯有在那里，不再作为多余的人而出现的人才开始存在，那不可缺少的人才开始唱出他那独一无二的美妙歌曲。

在那里，一个没有国家的地方。看啊，兄弟们！难道你们没见到彩虹和超人之桥吗？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12　市场上的苍蝇

我的朋友，躲入你的孤独中去吧！我看出你既被大人物的喧嚣声吵得震耳欲聋，而又备受小人的暗箭刺伤。

丛林与岩石知道应该如何静默地陪伴你。再学学那棵你最深爱的枝干修茂的大树吧，它一直默不作声地矗立海边而凝神倾听。

只要有市场的地方，就没有孤独，而市场的买卖一开始，杂耍卖艺者的吆喝声和毒蝇的嗡嗡声同时会跟着喧腾起来。

在这个世界上，即使是最好的东西，若没有那些卖艺者的表演吹嘘，也会一文不值，因此他们被尊称为大人物。

群氓实在不了解什么是伟大，也就是说，他们不明白何谓创造力。不过，他们对卖艺者和出色的东西却别具欣赏的眼光。

这个世界乃是围绕着新价值的发明者而旋转，这旋转是无形的。群氓和一切的荣耀则围绕着卖艺者而旋转。万物如此这般地运行。

卖艺者也有其精神而不自觉，他只相信能使信仰在自身之中更加坚定的一切！

明天，他会有一个新的信仰；后天，则是另一个更新的信仰。他像群氓一样，知觉十分敏锐，性情却不稳定。

颠倒一切，就是他所谓的证明；使人疯狂，这就是他所谓的说服。他认为，血是最佳的论据。

只能向明白人诉说的真理，他总认为是虚言空话。真的，他只信仰在世上最会吆喝的上帝！

市场上到处都是喋喋不休、口若悬河的小丑，而群氓却以这些大人物为荣，并且尊奉他们是当前的支配者。

然而时间在催促他们，因此他们便催促你。他们要你说出“是”或“否”！天啊，难道你非得把座椅放置在“拥护”与“反对”之间不可吗？

你这真理的爱人，请不要嫉妒那些绝对而焦急的人！真理还从来不曾与绝对者把臂而行。

不要理睬那些粗鲁的人，回到你的安全之所去吧。只有在市场里，一个人才会受到“是”或“否”的攻击。

要一尝深井泉水的滋味是很花时间的，他们必须等待很久才知道藏在地底深处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所有伟大的东西总要在远离市场与浮名的地方才会产生，因此，新价值的发明者也多半住在那里。

我的朋友，躲入你的孤独中去吧！我看出你被毒蝇蜇得遍体鳞伤。躲到狂风暴雨里面去吧！

躲入你的孤独中去吧！你与那些小人和可怜虫太过接近，避开他们在暗地里的报复吧！他们一心想向你报复呢。

千万不要伸手去抵抗他们！他们多得不可胜数，而你并非只是一个蝇拍的角色。

那些小人和可怜虫有无数之多，许多高耸的建筑物都曾被无情风雨所侵蚀而湮没于荒烟蔓草之中。

你不是岩石，但绵密的雨点已然滴穿了你，最后使你片片寸裂，完全粉碎。

我看出你已被毒蝇骚扰得筋疲力尽，我看到你身上的百孔千疮流血不止，而高傲的心使你丝毫不为恼怒。

他们恣意吸吮你的血，因为那是他们贫血的灵魂所渴求的。所以，他们恣意地蜇咬。

然而深沉的你，即使是一点小伤，也会痛不欲生，而你还未治愈之前，这些毒虫又爬上了你的手。

你太高傲而不屑弄死这些贪食者，但还是要小心。免得成为他们一切恶毒行为下的牺牲者。

他们围绕着你嗡嗡地赞美，他们的赞美只是冒失的干扰。他们想要亲近你的皮肤，打血的主意。

他们向你献媚，有如在谄谀上帝或魔鬼；他们向你悲泣，有如在上帝或魔鬼面前哭诉。那又有什么用，他们不过是一些阿谀者和爱哭者罢了。

他们也常常对你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然而这不过是怯懦者的一点小聪明而已。是的，怯懦者最擅长投机取巧！

他们以小人之心来度量你，他们总是用怀疑的眼光来看你！凡是令人百思不解的都叫人猜疑。

他们因为你的所有美德而施罚于你，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只原谅你的过错。

出于你的仁慈和正直，你说：“他们对自身卑微的存在是无辜的。”然而他们那颗狭小的心却在想：“一切伟大的存在都是有罪的。”

纵然你对他们百般示好，他们依旧会觉得你在轻视他们，因此他们就以不为人知的毒计来报答你的善意。

你那沉默的高傲总是不合乎他们的胃口，而当你偶尔谦卑得近于轻浮时，他们就会十分地高兴。

我们在一个人的身上看出了什么，同时也就会设法百般挑逗。因此，要谨防小人！

他们在你面前自觉渺小，引燃自卑之火，而在无形之中又向你报复。

你难道没有发觉每当你走近他们的时候，他们便沉默不语？你难道看不出他们的活力逐渐消失，有如熄灭之火的烟散？

是的，我的朋友，你使得你的邻人十分不安，因为他们比不上你。所以他们怨恨你，并想吸你的血。

你的邻人永远是一些毒蝇，你的伟大只能使他们更毒，看起来更像苍蝇。

我的朋友，躲入你的孤独中去吧，那里有狂风劲吹。你可不只是一个蝇拍的角色。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13　禁欲

我喜爱森林，城市实在不适于居住，那里充斥着太多的声色之欲。落在一个杀人犯的手中岂不比坠入一个荡妇的梦中要好些吗？

看看这些人吧，他们的眼睛仿佛在说，他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比躺卧在一个女人的怀抱中更好的事。

他们的灵魂深处尽是肮脏的秽物，噢，天哪，那些秽物之中仍有精神存在呢！

但愿你们是完美的，至少像动物一样完美！然而无邪与纯洁是动物才有的。

我有劝你们将本能完全消除掉吗？我不过是提醒你们要保持本能中的那份纯洁与无邪罢了。

我劝你们禁欲吗？禁欲对某些人而言，是一种高尚的德行，但对大多数人来说却近乎一种罪恶。

这些人确实能克制自己，但是鄙贱的欲念却满含妒意地完全表露在他们的行为之中。

即使在他们崇高的道德和宁静的灵魂之中，这鄙贱的欲念也还是矛盾地跟随他们。

当这鄙贱的欲念得不到一块肉食，它就会多么谦和地去乞求一片精神！

你们喜爱悲剧和一切令人伤心欲绝的事吗？不过我对你们那鄙贱的欲念十分怀疑。

你们的眼睛过于残酷，它们毫无顾忌地逼视着受苦者。难道你们的欲念不是伪装起来而自称为痛苦的兄弟吗？

我再打个比喻给你听：想驱逐魔鬼而自身又坠入邪道的人并不少见。

若是禁欲根本就很难做到，那么就应当被劝阻，以免它变成地狱之路，通往灵魂的污浊深处。

我是否提到肮脏的事？我倒认为这并不是什么最坏的事。

求知者之所以不愿涉足真理的水中，乃是由于它的浅显，而并非它的污浊。

真的，有些人的本性向来就十分贞洁，他们的心地也比较柔和，他们比你们更常面带笑容，而且笑得可爱。

他们也笑禁欲，并问道：“禁欲是什么？禁欲不是很傻吗？然而，愚行得迁就我们，而不是我们去迁就它。我们把住所和心都给了这个客人，现在它与我们住在一起，就随便它要住多久吧！”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14　朋友

“我的身边总有一个人是多余的。”隐士在想，“总是由原本的一个，最后变成两个！”

我经常与自己做热烈的交谈。如果没有朋友的话，我怎么能忍受？

隐士的朋友只能算是一个第三者，而第三者是防止两人的交谈陷入深处的浮木。

噢，隐士们的内心有太多深邃的地方，因此，他们十分渴望能有一个朋友不时引导他们飞升。

别人让我们相信的东西，往往与我们自己相信的东西大相径庭，需要朋友的愿望暴露了我们的弱点。

我们往往用爱来压抑嫉妒，也往往因为四处攻击而与人对立，这些都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弱点。

“至少做我的敌人吧！”真正的敬重这样言讲，它不敢乞求友谊。

如果一个人想要有个朋友，他还得不惜为此朋友而投入战斗，而为了战斗，他就必须具有作为一个敌人的能耐。

我们应当敬重朋友的敌人，你能对你的朋友做到亲近而不狎昵吗？

我们的朋友就是我们最好的敌人，当你反抗他时，应当全身心地接近他。

你不愿在朋友面前穿衣吗？你在朋友面前现出赤裸的自己，是否为了表示对他的敬重呢？然而，他却诅咒你下地狱！

太过暴露自己，多半会使人惊恐，所以你们应当害怕裸露自己才是！是的，如果你们是神的话，反而应该羞于服饰的遮掩！

你不可为了朋友而把自己装扮得过于华丽，你应当是他射向超人的箭和展望超人的希望。

你可曾见过你的朋友睡觉？

为了要知道他的相貌如何。他平常的相貌是怎样的呢？那就是照在粗劣而有瑕疵的镜子中你自己的容颜。

你可曾见过你的朋友睡觉吗？你为他的样子而感到失望吗？噢，我的朋友，人是应当被超越的。

朋友应当是善于揣测与保持沉默的知己。你不必看清一切。你的梦应当向你揭露你的朋友清醒时所做的事。

让你的同情只是一种揣测，好知道你的朋友是否需要你的同情。或许他喜欢你那漠视的眼神和无动于衷的表情。

把对朋友的同情深藏在咬不破的硬壳中，如此它才有体贴和甜美的情意。

你是否是你朋友的新鲜空气与孤独、面包与药物呢？许多人无法从枷锁之中解脱，却能帮助朋友获得解放。

你是个奴隶吗？如果是，你就不可能是个朋友。你是个暴君吗？如果是，你就不可能有朋友。

许久以来，在女人的身上始终隐藏着一个奴隶和一个暴君。因此，女人无法了解友谊。她只知道爱情。

恋爱中的女人，对她所厌恶的一切往往持有很深的成见和武断。纵然是在女人意识清醒的爱情中，也常有光明的突变——闪电与黑夜。

女人仍然无法了解友谊。她们依旧是小猫、小鸟，或者说得好一点，是母牛。

女人仍然无法了解友谊。但是，请告诉我，你们这些男人之中，谁又了解友谊呢？

唉！你们这些可怜的男人，你们所献给朋友的一切与卑下的灵魂，不过是我赐予敌人的，然而我却并不因此而变得更穷。

但愿志同道合的人结伴而行，并斩获友谊。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15　一千零一个目的

查拉图斯特拉曾到过许多地方，看过不少民族，因此他悟出许多民族的善与恶。同时查拉图斯特拉也发现，世界上并没有比善与恶更伟大的权力。

事实上，没有一个民族能不经价值的评估而得以生存。一个民族若想自立图存，就必须具备一套与别的民族不同的评估价值的标准。

这一民族认为善的事物，往往遭到其他民族的轻蔑，这是我发现的。我发现，在此被称为恶的，在别处却披着荣耀的红袍。

一个人绝对无法了解他的邻人，他的灵魂往往会对邻人的愚昧和邪恶感到惊讶。

每个民族都有卓越的纪录。看！那是它们的辉煌战绩：看！那是它们——“权力意志”的呼声。

他们认为，凡得之不易者，皆值得赞颂，而必不可少的磨难就是善。那稀有难得而能减轻最大痛苦的一切——他们便美其名为神圣。

凡是能使它主导、征服与光耀一切，并招致邻人的惊恐与嫉妒的事物，就是万物的最高与最先者，同时也是衡量万物的标准。

其实，我的兄弟，只要你明白了一个民族的需要，它的土地、天空与四邻，就能推知它凌驾其他民族所根据的铁律，以及为何它要攀登那个阶梯以达到其希望。

“你必须永远保持领先的地位，并凌驾于别人之上，除了朋友之外，你那嫉妒的灵魂实在不应再喜爱任何人。”这使一个希腊人大为激动，于是他奔赴伟大的途程。

“要说实话，并娴熟弓箭的用法。”这是我的名字所从出的民族觉得十分可爱却不易做到的，我的名字对我来讲，也是这样。

“要孝敬父母，并从心底服从他们。”有个民族因为向其人民悬示这一超群的训诫而始终保持强盛。

“要以忠信待人，即使因此而临险履危或流血牺牲，也在所不惜。”另一个民族固以此自励而超越了自己，并进而获致无比伟大的希望。

其实，善与恶都是由人类自己造成的，善恶既非得之于外界，也不是找到的，更不是从天而降的。

人类为求自信而赋予万物价值，他只是为万物创造一个属于人类的意义而已！因此，他自称为“人”，自称价值的评估者。

评估价值就是创造，你们这些创造者听着！价值评估本身就是一切被评估之物中的奇珍异宝。

唯有先评估价值，然后才有价值可言。未曾经过价值评估的存在之核，不过是个空壳罢了。你们这些创造者要切记：

变换价值，即创造者的变换。创造者必须不断地破坏。

创造者起先是整个民族，而后才是个人。事实上，个人自己不过是最近才被创造出来的。

在往昔，各民族多将“善”奉为道德圭臬。主宰之爱与服从之爱则为自己创造这种圭臬。

众乐先于独乐，只要良知是就公众的利益而言，那么“私我”就违背了这个良知。

真的，这个狡猾而缺乏爱的“私我”，在多数人的利益中，寻找其自身的利益，这是群体将亡而非将兴的征兆。

充满爱心者与创造者，总是他们在创造善恶。爱火与怒火乃假一切道德之名而燃烧。

查拉图斯特拉曾到过许多地方，见过不少民族。他发现世界上并没有比充满爱心者所创造的东西！！他们称这些东西为“善”与“恶”，更伟大的权力。

这个褒贬的权力其实是一个怪物。告诉我，兄弟们，谁能为我将它降服？谁能把一条锁链套在这头怪兽的一千个脖子上？

迄今为止，我们曾有一千个目标，因为有一千个民族。然而要套在一千个脖子上的锁链尚未找到，同时也缺少一个目标。人类还没有一个目标呢。

但是，请告诉我，兄弟们，如果没有人类的目标，是否并不表示就没有人类本身呢？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16　睦邻

你们忙着与邻人交好，必须多讲好话。不过我告诉你们：对邻人示好，就有违你们的自爱。

你们与邻人交往以逃避自己，并且想把爱邻当作一种美德，但是我看穿了你们这种“无我”的行为。

“你”比“我”更久远，“你”被神化，而“我”则没有。因此你们会忙着与邻人交好。

我劝你们爱邻吗？我劝你们逃避邻人，去爱远处的人。

爱远处的人和未来的人胜过去爱邻人，而对万物和幻影的爱则高于对人类的爱。

我的兄弟，走在你前头的幻影比你美好得多，何不赋予它你的骨和肉呢？然而你却害怕，躲到邻人中去。

你无法忍受自己，对自己爱得不够，所以你们想诱使邻人陷入与己类似的爱中，而以他的错误来遮掩自己。

但愿你们无法忍受任何近在周围的人及其邻人，如此你们就得自己创造一个朋友与一颗洋溢的心。

当你们想夸耀自己时，便叫来一个证人，若你们能博得他的好感，那也必能博得自己的好感。

说谎的人不仅故意装作不知，更会不知而装作知。你们与人交往时，不住地如此提醒自己、欺骗邻人。

傻子说：“人际关系会破坏一个人的特性，尤其是对一个毫无特性的人而言，更是容易受到破坏。”

这个人之所以进出左邻右舍，乃是为了寻找自己；而别人之所以进出左邻右舍，则是为了摆脱自己。你们那谬误的自爱，使你们的孤独形成一座监狱。

远处的人为了你们的爱邻而付出不少的代价，而当只有你们五个人在一起时，就永远不可能有第六个人存在。

此外，我也不喜欢你们的各种喜庆宴会。我觉得在那些场合中有着太多的伶人，即使是观众也往往表现得像他们一样。

我不教你们如何爱邻，而教你们如何交友。让朋友成为你们的大地庆典和超人的预演。

我教你们如何交友以及交他那颗洋溢的心。假如你们想被朋友那颗洋溢的心所爱，就当知道如何使自己成为一块海绵。

我教你们如何结交那内心仍保存完整的世界而外表也善良美好的朋友，这种富于创造力的朋友总是随时准备献上完整的世界。

世界对他由舒而卷，就像从恶演变成善，从偶然演变成目的。

让远处与未来之人作为你今日一切作为的动机，你当爱你朋友身上的超人。

兄弟们，我不劝你们爱邻，我劝你们要爱远处的人。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17　创造之道

你愿离群而索居吗，我的兄弟？你愿寻找追求自我的道路吗？请暂且留步，听我相告。

“求之于外的人往往容易迷失自己，与世隔绝是不对的。”群氓都这么说，而你原本就属于群氓。

群氓的话还在你的心中回响，而当你说“我不再与你们共同抱持一个信念”时，那无异于在说你的不满与苦痛。

看，这苦痛就是由群氓的共同意识引起的，而最后的回光仍在你们的磨难中闪烁不已。

然而你是否愿意踏上这条磨难之路，追求自我之路？

如果愿意，那就把你的权威和力量展现出来吧！

你是不是一种崭新的力量和权威，是不是第一动因或自转之轮？你能迫使星球围着你而旋转吗？

啊！渴望提升的欲念着实太多了！野心勃勃的人太容易激动，展现你不是一个充满欲望和野心的人吧！

啊！许多伟大的思想都和风箱没有什么两样，当其鼓胀时，内在却更加空虚。

你认为自己是自由的吗？我希望听到的是你所掌握的思想，而非你摆脱枷锁的佳音。

你是否有资格摆脱身上的枷锁呢？有许多人一旦获得解放，他的最后一点价值也就会跟着丧失。

你从何处获得自由，那与查拉图斯特拉又有什么关系！然而你的眼睛很明白地告诉我：为何而求取自由？

你是否能断定自己的善恶，并像支配律法那样驾驭自己的意志？你能审判自己，并报复对自己不公正的律法吗？

和自己的律法法官与报复者独处是十分可怕的，一个星球就是这样被投射到广漠的太空和孤寂的大气中。

如今，你这孤寂者仍在为群氓而感到痛苦，也同时还保有你那不折的勇气和希望。

然而，总有一日，孤独会令你感到倦怠，你的高傲会有所屈服，你的勇气会化为乌有。总有一日，你会高喊：“我是孤独的！”

总有一日，你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崇高形象，而只留下贴身的卑微，你的尊荣会幽灵般地令你害怕。总有一日，你会高喊：“一切都是虚伪的！”

有许多的情感想处死这个孤独者，假如未能如愿，只能自生自灭！然而你下得了手吗？

我的兄弟，你们是否已然了解“轻蔑”这个字的意思？以及对轻蔑你的人也得公平正义的苦涩滋味？

你迫使许多对你持不同看法的人改变了意见，所以才招致他们的不满。你走近他们，却又擦肩而过，他们永远不会原谅你。

你走在他们的前头，但你升得愈高，在嫉妒者的眼中便愈发显得渺小，尤其是在天空飞翔者更是为人所深恶痛绝！

“你们是否该对我公平些呢？！”你应当说，“我将你们对我施加的不公平待遇当作我应得的。”

他们给予孤独者的是不公与污辱，然而，我的兄弟，假如你想成为一个星球，那就得毫不计较地依旧将光照耀在他们的身上！

谨防那些善良与公正者！他们很喜欢将自创道德标准的人钉在十字架上，他们憎恨孤独者。

也要谨防那些把单纯当作神圣的人！在他们看来，凡是不单纯的，都是邪恶的；此外，他们喜欢玩火，用火刑处置异端。

同时谨防爱的偷袭！遁世者往往太早将手伸给他所遇见的人。

其实，对于有些人，你根本无须伸手，而只要伸脚，最好你的脚上还有利爪。

不过，你可能遇见的最大敌人还是你自己，你埋伏在山洞和森林中，随时准备着偷袭自己。

你这个孤独者所走的是追求自我的路，而此路要经过你自己和你的七个魔鬼！

你将成为自己的异教徒、巫师、卜者、疯子、怀疑者、亵渎者，以及歹徒。

你应当随时准备自焚于本身的火焰中，假如你不先化为灰烬，将如何能获得新生呢？！

你这个孤独者所走的是要求成为一个创造者的路，你想从你的七个魔鬼之中创造一个上帝出来！

你这个孤独者所走的是要求成为一个充满爱心者的路，只因你爱自己，所以你有就像充满爱心的人一样地蔑视自己。

充满爱心的人，因为蔑视现存的一切而想创造新的！假如他不正是蔑视自己所爱的一切，他对爱又了解些什么呢？

将你的爱和创造力都带到你的孤独中去吧，我的兄弟，公道自会慢吞吞地跟在你的后面。

将我的泪水带到你的孤独中去吧，我的兄弟，我深爱那个为了想超越自己而牺牲的人。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18　老妇与少妇

“查拉图斯特拉，你为什么要在暮色黄昏中潜行？你如此谨慎地藏在外套下的又是什么东西呢？

那是别人给你的宝贝吗？或者是你刚生下的小孩？或者是你这个魔鬼的朋友在干小偷的勾当？”

“其实，我的兄弟，”查拉图斯特拉说，“这是别人给我的宝贝，是我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小的真理。但它像孩童般地顽皮，如果我不塞住它的嘴，它会大声尖叫。今天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独自在路上行走，遇到一位老妇人，她向我的灵魂宣教：

‘查拉图斯特拉也曾向我们女人谈过许多话，却从来没有提到女人的事。’

我回答她：‘我只向男人提女人的事。’

‘你也不妨对我谈谈，’她说，‘我的年纪大了，很快就会忘掉你所说的一切。’

我答应了这位老妇人：

‘女人的一切是一个谜，同时也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生育。

男人对女人而言只是一种工具，目的是孩子。然而，女人对男人而言则是什么呢？

真正的男人只需要两件事：危险与游戏。

因此他需要女人，以作为他最危险的游戏。

男人是养来打仗用的：女人是养来供战士的消遣，其他一切尽是疯狂。

战士们不喜欢太甜的果实，所以爱好女人，因为即使是最甜美的女人也会有点苦涩。

女人比男人了解孩子，但是男人比女人稚气。

真正的男人，其内心中多半深藏着一个孩子，他只想玩耍。你们这些女人，快去找出男人心中的那个孩子吧！

让女人成为透明而精致的珍奇异宝，有如宝石般的，绽放出未来世界的道德之光！

让星球在你们的爱情中发出光热吧！让你们的希望说：但愿我能孕育超人！

让勇气充满你们的爱情吧！利用你们的爱情去攻击使你们惊惧的人！

让你们的爱情也有荣耀吧！女人并不怎么了解荣耀，但是你们的荣耀乃在于爱人甚于被爱，而且永远不落人后！

当女人爱的时候，男人都畏惧她。这样，她就会做出任何牺牲，而对其余一切视如无物。

当女人恨的时候，男人都畏惧她。男人的内心只是不良而已，女人的内心则十分鄙贱。

女人最恨谁呢？

铁对磁石说：我最恨你，你吸引我，却又没有足够的力量能使我附着于你。

男人的幸福是‘我要’，女人的幸福是‘他要’。

看啊，现在世界变得完美了，当每个女人全心全意地服从男人时都这么想。

女人必须服从，并为她的肤浅表面找一个深度的掩饰。女人的灵魂有如浅水表面那层飘动不定的波纹。

然而，男人的灵魂是深邃的，他那巨流在地底的涵洞中澎湃着。女人感受到那股力量，却无法了解。’

接着老妇人回答：‘查拉图斯特拉说了许多金玉良言，尤其对那些年轻的女人来说，这些话都很宝贵。

奇怪的是，查拉图斯特拉对女人了解得并不多，但是他说的那些关于女人的事都很有道理！难道这是因为女人具备一切的可能吗？

现在我以一个小小的真理来聊表对你们的谢意吧，以我的年龄，应当是够资格的。

将它缠缚起来，并封住它的嘴，否则这个小小的真理会叫得太大声。’

‘女人，给我那个小小的真理吧！’我央求。

而老妇人便这么告诫：‘你到女人那里去吗？不要忘了带着你的鞭子！’”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19　蛇噬

有一天，查拉图斯特拉在一株无花果树下睡着了，由天气十分炎热，所以他用手臂掩着脸。突然有条蛇在他的颈上咬了一口，查拉图斯特拉痛得跳起来。他将手臂从脸上移开，并注视着那条蛇，而那条蛇顿时认出了查拉图斯特拉的眼神，笨拙地扭动身躯想逃跑。

“且慢，”查拉图斯特拉说，“我还没有向你道谢呢！我的路程还很遥远，是你及时将我从梦中惊醒。”

“我想你的路程不远了，”那条蛇很伤心，“我的毒液能置人于死地。”

查拉图斯特拉微微一笑说：“你几时见过一条龙因为中了一条蛇的毒而死的？将你的毒液收回去吧！你的毒液并不多到足以送我分享。”

于是，那条蛇又爬到他的颈上，吸吮它的毒液。

查拉图斯特拉后来将这件事告诉他的门徒。

他们立刻就问：“噢，查拉图斯特拉，这个故事的道德含义何在呢？”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回答：“那些善良与公正的人都说我是道德的破坏者。我这个故事是不道德的，非议道德的。

然而，假如你们有仇敌的话，千万不要以德报怨，因为这样会使他感到耻辱的。相反，你们要证明给他知道：他做了件对你们有益的事。

与其羞辱任何一个人，还不如怒斥他！当你们受到诅咒时，我会因你们不苛求别人的祝福而感到十分高兴。你们也不妨施些诅咒吧！

如果有人让你们受到极大的委屈，那么你们也不妨马上将小委屈施加在别人身上——让人独自受委屈是一件很难堪的事。

你们可知道？大家都同样受不公平的待遇，不也近乎是一种公平吗？而凡能忍受委屈的人就应当多承担些！

一个小小的报复比完全不加报复更近人情。假如这项惩罚对犯错者并不是一种权力或荣誉的话，那我是不会喜欢你们的惩罚的。

宁可自己受点委屈以维护别人的权力是一种高贵的行为，尤其是在自己得理的时候。不过，那必须先要有做这种事的宽宏大量。

我不喜欢冷酷无情的公正。从你们法官的眼中，我可以看到刽子手的漠然与那把令人心寒的钢刀。

请告诉我：我们在哪里可以找到那种包含着爱的清亮眼神中的公正？

为我设计一种能同时承担一切惩罚与罪恶的爱吧：

为我设计一种除法官外其余人都判无罪的公正吧，

你们还要听我说吗？对诚心想追求公正的人而言，即使是一句谎言也会变成博爱的行为。

然而，我如何能做到由衷的公正呢？我如何能做到给予每个人所需要的一切呢？我想还是这样吧：我给予每个人属于我自己的一切。

最后，兄弟们，千万不要对遁世的隐者有不当的行为。否则他会谨记在心并加以报复！

遁世的隐者有如一口深井，投石于井，轻而易举。但是，假如石块沉到了井底，那么请告诉我，谁能将它取出来呢？

千万不要伤害到遁世的隐者！如果你们已经伤了他，那就干脆杀死他吧！”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20　孩子与婚姻

我的兄弟，现在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我将这探测器似的问题掷入你的心中，去探测它的深度。

你年轻，总是渴望孩子和结婚。不过，我问你：你够资格拥有一个孩子吗？

你是个胜利者、自制者、自身情欲的支配者和道德的主宰吗？我如是问你。

或者是你体内的某种兽性在诉说你的愿望、需求、孤独和自我的矛盾？

我真诚地愿你的胜利和自由期求一个孩子，你则应当为你的胜利与解放，建立一个活生生的纪念碑。

你要制造出超越自己的一切，为此，你必须先将自己的灵魂与肉体都造得四四方方的。

你不仅要往前，同时也要向上繁衍自己！为此，就让婚姻助你一臂之力！

你要创造一个高超的身体，一个开启的动力，一个自转的轮子。你要创造一个创造者。

我所谓的结婚，是以两个人的意志去创造一个凌驾他们之上的人；我所谓的结婚，是指互相尊重，是具备这个意志的人互相尊重。

就让这作为你结婚的意义与真理吧。但是那些多余之人所谓的结婚，以及那些被制造出来的过剩者。唉，我该如何称呼呢？

噢，那不过是一对贫乏的灵魂、污秽的灵魂而已！噢，那不过是加倍地可怜的自满而已！

他们称此为结婚，而他们的婚礼却在天国完成。

如果是这样，我就不会去喜爱那个多余之人充斥的天国，也不欣赏这种被天国之网缠住的动物！

愿那个上帝不要接近我，他跛着脚来祝福并未与自己相结合的一切。

不要嘲笑这样的婚姻！哪个孩子没有理由为自己的父母感到悲伤呢？

我觉得这个人是可敬的，同时也十分圆熟并能够掌握大地的意义。但是当我看到他的妻子，却又蓦然惊觉这个大地仿佛变成了疯人院似的。

噢，当我目睹一个圣者与一只雌鹅结成配偶时，真希望马上来个大地震。

这个人有如探险的英雄般出发寻找真理，结果只得到一个被装饰过的小谎言。他称此为婚姻。

那个人交友十分谨慎，眼光很高，然而他突然降低了自己择偶的条件。他称此为婚姻。

另外有个人在寻找一个具有天使美德的侍女，不过，他自己却忽然变成一个夫人的侍女，现在他自己也需要变成一个天使了。

我看到所有的买主都很小心翼翼，并睁着一对机灵的眼。然而，纵使最精明的买主，也一样在盲目地选购他的妻子。

许多短暂的疯狂，你们所谓的爱情，因为你们的结婚而结束，然而代之而起的却是长久的愚昧。

你们对女人的爱以及女人对男人的爱。唉，但愿这是对隐身而受苦之神的同情！不过，两个动物多半是能彼此找到对方的。

然而，纵使是你们最不凡的爱情，也不过是一种痴迷的狂欢和痛苦的激情而已。那是一支火把，它照亮了你们向上爬升的道路。

总有一日，你们会爱那超越自己的一切！故此，先学习如何去爱吧！因此，你们必须饮尽爱的苦酒。

纵然是不凡之爱的杯中也装满了苦酒，如此才使得你产生对超人的向往之情，同时也使你这创造者感到干渴！

创造者所渴求的是成就超人的愿望和射向他的箭。告诉我，兄弟，这就是你一心想要结婚的意向吗？

我认为这种意向和这种婚姻都是神圣的。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21　自愿的死亡

有许多人死得太晚，而有些人则又死得太早。不过最叫人感到怪异的还是这句格言：“要死得其时！”

要死得其时——查拉图斯特拉如此教人。

事实上，生不得时的人，怎么可能死得其时呢？最好是他不要生，我对多余之人这样相劝。

不过，多余之人也把死看得很重而且煞费心血，有如最空的核桃也想让人敲破。

每个人都把死当作一件大事，然而，死又称不上是什么重大的庆典节日，所以人们尚不知该如何来安排举办。

我要让你们知道怎样才是圆满的死亡，对活着的人，这也是一种鼓舞与允诺。

完人志得意满地离开人世，一些满怀希望与信誓旦旦的人则围绕在他的身边。

一个人就是学习这样的死亡。假如死者无法使活人的誓言获得神圣的敬意，自然就不会有任何庆典了。

这样的死最好不过，其次是死在战场，将一个伟大的灵魂奉献出来。

不过，战斗者和胜利者所厌恶的是你们呆板的死亡，它像小偷般蹑手蹑脚地潜入，却是来当主人的。

我要向你们赞美我的死亡，自愿的死亡，唯有在我需要它的时候，它才会到来。

我什么时候需要死亡呢？有目标、有继承者的人，只在为达成目标和让继承人接棒时，才需要它。

为了表示对目标和继承者的尊重，他绝不将已经枯萎的花环悬挂在生命的圣殿上。

说真的，我实在不愿让自己像个绳匠似的，他们总是把绳线拉长，自己却一直向后退。

还有许多人在自己的真理和胜利的面前变得老朽不堪，一张没有牙齿的嘴不再有任何追求真理的权力。

凡是追求盛名的人，应当适时舍弃那些虚浮的荣耀，而表现出难得的艺术，激流勇退。

当一个人显得最得意扬扬的时候，就要谨防别人的偷享。凡是想要受人长久喜爱的都知道这个道理。

有许多酸涩的苹果，它们的命运无疑得等到秋季的最后一日。那时，它们都已成熟，却也枯黄而干瘪。

有些人心先老，有些人则是精神先老。有些人年纪尚轻却已老态龙钟，不过，晚成的年轻人则能永葆青春。

对许多人而言，生命是一个失误。一只毒虫在啃噬他们的心。因此，不妨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死等于是一项成功。

有许多人从来不会变得甜美，他们甚至在夏日便已开始腐烂，懦弱使得他们攀附枝头而不坠落于地。

像这样长久悬挂在枝头上苟且偷生的人太多了，真希望能来一阵大风雨，将树上已被虫蚀或腐烂的一切都摇落。

真希望来一些叫人速死的说教者！他们将是摇撼生命之树最适当不过的大风雨。

啊！你们在训示要忍受大地的一切吗？大地对你们这些亵渎者都太宽容了！

说真的，被长生的说教者所尊敬的那个希伯来人死得太早了，而他的早死，对众多的后人却是个大不幸。

他也只知道希伯来人的泪水和忧伤，以及善人君子的怨恨。这个希伯来人耶稣，他已被求死的愿望支配着。

他应该留在荒野，并远离善人君子！如果这样，他或许早就学会如何生活和热爱大地，以及如何发笑！

请相信这点，兄弟们！他死得太早了，假如他能活到像我一样的年纪，则他必定会否定自己的理论！他那高尚的人格会使他否定自己的理论！

然而他还未成熟。这个年轻人的爱仍然不够成熟，因此他幼稚地憎恨人类和大地。他的灵魂与精神的羽翼仍旧受到限制而无法自由飞翔。

一个成年的男人会比年轻人还稚气而少忧郁，因此他比较了解生与死。

自在地赴死，与死后得到解脱，当肯定已成过去，跟着而来的就是神圣的否定，他对生死这么理解。

朋友们，愿你们的死并未亵渎人类和大地，我向你们的灵魂之蜜祈求。

但愿你们的精神与道德在死亡之中，仍能像黄昏的落日余晖一样，照耀着大地，否则你们会死不瞑目。

朋友们，我愿如此死去，好让你们因我而更爱大地。同时，我也愿化作尘土，好让我能在生育我的大地上得到安息。

查拉图斯特拉确实有过一个目标，他抛出他的球。现在，朋友们，请作为我的目标的继承者吧，我将这个球传给你们。

朋友们，我特别爱看你们投掷金球的情景，所以我还要在世上多停留一会儿，为此请原谅我！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22　施与的道德

一

当查拉图斯特拉依依不舍地离开“斑牛镇”时，许多自称其门徒的人跟在后面相伴而行。沿路走到一个交叉口，查拉图斯特拉就对他们说，他想要自己一个人走，因为他喜欢独行。门徒道别时，送给他一根手杖，金色的把柄上镂刻着一条盘绕太阳的蛇。查拉图斯特拉十分喜爱这根手杖，拄杖而立，对他的门徒宣讲：

“请告诉我，为什么金子会得到最高的评价呢？

因为它难得而无价，光泽柔和，而且常常自我施与。

金子之所以能获得最高的评价，只因它是最高价值的象征。施与者的眼光有如金子般地闪亮。金子的光泽调和了太阳与月亮。

最高的道德十分难得而且价值连城，同时还散发着柔和的光泽，施与的道德乃是最高的道德。

其实，弟子们，我猜透了你们的心思：你们和我一样，都在追求施与的道德。然而你们和猫以及狼之间又有什么相同的地方呢？

你们一心想使自己变成牺牲与礼品，所以渴望在灵魂深处贮存所有的财富。

你们的灵魂对珍宝的追求是贪得无厌的，你们的道德在施与的信念中永不知足。

你们强制一切归属你们而将其吞没，然后再使它从你们的源头倒流出来，作为你们对其示爱的回赠。

事实上，诸如这种施与之爱必会成为一切价值的剥夺者。不过，我认为这种自私的行为是正常而神圣的。

另有一种自私，则太过贫困而饥馑，因此易犯偷窃，这就是一种不正常的自私、病态的自私。

这种病态的自私会用灼灼贼眼，注视一切发光的东西，同时也会用饥馑的渴求来打量油水丰足的人，它永远在绕着施与者的桌子匍匐爬行。

疾病与无形的退化在这种渴求中喁喁细语，这个自私的窃贼般的渴求，正诉说着一个病态的肉体。

兄弟们，告诉我，最坏的是什么呢？不就是退化吗？我们觉得，当灵魂缺少施与之心时，就是退化的开始。

我们所走的是进化之路，因此，我们厌恶那退化的想法，它说：‘一切都归我。’

我们的意识向上飞扬——如此一来，意识也就成为肉体的一种拟态，提升的拟态。而这类提升的拟态就是各种道德的名号。

肉体有如不断演进的斗士，从历史中披荆斩棘而过。至于精神，对肉体来说，它又是什么呢？是肉体战斗与胜利的先锋、伙伴和策应。

所有善恶的称谓都不外是一些比喻罢了，它们只暗示而不能说明什么。也唯有傻子才会在这些称谓中苦寻知识！

兄弟们，当你们的精神想用比喻来表示什么时，务必要注意，你们的道路便发端于此。

那是你们肉体的提升与复苏，因为它的喜悦，精神也顿时达到忘我境界，所以它才变成创造者、价值评估者、充满爱心者，以及万物的施与者。

当你们的心灵像大河般地泛滥时，对住在低洼地方的人来说，既幸福而又危险，你们的道德便发端于此。

当你们把所有的毁誉褒贬置之度外，你们的意志充满爱心地想驾驭一切时，你们的道德便发端于此。

当你们鄙视柔软而舒适的床铺，而在休息又唯恐避之不及时，你们的道德便发端于此。

当你们抱持一个共同的意志，而改变一切又是你们的当务之急时，你们的道德便发端于此。

其实，这是一个崭新的善恶：是一个来自崭新源泉的深沉之轻轻低语，这个新的道德是权力，是一种统御的思想，与一个拥抱这一思想的敏锐灵魂，一个金色的太阳，与一条盘绕太阳的知识之蛇。”

二

说到这里，查拉图斯特拉停了一下，他以怜爱的眼光看着门徒，然后又继续说下去。他的声调有些改变。

“兄弟们，用你的道德力量使大地不受虚伪的污染！让你的施与之爱和知识都灌注到大地的意义中吧！我这样祈求你们。

千万不要让你们的道德飞离大地，而以其双翼拍击着永恒的城墙！啊，总有许多浮躁不安的道德：

像我一样引导因浮躁而迷失的道德返回大地。是的，还给肉体与生命，这样它才能赋予大地意义，一个人类的意义！

迄今为止，精神以及道德已经迷失而跌倒了千百次。我们身上仍然还留存着这些幻想和错误——它们已变成我们的肉体与意志。

迄今为止，精神以及道德已经尝试而失败了千百次。不错，人类就是一种尝试。啊，许多的无知与谬误都化成了我们的血肉！

不仅是千年的理性——还有疯狂，都在我们身上发作。做个继承者是相当危险的。

我们仍和机会做逐步的争斗，而直到目前，荒谬和无知依旧控制整个人类。

兄弟们，让你们的精神与道德奉献给大地的意义。让一切价值由你来重新评定吧！所以你们要做斗士！要做创造者！

肉体十分理性地净化它自己，它想用知识来提升自己。悟道者将他的一切本能都神圣化，而超越者的内心则充满喜悦。

大夫，请先医治你自己吧，这样也就等于医治了你的病人，给病人最好的诊疗是亲眼目睹自愈。

千百条的道路未被践踏；千百种有益健康的天然资源和隐藏的生命之岛也未被发现。人类与整个世界还没被开发利用过。

醒来听我说吧，你们这些孤独的隐士，挥着健壮之翼的风从未来飘过来，一路寻找善闻的耳朵来传递好消息。

你们这些今日的隐士，你们这些离群索居者，有朝一日，你们也会自成一个民族。你们从自己之中做了一番选择，因此将来也会有一个挑选的民族兴起——并且从中诞生超人。

真的，这个世界终将完全康复！一股新的气息正弥漫着大地，一股得救的气息——与一个新的希望！”

三

查拉图斯特拉说完这些话之后，又停顿了下来，好像他还没有说到最后一句话似的。他犹疑地扶着手杖，最后开口说道，他的声调又有些改变。

“弟子们，现在我要独自走了，你们也各自离去吧，我衷心期望这样。

真的，我劝告你们：离开我，并谨防查拉图斯特拉，最好是为他感到羞耻！或许他欺骗了你们。

有知识的人不能只知爱他的敌人，还要能恨他的朋友。

如果一个人始终只是为人弟子，他必然不会感激他的老师。你们为什么不把我的花冠摘下来呢？

你们尊敬我，但若有一天你们那份尊敬之心崩溃了的话，又会怎么样呢？千万小心别让一座石像将你们都压扁了！

你们说，你们信从查拉图斯特拉，然而这与查拉图斯特拉何干！你们是我的信徒，但是这与所有信徒又有何干！

你们还没有去寻求自己，就先来找我。所有的信徒都是这样，所以一切信仰也都不足取了。

现在，我要你们将我遗忘，去寻找自己。唯有当你们都摒弃我的时候，我才会回到你们身边。

真的。兄弟们，那时我将用另一双眼来寻找我所失去者，并且用另一种爱来爱你们。

终有一日，你们仍是我的朋友，与一个希望之子，然后我将第三度与你们在一起，以共同庆祝这伟大的正午时分。

所谓伟大的正午时分，就是人类正站在野兽与超人之间的路中央的时刻，也是在庆祝他将前往黄昏的行程视为最高希望的时刻——因为那行程也是通往一个崭新的早晨。

这时，趋向终点的人庆幸自己即将成为一个走完全程者，而他的知识太阳也正处于正午时分。

‘所有的神都已死了，现在我们要使超人活起来！’就让这个信念作为我们在这伟大正午时分的最后意志吧！”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卷二

“唯有你们抛弃我的时候，你们才能找回自己。

真的，兄弟们，那时我将用另一双眼来寻找我所失去的东西，并且用另一种爱来爱你们。”

——卷一：“施与的道德”

23　拿着镜子的小孩

离开了门徒，查拉图斯特拉又回到山上，恢复穴居的孤独生活，并远离尘嚣，就像一个播种者在撒下种子之后等待它发芽似的。然而，他内心十分焦急，并且对他所爱过的人们满怀着期望，他还有许多东西要给他们。而这也是最为难的：收回因爱而伸出的手，同时表现得像个施与者一样矜持。

这个孤独的隐士如此度过了许多年月，而他的智慧也同时在不断增长，并因之使他万分痛苦。

一天早晨，他在黎明之前醒来，躺卧床上做深刻的思考，最后，他对自己说：

“为什么我会从梦中惊醒呢？不是有个小孩拿着一面镜子向我走来吗？

‘噢，查拉图斯特拉，’那小孩对我说，‘对着这面镜子照一照自己吧！’

但当我望向镜子时，不由得尖叫了一声。我的心万分惊悸，我在镜子里看到的并非自己，而是一个魔鬼以及他苦痛与嘲讽的表情。

真的，我很明白这个幻象的预兆和警示：我的学说正处于危险之中，稗子意图妄称良稻。

我的敌人日益壮大，并且歪曲了我的学说的面貌，因此使我爱过的人为曾经接受我赠送的礼物而感到羞愧。

我的朋友相继离我而去，寻找我的信徒的时刻到了！”

查拉图斯特拉说完之后，从床上起来。现在他不像是个急于求救的人，反倒有如一个全神贯注的幻想家与诗人。他的鹰和蛇在一旁十分诧异地看着他，就如微红的黎明一样，即将到来的幸福正洋溢在他的脸上。

“我的鹰与蛇啊，我到底是怎么啦？”查拉图斯特拉说，“难道我没有什么改变吗？幸福不是有如一阵风暴似的向我席卷过来吗？

我的幸福还不够聪明，它只会说傻话，它还过于年轻，要忍耐着它！

我被我的幸福所伤，就让所有的痛苦者做我的医治大夫吧！

我将再度下山，去找我的朋友和敌人！查拉图斯特拉依旧可以教诲他所爱的人，并将他的至爱施与他们！

我这焦急的爱像湍流般地奔腾不已，涌向日出与日落。我的心离开了沉静的山峰与痛苦的风暴，转而投入纷扰的深谷。

我已经期待与瞻望远方过于长久，我已经隐世独居过于长久，于是我忘掉了沉默。

我已全然变成一种款款的倾诉以及自山涧流过的淙淙细水，我要把我的言语都丢到深谷里去。

同时，也让我的爱之河流过崎岖不平的水道吧！难道一条河流最后还会找不到它的出海之路不成！

在我心中，确实有一个湖，一泓幽静而自足的湖，然而我的爱之流水却牵引它奔向大海。

循着新的路径，我找到一种新的语言。就像所有的创造者一样，我已倦于破旧的语言，我的精神不想再穿着破旧的鞋子行走。

所有的语言对我而言，都显得太过呆滞。噢，暴风雨，我要跃入你雷闪电掣的车中！纵然对你，我也要用我的怨恨来鞭挞！

我要像一声高喊或欢呼般地横渡大海，直到找到我的朋友所逗留的幸福之岛。

我的敌人和朋友相处在一起！现在，我是多么喜爱每个能够与之深谈的人啊！即使是我的敌人也值得我为他祝福。

当我想要骑上我那最狂野的马时，我的长矛总能给我极大的帮助。它一直是我双脚的忠仆。

这支我用来投掷敌人的长矛！我是多么感谢我的敌人，他使我有机会将长矛投掷出去！

我云层的电压太过强烈：在雷霆电闪的纵笑中，我将冰雹如雨般撒向大地的深处。

我非常起劲儿地挺起胸膛，同时卷起强烈的风暴袭向山头，如此我的心胸才稍得舒缓。

我的幸福和自由的确来得有如一阵风暴！然而我的敌人会以为这是魔鬼在他们的头上咆哮。

是的，我的朋友，你们也会为我的狂野智慧所惊骇，或许你们会和我的敌人一起逃避它。

啊，但愿我知道如何用牧笛招引你们回来！啊，但愿我那如狮子般的智慧能够学习如何柔和地轻吼！我们在一起互相学习了许多的东西！

我那狂野的智慧曾在孤寂的山上孕育了一段时间，结果在嶙峋岩石中诞生最幼小的婴儿。

现在它疯狂地在荒漠中四处奔驰，想要找寻有水草的绿地，我那老迈而狂野的智慧！

我的朋友，在你们心灵中的绿地上，亦即在你们的爱里面，它会将最怜爱的幼子置于其中安眠！”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24　在快乐之岛

甜美的无花果纷纷从树上坠落下来，而在坠落的时候，它们那红色的表皮都自己裂开了。我则是使它们成熟的北风。

我的朋友，这些学说也像无花果似的落在你们身上，尽情吸取它们的甜美汁液吧！现在正是秋季里一个晴朗日子的午后。

看哪，我们的周围是如此多姿多彩！从这多姿多彩的土地望向遥远的大海，真令人兴奋不已。

在往昔，当人们极目远眺遥远的大海，就会提到上帝，但是，现在我要教你们诉说超人。

上帝只是一个臆想。然而，我希望你们的臆想不要超出你们创造的意志。

你们能创造一个上帝吗？

那么，请不要对我谈诸神的事！但是你们却能创造超人。

我的兄弟，创造超人的或许并非你们自己！但是你们可以把自己变成超人之父或先人，让你们自己作为你们的最佳创作吧！

上帝固然是一个臆想，然而我希望你们的臆想是在可以想象的范围内。

你们能想象得到一个上帝吗？

那么，就将一切变成人类可以想象、目睹与触摸的努力，作为你们追求真理的意志吧！你们应当将自己的理解力推至顶点！

你们所谓的世界，应当是由你们一手所创造的。你们的理智、外表、意志以及爱，都应当变成自己的世界！而这些都是为了你们的幸福着想，真的！

如果没有抱有这个希望，你们这些追求者又怎么忍受得了生命呢？你们绝对无法活在一个不可理解或没有理性的世界。

朋友，我愿对你倾吐我的肺腑之言：如果有上帝，我岂能忍受自己并非那上帝！因此，上帝并不存在。

是的，我曾做过这样的结论，而它现在却引导着我。

上帝只是一个臆想。然而有谁能饮尽这个臆想的苦酒而不死呢？难道他能从创造者的手中取得他的信仰，并凭借鹰翼而搏击万里长空？

上帝只是一个概念，它能以直为曲，以正为反。什么？时间一去不返，而所有会朽灭的存在物，只是一句谎言？

这种想法无异于因人身体的旋转而引起的反胃。说真的，这样的胡思乱想会使人头晕眼花。

我认为所有像这种单一、冗长与固定的说理，都是有害而不近人情的。

所有的不朽，不过是个比喻而已！不过是诗人们的花言巧语。

最佳的比喻应当道及时间和无常的变化，它们应当是对会朽灭之一切的赞美和辩护。创造乃是痛苦的解脱与生命的慰藉。但为了孕育创造者，痛苦和多种变形的经历必不可少。

是的，在你们这些创造者的生命中必有许多濒临死亡边缘的痛苦！只有这样，你们才能“拥有”与辩护会朽灭的一切。

为了使创造者自己成为新生的婴儿，他必须勇于做一个产妇，并承担分娩的痛苦。

真的，我曾在我的行程中穿越一百个心灵、一百种摇篮和分娩的阵痛。许多次我轻声道别，在我所知道的令人肝肠寸断的后时刻。

然而，我的创造意志和命运要我如此。或者说得坦白些，这个命运就是我的意志所期望的。

所有感情都被囚禁在我心中而备尝痛苦的滋味，然而我的意志却是我的解放者和慰藉者。

意志解放一切，这是意志和解放的真义。查拉图斯特拉就是如此开示你们的。

不再决定意志；不再评估价值；不再创造！噢，但愿我永远活力充沛、神采飞扬！

在追求之中，我只感受到一种意志的创生与通透的喜悦，如果说我的知识还有几分纯真，那是由于其中尚保持着创生的意志的缘故。

就是这种意志引导我离开上帝和诸神，若是上帝和诸神还存在的话，那还创造什么呢？

然而，我那强烈的创造意志，却迫使我再回到人群中，像铁锤被迫要击打石块。

你们这些人类啊，有个形象，我想象的形象，正在石块里面安眠！啊，它应当睡在最坚硬、最丑陋的石块中！

此刻，我的铁锤正毫不留情地敲击着它的牢狱，碎石纷飞，一片零乱，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要完成这座石雕像。因为一个影子曾来找我，这个万物之中最为安静，最轻巧的精灵曾在我的心中出现。

超人的美丽风采曾有如影子般地在我心中出现。啊，兄弟们！诸神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25　同情者

朋友们，我听到有人在挖苦：“看查拉图斯特拉，他在我们当中漫步，不就像在动物当中漫步。”但是，如果这样说的话，那就更漂亮了：“追求者行走于人类之间，像行走于动物之间。”

对追求者而言，人类乃是属于有着红颊的动物。

为什么会如此呢？难道不是因为人类必定经常感到羞愧的缘故吗？

噢，我的朋友！追求者这样说道：羞愧、羞愧、羞愧，那就是人类的历史！

因此，高贵者绝不使人受窘，而他自己却在所有苦难者的面前感到无地自容。

真的，我不喜欢他们那些慈善者，他们以同情别人为乐，他们太缺少羞愧之心。

即使我不得不对别人表示同情，也不愿别人心中这么想；如果我真的要同情别人，我会站得远远地表示。

在别人认出之前，我会掩面而逃。我的朋友，希望你们也能如此！

但愿我有幸经常在我的旅途中遇到你们这些无忧无虑的家伙，以及那些能与我共享希望和甜蜜的人。

真的，我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为了那些苦难者，而当我更懂得如何享乐时，我就觉得自己已把事情做得更加理想。

自有人类以来，人就很少真正快乐过。兄弟们，这才是我们的原罪！

当我们学会如何使自己更加快乐时，最好忘掉伤害别人和制造痛苦两件事。

因此，每当我帮完苦难者之后，就洗净我的双手，擦拭我的心灵。

在目睹苦难者所受的不幸，我因他们的羞愧而羞愧，而在帮助他们的同时，我已深深地伤到了他们那颗高傲的心。

大恩徒然换来报复，而不能让人产生感激之情。如果些许小惠不被遗忘，终将变成一条蚕蚀的虫。

“不妨羞愧地接受别人的施与！以接受施与来表现你的与众不同吧！”我这么忠告那些无可施与者。

然而，毕竟我是个施与者，我喜欢以朋友之间平行往来的态度进行施与。不过也让陌生人和穷人自己来采撷我树上的果实吧。这样才不会使他们感到汗颜。

同时，我们应当完全摒弃乞丐！真的，无论对他们施与或不施与都令人生气。

此外，也得摒弃罪人与恶人！朋友们，请相信我：良知的刺会引导他们去到处乱蜇。

总之，鄙琐无益的思想是最坏不过的。说真的，即使做坏事也比只会一味胡思乱想好得多！

不错，你们说：“些许小恶的妄想之乐可以使我们免于铸成许多大恶的行为。”但是，我们不应逃避这些大恶。

恶行就像是一个脓疮，它发痒、过敏，然后溃烂，它说得十分冠冕堂皇。

“注意，现在我是一种疾病。”恶行这样讲道。这是它光明正大之处。

然而，像传染病毒一样，鄙琐的思想四处游离着、躲藏着，直到全身都被这种病毒感染掏干。

我也会把这句话悄悄地告诉那些被魔鬼缠身的人：“最好让你身上的恶魔长大！那对你来讲，也未尝不是一条达到伟大的道路！”

啊，兄弟们！我们对每个人了解得太少了！许多人对我们来说是透明的，但是我们仍不能洞悉他们！

要和人类在一起生活十分困难，因为不易保持缄默。

我们并非对触犯我们的人不公平，而是对完全不干涉我们的人不公平。

假如你有一个卧病的朋友，你就做他的休养之所吧。然而要有如一张硬床，譬如行军床，这样你才能使他很快恢复健康。

而如果有个朋友对不起你，你不妨说：“我原谅你对我所做的一切，然而，如果你对自己也犯同样错误的话，那我怎能原谅你呢？！”

一切的大爱都这么说，它甚至超越了宽恕和怜悯。

我们必须牢牢掌握我们的心灵，一旦让它溜掉，我们的头脑也就立即停顿！

唉，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有比怜悯更愚痴的事呢？同时，还有谁会做出比同情者的愚行更令人痛心的事呢？

充满爱心者如果不能超越他的怜悯之情，则是一件十分可悲的事！

魔鬼曾经对我这么说过：“上帝也自有其地狱，那就是他对人类的爱。”

最近我又听到他说：“上帝死了，是他对人类的那份怜悯害死了他。”

因此你们要谨防怜悯，它会为人类带来一片厚重的云头！真的，我看得出凶象的征兆！

务必牢记这句话：所有的大爱都凌驾于怜悯之上，因为它想创造所爱的一切！

“我将自己献给我的爱，而我的邻人和我又有什么两样！”创造者都这么说。

然而，创造者是无情的。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26　传教士

有一天，查拉图斯特拉对他的门徒打了一个手势，并且说出这番话：

“这里有一些传教士，虽然他们是我的敌人，不过你们还是静默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而不要动刀吧！

因为，在他们当中也自有英雄，而且大多承受过很大的痛苦。所以，他们也要使别人痛苦。

他们是非常可怕的敌人，他们的温和极具报复之心，而且会随时鼓动接触他们的人。

不过，我的血和他们的血十分接近，所以我希望我的血能在他们的血中同样受到尊重。”

当他们离开之后，查拉图斯特拉顿时陷入痛苦之中，在与痛苦挣扎了一会儿后，他便喃喃自语：

“这些传教士很令我感动，却很难让我喜欢。然而，自我来到人世，这只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虽说如此，我也和他们一样地曾经痛苦过，并且至今依然。我觉得，他们都是囚犯，有罪恶烙印的囚犯，而那个被他们称之为“救世主“的人却把枷锁置于他们身上。

一切都在虚伪价值与空洞言辞的禁锢中！噢，但愿有人能把他们从救世主手中拯救出来！

当他们被大海鼓荡起来的时候，心中还以为已经登上了一个小岛，然而那只是一个酣睡中的怪物。

虚伪的价值和空洞的言辞对人类来说，只是最可怕的怪物，命运老早就潜伏在他们身上等待着。

最后，它终于苏醒过来，并且吞噬了所有建在它身上的神殿。

啊，看看那些教士亲自建造的神殿吧！他们称自己馥郁的洞穴为教堂呢！

啊，那伪造的光明、污浊的空气啊！灵魂怎能在那里飞升到自己所期求的高度！

他们的信仰如此命令：‘你们这些罪人，跪着爬上阶梯吧！’

说真的，我宁可见到一个厚颜无耻的人，也不愿意去看那双被他们的羞愧和虔诚所扭曲的明眸。

究竟是谁替自己创造了这些洞穴和忏悔的阶梯呢？难道不是那些羞见青天白日而一心想隐藏自己的人吗？

唯有等到一线阳光穿透破屋子的天窗，再度望着断墙残壁上蔓生的杂草与罂粟时，我才会再回到这座上帝的宅子里来。

他们把折磨他们的那个存在称为上帝。真的，在他们的崇拜中还非常具有英雄的气概呢，

除了将人钉在十字架上之外，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去爱上帝！

他们只想行尸走肉般地苟活，同时还以黑袍将全身包掩起来。甚至从他们说教的语气中，我也能嗅出藏尸间所独有的那种恶臭。

住在他们附近，无异于住在污黑的池塘边，池塘里的癞蛤蟆以其甜美的嗓子叫出满腹忧郁。

他们还得唱得更动听，我才会相信他们的救主。在我看来，这些信徒比较像是得救者！

我想看他们的裸体！因为只有美才能叫人忏悔，但有谁会相信这伪装的痛苦呢？

其实，他们的救主本身并非来自那自由的七重天！真的，那些救主根本就从未踏上过知识的地毯！

那些救主的精神由诸多缺点构成，每个缺点里面都含有他们的迷妄，他们把这种迷妄称为上帝，作为上帝的替代品。

他们的精神沉浸在自身的怜悯中，当他们因充满怜悯而膨胀时，总会有一个极大的愚昧悬浮其上。

他们大声吆喝着焦急地将羊群赶到自己的步行桥上，好像只有这座桥才能通往未来；真的，那些牧羊人本身也还只是小羊罢了！

那些牧羊人具有狭窄的精神与宽阔的心灵。然而，我的兄弟，即使是最宽阔的心灵至今也是多么地狭隘啊。

他们在所经过的路上做了血记，而同时他们也荒唐地告诉别人：唯有血才能证明真理。

其实，血是真理最拙劣的见证人，它可以污染最纯洁的教义，并使之变成内心的迷妄和怨恨。

当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学说而赴汤蹈火时，这证明了什么呢！真的，唯有从本身的真火煅炼之中，才能得到属于自己的学说，

炽热的心和冷静的头脑，在两者相遇之处，升起一股‘救主’的狂风。

其实，比那些救主和狂风更伟大、更高贵的人多得很！

我的兄弟，如果你们想找到通往自由之路，就必须求救于比救世主更伟大的人！

超人还不曾出现过。但我已见过最伟大与最渺小之人的裸体，他们彼此十分相似，真的，我发觉，即使是最伟大的人，也都太过人性化！”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27　有德者

我们必须以雷霆与天火间终日昏沉而懒散的感官说话。

然而优美的音调却是柔细的，它只传达给最清醒的灵魂倾听。

今日，我的小圆盾对我轻微地摆动并且发笑，那是圣洁之美的莞尔一笑。

今日，我的美在笑你们这些有德者，我听到它在说：“他们还要求回报呢！”

你们这些有德者还要索取代价！难道你们要求别人对你们的道德有所报答，并且对地酬以天，对你们的今日酬以永恒吗？

现在你们就因为我宣称并没有酬谢者或偿付者其人而责难我吗？真的，我根本就没有对别人说过道德就是它自身的酬劳。

唉！我正为此感到哀伤：在一切事物之初，人类便已巧妙地安排了赏罚这两样东西，甚至在你们这些有德者的心灵深处也是如此！

然而，我的言语有如野猪的獠牙一般，掘出你们心灵的根柢，你们会称我为犁头。

你们应把内心的一切秘密都表白出来，而当你们将一切曝光于太阳之下，你们身上的真伪便泾渭分明。

这就是你们的真面目——你们太过洁净，报复、赏罚、报应等字眼丝毫玷污不得。

你们爱自己的道德像为人母者爱其子女，但是你们有听过母亲向子女索取爱的回报吗？

这就是你们最珍爱的“自己”，你们的道德。在你们的心中存在着九连环似的期望，它为了要回到自己原来的样子而必须不时扭转自己，并和每个环争斗一番。

你们对自身道德所做的一切努力与追求，就像一颗陨落的星，它的光划过它所奔驰的天空继续前进，没人知道，这究竟止于何时？

虽然你们对道德的追求已经完成，但道德之光却并未熄灭。即使这一切努力和追求被遗忘或结束了，精神仍将永垂不朽。

但愿你们的道德只是你们的“自己”，而并非任何外物、表皮，或者大衣。这就是你们这些有德者内心深处的真理！

不过，有许多人认为道德乃是鞭挞之下的扭曲与翻腾，然而你们已听多了他们的嘶声喊叫！

也有人称道德为迟钝的恶，一旦他们的怨恨和嫉妒使其全身放松时，他们的“正义”便清醒过来，并不停地轻揉其惺忪的睡眼。

还有一些人则被引向地下，他们的魔鬼在引诱他们堕落。然而，他们愈沉沦，两眼便愈明亮，同时也愈渴望接近他们的上帝。

啊！他们的嘶喊声也传到你们这些有德者的耳中：“在我看来，除我之外，一切都是上帝、都是道德！”

还有一些人像运石块下山的车子似的，沉重笨拙，嘎吱乱响，他们高谈尊严与道德，他们也把车上的煞车器当作道德。

还有一些人则像上紧发条的时钟，不停地滴答作响，而非要别人称此为道德。

真的，我觉得这些人十分有趣。只要我一遇到这类时钟，我就会以嘲讽扭紧它们，于是它们就开始滴答转动。

还有一些人以他们微不足道的正直而感到自豪，并因此而目空一切，于是整个世界便淹没在他们的邪恶之中。

噢！当“道德”这个字从他们的口中说出，显得多么愚蠢啊！而当他们说：“我是公正的。”在我们听来，就好像是说：“我是公正地报复！”

他们要用自己的道德剜去敌人的双眼。他们以为，只要升高自己，就能使别人屈居于下。

还有一些人坐在湿热的沼地里，在芦苇中自言自语：“道德就是静静地坐在沼地中。我们不咬任何人，也尽量躲开会咬人的人。对于一切，我们自有别人所提供的意见。”

还有一些人喜爱各样的姿态，并认为道德就是一种姿态。

他们虽然对道德频频低首礼赞，屈膝膜拜，但是心中却一无所知。

还有一些人以为，只要对人说“道德是必要的”，这就是道德。然而，事实上他们只相信警察是必要的。

还有一些人虽不能看到人类高贵的一面，却对人类卑下的一面看得十分清楚，他们便以为这是道德。因此，也称自己的魔眼为道德。

有些人想接受教诲并提升自己，便称此为道德。但另外有些人则想打击别人、抑制别人，而他们也自称为道德。

如此一来，几乎所有的人都自以为具备了道德，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至少也是个明辨善恶的专家。

但是查拉图斯特拉并不是来向这些说大话的人和傻子说话的：“你们对道德知道什么！你们能对道德了解多少？！”

我的朋友，那无非是要使你们对那些说大话的人和傻子所说的一切感到厌倦；

同时要使你们对“酬劳”“报复”“惩罚”和“公正的报应”等字句感到厌倦；

也使你们对“那是一个好的行为，因为它并不自私。”这一类的话感到厌倦。

噢！我的朋友：但愿你们的“自我”对你们的行为，就像一个母亲对她的孩子所表现的一样，让这作为你们的道德信条吧！

真的，或许我取走了你们成千上百种的道德公式，以及你们的道德所最心爱的玩物，所以现在你们就像孩子般地对我生气。

他们在海边嬉戏，一阵大浪袭来，把他们的玩具都卷到海里去了，他们为此悲伤而泣。

然而，那一阵大浪也给他们带来了新的玩具，就在他们的面前，散布各种斑彩绚丽的新奇贝壳。

他们笑逐颜开。我的朋友，就如他们一样，你们也有自己的慰藉与各种斑彩绚丽的新奇贝壳。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28　卑贱的群氓

生命是一口欢乐的泉水，然而卑贱的人也来汲饮，因此把泉水都毒染了。

我喜爱一切清洁的东西，而厌恶见到不洁者的血盆大口与饥渴的样子。

他们俯视泉底，那丑恶的笑容自泉底反射而投向我。

这口神圣的泉水已被他们的肉欲所毒染，而当他们自称污秽的梦为欢乐时，则他们同时也毒染了这个字眼。

当他们将其湿毒的心投掷于火中，火便怒烧起来。当卑贱的群氓靠近那火时，其精神也跟着沸腾而冒烟。

他们手中所持的果实都已败坏并开始腐烂。他们的照看使得果树干枯不结果。

许多人离弃生命，只是为了躲避卑贱的群氓，他们不愿与卑贱者共享泉水、烈火和果实。

许多人宁可跑到荒漠中和兽群为伍，并忍受饥渴之苦，只因为他们不愿和肮脏的骆驼夫一同坐在水池边。

许多破坏麦田的人，只想把他们的脚置于卑贱者的嘴里，堵住他们的喉头。

明日生命需要憎恨、死亡和痛苦的十字架，绝不会使我哽噎而难以下咽。

然而，我曾提出过这个问题，而差一点被它呛到，什么？生命也需要那些卑贱的人吗？

在生命的面包之中，毒染的泉水、难闻的炽火、污秽的梦，以及迷妄的蛆虫是必要的吗？

蚕食我生命的，并非我的怨恨，而是厌恶！噢，当我发现甚至那些卑贱者也有形而上学的秉性时，我就连精神也厌弃了！

当我看出这些统治者口中所说的统治，只是和那些卑贱的群氓在做权力交易和讨价还价时，我便转身离去。

我把耳朵塞住，然后和操着陌生语言的人民住在一起。这样，我就不知道他们在做权力交易时所说的一切了。

我掩着鼻子，愁眉苦脸地走完了所有的昨日和今日。真的，舞文弄墨之卑贱者的过去和目前的气味都很难闻！

我活得像一个既聋又哑且盲的残废之人。也唯有这样，我才不会和那些出卖权力的卑贱者、舞文弄墨的卑贱者，以及沉迷淫乐的卑贱者在一起。

我的精神小心吃力地逐步登梯，它的慰藉就是欢乐的施舍，而生命就在盲者的手杖上悄悄地溜走了。

然后，我是如何从这厌恶之中获得解脱的呢？是谁使我的眼睛恢复神采的呢？我又是如何飞到那没有卑贱者坐在泉水边的高处去的呢？

是我的厌弃为我创造了羽翼和预测源泉的力量吗？真的，我必须飞到最高之处，再去寻找欢乐之泉！

啊，兄弟们，我找到了！在这最高之处，欢乐之泉为我而喷涌着！这是一个没有卑贱者与我共饮的生命！

欢乐之泉啊，你喷得太激猛了！因此时常弄倒你想注满的杯子！

我必须学习谦卑地接近你。我的心太过激荡地涌向你。

夏日在我的心中燃烧，这个短促、炎热、忧郁以及非常快乐的夏日！我这夏日的心多么渴望你那甘泉的清凉！

春日的漫长苦痛已然消逝！六月之雪的邪恶也已成为过去！我已完全变成夏日与夏日的正午！

最高处的夏日、清凉的泉水，以及幸福的宁静，啊，我的朋友，来吧，好让这份宁静能增添更多的幸福！

这就是我们的高处与我们的家。对于不洁者而言，我们的住所太过险峻了。

我的朋友，不妨把你纯洁的眼光投到我的欢乐之泉里来吧！它怎么会因此而变得污浊呢？它将以一个纯洁的微笑回报你。

我们在未来之树上构筑我们的窝巢，而鹰会为我们这些孤独者衔来食物！

真的，这不是那些不洁者所能分享的食物！这食物会使他们烫嘴，而以为自己是吞了火呢！

真的，这里没有可供不洁者栖身的住所！我们的幸福对他们的肉体和精神来说，无异于一座冰洞！

我们要像狂风似的生活在他们的上空，而且与鹰为邻、与雪为邻，与太阳为邻，作为狂风就当如此。

总有一日，我会像一阵风一样吹到他们那里，我的精神将使他们的精神窒息。我的未来就是这样期望。

真的，查拉图斯特拉乃是一切低洼之地的狂风，他忠告他的敌人和胡言乱语肆无忌惮吐口水的人：“小心，不要逆风而唾！”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29　毒蜘蛛

看吧，这是个毒蜘蛛的洞穴！你想看毒蜘蛛吗？它的网就结在这里。碰到这网，它就震动。

毒蜘蛛来了。毒蜘蛛，欢迎光临！你背上的黑色三角形就是你的标记，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心中所想的就是报复。被你咬到的地方会肿起一块乌黑的疙瘩，你那报复之毒会使人头晕眼花！

你们这些“平等”的说教者、使人头晕眼花的家伙，我用比喻的话来对你们说！我觉得你们都像是只会在暗中报复的毒蜘蛛！

不过，我会很快找到你们的藏身之处，我将以昂扬的笑容面对你们。

所以我要扯破你们的网，好让你们因暴怒而离开谎言之洞，同时也让你们的报复能从你们“正义”一词的背后一跃而出。

因为，必须将人类从报复之中解救出来！！我觉得这是通往最高希望的桥梁，也是漫长风暴之后的一道彩虹。

然而，毒蜘蛛却不这么想。“谁让正义成为世界充满报复的风暴。”它们窃窃私语。

“我们要报复与侮辱所有的异己者。”它们在心中信誓旦旦。

“‘平等意志’此后将被称为道德，我们也要提高反对一切权力的呼声！”

平等的说教者啊，在你们的心中，一种无能的狂暴在呼求“平等”，你们最隐秘的狂暴欲望，原来掩藏在道德名词的背后。

这急躁的自负与抑制的嫉妒，或许是得自你们父亲的，有如报复的火焰与疯狂，而从你们内心之中爆发出来。

父亲的忌讳往往会从儿子身上泄露出来，我时常从一个人的儿子身上发现到他的不宣之秘。

他们近似狂热者，然而激起他们狂热的却不是他们那颗心，而是报复。一旦他们变得机智冷静，那必然是他们的嫉妒而非精神促成的。

他们的嫉妒也引领他们走上思想者的蹊径，这就是他们嫉妒的信号，他们总是走得太远，以致他们的疲累，最后都在雪地中悄然入睡。

他们的抱怨听起来仿佛是报复之声：他们的赞颂好像是在陈述罪恶，而能有如法官一样地判断别人，对他们来说，更是一种莫大的快乐。

不过，朋友们。我要奉劝一句：千万不要相信那些惩罚欲很强的人！

那些人是属于一个败坏的民族，从他们的脸上可以隐约看出刽子手和猛犬的凶戾之气。

千万不要相信那些侈谈正义的人，真的，他们心中所缺的不仅是蜜而已。

假如他们称自己为“善良者”或“正直者”，那么请别忘了，只要缺少权力，他们就成为法利赛人。

朋友们，请别把我和别人混为一谈。

有许多人在传述我的生命学说，那些人同时也是“平等”的说教者和毒蜘蛛。

这些毒蜘蛛虽然坐在洞穴里面歌颂生命，却又畏惧生命，它们想伤害别人。

他们想伤害目前的当权者，这些人最擅长“死亡”的说教。

不然的话，毒蜘蛛的说法就不一样。他们从前就是世界的毁谤者以及异教徒的引火者。

我不愿被人视为跟那些“平等”的说教者是一丘之貉，正义这么对我说：“人类根本就是不平等的。”

况且，他们也不应该是平等的！如果我不这么说，则我对超人的爱将置于何处呢？

他们应当从千百座桥上拥向未来，在他们之中，日益激烈的争斗必会导致愈加的不公平，我的大爱要我这么说。

在满怀敌意中，他们会制造各种幻象和影像，然后运用这些幻象和影像，进行一场最后的决战。

善与恶、富与贫、高与下，以及一切道德的名称。凡此种种，都是一种武器，同时也是鞭策生命必须不断超越自己的召唤！

生命想用石柱和阶梯提升自己，它想眺望迤逦的远方和幸福的美景。因此它必须升高！

而由于升高，就需要阶梯，需要阶梯与攀登者之间的变动差异！要提升生命，而且在提升中超越生命。

朋友们，看啊！在毒蜘蛛洞穴所在的地方，矗立着一座古代庙宇的陈迹，用慧眼仔细瞧吧！

真的，昔日将其思想借着石块而表现在高塔上的人，确实和大智者一样了解生命的奥秘。

即使在美之中也有斗争和不平等，也有权力与统治势力的抢夺。他用最浅近的比喻这么教导我们。

这些圆形的屋顶和拱门如何在斗争中神圣地对立：它们在彼此的光影交错中多么地互不相让！

那么，朋友们，让我们也做个美丽而不屈的敌人吧！我们将神圣地彼此抗争！

哎呀！毒蜘蛛——我的宿敌竟然咬我一口！它美丽而不屈，神圣地咬在我的手指上！

“一定要有惩罚和维护正义，”它想着，“他刚才在此歌颂怨恨，不是没有理由的！”

是的，它终于替自己报了仇，而它现在却想以其报复使我的心灵晕眩！

朋友，请将我紧紧地绑在这根柱子上吧，这样我就不至于晕眩了！我宁可做一个石柱圣者，也不做报复的狂风！

真的，查拉图斯特拉并不是旋风或海啸——假如他要做一个舞者，就绝不会是毒蜘蛛般的舞者！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30　著名的智者

所有的智者啊，你们是为民众与其迷信服务，而非为真理服务！正因为如此，才博得他们的敬重。

他们对你们独持怀疑的态度也十分容忍，因为那不过是芸芸大众的一个玩笑和旁门左道，就像主人给他的奴隶一个自由活动的范围，而以他们的放肆为乐。

正如狗敌视狼一样，民众也憎恶自由精神，憎恶打碎枷锁的人憎恶不崇拜任何人的人，憎恶住在森林中的人。

将他赶出隐匿的巢穴，这就是民众所谓的“正义感”，他们常常唆使最凶猛的狗咬他。

所以，我们时常会听到有人说：“民众即是真理！让追求真理者永沦苦海吧！”

著名的智者啊，你们曾为民众的敬意辩护，你们称其为“真理的意志”。

你们常在心中自言道：“我既然来自民众群中，则上帝之声也当是来自那里。”

你们常常像驴一般顽固狡猾，实在是民众的拥护者。

许多当权者为了要讨好民众，往往会在他们的马前再套上一头驴，一个著名的智者。

著名的智者啊，现在我要你们把披在身上的狮子皮完全脱掉！

除了那张有斑纹的兽皮，还有研究者、探察者，以及征服者的蓬头乱发！

噢，假如要我相信你们的“良知”，你们就必须先粉碎自身崇敬的意志。

捣毁自身的崇敬意志，走向舍弃上帝之荒漠中的那个人，我认为他才是伟丈夫。

在烈日下的黄沙里，他当然也会满怀憧憬地凝望着那个遍布清泉而生命又得以在绿荫下休憩的小岛。

然而，他的焦渴并不足以使他贪图安逸。因为有绿洲的地方，就有偶像。

饥饿、凶残、孤独、舍弃上帝。狮子以此自强自立。

舍弃奴隶的幸福、摆脱诸神与一切的崇拜、无惧而有畏、伟大而孤独。这就是一个大丈夫的期许。

大丈夫与自由的人往往有如荒漠之地的王一样定居在荒漠中；而那些有名的智者，驮重的野兽，则多半住在城市里面。

他们总是像驴一样拖着“民众之车”！

我并不因此而责难他们。即使他们的套车用具闪耀着刺眼的金光，他们依旧只是仆役与驾在车前的驮兽而已。

我们往往是称职的好仆役，道德就是这么说的：“如果你非做仆役不可，那么就找一个对他最有帮助的服务对象吧！你的主人精神与道德应当因你的服务而日益精进，你本身也会随着他的精神与道德而得到促进！”

真的，著名的智者、民众的仆役啊！你们随着民众的精神与道德而获得进展而民众则因你们而提升！我认为，这才是你们的光荣！

不过，你们虽有自己的道德，但依旧无异于一般的民众，亦即短视而愚钝的民众！不懂何谓精神的民众！

精神是生命的自我挣扎，生命因自身的折磨而日益精进。这你明白吗？

精神的喜悦则是用泪水洁净自身，被视为神圣献祭的牺牲。这你明白吗？

盲者的蒙昧以及摸索，正证明了他所面对之太阳的威力。这你明白吗？

追求者应当与群山一同学习如何“塑造”。对精神而言，移动群山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你明白吗？

你们只看到精神所冒出的火花，却不知道精神也是一块铁砧，与其铁锤的残酷！

真的，你们实在不了解精神的那份高傲！然而你们也一样无法忍受它的谦卑，若是它老是想发表高论的话！

你们还无法将精神一举抛入雪谷之中，你们尚不至于那么燥热！你们也无法得知从雪谷的寒冷中所得到的乐趣。

我也觉得，你们在各方面都与精神过于亲近，而且常把智慧当作拙劣诗人的救济院与医护所。

你们不是老鹰，所以你们从来没有体验过精神的喜悦和惊恐。假如他不是一只鸟就不该露宿于深渊之上。

我觉得你们对一切都不热心，然而深奥的知识却如一股寒流。精神的内在之泉是冰冷的，却能令酷热的手感到舒爽。

你们这些著名的智者都恭敬地挺立在那里——任何强风或意志都无法撼动你们分毫。

你们是否从来没有见过一只满帆的小船，在狂风大浪中横渡海洋？

像帆船被精神的风浪所鼓荡，我的智慧也颠簸地航越海上，我野性的智慧！

但是，你们这些著名的智者、民众的仆役啊，你们怎能与我同行呢？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31　子夜歌

已是子夜，此刻所有的喷泉之声都显得格外高昂，我的心也是一道汩汩不断的喷泉。

已是子夜，万籁俱寂，唯闻恋人之歌，我的心也是一首恋人之歌。

在我心中，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始终未曾平静，也无法平静，它一直渴望宣泄。在我心中，有一个爱的渴求，它正诉说爱的言语。

多么希望我就是那夜，然而我却是光啊！光所围绕的正是我的孤独！

噢，多么希望我就是那黑暗与夜的一切！我会尽情在光的胸怀中吸吮！

你们这些闪烁的星星、天上的萤虫啊，请接受我衷心的祝福吧！但愿我也能分享你们赐予的光明。

然而，我是生活在自己的光里面，我不断啜饮内心的火焰。

我完全不了解接受者的喜悦之情，常梦想着偷窃比获取更应受到祝福。

我的困窘在于我的双手不停地忙着施与，而我的嫉妒则是我常看见那些期待的眼光和憧憬的明夜。

啊，这是施与者的悲哀！我的太阳黯然无光；憧憬的渴望！饱足中的饥饿！

他们从我这里取得所需的一切。然而，我是否有接触到他们的内心呢？在取与舍之间存在一条沟谷，而最小的沟谷则在最后才能架桥。

有一股冲动从我的美之中生起，我很想伤害那些承受我的光明的人们，我很想抢回我给予他们的礼物。我是如此地想干坏事。

当我已经伸出一只手时，却想缩回另一只手。我有如迟疑而流泻的小瀑布一样，在那里逡巡徘徊——我是如此地想干坏事。

我的优郁，在反省这种报复的行为。这种悲哀是由我的孤独造成的。

在施与中，我失去了施与的喜悦。我的道德已经厌倦了自己的雍容恢宏！

经常施与的人很可能会变得木然而不知羞赧，盖他的手与心会因为施与的缘故，徒生厚茧。

我已不再为乞求者的羞愧而落泪，我的手掌已结了一层粗硬的厚皮，无法感觉到受施者颤抖的手。

我那激动的眼泪和善感的心都到哪里去了？噢，施与者的孤独！发光者的沉默啊！

许多太阳在不毛之地绕行，它们以光与黑暗的一切交谈，而对我则沉默无言。

啊，这是光对发光者的敌视，它漠然地径自继续前行。

每个太阳对发光者都抱着偏颇的态度，而对其他的太阳则十分冷淡，它们就是如此地行进。

每个太阳都风暴似的循着自己的轨道行进，那是它们的旅行。它们也都绝对遵从自己钢铁般的意志，那是它们的冷酷无情。

啊，只有你们这些黑暗的夜行者才向发光者取暖！啊，也只有你们才会啜饮光的乳汁与慰藉！

噢，冰围绕着我，我的双手被冻得发烫！噢，我的内心有一种渴望，就是渴望能完全拥有你们的渴望！

已是子夜，而我必须是光！却又渴望着黑暗与孤独！

已是子夜，我内心的渴望此刻有如喷泉一样沸涌，我想尽吐心声。

已是子夜，此刻所有的喷泉之声都显得格外高昂，而我的心也是一道汩汩不断的喷泉。

已是子夜，此刻万籁俱寂，唯闻恋人之歌，而我的心也是一首恋人之歌。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唱道。

32　舞曲

一天黄昏，当查拉图斯特拉和他的门徒穿越森林，要去寻找泉水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一块树丛围绕的绿茵草地，草地上一群少女在跳舞。她们一认出是查拉图斯特拉，立即停下舞步。查拉图斯特拉亲切地走向前去，对她们说：

“可爱的少女啊，请别停下你们的舞蹈！我们不是来扫兴的，也没有任何敌意。

我是代表上帝向魔鬼辩护的人，而那魔鬼则是一种十分严肃的精神。轻盈的少女啊，我怎么会与神圣的舞蹈以及你们那美丽的脚踝为敌呢？

不错，我就是森林与丛树之夜，然而那不怕黑暗的人会在我的丝柏树下找到玫瑰盛开的堤岸小径。

他甚至还可找到那些少女最喜爱的小天使，他闭着眼睛躺在泉边静静地休息。

真的，这个懒鬼竟然在大白天里睡着了；也许他刚才追逐蝴蝶忙了好一阵子？

美丽的少女啊，假如我对这小天使稍微有所责罚的话，请千万不要生我的气，当然，他会哭泣，会流泪！！然而他也随时会破涕而笑！

他应当含泪向你们请求共舞一曲，而我将高歌相和。这是献给‘世界之主’至高无上的魔鬼的一首舞曲和一个讽刺。”

以下这首歌就是丘比特和少女们共舞时，查拉图斯特拉所吟唱的：

“噢，生命！不久之前我凝视你的双眸，仿佛失落于神秘莫测的深渊。

然而，你用金钩把我拉出深渊，并且因我对你的神秘莫测不知所措而嘲笑我。

‘所有的鱼都这么说，’你说道，‘一切它们不了解的东西都不可预测。不过，我狂野多变，根本就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放荡的女人。虽然你们男人都称我是个深沉者、忠实者、永恒者，以及神秘者。但是你们总把自己的道德规范强加在我们女人身上。啊，你们这些德行高尚的人哪！’

这个令人无法相信，但我依旧如是一笑，然而，当她说自己的坏话时，我绝不相信她与她的笑。

我曾和我野性的智慧做过一次面对面的交谈，她很生气地对我说：‘就是因为你要求、渴望、热爱生命，所以你才歌颂生命！’

接着，我提出一个近乎是愤怒的回答，而将真相告知这个生气的伙伴。一旦我们把真相告诉自己的智慧，那才真是最愤怒不过的答复。

一切对我们三者来说，都是如此地对立着。而在我的心中，只有生命为我所爱。真的，尤其在我恨它时也最爱它！

然而，如果说我喜欢智慧，或者太过喜欢它的话，那是因为它容易使我联想到生命！

智慧也有生命的眼与笑，甚至也有金钩。她们俩如此相似，难道其责任在我吗？

有一回，生命向我说：‘一个智慧究竟是何许人呢？’我立即答道：‘啊，是的！智慧！

我们都想见她而无法获得满足，唯有隔着面纱看她，捕捉她。

她是否美丽？我一无所知！不过即使是最老练的鲤鱼也会上她的钩。

她生性多变而刚愎自用，我常见她咬紧双唇，倒梳着头发。

也许她邪恶虚伪，或者根本就是一个女人，当她诉说自己的不是时，也是她最诱人的时刻。’

我说完这些话之后，生命闭着眼狡黠地笑了。‘你是在说谁呢？’她问道，‘或许是我吧？就算你说得不错。但是你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话妥当吗？现在也不妨说一说你自己的智慧吧！’

噢，亲爱的生命！此刻你再度张开你的双眼，我仿佛又失落于神秘莫测的深渊之中。”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唱着。不过，曲终人散之时，他立即发现自己十分伤感。

“太阳早已西沉”，最后他说道，“草地一片湿露，同时森林中的凉意也加重了。

仿佛有个不可知者，在我旁边深思地注视着我。怎么样！你还活着吗，查拉图斯特拉？

为什么要活着呢？又是为了什么而活、凭什么而活呢？要在何处，又如何生活呢？还想继续活下去不是很傻吗？

啊，朋友们，在我内心黄昏这样质问着我，所以请原谅我的伤感！

黄昏已然降临。请原谅我，那黄昏已然降临了！”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唱道。

33　坟墓颂歌

“那里是坟墓之岛，一个寂静的小岛；那里也是埋葬我青春岁月的坟地，我要携带一个长青的生命花冠前去。”

我已下定决心，航越大海。

噢，你们这些属于我青春岁月的景象与情境啊！噢，你们这些爱的一线光明与神圣的闪现转眼即逝！今日我思念你们，有如思念我故去的亲友一样。

我最亲爱的故去的亲友，从你们那儿传来一种甜美而沁人心脾的香气。真的，它使孤单的航海者开怀大笑、激动不已。

我仍是最富有，最遭人嫉妒，最孤独的人！因为我曾拥有你们，而你们也仍拥有我。请告诉我：这树上的红苹果是否曾经像为了别人那样也为我而落？

我仍然是你们的遗爱与继承者。啊，我最亲爱的，为了纪念你们，我绽放出许多不同色彩的原始野性道德！

噢，你们这些珍奇的东西啊，我们原本就应当在一起，当你们走近我和投入我的期望时，并不像胆怯的小鸟，反而像是深信不疑的人走近他所信赖的人！

是的，如我一般，你们也是为了忠实与所爱的永恒而生，而现在我难道一定要因为你们的不忠而把你们叫作叛徒吗？你们这些神圣的秋波与飞逝的一瞥，我还未曾学过别的名称。

真的，你们这些遁亡者死得太早了。不过你们没有逃避我，我也没有逃避你们。因此我们对于彼此的不忠，是无罪的。

我那正在吟唱的希望之鸟啊，他们为了杀我而将你们勒死！是的，怨恨总把它的箭射向我最亲爱的你们，命中我的心！

它已射中了！因为你们一直是我的挚爱、我的所属、我的支配者，因而你们必定早逝！

他们的箭射向我最脆弱的地方，射向你们这些皮肤柔嫩的人身上，射向你们那惊鸿一瞥的微笑！

然而，我要对我的敌人说：与你们所加之于我的恶意比起来，杀人又算得了什么！

你们所加之于我的比杀人还可恶，你们夺去了我无法弥补的一切，我就这样向你们控诉，我的敌人！

你们杀害了我年轻时的幻想和最心爱的美梦！也夺走了我的玩伴，快乐的精神！为了纪念他们，我献上花圈，立下诅咒。

我诅咒你们，我的敌人！你们减短了我的永恒，就如一个音调冻结在冰冷的寒夜！我几乎只抓住它即将消逝的神圣一瞥！

在某个快乐的时刻，我的纯洁对我低语：“一切对我而言都是神圣的。”

于是你们便将污秽的幽灵附在我身上，啊，往日的快乐时光早已消逝无踪！

“所有的日子都是神圣的。”我年轻时的智慧曾经这么对我说。这的确像是一个欢乐智慧的口气。

然而你们这些敌人将我的夜晚偷去，卖给难以成眠的苦恼。噢，那欢乐的智慧究竟逃到何方去了呢？

我曾祈求能有一个好的预兆，你们引领一只怪枭穿越我的小径，而这是一个不祥的征兆。噢，我那柔弱善感的希望究竟逃向何方了呢？

我曾立誓要断掉一切嫌恶的念头，而你们却将我周身的一切都变成溃疡的烂疮。

我也曾如盲者一般行走于幸福的路上，而你们却在沿途乱扔秽物，现在他已对那条旧路厌恶至极。

当我在执行我最艰难的任务，并庆祝我的胜利时，你们却唆使爱我的人高呼那是我伤害他们最深的一刻。

真的，你们总是这样。你们使我最好的蜜与最优秀的蜂的勤劳都变得苦不堪言。

你们派遣最厚颜无耻的乞丐来接受我的善举，同时也召集许多无可救药的无耻者将我的同情之心团团围住。你们伤害了我的道德信念。

当我献上我最神圣的一切作为祭物，你们的“虔诚”立即锦上添花地在旁边放置许多丰厚的礼品，以致我最神圣的一切都被你们的油腻气息熏得喘不过气来。

我曾想跳一支从来没有人跳过的舞，我要在九天之外起舞，而你们却带走了我最喜爱的伴歌者。

现在他唱出一首阴郁的歌，啊，在我听来那仿佛是一种悲鸣的号角声！

杀人的伴歌者，受邪恶指使而完全无辜的工具啊，我已摆好姿势，准备跳一支最出色的舞，而你的音调却赶跑了我的兴奋之热情！

唯有在舞蹈中，我才知道如何来形容那至高无上的一切。不过，这种形容此刻还无法以我的四肢来表达。

我的最高希望还未被了解，而我年轻时的一切幻想和慰藉却已丝毫不存在！

我怎能忍受这一切，平息这创痛？我的灵魂怎能再度从坟墓中出来呢？

是的，我还有一个任何东西都无法伤害、任何巨石都无法将它击碎的珍藏。那就是我的意志。它已默默地伴随我历经许多岁月而丝毫未曾改变。

我的意志以我的双脚走它的路，它原本就冷酷而坚强。

我只有脚跟刀枪不入。你这最有耐心的意志一直在那里，并且始终保持着自己的本来面目！你已经打破一切坟墓的枷锁！

在你身上仍有我未曾实现的青春，而你就像生命和青春一般满怀希望地坐在湮没的荒冢黄土上。

是的，你仍是我一切坟墓的破坏者。我向你致敬，我的意志！有坟墓的地方才有复活。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唱道。

34　自我超越

你们这些大智者认为推动自己，并使自己热衷其中的是“追求真理的意志”吗？

我却认为你们所谓的意志，是要求思考一切的意志！

你们想使一切都能为人类所理解，你们有相当大的理由，怀疑我们是否已经理解了所有的存在。

然而一切都得向你们屈服、迁就：你们的意志执意如此。它应当顺从精神，像精神的镜子与影子。

那就是你们这些大智者的整个意志——“权力意志”，甚至当你们谈到善恶与对价值的评估时也是如此。

你们一直想创造一个值得自己膜拜的世界，这是你们最大的希望和狂想。

不错，愚者与民众，就像是一条推动小船的河流，而价值的评估者则庄严矜持地坐在船中。

你们将自己的意志与价值放在变化无常的河中。民众认定是善或恶的一切，都向我显示出一个“权力意志”。

是你们这些大智者，把这样的客人放在小船上，并且将他们装扮得十分华丽，另外还赋予高傲的名衔，你们以及支配你们的统治意志！

现在这条河载着你们的小船前行。它必须如此。虽然白浪冲击着船头，那也算不了什么！

你们这些大智者的善恶终点和危险并不在这河，而是在你们的意志、追求权力的意志、用之不竭的生命的创造意志。

然而，为了使你们明白我对善恶的看法，我将先告诉你们我对生命以及一切生物本性所持的观点。

我曾蹑手蹑脚跟在生物之后，为了要了解它们的本性，我在大路或小径上跟着它们四处走。

我从千面镜中捕捉到它的一瞥，当它的嘴巴被封住时，它的眼睛就可以向我说话，也确实在向我说话。

只要在有生物的地方，我就会听到服从的语言。生物是一种深具服从天性的东西。

其次，我还听到：不能服从自己的人就得听令于人，生物的本性就是如此。

最后我所听到的是：命令比服从更难做到。这不仅由于施令者得肩负所有服从者的重担，也因为重担随时会将他压垮。

一切命令对我来说，似乎都是一种尝试或冒险，生物一发号施令，它就开始一场生命的冒险。

是的，甚至当它在命令自己的时候，也得为命令付出代价。它必须作为自身法律的法官、报复者与祭奠品。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扪心自问。究竟什么促使生物施令或服从，甚至在施令中也同时服从呢？

你们这些大智者，现在请听我说吧！要严格地测试我是否已经进入生命的内心深处！

只要在有生物的地方，我就会找到“权力意志”，甚至在仆役的意志里面，我也找得到要做主人的意志。

弱者应当服从强者，弱者的意志，就是说服自己成为更弱者的主人。这是他不愿让出的唯一喜悦。

弱者屈服于强者，好使自己获得主宰更弱者的喜悦；最强者也得屈服于自己，并为取得权力而拿生命当赌注。

冒生命的危险，做死亡的孤注一掷乃是最强者的屈服表现。

凡是有牺牲、劳役，以及爱的视角的地方，就有要做主人的意志。弱者经由小径潜入强者的堡垒中心，窃走强者的权力。

生命曾亲口向我说出这个秘密。“注意，”它说，“我就是那个必须不断超越自己的东西。

不错，你们称它为创造的意志、追求的目标，也认定它是更高、更远、更复杂的动机。总之，这些都是同一件事、同一个秘密。

我宁死也不愿放弃这唯一的东西，真的，只要有屈服和落叶的地方，就有为权力而牺牲自己的生命场景！

我必须成为奋斗、变化、目的与冲突。啊，谁要是猜中了我的意志，那一定也能猜出它必然经过的崎岖道路！

无论我创造什么、多么喜爱它，很快我就会与它以及我的爱对立。我的意志要我这样。

即使是你这个追求者，也只不过是我意志的小路与寸步而已。真的，连我的‘权力意志’也紧跟在你的‘求真意志’之后！

谁要是执着于‘存在的意志’这一信条，那他当然是找不到真理。因为，那种意志并不存在！

凡是不存在的，就没有意志可言，而已经存在的，如何还能追求自己的存在呢！

只要有生命的地方，就有意志，但不是求生的意志，而是‘权力意志’！

生物把许多东西视为高于生命的存在物，而‘权力意志’就是经由这种认知作用而产生的！”

生命曾这样对我说：你们这些大智者啊，我解开了你们心中的谜团。

真的，我告诉你们：永恒的善与恶并不存在！它们必然依其本性而不断地超越自己。

你们这些价值的评估者利用自己的价值和善恶的信条来行使你们的权力，而那就是你们深藏不露的爱，你们内心的闪烁、颤抖和丰盈。

然而，一种更强的权力和更新的超越就从你们的价值评估当中产生，它破壳而出。

真的，若有谁要创造善恶，就必须先将旧价值破坏捣碎。

因此，最大的恶就包含在最大的善之中，这种善就是创造性的善。

诸位大智者，让我们一起来谈谈吧，虽然这不是什么好事，但总比沉默不语的好，若将真理压在心里，不吐露出来，它会变成病毒。

让一切都归于破灭，我们的真理能粉碎一切！还有许多的房子在等着我们去兴建呢！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35　不凡者

我的海底十分平静，谁会料到其中却藏着奇妙的怪物！

我的深度始终保持不变，却闪耀着浮沉不定的笑声和谜团。

我今天遇见一个卓越、严肃的人，他同时也是一个精神的忏悔者。啊，我的内心却在嘲笑他的丑陋！

他有着高挺的胸膛，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做深呼吸。

衬托丑陋真理的，是他的战利品和许多破旧的衣服，在他身上还有许多的芒刺，却看不到玫瑰。

他还没有学到笑与美，这猎者就沉郁地从知识的森林中回来了。

他刚从与野兽的搏斗中回来，但从他那严肃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仍有一只野兽在旁边虎视眈眈，那是一只未被降伏的野兽。

他站着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我却不喜欢那些紧张的心灵，也讨厌那些钻牛角尖的愚人。

朋友们，你们不是对我说，选择好恶与尝试根本用不着议论吗？然而，整个生命就是一场关于选择好恶与尝试的争辩！

品尝好恶，既是砝码，也是天平与衡量者。任何生物不经一番对砝码、天平与衡量者的争辩，只求苟活，那是十分不幸的！

如果这个卓越不凡的人对自己的不凡产生厌倦的反感，那时，他的焕发的才华会展现，也只有在那时，我才会品尝他并找出他的风味。

唯有在他离弃自己的时候。他才会跳出自己的阴影，跃入他的太阳之中！

他在阴暗里坐得太久，这精神的忏悔者脸色十分苍白，他几乎饿倒在期待之中。

他的眼神依然包含轻蔑，紧闭的嘴则隐藏着厌倦。不错，此刻他在休息，但并非在太阳底下。

他应当像头牛一样，其喜悦是在亲近泥土的气息，而不是在轻蔑大地。

我很希望看见他像一头拖着铁犁而在不住喘叫的白牛，它的喘叫是对大地的赞颂。

他的脸上一片阴暗，因为被他的手影遮住。他的眼神还是黯淡无光。

他的行为依旧是遮盖自己的影子。行为往往会使行为者隐晦不显。他还没克服自己的行为。

我着实喜欢他那如牛般的肩胛，然而我也想看到他那天使般的双眼。

他也必须忘掉自己的英雄意志，他不仅是一个卓越不凡的人，也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大气会提升他这个没有意志的人！

他制伏过怪物，也破解过谜团。然而他也应当为那怪物和谜团赎罪，使它们变成神圣的孩子。

他的知识还没有学会笑和不嫉妒，他那奔放的热情也无法在美之中归于宁静。

真的，他的渴望不应中止而消失在满足之中，而应在美之中！温文尔雅，是属于伟大人物的恢宏气度。

曲肱而枕，英雄就是要这样休息，也是要这样超越他的休息。

美对英雄来讲，是最难能可贵的事。一切狂热的意志都无法获得美。

增一分或减一分在这里都算是太过，因为美在这里正属圆满至极。

你们这些卓越不凡的人啊，要以松软的肌肉和无羁的意志来保持挺立不动，这对你们应该是最为艰难的事了！

当权力变得十分优雅而降落至可见之处！我便称这种谦抑的表现为美。

我只向你这强权者要求美，让你的善良作为你最后的自我征服吧。

我相信你背负满身的罪恶，我希望你能改过向善。

我常常笑那些因跛脚而自称善良的懦弱者！

你应当追求柱子的道德，它愈升高，就愈美丽飘逸，而内部则愈坚实强劲。

是的，卓越不凡的人啊，总有一天你也会变得十分美丽，并拿着镜子端详自己的美。

那时，你的心会因这神圣的念头而激动不已，甚至还向你的虚荣顶礼膜拜。

这是心灵的秘密，只有当英雄舍弃这个秘密之后，超英雄才会在梦中现身。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36　文化之地

我飞向未来太久了，一种恐惧从心底生起。

当我环顾四方，看啊！唯有时间与我同在。

于是我转身退返，速度加快。我又回到你们这些今日之人的身边，回到文化之地。

我首次抱着极大的希望，张大了眼来看你们——真的，我满怀热忱而来。

然后又如何呢？虽然我很惶恐——却不由得发笑！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五颜六色的东西！

我一直在笑，同时内心和双腿都一样颤抖不已。

“这里竟然是一切颜料的老家。”我表达我的惊讶。

你们这些今日之人的脸上和四肢都涂得花花绿绿、怪模怪样。我惊讶地看着你们坐在那里！

在你们四周有五十面镜子，正谄媚地映出五彩缤纷的游戏！

真的，今日之人啊，还有什么面具能比你们自身的面目更适宜呢？有谁会认出你们呢？

你们身上原本已经涂满了过去的痕迹，而现在又加上新的记号。这样一来，任何破解密码的专家也无法揭露你们！

纵然有人检查肺腑，但谁会相信你们还有肺腑呢？！你们好像是用颜料和胶质废物捏塑而成的。

所有的时代和人民都想透过你们的面纱来看看那五彩缤纷的一切，而所有的习俗和信仰也想从你们的手势中来谈论那五彩缤纷的一切。

谁要是取下你们的面纱、裹布、涂彩和手势，他就会发现一个可以吓走鸟群的躯体。

真的，我就是目睹你赤裸无色的原形被吓走的小鸟，当这副骨架向我抛媚眼时，我急忙飞走了。

我宁愿在地狱中和鬼魂一起做工。因为地狱中的群氓比你们还要充实！

是的，今日之人啊，我既无法忍受你们的裸体，也不能忍受你们的衣着，这就是我内心的痛苦！

所有徘徊在未来并使迷失的小鸟颤抖不已的一切，都比你们的“实在”更令人自在与熟识。

你们说：“我们是全然实在的，丝毫没有任何信仰或迷信。”你们这么自夸，但也不是自夸！

事实上，你们这些思想上花花绿绿的人又能信仰什么呢？你们不过是过去一切信仰的抄本！

你们是对信仰流动的辩驳，与一切思想的转位。我称你们这些实在者是无信仰者！

所有的时代都在你们的精神之中相互论短较长，但所有时代的梦想和闲聊都比你们的清醒更实在可信。

你们是干枯而无法生子结果的华而不实者，你们缺少信仰。创造者永远有自己预知的梦想和灵异的感应。他有信仰，相信信仰！

你们是半开的门，而挖坟穴的工人就等在门外。你们的实在就是：“一切都归于寂灭。”

噢，你们这些干枯的人都倚着一副空洞的骨架子站在我面前！其中必然也有不少颇具自知之明的人吧。

那些人说：“一定是上帝趁我睡着的时候偷走了我的一些什么东西。那些东西足以为他自己制造一个女人！”

“我的肋骨竟然有短缺！”许多今日之人都这么说。

是的，你们这些今日之人真让我觉得好笑！尤其是在你们对自己感到十分惊讶的时候！

假如我不能笑你们吃惊的模样，而必须吞下你们盘中所有令人生厌的东西，那会十分难过！

然而，我可以减轻你们的负荷，因为我必须担负沉重的一切。假如一些小虫也停在我的重担上，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真的，我不会因此而更加吃重！会使我感到疲惫不堪的也并非你们这些今日之人。

噢，此刻我还得随同我的渴望爬上去！从群山之巅找寻我的祖国与乡土。

我苦苦找寻却找不到我的故园，我飘泊于各个城市之间，每个城门口就是我下一个行程的起点。

我的心曾把我推向今日之人，现在，他们不过是使我发笑的异乡人，而我则是被祖国放逐出来的哲人。

我只爱我孩子们的故土，在遥远的彼岸一块尚未被发现的地方，我吩咐我的帆船一直远航。

我要向我的孩子赎罪，我是我祖先的子孙，为了今日，我要弥补整个未来！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37　无瑕的概念

当昨晚月亮升起时，我看见它在地平线那么沉重丰满，想象它大概要生出一个太阳。

其实它是以大腹便便的模样在骗人，所以我宁可相信月亮中的男人而不相信女人。

不错，这个胆怯的夜游者也没有什么男子气概，他不怀好意地悄悄越过屋顶。

月亮中的修道者十分贪婪与嫉妒，他妄想染指大地与男女之间的一切欢爱。

不，我喜欢他，他是蹲踞在屋顶上的雄猫，我讨厌在半掩的窗外偷偷摸摸！

他虔诚地从群星的地毯上默默走过——我却讨厌那种蹑手蹑脚，走路不发出一丝声响。

任何一个光明正大的人走路都会发出声音，但是猫却悄无声息地四处蹿奔。看啊！那月亮像猫一般地偷偷过来了。

我对你们这些敏感的伪善者，“纯粹的求知者”好有一比，我把你们比作贪婪者！

你们也热爱大地和大地上的一切，我看穿了你们，你们的爱不怀好意，并有几分羞惭，你们就像月亮一样。

你们的精神轻信人言，鄙夷大地的一切，但你们的内脏并不如此，它们是你们身体里最强健的部分！

现在，你们的精神耻于接受内脏的役使，借着暗道和小路避开自己的羞惭。

“我认为最高等的事，”你们那爱撒谎的精神自言自语，“就像吐着舌头的狗一样，不怀任何欲念地凝视生命。

在凝视中自有快乐。此刻完全断绝意念，没有任何自私的贪求和占有，整个躯体就像槁木死灰，只剩下一双蒙眬如月般的明眸！”

“我认为最可爱的事，”这受人迷惑者又这么诱引自己，“就像月亮一样热爱大地，只用眼睛来感受它的美。

而这就是我所说的万物无瑕的概念：对万物不存任何妄想，只求能置身于它们的面前，就如置身在一面千眼之镜的面前。”

啊，你们这些伪善者、贪婪者缺少纯洁的欲念，因此你们要诽谤欲念！

真的，你们根本不像创造者、生产者与内心充满喜悦者那样热爱大地！

纯洁在哪里呢？它在有生产意志的地方。谁若想创造超越自己的东西，我就认为他具有最纯洁的意志。

美又在哪里呢？它在我必须以整个意志去追求的地方，也在我为了使形象不只是一个形象，而是一个能以死相期的地方。

爱与死二者自古以来就很亲密。而“爱的意志”也随时准备牺牲。我这样对你们这些懦弱者表明。

然而，你们却认为自己无神的眼光“沉思”：而能以懦弱的眼光来审察的一切则是“美”！啊，你们是高贵之名的亵渎者！

你们这些无瑕者与纯粹的求知者啊，永远不能生育将是你们所受的诅咒，虽然你们沉重而大腹便便地躺在地平线！

真的，你们这些骗子想用如簧的巧舌来诱使我们相信你们的内心在澎湃吗？

然而我言屈词拙，琐碎不连贯。我高兴地捡起你我用餐时掉在桌下的残羹剩饭。

我仍然能把真理告诉给伪善者听！我的鱼骨、贝壳与有刺的菜叶会使你们这些伪善者的鼻子发痒！

笼罩在你们与你们的餐席上的空气十分污浊，里面充斥着你们的欲念、谎言和秘密！

勇于相信你们自己和自己的内部！不相信自己的人必定永远在撒谎。

你们这些“纯洁者”在自己脸上挂了一个上帝的面具，你们那条可憎的蛇爬进了那个面具。

你们这些“沉思者”真会骗人！甚至连查拉图斯特拉也曾惑于你们那神圣的外表，他没有想到在这外表的里面则塞着盘屈的蛇。

纯粹的求知者啊，我好像曾在你们的游戏中目睹上帝的灵魂！我还没有梦过比你们更好的艺术！

蛇的秽物和恶臭将我远远地隔离，而四脚蛇的诡计则在附近蠢蠢欲动。

然而，我还是走近你们。接着，白昼降临在你我的身上，月亮的浪漫史也到此结束！

看吧，它在黎明之前惊慌得脸都变得苍白了！

由于红日降临，她同时也带来对大地的爱！整个太阳的爱就是纯洁无邪与创造的欲念！

看吧，太阳风尘仆仆来到海上！你们难道没有感到她对爱的焦渴与气喘吁吁吗？

她真想吸吮这海，把它从深处吸引到她的高度，而海也渴求献出它美味的琼浆。

海，极愿被太阳的焦渴亲吻，它想变成空气、高度、光明之路，甚至光明自身！

真的，我也像太阳一样，热爱生命与一切深沉的海。

这就是我所谓的知识：凡是深沉的一切都应当提升到我的高度！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38　学者

当我睡着的时候，一只小羊吃了戴在我头上之常春藤编成的花冠，它一边吃，一边说：“查拉图斯特拉已经不再是一个学者！”

说完之后，就大摇大摆地走开。有个小孩把这些都告诉了我。

我很喜欢躺在这里。常有孩子们在蓟草和罂粟花湮没的废墙边嬉戏。

在孩子们与花草的眼中，我依然是一个学者。即使他们在淘气的时候，也十分纯洁。

我的命运叫我不再让那只羊把我当成一个学者，为此祈祷吧！

事实上，我早已离开了学者之家，并且随手把门带上。

我饥饿的心在他们的桌上坐得太久了！我不像他们那样，像敲碎坚果般地去研究学问。

我喜爱新鲜土地上的自由与空气。我宁可睡在牛皮上，也不愿躺在荣耀与尊严里！

我的思想常常因为高烧过度而难以继续下去，我必须走出所有灰尘四扬的房间而到空气流通的户外。

然而他们却漠然地坐在阴凉之处。无论对什么事，他们都只想做个旁观者，而绝不坐在太阳酷晒的石阶上。

就像那些站在街头张着嘴注视来往行人者一样，他们也伫立在那里，并且目瞪口呆地看着别人的思想。

若是有人用手去抓他们一把，他们就像面粉袋似的不知不觉扬起一阵灰尘。但是谁会料到，他们的灰尘是从稻谷与夏日田野上的金黄喜悦中获取的？

他们自以为聪明时所说的那些简短格言和真理，使我非常失望。在他们的智慧中往往有着很浓厚的沼泽味，真的，我已听到那里的蛙鸣。

他们十分伶俐——他们有灵巧的手指。我的单纯多么想习得他们的复杂！他们的手指懂得所有抽线、打结与编织的一切，于是他们编织起精神之袜！

他们都是很好的时钟，只要把发条都妥当地上紧！接着，他们便能指出正确的时刻，并发出谦卑的响声。

他们就像磨石与打谷机般地工作，只要投入一些麦谷，他们就知道该如何磨成面粉。

他们互相严密地看着对方，彼此一点也不信任。他们设计些许小花样以静待那些知识贫乏的人，他们像蜘蛛一样伺机而动。

我看见他们准备着毒药，预藏毒药的时候，总是戴上玻璃手套。

他们也知道如何掷假骰子，我看他们玩得起劲，满身大汗。

我们互不相识，我觉得他们的道德比他们的虚伪和假骰子还可恶。

当我与他们住在一起时，我总是居于楼上，他们非常讨厌我。

他们不想听到有人在自己头上行走，因此他们在自己与我之间堆置了一些泥土、木石和废物。

他们止住我的脚步，迄今，连最有学问的人也不曾听说过我。

他们在自己与我之间堆置了人类的一切过失与弱点，他们称此为家中的“假天花板”。

然而，不管怎样，我与我的思想总是在他们头上行走如故，即使我踩到自己的错误，也还是在他们的头上。

人类原本就不平等，正义这么说。我所立意要求的目标，他们却不认同！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39　诗人

“自从我对肉体有更进一步的了解，”查拉图斯特拉向他的一个门徒认真讲述，“精神对我而言不过是象征性的，而‘不朽’的一切也仅仅是一种比喻。”

“我以前听你这么说过，”那门徒回答道，“同时你还附带一句：‘但是诗人太爱说谎了。’为什么你要那样说呢？”

“哦？”查拉图斯特拉说，“你问为什么吗？我不是那种可以让人随便问为什么的人。

难道我的经验是昨日才得到的吗？我用我自己的经验来考证我的观点已有不少时日了。

难道我必须成为一个记忆的桶子，才能将自己的种种理由留住？

我甚至已无法保留自己的观点。许多的鸟都飞走了。

然而，偶尔我也会在我的鸟笼中发现一只逃脱的鸟，它十分怕生，当我伸手去抚摸它时，它颤抖不已。

查拉图斯特拉向你说了些什么呢？诗人太爱说谎吗？但是，查拉图斯特拉自己也是一个诗人啊。

你相信他在这里所说的都是真话吗？为什么你要相信那些话呢？”

门徒回答：“我相信查拉图斯特拉。”然而查拉图斯特拉摇头微笑。

“相信并不能将我神圣化，”他更正了一下，“即使是对我的信仰。

不过，假如有人极为认真地指出，诗人太爱说谎，那他说得很对——我们确实太爱说谎。

我们对一切懂得太少，而且拙于学习，所以我们不得不说谎。

我们哪一个诗人未曾在他的酒中掺过假呢？许多有毒的水酒都在我们的地窖中酝酿着，许多无法形容的东西都在那里完成。

就是由于我们懂得太少，我们从心底喜欢懵懂的人，尤其是懵懂的少女！

我们很想知道老妇们夜晚都在彼此谈论些什么，而我们称此为我们心中所具的永恒之女。

好像有着那么一条通往知识的特别秘道，而这条秘道却又不容无所不知的人通行，因此我们信任民众与其‘智慧’。

然而，诗人相信：无论是谁伸长耳朵躺在草地或斜坡上，都可以学到天地间的些许事物。

假如诗人感受到些许温柔的情意，就以为大自然也爱上了他们。

同时大自然还悄悄地在他们耳边低声细语、情话绵绵，他们在别人面前以此为豪，并引以为荣！

啊，天地间的许多事物，只有诗人才梦想过！

尤其是关于天上的事。所有的神都是诗人的想象与造作！

真的，我们被牵引向上，直往白云之乡。在那里，有我们所放置的艳俗木偶，而称其为神与超人。

他们的分量太轻，不足以安坐其位，这些神与超人？

唉，我是多么厌倦所有不成熟而被勉强看作实在的一切！唉，我是多么厌倦于诗人！”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他的门徒都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查拉图斯特拉也沉默不语，屏息内观，就像在远望似的。最后，他轻叹一声，然后吸了一口气。

“我身属今日与过往，”他语重心长地向门人解释，“然而在我心中却有某些属于明日与未来的东西。

我已厌倦于那些旧诗人或新诗人，我觉得他们都是十分肤浅的小湖泊。

他们从来没有深思过，因此无法感受大海的最底层。

些许放荡与些许厌烦，这就是他们向来最好的沉思。

在我听来，淙淙的琴声有如幽灵忽隐忽现。到目前为止，他们究竟从昂扬的音调中了解到多少呢？！

我认为他们还不够洁净。他们将自己的水搅弄混浊，好显得很深沉。

他们乐于以和事佬自命，我却认为他们是墙头草与多事者，并且做事三心二意而不干净利落！

噢，我在他们的海中布下我的网，想要捕捉大鱼，然而我总是捞到一些古代上帝的头。

如是，海送给饥饿的人一块石头，而他们自己也像来自海里。

不错，他们也有珍珠，他们更近似蚌类的软体动物。在它们身上，往往只有咸稠的黏液，而不见心灵。

他们从海那里学到了虚荣，难道海不是孔雀中的孔雀吗？

甚至在最丑陋的水牛面前，孔雀也会开屏，它会毫不厌倦地展开那银丝的花边扇。

水牛鄙夷地望着，它的心正在沙地附近，离丛林和沼泽不远。

对它来说，美、海，与孔雀的彩屏又算得了什么呢，这只是我对诗人所说的一个比喻。

真的，他们的精神本身就是孔雀中的孔雀，以及一个虚荣之海！

旁观者在寻找诗人的精神，就算他们都是水牛！

然而我已厌倦这种精神，同时也看出他们厌倦自己的时刻就要来临。

是的，我已看到诗人在改变，他们的眼光都转向自己。

我已看到精神的忏悔者纷纷出现，他们都从诗人脱胎换骨而来。”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40　大事

海中有一个小岛，离查拉图斯特拉的幸福之岛不远，岛上有一个终年冒烟的火山。一般人，尤其是老迈的妇人都说这岛就是放置在地狱门前的一块岩石，穿过火山的小路正通往这扇门。

查拉图斯特拉在幸福之岛上小住时，有只船来到这火山矗立的岛泊岸，船员上岸去猎兔子。但当船长和水手们中午再度集合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人影越过空地，向他们走过来，并且口中还清晰地高喊着：“是时候了！现在正是时候了！”

而当那人影走近他们时，他像影子似的向火山飞奔而去，他们都很诧异，认出他就是查拉图斯特拉，除了船长之外，大家都见过查拉图斯特拉，也同样爱他，在敬爱之中还有几分畏惧。

“注意看！”老舵手用手一指，“查拉图斯特拉往地狱去了！”

就在这些水手登上这座火山岛的同时，岛上谣传查拉图斯特拉失踪了。当有人问及他的朋友时，都说查拉图斯特拉已经在晚上乘船离去，并且也没有说要去哪里。

岛上笼罩着一股焦灼的气氛。三天之后，在这焦灼的气氛中又有水手们的渲染。于是大家都说查拉图斯特拉被魔鬼抓走了。

他的门徒却对这些传言一笑置之，其中一个还说：“我倒相信是查拉图斯特拉抓到了魔鬼。”不过他们的内心深处仍充满着焦灼和渴望。

到了第五天，查拉图斯特拉又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使得他们雀跃不已。

这是查拉图斯特拉与火狗交谈的纪录：

“地球有一层皮，”他说，“而这层皮有许多疾病，其中一种就叫‘人’。

另外一种疾病，叫‘火狗’。关于火狗的事，人类对自己欺瞒了不少，就让他们去欺瞒吧。

为了揭穿这项秘密，我横渡重洋，目睹了赤裸的真理！从头到脚完全赤裸的真理。

现在我已明白火狗究竟是怎么回事，更知道老迈妇人所害怕的对立与叛逆魔鬼的真面目。”

“火狗啊，从你的内心深处出来吧！”我喊着，“并且说你藏身之处多么神秘难测！你厌弃的东西又在哪里？

你在这处海中鲸吞牛饮，苦涩的言辞已经表露！你这条幽暗之地的狗从地面取食的东西太多！

最多我也只把你视为大地的腹语者，当我听到对立与叛逆的魔鬼说话时，又觉得他们实在很像你——苦涩、虚伪，而且肤浅。

你们懂得如何吠叫，用飞沙遮蔽对方！你们最善于吹牛，你们完全学到了使渣滓沸腾的艺术。

无论你们在哪里，必有废物的渣滓与许多腐烂、空心而被压榨之物相随——它们想要争取自由。

‘自由’是你们所竭力呼吁的，但当‘大事’被许多的吠叫和烟雾笼罩时，我就不再信它了。

叫嚣的朋友，请相信我！最重大的事。并非我们最喧哗而是最静默的时刻。

这个世界不会绕着发明新嘈杂声的人旋转，只会绕着发明新价值的人而默默地旋转。

你就承认了吧！你的喧嚣和烟雾都消失时，一切将所剩无几。假如一个城市变成了木乃伊，一座石像倾倒在泥泞中，那又如何！

我还要向推倒石像的人再说一句：把盐投入海中；将石像推到泥水里，这些都是疯狂之举。

石像倒在你们鄙夷的泥地，这就是它的法则，它要从轻蔑之中获得新生与灵活的美！

现在它以更为神圣的形象现身，而以它的痛苦来做出诱引的姿态。真的，非常感谢你们这些破坏者将它推倒！

我这么忠告那些国王、教会，以及所有齿德俱衰的人，让人把自身推翻吧！这样你们才能重返生命，而道德才会再度投入你们的怀抱！”

我在火狗面前这么说，它愤怒地打断了我的话而质问：“教会？那是什么东西？”

“教会吗？”我回答，“那是一种政府组织，是最会骗人的。不过我还是少说几句吧，你这伪善的狗当然应对自己的同类知道得最清楚！

政府就像你一样，是一只伪善的狗。为了使人相信它的话乃源自万物的心里，它也像你一样地喜欢用吠叫和烟雾来表达。

政府必然要使自己成为大地上最重要的生物，而一般民众也认为它确是如此。”

我说完后，火狗仿佛因嫉妒而疯狂起来。“什么！”它大声地咆哮，“大地上最重要的生物吗？而大家也都默认了吗？”它的喉头发出可怕的声响，并且吐出许多的泡沫，以致我想它会被愤怒与嫉妒哽住而窒息。

最后，它渐趋平静，也不再那么痛苦，而当它默不出声，我便笑着说：

“你生气了，火狗！因此我对你的看法并没有错！

为了强调我的看法正确，再听我谈关于另一只火狗的事吧——它是真正打大地的心底说出来的。

它呼吸着金子和金雨，它的心渴望如是。沙灰、烟雾和沸腾的渣滓于它又算得了什么呢！

笑声有如一片彩云似的从它那里飘过来，它反对你打嗝、呕吐和腹痛！

然而，它的金子和笑声——乃是它从大地的内心深处取得的，如此，也叫你知道，大地的心是金制的。”

话说到这里，火狗再也听不下去，乃羞愧地拖着它的尾巴，哀呜了几声而爬回它的洞穴。

查拉图斯特拉这么叙述着，但是他的门徒几乎都没有在听。他们急着想告诉他关于水手、兔子与飞人的事。

“我该怎么解释呢！”查拉图斯特拉很为难，“我真的是一个幽灵吗？

那一直是我的影子，你们应该听过流浪者与影子的传说吧！

不管怎样，有件事可以确定：我必须更加紧紧地握住它，否则它会破坏我的名望。”

查拉图斯特拉再度困惑地摇摇头说：“我该怎么解释呢！”　

“为什么那个幽灵高喊着：‘是时候了！现在正是时候了！’究竟什么事情现在正是时候呢？”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41　预言者

“我看到一件很可悲的事降临至人类身上，最杰出的人都已厌倦自己的工作。

只要有一个学说出现，就有一种信念随之而起：‘一切都是虚空，一切都相似，一切都完了！’

每个山谷也都回应着：‘一切都是虚空，一切都相似，一切都完了！’

不错，我们有过丰收，然而为什么我们所有的果实都腐烂而枯黄了呢？还是昨夜从邪恶的月亮里落下了什么？

我们的辛劳功亏一篑，酒变成了毒药，邪魔摧残我们的田野和心灵。

我们都已干燥极了，如果再有火降临，我们就会变成灰烬。是的，连火也被我们弄得倦乏了。

我们的泉水都干涸了，甚至海水也在缩减。整个土地就要龟裂了，然而那隙缝还不会吞没我们！

‘天啊！哪里还有我们可以自沉的海呢？’我们如此抱怨着，怨声越过了浅近的沼泽地。

真的，我们甚至也懒得去死了，现在我们要保持清醒而继续活下去，在墓穴中。”

查拉图斯特拉听到一个预言者这么说而深受感动，并且改变了自己。他忧郁而倦乏地走着，结果也成为预言者所说的那种人。

“真的”，他对门徒说，“不久，漫长的黄昏就要来临了。我该如何在这段时间中保持光明不辍呢！

但愿它不要窒息在哀伤的感触中，因为它还必须是更为遥远的世界与黑夜的光明！”

查拉图斯特拉满腹心事地走着。整整三天他不饮不食，既不休息，也不说话。最后，他终于沉沉入睡。他的门徒则整夜在旁守护着，并焦急地等他醒来再说话，同时也希望他的痛苦能得以解除。

以下就是查拉图斯特拉醒来之后对门徒的教诲，而在那些门徒听来，他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朋友们，请听我诉说刚才所做的梦，并帮我猜解其中的含义！

这梦对我仍是一个谜，它的含义被锁在里面而无法以自由之翼翱翔其上。

我梦到自己舍弃整个生命。我在孤单的死神山寨上变成守夜者与守坟者。

我在那里守着死神棺木，在霉臭的地窖里摆满各种战利品，而被征服的生命则透过玻璃棺木注视着我。

我呼吸着掺杂灰尘的永恒气息，闷热而混浊的空气充斥着我的心灵。有谁能使他的心灵获得通风呢！

夜色笼罩着我，孤独在一旁相陪，而我最差劲的朋友则屏息静观，有如一个局外人。

我身上带着许多锈得最严重的钥匙，也知道如何用它们来开启最破旧的门。

打开门时，尖锐的咿呀声响彻了回廊。夜鸟悻悻地叫着，好像在说它被吵醒的样子。

然而，当一切声响归于沉寂，我独自坐在这不怀好意的静默中时，更令人感到恐惧与窒息。

时间缓缓地消逝，如果时间还存在的话，我又何得而知呢！使我清醒的事终于发生了。

有如雷响似的，门被敲打了两下，而地窖的走道上也传来三次空洞的回响，我走到门边。

‘喂！’我喊道，‘是谁携着自己的骨灰到山上来呢？喂！喂！是谁携着自己的骨灰到山上来呢？’

我转动钥匙要将门打开，但我却无力推开那门。

这时，一阵大风袭来，吹开了两扇门，它尖声呼号着，抛给我一个黑棺。

在狂风的怒吼中，那个黑棺突然破裂，散发出无数如雷般的笑声。

还有无数孩子、天使、枭鸟、傻子，以及如孩子般大的蝴蝶的鬼脸，对着我大声地嘲弄与叫嚣。

我十分害怕，颓倒在地，大声惊叫。我以前从来没有那样惊叫过。

不过，我的叫声惊醒了自己，我苏醒了。”

查拉图斯特拉说完他的梦之后，沉默不语，他还不知道这个梦怎么解释，他最得意的门徒立刻站起来，握着查拉图斯特拉的手：

“噢，查拉图斯特拉，你的行止为这个梦做了最好的解释。

你自己不就是那阵呼啸着吹开死神之门的狂风吗？

你自己不就是那个装满缤纷的憎恶与天使鬼脸的黑棺吗？

真的，就像无数孩子的笑声一样，查拉图斯特拉走到每个墓穴中去，笑那些守夜者、守坟者以及叮当作响的管钥匙的人。

你用笑声使他们心生恐惧并颓倒在地，昏迷与苏醒则证明你控制他们的力量。

纵然漫长的黄昏与致命的疲乏降临，你这生命的拥护者也不会从我们的天空消失。

你曾使我们看到新的星星与夜色。真的，你把笑声当作五彩缤纷的天篷张挂在我们的上方。

此刻，孩子们的笑声不断从棺木中流泻出来，狂风不断袭来以制伏致命的疲乏，而你自己就是这一切的保人和先知！

真的，你梦到他们，梦到你的敌人，那是你最痛苦的梦。

不过，既然你已从他们那里苏醒过来而回到自己身上，则他们也会从自己的迷梦中醒来迎着你！”

门徒这么一说，其他门徒就围着查拉图斯特拉，紧握着他的手，想要劝他起床而勿再悲伤，并且恢复到他们的往日生活中去。但是，查拉图斯特拉坐在床上，脸上一片茫然，就像久别归来的人，他注视着门徒，端详每个人的面孔，他还无法认出他们。

直到他们扶他站起，他的眼神才突然转变过来，弄明白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捋一捋胡须，用洪亮的声音宣布：

“好吧，这些都来得正是时候。弟子们，留意不要耽误了我们的盛宴，我想为刚才的噩梦做一番修正！

然而那个预言者应当与我共享这顿饮食。真的，我将告诉他一个可以自沉的海！”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他一直注视着那个解梦的门徒的面孔，并且还摇摇头。

42　救赎

某日，当查拉图斯特拉经过一座大桥时，有些残废者与乞丐将他围住，其中一个驼背的人向他说：

“看啊，查拉图斯特拉！大家都在向你学习，并且从你的说教中汲取信仰。不过，为了让他们能完全信你，有一件事不可或缺，你必须先说服我们这些残废者！现在你有一个很好的选择，也是一个绝佳的契机：你可以使瞎子重见光明、跛者奔跑，甚至减轻那背上负担太重的人。我想，那将是使残废者相信查拉图斯特拉的有效方法！”

然而查拉图斯特拉正色地回答：“若是有谁取走了驼背者背上的肉峰，也就等于取走了他的精神，大家都这么说。如果让瞎眼的人恢复视力，并因而看到世上的许多坏事，他就会诅咒治愈他盲疾的人。

谁要使跛者能奔跑，那就是为他制造最大的伤害，他刚能奔跑，恶行就会随之而来。这是一般人对残废者的说辞。而当大家在向查拉图斯特拉学习的时候，为什么查拉图斯特拉不也向大家学习一些呢？

自从我和大家住在一起，就发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目睹有人少了一只眼睛、有人少了一只耳朵，也有人缺了一只脚，更有人失去了舌头、鼻子，或者脑袋。

我还看过比这更惨不忍睹的事，我既不想将它完全说出来，又不愿完全隐瞒。总之，除了那些丑陋的遗物，每个人都缺少点什么。有的人就只是一个大眼睛、大嘴巴、大肚子，或者别的什么大东西，我把他们统统称为隐蔽的残废者。

当我走出我的孤居而初次经过这座桥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一番谛视之后，我说，那是一只耳朵！一只与人同大的耳朵！我向前更仔细地察看，不错，在耳朵下面还有一样纤弱的小东西。真的，这个庞然巨耳长在一根细小的茎干上面——那个茎干竟是一个人！如果有人在眼睛上再戴副眼镜，就可以看出一个怀着妒意的小脸孔，同时还有一个傲慢的灵魂在茎干上摇摆。

不过，人们告诉我，这只大耳朵不仅是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个伟人、一个天才。然而一般人所说的伟人，我是从不相信的——我坚信那些‘对他们而言，一样东西嫌太多，而一切又觉得太少’的人，必定是残废者的朋友。”

查拉图斯特拉对驼背者与他所代表的那群人说完这话之后，转过头来十分忧伤地向他的门徒倾诉：

“真的，朋友们，我走在人群之中，就好像置身在人类的断体残肢里一样！

我发现，人类身体破裂，四肢离散，就像在战场或屠宰场，实在是触目惊心。

我回过头去，却发现过去与现在并没有两样：到处是断体残肢和可怕的因缘际会，就是看不到一个人！

这世界的现在与过去。噢！朋友们！是我最无法忍受的困扰，我若不能预见将要来临的一切，那我真不知该如何活下去。

先知、价值创立者、创造者、未来，以及通往未来的桥。噢！或可称为在这座桥上的残废者，凡此种种，都是查拉图斯特拉。

你们也时常自问：“查拉图斯特拉对我们究竟算得上什么？我们应该如何称呼他？”就如同我一样，你们都把问题当作自己的回答。

他是一个许诺者或践行者？征服者或继承者？是收获或犁头？医生或病愈者？

他是一个诗人或纯真者？解放者或统治者？好人或坏人？

我走在人群之中，就好像置身在未来的碎羽断片里一样，未来则是我所想见的未来。

所有我的想象与努力就是将那些零碎的断片、谜团以及可怕的际会组合成一种单一的个体。

如果人不能兼任组合者、解谜者与际会的弥补者，我又岂能忍受孤身一人！

挽回过去，而将每个‘已是’改为‘我曾要它如是’，那才是我所谓的救赎！

意志，人们如此称呼解放者与报喜者，朋友，我曾这样教过你们，现在再学学这个吧：意志本身也是一个囚犯。

意志解放一切，然而将解放者置于牢笼之中的又是什么呢？

‘已是’，人们如此形容意志的切齿之恨和最孤寂的苦痛。既然意志对一切既成的事实无能为力，因此它是过去一切的一个不怀好意的旁观者。

意志不能有倒退的想法，它无法粉碎时间与时间的欲望。这就是它最孤寂的苦痛。

意志解放一切，然而它本身又如何能摆脱苦痛而嘲笑它的牢笼？

噢，每个囚犯都变成了疯子！被拘禁的意志也在疯狂地试图自救。

意志所恼怒的是时间不能倒退。‘已是’的一切，它无法推移的石头。

意志因恼怒而竭力推动石头，它想对那些不与他同怒的人施加报复。

这样一来，意志这个解放者反而成了一个折磨者，它对能忍受痛苦的一切都加以报复，因为它无法退转。

是的，只有这才是报复：意志对时间和时间的‘已是’所产生的反感。

真的，在我们的意志里包含着一种极大的疯狂，而当这种疯狂获得精神之后，就变成了对整个人类的一种诅咒！

报复的精神：朋友，这是到目前为止人类最佳的思索，凡有痛苦的地方，也应该有惩罚。

‘惩罚’乃是报复的别称。它用一个伪装的名词来自我安慰，企图显示无愧于心。

既然意志者因不能想望退转而痛苦万分，意志本身与整个生命就应该是一种惩罚。

云，一片一片，在精神的上方飘荡，直到最后疯狂训道：‘一切都会死，一切都该死！’

‘时间规律，就是生存消亡，就是正义，它必须吞没自己的孩子。’疯狂如此疯狂地言讲。

‘万物依据正义与惩罚而有道德地各安其位。噢，何处是万物流转与惩罚的赎救的归宿呢？’疯狂如是宣道。

‘假如永恒正义果真存在，救赎可能吗？噢，既是这块石头已无法移动，那么一切惩罚也必将永远存在！’疯狂在如是宣讲。

‘一切行为都绝不可能被抹杀。惩罚怎能消解所造成的事实！这就是存在于惩罚之中的永恒之物，存在必是永远反复循环的行为和罪过。

除非意志最后能够挽救自己，意志变成非意志。’不过，我的兄弟，你们是知道这个疯狂传说的！

当我告诉你们‘意志是个创造者’时，我已带领你们走出了神话故事。

所有的‘已是’都不外是零碎的断片、谜团以及可怕的因缘际会，直到创造性的意志再加上一句：‘但是我曾要它如此’。

一直要到创造意志再加上一句：‘但是我要它如是！我将要它如是！’

然而，它有这样说过吗？何时说过呢？意志是否已经从它自己的疯狂中获得了解救？

意志是否已经成了它自己的解救者与报喜者？它是否已经忘掉了报复的精神和切齿的愤恨？是谁教它与时间和解，以及传授比和解还要高明的一切？

意志，权力意志，必定要追求比和解更高明的东西，但是它如何去践行呢？有谁能教它决意退转呢？”

说到这里，查拉图斯特拉忽然像一个受到极度惊吓的人中止了他的谈话，然后战战兢兢地环顾他的门徒，他的目光有如飞箭，穿透了他们的思想与意念，但是过不多会儿，他又展开笑容，语气非常平和：

“要在人群当中生活非常困难，因为不容易保持沉默，尤其是对一个爱说话的人。”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那个驼背者附耳倾听，当他听到查拉图斯特拉的笑声，就好奇地抬起头来慢慢地说：

“为什么查拉图斯特拉对我们所说的话和他对门徒所说的不一样呢？”

查拉图斯特拉回答：“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应当用驼背的方式来与驼背者交谈！”

“很好，”那个驼背者说道，“我们也不妨向走出校门的学生们传播这种论调。

不过，为什么查拉图斯特拉对门徒所说的话和对自己所说的迥然不同呢？”

43　世俗的智慧

高处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陡峭的斜坡！

站在斜坡上，两眼向下凝望，双手向上紧握；这两重意志令我一阵晕眩。

噢，朋友，你们是否能猜出我心中的两重意志？

我的斜坡与危险就是我的目光投向最高的顶端，而手则想抓牢并倚靠在深处！

我的意志缠住人类不放，我将自己和人类紧紧锁在一起，因为我被引向超人，所以我的另一个意志要往那里去。

也因此我才盲目地住在人群之中，就好像我不认识他们似的，这样我的手才不致完全失去对牢靠之物的信赖。

我并不认识你们这些人类，这种忧愁和慰藉时常袭上我的心头。

为那所有的歹人，我坐在门口质问：

谁想骗我呢？

这是我的第一项世俗智慧？我宁可让自己受骗，以免让欺骗者产生抵触心。

啊，假如我处处提防人类，人类怎么可能做我的船锚，人类不做我的船锚，我很容易被引向高不可及的地方！

这神意操纵着我的命运，我不能有先见之明。

谁若不想在人群中枯萎，就必须学习利用所有的杯子喝水；谁想在人群之中保持洁净，就必须懂得如何利用脏水为自己清洗。

我常常如此安慰自己：“勇敢一点！振作一点！老迈的心啊！既然不幸降临在你身上，又何妨将它当作幸福来享受呢！”

这是我的第二项世俗智慧：我忍受虚荣者甚于高傲者。

饱受创伤的虚荣难道不是一切悲剧之母吗？然而，在高傲负伤之处，会长出一种比高傲更佳的东西。

如果想让生命这出戏博得大家的欣赏，就必须好好地表演，也需要好演员。

我发现每个虚荣的人都是出色的演员，他们卖力地表演，希望能博得观众的喝彩。他们的整个精神都投注在这个希望之中。

他们表演给他们自己看，也因此发现自己。我喜欢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生命。这样可以治好忧郁。

我忍受虚荣者，只因为他们是治疗我忧郁症的医生，同时也把我和人类联系在一起，就如把我和戏剧联系在一起。

况且，谁能想象出虚荣者的谦卑究竟有多深刻！我欣赏他们，也同情他们的谦卑。

他从你们那里学到自信。他以你们的目光为生，并从你们的掌中吞下赞美。

当你们故意赞美他时，他还是很喜欢聆听你们的假话，因为他会在内心深处叹道：“我算什么呢？”

如果说真正的道德乃是不自知，那么，虚荣的人就是不知道自己的谦卑！

这是我的第三项世俗智慧：我不会因为你们胆怯而厌烦恶人。

我很高兴看到炽热的太阳酝酿出的奇迹：老虎、棕榈树和响尾蛇。

即使在人群之中，也有那艳阳的美丽同类，在恶人身上也有许多奇妙的事物。

事实上，我觉得你们当中的大智者似乎并不是真的那么聪明：同时，我也发现人类的弱点并没有人们认为的那么拙劣。

我常摇头自问：“响尾蛇，为什么你们要摇响尾巴呢？”

真的，即使是恶也还有未来；最热的南方尚未被人发现。

多少极恶之物也不过是十二尺宽，三个月之长！总有一天，更大的巨龙会来到这个世界。

为使超人也有他的龙，唯有超龙才能与他相匹配。必定还有许多酷热的太阳在潮湿的原始森林中展现威严！

你们的野猫必须进化为老虎，毒蟾蜍则进化为鳄鱼。因为，一个出色的猎人应当与出色的猎物相匹配！

善良者与正直者啊，你们有许多可笑的地方，尤其是对“魔鬼”的恐惧！

你们的心灵对伟大的一切是如此陌生，以致当超人表现亲切的时候，你们也会害怕！

你们这些智者与学者想躲避智慧的炙晒，而超人却在那里高兴地赤裸着身体沐浴！

在我眼前的你们这些最高等的人啊！这是我对你们的疑惑以及隐藏在我内心的莞尔一笑。我猜想你们一定会称呼我的超人为魔鬼！

噢，我已对这些最高等与最好的人感到十分厌倦与不耐，我渴望从他们的“高处”再往上升得更高更远，以达到超人的境界！

当我看到这些好人一丝不挂时，顿时感到一阵莫名的惊恐，于是，便振翅飞往遥远的未来。

飞往更加遥远的未来，飞往艺术家也从未梦想过的更南的南方。在那里，诸神羞于所有的穿着！

邻人与同伴啊，我希望你们装扮得像那些善良者与正直者，体面、自得、可敬。

而我也要装扮一番，然后坐在你们当中——这样我就分不出是你们还是我自己，这就是我的最后一项世俗智慧。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44　最静默的时刻

朋友，我究竟是怎么了？你们看出我十分苦恼，并且身不由己地被推搡着向前去，而准备。唉，离开你们！

是的，查拉图斯特拉必须再返回他的孤寂之所。不过，这次回到巢穴并不快乐！

我究竟怎么了？是谁对我颐指气使？噢，我那愤怒的情妇要我这样，她已吩咐过我。我是否向你们提过她的名字？

昨日傍晚，我最静默的时刻曾对我说：这就是我那凶悍的情妇的名字。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我必须把一切经过都告诉你们，好让你们对这忽然离去的人能有所谅解：

你们了解睡着的人内心所怀着的恐惧吗？

他害怕得毛骨悚然，因为地在下陷，而梦正开始。

我给你们打个比喻。昨日在最静默的时刻，我脚下的大地塌陷下去，梦也开始了。

时针在走，我生命的钟则在呼吸，我从来没有感到那么沉寂，所以，我十分害怕。

接着，有谁无声地对我说：“查拉图斯特拉，你知道吗？”

听到这句低语，我惊吓得叫了起来，脸上毫无血色，不过我默不作声。

于是那无声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查拉图斯特拉，你知道的，只是你不肯说罢了！”

终于，我鼓起勇气回答：“是的，我知道，但我就是不愿意说出来！”

那无声的话又在我身边响起：“你不愿意吗，查拉图斯特拉？真的吗？不要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吧！”

而我竟然像个小孩似的抽泣起来：“啊，我愿意，但是我怎么能那样做呢！请不要逼我吧！我实在是做不到啊！”

那无声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查拉图斯特拉！把你内心的话说出来，然后去死吧！”

我回答说：“噢，我有这样说吗？我算什么呢？我正在等一个比我更值得为它而死的人，我没有资格如此。”

那无声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那有什么关系？我觉得你还不够谦卑，谦卑是最厚的脸皮。”

我回答说：“我的谦卑之皮还有什么没忍受过！我住在自己的高山脚下，我的山顶究竟有多高，没有人告诉过我。不过我对自己的深谷知道得十分清楚。”

那无声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噢，查拉图斯特拉，不得不移山的人还得连深谷和平原都一齐搬走。”

我回答说：“我所说的话还没有移过山，也不曾触及人类。不错，我走向人群，但还没有与他们接触。”

那无声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你懂什么？！当夜最沉静的时候，露水才会降落在草木上。”

我回答说：“当我找到自己的道路循路而行时，他们都嘲笑我。我的两脚因而颤抖不已。

他们对我说：‘你以前找不到路，现在竟不知道该怎么走！’”

那无声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让他们嘲笑又有什么关系！你已经是一个忘掉服从的人，现在应当由你来发号施令！

你不知道大家所需要的是谁吗？就是能指挥大事的人。

要完成一件大事固然不易，但更难的是指挥那件大事。

这就是你最不可原谅的固执，你有足够的权力，却不愿意统治。”

我回答说：“我缺乏狮吼以下达命令。”

那无声的话又悄悄对我说：“最沉默的话，往往会引起狂风暴雨，而能指导世界的多半是信鸽传来的思想。

噢，查拉图斯特拉，你应当有如即将来临的影子一样走向前去，你这样发号施令，左右指挥，你永远领先群氓，绝不退让。”

我回答说：“我会感到害羞。”

那无声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你必须成为一个不知害羞的小孩。

在你身上，仍然能找到青春年华的高傲，你的青春姗姗来迟。谁想成为小孩，就必须先超越他的青春年华。”

我想了很久，颤抖不已。最后，还是重复我第一句回答的话：“我不愿意。”

顿时，在我周身爆发出一阵阵哄笑。噢，那笑声撕裂了我的五脏六腑，我的心都碎了。

而那无声的话最后一次在我耳边响起：“噢，查拉图斯特拉，你结成的果实成熟了，但是对你的果实来说，你自己还不够成熟！

因此，你必须再返回孤寂之中，这样才会变得圆熟。”

又是一阵哄笑袭来，随即消散于空气之中。我周身又归于静默，就像沉寂中的沉寂。而我躺在地上，浑身冷汗直流。

现在你们已经听完整个事情的经过，同时也明白了我为何必须返回我的孤寂中去。朋友，我把详情都说了出来，一点也没有保留。

你们已从我这最保守者的口中得知一切！

啊，朋友，我还要再对你们说几句话，我还有些东西要送给你们！而我为什么不给你们呢？是我吝啬吗？

查拉图斯特拉说完这些话之后，想到就要与他的朋友们分手告别，心中感到一阵刺痛，不由得放声悲泣，大家都不知如何安慰他。到了晚上，他悄无声息，独自离去。

卷三

当你们渴求提升时，便抬头仰望；我却低首俯视，因为我已高高在上。

你们当中，有谁能够且笑且提升呢？？

攀登至最高山顶的人，会嘲笑人世间一切如幻似真的悲剧。

——卷一：阅读与写作

45　流浪者

夜半时分，查拉图斯特拉从岛上的山脊里出发，以便翌日一大早就能抵达岛的另一处海边，他要在那里搭船。那里有一个很好的海湾，许多外来船舶都喜欢在那里停泊，那些船舶也载走了许多想离开快乐之岛的人。查拉图斯特拉爬山的路上，一边回想从少年时起就到处飘泊的经过，以及所攀登过的许多高山与峰顶。

“我是个流浪者以及登山者，”他对自己说，“我不喜欢平原。然而，看起来我似乎不能静坐太久。

无论我遭遇什么样的命运和际遇，流浪与登山是必不可少的，而一个人到最后所要面对的只是自己而已。

属于我的际会已经过去，还有什么未曾属于我的事会发生在我身上呢！”

我的“自我”　在经过一番漫长的四处流浪与世事磨练之后，终于又回到我这个家来了。

我还知道一点：此刻我站在自己的最终绝顶，那个早就为我保留的绝顶之前。噢，我必须攀登属于我的最艰难的山路！噢，我已开始我最孤独的流浪之行！

然而凡是与我一样的人绝不逃避这个时刻，这个时刻会对他说：现在你才算是真正走上了你的伟大之路！而山巅与深渊，都已混在一起了！

你走上你的伟大之路，现在这条路就成了你最后的藏身之所，而它同时也一直是你最后的险关！

你走上你的伟大之路，现在这条路必是你勇气的最大依托，它会使你义无反顾地勇往直前！

你走上你的伟大之路，在这条路上绝不会有人偷偷跟踪你！你的步伐会隐没走过的来路，而路上则写着：不可能。

假如今后所有的梯子都无法使你达到目的，那你就必须学着攀登到自己的头上，否则你怎能上得去呢？

登上自己的头，并超越自己的心！这时，你一定要使自己由温和变为强硬。

对自己一味姑息纵容者，终将因此而罹患恶疾。歌颂那使人强硬的一切吧！我不赞美流着奶和蜜的地方！

学习“无我”，就是与万物打成一片的秘诀，这种冷硬是每个登山者都必须具备的。

然而，谁的眼神若是像一个求道者那样热烈的话，则他如何能透视一切事物的表面而深入其中呢？

但是你，噢，查拉图斯特拉，你要追究一切事物的表里与根由，因此你必须超越自己，一直上去，直到所有的星球都悬浮在你的脚下！

是的！要俯视我自己，以及我的星球。只有这样，我才算是登上了我的绝顶巅峰，那早已为我留着的绝顶巅峰！

查拉图斯特拉在登山的时候，一边自言自语，以激励的格言抚慰自己，因为此刻他的心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当他到达山脊的顶端，看啊，另一个海展现在他面前，他伫立，久久不语。在这高处的夜晚显得清凉如洗，而天空则缀满了星星。

我领悟到自己的命运，最后他哀伤地说，好吧，我已准备妥当。我那最后的孤独刚刚才开始。

噢，我脚下沉郁的海啊！幽暗的苦恼啊！噢，命运与大海啊！现在我必须趋就你们！

我伫立于最高峰与极远旅程之前，我必须先下降到未曾有的深处。

我必须降至未曾有过的痛苦之中，直到最黑暗的洪流，既然命运注定如此，也好！我已准备妥当。

我曾问，最高峰究竟来自何处？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它们来自海里。

它们的岩石和峰顶的崖壁都蚀刻种种证明。要想达到最高处，必先从最深处起步。”

查拉图斯特拉在陡峭的高山上这么说。而当他走到海边独自站在嶙峋的岩石间，顿感一阵疲惫，却比以前更加热切地向往。

“万物都睡着了，”他说，“连大海也早已入梦，它的眼睛正惺忪而怪异地望着我。

不过，我可以感受到它那微暖的呼吸，也可以感受到它正在梦中辗转反侧。

听！听！它在喃喃诉说刚才所做的噩梦！或许那是不祥的征兆吧？

噢，你这阴郁的怪物使我也感伤起来了，因此我自怨自艾。

噢，为何我的手如此软弱无力，我多么想把你从噩梦之中解救出来啊！”

查拉图斯特拉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却又惨然自讽。“怎么，查拉图斯特拉，”他说，“你竟然想吟咏、慰藉这片大海？

啊，查拉图斯特拉，你这老实的傻子、盲目的寄托者啊，你总是如此深信不疑地亲近可怕的一切。

你关心所有的怪物。只要它鼻口还有一丝温暖的呼吸、脚爪上还有几根柔软的绒毛，你就迫不及待地撩拨与爱抚它。

爱是最孤独者的危险要害，只要所爱的是活的一切！而在爱之中，我的那种疯狂和谦卑真是可笑！”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而且，再度笑了。然而他又想到被自己所离弃的朋友们，仿佛在思念中，他对他们做错了什么，所以对自己的思念十分生气。可是，当他笑时，却又不禁泪如雨下。

查拉图斯特拉因愤怒和渴望而痛哭。

46　幻想与谜团

一

当查拉图斯特拉在船上的消息传开之后，水手们都抱着强烈的好奇心期待着——因为竟然有一个来自快乐之岛的人与他们同船渡海。但是查拉图斯特拉整整有两天都没有说话，哀伤使他感到不胜凛冽的寒风，默默无语。他对别人的眼光不予理会，也不回答任何问题。

第二天晚上，虽然他仍然没有开口，但他的耳朵却再度张开，在这只来自远处而又将前往更加遥远一方的船上，总有许多值得一听的奇异、冒险的故事。查拉图斯特拉很喜欢所有那些历尽沧桑的人，而不爱安逸的生活情趣。看啊！当他正在聆听的时候，口中的舌头终于松动了，同时心中的冰块也终于化解。接着他尽情宣讲：

你们这些勇敢的探险者，以及终年与狡猾的帆船和恐怖的大海为伍的人啊，

你们这些醉心于谜团和黄昏，以及整个灵魂被笛声引到每个叛逆港湾去的人啊，

你们不愿以怯懦的手抓牢一条绳线，而只要你们还能忖度，便绝不使用想象。

我只对你们诉说我亲眼目睹的谜团，一个最孤独者的幻想，最近我常在阴沉的黄昏里抑郁不乐地漫步，每天的太阳都为我而西落。

一条孤独的小径在乱石堆里向上延伸，这条没有草木的山路在我勇毅的脚步下不时发出碎裂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静默地踏着发出嘲弄声的石子往前走，同时一边还踩着滑不溜秋的石块。

我强迫自己向上走。

向上，不顾肃然的精神，以及想把我拖进深渊的魔鬼和劲敌。

向上，虽然那肃然的精神有如半侏儒、半鼹鼠一样瘫坐在我身上，使我四肢无力，并且还把铅液倾注到我的耳朵里去，甚至灌输到我的脑中。

“噢，查拉图斯特拉，”它一字一顿讽刺地低语，“你这智慧之石啊！你将自己投得如此高远，然而一切向上抛掷的石块最终必然落下！

噢，查拉图斯特拉，你这智慧之石、被掷之石、星球的毁灭者！你将自己投得如此高远，然而一切被向上抛掷的石块终必落下！

噢，查拉图斯特拉，你被判定要被自己所投掷的石块打死。固然你把石块投掷得很远，但是它依旧会落在你的头上！”

于是那侏儒安静了下来，而且久久不语。这沉寂的气氛使我有隐隐窒息之感。真的，虽然我们是两个人在一起，却比我一个人时还要感到孤独些！

我一路向上走着、梦想着、思索着——然而一切仍挤压着我。我有如一个病人刚因剧痛的疲极而入睡。

但是，在我身上有一个名叫勇气的东西，它一直在为我剪除所有的颓丧与忧郁。这勇气终于叫我站住，并且说道：“是你侏儒，还是我？！”

由于攻击的勇气乃是最佳杀手，因此在每项攻击中，都必有胜利的乐声。

就因为人是最勇敢的动物，所以能征服其他所有的动物。他在胜利的乐声之中克制了一切痛苦，然而，人类本身就是最大的痛苦！

勇气同时也为我剪除了面临深渊时的晕眩。人往哪里走不是深渊呢？他只要随便用眼一望，处处皆是深渊！

勇气是最佳的杀手，它也能剪除同情。同情乃是最深的渊谷。一个人对生命体会有多深，对痛苦的了解就有多深。

勇气——攻击的勇气是最佳杀手，它也能剪除死亡，它高傲地宣称：“那曾是生命吗？好吧！让我们重新再来一次吧！”

就在这番话里，洋溢着许多胜利的乐声，让有耳朵的人去聆听吧。

二

“站住，侏儒！”我喝住他，“不管‘侏儒’是你还是我，我总比你强，你无法窥知我的思想底蕴！同时那也是你所不能忍受的！”

接着，我变得身轻体健，因为这侏儒，伺机刺探人心的精灵从我肩上跳下来。他盘坐在我面前的一块石头上，而在我俩的旁边，正有一个出入口。

“看这出入口，侏儒！”我继续质问，“它有着截然不同的两面。两条路在此交汇，都没有到达它们的尽头。

这条往后的路没有尽头，而那条向前的路也同样无限地伸展。

这两条道路背道而驰，却直接交汇，这出入口就是它们的交汇点，上面还刻着名字：‘刹那’。

若是有人循着其中一条路一直走下去，侏儒，你想这两条路会永远相背吗？”

“凡是直者必有诈，”侏儒一脸不屑，“所有的真理都是弯的，连时间本身也只是一个圆圈。”

“你这肃然的精神，”我怒声斥道，“不要轻率地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会将你这跛足者丢弃在你现在所坐的地方。别忘了我已把你带到了高处！”

“看这刹那！”我不厌其烦，“从这刹那的出入口起，有一条朝后无限延伸的路，在我们背后有一个无穷的后退。

万物之中，凡能跑的不都已跑完了那条路吗？万物之中，凡会发生的不都已经发生而且成了过去吗？

假如万物都曾存在过，那么，侏儒，你对这刹那有何想法呢？这出入口岂不也曾存在过？

难道万物不是如此周旋着，而想使这刹那留住未来的一切吗？最后，甚至它自己也是这样？

因此，万物中最能奔跑的就应当循着这条向前的路继续跑下去！

这只在月下爬行的蜘蛛与这一片月光，还有在这出入口低声互诉永恒之万物的你我，不都存在过吗？

难道我们不应当再次跑完眼前这另一条漫长而古怪的路吗？难道我们不应当一直循环下去吗？”

我以逐渐消沉的声音说道，我害怕自己的思想与其背后的意图。蓦地，我听到有只狗在我附近吠叫。

我曾经听过狗这么吠叫吗？我的思想在回溯。是的！就在我极为遥远的童年，当我还是一个孩子：

那时，我听过一只狗这样叫，同时我还见过它毛骨悚然地颤抖不已，就在那连狗也相信有鬼的沉寂之夜。

我不禁心生怜悯。那时，一轮圆月正悄悄地挂在屋顶上面，并且停在那里不动，这个发光的星球就像歇在谁的领地似的静静躺在屋顶。

这狗一直在害怕，它也相信有鬼与小偷。而当我又听到它在吠叫不已，也再度寄予无限的同情。

此刻，侏儒到哪里去了呢？出入口、蜘蛛，以及一切的低语呢？我是在做梦吗？我究竟醒了没有？忽然，我发现自己竟是一个人独自站在阴郁月光下的嶙峋岩石中。

不过，那里躺着一个人！而那只受到惊吓的狗不住地跳跃、哀鸣，看到我走近，它又叫了起来，我曾经听过狗这样地哀叫求救吗？

真的，这一切都是我从来未曾见过的。我见到一个年轻的牧人气喘吁吁、面部抽搐，同时身体也在扭动，一条粗黑的蛇正盘在他的嘴外边。

我曾经见过这样一个极度的憎恶与惨白的恐怖面孔吗？他或许早已睡着了？于是那条蛇就爬进他的喉管里面咬住不放。

我用手去拉那条蛇，但是白费力气！我无法将它从牧人的喉管里拉出来。

于是我高喊：“咬吧！咬吧！把它的头咬掉吧！咬吧！”

我的恐惧、憎恨、厌恶和同情这么叫道，我的善与恶也异口同声地如此嘶喊。

我身边的探险者、你们这些终年与狡猾的帆船和恐怖的大海为伍的人、醉心谜团的人啊！

请为我解开我所目睹的谜团，并诠释这最孤独者的幻想吧！

这只是一个幻想、一个征兆，究竟我能从这些描述中看到什么呢？谁又是那终将来临的人呢？

究竟谁是那蛇盘口外的牧人呢？而容忍所有粗黑之物盘据其喉的人又是谁呢？

果然，那牧人照着我的喊话做了，他狠狠地咬死那条蛇，并将它的头吐得很远，而自己也跳了起来。

他已不再是一个牧人，甚至不是一个人，他成了一个变形体，周身有一道光圈，同时还笑着！从来没有任何人像他那样笑过！

啊，兄弟们，我听到一阵不像出自人类的笑声。此刻，一种饥渴、一种永不满足的热望正在啃噬着我。

我对那阵笑声的热望正啃噬着我。噢，我怎么能如此苟延残喘下去呢？！我又怎么能甘心现在就死呢？！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47　意外的幸福

查拉图斯特拉怀着这些谜团和悲苦飘洋过海。不过，当他离开快乐之岛和朋友四天之后，就克服了所有的痛苦，他胜利并坚定地再度接受自己的命运。然后查拉图斯特拉对其喜不自胜的心灵这样低诉：

我现在又回到独处的境地了，这也是我所乐意的。独自遨游于明朗的天空与开阔的大海之间，下午再度围绕着我。

我曾在某个下午初次遇到我的朋友们，而第二次也是在一个下午，当所有的景色都在最静谧的时刻。

一切仍在天地之间游移的幸福正想寻找一个光彩明亮的灵魂，作为它的休憩之所，一切光明因幸福而更加静谧。

噢，我的生命午后啊！我的幸福也曾下降到深谷去寻找休憩之所，后来它找到了那些真诚而亲切的灵魂。

噢，我的生命午后啊！我抛弃所有，只为得到一样东西，我思想的肥沃园圃与最高希望的黎明！

创造者也曾找过同伴与他的希望之子，后来才知道，除非他先创造同伴，否则便无法找到这些同伴。

因此，当我工作到半途时，就向我的孩子们走去，并回到他们的身边。为了孩子，查拉图斯特拉必须先完成自己。

在一个人的心中，他只爱自己的孩子和工作。伟大的自爱乃是孕育某物的预兆。这是我发现的。

我的孩子们仍然一起站在新绿的早春中，共享和风的吹拂，那是我园中最佳土壤所培植的树木。

真的，树木茂密的地方就是快乐之岛。

不过，终有一日，我要将它们拔起来而隔离栽种，这样它们每一株就都能学到孤独、无畏和谨慎。

它必将像健壮的虬龙、坚韧刚强地挺立在海边、有如一座永不屈服的生命的活灯塔。

在狂风暴雨席卷入海，以及山的长鼻饮水之处，每株树都得日夜值班守候，作为它的检验与明证。

每个孩子都必须经过考验与证明，让人知道它是否属于我的同类与后裔，也让人知道他是否为长久意志的主人，即使在说话时也是静静地，在施与时就像是不得已而接受似的，只有这样，将来他才能成为我的同伴，以及一个与查拉图斯特拉共同创造，共同享受成果的人，这个人会把我要使万物变得更加美满的意志写在我的标记上面。

为了他和他的同类，我必须先完成自己。因此我现在处处躲避幸福而自动接受所有的厄运与不幸，以此作为我最后的考验与证明。

真的，我该走了。流浪者的影子、最漫长的滞留，以及最静默的时刻，所有这一切都对我说：“现在正是时候！”

风透过钥匙孔而吹向我，并且说：“来吧！”门则狡猾地自动打开，并对我说：“去吧！”

然而，我对孩子们的爱绊住了我。对爱的渴望设下这个陷阱，而使我成为孩子们的俘虏，我在他们之中失去了自己。

现在对我来说“渴望”就是“失去自己”的称谓。孩子们，我拥有你们！而在这拥有之中，一切都应该安全可靠而无丝毫的渴望。

爱的太阳正炙晒着我，查拉图斯特拉在自己的汁液中备受煎熬。然后，一切影子与疑惑从我头上飞过。

现在我渴望着寒冬与冰雪：“噢，但愿寒冬与冰雪再度使我发抖，牙齿打颤吧！”我叹了一口气。于是形成一层冷雾。

我的过去穿破它的坟墓而出，许多深埋的痛苦也都苏醒过来，它们只是裹着尸衣饱睡了一场。

因此一切都以信号向我示意：“是时候了！”但是，直到我的山谷震动，我的思想将我咬痛，我才恍然大悟。

噢，我那深渊的思想啊！究竟要到何时，我才能做到听你挖掘而不颤抖呢？

当我听到你在挖掘时，我的心几乎要从嘴里跳了出来！你这深沉的哑者简直使我窒息！

我从来不敢叫你上来，我受够了将你带在身上！我还不足以表现我那狮子般的放恣与戏弄。

你的重量便让我畏惧三分。不过，终有一日，我有足够的力量，决绝地狮吼将你叫上前来。

当我在这点克服我自己之后，接着还得在另一个更大的方面克服自己，而胜利就是我的了。与此同时，我一直独自在海上飘泊不定，甜言蜜语的际会在奉承我，我前后瞻顾，仍不见尽头。属于我最后的搏斗时刻还没有到来，或许就在此刻？真的，大海与生命都以诡谲的美打量着我！

噢，我的生命午后啊！噢，日落前的幸福啊！噢，大海上的苍穹啊！噢，不安定中的宁静啊！我对你们是多么的怀疑啊！

真的，我不相信你们那诡谲的美！我就像恋人似的，不敢相信一个太过甜媚的微笑。

像嫉妒者温柔又坚决地推开他的所爱，我也同样推掉眼前这幸福的一刻。

幸福的一刻，请离开吧！你为我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幸福：而我却准备接受最苛刻的痛苦，你来得真不是时候！

幸福的一刻，请离开吧！你还是到我的孩子们那里寻找你的休憩之所吧！快点，请带着我的幸福在日落前为他们祈祷吧！

太阳落下去了，夜幕已经低垂。去吧，我的幸福！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他整夜都在等待厄运的降临，然而却落空了。夜明净如旧，幸运愈来愈接近。但当天将亮时，查拉图斯特拉发出会心的微笑，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幸福之所以追我，是由于我不追女人的缘故。其实，幸福就是一个女人。”

48　日出之前

噢，我头上的天，明净而幽渺的天啊！光明的深谷啊！每当我向你望去，就不由得会因神圣的意念而颤抖不已。

我将自己抛至你的高处，那是我的深度！我将自己隐藏在你的纯洁之中，那是我的天真！

上帝把自己的美遮盖起来，这样一来，你也隐藏了自己的星球。你默然不语，这样一来，你对我就宣示了你的智慧。

今日，你为我在怒海之上默默升起，你的爱和羞怯仿佛在向我暴烈的灵魂启发什么。

你掩藏在自己的美之中，并且雍容华贵地向我走过来。你默然无语地以自己的智慧向我明白地展露。

啊，我怎么一点也没想到你心中的所有温顺呢！你在日出之前向我这最孤独的人走来。

我俩向来是好朋友。我俩有共同的忧伤、恐惧和动机，连太阳也为我俩所共有。

我俩从不交谈一句，只因彼此都很了解，我俩脉脉相对，用微笑来传达彼此的知识。

你不是我的火所放出来的光吗？你不是我智慧的姊妹心灵吗？

我俩曾共同研习一切，也曾共同研习如何超越自己和做出开朗的微笑。

从远处用明亮的眼睛开朗地向下微笑，当一切束缚、目的与罪恶在我们脚下如雨般地喷注时。

当我踽踽独行于黑夜的迷途中时，我的心究竟在渴望什么呢？假如我登山不是为了找你，那还会找谁呢？

我的流浪与登山都只是愚笨者的下下之策，却也是不可缺少的。我的整个意志想向你飞去！

还有什么会比飘浮的云朵和使你堕落的一切更让我憎恨呢？我甚至憎恨自己的恨意，因为它也会使你堕落！

我憎恨飘浮的云朵，那些贼似的猫偷走了我俩共有的战利品，无限的肯定与祝福。

我俩都憎恨那些调停者和善于交际的人，就像憎恨飘浮的云朵。他们都是三心二意的人，从来都不知道无论祝福或诅咒都得发自内心。

我宁可躲在桶子里，或者栖息于深渊之中，完全不见天日，不愿看见你这明净的天被飘过的云污染！

我常想用闪电的金线将它们紧紧拴住，好让我能像巨雷一样，在它们铜鼓似的肚子上擂击一番。

一个愤怒的鼓手，只因它们从我这里抢走你的肯定与主妇！我头上的天，明净的天啊！光明的深谷啊！只因它们从你那里抢走了我的肯定与祝福。

因为我喜欢喧闹之声、响雷和暴风雨的摧折，甚于惊醒而多疑的猫一样的憩息：同时我也憎恨那些在人群里蹑手蹑脚和三心二意的人，以及犹豫不定飘浮的云。

“不想祝福者，则当学诅咒！”这清楚的启示从明净的天传给我，而这个星球即使在黑夜里也高悬在我的天空静止不动。

然而，我是一个祝福者与肯定者，假如你这明净的天、光明的深谷只在我的身边，那么，我会把我的祝福和肯定送到所有的深谷中去。

我成了一个祝福者与肯定者。我曾经过一番漫长的奋斗而成为一个奋斗者，为的是使我有一日终能以自己的手去自由地祝福一切。

然而，我的祝福是：要立于一切之上，就像它是自身的天空、圆形的屋顶、蔚蓝的挂钟，以及永恒的保障一样，而这样祝福的人也会受到祝福！

由于万物都受过永恒之泉的洗礼，所以超出善恶之外。善恶本身也不过是变动无常的影子、沮丧消沉的痛苦和飘浮不定的云朵。

真的，当我说“在万物之上有机运之天、无邪之天、冒险之天和放肆之天”时，其意在祝福而非亵渎。

“孤注一掷”，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尊号，我将它从目的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并还给万物。

当我说“在万物之上或万物自身之中并无‘永恒的意志’存在”时，我不过是把这个自由和青天般的明朗像蔚蓝的挂钟似的放置在万物之上罢了。

当我说“在万物之中，有一点是绝不可能的，理智！”时，我不过是拿这个放肆和疯狂来取代那个“永恒的意志”！

不错，将一点理智、一粒智慧的种子散播到每个星球，这酵母被掺在万物之中。而为了疯狂，就将智慧掺在万物之中！

一些智慧着实可能，然而我在万物之中找到祝福的保障，以致他们宁可用运气的舞步来跳舞。

噢，我头上的天，明净而高远的天啊：你没有永恒的理智之蛛与蛛网，我想这就是你的纯洁之处吧。

我认为，你只是一个神圣机运的舞池，或是骰子与赌徒的神圣神桌！

你害羞了？难道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还是我想祝福反而冒犯了你呢？

或者是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使你害羞？你叫我离去，什么话都不说，难道是因为天快亮了？

世界十分深邃，比白天所见的还要深邃。有许多事不宜在白天说出来的。现在天快亮了，且让我们暂时离别吧！

噢，我头上的天，温婉而热情的天啊！你是我日出之前的幸福！天已经亮了，我们就此分手吧！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49　萎缩的道德

一

查拉图斯特拉到了陆地之后，并不直接取道返回他的山上洞穴中去，仍然四处游逛，同时不住地探询各种事物。他对自己如此细语：“看啊，这里有一条百折归源的河，”因为他想知道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人们究竟又发生了些什么事，他们究竟是变得更伟大还是更渺小。有一回，他看到一排新盖的房子，就十分诧异地打听：

“这些屋子究竟是怎么回事？说实在的，没有一个伟大的人物会用这些屋子作为自己的表征！

可能是哪个无知的小孩从他的玩具盒里拿出来的吧？我希望有别的小孩再把它们收回玩具盒里面去！

这些屋子可以让人出入吗？我觉得它们像是为玩偶，贪吃者所做的。”

查拉图斯特拉站在那里静静地思索着，最后他哀伤地说：“一切都变小了！

举目所见，都是一些低矮的房门，与我身材类似的人还可以穿过，但是他必须俯首折腰！

啊，究竟什么时候我才能回到我不必俯首折腰的家乡，不必向小人俯首折腰的家乡呢？”

查拉图斯特拉叹了一口气，然后向远方凝望。

就在那天，他做了一些关于萎缩的道德的谈话。

二

我从这些人群之中走过，同时举目四顾：他们不能原谅我一点也不嫉妒他们道德的样子。

他们争着撕咬我，我苦口婆心地对他们讲：小人当然只需要小的道德，我实在想不通小人存在有何必要！

我在这里就像是一只陌生农场中的公鸡，连母鸡们也来啄我，但是我对他们一点也不敌视。

我小心翼翼地对待他们，就像在处理某些小烦恼一样。我觉得对任何小事物都保持警惕，而举剌乃是刺猬的智慧。

当他们晚上围坐在炉火边时，都在谈论着我，大家都在说我，却没有人在思索我。

这是我刚刚才体验到的另一种沉默——他们的喧哗包围着我，就好像为我的思想披上一件外衣似的。

他们彼此大呼小叫：“这阴郁的云要对我们做什么呢？我们留意不要让它为我们带来某种疾病吧！”

最近，有个妇人抓住她那想要走近我的小孩，并且喊道：“叫孩子们躲开，这种眼睛会灼伤孩子们的心灵。”

当我说话的时候，他们就不住地咳嗽，他们认为咳嗽是对狂风的一种抗拒，他们都想象不到我的那种幸福狂欢。

“查拉图斯特拉不适于我们的时代。”他们都这么反对，然而一个不适于查拉图斯特拉的时代又算得了什么呢？

即使他们都赞美我，我又怎能安睡在他们的赞美上？他们的赞美对我来说，犹如一条有刺的腰带，就算将它解下，它还是会刺到我。

我还从那群人之中学到：赞美者往往做出一副报答的样子，其实他是想多得到一些！

问问我的脚，它是否喜欢他们的赞美和迷人的旋律？！说真的，它实在不想照着那滴答的拍子跳舞，或者伫立不动。

他们想用小道德来诱引并讨好我，同时也想用小幸福的拍子来说服我的脚。

我从这些人群之中走过，同时举目四顾。他们已经变小了，也还会一直变小，由于他们的幸福与道德学说。

他们在道德上也表现得十分谦卑，他们想要安逸。也唯有谦卑的道德，才会与安逸相称。

不错，他们也以自己的方式学着大步前进，那是我所谓的踱行，因此他们成了一切赶路者的障碍。

他们当中有许多人在前进时，还不住地以僵硬的脖颈向后张望，我真想把他们撞倒。

脚和眼都不应说谎，也不应互相欺瞒。然而，在小人群中到处都是不诚实的话。

他们当中有些人立意要如何如何，其余大部分都受人左右。有些人十分老实，其余大部分都是蹩脚的演员。

他们当中还有一些不自觉的和不情愿的演员，老实人毕竟是少数，尤其是老实的演员。

他们多半缺少男子气概，因此女人只得使自己男性强起来。唯有十足男子气概的人才能解救女人中的女人。

这是我在他们当中所发现的最蹩脚的伪善，发号施令的人还要故意装作受役使的样子。

“我服务，你服务，我们大家一起来服务。”统治者的伪善这么唱着，假如至高无上的主人只不过是最上等的仆役，那将是多么可悲啊！

啊，我的目光曾好奇地关注他们的伪善，我猜透了他们那苍蝇般的幸福，在阳光照射玻璃窗上不停打转。

有多少仁厚，就会有多少懦弱：有多少公正与怜悯，也就有多少的懦弱。

他们彼此以圆滑、公平与慎重相待，有如沙粒彼此以圆滑、公平与慎重相待一样。

谦卑地接受一个小小的幸福，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听天由命”！而与此同时，他们却谦卑地偷觑着另一个小小的幸福。

他们由衷希望的一件事就是：不要有人伤害到他们。因此，他们处处为人设想，并善于交际。

不过，这就是懦弱，虽然他们称之为“道德”。

当这些小人偶尔粗里粗气地说话时，我只听到他们嘶哑的声音，因为每一口气都会使他们哽咽不语。

他们着实机灵。他们的道德有着一双伶俐的手，然而却没有拳头，他们的手指不知道如何弯曲形成一个拳头。

他们认为道德可以使一切变得谦卑而驯服。于是他们使狼变成狗，而使人变成最好的家畜。

“我们把椅于置于一切的中间，”他们很得意地告诉我，“与将死的角斗者和满足的猪之间保持同样的距离。”

不过，这就是平庸，虽然他们称之为“节制”。

三

我从这些人群之中走过，同时投下许多的警语箴言。但是他们却不知拾取，也不知珍惜。

他们很奇怪我为什么不斥责人们的荒淫与罪恶。事实上，我来此并不是为了提醒大家谨防扒窃的！

他们很奇怪我为什么不开导他们并启发他们的智慧，就好像他们当中自以为是的人还不够多似的。然而那些人的声音却有如麦芒一样刺耳！

当我大声疾呼：“诅咒在你们内心的一切懦弱的魔鬼吧！它们很爱呜咽啜泣、双手交叉并随便崇拜。”

他们高喊：“查拉图斯特拉不信神。”

而尤其是教他们听天由命的人喊得更响。我反倒更喜欢附在他们的耳边叫道：“是的，我就是不信神的查拉图斯特拉！”

这些教人听天由命的人！只要有任何卑贱、病态，或肮脏的地方，他们就像虱子般地在那里爬行。我的厌恶使我不想挤碎他们。

好吧！这就是我对他们的训诫：“我就是不信神的查拉图斯特拉。请问，还有谁比我更不信神，好让我能聆听他的教诲？

我就是不信神的查拉图斯特拉，何处有我的同道呢？我的同道就是那些只接受自己的意志而垂弃听天由命的人。

我就是不信神的查拉图斯特拉，我在自己的锅中煮着所有的时机，等到时机煮熟了，我才把它当作佳肴般地收下。

真的，有许多时机很傲慢地走向我，然而我的意志却用更傲慢的态度对它们说话，于是它们便哀求地下跪。

它们向我哀求，希望能在我这里找到它们心的住所。它们对我极尽谄媚：‘看啊，查拉图斯特拉，只有朋友才如此亲近朋友啊！’”

假如无人聆听，我又何必多说呢？因此我要向风大喊：

“你们这些小人将会一直变小！你们这些贪图安逸者终将崩溃灭绝，由于你们的小道德、小怠慢，以及小小的听天由命！

你们太柔弱、太退让了，你们所生长的土地原本就是如此！然而，一棵树想要长高的话，它就得以强韧的根去盘绕粗硬的巨石！

你们所疏忽的一切正在编织着整个人类的未来之网。甚至连你们的空无也是一个蛛网，以及一只以未来之血为生的蜘蛛。

你们这些小有德者啊，当你们在拿取什么时，就如同在偷窃一般。然而，即使是对歹徒，荣誉也会这般狂言：‘只有在不能抢劫的地方才可以偷窃。’

‘这是那东西自己要给我们的。’这是另一种听天由命的说法。不过，我对你们这些贪图安逸的人说：‘这是那东西拿去的，它将从你们身上拿走愈来愈多！’

啊，但愿你们能舍弃所有的‘动摇的意志’，并且立意懒散，像你们立意行动一样！

啊，但愿你们能明白我所说的话：‘做你们想要做的事——但是得先成为一个能够立定意志的人。

要爱邻如己，但是得先成为一个自爱的人。

先成为一个以大爱与大恨来爱自己的人吧！’”不信神的查拉图斯特拉这么说。

假如没有人在聆听，则我又何必多说呢？这个时刻对我而言还嫌太早。

在这些人群里面，我是我自己的先行者与黎明黑巷中的鸡鸣。

不过，他们的时刻到了！我的时刻也来临了！每一刻他们都变得更小、更穷和更不成熟可怜的草木！可怜的土地！

不久，他们将如枯草与草原般地伫立在我面前。真的，他们对自己也感到厌倦了——同时渴求火甚于水！

噢，幸福的闪电一刻啊！噢，午前的神秘啊！终有一日，我将使他们成为流火与口吐火舌的使者。

终有一日，他们会用吐火之口来报信：那伟大的午时来了！近了！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50　在橄榄山上

冬日这个恶客坐在我的屋中，我的手则因他的寒暄把握而变得青紫。

我尊敬这个恶客，不过我宁可让他独自留在屋子里。我很高兴能躲开他，谁若是善跑就能逃过他。

带着暖和的双脚和思想，我跑向风静的地方，橄榄山上充满阳光的一隅。

在那里，我笑我那位严肃的客人。不过，我也感谢他清除了我屋中的苍蝇，而增添了几分静谧。

他不喜欢听到一两只苍蝇的营营声，所以将小巷也整理得十分沉寂，因此连夜晚的月光也显得十分害怕。

他是一个很冷酷的客人，但是我尊敬他，我不像那些柔弱的人，只知礼拜那大腹便便的火神。

即使是有点牙齿打颤，也比崇拜偶像要好，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我尤其憎恨所有淫荡而蒸腾的火神。

当我爱一个人时，我在冬日比在夏日更爱他。假如冬日坐在我的屋中，我会更加嘲弄我的敌人。

真的痛快，即使我匍匐在床上，深藏我心中的幸福依旧尽情欢笑与放纵，甚至迷离的梦幻也暗自偷笑。

我是一个匍匐者吗？我一生从未在当权者面前匍匐过。假如我曾说过谎，那也是为了爱。因此，即使在我的冬日之床上，我也十分高兴。

一张寒酸的床比一张华富的床更令我感到温暖，因为我生怕失去我的穷困，而它在冬日里却对我最忠实。

我每天都以一个恶作剧作为开始：我以冷水浴来嘲弄冬日，我那严肃的室友因此而啧有怨言。

我还喜欢用支蜡烛去撩拨他的痒，好使他最后不得不让天从灰色的黎明中放出光明。

我在早晨更加刁钻，一大早天还未亮，水桶在井边嘎嘎作响，马在灰暗的巷子里兴奋地嘶鸣时，我正焦急地等待着天色大明，这冬日的天空犹如一个白发苍苍的古稀老者。

这寂静的冬日天空竟然常把太阳给冰封起来！

这漫长的清明寂静，是我从它那里学来的呢？还是它从我这里学去的呢？或者是我俩各自发明的？

一切美好事物的产生往往是多方面的，既然一切淘气的美好事物都是为了欢乐而存在，则又何妨再来一遍呢！

漫长的寂静也算是一件淘气的美好事物，就如冬日的天空似的，它从有着清澈大眼的圆脸远眺，就像冬日的天空一样，把太阳和坚强而热情的意志冰封起来。真的，我对冬日的恶作剧这种艺术已经十分娴熟了！

我最喜爱的恶作剧与艺术，就是我的沉默已经懂得不耽于沉默在自身之中。

我用骰子和掷骰子的啪啦声骗过了这些严肃的助手，我的意志和目的就是要规避所有那些缜密的观察者。

我之所以发明漫长的清醒的沉默，就是要使任何人都不能透视我的内心深处与最高意志。

我曾遇到过许多十分机灵的人，他们将自己的面孔遮盖起来，同时把水搅混，以使任何人都无法见底。

不过，有一些更机灵的怀疑者和钻牛角尖者却正找上他们，并想从他们的水中钓出藏得最隐秘的鱼！

那些清明、真诚与率直的人则是最聪明的沉默者，他们那沉潜的深度即使是最清澈的水也无法外泄。

噢，你这白发苍苍、沉默不语的冬日天空啊！你是我的心灵与其放纵的神圣象征！

我是否绝不像吞金者一样地把自己深藏起来，以免让人剖开肚子？

我是否绝不踩着高跷，好让我周围的嫉妒者与中伤者看不到我的长脚？

这些肮脏、破旧、心地不纯的人，他们的嫉护怎能忍受我的幸福？

因此我只把我山顶上的冬日与冰雪露给他们看，而保留系着山腹的太阳的腰带！

他们只听到我的冬日之狂风在呼啸，却不知道我也和渴望、沉重而炎热的南风一样曾经过温暖的大海。

他们十分同情我的不幸遭遇，但是我却说：“接受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不幸遭遇吧，它们是和小孩同样无辜的！”

假如我不在幸福的周围布置许多悲惨的事故、冬日的苦难、熊皮帽以及雪袍的话，则他们怎能忍受我的幸福呢！

但愿我不同情那些嫉护者与中伤者的怜悯！

但愿我不在他们面前叹息与瑟缩，而毅然地沉浸在他们的怜悯之中！

这是我内心的淘气与善意的明智之举：它绝不隐藏它的冬日与刺骨的寒风，也不掩蔽它的冻疮。

对某种人而言，孤寂乃是病患者的安居之所：而对另一种人而言，则它又是躲避病患者的安居之所。

让那些在我周围瞄着眼的可怜歹人都听到我因冬寒而牙齿打颤与叹息的声音吧！如此我才能逃出他们那温暖的房间。

让他们都同情我的冻疮，并为此而叹息吧。“他会冻死在知识的寒冰之中！”他们如此惋惜道。

在此同时，我以暖和的双脚在属于我的橄榄山上到处漫跑。在那山上充满阳光的一隅，我高歌嘲弄所有的怜悯。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51　路过

查拉图斯特拉如此悠然地游历了许多部落和城市，之后便要返回山上的穴居之处去。然而，当他无意中经过一个大城的城门时，一个发狂的疯子伸着双手迎向他并挡住他的去路。那个疯子一般的人都称其为“查拉图斯特拉之猴”，因为他很会模仿查拉图斯特拉的言行举止，同时也常借用查拉图斯特拉储藏的智慧。这个疯子对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噢，查拉图斯特拉，此处是个大城，在这里你不但找不到任何东西，反而还会失去原有的一切。

为什么你要涉足泥泞之中呢？还是爱惜你的脚吧！不如向这城门吐一口口水，然后转身回去！

这里是隐者思想的地狱，许多伟大的思想都在此被活生生地煮得稀烂。

一切伟大的思想都在此逐渐腐烂。在这里，只有垂死的咽喉才能咯咯作响！

难道你没有闻到精神的屠宰场与食馆的味道吗？这座城市不是因被屠宰的精神烘熏而在冒气吗？

难道你没有看到一颗心有如抖动不洁抹布似的被悬挂着吗？而他们竟然还用这些破布去做报纸！

难道你没有听到这里的精神早已变成一种文字的游戏吗？它将胃里无法消化的残肴都吐了出来！而他们竟然还用这些吐出来的残肴去做报纸：

他们互相追逐，却不知是为什么缘故！他们互相激怒，也不知是为什么缘故！他们将铜和金子掺在一起叮当作响。

冰冷的他们想从酒精里面寻找温暖，而当他们有了热意，又想从冰冻的精神中找寻凉快；他们因群氓的意见纷纷而病痛不已。

所有的淫乐和罪恶都以此为家，不过这里也有德行清高的人以及许多精巧能干的道德。

许多会用手指写字而执意无所事事的道德人物都受到小小勋章和一些浅薄女孩的福佑。

这里还有许多的怜悯，以及在万人之主耶和华面前的许多将口水舐净的忠诚行为。

由于勋章和口水是‘从高处’落下，因此每个没有挂着勋章的胸脯都向上渴望。

月亮自有它的宫廷，而宫廷中也有其卫星的拱护。然而这些行乞的人民与这些能干的行乞道德却向着那宫廷祈祷。

‘我服务，你服务，我们大家一起来服务。’所有能干的道德都向君主如此祷告，好让值得的勋章终于能挂在纤细的胸脯上。

然而，月亮依旧绕着大地的一切而旋转，因此君主也不免绕着最世俗的一切而旋转，但那却是商人的金子。

耶和华并非金子之神。君主只是提供意见，而由商人决定施行！

噢，查拉图斯特拉，以你光明、坚强而美好的一切，唾弃这个商人的城市而回去吧！

唾弃这个属于闯入者、厚颜者、胡言乱写者，与太过热衷于野心家的城市吧！

唾弃这个充满破碎、肮脏、放荡、怀疑、扰乱与腐烂一切的城市吧！

唾弃这个偌大的城市而回去吧！”

这时，查拉图斯特拉打断了这个口吐白沫的疯子的话。

“请你立即住口吧！”查拉图斯特拉喊道，“我早就对你的言行举止感到厌恶了！

为什么你要一直住在泥沼之旁，而使自己最后也变成了癞蛤蟆呢？

现在那污浊冒泡的泥沼之血不也在你自己的脉管中流动着，也使你知道如何学蛙鸣与骂人吗？

为什么你不到森林里面去呢？又为什么你不去找块地耕作呢？大海中不是满布青翠的岛屿吗？

我不在乎你对我的轻蔑。如果你对我提出警告，那你何不警告自己呢？

只因我的鄙夷与警告之鸟应从爱中而非泥沼里飞起！

发狂的疯子啊，大家都把你当作我的猴子；不过我却称你为不住打呼噜的猪，你的呼噜甚至还破坏了我对疯狂的赞美。

初次令你打呼的究竟是谁？只因为没有人对你献媚，所以你就坐在这些秽物的旁边，好为自己的不住打呼寻找借口，但愿你有许多报复的借口！因为报复才是你的整个狂乱。我猜透了你这个虚荣的疯子！

然而，即使你刚才所说的那些疯言疯语一点也没错，但它们还是会伤害到我！而纵然查拉图斯特拉的话千对万对，你终会误解我的话！”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他望着那个大城而感叹不已，沉默了一段很长的时间之后，又开口说道：

“我也十分憎恶这个大城，而不只是这个疯子。到处都是一样，既好不到哪里去，也坏不到哪里去。

愿苦难降临这个大城吧！我真希望现在就亲眼看到将整个大城烧成灰烬的冲天火柱！

因为这个冲天的火柱必能使那伟大的午刻提早来临。不过，这也自有其时与命在，我把这项告诫送给你这个疯子作为临别赠言：当一个人无法再爱某个地方时，那就路过吧！”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并从那个疯子和大城旁走过去。

52　叛教者

一

啊，不久前，这块还是青葱碧绿且繁花缤纷的草地如今都已摧萎枯黄了！我曾在此采集过多少希望之蜜携往我的蜂巢里去啊！

那些青春活泼的心都已变得老迈了，其实也不是老迈，只是倦怠、疲惫与烦琐罢了——他们声明：“我们又变得虔诚了。”

最近我还看到他们在清晨时跑得十分起劲，然而他们的知识之脚已经疲惫不堪，现在反而怪罪到他们早晨的那份生龙活虎的朝气！

真的，当我的智慧笑着向他们眨眼时，其中有许多人曾一度像舞者似的举起他们的脚，然后他们都陷于沉思之中，刚才我还看到他们匍匐着向十字架爬过去。

他们也曾像蛾蚋和年轻的诗人一样，绕着光与自由振翅飞舞。至于那些老迈一点或心冷一点的人，都大惑不解、口齿不清、娇生惯养。

或许他们都十分沮丧，只因孤寂已然将我吞没？或许他们曾枉费心力地伸长渴望的耳朵，只为想听我号角的鸣声和先知的启示？

啊！精神坚毅而充沛的人总是为数不多，其余的则都是懦夫。

其余的永远居多。他们都是一些庸碌而多余的人，都是懦夫！

与我同一类型的人也会在路上遇到与我相同的经验，因此他的第一批同伴必定是一些死尸与小丑。

不过，他的第二批同伴必定会自称信徒，他们将是怀有许多的爱与疯狂以及天真崇拜的活泼一群。

与我同一类型的人不应将他的心系在这些信徒身上：明了人类懦弱的人不应相信那些春日的时光与缤纷碧绿的草地！

如果他们无法做到这些，那么也就无法行使他们的意志。那三心二意的人往往会破坏整个大局。而当树叶都枯黄时，我们还悲叹什么呢！

噢，查拉图斯特拉，不要悲叹，就让它们飘落吧！最好你也和呼啸的风一起吹向它们！

尽管向那些树叶吹吧，查拉图斯特拉，奸让枯萎的一切能快点离你而去！

二

“我们又变得虔诚了。”那些叛教者如此自白，而在他们当中还有一些人竟然胆怯得无法启口。

我仿佛要透视他们的眼神，我当着他们那羞得通红的脸厉声教导：你们是重新恢复祷告的人！

祷告总是可耻的！对你我以及所有头脑清醒的人而非对整个人类来说，你的祷告是一件十分可耻的事！

你自己心里非常明白，然而你心里那胆小的魔鬼却喜欢将双手交叉在胸前而贪图逸乐，这个胆小的魔鬼哄你说：“那里有上帝在！”

你成了那种怕光类型的人，永远不能在光明中得到安息。现在，你必须每日逐渐加深地将自己的头掩埋在阴暗与雾气之中！

真的，你来得正是时候，因为夜鸟刚好都已四散飞出。怕光者的时刻，亦即黄昏与休息的时刻到了，而它们却不“休息”。

我听到也闻到了，他们狩猎与游行的时刻已经到来。事实上他们并非要猎捕野兽，而是猎捕驯服者、跛足者、哼哼不语者、蹑手蹑脚者以及低声祷告者，追逐多愁善感的傻子。所有要猎取心灵的捕鼠器都已安置妥当！只要我一揭开布幕，便会有一只夜蛾从中飞出来。

或许它刚才是和另一只夜蛾坐在一起的？我到处都可以闻到闭藏小社会的气味，而只要有小房间的地方，就会有新的皈依者以及其调调。

他们终夜靠在一起，并且说：“让我们返回童年而念着‘亲爱的上帝’吧！”他们的口腹都被虔诚的糖果吃坏了。

或许他们终夜就在观看一只狡猾而潜伏一旁的蜘蛛，而它正在向别的蜘蛛宣传智慧：“在十字架底下很适于织网！”

或许他们终日坐在沼泽旁垂钓而自以为非常深沉。不过，在没有鱼的地方垂钓者，我认为他连肤浅都称不上！

或许他们在向一个作曲家愉悦而虔诚地学弹竖琴，那个作曲家很乐于以竖琴去打动少女们的心，因为他已对年纪大的女孩感到乏味并且也不想再赞美她们。

或许他们在向一个不甚狂妄的学者请教如何颤抖，而那个学者正在黑暗的房间里面等待幽灵的出现，其实幽灵早已完全跑掉了！或许他们正在聆听一个吹着风笛的老乐师，而那个老乐师已从悲风之中学到了凄惨的音调，现在他以风笛诉说着满腔哀怨。

他们当中有些人成了守夜者。现在他们都知道如何吹响这号角，并在夜里巡视，以惊醒那沉睡已久的古老旧物。

昨夜我在花园的墙角下，听到五句关于那些古老旧物的对话，这些话是出自两个年老而悲寂的守夜者之口。

“他身为人父，却对自己的孩子都照顾得不好。倒是人类的父亲表现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太老迈了！因此无法再照顾自己的孩子。”另一个守夜者如是说道。

“他有孩子吗？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无法证明这件事的：我早就希望他能完完全全地证明一次。”

“证明？你的意思好像是他曾经证明过什么似的！要他提出证明是很难的一件事，他只强调别人对他的信任。”

“是的，是的！相信他，就可以挽救他。这是前人的一贯作风！而我们也是如此！”

这两个年老的守夜者与怕光者这样互相耳语，接着他们凄然地鸣起号角。这一切都是昨晚发生在花园墙角下的事。

然而，我的心被笑紧紧地憋着，几乎快要爆开了，它不知该往哪里去，结果竟然闯进横膈膜里。

真的，当我看见这些醉汉以及听到这些守夜者如此怀疑上帝而要我不笑是会憋死的。

对这一切的怀疑不是早已成为过去了吗？现在还有谁可以唤醒这些在打盹的怕光旧物呢！

这些古老的众神老早就死了。真的，那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圆寂！

他们并不是抑郁而死的，那是他们自己捏造的！反之，他们是笑死的！

那是发生在当有个神说出一句最不信神的话，“只有一个上帝！除我之外，你们不应当还有别的神！”

一个嫉妒而满口白胡子的年老之神如此忘形地宣告。

于是众神笑了，并且放声大叫：“有许多神而不止一个上帝，那不是很神圣的吗？”

就让有耳朵的人去细听吧。

查拉图斯特拉在他所热爱的斑牛镇里这样宣教。因为他只要花两天的时间，就可从这里走回他的穴居之所，并与他的鹰与蛇相会。当他知道快要回到家的时候，内心真是兴奋不已。

53　回家

噢，孤独！我的家园啊，我在蛮荒的外地胡乱生活得太久，如今回到你的身边，怎能不叫人涕泪纵横！

现在，就像母亲般地甩手指吓唬我吧；现在，就像母亲般地向我微笑吧；现在，只要对我说：“从前那个像一阵旋风似的匆忙离我而去的人是谁？他临走时曾经大声喊道：‘我与孤独相处得太久，以致竟然忘掉了沉默！’现在你一定记起来了吧？

噢，查拉图斯特拉，我知道你比从前和我在一起时更受到人们的嫌弃，你这特立独行者！

被人嫌弃是一回事，孤独则又是另一回事。你现在明白了吧！其实，在人群中，你永远是狂野而陌生的。

即使他们爱你，你在他们眼中仍是狂野而陌生的，主要是因为他们想得到你的纵容！

然而，这里毕竟是你的故园、你的家。在这里，你可以大谈一切，尽吐所有的心曲：在这里也不必为那些隐藏而凝结的情感感到羞于启齿。

在这里，万物都喜欢听你讲话，并且称赞不已，因为它们想骑在你的背上。在这里，你可以骑骑每个象征以达到每项真理。

在这里，你可以坦率地对万物高谈阔论。真的，只要有一个人对它们说话，它们就以为那是在赞美自己。

总之，被人嫌弃是另一回事。噢，查拉图斯特拉，你还记得吗？当你在森林里，徘徊于一个死人之旁而不知将何去何从时，你的老鹰在你头上呼啸。

当你说：‘让我的鹰与蛇来引导我吧！我发觉在人群中比在动物群中还要危险！’时，那就意味着被人嫌弃！

噢，查拉图斯特拉，你还记得吗？当你坐在你自己的岛上时，你就是一切空酒桶的酒泉，在饥渴的人群中广为布施。

直到你自己成为那些醉汉当中唯一的最渴者，并且夜夜悲叹：‘难道接受不比给予更幸福吗？难道偷窃不比接受更幸福吗？’那意味着被人嫌弃！

噢，查拉图斯特拉，你还记得吗？当你最沉默的时候，将你驱离你自己时，当它对你恶毒地耳语：‘开口说话然后去死吧！’时，当它使你对自己的等待与沉默感到不耐烦，并消磨了你那卑微的勇气时，那便意味着被人嫌弃！”

噢，孤独！我的家园啊！你是多么愉悦而温柔地在向我细语啊！

我们既不互相质问，也不互相抱怨，一起坦诚地走过洞开的门。

你的一切都是坦诚而光明的，甚至连时间在此也加速了脚步。因为，时间在黑暗中比在光明里更沉重。

在这里，一切生物的言辞都向我迎来；在这里，存在的一切都想倾诉，而变化无常的一切都想向我学习如何说话。

不过，在那里一切都是空的！遗忘与漠视就是最高的智慧，现在我学到了这个。

想要了解人类的一切，就必须去接触一切。然而，要做这件事，我的手太过干净了些。

我实在不想吸到他们的气味！而我竟然在他们的喧嚣与浊气中生活得如此之久！

噢，我周身幸福的静谧、纯洁的馥郁啊！这静谧所引起的纯洁空气真叫人想深深地吸它一口！这静谧的幸福是多么凝神地在倾听啊！

在那里，无物不语，然而却什么也听不到。假如有人用洪钟般的声音宣示他的智慧，那么市场上商人的钱币声会比那话语声更响。

在他们那里，无物不语，然而谁也听不懂。一切都像是掉入水里而非深井中。

在他们那里，无物不语，却都无法表达自己。一切都如鸡般地啼个不停，但是有谁还想留在窝里孵蛋呢？

在他们那里，无物不语，一切都被说尽了。昨日时间与时间的牙齿还认为非常坚硬的东西，此刻已被今日之人的嘴给咬得稀烂。

在他们那里，无物不语，一切都被揭露了。昨日还被称为深沉灵魂的隐私和秘密，今日已成了街上的吹嘘者与放荡者。

噢，人类的叫嚣、黑巷中的喧哗啊，你真是个奇妙的东西！现在你又落在我的后面了，我最大的危险竟然躺在我的后面！

我最大的危险在于宽容和怜悯，而整个人类的叫嚣也就是想博得宽容和怜悯。

凭着深藏不露的真理、疯狂的手、被嘲弄的心，以及许多怜悯的小谎言，我一直如此生活在人群之中。

我化装之后，坐在他们当中，随时准备否认自己，忍受他们，同时自动地对自己说：“你这个傻子根本对人类一无所知！”

当一个人生活在人群中时，他就会忘了他们，因为整个人类的前景着实太多了，在那里，高瞻远瞩的眼光又能怎样呢！

假如他们误把我当作是一个疯子，则我会因此而宽容他们甚于自己。我已惯于对自己冷酷无情，所以会因这宽容而对自己施加报复。

我被毒蝇蜇遍了全身，有如被恶水滴穿的石块。我就是这样一直坐在他们之中，并且还对自己说：“卑微的一切对自己的卑微是无辜的！”

我发现尤其是那些自称“善者”的人才是最毒的毒蝇，他们只知一味地蜇刺、说谎，他们怎么会以正道待我呢！

凡是与善者生活在一起的人，怜悯就会教他说谎。怜悯会使所有自由的心灵郁闷难受，因为善者的愚昧是无法测知的。

将自己与自己的所有隐藏起来，我在那里学到了这个。我发觉他们每个人都很懵懂无知，而当我说我了解他们时，那是出于我怜悯的欺骗。

或者当我说我明白感觉得出来，何者是他们所能接受的，而何者又是他们所难以接受的！

我认为，他们那些严肃的智者聪明有余而严肃则未必，就这样，我学会了油腔滑调。

掘坟穴者病倒了，只因在那些老朽的废物之下到处充溢着恶心的腐臭味。我们不应该去搅动沼泽，而应当生活在高山之上。

我那幸福的鼻孔又再度吸到山上的自由空气了！我的鼻子也终于从人类扰攘的气息中挣脱出来！

由于清新空气，我的心就像是被冒泡的酒刺激似的打起喷嚏来了，它一边打喷嚏，一边还向自己庆贺地大呼：“祝你健康！”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54　三种毒害

一

在我今日清晨的梦中，我曾伫立于天涯，手持天平，衡量这个世界。

啊，这黎明来得多么早。这个嫉妒者用耀眼的光线将我唤醒！它总是嫉妒我清晨梦中的光芒。

有时间的人可以计时；善于过秤者可以称重；有坚强的翅翼者可以到达任何地方；神圣的胡桃夹子可以卜卦。我从梦中发现这世界就是如此。

我的梦是一个大胆的水手，一半是船，一半是飓风，静如蝴蝶，动如鹰隼。为何它今日会有那闲情逸致去称量这个世界呢？！

或许我那含笑而清醒，且嘲讽过整个“宇宙”的日间智慧曾向它悄悄地说了些什么？因为它说：“力量使主人居于多数地位，那就显得更加有力。”

我的梦是多么充满信心地思索着这个现实的世界！它既不好奇、恋旧、怯懦，也不祈祷。

就如同一个成熟而表皮光滑的金苹果放在我掌中一样，这世界就如此呈现在我面前，如同一棵枝叶茂盛而弯曲成仿佛行人憩息之所，且不住向我点头的树一样，这世界就如此与我遥远相对，就如纤纤玉手持着一个盒子，那是一个为博得谦卑崇敬之眼的欢心而打开的盒子，向我走来一样，这个世界就将自己展露在我面前，非神秘莫测不足以吓阻人类对宇宙之谜的关爱；非解开谜题不足以中止人类的智慧。我今日才觉得这个传闻并不美好的世界，竟是如此地富有人性！

我多么感谢我今晨的梦，它使我得以在今日的黎明时刻衡量这个世界！这个梦和心灵的慰藉者有如一个富有人性之美好的东西，来到我的身边！

为了在白天也能进行同样的事情，并且仿照它最好的地方，我现在要把三件最坏的事放在天平上，而以人类的观点来好好衡量一番。

教人祝福者必也教人诅咒。在这世界上最受诅咒的三件事物是什么呢？我要将它们放在天平上。

色欲、权力欲和私欲，这三者是迄今为止最受诅咒与争论的，我会以人类的观点来衡量这三者。

啊！这里就是我的海之一角，而那里是海。我所心爱的年老忠实的千首狗怪不住摇着尾巴滚向我。

啊！我会在汹涌的海上手持着天平，同时还要选择一个旁观的见证人。你，隐逸的树，我爱你那茂盛的枝叶和浓烈的香气！

现在，究竟该从哪条桥前往未来呢？究竟是什么限制使得高者必须屈就于低者呢？而命令那最高者向上成长的又是什么呢？

现在天平挺立不动而平衡了。我将三个深重的问题放在一个盘子上，而将三个答案放在另一个盘子上。

二

对轻蔑肉体的苦行者而言，色欲有如受锥心刺骨或火焚般的一种痛苦，同时也像“这个世界”一样，被所有的遁世者诅咒，因为它往往会嘲讽并作弄那些犯错而步入歧途的教师。

对低下的群氓而言，色欲是烘烧他们的慢火；但对虫蠹的木头或肮脏的破布而言，它则是常备的火炉。

对自由的心灵而言，色欲是一种天真与自由，同时也是大地的花园之幸福，以及未来对现在的感激之情。

对懦弱者而言，色欲是一种甜蜜的毒药；但对于有着狮子般的意志的人而言，它是一服很好的强心剂以及陈年的酒中之酒。

色欲是一种至高的幸福与希望的最佳快乐的象征，因为对多数人而言，它允许婚姻行为的意义甚于婚姻形式的本身。

对多数人而言，他们对彼此的误解远甚于男女之间的一切，又有谁会悟到男女彼此之间是多么地互不相知！

然而，我必须将自己的思想和言语用篱笆围起来，以免猪与游荡者闯入我的花园！

权力欲是冷酷无情者甘之如饴的鞭笞，也是用来对付残忍至极者的酷刑，以及焚身之火的璀璨火焰。

权力欲是黏附在最虚荣之人身上的毒虻，也是所有游离道德的嘲弄者，它骑在所有的马匹与骄傲之上。

权力欲乃是粉碎与颠覆空洞而腐朽的一切的地震，也是毁除伪善者粉饰之墓的破坏者，以及不当答案疑问的信号。

在权力欲的逼视之下，人类俯首匍匐于其面前，连猪狗都不如，直到不凡的轻蔑从他内心发出呐喊。

权力欲乃是不凡轻蔑的可怕教师，它当着城市与帝国的面大声喝斥“你滚吧！”直到它们也发出呐喊：“我走好了！”

权力欲甚至还诱人地攀附在纯洁者、孤独者以及自足的崇高者身上，同时也有如渲染在天边紫色幸福的爱情一般发出光热。

当居于高位者想去迁就于权力时，还有谁会称权力欲为一种热情呢！真的，在这种热情和迁就之中丝毫没有任何病态的成分！

但愿孤独的高处并不永远孤独和自足，也愿高山能降临深谷，高处的风能吹至平地。

啊，谁能给予这份渴望一个适当而尊荣的名称呢！“施与的道德”——这是以前查拉图斯特拉为它所取的名称。

接着，他竟然首度赞美私欲，来自强壮有力的灵魂的善良而健全的私欲。

这个强壮有力的灵魂拥有一个美丽、喜悦而和谐的高等肉体，而在这肉体四周的一切就成了一面镜子。

这柔顺而善道的肉体，这舞者，他的象征与一切乃是自得其乐的心灵。而肉体与心灵的自得其乐则称为“道德”。

这种自得其乐用其善与恶的言辞来保护自己，像用圣洁的手套来保护双手一样，同时以幸福之名祛除所有足以轻蔑的一切。

它也祛除了所有懦弱的一切：“恶就是懦弱！”它认为，那些时常叹息、抱怨，以及爱贪小便宜者都是鄙薄而不足挂齿的。

它也蔑视所有苦乐参半的智慧。真的，也有在黑暗中绽放的智慧，那夜之影的智慧时常叹息：“一切皆空！”

它也视羞怯的怀疑为卑下的情操，任何将誓言看得比相视与握手还重的人必然也对智慧十分怀疑。因为这就是懦弱心灵的典型模式。

它觉得那些躺在地上摇尾乞怜而又媚态十足者更是卑下。当然也会有那种摇尾乞怜而媚态十足的智慧。

它既痛恨又厌恶那些既一味吞忍所有鄙夷与难堪而从不自卫、那些能忍受一切与满足一切的人，因为这就是奴隶的典型模式。

不管他们是屈服于众神的鄙夷，还是受役于人类的愚见，这受到祝福的私欲都会唾弃所有的奴性。

恶，它如此称呼所有精神破灭与奴颜婢膝的一切，勉强眨个不停的眼、沉重压迫的心和矫情柔媚的风度，都以懦弱的厚唇献吻。

虚假的智慧，它如是称呼所有奴颜婢膝、老态龙钟与衰疲无力的智者，尤其是教士们荒谬而疯狂的一切行径！

然而，那些伪智者、教士、厌世者、深具女柔与奴服之本性的人。啊，他们都一味在戕害私欲！

而他们又称对私欲的戕害为道德的行为，而是一种美德！至于“无私”，则是那些厌世的懦夫与十字架下的蜘蛛想借着光明正大的理由去表现的！

但是，他们的白日、变化、判断之剑和伟大的午时已然降临，于是许多东西都将显现出来！

那个宣称自我健全神圣，并且赞美私欲的人，那个预言者说出了他所知道的一切：“看啊，那个伟大的午时来了！近了！”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55　严肃的精神

一

我的口，是群氓的口：我对那些矜持者讲话太过粗俗而直率，至于舞文弄墨的人听起来则会觉得很怪异。

我的手，是疯子的手。所有可供疯子胡写乱涂的一切以及桌子、墙壁等都是多么地不幸啊！

我的胃，是鹰的胃？因为它最喜爱羔羊的肉，所以当然是只猛禽的胃。

简单而少量的食物是有益身体的，我随时准备振翅，急于高飞远扬，这是我的本性。我的本性里面怎么会没有某些鸟的气质呢！

尤其是我对严肃精神的敌视更是一种极具猛禽特点的表现。真的，极端的敌视、天生的敌视、誓不两立的敌视！噢，何处没有我的敌视？

我能为此高歌一曲，而我也愿意唱出来，虽然我独自在一间空屋里，但我还是得唱给自己听。

当然，其他的歌者只有在屋中挤满了人的时候，才会有美妙的歌喉、优雅的手势、动人的眼神和清醒的心智。但是，我不与他们一样。

二

能教人类飞翔的圣人，终将转移所有的陆标。他认为，所有的陆标都会自己飞走，而他也将为大地重新命名，称之为“轻盈的身体”。

鸵鸟跑得比马快，但它还是会把头插入沉重的地里，不能飞翔的人类也是如此。

大地和生命对人类而言是沉重的，而严肃的精神也如此要求！若有谁想变得轻盈如鸟，就必须先爱自己。我如此告诉你们。

绝对不可用患病或神志不清者的爱来爱自己，因为即使他们的自爱必须是真真切切的！

一个人必须先学习如何爱自己，我如此告诉你们，用健康而正常的爱来爱自己，这样，一个人才能与自己安然相处而不致在外流连。

这种流连自称为“友爱”，这些字眼本来就是最佳的谎言和欺瞒，尤其是对那些一直是人类的沉重负担者来说。

事实上，没有人要我们在今日或未来学习如何爱自己。这毋宁是所有艺术之中最为出色、精巧与深具包容性的一种。

凡被拥有的一切对其拥有者都是深藏不露的，属于自己的珍藏总是要到最后才会被挖掘出来，这些都是由严肃的精神所造成的。

当我们几乎还在襁褓中时，就已被赋予许多沉重的名词和价值：“善”与“恶”，它自称为天赋。就是由于这些名词和价值的缘故，我们的生存才被宽容。

因此，当我们有了小孩时，就禁止其适时地爱自己，这些都是由严肃的精神所造成的。

而我们，我们忠实地将天赋的一切承担下来，背负着它越过险峻的高山，当我们汗如雨下时，人们就会承认：“是的，生命是一个非常吃力的重荷！”

然而，也只有人本身才是一个非常吃力的重荷！因为他的肩上扛着太多外来的东西。他有如骆驼般地屈膝下跪，然后让人将重荷置于其上。

尤其是那种强壮足以负重而心怀敬意的人，身上背着更多外来的沉重名词与价值。所以，生命对他仿佛就是一个沙漠！

事实上，许多原本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也是很难背负的！人类有许多内在的东西有如牡蛎一般，既滑手也不讨人喜欢。

因此他们必须有一个精致的外壳，以精致的装饰来为自己辩护。我们也得学习这种艺术：要有一个外壳、一个美好的外表以及聪明的盲目！

再者，由于许多外壳不够美好而楚楚可怜，至多仅是个壳，所以在人类身上往往有许多东西被隐瞒了。我们从未想到自己身上竟然潜藏着如此多的善与力，千里马竟然遇不到伯乐！

最出色的女人知道身材的肥瘦怎么调理。噢，多少命运就决定在这微小的差别上。

人是不容易被发现的，尤其最难被自己发现。精神常常装出一副关怀心灵的样子。而这些都是由严肃精神所造成的。

然而，发现自己的人会说：“这就是我的善与恶。”于是那些口口声声主张“全体的善、全体的恶”的瞎子和侏儒都不再说话。

真的，我也不喜欢那些声称一切皆善，而这个世界乃是最好的世界的人，我称他们为无不满意者。

满足，它知道如何去品尝一切，那却不是最上乘的滋味！我很佩服那些执拗而挑剔的舌与胃，它们都知道说“我”“是”和“否”。

总之，去咀嚼一切、消化一切，这正是猪的本性！永远唯唯诺诺，满口“是是是”，也只有驴和驴样的人才会如此！

我喜爱深黄和大红两色，因而常将血和各种颜色调在一起。若是有人将他的屋子漆白，那无异于告诉我他的心灵也涂上了一层白色。

有些人迷恋木乃伊，又有些人则迷恋鬼怪，而两者都敌视血与肉。啊，我们的喜好是多么的不同！因为我深爱血。

我不喜欢驻留在人人思心与唾弃的地方：这就是我的癖好，我宁可和小偷与伪证者生活在一起。谁也没有满口金子。

不过，舐人口水者更令我感到憎恶，我觉得他们是人类当中最可恶的动物，我替他们取了一个名字，叫作“寄生虫”，他们不想去爱，却要依爱而活。

那些只有一个选择，不是成为猛兽，就是成为猛兽的驯服者的人十分不幸，我不会将我的帐篷搭在他们当中。

那些必须永远等待的人，他们不合我的口味，十分不幸，他们是税吏、商人、帝王、地主以及店主。

真的，我也学会了等待，而且是一心一意。然而，我只等我自己，我更学会了站立、慢步、快跑、跳跃、攀爬和跳舞。

这就是我的告诫：要想飞翔的人必须先学习站立、慢步、快跑、跳跃、攀爬和跳舞，他是不能一下子就飞起来的。

我学会了用绳梯越窗、用敏捷的腿爬上高高的桅杆。坐在知识的桅杆对我而言，似乎并不只是一种微不足道的幸福，在桅杆上如小火苗般地不住地摇曳闪动，虽然只是一点微光，却是遇难水手与沉船者的一大慰藉！

我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去达到我的真理，我并非只用一个梯子爬到两眼能够远望的高处。

我就是不愿向人问路。这不合我的喜好！我宁可询问路的本身，并且试着去走。

整个我的漫游就是一种尝试与质问。真的，我们还得会回答这种问题！而这就是我的喜好。

这纯粹只是属于我个人的喜好而已，并不关好或坏，我既不再为此感到害羞，也不再隐瞒。

“这就是我现在要走的路，你们的路在哪里呢？”我曾如是回答那些向我问“路”的人，因为“那条路”并不存在！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56　旧表与新表

一

我坐在这里等待着，一些被撕毁的旧表和尚未写成的新表散落在四周。我的时刻究竟什么时候才到来呢？

我降落、下山的时刻究竟什么时候才到来呢？因为我想再度走向人群。

我正在等待那个时候的来临。必须先有信号通知我时候已到，那信号就是含笑的狮子和成群的鸽子。

在等待的同时，我自言自语地仿佛很悠闲的样子。没有人告诉我新的东西，所以我只好自己讲给自己听。

二

往昔我走到人群中，发现他们都沉溺在古老的迷恋里：他们自以为早就知道何者为善、何者为恶。

他们认为，谈论道德是一件很无聊的事。谁若想睡个好觉，就不妨在上床前谈谈善恶。

当我告诉他们除了创造者之外还没有一个人知道善恶时，乃惊醒了他们的好梦！

然而，也只有那个为人类创造目的，并赋予大地意义与未来的人才能成就善恶。

我曾叫他们推翻老旧的讲坛以及任何迷恋所盘踞的席位，我曾叫他们笑那些道德大师、圣贤、诗人以及救主。

我也曾叫他们笑那些阴沉的哲人以及任何坐在生命之树上把教育说成如黑色的稻草人般的人物。

我曾坐在他们的墓道上，甚至坐在尸骸和秃鹰旁，笑他们过去的一切和正在腐烂的荣耀。

真的，像忏悔的说教者和疯子，我痛斥并羞辱他们的伟大和渺小。啊，他们的至善竟是如此的渺小！啊，他们的至恶也是如此的渺小！所以我笑他们。

我那诞生在高山之上的聪明渴望在我心中狂喊大笑，那真是一种野性的智慧！我振翅欲飞的伟大渴望。

它时常带我在笑声中上下翱翔，于是我便怀着晕眩的狂喜，像箭一样地颤飞而过。

它将我带到从未梦见过的遥远未来，以及比雕刻家所想象的还要炎热的南方。在那里，裸舞的诸神以一切穿着为耻。

但愿我能用各种比喻来描述，并且像诗人一样欲言又止。我着实为自己仍不得不做个诗人而感到羞惭！　

我觉得，那里的一切仿佛都成了诸神的狂欢裸舞和恣意放荡，而开放无羁的世界逃入自身之中，有如诸神永无休止的自我逃避和重新追寻，也有如诸神普受祝福的自我冲突和重归于好。

我觉得，那里的整个时间只是无数刹那之中一个受到祝福的嘲讽而已。在那里，需要即是自由，它愉快地与自由的刺激物相戏，我还在那里遇到我的宿敌、旧恶、严肃的精神，与它所创造的一切：禁制、律令、需要、因果、意志、善恶。那些我们所踏舞过去的一切难道不是必要的吗？为了轻盈与最轻盈者。那些鼹鼠和笨重的侏儒难道不是必要的吗？

三

“超人”这个字也是我在那里的路上捡来的，还有“人是应当被超越的”这句话。

人类只是一座桥梁而非目的为他的午时和夜晚而高兴吧，因为那是另一个黎明的先声。

查拉图斯特拉有关伟大午时的谈话，以及我悬在人类头上有如血红的落日余晖般的一切。

真的，我曾使他们目睹新的群星与夜空，也曾透过云层，日夜散布我的笑声如一个彩色的天棚。

我将我的一切梦想和抱负都告诉了他们：把人类身上所有断裂的碎片、谜团和可怕的机会组合成一个单独的个体。我以组合者、解谜者和机会挽回者的身份告诉他们要创造未来以及过去的一切，以创造来挽回。

要挽回人类的过去，要改变“已是”的一切，直到意志对我道出实情：“就是因为我曾要它如是，所以我要它如是。”

我称此为挽救，我也教他们只称此为挽救。

现在，我等待着自己的赎救，这样我才能最后一次重归他们的怀抱。

我要再度回到人群之中，我要在他们那里陨落，而当临死之前，我会将我最珍贵的礼物赠送给他们！

我从落日这个富裕者的身上学到了这个：它将无穷的金子倾倒在海上。

以致连最穷的渔人也得用金桨来划船，我曾经见过这种景象，当时我还感动得不住落泪。像落日般，查拉图斯特拉也要下去了。现在他坐在这里等待着，近身四处是撕毁的旧表和尚未写成的新表。

四

看啊，这是一个新表，但是帮我一起将它带到山谷和血肉之躯的心中去的那些兄弟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我的大爱如是要求那些最为遥远的人：“不必顾虑你的邻人！人是应当被超越的！”

人类可以用各种不同的方法和模式来超越自己，就看你自己如何去努力！不过，只有小丑会这么想：“人类也可以被跳跃过去。”

甚至还要超越在邻人心目中的你。自己能取得的权力，绝不可让别人来给予：

你所做的事，别人无法再做。因此，并无所谓报酬。

凡不能命令者便当受令。有许多人虽能命令自己，但是仍极缺乏自我服从的意志！

五

高贵心灵的典范如是希望：他们不愿不劳而获，尤其是生命。

芸芸众生都想不劳而获地生活，至于我们则不然，因为生命既已把它自己交给了我们，我们就应当念兹在兹：我们该用什么来好好报答它！

这真是一句金玉良言：“我们应当好好珍惜生命为我们所许下的诺言！”

不能贡献欢乐者就不应当希冀享受欢乐。而一个人也根本就不应存有享乐的念头！

享乐与天真是最为害羞的东西，二者都不喜爱人们的相寻。一个人本来就应当拥有它们，然而他却宁可去追逐罪恶与痛苦！

六

噢，兄弟们，凡是作为先驱者就必然得牺牲，而我们正是那先驱！

我们在隐秘的祭坛上流着血，我们被焚来供奉古代偶像。

我们所拥有的最好条件就是还年轻，这引起了那些老朽的胃口。我们的肉十分细嫩，我们的皮也只是羔羊的皮。我们怎能不刺激那些崇拜偶像的老教士呢！

那个崇拜偶像的老教士依旧留在我们的心中，他将我们所拥有之最好的东西拿来烹煮，以作为他的盛餐。啊，兄弟们，先驱怎能免于牺牲呢！

然而，我们的典范也如是期望着，同时我也深爱那些不求一己的生存者，我以整个的爱去爱那些行将凋逝的人，因为他们已经过了桥。

七

要真实，这是很少人能做到的！而能够做到的人却又不愿去做，至少善良者是如此！

啊，那些善良者！好人绝不说实话！这样的善良是一种精神上的病态。

那些善良者都屈服于自己之下，他们人云亦云，一味服从。然而，服从别人的人必定不听信自己。

善良者称之为恶的一切都必须汇集起来，以形成一个真理。噢，兄弟们，你们是否有足够的厄运来造就这个真理呢？

匹夫之勇、一味地怀疑、残酷地否定、厌烦、快刀斩乱麻地断绝。凡此种种的组合成一体是多么的少见啊！然而，唯有从这样的种子里才能生出真理来！

所有的知识迄今都是依附于不良居心而衍生出来的。撕吧！你们这些求知者，将这些旧表统统撕毁吧！

八

当水中架起木板而在河上铺成一座桥时，真的，如果谁说“一切都在流动”，那是没有人会相信的。

不过即使是傻子也会反驳他道：“什么？一切都在流动吗？那木板和桥不是依旧在河上吗？”

“在河上，一切都是十分稳固的，所有的价值、桥梁、意义，以及‘善’‘恶’等凡此都坚定不移！”

然而不久，无情的冬季，那河流的驯服者来了。那时连最机灵的人也会开始怀疑，而不仅只有傻子质问：“一切都依旧没有变动吗？”

“一切根本都没有变动。”这正是一个冬季的信条、萧条时期的好彩头、冬眠者与围炉者的莫大慰藉。

“一切根本都没有变动。”然而解冻的暖风提出抗议了！

那解冻的暖风是一只不事耕耘的斗牛。一个暴躁的破坏者，它以愤怒的双角戳破了冰层！而流冰乃将桥冲垮！

噢，兄弟们，现在一切不是都在流动吗？所有的木板和栏杆不是都落入水里去了吗？还有谁会执着于‘善’与‘恶’呢？

“我们何其不幸！也何其有幸！那解冻的暖风起了！”兄弟们，到大街小巷报信吧！

九

有一种古老的幻想，即所谓的善恶，这种幻想的轨道一直围绕那些占卜星术旋转。

以前人们都相信占卜星术那一套，所以他们认为：“万般皆是命。你应当如何如何，乃是因为你必须如何如何！”

后来人们不再相信占卜星术之士，于是他们就认为：“万般皆自由。你能够如何如何，是因为你要如何如何！”

噢，兄弟们，直到目前为止，我们对于星球和未来可说除了幻想之外便一无所知；因此，关于善恶方面，我们所拥有的也只是幻想，而无知识。

一〇

“你不可抢劫！你不可杀戮！”像这一类的告诫以前被视为神圣的，人们在这些告诫之前俯首跪拜，并且还脱去鞋子。

不过，我问你们：世上还有比这些神圣的告诫更厉害的强盗和凶手吗？

在整个生命之中不也时刻充斥着抢劫和杀戮吗？而当这些告诫被称为神圣时，真理岂不就惨遭毒手了吗？

或者这些违背生命、阻扰生命而被视为神圣的告诫根本就是死亡的说教？噢，兄弟们，撕吧！为我撕毁这些旧表吧！

一一

这就是我对整个过去的同情，我看到它被弃置不顾。

整个过去被弃于未来每个时代的偏爱、精神与疯狂，同时还将其过去的一切当作是自己的桥梁！

也许会有一个权势极大或手段不凡的奇人异士能够以他的赏罚来迫使整个过去变成自己的一座桥、一个预兆、一位报信的使者，或是一声鸡鸣。

不过，还有另一个危险，亦即我的另一个同情，一般凡夫俗子只会终日缅怀他的祖父，然而时间已与他的祖父一起流逝不返。

整个过去就这样地被舍弃了，因为也许有一日，芸芸众生会变成主人，而把时间淹溺于浅水之中。

所以，兄弟们，我们必须要有一个新的贵族，他们将是那些芸芸众生和霸道势力的对手，同时会把“高贵”这个字重写在新的表上。

为了造成一个新的贵族，我们需要许多不同类型的高贵之士！或者，像我曾表示过的：“只有许多的神而没有上帝，那才正是所谓的神圣！”

一二

噢，兄弟们，我封你们为新的贵族，同时也指引你们如何成为一个新贵族：你们要做个未来的创造者、耕耘者和播种者。真的，要成为一个无法用金钱交换的贵族，因为一切有价的东西是值不了什么的。

让你们的荣耀不在于你们所来自之处，而在于你们将要前往的地方！你们的意志以及不断想要超越自己的步伐。这些才是你们的新荣耀！

真的，你们的荣耀既不在于你们曾服侍过一个国王，国王又算得了什么，也不在于你们成了保护并巩固现有一切的屏障！

既不在于你们的家族在朝廷中得势，也不在于你们学会了将全身涂彩，而有如红鹤般地在水池中久立。

因为久立乃是佞臣的长处，而所有的佞臣都认为赐坐则是死后的福佑！

甚至也不在于所谓的“圣灵”曾引导你们的祖先进入上帝所许诺的国度，那是我所厌恶的；因为，在恶林、十字架、丛立的地方是没有什么值得歌颂赞美的！

真的，无论那“圣灵”将它的那些骑士引往何处，总会有许多的羊、鹅、疯子和怪人跑在这个行列的最前头！

噢，兄弟们，你们这些贵族绝不可向后顾看，而得向前展望！你们应当被放逐于所有的祖国与故土之外！

你们应当去爱孩子们的故土。就让这份爱成为你们新的高贵气质吧。这个在远处海中而尚未被人发现的地方，我命令你们的船要永无休止地将它找到！

你们应当为自己乃是祖先的子孙而向你们的孩子悔过。你们必须这样来挽回整个过去！我将这个新表放置在你们的上方！

一三

“我们为什么要活在这世上呢？一切都是空的，而活着只是为了打草，以及不能取暖的自焚罢了。”

诸如此类的陈腔滥调仍然被视为“智慧”之言，只因为它们的古老，而且还带有霉味，所以更加博得人们的敬重。连发霉都能提高身价。

小孩子可以这么说：他们怕火，因为火曾烧伤他们！而在智慧的古书中就充满了许多类似的稚气。

一直在打草的人怎么可以嘲弄打谷的人呢！我们应该将这些疯子的嘴巴封起来！

这些人什么吃的东西都没拿，甚至也不饿，就坐在餐桌上，还呵斥：“一切都是空的！”

兄弟们，大吃大喝并不能表现出空虚的艺术！撕吧，为我将这些不懂人生乐趣者撕毁吧！

一四

“在纯洁者的眼中，一切都是纯洁的。”大家都这么说。但是我告诉你们：“在猪的眼中，一切都猪化了！”

因此，那些幻想家和一天到晚低着头胡思乱想的人都说：“这个世界是一个肮脏的怪物。”

这是因为那些人的精神原本就不干净，尤其是那些除非能从背面看世界，否则便无法安心的人，遁世者！

虽然这话会让人听起来觉得不舒服，但我还是当着那些人的面说：“这个世界就像我们人一样，它也有一个背面，这千真万确！”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肮脏的东西。这是千真万确的！但是世界本身并没有因此而变成一个不干净的怪物！

“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臭不可闻的东西。”有这么一句智能之言。厌恶本身可以创造出双翼和寻找泉源的力量！

即使在最好的东西里面也难免含有些许令人厌恶的杂质，因此，它也是应当被超越的！

噢，兄弟们，“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肮脏的东西。”这是一句很有智慧的话。

一五

我听到虔诚的遁世者在自言自语——虽然并不存有任何心机，但是再也没有比这番话更诡诈的了：

“就让世界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吧！甚至请不要举一根手指而加以反对！”

“就让那些想要扼杀人民、屠戮人民、搜刮人民的人去搞吧！甚至请不要举一根手指而加以反对！这样他们才会知道如何离弃这个世界。”

“而你自己的理智，应当由你亲手将它扼死，因为它是这个世界的理智，这样你也才会知道如何离弃这个世界。”

噢，兄弟们，撕吧！撕掉那些虔诚者的旧表吧！撕烂那些毁谤世界者的格言吧！

一六

“知道太多，会忘掉所有强烈的欲望。”人们在每条黑暗的巷子里如此互相低语着。

“智慧累人，一切皆空，你不必存有任何欲望！”我发现市场里悬挂着这份新表。

噢，兄弟们，也为我将这份新表撕毁吧！那些厌世者、死亡的说教者以及狱卒把它挂在市场上。看啊，这也是一种奴役的说教，只因他们没有学到好的东西，而且又学得太早与太快；只因他们吃得不好，所以乃伤害到肠胃，他们的精神是一个败坏的胃，它在宣说死亡！真的，兄弟们，精神根本就是一个胃！

生命本是一个欢乐之泉，然而那痛苦之母的败坏的胃却抱怨所有的泉水都被毒染了。

追求，这是具有狮子般意志的人的欢乐！那半途倦怠的人只好任由意志的摆布，而被一波波的浪潮推来推去。

而这就是弱者的本性：他们总是在半途迷失了自己。最后，他们的倦怠会问道：“为什么我们要走这条路呢？其实还不是都一样！”

他们觉得这种论调听起来十分顺耳：“一切都是空的！你们根本不必讲求意志！”然而这种论调却是奴役的说教。

噢，兄弟们，查拉图斯特拉的降临，对那些倦游者而言，无异于一阵醒人的狂风，许多鼻子不住地打喷嚏！

我那自由的呼吸之气透过围墙，直入狱中，传送给那些被囚禁的精神！

意志可以解放一切，因为行使意志就是一种创造的行为，我如是宣说。你们只应为创造而学习！

而且唯有跟着我学，才能真正学到东西，让会听的人来听吧！

一七

船已在那里，或许它将航向浩瀚无垠的虚无。然而，有谁想要前往那未可知的“或许”呢？

既然你们都不想踏上这只死亡之船！那么为何要厌世呢？

厌世者啊！你们根本尚未从这块大地退隐！我发现你们还对大地有所渴求，甚至还爱恋着你们对大地的厌倦！

你们那微翘的唇并非是没有含义的，在它上面仍然坐着一个属于大地的小小愿望！而在你们的眼中不是飘着无法遗忘大地幸福的一片微云吗？

大地上有许多别出心裁的发明，有些极为实用，有些则赏心悦目。为此大地还是可爱的。

更有许多发明就像女人的脸蛋儿一样，既实用又赏心悦目。

然而，你们这些厌世者、怠惰者必须让人不断地鞭打！唯有鞭子才能使你们精神振奋。

假如你们不是被大地所摈弃的病人或弱者，就是狡猾的树獭或好玩贪吃的懒猫。假如你们不想继续昂扬地跑下去，就会受到淘汰！

我们不必费心去医治那些无可救药的病人，查拉图斯特拉如此告诫。因此，你们还是死了吧！

不过，要做一了断比写一首新诗还需要更大的勇气，这是所有的医生和诗人都明白的。

一八

噢，兄弟们，有些价值是由倦怠和腐化的懒散所构成的，虽然它们的论调没有什么两样，但却要人们以不同的角度去听。

看看这个了无生气的人吧！他离自己的目的只有一掌之遥，但却因倦怠而固执地躺在地上不肯起来。这个勇敢的家伙！

他因对自己的路途、大地、目的甚至自己感到倦怠而呵欠连连，他不愿再往前多走一步。这个勇敢的家伙！

此刻，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一些狗在舔舐他的汗水，他仍躺在那里宁愿渴死也不起来。

渴死于距离目的只有一掌之遥的地方！真的，你们还得用手抓他的头发，将他拖入自己的天堂。这个勇敢的英雄！

不过，你们最好还是让他躺在原地而不要去碰触他吧，这样，睡魔便会以清凉的细雨抚他安眠。

就让他那样躺着，直到他自己醒过来，直到他自动排拒所有的倦怠以及倦怠所给予他的一切！

然而，兄弟们，小心地将他身边的狗群、懒散者以及所有蠕动的寄生虫统统赶走吧，那所有只吸吮英雄之汗水的有教养之寄生虫！

一九

我在自己的周围画了一道圆圈作为神圣的界限，山愈爬愈高，而与我一起攀登的人便愈来愈少：于是我把诸多较为神圣的山峦视为一个山脉。

噢，兄弟们，无论你们随我攀登至何处，务必小心不要让寄生虫附着你们一起攀登！

寄生虫，这是一种畏缩的爬虫类生物，它总想依你们的弱点和伤处而养肥自己。

而它的艺术就是：它能够猜出在何处的攀登者是倦怠的。它在你们的烦恼、沮丧和敏感的怯懦中构筑令人厌恶的窝巢。

强者的弱点以及高贵者姑息之处，都是它筑巢的所在。寄生虫多半住在大人物的小伤处。

生物中何者为最高等？何者为最低等？寄生虫应是属于最低等的生物，而凡是最高等的生物就收养最多的寄生虫。

因为那有着最长梯子的灵魂多半会降至最低处，这样一来，它怎么不会有最多的寄生虫黏附其上？

那无所不容的灵魂一味引导自己狂奔、漫游，甚至迷路，那最迫切需要的灵魂因好玩而将自己投入机会之中。

那存在的灵魂一头钻入无常的变化之中，那着魔的灵魂竟想获取欲望和意念。

那逃避自己的灵魂在绕着大圈追逐自己，那最聪慧的灵魂却向愚蠢的一切诉说最动听的故事。

那最自爱的灵魂，万物在其中或升或沉，或进或退。啊，那最崇高的灵魂怎么不会有最坏的寄生虫呢？

二〇

噢，兄弟们，我残酷吗？不过我要说的是：对于堕落的一切，我们都应推它一把！

今日的一切都在堕落、腐化，有谁还想紧抓不放！但是我，我只想推它一把！

你们体会得到将石块滚下险坡绝壁的乐趣吗？看那些今日之人如何滚落到我的深处吧！

噢，兄弟们，我是引导最佳演员出场的序曲！一个典范！向我看齐吧！

假如你无法教这个人飞翔，则我请你教他。尽快降落吧！

二一

我爱勇者，然而仅做一个剑客是不够的。他还得知道该将剑术用在何处！

有时为了替自己留下一个更有分量的敌人而不动声色地从对方身边走过，那才是大勇！

你们应当只有可恨的敌人而没有可鄙的敌人，你们应当以有那样的敌人而感到骄傲。我曾这么教过你们。

噢，兄弟们，你们应当为自己保留一个较有分量的敌人，因此对有些人大可不顾而去。

尤其是那些在你耳旁聒噪地谈论国家与民族的无知群氓。

让你们的眼不见那些人的“赞成”与“反对”为净！其中有许多的是是非非，会引起旁观者的公愤。

旁观与砍杀，两者是同一件事，因此还是遁入深林中而封剑吧！

你们走你们的路吧！也让国家与民族各走自己的路吧！真的，在那些黑暗的路上竟然再也找不出丝毫希望的亮光！

就让商人统治只有他自己的金子在发光的地方吧！现在已不是王国的时代，眼前那些自称为人民的群氓已不配有国王。

看那些国家是多么像商人般地在所有废弃的垃圾堆里捡拾着最微不足道的蝇头小利啊！

它们互相监视、互相隐瞒，这就是它们所谓的“睦邻”。啊，在过去某个幸福而久远的时代，曾有某个民族叫嚣：“我将统治所有的民族！”

兄弟们，这个世界应当由最佳者来统治，而最佳者本身也想要统治这个世界！同时，与此说不同的地方必然是欠缺最佳者的地方。

二二

假如他们能有不劳而获的面包，多可悲啊！他们还会要求什么呢！难怪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真正消遣，十分艰苦！

他们是肉食类的野兽。他们的“工作”里包括抢夺，而在“谋取收入”中也不离巧诈的手段！毋怪他们的生活十分艰苦！

他们必须变成比较优秀、机智、灵巧，同时也更近似人类的食肉兽，人类是最佳的肉食动物。

人类早已将一切兽性据为己有，这就是为什么人类在一切动物之中活得最为艰苦。

只有鸟类依旧在他之上。假如人类还想学飞的话，天啊！他的贪婪之心究竟能飞得多高啊！

二三

我诚愿男女如是：一个要适于战斗，另一个要适于孕育，然而两个都得适于以头脑和双脚跳舞。

将那不曾起舞的日子算作我们的损失吧！将那不曾带来欢笑的真理算作虚假的吧！

二四

留心，不要使你们的婚姻成为一个不良的结合！你们的结合太过匆促，很快就破裂了！

不过，婚姻的破裂总比婚姻的苟延残喘与相瞒来得好！一个女人对我这么说：“不错，是我毁了这桩婚姻，但是婚姻却先毁了我！”

我发觉怨偶的报复心最为强烈，他们因为自己已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地单独行动而使大家也要一起尝受痛苦。

我要那些真诚的人互相传诉：“我们彼此相爱，就让我们好好珍惜这份爱吧！不然，我们的盟誓不就成了一个错误吗？”

“请给我们一个期限和一个小小的结合，好让我们明了是否适于较大的结合！因为两个人要结为一体实在是一件大事。”

我对真诚的人说：假如我不这么奔走疾呼，我对超人以及所有未来之一切的爱尚有何可言？

你们的繁殖不仅要向前，同时还得向上。噢，兄弟们，愿婚姻之园地帮助你们！

二五

凡明了往古发端的人，终将追寻未来之泉和新的根源。

噢，兄弟们，新的民族就要兴起，同时新的源泉即将流入新的深处。

由于地震的缘故，堵塞了许多井泉，引起严重的枯竭，然而它也为大地内在的力量和秘密带来了光明。

地震暴露了许多新的源泉。在往昔民族的浩劫中，时常有新的泉源迸射出来。

无论是谁高喊“看啊，这里有一处可供许多干渴者饮用的井泉、一颗足慰许多期望者的心、一个能当许多工具使用的意志。”则在他的四周必会聚成一个民族，即许多尝试者。

能命令者亦当能受令，这就是他们所要尝试的。啊，那是一个多么漫长的不断追寻、解决、失败、学习和再尝试！

人类的社会就是一项尝试，我是这么说的，也是一种漫长的追求，它在找寻统治者！

兄弟们，那是一项尝试，而非“合同”！毁了它吧，我请你毁掉这个柔弱而三心二意者所发表的言论！

二六

噢，兄弟们！是谁将为整个人类的未来带来最大的危险呢？不就是那些善良与正直者吗？

他们心中觉得：“我们早已明了善良与正直的一切，同时也拥有它们。那些独自在忙着找寻的人真是可悲！”

无论恶人如何为非作歹，那善良者所造成的伤害永远最大！

无论毁谤世界的人如何为非作歹，那善良者所造成的伤害永远最大！

噢，兄弟们，有个曾透视那些善良与正直者之内心的人说道：“他们都是法利赛人。”然而人们却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那些善良与正直者也不明其何所指，他们的精神都被自己的良知所拘禁。善良者的愚昧正是一种高深莫测的机智。

但是这一点也不假：那些善良者必然是法利赛人，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也是事实：那些善良者必然要将那自创其德的人钉在十字架上！

另有一个发现到那些善良与正直者的家国、内心与故土的人则问道：“他们最痛恨谁呢？”

他们最痛恨创造者以及旧习俗与旧价值的破坏者，他们称之为法律的破坏者。

只因那些善良者本身无法创造，他们永远是一个终点的开始，他们将那个在新表上填写新价值的人钉在十字架上，他们为了自己而牺牲未来，他们所钉死的是整个人类的未来！

善良者，他们一向是一个终点的开始。

二七

噢，兄弟们，你们是否了解这句话的意思？还有以前我曾提及的“末人”？　

是谁将为整个人类的未来带来最大的危险呢？不就是那些善良与正直者吗？

驱散了吧，请你们将那些善良与正直者统统驱散吧！噢，兄弟们，你们明白这句话吗？

二八

你们在躲避我吗？你们害怕吗？你们一听到这句话就发抖了吗？

噢，兄弟们，唯有当我叫你们驱散那些善良者并将他们的表统统撕毁时，我才会使人类航行于大海之上。

此刻，所有的大恐惧、大展望、大病痛、大呕吐以及大晕海都降临在他的身上。

那些善良者曾传授给你们许多假的海岸和安全之道，你们自始至终都生长在善良者的谎言中。善良者早已将万物彻底变造和扭曲了。

发现“人类”国度的人必会发现到“人类未来”的国度。现在你们应当作为我的勇敢而坚毅的水手！

兄弟们，及时一往直前，并学习如何使自己保持一往直前吧！大海在翻腾，有许多人正要依靠你们才能使自己再度挺立呢。

大海在翻腾，一切都在海上。振作吧！你们这些老态龙钟的水手之心啊！

祖国算得了什么！我们的船首正指向孩子们的国度！前进，我们澎湃的期望比那翻腾的大海还要激昂！

二九

“你为何如此坚硬！”有一日煤炭对钻石说，“难道我们不是近亲吗？”

为何如此柔软呢？噢，兄弟们，我问：你们不是我的兄弟吗？

为何如此柔弱、顺从而退让呢？为何在你们的心中有那么多的否定和自抑？为何在你们的眼中那么缺乏命运的影子？

假如你们不愿作为命运的化身和冷酷无情者，则将来怎能与我一起从事征服的工作呢？

假如你们的坚硬不愿将一切割成碎片并发出火花，则你们将来怎能与我一起从事创造的工作呢？

创造者原本就是强硬的。你们应当觉得能将手如印在蜡上般地印在千年的世代上乃是一种福祉，像镌刻在铜上般地将文字写在比铜坚硬比铜高贵的千年意志上，也是一种福祉。最坚硬者才是最高贵的。

噢，兄弟们，我将这个新表悬挂在你们的上方，要变得强硬！

三〇

噢，你，我的意志啊！你改变了我所有的需要！并且防止我贪求每个小小的胜利！

你，主宰我的灵魂之命运啊！你入乎其中，又超乎其外！请为我保留一个伟大的命运吧！

我的意志啊！将你的伟大留到最后吧！如此你便能在胜利中保持冷静而不为所动！噢，谁没有被自己的胜利征服过呢！

噢，有谁的眼睛不曾在这醉人的黄昏中变得蒙眬的！有谁的脚不曾在胜利中颤抖而忘了该如何挺立的！

但愿我终有一日能在那伟大的正午时分准备就绪，臻于成熟，就像光芒四射的金块、酝酿雷电的云朵、健壮结实的胸膛，为我自己与最隐秘的意志而准备，就像一张弓渴求它自己的箭，而一支箭又渴求它自己的星星。

一颗在午刻备妥并成熟的星被毁灭之日的箭所照射、刺穿与祝福。

太阳本身与其无情的意志正准备自毁于胜利之中！

噢，意志，你改变了我所有的需要！请为我保留一个伟大的胜利吧！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57　大病初愈者

一

查拉图斯特拉回到山上不久，一天早晨，他从床上像个疯子般地跳起来，并且厉声大叫，仿佛他的床上还有一个人不愿起来似的。由于他那可怕的声音在四处回响，所以他的鹰与蛇都恐惧地走到他的身边，而邻近的所有动物也都纷纷弃穴而逃，各以其不同的足翅或飞、或爬、或跳、或跑。查拉图斯特拉却说话了。

起来，无底的思想从我内心深处起来吧！我是你的鸡鸣与曙光。你这睡过头的爬虫，起来！起来！我的声音早已将你唤醒！

拔掉你的耳塞，听吧！我想听听你的高论！起来！起来！雷声已足以引起坟冢的谛听！

揉擦你的睡眼，祛除一切惺忪和模糊吧！也以你的眼睛听我细说，我的声音甚至能治愈那些天生的瞎子。

只要你一被唤醒，就永远不会再坠入睡梦之中。我不惯于将列位祖先唤醒，然后又吩咐他们再睡！

你起身、伸伸懒腰并喘气了吗？起来！起来！不要喘气，而应该对我说话！查拉图斯特拉，那个不信神的查拉图斯特拉在呼唤你呢！

我，查拉图斯特拉，生活的热爱者、痛苦的肯定者、轮回的倡导者，我在呼唤你，我最深邃的思想啊！

我听到你走近的足音！心中着实感到高兴！我的深渊开口说话了，我将我最深之处转向。

我着实高兴！请靠近些！将手伸给我。唉，算了！真是！恶心，恶心，恶心。我真可悲！

二

查拉图斯特拉一说完这些话，就像死人一般地倒了下去，并且久久不起。当他苏醒过来时，脸色十分苍白，还不住地发抖，他依旧躺在地上，完全不吃不喝，就这样过了七天。他的鹰和蛇日夜在他身旁守护着。鹰则不时飞出去找寻食物，而把衔来的东西放在查拉图斯特拉的床上，以致查拉图斯特拉最后竟卧于红莓、葡萄、苹果、香草和松子等许多果实之间。另外，在床尾还躺着两只羔羊，那是鹰花了一番工夫从牧羊人那里偷来的。

查拉图斯特拉终于在七日之后从床上起来。他拿了一个红苹果用鼻子闻了一闻，觉得这个苹果十分芳香，鹰与蛇便知道该对他说话了。

“噢，查拉图斯特拉，”它们说，“你已沉睡了七日，难道还不想起床吗？

走出你的穴居之所吧，这世界正像个花园般地在等着你的光临呢。风将追寻你的芳香吹来，而所有的溪流都想跟着你走。

在你独自昏睡的七日当中，万物无不惦记着你，走出你的穴居之所吧！它们都想为你诊疗呢！

或许你在昏睡中有获得一种崭新、痛苦的知识吧？你躺在那里有如一块发酵的面团，你的灵魂在向四面膨胀。”

“噢，我的鹰与蛇，”查拉图斯特拉慨叹，“就这样继续说下去吧，听你们的一席话，顿然使我精神大振。我觉得在有高论的地方，世界就像个花园。

那些话语和声籁都是多么的迷人啊，它们不都是跨于永远分隔的一切之间的彩虹和虚幻之桥吗？

每个灵魂均有其各自不同的世界，对别的灵魂而言，无异于另一个世界。

在最为相似的一切之中，外表总是最能令人上当，因为最小的沟渠往往最难跨越。

我认为，我之外怎么可能还有其他的东西呢？不，身外无物！然而，当我们一听到那声籁时，我们就忘了这点，而这种遗忘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

万物之所以有名称和声籁，不就是要激励人们吗？谈吐是一种美丽的疯狂，人们正是因为它而在万物之上舞蹈。

所有的语言和声籁都是多么的可爱啊！我们的爱因为声籁而在彩虹之上翩翩起舞。”

“噢，查拉图斯特拉，”接着鹰与蛇说道，“那些与我们想法一样的人，都认为万物是自己在舞动的，它们牵着手而来，带着笑而去，然后又回转。

万物去了又来，存在之轮永远在转；花儿谢了又开，存在之光一直循环。

万物分了又合，同一存在之屋不停自建；一切离了又聚，存在之环始终对自己忠实无欺。

存在始于每一个‘那里’，每一个‘那里’之球都绕着每一个‘这里’旋转，其中心无所不在，永恒之路乃是弯曲的。”

“噢，你们这些诙谐的话匣子啊！”查拉图斯特拉笑着回答，“你们哪里明白在这七日之中究竟完成了些什么事，还有这怪物是如何潜进我的喉内而使我透不过气来啊！然而我毕竟咬断了它的头，将它吐出来。

而你们，你们是否已经把这些编成一则动人的故事？不过我却因为刚才费力地咬吐而累得到现在还躺在这里。我为了救赎自己而依旧病着。

而你们却一直袖手旁观？噢，我的鹰与蛇，难道你们也是那么残酷的吗？难道你们也像人类一样，喜欢看着我陷于极苦之中吗？因为人是最残酷的动物。

他一直认为观看悲剧、斗牛和处刑，是世上最大的赏心乐事，当他为自己制造一个地狱时，那就是他在世上的天堂。

当大人物在喊叫时，卑下者立即跑过去，而所有的贪念使他的舌伸于口外，他却称此为‘怜悯’。

卑下者尤其是诗人多么热情地用诗句诅咒生命！仔细听吧，不过，可别忘了去体会出整个诅咒中的喜悦之情。

这些生命的诅咒者，只消秋波一转，生命就可以征服他们。‘你爱我吗？’这个高傲者说，‘等一下吧，我现在没空呢。’

人类是对自己最残酷的动物，可别忘了在所有自称‘罪人’‘背十字架者’和‘忏悔者’等人的怨尤与诅咒中，要明辨混在其中的欲念。

至于我自己，是否因此想成为人类的诅咒呢？噢，我的鹰与蛇，迄今我也只学到了这点：人类的大恶对他的至善是必不可缺的。

大恶就是他最佳的力量，以及最高创造者的最硬之石。人必然要变得更好与更坏。

我还不曾被绑在这个十字架上过，我知道人性本恶。但是我曾呼喊过，而尚未有人如此呼喊过：‘噢，为何他的大恶和至善都是如此地微不足道！’

对人类的极度厌恶，它爬进了我的喉头，使我哽噎难受，而占卜者曾预言：‘万物大同小异，一切都无价值可言，知识则使人窒息欲死。’

一个漫长的黄昏在我面前跛行着，而一种致命的疲累与沉醉的悲伤则呵欠连连地说，

‘他不断地来回，这个你所厌倦的小人！’我的悲哀打着呵欠，同时拖曳着他的双腿而无法入睡。

人类的大地对我似乎成了坟穴，它的胸膛下陷，一切生物都化为尘土、枯骨以及腐蚀的过去。

我端坐在整个人类的坟冢上而无法起身，叹息与质问日夜不停地唠叨、咬牙地诉苦。

‘噢，人类不断地来回！卑下者不断地来回！’

我曾见过最伟大的人与最渺小的人不穿衣服时的原形，他们非常相像，都太人性化了，即使是那最伟大的人，也仍然太人性化了！

人类也都太渺小了，即使是那最伟大的人物。这就是我厌恶人类之处！而连最渺小的人也不断地来回。这就是我厌恶整个存在的地方！”

“唉，厌恶！厌恶！厌恶！”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同时不住地且叹且颤，他想起了自己的病痛，于是鹰与蛇不让他再说下去。

“你这个大病初愈者请不要再说了！”他的鹰与蛇说，“到那世界有如花园般在等待着你的地方去吧。

到玫瑰花丛、蜂群和鸽群里去吧！更到会唱歌的鸟儿那里去向它们学习唱歌吧！

因为大病初愈者很适于唱歌，而唯有健康的人才可以说话，假如他们也想要唱歌的话，则必唱异于大病初愈者所唱的歌。”

“噢，你们这些诙谐的话匣子啊！静一静吧！”查拉图斯特拉笑着对他的鹰与蛇说，“你们多么明白我在这七日当中为自己所制造的慰藉！

我还得再唱一遍，那是我为自己所制造的慰藉，而这是我的大病初愈。你们还想再编一则动人的故事吗？”

“不要再说了，”他的鹰与蛇说，“你这个大病初愈者，最好先为自己准备一张新的七弦琴吧！

噢，查拉图斯特拉，看啊！为了你的新歌，还需要有一张新的七弦琴才行。

噢，查拉图斯特拉，将你的歌唱起来吧，也好让歌声能抚慰你的心灵，以使你能承受别人所未曾承受过之伟大的命运！

噢，查拉图斯特拉，只因我们了解你是怎样的一个人，以及你将成为怎样的一个人，所以看啊，你是永恒回归的导师，是你眼前的命运！

既然你必须成为传授这种学说的第一人，这个伟大的命运怎能不成为你最大的危险和弱点呢！

看啊，我们知道你所传授的一切，万物不断地来回，我们也不例外。我们已经重现过无数次，而它们也一样。

你还提到一个变化无常的无边岁月，一个岁月的大怪物，它必须像沙漏定时器一样不断地倒转过来，好让自己重新流泻成空。因此，所有那些岁月在极大与极小的情况中，均显得并没有什么两样；而在每一个年华里，我们自身在极大与极小的情况中也十分相似。

噢，查拉图斯特拉，假如你愿意现在就死，那么，我们也会知道你将对自己如何诉说，不过我们还祈求你切不可死！

你毫不颤抖地诉说，同时心情更加轻松，你将摆脱一个极大的重荷与压力，你这最有耐心者！

‘现在我将死去，并且消逝无踪，’你会说，‘霎时之后我将不复存在！灵魂和肉体一样，终归灭亡。

然而，我被缠在因果之网里面，它会再度创造我！而我乃因此而落入永恒轮回的因果之中。

我会伴同这太阳、大地、鹰与蛇等一起再度降临，并非为了一个新的生命，或者较好与较相近的生命。

我会不断地返于这个各种大小情况都完全相同的生命，并传授万物的永恒轮回。

再强调大地与人类伟大午刻时分的宣言，并向人类预告超人的来临。

这番话说得我精疲力竭，我的永恒之命运要我如先知般地死亡！

现在该是那些行将凋逝的人为自己祝福的时候了，如是也结束了查拉图斯特拉的凋逝。’”

当鹰与蛇说完这些话之后，就静待查拉图斯特拉的指示。然而查拉图斯特拉却不知它们已经说完了，独自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仿佛睡着了似的。其实他并没有入睡，因为他正在和他的心灵交谈。鹰与蛇看他沉默不语，为免妨碍到他四周的宁静，就悄悄退出。

58　大希望

噢，我的心，我已如教你说“从前”和“往日”般地教你说“今日”，并且依你的身材而舞于每一个“这里”“那里”和“远处”等节拍上。

噢，我的心，我从所有的角落中救你出来，我拭去了你身上的灰尘、蛛网和晦气。

噢，我的心，我将你那小小的羞怯和角落的气质统统洗刷干净，并且使你愿意赤裸裸地面对太阳的眼睛。

我以所谓“精神”的大风暴袭掠你那激荡的海。我将满天的云雾吹散，甚至将所谓“罪恶”的杀手扼死。

噢，我的心，我已授予你如大风暴“否定”一切以及如晴空“肯定”一切的权力，此刻你就像那阳光一样的平静，并从容穿过否定的大风暴。

噢，我的心，我将一切已创造与尚未创造的自由都还给了你，而有谁能明了未来的欲望如你呢？

噢，我的心，我已把那并非虫蚀般的而是伟大的挚爱之轻蔑教给了你，那轻蔑最爱最受轻蔑的一切。

噢，我的心，我已教过你如何去说服所有的理由，就像太阳劝服大海而使其提升至自己的高度一样。

噢，我的心，我已除去你身上所有的服从、卑屈和隶属。我曾经视你为“需要的操纵者”和“命运”。

噢，我的心，我给了你许多新的名称和五颜六色的玩具，我曾经称你为“命运”“环中之环”“时间的脐带”以及“蓝钟”。

噢，我的心，我已把所有品尝新酒的智慧和窖藏不知多久的陈年烈酒的智慧都给了你。

噢，我的心，我将所有的白日、黑夜、寂静和希望都倾注于你身上，然后我才觉得你已长得像一棵葡萄树了。

噢，我的心，你现在饱满而沉重地挺立，就好像一棵布满成串金色葡萄的葡萄藤，同时满载幸福有如不胜负荷，在丰实中等待，而在等待又感到羞愧。

噢，我的心，现在再也不可能有更加挚爱、无所不容与无所不至的心灵了！未来和过去还能在何处更与你接近呢？

噢，我的心，我已将一切都给了你，我两手空空，而现在好了！你却满怀郁闷而含笑对我说：“我们两人当中，应当谁来谢谁呢？

给予者难道不该感谢接受者吗？难道给予并非必要的吗？而接受又不是可怜的吗？”

噢，我的心，我了解你那忧郁的微笑，你的充溢现在已伸出了渴望的双手！

你的丰实遥望着激荡的海，同时也在寻找与等待。你的眼从其自身含笑的天空绽放出渴望。

真的，我的心！有谁能目睹你的微笑而不感动得落泪呢？纵然是天使也会为你那微笑所含的大慈大悲而落泪。

你的仁善与大慈大悲丝毫没有怨尤与悲泣，但是，我的心啊！你的微笑渴望着泪水，颤抖的嘴则渴望着呜咽。

“难道不是所有的哭泣都在埋怨？而所有的埋怨都在诅咒吗？”你对自己这么说。因此你宁可微笑也不愿倾泻你的悲伤，噢，我的心。

你甚至不愿以夺眶而出的泪水来倾泻你整个丰实的悲伤，以及葡萄树渴望采葡萄者与剪刀的痛苦！

但是，我的心啊！假如你不想哭出你那紫色的忧郁，那么就必须高歌。你看，我也微笑着向你预示：

你必须唱热情激昂的歌曲，直到所有的海都归于平静来聆听你的渴望。

直到那只金色的小船滑过平静之渴望的海，而一切善的、恶的，与奇妙的东西都围着它跳跃不已。

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动物，以及有着轻盈的脚步能在开满紫罗兰的路上飞奔的一切。

奔向那金色的天然的小船与其主人，奔向带着金钢剪准备采葡萄的人。

噢，我的心，无名者是你的大救主，只有他才知道未来之歌的曲名！而且真的，在你的呼吸之中已有未来之歌的芳香气息。

你已在燃烧与梦想，并饥渴地啜饮所有回响着慰藉的深井之水，你的忧郁已安息在未来之歌的祝福。

噢，我的心，我已将一切，甚至我最后的仅有之物都给了你，我因而两手空空。我要你高歌，这是我最后要给你的，我要你高歌，现在你说好了：究竟我们二人当中，谁该谢谁呢？或者，最好是由你为我高歌，我的心！而让我向你致谢！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59　第二支舞曲

一

“啊，生命，我最近曾注视你的一双明眸，而发现在你那黑夜般的眼中闪耀着金色的光芒。我的心因而兴奋得停止了跳动。

我看见一只金色的小船在黑夜的水上熠熠发光，那是一个半浮半沉、酩酊大醉而不住眨眼的金摇篮！

你向我那狂舞不止的脚投以莞尔、怀疑而感动的一瞥。

你以一双小手将你的响板仅拍了两下，而我的脚已想疯狂地起舞了。

我的脚后跟翘得很高，十只脚指头则都在聆听，它们知道你，因为舞者的耳朵长在脚指头上！

我向你跳去，而你转身逃开，飞扬的散发彷佛是在向我招手！

我又跳离你和你的散发，于是你立即止步而半转过身来，眼中满含着关怀。

你以歪斜的眼光教我许多弯曲的舞步，我的脚在弯曲的舞步上学到了许多诡谲的奇想。

当你走近我时，便使我感到害怕：而当你远离我时，却又引起我的爱慕不已。你的逃避在勾引我，而你的寻觅却又吓坏了我，我万分痛苦，然而为了你，我还有什么不能欣然忍受的呢！

只为你的漠然使人振奋：你的恨意使人迷惑：你的逃避使人身不由己；你的嘲弄更使人心悦诚服。

有谁不恨你这个操纵者、纠缠者、诱惑者、追寻者、发现者！

有谁不爱你这个天真、急躁、迅如飘风而两眼如孩童般清澈的罪人！

你这个机灵而顽皮的孩子要将我牵引到哪里去呢？而现在你又躲起来捉弄我，你这可爱的顽童真淘气！

我在后面跟着你的步子跳舞，甚至独循那模糊不清的足迹。你在哪里呢？请把手伸过来，或者只有手指也可以！

这里到处都是山洞和丛林，我们会迷路的！好，不要再走了！难道你没有看到那些枭隼和蝙蝠正惊飞而起吗？

你这蝙蝠！你这枭隼！你们在戏弄我吗？我们现在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呢？你已从狗那里学会了吠叫和咆哮。

你以细小的白牙亲热地咬着我，而你那不怀好意的眼则在略曲的睫毛之下向我猛瞄！

这是一场在树上所跳的舞蹈。我是猎人，你愿意做我的猎犬或羚羊吗？

现在，站在我身边！好，快跳，上！越过去！真不幸！我在跳跃时跌倒了！

啊，你这个淘气者，看我如何倒地并乞求别人大发慈悲之心吧！我还是会高兴地追随你，在比较可爱的地方追随你！

在爱的道路上，穿过缤纷、宁静而整齐的矮树丛！或者沿湖而行，那里有许多金鱼在且游且舞！

你累了吗？那里有羊群和落日的余晖，而牧人的横笛不是正好能使我们安详地入梦吗？

你真的那么累吗？我抱你去好了，你不妨将两手放松：或者你还感到口渴，我这里有点东西，但是你大概不会喜欢喝的！

啊，这条可咒、灵敏而滑溜的蛇，善于隐藏的女巫！你躲到哪里去了？我总觉得自己的脸上有你的两个手印和红斑点！

我着实不想再做你的牧羊人了。女巫，假如我一直向你高歌不已，那么现在你就应当对我大声斥责！

你应当按照我的鞭子之韵律而狂舞呐喊！我没有忘记带鞭子吧？不会的！”

二

接着，生命便掩着耳如是回答我：

“噢，查拉图斯特拉！请不要把你的鞭子挥响得如此可怕！你应该很明白嘈杂的噪音是会扼杀思想的，而此刻我的脑海里正浮现出一种十分美妙的思想呢。

我们是既不为善也不为恶的一对。我们在善恶之外找到属于自己的岛屿和青草地——只有我们两人！因此我们必须相亲相爱！

纵然我们无法由衷地相爱，而难道我们若是不能完全相爱，就必须相恨吗？

我爱你，而且往往是爱得太深，这你应该知道，原因就是我对你的智慧非常嫉妒。噢，这个老疯癫——‘智慧’！

假如有一日，你的智慧离你而去，那么我的爱也会迅速地离你而去！”

生命深深向四周环顾了一下，然后又轻轻地说：“噢，查拉图斯特拉，你对我不够真诚！

你并没有如你所说的那么爱我，而且我也知道你正想尽快离开我。

那里有一个古老、沉重而隆隆作响的大钟，它在夜晚所发出的鸣声会传到你的洞中，当你听到午夜的钟响时，你正在思量着那件事。

噢，查拉图斯特拉，你正在思量那件事，我知道，你想尽快离开我！”

“是的，”我犹豫了一下答道，“但是你也知道。”我附着它那乱发覆盖的耳朵说了一些话。

“噢，查拉图斯特拉，你知道吗？没有人知道。”

我们彼此凝视了一会，然后转而向那凉夜初临的草地望去，接着一起不由得哭了起来。

突然，我觉得生命从未有像此刻比所有的智慧更接近我。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三

1！
噢，人类！小心！
2！
这深沉的午夜究竟在诉说些什么？
3！
“我刚睡着，
4！
却又从大梦之中惊醒，
5！
这世界是深邃的，
6！
且比白天所能看到的更深邃。
7！
它的痛苦是深刻的，
8！
而欢乐比那种痛苦还要来得深刻。
9！
痛苦说：去吧！去吧！
10！
而欢乐要求永恒，
11！
希望能幽深地永远存在！”
12！

60　七个印记

一

假如我是一个占卜者，并且充满了漫游于两海之间的一座高山之上的预测精神，就像一片沉重的云朵似的在过去与未来之间飘荡，敌视闷热的原野、所有倦怠和不生不死的一切，同时预备在黑暗的胸怀发出雷电与赎罪之光，并加强“肯定”与“否定”的雷电！准备发出预测之光，我们应当祝福如此对自己充电的人！真的，那有如长久蕴积于山上的沉重乌云的人，终有一日必然会举起未来火炬！

噢，那我怎么能不为永恒和婚姻之环——轮回之环而燃烧呢？

除了这个我所深爱的女人之外，我还未曾遇到过其他我愿借其生子的女人，那是因为我爱你，噢，永恒！

噢，永恒，我爱你！

二

假如我的愤怒曾使坟墓破裂、界碑迁移，并将撕毁的旧石碑统统推落到险峻的深渊。

假如我的嘲讽曾把一切腐朽的言辞都席卷一空，同时我的降临有如一把横扫蛛网的扫帚或一阵清除陈旧骨灰的风。

假如我曾高兴地坐在往昔诸神的葬身之处，而在往昔毁谤世界者的纪念碑旁祝福世界与热爱世界。只因我也爱教堂和诸神之墓，当苍穹以其清明的眼望穿它们残破的屋顶时；而我有如蔓草与野花般欣欣然地坐在颓废的教堂之旁。

噢，那我怎么能不为永恒和婚姻之环，为这个轮回之环而燃烧呢？

除了这个我所深爱的女人之外，我还未曾遇过其他我愿借其生子的女人，因为我爱你，噢，永恒！

噢，永恒，我爱你！

三

假如我能呼吸到创造的气息，以及迫使机会做星球之舞的神圣需要。

假如我曾以创造闪电的笑声开怀大笑，而行动的巨雷则不甘而驯服地跟随而至。

假如我曾与诸神在大地的神案上一起掷骰子，使得大地震恐、崩裂并喷出火浆。

只因大地就是一张神案，由于新的创造性格言和诸神的投掷骰子而使它颤抖不已。

噢，那我怎么能不为永恒和婚姻之环，为这个轮回之环而燃烧呢？

除了这个我所深爱的女人之外，我还未曾遇过其他我愿借其生子的女人，那是因为我爱你，噢，永恒！

噢，永恒，我爱你！

四

假如我曾喝下一杯加有香料、混合万物且又冒着泡沫的饮料。

假如我的手曾调和最远与最近的一切、火和精神、欢乐和悲哀、至善和极恶。

假如我自己也是一粒能调和万物之味的补救之盐。

只因有一种能结合善与恶的盐，即使是极恶也有增添风味而使泡沫四溢的功效。

噢，那我怎么能不为永恒和婚姻之环，为这个轮回之环而燃烧呢？

除了这个我所深爱的女人之外，我还未曾遇过其他我愿借其生子的女人，因为我爱你，噢，永恒！

噢，永恒，我爱你！

五

假如我喜欢大海和似海的一切，尤其是当它们愤怒地驳斥我时更讨我钟爱。

假如我的内心充满了探寻的喜悦，而那种喜悦会使我的船驶往未知的天地；假如我的内心也充满了水手的喜悦。

假如我曾兴奋地喊道：“海岸已经消失，现在我的最后一条锁链也断落了。

天地的一切在我四周呼啸，时间与空间则遥远地闪耀——振作吧！老迈的心！”

噢，那我怎么能不为永恒和婚姻之环，为这个轮回之环而燃烧呢？

除了这个我所深爱的女人之外，我还未曾遇过其他我愿借其生子的女人，那是因为我爱你，噢，永恒！

噢，永恒，我爱你！

六

假如我的道德乃是一种舞者的风范，又假如我时常跃入金玉般豪华的狂欢之中。

假如我的邪恶乃是一种含笑的粗鄙，而在玫瑰丛中、百合篱下会感到十分的自在。

或者在笑声中暴露一切的邪恶，而为自己的祝福所解救并净化。

假如“重的一切都变成轻的，所有的物体都变成舞者，而每个精神都变成飞鸟”乃是我的始与终。真的，但愿那是我的始与终！

噢，那我怎么能不为永恒和婚姻之环，为这个轮回之环而燃烧呢？

除了这个我所深爱的女人之外，我还未曾遇过其他我愿借其生子的女人，那是因为我爱你，噢，永恒！

噢，永恒，我爱你！

七

假如我曾为自己展现一片静谧的苍穹，并以自己的双翅翱翔于其上。

假如我曾悠游于幽渺而又光明的远方，又假如我的自由变成飞鸟的智慧。

而飞鸟的智慧曾如是说道：“看啊，既没高空，也没低地！你这轻盈者就把自己向前后左右摆动！唱吧！不要再多说了！

难道所有的言辞不都是为那些沉重者所造的吗？难道所有的言辞不都是在欺骗那些轻盈者吗？唱吧！不要再多说了！”

噢，那我怎么能不为永恒和婚姻之环，为这个轮回之环而燃烧呢？

除了这个我所深爱的女人之外，我还未曾遇过其他我愿借其生子的女人，那是因为我爱你，噢，永恒！

噢，永恒，我爱你！

卷四

唉，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有比怜悯更愚痴的事呢？同时，还有谁会做出比同情者的愚行更令人痛心的事呢？

充满爱心者若是不能超越他的怜悯之情，则将是一件十分可悲的事！

魔鬼曾经对我这样意味深长地说：“上帝也自有其地狱，那就是它对于人类的爱。”

最近我又听到他说：“上帝死了，是对人类的那份怜悯害死了他。”

——卷二：同情者

61　蜜之祭礼

岁月从查拉图斯特拉的心上溜过去，而他未曾留意。他的头发都变白了。有一日，他坐在洞穴前的一块石头上，静静地望着远方，从这里可以越过崎岖的深谷而看到大海，他的鹰与蛇则若有所思地在绕着他打转，最后站在他的面前。

“噢，查拉图斯特拉，”它们说，“你在探视你的幸福吗？”

“我的幸福又算得了什么呢！”他回答道，“我早就不再追求幸福，而只努力做我自己的工作。”

“噢，查拉图斯特拉，”它们又说，“听你说话的口气，就好像你拥有太多的善似的。你不是躺在一个幸福的碧湖之中吗？”

“你们这些小淘气真会引喻，”查拉图斯特拉笑着答道，“不过你们也该知道我的幸福十分沉重而不像流动的流水，它挤压着我而不想离去，有如熔化的沥青。”

接着鹰与蛇又若有所思地绕着他走，然后再度站在他的面前。“噢，查拉图斯特拉，”它们说，“难道这就是虽然你的头发看起来像白麻，而自己却仍是变得越来越黄与越来越黑的缘故吗？看啊，你简直就像是坐在柏油中了！”

“我的鹰与蛇啊，你们在说什么呢？”查拉图斯特拉笑道，“当我提到沥青时，确实有点辱骂的味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同样也发生在所有成熟的果实上。我脉管中的蜜使我的血液更加浓稠，心灵也更加平静。”

“噢，查拉图斯特拉，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鹰与蛇贴近他说，“然而，难道今日你不想登上一座高山吗？现在空气那么新鲜，我们可以比以前更看清这个世界呢。”

“是的，我的鹰与蛇，”查拉图斯特拉回答，“你们说得不错，而且深合我的心意，我今日正想去攀登一座高山！不过还得随身备妥一些黄的、白的、好的、凉的、金色而成波纹状的蜜，因为我要在山上献蜜作为祭品。”

不过，当查拉图斯特拉到达山顶之后，便将伴他而来的鹰与蛇遣散回去，而让自己一个人独处，他打内心笑了出来，并举目四顾而这样说道：

“我刚才提到的蜜的祭品只不过是言辞上的一种设计，并且还是一种十分有用的狂行呢！在这高处比在隐者的山洞和家畜前更能自由自在地说话。

说什么祭品！我根本就在浪费别人所给予我的一切，我这千手的浪费者怎么能称那是一种奉献呢？

我要蜜，不过是要用它作饵，以甜美的黏液来引诱咆哮不已的熊和怪异的恶鸟。

我需要像渔猎时摆下的那种最佳的饵。因为假如这个世界果真成了一个充满各种动物的阴暗森林和所有猎人的娱乐场所，则我倒觉得它更像一个多姿多彩而深不可测的海。

一个充满各种鱼蟹的海甚至连诸神都想接近，而且被诱得想到那海里去打鱼，这个世界是如此地富于各种大大小小的奇事妙物！

尤其是这个人类的世界、人类的大海。我向它投下我的金钓竿，并且说道：“打开吧，你这人类的深渊！

打开吧，将你的鱼和发光的蟹都扔给我！我今日要用最佳的饵来引诱最奇特的人类之鱼！

我将自己的幸福远远地撒掷在各方，看看那些人类之鱼是否会接近并争夺我的幸福。

直到它们咬到我那藏在其中的利钩，就不得不升至我的高度，最斑斓的渊底之鱼被迫接近最恶毒的渔人。

我从开始便由衷地如此，拖引、接近、举起、卸下。一个训导大师曾经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要成为你自己！’

让人类上升到我这里来吧，只因我还在等待着沉降的信号。虽然我终归要回到人群之中去，我还不愿自动这么做。

所以，我狡猾而轻蔑地在高山之上的此处等着，也无所谓焦急或不焦急，倒像是一个忘了耐心的人。因为他已不再‘痛苦’了。

我的命运并没有在催促。也许它已将我遗忘？或是它正坐在一块大石后面忙着捕捉苍蝇？

真的，我非常感谢我那永恒之命运的宽缓，而使我有时间短暂作乐，所以我今日才会来到这高山上钓鱼。

有谁在高山上钓过鱼？即使我所想做的事是一种疯狂的行为，我宁可如此也不愿下山，因为等待，变成呆板的、绿的与黄的。

因为等待，变成骄矜粗暴的人，有如从山里传来的神圣风暴，不耐烦地向山谷吼道：‘一仔细听着，不然我会以天谴来惩罚你！’

我不会因此而憎恨这些恼怒者，反而让我觉得好笑！他们现在一定十分焦急，那些喧吵的大鼓若是此刻再不发泄，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然而我与我的命运，我们既不和‘现在’交谈，也不向‘永不’发话。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可以从容地谈话，它终将来临而无法偷偷地溜过去。

究竟什么是那必将来临而不能溜走的呢？就是我们的‘孤注一掷’。我们的伟大而遥远的人类王国——千秋万载的查拉图斯特拉王国。

那王国究竟如何‘遥远’与我又有什么相干？我并不会因为它‘遥远’而觉得不够真实，我的两脚正坚定地站在这块土地上。

在这永恒的土地、原始的磐石，以及最高、最坚挺的原始山，所有的风都聚集一处，然后彼此询问着所来与将去的方向，就像这里是诸风的聚散点。

健壮而神采奕奕的不良居心啊，笑吧，笑吧！将你金光闪闪的轻蔑之笑从高山上掷下来吧！用你的光芒为我诱致最佳的人类之鱼！

所有海中属于我的一切，万物中的那自我，请为我把那些人都钓上来并送到我这儿，我正在等待那些最狡诈的渔人。

去吧！去吧！我的钓钩！到水中并沉下去吧，我的幸福之饵！滴出你最甜美的露吧，我的心灵之蜜！咬紧一切黑色苦痛的内腹吧，我的钓钩！

看吧，我的眼睛，有多少海正围在我的身边，好一个人类未来的黎明啊！而在我上方，好一片透着微红的静谧！好一片万里无云的静谧啊！”

62　求救的呼声

翌日，查拉图斯特拉又坐在山洞前的石块上，他的鹰与蛇则在外面四处寻找新的食物和新的蜜，因为查拉图斯特拉已经用完了原有的最后一滴蜜。当他坐在那里，手握一支木条描着他的身体投在地上的阴影陷于沉思，既不是在想自己也不是在想自己的影子时，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惧并不由得颤抖起来，他看到在他的影子之旁还另有一个影子。

他急忙地抬头回顾，同时站了起来，这才发现那个曾与查拉图斯特拉同桌进食的预言者正站在他的身边。那个倦怠的宣告者曾经说过：“一切都相似，一切都没有价值，这个世界没有丝毫意义，而知识则令人窒息。”不过，从那时起，他的容貌就改变了，而当查拉图斯特拉注视他的眼神时，他又莫名其妙地害怕起来，许多不祥的征兆与灰白的闪电从他的脸上掠过。

那个预言者大概知道了查拉图斯特拉心里在想什么，于是连忙用手将自己的脸抹了几下，仿佛要除掉那些痕迹似的，而查拉图斯特拉也跟着采取同样的举动。当他们两人如此默不作声地定下心并提起精神之后，便相互握手以表示要再了解彼此一番。

“欢迎来到这里，”查拉图斯特拉说道，“你这大倦怠的预言者，你应该没有忘记曾经做过我的客人，还共同进餐过。今日我们再一同吃饭吧，同时还要请你原谅一个兴奋的老人与你同桌进餐！”

“一个兴奋的老人？”那个预言者摇头答道，“啊，查拉图斯特拉，不管你是什么人或者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在这山上已经住得很久了。再等一会儿，你的船便将离开陆地而去！”“在你山下的海水一直不断地高涨，”那个预言者答道，“巨大灾难和苦痛的浪潮很快就会举起你的船而把你载走。”

于是查拉图斯特拉愕然而无言以对，“难道你还什么都没听到吗？”那个预言者接着说，“那不是山谷的急吼和咆哮声吗？”

查拉图斯特拉仍然默不作声，并倾耳聆听，于是他听到一声长啸，在深谷中回荡转移着，因为每一座山都不愿接收这个啸声，它听起来是如此不祥。

“你这居心不良的宣言者，”查拉图斯特拉终于开口说道，“我告诉你，这是求救的呼声，而且是出自人类之口，大概是从黑暗的海上传过来的。然而，人类有难又关我什么事呢！那早已留给我的最后一项罪名，想必你应该知道吧？”

“同情！”预言者心直口快地，同时还高举他的两手，“啊，查拉图斯特拉，我来就是要引你犯那最后一个罪！”

话未说毕，那呼叫声又再度响起，而且比先前更拉长与更急近。“啊，查拉图斯特拉，你听，你听到了吗？”那个预言者叫道，“那呼声是在叫你呢，快，快，快，是时候了，现在正是时候！”

查拉图斯特拉茫然，不知所措，然后喃喃自语：“会是谁在叫我呢？”

“其实你自己心里明白，”那个预言者很不高兴地回答，“何必还要隐瞒呢？那是较高等的人在向你求救啊！”

“较高等的人？”查拉图斯特拉惊惧地大叫，“他想怎样？他要什么？那个较高等的人！他究竟想来这里做什么呢？”同时他还冒了一身的冷汗。

然而那个预言者并没有注意到查拉图斯特拉恐慌的样子，而兀自弯身一心在聆听。等到四周又恢复宁静好一会儿，他才回过头来，并看到查拉图斯特拉站在那里不住地发抖。

“噢，查拉图斯特拉，”他开始以哀伤的语气说，“你并不像是一个被幸福冲昏头脑的人：你必须跳舞，免得跌倒！

假如你果真在我面前起舞，并且使出你的浑身解数，没有人会对我说：‘看啊，最后一个快乐之人正在这里跳舞呢！’

谁若想到这高山之上来寻找那个快乐者都不免落空，除了一些洞穴和洞穴中的洞穴以及隐藏者的藏身之处外，根本就找不到任何幸福的矿藏、藏宝的密室和幸福的崭新金脉。

幸福？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些活埋与孤寂的人之中找到幸福呢？我是否还必须向遗忘之海外的快乐之岛上追寻那最后的幸福？

然而一切都相似，一切都没有价值，所有的追寻都无济于事，快乐之岛根本就不存在！”

那个预言者这么悲叹着。而当他诉完苦之后，查拉图斯特拉也已恢复了内心的平静，就像一个人走出幽深的洞穴而重见天日一样。“不！不！三次不！”他捻须大声疾呼，“这件事我比你还清楚！快乐之岛依旧存在而且从未消失！所以你这悲哀满怀的家伙也不必再伤感了！

你这满含水气的云不要再滴雨了！难道你没有看到我已被你的伤感弄得像浑身湿漉漉的狗一样吗？

现在我要抖落身上的水珠而离你远些，好让自己快干起来，你不必那么诧异！难道你认为我十分粗鄙无礼？但这里毕竟是属于我自己的宫廷啊。

至于较高等的人，好吧，我马上就到森林中去找他，他求救的呼声是从那里传来的，或许他正遭受到猛兽的攻击而处于极度的危险中呢。

我不希望他在我的土地上坠入任何陷阱之中！真的，在我四周有着许多的猛兽。”

查拉图斯特拉说完这话便转身离去，那预言者就说：“啊，查拉图斯特拉，你是一个无赖！

我很明白，你一直想躲避我，而宁可在森林中诱捕猛兽！

然而那有什么用呢？到了夜晚你还不是又得回到我这里来，我会坐在你的洞中，像个木头人似的痴痴地等你！”

“随你吧！”当查拉图斯特拉临去时回头大喊道，“我这洞中的一切也都是属于你的，我的贵客！

假如你这咆哮不已的熊还能找到一点蜜的话，那么就将它舔光吧！也使你的心灵甜美起来吧，因为我们今晚将有一番狂欢。

因为一日已经结束！你应当伴我起舞。

你不相信我的话？你在摇头？振作些吧，老熊！而我，我也是一个预言者呢。”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63　与国王交谈

一

查拉图斯特拉在山上与森林中走了一个小时，忽然他看到一个十分奇怪的行列。在他正要走向前去的路上，迎面来了两个头戴王冠、腰系紫带而身穿华服的国王——他们则驱赶着一只载有东西的驴。“这两个国王在我的土地上做什么？”查拉图斯特拉诧异地自忖，同时急忙跑到一个矮树丛后面躲起来。而当那两位国王走近时，他又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奇怪！奇怪！这怎么调和呢？我看见两个国王，而驴却只有一只！”

于是两个国王停下来，循声望去，然后相视而笑。“我们那里的人也都是这么想，”右边的那个国王说，“但是我们并不去点破。”

而左边的那个国王则耸耸肩说：“那大概是一个牧羊人，或者是一个在林野间隐居甚久的隐士。离群索居会使人失于礼数。”

“礼数？”另一个国王愤然而尖刻地回答，“我们究竟在逃避什么呢？不就是那些‘礼数’与我们的‘美好社会’吗？

真的，最好是生活在隐士和牧羊人当中，而不要与那些涂脂抹粉、浮华庸俗的群氓为伍，虽然他们称自己为‘优良的群体’。

虽然他们自称是‘贵族’，但那里的一切都是虚假而污秽的，尤其是血，真得感谢那些恶劣的宿疾和更恶劣的医者。

我觉得最好与最可爱的就是一个健康的农夫。粗俗、机警、固执与坚忍，凡此皆是目前最高贵的典范。

农夫乃是目前最好的，这一类人应当居于主宰的地位！然而现在却是那些庸俗群氓的天下，我不愿再受摆布，群氓意味着乌合之众。

乌合的群氓，一切都混杂在其中，圣人与骗子、绅士与奸商以及挪亚方舟上的一切野兽。

礼数！我们的一切都是虚假而污秽的。不再有人知道该如何表示尊敬，那正是我们所要逃避的。他们是一些贪得无厌的狗，甚至把棕榈叶都镶上金。

这种厌恶之情抑制着我，以致我们这些国王也都变得虚假做作。我们被包藏在往昔祖先已然褪色的荣光中，而成为目前最愚蠢、最狡诈与最有权势之人的勋章。

我们并不是第一等人，但却必须装作是第一等人。我们终于厌倦了这种骗人的把戏。

我们离群而去，逃避所有那些胡闹起哄与舞文弄墨之徒、奸诈的商人与志大心躁的家伙以及污浊的空气。呸！生活在庸俗的人群中。

呸！在庸俗的人群中故作第一等人状！恶心！恶心！恶心！我们这些国王还有什么尊贵可言呢！”

“你的老毛病又来了，”这时左边的那个国王说，“你又在发牢骚了，我可怜的兄弟。不过你要知道有人在偷听我们的谈话。”

已经耳闻目睹这一幕的查拉图斯特拉立即从藏身之处走出来，走向两位国王：“很高兴听到你们谈话的人，他的名字叫查拉图斯特拉。然而，这里是我的地方与辖区，你们要在我这里寻找什么呢？或许你们已经找到我也在寻找的——较高等的人。”

当那两个国王听了这话，便不禁顿足捶胸而异口同声地说：“我们被识破了！

你的语言之剑深深刺进了我们心灵的最暗处。你说中了我们的苦恼，我们确实正在寻找较高等的人。虽然我们是国王，但是那种人却比我们还高出一等。我们正要把这只驴赶去送他，因为最高等的人也该是大地上最高的主宰。

在人类的命运中，再也没有比大地的强者并非是第一等人这件事更不幸的了，那时一切都将变得虚假、歪曲与荒谬。

假如他们竟是那最后存在，而兽性多于人性的人类，则一般群氓的身价就会不断地提高，到最后，群氓的道德会说：‘看吧，只有我才是！’”

“我刚才听到了什么？”查拉图斯特拉答道，“那是属于国王的一种怎样的智慧啊！我实在兴奋，真的，我已想将这些话形诸诗句了，即使我的诗不合群氓之所好。我早就不去计较世俗的时尚，那么，写吧！”

然而，这时那只驴却开口了，它恶声恶气而清楚地说了一句“咿——呀”。

“有一回——想是正值我主降世的第一年，

不饮而醉的女巫曾这样说道：‘一切都是这么丑陋！腐化！腐化！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如此堕落！整个罗马已经变成了妓院，皇帝变成野兽，而上帝则变成犹太人！’”

二

两个国王对那首诗赞赏不已。右边的那个国王说道：“噢，查拉图斯特拉，我们出来探望你真是不虚此行！

因为你的敌人曾在他们的镜中将你的相貌显现给我们看，在镜中你有着一副魔鬼冷嘲般的苦脸，所以引得我们十分害怕！

然而，那有什么用呢！你一直用你的警言刺激我们的心灵和耳朵，于是我们就说：他的相貌何足轻重呢！

我们必须听听他的言论。他曾说过：‘你们应当热爱和平，而将它当作未来战争的一种手段，并且应当热爱短暂的和平甚于漫长的和平！’

没有人说过如此好战的话：‘什么是好的？勇敢是好的。好的战争能使一切主张都变得无比神圣。’

噢，查拉图斯特拉，听到这番话，先人的血又在我们的脉管中沸腾起来，它有如春之声相对于老酒桶。

当刀剑如蛇吐红芯般地缠斗时，我们的先人才懂得珍惜生命。他们觉得，每个和平的太阳都是苍白而微温的，而漫长的和平则使他们感到万分惭愧。

当我们的先人目睹挂在壁上之雪亮的刀剑生尘时，是多么地百感交集啊！他们就像刀剑一样地渴望战争，因为刀剑极想饮血，并发出欲念的火花。”

当那两个国王正在兴高采烈地诉说他们先人的幸福时，查拉图斯特拉不由得很想嘲弄他们一番，因为眼前这两个年纪虽大却面貌姣好的国王必然是非常爱好和平的，但是转而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好了！”他说，“那里就是查拉图斯特拉的穴居之所，而这条路正是通往那里的。今日将有一个漫长的夜晚，而现在一个求救的呼声则在催我快去。

假如你们愿意在我的洞中坐候，那将蓬荜生辉。不过，要劳你们久等了！

好吧！那有什么关系呢！此刻还有什么地方比在宫廷里更适于学习等候呢？国王们也都还保持着他们的风度，那不是现在被称为‘等候之能耐’的美德吗？”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64　水蛭

查拉图斯特拉若有所思，走过森林和荒野。无意中他踩到一个人的身上，这是每个在想心事的人常会发生的疏忽，接着他发出一声惊叫、两句咒骂、一些粗话，在惊慌之中举起手杖，打被他踩到的人。不过，没有多久，他恢复了清醒的意志，为刚才的疯言疯行感到好笑。

“对不起，”他向那人道歉，那人怒气冲冲地爬起来，现在又坐下去，“请多原谅，并且先听我做个比喻吧。

一个梦想着远方的流浪者，在孤独的路上，因不小心而撞到一只正在太阳下酣睡的狗，就像这两个都受到惊吓并互相谩骂的人和狗，突然有如死敌般地对立、趋近，并且怒目相视，我们刚才就是那个样子。

不过，那只狗与那个人是多么需要一点能使彼此互相关爱的小东西啊！他们不是都很孤独吗？”

“不管你是谁，”那个被踩的人怒气未消，“你的比喻和你的脚都践踏了我！你看！我是一只狗吗？”接着，那个坐着的人站起来，抽出他隐藏在沼泽中的手臂，原先他是笔挺地躺在地上，同时像个猎人似的躲在沼泽旁。

“那么，你在这里做什么呢？”查拉图斯特拉害怕地叫嚷着，他看到那个人的手臂上有不少的血，“究竟是什么伤了你？难道你这个不幸者是被猛兽所咬伤的吗？”

那个人莞尔一笑，但是依然义愤填膺。“这关你什么事！”说完，他想继续上路，“此处是我的家园与故土，谁想问尽管问好了，不过我是不会答复一个傻子的。”

“你错了，”查拉图斯特拉十分同情地说，并且还紧紧握着他的手，“你错了，此处不是你的家园而是我的辖地，在这里谁都不应受到伤害。

随你怎么称呼我吧。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自称查拉图斯特拉。

好吧！沿着这条路上去不远，就是查拉图斯特拉的穴居之所，你不打算到我家里去处理一下伤口吗？

你这不幸者真是倒霉，先是猛兽咬了你，然后又被人踩踏！”

当那人一听到查拉图斯特拉说出自己的名字时，神情立即大变。“我到底是怎么了！”他叫道，“在我这一生当中，还有谁能像查拉图斯特拉这个人和靠血维生的这个动物——水蛭——使我如此倾心呢？

为了水蛭，我像个渔夫似的躺在这沼泽旁，伸出的手臂已经被咬了十次之多。而现在，一个更佳的水蛭又在吸我的血了，就是查拉图斯特拉其人！

噢，幸福！噢，奇迹！赞美指引我来到这沼泽旁的今日！歌颂目前所活着的最好的玻璃吸管！祝福这没有意识的大水蛭，查拉图斯特拉！”

那个被踩到的人这么说，查拉图斯特拉非常欣赏他高雅与虔敬的言辞。“你是谁？”查拉图斯特拉将手伸向他，并且问道，“我们之间有许多事必须加以澄清和解释，不过，我想天就要大亮了。”

“我是精神彻悟者，”那个人回答，“有关精神方面的事大概再也没有人比我更严谨而深刻的了，除了教我这些东西的查拉图斯特拉本人之外。

对许多事物一无所知总比半知半解好，宁可为自己而做一个疯子，也胜过因别人认同而成为一个圣人！我要深入根据地。

根据地的大或小有什么关系呢？称其为沼泽或天空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要有一个手掌大的根据地也就够了。假如这确实是根据地！

只要是一个手掌大的根据地，我们可立于其上。真正认知的知识并无大小之别。”

“如此说来，你大概是一个水蛭专家吧？”查拉图斯特拉问道，“你这认知者是在探究水蛭的根源吗？”

“啊，查拉图斯特拉，”那个被踩的人说，“那是一件很艰巨的事，我怎么敢妄想尝试呢！

我所知道而有把握的，不过是水蛭的头脑，那就是我的世界！

而这也真是一个世界！假如我在此显得有点骄傲，尚请原谅，因为在这方面还没有人是我的对手。所以我说‘此处是我的家园’。

我曾花费很长的时间去研究水蛭的头脑，那光滑的真理就不易从我手上溜掉！这里是我的辖地！

为了它，我将其余的一切弃之不顾，为了它我对其余的一切变得漠不关心，伴随知识的，是我的愚昧。

我的理智要我如此，我只要知道一件事就行，而不须知道其余的。我厌恶所有精神上的半吊子，懵懂者、迟疑者和空想者。

一旦我不再实事求是，就变得十分盲目，我也甘心如此。反过来说，只要我想探究，就非认真不可，非常严谨、一丝不苟。

噢，查拉图斯特拉，因为你曾说过‘精神乃是生命的自剖’，所以我才投入你的学说之中，真的，我学会了用自己的血来增长自己的知识！”

“事实就是如此。”查拉图斯特拉打断了那个人的话，因为他那被十只水蛭咬过的手臂依然在流血。

“噢，你这个怪人，这件事，也可说是你这个人，给了我多少启发啊！但是你那一丝不苟的耳朵，恐怕无法将我这些东西全部听进去吧！

那么，就在此分手吧！不过我仍希望能再见到你。沿着这条路上去可通往我的穴居之所，想来你应是我今晚最欢迎的贵客！

我很乐于弥补查拉图斯特拉践踏你给你造成的损失，我确实这么想。然而，现在有人在向我求救，我必须尽快赶去。”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65　魔法师

一

当查拉图斯特拉绕过一块岩石之后，他看到前路上有一个人像疯子般地在手舞足蹈，最后跌倒在地。“且住！”查拉图斯特拉心想，“他一定就是那个高等的人，那凄厉的求救声是他发出来的吧。我来看看能不能救他。”当他跑到那个人的身边，看到一个两眼呆滞而浑身颤抖不已的老人。

查拉图斯特拉怎么扶他都扶不起来，那个老人也似乎没感觉到旁边还有一个人在不停地游目四顾，并做出各种手势，有如一个与世隔绝的人。最后，经过一阵颤抖、痉挛扭曲，他开始哀叹悲歌道：

有谁使我温暖，爱我依旧？
给我热情的双手！
给我激扬的火炉！
我挺卧在地，颤抖不已，
犹如一个需要别人暖脚的濒死者
噢，莫名的高烧不停地折磨，
尖锐而冰冷的霜箭使我胆战心惊，
只因你在追我，我的幻梦！
你这不可名状、高深莫测、一触即发、
躲在云后的猎人！
你用雷电恐吓，
以嘲弄的眼，
暗中窥我。
我这样躺着。
我的身体在不住地蜷曲、扭转，
只因永无止息的打击与折磨，
来自你这最残酷的猎人、陌生的上帝……
重重地打击！
再来一次！
将我的心刺穿戳碎！
这雕花钝箭的折磨，
究竟意欲何为？
为何你那幸灾乐祸而圣洁明亮的双眼，
会看不厌人类的痛苦？
你并不想谋杀，
却要折磨，折磨？
为何要折磨我呢，
你这幸灾乐祸而陌生的上帝。
啊哈！
在这午夜的黯淡时刻，
你悄悄地接近，
说吧，你究竟意欲何为？
你向我挤来，
哈！实在太过接近！
你已听到我的呼吸，
以及心跳，
你这嫉妒者！
究竟在嫉妒什么？
走开！走开！
这梯子要做何用？
你是否要进来，
钻入我心中，
钻入我最秘密的思想中？
无耻！你这陌生人！窃贼！
你要偷取什么？
你在偷听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
你这拷问者！
你这刽子手——上帝！
我应当像狗一样
在你面前打滚？
并且得意忘形地，
向你摇尾示爱！
没有用！
刺得深些！
你这最残酷的刺棒！
我不是狗，只是你的猎物，
你这最残酷的猎人！
我是你最高傲的俘虏，
你这躲在云后的强盗！
还是说出来吧，
你要我身上的什么？你这强盗，
说吧，你这以雷电遮掩的陌生人！
你要什么，陌生的上帝？
什么？赎金？
要多少？
请开高价，我的高傲如是吩咐！
务必干脆，我的另一高傲如是吩咐！

啊哈！
你要我，
整个的我吗？……

啊哈！
你这一心想折磨我的疯子，
是否要把我的高傲完全解除？
请给我爱——有谁使我感到温暖如昔？
有谁爱我依旧？
给我热情的双手，
以及激扬的火炉，
给我这最孤独的人。
冰块，
冻结七层的冰使人渴望劲敌，
给我最残酷的劲敌，
你自己！
他已然远遁，
我最后仅有的一个同伴，
我最大的劲敌，
我不认识的，
刽子手——上帝！……

不！回来！
带着你的折磨，
回到我这最后的一个孤独者的身边，
噢，归来吧！
我的热泪汇聚成河
流向你！
一切最后的激情之火
也为你！
噢，归来吧，
我不认识的上帝！
我的痛苦，
最后的喜悦！

二

这时查拉图斯特拉再也听不下去，举起手杖用力猛打那个悲歌者。“不要唱了，”他怒笑地大喊，“不要唱了，你这歌手！伪币的制造者！不折不扣的骗子！我还不了解你吗？

我会尽快温暖你的脚，你这邪恶的魔法师，为你这种人的脚取暖，我很在行！”

“不要打了，”那老人说着从地上跳起来，“不要打了，查拉图斯特拉！我只是好玩罢了！

这一切原是我的把戏，我想用这个法子考验你，你果然识破了我！

但是你自己也露了些底，你这聪明的查拉图斯特拉原来是如此无情！你竟然以自己的‘真理’狠狠地打我，以棍棒从我口中逼出这一切真相！”

“不必说得那么动听，”查拉图斯特拉怒气未消，“你这地地道道的戏子！你真会虚情假意，怎么也谈起真理来了！

你这孔雀中的孔雀、虚幻的海，你在我面前究竟玩弄什么把戏？当你刚才煞有介事地悲歌时，是想要我把你当作什么样的人呢？”

“精神忏悔者，”那个老人随口回答，“我刚才所装扮的正是这样的一个人。你自己也曾发明过这个名词。

加在那些最后背叛自己的诗人和魔术师的身上，那些转变者终因良知与意识的败坏而冻死。

说实话吧，查拉图斯特拉，你并不是很快识破我的把戏！当你扶起我的头时，还真以为我没救了呢。我听到你在叹说：‘我们冷落了他，太不爱他！’我不禁窃窃自喜竟能瞒你到现在。”

“你还可以欺骗比我更聪明的人，”查拉图斯特拉冷冷地说，“我从不防人欺骗，我命定必不能有先见之明。

而你，非欺骗我不可。我认清了你！你必定还藏着多重暧昧！甚至连刚才所吐露的都不见得真实可靠！

你这拙劣的伪币制造者，除此还能做什么呢！你就是在医生面前脱去衣服，也还要遮掩自己的疾病。

所以，刚才你说‘我只是好玩罢了’，那也不过是你对我的一种掩饰！除了好玩之外，也有一些严肃的成分在内，其实你原本就近似精神忏悔者！

我猜得不错，你已成了整个世界的蛊惑者，但是却没有为自己留下任何疑问，你并未被自己所迷惑！

你把所获得的厌恶当作自己的唯一真理。你所说的话都不可靠，而你的嘴却相反，也就是说，它明显地露出厌恶的表情。”

“你究竟是谁？”这时，那个老人厉声断喝，“竟敢这样对我说话！我是世上最伟大的人呢！”他傲慢十足地看了查拉图斯特拉一眼，神情立即大变，充满哀伤：

“噢，查拉图斯特拉，我对自己的把戏感到十分厌恶，也早已倦于一切玩弄。其实我并不伟大，又何必这么装模作样呢！不过你也知道我曾追求伟大！

我曾想摆出一副很伟大的模样，并使大家都信以为真，然而我心余力绌，把自己累倒了。

查拉图斯特拉，我一直在自欺欺人，结果落得如此下场，这是假不了的！”

“你虽败犹荣，”查拉图斯特拉黯然环顾左右，“它曾因你追求伟大而引你走上尊贵之路，却也诱使你步入歧途。究其实情，只在于你原本就不伟大。

你这拙劣的老魔法师啊，你对自己的作为感到厌倦，并且明白地表示‘其实我并不伟大’，这才是你最可爱与最真诚的地方。

因此，我才把你尊为一个精神忏悔者。虽然只看了一眼，但那一瞬间却已见到你的真实一面。

不过，请告诉我，你究竟在我的林石中寻找什么呢？还有，你躺在我必经之路上，是要向我求证什么。

你要如何考验我呢？”

查拉图斯特拉两眼湛然如是地说道。老魔法师沉默了一会儿，反问一句：“我有试探你吗？我只是在找寻罢了。

噢，查拉图斯特拉，我正在寻找一个正直者、单纯者、清明者，一个绝对真实的人，一个智慧如海的人，一个知识的圣人，一个伟大的人！

噢，查拉图斯特拉，难道你不明白吗？我是在寻找查拉图斯特拉呀！”

接着他们两人都久久不语，而查拉图斯特拉则陷于沉思之中——所以闭上双眼。之后，他又回到现实里来，握住那个魔法师的手并很有礼貌、很有技巧地说：

“好吧，沿着这条路上去就是查拉图斯特拉的穴居之所，你可以在那里找到你所要找的人。

也不妨请教我的鹰与蛇，它们会帮你寻找，我的洞穴相当大。

我本身确实还不曾见过伟大的人物。现在即使最锐利的眼也无法认出伟大的一切，这是群氓当道的时期。

我发现有许多人在伸懒腰或打呼噜，群氓却高喊：“看啊，这是一个伟人！所有的风箱有什么用呢！结果，风还不是都跑掉了。

蛙腹鼓得太胀，终会爆破，气也因此而泄。去戳弄胖者的肚子，倒是一个很好的消遣。记住，孩子们！

今日是群氓时代，还有谁能辨明何者伟大，何者渺小呢？谁能真正找到伟大呢？大概只有疯子吧，也只有疯子才能真正找到伟大。

你这奇怪的疯子是在寻找伟大的人吗？谁教你找他的呢？现在是寻找他的时候吗？啊，你这拙劣的找寻者，为什么要试探我呢？”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心中十分畅快，笑着继续赶路。

66　失去工作

查拉图斯特拉离开那个魔法师没有多久，又看到一个人坐在路旁。那个人身材高大，面色黝黑，脸颊瘦削，皮肤苍白。查拉图斯特拉感到一阵快慰。

“真倒霉，”他在心中自言道，“又是一个伪装的痛苦。我想他大概是属于传教士那一类型的，这些人究竟都在我这里做什么呢？

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那个魔法师，现在却又碰到另一个招魂者，有点像做法事的巫师，又有点像依赖上帝恩宠而忧郁阴沉的奇迹制造者，像敷了圣油的世界毁谤者。希望魔鬼把他抓走吧！

然而魔鬼总是不在他该在的地方，那个该死的侏儒、跛子总是来得太迟！”

查拉图斯特拉在心中焦急地如此咒骂，盘算着如何掉头躲过这个黑人。然而，事实并不如他的意，这时那个人已经看到他了，喜出望外地立即站起来，走向查拉图斯特拉。

“不管你这个过路者是谁，请帮助一个迷路的老人吧，他在这里很可能遇到危险呢！

我对这里感到十分陌生、遥远，我也听到过野兽的吼声，那个曾保护我的人已经死了。

我正在寻找那最后一个虔诚的人，一个哲人，一个隐士，他独居在森林之中，还不晓得现在整个世界都已知道的那件事。”

“那是什么事呢？”查拉图斯特拉问，“会不会是昔日整个世界所曾信奉的那个上帝已经死了？”

“你说对了。”老人伤心地回答，“我服侍那个昔日的上帝，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现在，我失去了工作，没有了主人，却依旧感到很不自由：除了在回忆中追寻，我也不再有一分一刻的快乐。

我到这山上来，为的是想替自己举行一项仪式，有如自己终于成为一个教皇或教会之主般地庆贺一番。告诉你吧，我是最后一任教皇啊！我要举行一项庆祝虔诚回忆与神圣奉献的典礼。

而现在，他，那个最虔诚的人、住在森林中的哲人、常以高歌低唱来赞美上帝的人，已经死了。

当我找到他的茅屋时，没有发现他的踪影，却看见两只狼待在那里，它们正为他的去世哀号不已。所有的动物都爱他。我只得匆忙地离去。

难道这山上的森林之行就这样算了吗？我已决心要寻找另外一些不信奉上帝者之中最虔诚的人，我已决心要寻找查拉图斯特拉。”

老人这么说着，并用一双锐眼紧紧地注视站在面前的人。查拉图斯特拉则握住昔日教皇的手，以仰慕的态度看了一会儿。

“看啊！你这可敬者，这是一双多么精巧而修长的手啊！这双手常常施福与人，现在它却紧握着你所要寻找的人——查拉图斯特拉。

我就是那不信神的查拉图斯特拉，也曾说过‘有谁比我更不信神，好让我分享他的学说？’这句话。”

查拉图斯特拉的眼光看穿了昔日教皇的想法，看穿了藏在教皇心中的意念。最后，昔日教皇说：“凡最信爱与占有上帝者也最得不到他。看吧，我确信自己比你更不信神，但是这有什么好得意的呢！”

“你服侍他到最后一刻？”一阵深长的静默之后，查拉图斯特拉若有所思地问道，“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人们都说他是被同情所害，真的是这样吗？

他目睹人类横遭吊挂十字架上的痛苦而无法忍受，以致他对人类的爱反而成了他的地狱，最后踏上死亡之途，是不是这样呢？”

那个昔日教皇怯怯地四顾不答，显出一副十分痛苦阴郁的神情。

“让他去吧，”查拉图斯特拉想了许久，两眼依然注视着昔日教皇，“就让他去吧，他已死了。虽然你只是一味赞美死者而令人非常钦佩，然而你和我一样都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同时他也死得颇不寻常。”

“在三只眼看来，”瞎了一只眼的昔日教皇兴奋地说，“对上帝的事，我比查拉图斯特拉还要清楚，也应该比他清楚。

我的爱服侍了他多年，而我的意志也始终以它的意志为依归。不过，一个好的侍者应该明了所有的事情，甚至包括隐藏在主人心中的一切。

他是一个心中藏着许多秘密的上帝。真的，他以上帝之子的化身临世也是一种秘密。在他的信仰门前，明摆着不贞的奸情。

凡赞颂他是爱的上帝的人，必定对爱的本身不够崇敬。难道上帝就不想当法官？狂热者却完全不在意任何赏罚和报复。

在来自东方的上帝的年轻时代，性情极为冷酷，睚眦必报，他还造了一个地狱以供他宠爱的人取乐。

到后来，他终于变得老迈、柔弱而慈悲，不像父亲，反倒像个祖父，尤其像一个步履蹒跚的老祖母。

他坐在炉旁逐渐萎顿，为自己的一双弱脚而闷闷不乐，而且厌倦了这个世界和意志，某日终因自己的过度怜悯而窒息无救。”

“教皇，”查拉图斯特拉打断他的话，“你是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吗？当时的情形可能是如此，也可能不是如此。诸神死的时候，总会有许多种死法。

好吧，不管以什么方式死去，总之，他是死了！他与我并不投缘，我实在不愿再深责他了。

我喜爱简单明了的一切，而他，这个老上帝却十分暧昧含糊，你这传教士是知道的，他与你是属于同一类型。

再者，他也是不甚分明的。只因我们对他太不了解，这个盛怒者是多么地生气！但是他又为何不对我们明说呢？

假如错在我们的耳朵，那他为什么要给我们一双听不懂他所说的一切的耳朵呢？如果说我们的耳朵里有垢物，那些东西又是谁放进去的？

他什么事都做不好，这个陶器匠还没有学成！但是他却迁怒于自己的陶器和作品不成材，这是一种不懂品味与审美的罪过。

即使在怜悯之中也有一种好的嗜趣，而这嗜趣终于开口：‘把这样的上帝请走吧！我们宁可没有上帝；宁可自己承担自己的命运；宁可变成疯子；宁可自己做上帝！’”

“这是什么论调啊！”昔日教皇非常震惊，“查拉图斯特拉，你的不信比所信还虔诚呢！你心中有个神使你皈依自己的无神论。

难道不是你的虔诚使你不再去信奉上帝吗？而你那过度的诚心最终会把你引到超越于善恶之外的境地！

看吧，他所留给你的是什么呢？你有眼、有手、有口，这些都是注定做永恒祝福用的，人并不只用手祝福。

虽然你自认是最不信神者，我却在你身上嗅到一种强烈的长久祝福以及它的芬芳，这使我感到且喜且忧。

噢，查拉图斯特拉，让我在你这里做一晚客人吧！世上还有什么能比和你在一起更令我感到愉快的呢！”

“阿门！就这样吧！”查拉图斯特拉非常诧异，“沿着这条路上去，就是查拉图斯特拉的穴居之所。

真的，我很乐意亲自为你这可敬者带路，我喜爱所有虔诚的人。但是现在有人在呼救，我不得不尽快离你而去。

在我的土地上，谁都不应该受害。我的山洞是一个良好的避难场所。最重要的是，我很愿意帮助每个悲伤者重新挺立于坚固的土地上。

然而，有谁能将你的郁闷从你肩上卸下？我则过于体弱而办不到！真的，我们还得等待一段很长的时间，直到有人使你的上帝复活。

只因昔日的上帝已经不在了。他真的死了。”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67　最丑陋的人

查拉图斯特拉再度跑过高山和森林，两眼不停地搜索，但是始终不见他所要寻找之人的踪影，此人正是陷于危险中的呼救者。不过，这一路上，他内心十分高兴，充满感激之情。“今天我的收获着实不错，”他说，“足以弥补坏的开始！我遇到几个非常怪异的对话者！

我现在会将他们所说的话，当作好米一般慢慢咀嚼一番，我的牙齿要把它们咬得稀烂、磨得粉碎，以便最后能像乳汁一样流入我的心灵！”

然而当他又转过一块岩石之后，眼前的景象陡然大变。查拉图斯特拉仿佛到了死亡的国度。这里各种或黑或红的陡岩林立，既没有花草树木，也听不到飞鸟鸣啼。此处是一个所有动物，甚至连猛兽都唯恐避之不及的山谷，只有一种丑陋粗硕的绿蛇，当其衰老时就来此等死。所以放牧的人就称这里是“蛇亡谷”。

但是，查拉图斯特拉竭力回想，他觉得自己仿佛曾经来过这里。他的心情变得沉重，脚步也慢了下来，最后终于停止不动。就在这时，他猛一抬头，看见有个东西在路旁。那东西有点像人，但似乎又不像，说不出究竟是何物。

查拉图斯特拉蓦地感到一阵羞惭，只因他一直在盯着那个东西。他急忙撇过头举足继续前进，想尽快离开这个不祥之地。突然，这死寂的荒野发出一种声响，一种有如夜间水管阻塞不通的咕噜咕噜声从地下冒出来，最后变成人的话音：

“查拉图斯特拉！查拉图斯特拉！猜猜我的谜题！你说，你说！什么才算是对目击者的报复呢？

我劝你回转，因为那里有一层光滑的冰！小心，别让你的高傲在此摔断了腿！

高傲的查拉图斯特拉，你自以为很聪明，那就猜猜我出的这个谜题吧！你说，我是谁？”

然而，当查拉图斯特拉听到这番话之后，你们认为他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呢？他油然兴起怜悯之情，立即跌倒在地，有如久经伐树者的劈砍而霎时沉重地倾倒的一棵橡树，连那些伐树者都被吓坏了。但他旋即从地上站起，而且显出一副十分严肃的神情。

“我对你非常熟悉，”他的语气非常坚硬，“你就是那个杀害上帝的凶手！让我过去吧。

你一定不能忍受一个将你看得很清楚的人。你这最丑陋的人会对他施与报复的！”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并想走过去，但是这个莫名的东西拉住他的衣角，又开始叽哩咕噜地搜集他的语句：“请留步！

不要过去！我已猜出是什么刀斧将你砍倒在地。恭喜你，查拉图斯特拉，你又能站起来了！

我了解你也想象得到那个杀害上帝的凶手是什么感受。

不要走，请坐在我的身边，我并不是随便把你留。

除了你，我还能去向谁就教？不要走，坐下来吧！不过，别看我！请尊重我的丑陋！

他们都在迫害我，现在，你就是我最后的庇护之所。他们并非以憎恨或执法人员对我施展毒手。我会嘲弄这种迫害，而且以此为荣，以此为乐。

所有的成就迄今不都是归于那些受尽迫害的人吗？凡工于迫害者很快就学会如何随从，他总是跟在受迫害者的后面！而他们的怜悯，我躲开他们的怜悯而逃向你。

查拉图斯特拉，请保护我，你是我最后的庇护之所，你这唯一识破我的人。

你已忖测出那个杀害上帝之凶手的感受。不要走！假如你非走不可，你这沉不住气的人就别走我的来路，因为那条路寸步难行。

你是否厌恶我说话期期艾艾不顺耳？或是嫌我太啰唆？但是你也应该了解我这最丑陋的人。

我有着一双最大最重的脚，因此我所走过的路都会残破无遗，我把所有的路都踏坏了。

我也十分清楚你因为曾想偷偷地从我这里溜过去而感到羞惭，所以我才认出你是查拉图斯特拉。

别人都会以言辞或眼光对我施舍或表示同情。而你已经看出，我根本就不像个乞丐。

因为我原本就很富裕，富于那巨大、可怕、最丑陋而难以形容的东西。啊，查拉图斯特拉，你的羞惭让我感到非常荣耀！

我历尽千辛万苦而逃离那群充满同情心的人，为的是想找寻那唯一能教授‘怜悯是有碍的’这种学说的人。那就是你，查拉图斯特拉！

不管那怜悯是出自上帝或人类，总是对谦逊的侮辱。而拒施援手比滥施援手的作风要高贵多了。

然而，现在一般人都把这怜悯称为一种道德，他们对种种了不起的不幸、丑陋和失败丝毫不懂得尊重。

我看得比他们高远，就像牧羊犬的眼光一定高出拥挤羊群的背部之上。他们只是一些弱小、多毛、温驯而灰白的人类。

有如一只扭头向下看着浅沼的鹭鸶，我也是以同样的神情注视那群灰白的小波浪、小意志和小心灵。

往昔我们一直认为那些小人物是对的，把权力也都交给了他们；而现在，他们却大肆宣称‘只有小人认为是善的才是善’。

目前所谓的真理多半出自那些小人师承的训示，那个奇特的哲人与小人的护法却自称‘我就是真理’。

狂妄者一向使那些小人物个个都趾高气扬，当他宣称‘我就是真理’时就犯了大错。

一个狂妄者是否会令人更以礼相待呢？

啊，查拉图斯特拉，你曾从他面前经过，并且说：‘不、不、不！’

你也曾提醒大家留意他所犯的错误，首先要留意的就是怜悯，你的话非为任何人，而是为自己与相投的人而发。

你因耻于身为不凡的受苦者而感到惭愧，真的，你说，怜悯会生乌云，小心，人类！

当你说：‘所有的创造者都是无情的，一切大爱均超越了其中的怜悯之情。’啊，查拉图斯特拉，我觉得你真熟悉天气的征候！

但是你也留意你自己的怜悯吧！因为有许多受苦者、怀疑者、失望者、沉溺者、挨冻者都已纷纷往你这里来了。

我还要提醒你留意我。你已猜出我最好与最坏的谜题。我是谁以及我所犯的罪行。我也知道你是被什么样的刀斧砍倒的。

不过，上帝还是非死不可，因为他是用透视一切的双眼观察，他看进人类的内心深处和根底，也看清了人类的耻辱和丑陋。

他的怜悯不懂得羞怯，甚至爬到我身上最不洁的幽暗一隅。最爱窥伺、多管闲事而滥施同情的人一定得死。

他一直在看我，因此我要予以报复。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看清一切与人类的上帝，非死不可！人类绝不能让这个目击者活着。”

最丑陋的人如是说道。

查拉图斯特拉则站起来准备继续赶路，他觉得自己的五脏都凝结成一块了。

“你这莫名其妙的家伙，”他说，“你劝我别走你的来路，我倒要建议你走我的来路，聊表我对你的感谢之意。看吧，沿着这条路上去就是查拉图斯特拉的穴居之所了。

我的山洞非常深广，而且有不少僻暗的角落，即使是最隐秘的人也可以在那里找到他的藏身之处。山洞附近还有成千上百个供飞禽走兽和爬虫潜伏的地方。

你这自遗的被弃者，难道不想生活在人群和人群的怜悯之中吗？那么就向我看齐吧！如此，你还可以从我这里学到一些只有践行者才能学到的东西。

你不妨先和我的鹰与蛇交谈，那两个最高傲与最聪明的动物大可做我俩绝佳的顾问！”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然后继续走他的路，脚步比刚才更慢，心思也更重——因为他向自己提出许多问题，却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人类是多么可怜与丑陋，”他心里想，“而且还有满腔的怨恨和难言的羞辱啊！

甚至这个人对自己的爱也和他对自己的恨没有什么两样。我想他应是一个兼具大爱与大恨的人。

我还没有遇到过一个比他更完全轻蔑自己的人。哎呀，他会不会就是那个向我呼救的较高等的人呢？

我喜爱这个不凡的轻蔑者。人类是必须被超越的。”

68　自愿当乞丐者

查拉图斯特拉离开那个最丑陋的人之后，顿时感到十分凄清、孤独，只因心头不由得兴起一股落寞和凉意，以致连他的四肢都变得格外冰冷。然而他仍继续前进，时而上坡，时而下坡，或经青青的草原，或越荒凉多石的河床，那河床从前可能是一条急流。于是他又恢复了温暖和畅快。

“我到底是怎么了？”他自问，”好像是什么暖和而有生气的东西唤醒了我，它一定就在这附近。

我已不再孤独，冥冥中仿佛有许多同伴和兄弟在我左右走动，他们温热的气息触动了我的心灵。”

可是当他举目四顾而搜寻他的孤独的慰藉者时，只看到有一群牛聚集在一个高丘上，原来就是它们发出的气息温暖了他的心。不过，那些牛似乎在倾听一个人的演说，而丝毫没有注意到走近的查拉图斯特拉。当查拉图斯特拉到了那里，他很清楚地听到有个人在牛群中间讲话。显然它们都面向那个演说者。

查拉图斯特拉迅速跑上前去，并挥赶着牛群，他怕那个人会受到什么伤害，那将是牛的怜悯也难以弥补的。但是他想错了，因为，看吧，那个人坐在地上，仿佛在劝慰牛群不要怕他。那是个平易近人的高山说教者，眼中充满了祥和。

“你在这里寻找什么？”查拉图斯特拉十分惊讶地叫道。

“我在寻找什么吗？”他回答，“和你所要找的一样呀，你这扫兴的年轻人，不就是在寻找大地的幸福吗？

所以，我要向这些牛学习。你知道，我已对它们诉说了将近半个上午的时间，它们也正要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何要骚扰它们呢？

除非我们变得跟牛一样，否则我们永远无法进入天国。我们必须向它们学一件事：反刍。

真的，一个人就算得到了整个世界，而不懂得反刍，那又有什么用呢！他还是不能摆脱他的痛苦呀！

他的痛苦就是现在所谓的厌恶。现在谁的耳朵、眼睛和嘴巴不都是充满了厌恶呢？你也一样！但是看看这些牛啊！”

那个山上的说教者如是说。他回过头来看着查拉图斯特拉（因为他刚才一直把眼光放在牛群身上），脸色却突然大变。“刚才我对他说话的人是谁呢？”他害怕地惊叫一声，同时从地上跳了起来。

“这就是那个无所厌恶的查拉图斯特拉本人，厌恶的征服者。这是他的眼睛；这是他的口；这是他的心。”

他说着并含泪亲吻查拉图斯特拉的手，有如一个突然捡到天降礼物与珠宝的人。那些牛则在一旁非常诧异地看着整个情景。

“不必谈我，你这奇怪而又和蔼可亲的人！”查拉图斯特拉制止他的激动情绪，尽量克制情绪，“先说说你自己吧！你不就是那个曾经抛弃巨大财富而自愿当乞丐的人吗？

你不是耻于身为富者并为自己的财富感到羞惭，遁入最穷者之中将自己的心与一切奉献出来吗？可是那些人并未接受你。”

“他们的确没有接受我，”自愿当乞丐的人很坦然，“你应早已知道。所以我最后只得投入到牛群中来。”

“这样你才知道适当的施与比适当的接受更难，”查拉图斯特拉说，“施与乃是一种艺术，最善、最极致、最微妙的主要艺术。”

“尤其是现在，”那个自愿当乞丐者回答，“这个低下的一切都变得十分排斥、叛逆而高傲的时候，完全是庸俗群氓的作风。

其实你也知道，群氓与奴隶长期缓慢地大肆破坏的时候已经来到，而且正在不断地扩展渗透！

现在，一切恩惠和微不足道的施与，都已引起低下群氓的反感，过于富有的人最好小心一点！

凡是眼前还像腹大颈细的瓶涓滴而流一样的人，一定会让人拧断细颈子。

欲望的贪婪、不平的嫉妒、过度的怨恨、群氓的傲慢，凡此都让我触目惊心。贫者已不再有福，天国已落在牛群。”

“为何天国不与富者同在呢？”查拉图斯特拉故意问道，同时还阻止牛群亲昵地嗅触这个和蔼可亲的人。

“你为什么要套我呢？”那个人质问，“你自己比我更明白这道理。查拉图斯特拉，是什么使我投入最贫者的怀抱中？不就是我对最富者的那份厌恶吗？

不就是我对那些财富罪犯的厌恶吗？他们鄙俗的冷眼从所有垃圾，从臭气冲天的卑贱群氓之中，捡拾残余利益。

不就是我对那些镀金的虚伪群氓的厌恶吗？他们的先人都是些扒手、乌鸦或捡破烂者，而其配偶则都非常柔顺、淫荡而健忘，简直与娼妓相去不远。

那些在上的群氓与在下的群氓，无论是贫或是富，又能怎么样呢！我早已忘了其中的差别，所以我愈逃愈远，直到投入这牛群之中。”

那个和蔼可亲的人如是说道，同时情绪十分激动，使他气喘吁吁、汗流不止。于是那些牛又诧异起来。不过，查拉图斯特拉则一直笑着注视他的脸孔，并静静地摇头不已。

“你这山上之说教者啊，当你厉声抨击时，无异于跟自己过不去。因为你的嘴巴和眼睛并不是为了做这种不平之鸣的事才生的。

我想你的胃也应该不是，因为它不喜欢这些愤怒和怨尤。你的胃需要较柔软的东西，而你不是一个屠夫。

我觉得你比较像一个素食者。或许你偶尔会咀嚼一下稻谷，但绝不会喜欢肉类，而且最喜欢蜜。”

“你说得很对，”自愿当乞丐者欣然应答，“我喜欢蜜，偶尔也吃些稻谷，因为我在找寻所有可口而又清香的一切，以及需要一日或一月的时间以让那些懒散者与游手好闲者工作的一切。

的确，这些牛在这方面特别在行，它们发明了反刍，发明了在日光下高卧。同时它们也懂得抑制一切使心灵不胜负荷的沉重思想。”

“好吧！”查拉图斯特拉说道，“你也应该来看看我的鹰与蛇，它们和时下的一般动物有所不同。注意看，沿着这条路上去就是我的穴居之所，今晚就来作客吧。在我还未回到家之前，你不妨先和我的鹰与蛇谈谈有关动物的幸福之类的事。因为现在有人在向我呼救，所以我不得不离你而去。当然，如果你在我的山洞里找到冰凉而金黄的鲜蜜时，请尽情享用！

而现在，离开牛群吧，你这奇怪而和蔼可亲的人！虽然要告别你这些最热情的朋友和导师并不容易！”

“还有一个我更亲爱的人，”那个自愿当乞丐者答道，“你也不错，查拉图斯特拉，甚至比牛还要好！”

“走开，走开！你这邪恶的谄媚者！”查拉图斯特拉促狭地大喊，“你为什么要用这种赞美与奉承之蜜来宠坏我呢？”

“走开，走开！”他又喊道，并举起手杖要打那个祥和的乞丐，而乞丐则敏捷地跑掉了。

69　影子

那个自愿当乞丐者一跑掉，查拉图斯特拉又恢复了孤独。这时，他听到身后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叫他：“不要走！查拉图斯特拉！等等我！是我呀，查拉图斯特拉，我是你的影子啊！”可是查拉图斯特拉并不等候，因为他正在为这些蜂拥到山上的人而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不快。

“我的孤独到哪里去了呢？”他说。

“这山上挤满了人，对我而言，实在是太多人了。这里已不再是我的国度，我得另找新的山去。

我的影子在叫我？我的影子又如何！就让他在后面追赶吧！至于我，我要躲开他。”

查拉图斯特拉在心中如是自忖着，并且提脚就跑，后面的影子也紧追不舍。于是，形成三个奔跑的人，一个追一个，那个自愿当乞丐者居前，接着是查拉图斯特拉，最后则是他的影子。不过，他们并没有追逐多久，查拉图斯特拉就感到自己的疯狂，所以抖抖身子，挥掉所有的不快与厌恶。

“你看！”他说，“最可笑的事不是也常发生在我们这些老隐士和哲人的身上吗？

真的，我在山上变得太疯狂了！现在我听到有六条发疯的老脚在一对接一对地噼啪乱响。

然而查拉图斯特拉会怕他的影子吗？况且我想他的脚比我的还长。”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同时从心里笑了出来。他停下脚步，然后迅速地转一个身。看啊，他几乎将跟在其后的影子撞倒在地上，只因这影子跟得非常近，而且又是那么地羸弱。查拉图斯特拉看了他一眼，就仿佛见到鬼一般惊恐万分。这影子是那么瘦削、黝黑、空洞而衰颓。

“你是谁？”查拉图斯特拉情绪激动地说，“在这里做什么？为何自称是我的影子？你是无法讨好我的。”

“请原谅，”影子答道，“我就是你的影子，假如你不喜欢我，那么，查拉图斯特拉，就让我喜欢你和你的美好风格吧。

我是一个跟随你很久的流浪者，永远在不停地奔波，却毫无目的，也没有一个栖身之所。真的，要不是我既非长生不死，亦非犹太人，我几乎要成为一个永远流浪的犹太人。

怎么？难道我必须奔波不息吗？必须被风吹动、挪移而不得安定吗？噢，地球，你实在是太圆了！

我在大地的每一处都停留过，有如倦乏的灰尘，我酣睡在所有的镜子与玻璃上。我对万物只有付出而没有收取，因此日渐消瘦，几乎变成了一个影子。

啊，查拉图斯特拉，我跟着你最久。虽然我始终躲着你，但仍是你最佳的影子，只要有你的地方就有我。

我曾跟着你走遍最遥远与最寒冷的地方，有如一个喜欢在冬雪覆盖的屋顶上出没的幽灵。

我曾跟着你深入一切最黑暗的禁地，如果我还有什么可取的长处，那就是我从不畏惧任何禁令。

我曾因为跟着你而粉碎了我所崇敬的一切。我推倒了一切界碑和雕像，只追求最危险的愿望。真的，我曾历经各种罪恶。

我曾因为跟着你而失去了对语言、价值和名衔的信仰。而当魔鬼脱去他的外壳，他的名衔不是也跟着掉落吗？名衔也是一具空壳，或许魔鬼本身只是一具空壳罢了。

‘无物不假，一切皆可。’我对自己这么说，并将整个头和心都投入最冷的水中。啊，多少回，我为此而裸体站在这里，就像一只红虾！

啊，所有我的善良、羞惭和对善良者的信任都到哪里去了？！啊，还有从前那种说谎的天真、善良的天真以及他们高贵谎言的天真都到哪里去了呢？！

真的，我总是紧跟着真理亦步亦趋，它却打我耳光。有时我原本想说谎，结果却道破了真理。

现在我已了解太多，因此不再患得患失。我所深爱的一切都已消逝，我怎能还对自己依恋不舍呢？

‘如我所愿地去生或死。’我如是期望，最神圣者亦是。然而，我怎么还会有意欲之念？

我是否仍有目的？我的小船要航往哪个港口？

顺风吗？啊，只有那知道要驶向何方的人才会懂得什么是顺风。

我还有什么呢？一颗倦乏而放肆的心、一个游移不定的意志、一双只能低飞的翅膀和一条折断的脊骨。

查拉图斯特拉，你知道我对栖身之所的找寻，已经成了我的一种思乡之病，它在啃蚀我。

‘何处是我的家呢？’我不断地自问，不断地寻找，却一无所获。噢，永远四海飘泊；永远无家可归；永远徒劳无功！”

那个影子如是说道，而查拉图斯特拉听到这番话之后就拉长了脸。“原来你就是我的影子！”他终于感慨而言。

“自在的流浪者啊，你的处境实在非常危险！你已度过险恶的一日，且留意更加险恶的夜晚！

像你这样不安定的人，最后也会觉得即使是一个囚犯亦是有福的。你是否见过囚犯的睡相？他们静静地睡着，充分享受另一种安全。

千万小心，不要被一个褊狭的信念或无情的幻想所网获！因为，此刻褊狭而固定的一切正在引诱你。

你已失去了自己的目的，看你将如何放弃它并忘掉这个损失？因此，你也已然迷途！

你这可怜的游荡者、疲惫的蝴蝶！今晚想要有一个栖身与休息的地方吗？

那么到我的山洞里去吧！

沿着这条路上去，就是我的穴居之所。现在我得立即离你而去，因为我已经感到有个影子压在我身上。

我要一人独自飞奔，好让我的四周再度呈现光明。因此，我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劳动我的双腿。不过，今晚我将有一场舞会！”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70　正午时分

查拉图斯特拉一路上不停狂奔，却发现并没有人跟来，依旧是只有自己一人而已。于是他又重享孤独的乐趣，并想了几个钟头的好事。将近中午的时候，太阳正烈，查拉图斯特拉经过一棵歪斜多瘤的老树，这棵树整个被葡萄藤的热情覆盖，上面还悬挂着许多金黄色的葡萄以飨行人。

他想摘一串暂解干渴。但当他伸手要去摘时，心中却兴起一股更强烈的欲念，他要在正午时分躺到树下，好好睡一觉。

查拉图斯特拉立即付诸行动而卧倒在充满一片宁静与神秘的草地上，不久便忘了干渴，沉沉入睡。正如查拉图斯特拉所说的“这件事比另一件事急迫”，所以他的眼睛依然张着未闭，他永远看不倦也赞不厌那树与葡萄藤的爱。

在快进入梦乡时，查拉图斯特拉心中自言道：

“嘘！噤声！现在这个世界不是完成了吗？我到底是怎么了？

就像一阵和风隐然在镶地板的海面上翩翩起舞——睡魔也在我身上轻舞。

它不合上我的双眼，而让我的心灵保持清醒。真的，它非常轻盈，有如鸿毛。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然十分听从它，它那充满关爱的手轻抚着我的内心，完全控制了我。真的，我已身不由己，以致灵魂都伸直了腰我那奇异的灵魂是多么疲惫！难道它的第七日之夜正巧就是这正午时分吗？它是否已在成熟而美好的一切中悠游得太久？

它一直在伸懒腰，伸得更长了！我那奇异的灵魂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它已尝过太多美好的事物，这金色的悲哀挤压着它，使它的嘴都扭曲了。

就像一只驶入平静港口的船，在经过漫长的风浪之倦怠后终于靠岸。这陆地岂不更为忠实？

若是要拖拉一只这样的船靠岸，只要一根蜘蛛丝就绰绰有余，用不着更粗的绳索。

有如一只疲惫的船停泊在平静的港口，我也依傍着大地憩息，而我俩之间只系着一根忠实、信赖和等待的细线。

噢，幸福！幸福！我的灵魂啊，你躺在草地上，是否想高歌一曲呢？然而，这正是牧笛神秘而庄严的时刻。

小心！炎热的正午已在原野上睡着。不要唱歌！不要出声！这世界就要完成。

我的灵魂啊，你这草原之鸟，不要唱吧！也不要呢喃低语！嘘！那过去的正午睡着了，它的嘴在蠕动，那不正是在啜饮点滴的幸福吗？

点滴金色的幸福与金色的美酒？它那含笑的幸福正在接近。上帝也如是笑着。

嘘——

‘幸福，只要有那么一点点就够了！’我曾这样说过，而且自以为非常智慧。然而那是一种冒渎——现在我知道了。其实，聪明的疯子说得还要好听。

最微小、温顺、轻盈的一切，蜥蜴的微响，一口呼吸，一个手势，一道秋波，只要少许就构成最佳的幸福。嘘！

我到底是怎么了？听啊！时光已经流逝了吗？我不是正在坠落吗？听啊！我不是正向永恒之井坠落吗？

我到底是怎么了？噤声！糟糕，我的心受到刺伤了吗？是的！我的心啊，破碎吧，在经过这种幸福、这种刺痛之后！

怎么？这个世界不是刚刚才完成而变得十分滚圆成熟吗？啊，这个金环要飞到哪里去呢？我来追它！快！

嘘——”这时查拉图斯特拉伸了一个懒腰，觉得自己是睡着了。

“起来！”他对自己说，“你这睡虫！你这午睡者！起来，你们这两只老腿！时间到了，现在正是时候了！漫漫长路正在等着你们呢？

你们已经睡够了吧，睡了多久呢？有半个永恒之久吧！好了，现在起来，我老迈的心！你这样睡着之后要多久才会清醒过来呢？”

然而他又睡着了，他的灵魂在反抗他并采取自卫的行动，于是再度躺下。

“不要吵我！嘘——这世界不是刚刚才完成吗？噢，那个金球！”

“起来，”查拉图斯特拉说道，“你这小偷，懒鬼！什么！你仍然在伸懒腰、打呵欠、叹大气，以及向深井下坠吗？

噢，我的灵魂，你究竟是谁啊！”这时，一线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害怕起来。

“噢，在上的天啊，”他叹着坐起来，“你在注视着我吗？你是否在聆听我那奇异的灵魂？

要到何时你才会啜饮这滴在世间万物上的露水呢？要到何时你才会啜饮这奇异的灵魂呢？

究竟是何时呢，你这永恒之井！你这欢悦而可怕的正午之渊！要到何时你才会将我的灵魂吐出来呢？”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并且从树旁的草地上起来，就像从奇妙的沉醉中清醒一般。看啊，烈日依旧在他头上未动，因此我们大可断定查拉图斯特拉并没有睡多久。

71　致敬

经过一番徒劳无功的寻找和奔波之后，太阳快要下山了，查拉图斯特拉才回到他的穴居之所。但当他走到山洞前还不及二十步时，一件想不到的怪事竟然发生了：

他又听到那求救的呼声。奇怪的是，这次的呼声来自他的山洞。那是一个抑扬有节、拉长而怪异的呼声，查拉图斯特拉能很清楚地辨出它由许多声音组成。虽然从远处听来，仿佛是出自一个人口中。

于是查拉图斯特拉急忙冲进他的山洞，吓！接着序曲之后，是一个多么壮观的场面在等着他啊！

今日一整天他所遇到的人都端坐在那里：两位国王，魔法师、教皇、自愿当乞丐者、影子、求道者、忧虑的预言者和驴，而那个最丑陋的人则头戴王冠、身系紫带，他和其他长得丑陋的人一样，总是喜欢将自己装扮成英俊的人物。而查拉图斯特拉的鹰则忐忑不安地立于这群悲伤的人之中，它必须回答许多其高傲无法回答的问题；那条聪明的蛇却悠然地绕在鹰的脖子上。

查拉图斯特拉对眼前的情景感到非常诧异，接着他小心翼翼地详察他们的灵魂而迷惑不已。这时，他们都起立恭敬地等候查拉图斯特拉的发言。

查拉图斯特拉不无感叹：

“你们这些绝望者！你们这些怪人！我听到的就是你们的求救声吗？现在我已经知道该去哪里寻找我今日遍寻不着的人，较高等的人，那个人就坐在我的山洞里！为什么我始终没有想到呢？我不是已经用蜜的献礼和幸福的钓饵将他引来了吗？

我觉得你们并不相投。你们这些求救者聚集一处时，就显得心烦气躁，不是吗？总要有人先来，一个会使你们再度开怀大笑的人、一个逗趣的小丑、一个舞者、一阵风、一个顽童、一个老疯子，你们认为应该是谁呢？

请原谅我对你们这些绝望者尽说些不值你们一闻的废话！不过你们绝想不到是什么使我那么放纵？

对不起，就是你们这些人和你们的外貌！因为，只要是见过绝望者的人就会变得勇敢起来，而每个人又自以为有足够的能力去鼓舞绝望者。

我可敬的贵客啊，你们已把这种能力转赠给我，这真是一件很好的礼物！那么，当我也有所回赠时，还请你们不要介意。

这里是我的国度与辖境。今晚这里的一切都是你们的。我的鹰与蛇将为你们服务。且让我的山洞作为你的休憩之所吧！

在我这里谁都不应绝望，在我的势力范围之内，我会保护每个人免遭野兽的伤害，而这就是我要回赠给你们的第一件礼物——安全！

第二件礼物乃是我的小手指。一旦你们有了它，也就等于拥有我的整只手，还有我的心！非常欢迎你们到我这里来，我的贵客！”

查拉图斯特拉说着，并发出热情而促狭的微笑。致语之后，他的客人再度默然恭敬地向他鞠躬行礼，而其中的一位国王则代表大家向他说：

“噢，查拉图斯特拉，从你招呼我们与赠予的作风上，我们已经知道你就是查拉图斯特拉。你在我们面前如此自抑，以致几乎伤了我们对你的敬意。

然而还有谁能像你这样以高傲的心来表现自己的谦卑呢？这种作风必能提升我们，并使我们的双眼和心灵振作起来。

只为了能一睹此景，即使要我们攀登比这更高的山峰也在所不惜。因为我们来此是想大开眼界，要看看能使迷眼发光的一切。

看啊！我们的求救呼声都已消逝，我们的感官和心灵也敞开而兴奋不已，我们的精神几乎要为所欲为。

查拉图斯特拉，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比崇高而坚强的意志更振奋人心了。那是一种最佳的植物。整个风景会因为有这样的树而生色不少。

查拉图斯特拉，像你这样成长的人，我认为可比作一棵松树，高大、沉默、坚硬、孤独、庄严。

是最佳的木材，最后伸出坚强的绿干来掌握自己的枝叶，同时，向风暴和在高处的一切提出有力的问题。

也以一个胜利者姿态更有力地回答问题！噢，有谁不想攀登高山去看这种植物呢？

查拉图斯特拉，看到你。那忧郁者和残缺者也会感到振奋不已。你的风采能坚定犹疑者的心。

真的，今日许多眼睛都转向你的山与树，大家都已知道热切地询问：‘谁是查拉图斯特拉？’

那些曾经听过你的歌、尝过你的蜜的人，以及独自或结伴隐居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自问：

‘查拉图斯特拉还活着吗？活着实在没有意义，一切都没什么两样，都无济于事，除非和查拉图斯特拉在一起！’

‘他早就预告要来，为何迟迟不见他的人？’许多人都在问，‘难道他被孤独吞没了吗？或是应当由我们去找他？’

现在孤独自身变得十分脆弱而迸裂了，就像一个撑破的坟墓，再也无法容纳死者，到处都看到复活者。

查拉图斯特拉，山下的潮水不断高涨，无论你住得多高，那些人仍会爬上来，你的船不能再在陆地上多停留片刻了。

而现在我们这些绝望者既已来到你的洞里，就不再绝望，这表示还有比我们更好的人也往你这里来了。

那些人是上帝在人世的残存者，是具有大渴望、大厌恶与大满足的人。

查拉图斯特拉，那些人除非再度向你学习如何怀抱伟大的希望，否则，就是他们不想活了！”

其中一个国王如是说着，并抓住查拉图斯特拉的手想要亲吻它。但查拉图斯特拉婉拒了他的敬意，惶恐地后退，仿佛想要赶快悄悄地躲远一点。没过多久，查拉图斯特拉又与客人打成一片。

他炯炯有神地望着他们说道：

“你们这些较高等的人，我的贵客，我要用浅显的语言对诸位说，我在这山上殷切等待的并非你们这些人。”

“‘浅显的语言？’感谢上帝！”这时另一个国王说道，“可见他还不认识这些优秀的西方人和这位东方的哲人！

不过我想他的本意是指‘粗俗的语言’，这也不算是最差的说法！”

“你们或许都是较高等的人，”查拉图斯特拉继续说道，“然而我觉得你们实在既不够高，也不够强。

我说我觉得，讲的是我那无情的意志觉得，虽然它现在沉默不语，但总会开口。假如说你们附属于我，却又不如我的右臂。

因为，凡是像你们一样用病弱细腿站立的人，特别希望博得别人的姑息，不管他是有意或无意的。

但是我绝不对我的手脚和我的战士姑息。否则你们怎能为我赴战呢？

或许胜利会葬送在你们手上，你们当中有许多人会因为听到我那震天的鼓声而被吓倒。

此外，你们也不够美，出身更不好。我需要明净光滑的镜子作为我的学说。我的形象在你们的镜中会被扭曲。

许多重荷和回忆都压在你们肩上；许多促狭的侏儒蹲在你们的各个角落里，而在你们的内心还藏着庸碌的群氓。

虽说你们是属于较高等类型的人，但在许多方面仍然歪斜不成形。在这世上，没有一个铁匠能替我将你们打正拉直。

你们只是一座可供比你们更高等者跨越的桥！你们就是阶梯，不要因为有人借着阶梯攀登到高处而生气！

或许有一日，你们的种子会为我造就一个真正的儿子与完美的继承人。不过这日子还遥远得很。你们根本无法继承我的遗产和名字。

我在这山上殷切等待的并非你们这些人。我也不会和你们一起做最后一次的下山。你们不过是来向我传信，告诉我有更高等的人往我这里来了。

而不是那些具有大渴望、大厌恶和大满足，并被你们称为‘上帝之残余’的人。

不！不！不！我在这山上是为了等待别人，他们没来之前我绝不离开。

我在等待更高等者、更坚强者、更成功者、更欢悦者以及身心皆方正者，笑狮必然会来！

啊，我的客人，难道你们没有听说过我的孩子吗？他们也已经往我这里来了？

谈谈我的花园、我的快乐之岛、我那崭新而美丽的种族——你们为什么不谈这些呢？

我请求你们拿出爱心来谈谈我的孩子，以尽作客之谊。我既为他们而富，也因他们而穷，我已让出一切。

所不曾让出的只有一样：就是这些孩子、这些活的植物、这些我的意志与最高希望的生命之树！”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突然他静了下来，因为这时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欲望，他闭上眼，合上嘴，极力抑制内心的激动。而客人们也都默不作声地站在四处，只有那个年老的预言者在做着各种手势。

72　晚宴

这时，那个预言者打断了查拉图斯特拉和客人们的谈话，迫不及待地抓住查拉图斯特拉的手大喊：“但是，查拉图斯特拉！你自己说过‘这件事比另一件事急迫’，现在我这里有一件事比其他所有的事都急迫。

说句应该说的话：你不是邀请我来吃晚餐的吗？况且这里还有许多远道而来的人，你难道不想以畅谈来让我们大快朵颐吗？

此外，你们也都太过注重受冻、沉溺、窒息以及其他种种肉体上的危险，而没有人顾虑到我的危险，我快饿死了。”

那个预言者如是说道，而查拉图斯特拉的鹰与蛇听到这话之后，立即惶恐而逃。因为它们这才知道白天所搜寻回来的食物，还不够填饱预言者一个人的肚子。

“也快渴死了，”那个预言者继续说道，“虽然我在这里听到了有如在倾吐智慧之语的流水声，流水虽然不竭不休，而我却要酒！

并非每个人都像查拉图斯特拉一样天生是个喝水者，同时水也不适于倦乏与衰弱的人。我们要的是酒，只有酒才能使我们迅速恢复体力并增进健康！”

当那个预言者在讨酒喝的时候，一个国王说话了：

“我和我的兄弟，另一个国王，带了酒来，我们的酒足够大家饮用，一头驴所载的都是。因此眼前只缺面包。”

“面包，”查拉图斯特拉笑着答道，“那正是隐士所没有的。然而人不仅是靠面包而活，也要靠羔羊的鲜肉。我倒有两只羔羊，我们马上将那两只羔羊杀了，然后用山艾叶烹调，我喜欢这样的煮法。还有蔬菜和水果，都足供贪食者与吃客享用。胡桃和其他待解的谜团也都不虞匮乏。

一会儿之后，我们就有一顿丰盛的食肴。不过想要吃的人就必须动手帮忙做菜，两个国王也不能例外。因为，和查拉图斯特拉在一起，国王也得下厨。”

大家都赞成这个提议，只有那个自愿当乞丐的人反对吃肉喝酒，反对加香料。

“听听这个贪吃的查拉图斯特拉！”他讽刺道，“大家来到这高山的洞里，难道就是为了大吃大喝？

现在我才真正明白以前他所说的‘适度的贫穷是有福的’这句话的含义，和他为何要祛除乞丐的用心。”

“像我一样地开怀行乐吧，”查拉图斯特拉说道，“依自己的所好吧，你这卓然不群的人，吃自己的谷、喝自己的水，并夸赞自己的烹调手艺，假如能让你吃得畅快！

对属于我的人而言，我就是他们的法律。对其他的人则不是。凡是属于我的人都必须具有坚强的骨骼和轻快的双脚，乐于战斗和赴宴，既不愁眉苦脸，也不耽于空想，健康而豪迈，随时准备执行艰巨的任务有如赴宴一般。

最好的一切均属于我的同伴和我，假如人们不给，我们就自己去拿，最鲜美的食物、最清明的天空、最强大的思想、最美丽的女人！”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然而一个国王则回答：“奇怪！我们是否曾从某个智者口中听到过这种感人的话？

真的，智者最令人不解的就是他说什么都很有理，而不像驴那么蠢。”

那个国王如是说，显出一副十分迷惑的样子。一旁的驴则促狭地回以一声：“咿呀。”史书上称之为“晚宴”的那个漫长的餐会就这样开始了。在席上，大家所谈的都是关于高等人的事。

73　高等的人

一

当我初次来到人群中时，就做了一件极为荒唐的事：我跑去市场里面。

当我向大家说话时，却没有一个人来听。到了晚上，只有一些走绳索者和尸体陪伴着我，而我自己也差不多成了一个死人。

不过，翌日清晨，我发现了一个真理，然后才知道：“市场、群氓以及群氓的叫嚣与长耳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们这些高等的人应该从我这里得知：在市场中，没有人会相信高等人。假如你非要在市场中说话不可，那请便！但群氓会眨眨眼说：“我们都是平等的。”

“你们这高等的人啊，”群氓仍眨着眼，“告诉你们，根本就没有什么高等人。我们都是平等的，人就是人，上帝面前，人人平等！”

在上帝面前！不过，现在这个上帝已经死了。而在群氓之前，我们是不会平等的。你们这些高等的人啊，还是离开市场吧！

二

在上帝面前！然而现在这个上帝已经死了！而他曾经是你们这些高等人的最大危险。

直到他躺进棺材之后，你们才又复活。现在那伟大的午后时分即将降临，唯有高等的人才能成为主宰！

噢，我的兄弟，你们明白我所说的话？你们十分惶恐，你们已经感到头晕目眩了吗？那深渊是否正张开大口等着你们？那地狱之犬是否正在向你们狂吠不已？

如此，振作一点！你们这些高等的人啊！人类未来之山即将诞生。上帝已死，现在我们要超人活起来。

三

那最忧虑者现在问道：“人类将如何活下去呢？”而查拉图斯特拉却问道：

“如何超越人类呢？”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提出这个问题的人。

我所念念不忘的是超人而非人类，不是邻人、最贫穷者、最痛苦者、最优秀者……

噢，我的兄弟，我之所以能爱人类，正因为人类只是一个跨越的过程，一种存在的完结。也是超人的开始。而在你们身上，也有许多使我产生爱与希望的东西。

你们这些高等人啊，你们的轻蔑反而使我产生希望，一个不凡的轻蔑者也就是不凡的敬仰者。

你们的绝望也着实可敬，你们既没有学到屈服，也没有学到诡诈。

只因今日的小人都成了主宰，他们四处宣传着认命、谦卑、取巧、勤劳、世故等，以及一大堆琐碎的道德。

凡是阴性、奴性，尤其是乌合之属的一切，这些都想控制整个人类的命运，都恶心！恶心！恶心！

那些人喋喋不休地问：“人类要如何才能活得最好、最久与最舒适？”而他们都是今日的主宰。

我的兄弟，要超越这些今日的王宰，这些小人物才是超人的最大危险！

你们这些高等的人啊，要超越那些小道德、小聪明、面面俱到的世故、成群结党的劣根性、可怜的安逸以及“大多数人的幸福”！

宁可绝望，决不屈服。真的，高等的人啊，我爱你们，因为你们不知道今日该怎么活。而唯有这样，你们才能活得最好！

四

噢，我的兄弟，你们勇敢吗？刚强吗？我并非指在见证人面前所表现的勇气，而是连上帝都不临视的隐士与老鹰的勇气。

冷漠的人、盲目的人、酒醉的人、顽固的人都不够刚强。真正刚强的人虽也知道恐惧，却会克服它，他总是傲然望着深渊。

凡是以鹰眼望渊、以鹰爪攫渊的人必有勇气。

五

“人性本恶”——大智者曾如是安慰我。但愿这话在今日仍正确无误就好了！因为恶乃是人类最佳的力量。

“人类必然变得更好与更坏”。现在我如是宣称，极恶对超人的至善是不可缺少的。

承受痛苦与人类的罪恶，对那些为小人说教的人来说固然不错，不过，我还是喜欢大恶。

这些话并不是说给长耳朵听的，而每个字也不是一张口就能说得出来的。这一切都很遥远而美好，绝非羊脚所能企及。

六

高等的人啊，你们认为我来此是为了矫正你们所犯的错误吗？

或者是我希望能使你们这些痛苦者今后能有更舒适的睡眠？

或者是为你们这些迷失方向者指出一条较为平坦的新路？

不！不！不！你们那一类型的佼佼者应当多死掉一些，因为你们的日子会日益艰难。唯有如此，也唯有如此，人类才能长到可以被雷电击得粉碎的高度，高得足以承受雷击！

我的心灵只向往稀有的人与久远的事，那也是我所追求的，至于你们那许多微不足道的一时不幸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觉得你们所承受的痛苦还不够！因为你们只为自己受苦，而不曾为人类受苦。假如你们否认，那就是自欺欺人！因为你们从来没有承受过我所曾受过的痛苦。

七

只是雷电不再肆虐还不可以，我不希望它转移到别处，我还要它学着为我工作。

我的智慧蕴积了很久，它像云一样地愈来愈静，也愈来愈暗。一切将来会发出雷电的智慧，莫不如此。

我不愿做今日人类的光，或被称为光。我要使他们什么都看不见，我的智慧之雷电啊，击瞎他们的眼吧！

八

绝对不要做自己力所不及的任何事，勉为其难者多半有几分虚假。

尤其是当他们奢望伟大事物时！因为那些狡猾的伪币制造者和戏子会使人对伟大的事物起疑，直到最后，他们也以虚假对待自己、以斜眼顾视自己，甚至以种种强烈的字眼、夸耀的德行和浮华的作为来诠释自己。

你们这些高等的人啊，务必小心！因为再也没有比诚实更珍贵而难得的品性。

今日不是属于那些庸俗群氓的吗？而他们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是伟大、什么是渺小、什么是正直、什么是诚实。他们总是天真地趋于歪斜，永远在自欺欺人。

九

你们这些高等的人、刚强的人啊，不要相信今日的一切！也不必说出你们的理由！因为今日是属于庸俗群氓的。

庸俗群氓学到的毫无理由的信仰，有谁能以讲理的方式来将它驳倒呢？

在市场上，人们可以用手势取得信任，然而庸俗的群氓却不相信理由。

一旦真理获胜，你们就会怀疑地自问：“是怎样强大的错误在为真理奋战呢？”

小心提防那些学者！他们对你们十分憎恨，只因他们自己无法创造！在他们那冷漠而干枯的眼神中，每只鸟都没有羽毛。

那些人都以诚实不欺自夸，但是在不说谎与爱真理之间还有一段很大的差距。千万留意！

从脱离昏迷状态到清醒还很遥远！我不相信冻结的心灵。不会说谎的人不懂得什么是真理。

一〇

假如你们想登上高处，就用自己的脚吧！绝对不要让人抬上去或背上去！

现在你是否骑着马向目的地飞驰而去？那么，我的朋友！你的跛脚也悬在马上呢！

当你到达目的地而跃身下马时，高等的人啊，你会从你的高处摔倒！

一一

你们这些高等的人、创造者啊！人只能孕育自己的孩子。

千万不要受欺或欺人！谁会是你们的邻人呢？即使你们表现得好像是“为邻人着想”，但毕竟不是为他创造！

请你们这些创造者忘掉这个“为……”吧，你们的道德希望你们不要去管什么“为了……”“因为……”“由于……”之类的名堂。你们根本就不必听这些鬼字眼。

“为邻人着想”只是那些小人的道德，奴性的道德。虽说“物以类聚”“手以手洗”，但他们却没有你们这种为自己着想的权力和能力！

在你们这些创造者的自我着想之中，必然有着怀孕者的洞察与先见之明！无人见过的果实，由于你们爱心的呵护而日益滋长。

你们将所有的爱心与道德都放在孩子的身上！唯有你们的工作与意志才是你们的“邻人”。不要让虚假的价值欺骗了你们！

一二

你们这些高等的人、创造者啊！凡是将生产的人都不免于病，生产过后的人则多半不洁。

去问女人吧，生产绝不是为了享受快乐，阵痛使得母鸡和诗人叫个不停。

在你们这些创造者体内有许多污秽，因为你们非做母亲不可。

啊，多少秽物随着新生的婴儿来到这个世界！走开！刚产毕的人应洗一洗她的灵魂！

一三

不要德不胜力！不要向自己期求不可能的事！

遵循先人所遗留的道德足迹而前进吧！假如先人的意志不带着你们一起上升，你们又如何上升呢？

凡是想得第一的人必须小心自己也很可能落到最后！凡是先人的罪恶所在之处，就不要使自己表现得像个圣者！

假如一个人的先人喜爱女人、烈酒与山猪肉，而他却要求自己禁欲，那算什么呢？

那会是一件非常荒唐的事！真的，如果这个人只是两三个女人的丈夫，我就说他很了不起了。

假如他建了一些修道院，而在正门入口处写上“通往神圣之路”。我还是会说：这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徒然增添一件荒唐之举罢了！

假如他建的是忏悔屋或避难所！这会比前者好多了，不过我还是会抱持怀疑的态度。

凡是被引进孤独中的一切，都会在那里得到滋长，人性中的兽欲亦然。

因此，孤独对许多人而言是不适合的。

世上还有什么会比那些荒野中的哲人更不洁的呢？在他们四周，不仅魔鬼得以摆脱束缚，甚至连猪也可随意走动。

一四

我常常看到你们这些高等的人有如扑空的老虎般羞惭而窘迫地悄悄溜走，你们所做的孤注一掷失败了。

然而，玩骰子的人啊，这有什么关系呢！谁都会掷骰子和嘲弄，只是你们还没学到罢了！我们不一直都是坐在一张嘲弄与赌博的大桌上吗？

假如你们在某件大事上失败了，难道你们自己也失败了吗？就算你们失败了，难道人类也失败了吗？假如人类果真是失败的，那么，不要管它！

一五

凡格调愈高者，其成功的机会便愈少。你们这些高等的人不都是失败者吗？

要打起精神，失败有什么关系呢？不少事仍然大有可为！学学笑自己吧，你们本来就应该开怀畅笑的！

你们这些功亏一篑的人啊，失败有什么好疑惑的！人类的未来不是正在你们的身上挣扎与奋斗吗？

人类那最远、最深、最高的生命和惊人的力量，不都是从你们的锅中溢出来的吗？

假如许多的锅都破裂了，那又有什么好疑惑的呢！学学笑自己吧，你们本来就应该开怀畅笑的！高等的人啊，不少事仍然大有可为呢！

真的，想想已有多少事成功了！这大地仍充满着各种多么完善而美好的小东西啊！

你们这些高等的人啊，不妨在自己的四周放置一些完善而美好的小东西。它们那金黄的成熟可以抚慰我们的心灵，完美则启示我们无穷的希望。

一六

迄今为止，世上最大的罪恶是什么呢？不就是他所说的“现在还笑得出来的人多么不幸啊！”这句话吗？

难道他认为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一笑的吗？那他实在不会找乐趣。连小孩子都懂得如何寻找。

他实在爱得不够，否则他也会爱我们这些开怀畅笑的人！然而他憎恨并奚落我们，总是对我们摇头叹息或咬牙切齿。

一个人若是不能去爱，难道就非诅咒不可吗？我认为那是很没有格调的。而这个绝对者正是如此，因他来自庸俗的群氓。

他就是爱得不够，否则即使人们并不爱他，他也不会那么愤怒。所有的大爱并不寻求爱，它只想扩增。

不要去接近那些绝对者！他们乃是属于一种病态的类型或庸俗群氓的类型，他们以不怀好意的眼光来看这个生命，甚至对大地施咒。

不要接近那些绝对者！他们的脚步沉重、心头黯然，他们根本不懂得跳舞。这些人怎么会觉得大地是轻盈曼妙的呢！

一七

所有美好的事物均非一蹴而就，达到目的。它们像猫一样弓着背，低声地诉说自己即将到来的幸福，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在笑。

从一个人的步法可以看出他是否已经走上自己的路。看看我怎么走的吧！不过，接近目的的人多半会飞舞。

真的，我并没有变成一座雕像，也不像一根柱子似的呆板地立在原处不动。我热爱奔驰不休。

虽然大地到处是沼泽和荆棘，然而谁若有双轻盈的脚，依旧可以舞过泥泞，有如在洁净的冰上一般。

兄弟们，要不断提升你们的心灵！同时别忘了脚！你们这些优秀的舞者，将脚举高，最好能站立于自己的头上！

一八

这顶含笑的玫瑰花冠是我自己戴上去的。我自视我的笑是神圣的。现在我还找不到再有谁配戴这顶花冠。

查拉图斯特拉这个舞者、轻盈者在拍动他的翅翼。一个精神奕奕的栖息者正招呼所有的鸟准备起飞。

查拉图斯特拉这个预言者、含笑者，他并不是一个急躁者、绝对者，而是一个喜爱飞跃跳舞的人。我亲自戴上这顶花冠！

一九

兄弟们，要不断提升你们的心灵！同时别忘了脚！你们这些优秀的舞者，将脚举高，最好是能站立于自己的头上！

有生来就畸足的动物，也有笨重而幸福的动物。它们在拼命使劲，就好像一头力图倒立的大象。

与其不幸而痴狂，不如幸福而痴狂：笨拙地跳舞总比一瘸一拐地走路好。所以，你们这些高等的人啊，学学我的智慧吧——即使最坏的事物也会有好的一面。

即使最坏的事物也会有善舞的脚。所以，你们这些高等的人啊，学学如何挺立不倒吧！

所以，请你们忘掉悲叹与世俗的感伤吧！唉，今日我觉得那些世俗的小丑是多么地悲哀！然而今日却是属于世俗的一般群氓的。

二〇

效法破山而出的风，它总是按着自己的节奏呼啸而舞，于是大海便在它的脚下踊跃颤抖。

赞美那为驴添翼、替狮挤奶的善良、任性的精神吧，只因它有如一阵旋风般席卷所有今日与世俗的一切！

赞美那敌视一切枯枝败叶的善良任性的风暴精神吧，它在泥沼和荆棘上狂舞，有如在平坦的草地一般！

赞美那憎恨庸碌众生与病弱种族的自由精神吧，它有如含笑的风暴，将灰尘吹进生疮者与忧郁症患者的眼中！

你们这高等的人最遗憾的事，就是你们当中竟然没有一个人学会如何舞到忘我的境界！失败又有什么关系！

还有多少大有可为的事！所以，学学忘我地笑吧！你们这些优秀的舞者，要不断地提升你们的心灵！同时别忘了开怀畅笑！

兄弟们，我现在就把这顶含笑的玫瑰花冠掷给你们！我已将笑奉献出来，你们这些高等的人，笑吧！

74　忧郁之歌

一

查拉图斯特拉原本是站在他的穴居之所的入口处向客人们说话，说完之后，他便走到外面逗留了一会儿。

“噢，四周洋溢着纯洁的芳香和幸福的宁静！

但是我的鹰与蛇到哪里去了呢？

到我这里来吧，我的鹰与蛇！

鹰与蛇啊，告诉我，所有这些高等人的气味都不好闻吧？噢，这里的空气多么芳香！现在我才发觉与感到我是多么地爱你们呀，我的鹰与蛇。”

查拉图斯特拉又说了一遍：“我爱你们，我的鹰与蛇！”当他这么说时，那鹰与蛇都靠拢过来，并仰头望着他。他们三个就这样默默地聚集在一起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因为这里的空气要比那些高等人所在处的空气好多了。

二

就在查拉图斯特拉刚走出洞口之际，那个老魔法师便立刻站起来游目四顾，然后说道：“他走了！

你们这些高等的人啊，请让我像查拉图斯特拉一样用这褒奖与奉承的名衔来使你们高兴一下吧，我已被自己骗人的魔法所困，而我那忧郁的魔鬼，他根本就与查拉图斯特拉背道而驰。请勿见怪。

他现在要在你们的面前施展法术，此刻正是他当道的时候，我斗不过他。

无论你们想要多么尊荣的名衔，也不管你们称自己是‘自由者’‘求道者’‘精神忏侮者’‘解脱者’或‘不凡的渴望者’，还有，凡是与我一样受着厌恶之苦，并认为昔日上帝已死而新的上帝尚未出生的人。总之，我那邪恶的精灵和法术中的魔鬼对你们都是有利的。

高等的人啊，我了解你们，也了解他，了解这个我不得不爱的邪魔查拉图斯特拉，我总觉得他像是一副美丽的哲人面具，也像一副我的邪恶精灵与忧郁魔鬼所爱装扮的怪模样。我总觉得，我是为了我那邪恶精灵才爱查拉图斯特拉的。

但是，这忧郁的精灵、黄昏的魔鬼已经将我困住。真的，高等的人啊，他还在渴望，睁大你们的眼睛吧！

他渴望着能以裸体现身。我不知道他究竟是男是女，然而他仍将困住，天啊！开启你们的智慧吧！

白日已经过去了，现在夜幕笼罩着万物和最美好的一切。你们这些高等的人且听且看，这个夜晚的忧郁精灵是一个怎样（男或女）的魔鬼啊！”

那个老魔法师这样说着，并游目四顾，拿起他的竖琴。

三

在夜晚清新的空气中，
慰藉的露珠，
乃悄悄，
滴落于大地。
只因慰藉的露珠，
也如一切温柔的慰藉者，
穿着软鞋。
炽热的心啊，你可记得，你可记得，
你曾多么渴望
上天慈悲的雨泪和滴露。
就在枯草遍布的小径，
你是否曾急切而疲惫地渴望，
那恶毒的夕阳余晖，
以其刺眼的光芒，
透过阴暗的森林，
戏弄你？
你是真理的追求者吗？
它们如此嘲弄着你。
不！你只是一个诗人而已！
一头伺机掠夺的狡猾野兽，
必须不断地使诈，
为了寻觅猎物，
必须刻意伪装：
戴上五彩缤纷的面具将自己掩藏。
自己是自己的猎物者，
他，
会是真理的追求者吗？
不！他只是一个疯子、一个诗人！
戴着疯子的面具，胡言乱语，
在杜撰的语言之路和炫目的彩虹上打转；
在虚幻的天地之间，
绕着我们游走狂舞，
他只是一个疯子、一个诗人！
他，是真理的追求者吗？
既不静默、僵硬，也不光滑、冰冷，
却变成一种形象。
一尊庄严的雕像。
放在庙前，
当作上帝的守护。
不！
反对一切在荒漠中比在庙宇前亲切的真实雕像，
像猫一样放肆，
跳跃穿梭于门窗之间，
然后迅速投入机会中。
在原始森林中，
贪婪地嗅着。
而你，身处原始森林里斑斓的野兽群中，
咬紧欲望的嘴唇，
以极端嘲弄、饥渴而骇人的态势，
去掠夺、逃避、欺诈，逡巡，
或是如兀立的鹰隼，
一直凝视着千仞绝壁。
此刻，它们在回旋，
并逐渐飞低！
然后突然俯冲，
两翼摇摆地，
扑向羔羊。
它们是如此急欲染指羔羊，
痛恨一切羔羊的气质，
以及如羊眼、羊毛般的灰色柔顺！
诗人的欲望，
就是这样地如鹰似豹。
而在你那千百种伪装下的欲望也是如此，
你这疯子！你这诗人！
你这整个人类的临视者，
既像上帝，又像羔羊，
撕破这人类中的上帝。
像人类中的羔羊，
而在动手中大笑，
那就是你的幸福！
也是鹰与豹的幸福！
诗人与疯子的幸福！
在夜晚清新的空气中，
当一弯新月，
在落日的余晖中，
暗暗放出嫉妒的绿芒。
这白昼的敌对者，
以悄悄的脚步，
走向五彩缤纷的晚霞，
直到它们都沉落、消失于夜色之中……
我也曾从自身对真理的狂热，
和对白昼的渴望中如此沉沦过。
倦于白昼和阳光，
向着夜晚与暗影坠落：
被一个仅有的真理烧得枯竭，
炽热的心啊，你可记得，你可记得，
那时你是多么地干渴？
而我却被逐出，
一切真理之外！
唉，都是疯子！都是诗人！

75　学问

那个魔法师这么唱着，在场的所有人都如鸟一般不觉投入巧妙忧郁的迷人之网中。

只有那个精神上的求道者仍然十分清醒，他当即夺下魔法师手中的竖琴并大声喊道：“空气！让清新的空气进来吧！让查拉图斯特拉进来吧！你这恶劣的老魔法师将洞中的空气弄得闷热、混浊！

你这虚伪者、狡猾者，将大家引入一些未知的欲望和荒漠里。像你这样的人竟然还要大谈真理，并且为之鞠躬尽瘁，真是我们的不幸！

不幸的是那些自由者竟然不知道提防这个魔法师！他们即将失去自由，你诱使他们归返囚室。

你这忧郁的老魔鬼，你的悲叹仿佛是一种诱饵，你就像那些借赞美禁欲之名而暗地导人放荡的人一样！”

求道者如是说，那个老魔法师却志得意满地看着求道者，不理会求道者对他所做的指责。“静下来吧！”他委婉地说，“动听的歌曲要为绕梁余音留点余地，因此曲终之后暂时不宜出声。

所有在场的高等人都正是如此，而你，或许对我的歌还不怎么了解吧？你太欠缺魔法的心灵了。”

“你不把我引为你的同类是太看得起我了，”求道者说，“那固然不错，但是，我又知道什么呢？你们这些人依旧坐在那里，还带着贪婪的眼光。……

你们这些自由者啊，你们的自由都到哪里去了？！

我觉得你们就像是看多了浪荡女孩的裸舞，整个心也跟着起舞了！

在你们这些高等人的心中，必定有更多那个魔法师所谓的魔法的邪恶精灵，因此我们确实不同。

真的，在查拉图斯特拉返回他这个穴居之所以前，我们一起所谈与所想的已充分让我明白到我们之间都不一样。

你我即使在这高山之上，所要寻求的也各不相同。我是为了寻求更加安全起见，所以才来找查拉图斯特拉，因为他还是最坚固的城堡与意志。

今日，当一切都处于动荡不安的时候，我却从你们的眼里发现你们似乎还在寻求更大的不安，更大的恐惧、危险和震撼。

你们仿佛在企望（请原谅我如此揣测），你们在企望有使我寒心的最恶劣与最危险的生活（野兽的生活），企望那森林、洞穴、崇岭和迷谷。

你们最喜欢的不是那些将你们带出险境的人，而是将你们引离正路的诱惑者。假如你们果真有这种企望的话，我认为那是不可能实现的。

恐惧乃是人类原始而基本的感觉。透过恐惧，一切事情都可得到解释，包括原罪与道德。恐惧也造就了我的道德，也就是我的学问。

对野兽，包括潜伏在人类内心的野兽，查拉图斯特拉称之为‘内在之兽’的恐惧，乃是人类最早就有的感觉。

这种长久以来古老的恐惧最后变得十分灵敏，而又富于精神性和知识性，我想这就是现在所谓的学问。”

求道者这样说着，而查拉图斯特拉正好在这个时候回到洞里来，而且也听到了后面的这一段话。他将一把玫瑰掷给求道者，并对其所说的“真理”莞尔一笑。

“哎呀！”他叫道，“我刚听到了什么呢？真的，我觉得你疯了，不然就是我疯了。我要立即将你的真理倒过来。

恐惧感不过是我们的殊例，而勇敢、冒险与对未知事物的热衷。总之，就是勇气，我觉得这才是人类整个原始的历史。

人类曾经嫉羡过最野蛮与最勇敢的动物，继而将它们的一切精神据为己有。

就这样，他们成了人。

这种勇气最后变得十分灵敏，富于精神性和知识性，将这人类的勇气再增添鹰的翅翼和蛇的智慧，我想这就是现在所说的东西。”

“查拉图斯特拉！”在场的人都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同时大笑不已，而在他们当中，忽然有个乌云样的东西站了起来。就连那个魔法师也笑了，他机巧地说：“好了！我的邪恶精灵走了！

而刚才当我说它是一个欺骗者、一个说谎的精灵时，我不就是在警告你们要提防它吗？

尤其是当它赤裸裸地现身时。但是我对它的诡诈又有什么办法呢？！难道它和这个世界是我一手造出来的吗？

好了！让我们和好如初、高高兴兴地吧，虽然查拉图斯特拉正以不怀好意的眼光看着我们。瞧他好像不喜欢我们的样子，在夜晚来临之前，他又会学着爱我与赞美我。若是不这样疯疯癫癫的话，他，活不长久。

他爱他的敌人，他也是我所知道的最懂得这种艺术的人，而他却用这种艺术来报复朋友！”

那个老魔法师如是说完之后，所有在场的高等人都纷纷向他鼓掌喝彩。查拉图斯特拉在洞里四处走动，并促狭而亲切地与朋友们握手，就好像他对每个人都感到万分歉疚而想有所补偿似的。但当他走到洞口时，不禁又想到外面的清新空气和他的鹰与蛇，于是打算再溜出去。

76　在荒漠之女当中

一

“不要走！”那个自称是查拉图斯特拉影子的流浪者说道，“与我们在一起吧，否则那个古老阴郁的苦难又会降临到我们的身上。

现在那个老魔法师已经对我们说出他自己的邪恶之处，而这善良、虔诚的教皇则含着眼泪又沉浸在忧郁之乡。

至于那两个国王固然可以在我们面前显出一副十分轻松的样子，他们二人目前在我们这些人当中领悟最多！但是我敢打赌，只要没有人注意的时候，他们的情况就会开始恶化。

如飘逝的云朵、沉闷的忧郁、阴晦的天空、被遮掩的太阳、悲鸣的秋风等种种凄惨局面，以及我们在哀号求救的局面！

查拉图斯特拉，与我们在一起吧！这里还有许多暗藏的不幸、黑夜、浮云和湿气想要吐露它们的衷曲呢！

你用适于人类的强壮的食物和有力的格言来培养我们，不要让懦弱的女性精神又把我们拿去当作餐后的甜点心食用！

只有你才会使自己周遭的空气保持强壮而清新！难道我还在哪里遇到过像你洞中这样好的空气吗？

我曾见过许多地方，我的鼻子已经学会了测试与评估各种不同的空气，然而我的鼻孔却在你这里享受着最大的喜悦！

除非是、除非是请原谅一个陈旧的回忆！请原谅一首古老的餐后之歌，那是我以前和荒漠的少女们在一起时所作的。

因为她们那里也有同样清新而富有东方味的好空气，而且我还可以远远避开那多云、潮湿而忧郁的古老欧洲！

我深深地爱上了这种东方少女，以及其他无忧无虑而清明的蓝天。

你们一定无法相信，当她们不舞而悠然无思地端坐时，有多迷人，那就像许多个小秘密、缀饰缎带的谜团，和点心中的胡桃……

真的，她们就像是许多奇妙瑰丽、晶莹剔透的谜团。因此，我就作了这首餐后颂曲以娱乐她们。”

那个自称查拉图斯特拉影子的流浪者这么说道。而不等别人答话，他已拿起那个魔法师的竖琴，将两腿交叉，同时平静地环顾左右，不过他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刚到一个新的地方而要品尝一下那新的空气似的。然后他开始以一种吼叫的声音引吭高歌。

二

荒漠在不断地延伸，想要将它藏起来的人是可悲的！
哈！
庄严！真庄严！
一个不凡的开始！
非洲风格的庄严！
可与雄狮或啸猴相媲美。
然而这并非对你们而言，
亲爱的少女们，
在你们的脚底，
我是第一个许以坐在棕榈树下的欧洲人，席拉。
着实奇妙！
此刻我竟坐在这里，
虽紧邻荒漠，
心却远在荒漠，
甚至无所遗弃，
我已被这小小绿洲吞没，
只因它刚刚张开可爱芳香的小口，
打着呵欠，
我失足，
直直跌落到你们当中。
你们这些可爱的少女！席拉。
万岁！万岁！
向那鲸鱼欢呼致敬，
假如它是为客人着想的话！
我想你们都明白我这深刻的暗示吧？
向它的肚子欢呼致敬，
假如它果真有这样一个可爱的绿洲之腹。
然而我却怀疑，
只因我来自古老的欧洲，
那个肚子比任何结发多年的妻子，
更会猜疑。
愿上帝能将它妥予改善！
阿门！

此刻我竟坐在这里，
在这小小的绿洲。
有如一颗枣椰子，
色棕味甜，流着金汁，
想望少女的樱唇，
更想望其沁凉、雪白、犀利的贝齿。
这一切都是热情的枣椰子所衷心爱慕的，席拉。

此刻我有如那些南方的果实般，
躺在这里，
四周尽是小虫在乱飞乱嗅，
还有更微小、更荒唐与更想犯罪的愿望和幻想，
以及你们这些可人而文静如猫的少女。
嘟嘟和苏立卡——如斯芬克司般的谜题，
我可以将许多感觉全部概括在一个字里面。
噢，上帝，请原谅我的信口捏造吧！
我坐在这里呼吸最好的空气，
那是天堂乐园的空气，
晶莹缥缈，仿佛来自月球。
这究竟是不期然发生的，
抑或是傲慢情由所造成，
像昔日诗人的描述？
而我这怀疑者不禁要问
只因我来自古老的欧洲，
这一切比任何结发多年的妻子，
更会猜疑，
愿上帝能将它给予改善！
阿门！

啜饮这最好的空气，
我的鼻孔胀得有如高脚杯，
没有未来，也无回忆，
就这样坐在这里。
亲爱的少女们，
请看那棵棕榈树，
它的臀部迎风摇曳，
多像一个款款曼舞的女郎，
只要谁多看几眼，就会不由得跟着起舞！
我觉得它仿佛是一个，
永远以独脚挺立，
而忘了自己还有另一条腿的舞女！
在它那曼妙轻飘，
而神圣的舞裙下，
我始终找不到那珍贵的另一条腿。
是的，美丽的少女们，
若是你们愿意深信我的话，
那我告诉你们：很不幸，她已失去了那条腿！
永远，永远失去了，
另一条腿！
噢，多可怜，最可爱的另一条腿！
究竟它会被弃置在哪里，
那条孤独的腿？
或许它正在一个卷着金毛的狮样怪物前，
惊恐得不知所措，
也可能已被吞食嚼烂。
太悲惨了，不幸！实在不幸！席拉。

噢，温柔的心不要哭泣！
你们这些枣椰子的心不要哭泣！
还有你们这些产奶之胸和甘草之心！
苍白的嘟嘟不要再哭了！
要像个男子汉。苏立卡！提起勇气！
或者是否最好来一些强心壮身的补品？
一些启发性的金玉良言？
一些严肃的告诫？

哈！上来！荣耀！
道德的荣耀！欧洲的荣耀！
道德的风箱，不停地鼓吹吧！
哈！再发出道德的怒吼吧！
有如道德的雄狮般，
向那些近身的荒漠之女怒吼——
只因道德在一切呼啸之上。
最亲爱的少女们，
我原比任何欧洲人还要热情、饥渴，
然而我现在站在这里，
却与欧洲人无异，
愿上帝助我一臂之力！
阿门！

荒漠在不断地延伸，想要将它藏起来的人是可悲的！

77　觉醒

一

那个影子流浪者唱完之后，洞中顿时扬起一片喧哗和笑声，因为客人们同时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甚至连驴也受到了感染而不甘沉默。

虽然查拉图斯特拉对他们的笑闹感到好笑，但仍然有些厌恶。他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个病愈的征兆，因此他又悄悄地走到外面，又找他的鹰与蛇谈话。

“现在他们的一切苦难都到哪里去了呢？”他说道，这时他已将刚才的些许不惮抛诸脑后。“我想他们大概已经忘了自己的求救之呼声！虽然他们还没有忘掉呼叫。真可悲！”

说到这里，查拉图斯特拉用手将耳朵掩起来，因为驴的答腔和那些高等人的嘈杂声混在一起显得很剌耳。

“他们是很快乐，”他又说，“但是有谁知道那或许会对他们的主人有害。假如他们向我学会了笑，那仍旧不是我的笑。

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他们都是旧日的人物，他们会以自己的方式复原或发笑。我的耳朵还曾忍受过更刺耳的东西而一点也不生气呢。

今天是一个胜利的日子，我的劲敌，那个严肃的精神，已经屈服而逃跑了！这个以阴郁沉闷开始的一天，将会有个多么美好的结束啊！

这天就要结束了，夜幕已经低垂。这个优秀的骑士跨着马正越海向这里飞奔而来！

这个有福者、归客在紫色的鞍鞯上还一路摇晃不已呢！

天清地幽，啊，你们这些来到我洞中的陌生人，只要与我在一起生活过就已经算不错了！”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洞中又扬起那些高等人的呼声和笑声，然后查拉图斯特拉继续说：

“他们上钩了，我的诱饵毕竟有效。那严肃的精神、他们的敌人，已经离他们而去。现在他们正在学习如何笑自己。我没有听错吧？

我给他们的补品，那些馥郁有力的金玉良言都发挥了作用。真的，我并没有以硕大的蔬菜，而以战士与征服者的食物奉养了他们。我唤醒了新的希望。

他们全身都充满了新的希望，心灵也扩大了。他们找到了新的语言，不久其精神就会振作起来。

这种食物着实不适于小孩和充满幻想的女人。他（她）们的肠胃要以不同的方式来诱导，我也不是他（她）们的医生与教师。

这些高等的人不再厌恶一切，这可算是我的胜利。在我的势力范围内，他们都十分笃定，所有愚昧的羞怯感都已消失无踪，他们在倾诉自己。

他们倾诉着自己的心，又恢复了往日的美好时光。他们一边在庆祝，一边在反刍，他们变得知道感恩。

他们懂得感恩，我想这是最佳的兆头。不久，他们就会制定一些节日庆典，并为他们往日的欢乐建造纪念碑。他们都是大病初愈者。”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高兴地自语，举目远望，而他的鹰与蛇则紧靠着他，以对他的幸福和沉默表示敬意。

二

查拉图斯特拉的耳朵突然害怕起来，因为他那原本一直充满着笑闹之声的山洞霎时变得一片死寂；接着他嗅到一阵仿佛是烤松子的甜香气味。

“怎么回事？他们在做什么？”他自问道，然后偷偷地走近洞口以窥视他的客人。然而真是怪事！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目睹的一切！

“他们又在虔诚地祷告了。他们疯了！”他说着，同时感到难以形容的惊讶。

真的！所有这些高等的人：两个国王、已不在位的教皇、邪恶的魔法师、自愿当乞丐者，流浪者的影子、老预言者、求道者以及最丑陋的人，他们都像小孩和无知的老太婆般地跪在地上向那头驴膜拜。

而这时，那个最丑陋的人正在发出叽哩咕噜的浊音，仿佛有什么话想说似的，最后他竟一字一句地吐了出来。听吧！那竟然是一篇赞美那头受人崇敬与膜拜之驴的虔诚而奇异的祷词。祷词的大意是这样的：

“阿门！让荣耀、美誉、智慧、恩典、褒扬和力量永远属于我们的上帝！”

这时，那头驴叫了一声“咿呀”。

“他承受了我们的重担，并扮演着仆人的角色。他有相当的耐心而从不拒绝任何事物，凡是爱上帝者都会对他施加惩罚。”

这时，那头驴叫了一声“咿呀”。

“除了肯定自己一手所创造的世界之外，他什么都不说。这就是他对这个世界的赞颂。沉默不语乃是他聪明的地方，因为如此比较不会犯错。”

这时，那头驴叫了一声“咿呀”。

“他化身遍游这个世界，而以灰白的颜色染饰自己的道德。假如他有精神，必然深藏不露，但是大家仍相信他的长耳朵。”

这时，那头驴叫了一声“咿呀”。

“那戴着一双长耳朵，只肯定而不否定一切的智慧是一种多么讳莫如深的智慧啊！他不是以自己的想象，不是尽可能愚昧地，创造了这个世界吗？”

这时，那头驴叫了一声“咿呀”。

“你只是一味走自己的路，而不管人类的是非曲直。你的天地是在善恶之外。你的天真就是你根本不知何谓天真。”

这时，那头驴叫了一声“咿呀”。

“看啊，你不对任何人嗤之以鼻，既不冷落乞丐，也不排斥国王。你接纳每个小孩，而当有顽童欺骗你的时候，你只是应一声：是的。”

这时，那头驴叫了一声“咿呀”。

“你喜爱雌驴和新鲜的无花果。你对食物并不挑剔。当你偶尔遇到饥饿时，一根蓟草也能使你垂涎三尺。这就是上帝的智慧。”

这时，那头驴叫了一声“咿呀”。

78　驴之节日

一

听到这里，查拉图斯特拉再也抑制不住，而大喊一声“咿呀”，其音响甚于驴叫，然后他跳到那些发疯的客人当中。“你们这些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究竟在做什么呢？”

他一边喊着，一边将那些跪在地上祷告的人都拉了起来，“啊，幸好只有查拉图斯特拉在，若是被别人看见的话，一定会以为你们是自身新信仰的大不敬者或最愚昧的老太婆！

还有你，昔日的教皇，你怎么能把驴当作上帝一样来崇拜呢？”

“噢，查拉图斯特拉，”那个昔日的教皇回答道，“请原谅我。不过，关于上帝的事，我想我比你更清楚。眼前这件事做得并没有错。

以这种形式来崇拜上帝，总比不以任何形式崇拜上帝好！我高贵的朋友，不妨三思这句话，你会很快了解到话中所含的智慧。

说‘上帝只是一种精神’的人便已朝不信神迈进了一大步，而这句话也确是不易之论！

我那老迈的心依旧在跳动，因为世上还有一些可以让人崇拜的东西。查拉图斯特拉，请原谅一颗老迈而虔诚的教皇之心吧！”

“而你，”查拉图斯特拉对流浪者的影子说道，“你自认是一个自由者吗？你也在这里干这种崇拜偶像的勾当吗？真的，你在此所做的事比在放荡的棕发女郎那儿所做的事还要差，你这拙劣的新信徒！”

“这真遗憾，”那个流浪者的影子回答，“你说得对。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昔日的上帝复活了。查拉图斯特拉，随你怎么说吧！

这完全应该怪那个最丑陋的人，因为是他使上帝复活的。假如他说他曾杀死上帝，那么上帝之死也永远只是他个人的看法罢了。”

“而你，”查拉图斯特拉说道，“你这恶劣的老魔法师，看看自己做了什么！在这自由的时代里，假如你还相信这种崇拜驴的玩意儿，那么谁又会再相信你呢？

你做的这件事真是愚不可及，像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愚昧透顶的事呢！”

“噢，查拉图斯特拉，”那个机巧的魔法师说，“你说得很对，那的确是一件愚昧透顶的事，同时也为我所厌恶”。

“至于你，”查拉图斯特拉对那个求道者说，“将手指放在鼻子上，好好想一想吧！难道这件事不影响你的修悟吗？你的心灵不是太过明净，以至于无法忍受这种祷告与那些信徒的香火吗？”

“在眼前这一幅景象中，”那个求道者把手指头放在鼻子上说道，“总有可以帮助我修悟的东西。

或许我自己不相信上帝，但是我觉得以这种形式现身的上帝应是最值得信仰的。

照那些最虔诚的人说来，上帝是永恒的。他们最充分的时间可以好整以暇，尽可能慢吞吞而笨拙地行动，而这种人从容不迫，一样可以走得很远。

纵然是绝顶聪明的人也会陷于愚昧和疯狂之中。查拉图斯特拉啊，想想你自己吧！

真的，连你自己都很可能由于智慧太高而变得像一头驴。

真正的哲人不是也喜欢走旁门左道吗？

事实如此，查拉图斯特拉，你自己就是一个最佳的证明！”

“最后，还有你，”查拉图斯特拉转身向那个最丑陋的人说，而他仍然倒在地上，手臂则伸向那头驴（因为他正端酒给它喝），“你这莫名的东西究竟在搞什么？！

我觉得你好像有所改变。你的两眼发光，庄严的斗篷遮住了你的丑陋。你究竟做了什么事？！

你是否真如他们所说的使上帝复活过来了呢？为什么？他不是该死了吗？

我觉得你自己也复活了。你究竟做了什么事呢？为什么会改变自己的心意而又皈依上帝呢？说吧，你这莫名的东西！”

“啊，查拉图斯特拉，”那个最丑陋的人回答，“你真是一个滑头！

上帝究竟是仍然活着，复活了，还是真正死了。这事我俩之中谁最清楚？我问你。

不过，有一件事我很明白，这是你以前教我的，查拉图斯特拉，那就是：凡是想大开杀戒者一定会笑。

‘我们不以愤怒而以笑杀人，’你曾如是说。查拉图斯特拉，你这神秘者、温和的破坏者、危险的哲人，你真是一个滑头！”

二

查拉图斯特拉对这些戏弄的回答感到非常惊讶，于是他一跃而至洞口，用洪亮的声音对着他的客人们喊道：

“噢，你们这些诙谐的小丑！为什么要在我的面前掩饰与隐藏自己呢？！

你们的心又因喜悦和邪恶而震颤不已，由于你们终于又变得像小孩子一般、十分地虔诚，只因你们又像小孩一般地双手合十，并开口祷告说‘亲爱的上帝！’

但是，现在请你们离开这托儿所，离开我这挤满小孩的山洞，到外面去使你们那孩子般喧闹与激动的心冷静下来吧！

说实在的，也除非你们变得像小孩一般，否则你们便无法进入天国。

查拉图斯特拉还用手向上指了一指。

不过我们根本不想进入天国，因为我们已经是成人了，我们要投向大地。”

三

查拉图斯特拉又说话了。

“啊，我的新朋友，”他说，“自从你们这些奇异的人、高等的人又变得兴高采烈之后，现在我感到无限的快慰！

真的，现在你们都开花了，我觉得像你们这样的花朵，需要一些新的节目来庆祝。

一个大胆的小胡闹，以及某种礼拜式与驴的节日、某种像欢悦的查拉图斯特拉似的老疯子、某种吹散心中阴霾的狂风。

你们这些高等的人啊，千万别忘了今夜与这个驴的节日！这节日是你们在我这里制定的，因此我认为这是一个好的兆头，像这种事只有大病初愈者才做得出来！

假如你们想再庆祝这个驴之节日，那么就为爱你们自己与爱我，也为纪念我而庆祝吧！”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79　醉歌行

一

在此同时，大家已鱼贯出洞，走进深沉的凉夜中。查拉图斯特拉则牵着那个最丑陋者的手，带他观看属于自己的夜世界、大大的圆月和离山洞不远的银色瀑布。

最后他们并肩伫立，两人虽然都已上了年纪，可是却显得十分悠然无惧，甚至还惊讶于自己在世上竟是如此地适意。然而夜的神秘也逐渐笼罩了他们的心灵。

查拉图斯特拉暗自寻思：“啊，这些高等的人现在使我多么快慰！”但是他不明说，因为他不想破坏他们的欢悦和静默。

接着，在这非比寻常的一天中最意外的事发生了：那个最丑陋的人又开始发出叽哩咕噜的声响，当他最后终于说清楚时，听吧！从他的口中竟然也会吐出一个令人感动的深刻而明白的好问题。

“我的朋友，”他说，“你们觉得怎么样呢？由于今天，我才第一次感到不虚此生。

虽然我对生活体验很多，可是仍旧觉得不够。大地毕竟值得我们去生活，和查拉图斯特拉一起度过今天这个节日之后，我已知道要热爱这大地了。

这就是生命吗？我将对死亡说：‘那么，请再来一次！’

我的朋友，你们认为怎样？是否也会像我一样对死亡说：‘这就是生命吗？那么请看在查拉图斯特拉的分上，再来一次吧！’”

那个最丑陋的人如是说道。

这时约是午夜的光景。

你们猜想结果怎样？当那些高等的人一听到最丑陋的人所提出的问题，便蓦地意识到自己的转变和康复，以及这一切的促成者。他们都冲到查拉图斯特拉的面前，一边亲吻他的手，一边以各人的方式向他表示感激和崇敬之意，有的展颜而笑，有的抱头痛哭，那个老预言者却高兴得手舞足蹈。

虽然他当时或许已经灌饱了甜酒，但仍然无碍于感受生命的甜美，同时也忘了疲惫。甚至还有人说，那时那头驴也跟着手舞足蹈起来。因为那个最丑陋的人拿酒给它喝的缘故。这大概就是当时的情况，也许不是。但是假如那夜，那头驴果真没有手舞足蹈的话，事情就更怪了。总之，诚如查拉图斯特拉所说的：“那又如何！”

二

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查拉图斯特拉站在那里像喝醉酒似的，眼光呆滞、口舌吐字不清，两腿颤抖不已。

有谁知道查拉图斯特拉的心里在想什么呢？很显然地，他的灵魂已经飞快地回到从前某个十分遥远的地方，那仿佛是他曾描写过的：“在两海之间的一座高山上漫游，有如一块沉重的乌云在过去和未来之间飘动。”

不过，当那些高等的人纷纷拥抱他时，他渐渐清醒过来，将这感激且敬爱的一群人推开。但是他仍然不作声。突然，他转过头来，因为他好像听到了什么，接着他把手指放在嘴上说了一句：“来了！”

四周随即又陷入安静与神秘的气氛中，只有从远处传来缓缓的钟响，而查拉图斯特拉和那些高等的人一样在倾耳聆听，然后他又把手指放在嘴上说道：“来了！来了！午夜快到了！”

他的语音有些变调。然而他依旧站着不动，使得原本安静与神秘的气氛更为加重。此刻，万物都在倾听，包括那头驴和查拉图斯特拉的高贵之鹰与蛇，以及查拉图斯特拉的山洞、大大的冷月与黑夜本身。

查拉图斯特拉第三次将他的手放在嘴上说道：

“来吧！来吧！来吧！让我们一起携手漫步！时候到了，就让我们徜佯在夜色之中吧！”

三

你们这些高等的人啊，午夜就要到了，我要向你们附耳说几句话，就像那个老钟向我附耳所说的一样，就像那个阅历比任何人都丰富的午夜之钟一样，神秘地、不安地、诚挚地诉说。

就像那个曾经数算过你们先人的心跳之夜钟一样——噢！噢！这老迈而深沉的午夜正在叹息，正在它的梦中发笑呢！

嘘！嘘！现在我们可以听到许多白天无法听到的声籁，就在这凉夜，甚至连你们的心跳声也趋于寂静的时刻——

——现在它们出声了，也被听到了。它们悄悄进入彻夜不眠的灵魂中——噢！噢！这午夜正在叹息，正在它的梦中发笑呢！

——难道你这老迈而深沉的午夜没有听到它们正在神秘地、不安地、诚挚地向你诉说吗？

啊！人类，千万小心！

四

我真是不幸！时间都到哪里去了呢？我不是掉进深井里去了吗？这世界兀自沉睡。

噢！噢！明月当空，狗在吠叫，我宁死也不愿对你们说出我的午夜之心在想什么。

我已死去，一切都结束了。蜘蛛，为什么你还要在我的周围织网？你想取血吗？噢！噢！露水已降，时候到了，我冰冻的时候到了，而它接二连三地在问：“谁有勇气接受这个？谁将主宰这个世界？谁会说‘你们这些大大小小的河水都得如此流逝？’”

时候快到了，你们这些高等的人小心吧！这番话是说给你们的好耳朵听的！！这深沉的午夜究竟在诉说些什么呢？

五

我的灵魂飞舞着将我带走了，工作！工作！谁将主宰这个世界呢？

风静月寒，噢！噢！你们飞得够高吗？你们曾以一条腿而非一只翅膀飞舞。

你们这些优秀的舞者，现在一切欢乐都已结束：酒已变酸，每个杯子也都变脆，荒冢在喃喃低语。

你们飞得不够高，所以现在荒冢埋怨了：“使死者得到解脱吧！为何黑夜如此漫长呢？不是月亮将我们迷醉了吧？”

你们这些高等的人啊，打破荒冢，唤醒那些死尸吧：噢，为何蛆虫仍在蠕动不已呢？时候快要到了。钟声已响，心依旧在跳，蚀心的蛀虫依旧在动。噢！噢！这世界是深沉的！

六

美妙的竖琴啊！我爱听你那醉人的音调，你的音调从老远的爱池中传到我们这里！

你这古老的钟、美妙的琴啊！先人的一切痛苦都使我伤心欲绝，而你的声调却已成熟。成熟得有如金黄的秋日与午后，也像我的一颗隐者之心。此刻你说：“这世界本身也成熟了，葡萄都已变作褐色，现在它只想死，死于幸福之中。”

你们这些高等的人难道都没有感觉到吗？某种香气正在暗中四溢，一种永恒的芳香，一种属于古老的幸福金酒般的馥郁气味。

午夜之死陶然地吟唱：这世界是深沉的，而且比白天所能见到的还深！

七

不要吵我！不要吵我！对你来说，我太过纯洁了。不要碰我！我的世界不是刚刚才完成吗？

我的皮肤对你的手来说，也太过纯洁了。

不要吵我，你这沉闷、无聊而愚昧的白日！午夜岂不比你更为光明？

最纯洁者将主宰这个世界，那最强、最不为人所知的午夜灵魂比任何白日更为光明与深沉。

噢，白日，你是否在摸索着找我？你是否在感受我的幸福？你认为我是富有而孤独，有如一座金库或宝矿吗？

噢，世界，你是否要我？你认为我是属于大地的、精神层面的吗？认为我圣洁吗？然而，白日与世界啊，你们都太过粗俗了，愿你们有一双比较乖巧的手，去抓住那更深刻的幸福与痛苦、抓住某个上帝，而不要抓我，你这奇异的白日啊，我的幸福与痛苦都是深刻的，然而我既非上帝，亦非地狱。其不幸也是深刻的。

八

你这奇异的世界啊，上帝的痛苦是更加深刻的！所以去抓取上帝的痛苦，而不要抓我吧！我算什么！不过是一张已然酩酊美妙的竖琴。

一张午夜之琴、一只鸣蛙，没有人能听得懂，却又不得不对聋子诉说。你们这些高等的人实在不了解我！

已矣！已矣！噢，青春！噢，正午！噢，下午！现在黄昏、晚间和午夜都陆续降临。

狗和风都在叫嚣。

风不也是一只狗吗？它在哀鸣、吠叫、咆哮。噢！噢，午夜在叹息、在发笑、在喘气、在悸动呢！

这酩酊的女诗人刚才还多么冷静地说话！

也许，她已被自己的醉态所迷住了？

她清醒了吗？

她在深思吗？

这老迈而深沉的午夜，正在梦中回味着它的痛苦，更回味着它的欢乐，因为，痛苦虽深，欢乐却比痛苦还要深。

九

葡萄树啊，你为何要赞美我呢？我不是曾在你身上切割吗？我十分残酷，而使你流血，你赞美我醉后的残酷又有什么意义呢？

“凡成熟与圆满的一切都希望死去！”你如是说道。

祝福那收割葡萄者的剪刀！而不成熟的一切则都想活下去，唉！

痛苦说：“出去！走开！你这痛苦！”然而受苦的一切却都想活下去，好让自己能趋于成熟而有生气与希望。

希望能达到更高、更远和更光明。

“我要继承人，”受苦的一切这样讲，“我要孩子，而不要自己。”

但是，欢乐却不要继承者，它不要孩子而要自己，而且还要永恒轮回、循环不息，以及永远与自己相似的一切。

痛苦说：“心啊，你破碎吧、滴血吧！

脚啊，你流浪吧！

翅翼啊，你飞吧！

痛苦啊，你往上前进吧！”

那么。振作一点！我老迈的心，痛苦说：“走吧！走吧！”

一〇

高等的人啊，你们觉得怎么样呢？看我像一个预言者吗？或者像一个梦游者？一个醉鬼？一个解梦者？抑是一个午夜之钟？

或者是一滴露水？一种永恒的芳香气味？难道你们没听到或嗅到吗？我的世界刚刚才完成，午夜亦是正午。

痛苦也就是一种欢乐。

诅咒也就是一种祝福。

黑夜也就是一种白昼。

走吧！不然你们会明白，哲人也就是一种疯子。

我的朋友啊，你们是否曾经肯定过一个欢乐呢？那么你们无异也同时肯定了所有的痛苦。一切原本就是纠缠难分的。

如果你们曾经希望发生过的事重现

如果你们说过“幸福啊，你令我喜悦！请等一下！”这种话，那么你们无异于希望一切能再来一次！

若是你们曾祈求所有永恒而连结在一起的一切都能重新来过，那就表示你们曾经爱过这个世界。

你们这些永恒者一直爱着这个世界，并且会永远爱它。而你们也对痛苦说：“去吧！不过要记得回来！因为所有的欢乐都希望永远存在！”

一一

所有的欢乐都希望万物也永远存在。欢乐也需要蜜、酒渣、酩酊的午夜、汇汇的荒冢、悲伤之泪的慰藉和黄昏时西天的彩霞。

有什么是欢乐所不要的！它比痛苦还要饥渴、还要想望、还要可怕、还要神秘。它只要自己，并且咬住自己不放。缠绵的意志在它自己身上翻腾着，欢乐也要爱与恨。

它自身非常富裕，既勇于施舍，也常恳请别人收受；它很感激接受它施舍的人，更甘于不虞的嫉恨。

就因为欢乐是如此富裕，以致它转而渴求痛苦、地狱、憎恨、羞耻、残缺与这个世界。我想你们都很清楚！

高等的人啊，这不能自已而幸福的欢乐一心渴望着你们这些失败者的痛苦！因为，永恒的欢乐也渴望失败！

就因为所有的欢乐都只要自己，所以也要痛苦！噢，幸福！噢，痛苦！一颗破碎的心！你们这些高等的人啊，学着点吧，欢乐希望自己永远存在呢。

欢乐也希望万物永远存在，要幽深地永远存在！

一二

现在，你们是否都已经记住了我的歌呢？你们猜得出它是在诉说什么吗？那么，你们这些高等的人啊，提起精神唱唱我的这首小调吧！

现在由你们自己来咏唱，曲名是“再来一次”，其意为“达于永恒之境”。唱吧，你们这些高等的人！

噢，人啊！注意听吧！
这深沉的午夜究竟在说些什么？
“我早已睡着，
却被人从好梦之中唤醒，并告以：
这世界是深沉的，
且比白日所见者为甚。
深沉的痛苦是深的，
欢乐却比痛苦更深。
痛苦说：去吧！去吧！
然而，欢乐希望永远存在，
永远幽深地存在！”

80　预兆

第二天早晨，查拉图斯特拉从床上一跃而起，束好了腰带，然后神采奕奕、红光满面地走出洞外，有如自阴暗山头上初升的旭日一般。

“你这伟大的星球啊！”他以昔日的口吻说道，“你这深邃的幸福之眼，假如没有被你照耀的人们，对你的幸福又有什么关系！

设若你已醒来，而正要施与和奉献，但是他们却仍在屋里高卧，则你那高傲的谦逊将会感到多么地丧气！

那么，当我醒来时，这些高等的人都还在酣睡之中的话，他们就不是我的好同伴！我在这高山并不是为了等他们。

我要开始做我一天的工作，而他们却不明白我是如何预知我的早晨已经降临。我的足音并非为惊醒他们而响。

他们仍在我的洞中高卧未起，兀自在他们的梦中回味着我的酩酊之歌。

我觉得这些听众的耳朵、顺从的耳朵，还缺少羽翼。”

当太阳出来时，查拉图斯特拉在心中如是说道。然后他不解地抬头向上看了一眼，因为这时天空传来一声他的鹰啸。“很好！”他仰天叫道，“这才使我快慰，也正合我的心意。只因我醒了，我的鹰与蛇便跟着醒了。

我的鹰醒了，它也同我一样崇敬太阳。它以其利爪去攫取新的光明。你们真是我的好宠物，我爱你们。

不过，我依旧缺少志同道合者！”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突然，他发觉有许多东西纷纷落在他的身上，就像有无数的鸟围着他的头部拍动翅膀似的，由于声响太大，以致他紧紧将眼闭上。

真的，那些东西落在他的身上，有如一阵乱箭落在新敌身上，但是仔细一看，不过是一团撒落在新友身上的爱罢了。

“我是怎么啦？”查拉图斯特拉十分诧异地自忖，并缓缓地坐在靠近他洞口的一块大石上。

当他正在上下挥手以驱散那些小鸟时，看，更奇怪的事发生了：由于他的手在胡乱挥舞时，无意中碰到一团厚暖而毛茸茸的东西，同时那东西便发出一声号叫，一声悠扬的狮吼。

“那兆头已现。”查拉图斯特拉说，于是他的内心跟着起了变化。

事实上，当他看清楚那东西时，才知道原来是一头金毛的庞然巨兽躺在他脚下，而它的头则靠在他的膝盖上。它就像一只找到旧主的狗，恋恋地不舍得离去。而那些鸽子也是一样。当一只鸽子掠过狮子的鼻头时，狮子不禁摇头而笑了。

对这种种的一切，查拉图斯特拉只说了一句话，“我的孩子快来了，我的孩子啊。”

然后又转为缄默。这时他的心得以宽解，欣喜的泪水也不觉夺眶而出，滴落在他的手上。他浑然忘我地坐在那里，也不再管身外的动物。

于是鸽子四处飞动，并栖在他的肩上，频频抚弄他的白发，乐之不疲。至于那头雄狮则不住地在舔查拉图斯特拉滴落在其手上的泪水，并不安地低吼。

它们就是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因为真正说来，这种事在大地上是没有时间性的。不过在这期间，那些高等的人都已在查拉图斯特拉的洞中醒来，然后排成一列向查拉图斯特拉问候早安，因为当他们醒来时，就发觉查拉图斯特拉不在洞内了。

但当他们刚走到洞口，而脚步声已先传到洞外，那头狮子便霍然起身撇开查拉图斯特拉，大声吼叫着跃向洞口。

那些高等的人一听到狮子的吼叫声，乃纷纷尖叫着扭头就跑，霎时逃得一个人都不见了。

这时，查拉图斯特拉若有所惊地站了起来，环顾一下四周，然后非常诧异地自问：“那是什么声音呢？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他很快地就恢复了记忆，并且想起昨日到今日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就是这块石头没错，”他捻须说，“我昨天早上还在这里坐过，接着有一个预言者向我走来，也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听到像刚才所呼叫的那种求救声。

噢，高等的人啊，原来昨天早上那个老预言者对我所说的就是你们的灾难。他想怂恿我去搭救你们。‘啊，查拉图斯特拉，’他对我说，‘我是来引诱你去犯最后一项罪行的。’

“我的最后一项罪行吗？”查拉图斯特拉怒笑道，“我的最后之罪行是什么呢？”

接着，查拉图斯特拉又坐在那块大石上，并陷入沉思之中。蓦地，他跳了起来。

“怜悯，是对那些高等的人的怜悯！”他大声叫道，而且整个脸都变得铁青，“那么，这事不会再发生了！”

我的痛苦和怜悯都关他们什么事！难道我是在追求幸福吗？我只是在尽自己的责任罢了！

好了！狮子来了，我的孩子们也近了，查拉图斯特拉已经成熟，我的时刻到了。

“这是我的早晨，是我一天的开始。起来，你这伟大的午刻！起来！”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然后告别他的穴居之所。

他神采奕奕，步履坚定，有如旭日自阴暗的山头冉冉升起。

尼采年谱

1844年

10月15日　生于普鲁士萨克森州的洛肯镇。

几代先祖及父亲皆为路德教派的牧师。外祖父也是牧师。

1846年

2岁　妹妹伊丽莎白出生。

1848年

4岁　2月，弟弟约瑟夫出生。

1849年

5岁　7月30日，父亲因脑软化症去世。

1850年

6岁　1月，弟弟约瑟夫夭折。4月，举家迁往塞尔河畔的瑙姆堡。入小学读书。

1854年

10岁　初试作曲。

1856年

12岁　初次出现头痛与眼疾的征候。

1858年

14岁　10月，进入瑙姆堡近郊普福塔高等学校读书。开始与研究印度哲学的保尔·德伊森交朋友。

1860年

16岁　在瑙姆堡为文学与音乐的小团体“日耳曼尼亚”开始写作各种研究性质的作品。这一年，叔本华逝世。

1861年

17岁　初次接触瓦格纳的音乐。爱读莎士比亚、荷尔德林、席勒等人的作品。

1862年

18岁　常为头痛所苦，怀疑是父亲的遗传所致。在“日耳曼尼亚”的集会上发表论文《命运与历史》。创作了《意志的自由与命运》一文。

1863年

19岁　读爱默生的作品。

1864年

20岁　9月，从普福塔高等学校毕业。毕业论文是《关于梅卡拉的特欧古尼斯》。写作诗歌《给不知的神》。10月，进波恩大学，专攻神学与古典语文学。古典语文学是向里敕尔教授学习的。

1865年

21岁　10月，追随里敕尔教授转学到莱比锡大学。初次读到叔本华的著作《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颇受感动。12月，听里敕尔的建议成立古典语文学会。

1866年

22岁　1月，在《古典语文学》上发表《关于第欧古尼斯的最后版》，受到里敕尔的赞赏，决心要成为语文学家。开始与同为里敕尔门下弟子的厄尔温·罗德交往。普奥战争爆发，虽接到两次召集令，但因深度近视延期入伍。

1867年

23岁　10月，应召参加瑙姆堡炮兵部队。《关于狄俄尼索斯的典据》获得大学征文奖，开始写作《论叔本华》一书。

1868年

24岁　3月，执勤中从马上摔下。10月，退伍。在莱比锡大学复学。11月，经里敕尔夫人的介绍结识瓦格纳。

1869年

25岁　2月，经里敕尔教授的推荐，受聘为巴塞尔大学的古典语文学助教。3月，未经考试获得莱比锡大学颁授的学位。4月，依据大学任职规定，脱离普鲁士国籍成为瑞士人。5月27日，初访琉森近郊托里普森的瓦格纳家。5月28日，在巴塞尔大学发表就职讲演，题目为“荷马与古典语文学”。与布克哈特缔交。

1870年

26岁　以《希腊之音乐剧》为题，举行公开讲演。3月升为正教授。7月，普法战争爆发，志愿从军担任医护兵，写《狄俄尼索斯的世界观》。不久，因患赤痢及白喉退伍，10月回巴塞尔。与神学家奥瓦贝克开始交往。

1871年

27岁　2月因病请假，和妹妹一起住在鲁卡诺六周，此时开始创作《悲剧的诞生》。

1872年

28岁　1月，出版《悲剧的诞生》。以《德国教育设施的前瞻》为题，连续举行五次讲演。4月，在托里普森最后一次（第23次）访问瓦格纳。5月，参加拜罗伊特祝祭剧场的开工典礼。此时与迈森布克相识。

1873年

29岁　从这一年开始，有严重的头痛。自前一年秋天开始写作《希腊悲剧时代的哲学》。出版《不合时宜的思想》第一部《信徒及作家的大卫·施特劳斯》。

1874年

30岁　出版《不合时宜的思想》第二部《历史对生命的利弊》，第三部《教育家叔本华》。初读法国作家司汤达的小说《红与黑》，颇受震动。

1875年

31岁　患眼疾与胃病。初识音乐家彼得·加斯特。写《科学与莫知的斗争》。

1876年

32岁　健康恶化，2月中旬停止授课。4月，在日内瓦向荷兰女音乐家玛蒂尔德·特兰贝达求婚遭拒。读迈森布克的《某理想主义者的回忆》而感动。7月，出版《不合时宜的思想》第四部《在拜罗伊特的瓦格纳》。赴拜罗伊特参加拜罗伊特剧场第一次演出。9月与心理学家保罗·李缔交。病况继续恶化，辞去大学的一切职务。与保罗·李等人一起留居意大利。与瓦格纳进行最后的交往。撰写《人性的，太人性的》备忘录。

1877年

33岁　1月，瓦格纳题献尼采一部歌剧《帕西法尔》。5月，出版《人性的，太人性的》。尼采送瓦格纳《人性的，太人性的》，与瓦格纳的友谊终结。9月回巴塞尔，在大学恢复上课。瓦格纳在杂志上发表攻击尼采的文章，尼采感到很受伤。

1879年

35岁　出版《人性的，太人性的》第二部上卷《各种意见与箴言》。因病重辞去巴塞尔大学教席。读俄国作家果戈理、诗人莱蒙托夫、美国作家爱伦·坡、马克·吐温等的著作。当年病痛达118天，自称是“我一生中最黯淡的冬天”。

1880年

36岁　出版《人性的，太人性的》第二部下卷《漂泊者及其影子》。常梦到瓦格纳。在日内瓦过冬。

1881年

37岁　1月完成《曙光》，6月出版。7月到9月，住在瑞士。8月，构思“永恒轮回”学说的主要观点。11月27日，在日内瓦初次欣赏法国作曲家比才的歌剧《卡门》。

1882年

38岁　4月，受迈森布克的邀请去罗马，认识罗·莎乐美。5月，向莎乐美求婚遭到拒绝。8月，完成《快乐的知识》并出版。为莎乐美与母亲及妹妹的不和而伤透脑筋。为莎乐美作诗《寄放生》，后改名为《生的赞歌》出版。《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一部的构想成熟。从这一年到1888年写了很多以“权力的意志”为题的《八十年代遗稿》。

1883年

39岁　自2月3日到13日，用十天的时间完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一部，完成之日，瓦格纳去世，6月出版这部书的第一部。7月完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二部。在尼斯过冬。

1884年

40岁　1月，完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三部，4月同时出版第2、3两部。8月施坦因拜访尼采。尼采此时读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罪与罚》，深受感动。

1885年

41岁　2月，在尼斯完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四部。执笔写作《善恶的彼岸》。

1886年

42岁　5～6月，在莱比锡与厄尔温·罗德作最后一次的晤面。8月自费出版《善恶的彼岸：未来哲学序曲》。秋天完成《快乐的知识》第五卷《我们是不知恐惧的人》。将《悲剧的诞生》的副标题改为《希腊精神与厌世主义》出新版。

1887年

43岁　《曙光》与《快乐的知识》出新版。7月，完成《道德的系谱》。出版《生的赞歌》。

1888年

44岁　1月，经布兰德斯的介绍，才知道有克尔恺郭尔其人。4月，布兰德斯在哥本哈根大学开德国哲学家弗里德里希·尼采讲座。7月，完成《瓦格纳事件》，9月出版。《狄俄尼索斯颂歌》脱稿。8月，完成《偶像的黄昏》。9月完成《反基督》。在10月15日生日那一天开始写《瞧！这个人》，11月4日完成（死后的1908年出版）。12月完成《尼采反对瓦格纳》。完成诗作《狄俄尼索斯醉歌》。12月末，在给朋友们的信中，已看出有精神错乱的症状。

1889年

45岁　1月上旬，在托里诺昏倒，患严重中风，出现精神分裂现象，被送进耶拿大学医学院精神科，母亲赶来照顾。1月末出版《偶像的黄昏》，私人出版《尼采反对瓦格纳》。

1890年

46岁　5月13日，由母亲带回瑙姆堡。妹夫自杀，妹妹由巴拉圭回国。

1891年

47岁　妹妹开始干涉尼采作品的出版，尤其企图阻止《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出版（据说，她是担心《驴祭》一章）。

1894年

50岁　尼采的病情持续恶化，不能在户外散步。年初，妹妹阻止卡斯特出版《尼采全集》，2月在母亲家编纂《尼采文库》并自己编撰哥哥的全集。

1897年

53岁　母亲去世，与妹妹移居魏玛。

1899年

55岁　经妹妹的手出版第三版的十九卷全集。妹妹的友人汉斯·奥尔德为《尼采文库》创作尼采望日落的肖像画。

1900年

56岁　8月25日中午，在魏玛去世。8月28日，葬于故乡洛肯镇的父母坟墓旁。逝世后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斯宾诺莎、康德、叔本华、黑格尔并列为世界哲学史上不朽的思想家。

黑版贸审字08-2015-010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上帝之死／（德）尼采著；刘崎译．—哈尔滨：哈尔滨出版社，2015.7

（经典天天读．哲学经典）

ISBN 978-7-5484-2046-0

Ⅰ．①上…　Ⅱ．①尼…②刘…　Ⅲ．①基督教-研究　Ⅳ．①B97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70673号

书　　名：上帝之死

作　　者： ［德］尼　采　著　［台］刘　崎　译

责任编辑： 颜　楠　闵　锐

责任审校： 李　战

装帧设计： 回归线视觉传达

出版发行： 哈尔滨出版社（Harbin Publishing House）

社　　址： 哈尔滨市松北区世坤路738号9号楼　邮编： 150028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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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 680mm×960mm　1/16　印张： 14.75　字数： 120千字

版　　次： 2015年7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7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84-204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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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英译编者前言

作者前言

对一切价值的重估

尼采的生平和《上帝之死》

尼采思想的三个阶段

关于《上帝之死》

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尼采到卡夫卡

陀思妥耶夫斯基

尼采

尼采与陀思妥耶夫斯基

萨特

加缪

卡夫卡

结语

尼采的一生

对基督教道德观念的批判

走出基督教道德的迷宫

善恶之界

什么类型的人才具有更高价值

人类不代表一种进步的发展

基督教与柔弱者

人的堕落

剥夺生命力的怜悯

生命的毒害者——神学家与教士

神学家的虚伪

德国神学的产儿——康德

抽象的道德

蔑视科学者——教士

偏爱科学的人被视为上帝的敌人

人是有血有肉的动物

虚构的道德和宗教

有生命强力的神和没有生命强力的神

弱者的神

堕落的神

颓废和懦弱的神

实证的宗教——佛教

具有癫狂情绪的宗教

柔弱是基督教驯服人类的秘方

基督教的三大美德：信、望、爱

基督教是犹太民族性的产物

耶和华的变质

教士把握权柄的钥匙：罪恶

犹太人的自我否定本能

“福音书”的疑难

天才与白痴

赎罪说的生理基础

赎罪说的牵强附会

福音的实践

耶稣是象征主义者

天国只是一种内心的体验

耶稣的圣行

最大的讽刺

基督教的粗鄙化

现代基督教徒的虚伪

最后的基督徒已死在十字架上

救世的福音，报复、惩罚、审判

荒谬的答案——赦罪

愚笨和憎恨的天才——保罗

价值与文化的平面化

基督教中的犹太主义

这样的福音

肮脏的“新约”

上帝破坏现世智慧

上帝的烦恼

以“罪恶”对抗科学

荒谬的信念

颓废和癫狂

病弱的本质

殉道者的蛊惑

信仰与怀疑

神圣的谎话

基督教圣书与其他圣书的比较

律法的产生和人类的等级

罗马帝国的吸血鬼

吸血鬼吸干了希腊罗马人的天才

十字军与海盗

文艺复兴的意义

彻底的堕落

附录：尼采与虚无主义

绝对的肯定

单独者

尼采与虚无主义

虚无主义与历史

译后语

尼采年谱

返回总目录

瑞士巴塞尔大学外景

   就读于普福塔高等学校时的尼采（16岁）   |    德国哲学家尼采（1844～1900）  
   尼采15岁时写给母亲的书信手迹   |    莱比锡大学  
   尼采的父亲   |    尼采的母亲  
   尼采的妹妹伊丽莎白   |    尼采的红颜知己莎乐美  
   尼采的墓，德国莱比锡西南洛肯小镇教堂墓地   |    尼采曾就读的普福塔高等学校  
   深刻影响尼采的德国哲学家叔本华（1788～1860）   |    瓦格纳夫妇  

    尼采的推崇者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1889～1976）   
    尼采的知音布兰德斯   
    任教巴塞尔大学时的尼采   

晚年的尼采（1895年）

   青年时代的尼采（1873年）   |    一身戎装的尼采  
   尼采用过的打字机   |    尼采出生地洛肯镇的牧师馆  
   病床上的尼采   |    德国音乐家、歌剧作家瓦格纳  

英译编者前言

在完成《偶像的黄昏》一书以后，尼采放弃了他原先要写一部名为《权力意志》的书的计划。他决定写一本包含四部分内容的书：这不是札记或格言一类的集子，而是四篇论文；在完成前言和第一篇论文以后，他又完成了《反基督》一文。

这个标题有点含糊不清。它首先使我们想起暗示着的“反基督”这个意思，这个较具有煽动性的说法与作者想尽量去除挑拨性的意思似乎是不一致的。但是这个标题也可能指的是“反基督徒”，或许这个解释与本书的内容更为一致，从第38段和第47段用到这个词的前后文看来，这种解释是唯一说得通的解释。

尼采也可能有意把它与“反犹”一词相提并论。在本书中，初看起来尼采对“反犹主义”的态度，是令人困扰的；甚至透露出他的反基督教的观点可能受“反犹主义”的启发。但是他一直是反对“反犹主义”的。

1888年的所有著作包括《反基督》一书以后的两本书即《瞧！这个人》和《尼采反对瓦格纳》，都非常明显地证实尼采对“反犹主义”的厌恶。后者包含了他较早期著作中某些部分的编订；在篇幅很少的附录中，包含了一些“反犹主义”的论述。不过在他最后的信件中，他甚至要攻击一切的“反犹”思想。

尼采对“旧约”和“新约”的极端不同态度还可以从另一个线索即“旧约”是他最喜爱的书之一看出来。死的尊严和一种热情的奉献也许从来没有比“旧约”中一些犹太人表现得更好……他在后期一篇札记中说，甚至希腊人对这些也可能曾经仿效过。

在《善恶的彼岸》一书（箴言52，包括在本书中）和《道德的世系》（箴言22）的最后部分中，这一点展开得更为完全，同时表现出他对“新约”的不满；之后在《尼采反对瓦格纳》一书引用的一段话中，它被缩减为只有九个字。在《反基督》这本书中尼采引证《路加福音》第6章第23节“他们的祖宗对待先知也是这样”，并且解释着说：“无礼的贱人！他们竟与先知们相比。”

《反基督》一书是对一切价值的重估的第一部分，而其主要论点之一是反对对基督教与犹太教之间的关系的传统看法，这种看法在当时自称“基督的”反犹主义中已达到极点。

人们可能会想到斯托克·瓦格纳和他的女婿张伯伦——此人的短论对希特勒与罗森伯格的影响非常深，也可能想到尼采妹妹所嫁的那个人福斯特，在尼采对这个婚姻所写的许多苛刻信件中，本篇只收录一封，是1887年圣诞节写的。

就福斯特所谈论的“再现形式”，尼采认为基督曾经出现在犹太人之间，因为“在一切最堕落民族的黑暗背景中，世界救世主这个光辉的人物将会更深刻地显现出来”，甚至在他认识福斯特以前，尼采已经写道：“耶稣与保罗也许是犹太历史中最犹太式的犹太人。”而在《反基督》一书中，也发展了这一论点。

与“旧约”比起来，“新约”没有代表任何进步，它使我们接触那些“卑下的人、无赖和罪人，也就是接触犹太教中的贱民”。在这里，尼采是针对他那个时代基督教“反犹主义”说的，希特勒收获了这颗巨大的果实，如果不是在“新约”中，你从什么地方找到所有那些典型犹太式的性质呢？不是摩西和先知们，而是保罗和早期的基督徒才是“卑微的高等犹太人”。这一个牺牲“反犹主义”的讽刺嘲弄和第55节相比，一个反犹主义者当然不再适当。因为他把言辞当作原则，尼采非常高兴，以致他一再把那些议论和讽刺转变为人身攻击的论证。

且不论耶稣和保罗的个人人格问题，这书中的两种典型人物是教士和贱民。第51节中的两句话对理解本书是很重要的：基督教不是种族的活动，它指向任何被剥夺生存能力的人。在基督教的根本处是柔弱者的仇恨，是反健全反健康的一种本能。

这种语调暗示着基督教是一种带有很大仇恨的宗教，这个对已被接受的意见的完全重新估价是这篇文章的主要亮点。尼采问，在什么其他宗教中，那些伟大人物会像基督教这样如此一贯地带着复仇的精神呢？关于这一点，尼采把耶稣除外，不过他对耶稣提出另外的批评；他责难圣弗朗西斯像耶稣一样是“神经疯癫的空想家”。

从文体上说，像尼采其他的大多数著作一样，这部书是不同凡响的。那种省略、隐微的语调体现了一种与《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书的鲜明对比。当尼采想要对自己加以限制时，也是尽了力的，例如在第45节和第48节的情形。伏尔泰和萧伯纳很可能羡慕过他的这种文章。

从哲学上说，他对“生命”“天性”“颓废”这类字眼那种不严谨的用法，大大削弱了他文章的力量。在历史上说，他经常表现无知，紧紧抓住表达结果的两个希伯来字，没有表现什么意义，而他对耶稣的想法不能令人信服，虽然大部分这类的描绘并不更令人信服。至于这本书被认为是非常傲慢的，那就更不必说了。这本书如同尼采的第一篇论文《悲剧的诞生》一样，看似不严谨，好像充满了太多的错误，但是也只有门外汉才会把这些错误罗列出来。尼采与大多数的学者不同，他看到了许多非常重要的东西并且有能力把这些东西很生动地表现出来。正如他自己在23岁时所说的：伟大人物的错误比小人物的真理更让人受益。

作者前言

对一切价值的重估

这本书是给极少数人读的，不过能读懂此书的人也许没有一个人今天还活着，也许他们是那些了解《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书的读者，我怎么胡乱把自己误认为是那些今天还能有知音者中的人呢？只有将来才是属于我的，有些人恰恰是过早地出生了。

了解我是有些条件的，我非常清楚这些条件。在一个人能够忍受我的严肃和热情以前，他在精神方面必须诚恳得达到耿直的地步。一个人必须习惯于生活在高山上，俯视自己脚底下那些丑恶、短暂的政治上的空谈和国家民族的发展。一个人必须变成冷漠的；一个人必须绝不问真理是否有用或者问真理是否能证明我们的无为，才能读我这本书。

力量偏向那些人类今天没有勇气面对的一些问题，面对那些被遗弃的东西的勇气，注定我们走向迷宫的命运。一种经过个人独居幽处的经验，新的耳朵必会聆听新的音乐，新的眼睛必能看见最遥远的东西，新的良心必能追求今天还不为人所知的真理。追求伟大类型的意志；保持我们的力量，让我们的热情持续活动。尊敬个我，爱自己；面对自己的无限自由。这些是必要的条件。

好了！只有这些人才是我的读者，我真正的读者，我预定的读者；其余的人有什么关系呢？其余的人仅仅是人类而已。在力量上，在灵魂的高傲和蔑视上，一个人必须高翔于人类之上。

尼采的生平和《上帝之死》

弗里德里希·尼采（1844～1900）是德国著名的思想家和诗人，也是近代最不留情的基督教批判者。父亲是新教的牧师。出生于萨克森州的小村庄洛肯，双亲都热爱音乐与诗歌，幼年时期在虔诚的家庭中度过。

尼采从小就对写诗和为圣诗作曲有兴趣，十三岁到十九岁时在具有人文主义教育传统的普福塔学院就读，培养了对古代希腊文学的热爱。1864年，进入波恩大学，曾经为该选择神学或古典语文学烦恼过，最后还是选择了古典语文学。1865年，转学入莱比锡大学，在里敕尔教授的指导下，倾尽全力，修得严谨缜密的语文学方法，在学问上，发挥出非凡的创造力。

经由语文学培养出来的、对批判分析的严密性和正确的热情为尼采日后做一个哲学家，发挥强韧的合理精神具有重大的意义，但是当时他已经逐渐对只停留在一个学科领域内无法忍受。1865年的一天，偶然在旧书店买到的叔本华的著作《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带给他极具震撼的冲击，忧郁、否定、绝望的厌世思想，非但没让他否定人生，反而让他清晰地自觉到自己的使命。

1869年，尼采25岁，被巴塞尔大学破例聘为古典语文学教授，不过在那个时候，他的思想早已经超出了语文学的范畴，在另一位偶像瓦格纳身上他看出了悲剧艺术的真正体现者，尼采经常到托里普森瓦格纳的寓所去拜访。

尼采思想的三个阶段

第一期（1869～1876）

大约相当于他在巴塞尔大学的任教期间，受叔本华和瓦格纳的强烈影响，崇拜天才，怀抱着创造新的德国文化来跟希腊精神相结合，筑起日耳曼式的希腊主义的理想。他的第一本著作《悲剧的诞生》（1872年）非常清楚地表明他的这个态度。但是，有人责备他将语文学献给瓦格纳做宣传，引起争论，这也成了他受到学界打压的发端。

《悲剧的诞生》主题在论证希腊悲剧的发源母胎是唱酒神赞歌的森林之神合唱队，强调隐藏在“希腊式的明朗度”底层的更具有狄俄尼索斯式的性质，以多层次的厌世主义取代从前的人文主义，也是这本书的功绩之一。这本书第一次将文化类型区分成狄俄尼索斯类型与阿波罗类型两种。

尼采的第二部作品《不合时宜的思想》（1873～1876）则展露出他作为一个时评家独具慧眼的观点。全书由《信徒作家大卫·施特劳斯》《历史对生命的利与弊》《作为教育家的叔本华》《在拜罗伊特的瓦格纳》四部分构成。

尼采和瓦格纳的友情，在1871～1872年达到顶点，随后即进入解体期。1876年，尼采参加拜罗伊特庆典剧，感受到强烈的幻灭后，就与瓦格纳走向悲剧性的决裂阶段。尼采在瓦格纳身上嗅到否定生命的基督教式的救赎臭气，认为这是颓废，并坚决否定。

第二期（1876～1881）

尼采终于摆出向基督教挑衅的战斗姿态，同时将第一阶段当作理想而尊敬的事物全都彻底粉碎、破坏，走向否定的思索道路，将实证主义与科学精神作为其手段。以冷静透彻的“科学”取代艺术的狂热，“自由精神”代替了天才，并且将他的《人性的，太人性的》献给瓦格纳，这本书的出版彻底断绝了跟瓦格纳的关系。

就在那时，尼采的头痛、呕吐、半失明状态的病症日渐严重，1879年他正式辞去大学教职，以后十年间都在阿尔卑斯山中和意大利海边四处迁徙，过着孤独和受疾病折磨的漂泊生活。克服叔本华“孱弱的厌世主义”，尝试去接近法国道德主义者的著作，一方面由于生病，另一方面也由于他在暗中摸索的怀疑思索，以箴言形式写成的《曙光》（1881）、《快乐的知识》（1882）两本书，不但没有读者，连朋友也无法理解。

不承认一切必须屈服的规范与权威的自由精神、不膜拜任何偶像，“冰和沙漠”可以代表这个时期的思想隐喻。最后更从对传统道德的怀疑到宣告基督教的“上帝之死”。但是这并不是真正的虚无主义，也不是真正的自由。

1881年8月的一天，尼采在瑞士吉斯马里亚的吉佛普拉纳湖边散步，在一块巨大的金字塔形岩石旁停住脚步。“在人和时间六千英尺”的高度，他突然感应到“永恒轮回”的哲学闪现在精神上的启示，这使他全身哆嗦了起来，流下欢喜的泪水。这个灵感从比喻式的表现逐渐定型是在1888年，也就是逐渐陷入因大脑麻痹所造成的精神错乱前的六七年间，对尼采的思想来说，这段时间是最重要的时期。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1883～1885），《善恶的彼岸》（1886），《道德的世系》（1887），《上帝之死》（1888），《尼采反对瓦格纳》（1888），《瓦格纳事件》（1888），《偶像的黄昏》（1889），《瞧！这个人》（1890）等主要作品大部分都在这个时期完成。另外还留有为数众多的遗稿断片，一部分后来由尼采的妹妹伊丽莎白整理成《权力意志》（1901）出版。

在追求自由的第二阶段中，尼采确实获得了自由，但这种自由变成了诅咒，变成了重担。神逃向失落的世界，人无罪但也在无罪过的罪过中。人追求自由却迟迟无法自由的双重悖谬，尼采也遇上了，可是他拒绝超越式的世界，对地上生活也绝望。他就这样面对生命的绝对否定，再次勇敢地肯定生命。

这种内在的超越是狄俄尼索斯式的肯定的最高形式，也是“命运之爱”的方式。虚无主义经过极限的价值转换，达到真正的自由，达到自我超越的境地。那已经不是依赖艺术和科学的外在肯定，也不是被限定为“天才”或“自由思想家”的理想，而是无限定的、象征自我克服的“超人”理想。

关于《上帝之死》

《上帝之死》并不是尼采亲手出版的作品，虽然是基于出版的意图写成的，但是还没有出版，他就陷入半疯狂的状态中。

1885年，尼采完成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第四部，在今天看来，尼采还留下最丰饶的、最受争议的最后四年。而在1884年左右，他已经时断时续地创作一部理论专著，这就是前面所说的，死后由他妹妹整理出版的《权力意志》。

写完《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尼采认为他的思想会受到诸多误解，完全因为采用诗的表现形式，将思想隐藏在比喻和暗喻后面，所以他才有必要将自己的全部思想以散文的形式清楚地表达出来。从1884年夏天起，他就开始投入这个哲学的终身事业。9月2日，他从吉斯马里亚写给彼得·卡斯特的信中，这样描述他的这本主要著作：

我为自己在这个夏天定下的主要课题，大致上已经写成。最近的六年间，将是我为自己的哲学绘出素描的时期。看来会非常顺利。

可是从1885年到1887年，他的精力实际投入的却是跟这本主要著作不同的《善恶的彼岸》，以及补充说明《善恶的彼岸》的另一部作品《道德的世系》，这两本书都是自费出版。

在《道德的世系》中，尼采将以前借着查拉图斯特拉之口对基督教的批判，转成自己亲身陈述，这正是《上帝之死》继承的主题。而在这个时期，尼采预定用两年的时间将前述主要著作用“对权力的意志，一切价值的价值转换尝试”的题名。到了1888年，也就是尼采燃烧最后的火焰，发疯的前一年，8月，《偶像的黄昏》脱稿，随后突然改变计划，或许他预知到逼近的黑暗，他再也不能等待，必须以炽热的文章燃烧最后的热情。

在这个阶段，《权力意志》的题名取消了，副标题《对一切价值的重估》升格为主标题，然后在《偶像的黄昏》完成后的9月份，着手写第一卷，几个星期就写成了，这就是现在各位手中的这本《上帝之死》。

原本尼采最后计划写的四卷《对一切价值的重估》是：

（1）上帝之死（反基督），批判基督教。

（2）自由精神，对虚无主义运动的哲学批判。

（3）非道德家，无知的宿命论，也就是道德批判。

（4）狄俄尼索斯，永恒轮回的哲学。

可是只有第一卷《上帝之死》完成，接下来的工作没有完成。

对首次阅读尼采文章的读者来说，《上帝之死》是一本带来巨大震撼和躁动不安的作品。

看了尼采写下的一连串对基督教的执拗、激烈、憎恶、侮蔑的字眼，有的人认为，这是勇敢发言之前，字眼中存在的歇斯底里。如果只把这视为坠入疯狂深渊的尼采的病态激情，而不去看其内容，就忽略了尼采在书中叙述的对于现代欧洲许多虔诚基督教徒来说也十分有说服力的反语。叙说人的执拗、夸张与过度的紧张确实异常，但深入阅读下去，读者就会察觉其中自然浮现出来的轻巧美妙与诙谐。文字游戏中诞生出来的嘲讽也非常丰富，虽然主观、片面，却始终显示着透彻、犀利的眼光。

文章的激烈口气也带有尼采有意高扬的戏剧气氛，甚至让人忍俊不禁。可是尽管如此，尼采本人也在自己设计的汪洋恣肆的文体中忘我思考，不由得恍惚、陶醉。在自我恍惚的情况下，尼采又显示出冷静、明晰、透彻。总之，一旦详细阅读，就会发现其中具有奇妙效果的文辞。

有人认为，研究尼采最重要的是要将他的字面文句跟文句背后的精神活动，也就是把假面具和真面目的复杂关系清楚地区分，否则就会被尼采的字面文句牵着鼻子走，局限于文句结合，奢望描绘出轮廓清晰的影像。对尼采最早期的研究正是这种传记式描写，近几年的研究又把尼采放在基督教教会的历史中，放在西欧存在论的历史中来审视，再从外缘的一个视角去解释，基本上没什么改变。这都是没有将研究重点放在尼采的特殊文体风格上造成的，他们不从文体的变化上去细微观察尼采内心的波动，而只注意尼采叙述的事情的内容。

但是也不能因此就认为尼采只有假面具，他的内在精神永远不变，所以必须怀着探究的心态去读表面字句。当然也不是说，比起尼采生前所出版的作品来，他未完的遗稿和断简残篇中，所讲的观点更真实。从某个意义来说，尼采是个只相信假面具的人，因此如果我们不去探讨背后的含义，只依照他写下的文句来理解他的意图，就不太妥当。

事实上，理解尼采就是理解我们自己。在读这本书时，并不是要用头脑去理解尼采提出的问题，而是提出我们自己的问题。这对基督教文化圈的人来说更是个大问题，那里有我们不容易理解的基督教教规的铜墙铁壁。在那铜墙铁壁当中，有基础坚实的文化威力。因此尼采所提出的问题，非具有卷起巨大旋涡的强大意志而不可为之。因此他不得不发出一连串激烈、憎恶和侮蔑的文句，我们必须把这些文字当成跟尼采自身的精神和生理危机不同的另一个问题去考察。

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尼采到卡夫卡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一书中，宗教法庭审判官向复活的基督忠告，对群氓而言自由是一副过重的担子，他渴望摆脱他的自由而像小孩子一样被指引。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蔑视群众，包括受过教育的人。超人要凌驾在群众之上来统治他们。

人所希望的，既不是上帝，也不是基督，而是教会的权威。

相信上帝、追随上帝，却不问结果会怎样，那是太冒险了，像宗教法庭审判官所提示的。教会给人一副较轻的担子去挑，它祈祷、解释和选择真理、宽恕罪恶，而赋予人一种孩童般的幸福，不过这个代价太大了，人必须放弃他的思想自由，但是人愿意这样做，他不再如上帝所要求他的那样服侍上帝，而是听从教会所说去服侍上帝，教会将独占并支配上帝的神秘和奇迹。

对大主教而言，上帝已经死了，就像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一部中所宣称的一样。大主教不再相信人，因为他已放弃相信上帝。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这本小说中，宗教法庭审判官这个角色表现出他对罗马天主教会的反对。

不过，不要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对教会的批评，以及他用心理学来处理宗教和道德冲突的倾向，我们就忘记他终其一生都是相信教会使命的。我们可以这样说，他热爱过去的或将来的教会甚过当时的教会。

那么，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不是一个基督教的信仰者呢？

我们不可能回答这个问题，他喜欢无神论者的议论。确实，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是一个坚定不移的信仰者，他经历过怀疑的阶段。

不过在基督与宗教法庭审判官之间的那层幕布是间接交流的一个有力的例子，但是这个例子陀思妥耶夫斯基并不像尼采那样有意使用。

尼采

尼采认为，人就是他自己的和别人的奴隶。他攻击人的道德原则。“超人”就是他自己的法律，他是自律的，他希望把这种法律加之于群氓身上。

这些群氓所想的只是借助基督的屈辱、谦逊和受苦等教训，强迫伟大而自由的人屈服在“奴隶道德”之下。他们遵从一种苍白无血色的基督教理想，他们用这种理想去评断一切人。一种基督徒的思想被误解了；即使当他低首扪心自问，其真实意图也还是要提高自己。

他最大的乐趣只是非难别人的平凡微小。在传统基督教的意义上说，自认为道德和良善的社会，憎恨更高类型的人，并认为他的孤立是因罪得来。这种社会所希望的道德不过是要把每个人划归到他自己一样的水平；基督徒骄傲地高居评断地位，但耶稣不是一个审判者，尼采对耶稣总是保持很高的敬意。

尼采强调一个事实，即耶稣反对那些评断别人的人，耶稣希望破坏他那个时代的道德观念。耶稣反对犹太传统，反对“公正的”“高贵的”统治者，尼采说他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在那个时代就因为这个罪名，他必须死，所以耶稣之死不是因为别人的罪。耶稣扬弃了罪恶的观念，他怎么可能会为了别人的罪而死呢？

上帝像生命一样，是善恶的彼岸的。基督的道德观念只适于基督本人的生活体验。这个思想很接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宗教法庭审判官的思想，因为这位审判官也把基督的道德观念，只留给少数的超人，耶稣是曾经在世界上活过的唯一基督徒，但是他被人类钉死在十字架上了。犹太基督教的道德是庸人反对强者和特立独行者的一种本能，也是反对自创法律的快乐者的本能。基督教的道德观念是怨恨的产儿，并且自己表明了它对善恶的无知，它告诉我们，只有上帝才有这种知识。

但上帝已经死了！

尼采称我们这种思想上的变化，是我们这个时代中一件最伟大的事。信仰上帝，已不可能，也不再值得接受，有如日垂西山，东海逝波。现在，对于那些了解此事的人，世界表现得更为古老、生疏、可疑；后于基督教的时代已经开始了。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的结果会是什么。

以往建立在上帝信仰基础上的一切观念都瓦解了，例如整个欧洲的道德观念。可怕的恐怖必定随之而来。只有少数人，就是那些实际上属于未来世纪但已经过早降生的人，也就是生活于高山之巅的人，才非常想获取未来的知识以解答谜语。只有这些人才会看见光明、幸福、激励和新的一天的日出。他们的内心充满感激、惊奇和期望。他们的船又可以驶向未知的海域。他们被允许大胆追求新知识，无边的海洋摆在他们的面前。

上帝已经死了。

这个可怕的宣告，集合了尼采的一切力量给基督教的神圣信念以最后一击。他尊敬甚至赞扬耶稣，但是他否认耶稣对我们这个时代还有任何意义。

“在一个星期日的早晨，当我们听到古老的钟发出响声时，我们问自己，这个可能吗？”

这仍然是为两千年前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一个犹太人而做的？

这个犹太人告诉我们他是上帝的儿子。

我们的宗教是从一些古代信仰转变为现代的。我们被安排去相信有一位与平凡女人生孩子的上帝；相信一位要求我们不要继续工作并且告诉我们最重要的工作是注意世界末日象征的圣者……他要求他的门徒们去饮他的血……

这些事情还能被相信吗？

尼采这位反基督者，也有类似于克尔恺郭尔思想的倾向，对于把国家和宗教在世俗层面上混合，他表示愤慨。原始基督教教导人不要依从国家，甚至为了精神的自由让人把自己与家庭分开。现在，我们的政治家们明显地改变了这一点，他们的行为虽然违反基督徒的精神，然而他们参加教会集会，在演说中他们促进基督教的思想，世俗和耶稣的信仰之间的裂隙已被消灭了。

如今，一个基督徒可能是一个士兵，可能是位法官，也可能是其他种种身份的人。他们维护自己的荣誉而不接受屈辱；他们傲慢，好像他们从未听过那位谦逊的加利利人的教训，教会已变成耶稣曾希望废弃的制度。

“只有犹太的传统才可能产生耶稣。我是指笼罩在耶和华的黑暗可怕的乌云之下的景色。只有在这种情形之下，一个人才会把那从满天乌云中突然而神奇地穿透而出的一线阳光，认为是‘爱’的奇迹，认为是一线希望之光。只有在这种情形之下，基督才能梦想他的虹霓，梦想他走向天国的样子”，现代人不能再接受耶稣的教训。

他将坚忍地面对他的命运而与敌人相斗。他不再需要那些无所事事只是“麻痹人类罪恶”而不强化人类面对罪恶之力量的教士，结果是普通的基督徒成为了不幸的人物，他不应接受那种基督教用以威胁他死后的严酷惩罚。基督教创造了罪业，灵魂脆弱了，对基督教的救治之道的信念很快缺失了。教会不是别的，只是坟墓和上帝的墓石。

尼采对基督教道德的憎恨，延伸到对犹太民族的批评。他说：“罪业是犹太人的一种情操，也是犹太的创造物。”他认为，犹太人在理智和意志力方面所累积的资料，世代受苦和受迫害的结果，使得他们到处怨恨。不过，尼采也赞扬他们曾经产生过像耶稣那样最高贵的人，像斯宾诺莎那样最纯净的圣者以及像《圣经》那样的最有力的道德典范。

尼采把基督教称为怜悯的宗教，是败坏我们生命力的抑闷的情操。怜悯消灭了高尚的生活格调；它使人走向脆弱，也促成了虚无主义的实现。基督教的上帝是一个病弱的上帝，是一个反对伟大生活一切自然而激烈冲动的上帝，所以一个真正的基督徒乃是心理上的退化者。

在“新约”中只有一个高傲的人：彼拉多。他所轻视的问题“何谓真理”是“新约”中唯一有永久价值的一句话。北欧强健神族的活力，被这个基督教的上帝剥夺了；他们已变得病弱衰老，他们已不能产生新的宗教概念。

两千年过去了，没有一位新上帝降临人世，基督教玷污、毁坏了一切事物，创立了一种虚假的平等，以虚伪、神圣、贫血的理想麻痹我们的生命力，因为生命的法则是高于基督教的理想主义之上的。

尼采非难教会曲解了人对于性的态度，性是人类最强烈的本能。教会永远诅咒性方面的事情，好像“罪业”这个词是性的同义词。把精神力量浪费在基督教是可怕的。我们的教会使用一种衰落文明的可怕技巧去搅乱人的精神力量：他们使他感到有罪。

尼采对传教工作的批评也同样严厉。他认为基督教会实际上只是许多原始宗教仪式和信念的集合，基督教的传播其原因主要不在于基督教的仪式，而在于仪式中普遍的异教成分（如最后的晚餐）。无论传教士到达什么地方，教会都会使它自己容纳既有的迷信和习俗；这种技巧看来是说服异教徒的一种巧妙方法，也说明了它粗鄙的理智状况。原始种族非常地愿意接受威士忌和基督教这两种欧洲的麻醉剂。由于这两个原因，他们便非常迅速地堕落了。

当然，这种基本缺乏勇气且虚伪的教会，积重难返，是不容易改革的。宗教改革不过是麻痹基督教的另一半而已。当马丁·路德挟其歪曲的神学到来的时候，欧洲早已从中了基督教的毒药而导致的昏迷不醒中重新苏醒过来了。文艺复兴使艺术与科学有一种几乎是奇迹似的再生的希望，而在罗马这个垂死教会的所在地上，新生命也兴盛起来了。

如果不是由于马丁·路德的到来，这种发展是毫无疑问的了。教皇恺撒·博尔基亚将是这个结束堕落而垂死的基督教的人，可是马丁·路德来了，这个教士充满仇恨本能，倾向于领导乡野鄙夫来反抗文艺复兴。他惊愕地发现，没落的教皇已不再掌有权势了，而对生命的肯定正被文艺复兴的势力所代替。

正如他们经常破坏每种其他伟大的自由一样，这些德国人破坏了文艺复兴。“他们是我的敌人”，而他们这些污浊的人碰遍了一切东西。他们的良心促生了新教，带来了欧洲最无可救药的病弱。

尼采认为，马丁·路德不了解教会的胜利，只看到它的腐败，不了解任何胜利力量将允许的高贵的怀疑精神和容忍精神。他把圣书放在每个人的手里，包括那些信仰破坏者的学者之手。克尔恺郭尔是新教徒，但克尔恺郭尔对马丁·路德也有同样的责难。马丁·路德允许教士们有性的自由，却不明了，四分之三的人的信仰，尤其是女人的信仰建立在所谓教士不服从物理法则的那种见解上面。

马丁·路德扬弃较高类型的人，因为他憎恨他们。他表示出平凡人物、市侩气的群众心理的胜利，这表明一切精神光辉的结束。

在1870年左右，政治方面在上升而日益繁荣的时候，尼采看到了欧洲在理智和精神方面贫瘠的最初征兆。他写道：

我们要么因宗教而衰亡，要么宗教因我们而衰亡。

大约十年以后，他诊断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缺乏威信、充满忧虑和急需信赖感的时代，任何东西都化解为无聊的空谈。

尼采说，传统上对宗教的信心迅速地被一种对科学进步的无限信念所代替，一个民族所想的只是追求安全、繁荣。这主要是康德和席勒那种大言不惭的唯心论的结果。人们所保有的只是那些最具体而浅薄的目标，人毫不知耻地把自己表现为野兽。

他背叛一切较高价值，而他的背叛杀死了上帝，因为“上帝看到了人的内心深处，看到了人的内心隐藏着的卑劣和丑恶。……人不能忍受这么一个冷眼旁观者！”对人自己所定的规范而言，上帝是一种危险，所以他必须去死。现在，他已经死了，人却面临一个不安的深渊，面临无边的虚无。

当尼采发现我们这个时代缺乏虔敬、信赖、充满忧虑和理想主义时，他把这种普遍的腐败当作个人反叛的一个契机，所以他说：“如果有上帝而我非上帝，我岂能忍受！所以，没有上帝！”

尼采按照这个步骤开始扫除欧洲的一切思想传统，他检讨历史、政治、战争、革命、人权、教育的意义和生死的终极意义。非难的门一旦打开，现在没有什么东西再能阻止他破坏性的攻击，没有什么东西再能阻止他评估一切古老的价值观念，破坏整个文明中那些所谓神圣的东西。

尼采是古希腊文化的景仰者。他对现有的人类历史，抱有一种悲观的看法。叔本华认为，世界和它的各种力量是生命意志的表现，但尼采认为历史根本就是盲目的和无意义的，黑格尔对历史抱有非常乐观的看法，认为人类历史是一种进步的计划，尼采认为这种说法简直荒谬，整个人类并没有完成什么进步。我们一般的教育和民主制度只能阻碍那种承载进步担子的影响力，所以尼采认为，从现在开始，教育的目的必须是培育一种更好更高类型的人。

这种新型的人，必须在没有上帝的情形之下具有独立、自由的生活能力。他们必将抛弃一切幸福快乐，成为孤独的人。当他们把他们的意志加之于一般人身上时，他们当然要依赖这些人，可是他们还继续生活于傲慢的孤独之中，长官与下属之间的军事隶属关系必将成为未来领袖的模式，这两种人是为一种更高的理想而联结在一起的，其情形与现在那些工业家和工人之间的关系不同，因为工业家和工人只是两个缺乏共同目标的敌对者。尼采认为，作为赚钱者的工业家是不能属于一个更高种类的。国家将统治一切人的思想，它将成为一个新的偶像。

尼采对超人所做的预言是他所有著作的重心。这里有一个普遍的错误，就是把这个超人只解释为金黄头发的野兽和残酷无情的暴君。这种高贵型的超人，傲慢而缄默。尼采遭受误解，这是他的命运。这种高贵类型的人，就是希腊狄俄尼索斯式的人物，他尽情欢悦于爱情、酒、歌舞、春天，对敌人的胜利和宗教狂醉的感官逸乐生活中，有一段时间，尼采认为瓦格纳的作品就是这种无限超升的表现。

尼采不能解答他自己所提出的生活意义的问题。这个问题本身不可解答。因为我们是在生活之中。强者对生活的价值不会做任何评断。只有那些沉沦者、厌倦于生活的人，才容易转向这些回顾，他们没有掌握胜利、英雄主义和美中的生活艺术。强者以平静的心态面对愤怒和贫乏，能慷慨地宽恕那些伤害他们的人。他们没有一丝犹豫的表现而把在危险中生活当作他们的天职。

死亡的意义是什么？关于这个问题，尼采的思想表现出极端的双重且矛盾的特征。他教人超越自己而进入超人境界，甚至教导基督教超越自己而成为某些超越基督教的东西。基督教相信有一个死后生活，这降低了现世生活的价值。人们把希望寄托在遥远的未来而不在此时此地在现世就实现这个愿望。

死亡是最后的，死亡之后什么也没有了。强者要生活于这种方式之下，也就是说，在适当时候他要更具有向死的意志。只有生活才重要；它是绝对的，而死却是相对的。基督教只把死歪曲成为一种可怕的滑稽剧。因此在基督教之中，健全者和强有力者都受到惩罚，而受缚者和奴性者却得到完全的祝福，因为他们已经压抑了生活中最大的自然冲动。他们活在对生活的恐惧中，因此渴望登上天国，但强者绝不畏惧生活。对死的恐惧是一种“欧洲病”，它削弱了人的生活意志。

因此即使死亡也不能让恐惧有自己的方式。真正具有创造力的人，当他增长中的观察力不再增长的时候，他就想死了。病人是一种寄生虫，不宜继续活下去。他不应该让别人因他的悲惨境况而受到连累。我们应该告诉那些卑微的群氓，他们是别人的负担。创造的超人将知道什么时候去死，因此自杀成为一种神圣的行为。

这些对生死意义的解答表现出尼采是一个虚无主义者。尼采不认为这种虚无主义是颓废的，他认为这是欧洲人衰颓的精神状况的一部分。他自应去讥评一切既存的价值，创造各种新的价值以及引导人们超越现有的善恶观念，这是他的使命。

不论批评尼采的人的看法如何，他自己生活的悲惨以及他的哲学对德国和欧洲历史的不幸预言，竟一语成谶，尼采扮演一个最大破坏者的角色。

尼采与陀思妥耶夫斯基

1887年，尼采看过一些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著作，他徘徊于对耶稣的尊敬与轻视之间，尼采似乎受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影响。

首先，我们要知道，尼采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完全生活在两个极端。陀思妥耶夫斯基尊重无名小卒、谦卑的圣徒和悔改的罪人，而尼采却高傲地赞扬孤独的超人；陀思妥耶夫斯基自己容易消失在他小说中许多人物的背后，而尼采绝不会让我们忘记他是一个在评断这个世界的人。

尽管如此，他们两人之间，还是有很多非常类似的地方。

（1）他们两人对于人性都有透彻的认识，尼采自传的名称《瞧！这个人》这几个字，是彼拉多把荆棘王冠戴到耶稣头上时对犹太人所讲的话，尼采用这个名称做他自传的标题，有点奇怪。尽管我们可以解释他自传的写作是在他快要发疯的时候，但是散见于全部著作和书信中的许多话，却是一种暴露这位孤独思想家内心秘密的伟大独白。

在不同方式之下，陀思妥耶夫斯基很多小说的题材都是他自己生活的写照：死刑、减刑、放逐、癫痫、赌博、宗教的怀疑和自苦、悔恨以及对西方文明的憎恨等等。他的世界是一个病弱的世界。

（2）他们两人都激愤地撕开人类的伪装和道德的假面具。他们两人都生活在他们所属的中产阶级之外。尼采相信，不应以基督教的道德观念来激发生命，而应以生命的高扬精神亦即希腊狄俄尼索斯式的狂热精神来激发生命。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俄国人沉睡的天才中，看到了这种精神，他相信这将促使欧洲人和亚洲人的自由得救。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俄国的幸福将包含许多痛苦，像尼采的超人担负很多悲苦一样。这些预言在我们这个时代以一种最不幸的方式实现了，法西斯政权的极权主义曾为人类带来最大的不幸和痛苦。

（3）对于这两个人而言，幸福、健康或疾病不再能够用来理解人的存在。尼采认为基督教是歇斯底里的癫痫的结果，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中的白痴也苦于癫痫，癫痫这种“神圣的疾病”也是作者自己悲惨的负担。

尼采宣称基督教是群氓的宗教，群氓只求安全而不能经营任何精神生活，这个思想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宗教法庭审判官所表现的厌世主义颇为相像。不过，陀氏小说中大审判法官是优于尼采的超人的。因为大主教至少对这些“孩子”还感到有些责任，而尼采却蔑视他们，让他们被消灭，主张唯有更高类型的人才值得生存。

这两位思想家都没有脱离过痛苦，但他们对于痛苦的解释却很不相同。尼采会同意伊凡·卡拉马佐夫的看法，如果一个人受苦至死而能带来人类的幸福的话，受苦也值得。伊凡的兄弟阿廖沙却宣称，在任何情况之下，他都不能做这种甘愿自己受苦的残忍之事。

尼采终生患病和他对疾病的英雄式的反抗在他的创造思想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以致使他将疾病提高到形而上的层次。他常常告诉我们，他的病如何使他在明显的、常规的生活意义之外追求特殊的生活意义。疾病与健康不是对立的东西，而是不同的存在层次。疾病提高富有创造力的人的英雄气概，而这种英雄气概是产生伟大事物的唯一条件。所以尼采认为疾病可以产生精神的健全，克服疾病可以产生狂喜，而健康却有满足的趋向，它是让人不能认识生命秘密的一种阻碍。

陀思妥耶夫斯基也以同样的态度来看疾病，他把疾病当作智慧的一个深刻渊源。像尼采一样，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疾病和疯狂的重担可以使人看到终极真理。这两个人都是生活在变态的边缘，都不承认疾病是一种弱点。

（4）正如他们把健康和疾病看作不充分的概念一样，他们也认为道德上的善恶是过时而不中用的，尼采的超人生活在善恶的彼岸，他问：“今天，谁还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这个问题表明欧洲显现出来的道德混乱和人情冷漠。陀思妥耶夫斯基也说：“没有什么善恶”，他的批评类似于尼采在《曙光》一书中所谓的“反道德运动”，在这本书中，尼采反对一般的道德教条，并说平常美德的基础只是利己主义，只是一种保持个人平静和解脱的欲望。

跟克尔恺郭尔一样，尼采认为，神学家把上帝弄成充满神秘感的人格神，世风被伪装的道德和社会的虚伪所扭曲了。同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受惑者》中的大主教和基里罗夫很接近尼采。

（5）尼采与陀思妥耶夫斯基都在信仰和怀疑中挣扎，从来没有把这两个东西分开。尼采对他的新超人的信仰程度不如他对群氓的蔑视程度强烈，他不停地在内心斗争，必然把信仰与怀疑混淆在一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怀疑主义颠倒了我们对罪恶和美德的观念。可是尼采透彻的无神论思想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信与不信的摇摆不定中是找不到的，虽然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他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中主角伊凡·卡拉马佐夫感到自豪，而伊凡却是勇敢的无神论者。

（6）这两个人都是人类最大的扰乱者，他们对未来欧洲不幸的预言，在许多方面又把他们联系在一起了。他们两人都有克尔恺郭尔那样的预感，感到欧洲的命运已经注定了。对这两个人思想的曲解让人们认为他们对晚近历史的发展仅仅提供了一种最具破坏性的动力，其实他们不会同意这种发展。

无论在什么地方，当陀思妥耶夫斯基表示他对俄国未来的希望时，几乎是带有一种圣书式的期望气氛，但他对基督重临俄国的信心，现在已被变为反基督教的政治信条，列宁以“进步”代替了这种宗教见解，以暴行代替“幸福”。

同样，由于激发德国民族主义的幻想和加强种族优越的看法，尼采对近世历史的变动有很大的影响力。虽然希特勒不是尼采超人的化身，而纳粹主义受尼采哲学的影响远不如受其他渊源的影响大。因为纳粹利用他来诱骗无数的人。他对中产阶级的攻击，对一切道德规范的讥评，对基督教道德的敌视等，希特勒的信徒们都很喜欢并加以利用。

说他是纳粹主义的直接先驱，这言过其实。德国文豪托玛斯·曼说得好，“说尼采创造了法西斯主义，不如说法西斯主义创造了尼采来得更准确一点”。尼采所表现出来的观念是很多欧洲人心中的思想预言。

同样，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在俄国人中看到这些帝国主义者的趋势。这两个人都属于思想家、诗人、历史家和预言家的范围，这个范围内的人的观念已被当作在追求权力的赤裸斗争中的一个上层建筑。

这些话并不能概括尼采在整个人类思想中所承担的角色。他不仅仅是政治上的炸药。他的思想在人们失去其对宗教、教会、政治和社会方面的信仰的“期望时代”，曾经是并且将继续是许多人的精神滋养品。从他的虚无主义和否定一切价值这一点看来，这似乎有点不可思议。

萨特

萨特赞扬人的自由，他的《苍蝇》一剧把希腊奥勒斯特的神话戏剧化，奥勒斯特为报父仇，杀死他的母亲和母亲的情夫。他不畏任何神灵来惩罚他，他向宙斯大声怒喊：“我不是主人，也不是奴隶，我是我自己的自由！一旦你创造我，我就不属于你了”！因此良心的不安不再是道德法则的必要条件。它们只是一些令人讨厌的苍蝇，人为了保持自己的独立，必须把害虫远远驱逐。

根据萨特的看法，人不知道他自己的自由，就如奥勒斯特一样，让自由像闪光给击倒了。诸神已失去了对他的支配权力，他肯定了尼采所谓“上帝已死”的宣告。悔恨只会消灭自由，人必须创造他自己的道路。

萨特这种说法是“新人文主义”，这是一切以人为中心而反对以上帝为中心的生活方式，人是自己的主人不是上帝的奴仆，没有任何由上帝所定的道德原则可以作为人类行为的准则，也就是说，人完全独立于任何预定的道德原则之外。

萨特的“自由”看来好像是道德的无政府状态，其实只是强调人的自决自立，把一切责任从上帝的肩膀上移到自己的肩膀上，人担负了一切责任，就难免绝望，感受到生命无意义和孤独苦闷之感。因此生命缺乏意义，绝望、狐独、苦闷不是人的偶发情绪，而是人生存的基本结构。例如，生命的无意义感正是人为生命自我创造意义的一个条件。这种基本结构显露人的尊严，表现出英雄主义的道德。

加缪

加缪也认为生命是没有意义的，但他仍不断地为生命寻求意义。他的难关是如何寻找一个机会，在不信上帝的情况下完成道德。他自问：在不信上帝的情况之下，一个人能不能成为圣者？即使在今天，这也是一个非常具体而值得探讨的问题，这个问题在我们东方人看来根本不成问题，可是在西方人看来却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卡夫卡

卡夫卡的主题是那个众所周知的罪恶的意义问题，这种罪恶是加之于那些不能认识他们道德责任的人身上的。卡夫卡小说中有些人物不知他们是有罪的。这个事实从心理分析的经验中得到一种特别的意义，就是说，任何心理分析的真正目的不是恢复早期的烦扰的创伤，而是唤醒对它们失去的记忆。卡夫卡小说中有罪的那些人，四周都是好像无所谓善恶的人，没有陀思妥耶夫斯基那种到处都充满罪恶的观念，也没有那种赎罪性质代人受苦的观念。上帝真的是死了。

在卡夫卡的作品里，到处充满绝望，卡夫卡小说中的所有人物都已失去了接近上帝乐园的机会，在罪业中无穷无尽的折磨代替了永恒的福祉。克尔恺郭尔那种上帝对人类的爱的矛盾是荒谬、不可思议的，在卡夫卡的思想里这种爱是完全没有的。因此所谓上帝宽恕人类那种神秘的活动也就没有了。到处是孤独和绝望，而上帝却消失了。我们可以说，卡夫卡的小说代表了尼采反基督思想以后一个极端典型的例子。

结语

克尔恺郭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尼采、卡夫卡，都对人类在面对自己和他人时的那种伪装既怀疑又恐惧。他们猛烈责难他们同时代的人，尤其是那些与他们同时代的中产阶级，认为他们的生活没有达到他们自己所宣示的道德标准。克尔恺郭尔声称教会是愚弄上帝的骗子，陀思妥耶夫斯基一再暴露潜伏在人类高贵外衣之下甚至在教会本身中的许多恶魔，尼采认为基督教与中产阶级都是愚昧无聊而不合时宜的。卡夫卡则不知道世上有足以抗拒无所不在的罪恶势力的勇敢人物，他相信基督教的手正在衰朽。

克尔恺郭尔锐利的真理和豪迈的个人奋斗使现代人超出新教思想的范围。他使我们看到很多虚伪基督徒生活的浅陋，也使我们看到在政治上利用基督教的完全的欺骗。欧洲人正在逐步认识晚近思想大变乱的精神渊源。

上帝已为陈迹，变成一个遥远的回忆，就像一个唯物主义社会把上帝看成危机一样。现在，加入基督教会只是家庭传统的一部分，而克尔恺郭尔需要的却是我们要努力变成一个基督徒，不是做一个现成的基督徒。克尔恺郭尔攻击教会与国家结合的思想已普遍地为现代欧洲人所接受，可是它的精神含义现在才被更深入地认识。

不但教会或基督教或所谓基督教社会需要拯救，就是这个社会中的异教徒或是敌视信仰的人也需要基督教的服务，只是这种服务为那些受过训练的人了解的专门语言所阻碍。

克尔恺郭尔要我们变成“焦虑王国”的公民，他需要一种生活方式，即存在的信仰。

同样，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攻击基督教社会。他的最大功绩在他描写了人的二元性，我们固然生活在自觉的错误或美德的世界里，也是下意识的力量即不合理冲动的牺牲品，这种下意识的不合理冲动让我们的本能和怨愤流露出来。

尼采对基督教的攻击，在晚近欧洲史上是对教权阶层的一种最有力的打击。他否认组织化的基督教自称是一种道德制度的说法，他认为上帝是违反人性的。只是他的超人哲学被纳粹德国利用了，因而使人们强烈反对他自认为有很高价值的见解。

德国的天才大量涌现在哲学与宗教思想的范围内。在过去一个世纪中，在不同的神学学说方面人才辈出。

德国是一个主要的国家，这些神学学说改变了现代基督教的面貌。但是德国也产生了些最富挑动性的宗教或反宗教思想。他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像尼采这种不断强调上帝已死的思想家。上帝在19世纪已经死了，那么，20世纪的人类是不是还能够继续生存下去呢？这个问题变成了西方人最大的不安所在。

刘崎　于1968年1月

尼采的一生

弗里德里希·尼采，1844年10月15日生于德国萨克森州洛肯镇。他的父亲是新教牧师，极温和的一个人。他生于德皇诞辰日，作为皇帝忠实仆人的他，非常高兴，就用皇帝之名“弗里德里希”为子命名。母亲是一个豪爽强壮的妇人，有“美丽的野蛮人”的绰号。弗里德里希的性格与父亲相近，温和而寡言，身体柔弱。五岁时，因意外灾难丧父，小弟旋即夭折，仅留下他与母亲及妹妹。母亲便带了他和妹妹迁居瑙姆堡，接近母亲娘家。

弗里德里希自幼聪颖，4岁时开始读书，且信心很高，幼年时曾有志继承父业做牧师。为人热情，但克己心甚强，曾模拟古代圣人的苦行，自烧其手作为试炼。与克己心同时的是自省之念也极坚强，稍有自疚或迷于善恶的判断，经常单独躲在角落自责，或诘问自己的良心。又因性格内向而寡言，故爱好独处，虽然有时也参加活泼的游戏，仍以离群沉思的场合为多，日后的大哲学家，自小便有小哲学家的风度，从此处也可以看出一丝端倪。

他的少年同学追忆说：“他的根本癖性便是表现在他全身的一种忧郁。”他的同学称他为“小牧师”，当他高声朗诵《圣经》中的一节时，大家都肃然谛听，这是很有名的逸事。

当时与他同住在一起的，还有祖母。祖母是拿破仑的崇拜者，喜欢读拿破仑传记给他听。后来他的超人哲学由他自己把它与拿破仑联系在一起，这对他空想的少年心理已有了一些影响。他那傲慢的贵族性格，早在此时便表现得十分明显，他曾向他的妹妹说：“如果别人做了自己的主人，同时他非得是全世界的主人不可。”

虽是未必确实，但据传说，他的祖先本来是波兰的贵族尼哀兹基的后裔，因宗教改革受到迫害才徙居德国。祖先是贵族这件事，更提高了他的矜持，而矜持越高，克己自制的心也越强了。他常对妹妹说：“伯爵尼哀兹基是绝不说谎的。”他一生都保持着这种心理，充满所谓的“贵族的道德”。

他的父亲喜欢音乐，他也很喜欢音乐，他对音乐的才能极具天赋。十岁就能作曲，母亲很惊讶。那时，他也曾作诗。诗和音乐是他一生不变的嗜好，甚至有人说他更像是诗人。

他的确更接近诗人的气质。他的代表作《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是高调的诗篇，无人不承认。《悲剧的诞生》《偶像的黄昏》等，看了著作的题目，即可想见其中充满诗趣。有人认为他的造诣在诗方面比哲学方面更伟大，德国现代诗的鼻祖李连克罗恩实有赖于尼采的启发。

他对音乐方面也是相当自负的，晚年曾作“人生之曲”的曲谱，自荐给布兰德斯 ⁽¹⁾ 。“人生是一面镜子。到它的里面去找寻我们自己是我们应该努力的第一目标”。他曾在日记的角落上写上这样的诗，我们也可以从中见到综其一生所思所行的观点，对自己解剖的锐利。

就在那一年，他离家进入普福塔学校。这个学校曾出过诺瓦利斯 ⁽²⁾ 、费希特 ⁽³⁾ 、施莱格尔 ⁽⁴⁾ 等知名之士，是著名的学校，也是宗教上极严格的学校。他受旺盛的知识欲所驱使，日夜孜孜不倦地涉猎各种学科，到了十七八岁时逐渐趋于热情的他被诗和音乐所吸引。他终于放弃学校，想成为一个文学家了。

他沉浸在诗歌之中，自己也写了不少作品。一个名叫荷尔德林的当时尚籍籍无名的薄幸诗人的作品给了他不少影响。这位诗人的理想是想把古代希腊的文明和德意志文明融合在一起。尼采从这位诗人那里学到了对希腊文明有趣的解释。

这个时期他正在恋爱中。这是他第一次，也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恋爱，但像春雪一般很快消逝。在这里，顺便一提他对女性的看法吧。他一生没有接触过女人，他主张美的生活，主张尊重本能，对女人的态度也是极端净化的态度。你如果读到他那些“你呀，如果到女人那里去，别忘了带上鞭子”或“走进热情的女人梦中，还不如落入杀人凶手的手中”的句子，你也许以为他对待女人如何冷酷，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他不像主张多妻主义的德国哲学家叔本华那样，视女人如禽兽而彻头彻尾藐视女人。与之相反，他尊敬女人，对女人的态度十分恭敬，从他对自己妹妹和他的朋友的态度，便可知道这一点。

他之所以不恋爱，是因为他是恋爱的理想主义者。由于纯洁而高尚的性格，他避免自己堕入丑恶的肉体关系中。他的妹妹曾这样写道：

我的哥哥除了真理的探求之外，没有一点情欲。当他晚年极兴奋的时代，也没有过情欲。他只有对异性空想的恋爱。而且对一个女人虽是热爱，但很快就把爱情转变为诚心诚意的朋友之爱，不留一点其他的痕迹。

对此，有人说他的身体上有缺陷。也许如此，也许不是，总之，他是一个极端的理想家，对一个女子，与其说是因为异性肉体的爱，还不如说是被女性的灵魂所吸引。

1862年离开普福塔学校，进入波恩大学。在那里，他依然是个颇为克己的严谨学生，不抽烟、不喝酒，因为个性倔强有过决斗，但绝不受不规律的学生生活的熏染，只是与二三好友，送走宁静冥想的岁月。这时他开始了任何人在青年时期都有过的动摇。职业的选择、对信仰的怀疑等等问题曾使他痛苦。他毅然放弃了波恩大学，进入莱比锡大学。

他本来想继承父亲的事业做个牧师的，但从这时开始他的信仰日渐倾覆了。他开始进入怀疑的世界。

这种冒险不是几个星期间的事业，实在是终身的事业。但以一个少年的空想作为唯一的武器，居然想去破坏任何时代都由最深邃的思想家所承认的，两千年来的权威，是可能的吗？一个人仅凭他的妄想和幼稚的思想武器赶走历史所深深染透的宗教上的烦闷和喜悦，这是可能的吗？

他又说过如下的话，

基督教的一切都建立在假设之上。神的存在、灵魂不朽、圣经权威、上帝启示等等，都是疑点重重。我试着想否定这一切。唉，破坏容易建设难，而破坏也不如想象那么容易。我们的内在意识从幼时由于各种印象或来自父母老师的坚强癖性，不是仅靠议论或意志的一念便能轻易动摇得了的。

习惯的力量、理想的要求、现世的欢乐、两千年来成为妄想的牺牲之观的对人道的怀疑、我们的人性鲁莽和臆断的危机，种种感慨在我们的内心尚做胜负未决的争斗时，又遭遇到痛苦的经验和悲哀的事件，把我们的心拉回到幼年时代的旧信仰中去了。

于是，他渐渐地舍弃了信仰。也可以说，他战战兢兢地离开了神。他处世慎重，不像托尔斯泰那样从极端走向极端。但他也不是得过且过、敷衍了事的脾气。他太过诚实了。是的，诚实而彻底，黑便是黑，白便是白，丝毫不容许模棱两可的存在。

神的爱或真理的爱所求的是其中任何一个的极端，彷徨于两者之间，这是他不能忍受的。这种性质是他最显著的性格特性，如易卜生所描写的柏拉图一般，他也是“全部或虚无”主义的。他的思想之所以被人称为“奇谲”“太过极端”，其实就是这种性格的反映，这才有了像他那么勇敢而猛烈的破坏企图。

究竟选择神还是真理？他断然选择了后者。

我们要求的是什么？休息还是幸福？不，除了真理什么也没有，不管那是恶还是可怕的事物。……于是，人的一生便有了自由的选择。你如果期望你的灵魂能获得和平的幸福，你只需信奉。如果你是真理的信徒，你必须思索。

他舍弃了信仰。为了宣告“神的死亡”，为了创造新的人道，他毅然舍弃了信仰。舍弃了信仰，他想继承父亲成为牧师的期望也随之破灭了。职业的抉择让他烦恼不已。他曾想成为音乐家，但因为炽热强烈的求知欲，从少年时代他就抱着学习世间一切事物的欲望。

在普福塔学校肄业时，他曾做成包括地质学、植物学、天文学、拉丁文、希伯来语甚至军事学的一张大功课表，他想不管什么都埋头学习的。但当他知道这是不可能时，他才改变而想成为虽狭隘但有着深湛而确定知识的学者。所以在莱比锡大学，他选了语言学作为自己专心学习的对象。

他选择语言学，有如下的两种理由：

其一是由于他的贵族性格，特别选择浅薄的功利主义者所舍弃不顾的这一学科，是出于对喜爱廉价而却有用处的知识俗众的反抗心理；另一个原因是由于他的克己性格，故意选择这种枯燥无味而烦琐的学问，作为抑制自己容易趋向于诗歌或音乐的一种工具。出于他贯彻到底的心性，他选择了这种根本的学问，同时他对希腊文明有着浓厚的兴趣，为了研究古代希腊，语言学也是必要的一种学问。

于是，在莱比锡时期，尼采是个极勤勉的学生，非常认真地学习语言学。莱比锡大学著名的语言学家里敕尔视尼采为第一高足而非常爱护他。在大学四年，因服兵役进入炮兵部队，服役中不慎从马上跌下来，胸部受伤卧病甚久。病愈之后，为了修得学位而专心研究，恰因学生时代所撰写的一篇语言学的论文得到巴塞尔大学器重，受聘为该校教授。此外，莱比锡大学也不经考试而授予他博士学位，当时年仅25岁。

在此期间，他认识了叔本华，也认识了德国歌剧作曲家瓦格纳，从这两人那里受到很大的影响和感化。前者在著作上，后者则作为亲近的好友对他施加影响。他做大学教授非常认真，很受人们的尊敬，有关希腊文明的研究日见成熟，1872年29岁时处女作《悲剧的诞生》问世。普法战争于1870年爆发，他作为医护队的一名卫兵出征，得病回来之后，一生与病魔作战。他的病是出征时罹患严重的白喉，因服药而引起的极度神经衰弱。

要研究他的思想，便不能漠视他的疾病。“唉，我是多么渴望健康呀。安稳的一夜、温煦的一束光线、容易消化的一碗饭都是多么令我羡慕的东西。”他说。“因病躺在床上时，我便被人生无意义、我们的最终结局只是幻影而已的思想所侵袭。”他又这样说过。

但他的意志，不仅没对疾病屈服，反而因疾病而更见坚强。总括一句话，他所提倡的意志的哲学即斗争的哲学是在对病苦的斗争之中孕育出来的。

病痛让他活生生地看到了人生的真实面目，使他赤裸裸地看清了满目怆然而充满疾病愁苦的人生现实。而且，有时引导他进入厌世而诅咒人生的心情中去，但意志力坚强的他是绝不会在疾病痛苦前屈服的。而且不断地让他在生与死的边缘上挣扎，把他训练成更大胆更有勇气的人。他曾说：

我不知道病痛是否让我们更善良，但至少能让我们更为深刻透彻。

又说：

病魔反能给生命提供最有力的刺激。我在漫长的病床生涯中发现了生的光辉，见到新生命的发现；在这个健康意志、生活意志中，我创造了我的哲学……亦即在我的生命之力最衰弱的时候，我放弃了做厌世的人，我用我的生命恢复并增强了求生的本能，抛弃了贫穷和失望的哲学。

他病势渐重，并曾一度辞职，游历瑞士、意大利等地，直至1877年才复职。但他终究不能安于教职，1879年春正式递交辞呈。自此闲散无事，专心从事研究和思考了。在病痛和孤独中挣扎，终于树立了他那石破天惊的哲学。1878年，在他辞去教职的前一年，出版了《人性的，太人性的》；而于1881年出版了《曙光》。这段时间，即1879年至1881年约三年间，他的病痛达到最高潮，剧烈的发作竟持续了一百八十天之久。但自1882年逐渐好转，便有了好多重要的著作。1882年，《快乐的知识》；1885年，《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1886年，《善恶的彼岸》；1887年，《道德的世系》等等，都前后出版了。1888年，他的健康又恶化了。

那时他正在执笔叙述自己哲学体系的大著《权力意志》仅完成了第一卷。同一年又出版了《瓦格纳事件》《偶像的黄昏》《尼采反对瓦格纳》《反基督》及自传《瞧！这个人》等，是收获最多的一年，也是他的精神生命告终的一年，第二年正月开始，他的头脑渐呈异状，精神崩溃。

有人说他的头脑早有异状，说他生来便是狂人，他的哲学是狂人的哲学。这是诬陷他，因为天才和疯子之间从来都很难有明确的区别。他特殊的思想与他的肉体之间有着密切的关系，这是不争的事实。但发狂前他的精神极为锐利而清醒，他说：“头痛持续了两三天，从未间断，对病虽不好，但脑髓却是明晰的，推理尤为清楚，一点没有衰退的感觉，……智力上的疾病虽在发高烧时也不存在”等语可为明证。

1888年前给朋友的信中，也丝毫找不到发狂的迹象。唯有1889年1月4日所写的信中，才突然有了奇怪的言辞。那是寄给丹麦批评家布兰德斯的一封信。布兰德斯是认识他的真正价值而把他介绍给世界的一个人。

尼采开始认识叔本华，是他在莱比锡大学学习语言学之时。一次，他在一家书店里找到一本没有听过的一个作者的著作。那是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他回忆当时的事说：“一个不知名的幽灵那时对我悄然说，快回去，带上这本书。我一回到家，就把我的宝贝翻开了。我屈服在他有力的崇高的天才魔力之下了。”时间是1865年年末，是叔本华死后第六年。

由德国哲学家哈德曼所阐述的叔本华的厌世哲学给近代人的精神带来极大的影响。显然曾给予克尔恺郭尔 ⁽⁵⁾ 以刺激，叔本华或直接或间接地给予近代的思想家、艺术家很大的影响，尼采也是其中之一，不，恐怕是受影响最大的一个人吧。偶然得到了《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他差不多有十四天废寝忘食地沉浸于那本书中。他自己说：

我是他的读者中像下面所描述的人之一。那便是：他只读一页，便会把那本书从最初一行读到最后一行的，而且确实地直觉到从他的嘴唇所出的每一个词，我都以热心的注意来倾听。

这些话是在后来1874年发表的论文《教育家叔本华》中所写，他为什么把叔本华视为教育家呢，因为现代人都将发现他自己的真实即真我，而教导我们这样的便是叔本华。

尼采能面对现实，冷漠、丑恶而充满着悲惨的现实，得益于叔本华的教训。借此他才发现了生存的依据。他的思想，他的哲学于是得到了根基。“你想知道叔本华对我的帮助吗？”他给他的朋友狄伊生的信中说：“我只有这样回答你，他让我有勇气和自由地面对人生，因为我的脚发现了结实的地盘。”

以上把他的生涯和性格的轮廓，大概都说到了。他的一生，没有其他诗人艺术家那么曲折、单调，但他的内在的生活却是充满惊涛骇浪的。

译者于1968年元月

注释

(1)  布兰德斯（1842～1927），犹太籍丹麦文艺史家。

(2)  诺瓦利斯（1772～1801），德国作家。

(3)  费希特（1762～1814），德国哲学家。

(4)  施莱格尔（1772～1829），德国文学评论家、学者。

(5)  克尔恺郭尔（1813～1855），丹麦哲学家，曾对易卜生有过极大影响。

对基督教道德观念的批判

走出基督教道德的迷宫

让我们面对我们自己。我们是极北净土的人 ⁽¹⁾ ，我们非常清楚，我们生活在一个多么遥远的地方。“无论从陆路或海道，你都不会找出一条达到这些极北净土之人的道路。”关于这一点，品达罗斯早有所知。越过北方、冰雪和死亡，就是我们的生命、我们的幸福。我们已经发现了幸福，我们知道达到幸福的道路，我们已经找到了走出几千年来迷宫的出路，还有谁发现了这个呢？也许现代人发现了它？因为现代人叹息着说：“我迷失了；我的一切东西都迷失了”。

下述的这种现代风是我们的毛病：懒散的和平、怯懦的让步、现代是非观念的整个道德上的不洁净。这种内心的容忍和大度对我们可以说是一阵“热风”，它宽恕一切，因为它了解一切。我们宁愿生活在冰雪之中，也不愿生活在现代各种美德与暖风之中！

过去我们够刚毅，我们不曾怜惜自己，也不曾怜惜他人，但是，我们已经很久都不知道我们的刚毅要转向何处。我们的意气变得消沉了。我们被称为宿命论者。我们的命运，繁盛、奋发、充满力量。我们渴望光明和行动，并远离柔弱者那种“隐遁”的幸福。我们的处境，是一幅暴风雨的景象；我们所表现的天性变得黑暗了，因为我们看不到道路。我们幸福的公式是：一个肯定、一个否定、一条直线、一个目标。

善恶之界

什么是善？凡是增强人的力量的东西、强劲的意志、力量本身都是善。

什么是恶？凡是柔弱的东西都是恶。

什么是幸福？幸福是一种力量得到增长和阻力被克服的感觉。

不是满足，而是要求更多的力量；不是和平，而是战斗；不是美德，而是适应。

柔弱者和失败者会被消灭，这是我们对人类之爱的第一原则。

我们甚至要给予他们一切可能的协助以消灭柔弱。

什么东西比恶行更为有害呢？主动地去怜悯一切失败者和柔弱者更为有害，这是基督教的低劣品性。

什么类型的人才具有更高价值

我们提出这样的问题，不是问在生物发展过程中继承人类的应该是什么东西（人是目的）；而是问什么类型的人才具有更高的价值，更值得生存，更能把握将来而应当被产生、应当被期望。

即使在以往时代，这种较高类型的人也曾经常常出现，不过，那只是偶然的事，只能算是例外，绝不是按照预先期望而产生的。事实上，那是最令人畏惧的一类人，几乎是可怕的，由于畏惧这类人，所以人们便期望、产生和获得相反类型的人了：家禽式的动物、羊群式的动物、柔弱的人类动物、基督徒。

人类不代表一种进步的发展

人类并不代表一种趋向于我们今天所了解的意义下，所谓更好或更强或更高的东西的发展类型。

“进步”只是一个现代的观念，那是一个错误的观念。从价值上说，今天的欧洲远不如文艺复兴时代的欧洲；进一步发展下去，一点也没有出现“超升”、“增进”或“力量”各方面的必然趋势。

从另一种意义上说，个人方面成功的例子在各种不同的广泛场合和文化领域内，经常可以碰到；在这里，我们确实发现了一种更高类型的人，对整个人类而言，这种类型是一种超人。这种获得伟大成功的偶然事件，在以往那是数见不鲜，在将来或许也能经常见到。甚至所有家庭、种族或民族有时也可能代表这种中心目标。

基督教与柔弱者

我们不应该美化和粉饰基督教，因为它已断然向这种更高类型的人宣战；它已把这个类型的一切基本本能都置于诅咒之列；它从这些本能中拣出罪恶和恶魔，武断地判定：坚强的人是典型的不可饶恕的人，是“堕落者”。

基督教与一切柔弱的、卑下的东西携手，与一切失败者携手；它把一切与坚强的生活本能相矛盾的东西都文饰一番作为自保的借口；它教人相信，精神的最高价值是有罪的东西，是陷入错误的东西，是魔道。它用这种方式在精神上腐化最强者的理性。最可笑的例子，是帕斯卡 ⁽²⁾ 的堕落，帕斯卡相信他的理性堕落是由于原罪，其实，只是因为他的基督教盲信。

人的堕落

这是一个我所知道的不幸、可怕的情况：我发现了人的“堕落”。

堕落这个字出自我的口里，至少避免了一个疑惑，它并不含有对人的一种道德责难。几乎就在人们一直追求“美德”和“神圣”的地方，我强烈地体验到这种堕落。正如你想象的一样，我是在“颓废”的意义下了解堕落的意义的；我认为，今天人类用以概括其最高愿望的一切价值都是颓废价值。

当一种动物、一个种族或一个个体失去各种本能时，当它喜欢不利于它的东西时，它就是堕落的。过去那些所谓的“崇高情操”“人类理想”，将来我可能必须写这方面的东西，这些妄念几乎也解释了人为什么如此堕落。

在我看来，生命本身就是成长、延续、累积力量和追求力量的本能：在缺乏生命的强力意志的地方，就只有没落。我认为人类的最高价值缺乏这种意志，我认为作为没落预兆的那些价值即虚无主义者的价值都把这种意志贬低在那些最神圣的名词之下。

剥夺生命力的怜悯

基督教是怜悯的宗教。怜悯与那些提高我们活力而使人奋发有为的情绪相反，它具有一种抑制生命活力的效果。当我们感到可怜，力量就被剥夺了。这种因痛苦而来的生活力量丧失了，又被怜悯增加和扩大了。怜悯使痛苦蔓延。在某种情况下，它可以导致生命活力的完全丧失，而此种完全的丧失与其原因的大小不成比例，如基督之死这个例子所表示的。这是第一个要考虑的，但还有更重要的一个。

假使我们拿怜悯所产生的那些价值来衡量怜悯，那么，它的危险就表现得更清楚。一般说来，怜悯阻碍了发展律，也就是阻碍了淘汰律，它强行保存行将毁灭的东西；它为那些被剥夺了生存权、为那些被生活淘汰的人辩护；而正因为它使各种失败的人继续生存，因而生命本身就暴露出黯淡和可疑的一面。

有些人竟敢把怜悯称为美德，在每一种高贵的伦理中它都是一种弱点；并且似乎这样的称呼还不够，它还被当作一切美德中的美德，被当作一切美德中的基础和渊源。虚无主义以及否定生命的哲学就抱有这种观点。例如叔本华，他是始终如一地坚持这种观点：怜悯、否定生命，让生命更应该被否定。

怜悯是虚无主义的实现。我再说一遍，这种压抑的和蔓延的本能阻碍了那些保全生命和提高生命价值的本能。它增加了不幸并保存一切不幸的东西，因此也是助长颓废的主要工具；怜悯使人们相信“虚无”！当然，人们不会说“虚无”两个字，而是说“来生”或“上帝”或“真实的生命”，或涅槃、拯救、幸福等字眼。

一旦我们认识了这种以崇高词句表现出来的对生命敌视的趋势，这种从宗教道德特质领域中而来的纯净辞藻就很不纯净了。叔本华是敌视生命的；所以对叔本华而言，怜悯就变成一种美德。

我们都知道，亚里士多德把怜悯看作一种由疾病产生的危险状态，他想提醒人们时时刻刻用清洁剂扫除怜悯；他把悲剧视为扫除这种状态的一种清洁剂。从生命本能的立场看，叔本华所代表的不幸也是从圣彼得堡到巴黎，从托尔斯泰到瓦格纳，是我们整个文艺颓废所代表的那种病态而危险的叠加的怜悯，这确实需要一服医治的药品，疗治怜悯之病。

在我们整个不健康的现代风气中，没有东西比基督教的怜悯更不健康。在这里，我们要做个医生，我们要坚强，我们要拿起解剖刀，那是我们的责任，那是我们对人类的爱，那是我们这些极北净土的人、我们这些哲学家责无旁贷的事。

生命的毒害者——神学家与教士

现在必须说，我们把谁看作与我们正相反对的人，神学家以及任何血管里具有神学家血液的东西，都侵蚀了整个哲学。

任何看到这个大灾变的人，任何屈服于它而几乎被它所湮没的人，不会再把它看作儿戏。那些高贵的自然科学家和生理学家的自由思想才是一个儿戏；他们在这些方面缺乏热情，他们不承认这些事情是他们的热情、苦难。

这个毒害比想象的更严重；今天，只要有任何自命为“观念论者”的地方，只要有基于某种更高根源而假定一种从上层和外来立场去看待现实世界的权利的地方，就可以发现神学家天生的自大。

观念论者，正像教士一样，手中握着一切崇高的概念；不仅握在手中，还充分运用崇高的概念，对“理解”“本性”“光荣”“良善生活”和“科学”等则带着一种善意的轻视；他把他自以为低下的东西看作使“精神”陷于完全孤立状态的那种有害而诱惑的力量，似乎谦卑、贞洁、贫困、神圣一点也不比任何罪恶更严重地损害了生命。

纯粹精神就是纯粹谎言。如果教士被视为更高一类的人，这种专门否定、谋杀和毒害生命的家伙怎么可能得到“何谓真理”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一旦我们把主张虚无和否定的人当作“真理”的代表，真理就必定被颠倒过来。

神学家的虚伪

我向这种神学家的本能宣战：我到处都发现它的踪迹。

任何人，只要他的血管里有了神学家的血液，他们就会带着一种歪曲和不诚实的观点去看万事万物，并把由此发展而来的感情自命为信仰；断然对你自己闭上眼睛以免看到那些无可救药的虚伪。这种对一切事物的错误观点被提升为道德、美德、神圣；良知与错误的看法被联系在一起；一个人自己的观点一旦变成神圣不可侵犯的，一旦被冠以“上帝”“赎罪”和“永恒”这些名称，就不会再承认任何其他观点更有价值。

我发现到处都有这种神学家的本能；这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所发现的最普遍的、真正卑下的虚伪。凡是一个神学家觉得真实的东西，必定虚假，这几乎是真理的准则。

神学家最根本的自保本能让他轻视任何情况下的现实，不容许现实干扰自己虚构的信念。神学家的本能扩张到的地方，价值判断就颠倒过来，而“真实的”和“虚假的”这些概念也必然会颠倒过来；凡是对最有害生命的东西都成了“真实的”，而凡是能让生命高尚、提高生命价值、肯定生命、证明生命的意义使之惊艳壮丽的东西，反而成了“虚假的”。当神学家想借帝王的“良心”获取权力时，我们绝对不必怀疑实际上发生的事情，那是企图终结生命的意志的东西，原因在于：虚无主义者的意志希望获得权力。

德国神学的产儿——康德

当我说哲学已被神学家们的血液败坏时，在德国人中，我会立刻得到了解的。新教教士是德国哲学的祖先，如新教的原罪说。新教的定义：基督教的局部麻木也是理性的局部麻木。要了解德国哲学到底是什么，人们只要说一声“图宾根神学院”就够了，那是一种狡猾的神学。斯瓦宾人是德国最善于说谎的人，他们说起谎来自然得很。

为什么康德的出现给德国学者带来欢欣呢？这些学者有四分之三是教士和教师的儿子。德国人确信，从康德开始德国已向更好的方向转变，甚至今天还这样看，德国人这种信念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德国学者所具有的神学家的本能，预见到曾经一再被认为可能的东西。

一条潜回古老理想的途径已被发现了。由于一种狡猾而机巧的怀疑思想，“真实的世界”成为表现世界本质的道德概念，这两个在一切时代最有害的错误，即使不能得到证明，至少不再能遭到驳斥了。理性的“恰当妥帖”则没有达到那种程度。真实，已降低为单纯的现象，而一种虚构的世界却被尊为“真实”。康德的成功只是神学家们的成功；像马丁·路德、莱布尼茨一样，康德是德国人诚实性格的又一个障碍。

抽象的道德

作为道德学家，我们对康德还有另外一个批评。一种美德必定是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的，是我们最需要的自我表现和自我卫护；任何其他的美德只是一种危险。凡不是我们生命条件的东西，都对生命有害；仅仅由一种尊重“美德”概念的情感促成的美德，像康德所具有的那样，是有害的。“美德”、“义务”、“良善本身”不是只属于个人，而是普遍有效的良善。这种良善是空想和没落的表现，是生命最终衰竭的表现，是哥尼斯堡 ⁽³⁾ 困惑情势的表现。

自保和成长的基本法则所需要的却与此相反，每个人都创造他自己的美德、范畴命令。当一个民族把它自己的义务与普遍义务相混淆时，这个民族就会消灭。没有什么东西比“非个人的”义务以及为抽象概念而牺牲能更深刻、更内在地毁坏我们。人们怎么会没有感到，康德的范畴命令多么严重地危及生命！只有神学家的本能才会维护它！

生命的本能行动带来快乐，这就证明了它是恰当的；然而，这个带有基督教独断内容的虚无主义者，却把快乐当作一种缺陷。什么东西比我们在工作、思想和感觉时而没有任何内在必然、没有任何强烈的个人选择、没有任何快乐更糟糕的呢，而康德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竟然是与歌德同时代的人，这个大蜘蛛 ⁽⁴⁾ 被看作德国哲学家，他现在还是！

我知道我对德国人的想法说了些什么。在法国大革命中，康德不是发现了从无组织的国家到有组织的国家的转变吗？他不是问过自己，是否有某种只能用人类道德的趋向来说明的事件吗？是否有某种将断然表示人类倾向于善良的趋势吗？康德的答案是“革命”。必定导致错误的本能、违反天性的本能以及德国的颓废哲学的就是康德。

蔑视科学者——教士

除了少部分怀疑论者，其余人完全不知道理智上的诚实是最基本的需要。所有这些醉心于宗教和非凡的人，他们的所作所为简直有如小妇人；他们把“美丽的情操”当作充分论证，把挺起的胸膛当作神性呼喊，把信心当作真理准则。最后，康德以德国人的纯朴试图用“实践理性”的观念把这种堕落、这种对理智良心的缺乏放到科学地位之上，对那些我们不须对理论理性操心的情况，他发明一种特殊的理性胡乱应付了事，就是说，当道德、当“你应该”这种最高命令发挥作用的时候。

几乎在所有民族中，哲学家只是教士这类人的进一步发展时，这种教士的遗产，这种自欺的假冒就不会再让我们惊讶了。因为有了像改进、拯救或救赎人类这些神圣的工作，因为胸中含有神性他自认为是上帝命令的代言人，被赋予这种使命，一个人自然而然立于仅有的理智价值之外；他自己就被这种工作神圣化了，他自己就是更高一层的人！科学对教士来说算个什么？他高出科学之上！而一直到现在，教士类的人始终是统治者！他决定何者为“真”，何者为“假”！

偏爱科学的人被视为上帝的敌人

我们不要低估了这一点：我们这些自由的人本身就是“一切价值的重新估价”，就是对古来一切“真”和“假”的概念的具体宣战和彻底胜利。最有价值的洞见到最后才被发现；但最有价值的洞见是方法。

一切方法，眼前科学状况的一切预设，几千年来都被人们以一种最深的蔑视态度所反对。由于这些方法和预设的缘故，很多人被排拒在“正当”人的行列之外，被视为“上帝的敌人”，被视为真理的蔑视者和“被迷惑者”。因此任何带有科学倾向的人都被视为贱类蠢物。

与我们敌对的人一样，我们也曾有过一切令人伤神的悲哀，他们对真理应该是个什么想法，他们应该对真理心存为谁服务的想法；一切“你应如何如何”的命令一直都与我们作对。我们的目标、实践、稳当而谨慎的不信任态度，所有这些都被视为毫无价值的东西，只配得到蔑视。

最后，我们可以问，是不是一种审美能力能使人类如此长久地停留在愚昧之中？对真理，我们需要一幅生动的图画，也期望知识的爱好者在感官上刻下强烈的印象。我们的谦逊触犯了人们最长久的嗜好。他们对那个看得好清楚，这些上帝的火鸡！

人是有血有肉的动物

我们还不知道我们在各方面已变得非常谦逊。我们不再把人当作从“精神”或“神性”而来；我们重新把他放回到动物中。我们把他视为最强的动物，因为他是最狡猾的；他的精神本性就是由此产生的。另一方面，我们也反对这里死灰复燃的自负心，似乎人是动物进化中最重要的隐秘目标。人根本不是最高的创造品；与之同在的任何生命都跟他同样圆满，甚至这还说得太多了；相对地说，人是最拙劣、最衰弱的动物，没有一种动物比人丧失更多的本能。但也正因此，人才是最不可思议的动物。

至于其他动物，笛卡儿第一个带着值得嘉许的勇气大胆地断言人是机械的动物；整个生理学就是努力去证明这个主张。而我们不像笛卡儿一向把人除外；今天我们对人的知识已经到达以机械观点了解的程度。

以往，人被更高一层次的存在赋予一种“自由意志”以作为他的天赋；今天我们完全把他的意志除掉了，不再把意志视为一种心理机能。“意志”这个老字眼现在只用来表示一种结果、一种个体的反应，这种反应必然随着很多既矛盾又和谐的动机而来；意志不再“动作”或“活动”了。

以往，对人的高等起源、人的神性的证明是在人的意识、精神中发现的。要成为完美的，人就要像乌龟一样聚敛感官能力，停止与世间事务的一切接触，脱去他的人类本性的外衣；然后他的本质就会是“纯粹精神”。

这里我又重新思考了：意识的发展让“精神”对我们而言成了有机体相对不完美的象征；它的意思是尝试、摸索、盲进！一种耗尽不必消耗的精力的努力。我们否认：任何事物如果是有意识地做成的，它就能做得完美。“纯粹精神”就是纯粹愚钝！如果我们除去神经系统和各种感官即“人类本性的外衣”，那么，我们全都错估了，如此而已！

虚构的道德和宗教

在基督教中，道德宗教与真实一点接触都没有。除了想象的原因，即除了“上帝”“灵魂”“自由”“精神”“自由意志”以及“不自由的意志”以外，什么都没有，除了想象的结果，即除了“罪恶”“赎罪”“神恩”“惩罚”“赦罪”以外，也是什么都没有。

想象物比如“上帝”“魔鬼”“灵魂”之间的接触；一种想象的自然科学以人类为中心，没有任何自然原因；一种想象的心理学，除了自我误解，除了借助宗教道德特质的象征语言，如“悔改”“良心的痛苦”“魔鬼的诱惑”“上帝的显现”等以解释那些适意的或不适意的一般感情，如对交感神经的解释，除了这些以外，也是一无所有；一种想象的目的论，“上帝之国”“最后审判”“永恒生命”。

这个纯粹虚构的世界远逊于梦幻世界，因为梦幻世界反映现实，而纯粹虚构的世界则曲解现实、剥夺现实的价值、否定现实。一旦“自然”的概念被捏造为“上帝”的对立者，则“自然的”就必须变为“不可宽恕的”的同义语；整个的这种虚构世界根源于对自然的事物、对现实的憎恶；这是看到“现实”而产生的深刻困恼的表现。

但是，这解释了一切事物。谁才有充分理由脱离现实呢？只有在现实中感受痛苦的人才有。但是在现实中感受痛苦也是现实的一部分，只不过是陷于悲惨处境而已。不愉快的情感分量重过愉快的情感分量是这个虚构的道德和宗教的原因；但这种偏重，提供了颓废的公式。

有生命强力的神和没有生命强力的神

对基督教上帝这个概念的批判间我们获得同样的结论。一个仍然相信它自己的民族，保留它自己的神。它尊崇那些使其普遍的境况，也就是它的各种德行；它把自己所感到的快乐、它的力量感外化为一种可以表示感恩之情的东西。任何富有的人都想散发他的财富，一个自负的民族需要一个神，它希望去牺牲。

在这些状况之下，宗教是一种感恩的方式，为了自己感恩，人需要一个神。这种神必须能够救助信徒，也能够伤害信徒，也必须能够成为朋友、成为敌人，无论是良善的或有害的，他都被崇拜。对神做一种反自然的阉割，把他制造成一种只是良善的神，这将会与任何可以欲求的事物相矛盾。罪恶的神和良善的神，我们都需要；我们的存在毕竟不是全靠容忍和人道主义。

一个对“愤怒”“复仇”“嫉妒”“怨恨”“奸诈”和“暴戾”毫无所知的神，一个从未经过胜利和灭绝带来的热烈快乐的神，其目的将是什么呢？没有人会了解这种神；那么谁还需要这种神呢？

的确，当一个民族正在毁灭的时候，当它感觉到对未来的信心和对自由的希望无可挽回地枯萎凋谢的时候，当它无法避免地屈服，而认识到屈服者的德行就是自我保存的各种条件时，它的神也必须改头换面了。他也随即变为一个懦弱而谦卑的胆怯之人；他劝我们要保持“灵魂的平静”，不要再恨别人、宽恕别人，甚至“爱”你的朋友和敌人。他经常劝善，他爬进每一个私德的洞穴内，变成每一个人的神，他变成一个平民，一个世界主义者。

他曾经代表一个民族，代表一个民族的力量，代表一个民族灵魂中渴望生命强力和攻击性的东西；而现在他只是一个善良的神。

的确，对诸神的类型，除了下述两种以外，没有其他的选择；他们或是生命的强力意志、是一个民族的神；或是无力追求生命强力、变得善良平庸、软弱可欺。

弱者的神

不论以什么方式，只要是生命意志衰退的地方，也必定有一种生理退化或颓废。被剥夺了最男性的德行和本能的颓废之神，必然会变为生理上退化者的神，变为弱者的神。当然，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是弱者；他们自诩“善人”。

我们不需要另外的暗示去指出在历史上的哪个时代首次产生了善神和恶魔的双重虚构。因为促使屈服者将这种神篡改为“良善”的同一个本能，也促使他们排除征服他们的人的神所具有的一切良善性质；他们用这种把征服者的神转变为恶魔的手段来报复他们的主人。于是产生了善神与恶魔这两种颓废的畸型体。

今天谁还会服膺基督教神学家的愚蠢，以至于与他们一样地坚信，从“以色列之神”即一个民族之神到基督教之神，一切良善事物精华的神的概念得到了发展，这能代表进步吗？然而，勒南也还持有这种看法，好像勒南可以毫不顾及愚蠢似的！毕竟，相反的事实，就在眼前。

当生命向上的预设，当一切强壮的、勇敢的、支配的和光荣的东西从神的概念里去除以后；当神一步一步退化为单纯的象征，成为厌世者的倚靠，成为堕溺者最后的救援时；当他变成贫苦者、罪恶者和非常病弱者的神而所谓“救世主”或“赎罪者”这种属性最后仍然是神的主要德行时，那么我们只要问一声，这种发展的转变有什么意义？这种神的衰微有什么意义？

诚然，神国是因此而被扩充了。以往，他只有他的人民、他的选民。后来，像他的人民一样，他变成了流浪者漂泊到异地他乡；从此，他不曾在任何一地定居下来，直到最后慢慢地在任何地方都感到自在，这位伟大的世界主义者直到大多数人及半个地球都站在他的那一边。然而，“大多数人”的神，诸神中的这种民主主义者没有变为一个光荣的异教之神，他仍然是一个犹太人，他仍然是一个隐匿地方的神，仍然是一切黑暗角落和场所的神，仍然是整个世界一切角落的不健全的神。

他广大的王国，像往昔一样，是一个地下王国，一个医院，一个索特南王国，一个犹太人王国。而他自己是如此苍白、衰弱、颓废，甚至苍白者中的最苍白者也能支配他；我们体面的玄学家，那些没有血色的概念动物，他们在自己四周织成蛛网直到被他的活动催眠为止，他自己变成一只蜘蛛，变成另一个玩弄概念的形而上学家。

现在，轮到他自己从自身中吐丝以织成这个世界，现在他把自己变成某种更为瘦弱和苍白的东西；他变成一个“理想”，他变为“纯粹精神”“绝对者”“物自体”。神退化了，他变成了“物自体”。

堕落的神

基督教之神，是病者的神、蜘蛛的神、幽灵的神，是地球上所有最堕落的存在物的神性概念。在那些神圣的堕落中，它甚至代表低水平。神堕落而成为生命的矛盾，而不是生命的化身和永恒的肯定，它是对生命、自然、生活欲求宣战的神！

神，诅咒“现世”的公式、鼓吹“来世”的公式！

神，虚无的神化，虚无意志神圣的宣告！

颓废和懦弱的神

所谓北欧强劲的种族未曾拒绝基督教的神，当然使他们的宗教天才不足称道，不要说他们的风格了。没有任何理由解释他们未能处理这种病弱和衰老的颓废结果。这种失败的原因在于他们；他们把病弱、年老和矛盾吸收在他们所有的本能之中！而从此以后，他们创造了另一种神。

几乎两千年来，没有一个新的神！仍然是这个基督教一神论这种怜悯的神，似乎他的存在理所当然，似乎他代表了终极的和最伟大的神的创造力，似乎他代表了人类中终极的和最有力的创造气息！这个凋零的杂种，这个空无的矛盾概念混合品竟然容许一切颓废的本能、一切懦弱的行为以及心灵的厌倦！

实证的宗教——佛教

我希望我对基督教的责难没有把我卷入对另一个拥有更多信徒的宗教即对佛教的任何不公的评论中。两者都属于虚无主义者的宗教，它们都是颓废的宗教，但它们却有显著的不同。因为处在比较的地位，印度的研究者深深感激基督教的批评者。

佛教远比基督教“写实”，客观冷静地提出问题，是它的一大精神遗产，佛教产自一个经过几百年发展的哲学运动。当它产生时，“神”的概念已经运用了很长时间。佛教是历史上唯一真正实证的宗教。这一点甚至可以应用到它的知识论，一种严格的现象主义之上；它不再说“与罪恶抗争”，而适当地尊重现实，只说“与痛苦抗争”。由于佛教远离那些自欺的道德概念，所以与基督教迥然不同。用我的话来说，佛教立于善恶之外。

有两个生理上的事实是它的基础，也是它牢牢记住的，这两个事实是：

第一，过度的敏感，这种过度的敏感表现在对痛苦的细密感受上；

第二，过度的灵化，太专注于概念和逻辑程序，这种概念和逻辑程序，把人性的本能看作次于“非人格的东西”从而损害了人性。

这两种状况，那些“客观的”读者和我本人都将从经验中得到确证。这些生理上的状况带来了压抑，而佛陀以摄生法与之对抗。他介绍一种户外生活，即流浪生活以应付压抑；节制饮食，而且小心选择食物；厌弃一切令人迷醉疯狂的东西；也厌弃一切加速胆囊活动和加速血液循环的情绪；既不为自己烦心也不为他人烦心。他既不规定令人慰藉的观念，也不规定令人愉快的观念，他发明一种脱离一切他人的方法。他认为，善良和慈悲才是健康之道。

佛教排除祈祷，也不用苦行；没有绝对命令，没有任何强迫，即使在僧侣团体中也没有强迫，一个人可以脱离僧侣团体。所有这些都只会增加我们所说的过度敏感。基于同样的理由，他不要求信徒与思想不同的人敌对；他的教义最反对的是仇恨、憎恶、怨恨。不可以仇止仇，这是整个佛教最令人动心的观点或者说信念。从基本的摄生目的看，这些情绪的确是完全不健康的；所以，佛陀的观点完全正确。

他面对客观精神的过度困乏，遭遇对自己失去兴趣、失去重心、丧失自利心的危机，他与一种严苛的企图相争，这个企图想把最精神化的利益带给人。在佛陀的教义中，自利心变成一种义务；变成“一种必要的东西”和“你如何能避免痛苦”这一问题，调整并限制全部的精神粮食。在这里，也许你会想到那位向纯粹科学主义宣战的雅典人苏格拉底，他将人的自利心高扬到成为一种伦理。

具有癫狂情绪的宗教

佛教设想一种温和的气氛，最平和、自由而又缺乏尚武精神的习惯；况且佛教思想运动必须产生于较高甚至产生于学者之中。喜悦、平静和制欲是其最高目的，而这个目的“达到”了。佛教并不是一种只企求完满的宗教：完满只是平常的情形。

在基督教中，屈服者与被压服者的本能居于重要的地位：在这里最低的阶级在寻找他们的救赎。基督徒曲解罪恶、自我批评、省察良心并作为消遣以排除厌倦；用祈祷的办法，经常对拥有威权的上帝者维持一种情绪；而最高的东西却得不到，它是一种天赋赠礼，一种“恩宠”。公众的活动是不容许的；隐匿处即暗室，是属于基督的。肉体是被轻视的，必须抛弃的；教会甚至反对洁净：摩尔人被赶走以后，基督教的第一个法令是关闭公共浴室，只有在科多瓦才有270家这样的浴室。

基督徒对自己和对他人也有虐待感；憎恨所有与他思想不同的人，迫害生命的意志，让那些令人沮丧的和使人激动的概念占据优势，以最高名称称呼的、所谓的最高状况只是类似癫狂的东西；选择饮食一定要有利于病态现象以及过度的神经刺激。基督徒也是尘世君主的死对头，是“贵族”的死对头，带着一种狡猾的和秘密的敌对（一个人把“肉体”留给他们，一个人只需要“灵魂”）。

最后，基督徒也憎恨“精神”“光荣”“勇敢”“自由”“精神自由”，基督教憎恨感官，憎恨感官上的喜悦，憎恨喜悦本身。

柔弱是基督教驯服人类的秘方

当基督教离开它的发祥地，离开最低等的阶层即古代的下等社会时，当它开始在野蛮民族中盛行时，它不再碰到那些厌倦的人，而是碰到内心兽性残忍、强壮顽劣的民族。在这里，对自己的不满、自苦不像佛家一样是由于过度的敏感及对痛苦的敏感体验，相反是由于一种想以敌视行为和观念给别人强加痛苦以及为内心的紧张思谋出路的强烈欲望。基督教需要“野蛮的”概念和价值以成为野蛮人的主人。例如，以初生婴儿为牺牲品、在圣餐中饮血、轻视精神及文化、各种感官上和非感官上的苦刑、祭祀的大规模奢侈等。

佛教是比较晚才出现的宗教，是慈悲与温和种族的宗教，这些种族已经很精神化而对痛苦有一种绰绰有余的感受力，欧洲离这种成熟阶段还远得很。它是一种引导他们回到平静和快乐的方法，一种引导他们回到精神饮食和某种肉体上的磨炼的方法。基督教成为猛兽的主人，其方法是使他们病弱；柔弱化是基督教驯服人的秘方，是文明化的秘方。佛教是一种结束文明和对文明发生厌倦的宗教；不过基督教到现在尚未发现文明，在某种环境之下，它可能只是奠定了一种文明的基础。

基督教的三大美德：信、望、爱

我一再说，佛教百倍的冷静，更真实也更客观。它不需再用罪恶来解释苦难，来解释对痛苦的敏感使它们变得高尚。它只是说出它所想的：“我受苦。”但是，对野蛮人而言，苦难本身并不高尚；在他自认为他是苦难的以前，他需要一种解释。“魔鬼”一词是一种天惠，人有了一个强大可怕的敌人，因此人不必羞于在这样一个敌人的手中受苦。

在基督教的根本教义里，有一些精微的东西是属于东方的。尤其是，它知道一件事是否真实是无关紧要的，但是人们是否对它信以为真，那才是最重要的；两个完全分离的领域、正相反对的领域以完全不同的途径而达到。

认识这一点，在东方几乎是对智者的定义；婆罗门教徒了解这一点；柏拉图了解这一点；每一个研究神秘主义智慧的学者也都了解这一点。如果人们相信他们的罪恶已经得到赎偿，内心也感到快乐，那就不必以“人有罪”为条件，他感到有罪就可以了。如果信仰完全普遍必要，理性、知识和探讨就不足信；达到真理之路变成了被禁止的道路了。

强烈的希望比任何一种单纯的可能出现过的灾祸，对生命而言更是远为有力的刺激物。那些受苦的人靠一种希望维系着，而这种希望是绝不能被任何现实所抵触，又不能被任何实际的现成结果所处理的一种对来生的希望。正如因为它能使不幸者持续忧虑不安，所以希腊人认为希望乃是恶中之恶，真正狡猾的恶，它仍然混杂在一大堆罪恶之后。

要使爱成为可能，上帝必须是一个人；要容许最低下的本能进入，上帝必须是年轻的。要激起女性的热情，美丽的圣者必须置于前端，而要激起男人的热情，马利亚必须置于前端，自始至终必须先假定基督教想变成世界的主人，而在这个世界上，某些引起色情或冷艳的祭典早已建立了祭典的一般概念。贞洁的需要加强了宗教本能的热烈与内向；它使祭典更兴奋、更热心、更旺盛。

爱情是一种状态，在这种状态中，人们断然地看到那些并不存在的东西。在这里，幻想的力量达到了最高峰，就像把事物美化和神化的力量一样。在爱情中，人忍耐得更多，人忍受了一切。人们必须创造一种宗教，在这种宗教中，人能够爱；生命中最坏的由此而被征服了，甚至今天再也看不到了。

对基督教的三种美德即信仰、爱、希望，已经说得够多了。我把它们称为基督教的三种机巧，要以这种方式而成为机巧的，对佛教来说太迟了，也太实证了。

基督教是犹太民族性的产物

我在这里只是接触到基督教的起源问题。它解决问题的第一个原则是：我们只能借基督教的成长之处来了解基督教，它不是一个犹太本能的相反运动，而是其结果，是犹太人可怕逻辑的一个推论。在救赎的方式中，“拯救是属于犹太人的”。

第二个原则是：加利利人的心理形态现在还可以认识；但是只有在它完全的退化中，同时切断外来特质，它才能作为制造追求的东西，作为一种人类赎罪者。

犹太人是世界历史上最奇怪的一个民族，他们面对生或死的大问题，以一种不可思议从容不迫的态度不惜任何代价去生存：这个代价是伪造整个自然，伪造整个内在和外在世界的一切真实自然。他们解释他们自己极端的与一个民族之所以能一直生存的一切条件：他们基于他们自己而创造出与自然条件相反的概念；他们把宗教、祭典、道德、历史、心理学，一个一个地转变为让自然价值无法挽回的矛盾。

现在，我们又遭遇到了同样的现象，而且在一种无法估计的扩展之下，不过只是作为一个摹本而已。当与这些“神圣民族”比较时，基督教一点也不能主张它有自己的原创性。这就是为什么犹太人是世界历史上最异常的民族，借助他们的余威，他们使人类彻底地走向虚假，以至于今天基督教徒还能不假思索地反犹太却不知道他们自己就是犹太的产物。

在我的《道德的世系》这本书中，我对于高贵道德与低贱道德这两个相反的概念，第一次做了一番心理学上的分析，后者来自对前者的否定：但这纯粹是犹太——基督的道德。所以它可以否定这个世界上代表生命向上趋势的一切东西，否定好的东西，否定生命强力，否定美，否定自我，这里已成为天赋的怨恨本能，必须创造另一个世界，而从它的观点来看，这种对生命的肯定是一种不可宽恕的罪恶。

从心理学上看，犹太民族有很强的生命活力，他们处在一个难堪的环境里，既自愿也出于自保的最深远智慧与一切颓废本能相结合。不是受这些颓废本能的支配，因为他们在这些本能中看到一种力量，用这个力量，人们可以战胜“世界”。

犹太人与一切颓废派正相反；他们必须表现颓废派以至于幻像的程度；以最高的表演天分，他们已知道怎样把他们自己置于一切颓废运动之首（像圣保罗的基督教），借此从中创造某些较生命肯定部分比较强的东西。颓废只是犹太教和基督教中需要权力的一类人即教士之类的人的手段而已！这种人的毕生事业就是使人类病弱以及歪曲善恶、真假概念来危害生命、诽谤世界！

耶和华的变质

作为一切改变自然价值的性质的典型历史，以色列的历史是非常宝贵的。现在我举出五点。

在诸王统治的时代，以色列与万事万物之间也是建立在一种适当的关系之上，也就是自然关系之上。耶和华是权力意志的表现，人的自身中喜悦的表现，对自己的希望的表现；通过延伸生命的张力而期望胜利和幸福；通过赎罪而相信自然会给予犹太民族所需要的东西。耶和华是以色列之神，因此是正义之神；这是一种强盛而有良知的民族的推理法。在节日祭典中，一个民族的这种自我肯定就表现出来了；他们感谢把他们带向繁荣的命运之神；他们对一年季候的变化以及一切收割和农事的好运欢欣雀跃。

这种情况一直很完美，甚至当内部纷乱，亚述人侵犯的内忧外患破坏了这种情况时，也还是如此。但是民族坚持认为一个既是好战士又是严明法官的国王的眼光必定是最好的：特别是那个典型的先知，即当时的批评家和讽刺者以赛亚。但一切希望还没有实现。过去的神不能再做他曾经做过的事了。他们应该成为过去。

这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呢？他们改变了对神的概念，他们改变了神的概念的性质；在这个代价之下，他们依附于神。“正义”之神耶和华不再与以色列合一了，不再是这个民族自信心的表现；如今，只是在某种情形之下的神了。

上帝的概念变成了那些教士煽动家手中的工具，他们现在把一切幸福解释为报偿，而把一切不幸则解释为不服从上帝的惩罚，解释为“罪恶”。最诡秘的解释是设计一个“道德世界秩序”，这个道德世界的秩序让自然的因果概念一下子整个倒过来了。当一个人借助报偿和惩罚而废弃自然因果律时；就需要一个反自然的因果律了；现在，一切其他非自然的东西接着来了。一个索取的神，就是代替人来设计工具、根本上作为一切勇气和自信的快乐灵感的神。

道德不再是一个民族生存和成长的条件，不再是一个民族最基本的生存本能，只变成抽象的、生命的反对者，道德成为想象力的一贯退化，成为对一切事物的“凶恶的眼睛”。什么是犹太人的道德？什么是基督教的道德呢？由于其天真纯朴中而来的偶然，带有“罪恶”概念色彩的不幸，幸福成为一种危险，一种诱惑，受良心悔恨所毒害的心理上的不快。

教士把握权柄的钥匙：罪恶

上帝的概念是伪造的，道德的概念是伪造的；犹太教士们的伪造活动还不止于此。整个以色列历史是不能用的：丢掉它。这些教士们完成一个伪造的奇迹，而摆在我们面前的“圣经”的大部分内容可以作为文字上的证明。

极端地侮慢一切传统、一切历史的实在性，他们把民族过去的历史转变为宗教事项，也就是说，他们把它转变为对耶和华所犯罪过的无聊的拯救和惩罚机构，对耶和华的虔诚和报偿机构。我们会体验到这个假造历史的活动是很让人苦恼的东西，如果教会对历史的解释只能使我们在数千年的历史过程中不能闻到历史完整的需要。教会得到哲学家们的协助：道德世界秩序的谎言贯通了整个近代哲学的发展。

所谓道德世界的秩序是什么意思呢？那是说，关于人应该做什么和不应该做什么，有一个上帝意志在那里；而一个民族、一个人的价值的测度是要取决于对上帝服务的程度；上帝的意志表现在一个民族或一个人的命运中而作为统治的动力，那就是说，作为根据服务程度的大小而从事的惩罚和报偿。代替这个可笑的谎言的实际情形是这样的：一种只靠一切其他健康生命而繁盛的寄生的人即教士，使用“上帝”一名，只是徒然亵渎上帝之名而已；他们把教士决定事物价值的情况称为“上帝之国”，他们称到达或维持这种情况的工具为“上帝的意志”；带着无情的轻世态度，他们估量民族、时代、个人的价值，按照它们是有利于还是阻碍教士们的无上权威而定。

在犹太教士们的手里，以色列历史上的伟大时代变成了一个凋谢的时代；被放逐的犹太人囚虏 ⁽⁵⁾ 经历长时期的苦难变成这个伟大时代的永久惩罚，这个时代是一个救亡庸碌之人的时代。基于他们自己的需要，他们把令人鄙夷的谦卑而擅长谄媚诽谤的沾沾自喜者以及有力量者中常常很勇敢而凶恶的人当作以色列历史上的伟大人物；他们简化了一切伟大事件的心理学，只把一切伟大事件化归为一个愚笨的公式，即“服从或违背上帝”。

更进一步看，“上帝的意志”作为教士们权力保障的条件，让教士们明白一点：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需要一种启示。用平常的语言说：一种伟大文学上的虚构，变得很必要了，于是“圣经”便应运而生了；通过僧侣的荣耀，通过对永久“罪恶”长时间的悔恨和悲叹呼声，《圣经》便被广为流传。

“上帝的意志”早就被确定了：一切苦难不幸来自人对《圣经》的背离。“上帝的意志”早就显示给摩西了。自此以后发生了什么现象？教士以严厉和自负博学的态度，断然提出他们希望享有的即所谓“上帝的意志”，甚至应该向他缴纳的大小各种税赋，不要忘记最可口的肉食，因为教士是吃肉的人。

从那以后，生活中的一切事情就被如此安排以致教士在任何地方都是不可或缺的；在生活中一切自然发生的事情，生育、结婚、疾病、死亡，更不必说“祭祀”（饮食），为了改变他们的性质，神圣的寄生虫便出现了，用他的话来说：去尊崇他们。

我们必须了解这一点：一切自然的习惯，一切自然的制度，比如国家、法律秩序、婚姻、对病者和贫者的照顾，一切由生活本能所引起的需求。总之，一切自身含有价值的东西都因为被教士寄生或因为道德世界的秩序变得完全没有价值了，变为反价值了！

现在，在这件事后需要一种认可，需要一种赋予价值的权力以否定自然的东西并由此而创造一种价值。教士贬低自然的价值，侮辱自然；这是他生存的代价。违背上帝的法律，也就是说违背教士的法律，如今被视为“罪恶”，“与上帝修好”的方法就像集会一样，只是保证更彻底服从教士的方法；只有教士才“救助”。

从心理学的观点看，在教士们所组织的任何社会中，“罪恶”是不可或缺的；他们是权力的真正把柄。教士靠“罪恶”而活，人们“犯罪”这件事对他们来讲非常重要。最高的原则“上帝宽恕悔改者”，用平常的话说就是“上帝宽恕那些服从教士的人”。

犹太人的自我否定本能

在这块完全虚假的土地上，一切自然的东西，一切自然的价值，一切真实的事物都被统治阶级的深刻本能所反抗，基督教成长了，一种对抗从未被战胜的真实的死敌。这个“神圣民族”，它对一切事物只保留教士的价值、教士的言论，并且它区别他们自己和世上一切其他力量而认为其他的都“邪恶”“世俗”“罪恶”，这个民族产生了一个根本的公式以表示它一贯的自我否定的本能：作为基督教，它甚至否定真实的最终形式，即“神圣民族”“选民”，即犹太民族本身。

下述这个事例是最好的例子：以耶稣基督之名而神圣化的少许反抗运动又一次代表了犹太人的本能，换句话说，不能再支持教士为一种现实的那种教士的本能；发明一种更为抽象的存在形式，对这个世界又发明一种比教会组织中所有的更为虚幻的看法。基督教否定教会。

耶稣已被了解或误解为一个反抗运动的原因；如果不是犹太教会，我看不出这个反抗运动针对什么，所谓“教会”完全是在今天所用这个词的意义上说的。它是一个对“良善的和正义的人”的反抗，对“以色列圣者”的反抗，对社会教阶制度的反抗，并不是反抗它的堕落，而是反抗阶级、特权、秩序、形式化；它不信任“高等的人”，它是对一切教士和神学家的否定。

但是这样怀疑的教阶制度，即使是一时的，也是一种只有犹太民族才能继续生存的四面环“水”的湖上屋宇，辛苦得来的最后生存机会，它的独立政治生活的残余。对这个东西的一种攻击，就是对一个民族最深本能的一种攻击，也就是对曾经存在于世界上任何民族的最强烈生活意志的攻击。

这位无政府主义者喜欢接近被放逐的人和罪犯还有犹太教中的贱民以反抗统治秩序，如果“福音书”可信，如果在一个荒诞非政治性的社会也有政治犯，在今天他也会被视为政治犯而被送到西伯利亚。这使他上了十字架；十字架上的记载就是这事的证明。他为他的罪而死。什么证据都没有，但是人们常常说，他是为别人的罪而死的。

“福音书”的疑难

在他的意识里是不是有过这种反抗，这完全是一个不同的问题，是不是他只被别人认为代表这种反抗。只有在这一点上，我才接触到赎罪者的心理学问题。

我承认，我几乎没有读过像“福音书”那样有着许多难点的书。这些难点与那些曾为德国人提供学者的好奇心及其难忘的胜利的难点不同。当我也像所有的年轻学者一样慢慢引出那无法比拟的施特劳斯 ⁽⁶⁾ 的著作的风味及一种精练语言学家的精明，这种时期早就过去了。

那时候，我二十岁；如今，我把那个看得太严重了。我对“传统”中的矛盾关心了什么呢？人们如何能把圣者的事迹称为最早的“传统”呢？圣者的传记是一种最含混的文字；在缺乏任何其他文件的情形下，用科学方法去整理它们让我认为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失败，这纯粹是因为学者的懒惰。

天才与白痴

我所关心的是赎罪者的心理形态，这一点毕竟包含在“福音书”中，尽管“福音书”并没有表示出“福音书”拥有过多的外来特质；就像阿西西的弗朗西斯 ⁽⁷⁾ 之名借他的传奇故事留传后世，尽管只是他的传奇故事而不是关于他所做的、所说的以及事实上如何死亡的实际情形但是他的形态还能不能完全被发现也成了一个问题。

想从“福音书”中去观察一个“灵魂”的历史的企图，对我而言是一种应该被轻视的心理上的无谓之举的证明。那个心理方面的丑角勒南把两个最不适当的概念摆在他对耶稣型的人的诠释中：天才和英雄。

但是，如果世上有任何非“福音书”的东西的话，那就是英雄的概念。一切角斗，一切“自觉生活在争斗中”的反面，在这里都变成本能了；在这里，无力反抗成了道德“不反抗邪恶”，“福音书”中最深奥的字，在某种意义上是它们的关键，和平中的幸福、温顺中的幸福，不能成为一个敌人时的幸福。哪些东西是“福音”呢？真实的生命，永恒的生命已被发现了，它不是应许给予的，它就在这里，就在你自己的内心之中。一种生活于爱之中，没有减却和排除，不顾虑身份地位。

每个人都是上帝的孩子，耶稣不为他自己欲求任何东西，而作为上帝的孩子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把耶稣当作英雄！甚至更把耶稣当作天才，好一个让人误解的词“天才”，在耶稣所生活的世界中，整个“精神”的概念，“精神”的文化概念没有任何意义。用生理学家精确的话来说，甚至用一个完全不同的词，在这里更为合适，即“白痴” ⁽⁸⁾ 。

我们知道在某种状态中，触觉是病理学上的兴奋并且怕与任何东西接触，怕抓住固体物。我们应该把这种生理的体质变成它的最后结果，本能地厌弃一切现实，一种趋向“不能抓住的东西”“不可理解的东西”，不喜欢各种公式、各种时空概念以及一切坚实的东西如习惯、制度、教会；不再接触任何世界中的一种安适自在的东西或纯粹的“内在”世界、“真实的”世界、“永恒的”世界。“上帝之国就在你自己中”。

赎罪说的生理基础

对真实的本能憎恶，一种对痛苦与刺激的最大忍受力的结果，这种结果完全不再希望任何接触，因为它感受的每一次接触都太深了。

对任何抱怨、敌意、人类各种感情的本能的排斥，对痛苦与刺激的最大忍受力的结果，这种结果导致的任何反抗，甚至强迫去反抗乃是不可忍受的不快乐，就是说，是有害的，是自保本能提醒我们要防备的东西；唯有在不再反抗任何人，既不反抗邪恶的事，也不反抗邪恶的人时，才可以找到幸福（快乐），爱是唯一可能的生活方式。

这些就是赎罪说成长的两个生理事实，我称之为一个完全基于病态基础的快乐主义最进一步的发展。与这个关系最近的是伊壁鸠鲁主义即异教徒的赎罪说，即便伊壁鸠鲁主义带有丰富的希腊人的生命活力和神经力量的混合物。伊壁鸠鲁是一个典型的颓废者，我第一次这样称呼这位幸福论伦理学的代表人物。怕苦，甚至怕一丁点儿的苦，除了一种爱的宗教以外，没有别的方法能够让痛苦中止。

赎罪说的牵强附会

我早已回答了这个问题。它的假定是：赎罪者类型的人只有在广泛的牵强附会中才留传给我们。这种牵强附会在任何情形下都可能发生；基于某种理由，这种类型的人不可能是纯洁的、完善的，不可能是没有添加什么东西的。他必须表示在他以外来人身份生活于其中的环境的种种迹象，甚至表示历史的原始基督教社会的命运的迹象，从这些迹象中这种类型的人乃被回溯的饰以那些只能用后来宗教上的驳斥和宣传才能理解的种种特质。

“福音书”把我们带进那个奇怪而病弱的世界，就像在俄国小说中，那些社会废物、神经错乱者和孩童似的白痴仿佛要获得一个避难所，无论如何一定让这一类型的人变得粗野；为了能够知道关于这一切的情形，尤其是最初的那些门徒，第一次把那些完全象征的和不可思议的生活变成他们自己的粗鄙言行，对他们而言，除非这种类型的人用熟悉的形式表现出来，否则这种类型的人就是不存在的。先知、基督、未来的裁判官、道德传道师、施洗者约翰。

最后，我们不要低估一切伟大的尊崇，尤其是教派尊崇的“自我统一体”；它抹去原有的陌生特质和被尊崇者的愚痴，它甚至没有看到他们的愚痴。可惜，一个陀思妥耶夫斯基，其生活还是不足以接近让一切颓废者感到有趣的东西，我的意思是指某一个知道如何去感觉这种高尚、病弱和童稚混合物的动人魔力。

最后所考虑的是：作为一个颓废的类型，这个类型实际上是多方面的和矛盾的。这种可能性不能被完全除掉。然而，一切东西所表示的都不利于这个，即使在这种情形下将成为奇妙信仰和客观的这个传统也仍然让我们有理由做相反的假定。同时，在山上、湖上和草地上的说教者的出现似乎是佛陀出现在了一个完全非印度的土地上一样；狂热的攻击是神学家们和教士们的死敌，这些人被勒南赞美为“讽喻的大教师”，自然的说教者和神学家之间有一个很大的矛盾。

我自己并不怀疑这剂旺盛的胆汁甚至精神开始从基督教宣传的兴奋状态进入到主宰者这种类型的人之中；最后一切宗派的放肆渐渐基于他们主人而发出辩护时，就太为人所熟悉了。当最初社会需要一位能裁判的、吵闹的、愤怒的、凶恶的、烦琐而又对很多神学家满怀忿恨的神学家时，就根据需要而创造出“上帝”，正如它毫不犹豫地把那些完全非福音的而现在却少不了的概念挂在嘴上一样：“复活”“末日审判”，一切暂时的期望和承诺。

福音的实践

在整个“福音”心理学中缺乏罪与罚的概念，报偿的概念也是没有的。任何隔离上帝与人之间的距离的“罪恶”被取消了。它不是被承诺的，因此不受种种条件的束缚；它是唯一真实的，其余的只是述说它的符号。

这种状态把自己变成一种新的实践，真正福音的实践。它不是一种表现基督徒特色的“信仰”，基督徒要有行动，他的特色表现在他不同的行为上；表现在他无论在言语方面或内心方面，都不反抗待他不好的人；表现在不区分外来人和本地人，不区分犹太人和非犹太人，实际上是“邻人”，是同一种宗教信仰的人，即犹太人；不对任何人发怒；不出现在法庭或牵涉到法庭，即不作誓言；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与妻子分离，即使他的妻子不贞。所有这些从根本上讲就是一个原则；所有这些都是一种本能的结果。

救世主的生活不外乎这种实践，他的死亡也不是别的。他不再需要任何公式、仪式来与上帝接触，甚至连祷告也不需要了。他与整个犹太教关于悔改以及与上帝学说没有关系了；他知道，只有在生活实践中，人们才会感受到“神圣”“幸福”“福音”，才会时时感受到自己是“上帝之子”。“悔改”与“祈求赦免”都不是达到上帝之道，只有福音的实践才是走向上帝的途径，实际上，福音的实践就是“上帝”！如何处理福音是“罪恶”“赦罪”“信仰”“透过信仰而赎罪”等概念的犹太教义，整个犹太教会理论在“福音”中都被否定了。

为了要感觉到自己“在天堂”，感觉自己“是永恒的”，那么我们要重视人应当怎么生活，唯有这个才是“赎罪”的心理事实。这是一种新的生活方式而不是一种新的信仰。

耶稣是象征主义者

再说一遍，我反对任何将宗教狂引入救世主原型中的企图，勒南所用的“高傲的”这个词足够取消这个类型了。所谓“再也没有任何对立者”这句话就是“福音”，天国是属于孩童的；这里所表现的信仰不是一个从奋斗中得来的信仰，它在那里，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它就像变成了精神的小儿型发育。

由于退化，在有机体中被阻碍而未被发展的发情期这种情形人们是很熟悉的，至少心理学家是很熟悉的。这种信仰不发怒，不抱怨，不反抗；它不携带“剑”，它只是预知不出有一天它可能分离。它不以奇迹、报偿或承诺来证明自己，更不以《圣经》来证明自己。在任何时候，它就是它自己的奇迹、它自己的报偿、它自己的证明、它自己的“上帝之国”。这个信仰也不把自己变成公式。它存在着并反抗一切公式。

当然，环境、语言、背景的偶然因素决定了某些概念；最早的基督教只使用一些犹太的概念。“最后的晚餐”上的饮食就属于这一类，像一切犹太人的东西一样那个概念被教会用得很不恰当。但我们应该知道此中不止发现一种符号语言、一种征候学、一种比喻的机会。对这个反实在论者而言，所谓没有一个字是按字面意义解释，正是能够完全得到述说的预先假设。

印度教使用数论派的概念；在中国文化中则使用老子的概念，其实它们没有什么区别。用那勉强可以接受的话来说，人们可以把耶稣称为“自由精神”，而同时却又不关心任何坚实的东西：文字会害人，一切坚实的东西都会害人。在他唯一认知它的方式中的概念，“生活”体验最重要，任何种类的文字、公式、法则、信仰、教条都做不到生活体验所做到的。

如果只说到最深处，整个现实世界、整个自然、语言本身，对他而言就只有符号的价值即一种明喻的价值。不管基督教的偏见是多么诱人，换句话说，不管教会的偏见是多么诱人，在这一点上我们不要弄错，即这种卓越的象征主义者立于一切宗教、一切礼拜概念、一切历史、一切自然科学、一切世俗经验、一切知识、一切政治学、一切心理学、一切书籍、一切艺术之外，他的“知识”才是彻底的愚钝。

他不知道文化，甚至也没有听说过文化，他不需对抗，也不需要否定。同样的情形可以适用于国家、整个市民秩序和社会、工作、战争，他从来没有任何理由去否定“现世”，他从来没有想到教会对“世界”是个概念。

讨论形而上的矛盾和解决方法的批判哲学也同样是不成立的；所谓信仰和“真理”可借理性加以证明的这种观念也是不存在的。他的证据是内在的“光”、内在的快感和自我肯定感，所有这些都是“有力的证据”。

这种理论也是不可能矛盾的，基督教甚至不知道还有别的理论，完全可能存在别的理论；基督教甚至不能想象一种包含矛盾的判断。在他碰到一个的时候，基督教会基于最深的同情而悲悼“蒙昧”，因为基督教看到这种“光”，但基督教不会提出异议。

天国只是一种内心的体验

如果说我了解关于这位伟大象征者的任何东西的话，那就是他只接受内在各种事实作为“真理”，而把其余的东西，一切自然的、时间上的、空间上的、历史的东西看作符号和比喻的喻体。“人之子”的概念不是一个历史中的具体的人，不是某种个别而独一无二的东西，而是一种“永恒”事实，一种从时间概念上来看的心理象征。同样的情形，再一次并在最高意义下适用于这种典型象征主义者的上帝，适用于“上帝之国”“天国”“上帝之子”。没有东西比教会将上帝人格化，虚构上帝之国、在上的“天国”，以上帝之子作为三位一体中的第二层级的人更浅薄的东西，更像非基督教的了。

所有这些都像是眼睛中的一只拳头，在什么眼睛中！在“福音”的眼里，在象征的嘲弄中一种与世界历史同样久远的犬儒主义。“父”和“子”这些符号所关涉的是很明显的，它不关涉每个人，我承认“子”这个字表示进入这无所不包的所有事物的基督化身的感情（幸福）；“父”这个字表示这个感情的本身，奉献永恒的感情，表达完美的感情。我羞于想起教会对于象征主义的看法：它不是把希腊神话中安姆菲尤的故事 ⁽⁹⁾ 放在初期的基督教信仰中吗？它不是把一个清净无垢的教义放到极点，而因此弄污了它的概念吗？

“天国”是内心的一种状态，不是将要来自“天上”或“死后”的某种东西，在“福音”中整个自然死亡的概念是没有的：死亡不是桥梁，不是过渡而是欠缺，因为它属于一个完全不同仅仅具有外观的世界，所以只有在它给出我们所能辨识的符号时，它才有用。

“死亡的时辰”不是基督教的概念，时辰、时间、物质生命及其厄运，对“福音”的传道师而言根本不存在。“上帝之国”绝不是一个人所期望的；它没有昨天也没有后天，即使过了“一千年”它也不会来到，它是内心的一种体验，无所不在，但又不在任何地方。

耶稣的圣行

这个“福音的带来者”死了，正如他曾生活过一样，正如他曾教训过人们一样，他不是去“救赎人类”，而是告诉人们必须怎么去生活。这个实践是他给我们人类的遗产：他在裁判者前，在受遣捉他的士兵面前，在那些控制者以及各种诽谤者和责难者面前的行为，他在十字架上的行为。他没有反抗，没有为他的权利辩护，没有采取过可能避开最恶劣结果的步骤；相反，他加剧了这种恶劣的结果。他乞讨，受苦，爱那些陷害他的人。不反抗、不发怒，甚至不反抗恶魔反倒去爱他。

最大的讽刺

只有我们这些已经获得自由的人，才能了解19世纪被误解的那些假定，即那种因变成本能和热情反对这种“神圣谎言”比反对其他任何谎言更激烈的完满性。以前的读者是无法估量的，远与我们喜欢的慎重的中立性不同，远与那唯一可使这种外来的柔弱事物获得解决的精神熏陶不同；带着无耻的自私心，他们只是追求自身的利益；于是从福音的对立者中，教会被建立起来了。

如果一个人要寻找那讽刺的神性参与世界大戏剧的征兆的话，他在基督教这个大问号中不会找不到一点点支持。人类匍匐在作为福音的起源、意义、道理的对立者的脚下；在教会的概念中，它宣称为神圣的东西正是“带来福音者”所感到的在他足下和背后的东西——一个人将无法找到一个更大的世界历史的讽刺的例子。

基督教的粗鄙化

我们这个时代因它的历史意义而骄傲：它怎么样能够相信所谓在基督教的起点有一个关于神奇工匠和救世主的浅薄神话传奇，又怎么能相信所谓任何精神和象征的东西只代表后期发展的那种胡说呢？

自从耶稣死在十字架上，基督教的历史就是对原有象征主义的误解史，这种误解以各种方式变得日益浅薄。基督教每一次传播到更广大的范围、更粗鄙的民众之中时，再加上它诞生时的条件，就变得更需把基督教粗俗化和粗鄙化了：它吸收了罗马帝国所有地下的礼拜仪式和理论以及所有理由不健全的各种胡说。基督教的使命在于一种必然性，即它的信仰必须变为不健全的、卑下的和粗俗的，就像它必须满足的各种不健全、卑下和粗俗的需要一样。

最后，在教会中，不健全的粗鄙作风本身便获得了力量，教会是反对一切完美无缺、反对一切灵魂超升、反对一切精神熏陶、反对一切和善坦白的人类死敌的具体表现。基督教的各种价值，各种高贵的价值，只有通过我们这些自由人才恢复了各种价值的对比上的优势，才恢复了所有最伟大的价值的真实秉性。

现代基督教徒的虚伪

在此，我不禁叹息。有好些日子，我染上了一种比最可怕的忧郁还要可怕的感情，蔑视人类。我轻视什么，我轻视谁，毫无疑问，我轻视的是今天的人、与我同时代的人。今天的人让我染上了不洁净的恶习。我对过去的态度，像所有知识爱好者的态度一样，是一种最大容忍的态度，是豁达的自我控制：我小心翼翼地穿过千年以来的疯人院世界，不管它被称为“基督教”“基督教的信仰”还是“基督教会”，我小心地不让人类为其心理错乱负责。可一旦进入现代，进入我们的时代时，我的感情就改变了，爆发了。我们的时代，知道的更多也更混乱。

以往只是病弱的东西，今天便不堪入目了，作为一个现代基督徒很难让人不厌恶。我要恶心作呕了。我环目四顾：以往的真理，没有一个字留下来；如果教士还照样使用“真理”这个词，我们就不能再忍受了。

如果我们还有一点点对完整性的要求，今天我们就必须知道，神学家、教士、教皇所说的每一句话，不但是错误的，而且简直是谎言，他不再是由于“天真”或“无知”而任意说谎。因为教士和别人一样知道；不再有什么“上帝”“罪恶者”“救世主”了，“自由意志”和“道德世界的秩序”都是些谎话：严肃、深刻的精神自制不再容许任何人对与此有关的东西一无所知。

教会的一切概念被认定成只是那个样子，这是最有害的假造物，其目的是要改变自然和自然价值的性质；教皇本人的身份被承认了，这种人是最危险的寄生虫，是生命的毒蜘蛛。今天我们知道，教士这些拙劣的发明和教会的真正价值是什么，我们知道他们让人类陷入这种自我扰乱的状态以至于目光晕眩。“来生”、“末日审判”、“灵魂不朽”和“灵魂永生”等观念就是刑具，就是教士使自己成为永久主人的种种残酷刑罚。

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然而一切却依然如故。甚至当我们的政治家，即另一种说谎不脸红的人、彻底反基督教的人，今天仍然自称为基督徒并且亲临教会时，最后的稳重和自尊感又到什么地方去了呢？领兵的青年王子，雄伟有如他臣民的自负和独自为主的表现，却毫无羞耻地自称为基督徒！那么，基督教所否定的是谁呢？它把“世界”称为什么呢？无论那个人是士兵、法官，还是爱国者；那个人反抗，关注自己的荣誉，追求自己的利益，还是自重自爱，每一时刻的每一个实际行为，每一种本能，每一次成为行动的评价活动，今天都是反基督教的。尽管有这些负面影响，现代人却并不羞于自称基督徒，现代人多么虚伪、失策！

最后的基督徒已死在十字架上

现在我再回过头去，我要告诉你们基督教的真正历史。“基督教”这个“教”字根本就是一个误解：事实上，曾经只有过一个基督徒，而他已在十字架上被钉死了。“宣传福音者”已死在了十字架上。从那个时候起，所谓的“宣传福音者”，实际上是“福音者”的反面，是“恶音”、是魔鬼使者。要在一种信仰中，例如通过基督而获得赎罪的信仰去发现基督徒的特征，那是虚假、荒谬的；只有基督徒的实践行为，像死在十字架上那个人所经历过的生活，才是基督徒应该践行的准则。

这种生活今天还是可能的，对于某些人而言，甚至是理所应当的；真正的、原始的基督教在任何时期都是可能的。不是一种信仰，而是一种作为任何信仰，与各种本能的价值比起来，那是完全无关紧要的、不入流的东西；更严格地说，整个精神因果律的概念是虚假的，把“成为基督徒”、基督教变为把某些东西当真的一件事，变为一种单纯的意识现象，就是否定基督教。

事实上，根本没有过基督徒。两千年来一直被人称道的“基督徒”，只是心理上的误解。如果我们更仔细地看一看，尽管有许多“信仰”，然而它只是支配我们的各种本能，多么伟大的本能呀！

在任何时代，例如路德时代，“信仰”只是一种托词、借口，一种许多本能发挥作用的幕布——对于某些优势本能的乖巧、无知。“信仰”，我早已把它称为基督徒的乖巧，一个人总是说信仰，却只是基于本能而行动。

在基督教的观念世界里，没有什么东西与真实性有一点关系，就在对真实性的这种憎恶之中，我们认识了基督教根本上的唯一动力。随着这个而来的是什么呢？是“情绪上的彻底的错误”，这是决定其本质的东西，是实体的东西。一个单纯事实，整个基督教向下旋动以至于湮没。

从上面看，在所有事实中这个最奇妙的事实，一种宗教，它不但依赖错误而且它的创造力甚至它的精神只能从有害的错误中产生，只能从毒害生命和内心的错误中产生，实际上是给诸神的观赏物，给那些同时是哲学家以及我在那克索斯 ⁽¹⁰⁾ 岛上有名的对话集中所碰到的诸神们的观赏物。

当“恶心”离开他们和我们的时候，他们感谢基督教的状况；也许，被称为地球的可怜的小星球值得神圣的一瞥，值得特别的同情。我们不要低估基督教，基督教虽然假得有点天真，却还是远在猿猴之上的，对基督教而言一种堕落的学说只能变为一种谦恭的人性表露。

救世的福音，报复、惩罚、审判

福音的大变动取决于耶稣的死，它依附于“十字架”。只有这个突然的、可耻的死亡，只有这个十字架才普遍地留给那些下等社会的民众，只有这个可怕的似是而非之论才使门徒们遭遇一个真正的难题：“这个是谁？这个是什么？”他们非常紊乱而被侮慢的感情以及对这种死亡是否能代表他们的反驳理由所生发出来的怀疑，让他们一直纠结于“为什么用这种方式”的问题，这个状态真是太容易了解了。

在这里，一切事物应当是必然的，应当具有意义、理由、最高的理由；因为一个门徒的爱并不知道有偶然之事。现在只有这个问题：“谁杀死了他？谁是他生来的敌人？”这个问题像电光一样跳出来。其答案是：犹太人统治者。从这个时候开始，人们感到他们在反抗现存秩序，而在回顾历史中，人们了解到耶稣是在反抗现存秩序。可是这种好斗的、否定的、反抗的特征在他的形象中逐渐淡化消失了，甚至耶稣早已变成现存秩序的拥护者了。

很明显，这个小团体并不了解这个主要观点，并不了解这种死亡的典型性格，自由以及对任何憎恨感情的屈服，表明他们对他所了解的是多么少！毕竟，除了想以公示来证明他的说法以外，耶稣不可能因他的死而企图得到什么东西。但他的门徒们却不宽恕这次死亡，在最高的意义上说，耶稣已是救世的，也许他们自己不愿意在柔顺与可爱的心情宁静状态下接受同样的死亡。

现在，那种非救世的感情，复仇又占据重要地位。事情不可能随着耶稣的死就一块儿了结，他们需要“报应”“审判”。然而，什么比“报应”“惩罚”“接受审判”再现得更与救世无关！对于救世主的普遍期望又一次出现了，在一个历史时期内期望“上帝之国”来临，作为对敌人的审判。

但是，在这种方式中，一切东西都被误解了：作为最后一幕，作为一种允诺的“上帝之国”，福音才是这个“王国”的出现、实施和完成。只有这种死才是“上帝之国”。现在，对法利赛人和神学家的轻视和苛刻，第一次变成了基督的形象，而在这种方式下，他自己也被变成一个法利赛人和神学家！

这些完全昏了头的人狂乱崇拜，不再忍受像耶稣所教给人们的所谓每个人都有作为上帝之子的同等权利这种福音观念。格外地提高耶稣的地位，把他与信徒分开，这是信徒的复仇，正如从前犹太人由于报复他们的敌人而把他们的神和他们自己分开以提高神的地位一样。唯一的神和唯一的神子，两者都是憎恨的产品。

荒谬的答案——赦罪

此后，出现了一个荒谬问题：“上帝如何能够容许这一点？”对这个问题，这个小团体的昏乱理性找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荒谬答案：为了赦罪，上帝牺牲了他的独生子。这一下，它完全超越了福音！这个罪恶的牺牲，在最引人反感、最野蛮的方式下，无罪者为有罪者而牺牲！好一个可怕的邪教！

耶稣扬弃了这种“罪恶”概念，他否认上帝与人之间的任何裂隙；他亲身体验这种上帝与人之间的统一，把它当作他的“福音”而不是当作特权！此后，一步一步的，审判和报应的说法、为有罪者而牺牲的那种说法，产生“福音”唯一的完整事实与整个“幸福”概念复活的说法，通通进入赎罪者的形态里。

保罗用那种在一切东西上都与众不同的犹太法师的厚颜无耻，借助下述的方式把这个概念极其猥琐不堪地歪曲成一套逻辑：“如果基督不是死而复活，那么我们的信仰就没有用”。福音一下子变成了一切不可完成的允诺中最被轻视的一个，变成了所谓个人不朽的无聊说法。保罗本人还把它当作报偿来说教呢。

愚笨和憎恨的天才——保罗

很明显，与十字架上之死一起结束的是什么东西，一种新的完全原始的佛教式和平运动的基督，一种实际的不单单做出允诺的现世幸福。如我早已强调的，因为这仍是两种颓废宗教之间的根本差别：佛教只是完成而不允诺；基督教允诺了任何东西，但一无所成。在“福音”之后接踵而至的最坏的消息来自保罗。在保罗身上表现出与“带来福音者”相反的形态：憎恨的天才、憎恨见解的天才、憎恨坚决的逻辑的天才。

这个带来坏消息的人为了憎恨而牺牲！尤其是赎罪者，把耶稣钉在了十字架上。例如整个“福音”的生命、说法、死亡、意义和权利，一旦这个引起憎恨的伪造者知道了他唯一所能使用的东西时，就恢复几乎一无所有了。

真实性没有留下，历史的真理没有留下！犹太人的教士本能又一次犯了同样的反历史罪过，只是抹除昨日以及过往的基督教；他捏造他自己的早期基督教历史，甚至再次歪曲以色列历史，以使它作为他的事迹的史前记录；所有先知都说到他所谓的“赎罪者”。后来，教会甚至歪曲整个人类的历史使之变成基督教的史前记录。

赎罪者典型、理论、实践、死亡的意义甚至死亡以后的东西，什么东西都接触到了，甚至什么东西都与真实性不同。保罗简单地把此生之后的整个生命重心颠倒，移到“复活的”耶稣这个谎话中。从根本上说，他对于赎罪者的生命来说完全没有用，他需要一些比那十字架上的死亡再多一点的东西。

保罗的家是在斯多葛启蒙运动的中心地带，当他美饰一种幻觉以证明所谓赎罪者仍然活着甚至相信他拥有这种幻觉的故事时，如果我们认为有一个诚实的保罗，那才是谎话；保罗想要目的、结果，他也耍手段。他本人不相信的东西，却被他的受教者，被那些笨瓜相信了。

他需要的是权力；在保罗身上，再次表现出教士对权力的需求，他只要用那些我们借以压抑大众和组织群众的概念、理论和符号就够了。穆罕默德后来从基督教中借去的唯一东西是什么呢？就是保罗的创作、教士统治的手段、操纵群众，相信不朽的信念以及“审判”的理论。

价值与文化的平面化

当一个人不把他生活的重心放在生活本身而放在“来世”、虚无之中，这个人就根本剥夺了生活的重心。“个人不朽”这种谎话破坏了所有理性，破坏了本能中一切自然而然的东西，本能中任何有益的和促进生活的或保证将来的东西现在却引起了怀疑、疑惑。如此生活反而在生活中不再获得任何意义了，现在，那个所谓个人不朽就变成了生活的意义。为什么有共同的意义，为什么有任何一种对子孙和祖先的感恩戴德，为什么合作、信任能促进和展望任何共同幸福？正如许多诱惑物，即那些许多背离“正道”、“有一件东西是需要的”等隐语所表达的东西。

所谓作为“不朽灵魂”的每个人与别的每个人都具有同等身份，所谓在全体生物中每一单独个体的拯救都要求永恒的意义，所谓渺小的自负者和多半成为疯狂的人都有种自大，即认为自然律常会为了他们而被打破，这种把一切自私强化为无限者的说法，是无聊的，不过不能忽视。

然而基督教的成功正是由于这种个人虚荣的鄙陋的阿谀奉承，就是所有这些失败的人、反抗的人、不幸的人、人类的废物和渣滓，他们因此被说动而对基督教俯首帖耳。

所谓“一切人的平等权利”这种理论的毒害是基督教传播得最彻底的理论。由于那些不良本能中最隐秘的角落，基督教死命地反对人与人间一切的差别感和距离感，反对人的每一种超升，反对每一种文化的成长；由于群众的憎恨，它创造了对抗我们的主要武器，对抗世上一切高贵的、快乐的、高尚心灵的人的主要武器，对抗我们现世幸福的主要武器。让阿猫阿狗都获致“不朽”这种看法一直是谋杀高贵人类的最大最恶毒的企图。

我们不要忽视从基督教中产生而潜入政治的那种灾难。今天，没有人再有勇气要求特权、主人的权利、对自己和对同辈的尊重以及要求一种距离的感情。由于缺乏这种勇气，我们的政治病弱不堪。

人人平等这种谎话让贵族政治从最下等的社会中被颠覆；如果由于“多数者的特权”这种信念产生革命并愿意产生革命的话，那么毫无疑问，正是基督教，基督教的价值判断，每一个革命才变成血与罪行。基督教是一切爬在地下的东西对具有高度者的一种反抗：“卑下者”的福音产生了卑下。

基督教中的犹太主义

作为社会中不可避免的堕落证明，“福音书”具有价值。后来保罗以犹太学者逻辑家的犬儒主义态度得到的结论不过是这种自我赎罪者死亡时才开始的腐败过程。

人们不能够细心阅读这些“福音书”：每个字都产生一些困难。我承认，人们会原谅我，正是由于这个理由，它们成为心理学家最喜好的事物，作为一切天然堕落的对立物，作为非常卓绝的精巧，作为心理上堕落的技能，“福音书”出类拔萃，《圣经》的其他内容无法与之比拟。在这里天才的这种“神圣”的制作，在别的书中或别的人中甚至从未碰到过，这种作为艺术文字和艺术形态的伪造物，并不是某种个人才能的偶然产物或某种特殊人物的偶然产物。这需要整个种族的力量。

在基督教中，整个犹太主义，几世纪来的犹太预备训练和最严格的技术，就以神圣态度而说谎的艺术而言，可谓登峰造极。基督徒这种谎话的最后手段再一次变成了犹太式的甚至比过去更厉害。

原则上只应用那些被教士的实践所证明的概念、符号、态度；本能地拒绝其他一切实践、其他一切价值并偏重有用的立场，那不仅是传统更是遗传；只有当作遗传，它看来才像自然本身。

整个人类，甚至最好时代的最优秀的人，也让他们自己受骗，除了一个也许只是不近人情的人除外。“福音书”被当作一种率真的书来阅读，这里没有一点在表演态度上所得到的优势的表示。当然，如果我们看到他们甚至如果我们只是顺便看到他们，所有这些奇特的自负者和综合的圣者必将终结，正因为没有看到态度我就不读这些文字，所以我把它们当作终结。我不能忍受他们所具有的、改变他们见解的某种态度。不幸的是，大部分的书都只是文学。

一个人不要让自己走歪了路，他们说“不要判断”，但他们把阻碍他们的一切东西都归于地狱。借着让上帝来审判的名义，他们自己审判；借着使上帝荣耀的名义，他们使自己荣耀；借着他们偶然成就的那些美德，说得更正确一点，他们为了完全处于社会最高层所需要的那种美德，他们给自己一种为美德而奋斗的崇高外表，一种为使美德占据优势的奋斗。

我们为至善的东西而牺牲，
它们是“真理”“光”“上帝之国”。

其实，他们做着他们不得不做的事，像小偷一样四处潜行，坐在角落里，在阴影中过一种虚幻的生活，他们把所有这些当作义务；他们谦卑的生活表现为一种义务，作为谦卑，这又是一个怜悯的证明。

啊！这种谦卑的、清高的、仁慈的厚颜无耻！“美德本身应当为我们做证”。人们应该把“福音书”当作一种道德劝诱的书来读，这些微不足道的人为他们保存道德，他们知道关于道德的一切！很容易用道德来牵着人类的鼻子走！

这里真正发生的事是把自大当作谦逊：把自己、社会、良善的和正义的放在一边，放在“真理”的一边，而把其余的“世界”放在另外一边。这是世上最不幸的一种自大狂：自负者和说谎者的恶行开始为自己要求上帝、真理、光、精神、爱、智慧、生命等概念，宛如要为他们自己建造一个界限以对抗“世界”而把这些概念当作他们自身的同义语。

进入疯人院的少数最高的犹太人，根据他们自己的形象，把一切价值完全颠倒过来，好像只有“基督教”才是一切其余东西的意义、旨趣、尺度和最后的审判一样。只有一种早已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与种族有关的妄大狂，整个灾难才是可能的：犹太式的一种。

一旦犹太人和犹太基督徒之间的痕隙张开了，后者就没有任何其他选择余地，只有应用犹太本能所带来的那种同样自保方法以对抗犹太人本身，而犹太人向来是用它们以对抗所有非犹太的东西。基督徒只是一个具有比较自由的信仰的犹太人而已。

这样的福音

我举出一些例子来说明这些小人物装在他们脑子里的东西，挂在他们主人嘴上的东西，没有例外的是一些“美丽灵魂”的自白：

哪里的人不接待你们不听从你们，你们离开时就把脚上的尘土抖下去，对他们做见证。我实话告诉你们，在末日审判的时候，那个城要比所当和郭末拉城受到的惩罚更大（《马可福音》第6章第11节）。 ⁽¹¹⁾ 好一种救世的福音！

凡是使我信服的人，倒不如把石磨拴脖子上，扔到海里（《马可福音》第9章第42节）。好一个救世的福音！

你倘若因为一只眼而跌倒，就去掉这一只眼。你只有一只眼进入神的天国，也强过两只眼丢在地狱里。在那里虫是不死的，火是不灭的。（《马可福音》第9章第47、48节）。这种未完成是指眼睛。

我实话告诉你们，站在这里的人，有人在没经历死亡以前，必定要看见神的天国大有降临人间的可能。（《马可福音》第9章第1节）。好一个谎话，像狮子一样的人！

若有人要跟从我，就当舍己，背起他的十字架来跟从我。因为这就是基督教（《马可福音》第8章第34节）（一位心理学家的诠释。基督教道德被它的原因所驳倒，被它的“原委”所驳斥）

不要论断别人，免得你们被别人论断，你们用什么工具测量别人，也必用什么工具测量你们自己。（《马太福音》第7章第12节）。好个“公正”，好个“公正的法官”！

你们若只爱那爱你们的人，又有什么赏赐呢？就是税吏不也是这样做吗？你们若只给你的弟兄照顾，此人有什么长处呢？就是税吏不也是这样做的吗？（《马太福音》第5章46、47节）“基督教之爱”的原则：最后，它希望获得更好的报偿。

你们不饶恕人的过错，你们的天父也不饶恕你们的过错。（《马太福音》第6章第15节）。对天父，唯有妥协了事。

你们要先期求他的国和他的义。这些东西都给你们了。（《马太福音》第6章第33节）。这些东西即食物、衣物、一切生活的必需品。中肯地说，这是一个错误。此前不久，上帝表现为一个裁缝师，至少在某些情况下是如此。

那日你们要欢喜跳跃，因为你们在天上的赏赐是丰厚的。他们的祖宗对待先知也是这样。（《路加福音》第6章第33节）。无礼贱民！他们怎么能完全把自己与先知相比？

怎么会不知你们是神的圣殿，神的圣灵住在你们里面吗么？若有人毁坏神的圣殿，神必要毁坏那人。因为神的圣殿是圣洁不可侵犯的，这个圣殿就是你们。（保罗的《哥林多人书》第3章第16、17节）。人不能完全轻视这种事情。

“怎么能不知道圣徒要审判世界？若世界被你们审判，难道你们不配审判这最小的事吗？”（保罗的《哥林多人书》第6章第1节）。“不幸”不仅是疯子的话。这个可怕的骗子可以继续说：难道还有人不知我们要审判天使吗？属于此生的东西有好多！

神岂不是让这世上的智慧变得愚钝了吗？世人凭自己的智慧认识不了神，神就乐意用人以为愚蠢的道德拯救那些有信念的人，这就是神的智慧了……蒙受神召的，因肉体而有智慧的不多，有能力的不多，尊贵的也不多。神却拣选了世上的愚昧或者有智慧的羞愧，又拣选了世上软弱的却又强壮的羞愧，神也拣选了世上被人厌恶的卑贱。以及那一无所有的人为了要废掉那财产丰厚的人，使一切有血气的人在神面前不能自夸。（保罗的《哥林多人书》第2章第20至29节）。

要了解这一段话，即表达每一个贱民道德的心理的第一流文件，人们应该读我的《道德的世系》一书中第一篇讨论：由于憎恨和无能而复仇所产生的贵族道德和贱民道德之间的对立，第一次表现出来了。保罗是所有复仇使徒中最激进的一个。

肮脏的“新约”

随之而来的是什么呢？是“新约”，当一个人读“新约”的时候戴上手套，这个人做得对。因为接近这么多的肮脏，一个人不得不这么做。

我在“新约”里头找遍了也找不到一点点同感的特质：其中没有一丝自由、仁爱、坦白、诚实的东西，甚至人道也不是从此地开始的，洁净本能是缺乏的。在“新约”中只有恶劣的本能，却没有勇气去持有这些恶劣的本能，其中的一切东西都是怯懦，一切东西都是闭上人们的眼睛自欺欺人的。

一个人读过“新约”以后会感到一切书都是洁净的。举一个例子来说，我是带着极度愉快的心情来读最优雅、最恶作剧的嘲弄者彼特朗尼斯的，关于彼特朗尼斯，人们可以借用薄伽丘写给巴玛公爵的信中所说的关于恺撒·博尔基亚的话来说：永远健全，永远快乐，永远满足。

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自负者就在最紧要的地方估计错了。他们攻击，但他们所攻击的一切事物都因此而彰显得更清楚。被一个“原始的基督教”攻击，并不是一种污辱；相反，被“原始的基督教”所反对却是一件光荣的事。人们不会读“新约”时而不偏向“新约”中被歧视的东西，不要说“这个世界的智慧”，一个厚颜的呼风唤雨者企图以“愚蠢的说教”来毁坏它但没有成功。

但是，即使法利赛人和文人也从这种反对中得到利益：他们一定是某些值得以如此无礼的态度去憎恨的东西。虚伪，好一个“原始基督徒”口中的谴责！最后，他们是拥有特权的人，那就够了，贱民的憎恨不需要另外的理由。“原始的基督徒”，恐怕“最后的基督徒”和我还能活着看见他，从他最卑下的许多本能来看，他是一个反抗任何特权事物的人：他总是为“平等权利”而生活和奋斗。更进一步观察，他是没有选择的。如果一个人需要被上帝选中，成为上帝的殿堂或成为“天使们的法官”，那么任何选择的其他原则，例如依照完整性、精神、大丈夫气概和傲气，美感和内心的自由——只是世俗的，恶的本身。道德：“最初基督徒”口中的每个字都是谎话；他所从事的每一种活动都是一种本能的虚伪，他的一切价值、一切目标都是有害的；但他所憎恶的任何人、任何事物却都有价值。然而基督徒特别是教士阶级的基督徒却以为他们是价值的准则。

是否需要我再加上一句，即在整部“新约”中，只有一个人可以服人心？那就是罗马总督彼拉多。重视一件犹太事务，他并不要自己这样做。总归是一个犹太人，这有什么关系呢？一个罗马人的高尚的轻蔑，碰到对“真理”这个字的厚颜的滥用，以那唯一具有价值的话美饰了“新约”，一句批评它的话甚至消灭它的话：“何谓真理？”

上帝破坏现世智慧

所谓我们没有发现上帝，在历史上或自然界或自然背后，这回事并不能说明我们有特别的性质，而是我们认识到那种被尊为上帝的东西，不是“神圣的、至善的”，而是鄙陋的、荒谬的、有害的，不仅是一个错误而且是一种违反生命的罪行。我们否认上帝之为上帝。如果一个人要对我们证明基督徒的这个上帝，我们更不能相信他。用一句话来说：保罗所创造的这种上帝，是对上帝的否定。

正如基督教这样的宗教，它与真实没有任何关系，甚至在某一意义上说，一旦承认其“真实性”的地位，基督教就会瓦解，这种宗教当然会成为现世智慧的死敌，会成为科学的死敌。它将赞扬一切能使精神的熏陶、良心之精神事务方面的纯净和严烈，精神之高贵的冷静和自由等受到毒害、诽谤和羞辱。信仰作为命令是否决科学的，实际上它是不惜任何代价的谎话。

保罗知道，这个谎话、这个信仰是每个人所需的；后来，教会才知道保罗的用意。保罗所创造的“上帝”，一个“破坏现世智慧”的上帝，特别是破坏语言学和医学这两个所有迷信的最大敌人，实际上只是保罗自己断然去做的，将“上帝”之名给予人自己的意志即给予命令，那完全是犹太的。保罗想要破坏“现世智慧”，他的敌人是受过亚历山大训练的优秀语言学家和医生，他就是反对这些人。

诚然，如果一个人不反基督徒，他就不可能成为语言学家和医生。因为作为一个语言学家便可以看到圣书背后的东西；作为一个医生就可以看到典型基督徒生理缺陷背后的东西。于是医生说“无法医治”；语言学家说“欺诈”。

上帝的烦恼

《圣经》开头那个有名的故事真的被理解了吗？上帝害怕科学的故事真正被理解了吗？它没有被理解过。这一卓越的教士从一开始用书到现在都有教士的最大内在困难；他只知道一个大的危险，结果上帝只知道一个大的危险。

古老的上帝、一切神灵、一切高等教士、一切完美的人，都在他的花园中闲逛；但他厌烦了。即使上帝要克服他的厌烦也是徒劳。那么，他做什么呢？他创造人，人可供娱乐。但是看呀！人也是厌烦的。上帝对那区别于一切乐园的唯一苦恼的同情是没有限制的；不久，他又创造了其他动物。

上帝的一个错误是人并没有发现动物可以给人带来娱乐，人支配动物但不想成为动物。最后，上帝创造女人。的确，那是厌烦的结束，然而也是其他事物的结果！女人是上帝的第二个错误。女人天生就是一条蛇 ⁽¹²⁾ ，每一个教士都知道这件事；女人带来了世界上的一切灾难，每一个教士也都知道这件事。最后，也是由于她而诞生了科学。只是因为女人，男人才尝了知识树的禁果。

这里发生了什么呢？古老的上帝被恶毒的恐惧感所侵蚀。人本身竟是他的最大错误，他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敌手，科学成为神圣的，当人变成为科学的以后，教士们和诸神的一切都过去了。道德要求科学禁止成为它本来的样子，只有科学是被禁止的。科学是最初的罪恶，一切罪恶的种子、原罪。唯有这个是道德的：你不应知道。

上帝的恶毒恐惧感并不妨碍他的聪明。人们如何抵制科学呢？长久以来，这是上帝的主要问题。答案是：人离开乐园！幸福、怠惰产生了观念，一切观念都是坏观念。人不应有思想，而教士则创造不幸、死亡、怀胎的致命危险、各种灾祸、老年、烦恼，特别是疾病以对抗科学的一切方法。

不幸不容许人去思考。然而可怕的是知识的高峰开始屹立，天空狂风暴雨的象征，对诸神显示曙光。这里要完成什么呢？古老的上帝发明了战争，把各民族分开，他让战争永久化以使人们彼此消灭，教士们总是需要战争的。

战争在其他许多事物中，是科学的伟大分裂者！不可信赖！可是从教士的掌握中摆脱出来的知识，尽管有许多战争，但还是持续不断地成长。而古老的神做了一个最后的决定：人已经变成科学的，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他必须被淹没。

以“罪恶”对抗科学

我已经了解了《圣经》的开头包含教士的几个心理现象。教士只知道一个大危险：那就是科学，即正确的因果概念。但是，从全体观来看，科学只有在适当的环境中才会繁盛，必须有闲暇和精神以使知识成为可能。最后，人一定会弄得很不快乐，这是一切时代中教士的逻辑。

现在，我们可以明白，根据这个逻辑，第一次被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东西是罪恶。罪与罚的概念，整个“道德世界秩序”的概念是发明出来对抗科学的，防止人从教士手中解脱出来。人不应往外看，应该向他自己内部看；人不应像学者一样机巧而小心地观察事物，他根本就不应该观察，他应该受苦。更应该无时无刻不在教士的这种方式之下受苦，医生滚开吧！人们所需要的是救世主。

罪与罚的概念，包括“恩宠”“赎罪”“宽恕”等说法完全没有任何心理上的真实性，都是被发明出来破坏人的因果感的，它们是一种谋杀和因果的企图。这不是一种用拳头、刀子、真诚的憎与爱去谋杀的企图！而是由于最怯懦最狡猾最卑下的本能。一种教士的企图！一种寄生物的企图！一种苍白低下的吸血者的迷信！

当一种行为的自然结果不再是自然的而被认为是迷信的妖魔概念，是“上帝”“幽灵”“灵魂”所产生的，是作为报偿、惩罚、暗示的教育方法“道德的”结果时，知识的假设就被破坏了，就犯了违反人性的最大罪行。我们再说一遍，罪恶这种人类的自渎原则是被发明出来让科学、文化、人的一切超升和高贵都变得不可能的东西；教士借发明罪恶来统治人类。

荒谬的信念

关于这一点，不存在一种“信仰”“信仰者”的心理学，我也理解不了。如果今天还有人不知道，在哪一种方式下去“信仰”是不合理的，或者是不知道一种颓废的象征破坏了一种生活意志的象征，他就无法预料明天会如何。因为即使耳聋的人也可以听见我的声音。

如果不是我听错的话，在基督徒中似乎有一种真理的标准被称为“力量的证据”。信仰带来幸福，因此它是真实的。在这里，我们可以反驳说，这种所谓带来幸福的说法，没有被证实，只是被允诺：幸福与信仰紧密联系在一起，一个人必将成为幸福的，因为他相信。

但是，教士所允诺给信仰者的东西，事实上是否出现于一个不受任何考验的来世，这个如何证明呢？所谓“力量的证据”，因此根本上只是另一个信仰，即一个人相信从信仰中期望的结果不会不出现。用一个公式来说：我相信信仰带来幸福，因此它是真实的。但是如果仅仅由于这个，我们早就完蛋了，把这个“因此”作为真理的标准，本身就是一种无稽之谈。

但是，姑且让我们假设信仰带来幸福之说是已经证明了的，不仅是被希望的，不仅是一个教士不太可靠的口里所允诺的。幸福，或者用更专门的话来说，快乐是否曾经作为真理的证据？这个离事实很远，它几乎给我们一个反面证据；在任何情形下，一旦快乐的感情进入到我们对“何谓真理”这个问题的讨论时，对真理的疑惑就会产生。

快乐的证据就是快乐的证据，不是别的，怎么能在普天之下建立一种说法，即真实判断如何能比虚伪判断给我们更多的快乐？而根据一种预定的调和，一种适意的感情必然会继之而起呢？

所有严谨的心灵的体验，所有具有深度的心灵的体验却告诉我们相反的事实。在每一个步骤上，人们都必须奋斗追求真理；人们已经为了它而几乎抛弃内心的一切，他们的爱以及他们对生命的信赖等以其他方式所依附的一切东西。

这需要伟大的心灵：对真理的服侍是最难的服侍。所谓具有精神方面的完整，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个人严酷地反对他的内心，蔑视“美丽的情操”，把所有肯定和否定都当作良心方面的事。信仰创造幸福，这是谎话。

颓废和癫狂

所谓在某种情况之下信仰创造福祉，所谓福祉并不把一个固定的观念当作真实的观念，所谓信仰不能移山填海，只会在没有山的地方安置山脉，只要快速走过一间疯人院，人们就能充分地理解这一点。

教士确实不了解这一点：因为他本能地否认疾病之为疾病，本能地否认疯人院之为疯人院。基督教需要疾病，正如希腊文化之需要丰盛的健康一样，造成疾病乃是教会所建立的整个救赎程序真正的秘密所在。而教会本身，不是一般疯人院的终极理想吗？整个世界不是被当作一个疯人院吗？

正如教会所希望的，宗教家是一种典型的颓废者；当一种宗教危机压倒一个民族时，往往表现出神经病的征兆；宗教家的“内在世界”看起来完全像过分激动和疲乏的人的“内在世界”，基督教悬诸人类面前而作为一切价值的最高状态，都是类似癫狂的形式，只有疯人或骗子才被教会宣称的神圣的东西所欺骗，因为我曾经指出整个基督教忏悔和赎罪的教义（这在当今的英国研究得最好）只能被看作严重的精神错乱，也就是在完全病态的土地上才适宜用的一种宣告。没有人能自由地成为基督徒：人们“转信”基督教，就必须以相当的病弱来与之相适应。

我们这些有勇气成为健全的人、蔑视一切的外人，我们如何才可以蔑视让人误解肉体的宗教呢！我们如何才可以蔑视不让人在灵魂中摆脱迷信的宗教呢！我们如何才可以蔑视那种把不充分的滋养变成某种“功绩”的宗教呢！我们又怎样蔑视那种拒绝健康并与之为敌，还把健康当作魔鬼和诱惑的宗教呢！

人们到处散布衰弱无力的躯体上的“完美灵魂”的说法，并发现有必要建立一个“完美”的全新概念，一个苍白的、病态的、白痴般狂热的本质，即所谓的“神圣”，“神圣”本身只是穷困的、神经衰弱的和不可救药的腐尸身上的一系列征兆！

作为一种欧洲运动的基督教运动，自始至终就是那些无用渣滓和各种废物的集合运动：这些都想借助基督教而获得权力。它不是表示一种种族的没落，它是处处可见的各种结合在一起的颓废的总和。它并不像人们所想得那样美好，实际上基督教使古代人堕落，使高贵的古代人堕落蜕变，腐朽不堪。

就在整个帝国中脆弱的堕落贱民阶层接受基督教时，相反的人即贵族以最美好最成熟的形式表现出来。大多数成为主人，于是基督教本能中的民主主义就占据了优势。基督教没有“民族性”，它不是一个种族的技能，它面向那种被生活剥夺延续权利的人，到处都有这种弱者的同类。

在基督教的核心处，有柔弱者极深的怨恨以及反对健康的本能。任何结果健全的东西，任何光荣的和良好的东西，尤其是美都使他感到不快。我再次想起保罗的那些极为重要的话：“上帝已选定世上柔弱的东西、世上愚鲁蠢笨的东西以及世上卑下的和被藐视的东西。”这就是公式：颓废占据了优势。

十字架上的上帝在这个象征背后的可怕的秘密思想还没有被了解吗？一切受苦的、一切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东西都是神圣的。我们都被钉在十字架上，因此我们都是神圣的。只有我们才是神圣的。过去基督教胜利了，一个更为高贵的形势因此被败坏了，到现在为止，基督教一直是人类最大的不幸。

病弱的本质

基督教与任何结果良好的东西对立，它只能用脆弱的理性作为基督徒的理性，它与一切愚痴的东西并肩携手。基督教对精神表现出一种诅咒，对精神渴求表示出一种诅咒。因为病态羸弱是基督教的本质，所以基督徒的典型形态即“信仰”也必定是一种病，而一切达到知识的、诚实的、科学的途径必定被教会排斥而看作走不通的道路，甚至连简单的怀疑也是一种罪恶。

在教士身上完全缺乏心理上的洁净，由他们眼睛中所显露出来的是颓废：人们应该观察那些有小儿软骨病倾向的歇斯底里的女性和小孩，并正常地看待人的本能的虚伪。为说谎而说谎的倾向以及不能直视真诚的言行，都是颓废的表现。信仰意指不需知道什么是真实的。

假装虔信者和两性的教士都是虚伪的，因为他们是病弱的，他们本能所需要的即无论在哪一点上，真理都不能让与他们。任何造成病弱的东西都是善的，任何来自完满、丰满和权力的东西都是恶的。信仰者就是如此感觉的。除了说谎以外没有别的选择，从这一点上，我可以一眼看出一个人是不是一个天生的神学家。神学家的另一个表征是他对语言学的无能。这里所说的语言学是在非常广泛的意义上说的，是指读得好的一种艺术，观察事实而没有借某种解释而来把它虚伪化，在了解的过程中没有失掉谨慎耐心和雅致的一种艺术。

解释“搁置了判断”的语言学，无论它是书本的资料、报纸上的新闻还是天气状况，不一定说的是“灵魂的拯救”。柏林或罗马的神学家解释《圣经》的一节或一个事件，例如解释祖国军队的胜利，作为戴维的诗篇，总是如此无知厚颜以至于语言学家只好怒发冲冠。

当那些假装虔信者和其他来自士瓦本 ⁽¹³⁾ 的牝牛借“上帝力量”之助，把他生活中日常的不幸之事和空谈虚浮之事转变为恩惠、“天命”、拯救经验的奇迹时，他应该做些什么呢？即使稍微费一点心思，也足以认识这些解释而使自己相信这种神圣力量的灵巧的滥用，完全是孩子气的和无价值的。

即使在我们心中，有一点点虔敬心，我们就会在适当时候发现一个治愈伤风的上帝，或正当暴风雨来临时带我们进入马车的上帝，这种荒谬的上帝如果存在，我们应当扬弃他。

上帝作为仆人，作为传达信息的人，作为报告时辰的人，其实也只是用于一切偶然事件中最拙劣、最无聊的一个字。在开化的德国中每一个第三者几乎仍然相信的那种“神圣天命”将是对上帝的一种非常强烈的反对，以至于人们不能想出比这更强烈的反对。在任何情形下，它都是一种对德国人的反对。

殉道者的蛊惑

所谓那些殉道者证明了一件事情明确、真实，这种说法却很不真实，以致我将否认任何殉道者与真理有过任何关系。殉道者把他的看法公诸大众的格调只是一种低劣的理智，表现出对真理问题的鲁钝，我们根本无须驳斥他。

真理不是一种这个人可以有而那个人可以无的东西：只有村夫们和村野传道士像马丁·路德这样的人，才能对真理有这种想法。我们可以确定，谦逊与精神事务方面依从良心正在成比例地增大。对某些事务有知识但以温和方式拒绝其他的知识。一切先知、门徒、自由人、社会主义者、牧师所了解的“真理”证明了那种精神的熏陶，要找出任何细微真理所需的那种自制尚未开始。

殉道者偶然的死是历史的不幸，因为他们蛊惑人心。所有呆子的推论都认为，一定有某些东西促使某些人赴死，像早期的基督教那样由于致死的流行病，这种推论大大地阻碍了研究精神和慎重的态度。殉道者们伤害了真理。即使今天，它只是采取一种粗劣的迫害，给一个完全漠不相关的门户之见戴上一个光荣的名称。如果某些人为此而牺牲生命。这个行动会改变它的价值吗？光荣是一个更为诱人为恶的错误。

亲爱的神学家们，我们会给你们一个机会为了你们的谎话而成为殉道者吗？人们反驳一件事时总是敬而远之，那就是人们对待神学家的方式。他们给那相反的原因以光荣的外貌，他们给予殉道的无穷魔力，那正是一切迫害者的愚昧所致，甚至到今天，女人还屈膝在一个错误之前，因为她听说有人为此而死在十字架上。十字架是不是一个凭证？但是，一切关于这些事情的说法只是证明了：只有一个人说过几千年来所要的话即查拉图斯特拉。

他们在他们所走过的路上写下了血的痕迹，而他竟愚笨地教导人们，人们可以用血来证明真理。但是血是真理最坏的见证者；血甚至毒害了最纯净的学说，把求真的学说变成谬见和内心的怨恨。但是，一个人如果为了他的学说而必须走过烈火，那又证明了什么呢？如果你的学说来自你自己的烈火，那可就不同了。

信仰与怀疑

不应该欺骗人们有这样一个事实，即伟大的人都是怀疑主义者。查拉图斯特拉是一个怀疑主义者。力量因怀疑论而得到证明。那些确信的人在价值与非价值的基本问题中不值得重视。因为确信是监牢。这种人不向远处看，他们不向他们底下看；但是，要得到允许参与对价值和非价值的讨论，人们必须看到他自身的许多信念，他背后的许多信念。

一个希求伟大事物也希求达到这些伟大事物之方法的人必然是一个怀疑主义者。免于各种盲目的确信，能够自由地观察，这才是伟大力量的一部分。伟大的感情即生存的基础和力量甚至比他本身更明确更有力，这种感情运用他的理智，使他勇敢果决；它甚至给人勇气去追求那些不怎么神圣的方法；在某种情况之下，它并不吝惜给予他确信而把确信当作一种方法，很多东西只有凭借确信才能获得。伟大的感情利用并且充分利用确信，但它并不屈服于确信，它知道自己是主人。相反，如果人们原谅我用这个字眼的话，我可以说对信仰、对某种无条件的肯定和否定的需要是一种因脆弱而产生的需要。信仰的人即各种信仰的信徒必然是一个依赖性很强的人，一个不能把自己当作目的的人，一个本身根本不能设定任何目的的人。

信仰者不属于他自己，他只能是一个手段，他一定被完全利用，因而需要某些人来充分利用他。他的本能把自我牺牲的道德奉为最高光荣；在这方面任何事物都使他相信他自己的智慧、经验、虚荣。每一种信仰本身都是一种自我牺牲的表现，都是一种自我退却的表现。

如果人们想一想大多数人是怎么找到某些规则而从外部结合在一起并受到约束；而强迫力即较高意义下的奴性如何使人成为意志薄弱的人，尤其是让女人成为信徒群体和主要力量时，人们也就会理解确信就是一种信仰。

人若不观察很多事物，就不能公平地认识各种观念，彻底偏颇也就很难避免，这就要求在一切价值问题上都具有一个严格而必要的背景，只有这样这种人才能够生存，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成为真实的事物、成为真理的反面、成为真理的反对者。

对于“真”和“不真”的问题，“信仰者”根本不具有自由的良知，在这一点上具有完整性也就会破坏他们。他的背景的病态情形把信服者变成狂热者，如萨伏那洛拉 ⁽¹⁴⁾ 、马丁·路德、卢梭、罗伯斯比尔、圣西门，这些人已经变成自由强人的相反类型。但是，这些病人的堂皇姿态，这些概念的癫狂病患者对广大群众产生了一个深刻的印象即这些狂热者是活灵活现的；人类宁愿去看那些堂皇的姿态也不愿听从理性。

神圣的谎话

在确信的心理方面也就是在信仰的心理方面，再进一步讲，是否那些确信的事物不比真理的大敌谎言更危险，很久以前我就提出了一个问题（《人性的，太人性的》卷一箴言第54和第483）。现在，我要问一个决定性的问题了：在谎话和确信事物之间是否有根本上的任何对立？全世界的人都相信有，但是全世界事实上并不相信什么！每个确信的事物都有它的历史、基本形式、试验与错误阶段。

经过一段很长时间没有成为确信的事物以后，一个事物才变成一个确信的事物，甚至经过一个更长的时间几乎成为确信事物它才变成一个确信的事物。怎样成为确信的事物呢？谎话能不能成为确信的事物的萌芽形态呢？有时候，只要一个人的因素改变就够了。在儿子的身上已变成确信的事物，可是在父亲的身上仍然是一个谎话。

所谓谎话是指不愿意去看一个已经确实看到的东西，不愿意看某些人已经看到的东西。谎话的发生是否在见证之前或者根本没有见证，那是无关紧要的事。最普遍的谎话是人对他自己说谎；相对来说，对别人说谎反倒是一个例外。

现在，这种不愿看到人们确实看到的某些东西，这种当人们观看时不愿看到某些东西的情形几乎是一切偏颇的人的第一条件；偏颇的人必然变成为一个说谎者。例如，德国历史编纂家相信，罗马代表专制主义而日耳曼种族则把自由精神带到这个世界来。在这个确信事物与谎言之间有什么区别呢？当所有派别以及德国的历史学家们本能地运用道德的大话时，人们还有可能惊奇于道德几乎持续存在而各种偏颇的人还需要它吗？

这是我们确信的事物，在全世界之前，我们承认它并为它出生入死。尊敬一切具有确信的信念的人！我甚至从反犹主义者口中听到这种话，相反一个反犹主义者不再是适当的，因为他把说谎当原则。

在这些方面，教士们相当精明，他们很清楚一个确信的概念中存在的不合时宜，亦即厚颜无耻，这种厚颜无耻是一个原则，因为它是为了一个目的；因此在这一点上，他们接受犹太人聪明的方法，引入“上帝”“上帝的旨意”“上帝的启示”等概念。

康德以其绝对命令走上这条路；因此他在这方面所谓的理性就变为实践的了。他们认为许多问题不管真还是不真，人都不能做出决定；所有最重大的问题，所有最高的价值问题都超越了人类的理性。认识理性的限制是唯一真正的哲学。

上帝给人类启示是为了什么？上帝会做多余的事吗？人自己不能知道何谓善何谓恶，所以上帝把他的意思告诉人。道德教士不说谎，“真”和“不真”的问题不存在于教士们所说的那些事情中，这些事情根本不容许一个人去说谎。因为一个人能够说谎，他就会在这里决定何谓真。但是，在这方面，人是有所不能的；因此教士只是上帝的代言人。

这种教士的推论法不仅仅是犹太教和基督教的；说谎的权力和“启示”手法是属于教士这类人的，是属于颓废教士和异教教士的。（异教徒是指那些肯定生命的人，上帝对他们来说就是表示对一切事物最大肯定的一个词）

法律、上帝的意旨、圣书、灵觉，所有这些词只是教士获得权力和保持权力的条件；在一切教士组织一切教士的哲学式的统治基础上，都有这些概念。这种“神圣的谎言”是孔子、《摩奴法典》 ⁽¹⁵⁾ 、穆罕默德、基督教会所共有的，在柏拉图的著作中也可以发现。“真理是存在的”，无论这句话在什么地方被讲出来，它的意思只能是说，教士说了谎。

基督教圣书与其他圣书的比较

从根本上说，这是一个人说谎的目的问题。基督教缺乏“神圣的”目的这一事实，是我之所以反对它的方法的原因。基督教只有不良的目的：毒害、谋害、否定生活、轻视肉体，通过罪恶概念而来的人的堕落和自轻自贱，因此它的方法也是不良的。

读《摩奴法典》时，我是带着一种相反的感情，这是一部无与伦比超绝的精神作品，人们立刻就会想到，在这部书中，有一种真正的哲学，不仅仅是犹太先敌国的教义和迷信那种难闻的毒药 ⁽¹⁶⁾ ，它甚至给最腐败的心理学家某些事物去展开思考。

我们不要忘记主要点就是与每一种《圣经》都不同的基本差异：在这里，高贵阶级、哲学家的战士是立于平民大众之上的；到处都是高贵的价值、完美的感情、对生命的肯定，一种在自身和生活中胜利的喜悦，光辉照遍了整部书。所有基督教发泄其无法估量的平庸性，例如生育、女人、婚姻的东西，在这里是被严肃的、带着尊重的、带着爱与信任的态度讨论着。

坦诚地讲，我们怎么能把一本书放在那些妇人小孩手里，而这些妇人小孩只知道那微不足道的格言：“要避免淫乱的事，男子应当各有自己的妻子，女子也应当各有自己的丈夫……与其欲火攻心，倒不如嫁娶为妙？” ⁽¹⁷⁾ 如果“纯洁之胎”的观念把人的起源基督教化了，也就是把人的起源玷污，人们怎么能够成为基督教徒？

我没有看过一本像《摩奴法典》那样说过这么多关于女人的温和而有好感的话；这些古板的老头子和圣者对女人献殷勤的方式，后来的人也许从未赶上过，在某一地方写着“女人的胸，小孩的祈祷，祭祀时的烟雾总是纯洁的”。在另外的地方又写着“没有比阳光、牛的影子、空气、水、火和少女的气息更为纯洁的东西”。在最后一页上，或许也是一个神圣的谎话：“在肚脐以上肉体的各个洞隙是纯洁的，但在肚脐以下者却是不纯洁的。唯少女的肉体，整个是纯洁的。”

律法的产生和人类的等级

如果人们一旦看到基督教的目的与《摩奴法典》的目的完全不同时，如果人们透彻观察其间最大的对立性，人们就会抓住基督教方法的非神圣性。批评基督教的人不得不使基督教看起来好像可以被轻视。像《摩奴法典》这种律法，其产生过程就像其他良好的法典一样，它集合了许多个世纪的经验、智慧和实践的道德；它推论说它并没有创造更多的东西。编纂这种法典的设想乃一种洞见即保证一种由相当代价而慢慢获得的真理权威的手段与证明这个真理所需的手段是完全不同的。一部法典绝不会述说在法律的先前历史上的兴趣、理由和曲解。如果它这样做，它将失去其命令的性质，失去“你应”这种性质，失去被服从的预想。这就是问题的所在。

在一个民族发展过程的某一阶段，最富智虑的人也就是具有深远眼光而瞻前顾后的人宣示人们生活中应该遵守的那种经验。他们的目的是从许多实践经验中尽其可能地获取丰富、完美的收获。

因此，现在必须防止的最重要的是另一种实地体验，也就是防止各种价值的不稳定状态，也就是防止永远不断的试验、选择、批评各种价值。面对这种情况，前面摆着两道墙：

第一是启示，启示认为这些法律的理由不是由于人类的渊源而是由于神圣的渊源，因此也是整个的、完全的非历史的一种天赋之物，是一种奇迹。

第二是传统，传统认为法律自遥远的过去以来就存在着，并且认为任何一种对传统的怀疑都是一种对祖先的不敬，都是一种对祖先犯下的罪过。

法律的权威是建立在下述的前提上：上帝把它给予人类而我们的祖先则依照它而生活。这种过程中的更高的理由在目的上即在于一步一步地从曾经被认定为正当的生活，也就是说，从被严格过滤了的经验所证明的正当生活再往后推想以求达到本能的完全自发的练达的设想，包括了生活艺术方面各种完美的设想。以摩奴的方式去建立一套法典，意思是说，从此以后给一个民族成为主人的机会，臻于完满的机会并要求最高的生活艺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它必须被制造成无意识的：这是每一个神圣谎话的目的。

阶级秩序、统治者、统治的法律只是对自然秩序的确认，最高的自然合法性，没有任何任意，没有任何现代观念能对这种合法性产生支配作用。在任何一个健全的社会中都有三种不同的阶级，这三种阶级彼此限制而在生理上具有不同的素质；每一种阶级都有它自己特有的摄生之道、特有的工作范围、特有的对完美和优越练达的看法。

自然（不是摩奴）区别了非常高尚的人和第三类型的人。前者是那些在肌肉上和气质上都非常强健的人，后者则无论哪一方面都是很平常的人即平凡人代表社会的大多数，前者则代表社会的精华。

最高的等级，我称它为最少数的等级，完美而且具有少数者的特权：这些人代表了世上所谓的幸福、美、仁慈。美只容许给最富有精神活力的人：只有在他们之中才有仁慈而不是柔弱。善良是一种特权。另一方面，没有东西比丑陋的态度或悲观的眼色更让他们不能忍受，所谓悲观的眼色即产生丑陋的见解，或对许多事物许多方面的愤懑。愤懑，悲观主义是下等人的特权。

“世界是完美的”，最高尚者即肯定世界者的本能如此说；不完美、在我们底下的任何东西、距离、距离感，甚至下等人仍属于这种完美。最高尚的人是最强者，他们在别人发现即将溃灭的地方发现幸福；在迷宫中在严厉对抗他们自己和他人时、在实地体验中，他们的喜悦是自我征服：苦行是他们的天性、需要和本能。

困难的工作对他们来说是一种特权；处理一下挫败了别人的负担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再创造。知识是一种苦行。他们是世界上最值得尊敬的人，这并不妨碍他们成为最快乐、最和善的人。他们统治并不是因为他们想要统治，而是他们就是统治者；他们不会随意成为次等的人。

第二等人是法律的守护者，是秩序和安全的维护者，是高贵的战士，尤其是作为战士、法官和法律维护者之最高模范的国王。第二等人是最高尚者的执行之手，他们是最接近于最高尚者的人，他们是从事统治工作的最高者中大有作为的人，是最高者的仆从、左右手和最好的学生。

再说一次，在所有这些安排中，没有什么东西是任意的，没有什么东西是计划出来的；凡是不同的东西都是计划出来的，为了破坏天性而设计出来的。阶级的秩序、等级的秩序，只是造成最高的生活法则；要维持社会的生存，三个不同阶级的分离是必要的，也是让更高类型的人和最高阶级成立时所必要的。权利的不平等是任何权利得以存在的第一条件。

一个权利是一种特权。人的存在状态是他的特权。我们不要低估那些平凡人的特权。当一个人爬得更高的时候，生活就变得更为困难：特权增加了，责任增加了。

高等的文化有如金字塔，只能立于一个广阔的基础之上；它的第一个条件就是拥有强大而健全巩固的平民大众。手工业、贸易、农业、科学、大多数的技艺、各种专门活动的精华，总而言之，只适合于平凡人的才能和野心；这种东西在那些特殊人物中将是不适当的；这里所需要的本能将与贵族主义和无政府主义相矛盾。

去做一个大众效能下的一个轮子、一个机能吧，因为那必是天命所定的，不是社会而是最大多数人所能获得的唯一的幸福，作为他们的聪明的机器。对平凡人而言，生活得平凡是他们的幸福；精于一事也就是专门化，也是一种自然的本能。其实，如果需要有特殊素质的人，平凡人才是第一等的必要条件：一种高等文化是以它为基础的。当特殊的人物比对他自己和他的同辈更为善待平凡人的时候，这不仅是内心的一种礼貌，而简直是他的责任。

什么是恶？我早已说过这个问题：一切来自柔弱、妒忌和报复的东西都是恶。反基督者和基督徒都具有同样的思想渊源。

罗马帝国的吸血鬼

一个人说谎的目的不同，谎话的内容也就有所不同，看一个目的是维护还是破坏，人们可以考虑是不是把基督徒和无政府主义者视为完全相同的人：他们的目的、本能，只是指向破坏。这句话很容易在历史上找到证明，它在历史上写得非常明白。

如果我们已经知道一种宗教的立法，其目的是使生活得以繁荣的最高条件永久化，也就是一种伟大的社会组织，基督教就认为结束这种组织是它的使命，因为生命在这种组织中得以繁荣。在那里，经过长时期的实验与不稳定变化之后，为了尽可能带来长期利益和收获，理性所获得东西是要被投下去的；在这里，这种收获一夜之间被毒害了。

屹立不动的罗马帝国在困难环境下所产生的最伟大的组织形式，至今都没有再出现过，这种组织与它之前、之后的拙劣东西、杂凑东西和浅薄东西相比，让这些神圣的无政府主义者认为他们要去破坏世界，也就是破坏罗马帝国一直到条顿人和其他粗野的人能够成为其主人为止。

基督徒和无政府主义者都是颓废的，两者除了分化、毒害、衰落、吸血以外，不可能产生任何其他的结果；两者都是一种死命反对一切存在、一切光荣存在、一切永恒存在、一切为生活带来希望的东西。基督教是罗马帝国的吸血鬼；它在一夜之间毁弃了罗马人那些伟大的作为，毁掉了一个大放光彩的伟大文化基地。

这一点到现在还没有被了解吗？我们所知道的罗马帝国以及罗马各省的历史让我们认识得很清楚，罗马帝国这件最值得赞叹的大艺术品是一个开始；罗马帝国的创立是数千年来得到证明的最有价值的一大盛事；一直到今天，没有人再能创造出第二个罗马帝国，甚至没有人能够梦想建造这种组织。这个组织坚固得足以忍受那些恶劣的皇帝。人事上偶然的事件可能与这种事毫无关联，这是一切伟大组织的第一原则。但是它还没有坚固到足以对抗一切堕落之物中最堕落的东西，也就是不足以对抗基督教徒。

这个隐秘的蠹虫，在夜间的迷茫中悄悄地爬到每个人身上，从每个人身上攫取那追求真实事物的严肃性和追求实在的本能，这种懦怯的、柔弱的、外表甘甜的、分裂的灵魂，一步一步离开巨大的结构，那些有价值的、高贵的雄性，在罗马人中发现他们自己的面目，发现他们自己的严肃性和光荣。

那些自负者的卑劣的秘密集会，像地狱、无罪者的牺牲，在饮血仪式中“神秘的联合”这些晦涩的概念；尤其是慢慢煽起的复仇之火、贱民的复仇之火，所有成为罗马主人的东西并不是一种宗教，在此之前伊壁鸠鲁早已向之宣战了。

要知道伊壁鸠鲁所对抗的东西，人们应该读卢克莱修的著作，我所指的由罪恶、惩罚和不朽等概念造成的灵魂的堕落，不是异教而是基督教导致的堕落。他反对下等社会的礼拜仪式，这些礼拜仪式像基督教的一种隐伏形式，否定不朽就是一种真正的拯救。

伊壁鸠鲁可能已经胜利了，罗马帝国中每一个可以获救的人都是伊壁鸠鲁的信徒。可是保罗出现了，保罗这个憎恨罗马的贱民，这个憎恨“世界”的贱民成为堕落者的具体的代表，成为天才，成为在永恒流浪的卓越的犹太人。

他所想的是：人们如何利用这些犹太教以外的基督教运动来燃起“世界之火”，人们如何用“十字架上的上帝”这个象征以结合所有低等社会的人，结合一切在秘密反抗的人，结合一切帝国内无政府主义者煽动的巨大势力。“救助是属于犹太人的”，于是基督教成为一种范式，用这个范式，抢在一切低层社会礼拜仪式如埃及主神的仪式、祭奠大地的仪式、波斯太阳神的仪式之前，把它们结合在一起：保罗的天才就是在这种见识之中。

他的本能在这一点上是如此确定以致他汲取这些贱民宗教的热狂观念，同时以非常激烈的方式把这些观念置于他所发明的“救世主”之口！他从这个救世主身上捏造出某些东西，即使波斯太阳神的教士也可以了解这些东西。他了解到，他需要那相信不朽的信心以剥夺世界的价值，他知道，“地狱”的概念将成为罗马的主人，他更知道用“来生”的概念杀死生命，虚无主义和基督教的教义互相唱和，互相勾结，共同谋杀了生命。

吸血鬼吸干了希腊罗马人的天才

古代世界的所有努力都徒劳无功，对这些如此巨大的事情，我用怨言来表达我的情感，而由于认为它的努力是一种基本的努力，只有数千年来努力的基础才被赋以坚固的自信，古代世界的一切意义都徒然了！希腊人为了什么呢？罗马人为了什么呢？产生高雅文化的一切条件、一切科学方法都早已在那里了；精于阅读的伟大而无与伦比的技术早已被建立起来了，文化传统的预设、科学统一的预设；自然科学与数学和工艺学相结合，在一种最好的方式下向前发展着，对事实的判断力即一切判断力中最后的和最有价值的判断力，具有它的各种试验科目和数个世纪的传统。这一点被了解了吗？一切重要的东西都被发现了，所以这个工作可以重新开始了。

我们必须再三地说，方法是重要的东西也是最困难的东西，也是长期以来被习惯和懒散所阻碍的东西。今天我们以最大的自制再次获取的东西，因为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里面仍旧有坏的本能即基督徒的本能，面对实在之时的自由眼光、谨慎的动作，在最微小事务中的忍耐和严肃、在知识中的全部完整性确实曾经存在过！两千多年以前就存在过！可是一切都徒劳无益！一夜之间，除了留下记忆以外，一无所有！

希腊人！罗马人！本能的高贵、风格、严谨的研究、组织与行政的天才，对人类前途的信念、对人类前途的意志、对一切事物的最大肯定，这一切在罗马帝国中都是明显的，都变成可以被一切感官所看见的了，这个伟大的格调不只是艺术，而更是实在、真理和生命了。

这不是由于天然灾变在一夜之间被埋葬了，也不是被条顿人和其他野蛮人所蹂躏了，而是被狡猾的、隐藏的、看不见的、贫血的吸血鬼所毁。不是被征服，只是被吸干。潜伏的仇恨、卑微的嫉妒变成了主人，一切不幸的东西都苦于自己、都染上了恶劣的情感，灵魂中的整个犹太成分一下子达到了顶点。例如，人们只要读读那位煽动家奥古斯丁任何一本著作，就可以了解到这个不洁净的人思想中的污秽已达到顶点了。

如果一个人认为基督教运动的领袖们缺乏智慧的话，那么他就完全欺骗自己了；他们十分聪敏，聪敏得神乎其神，这些教会神父！他们所缺乏的是某些完全不同的东西。自然已经忽视了他们，他忘记赋予他们贵重的、合宜的、洁净本能的嫁妆。在我们之中，他们甚至不是人。就轻视基督教上来说，伊斯兰教是非常恰当的，因为伊斯兰教先行假定人的存在。

十字军与海盗

基督教曾经骗取我们古代文化的成果；稍后又骗取伊斯兰文化的成果。西班牙穆斯林文化震惊世界，比希腊罗马世界与我们的关系更为密切，更适合我们的感官和风格，可是这个世界被蹂躏了（我没有说被哪个民族所蹂躏）。为什么？因为，它的渊源是高贵，是男性的本能，因为它肯定生命，即使是以穆斯林生活那种稀有而高尚的奢华方式来肯定生命。

稍后，十字军与某些东西相争，在这些东西面前，他们一败涂地，与这些东西比起来，即使我们19世纪的人也感到它是一种非常贫乏、非常过时的文化。确实，他们是想获取掠夺物、战利品，因为东方人那时是很富有的。

十字军，更高的海盗行为，不是别的！德国的贵族即维京贵族，在这里他们展现最拿手的事（如鱼得水）。教会非常清楚在获得德国贵族时它所得到的东西。德国贵族总是教会的“瑞士卫兵”，总是为教会一切坏的本能服务，但报酬很好。教会应该用过德国的剑，借用过德国的血和勇气对世上的一切高贵事物决一死战，在这一点上同样存在很多困难的问题。德国贵族几乎在较高文化的历史中消失了。基督教、酒——这两个最大的堕落手段。

其实，在伊斯兰教和基督教之间，不应比在阿拉伯人和犹太人之间有更多选择的余地。决定是已定的，没有人可以做任何其他的选择。一个人不是贱民，自始至终就不是贱民。“对罗马人展开白刃战吧！与伊斯兰教和平交友”，这样的感觉、这样的行动、伟大的自由人，德国皇帝中的天才弗里德里希·威廉二世。德国人在具有恰当的感情方面，首先一定是一个天才，一个自由人吗？我不明白，德国人怎么可能有基督教的感情呢？

文艺复兴的意义

我们在此必须接触到一个回忆，这个回忆对德国人而言有千万倍的困难。德国人骗取欧洲最后的伟大文化成果，这种文化成果，欧洲仍然可能获得，这就是文艺复兴的文化成果。人们究竟知不知道，愿不愿意知道文艺复兴到底是什么吗？那是对一切基督教价值的重估，那是采用任何手段、任何本能、使用一切能耐，把反价值即高贵价值带入胜利之境的企图。

一直到现在，只有一个这么伟大的战争，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一个比文艺复兴问题更具有决定性的问题，我们的问题就是文艺复兴的问题，也未曾有过一个更基本、更直截了当的方式能攻击到要害，攻击基督教的中心所在把高贵的价值置于宝座之上，这一切所指的意思就是把它们直接带入本能之中，带入那些人的最低下的需求和欲望之中。

我看到一个可能，一个完全世俗的可能：一种艺术在其中形成，而这种艺术如此伟大神圣，以致我们千年来也难找到第二个这样的可能；我看到了一个如此真实同时也如此奇妙矛盾的远景，以致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获得永久大笑的机会：恺撒·博尔基亚做了教皇。我被了解了吗？那是今天我唯一希望的胜利：借助这种胜利，基督教可能已经被废弃了。

可是，什么事情发生了呢？一个德国僧侣马丁·路德到达罗马。他体内充满着一种破落教士怨恨的本能，他在罗马被迫害，因而反对文艺复兴。他不了解在此地所发生的巨大事件的意义，不了解就在基督的中心所在地征服基督教，他的怨恨只知道如何从这个情景中接受他自己的养料。一个宗教家只会想到他自己。

路德看到罗马教的堕落，其实正相反对的情形是更为明显的：古老的堕落、原罪观念、基督教不再居于天主教的宝座之上。相反，只有生命，只有生命的胜利！只有对一切高尚的、美好的、大胆的事物的伟大肯定！而马丁·路德却保留教会：他攻击教会。

文艺复兴，一个毫无意义的事件，一件最大徒劳无益的事件。啊，这些德国人，他们耗费了我们多么大的力量！徒劳无益是德国人经常做的事情。宗教改革、莱布尼茨、康德以及所谓的德国哲学、解放战争、德意志帝国，每一次对某些早已得到的东西，对某些不能回复的东西都徒劳无益。

我承认，这些德国人都是我的敌人：我看不起他们心中每一种思想上和评价上的不净，我看不起他们在面对每一个诚恳的肯定和否定时的懦弱。几乎一千年以来，他们弄乱了他们手指所接触过的所有东西；在他们的良心上，他们有那些半冷半热的东西；欧洲是由此而致病的；在他们的良心上，他们也有最不干净的一种基督教，最难医治的病——新教。如果我们没有摆脱基督教，那是德国人的过错。

彻底的堕落

到此结束，我提出我的评断。我非难基督教，我以所有责难者所表示的一切责难中最厉害的责难来反对基督教。我觉得它是一切可以想象的堕落中最大的堕落。它具有最彻底的堕落的倾向。基督教会没有一点东西不染上堕落的色彩，它把一切价值变成非价值，把一切真理变成谎话，把一切高尚、完美变成灵魂的卑贱与自戕。让任何人敢于向我说及它“博爱”的福音！抛弃任何与它最深刻的利益背道而驰的不幸，它创造不幸以使自己永恒化。例如罪恶的悔恨，教会首先以这个不幸来装饰人类。“在上帝之前一切灵魂的平等”这个虚假说辞，这个一切心灵卑微者满怀深仇的借口，最后变成革命、现代观念和整个社会秩序堕落原理的火药，基督教的炸药。基督教“博爱”的顺从养成一种自相矛盾，一种自污的技术，一种在任何代价不说谎的意志，一种悔恨，轻视一切良好的诚实本能！这都是一些基督教的福音！

寄生是教会唯一的现实；它的贫乏的观念、“神圣”的观念吸干了所有的血和爱，所有对生命的希望都变成来世否定了一切实在的意志；十字架是所有存在过的最卑下阴谋的标志，反对健全、美好、一切证明为良好的东西、勇气、精神、灵魂的仁慈，也就是反对生命本身。

只要有墙的地方，我要在所有的墙上，写上我对基督教的控诉，我甚至拥有可以使瞎子都看得到的文字。

我说基督教是一个大灾祸，一个最大的内在堕落，一个最大的仇恨本能，对它而言没有一种手段是更毒害的，更隐秘的，更卑下的，更微妙的，所以我把它称为人类的一个永久瑕疵。

对一切价值的重新估价！是从这个灾难的凶日开始，也就是在基督教的第一天之后！为什么不在它的末日以后呢？为什么不在今天以后呢？

注释

(1)  “北极人”，此词原为希腊神话中代表一个国土中的居民，尼采借用以代表他心目中的一类人。

(2)  帕斯卡（1623～1662），法国哲学家、数学家，著有随笔集《思想录》。

(3)  哥尼斯堡，康德的故乡，原属于东鲁士，现在是俄罗斯的加里宁格勒。

(4)  蜘蛛吐丝以自缚，尼采似乎拿这个来比康德，因康德制造抽象概念以自缚。

(5)  公元前597年至586年间被尼布甲尼撒放逐至巴比伦的犹太囚虏。

(6)  施特劳斯（1808～1874），德国哲学家。

(7)  “圣方济”，直译为“阿西西的弗朗西斯”，阿西西为意大利中部一城镇，弗朗西斯为1182至1226年间意大利圣徒。

(8)  当尼采的妹妹在1895年在选集第八卷中第一次发表《反基督》时，这三个字被她修改过。霍夫米勒在1931年第一次将这三个字公之于世以证明当尼采写这部书时，他一定已经发疯了。当然，他想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下面第31节以及《偶像的黄昏》第45节中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关系也应注意到。“白痴”这个词，在尼采发现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后，他的著作有一种突如其来的意义：试看《瓦格纳事件》第3节；《偶像的黄昏》第2章第7节；《反基督》第11、26、31、42、50、53各节；尼采自传中《瓦格纳事件》第2节；《尼采反对瓦格纳》第2和第3节；1888年10月20日和12月7日给布兰德斯和斯特林堡的信函；以及《权力意志》中的注734——英泽者注。

(9)  安姆菲尤故事，安姆菲尤是希腊神话中爱克美娜之夫，宙斯假扮爱克美娜之夫，与爱克美娜宴饮私会，生下赫拉克勒斯，因此成为赫拉克勒斯的生父。

(10)  那克索斯，爱琴海中一个岛。

(11)  现行《圣经》中译本《马可福音》第6章第11节中，只有前段。缺“我实在……”那一段，这段中所举所多玛和蛾摩拉两词为黑海北边的城市，《圣经》谓该城居民罪恶深重，上帝降天火烧尽等。

(12)  虽然在尼采心目中，似乎有一个著名的希伯来文Havvah的字根，德文为Eva，但是，没有一个表示蛇的希伯来文字与这个名词类似。《创世记》第3章第20节把这个名词与生命联系在一起，其他章节出现这个词的是《创世记》第4章第1节。——英译者注。

(13)  德国巴伐利亚邦的一个地区。

(14)  萨伏那洛拉（1452～1498），意大利宗教改革家。

(15)  讨论世界的创造及死后灵魂的状况，以及一切属于习惯、社会和阶级责任、宗教等的规定，这是最权威的印度律法书，其起源为公元前2世纪至公元2世纪间。

(16)  judaine，犹太教视此为毒药。

(17)  《哥林多人书》第7章第2至7节。

附录：尼采与虚无主义

（加缪　著）

绝对的肯定

自从人类对神做道德的批判那一瞬间开始，便杀死了内心的神。但道德的根据是什么呢？借正义之名来否定神，没有神的观念是不是能想象正义的观念呢？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会不会变得不合理呢？尼采所面对的，就是这种不合理。为了突破这一点，他把不合理一直带入极端，意即道德是未经建立便被打破的神的最后肖像。于是，神是不存在的，神不保证人的存在，而人为了存在，应该去行动。

单独者

施蒂纳 ⁽¹⁾ 从人的内心所包含的神开始，想打破一切的神，但他与尼采相反，他的虚无主义是彻底的。施蒂纳因走不通而笑，尼采则碰了壁。在1854年出版了《唯一者及其所有物》以后，施蒂纳把所有的东西一扫而光。依他看，这些偶像的任何一个，都是由于同一的“黄祸论”，即对永恒思想的信仰所产生的。所以在他看来，“自我主义在任何根据上都站不住脚”。

罪业确实在乎“黄祸”，但把我们当作囚犯的法律也是这样。神是敌人。施蒂纳让亵渎尽可能趋于极端。“圣饼一旦消化，便无作用。”但神是自我分裂的，更正确地说，只是听其自然的自我分裂而已。苏格拉底、耶稣、笛卡儿、黑格尔等，所有的预言者、哲学家，只是发现了听其自然的我的新分裂方法而已。施蒂纳则把我还原为比较固有的、脆弱的东西，借以从费希特的绝对自我中区别出来。他不能用任何名字称谓。它是唯一者。

耶稣以前的世界史，在施蒂纳看来，只是把现实理想化的长时间努力罢了。在古代人独特的、净化的思想或仪式里显示着这项努力。耶稣以后，目的达到了，于是反过来从事使理想现实化的努力了。继净化而来的具体化的激越豪情，继基督遗志的社会主义扩张其势力，逐渐让世界腐化了。

但世界史只是对存在的唯一原理、活的具体原理、夸耀胜利的原理的长时间攻击罢了。人借助神、国家、社会、人类这一连串抽象的束缚，让这个原理屈服。在施蒂纳看来，博爱是诈骗。崇拜国家与神的无神论哲学，它的本身只是“神的谋叛”罢了。施蒂纳说：“今日的无神论者实际上是满怀虔敬的人们。”整个历史中，只有一种崇拜——永久的崇拜。这种崇拜是虚伪的。只有唯一者是真实的，是永久的敌人，是一切东西的敌人，事实上唯一者是很难侍奉的。

与施蒂纳同时，以反抗为原动力的否定行动遍及一切的肯定，这似乎势所必然。那种行动又充满道德的意识，把神的代用品全部清除。他说：

外在的彼岸虽被一扫而净，但内在的彼岸却成为新的天界。

这些革命者对革命尤为憎恶。要成为革命家，非得信奉什么不可，但又没有可以信奉的东西。

法国的大革命变成反动的了。革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由此可知。

服从人类，等于是侍奉神。再则，所谓友爱只是“社会主义者的星期天的见解”罢了。星期天以外，同胞们成了奴隶。所以，在施蒂纳的眼中，自由便是“我的权力”，真理只是“明星们的利己主义”而已。

在这块沙漠上开着各种花。没有思想欢呼的可怕意味，只要思想与信仰的长夜永在，就不能理解任何一星半点儿的新观念。黑夜即将结束，不是革命的黎明而是叛徒的黎明行将来临。谋叛是禁欲的，它拒绝一切安慰。除非别人的利己主义与自己的利己主义相一致，否则叛徒是不会协调的，他的真正生活在于孤独，会使单独者的存在意志得到十二分的满足。

于是个人主义达到顶点。那必定会否定那些否定个人者的一切，使个人昂扬，赞扬一切侍奉个人的东西。施蒂纳所谓的善是什么呢？是“我所能利用者的东西”。获得正当允许的是什么呢？是“一切我所可能做到的事”。反抗又进而成为犯罪的正当化。

施蒂纳不仅试图做此正当化，他的徒众在各式各样的无政府主义的暴力革命中也得到虚假的正当。他们显然陶醉于以自己为出发点的展望中。

也许与圣者断绝关系，换句话说，即破坏圣者会成为普遍的趋向。那不是新的革命行将来临，而是强力傲慢之举，没有尊敬之心，没有羞耻之念，也没有良知自省，雷鸣在地平线上扩大了吗？天已预感到了这些，因而阴沉黑暗，你没有看到吗？

在屋里创造默示录之人的阴惨的喜悦，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没有人能阻止得了这专断残酷的论理。

只有为反抗一切抽象而站起来的自我，只有因被隔离，被斩断了根子因而其本身成为抽象的，不可名状的自我而已。已经没有犯罪，也没有过失了。因此再也没有罪人，我们都是完美无瑕的了。

任何自我，对国家与人民在根本上都是有罪的，所以应该承诺活着便是犯罪。既然不承认死，那么要成为唯一者，便非承认杀人不可。“不亵渎任何东西的你，是赶不上罪人的伟大的。”施蒂纳惴惴不安但断然地说，“不要杀死他们，把他们捧为殉教者。”

但命令杀人者的正当性必须得动员唯一者们来公开宣战。于是杀人成为一种集体自杀。施蒂纳不肯这样说，也许压根儿不知道，但对任何破坏则不畏惧。反抗的精神终于在混沌之中发现了更残忍的满足。“你们（德国国民）行将被埋葬于地下。你们兄弟的国民也行将步你们的后尘。所有的国民都步你们的后尘时，人类便被埋葬了。而在那坟墓上，成为唯一主人的我会为了人类的后继者而大笑。”

于是在世界的废墟上，王者的个人悲哀中的笑装饰了反抗精神的最后胜利。但这个极限唯有死或再生，别的什么都不可能。施蒂纳与一切虚无的反抗者一面陶醉于破坏一面向极限突进。最后发现了沙漠，非得在那里学会生存不可。于是尼采呕心沥血的探求开始了。

尼采与虚无主义

“我们否定神，也否定神的责任，于是世界才能解放。”虚无主义与尼采同时成了预言。但在尼采作品中的预言，除却他倾其全力所憎恶的平庸卑劣的残忍性以外，从他那里再也抽不出什么来了。他的思想虽是一时的，但具有方法性亦即战略性，这是无可置疑的。

自他开始虚无主义才成为有意识的。外科医生与预言家都在未来的机能上思索和施行手术，这一点是共通的。尼采虽然仅是在未来的启示上仔细地思索，但看穿了那个启示不是卑劣，所以不再煽动，而是避开了它，想把它变成再生的形态。他承认虚无主义，并作为临床的事实而予以证明。

他自称是欧洲最彻底的虚无主义的先驱。不再因为趣味而是情势使然。他拒绝了时代的遗产是因为他太过伟大了。他诊断的结果，在本身及他人之中认识了信仰的不可能和一切信仰根据的幻灭亦即人生信赖感的幻灭。“人能一面反抗一面活着吗？”但尼采把这句话变成“人会因为信仰而活不下去吗？”他的回答是肯定的。如果以信仰的欠缺作为一种方法，而且把虚无主义追到边缘赶到沙漠，倘若信赖未来，人会在原始的行动中感到痛苦和喜悦。

用方法的否定代替方法的疑惑，他把遮蔽虚无主义的一切东西，把伪装神的死亡的偶像给破坏了。“为了建造新圣堂，就非得毁弃另一个圣堂不可，这是理所当然的。”在善与恶上想成为创造者的人，据尼采的意思便得先成为破坏者，破坏其他各种价值不可。

于是最高的恶虽是最高的善的一部分，而最高的善才是创造的。他根据独特的见解，写成了那个时代的《方法序说》，虽没有他所赞赏的法国17世纪流行的自由与正确，但有着他所谓天才世纪的20世纪表明的明晰特色。这个反抗的方法才是我们必须重加检讨的。

尼采的最初做法是接受他所知道的。他认为无神论是自然产生的，那是建设而急进的。尼采的最高使命在无神论的问题之中造成一种危机状态，再给它无法决定的判断。依据他所说，世界是急剧前进的，没有终止的一天。神没有抱着任何希望，所以是无用的。

神若有什么期望就只得接受“降低所有价值的一切背理或苦恼”不可。在此，我们才能认识恶的问题传统的公式化。尼采公然赞扬司汤达的“神的唯一辨明是根本就没有辨明”这句话，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欠缺神的意志的世界同样没有统一也没有结局，所以世界不可能接受裁定。凡是有关世界的价值判断，结局都以人生的中伤结束。那便是把某些事物与应该如此的事物亦即与天上的王国，永远的思想，或道德的命令相比较，且给出裁决。尼采说：“现代的有利点，是因为一切都是非真实的，所以任何事情都是被允许的。”这些话，在壮丽而又讽刺的其他无数的语句中反映出来都足以充分证明尼采是肩负虚无主义和反抗的重任的。

关于“培育与淘汰”在浅薄的考察中，他也同样地推进虚无主义的理论。“问题是怎么以完全科学的意识获得实行意志死亡的、感染的虚无主义的严密方法。”但尼采，为了虚无主义，时时考虑到传统抑制虚无主义的价值。道德尤为如此。苏格拉底所阐述的基督教所劝诱的道德行为，就有颓废的色彩。那是打算把有肉体的人，转换为人的影子，而在完全空想调和的世界这个名义之下，非难情念和喧嚣的世界。

如果虚无主义是指信仰的不可能，那么最危险的征候不在于无神论，而在于不相信存在的东西、看不见创造出来的东西以及使所赐予的东西不能生存这一点。这种缺陷是潜在于任何理想主义的根基之内的。

尼采的意思是说真的道德不能与明晰背离。他不饶恕“中伤世界的人”。因为在中伤之中，能发现可耻的逃避意味。传统的道德在他看来不过是背德的特殊场合而已。他说：“因为有善，才有能被证明为无罪的必要。”所以“人有时停止行善，是为了道德的理由”。

尼采的哲学，的确是在反抗问题的周围绕圈子的。他的哲学是从反抗出发的。但谁都会注意到，尼采在逐渐变换位置。他把“神的死亡”视为既成事实，他的反抗以此为出发点。之后，他的反抗失去了方向，但依然以试验神的唯一坩埚而污蔑世界的荣誉的一切东西来代替消灭了的神性。

他与批判他的基督徒们的想法不同，尼采并不计划杀害神。他只是发现了神在时代精神中的死亡。他首先理解了这件事的重大性，坚信在人的反抗未得到指导的场合，反抗是不会成功的。对反抗的其他一切制度，悔恨也罢，满足也罢，一定会招致启示的。所以尼采不是完成了反抗的哲学而是建立起有关反抗的哲学。

他之所以特别攻击基督教，也只是就道德上来理解。对于基督的人格和教会各种讽刺的形象，他都没有提及。他作为一个识者而赞扬教徒，是大家都知道的。他说：“事实上，道德只被神所反驳。”你说这是神的自发的崩溃，但这只是蜕变而已。神把道德的外衣卸下了。于是，你将在善恶的彼岸再次发现神。

尼采与托尔斯泰一样，认为基督并不是反抗者。他的教义的要点可以归结为善的承诺以及对恶的无抵抗。为了防止杀人，也不可以杀人。原原本本接受世界，应该拒绝它的不幸的增进，但对于世界上的恶则非承诺个人的痛苦不可。神的王国便在我们手之所及的范围之内。把我们的行为与这些原理连在一起，能给我们带来直接的无上幸福的内在决心的，只有一个。不是信仰，而是工作。

据尼采的说法，这便是基督的使命。后来的基督教历史，只是对这使命背离的冗长历史而已。新约圣经早已败坏，自保罗以至教会，为了信仰的虔诚把工作置之脑后了。

基督教加诸教祖的使命的重大败坏之处在哪里呢？那便是与基督的教训不相关的审判思想以及与赏罚相关的观念。自此以后，自然变成了历史，这个历史的意味加深便产生了人类“全体性”的思想了。根据它的意思，从福音到末日审判，人类只要致力于使预先写成的故事更适合于道德的目的就行。唯一不同的是，到了故事的最后，人们自然会分成善人与恶人而已。

基督的唯一审判是认为自然的罪并不重要，而历史的基督教却把一切自然视为罪恶的源泉。“否定基督教的是什么呢？”是现在有基督徒名义的所有事物。基督教相信给予世界一个方向才与虚无主义作战的，但基督教让人生以空想的意味妨碍了真意，因此堕入虚无。

一切教会，都是基督坟上的墓碑，它拼命阻碍基督复活。

尼采说，基督教使神圣的东西世俗化，所以神是被基督教所扼杀的。这个结论虽是反讽的说法，但意味很深。借此，我们该能理解历史的基督教和“它的根深蒂固的，被轻蔑的伪善”了。

在没有神与道德偶像的世界上，人是孤独的，没有主人。没有什么人像尼采这样让我们相信自由能这么容易获得。这一点与浪漫主义者是不同的。凭靠着这种野性的自由，他自己也加入了他所说的被新的悲哀和新的幸福所烦恼的人们之中。但在开始的时候，只是悲哀绝叫而已。

啊，请给我疯狂！不超越惯例，我便成为被神所弃的人中最遭轻视的人了。

不能守住成法的人，便得发现别的法则，要不然非疯掉不可。

人类到了不信神或怀疑永生时，便会对“活着的一切东西产生苦恼，为生的苦恼而贡献一切的东西负起责任”。结果，想发现秩序与成法的便是尼采，也唯有尼采了。从那时起，人的被神所遗弃的时期就开始了。那是为了探求、证明以至筋疲力尽，这是无目的的乡愁。

在我的内心哪里还能感受到自己呢，这样自问的问语，是最痛苦而又让人肝肠寸断的问语。

自由精神的所有者尼采，知道精神的自由不是安乐，是企求伟大，而企求伟大是要经过苦战恶斗才能得到的。他也知道，想在成法内立身，降落在成法之下是很大的危险。所以他理解精神唯有在接受新的义务时才能发掘真的解放。如果永远的成法不是自由，没有成法也不是自由，这就是他的主要的发现。任何东西都不真实，世界上假使没有规则，任何事情都不可能被禁止了。

要禁止某一行为，事实上有某一价值与目的之必要。但同时，什么都不被允许。如欲选择别的行为也有取得价值与目的的必要。法则的绝对支配固然不是自由，但绝对的任意也不是自由。

一切可能性的增加不能成为自由，但不可能性也一样是束缚。混沌也是隶属状态。可能的事物或不可能的事物，同样只在被限定的世界才有自由。没有法则便没有自由。宿命不受高等价值的领导，如果偶然成了主宰，便非得在黑暗中摸索不可了。那是无法无天的可怕的自由。

在最大解放的结果之中尼采选择了最大的隶属。“如果不以神的死亡作为对我们本身的巨大抛弃与永久的胜利，那么对这种丧失就非得付出高价不可了。”换句话说，对尼采而言反抗是与苦行相通的。

根据更深一层的理论，到了那时“如果任何事物都不真实，一切皆被允许”这句话就得改为“如果任何事物都不真实，一切皆不被允许”了。在这个世界上，唯有一件东西的禁止是被否定的，那便是舍弃被容许的东西。在黑白不分的地方，光被熄灭，自由成为意志的牢狱。

尼采把虚无主义推进了这个死巷，就他自己而言，也许可说是以极大的喜悦而进行的。给同时代的人以无法遵守的位置便是他的目的。就他而言，到达矛盾的极限，似乎就是唯一的希望。到了那时人们被捆在无法喘息的死结上，如果不希望死亡，就必须一发了结，创造出他本身的价值不可了。

神的死亡什么也解决不了，只能在准备复活的条件上忍受难堪罢了。尼采说：“如果在神的身上找不到伟大，在任何地方也不可能找到。唯有否定伟大或者创造伟大了。”周围的人们在努力否定伟大，他眼见他们走上自杀之路。创造伟大是超人的努力，他因此而希望去死。事实上，他知道唯有在孤独的结果中创造才是可能的，在精神的极度悲惨中承诺这一行为，要不然便是死，否则人不可能决心去做这眩晕的努力。

所以尼采才向人们呼吁，地球才是唯一的真实，向它效忠，活在它的上面，而且非得向它求援不可。同时，他又教训人说，生存必以法则为前提，所以在没有法则的地上生存是不可能的。自由地，没有法则，怎能生存呢？对于这个谜，人们非得决心接受死刑的宣判来解答不可。至少，尼采不逃避。他虽回答了这一问语，但那回答是冒着危险的。达摩克利斯是处身在剑下却舞蹈得最为巧妙的。人们非得接受不易接受的东西，站立在不易守的地点不可。

自从人们认为世界不追求任何目的之后，尼采就主张承认世界的洁白无瑕，在任何意图之下都不予以制裁，所以要使其不能判决，结果对一切的价值批判仅代之以一个肯定，也就是说对这个世界必须予以完全的、热烈的执着。这样一来，将会从绝对的绝对之中迸出来无限的喜悦，从盲目的隶属迸放出极度的自由，得到了自由，正是隐去了目的。

只要承认了生成变化的无辜，它便流露出自由的极限。自由的精神倾于必然的东西。现象的必然如果是绝对地不被中断，就不含有丝毫束缚，这就是尼采深远的思想。完全的执着完全的必然；这便是他对自由的反讽的定义。“自由从何而来”的问句，到那时便代之以“为何自由”的问句了。自由是与虚无主义暗合的。那是伟人的苦行，是“绷紧了的弓”。

从精神的丰富和充实所产生的这种高等的承认是无限制地肯定人的过失、痛苦、恶、杀人以及随人生而来的、惊异的、奇妙的一切事物。这是从赤裸裸的世界中，从赤裸裸的人中产生的。不要以为自己是宿命的，想成为一个违反赤裸裸的人，在这里须用上“宿命”二字。尼采的苦行是从宿命的认识开始而到达宿命的神格化的。宿命越是刚强，越值得感叹。道德、神、怜悯、爱等等，想向宿命索取回报，所以是宿命之敌。

尼采不企望回报。成长的喜悦就是绝灭的喜悦，但毁灭的只是“个人”，个人为求得自己的存在而进行反抗的行动在对成长的个人的绝对服从中消灭了。“对命运的爱”取代了过去的“对命运的憎恶”了。“不管我们知道与否或企望与否，每个人都协助了一切宇宙的存在。”个人于是没入民族的永久运动之中。“存在的一切东西是永恒的，大洋会把它们反拨到岸边来。”

这时，尼采回到了思想的起源即前期苏格拉底派。后者为了让他们所想象的原理保持永久性无辜，结果把原因除去了。虽然没有目的，赫拉克利特的“命运的游戏”却是永恒的。

尼采的努力，尽在成长中法则内存在，而在必然之中显示命运的游戏。“儿童是无辜的，是健忘的，是重新开始的游戏、旋转的车轮，最初的运动肯定神圣的才能。”

世界是无动机的，所以是神圣的。因此唯有艺术，才是无动机性的，所以能把握世界。无论是哪种判断，都不能理解世界，所以也像世界借“永远轮回”而反复一样，艺术给我们示以世界的反复。在同一块海滨沙滩上，原始的海在不倦地反复述说同样的话语。给我们一种无望而令人吃惊的同样的生存，但至少知道仍然会回到起点。同意一切东西都会回来，而热心地反复着才能分享世界的神圣。

人类的神性是兜着这样的圈子，最后才被导入的。反抗者最初否定神，继而准备取而代之。但反抗者必须把一切反抗甚至将为了改变这个世界而向神发起的反抗统统丢开，唯有如此才能成神；这就是尼采的使命。“如果有神，而我非神我岂能忍受。”事实上世界之中有这个神的存在。要加入那种神性，只要肯定便够了。“不必祈祷、祝福。”那么，地上必将充满人神了。

肯定世界并使之反复，把自己与世界同时重造便是伟大的艺术家和创造者了。尼采对所有的创造者只是高唱固有的利己主义与冷酷严峻。各种价值的转变只有把审判者的价值用创造者的价值取代时才能存在，意即对某些事物产生热情而对之尊敬时。没有不灭的神性，这是给创造者下的自由的定义。

地上之神狄俄尼索斯 ⁽²⁾ 永久在解体之中呻吟。但同时却流露出与苦恼一致的隐形之美。照尼采的想法，肯定尘世与狄俄尼索斯便是肯定自己的痛苦。接受一切，把最高的矛盾和苦恼都接受下来便是支配了一切。尼采承认对这个王国必须付出牺牲。“严肃而凄苦”，唯有尘世才是真实的。只有它才具有神性。

为探究尘世内部所有的真理与跑上厄特那火山 ⁽³⁾ 上去的恩培多克勒 ⁽⁴⁾ 一样，尼采冒了极大的风险潜入宇宙的内部，发现了永远的神性而劝告世人亲自去做狄俄尼索斯。“权力意志”常使我们想起帕斯卡的《思想录》 ⁽⁵⁾ 来，但同是以赌博来结束的。人类虽是还不到抱有确信的阶段，但有着确信的意志。这两者是不同的。

尼采也在最后发生了动摇。“这是你不可饶恕的一点；你有权力，但拒绝签字”，他是应该签字的，但狄俄尼索斯的名字，因他疯狂时写给亚里亚的信而成为了不朽。

在某种意义上说，尼采的反抗还是达到了恶的宣扬。所不同的是，恶已不再是复仇了。恶是作为善的可能的一面，更确定地说是被视为宿命而接受的。所以恶被作为可以克服的东西，是被当作一种治疗方法。

在尼采的精神里，把不可避免的事物摆在面前而在心里傲然承诺。可是，我们知道尼采的子孙们怎样把这位自称为最后反抗政治的德国人拿来作为招牌而使用的。他在空想着艺术的暴君，但对于平凡人，专制是比艺术更为自然的。他嘶喊道：“与其帕西法尔，毋宁恺撒·博尔基亚”。而且他得到了恺撒·博尔基亚，尼采把他当成文艺复兴期的伟人。

个人屈服于种族的永久性，投入时间的大轮回中，才是尼采所主张的，而他们则以为民族为种族的特殊的场合，使个人屈服于这种愚笨的神前。他以恐惧和战争所表示的人生，堕落成一个国家的生物学了。无教养的君王们的民族死啃着权力的意志，终于为了自身利益，用到一向所轻蔑的“反犹太人的丑态”上。

他相信与知性所结合的勇气。他所说的权力，便是指与知性结合的勇气。人们在他的名义下使勇气与知性相对立。于是本来是其德行的反而变形成为相反的、盲目的暴力了。他遵循高迈的精神法则，把自由和孤独混合在一起了。他的“正午与深夜的深湛的孤独”在席卷欧洲的机械化了的群众中湮没不见了。

他是拥护古典趣味、讽刺、质胜于文的人，尼采以为贵族是不问任何理由都是实行道德之类的人；诚实而需要理由的人是可疑的贵族主义者；他热衷于公正，“公正成为本能，成为热情”；他以为狂信是理智的不共戴天之敌并且说最高的知性、最高的公正而执拗地奉行着。

可是在他死后33年，他的祖国竟把他供奉为欺骗与暴力的导师，而把他付出牺牲所得的观念与德行当作遭到百般曲解而让人憎恶的东西了。在知性的历史上，尼采的命运是无与伦比的。加诸他身上的误解是无法补偿的。在历史上虽有种种哲学的解释被出卖的事，但在尼采与国家社会主义之前，因特殊灵魂的高贵与错乱所照耀的思想，在世界人们眼前，由欺骗的夸耀与收容所中尸体堆积如山的恐怖情形所解释的情形是史无前例的。

超人的训诫居然成了下作方法的制造厂，这是应该澄清的。19世纪、20世纪反抗大运动的最后结果，如果必然成为这样无情的屈服而背向反抗，则“我的良心与你们的良心，不就已经是同一的东西了吗？”尼采在他的时代所发出的绝望的呐喊是不能反复的吗？

对我们而言，把尼采与罗森伯格（德国纳粹政治家）混为一谈，始终是不恰当的。我们应该替尼采辩护。这一点他自己便曾断言：“解放了精神的人必先自洁。”他早就预先警告了他的不洁的子孙。至少，他所思考的那种精神的解放，是不是会拒绝自己净化，这是我们所需要知道的。

对于尼采，支持着他的行动本身的，是一种独特的法则与理论，这也许就是他的哲学之所以披上血腥的外衣的原因。他的著作是不是有可以被利用为决定杀人方面的东西呢？凶手们因文字而否定精神，为了要把文字中属于精神的东西也加以否定，是不是会在它们中找不到借口呢？对这一疑问，回答是肯定的。回顾尼采思想上方法的方向（虽不能说他自己曾遵循不渝），他的反抗的理论没有界限。

凶手发现那个证明，不是对尼采偶像的否定，而是使尼采的著作成为辉煌的热情的肯定，这是非常明显的。肯定一切也就假定了肯定杀人者而且承认杀人的两个方法。当奴隶肯定一切时，他肯定主人的存在和苦恼。所以耶稣以顺从忍耐劝诫世人。

当主人肯定一切时，也是肯定奴隶状态和他人的苦恼。这里有对暴君与凶手的赞美。“既是永久欺骗、杀人的人生，而竟然相信不说谎、不杀人这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法律，岂非可笑？”但事情的确如此。形而上的反抗的最初行动不过是对人生的虚伪与罪恶的抗议罢了。尼采的肯定是忘却根源的否定，否定了反抗本身，同时也否定了拒绝赤裸裸的世界的道德。

尼采所企望的是有着基督心肠的罗马人恺撒·博尔基亚。那是在精神之中同时肯定了奴隶与主人。恺撒·博尔基亚是宿命地抛弃了精神的支配，选择了事实的支配的。尼采做了严格遵守他的方法的教师，自问“应该怎样利用罪恶”。对这一问句，恺撒·博尔基亚当然会回答说，借着反复累犯的罪恶。不幸尼采曾这样写着：“目的大的时候，人类会用别种尺度，无论运用多么可怕的方法，也不会把罪恶视为罪恶的。”

尼采死于1900年，是死在这个主张变得致命的世纪之末。在更明晰的时候，他这样呼喊的声音仍是空虚乏力的。“谈论一切不道德的行为是容易的，但人们有没有那种耐力呢？譬如说，我忍受不了毁约或杀人。我会懊恼烦闷而死。这是我的命运。”既同意人们所有的经验，别的人来了时不仅不会懊恼烦闷，而且会增强虚伪与杀人的动机。

尼采的责任，因为方法上的优异，虽是一时之间出现，但处在思想的正午，把不光彩的权利正当化了。关于这一点，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经说过，如果给人那样的权利，大家都会向那里跳过去，这是势所必然的。但尼采所不知道的责任，所能达到的更加遥远。

尼采所承认的是虚无主义最尖锐的意识。他使反抗精神所行使的决定性的行动，让理想的否定跳进理想的世俗化。拯救人类不靠神来做，所以非得在地上做到不可。世界是没有方向的，所以人类从接受世界的那个时候开始便应该给予世界可以到达高层次的人类的一个方向。

尼采在要求人类将来的方向。“应该为支配尘世而奋战的时期近了，这个战争将在哲学的原理的名义下行使。”他对20世纪做这样的宣告。他虽然这样宣告，但他注意到了虚无主义的内在理论，知道了其结果之一便是帝国。因此他在准备着这样一个帝国。

尼采所想象的这种无神的人亦即孤独的人，是有自由的。世界的齿轮停止了，当人类肯定某些事物时则有了正午的自由。但某些地方的事物则在生长。也就是说，非肯定生长不可。到最后，光淡了，日影斜了。到那时，历史又开始了。因此非向历史中去寻找自由不可，非得肯定历史不可。

尼采主义虽是个人的权力意志论，但在全体的权力意志中，也非被记录下来不可。如果没有这个世界的帝国，是没有价值的。

尼采厌弃自由思想家和博爱主义者。他把“精神的自由”解释为个人精神的神性这个极端的意义。可是虽然如此，自由思想家也与他一样，也是从神的死亡这个历史的事实出发达到同样的结果，尼采看穿了博爱主义不过是没有高层次证明的基督教而已，拒斥了第一原因却留下终极原因。社会主义的解放理论，借助虚无主义所避免不了的理论，一定会继承他自己所梦想的超人秉性，对于这一点，他却茫然没有注意到。

哲学使理想世俗化，但暴君们却乘虚而入，立即把给予他们暴君权力的哲学世俗化了。通过黑格尔，尼采对这样的殖民地化已经看透了。据他的意思，黑格尔的独创性是创设了以恶、过错、痛苦作为反对神的论据的泛神论。“国家、既存的权力立即利用了这个冠冕堂皇的立论。”

但在他本身，罪恶不成为反对任何事物的论据。想象人的神性中存在着唯一价值的体系这种堂堂的论点也被作为利用的工具了。关于这一点，国家社会主义只是一时的继承者而已，只是虚无主义猛烈的即景行事的结果罢了。尼采要他们跪在宇宙之前的叛徒，后来却跪在历史之前了。对此不必惊异。

尼采借助他人的理论把来世改为“无限的未来”。在这一点上，尼采背离了希腊人和耶稣的教训。据他说，他们把来世换成了“目前”，他们的两种反抗都成为现实的某种样板，尼采早已说过的，在应该“取代僧侣、教育家、医生”的阶级中具体化了。

重要的不同点只是尼采一面期待着超人，一面主张肯定某些事物；为了使自然跟着历史走，自然必须被征服；在尼采看来，为了征服历史，自然是应该遵循的。这也是希腊人与基督教徒的差异。

尼采至少见到了必然发生的结果。例如，“近代社会主义形成了非常远古的耶稣会主义的一种形态，打算将所有的人当作工具”。或宣称“人所期望者，乃在安乐”。因此进而达到从来所不曾见过的精神的奴隶状态，无知的专制政治，在商人与哲学家的所有活动之上漂浮着。

通过尼采哲学的坩埚，在自由的疯狂之中，反抗达到了生物的或历史的专制政治。绝对的否定让施蒂纳把罪恶神性化了。但绝对的肯定，却把杀人普遍化了。

伟大的叛徒，到时为了亲自把自己禁闭起来，造成了徒然的必然支配。逃出上帝牢狱的他最初所关心的是使尼采准备打破的虚无主义的化装与圣化同时成就，这样又建立起历史和理性的牢狱来。

虚无主义与历史

形而上的反抗与虚无主义的150年间，假面具虽有不同，但一直显现出人类的抗议这种创伤的面孔都是反对人的条件及其创造者而确认人的孤独和一切道德之丧失的。但同时都是努力建设被他们所选择的法则所统御的纯粹地上的王国。作为神的竞争者，他们当然打算重新创造。对自己所创造的世界，拒绝欲望与权力以外的一切法则的人，终至于自杀或发狂。

意图自己制造法则的人，不如选择炫耀、自傲、庸俗，更进而杀人或破坏。可见，萨德 ⁽⁶⁾ 与浪漫主义者，卡拉马佐夫或尼采希望真正的生才进入死的世界。结果适得其反，在疯狂的世界中，回响起对法则、秩序、道德的痛切呼唤。他们所到达的地方，虽然不吉利，自由被抹杀，但那是因为他们舍弃了反抗的重负，避开因反抗而预想的紧迫感，选择了专制或屈从所带来的安乐。

人类的叛逆在高度的悲剧形式上是对死的长期抗议，是对死刑制度所左右的条件的剧烈非议。凡是过去所见到的这样的场合，抗议经常指向创造得不调和、不透明、中断的一切。所以在本质上，问题在于不断地要求统一。

死的拒绝对永恒与透明的欲望，崇高也罢，幼稚也罢，总是疯狂的原动力。那是不是只是卑怯地拒绝个人的死呢？不是的。这些反抗者中的大多数，凡是要求资格的都已支付得够多了。反抗者不是追求生，而是追求生的理由。是拒绝致死的结果。任何东西不持续，不正当化，死的人便无意义了。与死争斗，是要求生的意义，是为法则与统一而战的。成为形而上的反抗中心的是对恶的抗议，这一点是意义深长的。儿童的痛苦不是其本身不能忍受，而是痛苦不被正当化的这一事实难以忍受。简言之，苦恼、流放、监禁，在医学或良知所能解释时，能得到承认。

从反抗者的眼光来看，人世上幸福的瞬间或苦恼欠缺说明的原理，对恶的反抗，首先是统一的要求。反抗者对接受了死的宣告的世界，对死的条件不明了，求生的欲求与对明晰的欲求永远对立着。他们对道德或圣者见而不知。反抗纵然是盲目的，却依旧是一种苦行。反抗者之所以亵渎神圣，是因为他们持有对新神的希望。他受到宗教冲动最初的、最深刻的打击而发生动摇，但那是被出卖了的宗教冲动。可贵的不是反抗本身，其结果虽然丑陋，却是反抗的目的。

至少，我们有正视反抗丑陋结果的必要。反抗对现状整个加以否定，每当使绝对的“否定”神圣化时，就犯了谋杀罪。当反抗盲目地接受现状，绝对地承“诺”时，反抗也犯了谋杀罪。对创造者的憎恶转变为对创造的憎恶，或者变为对现状的挑战的爱。但两种场合都转变为谋杀，失去了所谓反抗的权利。

虚无主义有两种，两种都过度地要求绝对。世间的确有企求死的反抗者和企求杀人的反抗者。他们同样地燃烧着对真正的生的欲求，可是竟被存在所打击而喜爱被不完全的正义变得庸俗了的邪恶。愤怒达到这一阶段，理性便狂乱了。人类感情的本能的反抗，即使到达其完满的意识，可是事实上经数百年而进展甚微。反抗则如上述，甚至成长盲目的大胆，借助形而上学的杀人来除去大众虐杀的决心。表示形而上的反抗极致的“即使……”，这种语气是绝对的破坏。今日，世界上灿然辉煌的不是反抗，也不是它的高贵，而是虚无主义。神即使还存在着，看到它给予人的不公正，伊凡 ⁽⁷⁾ 是不会向神低头的。可是，对这种不公正几经考察之后，更燃起激烈的火焰。因此“你即使存在”也“无存在价值”这句话一变而成“你不存在”了。

牺牲者进而自认最后的犯罪力量与理由为无罪。对自己的不死绝望，确信死的判决，裁决神的杀害。如果认为现代人的悲剧自此开始是谎言的话，那么终结也不是真的。反之，这种加害足以显示自古代世界末期开始的悲剧最高潮，而且最后还没有完呢。从这时期以后，人类拒绝了恩宠，不能下决心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自萨德至现代的发展，乃是没有神的人类依靠自己的法则残忍地将所支配而封闭的场所逐渐展开，将对神的防御阵地逐渐推广使全世界成为对抗堕落而被放逐的神的城堡。到了反抗的极限，人类便被紧紧地关住了。

人类的最大自由，是将萨德的悲剧之城以至俘虏收容所变为罪犯的监狱。于是建立起对抗恩宠的王国，正义的唯一王国。最后，就非得在神的信徒的残骸之上集合人的信徒们不可了。杀死了神，建立教会，这就是反抗的、不断矛盾的目的。绝对的自由最后成为绝对义务之牢狱、集团的苦行、故事的结局。

这样，反抗的世纪即19世纪是正义与道德的世纪，最终向自己批判的20世纪展露自身。反抗的道德家商福特 ⁽⁸⁾ 早已用这种方式来写作了。“也与穿裙子之前必须先穿衬裤一样，在宽大之前非得先是个正义之人不可。”人们为了建立严格的伦理，自会对奢侈的道德了却一切断念的。

现在我们必须接触到对世界征服与世界法则的痉挛的努力问题。反抗必须达到拒斥一切屈服，企图结合全部创造的瞬间。每当它失败之际，就宣告了政治征服的解决，这是我们屡见不鲜的。从此反抗所赢得的只剩不道德的虚无主义和对权力的意志罢了。

反抗者在原则上是征服他本身，只是企图与神对抗而已。但他们对自己的起源已失去记忆，凭借精神的帝国主义法则，通过千变万化的杀人，迈向征服世界之途。他把神从天上放逐了。但形而上的反抗精神立即与革命运动相结合，自由的非合理的要求以理性为武器。

理性在他们看来纯粹是人性的，为唯一的征服手段。神死了，人却留下来了。也就是说，留下我们必须理解必须建设不可的历史。而且盘踞在反抗之中，占尽了创造力的虚无主义，只是运用各种手段帮助建设历史罢了。人类不决定在今后独处的世俗之地上，把指向人性征服的理性的犯罪归属于非合理的犯罪。“我们反抗，所以我们存在。”

注释

(1)  施蒂纳（1806～1856），即麦克斯·施蒂纳，本名卡斯巴·施米特，德国哲学家。

(2)  狄俄尼索斯，希腊神话中的酒神。

(3)  厄特那火山，西西里岛东部的活山火。

(4)  恩培多克勒，古希腊哲学家。

(5)  《思想录》，帕斯卡的遗作集。

(6)  萨德（萨德侯爵，本名多奈汀·阿尔封斯·弗兰西斯·考密特·德·萨德，1740～1814）；以描述性虐待、变态性欲者著称，死于精神病医院。

(7)  伊凡，托尔斯泰的作品《傻子伊凡》中的人物。

(8)  商福特，全名塞巴斯蒂安-罗克·尼科拉斯·商福特，（1741～1794）；法国评论家、伦理学家。

译后语

一、译者不懂德文，《反基督》一书是从英译本转译过来的，如果意义方面有出入的话，当以德文原著为准。译者在译述过程中，难免有疏忽和错误，如果读者们发现了，请提出指正。

二、译者序言《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尼采到卡夫卡》一文，很多地方是取材于《克尔恺郭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尼采与卡夫卡》一书。

三、附录《尼采与虚无主义》是从日文转译过来的。译者不懂日文，特请金溟若先生执笔，在这里，特此表示感谢。

四、《反基督》原书中的62个小节，并无小标题，译本中的小标题，是译者就原书每一小节中具有代表性的语句选出来，作为标题使读者们对每一小节的意义一目了然。

五、关于“上帝之死”的问题，是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所讨论的。在本书中所讨论的问题主要是批判基督教的道德观念，并从历史的观点剖析基督教的起源。当然，在本书中，也是宣布上帝之死的，不过用《上帝之死》作为本书的标题或副标题，总是不大恰当的，本书之所以用上这个名称，完全是基于另一种考虑。如果读者们指责译者态度不够严谨的话，译者愿意接受这种指责。

六、本书所引圣经语句，完全采用现行圣经中文译语，未曾重译。译者虽然觉得现行圣经中文译语有些地方不甚雅顺，但为了习惯，还是采用了它。

七、对基督教的批判，译者有些地方是同意尼采的看法，例如他赞扬耶稣在生活实践中体现一个宗教家的德行。译者也深深感到如果宗教离开了生活实践，只在语言上用功夫，那将失去了宗教的意义。可是译者并不完全同意他的看法的。

尼采年谱

1844年

10月15日　生于普鲁士萨克森州的洛肯镇。

几代先祖及父亲皆为路德教派的牧师。外祖父也是牧师。

1846年

2岁　妹妹伊丽莎白出生。

1848年

4岁　2月，弟弟约瑟夫出生。

1849年

5岁　7月30日，父亲因脑软化症去世。

1850年

6岁　1月，弟弟约瑟夫夭折。4月，举家迁往塞尔河畔的瑙姆堡。入小学读书。

1854年

10岁　初试作曲。

1856年

12岁　初次出现头痛与眼疾的征候。

1858年

14岁　10月，进入瑙姆堡近郊普福塔高等学校读书。开始与研究印度哲学的保尔·德伊森交朋友。

1860年

16岁　在瑙姆堡为文学与音乐的小团体“日耳曼尼亚”开始写作各种研究性质的作品。这一年，叔本华逝世。

1861年

17岁　初次接触瓦格纳的音乐。爱读莎士比亚、荷尔德林、席勒等人的作品。

1862年

18岁　常为头痛所苦，怀疑是父亲的遗传所致。在“日耳曼尼亚”的集会上发表论文《命运与历史》。创作了《意志的自由与命运》一文。

1863年

19岁　读爱默生的作品。

1864年

20岁　9月，从普福塔高等学校毕业。毕业论文是《关于梅卡拉的特欧古尼斯》。写作诗歌《给不知的神》。10月，进波恩大学，专攻神学与古典语文学。古典语文学是向里敕尔教授学习的。

1865年

21岁　10月，追随里敕尔教授转学到莱比锡大学。初次读到叔本华的著作《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颇受感动。12月，听里敕尔的建议成立古典语文学会。

1866年

22岁　1月，在《古典语文学》上发表《关于特欧古尼斯的最后版》，受到里敕尔的赞赏，决心要成为语文学家。开始与同为里敕尔门下弟子的厄尔温·罗德交往。普奥战争爆发，虽接到两次召集令，但因深度近视延期入伍。

1867年

23岁　10月，应召参加瑙姆堡炮兵部队。《关于狄俄尼索斯的典据》获得大学征文奖，开始写作《论叔本华》一书。

1868年

24岁　3月，执勤中从马上摔下。10月，退伍。在莱比锡大学复学。11月，经里敕尔夫人的介绍结识瓦格纳。

1869年

25岁　2月，经里敕尔教授的推荐，受聘为巴塞尔大学的古典语文学助教。3月，未经考试获得莱比锡大学颁授的学位。4月，依据大学任职规定，脱离普鲁士国籍成为瑞士人。5月27日，初访琉森近郊托里普森的瓦格纳家。5月28日，在巴塞尔大学发表就职讲演，题目为“荷马与古典语文学”。与布克哈特缔交。

1870年

26岁　以《希腊之音乐剧》为题，举行公开讲演。3月升为正教授。7月，普法战争爆发，志愿从军担任医护兵，写《狄俄尼索斯的世界观》。不久，因患赤痢及白喉退伍，10月回巴塞尔。与神学家奥瓦贝克开始交往。

1871年

27岁　2月因病请假，和妹妹一起住在鲁卡诺六周，此时开始创作《悲剧的诞生》。

1872年

28岁　1月，出版《悲剧的诞生》。以《德国教育设施的前瞻》为题，连续举行五次讲演。4月，在托里普森最后一次（第23次）访问瓦格纳。5月，参加拜罗伊特祝祭剧场的开工典礼。此时与迈森布克相识。

1873年

29岁　从这一年开始，有严重的头痛。自前一年秋天开始写作《希腊悲剧时代的哲学》。出版《不合时宜的思想》第一部《信徒及作家的大卫·施特劳斯》。

1874年

30岁　出版《不合时宜的思想》第二部《历史对生命的利弊》，第三部《教育家叔本华》。初读法国作家司汤达的小说《红与黑》，颇受震动。

1875年

31岁　患眼疾与胃病。初识音乐家彼得·加斯特。写《科学与莫知的斗争》。

1876年

32岁　健康恶化，2月中旬停止授课。4月，在日内瓦向荷兰女音乐家玛蒂尔德·特兰贝达求婚遭拒。读迈森布克的《某理想主义者的回忆》而感动。7月，出版《不合时宜的思想》第四部《在拜罗伊特的瓦格纳》。赴拜罗伊特参加拜罗伊特剧场第一次演出。9月与心理学家保罗·李缔交。病况继续恶化，辞去大学的一切职务。与保罗·李等人一起留居意大利。与瓦格纳进行最后的交往。撰写《人性的，太人性的》备忘录。

1877年

33岁　1月，瓦格纳题献尼采一部歌剧《帕西法尔》。5月，出版《人性的，太人性的》。尼采送瓦格纳《人性的，太人性的》，与瓦格纳的友谊终结。9月回巴塞尔，在大学恢复上课。瓦格纳在杂志上发表攻击尼采的文章，尼采感到很受伤。

1879年

35岁　出版《人性的，太人性的》第二部上卷《各种意见与箴言》。因病重辞去巴塞尔大学教席。读俄国作家果戈理、诗人莱蒙托夫、美国作家爱伦·坡、马克·吐温等的著作。当年病痛达118天，自称是“我一生中最黯淡的冬天”。

1880年

36岁　出版《人性的，太人性的》第二部下卷《漂泊者及其影子》。常梦到瓦格纳。在日内瓦过冬。

1881年

37岁　1月完成《曙光》，6月出版。7月到9月，住在瑞士。8月，构思“永恒轮回”学说的主要观点。11月27日，在日内瓦初次欣赏法国作曲家比才的歌剧《卡门》。

1882年

38岁　4月，受迈森布克的邀请去罗马，认识罗·莎乐美。5月，向莎乐美求婚遭到拒绝。8月，完成《快乐的知识》并出版。为莎乐美与母亲及妹妹的不和而伤透脑筋。为莎乐美作诗《寄放生》，后改名为《生的赞歌》出版。《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一部的构想成熟。从这一年到1888年写了很多以“权力意志”为题的《八十年代遗稿》。

1883年

39岁　自2月3日到13日，用十天的时间完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一部，完成之日，瓦格纳去世，6月出版这部书的第一部。7月完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二部。在尼斯过冬。

1884年

40岁　1月，完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三部，4月同时出版第2、3两部。8月施坦因拜访尼采。尼采此时读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罪与罚》，深受感动。

1885年

41岁　2月，在尼斯完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四部。执笔写作《善恶的彼岸》。

1886年

42岁　5～6月，在莱比锡与厄尔温·罗德做最后一次的晤面。8月自费出版《善恶的彼岸：未来哲学序曲》。秋天完成《快乐的知识》第五卷《我们是不知恐惧的人》。将《悲剧的诞生》的副标题改为《希腊精神与厌世主义》出新版。

1887年

43岁　《曙光》与《快乐的知识》出新版。7月，完成《道德的世系》。出版《生的赞歌》。

1888年

44岁　1月，经布兰德斯的介绍，才知道有克尔恺郭尔其人。4月，布兰德斯在哥本哈根大学开德国哲学家弗里德里希·尼采讲座。7月，完成《瓦格纳事件》，9月出版。《狄俄尼索斯颂歌》脱稿。8月，完成《偶像的黄昏》。9月完成《反基督》。在10月15日生日那一天开始写《瞧！这个人》，11月4日完成（死后的1908年出版）。12月完成《尼采反对瓦格纳》。完成诗作《狄俄尼索斯醉歌》。12月末，在给朋友们的信中，已看出有精神错乱的症状。

1889年

45岁　1月上旬，在托里诺昏倒，患严重中风，出现精神分裂现象，被送进耶拿大学医学院精神科，母亲赶来照顾。1月末出版《偶像的黄昏》，私人出版《尼采反对瓦格纳》。

1890年

46岁　5月13日，由母亲带回瑙姆堡。妹夫自杀，妹妹由巴拉圭回国。

1891年

47岁　妹妹开始干涉尼采作品的出版，尤其企图阻止《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出版（据说，她是担心《驴祭》一章）。

1894年

50岁　尼采的病情持续恶化，不能在户外散步。年初，妹妹阻止卡斯特出版《尼采全集》，2月在母亲家编纂《尼采文库》并自己编撰哥哥的全集。

1897年

53岁　母亲去世，与妹妹移居魏玛。

1899年

55岁　经妹妹的手出版第三版的十九卷全集。妹妹的友人汉斯·奥尔德为《尼采文库》创作尼采望日落的肖像画。

1900年

56岁　8月25日中午，在魏玛去世。8月28日，葬于故乡洛肯镇的父母坟墓旁。逝世后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斯宾诺莎、康德、叔本华、黑格尔并列为世界哲学史上不朽的思想家。

黑版贸审字08-2015-010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悲剧的诞生／（德）尼采著；刘崎译．—哈尔滨：哈尔滨出版社，2015.7

（经典天天读．哲学经典）

ISBN 978-7-5484-1773-6

Ⅰ．①悲…　Ⅱ．①尼…②刘…　Ⅲ．①美学理论—德国—近代　Ⅳ．①B83-095.16②B516.4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70749号

书　　名：悲剧的诞生

作　　者： ［德］尼　采　著　［台］刘　崎　译

责任编辑： 颜　楠　赵　晶

责任审校： 李　战

装帧设计： 回归线视觉传达

出版发行： 哈尔滨出版社（Harbin Publishing House）

社　　址： 哈尔滨市松北区世坤路738号9号楼　邮编：150028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

印　　刷： 哈尔滨市石桥印务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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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 680mm×960mm　1/16

印　　张： 14.25

字　　数： 120千字

版　　次： 2015年7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7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84-17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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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天才尼采的悲剧

批评的回顾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悲剧诞生于音乐精神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尼采年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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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塞尔大学外景

病中的尼采与母亲

德国哲学家尼采（1844—1900）

德国著名剧作家、作曲家瓦格纳

就读于普福塔高等学校时的尼采（16岁）

尼采15岁时写给母亲的书信手迹

莱比锡大学

   尼采的父亲  
   尼采的红粉知己莎乐美  

尼采出生地洛肯镇牧师馆

   尼采的妹妹伊丽莎白  
   尼采的母亲  

   尼采的诠释者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  
   尼采的知音布兰德斯  

   尼采的墓，德国莱比锡南洛肯小镇教堂墓地  
   尼采曾就读的普福塔高等学校  

瓦格纳的家

   尼采女友莎乐美  
   任教巴塞尔大学时的尼采  

   年轻时代的尼采  
   一身戎装的尼采  

深刻影响了尼采的德国哲学家叔本华（1788—1860）

瓦格纳夫妇

尼采用过的打字机

晚年的尼采

   柏拉图  
   古希腊悲剧家埃斯库罗斯  

   古希腊悲剧家欧里庇得斯  
   古希腊悲剧家索福克勒斯  

   荷马  
   酒神狄俄尼索斯  

   人羊神  
   太阳神阿波罗  

   苏格拉底  
   古希腊悲剧演出用的假面具  

古希腊悲剧演出用的假面具

《特里斯坦与依索尔德》　第三幕（拜罗伊特祝祭剧）

拜尔德剧场

德尔菲的女巫

供奉酒神狄俄尼索斯的侍女们

酒神狄俄尼索斯与人羊神们

基督显圣（拉斐尔　画）

舞蹈中的人羊神

骑士、死神、魔鬼（丢勒　绘）

希腊的狄俄尼索斯剧场遗迹

宙斯神殿西边山形墙上的神像群

希腊古壶上所绘的酒神狄俄尼索斯

马丁·路德的圣诗《神降临我家》（取自1529年初的版本）

由于触怒宙斯而遭受兀鹰啄食肝脏的普罗米修斯

取自埃斯库罗斯《科基夫奥洛伊》的合唱队群像

天才尼采的悲剧

真理，像闪电一样令人目眩。谎言，像美丽的落日余晖，让人感动。

——加缪

《悲剧的诞生》一书是尼采早期的著作，也是一部半学术性半创作性的著作。说它是学术性的，因为它是尼采研究古典语文学的成果，说它是创作性的，因为它虽以希腊三大悲剧诗人的作品和希腊宗教神话历史做依据，却有尼采自己独到的见解，甚至以希腊悲剧精神的盛衰来解释希腊文化现象，一反传统学人对苏格拉底的尊重而把他看作堕落的哲学家，把他看作使西方文化缺乏生命力量的罪魁祸首。

希腊民族原是一个悲观厌世的民族。森林之神西勒诺斯的话可以充分表现出这一点。当米达斯王在林间追到西勒诺斯时，向他提了一个问题：人间最好的东西是什么？西勒诺斯最先不回答，后来经不起米达斯王的一再催促，他才叹息着说：

啊！可怜的朝生暮死的人类，命运的不幸产儿，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我说出那些你们最好不要听的话呢？对你们来说，最好的事情是永远达不到的：根本不要出生，不要存在，要归于无物；而次好的事则是早点去死。

西勒诺斯这些智慧的话以及普罗米修斯和俄狄浦斯的悲惨命运，处处表现着希腊人对生命的悲叹。但是什么力量使希腊人从悲观厌世的民族一变而成为充满活力的乐观民族呢？

这个力量是希腊悲剧所带来的悲剧精神。

希腊悲剧如何产生的呢？悲剧精神是什么呢？悲剧感是什么呢？

这就是尼采在本书中所要探讨的问题。

希腊悲剧来自希腊的两种自然的艺术倾向，即阿波罗精神和狄俄尼索斯精神。阿波罗是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代表一种静穆的美，冷静理智地来观察世界的一种精神。狄俄尼索斯是酒神，代表生命的活力。在艺术上说，前者代表一切造型艺术，而后者代表一切非造型艺术。希腊悲剧就是由这两种艺术倾向形成的。当初两种倾向各自发展，后来才结合在一起，于是，希腊悲剧便诞生了。

希腊悲剧是阿波罗精神和狄俄尼索斯精神的结合，所以它是美与力的综合，阿波罗的梦幻世界与狄俄尼索斯的醉狂世界，如今达到最高的合一，使它既有梦幻式的美，又有醉狂式的力，于是希腊悲剧就产生了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希腊人就是借着这种悲剧的净化力量，美化世界、美化人生，从悲观主义里面跳出来，重新肯定生命的价值和意义。

原始的狄俄尼索斯精神，纯粹代表一股生命的过剩力量，在希腊原始宗教仪典中所表现的醉狂现象，就是这种原始力量的具体化，它不受任何限制，所以它变为放纵，变为毫无节制的纵欲，而纵欲的结果是痛苦。古代宗教祭祀以后的狂欢，就是这种纵欲的表现。直到阿波罗的梦幻给狄俄尼索斯醉狂力量赋予美的形相以后，狄俄尼索斯的醉狂力量才获得节制。从此，阿波罗情态给狄俄尼索斯情态赋予美的形相，而狄俄尼索斯情态则给阿波罗情态赋予生命力。两者相辅相成，最后达到合一境界，产生使希腊挣脱悲剧主义，达到重新肯定生命的悲剧精神。

这里，我们发现由过剩生命力所产生的痛苦现象，而由这种痛苦所产生的悲观主义，是一种具有积极力量的悲观主义，它会产生积极效果。尼采常说，乐观主义的人是浅薄的人，但经由悲观主义而产生的乐观主义者，则是体验过人生忧患以后重新肯定人生的人。一个有深度的人，当他最初接触人生世界时，一定会发现这个世界是一个痛苦的世界，一定对人生、世界产生悲观的看法，如果他沉沦在悲观主义里面，他就会颓废。如果他不沉沦在悲观主义里面而能跳出来的话，他就会重新肯定人生世界，对人生世界充满乐观的希望，这个时候的乐观主义，不再是浅薄的乐观主义，而是富于创造力的乐观主义。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中国先贤所说的话，无非是表示这个意思。

无论是一个人或一个民族，如果缺乏悲剧精神或悲剧感，这个人或这个民族就会颓废没落。20世纪是一个普遍缺乏悲剧感的时代，这个时代的堕落并不稀奇。但为什么会普遍缺乏悲剧感呢？这是有其历史的原因。这就是尼采斥骂苏格拉底的原因所在。

希腊哲学到苏格拉底时有一大转变，苏格拉底强调知识，也就是强调阿波罗精神中冷静理智地观察世界这一点。因此，尼采认为从苏格拉底以后，希腊悲剧的精神丧失了，因为悲剧精神中的狄俄尼索斯精神被苏格拉底理智的手扼杀了。剩下来的只有阿波罗的冷静理智。此后，西方文化就走向纯粹知性主义的道路，由于缺乏狄俄尼索斯的生命力，西方文化便显得没有血色了。在纯粹知性主义文化之下，科学发达了，科学的发达带来工艺的进步，工艺的进步，造成了今天的机械文明，生活在机械文明之下的现代人，崇尚功利主义，一切都讲求现实近利，缺乏人生理想，追求物质享乐，却缺乏一种面对忧患而创造人生的精神。

如果长此下去，这个世界将会失去它的生机。所以我们觉得20世纪最需要的是重新激发一种悲剧感。尼采这部《悲剧的诞生》，如果纯粹从历史的眼光去看，也就是说如果纯粹从事实的立场去看，它有很多缺点，因为许多地方与希腊古代事实并不完全相符，可是，如果从它强调悲剧精神的观点上看，它对我们这个时代的时代病，可以说是一服最好的药剂。

译者于1969年1月

批评的回顾

一

不论促使这部问题作品产生的是什么东西，但有一件事情是毫无疑问的：它所提出的问题非常重要，引人注目，同时也完全是作者个人亲身体验到的。本书的写作时期证实了上述事实。日期是从1870年到1871年普法战争的动乱时期。当沃斯战役的霹雳炮声响遍了整个欧洲时，有一个喜欢精妙事物和难题谜语的人，即本书的作者——笨拙地、苦恼地、全神贯注地、心神超然地坐在高山深处，写下那奇诡而冷峻作品的大意，下面几页将用作本书迟来的前言或附录。

几个礼拜以后，你可以在麦茨城的墙垣下发现他，还在与他曾经置于所谓希腊人和希腊艺术的“光辉”之后的那个问号搏斗。直到最后，当和平出现于凡尔赛的那个令人深深焦虑的月份中时，他的内心才平静了，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疾病也痊愈了，最后完成了《从音乐精神中诞生悲剧》。

从音乐精神中诞生悲剧吗？音乐和悲剧有关系吗？希腊人与戏剧的音乐有关系吗？希腊人与悲观主义的艺术有关系吗？关于希腊人，我们可以问：这个最优秀和完美的民族，这个完全清醒的、普遍被人羡慕的民族，竟然需要悲剧吗？他们需要艺术吗？关于希腊艺术，则可以问，它如何发挥作用，如何能发挥作用呢？

现在，读者会怀疑我要把问号究竟放到什么地方去。这问题是一个价值问题，是一个加诸生活的价值问题。悲观主义必然是堕落、歪曲、变弱本能的象征，像表现于古代印度人以及我们现代欧洲人当中一样吗？是不是有所谓坚强的悲观主义呢？是不是因为过分健康，生命巅峰而导致人们喜欢生命中艰苦的、可怕的、不定的、邪恶的东西的心灵倾向呢？

生命力旺盛感会不会带来它自身所特有的一种苦痛？一种但求一试的勇敢，渴望遇到敌人以证明它的力量，最后去体验所谓害怕某种东西到底是什么意义呢？当希腊人具有最大力量和勇气的时期，悲剧神话对他们有什么意义呢？而内涵丰富的狄俄尼索斯精神，代表什么意义呢？从这种精神中产生出来的悲剧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可以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去看它。

那些对悲剧产生致命影响力的东西：苏格拉底的伦理学、辩证法，纯粹学者的节制和欢愉，是不是可以被看作衰落、心力疲惫、不安的征兆呢？被看作那些在混乱瓦解状态中所发现的本能征兆呢？后期“希腊人的光辉”，是否只是落日余晖呢？伊壁鸠鲁反对悲观主义的哲学倾向，是否只是一个遭受痛苦的人所能运用的一种预防呢？至于所谓“无关私心的探讨”，分析到最后，当我们把探讨看作生命过程中的一种征兆时，探讨变成了什么东西呢？

对一切探讨目的、探讨的开始，我们要说些什么呢？“探讨的心灵”，可不可能只是那受到悲观主义威胁而企图摆脱悲观主义的心理呢？能否只是一个面对真理而建立的灵巧的堡垒呢？如果我们以公正的态度来面对它，我们能否说它是某种怯懦和虚假的东西呢？如果我们愿意用非道德的方式来表示的话，能否说它是一种诡计呢？伟大的苏格拉底，也许这是你的秘密？讽刺家当中最隐秘的讽刺家，这是不是你最深刻的讽刺呢？

二

接着，我开始抓住一个危险的问题，似乎也抓住了这个问题的重点，即学究式研究的问题。

有人第一次在历史上与学问事业相纠葛，这是一个多么令人讨厌、令人困扰的事情，但这个表现我年轻时勇气和怀疑精神的结晶，是一部令人不能忍受的作品。这种工作需要完全成熟的能力，它不可能是别的东西。由于这部书的产生是基于早熟的、完全个人的见解，几乎无法言传。它是借艺术上的术语而不是借学术上的术语来构思的，所以这部书是给艺术家们读的，说得更准确一点，是给那些具有分析和反省倾向的艺术家读的，也就是给一种特殊艺术家读的，这种艺术家是不易寻求的，也可能是不值得寻求的。

在心理上说，这是一部新奇的书，充满着艺术家的奥秘，从背景上说，则是一部艺术哲学。这是一部年轻人所写的书，带着年轻人的无限勇气和忧郁，甚至当作者对那些被尊重的模范人物付以敬意时，仍旧有着大胆的独立精神。总之，这是一部“原创的书”，即使在这个名词最坏的意义下说也是如此，同时，尽管它所讨论的题目是古老的题目，但它却是一部表现青春时期一切可以想象到的缺点的书。

这部书很长，也充满着不愉快的激动。同样，如果有人研究它的冲击力量，我们就可以说，它已经在少数重要的同时代人物的眼里，尤其是在那伟大艺术家瓦格纳的眼里证明了它自己的价值。这个事实就足以保证它是一部经过小心谨慎处理的书。不过，在经过十六年之后，当我现在再读它的时候，我无法完全克服一种嫌恶或陌生感。我已经老多了，的确比从前更百倍地苛求，但是对这部仓促完成的作品中所提出的问题，却一点也没有比从前冷淡。现在的问题仍然是那个时候的问题，如何用艺术家的观点去看学术，用生命的观点去看艺术。

三

我再说一次，当我今天看我的书时，我觉得它是非常令人不愉快的。这部书写得不好，拙劣，令人困惑。其中的比喻是零乱而混杂的。有好些地方，它显得十分柔和以至达到一种女性气质的地步。它的进行速度是不规律的，缺乏精确的逻辑，并且太确信它所做的预言以致根本不要任何证明。比这更坏的，是它根本就怀疑所谓“证明”这一观念，因为它是一部写给初学者阅读的书，它是给受过音乐洗礼的人看的。因特殊的美感经验而结合为一体的“音乐”也是这种人之间所用的暗语。

它是一部自大而放肆的书，从开头起，它脱离知识大众的态度甚至比脱离一般所谓无知者的态度更傲慢；然而，当它的冲击力量证明它的价值时，就像现在一样，它知道如何召集那些狂欢者并使其进入秘道，走向神秘的舞场。好奇的人和怀着敌意的人都必须承认，这里存在一种不常见的声音，是一个未被承认之神的信徒，把他的真实身份掩藏在学者的甲冑之下，是德国人笨重而大胆的逻辑，是瓦格纳信徒的不良态度。

这里有一个古怪、具有莫名需求的人，这里是一个充满问题、经验、奥秘的里程碑，所有这些都被加以“狄俄尼索斯”之名，就像加上问号一样。人们将疑惑地暗示在这部作品中有一个幽灵，以一种外来语言吃力地说出一些任意的言辞，似乎这说话的人自己一点也不确定他是否愿意说话而不愿意沉默。

的确，这个“新的幽灵”应该是唱而不是说。多么可惜，我不能像诗人一样说出需要说的话！至少我不能以语言学家的身份说话，因为我们知道，今天，甚至语言学家也有逃避这个领域的倾向，尤其是逃避所谓这领域中含有问题的这个事实的倾向，因为我们知道，直到我们发现了所谓“什么是狄俄尼索斯精神？”这个问题的答案以后，希腊人仍然是含糊不清，不可捉摸的。

四

我们如何替“狄俄尼索斯精神”下个定义呢？

在我的书中，我是带着专家或信徒的权威来回答这个问题的。今天来谈这个问题，我会毫无疑问地多用谨慎明辨的态度，而少用雄辩的态度。希腊悲剧的起源是一个既很困难又很精微的问题，因此不可能自始至终都是雄辩的。这里，主要的问题是希腊人对痛苦所采取的态度。他们具有哪种感觉能力呢？感觉能力是不变的，还是一代一代地改换形式呢？我们该不该把希腊人在宴会方式、祭祀仪式、新的礼拜仪式等方面不断增加的，对美的祈求归因于某种基本的缺乏，也许是忧郁的倾向或痛苦困扰呢？

如果这个解释正确的话，在伯里克利 ¹ 或修昔底德 ² 的伟大葬礼演说词中，好像有许多证实这一点的暗示，我们怎样解释希腊人对一种与前者相反、也先于前者的丑恶，产生渴求呢？我们如何解释较早的希腊人何以严格地受悲观主义理论的束缚呢？我们如何解释他们何以受悲剧神话的束缚呢？何以受人生中一切可怕的、邪恶的、令人困扰的、破坏的和不利的东西所束缚呢？

总之，什么东西使希腊人转向悲剧呢？也许是一种幸福感，是一种绝对丰富的生命力，不顾一切的健康和力量。但是在那个情况下，从生理上来说，同时产生悲剧和喜剧的狄俄尼索斯狂乱的意义是什么呢？能不能不把狂乱看作衰败、杂乱、过分成熟的征兆呢？是否有一种产生于健康、产生于种族青春活跃情形中的精神病呢？在人羊神身上表现的神与羊的结合，真正的意义是什么呢？什么东西使希腊人将狄俄尼索斯狂欢者，具体地表现于人羊神那种形体上呢？

现在我们来看看悲剧合唱队的起源。也许在生理上和心理上都非常健全的那些日子给希腊人带来了特有的失神状态、集体的幻想和幻觉？不就是这些希腊人，早期很明显地表示他们具有悲剧的幻想、悲剧意志和深刻的悲观主义吗？柏拉图不是相信希腊人在狂热中具有最高的幸福吗？不就是正当希腊人崩溃和脆弱的时期，他们转向乐观主义、轻浮、做作，开始竭力追求逻辑和合理的宇宙论，逐渐变为“享乐者”和“更倾向于科学”吗？

为什么我们可以假设，这些伟大的乐观主义者、理性主义者、功利主义者的胜利，民主政治和其所带来的同时代的东西，在根本上都只是力量衰弱、接近衰老和精疲力竭的征兆，而不是悲剧精神的征兆呢？我们可不可以说，伊壁鸠鲁之所以成为乐观主义者，正是因为他受过苦呢？

读者们现在可以知道本书不得不带有这么多重大问题的理由了。让我们在这里加上一个所有问题中最大的问题：一旦我们决定以生物学的立场去看伦理学，那么伦理学会给我们怎样的好印象呢？

五

在我给瓦格纳所作的序言中，我明确主张，构成人类基本形而上活动的，不是伦理学而是艺术，并在这书的主要部分里，做了几个提示的陈述，大意是说唯有用审美的名词，才能证明生活的意义。事实上，在全书中，我给所有过程赋予纯粹审美的意义，不论是隐含的还是明显的。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说他是一个神，最高艺术家之神，与道德无关，不顾一切地从事创造和破坏，无所关心地在他所做的或不做的事情中表现自己，借自己的行为摆脱由于富足和内在矛盾倾向所带来的困扰。

这样，在每一刻中，都使世界表现为神所具有的精神紧张的不断松懈，为那只能通过幻象去获得解救的伟大受苦者所投出的一种永远新奇的幻影。我们固然可以立刻排斥这个艺术的形而上学，把它看作闲谈或诳语。然而，它早已在它主要特点中预示那极不信任和蔑视的精神，后来这种精神极力反抗任何一种对生活做道德解释的企图。

在这里，我们可以发现，也许是历史上第一次发现，一个处于“超善恶”的悲观主义：一种为叔本华终生猛烈攻击的“立足点的错误”，一种不把伦理学摆在唯心论者所谓的现象中，而摆在“虚幻骗人的东西”中的谬误。从这个观点来看，道德变成一种为达欺骗目的的单纯捏造物，充其量只是一种艺术的虚构。如果从最坏的方面说，它是一种侵害的欺诈。

这个反道德倾向的深度可以借我对基督教所持的谨慎和敌意的沉默而加以估计，基督教是伦理学方面曾经产生过的最过度的变异形式。我在那几页中所提出的对世界强做审美的解释和说明，把它们置于与基督教理论相反的一端，而基督教理论乃是一种在主旨上服务于道德的，使用抽象标准的理论。例如上帝的绝对真理，这种真理将所有艺术都丢弃在虚伪的领域，而在这样做的时候，也表示反对艺术。

我时常强烈地感觉到那个观念和价值系统中所含有的对生命的猛烈仇视，我也感觉到，为了符合它的各种前提，这种系统痛恶艺术。因为艺术与生命都是完全依凭光学法则，依凭观景和幻象的。明白地说，两者都依凭必然的错误。自始以来，基督教就使生命自我嫌恶，只是这种嫌恶以伪装的姿态出现，以所谓“另一个”和“更好的”生命观念来装饰。

这是对“世界”的一种厌弃，对感情的一种诅咒，对美和情欲的一种恐惧。这是用来诽谤人生的一种超越。这是一种渴望，渴望消灭一切努力直到最后的安息为止。所有这些曲解，加上基督教所谓“除道德价值以外全无用处”的那种不妥协的主张，经常使我觉得是“毁灭意志”所能采取的一种最危险、最邪恶的方式，无论如何，也是一种病入膏肓、阴郁、疲惫以及生物由于缺乏阳光而变苍白的象征。同时，根据伦理学，尤其是基督教的绝对伦理学，生命永远是错误的，所以我们就会很自然地说，我们必须把它覆盖在重重轻蔑和不断否定之下；我们必须把它看成不但不值得我们期望的对象，而且其本身也是绝对没有价值的。

在另一方面，说到道德问题，道德不可能是否定生命的意志吗？不可能是一种隐秘的破坏本能吗？不可能是一种诽谤的原则吗？不可能是一种减缩的动力吗？不可能是完结的开始吗？不可能是“最大的危机”吗？于是在那些日子里，在这部问题书里，我的生命本能与伦理学对抗，并且建立一种激烈的倾向于审美的相反理论，来对抗基督教对生命的诽谤。但这还需要一个名字。由于我是语言学者，也就是说由于我是一个研究文字的人，所以我相当任意地以一个希腊神祇之名即狄俄尼索斯为它命名，谁能知道反基督者的真正名字呢？

六

我曾经明白地告诉过大家，我在本书中所计划的是什么样的工作吗？可是，很遗憾，我还没有勇气（或我应该说无礼粗鲁的话吗）去冒险使用一种与我的危险和极端新颖的观念相称的新鲜语言，我运用从康德和叔本华所用语汇中借过来的名词，去表达那些与这些人的精神和格调正相矛盾的价值判断，请回想一下叔本华在其《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二部中关于悲剧所说的话。他说：“悲剧所特有的强烈情绪力量，可以看作源自我们突然认识生命不能够给我们任何真正的满足，因此，生命不值得我们赋予忠诚。悲剧将我们引到最后的目标，此即逆来顺受。”

可是，狄俄尼索斯告诉我们的，却完全不同，他的教训一点也不是失败主义者的教训。如果我必须用那些从叔本华处借来的公式，去隐藏和破坏狄俄尼索斯的暗示的话，这当然是太遗憾了。可是本书还有另外一面，这另外一面似乎更坏：就是我以一种时下流行东西的混合物，把我所具有的那种洞见误解为伟大的希腊问题；就是说我的一种强烈冲动，在根本没有什么东西供我们寻求的地方，去寻求所有正确指出的、即将来临的毁灭象征；就是说德国音乐最近的伟绩使我对“德国气质”所说的那些笨话，好像那种气质要发现或重新发现自己一样，而所有这些都出现在一个时期：就是不久之前曾经表现自己能够领导欧洲的德国精神的时期。如今，这种德国精神要放弃希望，转向平凡、民主和“现代精神”，以伟大建筑物雄伟的外貌出现。如果这中间的几年没有告诉我任何别的事情的话，至少也告诉了我一件事情：就是对“德国气质”、对我现在真正了解其真相的德国音乐采取一种无望和无情的观点。

我认为它是一种彻底的浪漫主义，是所有艺术形式中最缺乏希腊精神的，并且最重要的，它是一种最毒的毒药，对一个沉溺于狂饮的国家以及自夸理智的酵母是心灵兴奋和困惑的力量的国家，特别危险。然而，狄俄尼索斯的大问号仍然在那里，没有动过，离开所有轻率的希望，离开那些势将破坏我第一部书中对同时代许多事件的错误应用；甚至对音乐来说，这个问号也还在那里。因为这里的问题是“在灵悟方面，不再像德国浪漫派的，而是狄俄尼索斯式的音乐，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七

但是，我亲爱的伙伴，如果不是在你的书中，要我们在什么地方去发现浪漫主义呢？那种对“同时代”“现实”“现代观念”的深刻厌弃，能够比你在你的艺术哲学中所表现的更为深远吗？这里所谓的艺术哲学是指一种宁愿相信空无，也就是宁愿相信虚无缥缈的东西而不相信此时此地的艺术哲学。

我们没有听到一种来自地面的愤怒狂暴的低音响过所有欺骗耳朵的重复旋律艺术，一种对所发生的事情的强烈敌意，一种似乎宣示“我宁愿什么东西都不真实，也不愿看到你的胜利和你的真理”的不屈意志，与实际的虚无主义还有什么区别吗？你这高贵的艺术和悲观主义宣道师，听听你自己的一句话吧，听听那非常悦耳的充满屠龙者的勇气和捕鼠者机巧的一段雄辩吧！听一听它就会告诉我们，这里我们不是讨论那伪装1850年悲观主义者的1830年真正浪漫派作家的自白吗？我们不能在你自白的背后，听到平常浪漫的终曲警声：破裂、瓦解，拜倒在古老的信仰、古老的神面前吗？

现在来问你，你的悲观主义作品本身不正是一篇反希腊精神和浪漫主义的胡言乱语，“使人困惑和兴奋”，至少是一种毒药，甚至是一曲音乐，还是一曲德国音乐吗？请听一听这个：现在让我们想象一个具有大无畏眼光，具有指向那未经发掘的世界勇敢进发的新兴一代，让我们想象这些勇敢斗士的勇敢步伐，让我们想象当他们反抗一切有害的乐观思想学说而准备“毅然地居于存在的充实”时他们那种不顾一切的自豪。这种文化中，为了应付一切偶然事故和恐惧而产生悲剧的个人，不是必然要寻求一种形而上的安慰，一种新艺术以作为他的海伦娜 ³ 并且像浮士德一样大声地呼喊着下面的话吗？

我不应以最强烈的愿望，

在现存模型中获得那宝贵的真相吗？

“这不是必然的吗？”不，你们这些年轻的浪漫的无经验的人，这不是必然的。但是事情很可能——包括你们自己在内——会以那种方式结束：就是你们虽有一切严厉的自律以及像浪漫派作家们所做的一样经常在教堂之中，然而还是受到“形而上的安慰”。

但是，我却宁愿要你们先去学习尘世安乐的艺术，教你们怎样笑，也就是如果你们仍坚持为悲观主义者的话，那么，事情可能会这样发生，将来有一天，在经过一阵大笑之后，你们会送走所有包装的形而上的缓和物，因为形而上学本身就要离去了。或者用狄俄尼索斯的怪物查拉图斯特拉的语言来说：

朋友们，提起你们的精神吧！你们的腿，不要忘记你们的腿，熟练的舞蹈者们，抬高你们的腿！完全超越它，倒竖起来吧！

这位欢笑者所拥有的王冠，这顶玫瑰花环的王冠！我曾把它戴在我的头上，我曾把笑视为神圣。但是，我没有发现一个人坚强得足以加入我的行列。

舞蹈者查拉图斯特拉，轻快的查拉图斯特拉，振动着他的翅膀，用他的翅膀向四周所有的鸟挥翅示意，偶然的和英勇的，作势高飞——

预言者查拉图斯特拉，笑着说真话的人查拉图斯特拉，从来没有心情不佳，从来没有坚持什么，一个爱蹦爱跳的人！我自己曾戴过这顶王冠。

这顶爱笑者的王冠，这顶玫瑰花环的王冠！我的朋友们，我的确把这顶王冠掷向你们！我宣布笑是有福的！你们谁希望成为伟大的人，就请学习怎样去笑吧！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四部）

注释

1  伯里克利（约前495—约前429），古雅典政治家。

2  修昔底德（约前460—约前400），古希腊历史学家。

3  海伦娜，歌德《浮士德》第二部分第三幕的标题和女主角的名字。

悲剧诞生于音乐精神

一

当我们一旦能够直接把握到，不仅是由于探讨而知道，艺术的不断演进是由于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的二元性，正如种族的繁殖是基于两性间不断的矛盾和协调活动一样时，我们便在美学上得到了很大的收获。前面我所用的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两个形容词是从古代希腊人那里借来的，希腊人曾经通过可靠的具体表现，而不是通过纯粹概念来展开他们神秘的艺术理论。

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这两个支配艺术之神，使我们在艺术的起源和目标方面，认识了阿波罗的造型艺术和狄俄尼索斯的音乐艺术之间的巨大差别。这两种创造倾向彼此并肩发展，平常它们强烈对立，每一个倾向由于它对另一个倾向的反抗而使另一个倾向更具有活泼的创造力，两者保持长久竞争的不协调关系，一直到最后，希腊人意志活动的魔力，两者才合在一起，产生了希腊悲剧，表现出上述两个渊源的显著特质。

如果要对这两种倾向获得更进一步的了解，首先让我们把它们看作两个独立的艺术世界：梦幻世界和醉狂世界，梦幻与醉狂是两种彼此对立的生理现象，很像阿波罗世界和狄俄尼索斯世界之间的关系。根据卢克莱修 ¹ 的说法，奇妙的诸神是在梦幻中第一次出现在人们的心里。伟大的雕刻家菲狄亚斯 ² ，在梦幻中看到那些令人出神的超人类形象。同样，如果有人曾经问过希腊诗人创作时的秘密，他们也会教他到梦幻中去寻求，而且会告诉他许多东西，正如汉斯·萨克斯 ³ 在其《诗乐会会员》一诗中所告诉我们的一样：

我的朋友，解释和显示梦幻，

那是诗人的工作。

请相信我，人的真正意念

在梦幻中变得完全；

我们曾经创作过的所有诗章

只是被解释过的真正梦幻。

梦幻世界的美丽幻象不但是所有造型艺术的先决条件，也是许多诗章的先决条件。当我们产生梦幻世界的美丽幻象时，每个人都发现自己是一个成功的艺术家。这里，我们直接地把握形相，所有形相都直接地表现在我们面前，似乎没有东西是无关紧要的或多余的。然而，尽管我们感到这些梦幻事物具有高度的真实性，然而我们还是觉得它们都是幻象。至少，这曾是我的经验，这种经验的时常出现，在诗人的许多诗章中获得了证实。

我们知道，凡是具有哲学倾向的人，经常会感到我们日常的现实世界也是一种幻象，它掩盖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实在世界。叔本华认为，在某些时候能够把人类和事物都看作纯粹幻影或梦象的能力，是真正具有哲学才能的象征。一个对艺术刺激敏感的人，对梦幻世界的态度很像哲学家对存在世界的态度：他仔细地观察，并且从他的观察中获得乐趣，因为他借助这些形象来解释生命，凭借这些过程来描述生命。

但这种似乎可靠的关联，并非只靠那些令人快乐的形象来造成。整个伟大的生命喜剧，包括它暗淡的一面，它突然的阻碍，恶劣的偶然事故和热烈的期望等，都在他眼前闪过。而这些事象并不完全像影子戏，因为他自己就是生活在这些情景之中，也切身遭遇这些情景。然而，这决不会不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幻觉。我知道很多人在噩梦中大叫“这是一个梦，我要继续做下去”而借此来确定他们自己的存在。

我曾听说，有人把同一个梦连续做了三四个夜晚。所有这些事实都证明我们最内在的存在，人类的共同基础，是怀着极度的快乐和实在的必然感到体验着梦幻的。这种对梦幻经验的深刻的快乐感，希腊人把它表现在阿波罗形象中。阿波罗是所有造型艺术之神，也是预言之神。在语源上说，他是一个“光辉的神”，是光之神，他支配我们内在幻想世界的美丽幻象。

所有这些与我们不完全了解的完美的清醒世界对立，我们对睡梦中自然所具有的复原力量的深切认识，对预言能力和各种使生命存在有意义的艺术，表现出一种象征的类似。但是，阿波罗形象一定会具体表现那种为梦幻所不能越过的细微界限，使它变为病态的，使它勉强加在我们身上而作为粗糙的实在世界。这是一种小心谨慎的限制，一种摆脱过度欲望的自由，造型之神的平静智慧。他的眼睛一定像太阳一样，一定始终落到他的根源上面。即使当他愤怒和暴躁的时候，他还是把美丽幻象奉为神圣。

人们可以在一种奇怪的方式下，以叔本华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一部中关于隐藏在摩耶 ⁴ 背后之人所说的话，来说阿波罗：

正像在巨浪澎湃的海上，一个人坐在一条受着浪头袭击的小船上而信赖这不坚固的小船一样，个人借着个体化原理 ⁵ 的支持，并依赖它而静静地置身于这个世界的剧烈痛苦之中。

我们可以说，对这个原理不可动摇的信心，在阿波罗身上，获得最伟大的表现，而阿波罗本身则可以视为个体化原理的奇妙神圣的形象，他的模样和姿态发出“幻象”的充分快乐、智慧和美。

在同一个地方，叔本华描写着当一个人突然开始怀疑经验的各种认知方式时，换句话说，在某一特定情形下，因果律似乎不再发生作用时，那种攫取人心的巨大畏惧就会产生。如果当个体化原理互解时，甚至我们从自然的深处把人类内心所产生的强烈高尚情绪加在这种畏惧感之后，我们就可以了解狄俄尼索斯狂喜的本质，我们生理上的醉狂状态，就是这种狄俄尼索斯狂喜现象最近似的例子。

狄俄尼索斯的激奋如果不是受原始民族在其赞美歌中所说的麻醉剂的影响而产生，就是通过欣喜地贯穿整个自然结构中春天活力的来临而产生。经过这样的激奋以后，个人就完全忘记了自己。也就是狄俄尼索斯力量，在中世纪的德国，使不断增加的人，载歌载舞地从一个地方迁移到另一个地方。我们在这些疯狂的舞蹈者中，看到希腊时代庆祝酒神的歌舞队的痕迹，而希腊酒神的歌舞队则起源于小亚细亚，并且远至巴比伦和古代塞西民族类似酒神祭的狂欢宴。

有些人，缺乏经验、全然无知，不理会这种现象，同时，由于他们强烈地感到他们自己的心智健全，因而他们或是嘲弄或是怜悯地认为这种现象只是风土病。其实这些愚昧的人哪里知道，当狄俄尼索斯狂欢者昂然地走过他们时，他们“健全心智”表现得多么憔悴、可怕。

不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渐渐为狄俄尼索斯祭祀的魔力再度建立起来，而且自然本身，在经过长久的分裂和压制以后，现在又重新开始庆幸她和她的浪子（人）重温旧梦。现在，大地自然地奉献她的赠礼，而高山和沙漠中的野兽平和地走近了。

狄俄尼索斯的战车装饰着鲜艳的花朵和花环，虎豹在他的控制之下大步地走着。如果有人想把贝多芬的《欢乐颂》变为一幅画，而当群众虔诚地匍匐尘埃时又不愿抑制想象，他可能对狄俄尼索斯祭礼有所了解。现在，奴隶以自由人的姿态出现，所有为必然性或专制政治在人们之间建立的僵硬而对立的墙，现在都粉碎了。现在，响着那普通和谐的福音，每个人不但与他的同类相团结，实际上简直与他们合为一体，好像摩耶的帐幕被撕开了，只剩下飘浮在这神秘的“太一”幻影之前的碎片。

现在，人通过歌舞而把自己表现为一种更高境界中的成员，他已经忘记了怎样走路，怎样说话，而当他舞蹈时，处于一种飞逝欲去的边缘。他的每一个姿态都表现出魔力，通过他而表现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就是这种力量使动物说话了，使大地流出牛乳和蜂蜜了。他觉得自己像神一样，并且像在梦中所见的诸神一样，以昂扬振奋和欣喜若狂的态度大步地行走着。他不再是艺术家，简直变成一种艺术品了。整个宇宙的创造力，现在都表现在他的强烈情绪之中，而使那原始的太一获得光辉的满足。最好的陶土，最宝贵的大理石——人——现在被揉捏和削砍，随着狄俄尼索斯世界艺术家之凿子的敲击，带来了厄琉息斯 ⁶ 秘仪之解释者的呼声：“群众，你们屈膝吗？你们看到你们的创造主吗？”

二

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探讨过从自然中所产生而没有经过人类艺术家媒介的两种艺术倾向，即阿波罗情态和狄俄尼索斯情态。在这一阶段，艺术冲动获得了直接的满足。

一方面是通过梦幻的想象物，这完美的梦幻想象物完全独立于理智层面或个人艺术发展之外；另一方面是通过醉狂世界，这醉狂世界也不注意个体的存在，甚至可能破坏个体，或是通过一种集体的神秘体验而得到解脱。对这些自然的直接创造情态而言，每一个艺术家必是一个“模仿者”，或是阿波罗式梦幻的艺术家，或是狄俄尼索斯式狂喜的艺术家，最后，兼为阿波罗式梦幻的和狄俄尼索斯式狂喜的艺术家。

我们可以想象后者如何在狄俄尼索斯醉狂和神秘忘我的情形下，脱离那狂喜的大众而不落在地上，以及后来如何通过阿波罗的梦幻灵感，显示他自己的情态，与宇宙之本质完全合一。

写下这些一般前提和特点以后，现在我们转而接触希腊人以了解这些自然的造型势力如何在希腊人当中被展开。这种研究将使我们能够正确地评估希腊艺术家与原始形态之间的关系，以及与“模仿自然”之间的关系。尽管现在还留存着希腊时代有关梦幻的文学和许多关于梦的稗官野史，但是我们却无法确切地说到希腊人过去所做的梦。

不过，只要我们想一想他们的正确眼光，他们在色彩方面明显大胆的喜好，那么，当我们假设他们的梦也表示一种线条和轮廓、色彩和配合的精确结果，一种类似他们最好的半浮雕情节时，我们就不可能出错。这些完美的梦境几乎可以使我们把做梦的希腊人当作荷马，而把荷马当作一个做梦的希腊人，这就像现代人在梦中要把自己与莎士比亚相比一样。

但是，另外还有一点，关于这一点我们根本不必加以推测：我是指隔开狄俄尼索斯式的希腊人与狄俄尼索斯式的野蛮人之间的鸿沟。在整个古代文明的范围内，我们都可以找到庆祝酒神的痕迹，这种庆祝与希腊酒神节日的关系，很像希腊神话中半人半羊神与酒神之间的关系，这里，半人半羊神这个名称和它的各种性质是从山羊身上借用过来的。这种节庆所做的主要事情差不多都是极度放纵的，在这种时候，所有人类最原始的冲动都被解放了，直到我经常称作“巫魔之锅”的欲望与残忍突然爆发为止。

似乎希腊人暂时地完全避免了这种热烈的狂欢。使希腊人保持安全的，是那光荣而伟大的阿波罗，向那些粗野而奇异不可思议的狄俄尼索斯势力展示其狰狞头脸时，压制了这种狂欢。多立克艺术将阿波罗之严格排拒一切放纵加以永恒化了。但是，一旦开始从希腊精神的深刻基础本身爆发出同样的冲动时，那就很难阻挡甚至不可能阻挡了。德尔菲神祇 ⁷ 的作用立刻演变成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并受到更多的限制。现在他所希望完成的，是以适时讲和的态度，从他的敌人手里夺取破坏的武器。那种讲和的行为是希腊宗教仪式史上一件最重要的事情。现在生命的各方面都显示出一种革命的改变。

这两个伟大的对立者已被调和了。此后两者都觉得应该遵守彼此的界限，而彼此之间定期交换贵重礼物，但基本上，两者之间的裂缝还是一样的，不过，如果我们探讨一下在这个和平条约的压力之下，发生在狄俄尼索斯力量之上的事情，就会看到一个很大的区别：在巴比伦的塞西及其将人面复现为老虎和猿猴的情形中，有一种全新的庆典仪式。

它是普遍拯救的仪式，光辉的变形仪式，只有现在自然才获得审美的胜利；只有现在，抛弃个体化原理，才变成审美的事件。混合着欲望和残忍的可怕巫魔，已失去所有力量。但是，狄俄尼索斯狂欢者心中特殊的情绪混合，似乎还提醒（像医药向我们提醒烈性毒药一样）我们那些以痛苦的打击为喜悦，而伟大胜利之感却从内心引出极度痛苦呼号的日子。

现在，在极度欢乐中，听见一种恐怖的声音，听见对那无法补偿的损失而发出的忧伤悲叹。在这些希腊节庆中，自然好像出现一种感伤的特性，好像自然对她自己分化为众多个体的这个事实发出叹息之声。这些狂欢者的歌唱和姿态是荷马时代希腊世界里绝对崭新的东西，尤其是他们的狄俄尼索斯音乐远播恐怖和惊骇。

的确，很久以来，希腊人就把音乐视为一种阿波罗艺术，视为一种像轻击岸边的波浪一样有规律的节拍，是一种显然为描画阿波罗情态而发展的造型节奏。声音方面的多立克建筑，只是和希腊三角竖琴有关的暗示出来的声音建筑。表现狄俄尼索斯特性的那些要素，因此也是一般音乐的要素。音调动人心弦的力量，曲调相同的趋向，无与伦比的和谐来源，所有这些要素都小心地排除了，它们与阿波罗标准不合。

在狄俄尼索斯狂热的诗歌中，人被激发而尽量运用他的象征能力；某种从来没有听过的东西，现在喧闹得人人都能听见；撕开摩耶的欲望，回到自然的原始合一的欲望；象征地表达自然本质的欲望。这样，整套新的象征就产生了。

首先是属于身体各方面的象征：口、脸、语言，协调四肢而使其合乎节奏的舞蹈动作。然后，所有其余的象征，音乐和节奏、律动、和谐，都充分地表示出来了。要把握所有象征力量的全部解放，人们必已达到那种力量本身所表现的内在自由的同一程度。唯有与狄俄尼索斯崇拜者属于同一类型的人，才会了解狄俄尼索斯的崇拜者。

我们不难想象阿波罗式的希腊人对他所必然表现的那种惊愕之情。当后者了解所有这些对他毕竟不是很陌生，而他的阿波罗意识只是使他看不到整个狄俄尼索斯世界的细薄帐幕时，这种惊愕之情就更为增加了。

三

要了解这一点，我们必须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拆毁阿波罗文化的大厦，直到我们发现它的基础为止。

首先，我们看到立于这个大厦顶端的奥林匹斯诸神的神奇形象。他们的事迹，明显突出地装饰着这个大厦的腰线。我们不要误认为阿波罗既与其他许多神祇平行，就没有任何优先地位。在阿波罗身上具体表现出来的同一冲动，产生了整个奥林匹斯世界，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可以把阿波罗看作这个世界的创始者，但是产生奥林匹斯诸神世界的根本需要是什么呢？

凡是内心有不同宗教感情，寻求道德超升、圣德、精神、慈善、仁爱而接近这些奥林匹斯诸神的人，立刻就会带着沮丧失望的心情而离开他们。因为在这些神祇身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使我们想到制欲主义、高度理智或义务。我们所遇到的是旺盛而意气昂扬的生命，而这个生命把一切好的和坏的都神圣化了。

在这个掩盖一切的旺盛生命面前，旁观的人可能感到困惑，他可能自问，这些狂喜的人，为了使他们的眼睛无论落到什么方向，都能看到向他们微笑的海伦，都能看到他们自己生命的诱人形象，一定是饮了什么神奇的药水。但是我们大声地对这位早已转身不顾的旁观者说：“不要走开，请先听听希腊人自己对这个以如此令人迷惑的光辉展开在你面前的生命所要说的话。”有一个古老的故事说，米达斯王 ⁸ 在森林中长久地追逐着智慧的森林之神，亦即狄俄尼索斯的伴神西勒诺斯，却总不能抓到他。

最后，当西勒诺斯落入米达斯王手中时，这位国王问他，人类最大的善是什么，这个半人半神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站着不动，一直到最后，受不住国王的催促，才发出一声尖脆的笑声说：“啊！可怜的朝生暮死的人类，命运的不幸产儿，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我说出那些你们最好不要听的话呢？对你们来说，最好的事情是永远达不到的：根本不要出生，不要存在，要归于无物；而次好的事则是早点去死。”

奥林匹斯诸神与这个普遍的智慧有什么关系呢？这是一种殉道者恍惚的幻象和其痛苦的关系。

现在，奥林匹斯不可思议的山展现在我们面前，向我们展示着它的山麓。希腊人深深地了解人生的恐怖和可怕：为了能够面对这种恐怖，他们不得不把奥林匹斯诸神的明显幻象摆在面前。他们对自然可怕势力的不信任，残酷无情支配可知世界的莫拉 ⁹ ，啄食人类伟大爱护者普罗米修斯 ¹⁰ 的兀鹰，贤明的俄狄浦斯 ¹¹ 的可怕命运，促使俄瑞斯忒斯叛逆弑母的阿特柔斯 ¹² 家庭咒语，总之，使抑郁的埃特鲁里亚人 ¹³ 消灭的森林之神的整个惊惶哲学及其神秘例证，所有这些一再地被希腊人借着人造的奥林匹斯世界而加以克服，至少加以掩盖了。为了要生活，希腊人必须创造这些神祇。阿波罗对美的需要，必定渐渐地从原始提坦诸神 ¹⁴ 的恐怖统治中，发展出奥林匹斯诸神的喜悦统治，正如玫瑰花从荆棘丛中萌发一样。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么，一个如此过度敏感，如此情绪紧张，对痛苦如此敏感的种族，怎能产生生命的活力呢？产生那代表人生完美与圆满，保证继续生存的价值艺术的同一冲动，也产生了奥林匹斯世界，而这奥林匹斯世界只是反映希腊意志的一个变形镜。诸神自己过着人的生活因而证明人生就是正当的，这是唯一令人满意的神义论。

生在这种晴朗无云的阳光之下，那时候认为是最高的善，而荷马时代人类唯一存在的忧戚是由于一种脱离这种阳光的思想所引起的，尤其是当这种脱离即将来临。现在我们可以将西勒诺斯智慧的语言倒过来，我们可以说，早死是最坏的事，而死则是次坏的事。

现在人们所发出的悲叹是对短命的阿喀琉斯而发的，是对短暂如落叶一样的世世代代的人类而发的，是对英雄时代的没落而发的。甚至像一个整日工作的苦工一样，那最伟大的英雄也渴望来世。在阿波罗阶段中，人的“意志”是如此热烈地希望留在这个世上，是如此与存在打成一片，因而即使自己的悲叹也变成一首赞美歌。

现在，事情已经变得非常明显，我们现代人带着渴望心情所期盼的，席勒所谓的“天真”，与自然合一，根本不是要在一切文化开端处去发现一种简单必然的状态，根本不是尘世的乐园。只有在一个把卢梭的爱弥儿看作艺术家，而把荷马只看作一种在自然怀抱中孕育出来的艺术家的时代，我们才能承认这种信念。

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我们遇到艺术中的“天真”，我们就面对阿波罗文化最成熟的果实，这种阿波罗文化的成熟果实总是首先通过它的艰苦和热心得来的幻象，推倒提坦帝国，杀死巨怪，并且克服对现实世界的静观，克制对痛苦的敏锐感受力。但是真正“天真”的情形多么稀少，完全与幻象之美合一的情形多么稀少，就是由于这种成就，荷马才显得如此高贵伟大，作为一个个体而言，荷马与阿波罗大众文化的关系正如个别梦幻艺术家与种族和一般自然的梦幻能力的关系一样。

荷马的“天真”必须看作阿波罗幻象的完全胜利。自然时常产生这种幻象以完成它神秘的目的。真正的目标被一种幻景遮蔽。当自然借着我们的受骗而获得目标的时候，我们的手便伸向后者。在希腊人身上，意志想在艺术品当中，想在天才的超越中发现自身；但是为了发现自己，意志的创造物首先必须把自己看作是荣耀的，必须使自己达到一个更高的境界，不让纯粹静观境界由于贫乏而怀疑或责难他们。

就是在那种美的境界中，希腊人看到了那些反映他们自己的奥林匹斯诸神。希腊人的意志，就是用美感反映来对抗痛苦以及那常常随艺术而来的痛苦的抑郁智慧。天真艺术家荷马成了它胜利的标志。

四

我们可以通过梦的比喻而对天真艺术家有所认识。我们可以考察一下做梦者的情形：在梦的虚幻中，做梦的人没有受到任何阻挠，他会大声对自己说：“这是一个梦，我要继续做下去。”

我们一方面可以由此推想，在他的梦中，他体验到强烈的快乐，而在另一方面，他一定忘却了清醒的现实世界，以享受他的梦幻。梦幻的解释者阿波罗给我们提供一条线索，我们知道这里所发生的是什么现象。虽然，在人生的清醒和梦幻之中，人们一般都认为前者不但比较重要，也是唯一真正经历过的一半，尽管听起来似乎有矛盾的地方，我却要提出相反的看法。

在自然中，我愈是感觉到这种无所不能的造型力量，感受到对幻象的期望，我就愈是觉得自己倾向于下述假设，永远在痛苦和矛盾的“原始太一”这种“存在基础”上，建立时时都需要的、恍惚迷离的幻影和快乐的幻象，以自我拯救。我们自己就是这种幻象的要素，所以我们必须把自己看作“真正的非存在者”，我们必须把自己看作是时间、空间和因果关系中永恒的展开过程，看作是“经验的实在”。

但若暂时不注意自身的实在，将经验的存在和整个世界的存在看作每一时刻产生的“原始太一”的表象，我们就会觉得我们的梦幻是一种幻象的幻象，是一种追求幻象的原始欲望的更高满足。

就是因为这个理由，人性的深处在天真艺术家和天真艺术品中就感到无比快乐，而这种无比的快乐也只是一种幻象的幻象。拿拉斐尔 ¹⁵ 来说吧，拉斐尔本人也是这种不朽的天真艺术家之一，他在一幅象征画中，表现过幻象转化为另一个幻象，而这种转化正是天真艺术家和阿波罗文化的最初活动。在这幅画的下半部中，通过那着魔的男孩、绝望的扛夫、无助的学生这些人物，我们看到一种原始痛苦的反映，看到那存有的唯一基础：这里所表现的“幻象”是一种永恒矛盾的反映，是所有事物的根本。

像芬芳的气体一样，从这个幻象中产生了一个新的幻象世界，这个新的幻象世界是那些陷入原来幻象世界中的人看不见的，这是一种纯粹快乐的光辉幻影，一种看透广阔眼界的狂喜。

这里，我们以最优美的艺术象征手法，表现出阿波罗美的世界和它的基础，表达出可怕的森林之神的智慧，并且我们可以感觉它们彼此是相互需要的。但是，我们再度觉得阿波罗是个体化原理的神圣化，原始太一的永恒目标就通过幻象而得到的解脱，在阿波罗身上得以完成。这个神以宏伟的姿态告诉我们，如何需要许多痛苦以使个人能够产生拯救我们的幻影，并能坐在大海中摇摆的小舟上，沉入冥想。

如果这种对个体化的颂扬要用一般名词表示出来的话，我们可以说，只有一个标准：个体，以及遵守个体界限。道德之神阿波罗，要求他的人民自制，要遵守这种自制，就要有一种自我认识。因此，我们发现随着美的直觉需求，就产生一种“认识你自己”和“不太过度”的要求。所以，骄傲和过度被视为非阿波罗世界的有害恶魔，是早于阿波罗时代的特征，提坦时代的特征，也是阿波罗以外世界的特征，即野蛮世界的特征。

正是由于普罗米修斯对人类所表现的提坦式的爱，所以他必须被兀鹰片片啄食；正是由于俄狄浦斯具有过人的智慧而能解答狮身人面怪物斯芬克司的难题 ¹⁶ ，所以他必须被投入罪恶的深渊：德尔菲神祇用这种方式解释希腊的过去。

同样，阿波罗式的希腊人把狄俄尼索斯精神带来的结果，看作提坦式的和野蛮的。但是，他们无法对自己隐瞒一个事实，也就是说，在本质上他们和这些被推倒的提坦诸神和英雄有关。诚然，他们所感到的不止于此，他们的整个存在及其适度的美，都是建筑在一个痛苦和知识的基础上，而这个基础在被狄俄尼索斯再度揭开之前，他们是不知道的。看呀！没有狄俄尼索斯，阿波罗是不可能存在的。提坦主义和野蛮主义的因素，居然和阿波罗因素一样重要。

现在，让我们想象，酒神节狂欢的声音如何更加激动人心地进入人为限制和思虑的幻象世界，这个喧闹声如何表现出整个暴乱的自然在快乐、忧伤、认知时的过度，甚至达到一种尖脆刺耳的程度。然后，让我们想象阿波罗艺术家如何在群众的疯狂旋律旁响起微弱单调的竖琴之音。支配幻象艺术的灵感在一种热烈表达真理的艺术面前，显得苍白无力，而森林之神的智慧对那宁静的奥林匹斯诸神大声地“嚷”着。个人虽有许多限制和节制，但在狄俄尼索斯旋风中，却忘却了自己，也忘记了阿波罗的法则。

于是“过度”变成了真理，而矛盾、从痛苦中产生的快乐，就从人性的深处表达出来了。因此，凡是听到狄俄尼索斯声音的地方，阿波罗标准似乎就受到牵制和破坏。但是，在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确定，在狄俄尼索斯第一次攻击受到抵抗的地方，德尔菲神祇的权威和尊严就会表现得更厉害，并且比以前更为有力。我认为多立克情态和多立克艺术只能解释为阿波罗势力的永久要塞。如此拘泥于形式的艺术，如此保守的艺术，如此尚武和苛求的教育，如此残忍无情的政治制度，唯有不断地对抗狄俄尼索斯提坦式和野蛮的威胁，才能持久。

至此，我们已简略地展开了我们在本书开始时所提出的一个论题：

狄俄尼索斯因素和阿波罗因素如何在一连串不断的创造活动中，彼此相辅相成地支配希腊精神；如何从“黑铁时代” ¹⁷ 开始，许多提坦巨人的战争及其素朴的大众哲学，在阿波罗的庇护之下发展出荷马之美的世界；后来这种“天真的”光辉如何再度被狄俄尼索斯急流淹没；阿波罗法则面对这个新力量，如何变为多立克艺术和冥想的庄严。

如果希腊历史的较早时期可以划分为四个表现两个敌对原则之间的斗争的主要艺术时期，那么我们就要进一步探究，以免把多立克艺术视作所有这些艺术冲动的最高目的，以求达到这些演变所趋向的真正目标。

我们的眼光会落到赞美酒神的戏剧狂热诗歌和歌颂雅典悲剧的伟大成就上面，把它看作是这两种艺术趋势的共同目标。这两种趋势在经过长期调和后，神秘地结合在一起，最后产生一个既为阿波罗也为狄俄尼索斯的双重结果。

五

现在我们接近了我们研究工作的主要目的，这个工作的目的是了解“狄俄尼索斯—阿波罗”精神，直觉地把握促成这个联合的秘密。

因此，我们第一个要问的问题必然是：在希腊世界中，我们最初在什么地方发现演变为悲剧和戏剧狂热合唱曲的新种子？希腊的古迹给我一条象征的线索，它在雕像和刻有浮雕的宝石中，将荷马和阿奇洛卡斯 ¹⁸ 同时描绘为希腊诗歌的祖先和先驱者，确信唯有这两个人才应该被视为真正有创造头脑的人，而从这两个人身上，向整个希腊世界，迸射出川流不息的创造火花。

心神极度恍惚的古代梦幻者，阿波罗式的纯朴艺术家典型荷马，惊奇地凝视着英勇地为文艺女神缪斯服务而受命运打击的阿奇洛卡斯出色的才智。近世美学所能做的解释只是说这里“客观的”艺术家第一次碰上了“主观的”艺术家。我们发现这个解释没有什么用处，主观的艺术家，根本就是坏的艺术家，在所有艺术的类型和领域中，我们最需要的是一种对主观的克服，对自我的解脱，对所有个人意志和欲望的寂灭。

事实上，因为我们根本不能想象任何真正的艺术作品是缺乏客观性和不纯粹而带有私心的静观的。基于这个理由，美学家必须首先解决下述问题：抒情诗人到底是如何成为艺术家的？

各个时代的经验告诉我们，抒情诗人总是说“我”，并描写他全部的热情和喜好。最使我们感到困扰的阿奇洛卡斯，他的憎恶和嘲弄的尖锐声音以及他欲望的醉后爆发，使他同荷马摆在了一起。他不是第一位主观的艺术家，因此就不是真正的艺术家吗？我们怎么解释他被尊为诗人呢？我们要怎么解释“德尔菲神谕” ¹⁹ 在许多奇怪的话中，给他以“客观的”艺术家宝座的荣誉呢？

席勒 ²⁰ 用一种自己不能理解，但并未使他犹豫的心理观察来明了他自己的写作方式。席勒自认为在写作之前，他感受到的不是逻辑上有关联的许多观念，而是一种“音乐心境”。他说：

对我而言，情绪最初是没有明确观念的，那些观念到后来才产生。最初是某种音乐的心灵倾向，后来才产生诗的观念。

如果我们详细地叙述这点，考虑古诗的最重要现象即音乐家和诗人之间那种到处都认为自然的结合是同一的，我们可以在此前所轻描淡写的美学基础上，以下述方式来解释抒情诗人。最重要的，他是一个狄俄尼索斯式的艺术家，整个地与“原始太一”及其痛苦和矛盾合为一体，同时，如果音乐可以被看作世界摹本的话，我们就产生“原始太一”的音乐复制品；但是，通过阿波罗梦幻的影响，像在梦幻的类似物中一样，这种音乐可以再度为他所见了。在音乐中反映出来的没有形象或表象的原始痛苦，及通过幻象而得到的补偿，现在产生了第二个简单比喻或例证的映象。

在狄俄尼索斯状态的时期，艺术家早就抛弃了他们的主观性，现在向他们显示出他们与世界深处合一的形象，是一种梦幻情景，这个梦幻情景生动地呈现出带有原始痛苦的原始幻象的快乐。这样，从存在深处就响起了“我”这个声音。近来那些讨论美学的作家所谓“主观性”的东西，只是一种无稽之谈。

当希腊第一个抒情诗人阿奇洛卡斯愤慨地说出他对吕甘伯斯 ²¹ 女儿们发狂似的爱情和轻蔑时，我们在狂乱激愤中看到在我们面前跃动的，不是他自己的热情，我们所看到的是狄俄尼索斯和他的侍女们，是醉后的狂欢者阿奇洛卡斯，深陷沉睡之中。好像欧里庇得斯 ²² 在其《酒神女信徒》一剧中描写他在正午阳光下睡在高山草地上一样，后来阿波罗接近了他并且用桂树叶来轻触他。现在，这沉睡者的销魂睡姿，通过狄俄尼索斯音乐开始喷出想象的火花，诗的火花，这些想象的火花和诗的火花发展到最后，就拥有悲剧中狂热合唱歌的名称。

雕刻家和他的兄弟史诗诗人专心致志于形象的纯粹静观。本身无形象的狄俄尼索斯音乐家只是原始痛苦和形象的回响。由于这个“非我化”的神秘过程，诗人的灵魂就感到有许多形象和相似的东西产生了，这些东西在色彩、缘由和步法上都与雕刻家或叙事诗人的形象完全不同。叙事诗人带着喜悦的满足之情活在这些形象之中，也唯有活在这些形象之中而从来不厌其烦地细察它们最细微的特征，甚至发怒的阿喀琉斯 ²³ 的形象，对他来说，也只是他带着梦幻者在现象中的快乐去欣赏其发怒样子的形象。所以，这个现象反映他没有完全与他的人物相混；另一方面，抒情诗人则不同，抒情诗人自己变成他的形象，他的形象是客观化的自己的翻版。他自己是世界的活动中心，他可以大胆地用第一人称说话，只是他的“我”不是现实清醒者的“我”，而是真实地和永恒地居于存在背景上的“我”。就是通过这个“我”的各种映象，抒情诗人看到了存在的背景。

其次，让我们想象他如何看到他自己也在这些映象之中——对“非天才的人”而言，也就是说对他自己的题材而言，他所有的热情和意愿都指向一个确定的目标。如此看来，诗人和非诗人在他身上结合起来好像是一个人似的，同时，似乎当前者使用代名词“我”的时候，我们能够看透这个曾欺骗过那些把“主观的”这些字加在抒情诗人头上的人的现象。

阿奇洛卡斯这个人及其热烈的爱恨，的确只是一个天才的幻影，一个既是阿奇洛卡斯也是具备非凡天赋的天才，它通过阿奇洛卡斯这个人而表达它的痛苦。另一方面，对主观愿望着、渴求着的人而言，阿奇洛卡斯决不可能是一个诗人。诗人也根本不必只把他面前的阿奇洛卡斯这个人的现象当作永恒存在的映象，悲剧世界告诉我们，诗人的幻象能够摆脱最早出现的现象到什么程度。

叔本华完全了解抒情诗人给思辨美学家所带来的种种困难，他认为他发现了一条解决之道，可是我却不能承认这个解决之道的价值。诚然，只有他在其深刻的音乐哲学中才拥有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而我想我也已经在本书中尊重过他的成就，我希望我是在他自己的意愿下认识他的。

然而，在他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一部中，他却将歌唱的本质描述如下：歌唱者的意识中充满意志的主体，充满他自己的意志活动。意志活动可能是松弛了的和满足了的意志活动，也可能是更常见的一种被抑制的意志活动。这里的每个情形中，都有情感现象发生，都有热情、激烈的情绪骚动。

但是，歌唱者也受他对四周自然静观的影响，他把自己看作纯粹无意志活动的观念作用的主体，而那个观念作用不可动摇的平静，与他的意志活动以及意志活动的限度和缺乏的迫切性成明显的对比。歌唱者在歌唱中所表达的，就是这种对比的体验，或是两者之间的激烈斗争。当我们发现我们自己处于抒情状态时，纯粹观念作用就接近我们，好像把我们从意志活动的迫切性中解救出来。我们服从这种观念作用，然而只是暂时服从。

我们的意志活动，我们对个人种种目标的记忆，一再把我们从平静的观照中拉开，而相反，我们看到的下一个美的情景，将再次让我们沉溺在纯粹观念作用之中。因为这个理由，我们就在歌唱和抒情心境中发现一种意志活动（我们个人对种种目的的兴趣）和纯粹观照（它的题材是我们周围环境所供给的），种种关系都是从这两组经验间找到的和想象出来的。主观心境、意志的倾向，将它们的色彩传给纯粹被观察的环境，反之亦然。

所有真正的歌唱都反映出一种以如此方式来混合和分开的心灵状态。

在这种描述中，谁能不感到，抒情诗是一种从来就没有完全表现出来的艺术呢？谁能不感到，抒情诗在本质上的确是一种意志和观照的不自然混合物，审美和非审美状况的不自然混合物呢？

在我们看来，主观与客观之间的区别，虽然叔本华还把它用作区别艺术的尺度，可是在美学上是没有任何价值的。理由如下：奋发的个人倾向于促进他自利的目标，主体只能被看作艺术的敌人，绝对不能看作艺术的根源。但是，就主体是一个艺术家而言，他早就摆脱了个人意志的束缚，变成一个使真正主体庆幸其在幻象中获得的补偿的媒介。

无论好坏，我们都应该彻底了解一件事，整个艺术喜剧不是为我们而展开的，不是为了改进我们或教育我们而展开的，我们也不能把我们自己看作那个艺术领域的真正原创者；另一方面，我们很有理由把我们自己看作真正创造者的美的投影，并且获得那种当我们作为艺术品时所具有的尊严。

只有当作审美的结果时，世界才可以永远证明它的合理性，我们对自己的意义所具有的意识，很难超越一个画出来的士兵对他所参与的战役所具有的意识。这样，我们对艺术的全部知识，在根本上是虚幻的，作为单纯认知者，我们决不能与作为创造者和观赏者的本质的人相混。只有当创造活动中的天才与宇宙的最初创造者合一时，他才能真正认识艺术的某种永恒的本质。在那种情形之下，他就像怪诞神仙故事中的人物一样，能够转动他的眼睛而看到自己。他同时是主体和对象，既是诗人和演员，又是观众。

六

关于阿奇洛卡斯，学术上的研究发现了一个事实，就是他把民歌介绍到文学里面来，也就是这个伟大的功绩，使他获得与荷马相等的名声。荷马是史诗诗人，史诗完全是阿波罗艺术，民歌与史诗不同，民歌代表什么呢？我们可以说，民歌是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两种意趣结合在一起的最好例子，它对文学伟大的贡献以及我们到处看到由它而衍生出来的东西，证明了自然中双重创造活动的力量。

我们在民歌中发现这种创造动力的踪迹，正如在音乐中发现一个民族各种祭祀活动的踪迹一样。此外，从历史事实中，我们也不难发现，任何一个时代，如果民歌发达的话，都是深受狄俄尼索斯势力的刺激。这种势力一向被看作民间诗歌必不可少的基础或先决条件。

首先我们必须把民歌看作一面音乐的镜子，这面镜子可以把整个宇宙真实地反映出来，我们必须把它看作一种原始的曲调，这种原始曲调寻求与它类似的东西，最后在诗歌中找到了这种类似的东西。

曲调先于一切其他东西，它可能需要经历许多不同的具体内容把自己表现出来。但是，根据一般人的看法，曲调远比这些具体内容更重要。曲调不断产生诗歌，从民歌采取的章节形式就可以知道这一点。很久以来，我一直对这个现象感到惊异，直到最后，下述的解释才使我了解这个现象。如果我们研究一下任何民间诗歌集，例如《儿童的魔笛》 ²⁴ ，我们将发现曲调产生一连串意象的例子，这种意象，由于它们各种不同的色彩，递进式地变化、急速地向前推进，与史诗变动甚少的发展和宁静的幻象绝然不同。从史诗的观点来看，民歌不平衡而不规则的想象物，是令人很不愉快的泰尔潘德 ²⁵ 时代，那些严肃的史诗吟诵者对通俗奔放的抒情诗的感觉。

在民间诗歌中，我们更发现了语言尽力模仿音乐的情况。由于这个理由，我们可以说，阿奇洛卡斯预示了一种完全新的诗歌，与荷马的诗歌极不相同。由于这个区别，我们暗示了诗歌与音乐，文学与声音间的唯一可能关系。文字、意象和观念，受到音乐力量的影响，现在都在寻找一种与音乐相似的表达方法。

从这个意义上，荷马说，在希腊诗歌史上，我们可以区分两个主要的趋势，这个区分的标准，是看我们使用语言时，用它来模仿现象世界还是模仿音乐世界。要想更深刻地了解这种区别的意义，读者可以去看看荷马和品达罗斯 ²⁶ 作品中文字特色、句子结构和措辞的极端不同。那么，他一定会想到，这中间一定响起过奥林匹斯庆典的笛声。

迟至亚里士多德时代，在一种非常复杂的音乐中，这种奥林匹斯的笛声仍然激起人们奔放的热情，同时，在其开始时，也一定引起当时所有人以诗人的灵感来模仿它们。关于这一点，我想举出我们这个时代一个有名的现象来作为证明，我们时下的美学家们认为这个现象是值得反对的。

我们一再地看到，一首贝多芬的交响曲是如何使听众去运用生动的语言。虽然，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些不同描写的顺序也许看起来是相当不规则的，不合理的，甚至矛盾的。那么，我们有一点怀疑，我们的批评家们对这种音乐的想象，是否使用过他们微弱的才智，或者根本就忽视它们。诚然，这是一个值得加以进一步研究的问题。纵使在某些情形下，当作者谈到他自己的作品时，也运用生动的文字，称某一首交响曲为“田园交响曲”，某一个乐章为“小溪景色”，而另一个乐章为“农夫的欢聚”。但是，这些标题都可以适当地还原为纯粹音乐要素，而不是代表通过音乐所表达的实际事物。

诚然，这种音乐的表象，既不能告诉我们许多关于音乐中的狄俄尼索斯成分，也不能认为有任何特殊的价值。但是，如果一个民族在语言方面的创造力完整的话，一旦我们研究这个民族中这种通过意象而产生音乐时，我们就可以知道，这种具有章节形式的民歌是如何产生的了，我们也可以知道，如何借这种新的原则，即音乐语言的模仿来运用一个民族所有的文字宝藏。

如果我们认为把抒情诗看作音乐在意象和观念中开花的观点没有问题，那么我们下一个问题就是“音乐如何在那意象和观念的镜子里表现自己？”

用叔本华的意思来说，就是音乐把自己表现为意志，音乐把自己表现为与审美的、静观的和无意愿的倾向相反的东西。现在，我们必须把本质和现象分得很清楚——因为，很明显的，音乐是不能代表意志的本性的；如果音乐能够代表意志的本性，我们就要把它从艺术的领域中完全除去，意志是一种非审美的东西。音乐表现为意志。

为了要通过观念来表达现象，抒情诗人必须运用一切感情，从爱的倾诉到愤怒的咆哮，为了用阿波罗的比喻来谈论音乐，他必须先认识整个自然包括他自己，就是意向、欲望和嗜欲的永恒源泉。但是，就其通过由人加工过的观念来解释音乐而论，不管他通过音乐媒介所看到的一切东西如何在他四周猛烈地起伏澎湃，他还是处于阿波罗静观的平静海洋上。

当他通过这个媒介来看自己的时候，他将发现他自己的影子在一种喧嚣骚乱的情况中，他自己的意向和欲望，他的叹息和欢呼，都将对他表现为解释音乐的一种比喻。这就是抒情诗人的现象。因属于阿波罗天才，所以他便通过意志的影子来解释音乐，而他自己则转变为纯粹而无掩盖的明白的观点，完全脱离意向和欲望。

在这个探讨中，从头到尾，我都抱有一个看法，即认为抒情诗有赖于音乐精神，而音乐本身则独立于意象或概念之外，虽然它可以容纳两者。如果不是早已包含在使我们产生辞藻丰富的文字的音乐中，那么诗人就根本不能写出任何东西。音乐的普遍象征性不会满足于仅仅运用语言表达的方式，理由很简单，因为在关于原始的矛盾和痛苦方面，音乐象征一个既早于现象也超越现象的世界。

一旦我们使现象来面对音乐，那么所有现象都成了纯粹的模拟。同样，语言即现象的工具和符号，永远不可能将音乐的内在中心带到表面来。无论什么时候，语言虽在模仿音乐，但是，它仍然与音乐只有表面的接触，没有任何诗可以使我们进一步地接近这种艺术的根本奥秘。

七

现在，为了寻找一条道路以穿越关于希腊悲剧之起源的迷宫，我们先要看一看以前讨论过的所有审美原则。不论人们如何将古代传说难以捉摸的片断在思想上时常加以揉合和剖析，然而，关于希腊悲剧的起源问题，却从来没有被提出过，当然更没有被解决过。我相信，当我这样说的时候，一点也没有过分的地方。

这个传说明白地告诉我们，悲剧产生于悲剧合唱队，并且，开始的时候悲剧就是这种合唱队。因此，我们要把这种合唱队看作原始戏剧而加以细密观察，不要理会那些时下流行的解释。在这些解释中，有的把它解释为“理想化的观赏者”，有的把它解释为代表舞台上面对贵族的平民。

亚里士多德著作中有一句话，可能提到过后一种解释，但是，这个高超的观念对悲剧的最初形成没有一点影响，因为它纯粹宗教上的渊源，不但排除民众与其统治者的对立，也排除任何政治和社会的内容，不过，对某些政客而言，却表现得冠冕堂皇而有益软化。似乎民主的雅典人，在其民众合唱队中，表现了不变的道德律，而这种道德律，对国王的罪行和奢侈而言，永远是对的。

我们从埃斯库罗斯 ²⁷ 和索福克勒斯 ²⁸ 的作品中知道，希腊合唱队的组织形式是最高贵的，由于这种形式的高贵，如果说它预示一种宪政的民主，我们认为这是一种亵渎，虽然别人并不在乎这种亵渎。没有任何古代悲剧像取自埃斯库罗斯《科基夫奥洛伊》的合唱队那样，表现过宪政民主，人们可以大胆地说，古代的悲剧甚至根本没有预示它的产生。

比这种政治的解释更有名的，是施莱格尔 ²⁹ 对古代希腊合唱队所做的解释，施莱格尔要我们把合唱队看作是观众的精髓，是“理想的观赏者”。根据历史传说，当初悲剧不是别的，就是这种合唱队，如果我们持这种有悖于历史传说的观点，它最后会成为一种粗浅的非学术性的假设，尽管这种假设有其光辉灿烂的地方。它之所以有光辉灿烂的地方是因为它是一种令人有深刻印象的系统的说明，它表示典型的德国人对任何所谓“理想的”事物的偏爱以及我们对这个观念的瞬间的惊奇。

因为，当我们把常见的剧场观众与悲剧合唱队比较一下，而自问可不可以把前者解释为类似于后者时，我们确实感到惊愕。我们不约而同地否认这种可能性，那么，我们对施莱格尔的大胆主张以及古希腊观众势必与此完全不同的情形，感到惊异。我们自始至终都假设，不论观赏者是谁，他总该知道一个事实，就是他所面对的是一件艺术品，而不是经验的具体事物，可是，希腊悲剧合唱队却不得不把舞台上表演的角色，看作是真实存在的。

例如，海洋女神 ³⁰ 合唱队以为她们看到真实的提坦普罗米修斯 ³¹ 而相信她们自己完全和这位神一样真实。我们要不要郑重其事地假定：最高贵而纯粹的观赏者是像海洋女神们一样把神看成具体而真实的人呢？

要不要假定“理想的观赏者”的特色是冲上舞台而解放这位神呢？我们曾是信任审美的观众，因为我们认为一个观赏者愈是聪明，就愈能把艺术品看作艺术。现在，施莱格尔的理论却告诉我们，一个完美的观赏者完全不把舞台世界看作艺术而看作现实世界。我们不禁叹息：啊，这些希腊人！他们破坏我们所有的美感！但是，一旦我们渐渐习惯了，那么，无论什么时候，当这个合唱队问题出现时，我们就会重复施莱格尔的箴言。

我所说的传说，不利于施莱格尔，这种没有舞台的合唱队，悲剧的原始形式是不能与那些理想的观赏者的合唱队相比的。试问，从观赏者这个观念产生并固定于所谓“纯粹”观赏者这种方式的艺术，究竟算是哪一种艺术呢？没有戏剧的观赏者是一种荒谬的概念。

我们认为，悲剧的诞生既不能以对民众道德睿智的尊重加以解释，也不能用没有戏剧的观赏者这个观念加以解释，我们认为这个问题太过复杂，根本不能用这种简单的解释来处理。

席勒在其《梅西纳的新娘》序言中，对合唱队的意义问题，给我们一种较有价值的见解，这里，他把合唱队解释为悲剧为了要与真实世界隔离，为了要保留它的理想背景和诗歌的自由精神而在它四周所立的一道活动的墙。

席勒用这个观点做他主要的武器以对抗陈腐的自然主义和幻觉论者对戏剧所做的要求。当舞台上发生的一切被认为是人为的，舞台布景的结构被认为是象征的，而具有诗歌形式的作品被认为是违反自然时，那么，一种更大的误解便还在流行着。席勒不满于只承认那些构成诗歌本质的东西为诗歌的破格。他认为，合唱队的被引入是重要的一步，因为从此之后，艺术中的任何自然主义，都受到公开的挑战了。

我觉得以这种方式来看艺术的态度，就是我们这个自以为了不起的时代所标榜为虚伪理想主义的态度。但是，我深恐由于我们过分崇信真实性，已使我们走到与理想主义相反的极端。这也表现出一种艺术就像我们今天某些流行小说一样。我所要求的只是希望我们不要受所谓这种艺术已经走在歌德和席勒虚伪理想主义前头的假话所烦扰。

确实，诚如席勒所说，希腊人羊神合唱队即原始悲剧合唱队，在理想的背景中进行，这种理想的背景，高居于人类普通途径之上。希腊人替他们的合唱队建造了一个想象世界的台架并把想象的自然精灵置于其上。悲剧就是在这个基础上发展的，因此自开始以来，就不必模仿真实世界。

同样，悲剧的世界根本不是随意被置于天地之间的世界，这个世界一样也具有它的真实和可靠性，正如奥林匹斯为忠诚的希腊人所保持的世界一样。作为狄俄尼索斯合唱队员的人羊神所在的世界，是经过神话和仪典认可的世界。为什么悲剧从他开始，为什么狄俄尼索斯的悲剧智慧由他而表现，这是一个令人困惑的现象，正如悲剧起源于合唱队的现象一样。

如果我们说，那想象的自然精灵人羊神与文明人的关系正如狄俄尼索斯音乐与文明的关系，那么，我们的研究工作就可以在这里获得一个起点。瓦格纳曾经说到过后者，他说，文明被音乐淹没正如灯光被日光淹没一样。同样，我相信，开化的希腊人也感到自己淹没于人羊神合唱队之中。而希腊悲剧的进一步发展，使整个国家和社会，事实上，使所有将人与人分开的东西，都在那使人类回到自然怀抱的势不可当的和谐感之前消失了。

形而上的安慰（关于这个，我要说，所有真正的悲剧都使我们获得这种安慰）即所谓不管一切现象如何变化而生命在根本上永远是充满欢乐而坚强有力的这种看法，在自然精灵人羊神合唱队中，非常具体地被表现出来，自然精灵处在一切文明的背后，并且历经许多世代和历史发展而始终如一。

希腊人特别易于感受细微而深刻的痛苦，他们曾洞察自然和历史的破坏力量，可是，这些深奥的希腊人却借这种合唱队而自求安慰。也许，他们曾有陷入佛家否定意志的危险中，但艺术救了他们，通过艺术他们重新获得了生命的意义。

当狄俄尼索斯情态的强烈情绪及其对人生一切日常障碍的暂时摆脱继续存在时，它带有一种遗忘 ³² 素，我们个人曾经经历过的任何东西，都沉没在这个遗忘素中。这种遗忘作用，把日常的现实世界与狄俄尼索斯世界隔开。但是，一旦这个日常的现实世界重新进入我们意识里面时，我们便带着一种厌恶的感情去看它，结果使我们获得一种苦行禁欲而意志缺失的心理状态。

从这个意义上说，狄俄尼索斯式的人，像莎士比亚笔下的汉姆雷特：两者都深深地看到事物的真正本质，他们觉悟了，不愿意行动了。他们知道，任何活动都不能对事物的永恒状况有所改变，同时，如果你说他们应该把纷乱的状态恢复正常，他们会把这种责难看成滑稽可笑或贬低这种责难的价值。了悟扼杀了行动，要行动，就要一种幻想的帐幕，这就是汉姆雷特的看法。不过，这里我们不要把这种看法与梦想家的廉价智慧混为一谈，因为梦想家想得太多，是决不会付诸行动的。

但是，在汉姆雷特和狄俄尼索斯式的人两种情形下，胜过任何导致行动动机的东西不是思想而是了悟，是对真理及其恐怖性的领悟。现在，安乐再也无济于事了，欲望达到超自然的世界之外了，达到诸神之外了，而人生及其对诸神和不朽来世的骗人思想被否定了。真相一旦被了解，人就会处处感觉到人生可怕的荒谬，就会明了奥菲利亚 ³³ 命运的象征意义和森林之神的智慧：厌烦侵袭了他。

后来，在这种意志的极度危难中，善于医治的女巫即艺术靠近他。只有艺术才能把他的厌烦感转变为他活下去的想象力。这种想象力一方面是崇高的精神，它借助艺术而克服恐惧感；另一方面是喜剧精神，通过艺术而解除我们荒谬的厌烦感。唱着狂热诗歌的人羊神合唱队，拯救了希腊艺术；我所提到的即将来临的感情突发，就包含在那些狄俄尼索斯追随者的媒介之中。

八

人羊神和近代田园牧歌里面的牧羊人，都是人类追求自然和单纯的结果。但是，希腊人是坚定地形成他们的森林之神，近代人却故意而令人作呕地戏弄亲切的吹笛牧羊人！因为希腊人以人羊神表现自然的原始未开化状态，人羊神与猿猴是不同的。相反，人羊神是人的真正原型，是人类最高和最强烈期望的表现。

他是一个热情的狂欢者，由于接近神而充满强烈情绪；他是一个产自自然母胎的智慧先知；他是一个代表自然的万能象征，希腊人惯于带着一种虔诚的惊异眼光去看他。人羊神是高贵神圣的。因此，他必定注意过狄俄尼索斯式的人受到创伤的幻象。我们故意设想出来而经过改头换面的牧羊人也许冒犯过他，但他的眼睛却带着无比的满足，停落在自然的开放而不曾被歪曲的画面上。这里，原始人对文化的错觉一扫而空，表现出来的是一个真真实实的人，是一个藐视一切而向其神祇欢呼的人羊神。

站在他的面前，文明人变得像幅虚假的漫画。关于悲剧艺术的这些最初迹象，席勒的看法也是对的。悲剧合唱队是防止实在世界侵入的一道活动的墙，它对实在世界的描画比文明人更忠实完整。文明人总是把自己看作唯一的实在。

诗歌不是诗人脑子里产生出来而与这个世界脱节的奇怪东西；它尽力成为与此相反的东西，它尽力成为真理未加渲染的表现，所以它要抛掉罩在文明人所谓实在外面的没有价值的外套。在这个自然真理与文明虚伪谎言之间的对立，正如事物的永恒本质与整个现象世界之间的对立一样。

就像悲剧及其形而上的安慰，指向那超越一切现象变化的永恒的真实存在一样，人羊神合唱队的象征意义也类似地表现出事物本身与现象之间的原始关系。现代田园牧歌里的牧羊人，只是现代人误认为自然本身而实为文化错觉总和的摹写品。狄俄尼索斯式的希腊人，由于竭力追求真实和自然，所以就发现自己幻化为人羊神的姿态。

上面所说的就是狄俄尼索斯狂欢群众的倾向和见识：从他们自己的眼光看来，这些倾向和见识的力量，改变了他们的形状，最后，发现他们变成了人羊神的神灵的情形。后来，悲剧合唱队慢慢成为一种对自然现象之审美的模仿，在狄俄尼索斯的观赏者与实际上对狄俄尼索斯着魔的崇拜者之间，必然地产生一种区别。

在所有这些研究之中，我们必须记住的是：希腊悲剧的观众，发现他们自己置身于乐队的合唱队中。观众与合唱队，从来不是互相对立的；一切都是歌舞着的人羊神大合唱队以及由人羊神代表者构成的大合唱队。如果我们承认这一点，那么，施莱格尔的看法就获得了一种更深刻的意义了。

就其为唯一的观赏者——舞台幻想世界的观赏者——而言，合唱队可以说是“理想的观赏者”。就我们所知道的来说，希腊人根本不知道有所谓纯粹旁观的观众。我们知道希腊剧场的结构是梯形的，同心弧的中央凸起，每一个观赏者都可以完全实实在在地看到他四周的整个情形，在全神贯注的观赏中想象他自己也是合唱队的一分子。这样，我们就能够把原始雏形悲剧合唱队，看作狄俄尼索斯式的人的投影。对这个现象的最好说明，是演员的体验，如果一个演员真有演戏的才能，他将会看见他所要扮演的人物形象生动地呈现在他眼前。人羊神合唱队是狄俄尼索斯群众的幻象，正如舞台世界是人羊神合唱队的幻象一样——这是强有力的幻象，它可以使演员对其四周一排一排观赏者的“实在”感，变得模糊不清。

希腊剧场的构造，使我们想起孤寂的山谷，舞台的结构像是一个光亮的云层轮廓。当酒神的女信徒从山顶结队而下时，她们就看到这个轮廓：这是一个伟大的架构，狄俄尼索斯就是在这个架构的中心出现在她们面前的。

我在这里举出来解释悲剧合唱队的原始现象，也许要和学者们对基本艺术过程的观念有所抵触。但是，诗人之所以为诗人，只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置身于许多生动活泼的形相之中，他进入这些形相最内在的地方，这是一个明显的事实，没有比这个事实更为明显的。

我们现代人特有的缺点，就是以一种过分复杂而抽象的方式去看一切原始的美感现象。对真正的诗人而言，“隐喻”不是修辞学上的比喻，而是具体呈现在他眼前以代替概念的象征形象。对他而言，人物不是某些个别零碎特征连在一起的集合体，而是一个具体生活在他眼前的角色，其与画家笔下形相不同的地方，只是他能继续生活和行动。

荷马能够远比其他诗人描写得更生动，更具体的原因是什么？是他灵活的眼光，这使他对事物的分辨非常清楚。我们之所以如此抽象地谈论诗歌，是因为我们都倾向于成为漠不关心的诗人。从根本上说，审美现象是很单纯的。如果我们要做诗人，我们所需要具备的，只是一种可以抓住我们面前持续不断活动的能力，只是一种存在于许多灵异之中的能力。如果我们要做戏剧家，我们所需要具备的，只是一种坚强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改变我们自己并通过许多陌生肉体和灵魂来表达我们自己的感觉。

狄俄尼索斯的刺激鼓舞，能够把一种艺术的力量带给整个大众，而这种艺术力量可以使我们感到，我们是处在许多灵异之中。在戏剧合唱队中所发生的，是基本的戏剧现象。把自己投射到自己之外，因此，在行动时就好像真的进入了另一个身体另一个人物之中似的。这是戏剧发展的第一步。

这种艺术不再是史诗吟诵者的艺术，因为史诗吟诵者并没有把自己与他的想象物融合，只是像画家一样，静观他的想象物，把它们看作自身以外的某种东西。但在这里，我们所看到的，却是一个由于进入另一个陌生人身体内而隐藏在别人背后的人。我们应该知道，这种现象不是特殊的而是普遍的，所有群众都是在这种方式之下变得恍惚迷离的。

由于这个缘故，狂热诗歌合唱队根本不同于其他任何种类的合唱队。当那些头上戴着月桂枝、口中唱着赞美诗的处女，庄严地走向阿波罗神殿时，她们仍然保持本来面目和市民的名字。可是，狂热诗歌合唱队却是一个经过改变的合唱队，他们忘记了他们作为市民身份的过去，他们忘记了他们的社会阶级，他们变成了神祇的永久仆人，活在一切社会范围之外。当希腊其他合唱诗只是阿波罗音乐家的最大强化时，在狂热诗歌中，我们却看到一个不自觉的演员们所组成的团体，而这个团体的每名成员都像着了魔一样。

着魔陶醉是所有戏剧的先决条件。在这种着魔陶醉中，狄俄尼索斯式的狂欢者，自觉是人羊神，而由于自觉是人羊神，也就发现了神。在他改变面貌和本质之时，他发现了一个新的幻象，这个新的幻象就是阿波罗情态的完成。同时，这个新的幻象也完成了戏剧活动。

这样，现在我们可以把希腊悲剧解释为从阿波罗的影子中所不断产生的狄俄尼索斯合唱队。那些与悲剧交错在一起的合唱部分，似乎构成了对话的母体，也就是说，似乎构成了实际戏剧整个舞台世界的母体。这个悲剧的基础，在连续不断的爆发中启发戏剧的幻象——这个幻象一方面完全是阿波罗的梦幻性质，因此，也完全是史诗性质。可是在另一方面，就作为狄俄尼索斯情态的具体客观化出来了，又倾向于毁灭个体的存在以及与原始太一的合一。悲剧乃是狄俄尼索斯见识和力量的阿波罗化身，而由于这个缘故，悲剧与史诗之间就有一条巨大的鸿沟。

基于这个观点，我们可以对希腊悲剧，即被狄俄尼索斯所刺激的整个群众象征，完全地解释了。既然我们熟知现代剧场合唱队，尤其是歌剧中合唱队的任务，而我们也发现，我们难以想象希腊合唱队怎么会比戏剧动作本身更熟悉、更重要。并且，我们绝对不能完全使所谓合唱队是由像山羊那种人羊神组成的这一事实与这个重要的理论一致，我们时常感到舞台前面的乐队是一个不可理解的谜。现在我们知道舞台及其活动最初是被想象为纯粹的幻象，唯一的实在是合唱队，合唱队从自身中创造了这个幻象并通过舞蹈、音乐和对话等媒介来显露这个幻象。

在这个幻象之中，合唱队发现了它的主人和导师狄俄尼索斯，它自身仍然永远只是一个伴随的合唱队；它知道这个神如何受苦，如何使自己改变，也就是由于这个理由，它就不需要行动了。尽管合唱队附属于这个神，合唱队仍然是自然的最高表现，同时也像自然一样，在热烈的表现中发出聪明的智慧的言辞。

由于它既是慈悲的又是智能的，它就显示一种从世界深处所产生的真理。这样，我们便看到那奇异的，也是令人困扰的形象是如何产生的。这个既拥有智慧又富有同情心的人羊神，同时也是与神对立的“愚人”。人羊神是具有最强烈冲动的自然复制品，同时他也是智慧和艺术的先锋。他把音乐家、诗人、舞蹈者和幻想家等角色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

要保持这个认识和一般传统，在最早的悲剧中，狄俄尼索斯并不真正地出现，只是被想象而已。原始的悲剧只是合唱队，根本不是戏剧。后来，人们才想证明这个神是实在的，并想在所有观赏者眼前生动地表现这幻想的人物以及改观的形象。

这表示严格意义下的戏剧诞生了。后来，祭祀酒神时狂热合唱队的工作，激起听众的一种心情，当他们看到悲剧英雄出现时，他们觉得看到的不是那笨拙的戴面具的人，而是产生于他们恍惚迷离的幻象中的人。如果我们想象阿德墨托斯 ³⁴ 在怀念着他新亡的妻子，把他的生命消耗在对妻子模样的精神沉思上，这时把一个蒙着面纱的具有同样形象和步态的人带到他面前来。如果我们因此而想象他的激动情绪，他的强烈的比较，他本能的信念，那么，我们就从那位看到这个神并早已把这个神的痛苦看作自己的痛苦的观赏者的兴奋激动中，获得一种类似的了解。

他会本能地将神奇出现在他心中的神的形象，投向一个人戴着面具的样子，把后者的真实化为一种幽灵似的梦幻。这是阿波罗的梦幻状态，在这个梦幻状态之中，白昼世界被遮掩了，而一个新的世界，比前者更明白的，更可以理解的，更动人的，同时也是更朦胧的非真实的，以不断变换的形象落在眼前。这样，我们可以认识一种激烈的文体上的对立。语言、色彩、步法、言辞的动力，使一方面偏向于合唱队的狄俄尼索斯诗歌，另一方面又偏向于舞台上的阿波罗梦幻世界。结果便产生两个完全分开的表现范围。

使狄俄尼索斯获得客观形象的阿波罗的具体表现（化身）与合唱队音乐中变换力的相互作用很不一样，与狂热者所深深感觉到的那种力很不一样，但是，他不能把它凝缩为一个明白的形象。现在，不再模糊地感到这个神的来临；现在这个神以史诗的明确方式在舞台上与他说话，而作为一个史诗的主角，几乎是用荷马的语言与其说话。

九

出现在希腊悲剧中阿波罗部分对话中的任何东西，看起来都简单、明了，也很美。从这个意义上说，对话是希腊人的一面镜子，它的本性表现在舞蹈之中，因为在舞蹈中，最大的力量只是潜在的，在柔和而富于动作的舞步中表现出来。索福克勒斯笔下主人翁们所讲的话，是如此地带着阿波罗式的确定与明晰，我们对此感到惊奇。我们觉得我们可以探测他们最内在的本质，同时我们也觉得有点奇怪，竟然不要费多大功夫就可以达到目的。

但是，当主人翁出现并可被看见时，一旦我们的注意力离开这个主人翁，而深入由这些明显影像所形成的神话之中时，我们就会突然面对一个新的现象，这个新的现象与我们眼睛所看见的现象完全相反。在我们集中力量把眼睛对着太阳以后，当我们把眼睛再从太阳移开时，就会发现我们眼前有许多黑点。

相反，索福克勒斯笔下主人翁们的形象，是由于对自然的恐惧深刻观察以后所带来的必然结果，就好像是一些用来恢复在可怕黑夜中受到损伤的眼睛的明亮场所。只有在这种方式之下，我们才可以完全了解所谓希腊的“光辉”是什么意思。可是，我们发现在今天，这个所谓希腊的光辉却被误解为一种平静满足的状态。

索福克勒斯认为受命运支配的俄狄浦斯，即希腊舞台上最伟大的受苦者，是一种高贵典型。尽管他有智慧，却命中注定要犯错并遭受不幸，但是，由于他深沉的忧戚，而对环境产生有利的影响。这位深刻的诗人告诉我们，一个真正高贵的人，是不可能犯罪的。虽然他的行为破坏了所有法律、所有自然秩序，也就是整个伦理规范，但是，所有这些行为，必将创造意义更为丰富的结果，而这些结果足以从旧世界的废墟上建立一个新世界。

就他同时还是一位宗教思想家而言，上面的话可以说是这位诗人的福音。就他作为诗人而言，一开始他就带给我们一个复杂的法律死结，在慢慢解开这个死结的过程中，法官自己也毁了。一般希腊人对这种辩证的解决很满意，以至于赋予这个工作一种胜利的光辉，因此解除了潜伏于这个情景的可怕前提中的痛苦。

在《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 ³⁵ 中，我们遇到这同样的光辉，但是，完全改观了。这位年老英雄带有过多的忧戚，被迫遭受许多不幸。这里我们所看到的，与这位年老英雄不同，却是一种特别的光辉，这种光辉是自上而来的，并且暗示我们，由于他消极忍受，这位英雄可能获得一种最大的活动能力。这种活动与早期自觉的奋斗完全不同，它产生纯粹的消极性，延伸得很远，超越了他自己生命中的有限经验。

因此，俄狄浦斯寓言中的法律死结，慢慢地松开了，以往人类以为这个死结是无法解开的。当我们看到与这个逻辑相类似的非常的东西时，我们就体验到了人类最大的快乐。如果这个解释对诗人公平合理的话，我们还可以问，这个解释是否完全包括了神话所有的含义。现在我们知道了，诗人的整个观念恰好是我们目光透入深不可测的事物背后，由自然所提供的美丽的光辉形象。

俄狄浦斯弑父娶母，解答狮身人面怪物 ³⁶ 的难题，俄狄浦斯的这种命运代表什么呢？古代有一种普遍流行的看法，尤其是古代波斯人特别强烈地相信这种看法，认为一个贤明的僧侣，必定是由乱伦而生的。如果我们以这种拜火教徒的看法来研究俄狄浦斯的话，我们也可以得到一个结论，就是无论什么地方，只要预言的和不可思议的力量打破了现在和未来的界限，那么，严格的个体化原理，自然的神奇世界，极端违反自然必然会先产生。

因为，人类怎么能够强迫自然舍弃她的奥妙？除非人类不断地反抗她。也就是说，以违反自然的行动来反抗自然。这就是我在俄狄浦斯命运的可怕三重性中所发现的答案。那个解决自然难题的人，由于弑父娶母，必然破坏神圣的自然律。好像这个神话悄悄地告诉我们，智慧，尤其是狄俄尼索斯的智慧，是一种违反自然的罪行，并且告诉我们，任何人如果借着知识上的自负而把自然投入黑暗深渊的话，他自己也必然会尝到自然分裂的苦果。

智慧的刀锋转向贤明的人，智慧是对自然所犯的一种罪行。这就是神话向我们所宣示的可怕言语。但是，希腊诗人像阳光一样，接触到可怕而严峻的神话上的“曼侬柱像” ³⁷ ，这就产生了索福克勒斯的主调。现在，我想将行动的光荣与被动的光荣对比，因为它启发埃斯库罗斯的普罗米修斯。年轻的歌德曾以他的普罗米修斯对宙斯所说的勇敢言辞向我们显示思想家埃斯库罗斯想说的话，但向我们显示诗人埃斯库罗斯想说的话，却要我们从象征中去推测：

我坐在这里，

塑造着我想象中的人，

一个像我自己的种族，

让他们受苦，哭泣，

悲悲喜喜，

忘却所有关于你的事情

像我所忘却的一样。

人被提升到非常强有力的境地时，就征服他自己的文明并迫使诸神与他联合，借着他自主的智慧，他支配诸神的存在和他们势力的限度。但是，在普罗米修斯诗中表现得最奇妙的，是它所深刻描写的埃斯库罗斯对“正义”的渴求。

一方面是这个勇敢的人遭受巨大痛苦，另一方面预知到“诸神的黄昏”的诸神感到极度危险，这两方面合起来表示一种调和，表示他们痛苦世界的合并。所有这些使我们很自然地想起埃斯库罗斯思想的重要信条，在这重要信条之中，我们看到作为永恒正义的“莫拉” ³⁸ 被尊崇在人类和诸神之上。

在尊重埃斯库罗斯所借以将奥林匹斯世界置于他自己正义尺度之下的那种突出的勇敢时，我们必须记住，有深度的希腊人在其神秘宗教崇拜中，具有一种绝对不变的形而上的思想基础，同时他们可以随意把他们所有可疑的不完全的意念都甩给奥林匹斯诸神。

尤其是，就这些神祇而言，希腊艺术家体验到一种模糊不清的依赖感，也就是埃斯库罗斯的“普罗米修斯”中完全以象征表现的那种感情。强有力的艺术家，在能够创造人类并且至少能够消灭奥林匹斯诸神的大胆挑战式的信念方面是刚强的。他可以用他最高的智慧来完成这个工作，但要以永久的痛苦为代价。

从事行动的光荣力量也是伟大天才所具有的力量，而为了这种力量，即使永久痛苦也不是太高的代价，应该说是艺术家苦涩的光荣，这是埃斯库罗斯诗的真正本质，而索福克勒斯在其《俄狄浦斯王》中却吟诵着对圣者的赞美歌。

但是，即使埃斯库罗斯对神话所做的解释，也未能测出其非常恐怖的深处。当一片光辉灿烂的云彩反射在黑暗的忧伤湖面时，我们再度看到了艺术家的快乐和创造的喜悦。有关普罗米修斯的传说是整个印欧族社会中固有的，同时也证明他们对深刻悲剧的幻象具有普遍的天才。

事实上，也许这个神话对印欧人所具有的重要性与有关“堕落”的神话对犹太人所具有的重要性是一样的，并且这两个神话有如兄妹一样地关联着。关于普罗米修斯神话的假想，是原始人对作为一切新兴文明的真正保障之物——火的最高价值的信仰。但是，如果人类自由使用火，而不把它看作是上天赐予的，例如天空发红光的雷电和温暖的阳光，这对有思想的原始人来说似乎是一种罪过，似乎是对神圣自然的一种掠夺行为。

这样，这个原始的哲学问题就立刻在人与诸神之间设置了一个不能解决的矛盾，它像巨石一样，躺在一切文化的大门口。人类最高的幸福必须以罪过来换取，还要为它付出代价，被侵犯的诸神使人类遭受无尽的悲伤和痛苦，以惩罚他们所具有的巨大野心。

这是一个严峻的观念，这个观念因其赋予罪过高贵的尊严而对犹太民族有关“堕落”的神话提供一种奇妙的对比。犹太民族有关“堕落”的神话是一个表现求知欲、欺骗，暗示感应力、欲望强烈的神话，总之，是一个表现所有作为邪恶根源的女性缺陷的神话。

使印欧民族的观念有所不同的，是像公正的普罗米修斯的德行那种行动之罪的崇高观念。这个观念给我们提供一个悲观主义悲剧的伦理基础，它渐渐被视为人类不幸的理由，被视为人类罪恶以及由这种罪恶而带来痛苦的理由。

有思想的印欧民族无意以双关语表示那种事物内部的悲剧，宇宙中心的矛盾，被他们看作是几个世界的相互渗入，像是神的世界和人的世界的相互渗入。每一个世界当其单独存在时，都是合理的，一旦侵占别的世界时，就必须为它的个体性而尝尽苦果。

个人在其勇敢的追求普遍除去个体化的过程中，遭遇原始矛盾并学会了犯罪和受苦。印欧民族认为男性是犯罪者，犹太民族则认为女性为罪恶者。这与下述的观念完全一致：侮慢道德法则的原始行为，应该归之于男人；原始罪恶，则应该归之于女人。对其他方面，也许不必再做这样的区别，试比较一下歌德《浮士德》中男巫们的合唱歌：

毫不神秘地感觉到：

女人远在前头疾走，

但不论她走得多快，

男人只要勇敢地一跃就到了。

一旦我们领会了普罗米修斯神话的实质，为了强有力的个体而侮慢道德法则的无上必然性，我们一定会了解这个悲观主义观念的非阿波罗本性。

阿波罗画出界线以使个体安定，并一再要求个体从事自觉活动，并提醒神圣的普遍规范。但是，为了避免阿波罗势力将一切形相冻结为埃及式的僵硬枯槁，并且在企图为每一特殊波浪画定活动范围时免得抑制湖水本身的活动，狄俄尼索斯周期性地涨潮，破坏阿波罗意志对希腊精神进行限制的那些小圈子。

然后，迅急高涨的狄俄尼索斯潮水承受着所有小浪头，正像普罗米修斯的兄弟提坦族巨人阿特拉斯 ³⁹ 肩负世界一样。这个想要成为所有个体的阿特拉斯，想要将他们放在宽阔的肩膀上，把他们带到更远更高地方的巨大冲动，是普罗米修斯和狄俄尼索斯势力之间的共同联系。

在这方面，埃斯库罗斯笔下的普罗米修斯表现为狄俄尼索斯的化身，而在对正义的深切渴望中，埃斯库罗斯则显示出他得自个体化和合理界线之神阿波罗的血统。现在我们可用下述的话来表示埃斯库罗斯笔下普罗米修斯所具有的狄俄尼索斯和阿波罗的两面性：

凡是存在的同时是合宜和不合宜的，而两者都对。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十

有一个无懈可击的传说，认为最早的希腊悲剧只表示狄俄尼索斯的苦难，并且认为狄俄尼索斯是唯一的演员。直到欧里庇得斯时，狄俄尼索斯仍旧是戏剧的唯一主角，希腊舞台上所有著名的人物如普罗米修斯、俄狄浦斯等，都只是这个最早英雄的化身。在这些化身背后隐藏着一个神的事实，说明了那些可敬人物备受钦仰的“理想”性格。有人曾经说过，所有的个人，就其作为个人而言，都是喜剧的，都是与悲剧相反的。这似乎表明，希腊人根本不容许悲剧舞台上有个人出现。事实上，他们也必然是如此感觉的。

观念与幻象之间的柏拉图式的区别，在希腊人的气质中根深蒂固。如果我们想运用柏拉图的专门术语，就得把希腊舞台上的悲剧人物描写如下：真正的狄俄尼索斯，以战斗英雄的面貌，通过各种不同的角色在舞台上出现，并陷入个人意志的桎梏之中。神是以挣扎和受难的个人姿态走上舞台的。他之所以能够明确地出现，完全是归功于梦幻的解释者阿波罗，阿波罗在合唱队之前，将自己的狄俄尼索斯情态投射在这个类似的人物身上。

但是，事实上，那个英雄就是神秘宗教仪式中受难的狄俄尼索斯。神话告诉我们，当这个英雄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曾被提坦巨人们肢解，现在他亲身尝到了个体化的痛苦，并在这种情形之下，被礼拜为查格留斯 ⁴⁰ 。在这里，我们获得一种启示，肢解，作为真正狄俄尼索斯的痛苦，就像分化为地、水、火、风似的，而个体化应视为一切苦痛的来源，是应该抛弃的。

狄俄尼索斯的微笑，产生了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而狄俄尼索斯的眼泪，则产生了人类。就其作为一个被肢解的神而言，狄俄尼索斯表现出一种双重性格：一方面，表现为残忍、野蛮的恶魔；另一方面，则表现为宽大温和的统治者。厄琉息斯 ⁴¹ 最初懂得科学知识的人的所有希望是指向狄俄尼索斯的再生，现在，我们可以把这点解释为个体化的终结。伟大诗人惊人的赞美歌，致力于迎接第三个狄俄尼索斯的来临。只有这个希望才向蹂躏而破碎的世界射出一道喜悦的光辉，就像烦恼的得墨忒耳 ⁴² 一样，只有当她知道她可以再一次生育狄俄尼索斯时，她才感到欢乐。

在这些观念中，我们早已发现深奥而神秘哲学的一切成分，同时，也发现了悲剧神秘理论的一切成分。我们获得了一种认识，即凡存在的东西都是一致的，并了解个体化是一切邪恶的根源；我们获得了一种艺术概念而把它看作乐观的希望，即能重新打破个体化的魔力，把它看作最后重新完整化的征兆。

我早就说过，荷马的史诗是奥林匹斯文化在诗歌方面的表现，是对提坦巨人们恐怖战争的胜利之歌。如今在悲剧诗歌的极大影响之下，荷马式的神话再度被改变了，而由于这种转变，证明了那个时代的奥林匹斯文化也已经被一种更为深刻的哲学所代替了。那不驯服的提坦巨人普罗米修斯，现在向曾经折磨他的奥林匹斯神祇说，除非众神与他联合，否则他的统治将陷于极度危险之中。

在埃斯库罗斯的作品中，我们发现了这种提坦巨人与畏惧灭亡的宙斯神的结合。因此，我们发现早期的提坦巨人们从暗无天日的塔耳塔洛斯地狱 ⁴³ 中出来而重见天日。一种狂热而赤裸的哲学，带着勇敢的真理面容，面对那些掠过荷马世界的神话。在这个女神的闪耀眼睛之前，这些神话变得苍白而战栗，直到狄俄尼索斯式艺术家有力的拳头使它们为新的神灵服务为止。

由于触怒宙斯而遭兀鹰啄食心肝的普罗米修斯真理，占有象征语言的整个神话领域，一方面在悲剧的公开仪式中把这个领域表现出来，另一方面又在生动神秘宗教的秘密庆典中把它表现出来，但都是在古老的神话帐幕之下表现出来的。

把普罗米修斯从兀鹰折磨下拯救出来的力量是什么呢？把神话转变为传达狄俄尼索斯智慧的力量是什么呢？那是音乐的伟大力量，这种音乐的伟大力量，在悲剧中达到了最高形式，并且赋予神话一种崭新而深刻的意义。正如我们早就说过的，这是音乐的巨大特权。所有神话的命运都渐渐溜进那伪造的历史事实的狭隘天地里，而被后世当作独一无二的历史事象看待。而那个时候的希腊人早就把他们童年时期的梦幻，巧妙而任意地解释为他们童年时期的历史。

当一种宗教的神话假设，在正统独断论的严密而合理的眼光之下，被系统化地处理成一种现成历史事象的总和时，当人们开始怯懦地维护神话的真实性，而同时排斥它自然的连续时，当对神话的感情凋谢而被一种要求历史基础的宗教所取代时，这就是宗教死亡的确切象征。

这种衰微的神话，现在被狄俄尼索斯或音乐的新生天才所掌握，在这个天才的手里，这种神话带着新的色彩和芬芳重开花朵，而这种新的色彩和芬芳引起了一种对形而上世界的热烈期望。在这最后的开花时期以后，神话没落了，它的叶子凋谢了，通过悲剧，神话获得了它最深奥的内容和最生动的形式。它像负伤的战士一样，重新站起来了，它的眼睛带着无穷的力量和濒死者的宁静智慧而垂下。

傲慢的欧里庇得斯，当你在神话的最后挣扎而勉强利用神话时，你想到了什么呢？它是在你无情的手下死亡的。但是，你可以轻易地代以一种模仿的东西，这个模仿的东西，像赫拉克勒斯的猴子一样，打扮成主人的姿态。甚至像神话一样，音乐也在你的手下死亡了；虽然你贪婪地抢夺了所有音乐的园地，但是你只完成一个赝品。同时，因为你离弃了狄俄尼索斯，阿波罗也就离你而去。虽然你把所有的热情从它们隐藏的地方驱之而出，并且神奇地驱使它们进入你的天地，虽然你为了你的主角们的言辞而把烦琐的辩证尖锐化，然而，他们只具有虚假的热情，也只会说出虚假的言辞。

十一

希腊悲剧是在一种与较老的姊妹艺术完全不同的方式下衰亡的，由于一种无法解决的冲突，它自毁而亡，而其他艺术却是在老年时平静地死去。如果说，毫无痛苦地死去并且留下好子孙是一种愉快自然情况的象征的话，这些较老形式的病患，的确表现了这种情形，它们慢慢地萎缩，而优于它们自身的子孙们，站在它们濒死的目光面前，焦急地抬起头颅。

可是，与之相反，希腊悲剧的死亡却产生了一个很大的空隙。正像提比略 ⁴⁴ 时代的希腊水手一样，从遥远的孤岛听见“伟大的牧羊神已经死了”的痛苦呼号，同样，如今那“悲剧已经死了”的痛苦呼号，也响遍了整个希腊世界。诗歌也跟着衰亡！你们这些微弱而没有生气的模仿者走开吧！你们下地狱去吧！在那里，你们可以饱尝你们往日主人所抛给你们的残屑！

最后，当一种新形式产生而这种新形式视悲剧为其产生的背景时，我们惊奇地发现这个新形式的确带有它母体的某些特质，只不过是它母体做长期死亡斗争时的特质。欧里庇得斯曾经做过悲剧的死亡斗争，不过后者的艺术被视为新希腊喜剧。

悲剧只以一种退化的形式留存着，只是它痛苦而吃力的死亡纪念物。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了解那些喜剧作家对欧里庇得斯的钟爱。现在斐勒蒙 ⁴⁵ 的愿望是确定死人有没有知觉，他会为访问冥界中的欧里庇得斯所获得的快乐而被吊死，这不会让我们觉得奇怪。如果我们要以暗示的方式简略地说明米南德 ⁴⁶ 和斐勒蒙与欧里庇得斯所共有的东西，以及他们在欧里庇得斯身上所发现的典型而动人的东西，欧里庇得斯把观赏者带上舞台这方面是成功的。

一旦我们了解欧里庇得斯以前的剧作家用什么东西来塑造他们的主角，以及了解把现实的真正摹写品带上舞台是多么背离他们的思想时，我们将发现，欧里庇得斯的意向完全不同。由于他的这一做法，一般人就发现了从礼堂到舞台的道路。以往只反映伟大、醒目特质的那面镜子，现在也表现出一种正确性，而这种正确性也反映出自然中细微的特性。

较老艺术中典型的希腊人奥德修斯 ⁴⁷ ，在新诗人们手中衰落为一种“贬低希腊精神”的人物，从此以后，这种人物成为舞台上的中心人物，如温顺机灵的奴隶。阿里斯托芬在《蛙》中描写欧里庇得斯自认为的优点是，用他的秘方把悲剧艺术中华而不实的外衣除去，而这个优点在他每一个悲剧角色身上都明显地表现出来。

现在，每一个观赏者，在欧里庇得斯的舞台上都能看到与他自己完全相像的人，并且很高兴地发现这种人表演所传递的东西栩栩如生。但是，那还不是唯一的乐趣。人们自己都从欧里庇得斯处学到了如何说话。在他与埃斯库罗斯相比时，我们不是听他在大吹大擂地说，因为他，民众才学到了如何依照所有艺术法则非常巧妙地从事观察、处理以及形成结论吗？就是由于公开讨论中的这种革命，才使新的喜剧成为可能。

从那以后，表达日常事务的日常用语便是现成的了。而在此之前，戏剧言辞的特性取决于悲剧中半人半神和喜剧中半人半兽的人羊神，现在欧里庇得斯把所有政治希望都寄托在布尔乔亚阶级大出风头上。所以，阿里斯托芬笔下的欧里庇得斯可以自傲地说，他自己确确实实描绘了生活，并告诉人们如何去生活。现在，如果所有民众都能从事推理，都能在法庭中为他们的诉讼案件辩护，用难以置信的精明去从事他们的事务的话，这个功劳确实是属于他的，是他谆谆教诲他们，给他们智慧的成果。

这种新喜剧现在可以面对一些有了准备的开化的群众，欧里庇得斯曾经为这些群众出力，好像是这些群众的合唱指挥者一样，只有在这种情形之下，观赏者合唱队才需要训练。一旦这个合唱队在欧里庇得斯的答案中获得了地位，这种新喜剧及其在聪明和机灵方面不断的成功，就产生了。同时，合唱指挥者欧里庇得斯成了受人过分赞扬的对象。

事实上，如果人们不曾知道悲剧诗人和悲剧本身都已完全死了的话，他们会拼命从他身上学习更多的东西。有了悲剧之后，希腊人曾经放弃他们对不朽的信仰。所谓不朽的信仰，不但指对理想的过去的信仰，也指对理想的未来的信仰。有名的墓志铭中所谓“老年的无常和无价值”这种话，也可以同样用到最后阶段的希腊精神。在这个时期，希腊精神中所崇拜的最高神祇是机智、转瞬即逝的念头、善变、短暂的快乐。

第五阶级，即奴隶阶级，获得他们有权获得的东西，至少在态度方面是如此，希腊的光辉一定指奴隶的光辉，奴隶没有艰巨的责任，没有崇高的目标，对他们来说，过去或未来都比不上现在有价值。就是由于这个希腊的光辉，基督教以后头四个世纪中有深度和有能力的人都遭受伤害。这种妇人式的逃避，逃避一切严肃和敬畏，这种沾沾自喜的享受逸乐，对他们而言，不但令人轻视，也不合基督徒的心境。

就是这些人，把一个染上光辉的苍白玫瑰色的古代希腊图样传给后世，好像从来没有一个产生过悲剧、神秘宗教、毕达哥拉斯 ⁴⁸ 和赫拉克利特 ⁴⁹ 的第六世纪似的，的确，好像伟大时期的艺术品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似的。当然，从这种微不足道的愉快土地中，现在根本还没有产生过后者的任何一种，因为像他们现在一样，他们表示一种完全不同的哲学作为他们存在的理由。

当我以前说欧里庇得斯把观赏者带上舞台，使他鉴赏戏剧时，我可能造成一种印象，认为旧的戏剧自始至终都与观赏者处于一种错误关系中，人们会因此赞扬欧里庇得斯要越过索福克勒斯，而在艺术品和观赏者之间建立一种适当关系的基本意向。但是，所谓观赏者毕竟只是一个名字，不是一个永远不变的价值。

为什么作者觉得必须使自己牵就一个有名无实的势力呢？如果作者认为自己在才能和意向方面优于所有观赏者，为什么向这些才能平庸的集体表示出尊重，而不向那些最有才能的观赏者中的少数分子表示尊重呢？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没有一个希腊艺术家曾比欧里庇得斯更大胆自负地对待他的观赏者。有一个时期，当群众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时，他却以伟大的挑战姿态公开否认他自己的意向，他以前曾用以赢得群众支持的那些意向。如果这位天才对“大众”的一群狂人疯子有一点点敬意的话，他早就会在他事业的中点，被他失败的重大打击所推倒。

现在我们要知道“欧里庇得斯把观赏者带上舞台”，含有“从此以后观赏者将能担任一位胜任的判断者”的意思。这句话只是暂时的，我们还要知道我们必须为他的意向寻求一个更健全的解释。一般人也都承认埃斯库罗斯和索福克勒斯终其一生，都享有很好的民众口碑，并且承认由于这个理由，如果我们说这两个人的艺术作品和大众对它们的接受之间有什么不平衡现象的话，那是无稽之谈。把才高八斗、不断创造作品的欧里庇得斯从一条沐浴于两位导师的光辉里的道路上赶走的是什么东西呢？把他从沐浴于群众欢呼中的道路上赶走的是什么东西呢？他对观赏者做了什么样的考虑而使他不顾这观赏者呢？他对他的观赏者的伟大敬意如何会使他以极端不敬的态度来对待那些观赏者呢？

欧里庇得斯认为，他自己完全优于全体群众；但不是优于他的两个观赏者。他会把群众弄上舞台，但仍然坚持尊崇这两个人为他艺术的鉴识者；仍然坚持遵从他们所有的方向和忠告，以及将那一直促进形成舞台活动的情绪、热情和感觉，像看不见的合唱队一样，从圆形剧场的密集行列渐渐灌输到他的戏剧人物的心中。由于向这些鉴识者表示敬意，他就赋予他的新人物一种新的声音和新的音乐。就是由于他们的判断，而非别人的判断决定了他的工作价值。无论什么时候当群众拒绝他的作品时，就是由于他们的鼓励，他们对他最后胜利的信念，才支持住他。

刚才我所说的两个观赏者之一是欧里庇得斯自己——作为思想家的欧里庇得斯，而不是作为诗人的欧里庇得斯。他丰富的批评才能，像发生在莱辛 ⁵⁰ 身上的情形一样，曾经帮助他产生一个真正创造的支流。有了这种才能，有了这种明显的理智清晰和多才多艺，欧里庇得斯便注意他前辈们的戏剧的演出，并想从其中重新发现那些像在古画中所发生的情形一样，因长久时间使其变暗而几乎消灭的优美特征。

现在有些事情发生了，但这些事情并不能使我们当中那些熟悉埃斯库罗斯悲剧更深奥秘的人感到惊奇。欧里庇得斯在每一行每一特点中都感觉到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东西，某种欺骗的明晰以及与它同时而来的神秘的深奥，一种无限的背景。在最清楚的形体后面拖着一个不确定的东西，某些不能完全说明的东西的彗星尾巴。一种同样暧昧的情形笼罩着戏剧的结构，尤其是合唱队的作用。我们再次看到，所有道德问题的解决看来是多么含糊不清。

我们处理神话的方式是多么令人疑惑！幸与不幸的分配是多么不规则！在旧悲剧的语言中也有很多他要反对的东西，至少是令人迷惑的东西。为什么在简单关系的描述中会有许多壮观的现象呢？为什么在人物本身简单的地方，反而有那么多比喻和夸张呢？欧里庇得斯坐在戏院里沉思，成了一个被困扰的观赏者。最后他自己不得不承认他不了解他的伟大前辈们。

但是，由于他把理性看作一切创造和欣赏的源头，所以他必须了解是不是别人也有他这种观念，或者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面对这种不相称的情况。但是，民众却只给他一种不信任的微笑。尽管他有许多疑惧和隐讳，然而他们当中却没有一个人告诉他，为什么那些伟大的导师是正确的。在这种痛苦的心情下，欧里庇得斯发现他的第二个观赏者——一个不了解悲剧也因而排斥悲剧的人。因为与这个人联合，他就可以冒险离开他的孤立状态，去从事反抗埃斯库罗斯和索福克勒斯作品的艰巨斗争，不是通过辩论，而是以悲剧诗人的资格使他自己的悲剧观念胜过那些传统的观念。

十二

在我们没有给另一个观赏者一个名称以前，让我们稍停一下，并且回想我们以前对埃斯库罗斯悲剧中那些无可比拟而不同的要素所说过的话。让我们回想一下，我们曾经多么奇妙地受到合唱队和悲剧英雄的影响，是这种悲剧既不符合我们的习惯，也不符合我们的传统，直到我们发现这种不同是与希腊悲剧的起源和本质密切地连在一起，是作为两种相互影响的艺术冲动的表现，即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两种艺术冲动的表现。

现在，我们完全知道了欧里庇得斯的基本意向：那就是他要把悲剧中的原始而普遍的狄俄尼索斯成分完全除去，同时在非狄俄尼索斯艺术、习惯和哲学的基础上，重建戏剧事业。

欧里庇得斯本人在他暮年的时候，曾经在一个神话故事中，向他同时代的人提出一个问题，即这种趋向的价值和意义问题。狄俄尼索斯精神有任何存在的价值吗？这种精神应该从希腊世界中连根拔去吗？这位诗人告诉我们，如果可能的话，这种精神是应该连根拔去的，但是狄俄尼索斯的力量太大了。

即使最聪慧的敌对者，像《酒神女信徒》中的潘修斯 ⁵¹ 也不知不觉受到他的迷惑，并因他的迷惑而趋于毁灭。《酒神女信徒》这出戏中，两个老人的意见，就是卡德摩斯 ⁵² 和忒瑞西阿斯 ⁵³ 的意见，似乎反映出这位老年诗人本人的意见，认为即使最聪明的人也不能用他的理由来推翻一种古代的通俗传统，例如崇拜狄俄尼索斯的传统，而在面对巨大力量时，表示一种谨慎的同情，是一种适当的权谋；并且认为，这个神甚至还可能不满于这种不太热烈的兴趣而把权谋者变为一个凶恶的人，像在卡德摩斯情形中所发生的一样。

我们从那位终生极力排斥狄俄尼索斯的诗人身上知道了这一点，这位诗人最后以对他敌人的歌颂和自杀来结束他的事业，像一个从塔顶跳下以终止一种无法忍受的昏眩之感的人一样。《酒神女信徒》承认欧里庇得斯戏剧意向的失败，其实，这种意向是早已成功了的。狄俄尼索斯早已被一种通过欧里庇得斯而表现的魔力驱出悲剧舞台之外。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说，欧里庇得斯只是一个化身，而通过欧里庇得斯所表现的神灵，既不是狄俄尼索斯，也不是阿波罗，而是一位叫作苏格拉底的崭新的魔鬼。

从那时以后，真正的对立是狄俄尼索斯精神和苏格拉底精神之间的对立，悲剧就在这种冲突之间消灭了。尽管欧里庇得斯公开取消他的意见来安慰我们，但他失败了。伟大的神殿躺在废墟之中，破坏者叹说它曾是所有神殿中最美丽的神殿，这种话还有什么用呢？虽然作为破坏的惩罚，即使欧里庇得斯经由所有时代的评论家之手变成了龙，谁能满足这种廉价的补偿呢？

现在让我们更进一步地看一看欧里庇得斯用以对抗和压倒埃斯库罗斯悲剧的苏格拉底倾向。在最幸运的情形下，欧里庇得斯以纯粹非狄俄尼索斯因素建造他的悲剧，究竟能有什么样的结果呢？一旦戏剧不再从音乐中产生，不再从神秘的狄俄尼索斯曙光中产生，那么，它还能采取什么形式出现呢？它只有采取戏剧化的史诗形式出现，也就是说，采取那种排除悲剧效果的阿波罗形式出现。这里的问题不是所描述的事象问题。

我认为在歌德所构想的《瑙西卡 ⁵⁴ 》第五幕中，他不可能使那种田园诗般的自杀成为悲剧。史诗的阿波罗精神的力量，借助幻象的魅力，变成我们面前最可怕的事实，并通过幻象而获得解脱。创作戏剧化故事的诗人，不再比史诗吟诵者更能成为一个与其意念合一的诗人。这种戏剧化史诗中的演员，主要还是史诗吟诵者。在他一切活动之中，都是奉梦幻为神圣，而这种奉梦幻为神圣使他永远不能成为完全的演员。

但是，在这种理想的阿波罗戏剧与欧里庇得斯戏剧之间，我们能够发现一种什么关系呢？我们所发现的，与在早期严肃的史诗吟诵者和《柏拉图对话录》中的描述者是一样的：“当我说到令人忧伤的事情时，我的眼睛充满了泪水；但是，如果我所说的是令人恐惧而可怕的，那么，我的头发倒竖，而我的心猛跳。”

这里，不再有任何史诗式的忘我迹象，不再有真正史诗吟诵者那种冷漠的超然态度，真正的史诗吟诵者，在其极度活动时活动，尤其是经过极度活动以后，完全变成了幻象，并以幻象为乐。欧里庇得斯就是上面所说这种心跳的行动者，他的头发倒竖。他像思想家苏格拉底一样安排他的戏剧计划，却像热情的行动者一样实行他的计划。

因此，欧里庇得斯的戏剧，一方面是冷淡的，另一方面又是热烈的，既可以冷凝我们，又可以燃烧我们。它不能完成史诗的阿波罗效果，可是在另一方面，又切断了与狄俄尼索斯之间的一切关联。因此，如果我们要找寻任何冲击力的话，就必须找寻新的刺激，而这种新的刺激，既不能在阿波罗领域内找到，也不能在狄俄尼索斯领域内找到。一方面，这些刺激是一种取代阿波罗式静观的冷漠矛盾观念，另一方面，又是一种取代狄俄尼索斯式情感的热烈情绪。后者是非常逼真的赝品，但是，无论观念或效果都没有注入真正艺术的精神。

现在，我们既然知道了欧里庇得斯只靠阿波罗要素来创作戏剧的这种企图失败了，并且知道他的反狄俄尼索斯倾向使他走向非艺术的自然主义，我们就要准备讨论审美方面苏格拉底主义的现象。它的最高法则可以陈述如下：“凡是成为美的东西，也一定是可以感觉的。”这个观念可以视作苏格拉底另一个观念的平行观念，即只有知识才可使人们成为有德的这个观念。

欧里庇得斯用这个标准来考察戏剧的各方面——句法、人物、戏剧结构、合唱音乐——并使它们符合他的特殊观念。与索福克勒斯比起来，在欧里庇得斯戏剧中，通常被人们指责为缺乏诗意和退步的地方，就是这位诗人锋利批评才能的直接结果，就是他的大胆个性。欧里庇得斯戏剧中的开场白，可以用来说明那种合理主义方法的功效。没有任何东西比欧里庇得斯戏剧中的开场白，更与剧作家的观念相冲突。

幕一开就出现一个人，告诉我们他是谁，告诉我们在活动开始之前的东西是什么，此前发生了什么事情，甚至告诉我们在戏剧的未来展开中将要发生什么事情。这些，在现代剧作家看来，简直是荒唐，简直是把悬念因素都揭开了。既然每个人都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情，谁还愿意等着去看它发生呢？尤其是在这个情形中，其间的关系根本不是不祥之梦和其后所发生的事实之间的关系。

但是，欧里庇得斯却不这样想。根据他的想法，悲剧的效果决不在史诗的悬念中，决不在对所谓将要发生何事的那种不确定的困挠中，而在那些使人兴奋的词语的伟大情景中，在这些情景中，主角的情感和言辞到达了雄辩的高峰。任何东西都是暗示动情力而不是暗示行动力的。凡是不暗示动情力的东西，好像都是使人不愉快的。妨碍观赏者切身参与这些情景的最大障碍，是先前活动失去的连锁。只要观赏者需要推测这个或那个人物代表什么的话，只要观赏者需要推测这个或那个倾向和意向的冲突从哪里产生的话，他就不能完全进入主角们的作为和痛苦中，就不能完全同情他们和担心他们。

埃斯库罗斯和索福克勒斯的悲剧，好像不经意地运用过最精密的设想，在先前情景中，给观赏者提供一切必要的暗示。他们曾在掩饰必要的结构特性以及偶然发生的故事这方面，表现过令人钦佩的才能。同样，欧里庇得斯自以为发现了在先前情景中，观赏者是处在一种不定的特殊境况之中，如此专心致志于了解故事的先前情况以至于使说明的文字的美和动情力丧失。因此，他就在说明之前引入一段开场白，并把这段开场白由一个博得他人绝对信任的人口中说出来。通常担任这个角色的总是一位神祇，他将向大众保证悲剧的进程，因而除去神话的实在方面任何可能的怀疑，这种情形正像笛卡儿 ⁵⁵ 只能诉诸上帝的真实性以及他不可能说谎而证明现实世界的实在性一样。在剧情结束时，欧里庇得斯需要借这位神祇的可靠性作为保证，也就是说，保证主角们的未来。这种情形就是所谓穿插 ⁵⁶ 的功能。剧情便在开场白和收场白之间展开着。

那么，就作为诗人而言，欧里庇得斯所关心的，主要是表现他的自觉的知觉，也就是这一点使他在希腊戏剧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在欧里庇得斯创作诗的过程上说，既是批评的也是创造的，关于这点，他一定常常觉得他在应用阿那克萨哥拉 ⁵⁷ 著作开头所说的话：“最初，一切事物都是混在一起的，后来，理性产生并带来秩序。”正如阿那克萨哥拉由于他的理性概念，好像是一群醉汉中的清醒哲学家一样，欧里庇得斯可能觉得自己是第一个合理创作悲剧的人。

如果那普遍秩序的唯一原则——理性，仍然被排除在创造活动之外的话，一切事物就会在纷乱中混在一起。由于有了这种看法，欧里庇得斯必然要否定他那些不理智的同侪。欧里庇得斯决不会承认索福克勒斯所说的关于埃斯库罗斯的那些话，这位诗人在做错事，然而是不自觉地做错事；相反，他认为，由于埃斯库罗斯不自觉地从事创造，就不得不做错事。纵使才智超群的柏拉图，在说到诗人的创造力时，大部分也都是带着讽刺的口吻，并且把它与梦的预言者和解释者所具有的才能等量齐观，根据传统的想法，除非理性和自觉的控制已离他而去，否则诗人是不能从事写作的。

正如柏拉图所要做的一样，欧里庇得斯开始告诉世人关于这种“不合理的”诗人的相反的一面，他的美学格言是“凡是美的事物都是自觉的”，这种看法非常接近苏格拉底的格言“凡是善的事物都是自觉的”。因此，如果我们说欧里庇得斯是一个具有苏格拉底审美观念的诗人，那是不会错的。但苏格拉底正是第二观赏者，他不能了解较早的悲剧，因此就蔑视这种悲剧，而欧里庇得斯正是由于他的声援，才敢预示一个新的诗歌创作时代。

如果旧的悲剧受到阻碍，那么，美学上的苏格拉底主义就该负责，同时，如果革新者的目标是较早艺术中狄俄尼索斯原则的话，那么，我们就可以指苏格拉底为神的主要敌人，乃新的俄耳甫斯 ⁵⁸ 。这位神虽然注定要被雅典审判的狂女们所粉碎，却能将那征服的神击退。像以往一样，当后者逃离伊当尼 ⁵⁹ 国王来库古 ⁶⁰ 时，他藏身于海的深处。这就是说，藏身于即将淹没整个世界的神秘宗教崇拜的狂流中。

十三

苏格拉底和欧里庇得斯两人的目标是密切相关的，他们同时代的人们都知道这个事实。关于这个事实，我们从当时流行于雅典的传说中，得到一个很好的解释，就是说苏格拉底在写作方面有助于欧里庇得斯。每当人们要谴责当时蛊惑人心的政客时，“往昔好日子”中的一伙人就会把这两个人的名字连在一起。也就是这两个人被人们责怪着，说他们为了倾向于使传统德行日渐萎缩的可疑教化而使长期的身心健康消失不见了。

在阿里斯托芬的喜剧中，这两个人就是被如此看待的，半为愤慨，半为蔑视，新兴的一代感到惊慌，这一代人虽然很愿意牺牲欧里庇得斯，却不能饶恕那些把苏格拉底描写为狡猾诡辩家的人。他们唯一的方法是反过来侮辱阿里斯托芬，说他是诗人中不道德的、说谎的亚西比得 ⁶¹ 。我不愿意只停留在为阿里斯托芬的深刻直觉辩护以对抗这种攻击，我要再进一步去证明苏格拉底和欧里庇得斯之间的密切关系，像他们同时代的人们所看到的一样。关于这一点，下述的事实无疑是意味深长的。

由于苏格拉底发誓要反对悲剧艺术，所以他除了上演欧里庇得斯的新戏以外，据说从来没有进过戏院。但是，把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的最有名的事实，是在德尔菲神谕 ⁶² 中发现的，神谕说苏格拉底是希腊最有智慧的人，且承认欧里庇得斯应为仅次于苏格拉底的人，其次才是索福克勒斯。索氏曾自负地说，他与埃斯库罗斯不同，他不但做了正当的事，而且也知道为什么做。很明显，这三个人在知识上的灵明，使他们在他们的时代获得真正智慧的美誉。

当苏格拉底自称他是唯一自认为一无所知的人时，他就非常明白地表示出这种知识上全新的威望和自觉睿智。他走遍了整个雅典，访问最著名的政治家、演说家、诗人和艺术家，发现到处只是知识的臆测。他惊奇地发现，所有这些名人都对他们的事业缺乏真正确切的知识，只凭纯粹本能来继续他们的事业。“纯粹本能”这几个字似乎完全表示出苏格拉底态度的焦点。

从这个观点来看，苏格拉底不得不责难当时流行的艺术和伦理观念。凡是苏格拉底透彻的眼光所到之处，他所发现的除了悟性缺乏，虚构事实的蔓延以外，一无所有，因而使他推演出一些完全不可靠和错误的事态。苏格拉底认为他的任务是改正这种状况：作为一个高高在上并作为一种完全不同的文化、艺术和伦理观念的先驱者，他走进一个新的世界，而这个新的世界只要我们接触它的一点边缘的话，就会当作一种光荣的。

这就是为什么每当我们接近苏格拉底这个人物时就深深地受他骚扰的理由，也是为什么一再使我们想去探测古人当中最有问题人物的意义和意向的理由。谁是这个敢于单独向整个古希腊文化世界——表现于荷马、品达罗斯、埃斯库罗斯、菲狄亚斯 ⁶³ 、伯里克利、毕西亚 ⁶⁴ 和狄俄尼索斯之中——挑战而获得我们最高敬意的人呢？谁是这个敢于把神奇的魔药倒入尘土中的伟大人物呢？那是人类中最高贵的人所必须向之喊出下列话语的半神：

天啊！

用你无情的手

破坏了

这美丽的大厦，

它倾倒而颓落！

现在，我们在那被称为苏格拉底魔性 ⁶⁵ 的显著现象中，发现一把打开苏格拉底心灵的钥匙。据说在某些极端情境中，即使苏格拉底的理智动摇时，他还是能够通过一种不平常声音的力量来保持他的精神的平衡。这声音只有在那种情境中才可以听到，而这声音总是对他有所劝阻。这个不平常人物的这种本能智慧，时时表现为一种易于蔑视他的合理判断的纯粹抑制的原动力。

在所有具有真正创造力的人中，本能是强大肯定的力量，而理性则是劝阻者和批评者，可是苏格拉底却不同，两者的作用刚好相反：本能是批评者，意识却是创造者。这真是一个怪物，由于缺乏一切神秘的能力，苏格拉底就表现为非神秘主义者的完全典型，在苏格拉底身上，逻辑的一面显得特别发达，就像本能的一面在神秘主义者身上所表现的一样。但是，苏格拉底身上逻辑的动力要想对自身转向对立的态度，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在其无限的奔流中，它表现出一种只有在具有强烈本能的人身上才能经常发现的根本力量。凡是阅读柏拉图著作时体验到苏格拉底全部处理方式的直接和可靠的人，一定会感到苏格拉底逻辑思想的巨大转动轮子，似乎这个轮子就在苏格拉底背后转动，而我们通过苏格拉底看到这个轮子就像通过影子一样。

但是，这样的关系，他自己本身也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这个事实，他不管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甚至在法官面前，主张神所授予自己的使命时，也都在充满威严的严肃态度中显现了出来。这是苏格拉底的可敬之处。如果我们在这方面否定他，就像对他在本能生活的腐化影响方面赞许他，是同样不可能的。当他被带到雅典法庭上时，指责他的人们只能想到唯一适合他的惩罚，即放逐。

最后，当法庭判他死刑而非放逐时，好像是苏格拉底自己坚持这样的。这时，苏格拉底的神志完全清醒，也没有任何对死亡的自然恐惧。他是带着柏拉图在黎明离开筵席去开始新的一天时所描写的那种平静心情赴死的，而在他背后的凳子和地板上，那些睡着的同伴却还在继续梦见这位真正的爱人者苏格拉底。由于苏格拉底之死，他就变成了雅典有为青年的偶像。典型的希腊青年柏拉图，带着满腔热情，对这个偶像崇敬得五体投地。

十四

现在让我们想象苏格拉底的巨眼转向悲剧，这个巨眼从来没有发出艺术家那种非常狂热的眼色。我们记得，他既不能以任何快乐的心情洞察狄俄尼索斯的深处，在柏拉图认为高尚而具有价值的那种悲剧艺术中，苏格拉底能够发现什么呢？他所发现的只是一些非常难解而不合理的东西，充满着没有结果的原因和没有原因的结果，整个结构非常不规则，以致必然使一个清醒的人感到讨厌，而对一个感觉敏锐的人来说，它的作用却像危险的易燃品一样。我们知道，苏格拉底真正欣赏的一种诗是伊索寓言。他带着微笑的愉快面容来欣赏伊索寓言，就像后来格勒特 ⁶⁶ 带着同样的面容来赞颂《蜜蜂和母鸡》寓言中的诗一样：

我告诉你们诗的用途，

把比喻中所含有的真理，

传达给迟钝的人。

事实上，苏格拉底认为，即使悲剧艺术确实曾面对那些“比较迟钝”的人，甚至去“传达真理”，它也是失败的，即使它确实曾面对那些非哲学家的人，但在“传达真理”方面也是失败的。苏格拉底像柏拉图一样，把悲剧艺术当作属于代表悦人性质的艺术，而不是有用的诱导艺术，他劝告他的追随者要避免这种非哲学的刺激物。苏格拉底的劝告成功了，年轻的悲剧诗人柏拉图烧毁他所有的作品以表示他有资格做苏格拉底的门徒。当伟大的天才有时能够抗拒苏格拉底的训谕时，苏格拉底的力量仍然是大到足以使诗歌变成一种全新的途径。

柏拉图本人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虽然在对悲剧和一般艺术的责难方面，他并不亚于他老师那种朴实的讥诮言辞，然而，他的创造才能却使他发展出一种与他自己曾经否认过的现存形式非常类似的艺术形式。柏拉图对艺术所做的主要反对（即认为旧艺术是一种模仿的模仿，因此是属于比经验实在更低的一个层次），无论怎么样，都不能适用于这种新的形式。

因此，我们发现柏拉图热心于超越现实而使作为现实基础的观念得以存在。作为思想家的柏拉图所绕道达到的地方，就是作为诗人的柏拉图始终就在的地方。悲剧曾吸收各种旧式的诗章，同样，在一种稍显奇怪的意义上说，《柏拉图对话录》也有这种情形，对话录是所有流行风格和形式的混合品，处在小说、抒情诗、戏剧之间，处在散文和诗歌之间，再度突破古老的文体单一律。

犬儒学派的哲学家们在这方面甚至更向前推进了一步，他们借助完全杂乱的文体和诗歌与散文之间的不断变化，想在文学中把他们对“狂乱的苏格拉底”的想象刻画出来，正如他们企图在生活中表现出来一样。《柏拉图对话录》好像是一条救生船，使旧式触礁的诗歌及其无数产物获得救援。它们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怯懦地服从它们的舵手苏格拉底的指挥，迈向一个新的时代。

柏拉图替后人带来了一种新的艺术形式，即小说，小说可以看作是发挥最大力量的伊索寓言。在这种艺术形式中，对辩证哲学来说，诗歌担任着附属的角色，正如许多世纪以来这种哲学对神学所担任的附属角色一样。这就是诗的新地位，而且是柏拉图在具有魔性的苏格拉底压力之下，把它带来的。

就在这个时候，哲学观念开始围绕在艺术的四周，使后者密切地依附辩证的主干。现在，阿波罗倾向以逻辑的姿态伪装出现，正如我们在欧里庇得斯情形中发现狄俄尼索斯的势力变为自然的势力一样。柏拉图式戏剧中的辩证主角苏格拉底，表示一种与欧里庇得斯作品中主角之间的密切关系，欧里庇得斯作品的主角不得不以证据或反证来证明他行为合理，而因为这个理由，欧里庇得斯作品中的主角，常有丧失悲剧同情的危险。

因为谁能无视辩证性中的乐观因素呢？这种乐观因素在所有推论法中都占优势，并且唯有在一种冰冷意识的明晰气氛中才能存在。一旦这种乐观因素进入到悲剧里面，过分成长而蔓延到狄俄尼索斯领域，狄俄尼索斯领域就会消灭，最后悲剧变成了上流社会的家庭剧。试观苏格拉底格言的结果：“德行就是知识！所有罪恶都源于无知！唯有有德者才快乐！”这三句乐观主义的话，导致了悲剧的死亡。此后，有德行的主角一定是一位辩证家。德行与知识，信仰与伦理观念，必然联结在一起。埃斯库罗斯超越的正义观念被化为诗的正义及其正常穿插 ⁶⁷ 。

在这种苏格拉底式乐观主义者的舞台世界中，我们对合唱队的看法是怎样呢？对悲剧音乐的狄俄尼索斯基础的看法又是怎样呢？它们被看作偶然的特质，被看作可以弃置不用的悲剧起源的提醒者，但实际上我们已渐渐了解，合唱队乃悲剧和悲剧精神的缘由。早在索福克勒斯的作品中，我们就发现某些关于合唱队的困扰，这种困扰暗示悲剧的狄俄尼索斯基础坍塌了。

索福克勒斯不再敢于要合唱队担任悲剧中的主要任务，只把它看成几乎与演员立于同等的地位，好像已把它从乐队演奏的地方摆到舞台上去了。索福克勒斯在实际和理论上所表现的这种态度上的变化，是合唱队走向完全崩溃的第一步。我们可以在欧里庇得斯、阿加松 ⁶⁸ 的作品和新喜剧中，追溯这个过程急速变化的各个阶段。乐观的论理挥舞着推论法的鞭子而将音乐驱出悲剧之外。它完全破坏了悲剧的意义，悲剧的意义只能解释为狄俄尼索斯情态的具体表现，这是使音乐变成可见的形象，一个狂喜的梦幻世界。

因为我们在苏格拉底（反狄俄尼索斯倾向的代表人物）之前已经发现一种反狄俄尼索斯倾向，所以我们现在必须问：“像苏格拉底这样的人表示什么呢？”面对《柏拉图对话录》的证据，我们当然不能只在苏格拉底身上去发现一种崩溃的原动力。很明显，苏格拉底思想的直接结果固然是狄俄尼索斯式戏剧的毁灭，苏格拉底的深刻经验使我们不得不问自己，艺术与苏格拉底哲学在事实上是不是彼此完全对立的？在苏格拉底式艺术家这个观念中，是不是真有任何内在不可能的东西？这个专横的论理家，好像时时对艺术具有一种空虚、丧失和未完成的责任感。

在监狱中，他好几次告诉他的友人们在梦中有一个声音对他说：“练习音乐吧，苏格拉底。”然而几乎一直到最后，他还是相信他的哲学代表最高的沉思艺术，而不完全相信一个神祇有意向他提醒“共同的大众音乐”。但是，为了去掉良心的负担，最后他在监狱中同意从事他一向轻视的音乐活动。在这种心情下，他写了一首咏阿波罗的诗并将几个伊索寓言译成诗歌。

使他从事这些工作的原因是那非常类似于他的魔性的东西所发出的警鸣。一种阿波罗式的知觉活动，像未开化的国王一样，未能了解神像的本性，并有由于无知而触犯他自己的神祇的危险。苏格拉底在梦中听到的这些话只是表示他曾经经历过他逻辑世界中的不安。他可能问过自己：“我是不是曾经过分地把我所不知道的东西看作没有意义呢？世界上也许有一种智慧的领域而论理家终究被排除在这个领域之外呢？也许我们必须把艺术看作合理论述之不可或缺的补充者呢？”

十五

记住了这些暗示的问题后，我们必须承认，苏格拉底的影响像夕阳投下的一道阴影，不断地延伸到未来，使一代一代重新探索艺术的基础。由于这个影响是永久的，所以，它也确保了艺术努力的永久。但是在人们能够了解所有艺术都是密切地基于从荷马到苏格拉底的希腊人这个事实以前，他们对希腊人所采取的态度，必然是与雅典人对苏格拉底所采取的态度一样。实际上，西方文明的每一个时期都在企图摆脱希腊人的影响，但是都会使人感到深深失望。因为他们所完成的任何东西，尽管表面上看来完全属于原创并值得称赞，然而当与希腊的典型比较时，就失去了光彩和生命，并且都变为弄巧成拙的摹本，也就是变为一种可笑的东西。

我们时常感到有一种对胆大妄为的蕞尔小国的强烈愤怒，因为小国胆敢把不属于它本土的东西称为“野蛮的”。虽然那些历史光辉时间短暂，各种制度可笑狭隘，社会习俗可疑，令人厌恶，然而他们却觊觎许多国家的特殊地位，正如天才要在群众之中占有特殊地位一样。在后世的贬抑者中，没有一个人能发现那杯毒药一下子消除这样一种人。所有妒忌、诽谤和愤怒的毒药都证明，它并不足以破坏自满堂皇的模样。

因此，人们继续在希腊人面前感到羞耻，又害怕希腊人，虽然有时也有人承认下述事实：希腊人是所有后来各种文化的先驱者，但是这些先驱者却觉得，他们所驾驶的马和车的品质几乎总是太过贫弱，因而他们把这辆车子驱入深渊之中，而他们自己则以阿喀琉斯式的勇敢跃过这个深渊。

要把苏格拉底当作这种先驱者之一，只要我们把他看作一种全新的人就可以了。他是那种理论型的人的伟大代表，我们必须了解这种人的意义和目标。像艺术家一样，这种理论型人物，以只在黑暗中才闪烁发亮的山猫式的眼睛，在一切存在的因而避免悲观主义实用伦理的东西中，获取无限的快乐。但是，当艺术家一件一件地揭开真理的外衣而其目光仍然停留在那些还隐藏着的东西上面时，理论型人物却在被抛开的外衣中获得乐趣并在揭露过程的本身中发现最大的满足。这等于向自己证明了他的力量。

如果科学所关心的只是赤裸女神，它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发达。如果是这样的话，科学家们就会希望人们试图去挖一个贯穿地球的洞，而他们每个人很快就会知道，纵然他终生辛劳工作，也只能在这长距离中挖掘很小的一部分，甚至这一小部分也会被别人的努力所掩盖，因此，第三个人将会找到一个新的挖掘起点。

一旦我们毫无疑问地证明用这种直接方法永远不能达到对面的话，除非为了发现某种贵重金属或偶然发现一种自然律的意外利益以外，谁还去继续挖掘呢？因为这个理由，所以理论型人物中最诚实的人莱辛就敢说，他觉得对真理的追求比真理本身更重要，并因而显示人类探索活动的最深刻的秘密，而使他的追随者感到惊奇和困扰。

但是，的确，伴随着莱辛这种代表诚挚挑战的看法，我们又发现一种根深蒂固的错觉，这种错觉最先表现在苏格拉底的思想中，这种错觉认为，由因果线索的引导，人类的思想可以探测存在的深渊，甚至可以改变它。这个巨大的形而上学的错觉已经成为科学研究中所必需的，并且一再把科学带入艺术领域，在这方面上说，这是我们真正要追求的。

如果我们用这个观念来研究苏格拉底，我们就会觉得他是第一个不但能在本能的科学信心指导之下生活，并且也能因此而死的人，后一点更是难能可贵的。因为这个理由，那濒死的苏格拉底的形象，那个以知识论证摆脱死亡恐惧的人，就是一个悬于所有科学大门上的表征，而这个表征提醒科学家，他的任务是使存在事物看起来可以理解，并因而得以证明其合理性。如果论证还不够，就可以用神话的因素来加强它们，这里所说的神话因素是我所描写为一切科学的必然结果和最终意向的那种神话。

一旦我们完全了解在科学奥秘的启蒙者苏格拉底之后，一派一派的哲学家如何来到这世界又撒手而去，一代一代的探索者如何受一种对知识无法满足的追求所刺激，而探索宇宙的各方面，以及因普遍关切而使一个共同的知识罗网撒向整个世界、窥见整个太阳系的活动。一旦我们了解所有这些以及现代知识的金字塔，我们就不得不把苏格拉底看作西方文明中的旋风和转折点。

人类所消耗的大量精力，假使不是用于追求知识，而是用于追求个人和国家的现实的自私自利的目的，我们就很容易看到它的结果：灭绝人类的普遍战争和许多民族不断被放逐，将会大量削弱人类对生命的本能追求，以致使自杀成为一种自然之事而正义会允许儿子杀父母、朋友杀朋友，像斐济群岛 ⁶⁹ 的人们一样。我们知道，只要在某种形式之下，如在宗教或科学的形式之下，不把艺术当作一种野蛮解毒剂的地方，就会有这种大规模的屠杀。

对这种现实的悲观主义而言，苏格拉底可以说是代表理论型乐观主义者的基本形态，他深信自然是可以探测的，因此就认为知识是真正的万灵药，而错误是绝对的罪恶。对苏格拉底式的人而言，人类高尚而真正的事业是发现自然的活动，是区别真正的知识和错误错觉。因此，自苏格拉底以来，概念、判断和推论的结构已渐渐被认为是人类智能的最高运用，是自然赋予人类的最有价值的才能。苏格拉底和其后继者认为所有道德方面和情操方面的才能、高尚行为、同情心、自我牺牲、英雄主义甚至难以达到的，被阿波罗式的希腊人称为思虑精神的平静——都是从知识的辩证而来，因此也是可以教导的。

任何人只要他领略苏格拉底看法的乐趣，只要他体验到这种看法如何渐渐地把整个现象世界笼罩在不断扩大的领域之中，就会知道没有比达到征服宇宙以及编织知识罗网的欲望更为强烈地刺激生命。对这样一个人而言，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似乎是一种全新的“希腊的光辉”和“肯定”的教导者。这种对存在的积极态度，必须在大部分教导活动中表现出来，对高贵的青年们发生作用，最后产生天才。

但是，科学受其有力的观念所刺激，不可避免地会接近那些外部限界，而在此外部限界之中，隐含于逻辑中的乐观主义一定瓦解。在科学的周围，有数不清的点。每一个高贵而有才能的人，在到达他事业的中点以前，都已发展到这个难以了解的周围的某个点上，都有方法知道这个闭塞的范围要如何完全描绘出来。当探究者推展到限界的周围而了解逻辑如何在那里自兜圈子并自食其果时，他就发现一种新的感觉，一种悲剧的感觉，这种悲剧的感觉需要艺术的治疗。

如果我们用一种被希腊人的景象重新唤起和加强的眼光来环顾今天的自己，我们会看到，在苏格拉底身上所预示的一种对知识的无法满足的热情，如何被转变为对悲剧的舍弃以及对艺术的需要，然而在一个较低的层次上，这同样的热情却表现为对所有艺术的敌视，尤其是对真正悲剧的狄俄尼索斯式艺术的敌视，正如我曾经企图在埃斯库罗斯艺术被苏格拉底哲学毁灭以后所表示的一样。

现在，我们发现自己带着惶恐的心情，敲打着现在和未来的大门。辩证的颠倒会不会导致天才新的轮廓形成，尤其是导致作为音乐从业者的苏格拉底的轮廓形成呢？无所不包的艺术之网会不会织得更牢固细密呢？它会不会被我们今天各种无休止而野蛮的活动撕成碎片呢？我们深切关心地、但并非没有希望地，暂时站在一边做个特许观看巨大争斗和转变的旁观者。就是这种存在于这些战斗中的魔力，使那些看到它们的人，也必须去反抗它们。

十六

我们曾经试图借助这个历史事例来说明从音乐精神中产生的悲剧如何因这种精神的破灭而必然衰落。为了减少这种说法的怪异，也为了表示我们如何产生这种说法，现在，我们必须明白面对我们今天某些类似的情形。我们必须毅然进入对知识从不满足的渴求与人类对悲剧艺术的依赖之间所产生的争斗中。这里不打算提到破坏力较少的本能，这种本能在一切时代都是与艺术对立的，尤其与悲剧对立，在我们这个时代却似乎获得相当程度的胜利，以至于在所有舞台艺术之中，只有闹剧芭蕾舞才兴盛。这里，我只讨论那些悲剧观最明显的敌人，只讨论那些科学的解释者，所有像苏格拉底那样地道的乐观主义者。目前，我将指出那些似乎允许悲剧再生的各种势力的名称以及对德国精神的其他美好希望。

在我们轻率地进入战斗之前，让我们穿上我们早已获得的那种知觉的盔甲。我与那些只基于一个主要原则去探究艺术渊源的人不同，我希望把两个希腊艺术之神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都放在我的面前。我认为他们非常生动而具体地代表两个完全不同的艺术世界。阿波罗表示个体化原理的超越天才，只有通过他，我们才可以在幻象中获得解脱。另一方面，狄俄尼索斯的神秘欢呼穿破了个体化的魔力，开辟一条返回存在母体的途径。

在许多伟大的思想家中，只有一个思想家完全了解阿波罗造型艺术和狄俄尼索斯音乐艺术之间的巨大矛盾。叔本华没有受到希腊宗教象征的影响，他赋予音乐的，是一种与所有其他艺术完全不同的特性和起源，它不像所有其他艺术一样代表现象，而是直接代表意志。它是对世界上所有物质事物形而上的补充品；它是物自体，而所有其他东西则是现象（《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卷一）。

当瓦格纳在他论贝多芬的书中说，音乐所遵循的美学原则与支配视觉艺术的美学原则完全不同，而美的范畴根本不能适用于它时，表示他承认了这个在所有美学中的主要观念。虽然有一种基于误入歧途而颓废艺术的错误美学，曾经企图使音乐符合那些只适于造型艺术之美的标准，期望音乐在美的形相中产生快感。一旦我认识这个矛盾，我就强烈地感觉到我不得不去探索希腊悲剧的本质，不得不去探索希腊精神最深刻的表现。我似乎第一次觉得我拥有不用传统美学名词探讨悲剧问题的钥匙。我带着一种奇怪而不常见的眼光去看希腊文化的本质，我觉得我们的古典语文学尽管有着足以自豪的成就，还只是讨论那些变幻莫测的光景和外表。

我们可以提出下述问话来研究这个基本问题：当我们使平常分开的两个艺术势力——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相互影响的时候，产生了什么样的美感效果呢？音乐与形象和概念之间有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瓦格纳在这方面赞扬叔本华的清晰，叔本华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卷一中说了下面一段话，我把它全部引出如下：

根据所有这些，我们可以把现象世界或自然和音乐看作同一事物两个完全不同的表现，它本身是这两种表现之间相似的唯一媒介物，我们需要认识这个媒介物以了解那种相似情形。如果音乐被视为世界的一种高度的普遍语言，它就的确与普遍概念相关，很像概念与具体特殊事物之间的关联。但是，它的普遍性却一点也不是抽象作用的空洞普遍性，而是完全不同的一种普遍性，带有人所共知的一目了然的明确性。

从这方面来讲，它类似数字和几何图形，数字和几何图形是一切经验对象的普遍形式并可先天地适用于所有这些经验对象，然而它们却不是抽象的，而是可以感觉的和完全确定的。意志的一切可能的追求、激动和表现，一切发生于人类内心以及被理性涵盖在广泛而消极的感觉概念之中的东西，都以无数适当的曲调把它们表达出来，但这些曲调总是一种纯粹形式的普遍而不带任何实质；总是与物自体一致而不是与现象一致，曲调似乎再生它的灵魂和本质而没有肉体。

音乐与所有事物真正本性之间的深刻关系也说明了下述事实，即对任何事象或环境所谱出的适当音乐似乎向我们展示它最隐秘的意义，并表现为对它所做的一种最明确的解释，也像下述事实，即凡是完全沉醉于交响乐印象中的人，似乎都看到生命的一切可能事象和世事都发生在他身上一样。在反省之后，他不能在音乐和他心中所体验的许多事物之间发现任何相似之处。音乐不是现象的摹本，不是意志适当的客观，而是意志本身的直接摹本，代表世界上所有物质东西的形而上的一面，也就是代表所有现象的物自体，所以，音乐不同于其他艺术。

因此，我们可以称世界为具体表现的音乐，正如我们称它为具体表现的意志；这就是为什么音乐使实际人生和世界所有情景，同时都以更高的意义表现出来的理由；的确，就曲调类似于所有现象的内在精神而言，更是如此。就是出于这点考虑，我们才为一首诗谱上乐曲，把一个可以感觉的表象变为哑剧，或合而为歌剧。这种变成音乐的普遍语言的人生特殊情景，永远不会必然地与它连在一起或相符合，而只是像任意选择的事例与一般概念之间的关系一样与它相关联。

它们以确定的实在事物，来描述音乐以纯粹形式的普遍所表现的东西。曲调在某种程度以内，像一般概念一样，是从现实事物中抽象出来的。这个现实世界，这个具体事物的世界替概念的普遍和曲调的普遍提供感觉对象、特殊个别事物、特殊具体事例。但是在某一方面，这两个普遍是互相对立的；概念只含有形式，这些形式最初是从感觉中抽象而来的，它们是抽象物；但是在另一方面，音乐却使我们达到先于一切形式的最内在的中心，使我们达到事物的内部。

我们可以用学院派的话来表示这种关系。概念是后于事物的共相，而音乐却给我们先于事物的共相，实在世界是事物之中的共相。一个作品与可知表象之间的关系之所以普遍可能，是基于两者都只是这个世界同一内在本质的不同表现这个事实。现在，当我们在特殊事例中确实看到这种关系时，当作者能够用音乐的普遍语言表达构成事象中心意志的情绪时，歌曲的曲调、歌剧的音乐是含有意义的了。

但是，作者在两者间所发现的类似，必定是从他对理性所不认识的世界本质的直接知识而来，并且一定不是我们借概念而故意产生的模仿物。否则，音乐就不会表达意志本身的真正本质，只会带给我们对现象的不充分的模仿品！所有特别擅长模仿的音乐都是这样。

根据叔本华的学说，我们把音乐解释为意志的直接语言，而我们的想象便被激发以具体表现那个虽以生动姿态向我们表达但仍然看不见的精神世界。另一方面，形象与概念在真正适当的音乐影响之下，获得一种更高的意义。狄俄尼索斯艺术以双重方式影响阿波罗式的才能：

第一，音乐使我们产生对狄俄尼索斯普遍象征的直觉；

第二，它赋予这象征的形象以最高的意义。

从这些事实，我们推想音乐能够产生神话，即一种最有意义的比喻，尤其可以产生悲剧神话，这是狄俄尼索斯知识的寓言。当我早先谈到抒情诗人时，我曾证明音乐如何通过抒情诗人尽力以阿波罗形象来说明它自己的本质。一旦我们承认被提升到最高境界的音乐一定会试图发现一种适当的具体表现，它就也能替它适当的狄俄尼索斯智慧发现一种象征的表现。除了在悲剧和悲剧精神之中，我们还要到什么地方去找寻这种表现呢？

我们无法试图从一般承认的艺术范畴，从幻象与美中导出悲剧精神。唯有音乐才让我们了解个体消灭时所感到的快乐。每一个这种个体的消灭将为我们解释狄俄尼索斯艺术的永久现象，这种现象表现出个体化背后的万能意志，表现出虽具破坏性但不断超越一切现象的永恒生命。在悲剧中所感到的形而上的快乐，是把本能的无意识的狄俄尼索斯智慧转变为各种形象。因为他也只是一个现象，英雄亦即意志的最高表现被消灭了，而意志的永恒生命却仍然没有受到影响。

悲剧大声疾呼：“我们相信生命是永恒的！”音乐就是这永恒生命的直接表现。但造型艺术的目标却与此完全不同！这里，阿波罗借着对现象中永恒者的光荣颂扬，而克服个体的痛苦，这里，美克服了存在于所有存在中的痛苦，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说，痛苦从自然的表面溜走了。同一个自然通过狄俄尼索斯艺术及其悲剧的象征，以真诚的声音对我们说：

“像我这太初的源泉一样吧！我不断创造，在骚动的现象之流中获得满足！”

十七

狄俄尼索斯艺术也希望我们相信存在的永恒快乐，但我们不是在现象中找寻这种快乐，而是在现象背后去找寻它。它使我们了解，所有被创造出来的东西必须准备面对其痛苦的死亡。它使我们看到个别存在的恐怖，但并没有使我们因此而转向消沉，一种形而上的安慰时刻把我们提升到流动不居的现象之上。我们自己暂时会变为这原始的“存有”，而我们也感觉到它对存在的无法满足的渴求。

现在，由于那力求存在的各种形式不断繁殖，由于世界意志的过度生殖力，我们便了解斗争、痛苦、现象的毁灭是必然的。当我们与这巨大的求生欲望合一，使我们认识这欲望的永恒和不可破灭时，我们就会感到这剧烈痛苦的强烈刺激。虽然我们感到可悲和恐惧，然而我们在享有生命时却认识我们的伟大幸运，不是作为个别的生命，而是作为生命力的一部分，这种生命力的欲望，我们已与之合一了。

我们对希腊悲剧的根源所做的研究，明白地告诉我们悲剧艺术怎样从音乐中产生，同时，我们相信我们的解释第一次合理地对待合唱队原始而惊人的意义。我们必须承认，悲剧神话的意义，从来没有被希腊诗人清楚地想到过，更不必说哲学家了。我们觉得他们笔下的主角人物在言辞方面比行动方面更为表面。神话从来没有在语言方面找到一个适当的客观相关者。现场情景的结构和具体的形象，比诗人用语言和概念所表达的智能更深刻。

同样的说法，也适用于莎士比亚的作品，莎士比亚笔下的汉姆雷特，所说的比所做的更片面，因此，过去对汉姆雷特的解释必须建立在对此剧整个结构的一种更深刻的研究上。至于我们只从书本上谈到的希腊悲剧，我早已指出，神话和文字的不相称使我们误以为它不如实际上重要，并为它假定了一个比它实际上所具有过的更为表面的结果。

我们容易忘记，一个诗人不能完成的东西，即神话最高的精神化，可以随时以他作为音乐家的身份来完成。不幸，我们必须借学者的方法来重建悲剧音乐的最高效果，如果我们要体验那种为真正悲剧所必定带来的无比安慰的话。

实际上，如果我们要感觉这种音乐的整个冲击力量，我们就必须使自己成为希腊人，因为与我们所熟知、而内容似乎很丰富的后来音乐相比，现存的希腊音乐好像年轻音乐天才的最初练习曲。如埃及教士所了解的一样，希腊人永远是小孩子，在悲剧艺术方面，他们也是小孩子，在他们手上不知培植了一种多么高尚的玩物而现在被粉碎了。

音乐精神想在形象和神话中表现出来的这种奋斗，一种从抒情到雅典悲剧产生的奋斗，似乎突然停止进行，从希腊舞台上消失了。但是，产生于这个奋斗中的狄俄尼索斯世界观，却仍能存在于神秘宗教之中，同时，即使以其最陌生的变形方式出现，还是不断地吸引着那些有思想的人。谁知道那个概念会不会从它神秘的深渊中，再度出现而成为一种艺术呢？

这里，我们所关心的是下述问题，即支配悲剧的那些力量会不会永久保持它们的优越性，因而永久支持悲剧和悲剧世界观的恢复呢？追求知识的辩证倾向和科学的乐观主义改变了悲剧的方向，这个事实暗示我们，在理论的悲剧和世界观之间，可能存在着永远的矛盾，在这种情形下，唯有当科学最后被推至它的极限而由于面对这些极限，不得不放弃它对普遍有效性的要求时，悲剧才会重新产生。对这种新假定的悲剧而言，练习音乐的苏格拉底可能是一个适当的象征。

如果我们记得无休止而好奇的科学精神的直接结果，我们会毫不惊奇地想到，这种科学精神曾经破坏了神话，也把诗歌从它生长的土地上弄开而使其无家可归。如果我们相信音乐具有恢复神话的力量，我们就必须在那些科学与创造神话的音乐力量相对立的地方去找寻科学。在后期雅典狂热诗歌中，它的确如此。它的音乐不再表现最内在的存在或意志本身，只是在一种间接而概念化的形式下，使现象再生而已。真正的音乐家们，像他们厌恶苏格拉底那种反艺术倾向一样，是不理会那种堕落音乐的。

当阿里斯托芬把苏格拉底、欧里庇得斯戏剧和新兴狂热诗人的音乐混在一起，而毫无差别地把它们看作堕落文化的象征时，他的直觉毫无疑问是对的。在新的狂热诗歌中，音乐被贬低为现象的摹写，诸如战斗或海上的风暴等，因而被剥夺了一切创造神话的力量。因为音乐只想以某些自然事象和韵律与听觉组合物之间的外部类似点来欺骗我们时，当我们需要我们的理性在这种类似点的求证中来满足自己时，我们就无法服从这个神话势力。

真正的狄俄尼索斯音乐给我们提供一面反映世界意志的普遍镜子。这面镜子反映出来的每一特殊事件，被扩大为永久真理的形象。相反的，新的狂热诗歌的音调印象却一下子剥夺了每一个这种具体事件的神话含义。这里，音乐已成为一种无价值的现象复制品，并且由于这个理由，它比现象本身更贫乏。复制品的贫乏更进一步把现象变成我们的意识。经过这样模仿以后，一个战斗就只变成一连串的进行行列、集合号声和其他类似的东西，而我们的想象活动也就停留在这种表面事物的层次上。

因此，音调印象在各方面都与真正音乐创作神话的力量完全相反。它更进一步使现象弱化，而狄俄尼索斯音乐却使每一现象变得丰富、有意义。当反狄俄尼索斯精神把音乐从它本身排除，而使它成为现象时，这种反狄俄尼索斯精神便获得了极大的胜利。虽然在一个更高的意义上说，欧里庇得斯必须被看作一个毫无音乐气质的人，可是，正因为前面所述的理由，他是新的狂热诗歌的热烈赞同者，并以海盗式的挥霍充分利用其存货。

我们在索福克勒斯以来对性格人物描写和心理微妙的强调方面，看到这种反狄俄尼索斯、反神话趋势的不同一面。人物不必再扩大为永久的典型，相反，却必须借助每一特征的细微变化和差异以及精确的描写，进行完全的个人化，以使观赏者根本不再认识神话而渐渐集中于人物的惊人生动和艺术家的模仿力量。这里，我们再度看到特殊者对普遍者的胜利以及从解剖式描绘中所获得的快乐。

我们呼吸着一种理论世界的空气，而在这种气氛中，科学知识比普遍法则的艺术反映，更受人们的尊崇。对特殊性的尊崇迅速地发展：索福克勒斯仍然描绘全部人物并强制神话承担重责，而使之变得更为完全。可是，欧里庇得斯则着重于单一人物某些重大的特征，使之突出，以成为激烈的热情。新的雅典喜剧给我们带来伪装，而每一伪装都带有一种简单的表现；不断重复出现的无价值的老人，诱使人成为作恶之徒、不诚实的奴隶等。现在，产生神话的精神在哪里呢？所有留给音乐的，只是刺激疲惫不堪的神经或唤起记忆意象，像在音调印象中所表现的一样。对前者而言，主题很难再有任何重要性。在欧里庇得斯的著作中，一旦他的人物或合唱队开始唱歌，情况就无法控制了，只有天知道他鲁莽的追随者可能犯有什么错误。

但是，流行的反狄俄尼索斯精神，在新戏剧的结局中表示得最为明显。在此前的悲剧中，人们在最后可以获得形而上的安慰，没有这种形而上的安慰，我们就无法在悲剧中得到快感。也许从《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一剧，我们很清楚地听到那些从另一世界而来的和谐音调。但是，一旦音乐精神从悲剧中离开，悲剧就死了，因为从此以后，还有什么东西能够给我们形而上的安慰呢？

新戏剧家试图用尘世的说法来解释悲剧的不调和，在充分遭受命运的打击以后，剧中的主人翁最后获得美满的婚姻和无上光荣而得到补偿。这样，他好像是一个古罗马公开表演的角斗者，也许他得满布伤痕以后才会获得自由。现在，形而上的安慰被突然介入的穿插所代替。

这里，我不是说悲剧精神受反狄俄尼索斯的攻击而整个崩溃了，只是我们知道，这种悲剧精神被迫离开艺术世界而逃入那些不平常的秘密祭祀仪式的废墟之中。同时，在整个希腊世界的外表蔓延着一种流行病，这种流行病就是我以前说过的所谓“希腊的光辉”。对这一生命的衰老毫无创造力的肯定，这与较早时期希腊人的彻底纯朴完全不同，这是开遍幽暗深谷的阿波罗文化的花朵，这表示希腊人的意志对痛苦的胜利，这表示希腊人痛苦的智慧。

希腊人愉快精神的另一面——即亚历山大式的——尽量地表现于理论型的人身上。它表现出我刚从一股反狄俄尼索斯势力中带来的同样特性。它把狄俄尼索斯智慧和艺术对立起来；它试图瓦解神话的力量；它把尘世的和谐与突然介入的穿插，即引擎和熔炉之神，也即自然的势力用来达到一种更高形式的自利主义，来代替形而上的安慰。它相信我们可以通过知识而改良这世界，并且相信生命会受科学的指导；它相信，它可以把人类局限于某些可以解决的工作的狭窄范围内，他可以愉快地对生命说：“我需要你。你值得结识一番。”

十八

同样的现象，一代一代重复出现。热切的意志借助幻象的魅惑来掩盖实在世界而发现某种方法使其造物永远存在。有人被苏格拉底那种对知识的渴求迷惑而相信他可以借这种对知识的渴求来治愈永久创伤。另外有人则被令人干着急而在他眼前晃动的艺术帐幕所欺骗。更有人受所谓在现象的旋涡之下洋溢着无法破灭的生命形而上的安慰所鼓励。

我们已经说了三种不同的幻象，现在不必再提意志可随手抓到的更普通更有力的幻象。我所说的三种幻象只对伟人发生作用，这些人比其他人对实在世界的负累能产生更深刻的负累，因而需要一种兴奋剂使他们除去这个负累。我们所谓的文化完全是由这种兴奋剂所造成的。基于这三种兴奋剂混在一起时它们所占比例的大小，我们可以区分三种不同的文化，即苏格拉底文化、艺术文化和悲剧文化，或者指亚历山大文化、希腊文化和婆罗门文化。

我们整个近代世界都在亚历山大文化的笼罩之下，这个世界的理想是产生理论型的人，这种人具有最高的认知能力，为科学而奉献他们的力量，苏格拉底就是这种典型。所有我们的教育措施都针对这个理想。任何不符合这个模式的人，都会遭受苦斗，并且充其量也是出于容忍才让其存在。这里有一种相当危险的想法，即数世纪以来，我们所要发现的一种唯一有教养的人是学者。甚至我们的文艺也不得不从博学的低劣模仿中发展出来，而韵律在诗歌中所占的重要地位，更证明了我们的诗歌形式由于使用一种不是严格学习得来的语言，而发生偏离的现象。

任何真正的希腊人都不可能完全了解近代文化的产物《浮士德》，虽然我们自己对它了解得很够。浮士德走遍了所有知识领域却无法满足，最后不得不与魔鬼交易，只要我们把浮士德摆在苏格拉底身边，我们会知道，近代人已经开始认识苏格拉底好奇心的限制，并希望在知识的汪洋大海中找到一个天涯海角。歌德曾经对埃克曼 ⁷⁰ 谈了一些关于拿破仑的话：

的确是的，我的朋友，世上也有一种行动的创造力。

这句话告诉我们，对近代人而言，行动人是一种值得惊叹值得质疑的人，我们需要一种歌德的智慧来发现这种可了解可宽恕的人。

那么，我们应该承认苏格拉底文化是产自一种自以为无所不能的乐观思想。当我们看到这种完全成熟的乐观思想的结果时，当一个彻底受这种信念所影响的社会因过度膨胀和嗜欲而开始动摇时，当对一般幸福和普遍书本知识的信心渐渐成为这种亚历山大式的乌托邦和欧里庇得斯式的突然穿插，使得能够改变事情的人必须出现时，我们也不必感到惊奇。我们应该记住一件事情，亚历山大文化需要奴隶阶级维持它的存在，但在它的乐观思想中，却否认需要这一阶级。

一旦关于人格尊严和劳工尊严等美丽口号的效果减少时，就会带来灾祸。当一个野蛮的奴隶阶级知道怎样把他们的存在看作不公平的事并准备为他们自己的不幸遭遇，也为以往各时代同样事实而从事报复行动时，就没有比这更为可憎的事了。在这种情形下，谁敢大胆地求助于那些早已变为“婆罗门”教的令人厌烦而苍白冰冷的宗教呢？一切宗教的先决条件即神话到处被麻痹了，而神学也被社会的毁灭毒素这种乐观精神所侵入。

威胁着理论型文化而招致毁灭的原因只是开始使近代人感到害怕，而近代人正在不安地从他们经验的宝藏中摸索补救的方法，但是他们没有任何真正的信念去相信这些补救方法将会战胜灾祸。同时，产生了一些天才人物，他们拥有令人敬佩的慎重态度和成果，他们运用科学的武器去说明科学的限度和人类认知能力本身的限度。他们绝对否认科学普遍有效和达到普遍目的的主张，并且打破人类借因果律而探索宇宙的那种信心。

康德和叔本华那种不同凡响的勇气和智慧，获得了最难能可贵的胜利，超越形成我们文化基础的乐观的逻辑基础。以往这种流行的乐观思想曾以永久真理、空间、时间和作为绝对和普遍有效法则的因果性，而把宇宙看作是可以认知的。可是现在康德却表示，这些假设的法则只是用来把现象提升到真正实在的地位，因此使我们对真正实在的真正了解，变成不可能的了。

用叔本华的话来讲，就是把梦幻者牢系在睡梦之中。这种认识就是我所说的悲剧文化。这种悲剧文化最重要的特色是以智慧取代科学的地位，作为我们最高的目标。这种未受各种科学的愉快和轻松所影响的智慧，将它的目光对着整个宇宙的星座，试图同情地了解整个宇宙的痛苦而视为它自身的痛苦。现在让我们想象一个具有大无畏眼光，具有指向那未经发掘的世界的勇敢向前的新兴一代。让我们想象这些勇敢斗士的勇敢步伐，让我们想象当他们抗拒一切有害的乐观思想学说而准备“毅然地居于存在的充实”时不顾一切的自豪。这种文化当中为应付一切偶然事故、一切恐惧而产生的悲剧的个人，不是要去希求一种形而上的安慰的新艺术而作为他的海伦娜 ⁷¹ 像浮士德一样大声地呼喊着：

我不应以最强烈的愿望，

在现存模型中获得宝贵的真相吗？

苏格拉底文化从两方面被动摇，开始怀疑它自己的绝对可靠性：

第一，由于恐惧它自己带来的结果，这种结果我们刚刚开始认识；

第二，因为它不再像以前一样信任它坚固的基础。

那么，当我们看到它像靡非斯特 ⁷² 对诱惑人的女妖所做的一样，只是为了在恐惧中摆脱它而如何热切地接受一个一个新的模型时，会使我们感到忧戚。理论型的人，由于对他自己观点所带来的结果感到可怕，不敢再随意忍受冰冷理性的拘束，惴惴不安地奔向岸边。

他不再希望任何东西完全具有事物的残酷天性，乐观思想的习惯使他变得柔弱了。同时，他相信建筑在科学原则上的文化，一旦它承认非逻辑的地位，也就是说，一旦不愿面对它的结果，就必然会消灭。我们的艺术是这种普遍不幸的明显例子。我们模仿一切伟大的创造时期和名家，也徒劳无益；近代人置于所有世界文学之中并期望他像亚当指出各种野兽的名称一样指出他们各个时期和各种风格的名称，也是徒劳无益。

他永远还是渴望的，永远还是一个没有力量和喜悦的批评家，永远还是一个亚历山大式的人，这种人在根本上只是一个图书管理员和批注者，可怜地辨别不出尘封的书籍和排字的错误。

十九

描写苏格拉底文化特色的最好方法是把它称为歌剧文化。

苏格拉底思想就是在这个范围之内，已经对它的含义给出一个明白的解释。当我们把歌剧的演变与长久的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真相比较时，我们发现这是一个相当令人惊奇的解释。

首先我想提醒读者关于典型风格和叙唱部分的根源。这种完全外来的并且不值得崇敬的歌剧音乐，怎么会被一个不久之前曾经产生过像帕莱斯特里那 ⁷³ 那样难以形容的崇高圣乐时代热烈欢迎呢？

谁能说佛罗伦萨宫廷的奢侈轻浮及其戏剧演唱者的浮华，使歌剧的时尚迅速而热烈地传播呢？

唯有参照一种特殊的艺术倾向，我才能够在同一时期和那些曾经亲眼见过帕莱斯特里那和声的伟大的同一民族中，解释对这种半音乐式表达的爱好。对一个希望倾听语言甚于乐曲的听众，就会有一个说的比唱的还要多的歌唱者，着重半歌唱中语文方面的一种动人哀感力量。他借助这种着重更容易了解语文的意义，同时除去音乐中剩下的一半。

这里有一种危险，就是有时候由于破坏了表达中的动人哀感力量和明确性，乐曲便占优势，而相反，他却总想以名家的姿态来除去声音中的悦耳成分。假使歌剧作者给他很多机会，可以让他用那些有抒情意味的感叹词和言辞的重复等来从事这种表现，这里歌唱者可能沉醉于纯粹音乐的成分中，根本没有考虑实际的内容。这种带着情感而只部分地歌唱的表达与完全音乐感叹词之间的不断更替，这种概念和想象与听者的音乐反应之间重点的迅速变化，毫不自然，与狄俄尼索斯和阿波罗精神对立，以至于使我们必须断定叙唱部分的根源是在任何艺术本能之外。

这样看来，我们可以把叙唱部分看作叙事和抒情表达的混合品。但是，由于构成这个混合品的成分是完全不同的，因此，它所产生的结合也就既不是和谐的也不是连续的，而是一种表面的和类似精细拼嵌式的结合，这种结合在自然与经验领域内并不是没有先例的。不过创作叙唱部分的人，对此却采取一种非常不同的看法。

他们和他们同时代的人，都认为他们发现了古代音乐的奥秘，而唯有这个奥秘才能解释俄耳甫斯 ⁷⁴ 或阿姆菲恩 ⁷⁵ 的令人惊异的伟大事业，或者说唯有这个奥秘才能解释希腊悲剧。他们认为，我们曾以那新的风格完全恢复了古代希腊音乐的所有力量，同时，假定把荷马世界的流行概念当作最初世界的一般概念的话，那么就可能接受下述错误的看法，即人类最后回到了人类幸福的开始，在这里，音乐一定具有那种被田园诗人描写得非常生动的天真、有力和纯朴。

这里，我们接触到歌剧的神经中心，接触到那真正的近代形式。在这种近代形式中，艺术满足一种强烈的需要，但这种需要很难说是具有美感的；这种需要是渴望着田园气息的，是纯洁而在艺术上敏感者的原始存在信念。叙唱部分代表那种类型的人的重被发现的语言，而歌剧则代表那简单美妙和英雄式纯洁人们的重被发现的世界。这种人，在他们所有的活动中都遵循一种自然的艺术倾向，不论他们要说什么，至少要唱出其中的一部分，而当他们的情绪稍微激动时，便会突然间完全唱起来。

时下那些古典文化学者运用乐观派艺术家的新形象来对抗那种把人看作完全腐化而被罚的古老教会的观念，因此，歌剧代表那种把人看作根本善良的对立独断见解，并为那由于时代动荡不安而自然地包括这个时代中最强者和最有思想者在内的悲观主义，提供一种解毒剂。

在这里，重要的是我们承认这种新艺术形式的特殊吸引力以及因此而带来的成功，必须归于它对一种完全非美感需要的满足。它是乐观的，它赞美人的内在，它认为人在根本上是善良而富于才能的。这个歌剧原则已渐渐成为一种具有威胁性而相当惊人的主张，对于这个主张，我们这些面对今天社会主义运动的人，是不能不注意的。“高贵的野人”需要他的权利，好一个乐观的希望！

还有另外一点支持我的看法，即认为歌剧是建筑在与亚历山大文化相同的原则上面的。歌剧是理论型的人的产物，是彻底门外汉而非艺术家的产物。这是整个艺术史上最令人困扰的事实之一。因为在根本上没有音乐气质的人所需要的是对语言的明白了解，因此，音乐的复兴只能通过像主人凌驾于仆人一样的对语言凌驾于和声的一种音乐之发现而来。因为语言不像灵魂高于肉体一样高于那伴随而来的和声的秩序吗？

在歌剧开始时，就是带着这种无音乐气息的拙劣态度来处理音乐、形象和语言的组合的，并且，甚至在佛罗伦萨那些高等平民圈子中，为这圈子中人们所维护的诗人和歌唱家们，也是以这种精神来从事这种新类型的试验的。不懂艺术的人，正是凭着他艺术上的无能来创作他自己的艺术。

由于根本不了解狄俄尼索斯音乐的奥秘，所以他将音乐的意趣转变为理性主义者情感的言语虚饰，转变为声乐名家沉溺于靡靡之音的表演。由于缺乏想象，所以他必须雇用工程师和舞台设计家。由于不能了解艺术家的真正本质，所以他虚构一种“原始艺术家”以适合他的格调，也就是虚构一种人，而当这种人激动时，就会唱歌赋诗。

他把自己置于一种状态中，而在这种状态之下，情感就足以产生诗歌——好像只凭情绪就能够创造艺术似的。在歌剧的根本处，有一个关于艺术过程的错误概念，有一种所谓敏感的人根本就是艺术家这种简单美妙的信念。与这个信念一样，歌剧是艺术中一种浅涉文艺的表现，因为它是带着理论家那种愉快的乐观主义来发挥它的支配力量的。

如果我们要把这两种共同促使歌剧产生的趋势结合为一体的话，我们就可以说到歌剧的简单美妙的趋势。这里，我们可以回到席勒的解释。根据席勒的看法，当我们感到离失了自然而且达不到理想时，自然和理想就是忧伤的对象。但是，当它们被表现为现实事物时，两者就都会变成喜悦的对象。那么，前者在其严格的意义上说，将产生悲歌，而后者在其最广泛的意义上说，将产生田园牧歌。

我想立刻指出歌剧渊源中这两种概念的共同特质：这里，我们永远不会把理想看作达不到的，也不会把自然看作离失的。相反的，我们想到人类历史上的一个原始时期，在这个时期，人活在自然的怀抱里，而在这种自然状态中，人通过伊甸园里的高贵性质和艺术性质而直接达到人类的理想。据说我们都是从这个假定的完美原始人而来的。的确，我们还是他的可靠的复制品。为了要在这个原始人身上去认识我们自己，我们所要做的事情只是舍弃我们某些后来的成就，诸如多余的学问和过度的文化。

文艺复兴时期受过教育的人们，以歌剧模仿希腊悲剧的活动来把他们带回到自然与理想的一致，也就是说带回到一种简单美妙的世界。他们以但丁运用维吉尔 ⁷⁶ 的方式运用古代悲剧来把自己带到天堂的大门，但是从那里开始，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继续前进，从一种对最高的希腊艺术形式之模仿到“一切事物的回复原状”，到人类原始艺术世界的再造。

当这些勇敢的事业在理论型文化深处发生时，它们表现出多么伟大的温和信心。唯一的解释是在下述令人感到安慰的信念中，这个信念认为“本质的人”是那永久有德行的歌剧主角，亦即不断吹着笛子或歌唱着的牧人，这种人如果偶然迷失了自己，也必然会完整地回复本来面目，像芬芳诱人的白云一样，产生于苏格拉底式静观深处的乐观主义中。

歌剧没有带着永远忧伤的外表，而是带着永远融洽喜悦的外表。它表现简单美妙的实在世界，扬扬自得，或至少在任何时候都被看作实在世界中扬扬自得的快乐。也许有一天，人们会慢慢了解这个假设的实在世界根本只是幻想而愚鲁的把戏，而这个把戏会使任何以真正本性和人类真正根源的伟大庄严与之相争的人，厌恶地大声呼喊着：“幻想滚开吧！”但是，如果你以为像歌剧这样无足轻重的东西，只用一声大喊就可以像幽灵一样走开的话，那是自欺。

凡是想破坏歌剧的人，一定要准备与亚历山大式的欢愉作战。这种亚历山大式的欢愉曾给歌剧带来它最为得意的概念，而歌剧就是这种亚历山大式的欢愉的自然艺术表现。至于艺术本身，它能从一种完全产生于美感领域以外的形式中，得到什么裨益呢？能够从一种在半道德范围内侵入艺术范围而只能在极短时间对我们隐瞒它双重渊源的形式中，得到什么裨益呢？除了真正艺术的力量之外，还有什么力量能够使歌剧成长呢？

如果我们假想歌剧的美妙魔力和亚历山大式的魅惑可能把最高贵的严肃艺术工作，把眼睛从黑夜的恐怖中拯救出来，借幻象所具有的使人恢复元气的安慰，把我们从意志痉挛式的活动中解放出来，把这些都曲解为空洞而无价值的消遣，这种想法不对吗？像我们在典型风格中所发现的那种由各个风格构成的混合品中，长久的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真理变成了什么呢？在这种由各个风格所构成的混合品中，音乐好像是肉体，而文字内容则像是灵魂。最终目标充其量只是一种冗赘的音调画面，与新兴雅典狂热诗歌中所发现的一样。音乐已失去了它作为反映世界的狄俄尼索斯镜子的真正尊严并似乎满意于作为现象的奴隶，满意于模仿现象各种形式的变化以及借玩弄线条和大小比例以激发虚假的快乐。

对一个小心仔细的观察者来说，歌剧对音乐的这种有害影响，为近代音乐的一般发展做了一个简单扼要的说明。支配歌剧和歌剧所表现的社会之诞生的乐观主义，以惊人的速度，剥夺了音乐中伟大的狄俄尼索斯意义，并把微不足道的娱乐性质加在音乐上面，这种转变在见识上相当于埃斯库罗斯形态的人转变为快乐的亚历山大形态的人。

如果我们在狄俄尼索斯精神的消失与希腊民族那种戏剧化的，但一直还没有加以说明的堕落之间指出一种连带关系是正确的话，那么，我们要以怎样大的希望去迎接我们这个时代那相反发展的好兆头？即狄俄尼索斯精神的渐渐重新觉醒，赫拉克勒斯的神力，不能永远为服侍阿姆菲勒 ⁷⁷ 而受苦。

在德国人灵魂中的狄俄尼索斯深处产生出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完全不像苏格拉底文化的假设，而苏格拉底文化既不能解释这种力量，也不能证明这种力量。相反，这个文化却把它看作一种可怕可憎的东西，看作一种非常强有力的敌对东西。这里我是指德国音乐从巴赫到贝多芬，从贝多芬到瓦格纳的伟大发展。我们这个时代那微不足道的理智主义，怎能对付这个产生于无限深处的怪物呢？我们不能在精细而复杂的歌剧和遁走曲，以及在复杂旋律的结构中发现任何公式足以压制这个怪物。

我们这个时代那些使用陈腐口号而徒劳无功的美学家，他们看到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呀！他们追求神奇轻快的音乐天才落空了，他们的活动不合乎他们对“永恒”美和高贵庄严的标准。

当音乐守护神不屈不挠地一再说“美呀！美呀！”的时候，请你们看一看，并且判断一下，他们是不是真的像自然美的宠儿，他们对自己的拙劣采取一种伪装态度，对他们愚笨而枯燥无味的敏感力采取一种审美的理由，这种说法是不太正确的，例如奥托·扬 ⁷⁸ 。但是，说谎话的人和支吾其词的人，都应该留心他们在德国音乐界的步调。因为在我们这个堕落文化之中，音乐是唯一纯粹而涤除杂质的火焰，所有事物都以赫拉克勒斯式的加倍运动来接近它和离开它。所有我们称为文化、教育、文明的东西，有一天必将出现在公正无私的裁判者狄俄尼索斯面前。

现在让我们回想一下新兴的德国哲学如何从这个同一渊源中滋生出来，康德和叔本华如何破坏了理智的苏格拉底哲学，他们的努力如何使人们对伦理和艺术问题做深刻的严肃思考，事实上就是狄俄尼索斯智慧的一种概念化的形式。德国哲学和音乐之间的神奇结合，如果不是表示一种唯有借古代希腊类似者才能发现其确切的全新本性的事物，还能表示什么呢？对我们这些立于两种完全不同的事物分水岭上的人来说，希腊典型还是具有无法估计的价值，它体现了达到古典理性主义劝导方式的转变。只是，我们正在以相反的方式经历希腊精神的各个伟大阶段，并且似乎就在这个时候，从亚历山大时代回到悲剧时代。

我们不禁感到新悲剧时代的黎明对德国精神而言，只是回到自己，只是它自己真实本身幸福的恢复。很久以来，从外面来的强大力量，强迫产生于粗野之中的德国精神自我塑造，促进德国精神的形式嬗变。但是，如果它能够继续从根本学不到任何东西的国家中学到希腊人的东西，那么，最后德国精神就可以在其他国家面前站稳，摆脱拉丁文化的主要路线。当我们看到悲剧的再生并且处于既不知悲剧从何而来也不知它去向何方的危险中时，我们是不是曾经有过任何一个时代比现代更为迫切地需要这些伟大的教师的想法呢？

二十

总有一天，会有一位公正的裁判者决定德国历史中的某个时期，德国精神在努力学习希腊人的教训。如果我们带着某种程度的信心而假定胜利归于歌德、席勒和文克尔曼 ⁷⁹ 的话，我们就必须带着某种程度的惶恐心情加上一句话，就是从他们那个时代以来，德国人在吸收希腊文化方面的努力，已渐渐变得更微弱了。这会使我们对德国精神完全绝望吗？我们不要认为，即使是这些勇敢的斗士在某些关键方面，也不能看透希腊精神的秘密而在德国文化和希腊文化之间建立一种永久的联系吗？

对这个失败不自觉的认识，也许已经使最有思想的人怀疑是否可以在这些先驱者所走出的路上，超越他们，而这些路又是否导向他们所希望的目标。这就是为什么希腊人对我们文化价值的观念的影响，从古典时代以来就变得很坏。在大多数讨论这个问题的地方，我们听到许多傲慢和屈辱的观点，但是另一方面，我们也听到许多“希腊的和谐”“希腊的美”和“希腊的光辉”等没有结果的美谈。我们大多数人都是在学院的圈子里，他们特殊的光荣是大量吸收希腊精神中的宝藏，我们已及时地与希腊人达到一种不严肃而轻忽的关系，以致常常放弃希腊人的理想并完全曲解所有古典研究的真正意义。

大学教授们尽力修正古典书籍或仔细探索语言方面的现象，他们想以“历史的”方法带着时下学者故作高深的优越，去吸收古代希腊的文化和其他古代文化。学院式教育的有效力量，从来没有比我们这个时代更少。新闻人员在每一方面都胜过大学教授，因此，后者唯一的方法是忍受一种常见的变质，带着一种受过教育的游手好闲的“轻松高雅”而烦躁不安地动着。今天我们受过教育的阶级，一定很困扰地面对狄俄尼索斯精神的重新觉醒和悲剧的再生！这种现象只有根据他们从来没有了解过的希腊天才，才能加以估量。在历史上，没有其他时期，所谓的知识分子和艺术家曾经以这样敌对的不了解态度互相面对。

我们很容易了解为什么这样一种衰弱的文化会憎恨一种强健的艺术：它是害怕被这种艺术所破坏。是不是我们文化这种逐渐细弱而变为纤美的阶段招致了整个文化时期，即招致苏格拉底—亚历山大文化时期的终结呢？如果像席勒和歌德这种英雄人物都未能打开那希腊精神魔山的魔门，如果他们最勇敢的奋斗都不能比歌德笔下伊芙琴尼亚 ⁸⁰ 从荒野的金牛座出发，经过大海而投向她故乡的目光更能使他们接近这个魔门的话，除非这个门至今尚未发现，并未自动地开向复活的悲剧音乐的神秘气质，否则这些英雄柔弱的后继者能希望什么呢？

任何人都不应该使我们对古希腊文化即将来临的再生所具有的信心枯萎，因为只有在这里，我们才通过音乐的神奇看到德国精神恢复活力和净化的一线希望。在现代文化荒芜的废墟上，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能够为我们带来一个健全未来的希望呢？我们徒然地寻找一个有力的分支根源，我们徒然地寻找一个有丰富收获的地点，我们所看到的只是尘土、沙石、灰暗和停滞。

在这种毫无希望的孤立状态之下，除了丢勒 ⁸¹ 笔下“骑士、死神、魔鬼”以外，除了与狗马相伴，虽未被可怕同伴吓坏，但也毫无希望地继续可怕的行程而身披铁甲、目光炯炯的骑士以外，没有任何更好的象征来到我们心里。这位骑士就是叔本华，他毫无希望，但却不断追求真理。世界上再没有像他这样的人了。

但是，那狄俄尼索斯的魔杖，在我们这阴郁的文化沙漠里带来了多么令人惊愕的改变，旋风把一切半死不活的、腐朽的、破碎的和发育不全的东西，都裹在一堆红色尘云中，像兀鹰一样将之带走。我们狂乱的眼睛，追寻一切已经消失而混乱的东西，它们所看到的，已经从大地之下升起而进入金色光芒之中，多么充实，多么精力充沛，多么富有生气。在这整个生命、喜悦和烦恼之中，悲剧置身于高贵狂喜而倾听一首忧伤冷漠之歌，这首歌告诉我们那些被称为“希望、意志、苦恼”之存在的根源。

我的朋友们，请你们和我一样，相信这种狄俄尼索斯精神和悲剧的再生吧！苏格拉底式的人听其自然发展，在你们头上戴上长春藤，抓住狄俄尼索斯的神杖，如果虎豹躺在你们足下并亲吻你们的双足时，也不要惊慌；大胆地过着悲剧人的生活，你就会得救。把狄俄尼索斯的行列，从印度带向希腊，这已是你的命运。你们准备一次艰苦的斗争，但请相信你们神祇的魔力吧。

二十一

现在我们从上述那些说教回到一种比较冷静的心情。我想再说一次，只有希腊人才能告诉我们，悲剧的突然而神奇的诞生对一个国家的精神和灵魂具有什么样的意义。这个具有悲剧神秘感的国家，曾与波斯发生战争，而一个经受这种战争的民族是需要悲剧兴奋剂的。对数世纪以来受到狄俄尼索斯痉挛刺激的国家，谁会期望它具有这种强烈毫不动摇的政治感情，这种自然的爱国心，这种战斗中的喜悦呢？

现在我们知道，无论何时，当一个团体深深地接触到狄俄尼索斯情绪时，就从个体化锁链中解脱出来，产生对政治本能的冷漠甚至敌意。另一方面，城邦的建立者阿波罗，也是个体化原理的天才，而国民的整体或爱国心如果不肯定个体性的话，就不能存在。对某一种国家来说，从宗教祭祀仪式而来的唯一途径是走向佛教，而由于佛教所希求的是涅槃，所以它需要将人类带到超越空间、时间和个体化范围的感情突发的稀有契机。而这些感情突发又需要一种使我们知道如何才能借想象之助，克服那些枯涩的中间阶段的哲学。另一方面，政治本能占绝对优势的国家，必然会趋向极端的世俗化，罗马帝国是这种国家最明显和最可怕的表现。

希腊人介于印度人和罗马人之间而不得不做出抉择，由此他们发明了第三种方式的生活。

他们自己没有把这种生活方式维持很久，但是正因为如此，这种生活方式却延续了很久。虽然诸神的宠物年轻时就死去了，但它们却活在诸神之中。我们不能因此就希望世界上最高贵的东西长久坚固。

例如，罗马民族本能的坚固也许不是其完美性的必然属性。那么，在希腊人最伟大的时期中，假定他们具有狄俄尼索斯冲动和政治本能，有什么药使他们具有一种能力，而这种能力既不使他们在狂喜的沉思中消耗生命，也不让他们无休止地追求普遍权力和光荣，而是到达那既可加速血液循环又可带来沉思的美酒所具有的神奇的组合呢？要解答这个问题，是虚度年华。我们就必须想到悲剧刺激和净化全民族生机的伟大力量了。而它的最高价值，除非我们像古代希腊人一样把它看作是一切预防疾病力量的具体表现，调和一个国家所具有的最强烈和最不稳定的质量，否则我们是不会认识到的。

悲剧吸收那最高的祭祀音乐，并由此完成音乐。但后来，它又把悲剧神话和悲剧英雄也吸收进去。像巨大的提坦巨人一样，悲剧英雄肩负整个狄俄尼索斯世界，并把我们肩上的负担除去。同时，悲剧神话通过悲剧英雄人物，把我们从追求尘世满足的贪欲中解救出来，并提醒我们还有另一种存在和更高的快乐。悲剧英雄通过败亡而非通过胜利来准备追求这种快乐。

悲剧在音乐与观赏者狄俄尼索斯倾向之间，加入一种高贵的寓言、神话，并由此而创造幻象，创造音乐这种塑造神话世界的最好工具。由于这个高贵的虚幻，它可以在狂歌热舞中舒展它的四肢并且毫无保留地沉溺于一种祭祀的狂放中。如果没有这种高贵的虚幻，它就不可能容许这种狂放。神话保护我们，使我们不受音乐的支配，同时又给音乐以最大的自由。

音乐与悲剧神话互相交易，音乐赋予悲剧神话可靠的形而上的意义，这种形而上的意义，没有基础的语言和意象永远得不到，这种意义更保证给予观赏者最高的快乐，虽然其达到的道路是通过毁灭和否定，使他感到事物孕育之处，也在大声地对他诉说。

因为我暂时建立了一个难解的观念，而这个观念是很多人不可能立刻明白的，现在，我想请我的朋友们去看一个存在于我们共同经验中，并可支持我的一般理论的特殊例子。我的话不是运用舞台表现的演员的语言与情绪，来帮助他们欣赏音乐。对这些人来说，音乐不像是母语的东西，并且，尽管有这种帮助，他们也永远不会穿越这音乐知觉的走廊。有些人，像格尔维努斯 ⁸² 甚至根本不以这种方法来到这个走廊。

我的话只是对那些与音乐有直接关系的人说的，这些人几乎完全是通过音乐关系与事物相通的。对这些真正的音乐家，我提出下述问题：

谁能不尽力展开他灵魂的羽翼，只把《特里斯坦与依索尔德》 ⁸³ 第三幕当作一首伟大的交响乐，而非语言或意象呢？

一个曾经倾听“世界意志”的悸动而感到对生命难以控制欲求的人，怎么能够匆匆进入这世界而有时像雷鸣的急流，有时又像涓涓细流呢？

怎能还没有破灭呢？被关闭在他个性内的无价值的玻璃钟内，怎能忍受听到那从“无边黑夜的虚空”发出的无数祸福呼声的回音，而不希望在这形而上的牧歌的笛声中，不停地驰向他最初的家园呢？

然而，接受这种作品，并不摧毁那接受者，创作这种作品，也不摧毁那创作者。我们要怎样去解释这个矛盾呢？

就在这个时候，悲剧神话和悲剧英雄介入我们最大的音乐刺激和音乐之间，给我们带来只有音乐才能直接表现出来的无穷事实的寓言。不过，如果我们的反应完全像狄俄尼索斯式的人，这种寓言就全无结果了，一刻也不会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在事物共相 ⁸⁴ 之前的反应。但是现在，倾向于重建几乎破灭的个体的阿波罗力量抬头了，它提供一种快乐幻象的慰藉。

突然间，我们只看到特里斯坦一动不动毫无感觉地躺着，并听见他问：“为什么那熟悉的语调要唤醒我呢？”而以往像是从事物孕育之处发出的沉重叹息，现在只对我们说：“弄干海水吧！”以往我们感到自己在感情的激烈爆发中行将死去而生命有如游丝的地方，现在只有重伤未死的英雄，并且听见他绝望的呼声：“纵使在死亡中也要渴望，不能因渴望而死！”以往这种过度感情和毁灭性痛苦的呼声，会刺痛我们的心，好像它是最大的痛苦，现在，在我们和这个呼声之间，却有着那欣喜的欢呼，转向带来依索尔德的船。

不管可悲之事如何深深地感动我们，然而可悲之事却把我们从“事物的悲惨”中拯救出来，正如神话寓言把我们从广大无边的观念中拯救出来一样，也像观念和语言把我们从不自觉的意志倾泻中救出来一样。就是由于神奇的阿波罗幻象的作用，甚至声响世界也在我们面前塑造形象，似乎它只是一个以最精细和最有表现力的材料所塑成的特里斯坦和依索尔德的命运问题。

这样，阿波罗精神把我们从狄俄尼索斯的普遍性中解救出来，使我们欢欣地注意个体的形象。我们把同情集中在这些形象上面，因而满足我们追求美的天性。它夸示我们面前生命的形象，并使我们抓住它们观念化的本质。通过形象、概念、伦理学说和同情心的巨大冲突，阿波罗精神把人从他的狄俄尼索斯自我毁灭中扭转过来，并且使他看不到狄俄尼索斯事象的普遍性。似乎他所看到的只是特殊具体的形象，即特里斯坦和依索尔德，并且，似乎音乐只是使他更强烈地看到这个特殊具体的形象。

如果阿波罗的魔力能够在我们心中造出一种幻象，使我们觉得狄俄尼索斯可能有助于阿波罗而且更增强他的效果，什么东西能摆脱这种有益的阿波罗魔力呢？如果阿波罗的魔力能够在我们心中造出一种幻象，使我们觉得音乐根本就是阿波罗表象的工具，什么东西能够摆脱这种有益的阿波罗魔力呢？在完满的戏剧及其音乐之间的预定调和中，戏剧达到了只用纯粹语言来表现的戏剧所不能获得的视域。

当我们看到舞台上有节奏活动的人物与独立活动的有曲调的线条相混而成为一个单纯的运动曲线时，就看到了声音和视觉运动之间最微妙的和谐。因此，事物之间的各种关系性就可以直接为我们的感官所感觉到，而且我们知道，人物和曲调线条的本质同时在这些关系性中表现出来。当音乐使我们看到更多的东西，比平常看得更深刻，并把幕布像精巧的结构一样展开在我们面前时，我们精神化的视觉就看到舞台世界同时从内部无限的扩大和无限的照明。

以文字来表达的诗人试图借助不完全的间接方法，借助语言文字和概念来产生可见的舞台世界的内在延伸及内在启蒙能够给我们提供怎样类似的东西呢？但是，一旦音乐悲剧用上语言文字，它就能够同时表现出语言文字的来源和基础，并从内部解释语言文字的根源。但是强调地说，我所描述的过程只是一个神奇的幻象，这些神奇幻象的结果，把我们从狄俄尼索斯的放纵和奔放中拯救出来。音乐和戏剧是处于对立的关系中，音乐乃宇宙的真正表象，戏剧只是这个表象的反映。

曲调线条和戏剧人物之间的相同相近，和声与人物关系之间的相同相近，适用于与我们观看音乐悲剧时所体验到的东西的相反意义。不论我们如何具体地从内部去感动、鼓舞和照明人物，这些人物仍然只是一种现象，在这种现象中，没有一条通向实在的真正中心通道。但是音乐就是从那个中心诉诸我们的。虽然无数的现象要成批地通过音乐，然而它们的本性决不仅此而已，只是外部的复制品。如果我们依赖一般的和完全虚假的两个对立物的肉体和心灵来了解音乐或戏剧的话，我们就一无所获。然而这个对比，尽管它粗略，与哲学没多大关系，却在我们这个时代的美学家中发展为一种信条。可是在另一方面，现象与物自体之间的对立，他们从来就一无所知，并且为了某种不明显的理由，也不希望知道什么。

如果我们的分析表明，悲剧中的阿波罗成分已完全压倒了狄俄尼索斯的音乐本质，使后者为它自己的目的效力，为完美地解释戏剧效力，我们必须做相当的保留。在最重要的地方，阿波罗幻象已突破了。这个展开在我们面前的戏剧，由于借音乐之助而使所有进行的情节和人物从内部加以照明，所以这种戏剧就获得一种完全超越任何阿波罗技巧范围的效果。在悲剧的最后效果中，狄俄尼索斯成分再度占据优势，它的尾声是阿波罗世界中从来没有听到过的。

阿波罗幻象在全剧的进行过程中，显示它本身是被蒙在狄俄尼索斯意义上的帐幕，但是这个幻象是非常强有力的，以致到最后，阿波罗戏剧投入一个领域，在这个领域内，它开始以狄俄尼索斯的智慧来表达自己，因此否定自己及其阿波罗的清晰性。悲剧中这两个成分之间的困难关系，可以用这两个神祇之间的亲密结合来加以表现，狄俄尼索斯说着阿波罗的语言，而阿波罗最后也说着狄俄尼索斯的语言。因此，达到悲剧和一般艺术的最高目的。

二十二

现在让读者回想他自己的经验来真实而完全地祈求真正的音乐悲剧加在他身上的效果。我相信我已经用下述的方式描述过那些效果，这种方式现在可以解释他的经验。看到展开在面前的神话，他会记得如何自觉成为一个无所不知的人了，好像他的视力不再限于表面而能穿越这些表面；好像他能够以完全清楚的视觉，借音乐之助而感觉意志的活动、目的的争斗、激情的爆发。虽然自觉到他的视觉和想象本能加强了很多，但仍旧发现阿波罗效果并没有产生无意志静观活动的极乐世界，这种世界是雕刻家和叙事诗人，这些真正的阿波罗艺术家通过他们的作品在他心中产生的。他不曾感到阿波罗艺术本质的个体化世界。

他会看到过理想化的舞台世界，却否定这个世界，会看到过面前具有史诗一样明晰和美感的悲剧英雄，却欣喜自身毁灭。会对舞台上的情景做出深刻的反应，但是，他却故意驰向那未曾了解的东西。他会想到那英雄的行动是合理的，但是当这些行动导致他的毁灭时，他却感到一种更大的意气昂扬。他会对即将降临到英雄身上的痛苦感到战栗，却在这些痛苦中看到一种更高的、更强烈的喜悦。

他会比以往看到更多的东西并且看得更深刻，却希望目盲。虽然狄俄尼索斯的魔力似乎把阿波罗的活动提到最高限度，它却想将这种过度的阿波罗力量纳为己用，如果不是狄俄尼索斯魔力，我们怎样去说明这种奇妙的内在矛盾呢？如何说明这种阿波罗矛尖的分裂呢？如果我们要了解悲剧神话，我们就必须把它看作是通过阿波罗技巧而使其具体化的狄俄尼索斯智慧。在神话之中，现象世界被推到极点，这里，现象世界否定自身，企图回到原始的实在世界。于是，与依索尔德一样，似乎唱出它形而上学的最后哀鸣：

在快乐的、波涛汹涌的隆隆之声的海中，

在“以太”波的起伏和声响中，

在世界气息摇动的整体中

淹没、沉下

迷失于昏晕之中

最伟大的恩赐！

在我们这样回顾真正敏感的听者的经验时，我们对悲剧艺术家就获得了一种了解。对他如何创造他的人物，他强烈的狄俄尼索斯欲望如何吞没整个现象世界，显示它背后“原始太一”内部高尚的美的喜悦，获得一种了解。我们这个时代的美学家们，根本没有讨论到这个伟大的回返现象，根本没有讨论到悲剧中这两个神祇的亲密结合或观赏者心中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的交替鼓舞。

但是，他们从来就不厌其烦地告诉我们英雄与命运的搏斗，道德秩序的胜利以及通过悲剧的感情涤荡。这种固执使我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完全有感于美的价值，是不是像道德家一样，对悲剧没有感应。没有一个人，甚至连亚里士多德在内，都没有借悲剧美的情景及听众的审美活动来分析过悲剧的效果。有些时候，人们告诉我们通过严重的行动事象来解除灾难和恐惧，另外一些时候，人们又要求我们借高尚原则以及英雄为道德规范而做的牺牲，来使我们变得崇高。我知道，对许多人来说，悲剧的效果就在此，但是我也知道，这些人以及那些向他们解释的人，根本不知道悲剧是一种最高的艺术。

亚里士多德所谓的“净化”那种为生理学家所不知道摆在医学或道德现象中的病态的解除，使我想起歌德的奇怪感觉。歌德说：

如果没有一种活泼的病态的兴趣，我就永远不能处理悲剧情景，我会避免它们而不会寻求它们。古代的人觉得动人哀感的最大力量，只是一种审美活动的形式，而我们却觉得需要创作这种作品中的逼真，栩栩如生，这个态度，能不能算是古代人许多美德中的一个美德呢？

我们惊奇地了解到在音乐悲剧的情形下，动人哀感的最大力量，实际上只是一种高尚的审美活动，所以，现在我们以肯定的态度来回答这个深奥的问题。只有用这些方式，才能适当地描述基本的悲剧现象。根据这个看法，凡是继续谈论病态的道德效果的人，可能也会对他的美的感受力感到彻底的失望。对这些人，我们介绍他仿效格尔维努斯的态度去研究莎士比亚并努力探索“劝善惩恶”，以当作一种无害的代替品。

与悲剧同时，审美的观赏者已经再生了，在此以前，他在我们舞台中的地位一直为那个半为道德半为博学的虚饰的奇异补偿物，即被“批评家”所取代。在批评家生活的那个世界内，一切事物都是人为虚构的，只涂上了一层生命的外观。演员真不知道怎样去应付这种喜欢吹毛求疵和装模作样的观赏者，并与剧作家或歌剧作家一致，惴惴不安地在枯燥乏味中找寻生命的最后痕迹。

我们这个时代的听众，一直就是这种批评家、学童和学生，甚至最素朴单纯的女性观赏者，都被教育和新闻事业不知不觉地训练出这种反应。面对这种听众，我们这个时代较好的艺术家，就集中力量于激发道德和宗教的反应，而本来应该对听众产生一种强大审美魔力的地方，现在却祈求道德规范作为代替品。不然的话，戏剧家非常明白地表现出当前舞台的某一特质，以使那些观赏者可能忘记他们没有批评能力，而完全陷于军情紧张或面对议坛或罪恶判决之前所能体验到的同样情绪中。

这种对艺术真正目标的歪曲，必然会在许多情形下产生一种对“目的”的崇拜。接着发生的事情，是当艺术被扰乱时经常发生的事情，就是这种目的迅速恶化。舞台促进人们形成道德观念就是一个好例子，在席勒时代，人们重视这个观念，但是现在已被视作过时文明中无用废物的一部分。当批评家在剧院和演奏会方面占有优越地位，当新闻人员在教育以及报纸在社会占有优越地位的时代，艺术就堕落为一种最低级的娱乐，而审美批评则堕落为一种没有好处的、狂乱的、自私自利的以及根本没有创造力的社会团体黏合物，这种情形在叔本华关于豪猪的寓言中，描述得最好。

我们从未听到过对艺术闲谈得这样多而又这么不尊重它。但是，一个拿贝多芬和莎士比亚当谈话数据的人，我们能与他产生什么样的交往呢？让每一个人根据他自己的格调来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他真想回答而不只停留在令人惊愕的沉默中，他的回答必将显示文明对他到底具有什么样的意义。

另一方面，许多较为高尚而温柔的人，他们基本的知识虽然不开化，但是可以挽回意想不到的事情，并且对他们来说，就是天鹅武士 ⁸⁵ 成功表演的完全无法把握的结果。只是那只可能支持过他们并引导他们经历这个无法把握和无法比较的经验之手，已经不见了。所以，这个经验仍然是唯一的经验，像一个在其足迹之后留下短暂黑暗的彗星一样。然而，由于这个短暂的时刻，这些人已经感觉到，作为一个具有审美反应的观赏者是什么意义了。

二十三

如果一个人想测验一下他是不是这样一个观赏者，是不是属于苏格拉底类型的人，他可以诚恳地问一问自己，对舞台的神迹剧有什么样的情绪反应。他是不是觉得他的历史感，为追求严格心理因果的历史感被蔑视了，他是不是承认奇迹是一种似乎童稚心灵感到自然而他自己却觉得陌生的现象，他是不是有某种不同的反应。通过他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我们将知道，他对神话是否有所了解，而由于神话就是世界的浓缩形象，是现象的表征，所以不能抛却奇迹。

也许我们人类由于严密的考察，将要承认，他能只借理智的建构物而接近曾经一度存在过的神话。但是，所有失去了神话的文化，同时也失去了它自然而健康的创造力。只有充满着神话的范围才能统一一种文化。想象的力量和阿波罗梦幻的力量，只有借神话才能避免变成紊乱的漫谈。神话的形象一定是富有魔力的守卫者，虽然无所不在，但没有被人们注意，它支配着童稚心灵的成长并解释成年人的生活和斗争。

一个国家的全体公民，除了这种以神话概念保证其根本及其与宗教结合的神话基础外，不会知道更多有效的成文法则。现在反过来，让我们看看被剥夺了神话的抽象人、抽象教育、抽象习俗、抽象法则和抽象政治。让我们看看不受任何自然神话引导的艺术想象的奇异幻想。让我们看看一种没有任何固定和奉为神圣的发源地，而被责以浪费一切可能事物并可怜而寄生地依赖世界上所有文化的文化。现在我们来看我们这个时代，我们这个时代是倾向于消灭神话的苏格拉底哲学的结果。

今天，人被剥去了神话，因此，在他整个过去历史中，他表现出一种饥饿的样子而必须发狂似的追根究底，即使在最遥远的古代人物中也好。如果不是因为丧失了神话，丧失了神话的家园，丧失了孕育神话的处所，那么，我们伟大的历史饥渴有什么意义呢？我们抓紧我们四周无数其他文化有什么意义？我们热烈的求知欲又有什么意义呢？现在让我们问问自己，我们狂热而可怕的振奋是不是只像一个饥饿者对食物的贪求。而谁会愿意对尽管消耗很多东西但仍然贪得无厌，并把最强健和最有益健康的食物变为“历史”和“批判主义”的文化，提供更多的滋养呢？

如果德国精神也像“开化的”法国精神一样，与文化难分难解，我们对它会很绝望。长久以来，代表德国伟大美德并成为它优越的原因，是人民与文化合一，当我们今天看它并庆幸我们自己不明确的文化，与我们国民性中最卓越的部分毫无共同点时，我们感到震惊。所有的希望都集中在下述事实上，在我们文明的热烈发展下，有一个伟大的古代力量，这个力量只有在某一伟大时机才会有力地表现出来，然后又重新回到对未来的梦想。

在这个基础上，产生了德国的宗教改革，在其合唱音乐中，第一次响起德国风格的音乐。路德的合唱乐，发自内心，勇敢、崇高、脱俗、亲切，好像是春天来临时从丛林里发出的狄俄尼索斯的呼声。庄严而充满活力的狄俄尼索斯狂热者的行列，交互轮唱地回应着它们，而德国音乐就受惠于这些狂热的行列，有一天我们德国神话再生，也将受惠于他们。

我知道现在我必须引导那具有同感的读者走向孤寂沉思的高峰，在那里他没有同伴，而我也将为了鼓励他而大声告诉他，必须紧紧追随我们光辉的向导者希腊人。为了净化我们的审美观念，从他们那里借用双生的神圣形象，每一个形象支配他自己的领域，而我们可以通过希腊悲剧的媒介来推测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和相互吸引。我们已经知道希腊悲剧如何由于促成它产生的两个根源的奇怪分裂而没落，这个过程与希腊民族的堕落同时并进，也使我们想到艺术与民族，神话与习俗，悲剧与国家彼此纠缠在一起而不能分开。

悲剧的消失也招致神话的消失。在此以前，希腊人曾感到一种本能的需要。需要立刻去将他们的经验和他们的神话关联在一起，诚然，要想了解它，也唯有通过那个关联。在这种方式之下，即使当下的东西也是以永恒形相呈现在他们面前。国家和艺术一样，也没入这洪流之中，以摆脱眼前的负担和贪欲而寻求休息的机会。国家也像个人一样，只有当它能够将永恒的表征赋予日常经验时，才有价值。只有这样做的时候，它才可以表现它对时间相对性和形而上的生活意义的深刻信念，纵使这个信念是下意识的。但是，如果一个国家开始以历史的眼光来看自己，并破坏它四周的神话堡垒时，相反的情形就发生了。

结果通常是一种确定的通俗化，与意识形而上的形态分裂了，所有随之而来的是阴郁的道德结果。希腊艺术，尤其是希腊悲剧是防止神话消灭的因素。如果一个人要不顾一切地脱离本土而生活在思想、习俗和行动的荒野，它们也是要加以破坏的。即使如此，形而上的冲动渴望通过科学的极端，通过苏格拉底主义而为自己创造一个更弱的化身，但是在平凡的立场上，它只会走上一种狂热的探求之路，渐渐消失在胡乱搜集的神话和迷信的骚乱状态之中。在这些东西中，希腊人还是没有获得满足，一直到最后他们知道如何把他们的狂热隐藏在希腊人的欢乐和轻狂之下，以某种愚笨的东方迷信来麻醉自己为止。

自从十五世纪“亚历山大—罗马”复活以来，经过无法描述的长时间中止之后，现在我们又接近了同样的情况。今天，我们又体验到对知识的过分渴求，无法满足的好奇心，同样彻底的通俗化，漫无目的的浪游，对外来习俗的迫切需要，对眼前事物无价值的颂扬或对它所做的愚笨否定以及所有时间下的东西，指出我们自己文化中一种相当的匮乏，这也消灭了神话。

我们似乎根本不可能将外来神话嫁接到本土文化而不在这个过程中把本土文化损害得无法补救。有时候，虽然本土文化很健全，在长时期争斗之后，足以消除外来因素，然而在一般情形下，它必然会凋谢或继续处于一种病态生长的状况之下。我们对德国精神的完美而有活力的实质，具有很高的信念，因此我们可以抱着下述的希望，它将消除勉强嫁接上去的因素，并牢记它自己的本性。

这个战争应该从彻底消灭所有罗马文化的因素而开始。

我们可以把上次战争的胜利看作一个鼓励的象征，但只是外在的；内在的挑战必须在我们要证明自己不辱没我们伟大前辈路德和我们最好的艺术和诗人的欲望中去寻找。但是，没有人会认为这种战争可以在没有自己的民族神、没有自己的神话根基、没有真正“恢复”一切德国东西的情况下进行。如果德国人在寻找回到失去的家园道路的努力中，竟然失去勇气，而他又忘记回家的熟路，他唯有听听盘旋在头上、给他指出一条道路的狄俄尼索斯的鸟鸣声。

二十四

当我们说到音乐悲剧的特殊效果时，我们把重点放在阿波罗幻象上面，而这种阿波罗幻象使我们避免与狄俄尼索斯音乐发生直接关系，并容许我们将音乐兴奋之情流注于阿波罗媒介物之中。同时，由于这种兴奋之情的流注，我们便可以知道如何从内部去看到和了解戏剧媒介到某一程度，而这一程度就其本身来看，是在阿波罗艺术领域之外的。因此，我们得到一个结论，就是当音乐精神提高阿波罗艺术的水平时，阿波罗艺术到达它的最高峰。这样，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的密切结合就代表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两种势力的最后完成。

当我们从内部说明阿波罗形象时，阿波罗形象就不再像阿波罗艺术的那些微弱表现，尽管史诗和雕刻所能表达的东西具有更大的明晰和更深刻的鼓舞，但是我们的目标不是史诗和雕刻所能表达的东西，不是使我们观照的眼光落在个别形相中的宁静的快乐。我们看看舞台上演出的戏并进入它骚乱的主题范围，我们感到在我们眼前经过的东西只是一种象征的形象，我们几乎看到了它最深刻的意义，同时为了要显露它背后的原始形象而希望撕去这种象征的形象。形象非常明晰不能使我们满足，它所隐藏的似乎跟它所显露的一样多；而当它似乎要我们穿过帐幕去探测它背后的神秘时，它明显的具体性却使我们的眼睛恍惚迷离，不能做更深的探索。

一个不曾体验到需要注意而同时又需要超越注意的人，不会为了解悲剧神话而了解这两个过程如何明显地被结合在一起的。但是，真正敏感的观赏者会证实我的看法，就是在所有悲剧效果中，这个双重主张是最特别的。如果我们能够把这个现象从观赏者移到悲剧作家身上的话，我们将了解悲剧神话的根源，它与阿波罗共享幻象和观照活动中的强烈快感，然而它却否定这个快感，它在具体形相的消灭过程中，发现更大的满足。

初看起来，悲剧神话似乎是一种与英雄的光荣和奋斗有关的史诗。但是，我们要怎么样去解释下述事实，怎么解释英雄的苦痛，他最艰难的困境——那些证实森林之神西勒诺斯的智慧的所有丑恶的、不协调的事物！一再为我们津津乐道，而所有这些都是发生在希腊最兴旺和最富于生气的时期，除非我们认为这些描述能产生一种更大的快乐。

我们不能说事情终于像实际生活中一样悲惨地发生了，更不能借此来说明悲剧的根源。艺术不是自然的模仿，而是它的形而上的补充者，它与自然平行而克服自然。就悲剧神话属于艺术而论，它完全分享它的超越意旨。但是，当悲剧神话通过苦痛的英雄人物来描写现象世界时，它所超越的是什么呢？当然不是现象世界的“实在”，因为神话以相反的方式告诉我们：“看一看，看得近一点，这就是你的生活。这就是你生活之钟的时针。这就是神话为了超越它而向我们显示的生活吗？如果不是，我们怎么解释当我们看到这些形象时所感到的欢愉呢？”

这里，我所说的是指美感快乐，这种形象也在同情怜悯或道德胜利的形式下产生道德上的快乐。但是，任何一个只想从这些道德渊源中追寻悲剧效果的人，像美学家很久以来的习惯一样，不要以为他在为艺术服务了，艺术必须坚持合乎本质的解释。当我们测验从悲剧中产生的特殊快乐时，我们必须在美感范围内去寻求它，而不要侵入怜悯、恐怖或道德庄严等领域之中。作为悲剧神话的内容之丑恶和不和谐，如何能够激发一种美感快乐呢？

现在，我们必须写出我们早先的看法，即认为我们只能把整个世界解释为一种美感现象，进入艺术哲学的领域。从这个观点来说，悲剧神话曾经使我们相信，甚至丑恶的和不和谐的东西，也只是意志在其最富于活力时用以取悦自己的美感游戏。为了要直接了解狄俄尼索斯艺术的困难现象，现在我们必须注意音乐上的不和谐音所代表的最高意义。悲剧神话所产生的快感与音乐和谐音所产生的快感，其来源一样。甚至在痛苦中也体验到那种最初的狄俄尼索斯快感，是音乐和悲剧神话的共同渊源。

既然我们接触到不和谐的音乐关系，我们也许已向悲剧问题的解决更走近了一大步。因为现在我们能够真正把握所谓需要注意的同时也超越注意的意义了。这种体验在听觉上的类似物是音乐上的不和谐音，正如大音乐家所用的。这种不和谐音使我们一方面需要去听，另一方面又需要超越这个听觉活动。尽管我们在各方面感到实在中的无上快感，但是这向前的推进力使我们想起，这两种情况都是同一狄俄尼索斯现象的不同面相，都是破坏并重建个体世界的精神面相，很像赫拉克利特著作中宇宙的造型力量，就像投掷小石子或堆沙子然后又加以破坏的小孩子一样。

为了要正确地估计一个民族的狄俄尼索斯能力，我们不但要注意他们的音乐，也要注意普遍流行于他们之间的悲剧神话。如果神话和音乐间的这种密切关系确定的话，我们就可以假设，当其中一个堕落时，另一个也可能跟着萎缩。只要我们看一看日耳曼民族的发展，就会相信这句话的真实性，苏格拉底乐观主义之非艺术和寄生的性质，在我们变为单纯娱乐的艺术以及被空洞概念所支配的生活中表现出来了。

然而，有某些迹象表示德国精神还是有生气的，而且是非常有生气，就像一个沉睡而深入梦乡的骑士一样。从这些深处发出了狄俄尼索斯的歌声，它让我们知道，这位德国骑士在他朴实的沉迷中，仍然在梦想着古老的狄俄尼索斯神话。我们不要相信，所谓只要我们能听到鸟声告诉我们狄俄尼索斯家园，德国精神就已无法挽回地失去了它。总有一天，骑士会在长睡之后，带着晨间所有的蓬勃生气而醒过来。他会屠龙，他会消灭狡猾的侏儒，他会使布伦希尔德 ⁸⁶ 惊起，即使战神枪矛也不能阻挡他。

你们这些相信狄俄尼索斯音乐的朋友，也知道悲剧对我们有什么意义。在悲剧中，悲剧神话从音乐的母体中再生了。它激发我们最狂放的希望，也允许我们消除最剧烈的痛苦。但是我们所有的人都认为，最剧烈的痛苦乃是德国天才臣服于邪恶的侏儒时所必须遭受的长期屈辱。你们将了解我的意旨，就像你们也将了解我希望的性质一样。

二十五

音乐与悲剧神话都是表现一个民族的狄俄尼索斯才能的，而且两者不能分离。两者都起源于阿波罗世界以外的一个艺术世界，两者都向一个区域投射它们的理想之光，在这个区域的狂喜的和谐中，不和谐与生活的恐怖就在销魂的表演中消失了。由于确信它们无上的力量，两者都以痛苦不快的刺激为乐，借着这种自娱，两者甚至证明“可能的最坏世界”的存在价值。

这样，狄俄尼索斯因素就与阿波罗因素不同，表现为永恒原始的艺术力量，它产生整个现象世界。在这个世界之中，需要一个新的理想之光以捕捉那些川流不息的个别形象，并使这些形象继续存在。如果我们能够想象一种不和谐的化身，如果人不是这种不和谐的化身，还能是别的东西吗？要继续存在，这个不和谐需要一种神奇的幻象去为它盖上一层美的面纱。这就是阿波罗的艺术意旨，无数美丽的幻象都结合在它的名字之下，而这些幻象时刻使我们觉得生命是有价值的，并提高我们继续生活的兴趣。

但是，只有世界所具有的这种狄俄尼索斯基础，才可以像阿波罗转化作用所能处理的一样，进入个人意识。所以，这两个主要动力必须在严格的比例之下发展，服从永远合理的法则。凡是狄俄尼索斯势力，像今天的情形下所表现的太过于无秩序时，我们就可以假定纵然看不见阿波罗，但他却近在眼前了，后人将看到他的美所带来的丰富结果。

如果读者被带回希腊人的生活方式，即使这种情形只发生在梦中，他也可以感觉到这些结果。只要他在高高的爱奥尼亚式圆柱庭院中漫步，只要他向显现着完美和辉煌线条的视野看去，只要他看到从两旁发光的大理石中所反射出他自己壮丽的形象，以及他四周那些庄严或悠闲地带着和谐悦耳的声音和步态端庄的人，沉醉于这种美的旋涡中。他一定会向阿波罗举起他的双手并大声地喊着：“快乐的希腊人！如果阿波罗神认为需要这些令人销魂的东西来祛除你们酒神祭祀中疯狂的酣歌热舞，就能知道你们的狄俄尼索斯多么伟大！”一个拥有埃斯库罗斯庄严模样的古代雅典人，可能会对这样受感动的人回答说：“你这位陌生人，我告诉你，你应该加上这个民族为了达到这种美所忍受的巨大痛苦，现在让我们一块去接触悲剧并让我们在这两个神的神殿中献祭吧。”

注释

1  卢克莱修（约前99—约前55），古罗马哲学家兼诗人。

2  菲狄亚斯（约前490—约前430），古希腊雕塑家。

3  汉斯·萨克斯（1494—1576），德国诗人、剧作家。

4  摩耶，叔本华哲学中的术语。叔本华认为世界的本体是意志，经个体化原理使世界分化以后，人就看不到这个作为本体的意志了，所看到的只是一种幻影、一种空幻之境，此空幻之境即是摩耶。

5  个体化原理，叔本华认为时间和空间乃是个体化原理，由于这个因素，生命乃分为异时异地个体的有机体。其实世界上只有生命、只有意志，个人只是现象而非本体。

6  厄琉息斯，古希腊一座城市，在雅典西北部。

7  德尔菲神祇，即阿波罗。

8  米达斯王，希腊神话中弗里吉亚王，能点物成金。

9  莫拉，此为希腊文，根据希腊宗教所说，当初这个词的意义是指一个人命运中被注定的一部分，后来变成意指决定个人命运的神圣力量。

10  普罗米修斯，据希腊神话，普罗米修斯为人类自天上窃来火种，因而受罚被缚于高加索山崖，其肝脏每日受兀鹰啄食。

11  俄狄浦斯，据希腊传说，俄狄浦斯为底比斯王拉伊俄斯与王后伊俄卡斯达之子，被命运捉弄而弒父娶母。

12  阿特柔斯，据希腊传说，阿特柔斯为迈锡尼之王，因为他的兄弟堤厄斯忒斯引诱他的妻子并计划谋杀他，所以阿特柔斯杀了堤厄斯忒斯的几个儿子，并把他们的肉给堤厄斯忒斯吃。当堤厄斯忒斯发现吃的是自己儿子的肉时，便诅咒阿特柔斯之家，后来应验在阿特柔斯的孙子俄瑞斯忒斯身上，俄瑞斯忒斯为报父仇而弒母。

13  埃特鲁里亚人，意大利西部一古国的人民。

14  提坦诸神，希腊神话中先于奥林匹斯诸神的古神。

15  拉斐尔（1483—1520），意大利画家、建筑师。

16  在希腊神话中，斯芬克司是一个山岩上的狮身人面怪物，它问行经该处的人：什么东西在幼年时用四条腿走路，中年时用两条腿走路，而老年时用三条腿走路？行人如果答不出来，便被该怪物所害，因此而死掉的人很多。后来，俄狄浦斯经过该处解答了这个难题，怪物坠崖而死。俄狄浦斯为民除害，因此就被当地人拥为国王，阴差阳错造成他日后弒父娶母的悲惨命运。俄狄浦斯用“人”字解答怪物的难题，因为人在幼年时手足并用在地上爬行，中年时直行，而老态龙钟时需借手杖帮助，等于是三条腿走路。

17  黑铁时代，在希腊神话中，黑铁时代是继黄金时代、白银时代和青铜时代之后表示世界最后且最堕落、最黑暗的时代。

18  阿奇洛卡斯，古希腊抒情诗人。

19  “德尔菲神谕”，阿波罗神殿是在德尔菲，所以这几个字又可以译为阿波罗预言。

20  弗里德里希·冯·席勒（1759—1805），德国诗人、剧作家。

21  吕甘伯斯，据说阿奇洛卡斯曾向吕甘伯斯的女儿求婚，受到吕甘伯斯狂傲的拒绝。阿奇洛卡斯对此非常愤怒，便在一首诗中，表达他的愤怒之情，这首诗使得吕甘伯斯父女走上自杀之路。

22  欧里庇得斯（约前480—约前406），为古希腊三大悲剧家之一。

23  阿喀琉斯，荷马史诗《伊利昂纪》中之希腊英雄，传说除踵部外，其全身刀枪不入。

24  《儿童的魔笛》，德国十九世纪初叶民间诗歌集。

25  泰尔潘德，公元前七世纪古希腊音乐家和诗人。

26  品达罗斯（约前518—前442或438），古希腊诗人。

27  埃斯库罗斯（约前525—前456），古希腊三大悲剧家之一。

28  索福克勒斯（约前496—前406），古希腊三大悲剧家之一。

29  施莱格尔（1767—1845），德国文学评论家、翻译家。

30  海洋女神，按希腊神话中所说，海洋女神总共三千，均为大洋氏与蒂赛丝的女儿。

31  见注释10。

32  Lethean，此词为Lethe的形容格，而Lethe为希腊神话中所谓的遗忘河，即冥府中的一条河流，死者饮它的水，就会完全忘却前生的事。

33  奥菲利亚，莎士比亚作品《汉姆雷特》中主人翁的情人，后投河自杀。

34  阿德墨托斯，据希腊传说，其妻十分钟情丈夫，自愿代丈夫就死。英雄赫拉克勒斯为之感动，从死神手中夺回其妻，把她用面纱遮着送到阿德墨托斯面前。

35  《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希腊戏剧大师索福克勒斯的悲剧之一，科罗诺斯乃俄狄浦斯死亡之地。

36  狮身人面怪物，也叫斯芬克司，见注释16。

37  曼侬柱像，据传说，曼侬系底比斯城埃及国王阿蒙霍特普三世的雕像，希腊人称之为曼侬。据说当太阳的第一道光线照到它身上时，它就发出声音。而据希腊神话说，曼侬乃是黎明女神爱奥斯和提宗诺斯之子。

38  莫拉，见注释9。

39  阿特拉斯，希腊神话中提坦神之一。因受罚在世界极西处用头和手顶住天。

40  查格留斯，据希腊神话说，查格留斯可能是来自色雷斯地方的神，被认为与狄俄尼索斯是同一的，他在一种神秘的宗教仪式中受到礼拜，这种神秘的宗教仪式包括吃牛的肉体的项目。这种礼拜仪式的影响，再度表现于阿波罗之子俄耳甫斯所创立的宗教中。

41  厄琉息斯，为希腊一座城市的名称。

42  得墨忒耳，希腊神话中掌管农业，丰饶及保护婚姻之神。

43  塔耳塔洛斯，据希腊神话所说，此为地狱下暗无天日的深渊，意在咒骂宙斯囚禁提坦巨人之所。

44  提比略（前42—后37），罗马皇帝。

45  斐勒蒙，大约与米南德同时代的古希腊喜剧作家。

46  米南德（约前342—前291），古希腊新喜剧作家。

47  奥德修斯，《奥德修纪》的主人公。

48  毕达哥拉斯（前580至前570之间—约前500），古希腊数学家、哲学家。

49  赫拉克利特（约前540—约前480与470之间），古希腊哲学家。

50  莱辛（1729—1781），德国启蒙思想家、文艺理论家和剧作家。

51  潘修斯，据希腊传说，潘修斯为底比斯国王，他反对崇拜酒神狄俄尼索斯。

52  卡德摩斯，据希腊神话，卡德摩斯为腓尼基王子，降龙勇士，他将腓尼基的文字传入希腊。

53  忒瑞西阿斯，按希腊神话，忒瑞西阿斯为底比斯的一个瞽者，雅典娜曾授以预知未来事件及鸟语的知识。

54  瑙西卡，按希腊传说，瑙西卡为西里亚岛上菲西亚国王阿尔辛诺斯之女，当奥德修斯游泳到西里亚岛上时，被瑙西卡发现，瑙西卡给他衣服并带他到她父王的宫殿。

55  笛卡儿（1596—1650），法国哲学家。

56  穿插（deus ex machina），“解围之神”，指小说或戏剧中突然介入以解围的人物或事件。

57  阿那克萨哥拉（约前500—约前428），古希腊哲学家。

58  俄耳甫斯，按希腊神话，俄耳甫斯乃阿波罗之子，喜弹琴，兽类木石均随之，故为音乐鼻祖。

59  伊当尼，古代色雷斯的一个民族，据推测是狄俄尼索斯祭祀的追随者。

60  来库古，公元前九世纪或公元前八世纪斯巴达政治家。

61  亚西比得（约前450—前404），古雅典统帅。他曾激起尖锐的政治敌对，因而使雅典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惨败。他也是苏格拉底的弟子。

62  见注释19。

63  菲狄亚斯，公元前五世纪古希腊雕塑家。

64  毕西亚，阿波罗的女祭司。

65  魔性（daimonion），意指一种内在的良师，被认为赋有魔鬼的性质，苏格拉底用以表示一种警告他避免某种活动的力量。

66  格勒特，德国诗人。

67  见注释56。

68  阿加松，公元前五世纪雅典悲剧诗人。

69  斐济群岛，南太平洋上的岛屿，岛上人们没有我们的那种伦理道德观念。

70  埃克曼（1792—1854），德国文学理论家、诗人，其作品有《歌德谈话录（1823—1832年）》。

71  见“批评的回顾”注释3。

72  靡非斯特，歌德《浮士德》中的魔鬼。

73  帕莱斯特里那（约1525—1594），意大利作曲家。

74  见注释58。

75  阿姆菲恩，据希腊神话说，他是宙斯和安蒂欧碧之子，与齐策斯为双生子。他与齐策斯共同攻占底比斯城，后来他以城墙来防卫该城，此城墙是他用赫尔墨斯给他的七弦琴琴音的魔力使石头飞来而建造的。

76  维吉尔（前70—前19），古罗马诗人。

77  阿姆菲勒，据希腊神话，阿姆菲勒是吕底亚的一位皇后，赫拉克勒斯受罚服侍她三年，当她穿上他的狮子皮时，他却穿着女性华丽的长袍。

78  奥托·扬（1813—1869），德国古典考古学家和语言学家。

79  文克尔曼（1717—1768），德国考古学家、艺术史家、美学家。

80  伊芙琴尼亚，希腊神话中英雄阿伽门农之女。

81  丢勒（1471—1528），德国宗教改革运动时期油画家、版画家、雕塑家、建筑家。

82  格尔维努斯，德国历史学家。

83  《特里斯坦与依索尔德》，特里斯坦为中古时代某史诗中的主人翁。特里斯坦的叔叔康瓦尔国王马可，命特里斯坦到爱尔兰迎回新后依索尔德美姬，归途中误饮药酒，二人相恋，后为马可王所杀。一说：特里斯坦逃至布里丹尼而娶依索尔德，受伤，遣人去接依索尔德并嘱咐使者倘若与依索尔德一起回来就扬白帆，使者遵命而行。但特里斯坦之妻密令使者扬黑帆返回，美姬因此殒命。瓦格纳以此题材创作了一首以《特里斯坦与依索尔德》为名的歌剧，在歌剧中，只有一位依索尔德，即马可王之妻。这对恋人被国王发现，特里斯坦被国王的护卫所伤，然后在他的城堡里等候依索尔德之船。她来了，最后他终因伤重而死在她的怀抱里。依索尔德也死在他的尸体上。

84  中世纪经院哲学中实在论者的专门术语，指先于经验的共相。

85  天鹅武士，中世纪德国传说中的人物。因布拉罕特女王伊尔莎被保护人控有暗杀之案，天鹅武士特乘天鹅所拖之舟前来保护，救了伊尔莎并与之结婚，唯相约不许伊尔莎提天鹅武士之名，可是伊尔莎最终违约。于是，天鹅复现，挟天鹅武士俱去，与伊尔莎永别。

86  布伦希尔德，中世纪叙事诗《尼伯龙根之歌》中一位年轻而健美的女王。西格弗里德借魔术而获得她。当她从西格弗里德的妻子那里知道这个诡计之后，就引诱哈根以狡猾的手段谋杀西格弗里德而替自己报仇。

尼采年谱

1844年

10月15日生于普鲁士萨克森州的洛肯镇。

几代先祖及父亲皆为路德教派的牧师。外祖父也是牧师。

1846年

2岁妹妹伊丽莎白出生。

1848年

4岁2月，弟弟约瑟夫出生。

1849年

5岁7月30日，父亲因脑软化症去世。

1850年

6岁1月，弟弟约瑟夫夭折。4月，举家迁往塞尔河畔的瑙姆堡。入小学读书。

1854年

10岁初试作曲。

1856年

12岁初次出现头痛与眼疾的征候。

1858年

14岁10月，进入瑙姆堡近郊普福塔高等学校读书。开始与研究印度哲学的保尔·德伊森交朋友。

1860年

16岁在瑙姆堡为文学与音乐的小团体“日耳曼尼亚”开始写作各种研究性质的作品。这一年，叔本华逝世。

1861年

17岁初次接触瓦格纳的音乐。爱读莎士比亚、荷尔德林、席勒等人的作品。

1862年

18岁常为头痛所苦，怀疑是父亲的遗传所致。在“日耳曼尼亚”的集会上发表论文《命运与历史》。创作了《意志的自由与命运》一文。

1863年

19岁读爱默生的作品。

1864年

20岁9月，从普福塔高等学校毕业。毕业论文是《关于梅卡拉的特欧古尼斯》。写作诗歌《给不知的神》。10月，进波恩大学，专攻神学与古典语文学。古典语文学是向里敕尔教授学习的。

1865年

21岁10月，追随里敕尔教授转学到莱比锡大学。初次读到叔本华的著作《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颇受感动。12月，听里敕尔的建议成立古典语文学会。

1866年

22岁1月，在《古典语文学》上发表《关于第欧古尼斯的最后版》，受到里敕尔的赞赏，决心要成为语文学家。开始与同为里敕尔门下弟子的厄尔温·罗德交往。普奥战争爆发，虽接到两次召集令，但因深度近视延期入伍。

1867年

23岁10月，应召参加瑙姆堡炮兵部队。《关于狄俄尼索斯的典据》获得大学征文奖，开始写作《论叔本华》一书。

1868年

24岁3月，执勤中从马上摔下。10月，退伍。在莱比锡大学复学。11月，经里敕尔夫人的介绍结识瓦格纳。

1869年

25岁2月，经里敕尔教授的推荐，受聘为巴塞尔大学的古典语文学助教。3月，未经考试获得莱比锡大学颁授的学位。4月，依据大学任职规定，脱离普鲁士国籍成为瑞士人。5月27日，初访琉森近郊托里普森的瓦格纳家。5月28日，在巴塞尔大学发表就职讲演，题目为“荷马与古典语文学”。与布克哈特缔交。

1870年

26岁以《希腊之音乐剧》为题，举行公开讲演。3月升为正教授。7月，普法战争爆发，志愿从军担任医护兵，写《狄俄尼索斯的世界观》。不久，因患赤痢及白喉退伍，10月回巴塞尔。与神学家奥瓦贝克开始交往。

1871年

27岁2月因病请假，和妹妹一起住在鲁卡诺六周，此时开始创作《悲剧的诞生》。

1872年

28岁1月，出版《悲剧的诞生》。以《德国教育设施的前瞻》为题，连续举行五次讲演。4月，在托里普森最后一次（第23次）访问瓦格纳。5月，参加拜罗伊特祝祭剧场的开工典礼。此时与迈森布克相识。

1873年

29岁从这一年开始，有严重的头痛。自前一年秋天开始写作《希腊悲剧时代的哲学》。出版《不合时宜的思想》第一部《信徒及作家的大卫·施特劳斯》。

1874年

30岁出版《不合时宜的思想》第二部《历史对生命的利弊》，第三部《教育家叔本华》。初读法国作家司汤达的小说《红与黑》，颇受震动。

1875年

31岁患眼疾与胃病。初识音乐家彼得·加斯特。写《科学与莫知的斗争》。

1876年

32岁健康恶化，2月中旬停止授课。4月，在日内瓦向荷兰女音乐家玛蒂尔德·特兰贝达求婚遭拒。读迈森布克的《某理想主义者的回忆》而感动。7月，出版《不合时宜的思想》第四部《在拜罗伊特的瓦格纳》。赴拜罗伊特参加拜罗伊特剧场第一次演出。9月与心理学家保罗·李缔交。病况继续恶化，辞去大学的一切职务。与保罗·李等人一起留居意大利。与瓦格纳进行最后的交往。撰写《人性的，太人性的》备忘录。

1877年

33岁1月，瓦格纳题献尼采一部歌剧《帕西法尔》。5月，出版《人性的，太人性的》。尼采送瓦格纳《人性的，太人性的》，与瓦格纳的友谊终结。9月回巴塞尔，在大学恢复上课。瓦格纳在杂志上发表攻击尼采的文章，尼采感到很受伤。

1879年

35岁出版《人性的，太人性的》第二部上卷《各种意见与箴言》。因病重辞去巴塞尔大学教席。读俄国作家果戈理、诗人莱蒙托夫、美国作家爱伦·坡、马克·吐温等的著作。当年病痛达118天，自称是“我一生中最黯淡的冬天”。

1880年

36岁出版《人性的，太人性的》第二部下卷《漂泊者及其影子》。常梦到瓦格纳。在日内瓦过冬。

1881年

37岁1月完成《曙光》，6月出版。7月到9月，住在瑞士。8月，构思“永恒轮回”学说的主要观点。11月27日，在日内瓦初次欣赏法国作曲家比才的歌剧《卡门》。

1882年

38岁4月，受迈森布克的邀请去罗马，认识罗·莎乐美。5月，向莎乐美求婚遭到拒绝。8月，完成《快乐的知识》并出版。为莎乐美与母亲及妹妹的不和而伤透脑筋。为莎乐美作诗《寄放生》，后改名为《生的赞歌》出版。《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一部的构想成熟。从这一年到1888年写了很多以“权力的意志”为题的《八十年代遗稿》。

1883年

39岁自2月3日到13日，用十天的时间完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一部，完成之日，瓦格纳去世，6月出版这部书的第一部。7月完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二部。在尼斯过冬。

1884年

40岁1月，完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三部，4月同时出版第2、3两部。8月施坦因拜访尼采。尼采此时读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罪与罚》，深受感动。

1885年

41岁2月，在尼斯完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四部。执笔写作《善恶的彼岸》。

1886年

42岁5～6月，在莱比锡与厄尔温·罗德作最后一次的晤面。8月自费出版《善恶的彼岸：未来哲学序曲》。秋天完成《快乐的知识》第五卷《我们是不知恐惧的人》。将《悲剧的诞生》的副标题改为《希腊精神与厌世主义》出新版。

1887年

43岁《曙光》与《快乐的知识》出新版。7月，完成《道德的世系》。出版《生的赞歌》。

1888年

44岁1月，经布兰德斯的介绍，才知道有克尔恺郭尔其人。4月，布兰德斯在哥本哈根大学开德国哲学家弗里德里希·尼采讲座。7月，完成《瓦格纳事件》，9月出版。《狄俄尼索斯颂歌》脱稿。8月，完成《偶像的黄昏》。9月完成《反基督》。在10月15日生日那一天开始写《瞧！这个人》，11月4日完成（死后的1908年出版）。12月完成《尼采反对瓦格纳》。完成诗作《狄俄尼索斯醉歌》。12月末，在给朋友们的信中，已看出有精神错乱的症状。

1889年

45岁1月上旬，在托里诺昏倒，患严重中风，出现精神分裂现象，被送进耶拿大学医学院精神科，母亲赶来照顾。1月末出版《偶像的黄昏》，私人出版《尼采反对瓦格纳》。

1890年

46岁5月13日，由母亲带回瑙姆堡。妹夫自杀，妹妹由巴拉圭回国。

1891年

47岁妹妹开始干涉尼采作品的出版，尤其企图阻止《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出版（据说，她是担心《驴祭》一章）。

1894年

50岁尼采的病情持续恶化，不能在户外散步。年初，妹妹阻止卡斯特出版《尼采全集》，2月在母亲家编纂《尼采文库》并自己编撰哥哥的全集。

1897年

53岁母亲去世，与妹妹移居魏玛。

1899年

55岁经妹妹的手出版第三版的十九卷全集。妹妹的友人汉斯·奥尔德为《尼采文库》创作尼采望日落的肖像画。

1900年

56岁8月25日中午，在魏玛去世。8月28日，葬于故乡洛肯镇的父母坟墓旁。逝世后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斯宾诺莎、康德、叔本华、黑格尔并列为世界哲学史上不朽的思想家。

Table of Contents

总目录

瞧！这个人

尼采的天鹅之歌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前言

一

二

三

四

为什么我这么有智慧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为什么我如此聪明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为什么我会写出如此优越的书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悲剧的诞生》

一

二

三

四

《不合时宜的思想》

一

二

三

《人性的，太人性的》及其两续篇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曙光》：道德思想是偏见

《快乐的知识》：快乐的科学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为所有人、不为某个人而写的书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善恶的彼岸》：未来哲学的序曲

《道德的系谱》：一个论战

《偶像的黄昏》

一

二

三

《瓦格纳事件》：一个音乐家的问题

一

二

三

为什么我是命运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一个自我批评的企图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译后语

尼采年谱

译序

嘲谑、阴谋与报复

一　邀请

二　我的命运

三　无惧

四　对话

五　致贞洁者

六　世俗之智

七　手册

八　第三层疮痂

九　我的玫瑰

十　轻蔑者

十一　谚语

十二　致爱光者

十三　致舞者

十四　勇者

十五　迟钝

十六　精益求精

十七　雄辩者

十八　狭窄的灵魂

十九　玩弄女性者

二十　值得一思

二一　谨防高傲

二二　男人与女人

二三　注释

二四　悲观的医疗

二五　一个请求

二六　我的残酷

二七　彷徨者

二八　勉励初学者

二九　自我为中心的行星

三十　邻近

三一　伪装的圣者

三二　奴隶

三三　孤独者

三四　塞涅卡，一个高贵的人

三五　冰块

三六　早期的作品

三七　慎重

三八　虔诚的人如是说

三九　夏季

四十　不嫉羡

四一　赫拉克利特学说

四二　过于拘谨的警语

四三　忠告

四四　通过

四五　众神

四六　评厌烦者

四七　坠落

四八　大自然的静寂

四九　哲人之言

五十　一个虔诚的心愿

五一　他失去了头脑

五二　书写的脚

五三　人性，一切太人性的

五四　致读者

五五　现实派画家

五六　诗人的虚荣

五七　尝试抉择

五八　歪曲的鼻子

五九　笔在删涂

六十　崇高的灵魂

六一　怀疑论者的话

六二　瞧！这个人

六三　星的道德

卷一

1　诠释存在意义何在的导师

2　理智的良知

3　高贵和卑贱

4　人类的自我保存本性

5　绝对的责任

6　尊严的失落

7　辛勤劳作

8　没有意识到的德行

9　我们的冲力

10　人类文化的隔代遗传

11　意识

12　学问的目的

13　力量意识论

14　什么叫爱

15　远看

16　越过木板

17　贫穷的刺激

18　古代的骄傲

19　罪恶

20　愚昧的尊严

21　致无私的教师

22　上帝是为国王而存在的

23　腐化的特征

24　不同的不满

25　知识并非先天注定的

26　什么是生存

27　自我舍弃者

28　被至善所伤

29　危险的说谎者

30　名人的喜剧

31　商业与高尚

32　不受欢迎的门徒

33　讲堂之外

34　历史学家的藏匿

35　异端与巫术

36　遗言

37　三种错误的观念

38　力量爆发的人

39　改造审美眼光

40　缺乏高贵风貌

41　无悔

42　工作与无聊

43　法律背叛什么

44　信念的动机

45　伊壁鸠鲁

46　神话比科学更让人惊讶

47　热情的压抑

48　苦恼的知识

49　雅量与相关的性质

50　孤立的辩论

51　真实感

52　别人对我们知道多少

53　善之源起

54　表象的意识

55　什么使人变得高贵

56　受苦的欲望

卷二

57　致实在论者

58　只能做个创造者

59　我们艺术家

60　女人与对远处的影响

61　向友情致敬

62　爱情

63　音乐中的女人

64　怀疑论者

65　奉献

66　弱者的力量

67　自我掩饰

68　意志与顺从

69　报复的能力

70　男人的女主子

71　论女性的贞节

72　母亲

73　圣者的残酷

74　失败者

75　第三性

76　最大的危险

77　心安理得的动物

78　我们应该感谢什么

79　缺点的魅力

80　艺术与自然

81　希腊人的尝试

82　非希腊式的才气

83　翻译

84　诗的源起

85　善与美

86　戏剧

87　艺术家的自负

88　热心追求真理

89　现在与从前

90　灯光与影子

91　留心

92　散文与诗

93　“但是，为什么你要写？”

94　死后的成长

95　康福德

96　两个辩论家

97　作家的争辩

98　向莎士比亚致敬

99　叔本华的信徒

100　学习尊重

101　伏尔泰

102　给语言学者的话

103　德国的音乐

104　德国的语文

105　德国艺术家

106　如鼓吹者般的音乐

107　我们对艺术的最高感激

卷三

108　新的奋斗

109　留心

110　知识的起源

111　逻辑的起源

112　因果

113　有毒的学说

114　道德的扩延

115　四种错误

116　群体的直觉

117　良知的群体刺痛

118　善意

119　反对利他主义

120　灵魂的健康

121　毋庸争执的生命

122　基督教中道德怀疑论的要点

123　知识并非只是工具

124　无限的范畴

125　上帝存在的条件

126　疯子

127　反对基督教

128　危险的果断

129　神秘的诠释

130　基督教与自杀

131　格言

132　祈祷的价值

133　悲观主义者成了受害者

134　最古老的迷信余波

135　罪恶的起源

136　选民

137　比喻

138　基督的错

139　情欲的色彩

140　太过于犹太的

141　太过于东方的

142　乳香

143　多神论的最大效用

144　宗教战争

145　素食主义者的危险

146　德国人的希望

147　问题与答案

148　宗教改革的起源地

149　宗教改革的失败

150　对圣者的批判

151　宗教的源起

152　最大的改变

153　诗人

154　另一种危险的生命

155　我们的欠缺

156　最有力的人

157　说谎

158　不自由的特性

159　美德有其时尚

160　与美德交媾

161　致时代的崇拜者

162　自我本位

163　胜利之后

164　寻求静息的人

165　舍弃的快乐

166　在属于自己的社会中

167　厌世与博爱

168　关于病人

169　公然的敌人

170　跟随群众

171　声名

172　嗜好的误解者

173　真正博学与故作博学

174　离异

175　关于雄辩

176　怜悯

177　论教育

178　致道德启蒙运动

179　思想

180　自由人的风光

181　带头与跟从

182　离群索居

183　美好将来的音乐

184　正义

185　贫穷

186　惭愧

187　无礼的表达

188　工作

189　思想家

190　面对赞颂者

191　反辩护

192　好人

193　康德的玩笑

194　“心灵开放”的人

195　可笑的

196　听觉的极限

197　小心

198　骄傲者的苦恼

199　大方

200　笑

201　喝彩

202　挥霍者

203　愚人急中生智

204　乞丐与礼貌

205　需要

206　雨中沉思

207　嫉妒的人

208　伟大的人

209　一种寻找理由的模式

210　勤奋的节制

211　秘密的敌人

212　不要让自己受蛊惑

213　幸福之路

214　有信即得救

215　理想与物质

216　声音的危险

217　因与果

218　我的反感

219　惩罚的目的

220　牺牲

221　体谅

222　诗人与骗子

223　感官的替代

224　动物的批判

225　顺其自然的人

226　怀疑者与其风格

227　谬论

228　仲裁人

229　固执与忠诚

230　缺少含蓄

231　努力用功的人

232　人生如梦

233　最危险的论调

234　音乐家的自我安慰

235　气质与性格

236　推动群众

237　有礼的人

238　没有嫉妒

239　不快乐的人

240　在海岸上

241　艺术家与作品

242　属性

243　“善”与“恶”的源起

244　思想与文字

245　以选择来赞美

246　数学

247　习惯

248　书籍

249　知识寻求者的感叹

250　罪恶

251　误解受苦者

252　宁可欠债

253　浪迹如归

254　排除困窘

255　模仿者

256　表皮

257　亲身体验

258　否认机遇的人

259　远离乐园

260　一加一

261　原创力

262　永恒的见地

263　无关虚荣

264　我们的行为

265　至高无上的怀疑论

266　需要冷酷的地方

267　高瞻远瞩

268　什么造就伟大的英雄

269　你相信什么？

270　你的良知在说什么？

271　你最大的危险是什么？

272　你还喜爱别的什么？

273　你认为谁较坏？

274　你认为什么行为最具人性？

275　什么是自由的保证？

卷四

276　新年有感

277　个人的上帝

278　死亡的沉思

279　昙花一现的友谊

280　供思索者用的建筑物

281　知道如何找出结尾

282　步伐

283　开辟者

284　自信

285　精益求精

286　离题

287　喜欢盲目

288　崇高的情愫

289　上船

290　不可缺少的一件事

291　热那亚

292　致道德的传道者

293　我们的环境

294　抗议对本性的污蔑

295　暂时的习性

296　固定的声望

297　反驳的能力

298　一声叹息

299　我们应该向艺术家学习的

300　科学的前导

301　沉思者的幻觉

302　最喜悦者的危险

303　两个快乐的人

304　在行动中扬弃

305　自制

306　伊壁鸠鲁学派与斯多亚学派

307　拥护批判

308　每日的经历

309　走出第七个寂寥之处

310　意志和浪潮

311　破碎的智慧

312　我的狗

313　不画殉难者

314　新的家畜

315　最后一刻

316　预言者

317　回顾

318　痛苦的智慧

319　经验的诠释者

320　再度会晤

321　新的告诫

322　一个微笑

323　命运的快乐

324　平庸的生命

325　什么是伟大

326　心灵与痛苦的治疗者

327　太认真

328　对愚蠢的伤害

329　闲暇与懒散

330　鼓掌

331　耳聋比震耳欲聋好

332　邪恶的时刻

333　了解意味着什么

334　我们必须学习去爱

335　向物理学欢呼致敬

336　大自然的贪婪

337　未来的“人性”

338　受苦的意志和同情

339　女人似的生命

340　临终的苏格拉底

341　最沉重的负荷

342　悲剧的起源

卷五

343　喜悦的含意

344　我们可以虔诚到什么程度

345　道德问题

346　疑问的注解

347　信仰者与对信仰的需要

348　学者的源起

349　再谈学者的源起

350　向人类的笃信致敬

351　向僧侣的天性致敬

352　为何道德必不可少

353　宗教的起源

354　“人类的天赋”

355　我们的“知识”概念

356　欧洲怎么变得“更风雅”

357　老问题：“德国人是怎样的？”

358　低阶层者对精神的反抗

359　报复知识及其道德背景

360　两种混淆的动机

361　演员的困扰

362　我对欧洲阳刚之气的信念

363　男女双方对爱情的偏见

364　遁世者如是说

365　遁世者又说

366　浏览一本渊博之书

367　如何区别艺术作品

368　犬儒学派的讥诮论调

369　并存在我们心中的

370　何谓浪漫主义

371　我们是难以理解的人

372　为何我们不是理想主义者

373　“科学”的偏见

374　我们的新“无限”

375　为何我们近似享乐主义

376　缓慢宁静的日子

377　无家可归的人

378　再度自我澄清

379　傻子插嘴

380　流浪者如是说

381　理解的问题

382　伟大的健康

383　收场白

附录：“自由之鸟”王子之歌

1　致歌德

2　诗人的呼唤

3　哥伦布第二

4　在南方

5　虔诚的碧芭

6　神秘之舟

7　爱的表白

8　没有决心的人

9　愚者的困境

10　牧羊人之歌

11　拙劣诗人的疗方

12　我的喜悦

13　西尔斯·马莉亚

14　给西北风的一支舞曲

尼采年谱

尼采生平

关于《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查拉图斯特拉是如何产生的

查拉图斯特拉　序白

卷一

1　三种变形

2　道德讲座

3　遁世者

4　肉体的轻蔑者

5　喜悦与热情

6　苍白的罪人

7　阅读与写作

8　山上的树

9　死亡的说教者

10　战争与战士

11　新的偶像

12　市场上的苍蝇

13　禁欲

14　朋友

15　一千零一个目的

16　睦邻

17　创造之道

18　老妇与少妇

19　蛇噬

20　孩子与婚姻

21　自愿的死亡

22　施与的道德

卷二

23　拿着镜子的小孩

24　在快乐之岛

25　同情者

26　传教士

27　有德者

28　卑贱的群氓

29　毒蜘蛛

30　著名的智者

31　子夜歌

32　舞曲

33　坟墓颂歌

34　自我超越

35　不凡者

36　文化之地

37　无瑕的概念

38　学者

39　诗人

40　大事

41　预言者

42　救赎

43　世俗的智慧

44　最静默的时刻

卷三

45　流浪者

46　幻想与谜团

47　意外的幸福

48　日出之前

49　萎缩的道德

50　在橄榄山上

51　路过

52　叛教者

53　回家

54　三种毒害

55　严肃的精神

56　旧表与新表

57　大病初愈者

58　大希望

59　第二支舞曲

60　七个印记

卷四

61　蜜之祭礼

62　求救的呼声

63　与国王交谈

64　水蛭

65　魔法师

66　失去工作

67　最丑陋的人

68　自愿当乞丐者

69　影子

70　正午时分

71　致敬

72　晚宴

73　高等的人

74　忧郁之歌

75　学问

76　在荒漠之女当中

77　觉醒

78　驴之节日

79　醉歌行

80　预兆

尼采年谱

英译编者前言

作者前言

对一切价值的重估

尼采的生平和《上帝之死》

尼采思想的三个阶段

关于《上帝之死》

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尼采到卡夫卡

陀思妥耶夫斯基

尼采

尼采与陀思妥耶夫斯基

萨特

加缪

卡夫卡

结语

尼采的一生

对基督教道德观念的批判

走出基督教道德的迷宫

善恶之界

什么类型的人才具有更高价值

人类不代表一种进步的发展

基督教与柔弱者

人的堕落

剥夺生命力的怜悯

生命的毒害者——神学家与教士

神学家的虚伪

德国神学的产儿——康德

抽象的道德

蔑视科学者——教士

偏爱科学的人被视为上帝的敌人

人是有血有肉的动物

虚构的道德和宗教

有生命强力的神和没有生命强力的神

弱者的神

堕落的神

颓废和懦弱的神

实证的宗教——佛教

具有癫狂情绪的宗教

柔弱是基督教驯服人类的秘方

基督教的三大美德：信、望、爱

基督教是犹太民族性的产物

耶和华的变质

教士把握权柄的钥匙：罪恶

犹太人的自我否定本能

“福音书”的疑难

天才与白痴

赎罪说的生理基础

赎罪说的牵强附会

福音的实践

耶稣是象征主义者

天国只是一种内心的体验

耶稣的圣行

最大的讽刺

基督教的粗鄙化

现代基督教徒的虚伪

最后的基督徒已死在十字架上

救世的福音，报复、惩罚、审判

荒谬的答案——赦罪

愚笨和憎恨的天才——保罗

价值与文化的平面化

基督教中的犹太主义

这样的福音

肮脏的“新约”

上帝破坏现世智慧

上帝的烦恼

以“罪恶”对抗科学

荒谬的信念

颓废和癫狂

病弱的本质

殉道者的蛊惑

信仰与怀疑

神圣的谎话

基督教圣书与其他圣书的比较

律法的产生和人类的等级

罗马帝国的吸血鬼

吸血鬼吸干了希腊罗马人的天才

十字军与海盗

文艺复兴的意义

彻底的堕落

附录：尼采与虚无主义

绝对的肯定

单独者

尼采与虚无主义

虚无主义与历史

译后语

尼采年谱

天才尼采的悲剧

批评的回顾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悲剧诞生于音乐精神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尼采年谱

快乐的知识

译序

嘲谑、阴谋与报复

一　邀请

二　我的命运

三　无惧

四　对话

五　致贞洁者

六　世俗之智

七　手册

八　第三层疮痂

九　我的玫瑰

十　轻蔑者

十一　谚语

十二　致爱光者

十三　致舞者

十四　勇者

十五　迟钝

十六　精益求精

十七　雄辩者

十八　狭窄的灵魂

十九　玩弄女性者

二十　值得一思

二一　谨防高傲

二二　男人与女人

二三　注释

二四　悲观的医疗

二五　一个请求

二六　我的残酷

二七　彷徨者

二八　勉励初学者

二九　自我为中心的行星

三十　邻近

三一　伪装的圣者

三二　奴隶

三三　孤独者

三四　塞涅卡，一个高贵的人

三五　冰块

三六　早期的作品

三七　慎重

三八　虔诚的人如是说

三九　夏季

四十　不嫉羡

四一　赫拉克利特学说

四二　过于拘谨的警语

四三　忠告

四四　通过

四五　众神

四六　评厌烦者

四七　坠落

四八　大自然的静寂

四九　哲人之言

五十　一个虔诚的心愿

五一　他失去了头脑

五二　书写的脚

五三　人性，一切太人性的

五四　致读者

五五　现实派画家

五六　诗人的虚荣

五七　尝试抉择

五八　歪曲的鼻子

五九　笔在删涂

六十　崇高的灵魂

六一　怀疑论者的话

六二　瞧！这个人

六三　星的道德

卷一

1　诠释存在意义何在的导师

2　理智的良知

3　高贵和卑贱

4　人类的自我保存本性

5　绝对的责任

6　尊严的失落

7　辛勤劳作

8　没有意识到的德行

9　我们的冲力

10　人类文化的隔代遗传

11　意识

12　学问的目的

13　力量意识论

14　什么叫爱

15　远看

16　越过木板

17　贫穷的刺激

18　古代的骄傲

19　罪恶

20　愚昧的尊严

21　致无私的教师

22　上帝是为国王而存在的

23　腐化的特征

24　不同的不满

25　知识并非先天注定的

26　什么是生存

27　自我舍弃者

28　被至善所伤

29　危险的说谎者

30　名人的喜剧

31　商业与高尚

32　不受欢迎的门徒

33　讲堂之外

34　历史学家的藏匿

35　异端与巫术

36　遗言

37　三种错误的观念

38　力量爆发的人

39　改造审美眼光

40　缺乏高贵风貌

41　无悔

42　工作与无聊

43　法律背叛什么

44　信念的动机

45　伊壁鸠鲁

46　神话比科学更让人惊讶

47　热情的压抑

48　苦恼的知识

49　雅量与相关的性质

50　孤立的辩论

51　真实感

52　别人对我们知道多少

53　善之源起

54　表象的意识

55　什么使人变得高贵

56　受苦的欲望

卷二

57　致实在论者

58　只能做个创造者

59　我们艺术家

60　女人与对远处的影响

61　向友情致敬

62　爱情

63　音乐中的女人

64　怀疑论者

65　奉献

66　弱者的力量

67　自我掩饰

68　意志与顺从

69　报复的能力

70　男人的女主子

71　论女性的贞节

72　母亲

73　圣者的残酷

74　失败者

75　第三性

76　最大的危险

77　心安理得的动物

78　我们应该感谢什么

79　缺点的魅力

80　艺术与自然

81　希腊人的尝试

82　非希腊式的才气

83　翻译

84　诗的源起

85　善与美

86　戏剧

87　艺术家的自负

88　热心追求真理

89　现在与从前

90　灯光与影子

91　留心

92　散文与诗

93　“但是，为什么你要写？”

94　死后的成长

95　康福德

96　两个辩论家

97　作家的争辩

98　向莎士比亚致敬

99　叔本华的信徒

100　学习尊重

101　伏尔泰

102　给语言学者的话

103　德国的音乐

104　德国的语文

105　德国艺术家

106　如鼓吹者般的音乐

107　我们对艺术的最高感激

卷三

108　新的奋斗

109　留心

110　知识的起源

111　逻辑的起源

112　因果

113　有毒的学说

114　道德的扩延

115　四种错误

116　群体的直觉

117　良知的群体刺痛

118　善意

119　反对利他主义

120　灵魂的健康

121　毋庸争执的生命

122　基督教中道德怀疑论的要点

123　知识并非只是工具

124　无限的范畴

125　上帝存在的条件

126　疯子

127　反对基督教

128　危险的果断

129　神秘的诠释

130　基督教与自杀

131　格言

132　祈祷的价值

133　悲观主义者成了受害者

134　最古老的迷信余波

135　罪恶的起源

136　选民

137　比喻

138　基督的错

139　情欲的色彩

140　太过于犹太的

141　太过于东方的

142　乳香

143　多神论的最大效用

144　宗教战争

145　素食主义者的危险

146　德国人的希望

147　问题与答案

148　宗教改革的起源地

149　宗教改革的失败

150　对圣者的批判

151　宗教的源起

152　最大的改变

153　诗人

154　另一种危险的生命

155　我们的欠缺

156　最有力的人

157　说谎

158　不自由的特性

159　美德有其时尚

160　与美德交媾

161　致时代的崇拜者

162　自我本位

163　胜利之后

164　寻求静息的人

165　舍弃的快乐

166　在属于自己的社会中

167　厌世与博爱

168　关于病人

169　公然的敌人

170　跟随群众

171　声名

172　嗜好的误解者

173　真正博学与故作博学

174　离异

175　关于雄辩

176　怜悯

177　论教育

178　致道德启蒙运动

179　思想

180　自由人的风光

181　带头与跟从

182　离群索居

183　美好将来的音乐

184　正义

185　贫穷

186　惭愧

187　无礼的表达

188　工作

189　思想家

190　面对赞颂者

191　反辩护

192　好人

193　康德的玩笑

194　“心灵开放”的人

195　可笑的

196　听觉的极限

197　小心

198　骄傲者的苦恼

199　大方

200　笑

201　喝彩

202　挥霍者

203　愚人急中生智

204　乞丐与礼貌

205　需要

206　雨中沉思

207　嫉妒的人

208　伟大的人

209　一种寻找理由的模式

210　勤奋的节制

211　秘密的敌人

212　不要让自己受蛊惑

213　幸福之路

214　有信即得救

215　理想与物质

216　声音的危险

217　因与果

218　我的反感

219　惩罚的目的

220　牺牲

221　体谅

222　诗人与骗子

223　感官的替代

224　动物的批判

225　顺其自然的人

226　怀疑者与其风格

227　谬论

228　仲裁人

229　固执与忠诚

230　缺少含蓄

231　努力用功的人

232　人生如梦

233　最危险的论调

234　音乐家的自我安慰

235　气质与性格

236　推动群众

237　有礼的人

238　没有嫉妒

239　不快乐的人

240　在海岸上

241　艺术家与作品

242　属性

243　“善”与“恶”的源起

244　思想与文字

245　以选择来赞美

246　数学

247　习惯

248　书籍

249　知识寻求者的感叹

250　罪恶

251　误解受苦者

252　宁可欠债

253　浪迹如归

254　排除困窘

255　模仿者

256　表皮

257　亲身体验

258　否认机遇的人

259　远离乐园

260　一加一

261　原创力

262　永恒的见地

263　无关虚荣

264　我们的行为

265　至高无上的怀疑论

266　需要冷酷的地方

267　高瞻远瞩

268　什么造就伟大的英雄

269　你相信什么？

270　你的良知在说什么？

271　你最大的危险是什么？

272　你还喜爱别的什么？

273　你认为谁较坏？

274　你认为什么行为最具人性？

275　什么是自由的保证？

卷四

276　新年有感

277　个人的上帝

278　死亡的沉思

279　昙花一现的友谊

280　供思索者用的建筑物

281　知道如何找出结尾

282　步伐

283　开辟者

284　自信

285　精益求精

286　离题

287　喜欢盲目

288　崇高的情愫

289　上船

290　不可缺少的一件事

291　热那亚

292　致道德的传道者

293　我们的环境

294　抗议对本性的污蔑

295　暂时的习性

296　固定的声望

297　反驳的能力

298　一声叹息

299　我们应该向艺术家学习的

300　科学的前导

301　沉思者的幻觉

302　最喜悦者的危险

303　两个快乐的人

304　在行动中扬弃

305　自制

306　伊壁鸠鲁学派与斯多亚学派

307　拥护批判

308　每日的经历

309　走出第七个寂寥之处

310　意志和浪潮

311　破碎的智慧

312　我的狗

313　不画殉难者

314　新的家畜

315　最后一刻

316　预言者

317　回顾

318　痛苦的智慧

319　经验的诠释者

320　再度会晤

321　新的告诫

322　一个微笑

323　命运的快乐

324　平庸的生命

325　什么是伟大

326　心灵与痛苦的治疗者

327　太认真

328　对愚蠢的伤害

329　闲暇与懒散

330　鼓掌

331　耳聋比震耳欲聋好

332　邪恶的时刻

333　了解意味着什么

334　我们必须学习去爱

335　向物理学欢呼致敬

336　大自然的贪婪

337　未来的“人性”

338　受苦的意志和同情

339　女人似的生命

340　临终的苏格拉底

341　最沉重的负荷

342　悲剧的起源

卷五

343　喜悦的含意

344　我们可以虔诚到什么程度

345　道德问题

346　疑问的注解

347　信仰者与对信仰的需要

348　学者的源起

349　再谈学者的源起

350　向人类的笃信致敬

351　向僧侣的天性致敬

352　为何道德必不可少

353　宗教的起源

354　“人类的天赋”

355　我们的“知识”概念

356　欧洲怎么变得“更风雅”

357　老问题：“德国人是怎样的？”

358　低阶层者对精神的反抗

359　报复知识及其道德背景

360　两种混淆的动机

361　演员的困扰

362　我对欧洲阳刚之气的信念

363　男女双方对爱情的偏见

364　遁世者如是说

365　遁世者又说

366　浏览一本渊博之书

367　如何区别艺术作品

368　犬儒学派的讥诮论调

369　并存在我们心中的

370　何谓浪漫主义

371　我们是难以理解的人

372　为何我们不是理想主义者

373　“科学”的偏见

374　我们的新“无限”

375　为何我们近似享乐主义

376　缓慢宁静的日子

377　无家可归的人

378　再度自我澄清

379　傻子插嘴

380　流浪者如是说

381　理解的问题

382　伟大的健康

383　收场白

附录：“自由之鸟”王子之歌

1　致歌德

2　诗人的呼唤

3　哥伦布第二

4　在南方

5　虔诚的碧芭

6　神秘之舟

7　爱的表白

8　没有决心的人

9　愚者的困境

10　牧羊人之歌

11　拙劣诗人的疗方

12　我的喜悦

13　西尔斯·马莉亚

14　给西北风的一支舞曲

尼采年谱

尼采生平

关于《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查拉图斯特拉是如何产生的

查拉图斯特拉　序白

卷一

1　三种变形

2　道德讲座

3　遁世者

4　肉体的轻蔑者

5　喜悦与热情

6　苍白的罪人

7　阅读与写作

8　山上的树

9　死亡的说教者

10　战争与战士

11　新的偶像

12　市场上的苍蝇

13　禁欲

14　朋友

15　一千零一个目的

16　睦邻

17　创造之道

18　老妇与少妇

19　蛇噬

20　孩子与婚姻

21　自愿的死亡

22　施与的道德

卷二

23　拿着镜子的小孩

24　在快乐之岛

25　同情者

26　传教士

27　有德者

28　卑贱的群氓

29　毒蜘蛛

30　著名的智者

31　子夜歌

32　舞曲

33　坟墓颂歌

34　自我超越

35　不凡者

36　文化之地

37　无瑕的概念

38　学者

39　诗人

40　大事

41　预言者

42　救赎

43　世俗的智慧

44　最静默的时刻

卷三

45　流浪者

46　幻想与谜团

47　意外的幸福

48　日出之前

49　萎缩的道德

50　在橄榄山上

51　路过

52　叛教者

53　回家

54　三种毒害

55　严肃的精神

56　旧表与新表

57　大病初愈者

58　大希望

59　第二支舞曲

60　七个印记

卷四

61　蜜之祭礼

62　求救的呼声

63　与国王交谈

64　水蛭

65　魔法师

66　失去工作

67　最丑陋的人

68　自愿当乞丐者

69　影子

70　正午时分

71　致敬

72　晚宴

73　高等的人

74　忧郁之歌

75　学问

76　在荒漠之女当中

77　觉醒

78　驴之节日

79　醉歌行

80　预兆

尼采年谱

英译编者前言

作者前言

对一切价值的重估

尼采的生平和《上帝之死》

尼采思想的三个阶段

关于《上帝之死》

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尼采到卡夫卡

陀思妥耶夫斯基

尼采

尼采与陀思妥耶夫斯基

萨特

加缪

卡夫卡

结语

尼采的一生

对基督教道德观念的批判

走出基督教道德的迷宫

善恶之界

什么类型的人才具有更高价值

人类不代表一种进步的发展

基督教与柔弱者

人的堕落

剥夺生命力的怜悯

生命的毒害者——神学家与教士

神学家的虚伪

德国神学的产儿——康德

抽象的道德

蔑视科学者——教士

偏爱科学的人被视为上帝的敌人

人是有血有肉的动物

虚构的道德和宗教

有生命强力的神和没有生命强力的神

弱者的神

堕落的神

颓废和懦弱的神

实证的宗教——佛教

具有癫狂情绪的宗教

柔弱是基督教驯服人类的秘方

基督教的三大美德：信、望、爱

基督教是犹太民族性的产物

耶和华的变质

教士把握权柄的钥匙：罪恶

犹太人的自我否定本能

“福音书”的疑难

天才与白痴

赎罪说的生理基础

赎罪说的牵强附会

福音的实践

耶稣是象征主义者

天国只是一种内心的体验

耶稣的圣行

最大的讽刺

基督教的粗鄙化

现代基督教徒的虚伪

最后的基督徒已死在十字架上

救世的福音，报复、惩罚、审判

荒谬的答案——赦罪

愚笨和憎恨的天才——保罗

价值与文化的平面化

基督教中的犹太主义

这样的福音

肮脏的“新约”

上帝破坏现世智慧

上帝的烦恼

以“罪恶”对抗科学

荒谬的信念

颓废和癫狂

病弱的本质

殉道者的蛊惑

信仰与怀疑

神圣的谎话

基督教圣书与其他圣书的比较

律法的产生和人类的等级

罗马帝国的吸血鬼

吸血鬼吸干了希腊罗马人的天才

十字军与海盗

文艺复兴的意义

彻底的堕落

附录：尼采与虚无主义

绝对的肯定

单独者

尼采与虚无主义

虚无主义与历史

译后语

尼采年谱

天才尼采的悲剧

批评的回顾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悲剧诞生于音乐精神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尼采年谱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尼采生平

关于《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查拉图斯特拉是如何产生的

查拉图斯特拉　序白

卷一

1　三种变形

2　道德讲座

3　遁世者

4　肉体的轻蔑者

5　喜悦与热情

6　苍白的罪人

7　阅读与写作

8　山上的树

9　死亡的说教者

10　战争与战士

11　新的偶像

12　市场上的苍蝇

13　禁欲

14　朋友

15　一千零一个目的

16　睦邻

17　创造之道

18　老妇与少妇

19　蛇噬

20　孩子与婚姻

21　自愿的死亡

22　施与的道德

卷二

23　拿着镜子的小孩

24　在快乐之岛

25　同情者

26　传教士

27　有德者

28　卑贱的群氓

29　毒蜘蛛

30　著名的智者

31　子夜歌

32　舞曲

33　坟墓颂歌

34　自我超越

35　不凡者

36　文化之地

37　无瑕的概念

38　学者

39　诗人

40　大事

41　预言者

42　救赎

43　世俗的智慧

44　最静默的时刻

卷三

45　流浪者

46　幻想与谜团

47　意外的幸福

48　日出之前

49　萎缩的道德

50　在橄榄山上

51　路过

52　叛教者

53　回家

54　三种毒害

55　严肃的精神

56　旧表与新表

57　大病初愈者

58　大希望

59　第二支舞曲

60　七个印记

卷四

61　蜜之祭礼

62　求救的呼声

63　与国王交谈

64　水蛭

65　魔法师

66　失去工作

67　最丑陋的人

68　自愿当乞丐者

69　影子

70　正午时分

71　致敬

72　晚宴

73　高等的人

74　忧郁之歌

75　学问

76　在荒漠之女当中

77　觉醒

78　驴之节日

79　醉歌行

80　预兆

尼采年谱

英译编者前言

作者前言

对一切价值的重估

尼采的生平和《上帝之死》

尼采思想的三个阶段

关于《上帝之死》

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尼采到卡夫卡

陀思妥耶夫斯基

尼采

尼采与陀思妥耶夫斯基

萨特

加缪

卡夫卡

结语

尼采的一生

对基督教道德观念的批判

走出基督教道德的迷宫

善恶之界

什么类型的人才具有更高价值

人类不代表一种进步的发展

基督教与柔弱者

人的堕落

剥夺生命力的怜悯

生命的毒害者——神学家与教士

神学家的虚伪

德国神学的产儿——康德

抽象的道德

蔑视科学者——教士

偏爱科学的人被视为上帝的敌人

人是有血有肉的动物

虚构的道德和宗教

有生命强力的神和没有生命强力的神

弱者的神

堕落的神

颓废和懦弱的神

实证的宗教——佛教

具有癫狂情绪的宗教

柔弱是基督教驯服人类的秘方

基督教的三大美德：信、望、爱

基督教是犹太民族性的产物

耶和华的变质

教士把握权柄的钥匙：罪恶

犹太人的自我否定本能

“福音书”的疑难

天才与白痴

赎罪说的生理基础

赎罪说的牵强附会

福音的实践

耶稣是象征主义者

天国只是一种内心的体验

耶稣的圣行

最大的讽刺

基督教的粗鄙化

现代基督教徒的虚伪

最后的基督徒已死在十字架上

救世的福音，报复、惩罚、审判

荒谬的答案——赦罪

愚笨和憎恨的天才——保罗

价值与文化的平面化

基督教中的犹太主义

这样的福音

肮脏的“新约”

上帝破坏现世智慧

上帝的烦恼

以“罪恶”对抗科学

荒谬的信念

颓废和癫狂

病弱的本质

殉道者的蛊惑

信仰与怀疑

神圣的谎话

基督教圣书与其他圣书的比较

律法的产生和人类的等级

罗马帝国的吸血鬼

吸血鬼吸干了希腊罗马人的天才

十字军与海盗

文艺复兴的意义

彻底的堕落

附录：尼采与虚无主义

绝对的肯定

单独者

尼采与虚无主义

虚无主义与历史

译后语

尼采年谱

天才尼采的悲剧

批评的回顾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悲剧诞生于音乐精神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尼采年谱

上帝之死

英译编者前言

作者前言

对一切价值的重估

尼采的生平和《上帝之死》

尼采思想的三个阶段

关于《上帝之死》

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尼采到卡夫卡

陀思妥耶夫斯基

尼采

尼采与陀思妥耶夫斯基

萨特

加缪

卡夫卡

结语

尼采的一生

对基督教道德观念的批判

走出基督教道德的迷宫

善恶之界

什么类型的人才具有更高价值

人类不代表一种进步的发展

基督教与柔弱者

人的堕落

剥夺生命力的怜悯

生命的毒害者——神学家与教士

神学家的虚伪

德国神学的产儿——康德

抽象的道德

蔑视科学者——教士

偏爱科学的人被视为上帝的敌人

人是有血有肉的动物

虚构的道德和宗教

有生命强力的神和没有生命强力的神

弱者的神

堕落的神

颓废和懦弱的神

实证的宗教——佛教

具有癫狂情绪的宗教

柔弱是基督教驯服人类的秘方

基督教的三大美德：信、望、爱

基督教是犹太民族性的产物

耶和华的变质

教士把握权柄的钥匙：罪恶

犹太人的自我否定本能

“福音书”的疑难

天才与白痴

赎罪说的生理基础

赎罪说的牵强附会

福音的实践

耶稣是象征主义者

天国只是一种内心的体验

耶稣的圣行

最大的讽刺

基督教的粗鄙化

现代基督教徒的虚伪

最后的基督徒已死在十字架上

救世的福音，报复、惩罚、审判

荒谬的答案——赦罪

愚笨和憎恨的天才——保罗

价值与文化的平面化

基督教中的犹太主义

这样的福音

肮脏的“新约”

上帝破坏现世智慧

上帝的烦恼

以“罪恶”对抗科学

荒谬的信念

颓废和癫狂

病弱的本质

殉道者的蛊惑

信仰与怀疑

神圣的谎话

基督教圣书与其他圣书的比较

律法的产生和人类的等级

罗马帝国的吸血鬼

吸血鬼吸干了希腊罗马人的天才

十字军与海盗

文艺复兴的意义

彻底的堕落

附录：尼采与虚无主义

绝对的肯定

单独者

尼采与虚无主义

虚无主义与历史

译后语

尼采年谱

天才尼采的悲剧

批评的回顾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悲剧诞生于音乐精神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尼采年谱

悲剧的诞生

天才尼采的悲剧

批评的回顾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悲剧诞生于音乐精神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尼采年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