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序

加夫列尔·米罗（Gabriel Miró，1879—1930），西班牙近代文学史上的经典作家，生于西班牙地中海岸的阿利坎特城，卒于首都马德里。

米罗早年进耶稣会学校读书，后在巴伦西亚和格拉纳达的大学攻读法律专业。毕业后参加过两次司法官员录用考试，均未如愿，随后进阿利坎特市政厅和市议会担任普通职务。在后来的岁月里，米罗曾任省级报刊新闻记者；曾在巴塞罗那为一家卡塔卢尼亚语出版社主编一套宗教百科全书；1914年至1920年为巴塞罗那多家报刊撰稿；生前最后的十年间在国家劳动部和公共教育部供职。他虽然尽职尽责，努力工作，却仍然摆脱不了为日常生活辛苦奔波的命运，终于积劳成疾，刚刚五十岁便与世长辞了。

所幸，在其短短的一生中，米罗为后世留下了一笔比较丰富的精神财富：长篇、中篇和短篇小说。长篇小说有《我的朋友的故事》（1905）、《墓园樱桃》（1910）、《耶稣受难的形象》（1916）、《国王的祖父》（1917）、《我们的神父圣达涅尔》（1921）、《患麻疯病的主教》（1925），中篇小说有《关于生活》（1902—1903）、《流浪》（1908）、《破碎的棕榈叶》《恩里克塔的脚和鞋》《在围墙内》，短篇小说有《圣体节和其他故事》（1908）等。

在一份简历中米罗曾坦率地说，他没有写过一首诗，也没有写过一出戏剧。实际上，他从青年时代起就把他的文学才能放在了上述各类小说的创作上。在他的作品中，他对人类现实生活的描述广泛而生动。米罗的文学世界是由从来也不丧失人性的人物构成的。即使在残酷的大自然面前，他们也决不像凶神恶煞那样毫不留情。他的作品充满着浓厚的人情味和强烈的人道主义精神。

在米罗的小说中，自然景色始终占据重要地位。他认为，自然景色是世界特有的，即使人类消亡了，高山、大海、树木、河流……将依然存在。他笔下的世界虽然局限于某个地区，但是它仍然包括着万物的永恒性：过去、现在和将来，它们永世长存。他对人类以外的一切如痴如迷：他倾听它们的声音，倾听它们的寂静。这种寂静使作家着迷。例如他在《破碎的棕榈叶》中写道：“炎热、深邃、透明、平静的早晨，仿佛一种休止，一种时间和生活的停止……”

在歌颂爱情时，诗人和散文家们总满足于表现爱情对人的心灵和感官产生的强烈影响。对米罗来说，爱情的伟大力量却波及一切：从毫无生气的物质到人类心灵的最隐秘的角落。爱情引起的激动——遍及米罗笔下的一切人物的心扉——无论哲人还是圣人，学者还是农夫，主人还是奴仆……都深有体验。爱情是物质和精神之间的一种普遍联系，是人的最崇高的感情的一种自然表现。米罗描写爱情的每个字都充满感情，都有其清晰而神秘的含义。

诚然，米罗的小说总流露出一股忧伤情绪，但是又总能给人以安慰和忍受不幸的力量，一种超凡脱俗的陶醉。它能让人摆脱不幸，化悲为喜，仿佛一对无形的翅膀把你带向天堂，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飞翔。天空明亮、纯洁，空气新鲜、干净，一切的一切，顿时回到最初的清白无辜，回到天真无邪的童年。

作为一位成就突出的小说家，米罗历来受到评论界的高度赞扬。譬如曾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任西班牙语文学与语言学教授的安赫尔·德尔·里奥在其《文学评论集》中说：“在他的小说中，米罗高度完美的艺术将现代主义开创的诗歌倾向推向了高峰。而其语言的纯粹的美、丰富性、节奏和精湛技巧，没有一位同代小说家能与之相比。这种富有诗意的语言，作品对气氛描写的重视，小说创造的既软弱又绝望的人物和悲观主义的抒情色彩，都使米罗和‘98年一代’的作家们结下不解之缘……他的创作大部分是小说和故事，但是在这些作品中描写压倒了叙述，气氛压倒了情节。还是在这些作品中，米罗达到了他的艺术造诣的至高点。”

《墓园樱桃》是米罗的重要代表作。小说主要描写男主人公费利克斯和女主人公贝亚特丽丝之间的富有浪漫色彩和不乏伤感的爱情。故事以轻率和感情冲动的年轻人费利克斯之死告终。情节并不复杂：攻读工程专业的大学生费利克斯即将毕业，但是他不得不中断学业回乡度假，因为他需要休息。从巴塞罗那返回位于东海岸的家乡途中，他认识了两个女人：贝亚特丽丝和她的女儿胡利娅。他同前者的友谊迅速变成了热恋。他的父母竭力阻止他们来往，但是他对她的爱恋已达到痴迷的程度；他家的拉·奥尔梅达庄园又恰好与贝亚特丽丝的丈夫为避暑而租下的埃尔·雷蒂罗别墅毗邻：乡间的田园式的舒适环境变成了有利于情人们的浪漫、性感和热烈的爱情温馨而美妙的舞台。但是与此同时，费利克斯的叔叔吉列尔莫也深深地爱上了年轻貌美的贝亚特丽丝，他像一个幽灵一样威胁着他们的爱情。后来他为他的宗教信仰献身，这给他侄子的生命打上了不幸的印记。最后，费利克斯患精神忧郁症死去，葬于长着樱桃树的墓地，贝亚特丽丝去墓地表达了她对死者的眷恋之情。

在作品的全部人物中，费利克斯是最浪漫、最钟情，也是最软弱最不幸的一个。他那种有伤风化的恋爱受到亲朋好友的鄙视；他没有力量对付来自各方面的冷眼、恶语和打击，终于抑郁而死。这个人物在作者的全部小说中具有典型意义。作品中的女性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但是与其说她们是活跃在家庭中的具体女人，毋宁说她们是诗人笔下的云遮雾罩的创造物。作品中的次要人物倒是更可信：费利克斯的表弟西尔维奥为人愚蠢莽撞，嫉妒心重；费利克斯已经死去，他结婚后还对他耿耿于怀，找借口和妻子吵架，甚至把她抛弃。这个人物符合生活的真实。此外，胡利娅的纯真和逆来顺受，阿隆索的迷信和残酷无情，莱奥纳多教士的无辜和不合时宜的大笑，等等，都令人信服地展示了不同人物的不同性格。

文学史家指出：“《墓园樱桃》闪耀着米罗小说创作的全部光华和惊人之处。”米罗的同代著名作家阿索林也说：“米罗的小说描写了我国东部天空的清澈和明净。他怀着怎样的热情修饰、琢磨和提炼……西班牙语啊！”

译者

人物表

费利克斯　浪漫的大学生

兰伯思　英国人，富足的船主、批发商

贝亚特丽丝　兰伯思的妻子，费利克斯的“教母”

胡利娅　贝亚特丽丝的女儿

吉列尔莫　费利克斯的叔父、教父

杜尔塞·诺勃雷　费利克斯的姑妈、女管家

堂拉萨罗·巴尔迪维亚　费利克斯的父亲

里波尔　阿尔米那城的乡村议员、政客

凯维尔德　荷兰人

吉纳　庄园主

堂爱德华多　堂拉萨罗的表弟，伊莎贝尔的父亲

西尔维奥　电工，堂娜康斯坦莎之子

伊莎贝尔　堂爱德华多的女儿，昵称伊莎贝利塔、贝拉、贝利塔

堂娜康斯坦莎　堂爱德多的姐姐

堂娜卢加达　费利克斯的姑妈

一　几个人物出场

费利克斯站在前面的甲板上观赏冉冉升起的月亮。那一轮明月又圆又大，像熊熊燃烧的炉口那么火红。他聚精会神地望着，觉得周围的万物都笼罩在神圣的寂静中，一切都是那么平静而奇妙，只有红红的月亮随着大船的颠簸时隐时现。当金色的月亮高高地升起来，孤独地挂在蓝空中，它那纯净、崭新的金光在水上快活地颤动时，费利克斯在广阔的海上呼吸到一股女人的芳香，紧接着又听见一阵悦耳的笑声。他转过身去，他的眼睛正好和两位窈窕的女乘客的目光相遇。她们洁白、细薄的眼纱在苍白的天空下飘动。

打过招呼后，彼此很快就开始了十分愉快的交谈，因为费利克斯性格爽直开朗，最讨厌陌生人见面时经常出现的那种尴尬局面或羞羞答答的样子。当她们谈到她们也是去阿尔米那城并且也是住在这座城里时，费利克斯感到很是惊讶，她们是如此富有而高贵的女人，他竟然不认识。但是话又说回来，他本来就是个粗心大意的人，而且离群索居，和全部高雅的社交活动格格不入。

“我们也一样，”其中那个从年龄上看更有权威的女人说，但两个女人都同样貌美惊人，“平日很少出来游玩、探亲访友。我个人从来也不外出，只有我女儿偶尔和她父亲出门。”

她顺便提到了她丈夫：他叫兰伯思，是英国人，富足的船主，寡言少语，骨瘦如柴，脸刮得干干净净，个头很高。

费利克斯很容易就记住了他。

傍晚，吃过晚饭后，三个人结伴去观看月亮在水面上飘移的景象。夜色明亮，辽阔，宁静异常，像新生儿一般清白无辜……

“我们闭门不出真是太遗憾了！”船主的妻子说。

“我们不要睡觉了！”费利克斯求她说。他的语调快活地颤抖，但似乎充满了悲哀。

她们看到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活像一座雕像，全身沐浴着月光。那位夫人像对自己的儿子那样对他微微一笑，悄声说：

“你太容易激动了！……费利克斯？你叫费利克斯，对吗？旅行肯定使你感到很不平静！”

“啊，当然！我的心情很不安。我总是觉得我可能发生什么事情……幸好现在没出什么事，我一直很高兴，很高兴，总之……我不知道我的心为什么跳得这么厉害……我简直想哭。”

“喂，老弟！”背后响起一个十分洪亮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大笑声。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跟着说：

“你准是有病，不然的话，无论是我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不会明白你的心房为什么跳得那么厉害。”

说话的是船长和一位身躯肥胖的旅客。后者戴着一顶皱巴巴的帽子，穿着一件紧巴巴的大衣，右手里攥着一副手套和一卷报纸。

“喂，老弟！”船长又说，“你很少在我身边待一段时间！……你说对吗，里波尔先生？”

船长和里波尔先生离开大家走了。

船长的名字已经无人不晓，并且还算是费利克斯的一位朋友。费利克斯在巴塞罗那攻读工程专业，曾经多次搭这条船旅行。那么，这位里波尔先生……朋友们问费利克斯里波尔先生是何许人。

“他是阿尔米那城的一名政客，地方上的众议员……他们向这边走的时候我就想说，旅行，想到我要旅行，我就感到激动，感到伟大，感到幸福，感到强大有力！……今天晚上，对我来说，你二位是陌生的女人，但是看到你们蒙着美丽而神秘的眼纱，沐浴着月色，便引起了我对远方、对遥远的地方的幻想；我想象着，我们将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忘掉我们后天将到达我们的家乡，也将忘记里波尔先生还在附近散步。”

听完他这一番话，美丽的女旅客对他说声再见就走开了。

“你们要去睡吗？你们能够像任何一位阿尔米那的省议员那样上床睡吗？”

“我们去睡，你也得去睡，费利克斯。你摸摸你的头发吧，都被露水打湿了，不是吗？……所以我们必须回船舱去。你也回你的双层床去吧，在我们面前，你不要再说什么了……”

听到夫人这一席风趣的劝告，她女儿笑了笑，但对母亲的做法提出了抗议。

费利克斯呢？他像个受惩罚的孩子一样，无可奈何地垂下了头：他听从了。

是的，他们都去睡了，而且睡得很香。

第二天早上，天空像一朵巨大的鲜花怒放，既美丽又水灵。船已接近海岸，岸上雾霭濛濛，炊烟袅袅，沐浴着清晨的美好阳光……

费利克斯和他的两位女友彼此打量着，比前一天晚上打量得还要仔细。彼此都感到亲切、愉快，双方的心中都幸福地燃烧着美丽的天空大海激起的快乐和惬意的火焰。

这位大学生觉得这两个女人就是神话传说中的公主。她们穿着洁白的衣服，头戴蜂蜜色的、绣着花朵的草帽。草帽下面垂下来的长发那么浓密、金黄、飘动，仿佛成熟的麦浪。费利克斯身材修长，面色苍白，头发比她们的还黄；他戴着一顶蓝色的贝雷帽，脖子上系一条洁白的丝巾当领带，领带结像演员或孩子打的那样挺可笑。

他们谈论着自己和自己的家。夫人好奇地望着费利克斯，心情有些激动。她对他说，她叫贝亚特丽丝，她女儿叫胡利娅。

这位母亲使费利克斯闻到了浪漫的贵族夫人才有的那种气息和馨香。他觉得她貌美无比，神秘异常。她的言语比新搅出来的蜂蜜还甜美、炽热和可口。这类老一套的奉承是征服不了她的：认为她是胡利娅的姐姐。而只能照实说来：她是胡利娅的母亲，是大自然使一个绝代女子造就了另一个同样的佳人，就像一株玫瑰上的两朵花，它们在不同的下午开放，却有着同样的芳泽和风韵。

贝亚特丽丝用略带嘲讽的口吻提醒他说：

“哎，住口吧，里波尔先生和他的船长朋友要过来了！”

他们若无其事地久久地望着灯塔，平静地注视着海水。那些灯塔一座接一座登上了岬角的陡峭岩石，像那一堆堆聚在一起的浪花一样。有几堆浪花是在平坦的、荒凉的海岸边形成的。

费利克斯伸出手臂喊道：

“现在使我心情激动的是那些白色的、孤零零的钟楼，就像昨天从码头上看到这条船一样令人激动。我认为这是一条神圣的船。在我看来，它的船舷是用《圣经》上讲的那种神圣而灿烂的科林托金属做成的。这样的船舷使我看到，人类、大地和森林的神秘和奇异得到了仿效。船头的黑色冲角早把海水劈开了……而此时此刻，是平静的灯塔吸引着我，使我产生幻想：在天空和大海的寂静中，那些灯塔就是无依无靠的人类的一部分……你们看那个雾濛濛的、发白的、平缓的岬角，就像一个浪头，不等撞碎就不动了，也像一朵云睡在大海上！再看那儿，在陵地上，那座山还在从大地的深处升起，为的是头顶蓝天，沐浴阳光……也为了把我们眺望！……”

“我说，老弟，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说为了把我们眺望？”乡村议员打断他的话。

费利克斯继续滔滔不绝地说：

“我总是渴望到不曾去过的地方！上帝无处不在，真是幸运啊！……不过，当我来到我所渴望的地方后，我却找不到我所渴望的一切美好的东西，因为我所想见的东西，我一经接近它，就把它丢了，失去了。就拿远方那座高耸的、纯洁的、清幽的山来说吧，如果我们向它走去，爬上山顶，我们可能会因为它变了样子而感到失望。”

“那是自然！”里波尔先生说。

“但是令人感到遗憾！……我不知道世间万物还是不是像我以前想象的那么惬意。”

听到他这番话，贝亚特丽丝和胡利娅彼此望了望，然后又被他的兴奋样子感动得望着他。

费利克斯觉得贝亚特丽丝夫人的眼睛毫无邪念地吸引着他，使他像孩子一样接近她和她女儿，使他心中燃起这样的愉快欲望：要把他的全部激动的心情讲给她们听，要使他的激动心情同她们融合在一起，要走进她们的心灵的修道院里去。

突然，一片海水闪烁起来，像无数把锃亮的匕首凝聚在一起，也像一张金色的渔网在震颤，在波动。等靠近了看时，它又像一些凶险的巨型钢刀闪着耀眼的光芒。船长解释说，那一张波动的、奇妙的金色“渔网”是密密麻麻的颌针鱼造成的。它们在拼命躲避那些把弧形的脊背露出水面的金枪鱼。

费利克斯有些愤慨，他对堂娜贝亚特丽丝说：

“你不憎恨这些个头儿肥大、贪婪、凶恶之极的动物吗？”

船长抢先回答他说，人比它们还凶狠。人们利用它们那种饿得发疯的状态，每当发现它们狼吞虎咽那些小鱼的时候，便用铁钩捕捞，把它们杀死。我们所有的人都比它们贪婪，金枪鱼的肉特别肥，我们把它们吃掉，而且吃得心安理得。

里波尔先生还补充说，如果没有费利克斯所痛恨的不幸的金枪鱼的狼吞虎咽，颌针鱼就不会跳出水面了。

费利克斯不但对金枪鱼的表现感到惊奇，而且对这位乡村议员的清晰逻辑也惊叹不已。他几乎算是个工程师了。可是他坦白地说，至今还不曾恰如其分地阐述过这样的真理！

整艘船都很平静。费利克斯和堂娜贝亚特丽丝观赏着夜色。

远方的海水渐渐布满带色的、古老而无限凄凉的月光。

他们看到，螺旋桨搅动着海水，使海水发出一阵阵深沉的吼声，翻腾的浪花仿佛是由萤火虫组成的。

费利克斯战栗了一下。贝亚特丽丝取下她那一条漂亮的大披巾给他披在身上。

“不，不。不是因为我冷！……接触到你的绸缎使我产生一种多么异样的感觉啊！我觉得你本人简直变成了夜晚的雾！”

“你给冻得发抖了啊！”

“不是因为冷，不是。我发抖是因为我虽然无忧无虑，但是我心中的某些古怪的念头同诗人的悲哀和忧伤交织在了一起，可是我并不是诗人。每次看见海水的闪光，我总认为那是或者好像是一个淹死的女人的面孔，女人的头……这一带没有发生船只遇难的事件，对吗？请想想看，要是看见两个溺死的人浮在海面上，他们用贪婪的眼睛盯着我们，盯着我们，你会有什么感觉！”

现在是他们，是费利克斯和贝亚特丽丝彼此热切地注视着。

后来，贝亚特丽丝回她的房间去了。她女儿胡利娅已经睡了。在分手前，她喃喃地说：

“你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

“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莫非你认识我？”

“非常认识，费利克斯，太认识了！……你也认识我！”

月亮沉下去了。地平线消失在黑黢黢的深渊里。深渊中只有一盏灯塔的光恐惧地颤动着。

只剩下费利克斯一个人了。他沉溺在对往事的回忆中，还不时笨拙而愚蠢地自言自语，直到听见他说出骂自己的话，就像他想起名叫蒙泰涅的先生讲述的那样。

这是因为他在心灵深处感觉到对堂娜贝亚特丽丝的倩影和声音——他从内心里觉得亲切——的回忆在骚动，但是却不清楚这种感觉产生的准确原因。他仅仅发现，现在他对她产生的这种既热烈又突然的好感来自昔日的友情所潜藏的力量。

当他试图在他过去的岁月里挖掘时，美丽的夫人的形象，甚至他自己的形象，却都消失在当年他出生的城市、他的果菜园和一块天空发蓝的模糊的形象之中。在那块天空中，一队流浪的鸟儿正慢悠悠、慢悠悠地飞过。据吉列尔莫叔父对他说，那种鸟儿名叫仙鹤。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他家的房间、他的双亲、杜尔塞·诺勃雷姑妈、年迈的佣人和去世的朋友们；而吉列尔莫叔父，他的教父……吉列尔莫叔叔的形象格外突出，在他的全部记忆之上闪闪发光。不过，贝亚特丽丝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费利克斯回他的房间去了。从深处传来客轮内脏的隆隆的跳动声。他惊恐地听着那种轰鸣声，因为那种声音使他跟踪着、监视着他的太阳穴、他的听觉器官和他肋部的脉搏的有力搏动。他难以入睡。他把手放在心上。他真的像在巴塞罗那担心的那样病得很厉害吗？他真的像人们对他说的那样从小时候就有病吗？……上帝啊！他要死吗？将被抛进大海吗？他那一双凹陷的、在这些浪漫而凄凉的夜晚充满月光的眼睛，将目送由堂娜贝亚特丽丝和她女儿胡利娅这样的美人乘坐的幸福轮船的幽灵吗？……他在想什么？胡说什么？他是在嘲弄他自己，他想使自己心情平静，希望得到休息；他童年时代的痛苦变成了某种同情心。即使他死了，人们也不会把他葬在海浪之下，因为阿尔米那已经临近了！阿尔米那，如此神圣的旅行的痛苦终点，甚至使他忘记了家庭的温暖！他身上还带着父亲给他的信。他父亲知道那种古老的心脏病的症状和可怕之处，所以要求他放弃最后一年的学习，丢下一切回家来。父亲那只可爱的手写完信时描述了家中的亲人将如何照顾他、对待他，生活在巴尔迪维亚斯家那座古老、广大、富饶的拉·奥尔梅达庄园，是多么恬静。

黎明已经透过房间的圆形天窗涌进来，这时费利克斯才渐渐地昏沉入睡。

天亮了，女人的叫喊声、卑微旅客的孩子们的哭泣声和欢闹声开始混杂在一起。在费利克斯房间隔壁的阅览室里，响起了漂亮女人们的清脆笑声。

费利克斯被惊醒，他迅速下了床。堂娜贝亚特丽丝起身了吗？

他洗了头，穿好衣服走出房间。一位餐厅侍者告诉他，英国船主一家人已经爬到甲板上了，他们吩咐我们把早餐送到那里去用。

贝亚特丽丝和她女儿胡利娅在跟其他夫人交谈，船上的其他官员围绕着她们。

费利克斯向他的两位女友走去，看见她们穿的衣服，戴的帽子，罩的眼纱，完全和乘船到这儿来的那天下午一样。她们这种打扮以及开始在临近的海岸上出现的阿尔米那的塔楼和树木，使他的心灵预感到告别的时刻就要来临了。

他的想象很美：在阿尔米那，他能够和她们见面，甚至能够比在船上更经常地保持联系；但是费利克斯担心这种友谊会失掉使之升华的魅力，并且会由于在同淳朴的乡下人的不断交往中通常产生的厌倦情绪与卑微的猜疑，而变得无关紧要和粗俗不雅。

……客轮静静地划动着内港的碧绿海水。银鸥在宁静的港口里飞落着，喧闹着，就像空地上的鸽子一样。有一只又大又老的银鸥飞起来，翅膀闪耀着旭日的金光。然后它狂怒地鸣叫着从费利克斯眼前的上空掠过，消失在天空和大海的宏伟孤寂中。

费利克斯怀着羡慕的心情目送它远去。

看见父亲后，费利克斯渴望幻想和冒险的、始终未能愈合的伤口，迅速得到了愉快的缓解。他父亲还站在码头的岸上亲切而兴奋地向他招手。

船刚刚靠岸停稳，年迈的堂拉萨罗·巴尔迪维亚先生便跑上船来拥抱儿子，爱怜地打量他。费利克斯把他的女友们介绍给他认识。朴实而平静的堂拉萨罗冷淡地跟她们打了招呼。

看到父亲对她们如此轻慢，费利克斯感到惊讶和不安。他再次热情地谈起堂娜贝亚特丽丝，试图让双方接近，同时向他父亲表明他对友谊的渴望。他认为，由于他们是父亲的陌生人，并且由于堂娜贝亚特丽丝和胡利娅自命不凡，服饰奢华，堂拉萨罗的言语才那么生硬。

但是堂拉萨罗不理睬儿子的一切良苦用心，又简单而冷淡地对她们打了个招呼后抓着儿子的胳膊把他拉走了。

“为了盼着你回来，你母亲和姑妈还着急哪。罗曼也来了，让他照管你的行李，我们可以早些回家去。”

“那么这两位女士呢？我得向她们告别！”

“你已经告别过了！你是想拖延时间！为了早些看见你到家，你母亲都爬到屋顶平台上去了……你杜尔塞·诺勃雷姑妈高兴得都哭了！”

连走路都一向不慌不忙的巴尔迪维亚先生现在却一边说话一边加快了脚步。下舷梯的时候，费利克斯回头看了看。堂娜贝亚特丽丝在望着他吗？

胡利娅的手里有一块白手帕像雏鸽一样在跳动。堂娜贝亚特丽丝紧挨着女儿说了句什么话，母女俩便下了船，消失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在那些人群中，刚刚坐着一条桃花心木小船到来的兰伯思的又高又瘦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在家里吃家常便饭时，费利克斯谈起了他那两位女旅伴儿，并且热烈地赞扬她们，希望他的热情能够感染他父母和杜尔塞·诺勃雷姑妈。

母亲和姑妈一面听他的讲话一面叹气。堂拉萨罗先生则对他的讲述漠不关心。

在家休息的这第一天，费利克斯觉得过得太慢了；在谈到这种感觉时，他为自己那种枯燥乏味的心情感到不安和激动。这是因为，他只喜欢谈论和了解关于堂娜贝亚特丽丝和她女儿胡利娅的情况。他早就被她们的言谈、魅力和全部的姿色迷住了，占据了！

第二天早晨，他动身去寻找他的女友的住宅。他跨进了女友家的门槛，兴奋和胆怯得发抖。一个外国侍女让他在一间窗明几净、装饰朴实的宽敞客厅里等候。

不一会儿，堂娜贝亚特丽丝出来了。她把手伸给他，说：

“没想到你会来！”

“没想到我会来？当然，我们刚分手我就来了！”

堂娜贝亚特丽丝嫣然一笑，对他谈起了城市的情况，似乎心不在焉。

费利克斯受不了她那副傲慢的态度，心里充满恼怒，禁不住激动地站起来。

“我说，你这是怎么了，费利克斯，你这是怎么了？”

“我看你不是海上的你了！你让我感到遗憾和气恼！我走了！”

堂娜贝亚特丽丝一阵战栗，垂下眼睛，甜甜地说：

“你跟你叔叔吉列尔莫的脾气一样，这么暴躁，这么容易激动，这么像小孩子！”

“我像我叔叔一样！难道你也认识他？”

貌美的夫人于是讲起了往事：吉列尔莫叔叔是她们特别喜欢的朋友。许多个下午他都带一个小男孩来，让他在花园里同胡利娅一起玩，一起欢闹。那个孩子就是他：费利克斯。

“对、对！……那是‘教母’的果菜园！你，你……你是教母？”

……从这天下午起，费利克斯再也不觉得在客厅里等候是受罪。从此他便沉溺在堂娜贝亚特丽丝那爱抚的温暖怀抱里。他和他昔日的小伙伴儿胡利娅在果菜园里一起吃饭，一起嬉闹。胡利娅的母亲照顾着他，款待着他，仿佛他还是吉列尔莫叔叔带来的那个金发小男孩似的。

费利克斯什么也没有对父母讲，因为他猜想两个家庭之间可能存在某种恩怨。他竭力避免查问其中的原委，宁肯远离其中的秘密。笼罩着这个秘密的烟雾和贝亚特丽丝与胡利娅住在别处，不会使他和她们的友情受到影响，更不会变成在同一个外省城市居住的安宁的、卑微的居民间通常存在的那种友情。

二　目光

费利克斯干活干累了，把头插在了泥土上。他的脖子和赤裸的双臂都被汗水浸湿了，头上布满了果树落下来的小花儿。他把双脚从泥土里拔出来，脚上挂着一些爬蔓的杂草和黏糊糊的草根。然后他猛地一跳，脚陷进了土里，摔倒了。最后终于走到又光滑又坚实的小路上。

堂娜贝亚特丽丝坐在由几棵人工培植的、几乎抱成一团的无花果树阴凉里，望着年轻人走回来。

“我提醒过您，干不了一会儿就会把您累垮的。您却当儿戏，非逞强当当农民不可。您还不明白什么叫头脑发热吗？”

“是一会儿吗？我翻了足有半畦了！我从没有这么开心过。我的衣服上，甚至连我的肌肉里，都浸透了田间那种美好、健康、原始的气息！”

“过来，快过来，田野的上帝！唉，要是让您那可怜的姑妈杜尔塞·诺勃雷看见您出这么多汗，这么光着膀子，可不得了！”

费利克斯坐在一把用柳条编的、金黄色的扶手椅上，堂娜贝亚特丽丝站起来，用她那条绣着花边儿的精致围裙给他擦前额和头发。

“您的头上像下暴雨似的落下了一层金子！”[1]

费利克斯在精致的麻布和美丽夫人的双手抚拭下眯缝着眼睛。夫人的身上散发着春天的芳香。他觉得她好像刚刚在水果、鲜花、葡萄叶、授粉的花穗、金合欢和楝树的汁液里洗过澡似的。

“堂娜贝亚特丽丝，您身上的香味跟别的女人不同，您散发的是光辉的大自然和果菜园的早晨和黄昏的香气！……您是不信教的女人，《圣经》故事里的女人，是塞丽斯[2]和苏拉米塔。”

“将来不知您会对您的意中人说多少有趣的话和疯话呢！”

“您瞧，现在我不是开始对您说了嘛！”

堂娜贝亚特丽丝痛苦地微微一笑，把头放在她那只苍白而瘦弱的手上，红红的嘴唇忧伤地搐动着。

对着回廊，有一道爬满常春藤和素馨的古老笨楼梯，通往楼上阳光充足的露台。他们看见胡利娅像个圣洁的白色幽灵站在那里，还透过树丛的空隙找他们。

贝亚特丽丝离开费利克斯，躺在她那粗糙的摇椅里。摇椅是用带皮的树枝编扎的，靠背上装着中国枕头。

女儿迈着小孩的步子匆匆走来。她那身洁白的、轻飘飘的、有着长袍折痕的衣服，像阳光下的大理石一样反射着纯净的光芒。

“我的德文已经熟练了！”她拍着手叫道，“几乎没什么问题了！我连形容词都学了……不知有多少。你们听着。”

费利克斯在他那把吱嘎作响的椅子上把身子一缩，浑身上下打量着她，笑起来。

“你嘲笑我？你干了什么？还是瞧瞧你翻的畦吧……”

胡利娅一面继续训斥他，一面走出无花果树的阴凉。她看见那把头的木柄在果树畦里引人注目地闪光。

“哎呀，你这个文弱书生，翻了这么点就累了呀！天哪，瞧你的衬衫，后背和腋下都湿透了！快把它晒干，别着凉了！”

“他已经这么做了，胡利娅。”母亲脱口而出，打断了她那番亲热的劝告。

费利克斯把脸转向她，慢条斯理地说：

“是您那双像鸽子一样柔软而温暖的手照料着我的。”

胡利娅注视了他们一会儿，说：

“你们怎么不用‘你’称呼呢？”

贝亚特丽丝觉得有一团甜蜜的火焰在她全身的血液里燃烧。她激动而风趣地回答她说：

“胡利娅，他，还是个孩子。可我已经绕过了女人的好望角：三十多岁了。我不知在哪本书里读到过，玛格丽塔·德·纳瓦拉[3]在这种年龄的夫人身上将美丽女子的称呼换成了善良女人的称呼……多么无情的女王！”

胡利娅坚持说：

“妈妈，这么说你是可以和应该用‘你’称呼费利克斯的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孩子，这样做的话，就连我的年岁也变得太老了！”她自嘲地微微一笑。

胡利娅和费利克斯围着她，恳求她答应。

“好了，好了，‘教母’，你就像对一个孩子一样对我说话吧……我是那么愉快，我真想……吃点苦头，因为我在压榨和耗费我的生命。感觉到被人喜爱会觉得非常高兴，听着亲切的声音，我就像一个吃着母亲的奶睡去的孩子一样。我父亲的朋友们特别严肃，不赞成我的天性。他们说，一个男人有时应该温柔一点，但是之后应该锻造自己，变得坚强起来。不然就等于把人类同泥浆混为一谈了。你见过泥浆吗？它连苔藓也不长。”

胡利娅和费利克斯彼此望着。堂娜贝亚特丽丝看了看他们，然后伸手拦着女儿的腰，慢慢地把她带走了，最后消失在一座老葡萄架的深深的拱门里。葡萄秧顺着一根根主柱弯弯曲曲地往上爬，在柱子顶上伸展着，彼此缠绕着，将一块幽静的地方围了起来，中间有一座蓄水池闪着白光。

费利克斯独自站在柔和地透射着阳光、散发着芳香的无花果树下，开心地比较着两个美丽的女性的身段，但并无研究的意图。他想象自己就是一个王子，在魔法的指引下来到这个迷人的果园，享受善良的仙女们纯真的抚爱，然后摆脱这种愉快的陶醉，以便更好地回味这样的乐事并渴望黄昏再次降临，使他重返充满魅力的童年时代。胡利娅的身材和母亲一样高，只不过更瘦一些。脸色像新入教的女子一般神秘而苍白，她言谈风趣，像小女孩一样快活。她的肌肤和心灵给人以未成熟的水果似的感觉和香味。贝亚特丽丝则是一枚流出了第一滴蜜汁的金黄的水果。胡利娅喜欢宽松的、颜色明亮的衣服，她仿佛隐没在清晨漂浮在大海尽头那悦目的云雾里一般。贝亚特丽丝更喜欢稍微紧些的衣服，她的身材属于那类非常优美的肥胖型；由于她那种维护贞洁的态度和贵妇派头，谁也不敢对她产生淫思邪念。女儿的言谈、笑声、步态和举止都那么天真烂漫，无所顾忌。母亲的目光像快速闪动的火星，她的声音可以随着她的热情发生变化。她的目光和声音有时会像久爱之后那么困倦和疲惫。

每天下午，费利克斯在这幢似乎被一切人遗忘的、既在阿尔米那城内却又远离城市的孤立的房子里，享受着极为惬意的平静、有趣的交谈，以及使他整个心灵兴奋、休息、懒散和男孩子般精神恍惚的时刻。表情严肃、死板、一副倒霉相的兰伯思，不时到这儿来。他的眼睛像两颗石华火星，他的嘴巴像死人的一样冰冷。兰伯思经常带着他女儿到一个有着印度栗树和月桂与欧洲夹竹桃花坛的地方去散步。那是个既幽静又凄凉的去处，在墨绿的树丛间显露着几座残缺不全的白雕像；那个地方满地是苔藓，到处一片安静，好像沉睡了整整一个世纪了。

有许多次，外国人兰伯思走的时候既不向他妻子打招呼，也不向费利克斯打招呼。这个时候，他们总是在被风吹得飒飒作响或者有秋蝉吱吱叫的树冠下幸福地交谈，不然就是快活地把水渠的水放出来，让水流进果园的畦里。因为堂娜贝亚特丽丝管理有方，巧妙地把花园和田间的耕作方式和气氛混合在一起。在一条浪漫的、属于公爵的道路后面，出现了一片宽阔而优美的东海岸地区的园林。那条路边有圆浮雕形的草坪，有一棵孤立、弯曲、仿佛在等待下雪的冷杉；那片园林里有使人想起农村墓地的棕榈和意大利柏，有水车和毛渠的悦耳流水声，有苍蝇和蜜蜂的嗡嗡声，还有一轮熊熊燃烧的太阳。在粗糙的、鲜花盛开的凉棚旁边摆着古老的长椅，椅上爬着常春藤，雪松的阴影落在上面；附近还有大片的葡萄架、浓密的英国榆树和古老的泉水。树荫下有长沙发，晾着娴雅的夫人亲手绣的灯心绒与丝绸的帷幔。在一座荒芜的小广场中央有一棵奇形怪状的仙人掌，看去仿佛一只非常残忍的大蜘蛛立在那儿。那是一棵老仙人掌，极为稀奇。据费利克斯说，它像个又瘦又严肃的人。当他的女友们嘲笑他像那棵仙人掌的时候，费利克斯立刻想到兰伯思。

……一只孔雀的叫声把他惊醒。胡利娅从无花果树附近走过去，随后她父亲也读着一张很大的报纸走过去。他向费利克斯打招呼，这个英国人的牙齿像折断的短剑一样闪烁着，他的眼镜也闪着光亮。他的目光就像用亮闪闪的金子或玻璃造成的，一点儿也不锐利。

费利克斯去找堂娜贝亚特丽丝，发现她独自站在蓄水池边。一束阳光透过葡萄叶照在夫人的额端。看见她面色十分苍白，衣着不整，神情忧伤……费利克斯抛开他想象自己是孩子和王子、由于魔法而享受着女人的香味和抚爱的幻想，觉得自己强壮有力，比她大，是她的保护者……

两个人微微笑了笑，但是都不敢看对方，也不敢说话；他们默默地忍受着痛苦；为了不暴露心中的慌乱不安，两人都把目光转向蓄水池。池中的水并不深，但是清澈、稳定，充满了天空和葡萄藤的欢乐。费利克斯留着金发的头映现在水中，随后堂娜贝亚特丽丝的倒影也出现在费利克斯的肩上。嘿，出现在洁净、凉爽和迷人的镜子里的那幅幻影多奇妙啊！看上去，贝亚特丽丝跟她的女儿一样苍白和孩子气；刚才他们不敢对望的目光，这时在水的掩护下两个人却那么有力而迅速地接受了。他们觉得这面天然的镜子起皱了，破碎了。原来，他们激动得全身发颤了。

[1]因为他头上落满了小黄花。

[2]古罗马的谷物与收获女神。

[3]玛格丽塔·德·纳瓦拉，法国佛朗西斯科一世的姐姐（1492—1549）。

三　堂娜贝亚特丽丝讲述吉列尔莫、凯维尔德的幽灵出现

费利克斯心想，英雄、圣人与智者的忧伤、理想、冲动和焦虑，也许产生于他们对现在的放弃和对自己的远离。他们处在荣耀、不幸和无限空间的明亮烟雾或气体里，处在久远的、无限的过去中。而目前的可怜瞬间却被包裹在无边无际的早晨里，遭到抛弃、遗忘或虐待。神的威严冷静出自对永恒的今日的永不脱离。费利克斯继续寻思着：当生活悄悄地、不断地从他身边滑过时，他是那么茫然无措，喜不自胜；而当他回想往事，或想象某种尚未到来的陌生事物时，却产生了一种不满足的、神秘的、也许是病态的渴望。难道这就是为灵魂插上翅膀，变得高尚，变得崇高吗？主啊！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就坦白地说，他不但没有品尝到使我们的精神变得优美的那种快乐，而且他的精神正在遭受痛苦，还在熄灭。

英雄、神秘主义者和天才们什么痛苦没有受过啊！难道痛苦总是无情地包围和侵入那些不属于却又渴望属于高贵血统的人们吗？不幸的艺术家阶层于是应运而生。这个阶层之所以不幸，是由于那种从痛苦到快乐的永久过渡，由于那种对昔日的留恋而醉心于他们那古怪而神圣的声誉，由于迷恋没见过的东西（虽然不算什么，却希望得到它）和不肯享受生动而愉快的现实。

费利克斯正这样想着，突然被一阵笑声打断。笑声消失了，但是又不停地响起来。

堂娜贝亚特丽丝出现了，惊恐地望了望整个小会客室，终于结巴着说：

“疯疯癫癫的，把人吓死了！”

“把你吓死了！我做了什么呀，‘教母’？”

“你做了什么？我知道整个这一层楼没有别人，只有你一个人。你突然笑起来……我忘了，吉列尔莫有时也像你这么古怪！……”

“像我这么古怪……吉列尔莫！你总是把我同吉列尔莫叔叔比较。在家里也都……”

“在你家！在你家也都这么说？”

“是的。我和我教父就那么像吗？”

“像极了，费利克斯，像极了！”

堂娜贝亚特丽丝边说边往外走，她的话听起来像掩饰着，特别忧伤。

“什么古怪！……我不过是嘲笑自己可悲的想法罢了！那样的昨天、那样的明天和人类的、神圣的今日，关于智者、圣人、英雄和天才及其荣誉的全部烟雾或明亮的蓝色气体的想法，以及我自己的忧伤和不能自已，都为什么要产生呢？……”

所有这样一些无足轻重的自言自语，或许说明了他不在小果园里而去爬葡萄架，惊动了园丁、贝亚特丽丝和麻雀以及赤脚走进蓄水池的原因。这些想象也许牢牢地控制了他，因为他是在这个像首饰盒一样芳香而温馨的房间里，因为他看到了旅行的准备工作，并且听人说这所房子，这座象牙之塔，他生活中的幸福、愉快的住所，就要关闭了……是的，准是客厅的浪漫和温暖以及为失去这个令人高兴的隐居处而产生的不安心情，使得他自认为是渴望美好事物和为了美好事物而受折磨的人……

堂娜贝亚特丽丝又来了。她从一只小木箱子里取出一些花边、带子和丝绸，挑选样子和图案。

这天下午，堂娜贝亚特丽丝没有按照她的爱好穿光亮的肥短裤和裙子，这些衣服能够纯洁地显示她那结实有力、不同寻常的身段。她穿的是她那身像薄纱一样又白又薄的早服。这种衣服穿起来随便。要想庄重的穿它，必须精心地洗烫。为穿这种衣服，连精力旺盛、体质强壮的女人也会非常风趣地叹口气说：“可把我累坏了，累垮了！”贝亚特丽丝的头发浓密，发色像失去光泽的黄金。她巧妙地把头发松松地束起来，显得非常优雅，使人想起开始凋谢、好像即将从瓷花瓶上掉瓣脱落的玫瑰。费利克斯相信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水果和鲜花的液汁的香味，此刻这种香味正从木质密实的衣柜和精美的壁毯之间飘过，仿佛在乡间的黄昏向避风的豪华别墅吹来的一阵柔风。这里的一切装饰品都是白色的：门帘、地毯、扶手椅和镜子。从刺绣的薄纱窗帘透进来的光线，使堂娜贝亚特丽丝的手臂、脖颈和面颊显得更苍白了。

“别忙活了，别干那个了，‘教母’。给我讲讲吧，谈谈吉列尔莫叔叔吧……”

“让我给你谈！”她望着他的眼睛说。

费利克斯心想：“她望着我的生命深处，我们近在咫尺，我的心灵并不感到慌张。正是她微笑着，在小果园里照看我，跟我一起玩的。一天下午，她的目光仿佛从冷水里向我投来。我觉得她是个陌生的女人，我们两个不禁浑身战栗。”

贝亚特丽丝低声说：“你父母和堂娜杜尔塞·诺勃雷为什么不给你讲呢？关于吉列尔莫叔叔，他们对你讲过什么？”

“除了我记得的关于吉列尔莫教父的模样和声音外，我母亲和我姑妈没有对我讲过别的。他们说我的快活样子和邋遢劲儿很像他。我父亲只对我说过他弟弟死得很惨。父亲一定很爱他，因为有好几次提到他时，父亲哭了，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坐在丝绒包着的小椅子上，用金丝绣的黄色椅子腿像铺地的大理石细砖那么精致。一张旧靠壁桌把他们隔开。在一只死气沉沉的金钟下面的几个大烛台之间，有一只波希米亚圣杯里插着一条花儿盛开的甜橙枝，花朵散发着醉人的芳香。

他们从没有在这个如此庄重而纯洁的小房间里相遇过。费利克斯望着堂娜贝亚特丽丝，想象着胡利娅和他在一起的情景，或者说，他觉得他和优雅的夫人回到了过去，而他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小果园的幻景从明亮的丝窗帘飘进来，他觉得小果园非常遥远，非常深沉和古老。他甚至看到了他自己，心想：这是他，不过是在享受和遭受过紧张的人生之后。他觉得为查清他的秘密，他已经感到很累，却被推出来从事勇敢、伟大和有关爱情的工作。

他的心灵像一只充满忧伤的双耳细颈小底瓶，被一只无形的手打开了盖子，瓶中幻想的陈葡萄酒夹带着浓烈而甜蜜的陈酒味从费利克斯的血管和神经之间流出来。在他的想象中，过去和明天像古画的模糊而沉默的地平线一样，构成了一幅美丽的朦胧画卷。他不再嘲笑自己，也不再嘲笑他的幻想……他觉得吉列尔莫叔叔好像从淡淡的阴影里走来。

这时，他听见堂娜贝亚特丽丝说：

“吉列尔莫跟你一样又高又瘦，只是头发更黄一些，他的眼睛也比你的眼睛更绿一些。他的心灵里总是涌流着一股新鲜、清澈、翻滚的快活之泉。但是当他仰在一把扶手软椅上一动不动，一声不响，陷入沉思的时候，跟你一样好像挺忧伤，挺不幸，他那副雪一般的苍白面孔表露出神秘主义者和冒险家那种着迷的神态。就跟你一样，就跟我看到的你一样，就像我多次感觉到和看到的你一样……你们这是怎么了？你们那圣饼似的面孔上有什么不幸的、光荣的、悲惨的、神秘的东西呢？”

贝亚特丽丝差一点儿啜泣起来。费利克斯觉得自己像一座雕塑，感觉到了雕像大理石的强烈而敏锐的寒气。是不幸的吉列尔莫叔叔在他的皮肤和肌肉里头拥抱他的骨骼和内脏吗？

“我是在二十年前旅行结婚时认识他的。当时我只有十七岁。我们也是在一条船上相遇的。我们去锡兰[1]，去拜见我丈夫的父母。我认为吉列尔莫是个诗人，是个渴望热情并周游世界的富有而自豪的艺术家；他的额头，他的眼睛和他的嘴上，都显露着拜伦式的纯真和傲岸。他很快就成了我们特别喜欢的朋友。我和我女儿从巴塞罗那愉快地旅行归来时，你也很快成了我们的朋友。兰伯思希望我学英文，以证明我顺从地喜爱移居那个岛上的他父母的英国家庭。在我的想象中，那个岛上到处都是宝石。吉列尔莫对我那些枯燥单调、没完没了的功课动了恻隐之心；为了减轻我的精神负担，他给我讲笑话，说疯话；兰伯思发怒的时候，吉列尔莫就为他描述神话般的生意，鼓舞人的成功的事业。他是个真正的魔法师，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兰伯思——心中的一切渴望。在旅行的最后一个夜晚，我作为一个不幸的小妹妹对他讲述了我结婚的历史。我父亲是阿尔梅里亚城一个有钱的矿场主，是安达卢西亚人，为人相当朴实。对他来说，任何一个矿业公司或企业的外国老板都是一切美德和杰出本领的总和。兰伯思来了，在经营方面，他既固执又大胆。我可怜的父亲把他的信任、他的资产、还有我，都交给了他。我非常得意地去举行婚礼。但是很快我便发现自己受骗了……我到了锡兰，勉强懂一点儿英语，我丈夫生气了，你教父像个小伙子一样笑起来……

“在科伦坡，我只在一个下午见过他，他穿着一身东方服装……十个月后，我们才又在巴黎重逢。我外出时总是由兰伯思和一个患白化病的、像奶油锅一样胖的荷兰人护卫。据说他拥有许多钱财。他们谈论合作，提到一些数字和货物。他们坐上小汽车，喝了啤酒醉醺醺地回饭店。在他们关于高利贷者的谈话中，我听到了另一些使我感到羞愧的话。当凯维尔德——就是我丈夫的同事——一边悦耳地咂嘴一边笑，同时跟无赖一样盯着我的胸脯和腰身时，兰伯思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但是由于害怕，由于凯维尔德为他的企业提供数百万元的诱惑，由于窝囊，兰伯思并没有制止如此失礼、下流的举动。有一次我听见他们说我长得漂亮，我的体态充满了魅力，但是我不讨人喜欢……”

贝亚特丽丝和费利克斯彼此望了望，觉得很不好意思。贝亚特丽丝笑了笑，轻声说：

“有许多外国人想在西班牙女人特别是安达卢西亚女人身上寻找不知什么东西，寻找某种下流的、淫荡的东西，兰伯思用那个词表示的东西。荷兰人淌着口水重复着那个词，在马车上站起来望着我，好像要跳什么舞；但是他跌在了大垫子上，他那肥胖的身体直晃动，整个大马车也不住地摇摆，发出吱嘎的响声……马车夫回头望了望我，笑起来，像无赖一样歪着嘴……你怎么啦，费利克斯？”

费利克斯在吻她的手。

贝亚特丽丝默默地哭起来。等心情平静下来后，她又打起精神讲述吉列尔莫出现的情况。那是在饭店里。看见他时，她对凯维尔德的恐惧心情顿时消失。凯维尔德那双深邃的眼睛把她的整个肉体都吞噬了，就如他在桌上狼吞虎咽大鱼肥肉一般。由于吉列尔莫在场和陪同，甚至连兰伯思和荷兰人好像也变得高尚了。为了同情贝亚特丽丝，吉列尔莫把自己同那两个商人的意图连接在了一起。他用他那启示性的言语掌握了他们，迷住了他们。他们服从他的一切计划。他们开设了一家豪华的商店，出售古老的东方出产的最珍贵、最稀奇的东西，其中有加工的雪松木和檀香木，有镙钿家具、琥珀和搪瓷制品，有盛水的球形瓶和神圣的河流里的鱼，有阿拉伯和埃塞俄比亚的香料、树胶、鲜花炼制的油膏、金银丝布、象牙和乌檀，有中国和印度的鲨鱼皮、麝香、小豆蔻、良薑、乌龟壳和马具，有亚美尼亚的葡萄酒，有提洛斯的甘蔗。

黄昏降临后，大客厅用火盆和壁炉的火焰照明。散发香味的烟雾围绕着血统和罪孽高贵的美男子和夫人们。这时，吉列尔莫的无礼举动和发疯的行为达到了极点：把檀香木折断抛进燃烧的炉火中，把整盒的香料扔进放着三脚架的火焰里。兰伯思嚎叫着，同时在心里诅咒他。一天下午，荷兰人想阻止这种毁坏收集来的珍贵财富的行为，吉列尔莫发疯地叫道：“要檀香，你就给我死！”说着就把他往火里推去。贝亚特丽丝痛苦地恳求他放了他。吉列尔莫把他放了，喃喃地说：“不错，他身上的油味太大了！”凯维尔德面色煞白，缓慢而不祥地消失在锦缎和闪光的武器之间。吉列尔莫走到贝亚特丽丝面前，对他微微一笑，说：“你以为我会把熊烧死吗？”贝亚特丽丝焦急而疲惫地望着他，完全被他的目光抓住了。

“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对我来说你吉列尔莫叔叔是什么，意味着什么。”贝亚特丽丝大声说，把双手插在一起，仿佛在祈祷。“费利克斯，我只在这个普通的城市生活中见过你，你是那么内向和淳朴；在我的想象中，你过的是冒险家的生活，你没有变化，跟吉列尔莫一样。在一切男人中，在我关于一切男人的记忆中，你们俩的形象使人觉得跟天使一样奇异！……在你们的额头上，在你们的眼睛中，在你们的口唇上，在你们走路、抬头、歪头的样子上，不知有什么崇高的事物和神圣的忧伤！……那个下午吉列尔莫看我的时候，他的目光都钻进我心里去了，我的血液幸福地沸腾起来，我可怜的生命按照他看我时传播给我的脉搏跳动。‘贝亚特丽丝，你以为我会把熊烧死吗？’我对他说‘是的’。费利克斯，我对你起誓，如果吉列尔莫把凯维尔德烧死，我不会认为是卑鄙行为，而认为是一名英雄为祭献烧死的一头牛。吉列尔莫像孩子一样天真地笑了笑，又对我说：‘杀死他，我还不会，那样做会令人厌恶，我只是想叫他离开你，离开你的……’客厅里点灯的时候到了。灯上罩着红色和深紫色的灯罩，使武器、象牙和绸缎像宝石一样闪着奇异的光。圣母升天的美丽而光辉的情景没有出现，出现的是一场令人忧虑的火灾……我目睹了多少残暴行为啊！吉列尔莫救了我们。他在火焰中微笑着叫道：‘是凯维尔德放的火！’”

“我教父死了吗？”费利克斯大声问，他脸色发白，焦急得发抖。

“当时没死。他身上冒着烟，双手烧伤了。为了寻那个荷兰人，他在巴黎消失了。我们，就是我和我丈夫，回西班牙了。兰伯思依靠我父亲留下来的遗产在阿尔米那开始经商，挣得了我们所有的财富。我们一直没有吉列尔莫的消息。如果我偶尔提到他，兰伯思便冷淡地评论那些往事，觉得他不屑一谈。费利克斯，你们让某些人心里多么不愉快啊！……在那个对我来说非常神圣的节日的早晨，我正把小胡利娅的尿布撤下，给她穿上一身小衣服，吉列尔莫突然出现在你特别喜欢的那座小果园里。他带来一个头发金黄、肤色洁白的小男孩，孩子的头发和肌肉里仿佛散发着星辰的光芒。我对你讲过了，那个孩子就是你，费利克斯……吉列尔莫让你管我叫‘教母’。有许多下午，我把你和胡利娅抱在怀里，听他对我讲述他的旅行、他机智的流浪生活和他对死亡玩的游戏……虽然他是爱情和生命的火焰，但是他却大谈特谈死神。跟你一样，他看见死神在月亮的反光中，在水塘和大海里，在晚霞里，在群山的阴影里和树林中……啊，费利克斯，你可别谈起她，别仅仅把她看作一个可爱的女人，我觉得你们是命中注定的，我害怕我像想到吉列尔莫的死一样想到你的死！……”

这时，费利克斯觉得他的血液迅速结成了冰，他听见从神秘中来的另一个生命在他的心灵上走动的脚步声。主啊，他在活人身上也感受到了死神的怪影……孩子、老人、使人愉快的女人、胡利娅、堂娜贝亚特丽丝在他的想象中都是把双手放在腹部的死人！他也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他的心房为摆脱这些幽灵的烦扰而痛苦地扭动着。这是一个极度痛苦的瞬间。现在，贝亚特丽丝的话唤醒了他那种不祥的幻觉，他觉得吉列尔莫叔叔在拥抱他，把寒冷的心灵留给了他……

堂娜贝亚特丽丝注视着他，他要求她把全部不幸的历史讲给他听。于是她用疲惫的、但是激动的声音继续说：

“吉列尔莫在拉·奥尔梅达庄园住了一个时期。他兄弟佩德罗——由于他的苦行和虔诚，人们管他叫圣人——仍然住在那儿。阿尔米那的贵族，那些靠腌制业致富的好家庭和卑微的人们都在背后议论我，认为我对爱情不忠贞。我丈夫知道我是纯洁的；相反，我却知道他的恶习。由于我们从没有相爱过，我们便高兴地利用那些猜疑，公开地分居了。兰伯思搬到他作为船主和批发商的办公大楼去了。当他来看胡利娅的时候我能见到他。只有两次去德国旅行时我们曾在一起。我怀疑他带我去是为了便于在银行家们的家中介绍我。

“吉列尔莫在阿尔米那住了一年。你父亲、杜尔塞·诺勃雷姑妈和所有的兄弟们都请求他安心过平静的生活。他笑着拒绝了，同时设想了几条新的远方旅行路线。大家预卜他可能遭到大灾大难。吉列尔莫把一切情况都讲给我听了，他还亲切地模仿他姐姐杜尔塞·诺勃雷对他的提醒。她对他说的话跟对你说的一样：‘啊，孩子，你这种快活样子，这种不顾及一切的态度，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怎样！……吉祥之神保佑你！……’”

是的，费利克斯听到过同样的抱怨和告诫。淳朴的算命人、强烈的神秘主义者、固执的诗人和流浪汉、有节制和不爱外出的绅士的多么古怪和不幸的混合体，在精神上把印记打在他的血统上！

“……春天到了。兰伯思决定我们去德国，到古老的布罗肯那个不寻常的地方去。海涅在你读给我听的一本书里描写过它。啊，我对你起誓，费利克斯！我毫无恶意，无意加剧你教父作为流浪者和艺术家的不安和焦虑，所以我对他通报了我们的旅行。吉列尔莫也想去，去攀登那座长着冷杉的高山之峰，亲眼看看伊尔丝公主的浪漫别墅……在那个很快就洒上了一位完美的兄弟的血的神圣风景区，我只在一个早晨见过吉列尔莫，并跟他讲了话。兰伯思不在。我们约定去作勇敢的野游，去参观歌德歌唱过的地方。然后他把我送到我们的饭店的第一簇雪松下。我仍然独自一人，站在饭店外的栅栏旁。有一个男人从丁香花坊之间出来，慢吞吞地走到我身边；他残暴地微微一笑，他的颧骨和整个头像用一块闪光、多油的蓝骨头构成的。他笑的样子活像个无耻之徒。‘真可怕，真恶心！’我叫起来。饭店的人救了我。那个人逃走了……”

贝亚特丽丝掰着手啜泣起来，费利克斯焦急地望着她。

“……到了晚上，我丈夫来了。佣人为他烧了茶，他喝茶时像早晨那个可怕的人一样微笑。后来他叫我的名字，他的声音柔和、冷淡、湿润。他像从一个裂开的浪头里出来似的，突然低声说：‘他们俩死了。我看见他们躺在路边。吉列尔莫的脖子被咬伤了。你们不是管凯维尔德叫熊吗？就是那头熊把吉列尔莫咬伤的，熊也死了。他是自己割破脖子的。’”

由于愤怒和痛苦，费利克斯发疯似的叫起来。野兽的利爪撕碎了他的肋骨。贝亚特丽丝对他的眼睛透出的极其厌倦的目光感到恐惧。

“费利克斯！费利克斯！……你怎么这样看我！”

费利克斯嘴唇发抖，喘气带着咝咝声。他含糊不清地说：

“不，不是看你。我的全部同情心都是为了你的生命。我要把兰伯思杀死！”

“他没有过错，他没有过错！”女人不幸地吼道，“凯维尔德也在寻找我丈夫的生命，也许还有我的，你不要为了那种罪行而不公正地仇恨他，就像……你父母和你的全家诅咒我、憎恶我一样！”

黄昏就要消失了。一群麻雀聚在小果园里叫着唱着。房间里充满了洋玉兰和金合欢的香味儿。

堂娜贝亚特丽丝走到窗口，接受幸福的晚霞。霞光仿佛在遥远的浅蓝色山头上抽纱。

“凯维尔德死了，他真的死了吗？”费利克斯恐怖地叫道。

贝亚特丽丝转过身来，低下了头。在结束她的话前重复她的怨言说：

“你家的人都恨我，说我是造成吉列尔莫死亡的罪人。你评评理吧，费利克斯！我根本不是爱情的罪人。吉列尔莫犯下的爱情罪过啊！还没有感受到他对我的爱，他就被杀死了！”

她推开窗子，晚霞出现了。费利克斯听到一个颤抖的破碎的叫喊声：

“凯维尔德，是凯维尔德，你来看！”

由于费利克斯的撞击，栏杆柱直颤。在寂静而宽阔的大街最后几棵棕榈树下，一个貌美的女人在赶路，她身后跟着一个身高、体胖、面色苍白、脑袋缓缓摇动的男人。

[1]今斯里兰卡。

四　费利克斯的家　幽会处

费利克斯坐在一把熟山羊皮包裹的扶手软椅上，笑眯眯地倾听父亲那细心而亲切的谈话。老这么默然不语、静止不动地坐着，他受不了，便站起来，极为亲热地望了望老人，略带嘲讽地对他说：

“刚才你对我讲的这一切，‘都是用来装饰我灵魂的文献’。现在，我也应该知道，它们对装饰我的身体和促进我的健康也是有益的。”

堂拉萨罗非常生气，不愿意再讲了。

“因为你的偏爱，”儿子叫道，“使我想起了堂吉诃德先生对他随从的告诫！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这么不厌其烦地叮嘱我，好像是要我去西印度旅行！”

“这还不够哪！你又浮躁又粗心，我不喜欢你这样！我不是开玩笑，但我必须强调说，要去拉·奥尔梅达庄园，必须经过阿尔姆德莱斯。”

“是的，这我知道。我必须在阿尔姆德莱斯过夜。”

“你得经过阿尔姆德莱斯……你让我说完。我表弟爱德华多住在阿尔姆德莱斯。从打你回来，你就知道他对我的要求：‘一定叫孩子到我这儿来，让他在我的庄园里锻炼一下，之后你不知道他的身体会有多么宽阔、结实、健康。’既然你不是去他的乡村，而是去卢加达姑妈的乡村，那么如果你在她家停留只是为了过夜，那么未免太失礼、太无情了……”

“那我就去客栈，反正一样……”

“可是我的希望是你能去她那里住几天，至少住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一个晚上就不少了！你说呢？”

“我说什么？”

费利克斯又坐到他的椅子上，摇着双肩，冷淡地嘟哝说：

“我不明白！阿尔姆德莱斯有什么奇迹？我在那个村子里能干什么？只能耽搁旅行，你们却又催着我动身……”

“我关心的不是阿尔姆德莱斯，而是你爱德华多叔叔！”

“爱德华多叔叔又怎么样！”

“看在主的份上，费利克斯！怎么的，难道你不记得他、你表妹和堂娜康斯坦莎——她也算是你的姑妈——还有她儿子西尔维奥吗？”

“我几乎都不认识他们了……我小的时候，有一个夏天是在他的庄园度过的。我不愿意到那里去做他们的贵客。”

“什么，贵客？”堂拉萨罗叫道。

他像猛兽一样怒不可遏，不禁在古色古香的桃花心木写字台上狠狠地砸了一拳。把放在文具里的银钵上的羽毛笔震掉了，窗玻璃也震动起来，像刺耳的低音弦一样作响。

费利克斯站起来，笑着拥抱着父亲，说：

“什么事，什么事我们都可以做，千万不要吵架，不要发火！”他吻了父亲那苍白、隆起的前额。他那一头平直而高贵的白发在油灯光里闪着银色的光辉；那盏灯又圆又大方，不仅像堂拉萨罗这么富有和尊贵的人的书房里用它，饭堂或农民的家里也用它。“瞧你的额头！像穹窿屋顶一般威严，像圣像、白鸽翅膀、河边的大叔等等那么光滑和芳香……散发着父亲的气味，你的气味。完全是你的香味……”

“费利克斯，费利克斯，放开我！”堂拉萨罗叫起来。

“你闻到你戴的帽子的香味了吗？跟你不光亮的前额上的香味一样，对不对？闻到这香味会让人愉快、平静！让母亲说，让我母亲说嘛！”说着就高兴地喊他母亲。

拉萨罗先生努力克制着，不让他那副严肃的面孔化为笑脸，但是他的心灵里却唱着一支高亢而幸福的爱之赞歌。为了克制笑意，他紧紧地咬着牙，将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办公室上那个吓人的铜狮子。

“你要是再这么咬着牙，你会把自己咬伤的！”他儿子提醒他说。

于是父子俩爽朗地笑起来。两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声音洪亮，笑出了内心的幸福。

“我们这样争吵，彼此平等，简直像两个男孩、两个朋友，这样可以使你返老还童，你不喜欢吗？当然，你比我大得多。”

母亲和杜尔塞·诺勃雷姑妈一前一后走过来，她们想看看这幸福的父子二人为什么吵架。

“你永远是这么快活！……吉祥之神保佑……吉祥之神保佑！……”

“他总是保佑我们，我圣洁的老姑妈！你从来也不说保佑什么，吉祥之神该保佑什么呢？”

“不知道，我不知道，”堂娜杜尔塞抱怨道，“不过，今天，儿子同父亲一块儿这么胡闹，我不知道好不好，你的儿子还是孩子！……拉萨罗，你记得我们那种严肃的教养。在从前……”

“不是胡闹！”费利克斯兴高采烈地打断了她的话，“你的脑袋里充满了预兆和忧虑！‘在从前……’两百年前你也会这么说，来责备你的某个侄子。你一直作为一个幸福的女人生活着，你一丝不苟地相信圣母颂中的一切话：‘我们这些夏娃的流浪的儿子在呼唤你；我们为你叹息、呻吟和哭泣，在这个愁泉泪谷里……’哎，姑妈，让真正遭受痛苦的人们去呻吟和哭泣吧，但是你也好，我也好，我们都不是痛苦之人！……”

“费利克斯，费利克斯，别惹你姑妈生气了，不要拿神圣的东西开玩笑了。”堂拉萨罗说。他拿来一张纸，把羽毛笔在一个塔拉维拉人盛墨水的巧克力杯里蘸了蘸。那只精致的大玻璃墨水瓶始终像新买来时那么干净。

费利克斯拿起可怜的夫人堂娜杜尔塞·诺勃雷的一双容易干燥的手，开心地数着发红的冻疮疤，并低声说：

“十二、十三、十四……十八……多极了，姑妈！吉祥之神啊！”

又瘦又小、脸色苍白的母亲温和地训斥了他。

堂拉萨罗写完了电文，他把笔在每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扮了个严肃的鬼脸，把纸撕了。他写的是通知爱德华多叔叔费利克斯动身的电报。费利克斯知道后叫道：

“你把它撕了是因为你写错了吗？生活处处有不愉快的事，对吗，堂娜杜尔塞·诺勃雷？”

“我把它撕掉，是因为我不愿意用十五个字。”

拉萨罗先生正确地使用和遵守了自己的权利和义务，这全是生活中的习惯。据说，事无巨细，只要做到这一点，一个人的美德就达到了崇高的、宝贵的水平。

拉萨罗先生重新写了电文，并读了一遍。女人们点了点头，表示赞成。

后来，堂拉萨罗和他妹妹谈起童年时代喜欢的地方拉·奥尔梅达庄园。主啊，那时他们有多少伙伴啊！在夏日的夜晚，在父母的看护下，他们可以在辽阔的田野上兴高采烈地玩一阵。父母坐在宽敞的柱廊下，佣人和农夫们围绕他们。孩子们的叫喊声不时地从高山上传来。那些山耸立在古老的住宅后面，看去黑糊糊的令人恐惧。那时，吉列尔莫对他们说，他们的喊声被回声反射回来。“回声，”他怀着古希腊山林中的仙女的沉重心情说，“是一个身穿孝服的男子，他在荆棘丛生的悬崖断壁上跳跃，绕过一个个山丘，胸膛里携带着一切创造物的声音，总是把他们的声音送还他们。当一个声音消失，他便觉得一块肉死了。当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他便只发出一道巨大的声音。这声音谁也听不见，像雾一样消散了……”小兄弟们望着山里的幽灵都惊呆了。大哥哥们则嘲讽地微笑着，面带着迷和恐惧的神情听着他讲述……在茂盛的榆树下亲密而幸福地在一起的那六个孩子，只剩下了三个，即住在这里的堂拉萨罗和杜尔塞·诺勃雷，以及系着忏悔和慈善的腰带在印度的医院里了却尘缘的卢西娅。其他的孩子后来的生活和死亡是多么不同啊！作为长子的佩法罗，是拉·奥尔梅达庄园的继承人，其美德异乎寻常，死时只留下了圣洁的名声。路易斯做了大胆、严肃、博学的化学家，在他那地狱般的研究室里烧伤了眼睛和双手。深受大家喜爱的吉列尔莫有一颗冒险的心灵，心中燃烧着理想之火，在神秘而可怕的爱情冲突中被杀死。

我们的奥尔梅达！古老的奥尔梅达，对他们来说你是多么沉默，多么遥远，多么衰弱啊！

兄妹俩神情忧伤，他们抬起湿润的眼睛，在记忆中看到了故乡的可爱而神圣的景色。堂娜杜尔塞·诺勃雷含含糊糊地说：

“波苏那！你还记得波苏那吗？就是我们的教堂所在的小镇，它的墓地周围环绕着樱桃树。”

“不错，是波苏那！”费利克斯叫道，“我没有想起来！敏捷地绕个弯儿我就能到波苏那，从这儿去拉·奥尔梅达庄园，不必担心经过阿尔姆德莱斯了。因为在我心里还保留着一种对爱德华多叔叔的姐姐的不愉快记忆！我决定走波苏那那条路！”

“费列克斯，看在圣玛利亚的份上！”父亲叫道。

“费列克斯，费列克斯！”母亲斥责地说。

“吉祥之神啊！这个家何时才能安静哟！”堂娜杜尔塞·诺勃雷哀叹道。

“我后悔犯了那个过错！”费利克斯说。

他笑着吻了那几个人低下的头，出去了。杜尔塞·诺勃雷姑妈内疚地叹着气：

“那是他永恒的快乐，天知道……天知道！”

经过灯光已熄灭的古老客厅时，费利克斯望见了他眼前的大海，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把海水映红，一团椭圆形的、被波浪冲击的、十分苍白的火光在水里燃烧。一层轻盈的烟雾在辽阔的天空上飘荡，在月亮附近像珍珠母一样闪着微弱的光亮。黑夜将费利克斯的目光带向远方，把他心中的嘈杂的欢乐声除去，留给他一种会集着寂静和美丽的快乐……

在漫无边际的大海吸引下，费利克斯离开窗口，拿起帽子，走了出来。空气中仿佛飘浮着新换的熏香罐里的花草香味。他同样也闻到夜晚的空气中飘散着美丽的女人堂娜贝亚特丽丝的气息。在费利克斯想来，贝亚特丽丝是最不幸的、最痛苦的、最苍白的女人。

一群群在街头闲逛的快乐的市民向海边走去。这时的大海像冰雪覆盖的湖面一样洁白、安静。也有一些人走向周围的小果园。月光下的小果园都是迷人的花园或格思摩尼[1]式的神圣小果园，它们白天显露着它们那贫瘠、干旱的土地，地上长着枯萎的大麦和豌豆，偶尔有一棵弯曲的、该死的无花果树。在多淤泥的绿水塘和被石头与大荨麻占据的水池旁，只有粗壮、火红的老鹳草开着花。

被芳香的夜晚而陶醉的人们不去欣赏夜色，而只是像不安静的小羊一样望着自己的影子唱歌、跳舞。人们和费利克斯交臂而过，费利克斯下意识地对他们微微一笑，微笑里现露出一种兄弟般亲切的同情心；人们并不理会他，只顾兴高采烈地欢跳，因为也许他们带来了一篮篮的美味菜肴、浓烈的葡萄酒和新烤的面包，准备在防波堤上进晚餐。

远方一处散步场的音乐声随着微风飘来，一团发亮的尘烟像睡觉似的浮在那里。

在住宅的门廊里，有人在坐着吸烟，争论着解决问题的办法；有人在打呵欠。费利克斯从一家事务所半开的栅门前经过，事务所很朴实，有两把破扶手软椅，一个经书架，架子上放着一本绿皮大书。写字台就像一个铁笼子。一个脸色特别苍白的小男孩低着头，盯着一个男人毛茸茸的胖指头。那个男人气愤地重复着：“如果把被除数去掉两个数字……”但是他把“数字”读成了“叙字”。小男孩却心不在焉地望着不停地飞舞、扑打着煤油灯的苍蝇和飞蛾。母亲穿着皱巴巴的衣服，敞着怀，在一把用稻草扎的扶手椅上打瞌睡。在黑糊糊的门口，水波似的白色月光照着铺地的瓷砖。

费利克斯痛苦地走开了。非凡的夜晚全被忘记了！他望着夜空，觉得夜色又高又孤独，像堂娜贝亚特丽丝那么苍白……可怜的人们啊，还没有得到他“教母”那样的幸福！费利克斯渴望爬上一座高高的山顶，从那里总能看到她在满月当空的宏伟而神圣的夜色里的生活。

他沿着一条宽阔的、路边长着棕榈树的大街往上走。“他”的住宅就在上头。那幢宅子洁白、高大，有突出的阳台和设在平台上的望海塔。望海塔高高地耸立在小果园茂密的树冠之上。

费利克斯一直走到住宅的墙下才停了下来。兰伯思和胡利娅出现在门廊的红台阶上，然后向节日的娱乐场走去。贝亚特丽丝站在大阳台上望着她女儿。费利克斯进门时，夫人没有看见。一个女佣人让他去了餐厅。那是设在夹层里的圆形房间，有脚壁板，有用奇异的不鲜艳的木头做的嵌板式顶棚，像唱经处或市政大厅的顶棚；墙上挂着根据泰尼耶[2]和戈雅[3]的作品制作的壁毯。光线几乎都集中在光滑的银器、玻璃制品和碗橱的精致陶瓷器上。瓷器、金质器皿、托盘和石头瓶子，亮光闪闪。那光辉不但来自金色的灯盏，而且像来自如此巨大的财富。

费利克斯从敞开的窗口欣赏着在月光的薄纱下沉睡的花园。

堂娜贝亚特丽丝走过来。刚才，她丢下晚餐，为胡利娅整理衣服，然后又站在阳台上望着女儿出去。

“‘教母’，我这次来访，你怪我吗？是月亮让我走出家门，像故事中讲的迷失在林中的孩子一样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她把他拉到桌前，让他坐在她身边，笑了笑对他说：

“你会看到，那个可怕的故事结束时那个可怜孩子会得到奖赏！”

一个身穿黑衣服，袖口和领口绣着白花边的女佣人送来了雪糕，其形状似两朵草莓花，花瓣卷曲、细薄，做得极为精巧。

然后，“教母”又亲自为费利克斯端来流着糖汁的巴旦杏仁糕和上等葡萄酒，随后又给他拿来她的果菜园里产的水果；水果的香味和夫人手上的香味一样沁人心脾。

费利克斯这个晚上比任何时候都更明显地注意到包围着堂娜贝亚特丽丝的、她所拥有和独自享受的、与一切虚荣心无关的豪华而高雅的陈设。他不由得把这个家园和他父母的家做比较。那个家也是富有、高贵、与众不同的。但是那些过分严肃的房间，那些穿得干干净净、不好相处、按照农村的习惯把围巾系在腰间的女佣人，毕恭毕敬的来访者和杜尔塞·诺勃雷姑妈的叹气，都不会使人们的想象超出拉·奥尔梅达庄园的乡村。与此相反，堂娜贝亚特丽丝的宅第却像女王奢华的囚禁处，而他就如同优美的新神话中的英雄……在父母家里，也吃味美可口的雪糕，但是当然了，并不常吃，而且是装在俱乐部的普通凉水瓶里——里波尔先生参加了该俱乐部的领导委员会——冷饮用又矮又大的蓝杯子喝。堂娜贝亚特丽丝的冷饮在铝管里凝结，铝管闪着像星星那样的暗淡光泽。冷饮用贝壳那样带皱纹的小底双耳金杯子喝。

如果贝亚特丽丝不打断他的思绪，费利克斯一定会崇拜到极点的。

“你父亲的一位朋友已通知另一位朋友，你将提前到达拉·奥尔梅达庄园。”

“不错，我明天就动身。我想象着我在一个肯定能让我回忆起我教父的卓越精神的地方，过艰苦的农村生活，将很高兴地前往。我非常爱你，你要是留在这座金色监狱里，我会拒绝这次旅行的。你别走，还有时间。想想吧，你必须在海滩上那些难以忍受的雅士中间度过四个月！”

“我知道。所以最好是离开这种奢华的生活和嘈杂声，到拉·奥尔梅达庄园任何一个角落去！”

堂娜贝亚特丽丝克制着并非由衷的微笑，避免再说什么，站起来望着美丽而平静的小果园。

费利克斯想爬到塔上去看看整个夜色。她同意了。随后两个人便去了。观海塔上只有一个房间，里头摆着几个像床一样又宽又长的沙发，一张镶嵌细工的小桌，一个落满霜花的信号灯。窗子具有尖拱的神秘线条，突出墙外的阳台环绕着建筑物。站在阳台上，他们的眼睛可以自由地观望：从城市上空看到乡野。现在乡间的别墅闪着白光，别墅周围长着又黑又尖的意大利柏和树冠弯曲的棕榈树。远处的群山仿佛披着新教徒的面纱，或仿佛笼罩着可以融化、可以消散的气体，期待发现新的地平线。向东面望去，广阔的海面像一张没有光泽的银板，远方的海水像荒凉的北极那么纯洁而神秘。

贝亚特丽丝和费利克斯一动不动，沉默无言地欣赏着神圣的夜色。他们觉得自己是置身在一颗星球的边缘，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于是忧伤地微微笑了笑，彼此望了望，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月亮、黑夜和无边无际的天空。当想起他们映在清澈如镜的蓄水池中的眼睛时，都不由得震颤起来。

在大海的寒光中，出现了一条汽船的黑色轮廓。桅杆上有两盏小灯像两滴月光一样闪烁着。这条似乎只沿着美丽的崇高航线前进的大船让费利克斯深感不安，心里像刀割一般难受，因为他马上就要离去了。

“你们的船看上去一定像这条船，因为那时月亮还很大。”

贝亚特丽丝说：

“到那时，你就已经在你的家乡了！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在同一时刻望着在月亮旁边闪烁的那颗星相互问候。你要记住！”

“教母！”费利克斯叫道，同时把额头放在了堂娜贝亚特丽丝那只不顾冰凉的栏杆而裸露的胳膊上。

贝亚特丽丝望着他的金发，突然为那种既幸福又痛苦的失落感不安起来。她感觉到他那湿润而灼热的嘴唇，好像她的全身都受到了亲吻。她不得不轻轻地撤回她那受到爱抚的胳膊。她抬起头望着天空，喃喃地说：

“我们站得多高，离天多近啊！天空仿佛是一片把我们吞噬的大海！”

她说话时声调颤抖、柔和，语调像小女孩，讲得很慢。然后她离开那里，走进房间的阴影里。

费利克斯望着整个苍穹。夜空的纯洁、寂静和宏伟穿透他的肌肤，一直达到他心脏最隐蔽的角落，他觉得在接受一次神圣的洗礼。

他把身子转向堂娜贝亚特丽丝，看见她沐浴在洒在长沙发上的月色里。

他推开玻璃门，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白中带蓝的、肃穆的房间。贝亚特丽丝身上华丽的色彩消失了，变成了婚礼服的明亮洁白色。

费利克斯用双臂抱住了她。她觉得两个人是待在一个天体的幽静的宫殿里，天体的光芒柔和地照耀着他们。他产生了一种神奇的感觉：觉得他拥抱着一个赤裸的人儿，一个用月光和素馨构成的人儿。他不禁叫道：

“你看天空，月亮被拥抱着，天哪！”

两个人既疲惫又发狂地倒在了宽敞的丝绸座位上。朦胧的月光笼罩着他们……

整个深邃而明亮的月夜是他们相爱的花烛和幽会处。

后来，他们起身的时候，双双依然搂抱着。他们看见一团明亮的白云，其形状活像那个可怕的天使，就是把亚当和夏娃赶出天堂的天使。两个人啜泣起来。

“我的教母！贝亚特丽丝！”

他们走了出来，面对整个大地和天空，面对那位消失在云雾和月亮之间的天使，纯洁地接了吻……

梅特林克[4]的话在他们心中回荡：

“如果你们在拥抱你们所爱的女人时遥望星空，你们拥抱她的方式将与望着房间墙壁时的拥抱方式不同。”

[1]格思摩尼，耶路撒冷郊外的村庄，有橄榄园。耶稣在那里被捕。

[2]泰尼耶，佛兰德父子画家，父（1582—1649），子（1610—1690）。

[3]戈雅（1746—1828），西班牙画家。

[4]梅特林克（1862—1949），比利时剧作家、诗人、散文家。

五　费利克斯和幽灵一道旅行

当费利克斯爬上火车，走进唯一的一间头等包厢时，这辆从阿尔米那驶往阿尔姆德莱斯的既破旧又沉重的混合列车启动了。

巴尔迪维亚斯家的勤劳老仆人罗曼把主人的行李放在一个座位上。看到主人同教母告别，他很恼火，气呼呼地发牢骚。

费利克斯把行李放在火车的网状行李架上，然后疲惫地坐下来，擦额头上的汗水。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有两个旅客在盯着他。其中一个男人躯体肥胖，面皮苍白，眼睛又斜又红，由于一副可怕的或病熊的相貌，嘴也变歪了。看到这个人，他感到一阵心慌，勉强地向他打了个招呼。他是范·凯维尔德！不错，是凯维尔德；不过他是冒牌的凯维尔德，那个残忍的荷兰人早就死了，千真万确；坐在车厢里的这个凯维尔德，其实就是他和贝亚特丽丝一天下午看到的那个慢慢地走在妻子后面的男人。

他的漂亮女人坐在他身边。她的姿态、她的言语、她的白皙，甚至她那梳得十分光滑的浓密黑发，都表明了她的不幸和恐惧。她顺从地望着丈夫，她那昏暗的、天鹅绒似的大眼珠充满了同情心。后来，她的眼睛忧伤而疲乏地合上了。总之，那位夫人的整个面容使人联想起古代那些上釉的苍白而模糊的微型画像。但是那副童稚、胆怯的面貌却使她胸前的勇敢线条显得更加诱人和大胆。由于那件春天穿的薄薄的上衣，她胸脯的颤动明显可见。她站起来看一个掩映在大葡萄园绿油油的枝叶中的白色小镇。现在，她那光彩照人的优美体态完全展示出来了。但是如此优美的充满活力的肉体，却受到她精神上的恐惧和痛苦，有时受到丈夫目光里流露出的厌恶和妒忌力量的打击和压迫。冒牌凯维尔德望着她，妻子的全部掩藏着的姿色屈辱地化为了粗俗的疲惫姿态，身上穿的衣服甚至像女佣人的，样子粗糙不堪，衣服裁得很瘦，使肉体的全部生动的线条受到挤压、损害和窒息。她突然恢复了她的妩媚，表现出令人着迷的诱惑力。她不时地举起双手正正她那不听话的帽子，这时她那姑娘一般结实、浑圆的美妙胸脯高高地耸立起来，不难猜测她那藏在腋下的令人愉快的秘密。

费利克斯怀着十分纯洁的想象力甚至同情心佩服她，她身上的种种魅力竟然能支配凯维尔德。他不得不屡屡将自己的目光离开他，因为荷兰人的眼睛在监视着美丽的夫人和那个他怀疑是他的快乐的贪婪强盗的人。那种监视终于发展到尖锐的程度，因为她把身子探到车门外，腰身的曲线十分优美。她马上退回来了，机车冒出的烟熏疼了她的眼睛。为了减轻疼痛，她把一方精致的手帕在她那像草莓一样又小又红的舌头尖上浸湿，擦了擦眼睛。凯维尔德的怒火有多么旺盛，谁也说不清。只见他收紧颌骨，笨拙地、结结巴巴地说：

“你把什么丢失在车……外了，你把什么丢在车……外了？”

女人用温柔而顺从的目光望着他。

“你丢了什么……你到底丢了什么？……”

“她没有丢什么！”费利克斯面带微笑，大胆地插话说。

“那好，为什么，她为什么把整个身子都探到门外呢？她丢了什么呢？”

“凯维尔德，你也认为她什么也没有丢，对吗？”

“凯维尔德！你叫我凯维尔德？你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你是吉纳先生……吉纳先生！”

“哦，为你效劳……为你效劳……”

吉纳先生用他那一双歪斜的小眼睛询问着费利克斯。他的眼睛虽然暗淡无光，但也显露出他那头发稀疏的大脑袋瓜多么贫乏。

吉纳先生，吉纳先生！……“吉纳和里波尔”，阿尔米那教堂商场的一家出售粮食与咸肉的百货店的招牌上这样写着。吉纳的母亲是个胖寡妇，精明透顶的夫人、机敏的高利贷者和她儿子的凶猛守护人。她让儿子和他父亲——过世的老吉纳——的一个可怜的侄女结了婚。费利克斯低声对自己说，令人敬畏的寡妇规定了严格的家规，连儿子们的新房里也不放过……女人们都管他叫“吉纳母亲”。一只猫头鹰在商场的一棵老蓝桉树上筑了巢。桉树把它那散发香味的枝叶伸展到吉纳母亲的窗口……是的，“吉纳和里波尔”，众议员里波尔……

现在，费利克斯在串联着他的记忆……他是多么固执而愚蠢地认为那个人是凯维尔德啊！天啊！他们俩根本不相像！但是教母给他讲的充满着胆量、爱情和死亡的悲惨历史，甚至在吉纳先生的不幸相貌上也抹上了危险鬼怪的色彩。

他望着女旅客，她的全部关怀和妩媚都是为了那个男人。如果他不是一个凯维尔德那样的惯犯，在卑劣的品质方面很可能超过他。

望着面前这个不幸的女人，费利克斯的心中绽开着多么强烈的同情之花啊！他这样看待她，因为他认为她那忧郁而枯萎的美貌一定忍受着经常的折磨。和一切感情一样，就连同情心——由于极为深切——在费利克斯身上也会引起些许快感，他为阿达思对卢西费尔讲的那种快乐、那种高尚的快乐，即“把快乐传播给别人、传递给别人的快乐”而感到激动。所以，即使旅程很短，他也想减轻这两个陷入毫无激情可言的厌烦状态之人的痛苦，并使他们高兴起来。他向她们谈论人，谈论城市和书籍，并且在讲述这一切时怀着满腔热忱，当然注意使自己的表现像个严肃的男子汉，避免采用里波尔的方式。从吉纳的神情看，他可能没有达到目的，因为吉纳非常怀疑他的冲动，吉纳也观察他的妻子，而且目光十分严厉，他的眼珠子简直像钻进并消失在她那柔软的眼皮里了。

对费利克斯的讲述，他们毫无反应，他想再一次打破这两颗心灵中的坚冰，于是亲切地询问他们是不是去很远的地方。

吉纳只回答说他们就坐到阿尔姆德莱斯……

“和我一样！我也去阿尔姆德莱斯……”

吉纳又说：

“我们是去波苏那附近接受田产。”

接着，他便在妻子耳边窃窃私语。她打开一张报纸，开始慢慢地念报。

面对凯维尔德的反感和冷淡，费利克斯的善良意图减弱了。他再也不敢、也不想告诉他们想在夏天他也住在波苏那郊区了。

他缩在他的座位上，把他的精神抛在了一边。那个男人不接受他的友谊，避免提起凯维尔德。此时，只有堂娜贝亚特丽丝甜蜜地活在费利克斯的记忆里。他从自己的提包里拿出一张蓝丝绸似的薄纸，从皱皱巴巴的纸里拿出一块啃过的面包。

那天上午，他去向贝亚特丽丝辞行的时候，她和她女儿正在吃午饭。胡利娅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他望着她，听到了她那像黎明的鸟儿一般慌乱不安的声音。为了克制自己，为了不去想象她沐浴在曾经照耀着她母亲那赤裸而疲惫的身躯的月光下，他心里忍受着极其痛苦的折磨。堂娜贝亚特丽丝跟他交谈，像经常那样，像他的“教母”那样望着他，避免让别人从她的眼睛、微笑和言语中发现和记起她是个曾被人占有过的女人，是知道一切令人愉快之秘密的情妇。看到她在女儿身边，费利克斯不敢相信她会情绪低落，她会失眠，因为他了解她那既崇高又属罪孽的秘密，于是他懂得了爱情是不会枯竭的。他看到堂娜贝亚特丽丝越发令人渴望，越发美丽动人了，现在她被一团可以抵御最有力的回忆的新雾包围着。他注视着她，发现她完全不同于、远远不是那个被他抚爱过的女人了。不，他还没有享受到她那激动人心、无比美妙的姿容和爱情呢！

他冒失地热烈恳求她们不要走，他也不走。

堂娜贝亚特丽丝亲切地责备他说：

“你得走，一是为了你的父母，二是因为你需要农村那样的生活。我们也得走，因为这样做才合适。”

她的冷谈无损于她的亲热，这种平常的劝告反倒使他这个钟情的青年更加兴奋。他站起身告辞。堂娜贝亚特丽丝用牙咬下一块像小小的雪团那么大的面包，费利克斯发疯似的把它抢过去，转身亲了它一下，仍然品尝到了被女人那娇柔红唇留下的湿润味道。贝亚特丽丝凄楚地对他微微一笑……

现在他怀着热情和快活的盲目崇拜抚摸着那块面包，它是值得崇敬的、味道鲜美的圣物。但当他尽情地观赏和亲吻它的时候，却发现它有一股陈面包味，夫人那洁白的牙齿留给它的一点儿芳香的痕迹已经变干，而且显得很粗糙。这样，受煎熬的卡门教徒胡安·德·拉·克鲁斯[1]的告诫就在费利克斯身上得到了证实，他尝到了欲望得到满足后的苦涩味道。但是这个好色的神秘青年的性格是多么变化不定啊！嘴上有了那位神圣的僧人书中写的欧洲夹竹桃的苦味，他便不敢认真地回忆堂娜贝亚特丽丝了，免得由于徒劳地渴望她而忍受精神上的折磨……酒足饭饱的厌腻味和难忍的饥渴感，两者交织在一起，就造成了费利克斯的悲剧。

与此同时，美丽的女乘客仍然在低声吃力地念她的报纸；凯维尔德在打瞌睡，有时微微睁一下眼皮，用柔软的、死鱼一般滑腻的眼珠望望费利克斯。费利克斯陷入了沉思，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的景色。老旧的火车吼叫着，气喘吁吁地爬着一段崎岖陡峭的山路。一个牧羊人站在高坡上又是大笑，又是叫喊，他的羊群像见了老狼似的惊恐地逃跑。凯维尔德的眼皮又合上了，他女人神色忧伤而疲惫，还在读她的报纸。

[1]圣胡安·德·拉·克鲁斯（1542—1591），西班牙卡门教徒，著名抒情诗人。因参与宗教改革而遭监禁。

六　新人物出场

费利克斯从车窗口认出了堂爱德华多或爱德华多叔叔。他为人非常忠厚，身材粗壮，但脸色苍白，穿一身黑服，系一条细长条丝绸领带，戴一顶黑草帽，帽檐很窄，看上去像教士帽。在他那一双女人的或修道院长的手里，总是握着一根安着圆形骨柄的萝藤，骨柄已经松弛，常常脱落。他身边站着他姐姐的儿子西尔维奥，这孩子面色红润，体魄健壮，是个电工，管理着爱德华多的两个面粉厂和一座造纸厂。他是个气质平和的青年，会一手绝妙的镶嵌细工活儿，经常跟庄重的先生们散步。

西尔维奥的举动使他表兄的面孔更红了：他就要拥抱他的时候却停住了，并且躲到一边，好让堂爱德华多先拥抱他。

抵达阿尔姆德莱斯前，费利克斯一直希望谁也别来接他，好使他能够无忧无虑地忘记父亲的嘱咐，随便在哪一家客栈里进晚餐和过夜，然后去找驿马，早早地把他送到拉·奥尔梅达庄园那个幽静去处。

但是他想错了，所以感到很沮丧。没有办法，他只得不冷不热地跟他们打招呼。

堂爱德华多满心欢喜地向他询问大家的近况。他的嘴上布满了又白又直的胡子，还有两绺又长又湿的绒毛。嘴巴的动作使费利克斯想到了他父亲的表情。

“我说孩子，我的孩子，你这是怎么啦？人们所说的活泼哪里去啦？……那种讨厌和消沉的农村，不值一去！”

费利克斯竭力说服自己摆脱他那种落落寡欢的性格。但是这种努力越发使他变得孤僻，精神状态越发封闭，因为他发现自己一见到幸福的人、性格坦率的人，总是垂头丧气，到了嘴边儿的话也会咽回去。现在他不愿意说话，只是由于他发现爱德华多叔父的嘴唇和父亲相像他才想说话。他心情慌乱，不知说了什么。但是他突然想到，这位让人觉得非常和气的先生提到过堂娜康斯坦莎，便立刻缄默了，就像相貌丑陋的乞丐一样：那位任性的绅士为了玛达西娜女王而打断了他的讲述，他只好闭嘴。

随后，费利克斯的脑海里出现一幢古怪的房子，一间家庭小会客室，也许正举行什么茶话会，堂娜康斯坦莎言语生硬，爱嘲弄人……

他们出了车站，面前是一片开阔的天空和美丽的景色。

费利克斯的精神笼罩在明亮、洁净、苍白、清凉的黄昏之中。这时他急切地吻了吻他教母咬过的那块面包，甚至想把它吞下去，把它奉为圣餐，并写信把此事告诉她，恳求她别去葡萄牙和法国，而到乡下来，卢加达姑妈会宽宏大量地为所有人提供住处的。

“你瞧，你瞧那一畦燕麦！”堂爱德华多打断了年轻人那出神着迷的想象，“我们曾经躺在它旁边等火车。我们担心火车到达后，你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你瞧，我们身上沾的草和泥土！”在爬上古老的双轮带篷马车之前，他又拥抱了他。

这一次，费利克斯真心接受了他那友好热情的拥抱，紧紧抱住了他。这时他闻到了田野味！黄昏味！他从内心深处感到舒服、愉快极了。

马车跳动着，不时陷入泥潭。赶车的男人干瘦如柴，肤色黝黑，寡言少语。这个长相如此难看之人的心灵如何呢？费利克斯看到，他的心灵也是木头做的，因此深感不安。这时，他看到马车夫劈里啪啦抽鞭子，驱赶那一大群向马车踏板涌来的男孩子。他不爱护牲口。此人的脑瓜像掉光羽毛的鸟脑袋，在巨大的兔皮帽子底下几乎看不见了。他一心要让鞭子抽中男孩子们的胳膊、腿和屁股。西尔维奥和堂爱德华多低声议论着阿尔姆德莱斯的这些缺乏教养的孩子。费利克斯早已跳下车，在田野里奔跑、叫喊了一阵，然后登着踏板爬上了车。

路很长，路边长满树木。远处，英国榆树的宽阔树冠高高地耸立，在道路上空构成一道黑黝黝的拱门。一片片菜园伸展到路边。平静的空中飘着刚刚浇过水的花草、闷热的牲畜栏和茂密成熟的庄稼的气息。

宁静而温和的黄昏，田野上的芳香，奉告祈祷钟演奏的神圣的、飘向远方的交响乐，这一切都使费利克斯心情激动，激发起高高而愉快的爱情，甚至点燃了他作为一个小兄弟走进表妹伊莎贝尔的可怕家门并同她交谈的渴望。他想起了她的书信，那些信充满了柔情和纯洁，他觉得那都是在修道院花园的百合花萼上写的。他望了望神态平静、面色苍白、笑容可掬的堂爱德华多，又想起了他最后一封信里写的那些话：“把那个孩子给我送来吧，我替你在庄园里磨炼他，将来他会长得又粗又壮，又结实又健康，让你认不出来的！”可怜的堂爱德华多先生，性格软弱，温顺老实，经过考虑，保证在庄园里磨炼他！

他们顺着一条弯曲的窄街进了镇子。在煤气灯的照射下，拉车的牲口像个骨瘦如柴的幽灵，忽而贴着地，忽而贴着墙，在门窗的侧壁、水沟和窗户之间弯折、皱缩，被抛进黑糊糊的门廊里去。一家药店橱窗的圆鼓鼓的大绿球，像变戏法似的把马儿的怪影儿吞了下去。

西尔维奥跟他说话，他叔父问他事情。在一座明亮的大门前——他俩急忙告诉他，这是镇长的家——有一个农民和一名门卫。费利克斯十分开心地望着农民的帽子，那是一顶又大又尖的毡帽，周遭皱皱巴巴地瘪了下去。这使他想起一座被猛烈的暴雨冲刷的赭石山。那是他在火车上看到的，他觉得那座山活像一顶用手捏瘪了的巨型帽子。

他们又穿过几条街，继而又经过一座荒凉的广场。几乎隐藏在金合欢枝叶里的路灯只能看见一个微弱的光环，像下着鲜绿色的雨。一座喷泉送来发颤的对话声。爱德华多叔叔的房子在一个街角的深处，是一幢旧楼房，有突出的铁栅、连通房间的大阳台和铺着花砖的门厅。

堂爱德华多把费利克斯拉到看门的女人面前。那女人已经年迈，身材又高又瘦，背有些驼，这时正坐在那儿为一家虔诚的天主教会串连念珠。

老人抓着围裙角慢慢地站起身。围裙里兜着用具、珠子和十字架。

“认认她吧，”主人对费利克斯说，“自那年夏天你来我们家逗留后，她经常提起你，打听你。我想，她就像你的奶妈一样喜欢你……”

“圣母啊！”老人望着费利克斯叫道，同时用她那一双干树根似的手抓住他那白皙而高贵的手，“你已经是个仪表堂堂的小伙子了！面色不那么红润了。不过，还是那么俊……”

费利克斯对她的夸奖表示谢意，但同时又为自己从没有想到这个热情的老人而感到不安。他几乎不记得她了。

这时，在看门的老人的座位旁边有一只乌龟慢慢爬起来。

费利克斯想看看它。老人把它拿到他面前，一面咕哝着说：

“它跟我做伴。对我来说，世界上就只有它和两位主人了！”

楼上传来开门声和说话声。

堂爱德华多把费利克斯带走，他们身后跟着堂娜康斯坦莎的儿子。

他们开始爬楼梯。费利克斯动情地回过头来，望着那个好女人。她还在那里自言自语，赞美和感谢着上帝。他多么想同乌龟和看门的老人在一起啊！那女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座石雕。他抬起头，看到伊莎贝尔正对他微笑。

“这是你表妹，费利克斯！”堂爱德华多得意而亲热地说。

“这个女孩这么漂亮，这么苗条。她就是我在田野上像叫一只羔羊一样叫的表妹吗？我曾经想，大概我还能亲她！”

“那你就亲她吧，亲她吧，孩子！”父亲高兴地回答。

伊莎贝尔面红耳赤，但神态平静，向让她钦佩的表哥扬起了额头。费利克斯像兄长那样在伊莎贝尔梳着辫子的黑发上亲了一下。然后他们走进一个房间，那里摆着一张旧写字台，几把扶手软椅和套着红长毛绒套的椅子，墙上挂着虔诚的神像。

爱德华多叔叔让费利克斯坐在最舒适的位子上，随后扭亮了电灯，喜不自胜地说：

“为了迎接你到来，伊莎贝尔穿上了她的第一件长外衣。”

一个像法庭上的小铃那么尖细的声音从门帘那儿说：

“费利克斯，你可别相信小姐穿长外衣是为了迎接你到来。这可不是迎接客人的方式，虽说这样做还算慎重，可是据说……”

她是西尔维奥的母亲堂娜康斯坦莎。她身材修长、细瘦，面孔像老象牙那么白，五官大而突出，像波旁家族的人。她的头发特别密，像披着白雪的方尖碑似的耸立着。兄妹间是应该有相似处的。可是堂爱德华多小鼻子小嘴，像女人的；脸盘儿也圆圆的，眼睛温柔、怯懦。堂娜康斯坦莎的整个相貌却显得威严，有一种逼人的气势。她总是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衣服，腰系皮带，肋边装饰着一枚银牌。

她向费利克斯打了招呼，把写字台上的灯熄灭，坐在堂爱德华多让给她的软椅上。

费利克斯欣赏着表妹的衣服。美丽的裙子上的高贵的皱褶挺立着，随着刚刚长成的大姑娘紧张不安的动作而发生变化。因为伊莎贝尔很不平静，一个劲儿地用脚快节奏地拍打用龙舌兰编的清凉地席。一会儿靠着椅背，一会儿又坐直；一会儿用这只手托着脸，一会儿又用那只手托脸，不时改换着姿势。这一切都说明，费利克斯这么盯着她看，她心里慌极了。表哥是在嘲笑她吗？

年轻人一定有什么想法和看法，因为他突然对她说：

“你该知道，你穿着这件长外衣，真是太动人了！”

“我们说定，”堂娜康斯坦莎说，“不把他当外人看的。”

“当然，姐姐！这是凑巧。我那样说是因为……咳……是因为……当然！……”

面对姐姐的不快，他想让费利克斯开心，便很高兴地告诉他，回头他表妹将弹钢琴给他听，让他知道一点儿准备中的音乐会的情况。

“小可怜儿！你要举办音乐会？”年轻人叫道。

“你认为这里的音乐会太土气，对吗？你们学了、懂得了那么多事情……不过，我提醒你，这场音乐会是《好新闻报》主办的。”

“《好新闻报》？”

“是啊，《好新闻报》。你一定记得塞维利亚那家报社……”

“不，我从没有去过塞维利亚！”

堂娜康斯坦莎和她儿子在交谈，面面相觑因为费利克斯对《好新闻报》竟然一无所知。

西尔维奥问他知道不。费利克斯说不记得了，一点儿也不知道。

“可是受过教育的男孩都知道！”

费利克斯不理会堂娜康斯坦莎的嘲讽和刻薄的言语，转向表妹，向她提出晚饭后跟他一块儿到林间寂静的路上去玩。

堂爱德华多像父亲那样伸开双臂叫道：

“孩子，我的孩子，你一定感到累了！那种地方光线黑暗，而且很远！”

“那里美极了，叔叔！你们不愿去就不去，为保护你的女儿，我一个人足够。我们一定去。你会看到那些树又高大又古老，在星空下等待着月亮升起，太妙了！我们像小兄妹俩一样到那里去玩！”

主啊，费利克斯从来也没有姐姐妹妹！

父亲同意了。

“不过，为什么一定得去！看在上帝的份上！”

“不，我说过了……算了吧……因为……”

“为什么不呢，夫人？”

“学过教义问答的男孩也明白，工程师先生……”

伊莎贝尔一声不吭，心不在焉地用她做活儿的小剪刀金环儿在头发上磨蹭着。她的眼睛已流露出一个女孩的邪恶神情。

费利克斯又欣赏她了：他看到她那束在一起的头发用小姐的发型盘在头上；他注意到她的长裙子，裙子的镶边下，两只金色的鞋子满不在乎地露出来。二人的目光相遇了，姑娘无意中看到他表哥在狡猾地微笑。她不由得把自己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把脚缩了回来。

现在费利克斯看到，他表妹的眼睛里出现一个女人，那女人越来越远，变得很神秘。他发现，他童年时代的女友的肉体和心灵完全变了。

“今天早晨我表妹也许把腿露出来过。自打她换上了长裙子，从头到脚都显得既严肃又正派。”

堂娜康斯坦莎拉开餐室的门帘，大家都走出来。

费利克斯走到伊莎贝尔身边，对她耳语：

“我们不能去林间小路了，是吗？你姑妈不喜欢我，看来我也不喜欢她。她跟你们一起住吗？”

“差不多。她在楼上。不过，你们会彼此喜欢的。问题是，她太严肃了。你呢，就像人们说的，你太不冷静！……”

“我靠自己打开了从心里感到我属于你们的快乐之门，我的内心却感到一丝不快，就仿佛一个人往前跳时被身后的人揪住了。他似乎尽了力，但是没有办到想办的事情！”

“你在跟她嘀咕什么？”堂爱德华多笑眯眯地问他。

费利克斯继续说：

“我不冷静？我是用一位神圣的女博士的语言对伊莎贝尔讲话的！”

七　堂爱德华多家里发生的事情

钢琴室非常朴实：墙是粉刷过的，地上铺着发白、闪光的老花生秧席，椅子上套着浆过的麻布套，墙上挂的画都镶着又宽又光的蕃荔枝木框和海绿色的无光玻璃，在它们那凝结的水波下面，伯格姆的田园木刻和家庭照片都模糊不清。钢琴是美丽的、光可鉴人的琥珀色的。在一个角落里摆着一个塔拉维拉产的大肚子钵，钵里有一支修女们用呢绒做的百合花。

钢琴室里有一间很深的卧室，费利克斯被安顿在那里歇息。

他们没有到榆树林的路上去玩，整个住宅很早就悄无声息了。

费利克斯等那一家人刚走开，就仔细地察看一个个房间，觉得自己远远地离开了他的家庭和生活，置身在卡斯蒂利亚和老卡斯蒂利的某个偏僻小镇的完全是别人的家中；其实既不在卡斯蒂利亚，也不在西班牙，而是在逃亡到安特卫普[1]的一位西班牙绅士的家里。“吉祥之神啊，保佑我吧！”

他从堂娜康斯坦莎那副阴沉面孔上感到自己是个外来人，可他做过多少美梦啊！

他开始脱衣服，闻着高高的床上散发着木箱味的铺盖，想道：“据说，堂爱德华多，或爱德华多叔叔，拥有巨额的财产，比我父亲富有得多。我父亲像个村民一样低贱。因此，他容忍和满足于我们家那种适度的雅致布置。和‘教母’家的典雅气氛相比，那种雅致简直是粗俗。但是可怜的爱德华多叔叔的这幢房子，似乎是在某一位极其严厉的修道院院长的检查下和他制定的禁止奢侈特别法限制下建造和修理过的。哎，苦命的表妹啊！你要是和胡利娅、堂娜贝亚特丽丝一起生活多好哟！”

他躺下了，熄灭了像纪念碑一样直立的蜡烛。在深沉的寂静中，他在床上听见了一个伺候堂娜康斯坦莎的姑娘扭扭摆摆走路的声音。钢琴发生一阵嘎吱声，一个降半音凄楚地结束了。

“如果我的吉列尔莫叔叔来这儿的话，他会怎么想，会有什么感觉呢？”

一只大胆、饥饿的窃蠹开始出声地蚕食一个衣柜的边缘。

在灰暗中，费利克斯觉得客厅里那团更为浓重的黑暗眼看着向他袭来。他寒冷地贴在房间的玻璃门窗上时，那黑暗化作一副微笑和一个目光。它们没有口唇，没有眼睛，没有脑袋，什么也没有，太愚蠢了。孤单的目光和微笑仿佛两点微弱的磷光。

后来，磷光熄灭了。在那些中邪的玻璃后面，出现了一撮又白又硬的胡子，那胡子使他觉得既善良又悲伤。

费利克斯梦见了他教父和爱德华多叔叔。

关于爱德华多，我们可以说，大家的心情都很坦然，他的心胸却那么脆弱、狭窄。明明知道这个缺点，却不能避免，他感到痛苦。而更使他感到痛苦和不安的是知道另一颗心灵凌驾于他，左右着他，就像别人手里的面团儿，被人随意做成面包。堂爱德华多就是面包，堂娜康斯坦莎就是揉面团儿、在面包上着色、烘烤面包的手。

自然，她是一位多疑、寡情的女人。不过，她也十分谨慎，富有同情心。她过早地失去了男人，这使她变得疑神疑鬼，担心她儿子会夭折。她怀疑一切，看见什么都生气，尽管她善于用高雅而谦恭的话掩饰她尖刻的意图。这种话也许是从她的一位当阿尔姆德莱斯修道院院长的亲戚那里学来的。

堂爱德华多的漂亮、高傲的妻子死后，她的产业管理人、女佣人，甚至驼背的女门房都来支配他这个性格温和的人。

住在甘迪亚的堂娜康斯坦莎知道他的家境日趋败落，便迁居到阿尔姆德莱斯来，把无用的弟弟掌握在手中，以图挽救他和受到威胁的家庭。

堂爱德华多心想，新的男主人来了，他一定得进行抵制，哪怕温和地容忍他住在这儿。他腾出了摆着旧家具的高房间和他做生意用的办公室。他突然意识到，堂娜康斯坦莎正在把他的家庭和他的生活管理权全部交给他。他为自己势孤力单感到恼火。

但是，他可能注意到，上帝赐给他姐姐一副十分坚定而傲慢的面孔，却把平和而充满女人气的面容留给了他。作为一个男人，他应该抱起双臂，耸起肩头，容忍一切。

但是他不胜欣喜地感到他比另一个心灵坚强：他的外甥西尔维奥那时是那么小，既贪吃又粗俗，总是胆怯地躲在母亲那暖和而强壮的翅膀下。母亲保护着他，就像孵蛋的凶猛的鸡一样，一有风吹草动就将羽毛耸立起来。

侍奉堂娜康斯坦莎的还有她的那位老管家，那是她丈夫的一个年迈的弟弟，在阿尔姆德莱斯当公证人。他为人冷漠，眼睛近视，留着满嘴浓密的白胡子。风一吹或用他那石雕圣徒的粗手捋时，那一束白毛就像为了更新而永远离开他的嘴似的。

每当关于某项工作或关于鞋袜、用品、旅行事宜，有关她弟弟田产的计划而发生争论或修改后，堂娜康斯坦莎总要提醒公证人。他一到家，她就冲他大叫：

“你该吃惊！你该吃惊！你能猜到我们的爱德华多是怎么想的吗？我不赞成。”

“应该明白……”管家先生说，一面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堂爱德华多抬起胆怯的目光望着他那双询问的眼睛，等待着。

公证人终于讲出了他的看法。

“直截了当地说，是的，康斯坦莎的意见更合适……事实上，说真的……”

堂爱德华多困惑地嘟哝说：

“不。不过，我知道，我所以那么说，是因为……唉，你明白吗？”

他姐姐立刻打断他的话，叫道：

“我真怕这么想：伊莎贝尔要是不慎重地结婚，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呢？”

堂爱德华多碰撞着家具，顺着走廊走出来。如果偶尔看见小外甥西尔维奥背着母亲偷吃小枣或野草莓，他就这样斥责他：“你以为这是你应该做的吗？你以为这样做对吗？”西尔维奥用两个拳头护着脸，哀叫道：“哎，舅舅！哎，舅舅！”堂爱德华多害怕了，怯懦地对他说：“不！我那样对你说是……哎！……是因为！……”说完，丢下他走了。孩子挨了一顿训斥，恐惧得从内心深处打哆嗦。但是另一方面，西尔维奥吃枣子和野草莓，有什么要紧呢，主啊！

当费利克斯来到堂爱德华多的庄园后，他的笑声、他的喧闹和对堂娜康斯坦莎的严厉家法的反叛使爱德华多不胜惊讶。我们完全可以毫无保留地老实说：他像小孩子满意地报了仇似的，心中暗暗高兴。

堂娜康斯坦莎忽视了孩子的焦虑不安的情绪。

西尔维奥渐渐长大了，但是他的气质十分脆弱、怯懦。

母亲和她的管家安排他当了爱德华多商店的经理。后来，母亲要他经常去拉·奥尔梅达庄园看望孤独的堂娜卢加达。西尔维奥终于成了那个庄园的管理人。剩下的就是堂娜康斯坦莎实行她的崇高计划了。她要她儿子跟谁结婚呢？跟伊莎贝尔吗？噢，要是他们和上帝都愿意就好了！

费利克斯打着盹儿，觉得有人叹着气走近他，就像另一位姑妈杜尔塞·诺勃雷那样。不过，这次是个男人。

阳台的窗扇开了，阳光发疯似的闯进来，洒在床上，照得费利克斯的金发像一团火。

他从大羊毛枕头上坐起来——不是羽毛的，跟他家的枕头和堂娜贝亚特丽丝散发香味的枕头不同——睁大眼睛，看见了堂爱德华多，他正亲热地望着他：

“孩子，已经打过八点了！早晨太可惜了！你一下子睡了十二个钟头！”

“我觉得就像做了个梦，爱德华多叔叔！”

“费利克斯！费利克斯！你父亲来信了，他担心你不来看我们就跑到拉·奥尔梅达庄园去。孩子，我们对你做了什么使得你不喜欢我们呀？”

堂爱德华多仔细收拾了一下，让绒毛长长的毛巾和洗脸池保持干净。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忧伤地走开了。

费利克斯重新躺下，点燃一支烟。

“如果我姐姐知道拉萨罗的信带来的消息，”悲伤的爱德华多叔叔心里想，“她会说什么呢？”费利克斯身上的疾病肯定会证明她的预见，将成为她不喜欢他的理由和根据。因为堂拉萨罗已经把秘密透露给他这位表弟：费利克斯之行不仅是为了他的身体健康，而且也是为了让他躲开和驱逐一个女人的“爱情的瘟神”。她是巴尔迪维亚家的灾星，“她的双脚正走向死亡，进入地狱。”“这是天大的不幸！”爱德华多叔叔叹着气说。他起誓把信隐藏起来。他来到昔日做书房用的房间，遇到了他姐姐。她突然查问他的秘密说：

“你收到费利克斯父亲的来信了？伊莎贝尔认得拉萨罗的字体。”

“信，我收到一封，是拉萨罗的，拉萨罗来的……”

“可是你没有吭声。你瞒着我不说，他讲的事情一定很严重。”

“哎，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唉……把信拿去吧，拿去吧……”

夫人看了信，脸色煞白，由于痛苦的冷笑，她嘴巴都变歪了。

“他竟然和他教父的情妇姘居！”

“唉，主啊！”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们听见远处传来钢琴的呜咽声。

是伊莎贝尔在弹琴，费利克斯还没有离开他的房间！

堂娜康斯坦莎想去指责和制止那种轻浮的表现。她看见那表兄妹俩在一起。

“费利克斯，外面有人等你。”

伊莎贝尔直到费利克斯喝完那杯牛奶才允许他出去。那牛奶是她亲自为他送来的，并且像护士一样细心地为他热好。

堂爱德华多遵照姐姐的吩咐，像一位脾气暴躁的老师那样对待侄子。费利克斯说：

“不过，你们这是怎么啦？难道大地上只住着杜尔塞·诺勃雷姑妈和堂娜康斯坦莎姑妈吗？上帝啊，好像你们都在对我说耶稣基督那句可怕的话：‘扛着你的十字架，跟我走！’可是，吉祥之神保佑我吧！堂爱德华多叔叔，什么事都要让人的肩膀扛十字架，不可能跟着谁走。”

“费利克斯，费利克斯！”

费利克斯走了。

过了一会儿，西尔维奥来了。接着，堂娜康斯坦莎也来了。

“我让你女儿在那里练习，她把协奏曲都忘了。那……他，走了？”

他！很快就没影儿了，他们把可怜的孩子赶出了这个家庭。主啊，堂爱德华多爱他，像父亲一样同情他的过失！他真想哭，但是他姐姐那种至高无上的、傲慢的家长权威阻止了他。

有人从门厅那儿叫西尔维奥。

他很快就带着严重的惊人消息回来了：费利克斯当日下午就要动身去拉·奥尔梅达庄园，不在家里吃饭了。

“上帝啊！”堂爱德华多叔叔叹了口气，双手紧紧地抱着他那苍白的圆脑袋。

堂娜康斯坦莎轻蔑地望了望他。

在街门口，费利克斯接受了女门房的问候。

那只乌龟摔倒了又爬起来，顽强地缓慢爬着台阶，竭力想爬到人行道上去游荡，好让它那冰冷的外壳沐浴温暖而灿烂的阳光。

面对心灵的怯懦和脆弱，费利克斯气急败坏，竟毫无道理地讨厌可怜的乌龟，甚至破口大骂乌龟，并且气呼呼地骂自己，因为他心里产生了一个转瞬即逝的慈悲念头：想帮助乌龟爬上台阶……但是他未能去做。

当他从广场的金合欢下走过，望见柔嫩而茂盛的枝叶百叶窗中间的纯洁蓝天时，他的心灵震动了。两只蜜蜂在摧残着一根柔和地弯曲的枝条上的花团。小蜜蜂好像在注视费利克斯，然后像随着徐缓的风儿飘荡的音符似的颤动着，嗡嗡叫着，轻轻地停在白花束上。等它们安静下来后，便悄悄钻入纯洁、芳香的神秘花心。

费利克斯非常羡慕它们，他想象自己也钻进一朵散发着女人气息的巨大白花，品尝甜甜的蜜。堂娜贝亚特丽丝、胡利娅、凯维尔德的忧伤妻子和他表妹那纯洁无瑕的形象，一一走来围绕着他。

如此强烈地渴望幸福，他觉得自己很幸运，他的欲望好像满满的一桶水就要溢出来了。他恨不能立刻离开那个消沉的、悄无声息的镇子，像自由而坚强的鸟儿一样超凡脱俗地飞向田野，划破天际……

乌龟从堂爱德华多的门廊那里望着他。费利克斯在乌龟的眼睛里看到两点火光。它在嘲笑他吗？

它不是讥笑他，嘲讽他。乌龟在不慌不忙地吞吃一只苍蝇。苍蝇的翅膀已经残缺不全了。

[1]比利时城市。

八　去奥尔梅达的路上

一个金色的中午，四处一片寂静。只有隐藏在枝叶丛中的小鸟儿发出的啾啾声，像濛濛细雨飘落下来；喷泉出水管像银杆一样反射着炽热阳光，突突地喷着凉爽的水。费利克斯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旧楼梯所在的整个空间回荡。

他走进写字间。只有西尔维奥在等他。为了消除睡意，他敲打着一只玻璃球。碰它时，内部便充满小冰碴儿。底部的突出部分雪白，已完全毁坏。对西尔维奥来说，摇动这个镇纸非常开心。费利克斯也曾摇着它玩过。

他表弟告诉他，牲口已在镇子外等着了，他的行李也拿出去了。

“然后，我们坐封闭的车子旅行，而且坐着驿车自由自在地观赏田野，是吗？”

“坐驿车！”西尔维奥惊异地说，“是骑驴。”

牲口卑贱有什么关系！费利克斯已经感到他的生命在强烈而快活地沸腾了，就像太阳在早晨的大海上光芒四射，不住地颤动！他的血液使他全身充满了欢乐。

他爱怜堂爱德华多叔叔、伊莎贝尔、西尔维奥、康斯坦莎姑妈、看门的女人、那只乌龟和那个可怜而孤单的镇纸。他爱他们。他想拥抱堂爱德华多和他那骨瘦如柴的表妹。

西尔维奥对他说，他们在午睡，他没敢叫醒他们。

一颗颗本该相爱的心灵连片刻的融合也没有，多遗憾啊！

“大家都……都在睡吗？”

“不知道。我觉得刚才伊莎贝尔在小心地练琴。”

费利克斯消失在走廊的昏暗中。白色的客厅虚掩着门。他叫了一声，看见他表妹站在只用百叶门窗遮着的阳台上。绿色的光线从一棵金合欢的嫩枝条间照射进来，洒在伊莎贝尔的头上。

“你真的要去！”她的声音在幽静的客厅里神秘地回响。

在娄德斯圣母像的托架上方，一根晚香玉的枝条散发着香气。

费利克斯觉得自己可怜，因为他不善于感受这种生活的脉搏。这种生活的回忆，将永远在他的心灵上扑打翅膀。沉浸在充满晚香玉香味的客厅的宁静中——晚香玉像珍贵而神圣的油膏一样使他的心境感到轻松——他觉得像呼吸表妹的嘴唇、心房和整个客厅散发的纯洁香气。他忘记了他的旅行。他感觉到一种亲热的抚爱和一阵柔和的微风。这微风使他感到凉爽，使他那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火热激情冷却了。

西尔维奥来了。费利克斯紧紧地按着伊莎贝尔那一双苍白的手，注视着钢琴，激动地对她说：

“我听你弹琴的机会太少了！”

她忧伤地微笑着回答说：

“我呢，看见你的机会也太少了！”

费利克斯觉得他表妹的话像上帝的恩惠一样，是从天上降临的。他心情激动，幸福和痛苦一起折磨着他。为了不哭出来，他赶快走了。

他发疯似的下了梯阶。突然，他的脚踢着了某种粗糙的、有生命的东西，那东西落在铺地细砖上反弹了一下。

“啊，是乌龟，可怜的乌龟！”

它的女主人痛苦地叫了一声。费利克斯立刻想到，它是不是受到了伤害。他总是渴望快乐，但是却为一切带来种种痛苦和不幸。现在，像乌龟这么一个如此平和的生灵竟也遭受到这种命运。

乌龟在自己的破壳上转动，焦急地伸着它那恐怖的、扁平的小蛇头。它的脖子松软地扭转着，仿佛要伸出来，离开龟壳似的。它用皱巴巴的腿爪——皮肤太松太长了——非常吃力地寻找着地面。

费利克斯把它拾起来，放在手上，看了又看，然后把它放在看门女人的怀里：

“它一点儿也不顽皮！”他像孩子似的高兴地叫道。

他出去了，下午的阳光把他全身照得金灿灿的。

赶马人牵着骡子走在前头。西尔维奥和费利克斯都骑着又肥又顺从的毛驴。

他们离开大路，走上了通往波苏那的羊肠小道，勇敢地攀登高山。爬到阿尔姆德莱斯港后，费利克斯回头遥望那座镇子：它显得那么粗俗、破败、低矮。某修道院或某领主的大院果菜园的林荫路上的树冠，从残破的白墙、白瓦、白土墙上探出来。那些为堂爱德华多的住所遮荫的金合欢在哪里呢？西尔维奥用黑黝黝的、出了汗的手指给他看。

费利克斯的眼睛向他表妹飞去一道长长的同情目光。他表妹在她那幽闭的闺房的永恒午睡中日渐枯萎。伊莎贝尔只能观望长满苔藓、阳光照耀的广场，偶尔有一个跪在门廊下吞食一碗冷饭的残疾乞丐在那里行走；或某一位教士从哪里穿过：由于急急忙忙去修道院档案室寻找背阴的安静而使长袍脱落在地。他们的脚步声消逝后，又出现了喷泉水柱的喷涌声。那水柱像护卫队的华盖的撑杆那么高，那么晶亮。

同情心使这位旅行者陷入了悲伤。因为他想到，有朝一日那姑娘会有同样的经历，会经常有。到冬天，光秃的、经受折磨的金合欢将被狂风吹得弯腰低头。狂风像可怕的犁头，卷走枯枝败叶，使金色的叶子腐烂在水池里。此刻，会有一位樵夫走过，他被一捆刚从山上砍的刺柏柴压弯了腰。伊莎贝尔渴望爬到这座山顶上来，愉快地观赏无边无际的苍白天空和陌生、遥远、发蓝的大地景象。

现在正值暑夏。当又圆又大的太阳带着熊熊的火焰徐徐沉落，正向窝巢的鸟儿发出乱哄哄的叫声，四处的金合欢散发香味时，伊莎贝尔梦见一种比广场还宽敞、比黄昏时的香气还令人愉快的东西。白色客厅的门开了，为了安慰少女内心的渴望，公证人先生、康斯坦莎姑妈和西尔维奥来了。也是他们，明天可能会闯进这间严密的基督徒的闺房里来。公证人先生、堂娜康斯坦莎和西尔维奥是在那颗心灵里居住的仅有的形象。那颗心灵像在不停的柔风中颤动的玫瑰一样总在发抖。与此同时，父亲在深深的走廊下踱来踱去；看门的女人在打瞌睡或者再把小玻璃珠串在一起；她在门廊下站着不动，像一座风化的石雕像。乌龟正穿过一块光秃的白石板。

费利克斯想到这一切，心里很痛苦。告别的情景又悄悄地浮现在他脑海里……“我呢，我看见你的机会也太少了！”整个下午他都看到这句用光亮的字体写的话：在空中，在山上，在树林里，无所不在。这使他心里激动，满意，感激。

他唤醒了他的毛驴。原来它晃来晃去地睡着了。

“那个孩子，西尔维奥！真可怜！”

“你说的哪个孩子？”

“伊莎贝尔。你不觉得她可怜吗？”

“可是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不，西尔维奥，不。她对孤独厌倦了。她厌倦了，只是她不知道。”

“随你怎么想！”他表弟叫道，接着笑了笑。给了他一支卷得很紧的烟，说这烟是他母亲卷的。

“连香烟卷得也这么破，西尔维奥！你那位好母亲真是不一般！”

“嘿，她很聪明！”赶牲口的人又说，一面把火把吹旺。

绕过阿尔姆德莱斯，整个波苏那山谷就出现在眼前了。那山谷宽阔，富饶，明亮，令人心旷神怡；在最深最平坦的地方，有一条大河从草地和沼泽地中间流过。河水缓慢，寂静，熠熠闪光，像镜子一样倒映着欧洲山杨和白柳，最后消失在天边儿的蓝雾中。红日躺在嫩绿的牧场上和茂密的枝叶上。枝叶那般清新，那般可爱，渴望人们紧紧地拥抱它，挤压它，把它变成富有营养的芳香液汁，用来畅饮。一座座山顶沐浴着光辉，它们仿佛焕然一新，变年轻了。天空也仿佛落下来歇息，靠在了山上。

尽管小路一点儿也不漂亮，此刻却伸展在平缓的山地上，两个旅行者可以无所顾忌地四处观望，他们的目光或者投向明亮的高空，或者在松软的草原地毯上跳动。

费利克斯觉得他胸中装满辽阔的天空，排出的是下午的蓝天和阳光。他想：“我这用泥土做的可怜肉体，多么痛快地渗进了让心灵接受的纯洁而令人愉快的凉气啊！我们是用泥土做成的！……啊，人的陶水罐！倘若你不被打碎也不被晒裂，你的心中会充满多少快乐啊！”

一只蜥蜴从一块岩石下恐惧地爬出来。它那鳞状的皮肤闪着耀眼的光亮。赶马人跑过去，一棍子把它劈成了两半。蜥蜴死了，残体蜷成一团，尾巴却还活生生地翘着，流着血，样子很是可怕，最后被一头驴像人一样满不在乎地踩烂了。

“一条蜥蜴被打掉了尾巴，被踩死了！”费利克斯自言自语地说，“它遭到这种不幸，是因为人们的罐子里装满了我刚才说的那一切快乐！”

绕过一个长满复活的圣栎树和荆皇的小山包，脚下的路便伸进了高山。呼啸的古松林从高高的山顶密密实实地绵延下来。他们走进密林后，觉得整个下午天空都被乌云遮蔽着。他们就地停下来歇息。

树枝和高大的树干滴着松软的金黄色树脂，香味扑鼻；地上铺着软绵绵的松叶，仿佛一张黝黑的、发滑的网；那里一片平静，光线半明不暗；林中露天的空隙恰似蓝色的天窗，光线像透过筛眼儿一样缓缓地从那里漏下来；松林演奏的轻柔而深沉的永恒奏鸣曲仿佛把吹过的一切一切风声收集了起来，就像贝壳收集着浪涛声和把贝壳淹没的泡沫的翻腾声一样；树木的全部收集物以及在它的领域下面观察到的收集物，使费利克斯的注意力更加精细、集中。他真正同大自然保持着一种亲切而清晰的对话，就像神秘的灵魂同上帝进行的对话一样。

西尔维奥和驮运行李的人疲惫地注视着他，为他的沉默感到惊讶。他害怕他的陶醉太自私了，便把头从他歇息的树根上抬起来，坐在地面的松叶上对他们说：

“你们是希望我们上路，是吗？好吧。不过你们得先告诉我：你们没有感到一种轻松的快乐，一种紧张的、新的健康，就像你们心中运动着的某种活的东西？我们不是像在呼吸一样在吃松树、薰衣草和这仍然发绿的麦子，在用眼睛饮蓝色、广阔天空和寂静吗？……你们没有这种感觉吗？”

他们没有这样的感觉。

西尔维奥回答说：

“这会使你疲倦的，费利克斯！”

脚夫补充说：

“是的，这是真的，费利克斯先生。你要是这样赶路，总是注视着小麦和你想到的一切，你会厌倦的。”

费利克斯愉快的火焰熄灭了，仿佛他的灵魂也走进几棵浓密的树下去了。

作为补救，他只好看山。大山变得难以接近，十分陡峭。块块险石矗立山头。它的大衣上垂着一条条破布——整齐的草丛，仿佛潮湿的天鹅绒。山坡突然坍塌下来，变成了陡峭的悬崖。果树和葡萄园一直滑落进深渊。道路也向深处倾斜下去。地面软软的，极易积水。空中飘散着一股温热的潮气，一股温泉疗养地的气息。背阴的地方令人恐惧。黄昏的高空突然冒出一线强烈的蓝光，反射在一条平缓的溪水里。附近有一眼泉水在喷射，水流跌落下来，淌过黑莓和灯心草，淹没了欧洲山杨的老根。山杨苗条地耸立着，树叶在蓝天上快活地颤动。

道路重新无所畏惧地升高了，它仿佛在生气勃勃地抖动。路旁的树根也在向高处爬。一行新生的柔嫩葡萄秧在路旁缠绕着它们那绿色的藤蔓。费利克斯冲着它们微微一笑，因为他突然想到它们在张着、举着小小的手臂求他帮助，帮它们凭借母葡萄藤，顺着自由而平坦的山坡，离开这儿爬到另一边去。

走完狭窄的小路，平静而广阔的山谷景象令人心旷神怡。夕阳正在西沉，疲惫的余晖钻进葡萄园，钻到松林的深处，把地面镀上一层金色，那几块浓密的绿地的光线变得暗淡了。山脉的轮廓仿佛被锋利的錾刀削过似的。在清晰的山峰边，碎石子往下滚落，像金色的泪珠一样顺着这些年迈、至高无上的善良巨人的粗糙面颊滚下来。

费利克斯注视着山巅，觉得柔和而苍白的天空好像就在他面前，因为他看到那蓝色离他很近；那蓝色又深又松软，他相信可以钻进去。寂静笼罩着它，寂静达到了中天；整个天空一片寂静。费利克斯想象着词语，慢慢地讲着：严肃、有利的舆论，未来。它们随即消失了，没有在他脑海里留下痕迹。在世界的其他地方能够疲惫地思考吗？那里有叫喊声、巨响和渴望吗？如果生活仅仅应该变得这么伟大、轻微、威严、沉默的话！当他更高的热情渴望自己也变得广阔和轻微，并且变成蓝色，变成小树林，变成寂静，变成一切和乌有，觉得心灵在溢出，像永远找不到主河道的宣泄的洪流一样坠入无限的空间时……驮运行李的人或西尔维奥冲他喊道：“你要当心，看着脚下的路！”因为小路变得险峻了，在另一座悬崖上发疯似的变得陡峭了。

“这些人，喊什么？”费利克斯自言自语，他甚至把道路的险峻也归罪于他们。

“费利克斯先生，波苏那，那就是波苏那！”

那个镇子静静地卧在一座小山丘上，掩映在黑糊糊的树林中间。最近的几幢房子沐浴着发红的落日余晖，一扇高高的窗子像燃烧着大火。旁边的一堵古老的墙头上，有一颗葡萄秧昂然地伸出来。村民家的炊烟像白雾似的静静地上升。依稀传来放学的孩童欢乐的叫声，他们在广场上玩耍或者跑向村外的谷场；爷爷们坐在门廊下照看着雏鸡，它们在老母鸡的身边啄着圆石子和小孙孙们掉的点心渣。此刻，女人们正在点燃葡萄藤为丈夫们烧饭。

黄昏时分，一切都显得那么柔和，那么纯净和温顺，我们的生活在朴素的神圣缓流中变得平静了。处在这样的时刻，费利克斯的心灵像孩子一样天真，他想象自己变成了孩子，就像不止一次发生的那样，他觉得他的头被父亲和爱德华多叔叔的手慈祥地抚摸着。有时那只手突然变成了光线和河流，那是吉列尔莫叔叔的手。费利克斯能够克服从乡村的宁静到热衷于幻想这个过程。

他们停下来观望波苏那镇。在古老的钟楼上，有一只钟在发疯地摆动。从敲击的频率之快和声音的细小来判断，那只钟一定不大。费利克斯觉得那钟是自己在敲。尽管别人笑着对他肯定说敲钟者是负责敲钟的人，但是在他眼中一切都是那么沉寂，都躲藏在下午的怀抱里，没有一个可怜虫会挥臂敲钟。他固执地否定了他们的说法。

他的陪伴者从这些奇异的话语中得到许多乐趣，但是他们非常惊讶地望了望他，又彼此望了望。

“明天波苏那教区将举行宗教节目，”赶脚人说，“每年六月的第一个星期日都举行的。”

西尔维奥补充说，那种宗教节目在巴尔迪维亚家的小教堂里举行，卢加达姑妈给予资助。

然后他把堂爱德华多的美丽庄园指给他看。那庄园突现在对面的山坡上。庄园的土地从上到下延伸到墓地。

“墓地在哪儿？”费利克斯问。

“在那里。”西尔维奥伸着手臂回答。

“你说在那里？可那里只有一片树林！”

“树林，是的，先生，那是树林。那是樱桃树，里头就是墓园，费利克斯先生。那里结的樱桃是世上最美好的，味道最美的。你会看到，人们会吮吸丰富的樱桃汁的！对吗？”

“你不要怕，不会让你吃樱桃的，”他表弟对他说，“本地人谁也不吃它。它都被送到阿尔及尔的工厂制甜饮料去了。如果有剩余，就拿去喂猪。”

他们离开脚下的路，走上了拉·奥尔梅达庄园的狭窄谷地的路。有一条小河一泻而下，疲惫地汇入波苏那那条水量丰富的大河。胡桃树和在暗处翻腾的泉水边与水渠边的青草散发出柔和的液汁香味。险峻的高山临近了，山上那由古老、凄凉、残缺的扁桃树环绕的陡峭岩石特别突出。每隔不远，山地就撕裂开来，露出无边无际、自由欢乐的天空。已有几颗星斗在颤抖。

山坡上有一幢洁白的别墅，它居高临下地望着道路，仿佛被冬天遗忘在背阴处的一件雪白的圣物。果树林间闪出一个女人的身影，还有一个男人在她身后缓缓地移动。

“凯维尔德，是凯维尔德！”费利克斯叫起来。

“不，那人是吉纳先生，”西尔维奥对他说，“你应该认识他。除了这座令人愉快的果园，在这一带他还有其他的田产。”

周围的景物已陷入严肃的孤寂中。这几位旅行者钻进了野生的百年老榆树林。两只大猎犬凶猛地跳跃着。昏暗的高贵住宅出现在他们面前。在广场那么大的谷场上，有一些人提着灯，灯光可怕地投射着他们的身影、草垛的阴影，以及一棵像修道院的哥特尖塔那么尖细的意大利柏的怪影。

费利克斯跳下他的驴。卢加达姑妈在等候他。拥抱她时，费利克斯呆住了：她的身材多么细瘦，多么神秘啊！……一个农民把他手里的老提灯拿了过来。

卢加达姑妈把她那只细瘦的、像患病的小女孩般的手臂搭在侄子的肩上，把他拉到面前。她全身不禁颤抖起来。

“啊，我的孩子！……”

“怎么啦，夫人这是怎么啦？”大家都毕恭毕敬地问着。

她望着侄子，喃喃地说：

“有一瞬间我觉得吉列尔莫复活了！”

他们进了宅门。用铁皮包的门板，关闭时发出一阵巨响。夜晚的宁静被大猎犬长时间的狂吠声打破。远方的另一些狗呼应着猎犬的叫声。一只栖息在意大利柏树梢的灰林鸮惊恐地飞到遥远的河边杨树林里去了。

九　卢加达姑妈

一个体态圆胖、脂肪丰富、具有权威的女佣人点上了客厅的铜灯。客厅的铁窗栏外面就是那些草垛。费利克斯恐骇地看到，两条巨大的、脚腕绑在一起的人腿和一具吊着的扭曲躯体的影子在平滑的白墙上急速移动。后来，那些怪影停在墙上不动了。

他转过身去，看见担架上站着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

“你在看圣像吗？这是波苏那的耶稣，非常神奇！不过，你过来，休息一会儿吧！”

卢加达姑妈把他拉到一把用贵重的古老毛料包着的油橄榄色的椅子上坐下，她站在他身边；西尔维奥坐在扶手椅上，旁边有一张小桌，小桌跟沙发一样罩着粗麻布。

那个女佣人用圣杯形的杯子送来几杯鲜美凉爽的甜橙汁。他没有抬眼，详细地向费利克斯询问他的旅行、他的父母和杜尔塞·诺勃雷姑妈的情况。

与此同时，卢加达夫人搅完加糖的冷饮，把洁白的、像奶坨一样耸立的、散发着香木斗橱或衣柜香味的餐巾拿过来；然后又把灯挪开，合上一本祈祷书，把书放在担架上，在桌子中央摆上一束花，花束歪斜着。卢加达姑妈走路没有声音，仿佛赤着脚在地上滑动。她身上的一切都很简单、柔和。尽管她不穿修女服，也不蒙修女头巾，但仍然像修女。她穿一身非常简朴的黑衣服。她说话时声音细小、平静，仿佛旁边有病人休息。她善理家务，忙忙碌碌，什么都要查看一遍；她那一双平滑、透明的手在摸过的东西上留下完美的痕迹和芳香；她做事情时就像抚爱和催眠那么温柔和安静。

费利克斯享受到了来自姑妈的这种甜蜜的美德。他陷入了软绵绵的状态和奇异的幻觉之中，觉得他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弱、正在沉睡的孩子。对他来说，那种寂静的脚步和那种低声的说话方式仅仅是为了避免使他的快乐和睡意丧失。

他望着卢加达姑妈，望着夫人那白皙、高大、比她那干瘦的面颊还宽的额头。发亮的灰发从中间分开，颧骨红润；眼睛明亮，深藏在松弛的眼皮底下；鼻梁骨像线一样直，嘴是一朵褐色的玫瑰。他看到这位夫人就像印在画布上、放在框子里的粗糙的半身像。

“因为他不习惯，所以累了。”他听见这张古老的模糊画像低声说。

“不错，确实是这样！太阳，道路！”女佣人喃喃地说。

她们在谈论他，他听见她们的声音来自遥远的地方。

“我？不，我不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也很远。

由于她们固执己见，费利克斯坚持要起誓。

“孩子，不要起誓，不要起誓，你真的累了。”

她们把他带向餐厅。费利克斯说：

“我觉得我的情况是快活得着迷了。”

“他是吉列尔莫，他那种高兴的样子就是吉列尔莫！”

“真让人高兴！是的，一点儿不错，夫人！他是吉列尔莫，他就是吉列尔莫！”

这时，费利克斯从幻觉中醒来。他教父的名字又一次将他的心灵带回具有浪漫色彩的美丽和痛苦的久远过去。他想起了在吉列尔莫的噩耗传到拉·奥尔梅达庄园时他在卢加达家里听到的一切。

曾经像百合花一般窈窕、精巧和纯真的卢加达姑妈哭了很久，并病倒了。她那美妙的姿色渐渐在痛苦的炭火中耗尽了。她钟爱和尊敬她丈夫堂佩德罗，像爱戴一位主张开明宗教的人一样。他的心灵是上帝的居所，使她思考永恒的人生。吉列尔莫兄弟引导她思考一个罪恶的、死亡的，却是胜利的、有着幻想的美丽事物的世界上神秘而可怕的人生。丈夫的死亡时刻到了，可怜的男人预感到了此事，让人把他抬到一直受到拉·奥尔梅达庄园慷慨资助的本费罗修道院；在那里，所有的居民都围着他；他身上被洒了圣水，施了涂油礼；他吻了圣骨，聆听了圣诗和祈祷，把他的灵魂交给了上帝。人们把他的尸体送到教堂，这时他妻子才看到他，像悔罪的女人那样吻了死者的脚。

人们背后议论说，与其说她为堂佩德罗哭，勿宁说她是为堂吉列尔莫哭。

进晚餐时——几乎全是飞禽，烧得那么干净和鲜美，简直像宗教祭祀用的供品——人们对费利克斯谈了许多关于他的家、堂爱德华多的家和“布埃那·普伦莎”音乐会的事情。在说话方面效仿女主人的女佣人，对西尔维奥也以“你”相称。在提到伊莎贝尔时，她不称呼她小姐，而是只叫她小贝尔。这是卢加达姑妈使用的昵称，是圣母特雷莎·德·耶稣为一个宠爱的新教徒而取的。那个新教徒还是个美丽的小女孩，是赫罗尼莫·格拉西安神父的小妹。够了，不过这并不说明堂娜卢加达知道此事。

女佣人也叫特雷莎。据说，她是个脸色发红、身材粗壮、脂肪过剩、脑袋很小的女人。她的嘴巴凹陷，可能是因为太多地亲吻庙宇的祭台和铺地细砖的缘故。她对什么小事都感到惊讶、意外。

在费利克斯的想象中，特雷莎是个老处女，因为他不能够设想她会爱慕地、令人愉快地对某个男人微笑。他觉得她是骑士团的修女或女仆，被安排在这位“修女—夫人”身边侍候她，陪伴她。

特雷莎出去拿别的食物去了。费利克斯经过询问得知，这个好女人的确有过性经验，而且不只如此，她还曾两次成了寡妇。

“吉祥之神保佑我吧！”费利克斯心想，“这些男人怎么会死呢？”

第一个男人可能是教会学校的一名杂工，体格强壮，脸刮得干干净净，穿一件带袖的长罩衫，脚上是一双从修道院某个神父那里继承来的粗大的鞋子。

可是，那第二个男人呢？一定也是无可奈何在修道院当杂工或为修女传递信件的人。费利克斯没猜对。卢加达姑妈有节制地微笑着告诉他，那两个男人都是波苏那的小伙子，生活宽裕的农民子弟。

特雷莎回来了，大家顿时沉默了。由于大家不想吃她端来的肘子肉，佣人们便又端来糖水水果、金黄的蜜炸果子和一小筐底下铺着樱桃树叶的熠熠闪光的大樱桃。

整个餐桌似乎都很开心。每一样水果上都有一颗潮湿的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烁。

就像一只手套、一条带子或丝绸带、一块手帕或可爱的女人喜欢的香水让我们看到它们的样子一样——据比尼[1]说，尽管他没有这么说——那座多汁的水果小山和樱桃树的绿色使他看到一幅令人愉快的景色。渴望欣赏它和享受它的心情压倒了他。

他说：

“不看完这地方的全部田野，我决不休息。对你们来说，它保留着诸多往事；对我来说，它保留着无比神圣的感情。”

卢加达姑妈动情地叹了口气，两眼望着她那双交叉放在桌布上的手。

西尔维奥想给表哥拿樱桃吃，费利克斯没有让他拿，而是让他们先吃，以便随后能自由地把自己的手伸向那种闪烁着光亮、散发着香味的小巧玲珑的红野果。

“孩子，这些樱桃不值得你喜欢。这是些结得最早的、最不好吃的果。以后你会吃到最味美可口的。”

“卢加达姑妈，波苏那的樱桃园叫什么樱桃园呀！墓地的樱桃那么密，都发黑了！”

“你放心地吃吧，这些樱桃不是本地产的，是刚摘下来的。”

“外地产的对我也一样。”

“我的天！”女佣人叹道。

“费利克斯，费利克斯！”夫人叫道。

“你别说了！”西尔维奥恳求说。

卢加达姑妈那张干瘦的嘴撅着，满脸不高兴。但是，她厌倦的面孔突然变得温和了。她抬起眼睛，又展开回忆的翅膀，叹口气说：

“费利克斯啊！当你佩德罗姑夫告诉我他在圣父的花园里看到一棵樱桃树时，罗马给我留下了多么难形容的印象啊！”

这时，又酸又甜的樱桃汁滑过费利克斯的味觉。他贪婪地闻着一堆个儿最大的肉色樱桃的香味。他像孩子一样幸福，他甚至想象梵蒂冈的神圣花园归他所有了。

堂娜卢加达接下去说：

“在世界上，什么也不能和教皇出现在朝圣者面前相比。费利克斯啊，你要是看到那位老人该多好！当他合起手祝福我们时，他真的在无偿地贡献生命！上帝啊！他又一次降生，带着从未体验过的快乐的哭声。我们这些西班牙朝圣者得到了一份永远不忘的珍贵礼物……”

堂娜卢加达的目光流露出幸福的陶醉神情。她的面色突然白得可怕，她把酒杯举到细薄的口唇上，只是把嘴唇湿润了一下。然后又说：

“你已经知道，费利克斯，他吻了至高无上的教皇陛下……”

“是的，还吻了他的脚。”

“不，孩子，是拖鞋。”

“哼，反正一样。”

“什么一样！你别说了！”他表弟微笑着斥责他说。

“我们吻了他的手。有一些大胆的、贪婪的人在那只像大理石做的，那么白、那么细、那么冰冷的手上吻了两三次。多么激动人心！我们吻了上帝本人。”

大家都望着这位夫人。一只萤火虫从窗栅间飞进来。它爬到水果篮上，在潮湿而多汁的荔枝螺上留下一滴祖母绿。

外面传来刺耳的狗叫声，一阵雷声响彻夜空。那阵雷声柔和、深沉、重复，几乎被许多人强有力的歌唱声压倒了：

你好，纯洁的圣母，
上帝的羔羊的母亲。
你好，美丽的圣母，
我们的希望。
你好，你好，你好！

这段由波苏那一位好奇的歌曲作者所写的歌词，仿佛是由一些巨人或高山的洞穴歌唱的。

堂娜卢加达和女管家特雷莎痛苦不安地重复道：“……我们的希望。你好，你好，你好！……”接着画着十字叹了口气。

然后，大家站起来，离开餐厅去门厅。

窗扇和用钉子加固的、开关时吱嘎作响的大门敞开了。谷场上回荡着人群的喧嚣声。两个烛光灯笼光芒四射。一面教友会的旗子在一位老人的肩上翻卷。那老人的笑声就像狼叫。

费利克斯、堂娜卢加达和西尔维奥回到放担架的大厅。上帝的影子又在墙上晃动。这时大鼓的狂击声又响起来，人们在高声地做连祷，掀起一阵阵可怕的声浪。

遵照卢加达夫人的吩咐，拉·奥尔梅达庄园的老工头打开很深的酒窖，一股由古老酒桶、羊皮囊和压榨池散发出的潮气在宽阔出口处的整个空间飘散。

卢加达姑妈对惊奇的费利克斯说，那些粗鄙的歌手是星期六晚上从波苏那来的。在十二月间，他们跨过原野，要求为圣母受孕节[2]唱歌。

“他们带着大鼓、旗帜和高烛台在羊肠小路上走不会出事吗？”

“孩子，你感到奇怪吗？他们抬着圣周游行用的担架也是在这样的路上走的。”

“他们不会滚到山沟里去吗？”

“孩子，你说滚到山沟里去吗？什么滚到山沟里去？”

“啊呀！担架、人、灯什么的呀！”

“十字架会掉下去，滚下去吗，孩子？”

“你指的是我主耶稣吗？天哪！你住嘴，快住嘴！”寡妇特雷莎恐惧地求他说。

“多怪的想法啊，费利克斯！”西尔维奥低声说，“别说了，你别说了！”

大家都抬起头来望着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看到耶稣那血淋淋的膝头，堂娜卢加达和特雷莎难过极了。那血、那伤口、那紫瘢，就像是新的，仿佛可敬的神像真的跌到山沟里去过。

费利克斯为自己说了那些被认为是亵渎神明的话感到后悔了。但是卢加达姑妈并没有像堂娜康斯坦莎那样对他这个如此漫不经心的人说一句责难的话。她怜悯他，她心灵颤抖地对自己说：“他父母是十分严厉的基督教徒。他的心灵不是他们心灵的子女。佩德罗守护着他，带他在孤独中漫步，对他讲述受苦受难的孩子的故事，但他没有领受我丈夫的神圣热情和教诲。天哪，他处处都像吉列尔莫！难道他也会遭到不幸吗？女佣人领班特雷莎对我说过，庙里乌鸦总在顶楼上叫……”

他听不清夫人的自言自语了，因为外面传来一阵大笑声。

歌手们已经喝完酒。每个星期六他们都受到宽待，畅饮红葡萄酒和白酒，从来也不敢如此放肆地大笑。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费利克斯已经出去，怒气冲冲地参加了争论。那些人在吵闹！

夫人喊了一声，庄园工头来到门口，对夫人说：

“瞧，不知又出了什么事……”

堂娜卢加达叫他去看看。他走到那儿一看，不禁惊叫一声。

有一个强壮、狡诈的老人，他手里提着一只怪模怪样的家禽。

“你拿的那个可怕的东西是什么？是一只死雏鸡吗？不过，天哪！瞧那副怪样子！天哪！你对它干了什么吗？”

“夫人无论怎么想也猜不出来……”

在他身后出现了一堆刚刮过胡子的农民的秃脑袋，他们大笑时露出了又白又凶恶的牙齿和牙床。

“没见过我的子鸡吗？进攻的时候它比大猎犬还凶猛。我就是想驯养与众不同的动物。”

他说，公鸡的高傲和凶猛，使他产生了做改良公鸡品种的试验的想法。可以把这种鸡称为“魔鬼鸡”。他把耷拉着的特别宽的冠子割掉，在两个伤口上移植上从另一只家禽上割下来的比刀子还锐利的距；等伤口处的肉长好，鸡距就牢固地长在了那里，像两只角一样挺立着。为了使这一设想更加完美，他把鸡毛全给它拔了。多吓人啊，看见它就觉得可怕！母鸡一见它就逃跑。后来这只鸡病了，现在发现它死了，他就把它提了来吓唬小伙子们，逗他们开心。这个“魔鬼”死了！一个魔鬼，一点儿不错！

夫人和特雷莎不敢再看那只被折磨死的可怕的鸡。

西尔维奥虽然富有同情心，但是他不能够制止那些人笑。

“费利克斯，你觉得这个该死的阿隆索怎么样，你觉得他怎么样呀？”

费利克斯疼得直扭动身子。由于一种荒唐可笑的幻想，他感到痛苦极了。他突然想到，西尔维奥那穿着鞋的前额被刀子切开，在伤口上移植上了阿隆索的双脚，那双脚好像是用畦里的土和烧焦的树根做成的。他看见那双脚安在他表弟的脑壳上，觉得疼痛难忍的却是他的额头。

“卢加达姑妈，这个家伙太残忍了！”

夫人对那些农民微微一笑，客气地把他们赶走了。

“不，费利克斯，不。你不要像吉列尔莫叔叔厌恶他那样憎恨可怜的阿隆索。知道他的人，谁也不会残酷地对他。为了治好他在山上捡来的那只受伤的长疥的狗，他九天九夜没有合眼了。”

西尔维奥靠在软扶手椅背上打瞌睡。架子上的枝形吊灯发出劈啪声，眼看要熄灭了。夜空的震颤送来村子报时的钟声。

“十一点了，费利克斯，你累了。”

西尔维奥把外乡人带进他的卧室。卧室的窗口对着一个又黑又险恶的山口。山上、田间和河岸边，颤动着小动物那种拉琴般的叫声。那是源自蟋蟀和石鸻的一种平和的波状振动，仿佛要升向星空。天上的星斗也像柔和的声音一样在颤动。在原野上的这种音乐中，滑动着泉水的晶莹歌声。一条水渠在远方吼叫。费利克斯谛听着潺潺的流水声，他仿佛听见溪水流过岸边容易脱落的杂草时音符被打碎，声音消失了。

一阵夜莺的诗一般的歌声从拉·奥尔梅达庄园升起，在飘着藤忍冬香味的寂静的夜空里回旋扩散。

费利克斯心里感到非常孤单。

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洁白的墙壁，古色古香的家具，带立柱和帷幔的大床，挂在蓝瓷小水池上方的神圣棕榈十字架，还有整幢房子和深夜的寂静、崇高而古老的感觉，这一切把他的想象拉向了决定他生命的巴尔迪维亚家族兴旺时的久远岁月。那时还没有他，但是他的心灵已被塑制和烙上了神秘、恐惧、痛苦、快乐和谵妄的热情遗痕……

[1]阿尔弗雷多·比尼（1857—1911），法国心理学家。

[2]此节在12月8日。

十　阿纳克里翁氏的女人

费利克斯睁开了眼睛，把他惊醒的不是人声，也不是其他声音。他觉得自己睡了很久，知道这一点他感到高兴。窗扇都轻轻地掩着，它那紫红的窗帘是透明的。一道手指形的阳光照在水杯上，形成一条神奇而美丽的虹。彩虹像许多水滴洒在柔软的床帷上。

他亲切地欣赏着房间。他觉得寂静的气氛更加浓重了，因为他入睡时有昆虫的赞歌使他心情轻松，为他催眠；现在他醒了，周围是一片星期天早晨的宁静。

除了一只发疯的蜜蜂，房间里没有其他响声。蜜蜂顺着一根老玫瑰的带蜜的枝条爬到窗子上。它嗡嗡地叫着，忽而飞向远处，忽而停在花间，接着又低声细语似的重新叫起来。

拉·奥尔梅达庄园！主啊，它多么神圣，多么宁静啊！

他穿好衣服，走到窗口观赏早晨的原野。田野上的全部恬静的欢乐，他在内心深处都感受到了。他的心灵和他的肉体都在快活地跳动，他觉得仿佛沐浴在洁净而明亮的天空中。偶尔流动的空气就像一只鸟儿在田间戏耍，走一会儿，飞一会儿，然后再落下来；空气缓缓地、热乎乎地飞行，它没带来农人和牧人的声音与民歌，也没有带来干活的牲口的叮叮声。夏天的微风像一只好鸟儿，特别将远方的大地和高山上的寂静收集在一起……农村的星期天！到处都是神圣的宁静，太阳，天空，星期天的景色！

他离开房间，走进一间间处在蓝色昏暗光线中的大厅，呼吸着节目般的欢乐空气。他嗅到了开着的和关着的衣柜味，嗅到了清洁的、熨过的衣服味。在几件家具上，他看到几个熏香罐，它们已被遗忘，罐里的绿枝早已干枯。这些古老的瓶罐，那些高贵的格子门，那些帷幔，床上那些凸绣的绒缕，和某个古老的雕花主橱，这一切仿佛使他回到了过去，寂静渗透进了他生命的最深处。

他来到了餐厅，坐在一张大桌子前，听到了坐在祖传的厨房火炉上的陶罐发出的噗噗的沸滚声。那种沸滚声也是星期天才有的。我的天哪！多么不同的激情支配着这个外乡人啊！他感到多愉快啊！他多么希望把他愉快的心情扩散开去，看到它在别人身上重现和享受到它啊！所以，当特雷莎用托盘给他送早餐来到他面前时，他特别激动。他在那个薄薄的陶盘上看到了他所熟悉的巧克力饮料。他不喜欢孤独。

“卢加达姑妈呢？”

“在里头，在挂着基督像的小客厅里。”

“我想跟她一块用早餐。”

“可是夫人连中饭都吃过了！您不想想已经十点了吗？上帝的灵魂啊，您还没有去听弥撒呢！”

“没关系，把饭放在这儿吧……听我说：你总用‘你’称呼伊莎贝尔和西尔维奥，我希望你也这样称呼我，明白吗？”

“我的天！您在说什么呀？”

“好了，你怎么想就怎么对我说……卢加达姑妈！卢加达姑妈！”他一边叫喊一边跑，他要去找挂着耶稣受难像的那个房间。

特雷莎端着冒着热气的托盘和盛着金黄的油炸食品的精致盘子跟着他。

卢加达姑妈亲切地迎接他，并伸出手让他吻。

“你睡得多安详啊！我和西尔维奥刚才瞧着你睡觉，他不愿意把你叫醒跟你道别；我不得不把窗子关上，因为阳光照在了你身上。你睡得多安静啊，孩子！”

“你是说西尔维奥已经走了？”

“西尔维奥每个星期六都到这儿来和我过星期天，因为他为我的庄园管账。但是今天有音乐会，这你知道。大清早我就收到了伊莎贝尔的这封信，她要我也去。路上太累，我去不了。”

堂娜卢加达把一张蓝信纸递给他。信上连费利克斯的名字也没有提。他又气又恼，像个孩子似的嘟哝说：

“我不想去！”

“你也休想去！你还没有听弥撒，今天是在我们的小教堂里举行！……”

费利克斯没听见她的话，因为他正沉醉在对伊莎贝尔的这句话的甜蜜回忆之中：“我，多么久没见你了！”现在他心想，这句话她同样可以跟另一个人，跟西尔维奥说，倘若西尔维奥也是个外乡人的话。不过，她也会用那种激动、爱恋、痛苦的语调对另一个人，对西尔维奥说吗？

夫人继续对他讲述虔诚的农村节目，然后又对他谈到了庄园口上的圣像，由于受到围墙的威胁而被封闭起来。圣像必须重建，在等待建造的过程中，人们就把神圣的耶稣受难像保存在这个房间里，置于她的保护之下。自去年起，拉·奥尔梅达庄园就为有这位总管感到自豪了。

费利克斯听她讲述时，仰脸望着用钉子钉的、色调暗淡的天花板。圣像的目光流露着对死亡的痛苦，浓密、平直的长发贴着他的面颊。一位喜欢旅游的、有点儿多虑的画家给圣像脸上抹的油漆太多了。

盖着腰部的白薄纱显示了精美的凸花刺绣。

夫人站起身，把铁栅栏门开大一些，让侄子把里头的一切看得更清楚一些。然后她要了一些鲜玫瑰，放在担架上的玻璃桌上。她的动作那么小心，那么雅致，这时的卢加达姑妈简直像个妩媚的小姑娘。

把花放好后，她指着耶稣身上的精致的麻布衣说：

“这是你叔叔最近一次来这儿时献给基督的礼物。他对我们说，这是一位貌美但是不幸的妇人缝制的……我们知道她是谁！”

费利克斯显得很激动。他的美丽的“教母”和祖居的基督在一起！

“在为我们的主缠麻布时，我们非常犹豫。佩德罗却很坚决，因为他想起耶稣曾接受马格达莱纳的一种珍贵的涂尸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过，吉列尔莫也受到被主宽恕的人们和有罪的属民的欢迎！他的灵魂能得救吗？我的上帝啊！”

“他能得救，卢加达姑妈，也许仅仅因为他那么深切地爱过……”

五道蓝色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射进来，构成一把光线的里拉琴。费利克斯吸烟吐出的烟雾冉冉上升，弯弯曲曲搅在一起，使轻轻的琴弦有了生命，振动起来。

特雷莎来了。她走路没有声音，只使裙子发出一阵轻微的簌簌声。她对夫人说，阿隆索请你允许他去洛斯·阿尔穆德莱斯商场。

堂娜卢加达正对费利克斯谈论对宗教奉物的虔诚态度，最后用这么一席十分亲切的言语结束了她的谈话：

“总之，孩子，你并不是一个寡情、固执、强烈的异教徒。我以前认为你对别人的劝告是听从的，一切都是由于你父母没有尽到责任，因为他们爱你爱得太过分了……不过，你那么幼小，谁能不爱你呢！你瞧，来到乡下后，你的身心多健康。现在你应该参加一些宗教活动，跟我去听弥撒，我们一块祈祷。尽管一开始你会感到厌倦，会睡觉，但是你的信仰最终会点燃起来的。”

夫人的这番话和帕斯卡尔不谋而合，使侄子不胜惊讶，他的懒散态度开始改变了。

阿隆索来到他们面前。他刚刚刮过脸，换上了过世的堂佩德罗先生的一身黑衣服。

费利克斯站起来对他说，请他等一会儿，因为他也要去听音乐会。

“这时候，费利克斯，你又想起了什么呀？”

“这么晒的太阳，河水都快开了。我的上帝啊！”

费利克斯爬到楼上他的房间，戴上他那顶柔软的大檐帽，但走到楼梯上他又泄气了。音乐会跟他有什么相干？洛斯·阿尔穆德莱斯又跟他有什么相干？

大家在门口等他。

“费利克斯，我的孩子，你怎么这么粗俗，这么不在乎？你竟敢穿这么一身农民穿的衣服？知道吗，音乐会是非常隆重的……”

“音乐会！什么音乐会？我根本不想去！我要到我们的老榆树底下去……”

说着，他就笑着跑开了。

“费利克斯，费利克斯！”

“我的天！”

夫人叫阿隆索跟他去，陪着他。对阿尔穆德莱斯来说，他是农民的儿子，庄园的骡夫。

费利克斯已经跑远，阿隆索冲着他叫喊：

“喂，这条路是去养蜂场的！”

费利克斯站住了。

“养蜂场？那里有蜂箱？很多吗？”

“我想，大概至少有四十箱。”

“在内地我从没有见过一个蜂箱。带我去看看吧！”

“您现在就想去吗，堂费利克斯？”他望着这位任性的先生，不敢问他为什么想去，免得自己也不想去了。

阿隆索返回家去，很快转回来，说：

“我把这个拿来了，是必不可少的。”他拿着一个袋子给他看，袋子的底部是用特别细的铁丝编成的格子。

灿烂而纯洁的蓝天，辽阔而陌生的景色，使费利克斯兴奋不已，他真想把整个早晨的一切收入眼底，连原野上最细微的东西都引起了他的兴致。

他看到了蜘蛛网似的果菜园畦田的肥沃而湿润的泥土。费利克斯弯下腰赞叹那些细致而奇特的“银丝编织品”。他顺着又软又滑的毛渠走进去，然后紧紧地跟着阿隆索，跑进了绿油油的植物深处，撞在了被沉甸甸的果实压弯的苹果树枝上。芳香的苹果落在他头上，砸折了他的帽檐儿，从他肩上滚下来，他拾起几个来吃，已经被晒热的果皮，它那又涩又甜的味道和果汁的香味，使他觉得自己回到了纯真的童年。

这时，费利克斯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孩子。他跳过菜园的围墙，在树木、阳光、水和美丽蓝天的乐融融的气氛中，他对生活陶醉了：他品尝它，吮吸它，呼吸它……

阿隆索不得不等着他，因为他已远远地落在了后头。

当费利克斯赶上来时，阿隆索把那个袋子打开，十分郑重而谨慎地给他戴上，把整个脑袋都给他套进去了。在举行这项由费利克斯体现某种粗野习俗的仪式同时，阿隆索还不住地提醒他“不要大声讲话，双手要放在衣袋里”，以及其他种种必须谨慎对待的注意事项。

为了看到自己套着袋子的样子，费利克斯在阳光下的土地这面粗糙的镜子上望了望自己的影子。他把眼前的小网戴好，呼吸着蜂蜜味和割蜜工人的汗味。他高兴得叫起来，跳起来。

阿隆索要求他不要叫嚷。他们悄悄地走到一座有许多小白房子的小村庄，四周有一道由参差不齐的黑莓和金合欢形成的围墙保护着。

从围墙里传来一阵阵像从悬崖上奔腾而下的河流般的隆隆巨响。

费利克斯感到就要进入有着原始生命的神圣庇护所了，他不禁激动得浑身颤抖。他认为那个地方是一座修道院，认为蜜蜂就是不眠的教徒。他还联想到维吉尔的田园诗，并且还想谈一谈那位神圣的诗人。阿隆索却不愿意听他谈。主啊！阿隆索变了：他再不是那个倒霉的、温顺的、慢性子的乡下佬。在布满金色蜜蜂的天空下，他看到他身材高大，勇敢无畏，一个人站在那里岿然不动。整个气氛仿佛被蜜蜂争先恐后进出蜂箱的骚动震撼着似的。

他喊他，他不听。费利克斯走进蜂箱之间的白巷子。看到阿隆索处在危险中，头上没有套袋子和纱网，他越发感到惊讶了。他把自己的心情告诉了阿隆索。阿隆索喜欢不可一世的蜂群，便不慌不忙地回答说：

“不要管我，有这个就够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节绳子，走到一个蜂箱前，把绳子点燃。然后把粘满蜜蜂的空壳的草盖子取下来，凶猛的蜜蜂便嗡嗡地从里头飞出来。阿隆索轻轻地轰赶它们，对蜜蜂的反抗和威胁毫不介意。费利克斯看到了金黄色的、蓬松的蜂巢和它那些盛着满满的焦黄色浓稠液体的蜂蜜和另一些由多疑的、像饲养的家禽一样凶猛的毛茸茸的工蜂占据着的蜂蜜。

“够了，够了，我们不看了，蜜蜂都痛苦地逃走了！”

但是阿隆索没有听见，把燃烧着的绳子伸进去，固执地察看白箱子的炎热内部，里头散发出一股蜡味和玛利亚月祭坛[1]上的鲜花味。

主啊！此时此刻，阿隆索简直是个天才！连他那双灰色的小眼睛也放射着威严的光芒。他的全身显露着英武、愉快、胜利和专横的气质！他的渴望已经实现。在蜜蜂面前，他是多么冷静和强大啊！难道所有的男人，包括阿隆索本人，都能得到他们所祈望的解渴的水吗？什么泉水能够使他们心中说不清的热望得到冷却和满足呢？

他不能再赞扬他，也不能询问其他奇妙的问题了，因为这时从茂密的树篱里传来一声叫喊，不一会儿又传来一阵争吵声和优美的哭声。

啊，叫喊的是个女人！费利克斯摘下头上的粗风帽，吃力地跳过灌木围篱。

凯维尔德的女人！

不错，是她，她在那里大笑，摊着双手抱怨一个当女佣人的农妇。白丝绸阳伞在地上滚动。吉纳从远处走来，脚步沉重，跌跌撞撞，和一条瘦骨嶙峋、被割掉耳朵的狗撞在一起，那条狗对他摇头摆尾地献殷勤。吉纳先生踢开了它，他讨厌它。

费利克斯走到那位夫人面前。

“哎呀，你看蜜蜂把我蜇的，这个手指，小拇指！”

他抓起她那只受伤的手，拿到眼前和嘴边。与此同时，美丽的妇人像个患病的小女孩那样娇里娇气地呻吟，把上半身靠在费利克斯的肩上。

这位阿纳克里翁式的夫人恐惧不安，这位被“带翅膀的小蛇”咬伤的维纳斯眼里噙着泪水。

阿隆索那张惊恐的面孔出现在灌木篱笆上。他那副威严、得意的神情早没了踪影……

[1]指五月间为供奉玛利亚而设的祭坛。

十一　交谈

“费利克斯，我不知道你对可敬的事物的怀疑和冷淡达到了何种地步……”

“绝对没有，卢加达姑妈。要我起誓吗？”

“别起誓，孩子，别起誓！”夫人阻止他说，同时爱怜地望着他。

特雷莎端来一盆黄澄澄、香喷喷的汤。

费利克斯望了望女佣人。在他对她说的一大套奉承人的话中，连她叫特雷莎这个名字也赞美了。

“啊，我的天哪！”寡妇说，她那红石榴似的面颊涨得几乎要裂开了。

“你继续责备我吧，继续讲述奇迹吧，卢加达姑妈。听到你讲述，我会上升为圣人的，因为你不像可怜的杜尔塞·诺勃雷姑妈那么忧伤，她看见什么都不安。你也不像堂娜康斯坦莎那么冷淡，那么脾气不好。你的话亲切、甜蜜，甚至像富丽的教堂的宗教仪式那么迷人……”

“瞧你说的，费利克斯！”此刻的卢加达姑妈羞得脸都红了，“让我给你讲讲我们的主基督吧。我要你相信他的庇护和名称是奇迹的表现……”

“我会相信的。我全都相信……你知道纳瓦拉的基督的事吗？当圣佛朗西斯科·哈维尔[1]在印度艰苦工作时，他都出汗了。还有另一个基酥的形象呢？他的头发和手指甲不断地生长……你更喜欢精妙的奇迹，如圣卡西尔达的玫瑰奇迹和圣女特雷莎·德·赫苏斯[2]死后发生的奇迹……那是人死后出现的奇迹，卢加达姑妈！”

“啊，我的上帝，快给我讲讲！”夫人不敢再讲村中的基督。她听侄子讲故事更愉快。

女佣人端来一大盘丰盛的菜肴。

卢加达姑妈没有注意上的菜，因为她正着迷地听她侄子费利克斯讲述虔诚的故事。他继续讲道：

“……圣女特雷莎经常把她的女教徒称为蝴蝶。因为我在书里读到，这位母亲已经死去，一些女教徒谈论她时，在她的一件像圣徒的遗骨一样供奉在那里的罩袍上落满了蝴蝶，就像它们聚集在一株玫瑰上那样。而在阿维拉[3]，当修女们准备接受一名新修女时（圣女特雷莎已把她的法衣脱去），只见另一只蝴蝶在唱诗班头上飞舞，从一个女教徒飞到另一个女教徒，竟改变了她们的见解，使她们抛弃了自己的意图。”

“我的天！”

费利克斯继续讲着圣人们的奇迹。特雷莎寡妇忘了离开餐厅，另一个女佣人把一盘肥鼓鼓的雏鸽放在桌布中心绣着数字的地方，鸽肉散发着香味。

费利克斯讲述着圣人们的神秘对话和特雷莎·德·赫苏斯同胡安·德·拉·克鲁斯[4]的纯洁的、天使般的友谊。此外，他还叙述了圣奥古斯汀[5]、雷蒙多·卢利奥[6]等人极为出色和博学的谈话……

主啊！这个孩子如此漫不经心，可是他知道多少有关虔敬事物的事情啊！在他讲述的一切事情中，最让夫人感到惊讶的是，塞内基塔——据神圣的女博士解释，这是她的一位教友的名字——竟然把女博士的信吞了下去，免得它们落入敌人手中……敌人，他们也是僧侣！特别使女佣人激动的是，受到雷蒙多追求的妇人露出了患有癌症的乳房。一想到那样的乳房，这位寡妇就不能自制，不由得掏出自己的乳房察看。她的乳房圆鼓鼓的，十分健康，不安分地耸立着。同时她也禁不住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堂娜卢加达说，费利克斯知道并出色地讲述宗教故事，绝对不会有什么恶意和危险。夫人要女佣人把一只鸽子的胸脯肉全放在他面前。

都清楚，费利克斯并不喜欢那种肉，但是她还是给他放在了盘里。为了不让那些幽魂感到不快，他会什么都吃的！那些可怜的、小小的灵魂啊！它们渴望去的天堂之门用铁锁锁着。而关于这位寡妇，除了熨的衣服、挂的水果、糖浆和奶油的浓度，以及不能陷入十恶不赦的罪孽外，它们对她一无所知，她不能在拉·奥尔梅达庄园犯那样的罪过。

啊，在旧罩袍上复苏的那些蝴蝶的灵魂！……上帝啊，难道所有的灵魂不都是灵魂吗？有的在理想的火焰中烧死，有的把自己的金色翅膀丢在灯光下一个严肃的男人的胖手指间后死去。

费利克斯把鸽子的胸脯切开了，但是一口也没有吃……他不想吃嘛，有什么办法呢？

“天啊！你是说你不愿吃吗？”

“鸽子，”费利克斯激动地叫道，“只有在天空中飞翔，在这些高树顶上咕咕地相爱，在古老的屋檐上观望凄凉的景色，同时愉快地摇动着它们的尾巴，才是美好的。坦白地说，一只白鸽子对我来说，不像对杜尔塞·诺勃雷姑妈或许也不像对你们那样能够引起对圣灵的回忆；一只白鸽那么富有女性美，那么娇弱，我总想在它的小脑袋上找到某个老巫师给它扎的金针。我觉得它一定能变成一位非常美丽的金发公主。”

“吉列尔莫，你真像吉列尔莫，我的孩子！”卢加达姑妈激动地说，脸上现出惊讶的神色。

女佣人画着十字，祈求上帝保佑。

痛苦和骄傲冲击着费利克斯的心。当他听到贝亚特丽丝说他和那个不幸的美男子相像时，他甚至相信他的血统是杰出的、令人满意的。当人们在他所接受的家庭影响方面大胆地把他同他教父比较，他通过模糊的传说回忆和想象时，他不得不根据不切实际的记忆过早地屈从于他的全部不幸的命运……但是，大家从他的举止、想象，甚至一般的爱好和怯懦的性格上觉得他很像吉列尔莫。那个吉列尔莫，没有爱情和艰难险阻的冒险生活！那个吉列尔莫，生活中服服帖帖，在不知是哪位严厉的先生的胖手指间丧失了翅膀的颜色！……贝亚特丽丝只在回忆往事时才爱他！他的座位在呻吟……

卢加达姑妈平静地叹了口气，温和地说：

“但愿我们不会像为他那样为你感到难过……不过，自打你来到这儿，自打我看到你，听你说话并了解你后，我就觉得生活不受约束了，转向过去了，另一个男人在你身上复活了。你看，你讲的关于鸽子的事，也许很平常，只是表明了你的遗憾心情，或者也许仅仅证明你不喜欢吃雏鸽肉……但是我们感到惊慌，费利克斯，我们感到不安……因为吉列尔莫的情况也是这样……尽管我害怕会犯下罪孽，但我还是要说：吉列尔莫甚至对一只白鸽产生了爱情。我不只一次问自己，其间是不是有敌人插手！在前往德国的不幸旅行五个月前，吉列尔莫来到我们这儿。他很平静，很好。我们并不觉得他是可恶的大天使、沉入深渊的晨星。他在果菜园的苹果树间或英国榆树下散步，手里总是拿着一本书，像一位新教徒诵他的日课经。早晨他常坐在打谷场上，背靠着意大利柏树，久久地望着在天上盘旋飞舞的、喧闹的鸽子，很开心。他想训练它们落下来，吃他撒在脚前和撒在他肩上和头上的麦粒，正如他说的，那些鸽子来自威尼斯一个什么广场，我想他指的是圣马可广场。不过，拉·奥尔梅达庄园的鸽子，照你的说法，只有在飞翔、相爱……像吃小瘤番樱桃那样吃种子的时候才是美好的。我不明白的是，并没有人训练，一只雌鸽竟又走又跳，就像小姑娘撒娇，很温顺地来到吉列尔莫面前。它突然飞到他的胳臂上，接着又躲到他的怀里。它在很远的地方就知道是他的声音，跟着他散步。每天早晨我们吃饭的时候，它总要从铁栅栏门里钻进来，落在吉列尔莫肩上，抚弄他的面颊，在他牙齿上啄……甚至深情地望着他！说实话，费利克斯，我们真感到怕，感到脸红，因为只有恋人才这样抚爱！我们从阿隆索口里知道，那只小母鸽不要同伴，甚至好像鄙视它的同类，对它们那么凶，那么好斗，可对吉列尔莫却那么亲热，那么顺从。当它在他身边，听他说话，知道他在欣赏它时，便把翅膀和尾巴展开、垂下，就像雄鸽献殷勤和咕咕叫时雌鸽所表现的那样，同时还把肚子上的羽毛蓬松地竖起来。它真像被施了巫术，变成形如雌鸽子的女人！我对你讲的这一切，都是确实的。为了它，吉列尔莫把行期都推迟了。最后，他决定把它带在身边。

“有一天，雌鸽苏丽塔在谷场上空飞翔，没有落下来，也没有进餐厅来啄你教父吉列尔莫嘴里的饭渣，他问它怎么啦，可谁也不知道。你教父很难过，发了一顿脾气，脸色都白了，随后就出去了。他吹哨叫它，绝望地叫喊，呼唤它……这时阿隆索来了，笑着问他说：‘你找苏丽塔吗？那你就找吧，只管找吧。真不可想象！它破坏鸟巢，踩碎鸟蛋，啄死小鸟，简直像个疯子！简直像个坏女人！我没有别的办法！’吉列尔莫的面色顿时变得能吓死人。当可怜的阿隆索坦白说他已把苏丽塔的脑袋扭下来时，你教父恨不能把他掐死。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他从你教父手里救出来！唉，孩子，不然的话，真会发生一桩天大的不幸啊！”

“真该把他掐死！”费利克斯叫道。

“天啊！”

“孩子！”

“难道你还用那个残忍、野蛮、只会干坏事的人吗？”

看到侄子这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堂娜卢加达吓坏了。

“连蜜蜂都不蜇他！他竟然扭下苏丽塔的脑袋！像魔鬼一样折磨一只雏鸽！卢加达姑妈，把他赶走吧！”

“可是他治好过一只长疥的伤残狗。”

特雷莎把这一切全告诉了那个老农夫。

堂娜卢加达回她的房间去了。对她来说，懒洋洋的午休就像狂风大作之夜一样，使她感到不安和可怕。无论怎样她都难以静卧，不是想到费利克斯就是想到吉列尔莫。

在昏暗的房间里，寂静和凉爽的气氛刚刚使她平静了一会儿，但是她随即又恐惧地坐起来，心跳得那么厉害。她不得不用手使劲按着那一侧的肋部。原来她在梦中看见胡安·德·拉·克鲁斯在把那位卡门教派圣女的信件往肚里吞。胡安的后背被敌对的僧侣用鞭子抽得皮开肉绽，他脚下有一个小木盆，盆里盛着无须雪鱼干的鱼刺和鱼鳃。遭受酷刑的胡安要水喝。主啊，他们不给他！这可不行！绝对不行！这肯定是因为费利克斯的心肠太坏了。必须好好地说说他。

堂娜卢加达下楼来到门口。

阿隆索和寡妇特雷莎不慌不忙地跟心情痛苦的夫人交谈。

阿隆索可能在对她们讲述什么怪事，因为两个女人的脸上显露着惶惑不安的神情。

最后，堂娜卢加达用呻吟似的声调说：

“你说他吮她的手指啦？你看见了？你亲眼看见了吗？你要当心被指控犯下可怕的罪孽！”

阿隆索说，不错，他确实看见了。

讲述这个简单故事的西代·哈梅特[7]讲到这儿，严肃地发誓说，农夫阿隆索卑鄙地说了谎，因为费利克斯连吉纳夫人的指甲也没有吮。他所做的仅仅是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在嘴边，用他的热气温暖她那根被蜇伤的手指。此外，讲故事的人还说，当时阿隆索曾建议吉纳夫人吃一种用污浊的东西制成的药（讲述者不愿讲那药的名字），费利克斯怒不可遏地臭骂了他一顿。

[1]圣佛朗西斯科·哈维尔（1506—1552），耶酥会传教士，西班牙人，曾去印度传教。

[2]特雷莎·德·赫苏斯（1515—1582），修女，诗人。

[3]阿维拉，西班牙同名省份的省城。

[4]胡安·德·拉·克鲁斯（1542—1591），西班牙著名的教派教徒。

[5]奥古斯汀（354—430），教会之父。

[6]雷蒙多·卢利奥（1235—1315），西班牙神学家和哲学家。

[7]西代·哈梅特，《堂吉诃德》作者塞万提斯虚构的摩尔作家。此处是借用。

十二　费利克斯首次出门在波苏那田野上遇到的事情

在来到拉·奥尔梅达庄园的第一个星期五，费利克斯从没有离开过这个土里土气的镇子。他哪里都走遍了：树木茂盛、环境幽暗的深谷，荒凉不毛的高地，和农夫与牧人们一起共进过几回餐。母骡、乳牛、绵羊、狗，甚至庄园的母鸡和麻雀，都爱这个巴尔迪维亚[1]，因为他十分热心地为它们提供面包和蔗糖，像一位圣方济各一样对它们讲话，尽管用的是另一种更为亵渎的方式。特别是小羊和羊羔，非常善于讨他的欢喜，它们可爱地蹦蹦跳跳，老想用头撞他。有一只又肥又大的猎犬总是气喘吁吁，有忌妒心，一看见费利克斯躺在草地上，它就走过去，把它那个有硬毛的、凶猛而忧伤的脑袋放在他身上。

又是一个星期六，这是西尔维奥来访的日子，但是西尔维奥来信说，他需要和母亲一起去巴伦西亚澄清国库的一笔付款。第二天早晨，卢加达姑妈要费利克斯替她记录一下油橄榄的重量和压榨的数量。卢加达夫人从一个意大利柏小箱子里取出一个账本。但是除了一札札的文件外，费利克斯还看到了闪闪发光的古老珠宝。一串串的琥珀、精致的装饰品、指环、一串串的金银丝细工制品、扇子、小木盒和全套首饰，为费利克斯的工作增添了无穷趣味。卢加达姑妈把珠宝全摆出来了。在打开一个个小匣时，她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最后她拿出一个大匣子放下。在拿起里头的珠宝时，她喃喃自语地说：

“这个首饰是神圣的，非常美丽。是一个在西印度卡塔赫纳当法官的巴尔迪维亚家的人为他的一位亲戚即穆尔西亚的主教带来的。”

费利克斯看到一件镶着哥伦比亚最珍贵、最晶莹的绿宝石的豪华胸前十字架。

“这个十字架好像是用一双绿眼睛的光芒凝结成的……”

“啊，费利克斯，你说的什么呀！……它就像你的眼睛！……”

卢加达姑妈脸红了，赶紧把胸前十字架藏起来了。

下午，当费利克斯从凯维尔德的令人愉快的住宅“幽居”门前走过时，发现门关着，门前十分寂静。一只被割掉耳朵的老狗在它那深深的砖窝里冲着他狂吠。

走过拉·奥尔梅达庄园的崎岖不平的峡谷，宽阔而欢快的波苏那谷地出现眼前。一座山峰反射着阳光，茂盛的草地和遍布平原的田野从阴暗的山麓向外伸展开去。一条条小路，一片片耕地和河流，一切都那么宁静。树木底下，可以感到一种特别亲切的、仿佛来自历史或神圣环境的气氛。

“他究竟到哪里去了呢？”费利克斯心里想，一面留神脚下，免得踩着那些甚至在岩石上开凿的、密密麻麻布满蚂蚁的蚂蚁窝。一群群蚂蚁正忙忙碌碌地搬运食粮，因为味美的大麦已经成熟了。

费利克斯不认识也不想走任何一条路。“主啊，现在，我什么也不想，什么感受也没有。老实说，我有什么呢？我又算什么呢？难道我和这个村子的任何一个村民一样，不会出任何事情吗？我和波苏那的某个好人一样，在教堂的阴影里和别人交谈，或玩过套环游戏后独自一人，漫不经心、无所事事地顺着公地和周围的果菜园离去，最后坦白地说在渴望的星期天下午感到无聊了吗？……我是那么热爱农村的孤独，我内心像燃烧着阳光的山顶一样燃烧着生活，难道我会不知不觉地感到厌倦和心灵几乎枯萎了吗？……”费利克斯继续对自己说，在孤独中，只有完美无缺的事情，如自然景色，才是幸福的。在他的想象中，在人类中间，远离人群比较能够自得其乐的是美丽的女人。他认为，那个关于在泉水里看到自己的映像而迷恋上它的纳喀索斯的传说太庸俗、太虚假了。也许从人物的女人气来说，这传说是真实的。一个女人照镜子时会感觉自己很美，从而激动不已，被自身产生的爱情之箭穿透。对她自己来说，她是值得向往的、压倒支配她的爱情的女人，因为她对自己非常了解。啊，裸体美女就像是孤独的创造！……多少世纪在世界上过去了。城市闪耀着钢铁、宏伟建筑和电的光芒。智慧的火热的语言在神奇而可怖的圣灵降临节里降临了……还要过若干世纪，更多的世纪，新科学才能在旧科学的废墟上得到发展、繁荣；宏伟而空旷的大海和高山闪耀着快乐的阳光，沐浴着雪白而纯洁的月光，就像在生命的最初时刻，就像在《圣经》中的夏娃裸体的最初时刻！

……自然风光的宁静和原始的淳朴留给费利克斯的印象愉快地支配着他；一种同女性永恒之美的奇异联系冲击着他；即使在他感到惬意的乡间孤独中，他也觉得不完美和不满足。

波苏那粗糙的方形钟楼冲破茂盛的樱桃树冠，直插云天，在碧绿的树木中间显得更加古老，在黄昏中分外窈窕。

费利克斯想去波苏那。但随后又想，要是去的话，就看不到因其遥远而渴望马上看到的东西了。

他置身在谷地中。在左边那片荒凉的土地上，他看见一幢庄园的大房子，那里煕熙攘攘地聚集着许多人。那是整个下午他看到的唯一的人群。他们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天三换装的姑娘们穿戴着色彩鲜艳的裙子和头巾在翩翩起舞。在门廊里，一些老人围着几位先生。他已经走进了庄园，那些人不声不响地望着他。在谷场上，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从前是个圣人，现在是农村的乞丐，到处流浪，贫困不堪，这类人总是穿着肥大的衣服，披着一块羊皮，捉红土地里的蝗虫和蜥蜴吃，就像胡安·埃尔·鲍蒂斯塔那样——像一头牛一样发疯地活蹦乱跳。他跳着，吼叫着向费利克斯走来。他有一只脚歪斜，脚下踩着一块已经使脚趾起趼的纸板；有一条胳臂蜷着放在胸前，一只手又干又瘦，垂在身边，另一只手又大又壮，向前伸着乞求施舍。他嘴巴像死人的一样可怕地扭曲着，但是眼睛湿润，闪着乞讨的目光。他的面颊由于饥饿而干瘪消瘦，有棱有角。像干草一般灰白、稀疏、粗硬的胡子遮掩着他那掉光牙齿的嘴；脑壳窄小，笨拙，头发久日未剪，由于脱发而露出几块秃斑。他那副模样既令人同情，又让人感到恐惧。他不但叫喊，而且狂吠、号叫。由于他那身旧衣烂衫和羊皮已经撕裂，可以看到他那干瘦如柴的肋骨架在他拼命跳舞和野兽般呻吟时一鼓一瘪的情形。

一个笑眯眯的胖农夫对费利克斯说：

“你别怕，他不会拿你怎样的。他是个哑巴和傻瓜。我看，他是从你这副绅士仪表把你当成另一个救他的人了。他是拉·奥尔梅达庄园人，都叫他堂吉列尔莫。”

费利克斯把几个硬币放在那个可怜人的伤残手里。

随后，那个白痴又在那群姑娘面前发疯地欢跳起来。所有的人的眼里都闪着妒忌和贪婪的目光，对他叫道：

“跳吧，叫花子，那位先生施舍给你银币了！”

“这样，大伯子和小姐妹就可以到酒铺里去喝个够了，因为他们狗改不了吃屎。”

这话是从暗处的一个发着颤音的人结结巴巴说的。

费利克斯往回走，碰见了凯维尔德和他那总是愁眉不展的妻子，中间是肥胖而高傲的“吉纳母亲”。

对那个轻松欢快的早晨的回忆和那种对欢乐和爱情的炽烈渴望，使费利克斯变得大胆起来。他迫不急待地希望得到这些老实人的信任。

凯维尔德的妻子胆怯地往一边躲避，同时望了望丈夫。丈夫忿忿地回敬了多情的费利克斯的问候。那位母亲对他奸诈地冷冷一笑。

费利克斯怏怏不安地走开了。大家都望着他。

他走进了波浪起伏的麦田，轻轻地向两边拨着麦子。他走过后，麦子合拢时发出一阵簌簌的声音。后来，他穿过一片荒地。荒地连接着一畦一畦的老油橄榄树林。油橄榄树的繁茂的枝叶那么沉默，那么平静，那么安静，他觉得自己置身在一个既封闭又深邃的地方。岩石地面出现了，接着是一片蓬松的牧场。他望见了海边那一簇簇生机勃勃、摇曳颤动的欧洲山杨，山杨上面是壮丽的蓝色，是幸福的天空。费利克斯触景生情，心境恢复了原状。那些山杨，那一棵棵孤独的树，使他心生悲哀，尽管他看见它们都在许多树木中间。

走到河边，他趴在了岸上，把嘴巴伸进了寂静的河水里。他躺在那里，也不把嘴上的水擦干，两手伸进青草里抚弄着。他听见了他肉体的搏动声，河水的清脆跳动声和树叶的接吻声，他看到老天在轻轻地、苍白地上升，有时整个蓝色的苍穹都降落下来，温柔地把他的眼帘合上。河边的绿色怀抱，使他的肺腑充满了芳香。同时他想象着他教母的香味和吉纳妻子的香味是什么样的，想象着和他头发搅在一起的灌木丛如何变成了他表妹和胡利娅的双手。他爱孤独，也许总处在孤独中，但是他至少需要女人留给他的新印象。

他不能再继续思索了。他觉得左手里有一个冰状的寒冷水滴，一个冰冷的圆球，一团粘着他、黏糊糊地抓着他的淤泥。他抬起手，看到一个松软、闪光、油乎乎的泥团，一只蜗牛，但是光秃秃的没有外壳，那是一只在潮湿的地方产生的卑微鼻涕虫。那种跳动的烂泥团儿无可奈何凭他处置。老实说，面对一种残酷的念头或一颗漫不经心的心灵，那种柔软的生灵能够抵抗、能够自卫吗？轻轻地碰一下，捏一下手指，就能把它挤烂，把它弄死……费利克斯把手指放在可怜的软体动物上，感觉脉搏的跳动，感受它的生命。他克制着自己，既不同情它，也不杀死它。这是由于受到一种已经变成肉体的、生理上的、盲目传播的道德的支配吗？为了容忍软弱生命的存在，这种道德已经变成强大意志的一种无声的、与生俱来的契约。这种意志的、天生的契约使费利克斯感到特别高兴。在接纳了它之后，他亲切地观察着那只黏性的小鼻涕虫。啊，这个可怜虫没有血液，没有骨头，没有神经！尽管它不过是一只没有外壳的圆鼓鼓的蜗牛，费利克斯还是笑微微地注视着它，就像上帝满意地望着赤身裸体、尚无任何罪孽的亚当一样！

想到爱的体现者和他的创造物，费利克斯非常激动，他不由得对自己说，如果没有这种朴实、纯洁而幸运的变化——由于这种变化，我们仿佛回到人生最初的神圣时刻，或者仿佛目睹了幸福种子的复苏或开花的情景，感到了我们同普天下的心灵的密切联系——人将怎么办呢？但是他对如此深刻的哲理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因为这时他听见一阵呻吟声。黄昏已经降临，他四下里张望。夜幕正在降落。我的主啊！为了感受这些怜悯和柔情，为什么我们需要完全屈服于大地，屈服于一条忧伤的河，头顶着天空，感觉到被爱呢？又一阵哀怨的歌声飘过整个河岸。是从山上传来的，油橄榄树木里回荡起更多凄凉的鸣叫声。那是灰林鸮在彼此呼唤，欢呼夜晚的到来。

费利克斯走过庄稼地，望了望天空。第一颗苍白而深邃的星儿出现在他头顶上。

他突然看到了繁星闪烁的整个天空。

他停下脚步，想体会一下被布满星辰的夜色包围的感觉。他觉得愉快极了，感到整个后背都在快活而寒冷地颤抖。因为他是只身一人，他迷失在辽阔而黑暗的谷地里，迷失在油橄榄树的怪影下！他想起了尤利西斯，想起了但丁，接着曼却的绅士[2]也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禁不住笑起来，因为，上帝啊，他并非真的迷路了！一直往前走，他会遇到吉纳的庄园，然后绕过庄园，拐向左边的高坡，就是通向拉·奥尔梅达庄园的路了。

他往前走去，内心里平静而坦然，像任何一个里波尔议员一样。

他突然恐惧地收住了脚步。心房、太阳穴和耳部的脉搏咚咚作响，觉得黑夜空荡荡的一片寂静。

有一只凶猛的狗在可怕地狂吠。一个魔鬼或公山羊的黑影在星光闪耀的背景上扭动，随后跪在费利克斯面前，抓住他的手吻了一下，呼出了一口疲惫而潮湿的气。然后那个黑影站起身，怪模怪样地跳跃起来。庄稼茬子在他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费利克斯恐慌地叫起来。

庄园的大门吱嘎一声开了，一个声音说：

“喂，好先生，你不要怕，他是傻子。他见到你了。他怀着感激的愉快心情在等你，还没有睡觉。”

那个乞丐喘着粗气，那副样子很吓人。他的颌骨强烈地颤抖着，抽动着，仿佛要掉下来似的。

费利克斯抓住乞丐的胳膊，一起顺着通往拉·奥尔梅达庄园的坎坷不平的小路走去。他的手感受到了乞丐的汗水以及冰凉和干瘦的皮骨。乞丐扭动着身子走路，同时对他望了又望，湿润的小眼睛闪着激动的光芒。

穿过凯维尔德那座令人愉快的果菜园后，费利克斯松开了那只使他的手变得冰凉的胳膊，他觉得他手里握着一根骨头，一种没有皮肉、松散而破碎的遗骸。

他尽情地呼吸着胡桃树林里芳香的新鲜空气。在山丘和悬崖上，飘荡着拉·奥尔梅达庄园夜莺的歌声。

突然，从黑魆魆的山里传来呼唤他的声音。人们在叫他，在找他。阿隆索在黑暗中出现了。

“啊，堂费利克斯，堂费利克斯！”

他告诉他，卢加达夫人很难过，她像在暴风雨到来时那样点上了蜡烛，因为都以为你走失了，或跌到悬崖底下去了。

他一转脸，看到了那个残疾人。

“他是你的向导吗？滚！”

他的笑声在山间回荡。当费利克斯说是他把他带到庄园来的时，阿隆索便猛地推了一下乞丐，乞丐哀叫起来。

阿隆索弯腰去抓石头。乞丐像野狗一样明白，猜到了他想干什么，于是恐惧地跳着逃走了。

费利克斯叫他，喊他，回去找他，乞丐看到他后，更加恐慌地跑开了。

那天夜里，费利克斯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留着粗头发的跛子被乱石砸烂，梦见一只小鸡被拔掉了羽毛，长着角，还梦见一只白鸽被人用菜刀残忍地砍了头。这一切都是在美丽而快乐的生活气氛中发生的。

[1]巴尔迪维亚，即费利克斯·巴尔迪维亚。

[2]曼却的绅士，指堂吉诃德。

十三　在伊莎贝尔身边

堂爱德华多一分钟也没有让费利克斯休息，他一来到就带他去参观整个楼房。那幢高大的楼房抹着石灰，明亮耀眼，在山墙上写着“我将统治”的耶稣圣心的牌子上方，悬挂着闪闪发光的日晷。

榨油机、油房和油橄榄堆放处，引起费利克斯极大的兴趣。

他叔叔怡然地微笑着说：

“你觉得怎样？不能否认，上帝降福给了这个家！我想，倘若你种上杂草，一定会长出荞麦或小麦的！你看见这些油了吗？你说说看，是不是安达卢西亚的油更清亮呢？它有一种新鲜奶油味。来，请尝尝吧，把手指伸进去！”

费利克斯只好把手指伸进一个闪闪发光的量油器里，把沾着油的手指拿到嘴里嗍了嗍。

“怎么样？”

“不错，是有一股新鲜牛奶油味。”

“牛奶油味？不，我的孩子！是猪奶油，猪奶油味！”

但是，使费利克斯倍感兴奋的并不是产品的丰富，而是农作物、肥沃的土地和辽阔的原野散发出的气息；甚至在庭院里晒着的葡萄藤和球果，他都看了又看，闻了又闻，从心里感到愉快，觉得农村的事物太新鲜了。

这些松软、肥厚的土地，沐浴着平原上的欢乐阳光，和土地的主人一样朴实、温顺。据堂娜杜尔塞·诺勃雷说，这些土地就像是崭新的，刚刚从上帝的手里诞生的。的确，给他留下更深的印象的是拉·奥尔梅达庄园的景色。它崎岖的山路，古老而幽暗的墙壁，使他看到它经历过多少古老的岁月，在它那沉重的寂静中滞流着阴影、声音和他那些去世的亲人的全部生活。

伊莎贝尔来找他们。她穿着粉红色的衣服，沐浴着乡村的空气和金色的阳光。她衣着朴实，身材结实，相貌美丽，很难让人想起她就是阿尔姆德莱斯那幢古老住宅里那个瘦小而胆怯的小姑娘。

费利克斯几乎没有认出她来，打量了她半天才对他说：

“你长得像东方人，像希伯来人，像圣母玛利亚。你长得真美……”

他表妹不知所措，好像也是在听大天使加夫列尔说话似的。

“是，是，是，你可以对我念一遍‘万福玛利亚’了。不过，我要是不来找你，你会溜达一个上午，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不在我们面前时，你们男人有多少话要说啊！”

“现在，”她表哥说，“带我去你庄园最好玩的地方吧，我保证把心事全告诉你。”

堂爱德华多惊讶地看到费利克斯那个鬼东西拉着伊莎贝尔的手，双双像孩子一样跑去。堂娜康斯坦莎不允许他们这样。但是他允许，因为……当然……算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爱怜地望着他们在碧绿的樱桃树冠下跑远了。

姑娘的优美身段随着奔跑的节奏晃动着，面庞闪着美丽的红光。她那一头浓密的黑发像不安静的燕子扇动翅膀一样跳动着，她不能松开表哥的手去按住头发。

“喂，费利克斯！你要去哪儿呀？”

“对呀！我们去哪儿呢？你的手好像一个小妹妹的手……在阿尔姆德莱斯你的家中，在堂娜康斯坦莎面前，我不曾仔细地看你，我们的关系不能超过表兄妹……”

伊莎贝尔气愤而痛苦地回答他说：

“是啊，我不过是个小妹妹。我和父亲来到这儿已经十多天了，今天我们才第一次单独在一起！难道这证明你是个好哥哥吗？”

费利克斯跳过一条横在面前的清澈的小溪，然后帮她跳过去。他在附近一片小榆林里找到一块长着茂密的青草、落满金色松叶的暄软的地方，站在那里望着她的眼睛说：

“伊莎贝尔，我没有忘记你……你不相信吗？难道你不记得我们那次分手说过的话吗？我可记得。我对你说：‘你的情况我听到的太少了！’当时你回答我说：‘我呢，我看见你的机会也太少了！’”

伊莎贝尔好像心不在焉地玩着小溪里的小石头，高兴地用双手哗哗地搅着水。

“是的，这不假，费利克斯……我也记得！……可是，为什么你一直不来呢？”

“我不知道你在这儿嘛！自打我知道你们在这儿后，我就渴望到这儿来。此外，还因为堂娜康斯坦莎和西尔维奥还没有从巴伦西亚回来。昨天夜里我睡不安，多次醒来，盼着到这儿来的一天。今天我深信，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女子，我到处都看到你的身影和生命。”

伊莎贝尔把双手从水里拿出来，用她的围裙角慢慢地把手擦干。

“你不说话，连看都不看我，伊莎贝尔！就像在堂娜康斯坦莎面前一样，你突然变得消沉了。”

伊莎贝尔抬起眼睛，把费利克斯的形象纳入了她的生命。她的目光感受到了那个形象，把它收藏在了为我们自己珍藏着的那个亲切的圣物存放处。费利克斯变幻莫测，她感到可怕。他留着金发，闪着阳光，身躯结实，勇敢，眼睛像一座金质偶像上的珍贵绿宝石一样闪烁。他说出的话使她心颤，感到甜蜜，他的口唇像一团火，使她感到愉快、心爽……啊，这个像启明星一样英俊的人，她父亲同情的人，有着明显而可怕的危险的人！姑娘觉得自己可怜，他是那么强大，她却那么弱小，受到威胁。但是后来，费利克斯一会儿说话，一会儿默默地望着远方的景物，心情沮丧，无精打采；那双上帝般明亮的眼睛好像变成了神圣殉教者的、患病孩子的眼睛，流露着预感、询问、察看的神情，仿佛看见某个不祥的幽灵或邪恶的堕落天使经过似的；他嘴巴抽动着，显得很痛苦；他面容苍白如土，十分忧伤……这时，伊莎贝尔恢复了她的力量，她是强大的，她同情这个脆弱的男孩，他欢乐时和遇到不幸而郁郁不乐时，他和西尔维奥、她的忏悔神父、她父亲、公证人先生及一切男人是多么不同。

乡村的早晨用它全部的阳光、蓝天和寂静包围着他们，仿佛在谛听和观察欢快跳跃的泉水、洼地上的茂盛青草和松林中的全部生命的隐秘脉搏。松林吸收了阳光，长得又粗又壮又滋润，就像白天布满白色火焰的山上落过雨一样。

波苏那村谦卑地卧在它的小山上，沉睡在樱桃树木的阴影下。寂静的村庄深处，像一支响亮的箭一样升起一只雄鸡唱出的雄壮的赞歌，或响起钟楼报时的、传遍整个平川的钟声。

有人从庄园里呼唤他们回去。他俩深情地对望着，甚至望到了彼此的心灵深处。

费利克斯的目光突然充满了欢乐，他脱掉柔软的西装上衣，把衬衣的袖子高高地挽起来，把金色的头颅浸入了泉水。他笑着，冲着伊莎贝尔叫喊，叫她也那样做。她同意了。泉水欢快地流着水花儿，在她的头发上洒满了水珠，她的额端和面孔上也溅满了水，湿漉漉的面颊像琥珀一般透明。

两个人用细棉布围裙擦干了头发。费利克斯像闻玫瑰香水瓶一样闻那条围裙上的香味，由于他的呼吸，冰凉的湿裙子都变得温热了……那么他的心灵为什么还忧伤呢？他为什么还哭泣，充满对面如皓月的堂娜贝亚特丽丝的回忆呢？

他们回到家的时候，看见门前停着一辆老式运货车。从车上卸下一只闪光的灰羊皮箱子，还有几个小包和篮子，然后堂娜康斯坦莎和西尔维奥下了车。

伊莎贝尔跑过去迎接他们。费利克斯推开果菜园的篱笆门，消失在花坊之间。极美的锦葵花和像沉思的头袋一般低着巨大的金币的向日葵，出现在灿烂的天空下。他听到了秋蝉热烈而刺耳的叫声和母骡的项饰的叮当声。那几头骡子望着他，无可奈何地眯着大眼睛等待着主人。

在由枝叶茂盛的老葡萄藤遮蔽的阳台上，他表妹和爱德华多叔叔又说又笑。伊莎贝尔叫了他一声。费利克斯粗暴地对她说，他要去拉·奥尔梅达庄园。

他表妹和爱德华多只好下来。他们对他的决定感到不满，温和地责备她，因为他们不理解他那种突起的念头。他们回到阳台后，堂娜康斯坦莎不胜惊讶地说：

“瞧这孩子，长得像农民一样又黑又结实！”

费利克斯几乎没有回答她的问候，因为他还漫不经心地望着一只被夫人的细密发网缠住的蚂蚁。

夫人吃完饭回她的卧室去了。她哥哥、伊莎贝尔、西尔维奥和费利克斯喝过庄园里酿造的野草烧酒后，出门顺着树冠很大的樱桃树林边上的路走去。他们将一起走到波苏那村。然后，西尔维奥和费利克斯将离开他们回拉·奥尔梅达庄园。

这时，走来一个干瘦、憔悴的农妇。她，面颊凹陷，眼睛被眼帘遮着，口唇皱着，表情呆板，目光注视着东方地平线上刺眼的光芒。抽搐的面孔，那副怪相，刻写着她永恒的忧虑。她胸部平坦，由于不知疲倦地尽其母性的职责和自暴自弃，腹部高高地鼓起。在遮羞的破裙下赤裸着黑糊糊的、骨瘦如柴的双腿。她拿着一把棕褐色的、又大又旧、没有柄的伞。这种伞几乎从来就没有柄，这种残缺意味着贫困不堪。这样的伞多年放在一幢大房子的冰冷房间里，和盛油的破皮囊、破箱子、破箩筐堆在一起。一个蜘蛛在伞骨上做了一个网。直到某一天，一位年迈、面无血色、身穿黑衣的妇人想起了它，派人把它拿下来。她看到伞上落满灰尘，没有了柄，只剩下螺母和两个像没有眼珠的眼睛似的洞眼。她闻了闻，它有一股陈旧味和枯萎味。她把它送给了一个农民家庭。

费利克斯想到了这一切。然后，他望着那个女人，说：

“这些农妇没有年龄，就像她的伞没有柄一样。这一带的农妇都是这样的。”

“不过，这个农妇是有年龄的，而且不大，”伊莎贝尔回答他说，“我认识她，她还不到三十岁。她很不幸，她男人一只眼瞎了，还害病，脾气极坏。”

那个女人竟然这么年轻！可是她是那么瘦那么黑，颧骨那么突出，那一身大骨架几乎要把她那像休耕土地那么粗糙的皮肤扎穿了！……她是曾具有美丽而高雅的白种女人的柔情和快乐的！

这些简单的看法像尖刀一样刺伤了费利克斯。他感到不解。他说，那是不公平的。他的表弟表妹和爱德华多看到他那副不解的样子，也不解地望着他。他们对他微笑，但是对他那种古怪的表现感到不安。

“你们知道有一种管状的、黑糊糊的海星吗？你们见过由于痛苦不安而变形的低级动物吗？……反正我没见过！”

“费利克斯，我的孩子，我们拿你真没办法！这么自然的事情，你会感到恐惧？”

“叔叔，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随便教训人！”

“不，孩子，我这样说是因为……当然！你看，你看那些苜蓿，它们可以割九茬。拉·奥尔梅达庄园的苜蓿和这一带的一切苜蓿至多能割六茬。”

费利克斯听而不闻，把脸转向他表妹，看见她身穿素衣，像花朵一样朴实、柔媚；所有的女人都应该像她一样：散发着香气，娇美，幸福，渴望或心烦时柔滑的额头上没有皱纹！

他独自走在前头。其他人在后面低声细语地说：“他跟‘他’一样！都喜欢想入非非！”

道路弯向一边，出现一条河。河水很深，泛着红光，水流湍急，像大海一般咆哮，仿佛不再是那条平缓地流过平原、呈现着蓝色、又浅又静的河了。

近处有一座磨坊，磨坊笼罩着银白杨的阴影，那一棵棵白杨就像一个个晃动的银烛台。上空有群鸽子在盘旋。

村子在右边，房舍拥挤，发红，让人望而生畏。

他们跨过一座尖拱桥，又黑、又旧、又潮湿的石头缝里长着茂盛的大荨麻。整个桥倒映在水里，黄澄澄地颤动着，过去的一切仿佛都被淹没在了河水中。河流、桥梁、长着浓密的芦苇、柳树、细苇的河畔，一切都有一种诱人回溯往事的古老之美。

河对岸有一片玉米梯田，庄园的粉墙特别耀眼，庄园的欧洲山杨充满生机，又细又高。然后是樱桃林，它密密丛丛地包围着村子。村子被耶酥受难处长的那种意大利柏树遮蔽着。

河水的咆哮声止息后，沸腾的浪花和水沫拥上来，同时传来一阵古老的水磨发出的凄凉而低沉的声音。

田野和整个黄昏转眼间陷入了感官可捕捉到的无限寂静中。在这种安静的气氛里，伊莎贝尔和费利克斯并肩走着；她望着他，却不知道在望他。她父亲和西尔维奥在谈论瀑布和他们的电厂。但是堂爱德华多不得不保持沉默，因为西尔维奥经常陷入遐想而不跟他说话。

树木在远处闪着光，一条小径出现在他们眼前，还有一道粗糙的围篱，围篱上有一扇小门儿，门上的木板已腐烂，门钉已裸露。六棵高大的、上百年的樱桃树把它们的绿色伸进墙内，把枝条架在墙头。

堂爱德华多摘下帽子。西尔维奥也摘下帽子。伊莎贝尔画了十字。

这是波苏那墓园。地上长满了茴香和锦葵，它们把十字架都掩没了。墓地里飘着绿色液汁的香味。在一个角落里，盛开着两棵百合花和一片火红的虞美人，它们环绕着一座坟墓：是一位卡门教派女教徒的坟。她是进入阿尔姆德莱斯修道院后在村子里死去的。

被樱桃染红的樱桃树枝垂在费利克斯的头上。他举起双手拉枝条，爱德华多叔叔要他别拉树枝，别吃樱桃。

“不能吃吗？可樱桃长得这么大，都已熟透，它们像早晨一样冰凉！”

“别说了，费利克斯，”伊莎贝尔加了一句，“要知道，这是墓园的樱桃！”

她表兄同意了，然后他们向寺庙走去。

牧师正在柏树下散步，他身体肥胖，汗毛又多又长，穿着凉鞋，戴着圆形便帽，打着阳伞。还有一位波苏那村的庄园主，他一看见他们，就把他们带到他家里，招待他们；午饭请他们喝牛奶，吃苹果和夹着食物香甜的黑面包片。他身材又瘦又高，是堂爱德华多和巴尔迪维亚全家人的朋友。他为人平和、诚恳，拥有一幢大宅子、大片的橄榄树和一座葡萄园。为了让西尔维奥和费利克斯早一些、不疲倦地到达拉·奥尔梅达庄园，他为他们牵来一头毛驴和一匹美丽的白马。马儿鬃毛干净，尾巴又粗又长，像表现圣海梅复活的画上画的那样既光洁又英俊。但是西尔维奥不要它，他更喜欢那头驴，健壮的马儿就归他表哥了。

看到伊莎贝尔在费利克斯那简朴而优雅的表现面前显得那么恭顺，也许谁也没注意堂娜康斯坦莎的儿子的痛苦目光。费利克斯面对他那匹坐骑的凶猛样子快活地笑着。他机警地控制它，驯服它，驱赶它，勒住它。终于让它无拘无束地奔驰起来。在落日余晖中闪闪发光的白色骑手和白马，消失在烟尘、阳光和路旁的树木之中。

西尔维奥像骑士团长一样不慌不忙地随后跟了去。

他们在远方汇合，一块继续赶路，慢慢悠悠，不声不响。

费利克斯看了看表弟，心里抱怨他那么胆怯。牲口和人好像都陷入了沉思，心情沉重，显得无精打采。他对他说：

“西尔维奥，男人们尽管像我们这样并肩同行，想法和感觉却从来不同，你说这可能吗？我这样说是因为我失恋时心情烦躁，不能忍受，你却总那么热情，亲切，诚恳。现在我很想大喊大笑，发泄一通，也许是因为今天情绪好，没有回想你母亲的粗暴态度，你却连眼睛也不抬，不知你被什么不快的想法弄得这么委靡不振。”

“我母亲不讨厌你，只是因为她太爱我了，她以为你会伤害我。我，我没有什么不快的想法……”

二人又默默地继续赶路。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后，西尔维奥像大麻蝇一样嗡嗡地低声说：

“我们从本费罗来到阿尔姆德莱斯，爬上一辆火车车厢，那里有两个夫人多次谈起你……”

“谈起我？”

“是的，是你……我瞧了瞧她们。她们彼此望了望，也一起瞧我。于是我母亲希望我们躲到一个角落里去……”

“不过，她们是何人？”

“好像她们不是阿尔姆德莱斯人，也不是巴伦西亚人。你看到了，你觉得伊莎贝尔那么漂亮，可是……在她们的比较中，她并不算什么……她们便提到了你。是你。”

“西尔维奥，你爱伊莎贝尔，所以看见我跟她说个没完你就生气，对吗？告诉我……”

西尔维奥很想笑，但仅仅轻蔑地撇了撇嘴。

“你问我是不是爱伊莎贝尔？……我母亲更爱她！”

二人又沉默了。西尔维奥不能忘记火车上那些谈论他表哥的美丽夫人，也不能忘记那匹马和使姑娘动心的费利克斯掀起的白色飓风的幻影。

那颗总是那么谦卑的心灵的怨恨和粗暴，伤了浪漫青年的心。他又陷入了对他表妹的甜蜜回忆。他觉得在远方的星空下，一株芳香的鲜花为了欢迎他的思念而正盛开。他的整个生命和整个夜晚由于那位姑娘奇迹般的显现而变得纯洁了。他甚至想起了她踩过的路上的杂草。他想象着他和伊莎贝尔一起生活在这种孤独中的情景，他爱她的一切……但是吉列尔莫叔叔的幽灵出现在他心中，搅得他心情不安……难道他和他教父一样精力充沛，昏头昏脑，像“绿衣骑士”一样喜欢并设计一种乡间的平静生活吗？吉列尔莫从没有渴望过那种平静生活，他总是像一只老鹰，像一个悲剧大天使一样，破坏生活！幽灵离开他，消失了……他说的是实话。吉列尔莫和那个有才气的不幸之人不同……他觉得自己自由、独立，能够控制自己，不容轻慢……内心充满痛苦，想把死人的阴影从心中驱除。多痛苦啊，上帝！

附近，一个斜坡上的黑莓和野草在燃烧。火焰映红了黑夜，邪恶地照耀着吉纳的农舍。一个可怕的黑影在墙上舞动，然后消失了。残废乞丐出现了，走过来向行人乞讨，突然做着怪相逃走了……

“费利克斯，那个人怕你……”

人们走出来。高处的房间窗户亮了，凯维尔德夫妇出现了。

费利克斯的心情更痛苦了。不仅乞丐见了他逃走，那两个不幸的人儿也远远地躲着他，甚至丢下他们的小菜园！

他回头望了望庄园。浓浓的白色炊烟弥漫天空，把火星飘撒在金黄色的玉米上……

他们走下拉·奥尔梅达庄园的峡谷。从费利克斯认为被遗弃的别墅前走过时，阳台上的灯光都突然向他们射来。门廊下有两头被行李压垮的骡子。一只没有耳朵的狗在狂吠。房子里回荡着快乐的喧闹声……

十四　新的幽会处

费利克斯刚刚穿好衣服，就十分风趣地议论起了爱德华多叔叔的温顺性格和堂娜康斯坦莎的严厉态度。

卢加达姑妈入迷地听完他的评论说：

“你一定会很喜欢她的，到那时你就不愿离开她了！”

费利克斯笑着，系着宽领带走到窗前。下着濛濛细雨。一只游隼像投枪一般从刚刚被细雨浇黄的锥形草垛上飞过。鸟儿们躲藏在茂密、嫩绿、散发着香气的树丛里高歌。

费利克斯和西尔维奥走进餐厅，在卢加达姑妈关照下吃了早餐。

早晨突然变得炽热了。祖传的大餐桌变成了金黄色，仿佛桌布上倒了一堆金银财宝，也仿佛铺上了一束成熟的庄稼。那是六月的令人愉快的艳阳天，阳光穿过云层和浓密的树冠，一直钻进费利克斯的心灵。

当表兄弟二人走出餐厅时，天空已经明净，呈现潮湿而新鲜的蓝色，绿色的树冠滴着落在树上的雨水。

西尔维奥前往阿尔姆德莱斯，去了解爱德华多舅舅的生意，下午才能回到他的庄园。费利克斯只陪他走到蜂房。阿隆索的儿子跟在后面，牵着一头戴笼头的、温顺的、怀着小驹的驴。

在雷蒂罗附近，他们看见一个小孩。小孩向他们打听拉·奥尔梅达庄园的少爷。费利克斯把西尔维奥指给他。西尔维奥犹豫了一下，说：

“可是你是找我还是找他？”

那个孩子说，他是把口信带给拉·奥尔梅达庄园的少爷的。由于费利克斯坚持说他是外来人或外乡人，他的表弟便赶紧去凯维尔德的小菜园。

其他人在河边的杨树下等着他。

过了一会儿，费利克斯听见有人在庄园里喊他的名字。他们叫他做什么呢？……不会是严肃而忌妒的吉纳，他一定在平原上的庄园里。这时他想起来，从村子来到这里时，他们看到雷蒂罗里灯光明亮，十分热闹。

呼唤他的喊声再次传来。

费利克斯向坡上爬去。在明亮的小阶梯上飘着一股清淡的芳香，这股香气终于驱散了他对凯维尔德的想象。

他遇见了正在下阶梯的西尔维奥。

“是找你，是找你！”

踏上最后一道台阶时，费利克斯不禁极为幸福地叫起来。

“教母……教母！”

堂娜贝亚特丽丝把双手伸给他，同时对他微笑，但没有说话。

“胡利娅呢？”

“她也在这儿……”

姑娘的笑声热情而甜蜜地飘来。

由于享受总是一件让人感动的好事，费利克斯便激动地想起了堂娜康斯坦莎儿子的孤独处境，他希望把他找来。

他和教母来到阳台上，喊他过来。

“西尔维奥，不光是叫我！是我俩的节目。我们要一起吃饭……你快来！”

西尔维奥尽管不赞成，并且由于心怀妒忌而不高兴，但是他还是来了。美丽的外乡女人以如此朴实的热情欢迎他，使他这个本地的言行拘谨的少爷渐渐打开了话匣子，他的胆怯和局促很快变成了无拘无束。

贝亚特丽丝离开突出的阳台。

“看到我们在这里，你怎么想，怎么看？”

“我，我压根儿不相信你们会来这儿！”

“男人们的目光太短浅了！我这样做是因为在你希望我来以前我的行期就确定了。我们的路线是巴伦西亚，然后是这些田野。我担心你会根据吉纳妈妈的到来知道此事。我跟她谈过。她和儿子对租赁我们这个小菜园一事意见一致。”

“不过，兰伯思知道吗？”

“兰伯思渴望今年来消夏，几乎是他提议让胡利娅来的。”

“他渴望来消夏？”费利克斯惊讶地叫道。

堂娜贝亚特丽丝改变了话题，对他说：

“一个多月前我们分别后，你只给我写了一封信，只给我们写了一封信，费利克斯。你答应多写信的，并且叫我们来……”

“不，我叫你，只叫你，‘我的教母’，一个人来。”

二人彼此望着。费利克斯在她眼睛里和嘴上看到的都不是他拥有的女人，而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贵妇。

“后来，费利克斯，你没有再叫我来！”

“我不知道你们的住处嘛！”

“我没有能够告诉你，因为……我在阿尔米那，为我们会面做一切准备……喂，费利克斯，我又担心又高兴，心情难以平静。我害怕……死去，是的，害怕还没到这儿就死去。”

二人相互注视着。现在他终于看到他吻过的嘴和眼睛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们别再闲聊了！”胡利娅冲他们嚷道。

“那为什么！难道你们是哑巴？”费利克斯反驳她说，觉得她又可笑又可气。

“别人说多了你不高兴？”贝亚特丽丝盯着她的眼睛对她说。

“教母！……”费利克斯赶忙把她拉到她的椅子上去。

午餐食物精美，气氛欢乐，但是费利克斯沉默寡言，吃得很少。西尔维奥却不然，一开始看到他表哥那么老成，那么受宠爱，自己觉得挺尴尬；后来看到胡利娅那么高兴，那么随便，他也活跃起来。

由于心情愉快，吃的是美味佳肴，西尔维奥满面红光，高兴得什么似的。他谈起了农村谈起了家人。他们问他那里有没有高山峻岭供人们攀登探险，西尔维奥说，最美丽的地方是“雪山顶”，他从没有爬过，从窗口可以望见。他站起来撕下一块鸡翅，把餐巾塞在粗硬的脖子上。

他们望见于东面的山脉后面那座美丽的高山：它显得遥远、苗条、发蓝，隐隐约约，直冲云霄。

他们吃甜食时，阿隆索来了。他为西尔维奥送来一个紧急的口信。

他们要他上了楼。说话前，这个农民仔细地察看了餐桌上的一切食物，伸出他那又宽又重的大舌头舔了舔他光滑的厚嘴唇。

堂娜卢加达问西尔维奥是不是忘了去阿尔姆德莱斯，并提醒他说，回去后要在波苏那等着家人，因为他的家人要去拉·奥尔梅达庄园。

西尔维奥面红耳赤，低下了眼睛，他的一切兴奋的举动顿时不见了。他仿佛站在严厉的母亲面前。他结结巴巴地告辞，又窄又黑的额头上蹙起了重重波浪似的皱纹。

随后，当西尔维奥笨拙地跨上他那头怀着小驹的褐色毛驴时，由于受到费利克斯和他那些快乐地站在葡萄架阴凉里的女友们的致意而感到既妒忌又羞愧，心情不能平静。

在经过津津有味的交谈和追忆在阿尔米那小菜园里度过的一个个黄昏后，胡利娅打开她那把像干草一般金黄的丝绸阳伞，沿着河边的小路离去。

费利克斯和他的美丽教母单独留在那里，默默地呼吸着大自然的气息，一块沉思着。

“你跟西尔维奥和一切人多么不同啊！”

费利克斯久久地望着她，然后凑到她的鬓角上，对她说：

“您让我……不，你让我自私是吧。我们只谈我们自己！我的全部快乐，不只是快乐！我感受、体验欢迎你到来的兴奋心情，现在开始在我的全部血液里扩散……在这里自由地拥有你！山脉、树木、蓝天，甚至路上那些在一丝阳光下兴高采烈的普通野草，是多么新鲜，多么美啊！”

费利克斯抓起她那一双白嫩的手，吻了她的手指和指环，最后慢慢地吻了那枚火红的紫晶戒子，把它都浸湿了。

“我的教母，你是我的修道院长！”

贝亚特丽丝默然不语，身体微颤，苦丝丝地对他微笑着。

费利克斯从手提包里掏出那块在火车上咬过的，早被遗忘的面包。

“你不记得它了吗？这是我们告别的那天早晨我从你嘴上夺下来的。在旅途中，它是我心爱的旅行食品，我没把圣餐全吃掉，免得我什么也没有了。现在可好了，我有了你，你也吻一下，吃一口你的圣餐吧。”

贝亚特丽丝想拒绝。

“不不，你也吻吻它。这件事很新鲜，就像看到你吻你自己。对我来说，这仿佛是一种受到遏制的诱惑，后来才得到满足，得到享受。让你的嘴拥有、亲吻、咬一口这块权当你身上的肉的干面包吧！”

“可是，这是发疯啊，我的宝……”

“说下去！是的，你的宝贝儿！”

“谁告诉你我这么说来着？”

“你的嘴，你甜蜜而湿润的口唇，和你整个的人，教母！”

他用双臂搂住了她。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两颗绿色的星。她想推开他，抗拒他。她面色苍白，神色恐慌。看来，她的确比她心爱的人弱小。

“看在上帝的份上，费利克斯，我们是在大路上，我觉得连石头和草木都在看我们！”

“那就到河边去吧。”

二人像孩子似的跑下去。

树丛中响起一阵鸟儿的拍翅声。

“教母，直到今天，我一直不完美地生活在这片田野上！我们看到并感受到了田野的美丽可爱！可怜的牧羊人、农民和学者却过着孤独的生活！”

有一段树干躺在地上，茂盛的杂草被压倒，他们把它当成了枕头，抱着双臂把头放在上面躺下来，从一棵摇曳的杨树发白的枝叶间望着天空。

费利克斯低声说：

“我们的爱情总是有一个洁白无瑕的幽会处。第一次相会是在月下，你记得吗？你看今天下午，是这棵普通的大树，磨坊门前的大树保护我们。这里也有纯洁而朴实的芳香。你像小麦一般金黄，你的爱情淳朴而高贵。你是磨坊女工，也是公主。”

他吻了她，然后望着她，因为女人的整个美丽的肉体在颤抖。她那么憔悴，显得很瘦。费利克斯怀着深切的同情爱着她。他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鬓角，吻她的嘴唇，急切地对她说：

“你怎么啦？你好像害怕似的！”

贝亚特丽丝感到比任何时候都幸福，禁不住哭了。树上有一只小鸟在歌唱。

费利克斯累了，把头枕在爱人的怀里。

贝亚特丽丝用双手梳理费利克斯的金发。她那双抚爱的手，从他的头上滑落到他的口唇，最后停在他的喉部。她解开了他宽领带的蓝结儿。贝亚特丽丝低着头欣赏他。

“你的脖子像一座残忍的大理石神像的肚子。”她轻轻地吻了它。

二人离开了，因为路上的树叶和杂草在沙沙作响。从树木里走来的女儿胡利娅看到了他们。

不过，胡利娅消失在树丛中。她向上面的雷蒂罗走去。来到路上，她不得不躲到一边，因为有一个旅行的家庭从路上过。这一家都是妇女，她们侧身坐在母骡背上的羊皮鞍上，体态特别肥胖，缰绳由几个恭恭敬敬的农民拉着。一位年迈的先生正在和一个到雷蒂罗来的叫西尔维奥的男人说话。

所有的人都盯着她看。

十五　苦杯中的甜酒

是什么力量，是什么翅膀把我们光荣地推向和带向人生的最高峰！又是什么样的大手，有趼的手，多汗毛的手，阿隆索的手把我们抛下深渊，葬在里头！我们在深渊里目睹了我们自己的死亡。

费利克斯几乎就是用这些话向自己诉说对人生的感受。这些话似乎使他记起了斯汤达的话：“没有什么比欢乐时检查自己并产生疑虑更痛苦的了。”

费利克斯的嘴上甚至心灵里依然保留着堂娜贝亚特丽丝的最后一次吻的甜蜜味道。那个吻是他从抹着石灰的坛罐架上拿一只清洁、冰凉、渗着水的敞口耳罐时得到的。

他回拉·奥尔梅达庄园去了。整个那么蔚蓝、那么无限的下午，始终像他的嘴一样充满了女人的香气。

但是费利克斯品尝不到跟她在一起的快乐，他只能回味它。

兰伯思为什么希望贝亚特丽丝和胡利娅来呢？分手时，他恳求他的“教母”说明原因。但是她只是慌乱、谨慎、红着脸低声说：

“谁知道他的用意是什么！兰伯思怀疑我们不规矩！但是他还是信任我，这是真的，费利克斯，他认为对你来说我太老了！兰伯思知道你们家拥有牢固的家产……他是一个永不知疲倦的商人，尽管他具有作为父亲的感情。你父亲在阿尔来那谈到一位巴尔迪维亚家的姑娘，她非常富有，非常美丽。那是你的未婚妻，是真有此事，还是仅仅为了让我知道呢，费利克斯？……兰伯思……是为他的女儿着想。”

当费利克斯重复“兰伯思怀疑我们不规矩”这句话时，堂娜贝亚特丽丝亲吻的香味从他的嘴上消失了。

什么不规矩？难道他是个骗子，是个下流坯？……兰伯思“是个商人”。商人！罪孽！

这时他觉得胡利娅的目光，出现在树林中的那个女孩的那种目光，刺痛了他。

他到了拉·奥尔梅达庄园。要么他发现他那种冷淡而不快的情绪反映在卢加达姑妈甚至特雷莎寡妇的脸上，要么是她们真的不欢迎他，所以晚饭和随后在门廊下的聚谈都很短暂，很沉闷，女佣人还叹了几口气，夫人还用监视的目光看他。

费利克斯很早就上楼回他的房间了。无论是神圣的美丽天空，还是夜莺的歌声，都不能使他得到安慰。夜莺也许是从庇护他爱情的杨树上飞来的。

他感到一种无名的痛苦和对自己的怒火。他仿佛看到，在星斗闪烁的夜幕上，伊莎贝尔和胡利娅忧伤地望着他，一一从贝亚特丽丝的影像面前走过。他久久地望着她们……他睡着了，但是不像小说里那些由于怀着浪漫的幻想而不眠或不能安眠的主人公。费利克斯甚至睡得很沉。

卢加达姑妈不得不把他叫醒，因为太阳已经老高，而且有一封信得交给他。她表情严肃、沉重。把信交给他后，她立刻走出来，去找特雷莎。虔诚的妇人们一块儿叹着气。

后来，夫人说：

“但愿至少这请帖是女儿来的！可我最担心的是信和友谊都只属于她母亲。”

“她结婚了吗？”

“结了婚又怎样！当然！”

“上帝啊！”

她们向放担架的大厅走去。

贝亚特丽丝叫费利克斯去她家。她独自在雷蒂罗，因为吉纳的妻子把胡利娅叫去了。

费利克斯赶忙穿好衣服，抓起帽子，一团快乐的火焰在他心灵里燃烧。是什么气息、什么翅膀把我们推向人生的最高峰啊！我们这颗可怜的灵魂像一块干旱、荒芜、可恶的田地，干涸、龟裂，到处是土块。可是突然奇迹般流来一股水，它仿佛带来了一切美丽的东西，使我们复活了，使我们充满来自天空的原始、有力、悦人的生机。因为现在那种幸福的冒险正沐浴和激发着他的生命，并且正在倾听和听从享利·贝尔的伊壁鸠鲁学派的教诲：“感谢上帝，走你最喜爱的路，愿你愉快，但不要教条。”

他兴高采烈，一面回想着昨天夜里他那股现已消散的沮丧情绪，一面下山去克鲁斯庄园。

特雷莎用他特别喜欢的巧克力杯托给他拿来早餐，但是费利克斯为了拒绝她送来的饭才望了她一眼。

“我说，你怎么啦，孩子……你不想吃吗？”

“不，一会儿我要和我教母一块儿吃。”

“你说你教母？是那个外乡女人吗？她是为我主围腰布的女人！吉列尔莫的女人！”

费利克斯痛苦而羞愧地坐下。谁给她舌头上抹了可恶的油，让她油腔滑调地说出这么下流的话？唉，他都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了！他无可奈何地端起了盛着香气扑鼻的巧克力的杯子。

卢加达姑妈忧伤地望着他，她眼睛里凝聚着一件难以言喻的往事。

之后，她想对任性的侄子说点什么，但是没勇气开口。

她用眼神恳求特雷莎，直到看到费利克斯站起来，她才低声说：

“爱德华多大叔的庄园来人通知说，要我们到那里吃饭，因为今天下午他们全家去村子的耶稣受难处，堂娜康斯坦莎在那里的小教堂花钱举行祈祷仪式和布道，纪念她丈夫，今天是他的祭日。”

她停顿了一会儿，等待费利克斯回答。费利克斯拿起他的圣诞木手杖——是阿隆索的儿子在阿尔姆德莱斯给他买的——准备走。这时，夫人亲切而热情地恳求他说：

“告诉我，费利克斯你不想去伊莎贝尔的庄园吗？你看，我不能去，因为路上太累了。你再吃点儿吧！”

“不吃了。不过，我答应你去耶酥受难处，你满意了吧？”

卢加达姑妈苦笑了笑。

……雷蒂罗洁白，明亮，仿佛用早晨的阳光造成凝就。堂娜贝亚特丽丝的到来大大改变了它的模样！卢加达姑妈说：“她是吉列尔莫的女人！”……死者生前很喜欢她，对死者的回忆却使堂娜贝亚特丽丝的心凉似冰块。

……堂娜贝亚特丽丝给他开了门廊的小门，二人尽情地在门口接吻。门洞刚洒过水，新插在陶罐里的罗勒和爱神木散发着香气。

“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两个女佣人跟胡利娅去了，那一家农民也回波苏那了。我放了他们的假，给了他们钱，让他们到集市上为孩子买东西……我多么渴望这一天啊！”

“……你没有和……我教父来过这儿吗？”

“始终没有！”

“不过，你像爱我一样爱他吗？”

费利克斯的语调又尖、又细、又颤抖。

“吉列尔莫接近我，又像神奇的光一样消失，这是你的爱情的甜蜜先兆。”

她平静地对他微微笑了笑，拉着他的手上楼去。

阳台上的木窗扇都虚掩着，以免烈日的照晒，同时让乡村的纯洁而凉爽的微风吹进来。

他们一起走进厨房。用欧洲刺柏和松木碎柴烧成的、保存在灰烬里的火炭堆在浅口锅周围，由于锅中食物沸滚，锅子直颤。

贝亚特丽丝用一只手抓着白围裙，用另一只手掀开锅盖儿。费利克斯拿来盐罐和调料瓶。两个人动手炒菜，就像小姐弟俩玩做饭游戏。

伊莎贝尔和胡利娅战败，从费利克斯的心里逃走。贝亚特丽丝是胜利者，她拥有姑娘们的一切甜蜜之处和美德。为了爱，她有她神秘的方式，她勇于牺牲，情真意切，机智聪明。

“你真的喜欢我们的活计？中午他们本可以给我留着冷餐或把一切做好的，但是我喜欢吃乡下人吃的饭菜。你不是对我说过我身上有一股小菜园的早晨和黄昏的气息吗？那今天我就让你闻闻木柴的烟味……你看我身上多干净，多会料理家务：一个脏点也没有！……”

费利克斯走到她面前，闻她的脖子，对她说：

“你没有烧柴味，只有苹果和广藿香的香味儿。总是你的香味！……”

贝亚特丽丝从一个很深的食橱里取出一条用洁白而结实的麻布做的、散发着刚漂过的气味的肥围裙，系在身上，显得很美。

“你是一位穿着围裙为一个小可怜儿做饭的公主！”

他发疯地拥抱她，他们忘记了炉火和菜肴，宽敞的厨房陷入了孤寂。

二人仍然搂抱着进了卧室。那里有两张床，床上罩着薄雾似的白纱。在取下大床上的纱罩前，贝亚特丽丝说：

“那一张是我女儿睡的。”

他们解开了腰带，谁也没看谁，然后离开了卧室。在隔壁房间的中央，放着一张金黄色的大床。

“这一张呢？”费利克斯慢腾腾地问。

“是兰伯思的……”

“是兰伯思的……你丈夫的！”

他们惊愕地彼此望了望，因为在他们相爱以来，他第一次说出了一句表明他们有罪过的话。

费利克斯低下了头。他显得很痛苦，堂娜贝亚特丽丝觉得他更英俊、更小，也更属于她了。她觉得从她那块热情的火炭上升起了一团做母亲的女人的明亮的爱情之火。

他们感到自己的心灵纯洁而清白，又接着去玩小厨师的做饭游戏去了。

费利克斯离开雷蒂罗时正值午休。

他们在阳台上再次保证日后一定去波苏那。

费利克斯感到幸福，觉得像在下午的蓝天下飘动，但是有一滴胆汁在他心灵的杯子里滑动。

但愿善于表现从快乐的胸怀里产生的痛苦，甚至隐藏在花朵中的痛苦的诗人，像神一样受到崇敬！我想，这是博学的卢克雷西奥[1]的话。

[1]卢克雷西奥（公元前98？—公元前55），古罗马人。

十六　耶稣受难处

可以公平地说，波苏那教区牧师先生的双亲不知道苏格拉底讲过的话。

好吧，既然不知道他，他们便遵照哲人关于要给儿女们取个有意义的响亮名字的告诫，给他们的儿子取名叫莱奥纳尔多。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一定会成为他们村的教士的。

穆绅[1]莱奥纳尔多身材肥胖，为人极好。从他穿的打补丁的脏教士服和灰色的旧凉鞋看，他很穷酸。他说话时心慌，讲什么都哆嗦，吐字不清。他非常不幸，这不是因为他爱哭，而是因为他爱笑。笑，为他招来不少麻烦。难以避免的是，人们对他扔石头，啪啪地对他吐浓痰，全都无缘无故。由于傻笑，他在寄宿生宿舍里受到神学院学生们的嘲笑，吃了不少苦头；由于傻笑，他几乎丢掉了硕士学位。这桩极其严重的事件是新发生的：发生在主教辖区的大主教先生最后一次来访时。回想起这件事人们都诚惶诚恐，出虚汗。波苏那的官员们早早地来到甘迪亚大路边的十字架下迎接主教大人。四轮马车吱吱嘎嘎地来到了：众人一齐跪下，接受了主教的祝福。主教和他的随从人员下了车。教区牧师走上去吻他的戒指。在如此虔诚的欢迎活动中，他发现一个熟人是他的一位老同事。此人想起村里的牧师爱笑，便对他做了个怪相。跪在大主教先生面前的穆绅莱奥纳尔多紧紧地按着两肋，格格笑得要死！主教大人的随从人员和官员们非常开心。

……穆绅莱奥纳尔多的笑声又高又有力，难以克制，正在攀登通向耶稣受难处的道路的费利克斯也不由得回过头来看他。

波苏那村的牧师和其他两个外乡的教士并肩而行。两个教士是巴塞罗那圣母教会的，当时正在附近他们的庄园里消夏；他们带着望远镜，拿着手杖，穿着十分华丽的丝绸般的羊驼毛教士服。最年轻的那一位弯下腰，捡拾从意大利柏树上掉下来的球果。柏树根几乎在地面上纠缠在一起。那人把捡到的球果丢在穆绅莱奥纳尔多的帽穴里，对他说：

“你在打盹儿，醒醒吧，莱奥纳尔多。”

他们谈起罗马教皇新近下达的通谕。波苏那村的牧师也许还不知道，但是他们非要他谈谈看法不可。就在这时，费利克斯来到他们面前。穆绅莱奥纳尔多做了介绍，接着他赞扬了巴尔迪维亚一家的虔敬为人。然后一起谈起了那个下午举行的念珠祈祷和讲道。

“堂费利克斯，你见过小教堂和圣母吗？你从没有见过吗？那怎么会呢？那可是会创造奇迹的圣像！”

身材肥胖的牧师讲述了圣母显现的神圣奇迹，它的显现如同一切神灵显现一样。

阿略索的圣母像很小，呈黑色，全身披着一条素红色的、厚厚的长毛绒毯，毯子上装饰着昂贵的银绣，还有四处高高的凸绣。

古时候，耶稣受难处的崎岖不平的地带是一块长满青菜和狼牙根的高原，波苏那村的一群牲口的牧场。最高处勇敢地长着一棵歪歪扭扭的野巴旦杏树。小牧童，一个臂残的小男孩躲在杏树的阴凉里，他像锡腊库扎人笔下的任何一个蒂尔西斯或梅纳尔卡斯一样会吹竹管琴。

一天早晨，小牧童想在树上摘两个青杏，在枝叶间看见了圣母。起初他以为是一只小喜鹊。但是，不，不是鸟，而是一位用烤焦的干木柴做的小圣母。她穿着棕褐色的寒酸肥长衫，闭着口唇说话。孩子被吓坏了，想立刻逃走。这时，一群绵羊走来，都扬起头来看杏树。圣母对小牧童说：“你回村子去，告诉大家我显现了。”她还说，她想让人们为她在那里造一幢房子。孩子恐惧地回答说，人们会讥笑她的，会认为她想入非非。在树上总是很端庄的圣母劝他听她的话，对她来说，人们的一切取笑和讥讽都不算什么。孩子没有办法，只好下山到村子里去，把一切讲给大家听。善良的村民们确信不疑，就像听一位流浪艺人讲故事。孩子回来了，但是他又难过又高兴，因为她的预言一点儿不骗人，圣母玛利亚创造了奇迹：为她选中的人安上了一只活生生的好手臂。小牧童又到村里去让人看他的新手臂，所有的村民都涌到山上去，把圣母像隆重地接到波苏那教区来。但是第二天早晨，祭坛上的圣母不见了。圣母又回到杏树上去了。神的意愿是不能违抗的。

村民们在山上盖了小教堂，后来又由巴尔迪维亚一家进行了扩建。村民们为耶稣受难处的教友们修建了壁龛，并修了小路，栽了现在费利克斯望着的柏树。它们那么古老，那么浓密，那么芳香。

“那座圣母像准是一件精致得惊人的木雕。你说对吗，穆绅莱奥纳尔多？”

“我不懂这个，堂费利克斯。圣母像的披锦好像价值连城。圣母小巧玲珑，只是有些褶皱，肤色发黑。这很遗憾，因为她既然奇迹般来自上天，就应该好看一些。你说呢？”

二人来到小教堂门前，费利克斯想进去，因为爱德华多叔叔、伊莎贝尔、西尔维奥和他母亲都已跪在各自的跪椅上了。这是修女告诉他的。但是穆绅莱奥纳尔多不让他进去，抓着他的手，把他拉到一个房间去。

费利克斯心想，神父先生是想让他欣赏一下远方的美丽景色，他却在平原上白色弯曲的小径上寻找堂娜贝亚特丽丝的身影。

但是随后，他把目光从平原上收回来，十分恐惧地望着教士，因为穆绅莱奥纳尔多正恳求他原谅。

“你说请我原谅？原谅什么？你是一个圣人呀！你对我讲话总是客客气气，毕恭毕敬，我是不配的！”

“堂费利克斯先生啊，凭你的学识，凭你的贵族身份，你什么都配。”

“不过，你为了什么要我原谅呢？”

“我请你原谅，堂费利克斯，我请你原谅，是为了我从你那里能够得到的帮助。”

“唉，穆绅莱奥纳尔多，你跟我说话就像赞颂圣母！”

教堂的小钟像金钟似的响起来，这是最后一次钟声。

“听我说，我请你帮助的是，我讲道时你不要进去听，如果可能的话，请把那两个教士拦在门外，也别让他们进去听。他们知道得多，喜欢嘲笑人。我的布道内容他们了解，简单地说，讲的是一个人的梦：‘犯罪的人睡着了。但是耶稣走来把他叫醒，他获救了。’今天下午有人对我说：‘你困了？醒醒吧，莱奥纳尔多。’你想想看，布道讲的还是那同一个故事：睡觉人的梦，我会多惭愧！可是讲别的我又不会。”

教士来找他了，因为念珠祈祷已经开始。教士穿着宽大的带袖罩衫和凉鞋，背上驮着孩子，喜欢吸婆婆纳[2]，怀里总揣着一束束的细茎针茅，这是编绳子和鞋擦用的。

费利克斯把香烟递给他和其他不认识的祭司，说着话把他们带到比村子高的几块光秃秃的大石头上，坐在那里鸟瞰平原和村落。庙宇和钟楼黑魆魆的，背后是开始燃烧的胭脂色的晚霞，所有房舍都有干垒的石墙、粉刷的墙壁和棕褐的房顶。简陋的房子和围墙裂缝很多，被石头的小巷蚕蚀着，一头头驴子驮着青菜筐或粪筐走过，一条野狗冲着驴子大叫。一个背着旅行袋的汉子不时停在一家家门前。从人们凑近他口袋的情形看，许多人家一定在尽力救助他。

费利克斯相信那是一个乞丐，对村民的慷慨表现十分赞赏。

“你看到的那个要东西的人，”教士说，“并不是乞丐，而是波苏那村的更夫。”

他还说，每逢星期四他都出来乞讨，因为这一天他没有工作。一些家庭给他一把菜豆或麦子；另一些家庭给他几块大面包，碰上杀猪就给他几块猪肉。每天晚上他到每户人家门旁的角落上去数石头，根据石头的数量确定人们出门耕作的时间，到时候好招呼他们。他是个好人，也是整个山区的孤独人。在九月的节日里，他把存在井里的白雪取出来冰清凉饮料；他从山上下来，身上的泥巴顺着赤裸的脊背往下流。

嗡嗡的祈祷声从小教堂里传出来。

教士先生们停下来倾听。最年轻的教士说：

“连祷仪式结束了。”

另一位教士说：

“那么我们的莱奥纳尔多该马上开始了。”

守夜人那干瘦、卑微的身影出现在路边最后几棵柏树中间。

“他来了，”教士低声对费利克斯说，“他可以对你讲许多关于走私活动的故事。”

费利克斯站起来和来人交谈。

他突然转过身去。教士们进去了。他们的香烟头依然在门帘旁边冒烟。费利克斯想起了牧师请他帮的忙，进去弥补他的过失。他大吃一惊。所有的信徒都望着讲道台。堂莱奥纳尔多靠着耶稣受难像，用双手掩着脸，笛子似的尖细而发颤的笑声从他十个手指缝里冲出来。

在祭坛附近，堂娜康斯坦莎的毛茸茸的高头饰不住地颤动，险些歪向一边。

可怜的牧师，由于笑和不安而扭动着身躯，央求地望着耶稣基督，结结巴巴地向巴尔迪维亚家的先生们致谢和祝福，然后跌跌撞撞地走下木板小阶梯。阶梯发出古怪的吱嘎声。

费利克斯来到圣器室，穆绅莱奥纳尔多搂住他的双肩苦诉道：

“你看到了！你都看到了！是他们！刚讲梦的故事他们就进来了：‘有罪的人睡着了：耶稣把他叫醒了。’巴伦西亚教友会的人咳嗽着。我看见他们了，他们低着头，就是说，他们在打瞌睡。后来，他们擦了擦眼睛，又咳嗽起来……我羞愧地无地自容……不禁笑起来……主啊！就像在主教大人面前一样……我笑，我想，我错了！主啊！笑，笑，我想，我错了！”

堂爱德华多也想减轻他的痛苦，但是不能够：堂娜康斯坦莎盯着他。他想去通知费利克斯，他家的人要走了，夫人也不允许，只好派西尔维奥去。

巴尔迪维亚一家一声不响地慢腾腾地走出小教堂。伊莎贝尔走在前头，用小阳伞的金属头敲打着路上的石头。费利克斯在她身旁，显得很不安，为自己的健忘造成的过失感到难过，同时激动地反对穆绅莱奥纳尔多的心怀恶意的同事。这件事使他打破了沉默。

“你不对那些外乡教士的卑鄙行为感到气愤吗？”

面色苍白的伊莎贝尔笑眯眯地望着他，说：

“不，亲爱的，不是外乡人不好。傻笑出丑的是讲道台上的人。可怜的康斯坦莎姑妈说，他遭受了许多羞辱，想对上司们诉说。”

“诉说！那是一件卑劣的行为！”费利克斯停下来等着堂爱德华多和他低声说话的妹妹。

再说，费利克斯也对他的恼火暗中高兴，因为一生气就把伊莎贝尔对他的过失的抱怨消除了。他严肃而傲慢地嚷道：

“你没有理由进行这种报复！”

“费利克斯！你是对康斯坦莎姑妈讲话吗？是对康斯坦莎姑妈讲话吗？天哪！”

堂爱德华多像牧师在讲道台上那样颤抖和出汗。

“费利克斯，你怎么这样想呢？”西尔维奥十分激动，一条发亮的青筋横在额头上。

他母亲阻止了他，转身对费利克斯说：

“孩子，说吧，责备我吧！”

人们围上来。从小教堂里来的信女们静静地望着他们，尤其是费利克斯。这时，教士们的身影变成了黑色。

堂娜康斯坦莎的温和态度越发激怒了年轻人。

“你认为在宗教仪式上那样开玩笑很自然。”

“即使有，也不是村镇牧师的过错。按照你的想法指责他，既不仁慈，也不公平。”

“费利克斯！看在主的份上！”堂爱德华多一面叫道，一面用他的细薄草帽扇着。

“你怎么了，疯了吗？”西尔维奥嚷道。

伊莎贝尔想把她表哥拉到一边，平息他的怒火，让他高兴起来。

康斯坦莎姑妈监视着她，听到了她的忽高忽低、不冷不热的说话声。

“伊莎贝尔，伊莎贝尔，你已听到他们伤害我的话！你为什么还挑拨费利克斯与我不和？并且当着大家的面，在我弟弟的容许下！……”

“喂，你说我！……唉！……何必呢，这全是开玩笑！……”

堂爱德华多很伤心。

教士们来到众人面前。牧师摘下圆形便帽，对夫人毕恭毕敬。巴伦西亚最年轻的教士拍了拍他的背部，鼓励他；另一位教士也拍了拍他的后背。两个人兴奋地说：

“这位莱奥纳尔多，这位堂莱奥纳尔多需要一位驱邪师为他驱除指使他笑的魔鬼！”

“魔鬼，一定是魔鬼在我身上做祟！”

“唉，别这么说！”堂娜康斯坦莎吻了一下他的手。

这时堂爱德华多兴奋起来，他提议星期天大家都去他的庄园，在大蕉树下聚餐。

三个教士热情而愉快地告别了他们。堂娜康斯坦莎和西尔维奥低声议论着费利克斯。爱德华多叔叔望着他，很同情他的气愤之举。

费利克斯都为他那种愚蠢而无益的粗暴言行感到后悔了。主啊，何必呢！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哪！

他表妹向他走来。堂娜康斯坦莎转向她儿子，用她那没戴头饰的专制女人的头专横地向前方一指。西尔维奥听从了，立刻走到伊莎贝尔身边。

他们离开村子，进入樱桃林，走到墓园的围墙下时听到说话声。伊莎贝尔和康斯坦落姑妈看见两个相当俊俏的妇人正从神圣的树上摘樱桃吃，一下呆住了。那是最后的一批最大最甜的水果。

那些果树不准任何人侵犯，两个陌生的妇女却以孩童的兴致和乐趣摘樱桃，看到西尔维奥和费利克斯后还请他们过去帮助她们。

堂娜康斯坦莎无比激动，气愤地叫西尔维奥回来，脸色都变了。

但是儿子不理睬。堂爱德华多为他这种叛逆精神感到高兴。

他们跑远了。

费利克斯踩着墙上掉下来的石头，爬上一棵弯曲的樱桃树，钻进了凉爽的、散发着香气的树冠。

这时，伊莎贝尔冲着他喊，叫他下来。

“有人叫你，费利克斯。她是你表妹吗？”贝亚特丽丝说。

“是的。那个小可怜儿要我永远别吃这些树上的水果。她像崇拜神一样崇拜这些树！”

他从树上下来，把一个结满了鲜美的红樱桃的果枝交给他教母。

她找到一颗又大又红的樱桃送给他。

伊莎贝尔望着他们。费利克斯猜到了她心中的痛苦，不禁犹豫起来。区区小事竟然也使他这么不安，甚至改变他的主意！一颗樱桃就使他如此犹豫不定！他终于把它吃了……

堂娜康斯坦莎呼唤她儿子。西尔维奥又慌乱又恼怒地向母亲走去。他已看到他母亲可怕地向他走来。

伊莎贝尔离开那个地方，独自走了。她克制着自己，约束着自己的心灵。“教母，教母让她叫他。”

“那个姑娘不太高兴吧？”堂爱德华多说，但是没有人回答。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后，堂爱德华多认真而严肃地给他的表哥堂拉萨罗写信，对费利克斯的激动、义愤和冷漠的心情表示同情。有时候他太心不在焉，太糊涂了，据拉·奥尔梅达庄园的阿隆索讲，他好像吃错了药似的。最后他问表哥，为吉列尔莫造成那么大伤害的堂娜贝亚特丽丝真是个可怕的女人吗？

这封信在堂拉萨罗家中引起强烈的震动。他妻子和堂娜杜尔塞·诺勃雷哭得很伤心。巴尔迪维亚先生愤怒地咒骂那个烦扰和破坏他家族的无耻女人。

“那个女人……不喜欢吉祥之神，她不喜欢，我们得摆脱她！”

“我们的不幸啊！”母亲叹道。

然后又说：

“拉萨罗，这不怪你吗？你为什么让他去拉·奥尔梅达庄园呢？在家里，我们会阻止他。他一去，惹出的丑事比好事还多！”

“你说我们能阻止他！你说都怪我吗？”

“我们知道什么！我们知道什么！”堂娜杜尔塞·诺勃雷哭着说。

“可是这都怪我了！我能够想到那个冤家会跟他去我们的礼拜堂吗？”

“我们知道什么！”

“我叫他去，不但是为了他的身体健康，而且也因为爱德华多和我们大家经常谈到伊莎贝尔和费利克斯，我以为伊莎贝尔能够医治他的心灵！”

为了弥补费利克斯造成的损失，大家想出了许多相互矛盾的办法：制定严格的纪律，进行亲切的安慰，下达把他召回的命令，派人去找他……

大家睡了。

最悲伤的是最单纯的堂娜杜尔塞·诺勃雷夫人。她仍然把费利克斯当作一个娇弱的、女人气的、听话的孩子：她为他脱衣，看着他睡觉。给他盖好毯子后，十分认真地为他画十字。侄子经常恳求她：“快去，为我祈祷，我睡不着！”

他听着这熟悉的祷告声睡着了：

神圣的，神圣的白人队长，
守护着我们父母、杜尔塞
诺勃雷姑妈和我的躯体，
就像你守护我主的肉体一样。

[1]穆绅，教士的尊称，放在名字前。

[2]婆婆纳，玄参科草本植物。

十七　贝亚特丽丝和兰伯思

一天早晨，堂娜贝亚特丽丝对自己说，她非常爱她的女儿，却又妒忌她。吐露了这桩心事后，她脸红了，并产生了怀疑，因为妒忌会让人对所妒忌的人感到反感，会让人产生伤害人的愿望。如果美貌、清白或姿色带来的是渴望的爱情，妒忌者会希望它不美丽，不完美。

看到胡利娅那么漂亮，那么风趣，堂娜贝亚特丽丝感到很愉快。她知道自己年轻水灵，妩媚异常，对女儿受到称赞，甚至人们不再把目光投向她，不再对她献殷勤，她并不难过。当然正像人们说的那样，这对某些依然燃烧着青春烈火的母亲们来说是令人心酸的。她不担心那种开花期会使她那茂盛的美丽玫瑰般的姿色萎谢；相反的，她很乐意照管由她肉体和心灵诞生的这座小花园。

此外，她既不像胡利娅那样模仿姑娘们优雅而纯真的举止，也不用衣着的变化、化妆打扮和其他骗人的狡猾头饰来掩饰年龄。也许这不是简单的精神面貌问题，因为她正处在青春和美丽的峰巅。如果没有不规矩的念头，她会受到一个英俊的女婿赞扬，同时她会祝愿女婿得到胡利娅的爱情。她出神地望着胡利娅，赞赏地望着她，感谢上帝把丰厚的魅力恩惠赐给她。如果在那一瞬间偶然有一面镜子映照出了她的漂亮身段、她眼睛的光辉和她那一头灿烂的金发，她会再一次感谢上帝，既不和女儿比，也不会考虑她们之间十七岁的年龄差距。

堂娜贝亚特丽丝应该承认，她正遭受着妒忌的骚动、搅扰和痛苦。这种凶恶的病很久以来一直折磨着她，只是她不愿意以这种方式提它罢了。她非常爱胡利娅，从来也没有把妒忌作为她痛苦的根源对待过。一切都怪女儿和费利克斯是年龄相当的年轻人，都怪她女儿生得美如天仙。“罪魁祸首”是费利克斯，他望着她，呼唤她，把孩子才有的想法告诉她，他抚弄她的头发，他让她爬到阿尔米那的房子的滴水嘴上去，让她爬到雷蒂罗的树上去摸鸟窝或摘水果……她会像某些神志错乱时希望爱人死掉的女人那样最终厌恶他吗？她的整个心灵告诉她，不应该厌恶一个理想男人的美丽幻想。

这就是费利克斯。她爱他，并不是由于吉列尔莫的记忆的效力和结果；她爱他，是由于他本人。她刚刚来到生命之树下就认识了吉列尔莫。在那个男人面前，一种神圣的奇迹会使她感到不安。他的谈话简短而奇妙。后来，费利克斯来到她身边，这时她已懂得善与恶的痛苦知识，并已被可憎的灰色阴影所笼罩。费利克斯来到她那被浪漫的神秘之雾包裹的心灵。那团把普通的事物搅乱或使之变得美丽的雾不是在远方升起的，而是从她脚下的土地上产生的。它本来沉睡在杰出的和普通的东西上。爱情的英雄并非由于昔日的崇高和后来的悲惨死亡，而像吉列尔莫那样被奉若神明。英雄，几乎是个习惯其生活的孩子，但是灵魂之灯的灼热浓油滴还没落下来。这油灯熄灭了，使幻想破灭……而费利克斯的爱情，这个喜欢空想的、但是活泼而快乐的男人的爱情，将贝亚特丽丝对被神化的、已经死去的人的崇拜之火熄灭了……

折磨和恐吓着夫人的灵魂的那种可恶的忌妒心经常保持沉默，经常随着伊莎贝尔在她心里引起的其他忌妒情绪的消失而发生变化。但是其他忌妒情绪既不那么强烈，也不那么痛苦。即使费利克斯的父亲让儿子同那么富有而美丽的姑娘结婚的企图得以实现，她认为她爱的人也不会完全被夺走。

但是在她女儿和西尔维奥身上发现一股永恒的热情，一种幽会、交谈和叫对方的名字的愿望等等这一切相爱的表示后，她的忌妒情绪就不强烈了。费利克斯猜到了这一点，没有抱怨，也没有痛苦。也许西尔维奥会成为一位完美的模范丈夫：他钟情、温顺，爱着一切关于平静生活的日常纪律的束缚。他答应让胡利娅过一种幸福而平静的生活……此外，他还拥有半个庄园，堂娜康斯坦莎依照她的管理方式扩大了庄园。不，西尔维奥不会过分地表达他的激情和恋情，这会带来危险。

西尔维奥是个好丈夫。一个像费利克斯那样的，永远不能为她带来幸福；吉纳那样的人厌恶他；兰伯思那样的人，决不会！……

提到这个亲切的名字，她不由得望了望船主的卧室关着的门。

兰伯思是天亮时骑着一匹小黑马到家的。那匹马儿眼睛火红，尾巴光秃，耳朵小而挺立，是一匹健壮、捣蛋的牲口。

贝亚特丽丝忧虑不安。她想象着，担心他的企业是不是遭到什么损失，或者遇到某个强大的、牟取暴利的对手。这会迫使他们远走他乡。她什么也没有问他。胡利娅大清早就和凯维尔德的女人去波苏那修道院的小花园了，为的是把在那儿花盆里嫁接的玫瑰带回来。兰伯思一声不吭，只对贝亚特丽丝微微一笑便回他房间去了。他那副笑容使他嘴里华贵的钻石和黄金闪着寒光。

贝亚特丽丝独自待着，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一片茂盛的树林。巴尔迪维亚家的老宅子就坐落在那里。她不时回头恐惧地望一望丈夫的卧室。他们已经多年没有这么近地生活了。在阿尔米那时，一天下午他们曾一起待在住所的美丽花园里。她像一个修女一样自由自在，十分愉快。但兰伯思住在靠海的那幢既有他的办公室也有他的仓库的大楼里。

实际上，他们已经离婚，没有了争吵，也没有什么谨小慎微的事了。在城市里，人们都指责堂娜贝亚特丽丝是个轻浮的悔过当修女的妓女，根本没有人相信兰伯思打碎他的家庭仅仅是因为妻子对他不忠。即使妻子规矩，兰伯思船主仍然会我行我素。他骨瘦如柴，沉默寡言，总那么孤僻，衣着像一位勋爵，总穿戴得那么考究，就像豪门大户人家的大管家，人们会以为他是一位学识渊博的教授。对酒和美味佳肴他似乎很内行，很挑剔。他很受拉皮条的母亲们的欢迎，她们在一个墙角上等着他，把弯腰驼背、相貌粗鄙、性情孤僻的姑娘介绍给他，他这个好色之徒就喜欢这样的女人。淫荡和贪婪是他的根本罪过。但是在节日、晚会或看戏的晚上，兰伯思和女儿在一起时却一本正经，举止严肃，受人尊敬。他的额头像他衬衫的洁白胸口那么光洁，他胸口上闪耀着两颗光彩夺目的大钻石。

兰伯思刚刚洗过澡，刮过脸，干干净净，穿一身三件一套的、朴实而考究的灰衣服，抚弄着丝织手套出来了。他用一个简单而优雅的礼节跟他妻子打了招呼。

贝亚特丽丝离开窗口，不知道把目光投向哪里，因为她觉得丈夫的目光在注视她。为了摆脱她的尴尬状态，她只好去想纺织头饰的方法，并把双臂举起来优美地围住了她的头。

兰伯思欣赏着她这种天真无邪、使人动心、美丽而懒散的姿态。

但是，此刻贝亚特丽丝不愿意流露丝毫发自内心的愉快情绪。她不准自己这样做，只是望着自己，对她那值得赞美的、轮廓清晰的身段感到满意。她迅速地瞅了一眼兰伯思，发现他那两只像熔化的玻璃一般火红的小眼睛打量她的全身。她诅咒自己那种不加考虑的打扮，为了惩罚自己，改变体态，她坐在一把扶手软椅上，让自己和身体变得不灵活，无生气，线条不清。这时她又望了望自己，还是很漂亮。

她对自己的优美身段感到忧虑和厌恶。

整个住宅和周围一带，一片寂静和凄凉。一想到这些，她就害怕。她想摆脱她不知道或不敢说的某种危险，于是她站起来，故作镇静地说：

“很遗憾，胡利娅不在家，她去波苏那拿玫瑰去了，我以为她们不会那么早去。我想去看看她回来了没有。”

兰伯思拦住了她。

“胡利娅不在家，更好，”兰伯思说，“因为我们要谈一谈她。”

“谈胡利娅？”贝亚特丽丝说，随后她想起了她女儿出现在河边树林中时的目光。

“胡利娅给我写信了。”

“我知道，她给我谈过她的信。”

“我盼着她来信的心情更热切了，你不觉得吗？只是关于你们那个朋友费利克斯，她谈得很少……”

兰伯思燃上一支烟，心不在焉地吐着烟圈儿。

堂娜贝亚特丽丝转身对着窗外的山。对面一座小山顶上有一群羊开始移动，在蓝天下显得特别清楚。

兰伯思细声细语地说：

“你不认为应该把胡利娅留给我吗？”

贝亚特丽丝不屑一顾地瞥了他一眼。

“把胡利娅留给你！你说这话就像向一个商人借一千英镑一样。”

“我知道一个西班牙丈夫准会用哀求的口吻或凶恶的态度说这样的话……我根本不是要求，只是问问罢了。你说呢？”

贝亚特丽丝没有回答。

羊群渐渐分散在多巉岩的地方。山顶上晃动着牧羊人的身影。后来又出现一个人影。

兰伯思拿起一架望远镜，巡视着面前的整个风景。

“有人叫你，贝亚特丽丝，有人在向你挥手。不是你的‘养子’吗？”他微笑着把望远镜递给她。她不想观望，把望远镜放在她膝盖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响。

兰伯思又谈起了女儿。在他那冷嘲热讽的言语中，流露出一丝发颤的温情。

“让胡利娅和我在一起生活一段时间，对大家都合适……贝亚特丽丝，她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够长了。是不是？你如果读了她写的一切信，你会记得她只谈到一个男人，他不是费利克斯，而是西尔维奥。西尔维奥是谁？”

然后兰伯思又礼貌地向妻子打了个招呼，回他的房间去了。

堂娜贝亚特丽丝看到附近的山头已荒无人迹。

由于出现了两把色彩鲜艳的阳伞，大路突然具有了生气。打伞的是胡利娅和凯维尔德的女人。庄园的残耳狗高兴地叫起来，要求把它放出来去迎接她们，欢迎她们，像一只有着干净而美丽的皮毛的小狗一样舔她们的脚，调皮地玩耍。

但是主人不愿意把它放出来。两个貌美的女人兴奋地说着话，脸孔红红的，也许根本就没有看见它。她俩关系十分亲密，总是一块走路，仿佛两个老朋友，两个未婚的姑娘或两个新婚的女人，彼此无所不谈，无话不说。这样的女人后面总跟着她们的丈夫，他们也是亲密无间的朋友。但是只有多疑、患病、体态肥胖的吉纳可以陪伴她们。

胡利娅说：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允许你单独和我在一起！你不但是个已婚的女人，而且像个年轻寡妇，受着一位叔叔的监护！”

“哎，不，看在上帝的份上！”

“什么不？谁都知道他总是不厌其烦地问你话，想了解我们说的什么！我想象得到，他甚至凑近你的嘴巴和耳朵来猜测你说的什么，听到的什么，有没有提到某个人的名字！此时此刻，他已经知道我在对你讲西尔维奥了。”

“西尔维奥？可怜的西尔维奥，他都不记得他了！你要是讲费利克斯的话！”

胡利娅的额端和面颊顿时绯红，转过脸去不让她的女友看见。

这时，凯维尔德顺着燃烧着阳光的小路走来，步子缓慢，显得很厉害。

胡利娅爬上楼，把玫瑰花和玫瑰枝放在母亲的怀里，然后让母亲看她那双被玫瑰刺扎破的手。

贝亚特丽丝发疯地亲着她的手。女儿听见她在啜泣，啜泣声从她的胸中破碎地传出来。

“你哭了？”胡利娅开玩笑地说，但是眼睛里现出焦急的神情，“你怎么哭了？主啊！乡村怎么了，它使你感到轻松，又使你充满痛苦！在阿尔米那时，我父亲望着我，亲我，却好像没有望着我，没亲我！”

她抚慰着她，二人站起来，向餐室走去。

“啊，西尔维奥通知我，他将早早地离开阿尔姆德莱斯到这儿来。我看见费利克斯在爬那些山包，他说他那样做是为了训练吃苦耐劳的能力，将来好攀登山峰。”

母女俩一起吃了午饭，因为兰伯思是让他的仆人把饭送到卧室里吃的。那个仆人是个西班牙东部沿海地区的巨人，长得像外国人，寡言少语，却精明强干，总是穿一身黑衣，戴着手套。他是个举止潇洒而谨慎的侍者，他斟的酒格外讲究。尽管多次斟酒，他仍然带着高贵、热情、平易近人的表情，麻利地做着一切，仿佛在完成一件十分重要和开心的工作。

兰伯思端起杯子，观察酒的透明度；他闻酒的香味，抬起眼睛平静地饮着。

吹完饭后，兰伯思伸开双臂，侍者让他搂着自己的双肩，几乎是把他拖到他的大床上去。

胡利娅到晒台上去了，剩下贝亚特丽丝一个人不安地想着心事。兰伯思用和在阿尔米那时不同的方式望着和亲吻女儿。兰伯思跟她说话，由于他的心情激动，他的言语显得含糊不清，但温和亲切。也许他已戒除了他的一切欲望和不良习气，以及一切卑鄙下流的行为！

堂娜贝亚特丽丝感情脆弱，同情这个男人。她是受害者，却怀着内疚的心情接近丈夫。她走进丈夫的房间……在城里住时她从没有这么大胆和主动过！

兰伯思几乎赤身裸体躺着，刺绣的衣服颤动着。他喝得昏头昏脑，痛苦地喘着气，不住地呻吟。他认出了女人的苍白身影，很激动，吃力地倚着枕头坐起来。

“胡利娅，你过来，胡利娅……”

“不是你女儿。是我，兰伯思。”

“贝亚特丽丝，把她给我吧！贝亚特丽丝，你累了，我病了……”

他出声地啜泣着，贝亚特丽丝充满恐惧和同情，以为他会突然死去，便难过地叫起来。兰伯思倒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嘴里淌着口水，打起鼾来。

仆人赶来，严肃而恭敬地说：

“他经常这样。睡下后，把三个指头伸进喉咙，把东西吐出来，漱漱口就没事了。”

十八　在库姆勃雷拉山上

叠好的毯子，装得满满的，散发着香味的干净食物盘子，系在带细长金属头的手杖上的望远镜，提灯和几条绑腿——费利克斯细心的庄园女管家卢加达姑妈把这些东西放在了桌子上。这时，她侄子还在睡觉。此外，还给写了许多母亲般的告诫和要求他早些回来的话。

这些关照感动了费利克斯，但是随即又使他感到不安，甚至难过起来。在他的勇敢冒险中，吉列尔莫叔叔从来也不喜欢这些东西！奥伯曼也轻视它们，他把钱、表和一切能够让他回想起城市的舒适生活的东西全留在客栈里，只身攀登阿尔卑斯山。他忍受饥饿，被雪照得眼花，迷失方向，葬身雪崩。雪块带着神圣的惩罚般的隆隆声坠向山下的激流。

费利克斯决定不带望远镜，因为他厌恶把眼睛封闭在那么黑的管子里。眼前的景色被分割得七零八碎，他无法忍受。

直到晚上，向导才来到。他是波苏那的巡夜人。他把食品放在他的皮褡裢里，燃上提灯，他们出发了。

道路的左边是黑褐色的不祥的高山；另一边是深渊，一个可怖的无限空间。那里，巉岩的浓重黑影出现在黑色背景上。

在道路的一个转弯处，向导不见了。无边的黑夜淹没了他的声音。费利克斯弯腰察看深涧。远方是低低的天空，甚至在深涧的深处也有颤抖的星斗。费利克斯觉得自己迷失在了世界的边缘。在崎岖而凄凉的地带的寂静中，不祥鸟儿的哀鸣飘荡在空中；在山涧平缓的水里，蟾蜍的悦耳笛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仿佛一滴滴洒着它们的歌声……费利克斯翻过一个山头，来到一片平原。在黎明的光辉下，连绵起伏的山峦环绕在远方。小路没有伸向多岩石的地方。小路松软，多泥，凉爽，从种着小麦的、绿色的、响着黎明飒飒风声的梯田中间穿过。麦田里升起一群云雀，从高空撒下它们的歌声。这是一片谷地，它伸向远方，到达山麓！费利克斯丧失了高度感。

穿过田野，出现在他面前的是陡峭的高山，山谷里依然是黑夜。

费利克斯愉快地触摸迷迭香、薰衣草、圆柏以及挂满露珠和开满鲜花的百里香。然后，他举起双手摸了摸前额、头发和面颊，躺在了毯子上。起来时，他身上熏染上了山上的香味。他感到心情愉快，体魄健壮，他衣服和肉体上的体面香味还未消失，又熏上了另一些花草的香气。所有的，所有的花草都诱惑着他。他终于患了精神上的疾病，因为他渴望占有它们，碾碎它们，享受它们，对他的快乐过早地感到厌倦了。

……一个个山头平静地沐浴着太阳的光辉。初升的太阳一到达群山，就仿佛结束了一日的工作进行休息，静静地躺在了山上。好像觉得它的活儿干得不错，便下山了。

如果说黄昏的太阳使费利克斯产生无可奈何的忧伤心情，使他想到阴冷而遥远的国度、凄凉的客厅、止息的音乐、消失的灵魂和整个过去，初升的旭日则像对清新而照亮的小果园，对一直深入其心灵的蓝色，对占有的女人，对更新的理想和生活的呼吸的一种享受。啊，在旭日升起的这最初的时刻，光线是朴实的，微弱的，它把寂静与和平洒向人间。后来，它的光辉是酷烈的，烦扰人的，仿佛携带着城市的喧闹声！

所有高山峻岭都闪着红光，一片欢乐。远方一座小山像一个躺卧的巨人塑像，它的岩石呈玫瑰色，像长着人的肌肤一般娇嫩，让人觉得那简直是一副巨人的骨架。

向导对费利克斯说：“吃饭吧，近处有一股小泉水。”

周围连水的影子也没有。只有一堆堆灰色的、被风化的大石头。费利克斯觉得像咀嚼那个地方的干东西，像咀嚼石头。自打向导提到了水后，他就觉得渴得难受。

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随便在山梁上活动。那山梁是一群群高山的根基。

顺着一条激流下来一个人。那是冰窖的看守人，他是下来喝水的。他的卡宾枪的枪管像一根炽热的铁棍儿。

他们很快就遇在了一起。费利克斯发现泉水在多巨石的地方，那里没有绿草，没有树丛遮蔽，凄凉，光秃，偏僻，泉水明亮，波动。看守人用有力的双手当杯子，慢慢地吮吸。费利克斯趴在他旁边痛饮。把刚刚从大山的腑脏里涌出的新鲜冰凉的水波和泡沫搅乱时，他感到很激动。他望着清澈而丰富的泉水，不由得热情地赞美水母亲。

看守人静静地望着他。他眼睛明亮、平静，好像在群山永恒的安宁中昏昏欲睡。

难道他不爱这柔和、凉爽、有力的水吗？

“有力，非常有力！”山里人难过地说。接着指着他那由于一个个伤口而破裂浮肿的嘴。“一只羊羔把一只蹄子踩进了我的嘴，我的嘴立刻鲜血直流。我们受着山风的吹刮，吃的是热的、放在桌上谁也不屑尝的扁舵鲣，骨瘦如柴，什么都欺侮我们！”

他蜷起双臂，摇着脑袋，可怕地笑起来。

看守人说，泉水这么冰冷，伸进手去连十块卵石也捞不上来。

费利克斯想试试。

他捞上了六块。他本可以捞出所赌的全部卵石。但是在同情心的支配下他犹豫了。他假装受不了，因为他不愿意赢这个可怜人，不愿意伤害他那种关于水有力量的信念——从也是大山的看守人的祖辈那里传下来的朴素信条。

他抱怨水凉，同时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欲望又指使他捞上了一块石头。一共捞了八块了。这时他觉得他那只手没有了，掉了，不疼不痒地断了，仿佛变成了一块湿面包。他又害怕又愤怒地望了望那一池透明、平静却极其残忍的水。

笑的时候，看守人的可怕口唇血淋淋地挂在嘴上。

费利克斯承认看守人赢了，但并非出于大方。他捞上来的卵石还差两块，他相信那是他被迫放弃的。

……他们开始进行最后一段旅行，顺着库姆勃雷拉山坡向上爬。山坡很高，呈灰色，像一片岩石化的海。

他们像牲口一样爬着，沿着卵石成堆、既不牢固又扎人的斜坡爬行。

费利克斯的双膝、双手、双脚都陷进了山坡，摩擦着石头，擦破了皮。大风到处刮着，像冰凉的毯子一样包裹着他，把他后背上的汗水凝成了冰。如果说话，气喘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的耳朵里，脉搏发出响亮的噼啪声。心脏猛烈跳动，上升到喉咙口，他相信呼吸时准会把它吞下去……

“你这样看我，是因为我出汗太多了吗？我受得了！”

“不，我看你，是因为我的脸累得直发烧，你的脸却像死人一样白。”

费利克斯望见了仍然很远、很高的山峰，仿佛一个燃烧的锡质庞然大物。他像患病一样痛苦不安。难道他无法登上山峰吗？他会在那个处在可恨的孤独中的人的目光下，被埋在乱石之中死去吗？

死去，闷死……

“上！”自私而无情的向导对他喊道。

响起一阵翅膀的拍击声。一团活动的乌云遮住了钢铁般的岩石的光辉。那是黑压压的乌鸦令人心碎地叫着掠过蓝天。它们从费利克斯头顶上飞过，他感觉到，乌鸦翅膀扇起的热风和它们火红的圆眼睛射出的逼人光芒。飞到远方后，乌鸦散开，停在峭壁肮脏的地方的旧巢上空振翅不动……

“上啊！这是最后一个山头了，堂费利克斯！”

卵石滑落，哗啦哗啦地滚下去。

上啊！……看到山顶时，费利克斯感到疲劳，感到恐惧，仿佛受到没完没了的、贪婪的、压迫着他生命的吻和折磨。天空、被雾淹没的远方、深渊和在蓝色蒸汽下颤动的整个大地吸吮着他。他觉得自己被肢解了，和无边无际的宇宙熔合在了一起。

巨石、平原上的山丘和附近的峡谷，形成一片片荫凉。光芒四射的阳光穿透了雾气。在平静的白雾下，一片欢快的金色。树木和草丛呈现一片绿色。大海像一把宏伟的利剑，光闪闪地伸展在遥远的地方。

费利克斯觉得自己又渺小又兴奋，不禁战栗起来。壮观的地平线使他流下无辜的、幸福的泪水……面对太阳，他像原始人一样高兴。在他的想象中，阳光不会像在山谷中的村庄里看到的那样疲惫而粗暴地坠落下来，而是像明亮的风一样轻快地撒落下来！在他的脉管里，一条银河闪着光辉，使他的全身披着幸福而纯洁的黎明曙光……

背后的天际完全是高山，一片昏暗，崎岖不平，破碎不堪。山头呈锥形，有的山头飘着白雾。白雾神奇地变幻着，缓缓地消散或拉成细丝。

费利克斯的眼睛尽情地环视着，永远不会满足。他的心灵无比激动，但是这股交织着快乐和痛苦的强烈情绪却毫无结果地消失。他的心灵不属于孤独，他需要另一颗心灵为他的杯子倒蜜汁和纯净的香水，他渴望另一双眼睛能为他展示山顶的荒凉、天空的蓝色、太阳的光辉、雾的平静和苍白、过去的整个生命凝聚和产生的一滴泪水的潮湿。啊，矗立在一切快乐之上显得不凡的神圣快乐！成为无边无际的方圆的第三中心，相信靠近蓝天，被蓝天包围，临近太阳，受到可爱的眼睛的观望，因为这是在雾中和深渊中，在天空的中心，在光的每个时刻和每次跳动中感受到爱！……女人啊！曼弗雷多[1]本人，拜伦辛苦精神的最明显体现，却又像他在阿尔卑斯山上见的这些被剥掉皮的松树那样令人讨厌和不祥，当他在塑造美女方面成为第七个天才的化身时，不禁痴心妄想地叫道：“如果你不是一种幻想或一种玩笑，我还可以成为最幸福的人！我真想拥抱你！”

“不过，吉祥之神啊！难道我是曼弗雷多？”

不，不是。

他只后悔忽视了他“教母”和胡利娅的亲切陪伴。她们也能沿着另一条平缓的环山路骑着欢叫的、漂亮的马儿上山。

费利克斯喜欢高山上的孤独，这可以使他脱离和减轻似是而非的爱情忧虑。这种爱情渐渐丢掉它的面纱，剩下的只有全部粗俗的情欲。

在无边无际的宇宙里，他渴望的女人是什么样的呢？在贝亚特丽丝身边，出现了她丈夫的瘦小和俗气的身影。他把一个死人指给他时，嘲讽地望着他。他由于喝醉酒和受到父亲的抚爱而哭泣。在她女儿身边，出现了西尔维奥，两个人幸福地对望着。吉纳的高大黑影遮没了他妻子被牺牲的姿容。伊莎贝尔被淹没在波苏那谷地的浓雾中，难见天日。

不，费利克斯不渴求她们，但是她们吸引着他，剥夺了他在山上享受到的快乐。他茫然地叫着她们的名字。她们的名字像烟雾一样消失在空中。

向导向他走来，慢慢地打量他，脸上现出惊慌的神情；然后离开他，到岩石上的鸟粪中去寻找雀鹰蛋去了。

费利克斯披着毯子，靠在涂着大地测量标记的粗糙石壁上。

他很想体验被软软地、热乎乎地捆着的滋味，希望冷飕飕的大风吹拂着他的鬓角。他可怜的灵魂已经平静，觉得它已经停止、停顿，它是幸福的。他的肌肉平静而安详。他的生命像平原上的小溪一样流动。这是一种生命的感觉，它是那么轻微，那么缓慢，让他预感到了死亡……遗忘的感觉是多么清晰、多么强烈啊！

从地平线上的山谷和高原上飞起一群群黑鸟儿，它们鸣叫着，像利箭一样迅速地直线上升，消失在太阳和蓝天之间。突然，它们又疯狂地从天而降，它们的盘旋和哀鸣像生锈的风向标一样作响。

当费利克斯留意它们的翅膀，发现它们是燕子时，不禁气急败坏，惊讶不已。这些小鸟儿飞那么高，到底干什么呢？他经常看见它们贴着地面飞，非常老实，金合欢盛开时它们很喜欢果菜园。

从寂静中传来一阵柔和的嗡嗡声。费利克斯的双手颤抖起来，仿佛有人用冰冷的手指轻轻地触及他的皮肤，是苍蝇吗？这里有苍蝇吗？他怀着憎恨的心情激动地、疯狂地轰赶着它们。他的心灵感到压抑，从高山滚向城市的小巷。那些小巷尘土飞扬，火热难忍，有一个又高又瘦、蓬头散发的可怜女孩抱着她的小妹妹在街上走，给她唱着催眠曲，苍蝇飞来吮吸她的眼泪，一位老爷爷咳嗽着，烦闷地穿过街道，他那平直的眉毛上落着许多苍蝇。后来又有一个名叫西尔维奥的本城少爷走过，他身体肥胖，汗流满面，脖子滴着水。擦汗时，苍蝇顽固地、发疯地吵闹起来。阳光从窗口射进居民的住宅，照亮了被遗忘的旧家具。苍蝇在阳光里闪光，嗡嗡地叫，撞击着玻璃向上飞。有一些苍蝇落在玻璃边上的死苍蝇上，嗡嗡地扇动着翅膀。那些死苍蝇，触须弯曲，爪子蜷着，肚子发白、干瘪、僵硬。

费利克斯丧失了对山顶的宏伟性的感觉。但是他把过错不公平地归咎于苍蝇。那些可怜的苍蝇仅仅代表那种没有快乐、只有难忍的痛苦生活的外表。对那种生活的记忆，搅乱了他的安宁，玷污了我们的自认为更高尚更纯洁的心灵。

午休的时刻到了。太阳仿佛是天空中的巨大眼瞳，它的目光在费利克斯的额头上燃烧，火焰烧进了他的脑壳。他爬起来，把毯子挂在石壁的裂缝上，当帐篷遮住太阳。但是他对支帐篷的想法感到不安，产生了疑虑，于是又躺下去，宁肯直接处在蓝天下和明亮而无限的阳光中。

向导对他说，他想找个背阴的地方。二人来到一座峭壁上，费利克斯觉得山坡在颤动，那里有一种棕褐色的波状运动。他知道那是密密麻麻的羊群造成的，它们像整支舰队一样在山上游牧。

他们顺着一道山口下山。两棵古老的野生无花果树在峭壁上勇敢地弯向深涧。裸露的树根像百年的老蛇之间进行的可怕斗争一样暴怒地缠绕在一起。蓝色的光线穿过树叶照射下来，那些树叶看去像凝固的巨大水滴。

费利克斯离开的那个山头的阴影笼罩着他，控制着他。他再也踩不着那个崇高的地方，也许他是怀着内心的冷漠，不善于承受他全部的孤独丢下那个地方的。居然怀疑起自己来，他感到惊讶。突然，他又回去了。

向导恐惧地看到费利克斯在爬多岩石的山坡。费利克斯爬上去，亲吻荒凉的山顶。他在荒凉中找到了伴侣，找到了他心灵的依靠。山顶令他激动，仿佛过了多年和它重逢似的。他最后看了看它，便告别了，免得疲劳和心情的变化影响他的情绪……在令人愉快和可爱的事情上，我们不要走到厌恶的门口，对它的回忆将为我们带来一种永不凋谢的花卉散发出的略带苦味的、幸福而神圣的芳香。

在靠近游牧人的地方，他们遇到了积雪。向导拨开遮挡着一个雪坑的带刺灌木，阳光落在隐蔽的白雪上，白雪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夏日早晨出现的雪，使费利克斯仿佛看到那种宏伟、起伏、凄楚、雪白的景象。

他们来到太阳反射强烈的地方，那里土地松软，覆盖着被羊群践踏的绿草。羊群远近都是，它们拥挤在巨石之下。最远处的羊群十分安静地聚集在背阴处，把脖子伸到邻近的羊肚下的阴影里。

牧人们正在把锅架在三腿炉架上熬粥，嫰树枝在火里噼啪作响。一条条狗卧在那里呼呼喘气，把火红的舌头伸在清凉的草地上，看见洁白而美丽的小羊羔蹦蹦跳跳，冷笑似的龇着牙，但是现出一副疲惫的样子。不，无论羊羔如何蹦跳，即使撞着它们，它们也不会动地方。小羊羔对那些狗的阴冷态度感到厌倦，纷纷钻进母亲的身底下。那只母羊惊愕地望着无际的天空，有时不得不低下由于反刍而晃动的头，因为羊羔使劲地扯着玫瑰色的肥乳房。

铁锅发出很大的声音，热气散发一阵阵热乎乎的香味。牧人们坐成一圈儿，他们的躯干清晰地显现在蓝天下。

在飘动的晶体般的薄雾下，平原和远方的山脉显得特别明净。如果有一只羊跑动，随即会响起它的小铃铛的叮当声或一只公羊的铃铛的警告声。一阵严肃而温和的咩咩声使秩序恢复平静。

费利克斯走过来，把他的食品分给牧人们吃。他们也把他们的粥分给他喝，并请他坐在他们用来捶打编吊索和草鞋用的细茎针茅的干净石头上。费利克斯很喜欢一只小木盆，他觉得那是一个理想的形象：仿佛把一把橡实捧给牧人兄弟们……啊，那个善于如此质朴而真实地描绘生活的人真是个杰出天才！当我们遇到像游记里描写的时刻时，我们会借助对它的篇章的甘美回忆来更好地感受我们看到的美丽事物！

吃午饭时，费利克斯一声不吭。但是他在心里却不安地思索着：如果说他所体验的这种乡村生活总是有其趣味、快乐和美好之处的话，山顶也一定是个得天独厚的阿卡迪亚[2]。是的，它一定是！这些人喝的奶是新挤的，洁白，呈油状，完全像用白雪酿造的。他们把面包放在那些天蓝色的泡沫里蒸软。无数只羊围绕着他们，羊群的白色生动而高雅。一座座深窖为他们提供了纯洁得令人心旷神怡的雪团。他们不是在山上宿营或野游，而是安心地住在荒寂的山上。他们从高处，从他们的羊栏里，不慌不忙，也不用像山民那样回忆乡村的生活，就能观赏到开阔的、令人愉快的、像太阳一样美丽的、沐浴着月光的远景。在月光下，一条神秘的、激流似的蒸汽带挂在山坡上。这些人呼吸着刚从无限的空间飘来的、充满山上植被的生气和香味的纯洁空气……啊，牧民兄弟们，他们身体健康，生活愉快，清白无辜，意志顽强，性情粗暴，长得像多岩石的地方一样粗糙不堪，但是他们也像岩石一样有为草木提供液汁，为渗出的小溪提供蜜汁的脉管！

然而，在用费利克斯热情赞扬的白雪填满了肚子并已习惯他的存在后，牧人兄弟们便开始经常开玩笑和恶作剧。甚至他们的表情，与其说是山上的，毋宁说是城市小广场上的和饭馆里的。特别是有一个又粗又壮的小伙子，他的脉管像葡萄藤那么粗，好像为了容纳应该有的巨量血液。费利克斯望着他，发现他的体内灌满了浓浓的血液，他的躯体又红又鼓，就像一个大血囊。人们拿他取笑，他也笑。他的下颌让人感到恐惧。他在波苏那过了一夜，那里有女人。他讲述了他在那里寻欢作乐的一切机会和时刻。现在人们对费利克斯说，他在那里看到了那个可怜的女人在那些贪婪的男人面前脱光衣服的情景。这引起一阵下流的笑声和叫喊声。突然，两只肥狗发生恶斗，争夺费利克斯吃午饭时剩下的食物和扔掉的带油的纸。它们进攻对方，挺立起来，像两个人一样抱在一起，被护颈圈的利刺扎着时吼叫起来。牧人们火上加油，嗾使它们，用卵石打它们。其他的狗也粗声粗气地大叫。听得见颌骨的吱嘎声。羊群一片咩叫。大山好像也在摇动。

费利克斯突然兴奋和激动起来，他暗自诅咒这场恶战，要求牧人们制止它们的撕咬。于是那个好色的年轻人吼叫着向那两只狗跑去，抓住了最凶猛的那条狗的脑袋，把它扛过来。他张开像山洞一般又深又可怕的嘴，用牙齿在狗的脸上和嘴边乱咬，然后把它举起来，抓住它的嘴使劲摇动它。

人们拥上来夺它。年轻牧人的嘴边和下巴上流着狗血。

一位老人离开大家躲在一边吃黑面包和滴着水的雪块。无论是人们的大叫大嚷，还是两条狗恶斗的嘈杂声，都没有搅扰他侧影的呆板平静状态。

后来，他站起身，慢慢地挥了挥右手，和大家告别，好像赞美天空似的。羊群从岩石后面温顺而平静地走出来，望着一切。亲切而粗犷的和谐气氛笼罩着大家。当羊群散向山坡的时候，铃铛声像远方的一架巨大的古琴一样回荡起来。

其他的牧人对费利克斯说，那种奇异的声乐是拉·奥尔梅达庄园的堂吉列尔莫先生创作并赐给这位善良的老人的。他看到他孤身一人，便尽力地保护他。自从他女人一天下午看见他们很小的儿子死了而发疯上吊后，他就住在小镇上坚持上山放羊。两只干瘦的老火鸡剟烂了孩子的舌头和眼睛。堂吉列尔莫去拉·奥尔梅达庄园时，他去寻找那个遭到厄运的鳏夫，以便救助他，并和他一起上了山。他为他带来许多铃铛，巧妙地把铃铛打上孔，给它们定上调，这样，羊群走路时，就产生一种新奇而悦耳的和声。

他教父的可怕又可爱的形象出现在山顶！

又一群羊离开他们。然后是其他的羊群去寻找羊栏。最后只剩下费利克斯和他的向导。上空，一群乌鸦呱呱地叫着，缓慢而庄严地飞过。飞到远方，已经不见影儿了，可仍然听得见它们的叫声。那个远方的声音最后消失在凄凉的暮色中。

山中的沟壑和峡谷愈来愈多，愈来愈深，它们仿佛沉没在无形的巨翅投下的阴影里。山顶沐浴着夕阳。此刻的太阳呈现着钱币和寺庙古灯的陈旧金色，阳光温暖而微弱。山丘闪耀着突如其来的欢快红光。一块岩石仍在强烈地燃烧。山坡上的火光熄灭了。在无限的静谧中，灌木最轻微的沙沙声，一只飞虫的嗡嗡声，人的说话声，远方羊群的铃声，都会清楚而缓慢地回荡良久。

黄昏的全部激情都如此崇高地进入了费利克斯的心灵，他甚至认为连运转不灵的五官都不需要了。

他们要回去了。二人被淹没在群山中。在绕过一个山岗后，他们听到了一阵打破了沉寂的不幸哭叫声。高山嘶哑而凄楚地重复着哭诉声，把哭诉声传遍山谷和深涧，像神话中鬼魂的哀怨一般可怕地回荡。

向导顺着小峡谷快步走去。费利克斯跑向一座港口中，去观赏那里的地平线：那里只有黄昏的一片安静。他回来了。向导的黑色身影出现在远方，他在用巴伦西亚语叫喊什么。

原来是一条蛇咬死了一位老妇人！

“死者在那里吗？”费利克斯激动地叫道。

“在这里，在深处。蛇刚刚咬了她，她已经浮肿，挺可怕！……”

费利克斯急匆匆地走过去。并不是他幸灾乐祸，他不愿意老妇人死去。当然，他也不会这样想。不过，灾祸已经发生，他只是急不可待地想看一看，也许仅仅是觉得那个地方太不一般，太荒凉了。

“这个时刻老妇人怎么会在深壑里呢？”

“什么老妇人？”向导恐惧地说。

“死的那个！”

“什么死的？根本没有什么老妇人！那是一只绵羊！一只母绵羊！……”

我们的同情心跑到哪里去了！他的血液在身上冰凉地流动。他同情母羊羔，憎恨老母羊。他坦白地说：他宁愿老母羊被毒蛇咬死！主啊，难道我们的内心深处总存在着一丝残忍吗？怎样拧转他的全部生命的根子，才能产生使他心灵变软变滑的同情心呢？才能使内疚的新芽萌发呢？不可能！他的心灵已经像石灰一样干燥、贫瘠！如果同情心不是从他心底涌上来的，而是从硬似橡树的伦理之树上榨取的，同情某个死者对他又有什么意义呢？费利克斯相信，这样的善事只有和他不同的另一个人才会去做。

在深谷里，他们看见了总是遭受厄运的孤独牧羊人。他骨瘦如柴，像一座石雕。那只死羊把蜷着的前腿放在肿胀的躯体上；脑袋很小、很瘪，像个大疙瘩，由于痛苦而扭向一边，高高地抬着；睁着的眼睛里像两滴水一样闪耀着落日的余晖……

夜色弥漫大地。羊群分散在荆棘丛生的悬崖断壁间过夜，远离温馨的羊圈，蜷缩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一只小铃在宁静中颤动。

“你终于回来了！感谢上帝保佑你平安归来！”卢加达姑妈亲切地走到费利克斯面前，打量了又打量，“你这么无精打采的，面无血色，到底怎么了？”

“我的老天爷！累的呗，还能怎样呢？”

费利克斯望了望女佣人。她的衣服光滑笔挺，乳房圆鼓鼓的。她摇了摇头。他恨她。

看到费利克斯要走开，夫人对他说：

“你要是上楼，告诉西尔维奥，我们在等他去做念珠祈祷。”

费利克斯知道，她对他说这句话，是要求他也去祈祷。于是他回转身，回答她说：

“我可不参加！”

卢加达姑妈叹了口气。特雷莎和这个家的人也叹了口气。

费利克斯走到他的房间的窗前。夜色十分柔和。空中飘着刚浇过的菜园和树木的气息。听得见蟋蟀的敲打银器般细脆的鸣声和洼地的青蛙铃儿一般清晰、悦耳的歌声。原野的深处，回荡着一只狗的吠声。

费利克斯觉得被遗忘的豪爽同情心和爱心的洪流滚滚地流入了他的血液。一股柔和而美好的快意浇灌他的心田。他爱一切。特雷莎说得好：只要她发话，他就听从。卢加达姑妈和西尔维奥多么温顺啊！在堂娜康斯坦莎身上，夫人的坚定性多么可敬！被毒蛇咬伤的小羊羔和老母羊啊！他希望可怜的女人死吗？他马上否定了。那些深涧里既没有死去的老妇人也没有活着的老妇人！但是费利克斯见过在山上迷路的老妇人，并已浮肿，扭曲着身子。

楼下传来祈祷的声音。

心情不愉快的时候为什么不下楼去祈祷呢？我们要在心灵里创造幸福。不要错过这些如此平常时刻的热情和信仰！

他三跳两蹦地下了楼，踏在古旧圣栎木台阶上发出的声音在宽敞的门厅里隆隆作响。

堂娜卢加达、西尔维奥、特雷莎和农夫们惊讶地从放停尸担架的大厅里跑出来。

“都别害怕！因为我也想和你们一块祈祷！”费利克斯叫道。

大家又回到大厅里去。卢加达姑妈抬起眼睛，激动地望着十字架上的耶稣。

“啊，我的主！”然后用温和的声音说，“费利克斯，我的孩子，大家都希望听见你祈祷！”又接着祈祷，“……大卫之塔，象牙之塔，黄金之家，信仰的方舟……”

其他人回答说：

“为我们祈求吧！为我们祈求吧！”

这喃喃的祈祷声像缭绕的香烟升向屋顶。

费利克斯觉得像有一只巨大的知了在为他催眠。

应答祈祷结束后，大家对玛利亚圣心唱了一曲圣颂。

费利克斯仿佛看到了整个祈祷场面。他听到了男人们和女人们的啜泣声，不幸的孩童们的呻吟声特别突出。那是一个狭窄的山峡，但是它没有边缘，住着哭泣的人类。所有人都在哭。圣母包裹着无际的天毯，探出苍白的头，把她那双既温柔又忧伤的眼睛转向我们，望着整个被淹没的、又深又昏暗的原野。费利克斯向下滑去，顺着山坡上的小径跌下去，淹没在泪水中。一只手托住了他。啊，圣母创造的奇迹！

他发现，那是女佣人的胖手。原来他正从扶手软椅上倒下来！

“吃晚饭去，吃晚饭去，然后去睡，你累了！”

“胡说！”费利克斯气愤地叫道。

“痛心！真令人痛心！”卢加达姑妈忧伤地望着十字架上的耶稣。

[1]拜伦的哲理诗《曼弗雷多》的主人公。

[2]阿卡迪亚，古希腊的地名，意为世外桃园般的地方。

十九　凯维尔德的幽灵重现

费利克斯起了床，打开窗子，面对灿烂的天空又躺下了。蓝天上飘着一团白云，看上去仿佛用泡沫堆成的高山。费利克斯觉得他身上充满了云的明亮白色，他被包裹在云中滑动。在山上漫游的疲劳使他浑身发软，使他常常陷入一种交织着疼痛和愉快的懒洋洋状态。他清楚地感觉到一切接近他和他看到的东西的声音、静止、颜色和颤动。他的肉体那么轻，那么薄，他丧失了对自身的感觉，觉得他是用别的东西，是用早晨的寂静、光亮和宏伟的空间构成的。

卢加达姑妈为他送来一大杯奶，并陪着他坐了很久。她望着他，没有说话，把前额上的头发给他撩上去。夫人的动作温柔极了，费利克斯又睡着了。

堂娜卢加达直到做完祈祷，一个很高的、经常关着的房间里的吊锤式钟打过十二点后，才又上楼，忐忑不安地来到侄子的卧室。

看见他在吸烟，尽管还躺着，她心情平静了。

“不想跟我一起吃午饭吗，费利克斯？西尔维奥没有来，就我一个人。告诉我：你们到底怎么啦？我几乎看不见你们在一起。可是他往日常在这儿，好几个夏天他很喜欢爱德华多舅舅的庄园。现在他每天都来，但是他的表现很怪，很晚才来吃饭，话很少，什么也不关心。”

卢加达姑妈容易动情，感到不安，费利克斯觉得过意不去，想安慰她。他说他马上就起来。姑妈出去了，免得看见年轻人那赤裸的膀子。

……他们一声不响地吃完了饭。一个农夫把一封信交给夫人时，他们还坐在桌边。是伊莎贝尔写来的，她请她星期天到她家去，因为她父亲要为她过生日。

署完名后，她又写道：“我没有叫费利克斯，因为我担心，他可能都不记得我了。卢加达姑妈，费利克斯为什么不喜欢我们？”

“她说我不喜欢他们？我不喜欢伊莎贝尔？”费利克斯叫道，他讨厌指责他忘记她的亲切声音。

伊莎贝尔纯洁而苗条的身影浮现在他脑海里，他觉得闻到了她走时留下的清新香气，仿佛一只鸽子从我们头上飞过时在蓝天留下一缕难以描述的完美而纯洁的尾流。

“孩子！你在做什么？你想干什么？”

“现在吗？”

“我得马上去，我要去见他。”

这时特雷莎走来，看见费利克斯急匆匆离去不禁惊呆了。

“我的老天！出什么事啦，夫人？有好几回了，我觉得他简直像个幽灵！他这是怎么啦？”

可怜的夫人在掉泪。

“你真的很爱怜他吗？”她揉着眼皮，想挤出点眼泪来。

夫人从肺腑深处叹了口气。是的，她非常同情迷途的侄子，不过她更同情阿尔米那那个总在忍受痛苦的家庭，也很同情伊莎贝尔！

“夫人，你说你同情伊莎贝尔？那我的女王有什么病呢？”

“我担心是相思病！”

“她爱堂费利克斯啊！”

这两个普通的女人沉默了。她们的明亮目光从宽大的铁窗栏望穿了遮挡着雷蒂罗的榆树形成的长长的围墙。

“那个鬼女人，你为什么同意她躲在那里呢？”

“没有办法！我们只能祈求上帝……你记得我的堂佩德罗说过的话：‘上帝走在你右边，保护着你！’”

“他真是这么说的！”

“……‘上帝小心地带着他的人民，就如一位父亲带着他年幼的儿子……他用翅膀带着他的人民，就像老鹰带着它的雏鹰……’你看，既然上帝这样对待那么多人，他不会同样对待一个人吗？”

“夫人，不必担心，不必担心！”当女管家特雷莎想到堂费利克斯能够高贵地骑着神鹰飞行时，感到很高兴，尽管，也许她为阿隆索强壮的儿子感到高兴。

但是堂娜卢加达在列举了一些令人欣慰的例子后，心情更难过了，因为她对自己说：“那‘一个人’是吉列尔莫。唉，上帝！你没有让他迷失？”

……阿隆索和他儿子正在开沟灌溉秧田，他们看到费利克斯在田间疯狂地跳跃，既不注意小路，也不注意分界线，最后消失在树林中的斜路上，感到非常惊奇。

榆树林仿佛沸腾了，在刺耳的蝉声中摇晃着。费利克斯即将离开树林中的一条寂静的小路。

向前走了不一会儿，他突然产生了一个愉快的、隐秘的想法：他得回去，到阿隆索那里去。刚才，阿隆索站在毛渠上向他招手，他只顾往前走，没有理睬他。

他想，在这个早晨，除了幸福的柔情，一切都会变得残酷无情，因为他受到一切的吸引和吸收，仿佛一切都已干燥，而他就是一滴雨水。

他回来了。

“堂费利克斯先生，我见你这么面黄肌瘦，你怎么啦？”阿隆索冲他叫道。

他儿子在用他那头驴的驮筐运玉米。它贪婪地拔着玉米秸，吱嘎吱嘎地嚼着。为了驱赶牛虻，那头驴的臀部和脖子的毛皮不时地绷紧、抖动。

费利克斯挥动他的手杖轰赶牛虻。

阿隆索走过来，用他粗糙的大手迅速地捉住一只牛虻。牛虻在他手指甲里嗡嗡直叫。

“我要用这种办法把它们全杀死。”他说，接着笑了一阵子。他把牛虻的腿扯下来，让它飞了。牛虻逃进了洋白菜畦。

“它还活着呢！”费利克斯低声说。

“活着，它还活着，不过，它没有腿了，没法抓住东西了。如果它飞到树上或者想吸什么牲口的血，就会滑下来，掉下来，这样慢慢地死去。”

费利克斯离开了阿隆索，没有实现驱使他到他身边来的基督教的意图。

他没有打算，甚至也不渴望，却不由得走上了环绕贝亚特丽丝的住宅附近的高梯田的小路。

他不想进去，他是出来找伊莎贝尔的。他的心燃烧着教友般的同情心的甜蜜火焰。

蓝色的窗扇关闭着，整座别墅雅雀无声。

但是他突然停下，他的生命像燃烧的黑莓一样扭作一团。

在露台的阴影里，胡利娅和西尔维奥像恋人一样在亲密交谈。胡利娅伤心地低着头。看见费利克斯后，她想离西尔维奥远一点。费利克斯竭力像亲人一样高兴地招呼他们，但是他的话却显得不冷不热，不连贯。

“我们在等你吃饭，西尔维奥。”

“你明白我耽搁的原因。今天如此，往常也一样。你有什么想法吗？”

西尔维奥的笑声和说话声咯咯作响，像投石器和石头发出的撞击声。

费利克斯走下绿油油的河岸，然后离开狭窄的河道。但是宽阔而壮丽的河谷的早晨，却不肯张开它那灿烂而宁静的手臂欢迎他……

在果树干爬上爬下的蚂蚁，在葡萄藤上和留有庄稼茬的田地上跳跳蹦蹦的鸟儿，触角上粘满蜜、嗡嗡地乱飞的昆虫，甚至在一点点土上新长出来的小草——他看到的一切都愉快地享受着宁静而美好的早晨……而他，在田野间，内心都觉得昏昏欲睡，无精打采。

在一片陡坡下，他遇见小兄弟俩为了一根甘草根儿在往对方身上吐唾沫，打架。

他把他们拉开，把甘草根儿平分给了他们。两个男孩带着嘲讽和恐惧的表情望着他。后来他们又互相吐起来。

费利克斯向平原深处走去。

像他躺着时看到的那朵云一样，又有一大团洁白的云彩出现在低空中。这团云彩在伊莎贝尔的庄园上空飘动，最后消失在远方的阳光灿烂的土地上。

费利克斯心想，他还能够用天使的翅膀将他出来时包裹着他心灵的那团火焰的余晖带给他表妹……靠可怜的人脚，只能误事，令人疲劳，把热情变冷！费利克斯走得太慢了，也许他的心绊住了翅膀，内心的燃烧产生的和达到的不是飞行。

有人在喊他，他回转身，看见了西尔维奥。他像一只凶猛的鹰一样飞快地向他跑来。

“我找你，是想跟你谈谈，”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对他说，“你是给我时间呢，还是留着时间去轮流向女人献殷勤？讨好伊莎贝尔还是吉纳家的姑娘？”

西尔维奥边说边笑，还假装咳嗽，看都不看他表哥。他眼珠那么黑，简直像烟熏的。

费利克斯觉得伤心极了，他五脏六腑都浸透了苦汁。

“什么轮流！什么讨好伊莎贝尔，吉纳家的姑娘！你往我头上泼什么脏水？”

“可怜虫！我侮辱了你，对吗？我们乡下的公子哥十分粗鲁！我和胡利娅在一起，你一定认为很可笑。不过，我想告诉你，尽管像你看的我这么愚蠢，但是我比你更相配。听清了吗？我比你相配得多！我要和胡利娅结婚！……你知道吗？我不愿意，因为我不愿意她受苦，不愿意让她为了你的过错再在你母亲面前哭泣！而我……”

他讲不下去了。由于气愤和痰多，他憋得喘不上气来。

“胡利娅受苦，胡利娅为我哭泣？”

“不，唐璜，你想得美！不是为你，是为你母亲……”

“‘不，唐璜，你想得美！’你说的什么呀！你瞎猜什么呀，冒失鬼！不是她们为了我，而是我为了她们；是我爱她们，是我同情她们！……啊，看在上帝的份上，但愿可怜的胡利娅不跟你结婚！”

西尔维奥面带轻蔑的表情，像野兽一样气得发抖，面色全变了，手臂和牙齿咯咯作响。

当费利克斯想看他时，发现他一动不动地站在远处，可怕地举着双拳。

“不要再在你知道的地方惹事，你不必逃走！这事谁也不会知道！”

说完，他扬长而去。

费利克斯也离开了那里。他的嘴撅着，露出一丝苦笑，他的灵魂在啜泣。理想和热望变成了丑事和可笑的行为！吉列尔莫的路线是悲惨的、贵族的、神秘莫测的。他的道路只能使平民百姓痛苦和疑虑。

他抬起头来，发现已经来到吉纳庄园的墙头植物前。

妻子在紫茉莉和天竺葵花坛中炫耀着她那没有结果的可怜姿色。丈夫在照管关在一个铁丝编成的粗糙大笼子里的雌斑鸠和母鸡。

她看见这个不速之客后想回避，走开。这时费利克斯既同情这个女人，也同情自己，于是他走过去，叫她，要她别躲着他，不要像西尔维奥那样认为他是个爱情的冒险家和强盗；他叫她，想告诉她，他爱她，并非因为她生得美丽，而是因为她是个不幸的生灵。

吉纳透过鸡笼的栅门发现了他，赶快跑出来去保护他妻子，不料绊在一个旧酒桶上，跌倒了，砸得木柴乱飞、乱响，砸断了竹竿，压死了一只瘸腿鹅，把头扎在了瓦片、鸡毛和一堆麦糠底下的腐殖土里。

他妻子和费利克斯赶紧跑过去救他。

吉纳那双气呼呼的小眼睛紧紧地盯着这个浪漫的年轻人，双手和双腿拼命挣扎，不让他碰。

费利克斯不怪他，俯下身去用好兄弟的和蔼态度跟他讲话。他妻子也鼓励他，她觉得费利克斯身上完全没有好色之徒的污点和疑问。

吉纳凭着他块头大、力猛，把费利克斯打倒在地。他痛苦地吼叫了一声。

“凯维尔德！”

一只灼热的爪子扭着他的心脏；一把疼痛的尖刀从他的肩部一直划到左臂肘；一头狮子的大口紧紧地咬住了他的喉咙……

他躺在吉纳的双膝下。他全身发软，样子悲惨，鼻子和嘴唇青紫。汗水和屎尿把他的头发粘在了太阳穴上。

二十　去年的鸟窝里今年没有鸟

我主听了卢加达姑妈的祈祷。当堂拉萨罗、他妻子和堂娜杜尔塞·诺勃雷来到她家的门厅时，费利克斯吃力地走到宽阔的楼梯顶上来迎接他们。

他们要病人赶快躺下。他们觉得，他出来只是为了减轻他们的焦急心情。但是费利克斯再三请求他们让他去餐厅用餐，他们答应了。

的确，那是秋天最明净、最平静的一天。自从费利克斯患病的那天下午起，阿尔姆德莱斯的一位大夫就来到拉·奥尔梅达庄园住下来，他年迈、富有，是庄园主一家的老朋友。他对大家说，费利克斯可以下床，但是只能喝羊奶。

特雷莎做的、装在大盘子里的热气腾腾的菜肴摆满了厨房，因为男士们几乎没有吃几口，只有大夫狼吞虎咽地吃着每一道菜，并热情地赞扬菜肴做得美味可口。但是大家都激动地谈论着。堂拉萨罗谈到了堂爱德华多和西尔维奥缺席一事。

“没见他们在阿尔姆德莱斯，我本希望他们从庄园到这儿来迎接我们呢。”

堂娜卢加达说，伊莎贝尔和她父亲前一天下午曾来了解费利克斯的事情，并送来通知他们将来这儿的电报。

后来，堂拉萨罗请医生喝完咖啡后和他去附近散步。那里的树木是他去年生活中的光辉篇章。

儿子对他微微一笑，说：

“如果你千方百计想了解的是我的病情，我可以告诉你，我已经康复了。如果你希望的是战胜死亡，健康很快就到来了。我曾觉得一只可怕的手紧紧地抓着我的心，撕裂着这边的肩膀和这只胳臂，然后伸到我的喉咙处，想把我掐死。我立刻昏了过去。现在，我只觉得非常累，不过明天我一定和你一起到田间去。”

他那种缓慢的、虚弱的声音和他那双无光的眼睛，使大家痛苦地联想到那个快活的、头发变白的费利克斯。

病人下床了。他不愿意人们那么激动地瞧着他。他父母、杜尔塞·诺勃雷姑娘和卢加达姑妈像瞧死人似的望着他。他真像个死人，就像他多次想象别人死去的那个样子：身材细长，又皱又硬的双手放在肚子上；一条绷带包扎着他的面颊和嘴巴；通过眼皮可以猜想他的眼珠一动不动，高高吊着，看不见东西。

卢加达姑妈也站起来，想带他去基督受难厅。

“不，我不去那儿，你待在这儿别走，我想和衣躺在我的卧室里。”

人们转向医生，医生要他们把他留下。这时堂拉萨罗希望医生把费利克斯的全部病情告诉他。

堂娜卢加达的目光投向平静的蓝天，蓝天好像从窗口进入了房间。夫人叹了口气，说：

“费利克斯被送到这里来，苏醒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叫吉列尔莫的名字。”

杜尔塞·诺勃雷姑妈又恐惧又痛苦，情绪十分激动。

“叫吉列尔莫的名字？吉祥之神啊！想想吧，‘她’就在附近！”

“住口，杜尔塞·诺勃雷！”拉萨罗命令她说。

夫人继续说：

“费利克斯看见我，握着我的双手，说：‘吉列尔莫怎么样了！他们就像杀死我教父一样杀我！致命的爪子掐着我的脖子和肋骨！像熊一样咬我！……你不是说我和他一样吗？那么，我也和他一样死去！’他累极了！安静下来后，他大笑了一阵。我害怕他那么笑。他叫着我说：‘我活了，卢加达姑妈，我不是胡思乱想，也不是头脑糊涂！没有人杀我，凯维尔德也没有咬我，我不过是昏厥而已。遭到不幸的只是一只大雁，它被面黄肌瘦、患病、妒忌的巨人吉纳压死了。’接着他又向我问起西尔维奥的情况。他已经不再瞎说了。”

大家怀着十分焦虑的心情听她讲述。

寂静中，听得见每个人的心跳声。三个女人做了祈祷。她们枯萎的嘴唇微微颤动。

堂拉萨罗和大夫出去了。

麦秸垛下堆放着榆树的枯枝败叶。

“给我谈谈我儿子的病情吧！”

老大夫的眼睛湿润了。由于狼吞虎咽，他的面孔仍然红红的。他激动地叫道：

“你还记得我的家吗，拉萨罗？还记得我的桌子吗？那是一个永恒的圣诞节！我有六个儿子，六个孩子都死了。后来，他们的母亲也死了。我的力量，我的健康，在增长，在死亡中增长，甚至在我的孤独中增长……”

“不过，费利克斯的病情呢？你看他危险吗？他会死吗？”

朋友的声音中断了片刻。两片金色的树叶在他有力的脚下沙沙作响，被踩碎了。

“你儿子的病是精神忧郁症。”

所有的症状他都当着他本人的面，以令人感到冷得可怕的态度讲了：“他痛苦地把手放在胸前；疼痛从肩部到左臂肘深深地撕裂着他的肌肉；他的喉咙憋得喘不上气；死亡的一种先兆，一种直接印象；病患的发作像开始时那么突然、急剧地结束。这里有他的心绞痛图，病情很轻，因为……因为不会导致死亡。但是无论谁，都无法预言他何时病危或永远不会病危。你儿子患的是心脏病。我曾经问他在这隐居的地方是不是发生过过分激动的事情，他却一声不响。我还问过他，他是不是爬过山，爬得很累。他说他爬过山，爬到了山顶上。也许在大家的努力下，我们会明白病的根源和诱因。现在，我们不谈了，不谈这件事了。费利克斯康复后，你把他接到阿尔米那去。不要着急，耐心等待。我亲眼目睹我的六个儿子和我女人死去。死去的是七个亲人，拉萨罗！我的五脏六腑拧成了一团，我哭起来……也许你愿意相信，我又吃得下饭了！我没有理由厌恶自己，蔑视自己吗？”

一棵蔷薇的唯一的一朵又大又白的花高高地挺立在窗前。

费利克斯观赏着在河水的雾气中渐渐睡去的黄昏。远方的河水闪耀着晚霞血红色的光辉。就像这一天最后的欢乐一样，他看见河水流动的生命在那么远的地方轻微地、不祥地闪烁着它的热情和快乐。那些光辉沐浴着一个距他的心很近的形象，他却不知道呼吸它的香气，就像那棵老蔷薇的可怜花朵一样。费利克斯捏住花枝，轻轻地折弯，深深地吻了一下蔷薇花心。为什么他不喜欢伊莎贝尔！

另外两个女人的名字在他心中回荡。贝亚特丽丝的名字使他充满对她快乐的感激和对她痛苦的内疚。而对胡利娅的回忆，却使他为他的妒忌感到羞愧。他究竟爱谁呢？

他可怜的生命啊！它是整个种族的怯懦、厄运和神秘主义的忧虑和贪婪的缩影吗？这个种族以种种理由为它带来焦虑、伤感的事件，甚至最卑微的兴趣和行为。难道他真的在忍受那个能够摆脱胆怯和惧怕的羁绊而在罪孽中受煎熬的人所遗留下来的精神痛苦吗？

费利克斯倒在扶手软椅上，笑了笑。那朵扎人的香花已经在他的心中开放，散发着无可奈何的香味，它叫讽刺。

啊，不幸的教父，他在一次遥远而陌生的念珠祈祷仪式上被肢解，后又被人挖出来，作为他虚弱的年轻时代激情的象征、恐惧和预兆的支柱、迷失时的向导和道路！吉祥之神啊！

费利克斯的心灵无依无靠；幻想的鸟窝已经空虚，去年的无形鸟儿已经消失；鸟窝已凉，不能再让他理想的鹰栖息！……不幸的痕迹和余烬残留在一切人心中，他那颗燃烧的明亮的心也感到了它的寒冷和昏暗！

大家吻了他的头发，在他的太阳穴上方叹息。贝亚特丽丝的名字和感觉在他的心中甜蜜地荡漾。

他母亲谦卑、沉默、痛苦。她坐在了他旁边，她那双象牙般高贵的手交叉放在膝头。由于对不幸迷失方向、总是需要她怀抱的儿子的爱怜，她眼睛里含着泪水。夜色飘进了房间。费利克斯痛苦不安。他觉得几个冰凉的、干枯的手指在触摸他。

母亲叫了一声，大家走来把他抬到楼下的耶稣受难厅去。但是他微笑着要求他们让他躺着。

母亲和杜尔塞·诺勃雷姑妈坐在枕头旁边瞅着他，看着他。

一个蓝色的灯罩减弱了小油灯的光线。

无限的宁静被打破，充满了赞歌声和狗吠声。在这片喧闹的深处，听得见击打一面老鼓的声音。高烛台灯笼穿过打谷场，波苏那教友会的旗子隐约可见，穆绅莱奥纳尔多的说话声和笑声不息地回荡着。

堂拉萨罗出来迎接过时的神圣动人的仪式。医生吃着蜜饯的洋李跟在他身后。不一会儿，堂娜杜尔塞·诺勃雷也出来了。

教区牧师微笑着，望着溅满泥点的法衣走过。

“你们要假装看不见我这副样子。”他把同样沾满稀泥巴的双手伸给人们说，“我跌在排水渠里了！……这些年轻人太懒散了！请你们把堂爱德华多的一封信从这个口袋儿里给我拿出来，我不能用手掏，会把信弄脏的。有坏消息！”

特雷莎把信取出来，堂娜卢加达把信撕开，慢慢地读着。

她面带忧伤，抬眼望着耶稣受难十字架。

夫人她怎么啦？她怎么啦？

“肯定是坏消息！堂娜康斯坦莎要为此付出代价了！……”

“太让人痛心了！”堂娜卢加达低声说，“太让人痛心了！多丢人啊！西尔维奥和雷蒂罗那个外乡女人的女儿私奔了。”

“唉，吉祥之神啊！”

“我的老天啊！”

堂拉萨罗举起双臂，叫道：

“一条毒蛇！”

医生的声音在牧师的耳际回响：

“唉，要是我的儿子们跟姑娘们或快活的寡妇们私奔的话！”

穆绅莱奥纳尔多面露惧色。突然，一层脂肪的波浪卷过他的腹部，冲击他的胸膛，直到喉咙。他紧紧地按着两肋，面颊涨得红红的，他跑到外面，在宽敞的门厅里笑起来。

引起一阵快乐的大叫大嚷声。

“对不起，对不起！”穆绅回到大厅后结巴着说，“对不起，瞧这种事，多奇怪啊！……倘若堂费利克斯遇见他，非大打一场不可！……”

大家都出去了。病人的母亲下楼时对吵人的喧哗声感到不安，便请大家安静些，因为她儿子要休息。

农夫和村民们围着阿隆索，他捉到一只蝙蝠，想烧它的翅膀，看着它说着咒语死去。

“你们要当心，它是魔鬼创造的，也许这个小动物本身就是一个魔鬼！”堂娜杜尔塞·诺勃雷恐惧地提醒他们说。

“敌人，它是敌人！”农夫们兴高采烈的叫道。

阿隆索的儿子用钳子夹来一块木炭。

夫人们用手掩着耳朵，免得听见被火烧的蝙蝠说的坏话。

蝙蝠被烧得蜷曲起来，翅膀像两块胶布一样变软，冒烟，发出噼啪声，头上的羽毛飞迸着火花。

蝙蝠没有说话，只是疼痛地尖叫。妇女们放心了。

等人们再上楼时，费利克斯正光着膀子靠在枕头上坐着。他的一只手埋在床单里，右手在胸前抽动。灯光形成的阴影像一只巨大的黑爪子。

“这就是他说的痛苦的手！”卢加达姑妈喃喃地说。

父亲把他的手拿开。那只手冒着汗，冰凉，几乎已经僵硬……

费利克斯死了。

二十一　墓园樱桃

“吉纳母亲”和儿子们来到波苏那谷地的庄园，此刻的樱桃果实累累，压弯了树枝。

降临堂爱德华多土地的上帝的祝福，也常常有利于整个平原地区的田野。但是在这一年，上帝的恩惠特别丰厚。

主人和农民在门厅里谈论着收获。吉纳显得非常高兴，不知不觉地笑，露出了他那颤动的舌头和又黄又尖的牙齿。

妻子恬静地望着他，她那身由丰满变肥胖的肌肉哆哆嗦嗦，宽敞的椅子都容不下了。

母亲转身男仆人们，用滚圆的食指指着那对夫妻说：

“我没有见过比他们更幸福的了！”

一位年迈的农妇说：

“他们就缺个孩子！”

“别提什么孩子了！”

“你认为他们不想要孩子吗？”

“上帝不让我们要！”儿媳妇叫道。说完，她仍然望着正在打盹儿的吉纳先生。

啊，不，她不向往更多的幸福！今年夏天，她和丈夫自由自在地呼吸，不再担惊受怕，甚至可以在拉·奥尔梅达庄园散步了。自从堂娜卢加达死后，那地方就成了修女们的住所。夫人的那个不幸的侄子有过多少古怪的举动。主啊，他多么固执地说她并相信她是不幸的女人啊！

她亲热地把丈夫内眼角上叮他的苍蝇轰走，然后同“吉纳母亲”谈起了费利克斯。母亲说明和概括了一切情况后，低声说：

“最后，根据他的回忆，买主用三十四万两千雷亚尔购买了我们的疗养院，并为豁免证花去二百二十五盎司。”

“真的吗？”

“一点儿不错！”

“你看那儿。穿过油橄榄林的不都是穿黑衣服的女人吗？”

“可怜的英国人！瞧她们为你穿的丧服！肯定还有寡妇为别的男人穿丧服！”

“这可能吗？”

“那当然！……今年跟去年不同，没有人跟胡利娅要好。你知道她遭受的羞辱。对她，不可超出一般的问候。”

“耶稣啊！绝对不行！”

从穿丧服的女人们离开庄园的谨慎样子看，她们不希望受到别人的问候，她们甚至连回头望一眼庄园都没有。

她们沿着河畔的沙子路走去。她们的影子和留着黄发的脑袋倒映在平静的河水里。

苍白的面孔、黑色的衣服和沉默寡言，给她们的美貌打上了沉思和倒霉的烙印。

……自打兰伯思在他的侍者怀里死去后，堂娜贝亚特丽丝就离开城市走了。对她的眼睛来说，她的房子和花园到处都有费利克斯的身影。她安排了非常诚实的人看管她的住宅，她自己也深情地照管着这个地方。

她把雷蒂罗选作她的终生居所，她购买了它，扩建了它，装饰了它。吉纳的小菜园变成了堂娜贝亚特丽丝的考究和忧伤的镜子，她的慷慨和热情博得了巴尔迪维亚家祖居的新主人卡门教派修女们的好感。

那棵银白杨，她失去的爱情的幽会处，每天下午成了她特别喜欢的庇护所和回忆往事的地方。

在那里，胡利娅的目光使他们感到意外，迫使他们从得意忘形转为夹起尾巴做人。也是在那里，她又遇到了女儿噙着泪水的眼睛，她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腿上，让难过的女儿的头靠在胸前，发疯地亲她。

胡利娅被西尔维奥遗弃。他们在巴塞罗那结了婚，堂娜康斯坦莎不原谅他们。但是堂爱德华多和贝亚特丽丝保护了他们，让他们建立了家庭。

西尔维奥作为丈夫，为人凶狠、疑神疑鬼，总是详细地查问妻子的言语、想法甚至她的肉体。

得知费利克斯的死讯后，胡利娅痛哭流涕，这是两个月后善良的堂爱德华多告诉他们的。西尔维奥大发雷霆，不许她那么哭泣。妻子有时提到死者的名字，西尔维奥觉得他的内心像被撕咬一般难受，总要对他表哥的浪漫奇遇进行一番下流的评论。

“倘若费利克斯复活或者在街头遇见你，那你一定很高兴吧？”

一天早晨，堂娜贝亚特丽丝来了一封信，信里提到了费利克斯，并把他生前一些激动人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丈夫监视着她看信。啊，胡利娅从没有那么仔细、愉快地看过信！

他气急败坏，恶言恶语地咒骂费利克斯，辱骂堂娜贝亚特丽丝。

胡利娅愤愤不平，竭力维护他们。嫉妒的丈夫满嘴是唾沫，冷笑，狂叫：

“你和她是一丘之貉，她怎样做，你也会怎么做，只是你没遇到另一个费利克斯而已！”

“我！……”

胡利娅没有说下去，因为埋怨和反驳会损害母亲的名誉。

后来，心情平静后，她轻蔑而平静地说：

“我就愿意像她，像她一样与众不同，不管有没有罪过，她从来也不曾丧失自己的尊严！”

……贝亚特丽丝亲了亲女儿那泪汪汪的眼睛，低下了头，由于想起那天早晨出于妒忌而渴望幸福的婚礼，面颊涨得通红。

……母女俩来到神圣的墓园。后来，母亲独自在清新、柔软、阳光照射的草地上往前走。太阳像洒水一样把平静的光辉缓缓地洒在虞美人中间。

樱桃的枝叶遮住了堂娜贝亚特丽丝，亲热地为她遮挡阳光。

在一个角落的背阴处，她看到一块躺着的大石板，石板上长着像长毛绒似的青草。

有人割掉绿油油的小草，刻上了费利克斯的名字。

堂娜贝亚特丽丝吻了那几个字母。

空中回荡着小鸟儿的颤音。它们正飞到它们所留意的这片树木和这些围墙里来，栖息在这块无比宁静的地方。

一条树枝上挂满了早熟的樱桃。夫人站起来，用她整个生命的芳香气息把它们吹凉，然后她闻了樱桃的香味，尝了甜蜜的樱桃。但是她没有因渴望的激情而昏厥。那仅仅是水果，有着和费利克斯死前一样的味道。

另一个树枝在咯咯作响，另一双手把它折弯了。原来是伊莎贝尔。

贝亚特丽丝看到姑娘的眼里含着泪水，嘴角带着可爱的笑容。

伊莎贝尔从没有吃过这些树结的果实，现在，她却津津有味地吃着墓园的樱桃，并借樱桃领受着心上人的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