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马普尔小姐探案全集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04-01

ISBN：9787513316859

目录
CONTENTS

谋杀启事

第一章 谋杀启事

第二章 早餐疑云

第三章 六时过半

第四章 饭店觅踪

第五章 两位小姐

第六章 三份证词

第七章 到场诸君

第八章 名探登场

第九章 门之奥秘

第十章 同胞兄妹

第十一章 茶间闲话

第十二章 小镇清晨

第十三章 小镇清晨（续）

第十四章 回首往事

第十五章 美味之死

第十六章 警督归来

第十七章 昔日遗影

第十八章 鸿雁传书

第十九章 再现案情

第二十章 名探失踪

第二十一章 三个女人

第二十二章 真相大白

第二十三章 牧师公馆

尾声

黑麦奇案

献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复仇女神

作者简介

阿加莎·克里斯蒂 侦探作品年表

出版前言

致中国读者

第一章 序曲

第二章 暗号之复仇女神

第三章 马普尔小姐采取行动

第四章 艾丝特·沃尔特斯

第五章 来自远方的指示

第六章 爱情

第七章 一份邀请

第八章 三姐妹

第九章 布哈拉蓼

第十章 “哦！多好啊，哦！这日子多么美好！”

第十一章 意外

第十二章 一次会谈

第十三章 红黑格子

第十四章 布罗德里伯先生感到疑惑

第十五章 维里蒂

第十六章 验尸

第十七章 马普尔小姐走访

第十八章 布拉巴宗副主教

第十九章 说再见

第二十章 马普尔小姐有了主意

第二十一章 时钟敲击三下

第二十二章 马普尔小姐的故事

第二十三章 尾声

伯特伦旅馆

马普尔小姐系列

阿加莎·克里斯蒂 侦探作品年表

出版前言

献言

致中国读者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沉睡谋杀案

第一章 一幢房子

第二章 壁纸

第三章 “掩住她的脸”

第四章 海伦

第五章 重新忆及的谋杀案

第六章 侦探练习

第七章 肯尼迪医生

第八章 凯尔文·哈利迪的幻觉

第九章 未知元素？

第十章 一份病历

第十一章 她生命中的那个男人

第十二章 莉莉·金博尔

第十三章 沃尔特·费恩

第十四章 伊迪丝·佩吉特

第十五章 一个地址

第十六章 母亲的儿子

第十七章 理查德·厄斯金

第十八章 旋花

第十九章 金博尔先生的话

第二十章 海伦姑娘

第二十一章 J.J.阿弗利克

第二十二章 莉莉赴约

第二十三章 他们中的哪一个？

第二十四章 猴爪

第二十五章 在托基的尾声

藏书室女尸之谜

作者简介

阿加莎·克里斯蒂 侦探作品年表

出版前言

致中国读者

作者序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破镜谋杀案

献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命案目睹记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死亡草

作者简介

阿加莎·克里斯蒂 侦探作品年表

第一章 星期二晚间俱乐部

第二章 阿施塔特的神舍

第三章 金锭

第四章 血染的石板路

第五章 动机与机会

第六章 圣彼得的拇指印

第七章 蓝色的天竺葵

第八章 陪伴

第九章 四个嫌疑人

第十章 圣诞节的悲剧

第十一章 死亡草

第十二章 小木屋事件

第十三章 沉溺而亡

魔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加勒比海之谜

献言

第一章 帕尔格雷夫少校讲了个故事

第二章 马普尔小姐作类比

第三章 酒店中的死亡

第四章 马普尔小姐寻求治疗

第五章 马普尔小姐下定决心

第六章 凌晨时分

第七章 海滩上的早晨

第八章 与埃丝特·沃尔特斯的闲谈

第九章 普雷斯科特小姐和其他人

第十章 在詹姆斯敦做出的决定

第十一章 金棕榈酒店的傍晚

第十二章 阴魂不散

第十三章 维多利亚·约翰逊退场

第十四章 调查

第十五章 调查继续

第十六章 马普尔小姐寻求援助

第十七章 拉斐尔先生接管

第十八章 牧师不在场

第十九章 一只鞋子的用途

第二十章 暗夜惊魂

第二十一章 杰克森说起化妆品

第二十二章 她生命中的一个男人？

第二十三章 最末一日

第二十四章 复仇女神

第二十五章 马普尔小姐运用想象力

尾声

借镜杀人

作者简介

阿加莎·克里斯蒂 侦探作品年表

出版前言

致中国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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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寓所谜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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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普尔小姐最后的案件

作者简介

阿加莎·克里斯蒂 侦探作品年表

出版前言

致中国读者

圣所

奇特的玩笑

软尺谋杀案

看门人疑案

完美女仆案

马普尔小姐讲故事

裁缝的洋娃娃

神秘的镜子

格林肖的蠢物

第一章 谋杀启事

1

从周一到周六，乔尼·巴特都会在早上七点半到八点半之间，骑着自行车在奇平克莱格霍恩村里绕行一周，一边大声地呼哨着，一边把各宅各户在位于高街的文具店老板托特曼先生处订购的晨报扔进每家的信箱。比方说，他给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夫妇家送了《泰晤士报》和《每日邮报》；把《泰晤士报》和《工人日报》投递到斯韦特纳姆太太家；在欣奇克利夫小姐与穆加特罗伊德小姐的寓所，他留下一份《每日电讯报》与一份《新编年史》；而布莱克洛克小姐家则是《电讯报》、《泰晤士报》和《每日邮报》。

每逢星期五，他都要给这些订户——实际上，是村里的每一户——投递《北贝纳姆新闻》和《奇平克莱格霍恩消息报》，后者被当地人简称为《消息报》。

所以，一到星期五的清晨，日报的头条便充斥此类消息：

国际局势危急！联合国今日开会！金发打字员命丧黄泉，侦探追缉凶手！三处煤矿倒闭。海滨饭店发生食物中毒，二十三人不幸罹难。

在对上述内容匆匆一瞥之后，奇平克莱格霍恩的居民大都急不可待地翻开《消息报》，一头扎进本地新闻。等扫视过充斥着日常生活情仇积怨的通讯栏，订户们十有八九便转向个人简讯栏。那里有鱼龙混杂的买卖交易广告、求贤若渴的家佣招聘，还有无数涉及犬类的插页、关于家禽及园艺器械的启事，以及其他各种五花八门的物件，令奇平克莱格霍恩这个小地方的居民们备感兴趣。

而十月二十九日的这个星期五亦不外如此。

2

斯韦特纳姆太太一边把前额上的一小绺漂亮的灰色发卷向后抚平，一边展开了《泰晤士报》。和往常一样，她用暗沉无神的眼睛瞟着左面居中的那一栏，想看看有没有刚刚炮制出炉的劲爆新闻；接下来是出生、婚嫁与讣告栏，尤其是后者；待她查阅完毕，就把《泰晤士报》放到一边，然后迫不及待地抓起了《奇平克莱格霍恩消息报》。

顷刻之后，等儿子埃德蒙走入房间，她早已沉浸在个人简讯栏里不能自拔了。

“早安，亲爱的，”斯韦特纳姆太太开口了，“斯梅德利家要卖掉他们的戴姆勒，一九三五年产的——那可是有些年头儿了，对吧？”

她儿子咕哝着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拿了两片熏鱼，然后在餐桌旁落座，打开《工人日报》，并把报纸搭在了烤面包架上。

“斗牛獒幼崽，”斯韦特纳姆太太念道，“我可真不明白眼下人们怎么还能养得起大型犬——简直没法想象……哼，塞丽娜·劳伦斯又在登广告招厨子了。我要跟她说，这年头登广告只是白费时间。她没登出地址，只留了个邮箱号码，这可大错特错了——我早该提醒她的，仆人都一定要先知道自己做活儿的地方。他们都喜欢好的地段……假牙——我不明白假牙怎么会这么流行。精选灯具……物美价廉。听起来挺掉价的……这儿有个姑娘想找一份‘有趣的工作——愿意出差’。老天啊！谁不愿意？……达克斯狗……我从来没有真正喜爱过德国小猎狗——并不是说因为它们是德国产的，那一页早就翻过去了嘛——我就是单纯不喜欢，没别的意思——什么事，芬奇太太？”

一个戴着顶旧天鹅绒贝雷帽的女人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来，表情阴沉沉的。

“早安，夫人，”芬奇太太说道，“我能撤桌了吗？”

“还不行呢。我们还没吃完，”斯韦特纳姆太太回答，“还差几口。”她用讨好的口吻补了一句。

芬奇太太看了一眼埃德蒙和他的报纸，哼了一声，这才退出去了。

“我才刚刚开始。”埃德蒙说。

而他母亲紧跟着开口了：“我真不希望你看这种可怕的报纸，埃德蒙。芬奇太太一点儿也不喜欢它。”

“我看不出我的政见关芬奇太太什么事儿。”

“确实没关系，”斯韦特纳姆太太继续说，“好像你自己是个工人似的。你明明什么活儿都不干。”

“这根本不符合事实，”埃德蒙愤愤不平地指出，“我在写书。”

“我指的是真正的工作，”斯韦特纳姆太太说，“而芬奇太太可重要了。要是她讨厌我们，不来做事，我们还能找谁呢？”

“在《消息报》登广告啊。”埃德蒙咧嘴一笑。

“我跟你说过那没用。唉，老天爷，这年头谁家里要是没有个乐意下厨和打理家事的老保姆，就没什么指望了。”

“那咱们家里怎么就没有个老保姆呢？你从来没在我小时候找过保姆，可真是失策啊。那时你是怎么想的？”

“你那时有个奶妈呢，亲爱的。”

“缺乏远见。”埃德蒙嘀咕着。

斯韦特纳姆太太再次扎进了个人简讯栏里。

“出售二手电动割草机。让我看看……老天爷，什么价啊！……又是达克斯狗……‘绝望的领巾圈，期盼您来信交流。’这笔名蠢透了……可卡犬……你还记得我们亲爱的苏西吗，埃德蒙？它可真是通人性啊。你说的每个字它都听得懂……出售谢拉顿式餐柜。正宗家传古董。联系人：达雅斯宅的卢卡斯夫人……那女人可真能扯谎！还说什么谢拉顿式！”

斯韦特纳姆太太嗤笑了一声，又接着往下读。

“全是误会，亲爱的。永远爱你。星期五照常。F”……估计是情人间闹别扭了——要不就是窃贼的暗号，你看呢？……又来了，达克斯狗！真是的，我看人们对繁育达克斯狗有点儿着魔了。我的意思是，还有别的品种呀。你叔叔西蒙过去就养过曼彻斯特猎犬——多优雅的小东西。我确实喜欢能看得出腿的狗……即将出国的女士欲售藏青色两件套装……既没尺寸也没个价钱……结婚启事——不！一桩谋杀案。咦？哎呀，这可稀奇了！埃德蒙，埃德蒙，听听这个……”

一桩谋杀将于十月二十九日星期五晚六点三十分在小围场发生，望周知。诸友请务必应邀，恕不另行通知。

“真不寻常！埃德蒙！”

“怎么了？”埃德蒙从报纸里抬起头。

“十月二十九日星期五……哎呀，不就是今天吗。”

“让我看看。”儿子从她手里拽过报纸。

“可这是什么意思呢？”斯韦特纳姆太太好奇不已地问道。

埃德蒙怀疑地揉了揉鼻子。

“我猜是某种聚会吧。杀人游戏——那一类的玩意儿。”

“哦，”斯韦特纳姆太太将信将疑，“这种方式似乎太离奇了。就只是登了一则广告，这可不是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的作风，我一向认为她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

“也许是她家里那些活泼的年轻人登的呢。”

“通知得太急了。今天。你觉得我们该去吗？”

“启事上说‘诸友请务必应邀，恕不另行通知。’”她儿子指出。

“唔，我觉得这种别出心裁的邀请方式蛮无聊的。”斯韦特纳姆太太果断地说。

“好吧，妈妈，你用不着去。”

“没错儿。”斯韦特纳姆太太赞同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的想吃最后这片面包吗，埃德蒙？”

“我觉得妥当吸收营养可比让那老巫婆收拾桌子更重要。”

“嘘，亲爱的，她会听见的……埃德蒙，杀人游戏是怎么回事儿呀？”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他们在你的身上别几张纸什么的……不对，我想是从一顶帽子里抓阄。有人充当被害人，有人担任侦探——接着把灯全部关掉，有人会拍你的肩膀，然后你尖叫一声，躺在地上装死。”

“听上去相当有意思啊。”

“恐怕乏味透了。我不会去的。”

“胡说，埃德蒙，”斯韦特纳姆太太主意已定，“我要去，你跟我一起去。就这么说定了。”

3

“阿奇，”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对丈夫说，“听听这个。”

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充耳不闻，他正对《泰晤士报》上的某篇文章嗤之以鼻。

“这帮家伙的毛病就在于，”他说道，“他们对印度的真实情况一无所知！一点儿都不了解！”

“对，亲爱的，没错儿。”

“要是真懂，他们就不会写出这种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没错，你说得对。阿奇，你一定得听听这个。”

一桩谋杀将于十月二十九日星期五晚六点三十分在小围场发生，望周知。诸友请务必应邀，恕不另行通知。

她得意扬扬地停下来。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宠溺地望着她，但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

“杀人游戏。”他评论道。

“嗯。”

“我得告诉你，就是那么一回事儿，”他的态度缓和了一些，“如果组织得好，倒是会很有意思。但得有个行家精心筹划。大家抽签，一个人当凶手，没人知道这人的身份。灯一关，凶手就挑一个人杀掉。被害人要数到二十才能尖叫。然后由扮成侦探的人接手，询问每个人。谋杀发生时他们都在哪儿、在做什么，好把真凶找出来。不错，这游戏挺有意思的——要是那个侦探，呃，对警察局的工作有一定了解的话。”

“就像你，阿奇。以前你可是在辖区里办过好多有意思的案子呀。”

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微笑了一下，自鸣得意地捋着小胡子。

“是啊，劳拉，”他回答，“我敢说我可以提点他们一下。”

说着，他挺直了双肩。

“布莱克洛克小姐应该请你去帮她布置的。”

上校哼了一声。

“啊，也对，她那儿住着个小伙子呢。估计这就是他的主意。是她的侄儿还是什么来着。不过，登报这个想法倒挺有意思的。”

“登在个人简讯栏里，我们很可能看不到啊。我猜这是个邀请吧，阿奇？”

“这邀请太可笑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们用不着算上我了。”

“哎呀，阿奇！”伊斯特布鲁克太太提高了嗓音，还带上了点儿哀怨。

“通知得太急了。再说他们也知道我可能很忙。”

“可你并不忙啊，是不是，亲爱的？”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压低了嗓门，苦口婆心地说，“而且我真的觉得，阿奇，你应该去一趟——就算是给可怜的布莱克洛克小姐帮帮忙。我敢肯定她正巴望着你去把事情弄好呢。我是说，你那么熟悉警察的工作和程序。要是你不去帮忙，那整件事儿就砸了。再说，我们总得有点儿邻里意识呀。”

伊斯特布鲁克太太把她那戴着金色假发的头微微偏向一侧，碧蓝的眼睛睁得很圆。

“如果你这样说的话，劳拉，那好吧……”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又煞有介事地捋了捋他灰色的小胡子，满怀溺爱地看向自己小巧可人的太太。伊斯特布鲁克太太至少比他年轻三十岁。

“既然你这样说，劳拉。”他说道。

“我真的认为这是你的职责，阿奇。”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庄严地回答。

4

《奇平克莱格霍恩消息报》也被送到了砾石山庄。三间别致的小屋如今被合筑为一栋，由欣奇克利夫小姐和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居住。

“欣奇[1]？”

“什么事儿，穆加特罗伊德？”

“你在哪儿呢？”

“在鸡棚。”

“哦。”

艾米·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小心翼翼地穿过长长的湿草地，朝她的朋友走去。后者穿着灯芯绒的裤子和军装风格的短上衣，兢兢业业地在一个热气腾腾的盆子里搅动着，盆里装满了煮过的土豆皮和卷心菜头，她正将一把配料掺进里面。

她向朋友转过头去。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像男士的平头一般，有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容。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则身姿丰腴、神色可亲，穿着花格子呢裙和一件走形了的深蓝色套衫。她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的，灰色的鬓发蓬乱得像个鸟巢。

“登在《消息报》上的，”她喘息着说，“好好听着——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桩谋杀将于十月二十九日星期五晚六点三十分在小围场发生，望周知。诸友请务必应邀，恕不另行通知。

念完她停下来，气喘吁吁地等着对方发表一些权威性的意见。

“愚蠢。”欣奇克利夫小姐说。

“没错，可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呢？”

“反正能有酒喝了。”欣奇克利夫小姐回答。

“你认为这算是某种邀请吗？”

“我们到时候去了就会明白，”欣奇克利夫小姐说，“我估计会是很差的雪利酒。你最好从草地上走开，穆加特罗伊德。你还穿着卧室拖鞋呢，都已经湿透了。”

“哦，天哪！”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悔恨地瞧了瞧自己的脚，“今天有几个蛋呀？”

“七个。那只该死的母鸡还在孵呢，我一定得把它关进笼子里。”

“这样登启事很滑稽，你不觉得吗？”艾米·穆加特罗伊德重新提起《消息报》上的启事，话音里有种轻微的渴望。

但她的朋友不为所动，心无旁骛。她已经打定主意跟难伺候的家禽较劲，无论报纸上的启事有多神秘怪异，都不能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她在泥地里沉重地跋涉，然后朝着一只身上有斑点的花母鸡猛扑过去。愤怒的鸣叫响了起来。

“真想要鸭子啊，”欣奇克利夫小姐说，“那就省事多了……”

5

“啊，太棒了！”哈蒙太太对坐在餐桌另一头的丈夫朱利安·哈蒙牧师说，“布莱克洛克小姐家将发生一桩谋杀案。”

“一桩谋杀案？”她丈夫略微吃惊地问，“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最迟不过今晚。六点三十分，哦，真倒霉，亲爱的，今晚你要准备坚信礼[2]呢。真不凑巧。你那么喜欢谋杀案！”

“我真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圆圆。”

哈蒙太太的脸型和身材都十分圆润，她受洗时取的名字戴安娜早已被“圆圆”这个绰号取代了。她把《消息报》递过餐桌。

“那儿。就登在二手钢琴和假牙之间。”

“这则启事可真是不寻常啊。”

“可不是吗？”圆圆开心地回答，“你不会认为布莱克洛克小姐会对谋杀啊杀人游戏啊这类事情感兴趣吧？我猜是那对年轻的西蒙斯兄妹怂恿她登的——我还以为朱莉亚·西蒙斯会觉得谋杀相当残忍呢。可不管怎样，它还是白纸黑字写在那儿了。而我真觉得，亲爱的，你不能去太可惜了。不过，我会去的，回来再跟你好好讲讲。虽然我去也是白去，因为我真不喜欢在黑暗中玩游戏。它让我害怕，而我也真希望自己不会第一个被杀掉。要是有人突然把一只手搭到我的肩膀上，然后小声说‘你死了’，我的心脏肯定会怦怦直跳，说不好真会要了我的命呢！你觉得这可能吗？”

“不，圆圆，我想你会活得很久，直到变成一个很老的老太太——和我一起。”

“然后同日而死，合墓而葬。那多美好啊。”

想到这令人愉快的未来，圆圆眉开眼笑。

“你好像很开心啊，圆圆？”她丈夫微笑着问道。

“要是都像我这样，谁会不开心呢？”圆圆不解地反问，“有你、苏珊和爱德华，你们大家喜欢我，又不嫌我傻……还有明媚的阳光！而且有这么可爱的大房子住！”

朱利安·哈蒙牧师环视着宽大而空旷的餐厅，不无疑虑地表示了赞同。

“有人会觉得住在这个又大又乱、四壁透风的地方糟透了。”

“哎呀，我喜欢宽敞的屋子。外面清新的空气可以流进来。而且，就算你不整理，把东西随便放着，屋子也不会显得乱糟糟的。”

“没有省力的机械装置，也没有集中供热器？这可意味着你要干很多活儿呢，圆圆。”

“哦，朱利安，才不会。我六点半起床，燃起锅炉，然后像个蒸汽发动机似的忙一阵子，到了八点，一切也就干完了。而且我打理得不错，对吧？用蜂蜡、光泽剂和大罐大罐的秋叶装点房间。操持一个大房子并不比小房子难到哪里去。拖地抹桌也快得多，因为身后没有什么东西磕磕碰碰的，小屋子可就不一样了。再说我喜欢睡在冷的大房间里——可以舒舒服服地躺下来，只有鼻尖能感觉到被子外面什么样。何况不管房子有多大，削的土豆皮、洗的盘子都是一样多。再说了，想想爱德华和苏珊在大房间里玩得多开心！他们可以把玩具铁轨和洋娃娃的茶会玩具摆一地，还不用收拾。而且，能有几间让别人来住的客房挺好的。不像吉米·塞姆斯和乔尼·芬奇，他们就只能住在岳父岳母家。而你知道，朱利安，跟你的岳父岳母住并不好。你对妈妈很孝顺，可你不会乐意真的在婚后同爸爸妈妈一块儿住的，我也不会。那样我就会一直觉得自己像个小姑娘。”

朱利安朝她微笑。

“你仍然很像一个小姑娘，圆圆。”

就一个花甲之年的人而言，朱利安·哈蒙显然是大自然创造的优秀样品，因为他看上去比本来应有的模样要年轻二十五岁。

“我知道自己很傻。”

“你不傻，圆圆，你很聪慧。”

“不，我不聪明，我一点机灵劲儿都没有呢。尽管我尽了力……你给我讲书，讲历史和别的事儿的时候，我很喜欢听。你在晚上给我读吉本[3]的著作，我觉得这可能不太明智。因为如果外面吹着冷风，火炉却又热又舒服的时候，吉本的书里有些东西真使人想打瞌睡。”

朱利安笑了起来。

“可我确实是喜欢听你读书的，朱利安。再给我讲讲那个老牧师宣讲亚哈随鲁的故事。”

“你都能背了，圆圆。”

“再给我讲讲吧，求求你。”

于是，她丈夫顺从地讲了起来。

“这是一个名叫斯克林杰的老牧师。一天，有人去他的教堂，他正靠在讲坛上，一个劲儿地对两个年老的打杂妇人布道。他冲着她们晃动着一根指头，说道：‘啊哈！我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你们在想第一段经文[4]的亚哈随鲁大帝就是阿尔塔薛西斯二世。可他不是！’他用胜利的语气宣告，‘他是阿尔塔薛西斯三世。’”

朱利安一向认为这故事算不上特别好笑，却总能把圆圆逗乐。

她那清脆的笑声洋溢出来。

“这可怜的老乖乖。”她叫道，“我想有一天你会变得跟他一模一样的，朱利安。”

朱利安的神情相当不自在。

“我知道，”他谦卑地附和道，“我的确强烈地感到，自己有时无法找到简单而恰当的方式。”

“我并不担心，”圆圆说，一面站起来将盛早餐的盘子摞在一个大托盘里，“巴特太太昨天跟我说了，过去从不上教堂，一向以本地无神论者自居的巴特，现在每个星期天都会上教堂，专门来听你布道。”

她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巴特太太那装腔作势的声调，接着说：

“‘而且有一天，夫人，我家巴特还对从小沃斯代尔来的蒂姆金斯先生说，我们奇平克莱格霍恩这儿才真正有文化。不像小沃斯代尔的格罗斯先生，对教民说话的样子就好像他们都是些没有受过教育的小孩子。真正的文化，巴特说，这就是我们这儿的优势。我们的牧师是受过很高教育的绅士。是在牛津，可不是米尔切斯特，而且他把从教育中所受的益处对我们倾囊而授。他所了解的什么罗马人啦，希腊人啦，巴比伦人啦，亚述人啦，甚至牧师家的猫，巴特说，也是按亚述的一个国王取的名字呢！’所以说，这可是你的荣耀啊。”圆圆得意扬扬地结束了她的话，“老天爷，我得干活儿了，要不就干不完了。来，提革拉毗·列色，给你鲱鱼骨头。”

她推开门，娴熟地用脚抵住门让它半开着，然后端着装满餐具的托盘，一溜烟走了。她一边走，一边唱着自己用某首体育歌曲改编的歌词，声音响亮却稍微有点走调：

今天是谋杀好时间，

就像温煦的五月天，

镇里的警察都不见。

一阵哐啷哐啷将瓷器放入水槽的声音淹没了下一句。但在朱利安·哈蒙离家的当儿，他听见了最后那一句充满凯旋与果敢意味的唱词：

谋杀上演在今天。

[1]欣奇克利夫的简称。

[2]坚信礼：一种基督教仪式。根据基督教教义，孩子在一个月时受洗礼，十三岁时受坚信礼。孩子只有被施坚信礼后，才能成为教会正式教徒。

[3]爱德华·吉本（Edward Gibbon，1737─1794），英国历史学家。

[4]英国国教会在早祷仪式上诵读的一段经文，选自《旧约》。

第二章 早餐疑云

1

小围场里，早餐同样在进行之中。

布莱克洛克小姐是宅邸的主人，六十岁开外，此刻坐在餐桌的首位。她身穿一套乡村风格的粗花呢装，脖颈上戴着一串由硕大的假珍珠制成的短项链，和衣服搭配起来略嫌突兀。她正在看《每日邮报》上有关诺科特街活动的那一栏。朱莉姬·西蒙斯在无精打采地浏览着《电讯报》，帕特里克·西蒙斯在检视《泰晤士报》上的拼字游戏，多拉·邦纳小姐则专心致志地埋头于本地的周报。

布莱克洛克小姐在兀自窃笑。与此同时，帕特里克咕哝着道：“是‘黏着的’而不是‘黏着剂’[1]——我就栽在这个字眼儿上啦。”

突然，从邦纳小姐那边传来响亮的一声“咯”，听起来活像一只受惊的母鸡。

“莱蒂[2]——莱蒂——你看了这个吗？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呀？”

“怎么了，多拉？”

“一则异乎寻常的启事，明明白白地说是邀请大家来小围场。可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能让我看看吗，亲爱的多拉——”

邦纳小姐顺从地把报纸递到布莱克洛克小姐伸出的手里，然后用食指颤巍巍地指着那则消息。

“看这儿，莱蒂。”

布莱克洛克小姐看过去，然后挑起了眉毛。她飞快地审视了一圈餐桌，接着大声读出了那则启事。

一桩谋杀将于十月二十九日星期五晚六点三十分在小围场发生，望周知。诸友请务必应邀，恕不另行通知。

“帕特里克，这是你的主意吗？”她厉声问道，目光探询地落在位于餐桌另一端的年轻人那张人见人爱的俊脸上。

帕特里克·西蒙斯当即断然否认。

“不，没有的事儿，莱蒂姨妈。您怎么会生出这个念头？凭什么我就应该知道这事儿？”

“因为你就像是会干这种事的人，”布莱克洛克小姐尖刻地说，“想开个玩笑什么的。”

“玩笑？才没这回事呢。”

“你呢，朱莉娅？”

“当然没有。”朱莉娅一脸百无聊赖地回答。

邦纳小姐喃喃道：“你觉得，海默斯太太……”说到这里，她望向某人空出的餐位。

“啊，我认为我们的菲莉帕可不会尝试这种风趣的事儿，”帕特里克插嘴道，“她可是个严肃认真的姑娘，真的。”

“可这究竟有什么企图呢？”朱莉娅打了个哈欠，“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布莱克洛克小姐缓缓开口了：“我猜想——这就是某种愚蠢的骗人把戏。”

“可为什么啊？”多拉·邦纳惊呼道，“有什么意义？这怎么看都是一个愚蠢的玩笑，而且非常没品位。”

她松弛的脸颊因愤怒而颤抖，一双近视的眼睛里闪烁着愤怒的光芒。

布莱克洛克小姐冲她微微一笑。

“别为这个劳神，邦妮[3]。”她说，“这只是某个家伙自以为幽默的把戏，不过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干的。”

“上面说的是今天，”邦纳小姐指出，“今天晚上六点三十分。你们看会发生什么？”

“死亡！”帕特里克阴沉着脸说道，“美味之死。”

邦纳小姐微微惊叫了一声。“闭嘴，帕特里克。”布莱克洛克小姐说。

“我只是在说米琪做的那种特别的蛋糕，”帕特里克抱歉地说，“您知道我们一向把它叫作美味之死的。”

布莱克洛克小姐心不在焉地微笑了一下。

邦纳小姐依然不依不饶。“可是，莱蒂，你真的认为——”

接下来的话被她的朋友以宽心和快慰的口吻打断了。

“关于六点三十分要发生的事情，有一点我是知道的，”她干巴巴地宣布，“半个村子的人都会拥到这儿来，个个都怀着十足的好奇心。我得在家里备上点雪利酒了。”

2

“你很担心，对吧，洛蒂？”

布莱克洛克小姐略微一惊。她一直坐在写字台前，心不在焉地在吸墨纸上画着小鱼。眼下她抬起头来，望向老友焦虑的面容。

她拿不准该对多拉·邦纳说些什么，因为她清楚，邦妮无法承受更多的焦虑或忧愁。布莱克洛克小姐沉默半晌，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她和多拉·邦纳早年同在一个学校念书。那时，多拉还是个金发碧眼的美人儿，头脑不算聪慧。不过这无伤大雅，因为姣好的容颜和那活泼开朗的性格就足以令她受人欢迎了。她一定——布莱克洛克小姐暗忖——嫁过一位不错的军官，要不就是乡村律师。她身上有那么多的闪光点：友爱、奉献、忠诚，然而生活对多拉·邦纳却十分严酷，逼得她不得不自力谋生。尽管她一直拼命努力，却总也无法做到得心应手。

这两位朋友很久没有谋面。不过六个月前，布莱克洛克小姐忽然接到多拉一封信，行文思绪零乱、语气哀婉动人。多拉的身体每况愈下，独自住在一个单间小屋里，靠着养老金勉强度日。她努力做点儿针线活儿，但手指因患上风湿而变得僵硬。她在信中谈到了她们同窗的岁月——在生活迫使她们各奔东西之前——然而，老朋友是否能对她伸出援手呢？

布莱克洛克小姐一时冲动，给她写了回信。可怜的多拉，可怜、漂亮、愚蠢而肤浅的多拉。她如同鹰抓小鸡般朝多拉扑了过去，将她带回来安顿在小围场，还编造出了安慰她的理由：“家务太多，我自己干不了，所以需要找个人来帮我管家。”然而没过多久——医生也曾提醒过她——她就会不时觉得，接可怜的老多拉来是个糟糕的尝试。多拉把什么都弄得一团乱，令那位性格诡异的异国“帮手”心烦意乱；她会数错送洗的衣服，弄丢账单和信件，有时会把能干的布莱克洛克小姐惹得恼羞成怒、颇感痛苦。然而，可怜而糊涂的老多拉又是那么忠诚，那么急于助人，对自己能为别人干点儿事觉得那么开心和自豪——可惜，却彻彻底底地靠不住。

布莱克洛克小姐厉声开口了。

“别这样，多拉。你知道我曾叫你——”

“哦，”邦纳小姐面带愧色，“我知道。我忘了，可——可你在担心，对吧？”

“担心？没有，”她真诚地补充道，“至少，不是很担心。你是说《消息报》上那则愚蠢的启事吗？”

“对。就算是个玩笑，在我看来也——也是恶毒的那种。”

“恶毒？”

“是的。我就是觉得什么地方有点恶毒。我的意思是——那不是一个善意的玩笑。”

布莱克洛克小姐看向她的朋友，注视着那柔和的眼神、长而顽固的嘴巴、微微翘起的鼻子。可怜的多拉，这么钻牛角尖，这么糊里糊涂，又这么投入，这么令人困扰。一个可爱而又大惊小怪的老白痴，但奇怪的是，又这么具有直觉。

“我想你是对的，多拉，”布莱克洛克小姐说道，“这不是个善意的玩笑。”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它，”多拉·邦纳小姐以不同平常的强硬语气说道，“它使我害怕。”然后她突然又说，“也使你害怕，莱蒂希亚。”

“荒唐。”布莱克洛克小姐气势如虹地反驳。

“这很危险，我就是这么觉得的，就像有人把炸弹装进包裹寄给你一样。”

“亲爱的，这不过是某个愚蠢的白痴企图搞个恶作剧罢了。”

“可这不好笑。”

的确如此……布莱克洛克小姐的表情暴露了她的想法，于是多拉占了上风似的叫起来：“瞧，你自己也这么想！”

“可是多拉，我亲爱的——”

她戛然而止。一个年轻的女人气势汹汹地从门口冲了进来。她澎湃丰满的胸部包裹在一件紧身针织衫里，下身穿一条亮丽的紧腰宽裙，油腻腻的深色发辫盘绕在头顶，深色的眼眸熠熠发光。

“我能跟您说话吗，可以吗，请问，不行？”她机关枪似的发问。

布莱克洛克小姐叹了一口气。

“当然可以，米琪，出了什么事？”

有时候她会想，与其应付这位难民“女帮手”没完没了的喜怒无常，自己还不如把所有家务连带烹调都亲自干了。

“我这就告诉您——词序没错吧，我希望？我这就通知您，我走——马上就走！”

“因为什么呢？有谁惊扰到你了吗？”

“是的，我很惊慌，”米琪声情并茂地说，“我可不想死啊！已经从欧洲大陆逃出来了，我。我的家人都死了——全被杀害了——我母亲、小弟弟，还有可爱的小侄女——全都，全部被杀害了。可我逃了——我藏了起来。我来到英格兰。我干活儿。我干那些绝不——我在自己的国家里绝对不会干的活儿——我——”

“这些我都明白。”布莱克洛克小姐斩钉截铁地说。这些话时常挂在米琪的嘴边。“可是你为什么要现在就离开呢？”

“因为他们又来杀我了！”

“谁要来杀你？”

“我的敌人。纳粹！也许这次是布尔什维克。他们发现我在这儿，他们来要我的命。我看到消息了——是的——就在报纸上！”

“哦，你是指登在《消息报》上的？”

“在这儿，都写在这儿呢。”米琪把藏在身后的《消息报》拿出来，“瞧——这里说是一桩谋杀，就在小围场。那就是这儿，对吧？今天晚上六点三十分。啊！我可不想等着被杀——不想啊！”

“可这为什么一定就是指你呢？这是——我们认为这是一个玩笑。”

“玩笑？杀人可不是什么玩笑啊？”

“不是，当然不是。可是，我亲爱的孩子，要是有人想谋杀你，他们可不会在报纸上广而告之，对吧？”

“您认为他们不会？”米琪似乎都有些哆嗦了，“您认为，也许，他们根本不打算谋杀什么人？也许他们要杀的是您呀，布莱克洛克小姐。”

“我当然不相信有人要谋害我。”布莱克洛克小姐轻描淡写地回答，“而且说实话，米琪，我也看不出为什么有人要谋害你。不管怎么说，他们有什么理由呢？”

“因为他们都是坏人……极坏极坏的人。我告诉您，我母亲、我的小弟弟、我那么可爱的小侄女……”

“是的，没错儿，”布莱克洛克小姐机敏地堵住了她的话头，“可我的确无法相信有人会谋害你，米琪。当然，如果你想这样说一声就走人，我也拦不住你。可我觉得你要是真的离开就太不明智了。”

就在米琪迟疑不决之际，她又果断地补充道：“咱们把肉铺老板送来的牛肉炖了当午餐吧，那块肉看起来很硬。”

“我给你做道红烩牛肉，独门秘方的烩牛肉。”

“如果你愿意那么叫那道菜的话，当然可以。另外你或许该把那块硬邦邦的奶酪全用掉，做些芝士酥条。我想今儿晚上可能有人要来蹭些酒水喝。”

“今天晚上？您是什么意思，今天晚上？”

“六点半。”

“可那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个时间呀？干吗那个时候来？他们为什么要来？”

“他们来参加葬礼，”布莱克洛克小姐的眼睛闪闪发光，“就这样吧，米琪，我很忙。出去时把门带上。”她坚定地说。

“她应该能消停一会儿了。”在米琪满脸狐疑地关上门之后，她这样总结。

“你真是行事利落啊，莱蒂。”邦纳小姐满怀敬佩地说道。

[1]前者拼作adherent，后者为adhesive。

[2]莱蒂希亚的昵称。

[3]邦纳的昵称。

第三章 六时过半

1

“行了，一切就绪。”布莱克洛克小姐说。她用品评的目光环视着客厅：靠墙的桌子上铺着玫瑰花图案的擦光台布，上面是两钵青铜色的菊花、装在小花瓶里的紫罗兰与银质烟盒，中央的桌子上则摆着盛放饮品的托盘。

小围场是一所具有早期维多利亚式风格的宅邸，规模中等，有一条长长的遮阴游廊和几扇绿色的百叶窗。狭长的客厅被游廊的屋顶拦截了不少光线。客厅的一端本来有两道门，直通向一间有凸窗的小屋。之前的居住者拆掉了那两道门，代之以天鹅绒的门帷。布莱克洛克小姐则把门帷撤去，让两个房间合二为一。客厅的两端各有一个壁炉，但都没有生火，不过屋子里还是洋溢着一股暖意。

“您打开了中央取暖器？”帕特里克问道。

布莱克洛克小姐颔首。

“近来雾多又潮湿，整个房子都感觉湿乎乎的。我让伊万斯走之前打开的。”

“用上了非常、非常宝贵的煤渣？”帕特里克讽刺地问。

“正如你所言，是的，宝贵的煤渣，要不然就得用更宝贵的煤了。你知道，燃料办公室甚至连我们每周理应获得的那一点儿都不给——除非我们能确切说清楚自己没有其他烹饪的途径。”

“我猜，原来每人都有一大堆煤炭吧？”朱莉娅颇有兴致地问，仿佛是听到天方夜谭一般。

“是的，而且也很便宜。”

“什么人都可以去买，而且想买多少就买多少，用不着填写什么单子，另外那时候也不存在物资短缺吧？有很多煤？

“种类和质量也很齐全——不像现在的煤，都是矸石。”

“那一定是个奇妙的世界。”朱莉娅带着敬畏的口吻说。

布莱克洛克小姐微笑起来。“回想过去，我的确如此认为。但话说回来，我年纪大了，会偏爱自己那个年代也是很自然的。可你们年轻人就不应该这样想。”

“如果在过去，我可能就只需要待在家里，侍弄花草，写点儿便条什么的……可以前的人为什么要写便条？都写给谁啊？”

“写给如今你会打电话过去的那些人。”布莱克洛克小姐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我觉得你甚至不知道怎么写，朱莉娅。”

“不会是用那天我发现的那本有趣的《书信大全》的方式写吧？老天爷！它居然教你怎么用正确的方式去拒绝一个鳏夫的求婚。”

“我怀疑你不会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享受待在家里。”布莱克洛克小姐说，“过去的女人是有家庭责任的，你知道。”她的声音变得平板起来，“不过，我对这些知之甚少。我和邦妮，”她怀着爱意朝多拉·邦纳微笑，“很早就走向社会了。”

“啊，没错，我们的确是这样。”邦纳小姐赞同地说，“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我可忘不了他们。当然，莱蒂很聪明，她以前是名精英女性，是一个大金融家的秘书。”

门开了，菲莉帕·海默斯走进来。她身材修长，相貌标致，只是神色憔悴。她吃惊地环视着房间。

“大家好，”她开口了，“有聚会吗？没人告诉我呀。”

“当然了，”帕特里克高声说，“我们的菲莉帕不知道。我敢打赌，她是奇平克莱格霍恩唯一毫不知情的人。”

菲莉帕面带疑问地望着他。

“看啊，各位，”帕特里克挥着手，戏剧性地宣告，“谋杀现场！”

菲莉帕·海默斯看上去彻底迷茫了。

“这儿，”帕特里克指着那两大钵菊花，“是花圈，这几盘芝士酥条和橄榄即为葬礼上的烤肉。”

菲莉帕困惑地看向布莱克洛克小姐。

“这是个玩笑？”她问，“我在理解玩笑方面一向都很迟钝。”

“这是个非常没品的玩笑，”多拉·邦纳强调，“我一点儿也不喜欢。”

“把启事拿给她看，”布莱克洛克小姐发话了，“我必须去把鸭子关起来。天黑了，这会儿人们也该到了。”

“我来吧。”菲莉帕说。

“当然不行，亲爱的，你都忙了一天了。”

“我去，莱蒂姨妈。”帕特里克毛遂自荐。

“不，你可别去，”布莱克洛克小姐断然否定，“上次你就没有把门闩闩好。”

“那我去吧，莱蒂，亲爱的，”邦纳小姐叫道，“真的，我愿意去。我这就去穿上高筒套鞋——咦，我把羊毛背心搁哪儿了？”

但在此时，布莱克洛克小姐已经微笑着走出房间了。

“算了，邦妮，”帕特里克说。“莱蒂姨妈做事那么讲效率，绝不容忍别人为她代劳。她真的喜欢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

“她确实喜欢这样。”朱莉娅说。

“我可没见过你自告奋勇帮什么忙。”她哥哥说。

朱莉娅懒洋洋地笑了笑。

“你自己才说了，莱蒂姨妈喜欢靠自己，”她指出，“再说，”她伸出一条裹着透明长袜的漂亮长腿，“我可穿着自己最好的袜子呢。”

“穿着丝袜死去！”帕特里克咏叹般地说道。

“不是丝的——是尼龙，你这白痴。”

“尼龙的话听起来不够档次。”

“就没人能行行好，”菲莉帕哀怨地大声发话，“告诉我为什么大家都一个劲儿地谈论死吗？”

一时间大家都想告诉她——却都找不到《消息报》来指给她看，因为米琪把报纸拿进了厨房。

几分钟后，布莱克洛克小姐回来了。

“行啦，办妥了。”她轻快地说着，瞥了一眼钟，“六点二十。很快就要有人来了——除非我对邻居们的估计完全错误。”

“我看不出为什么一定会有人来。”菲莉帕看上去依旧摸不着头脑。

“看不出吧，亲爱的？……我敢说你是看不出的。然而大多数人都比你好事多了。”

“菲莉帕对于生活的态度就是事不关己，一律漠不关心。”朱莉娅相当尖刻地评价道。

对此，菲莉帕没有回应。

布莱克洛克小姐环视着客厅。米琪在屋子中央的桌子上摆放了雪利酒和三个碟子，里面有橄榄、芝士酥条和一些奇特的小点心。

“帕特里克，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把托盘——连同桌子一起也可以——从墙角搬到另一间屋子的凸窗那儿吧。毕竟，我可不是在开晚会！我谁也没邀请过，也不打算让别人一望而知我是在期待人们露面。”

“莱蒂姨妈，您是希望掩饰自己的先见之明吗？”

“说得不错，帕特里克。谢谢你，我亲爱的孩子。”

“现在我们大家就可以好好装成在家里度过宁静夜晚的样子啦，”朱莉娅说，“然后被上门的人弄得猝不及防。”

布莱克洛克小姐拿起了那瓶雪利酒，犹豫不决地握住瓶身站在那里。

“有大半瓶呢，应该够了。”帕特里克宽慰她。

“啊，是的，没错……”她迟疑地说。接着，她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帕特里克，能不能请你……餐具室的碗柜里有一瓶没开过的……把它拿来，再带上开瓶器。我——我们——最好还是喝新的吧。这——这瓶已经开过一段时间了。”

帕特里克二话没说，动身执行使命。回来时，他拿了那瓶新酒和开瓶器。在把酒放进托盘的时候，他好奇地抬头看向布莱克洛克小姐。

“您对这事儿还挺重视啊，亲爱的？”他小声问道。

“哎呀，”多拉·邦纳震惊地叫起来，“说真的，莱蒂，你不会是想——”

“嘘，”布莱克洛克小姐飞快地说，“门铃响了。你们瞧，我的先见之明现在应验了。”

2

米琪打开客厅的门，让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及其夫人进来。在通报来客这件事上，她的方式与众不同。

“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和太太来看您了。”她随随便便地宣布。

伊斯特布鲁克上校为人豪爽随意，将些许尴尬轻松带过。

“我们顺道来看看，希望列位不要介意。”他如此开腔，朱莉娅忍不住噗地笑了。“碰巧经过这条路——呃，什么？多柔和的夜色啊。我注意到你们开了中央取暖器，我们的还没有开呢。”

“你们的菊花可真是漂亮啊，”伊斯特布鲁克太太讨好地寒暄，“多么赏心悦目！”

“就是些枯枝瘦叶，真的。”朱莉娅接话道。

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又问候了菲莉帕·海默斯，带着一点不必要的亲切，以此表明她相当清楚菲莉帕并非真是一名农工。

“卢卡斯太太的花园还好吗？”她问道，“你觉得那园子能重新恢复吗？战时可是完全荒芜了——后来又只请了一个园丁，那个可怕的老头阿什简直什么也不干，就是扫几片树叶，种几棵卷心菜什么的。”

“还是蛮值得打理的，”菲莉帕回答，“只是需要花上点儿时间。”

米琪又打开门，宣布：“砾石山庄的女士们到啦。”

“晚上好，”欣奇克利夫小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捉住布莱克洛克小姐的手用力握了握，“我跟穆加特罗伊德说：‘咱们去小围场串串门！’我想问问您的鸭子下蛋的情况。”

“现在天黑得可真早，对不对？”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有些惶惶地对帕特里克说，“这菊花可真漂亮！”

“叶瘦花残啦！”朱莉娅说。

“你怎么就不能配合一下啊？”帕特里克小声责问她。

“你们开着中央取暖器啊，”欣奇克利夫小姐带着指责的意味说，“也太早了。”

“每年一到这个时候，这房子就变得非常潮湿。”布莱克洛克小姐回答。

帕特里克挑起眉毛，不出声地暗示着：“上雪利酒？”但布莱克洛克小姐回复的信号是：“还早。”

她对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发话了：

“您今年从荷兰进口灯泡了吗？”

门再次开启，斯韦特纳姆太太面带愧色地走进来，后面跟着个愁眉苦脸、垂头丧气的埃德蒙。

“我们到了！”斯韦特纳姆太太一面愉快地说，一面怀着赤裸裸的好奇心仔细打量周围。然后她突然感到不自在起来，于是接着说道：“我只是想顺路进来问问您是否碰巧要只小猫，布莱克洛克小姐？我们的猫就要——”

“就要被送到一只精力旺盛的公猫的窝里去繁衍后代，”埃德蒙说道，“结果嘛，我想，会很可怕。可别说我没警告过你！”

“它可是抓老鼠的能手，”斯韦特纳姆太太急忙说道，然后又补上一句：“这菊花的长势真喜人！”

“你们开着中央取暖器，是吧？”埃德蒙用发现新大陆般的口气说道。

“大家怎么都跟留声机似的？”朱莉娅喃喃自语道。

“我不喜欢那则新闻，”伊斯特布鲁克上校逮着帕特里克，对他一股脑儿地说道，“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你要是问我的意见，我会说战争不可避免，绝对不可避免。”

“我从不注意新闻。”帕特里克回应他。

门再次打开，哈蒙太太走了进来。

她把那顶饱经沧桑的帽子别在脑后，似乎在试图营造某种时尚效果。此外，她还换下了常穿的那件套衫，穿了一件皱巴巴的折边罩衫。

“您好啊，布莱克洛克小姐，”她容光焕发地高声说道，“我来得不算太晚吧？谋杀什么时候开始？”

3

抽气声此起彼伏、清晰可闻。朱莉娅赞许地咯咯笑了一声，帕特里克苦着脸，而布莱克洛克小姐则冲着最后一位客人露出微笑。

“朱利安因为不能来简直气疯了，”哈蒙太太说，“他热爱谋杀。就是因为这一点，上个星期天他的布道才那么精彩——当然我不该这样说，因为他是我丈夫嘛——但的确如此，对不对？比他平时的布道可好多了。不过正像我说的，这全都是因为《死神的帽子戏法》这本书。您读过吗？布茨书店的姑娘特地为我留的。故事扑朔迷离。你一直认为自己知道谁是凶手，可是忽然间，整个情节急转直下，凶手原来还不少，能有四五个吧。嗯，我有一天把这本书忘在书房里了，朱利安把自己关在那里准备布道的时候，随手一拿起来，然后就入了迷了！结果他只好匆匆忙忙写了布道稿，简单直白地记下自己想说的话，没有掉书袋——自然，结果要好得多啦。哦，亲爱的，我也太絮叨了。不过你一定得告诉我，谋杀几点开始呀？”

布莱克洛克小姐看了看壁炉台上的钟。

“如果要开始的话，”她愉快地说道，“应该很快了。距离六点半只剩下一分钟，趁现在来一杯雪利酒吧。”

帕特里克轻捷地穿过了游廊。

布莱克洛克小姐走向游廊边的桌旁，烟盒就放在这张桌上。

“我很乐意来点儿雪利酒，”哈蒙太太说，“不过您说‘如果’，是什么意思呀？”

“唔，”布莱克洛克小姐答道，“我和您一样也蒙在鼓里。我不知道什么——”

突然，壁炉台上的钟开始敲响，于是她闭口不言。钟声如同银铃般悦耳，大家都安静下来，无人移动。

所有人都盯着钟表。

钟声从秒针指在一刻钟的位置开始，一直响到它指向三十分。而就在最后一声刚刚消失的瞬间，所有的灯都熄灭了。

4

黑暗中只听见兴奋的喘息声和女人们赞许的啧啧声。

“开始了，”哈蒙太太欣喜若狂地叫道。多拉·邦纳则悲叹起来：“哦，真讨厌！”另外还有些人在说着：“吓死人啦！吓死人啦！”“这让我起鸡皮疙瘩。”“阿奇，你在哪儿呢？”“我都需要干点儿什么？”“哎呀，老天——我踩到您的脚了？真对不起。”

突然，吱嘎一声，门滑开了。一束强烈的手电光飞快地在屋里扫射。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嘶哑且带着浓重的鼻音，立刻令所有人想起那些在电影院度过的惬意午后：

“举起手来！我说了，举起手来！”男人狂叫着。

一只只手高高兴兴、自觉自愿地举过了头顶。

“这难道不精彩吗？”一个女人低声说，“我激动极了。”

而就在这时，出人预料地，一把左轮枪开火了。它射击了两次。两颗子弹的呼啸顿时将屋里喜气洋洋的氛围一扫而光。突然间，这不再是游戏了，有人尖叫起来……

门口的影子猛地转过身去，似乎犹豫了一下。紧接着，第三颗子弹射了出来，黑影一个踉跄，随后扑通倒地。手电随之坠地，亮光消失了。

黑暗再次降临。然后，伴随着一声维多利亚式工艺特有的吱呀声，客厅的门就像平日里没被顶住时那样，轻轻地滑回去，最后咔嚓一声锁上了。

5

客厅里简直翻了天，所有人都一齐开口了。

“灯。”

“你能找到开关吗？”

“谁有打火机？”

“哦，我真讨厌这样，真讨厌！”

“可那些枪声是真的！”

“他拿的是真正的左轮枪。”

“那是个窃贼吗？”

“哎，阿奇，我想离开这儿。”

“谁有打火机啊，拜托了？”

接着，几乎在同一时刻，两只打火机啪啪响起，燃起了微弱而稳定的火焰。

每个人都眨着眼睛面面相觑，看向彼此惊恐万状的脸。布莱克洛克小姐靠着拱廊的墙，手捂着面颊。光线太弱，只能隐约看见什么深色的东西从她手指间涓涓滴出。

伊斯特布鲁克上校清了清喉咙，自发站了出来。

“试一试开关，斯韦特纳姆。”他命令道。

靠近门的埃德蒙依言上下拨动了开关。

“总开关断掉了，要不就是保险丝。”上校说，“是谁在大嚷大叫？”

一个女人的尖叫不断从关着的门外某处传来，眼下声音变得更尖了，还伴随着拳头擂门的声音。

多拉·邦纳一直在静静啜泣，此时她冲口而出：“是米琪。有人在谋害米琪……”

“才不会有这种好事儿呢。”帕特里克咕哝着。

布莱克洛克小姐说：“得取蜡烛来。帕特里克，请你——”

上校已经在开门了。他和埃德蒙手里拿着火苗闪烁的打火机，踏进过厅，然后差点被横卧在地上的人给绊倒了。

“好像把他撂倒了。”上校说，“那个鬼哭狼嚎的女人在哪儿？”

“在餐厅。”埃德蒙说。

餐厅就在过厅另一边。有人在捶打着木板，号叫不已。

“她被锁在里面了。”埃德蒙说着，一边弯下腰。他转动钥匙，紧接着，米琪像一只腾空而起的老虎般扑了出来。

餐厅的灯依然亮着。光线隐约照在米琪身上，她一副吓得失魂落魄的样子，还一个劲儿地尖叫。令人忍俊不禁的是，她之前在清洗银器，所以现在手里还拿着块鹿皮和一个大大的煎鱼锅铲。

“安静，米琪。”布莱克洛克小姐发话了。

“别喊了，”埃德蒙说，但米琪并没有停止尖叫的意思，于是他凑上前，给了她一记清脆的耳光。米琪抽了口冷气，又噎了一下，终于安静下来。

“去拿些蜡烛来，”布莱克洛克小姐说道，“在厨房的碗柜里。帕特里克，你知道保险盒在哪儿吗？”

“碗碟储藏室后面的过道里，是吧？好吧，我去看看能做点什么。”

布莱克洛克小姐这时已经走到了餐厅的灯光能照得到的地方。多拉·邦纳哽噎着抽了一口冷气，而米琪则又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血，血！”她号叫道，“你中弹了——布莱克洛克小姐，你要失血死掉了。”

“别犯傻了，”布莱克洛克小姐厉声道，“我没怎么伤着，子弹只擦到了耳朵。”

“可是莱蒂姨妈，”朱莉娅说道，“这么多血。”

的确，布莱克洛克小姐的罩衫、珍珠项链和双手都鲜血淋漓的，看上去颇为可怖。

“耳朵总是要流血的，”布莱克洛克小姐说，“记得小时候我在理发店里就晕过。理发师刚刚割破我的耳朵，血好像紧接着就流了一盆。但不管怎样，我们必须得有光亮。”

“我去拿蜡烛。”米琪说。

朱莉娅同她一道去，拿来了几根插在碟子里的蜡烛。

“现在我们来瞧瞧这位罪魁祸首。”上校说，“把蜡烛拿低一点，好吗，斯韦特纳姆？尽量多拿些蜡烛。”

“我到另一边去照亮。”菲莉帕说。

她稳稳拿住两个茶碟。上校跪下身去。

横卧的人身穿一件做工粗糙的连帽黑色披风，脸上罩了一个黑色的面具，手上戴着黑色的棉手套；帽子向后滑落，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金发。

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将他翻过身来，摸摸脉搏、心脏……然后极度厌恶地抓起他的手指，细细打量。手指黏糊糊的，很红。

“他朝自己开了枪。”他说道。

“他伤得重吗？”布莱克洛克小姐问。

“嗯哼，恐怕他已经死了……可能是自杀——也可能他被那披风一样的玩意儿绊了一下，结果摔倒的时候左轮枪走了火。如果我能看得更清楚一点儿——”

恰好在这当儿，仿佛是魔术一般，所有的电灯一齐亮了。

怀着一种奇异的虚幻感，这些奇平克莱格霍恩村居民们站在小围场的过厅里，意识到他们正身处于暴力与猝死的现场。伊斯特布鲁克上校的手被染红了，血依然顺着布莱克洛克小姐的脖颈流到她的罩衫和外衣上，而闯入者那阴森森的身体就躺在他们的脚边……

帕特里克从餐厅走来，然后说：“似乎只有一根保险丝不见了……”他截住话头。伊斯特布鲁克上校把手伸向那张小小的黑面具。

“最好看看这家伙是谁，”他说，“但我估计不是我们认识的人……”

他取下了面具。许多脖颈都往前探去。米琪发出一声窒息般的声响，抽了口气，但其他人都很安静。

“他很年轻。”哈蒙太太不无怜悯地说道。

突然，多拉·邦纳激动地惊呼道：

“莱蒂，莱蒂，是梅登厄姆游乐饭店的年轻人。就是来这儿向你要钱回瑞士，但被你拒绝的那个。我估计他上回来只是个托词——是来窥视这房子的……哦，天哪，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你……”

此时，布莱克洛克小姐冷静得像个指挥员。她敏锐地发号施令道：“菲莉帕，把邦妮带到餐厅，给她来一杯白兰地。朱莉娅亲爱的，去洗手间的柜子里拿一点医用胶布来，动作快一点儿，这儿到处都血糊糊的，像杀了猪似的。帕特里克，你能马上打电话到警察局请他们派人过来吗？”

第四章 饭店觅踪

1

米德尔郡警察局局长乔治·赖德斯代尔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中等身材，浓眉下长着一双精明犀利的眼睛。他惯于倾听而非倾诉，紧接着，便会用毫无情感的声调下达一个简洁的命令——而这命令总是会被属下遵从执行。

此刻他正在听警督德尔蒙·科拉多克作汇报。科拉多克已正式负责小围场的案子，他本来被派往利物浦对另一桩案子做些调查，赖德斯代尔昨夜把他召了回来。赖德斯代尔对科拉多克评价颇高，认为此人善用头脑、富于想象。而更令赖德斯代尔欣赏的，是他严于律己，办事稳健，每一个事实都要反复核查，在案子接近尾声之前，总是保持着开放的思维。

“莱格警长接的电话，局长，”科拉多克说，“他似乎处理得很得体，既果断又明智。当时的情景一定很难应对，十几个人都争着同时说话，其中还包括一个来自中欧的人。她认定了自己会被关起来，都快用尖叫把那地方给震塌了。”

“死者的身份已经确定了？”

“是的，局长。鲁迪·谢尔兹，瑞士国籍。在梅登厄姆的皇家温泉水疗饭店做接待员。如果您同意的话，局长，我先去皇家温泉水疗饭店，然后再去奇平克莱格霍恩。弗莱彻警长现在已经到场了，他会先见见公共汽车上的人，然后再去那座宅邸。”

赖德斯代尔赞同地点着头。

门开了，局长抬起头来。

“进来，亨利，”他说，“我们这儿遇到了一点儿异乎寻常的事。”

亨利·克莱瑟林爵士——也是苏格兰场前警察厅长——微微皱着眉头迈进屋来。他身量高挑，是个仪表堂堂的老人。

“这可能会使你那腻了的口味感兴趣。”赖德斯代尔接着说道。

“我可从来没觉得腻过。”亨利爵士愤愤道。

“最新的招数，”赖德斯代尔说，“是在杀掉某人前先公告四方。给亨利爵士看看那则启事，科拉多克。”

“《贝纳姆新闻及奇平克莱格霍恩消息报》，”亨利爵士说，“妙极啦。”他看了科拉多克指出的那半英寸见方的印刷段落。

“嗯哼，没错，是有点异乎寻常。”

“谁登的这则启事，有没有线索？”赖德斯代尔问。

“根据描述，局长，是鲁迪·谢尔兹本人送去的——在星期三。”

“就没人提出疑问？接受的人不觉得奇怪吗？”

“接受启事的金发女郎有腺体肥大症，我得说，局长，她没什么头脑。她查了一下字数，就把钱收了。”

“这是演得哪一出？”亨利爵士问道。

“让许多当地人产生好奇心，”赖德斯代尔揣测道，“好让他们在特定的时间聚到特定的地点，然后把他们扣押起来，搜光现金和细软。作为一种想法，倒不是毫无创意。”

“奇平克莱格霍恩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亨利爵士问。

“一个风景如画的镇子，扩展得杂乱无章。有肉铺、面包房、杂货店，还有个相当不错的古董店，再就是两家茶馆。是个自成一体的风景胜地，既适合驾车观光，也适合居住。原先由农业工人居住的小木屋经过改装，现在住着上了年纪的老处女和退休夫妇。此外，还有些维多利亚时代建成的建筑。”

“与人为善的老姑娘和退休的上校们，”亨利爵士说道，“我明白了。没错儿，要是看到那则启事，他们都会在六点三十分赶到那儿四处打听，看看要发生什么事儿。老天爷，要是我那位特别的老姑娘在这儿就好了，她一定会掺和进去的，正符合她的口味嘛。”

“您那位特别的老姑娘是谁，亨利，一个姑姑？”

“不是，”亨利爵士叹了口气，“不是亲戚。”他怀着敬意说道，“她只不过是上帝创造出来的最优秀的侦探。一位在恰当的土壤里自我成长的天才。”

他转向科拉多克。

“可别瞧不起这个乡村里的老姑娘，我的孩子，”他说道，“说不定这会是件扑朔迷离的案子。我倒不是说一定就是这样。不过记住，那位织毛衣、种花草的未婚老妇人可比任何一个警长都高明得多。她能告诉你可能发生了什么、应该发生什么、甚至实际发生了什么！除了这些，她还能告诉你为什么会发生！”

“我会谨记于心的，长官。”科拉多克警督非常严肃地回答，但没有人会猜想到德尔蒙·埃里克·科拉多克实际上是亨利爵士的教子，与教父关系融洽、亲密。

赖德斯代尔简洁地给他的友人大致讲了一下案情。

“他们全都在六点三十分露了面，这一点可以保证。”他说道，“可这个瑞士人知道他们会到场吗？还有一点，他们有可能带着很多现金和细软让人抢吗？”

“一两枚老式的胸针、几串小粒的珍珠——一点儿零钱，也许再有一两张纸钞——不会更多了。”亨利爵士若有所思地说，“这位布莱克洛克小姐家里放着很多钱吗？”

“她自己说没有，长官。据我所知只有五镑零钞。”

“只有鸡饲料。”赖德斯代尔说。

“你的意思是，”亨利爵士说，“这家伙喜欢做戏——根本不是打劫，而是开个玩笑，假装打劫。像电影里那种？唔，相当可能。他是怎么开枪打自己的？”

赖德斯代尔推给他一张纸。

“根据法医的初步报告，左轮枪是近距离打的——皮肤烧焦了……他……无法证明是事故还是自杀。可能是蓄意的，也可能是他被绊了一下，摔到地上，然后他拿在手中的左轮枪就走了火……应该是后者。”他望着科拉多克，“你得非常仔细地询问证人，让他们把看到的情况确切地说出来。”

“他们看到的都不一样。”科拉多克警督沮丧地说。

“这一点一直都让我觉得很有意思，”亨利爵士说道，“人们在极度兴奋和神经极度紧张的时刻真正看到的东西。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以及更耐人寻味的是，他们没有看到什么。”

“有关左轮枪的报告在哪儿？”

“外国制造——这在欧洲大陆上十分普通——谢尔兹没有持枪许可证，进入英国时也没有报关。”

“坏小子。”亨利爵士评论道。

“到处都是令人不满的人。好啦，科拉多克，去皇家温泉水疗饭店看看能了解到他的什么情况。”

2

到达皇家温泉水疗饭店后，科拉多克警督被直接引到经理办公室。

经理罗兰森身材颀长，脸色红润，态度热诚。他极为亲切地接待了科拉多克警督。

“我很高兴能尽力协助您，”他说，“真是极其令人震惊的事情。我绝不赞成这样的事情——绝不。谢尔兹似乎是个非常招人喜欢的普通小伙子——我从没想过他会干打家劫舍的勾当。”

“他跟了您多久，罗兰森先生？”

“您来之前我正在查记录。三个月多一点。相当不错的推荐信、通常必备的许可证，等等。”

“您对他满意吗？”

在罗兰森回答之前，科拉多克捕捉到他微小但绝非有意的停顿。

“相当满意。”

科拉多克使出了他一直见效的手段。

“不，不，罗兰森先生，”他说，一面缓缓摇了摇头，“情况并非如此，不是吗？”

“呃——”经理略微有些吃惊。

“说吧，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些什么呢？”

“是有些不对劲。可我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但您觉得有些事儿不对劲？”

“呃——是的——我想过……可又没什么真凭实据。我不愿让我的猜想被记录下来，然后被引用来指控我。”

科拉多克和颜悦色地微微一笑。

“我明白您的意思。您不用担心。可我们得了解一下谢尔兹是个什么样的人。您怀疑过他什么呢？”

罗兰森很不情愿地开口了：

“唔，是有一两次风波，关于账单的。账单上出现了不应该收的项目。”

“您是说您怀疑他收取某些费用，而饭店的记录里并不存在，然后等客人付了账后他把差额揣了腰包？”

“差不多吧……往好里说的话，他非常粗心大意。有一两回牵涉的数目还挺大。实不相瞒，我让会计查了他的账本，怀疑他——呃——作了假。可尽管有各种错误，不少账目报得马马虎虎，但实际现金数目是对的。所以我断定是我自己弄错了。”

“假定您没弄错呢？如果谢尔兹四处都稍微揩点油水的话，他会不会是用自己的钱又把缺口补上了呢？”

“如果他有这么些钱的话，那没错。但像您说得那样‘揩点油水’的人通常都很拮据，钱一到手就没了。”

“因此，如果他需要钱来补上缺口，就不得不去弄钱——要么靠抢劫，要么通过别的方式？”

“对。我在想，他这是不是初犯……”

“可能，手法着实蹩脚啊。他还能从别的什么人那里弄到钱吗？他的生活中有没有女人？”

“烤肉厅的一个女招待，名叫莫娜·哈里斯。”

“我最好跟她谈谈。”

3

莫娜·哈里斯是位漂亮的姑娘，长着一头亮丽的红发，鼻梁高挺。

她很警惕，也很谨慎，生怕被警察问话会损害自己的名誉。

“我对这事儿什么都不知道，长官。一点儿也不知情。”她抗议道，“我要是知道鲁迪是这样的人，我是绝不会跟他约会的。当然了，见他在这儿的前台工作，我以为他人不错。我当然会这样想呀。我是说，饭店雇人——尤其是外国人——的时候，应该更谨慎点儿。因为同外国人打交道，你根本摸不清底细。我猜想他是你们公布的某个黑帮的成员？”

“我们认为，”科拉多克说，“他是单干的。”

“奇怪——他是那么沉静，又那么体面。谁能想得到啊。尽管我也丢过东西——现在我想起来了，一枚钻石胸针，还有一个金的小钱币收藏盒。我想是这样没错。可我做梦也不会想到是鲁迪。”

“我相信您确实想不到，”科拉多克说，“人都会上当受骗。您跟他很熟吗？”

“我不知道能不能算熟。”

“可你们相互有好感？”

“哦，我们相处得还算融洽——仅此而已。根本没有认真，毕竟，对外国人我一向是很警惕的。他们总有自己的道道儿。可你根本就摸不清底细，不是吗？有些人是战时逃过来的波兰人！有些甚至是美国人！根本就只字不提他们是结了婚的，等到非说不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鲁迪净说大话——可我听的时候总是打点儿折扣。”

科拉多克抓住这个字眼。

“他说大话，是吗？这倒非常有意思，哈里斯小姐。我能看得出您会对我们有很大帮助。他都在哪些方面夸夸其谈了？”

“比如他家在瑞士有多富——有多显赫。可他自己又没钱，这自相矛盾呀。他总是说，由于金融方面的规定，他没法把钱从瑞士弄到这儿来。我想，那倒也有可能。可他用的东西并不昂贵。我是指他的穿着，根本上不了档次。我又想起来了，他常跟我说的很多故事可牛得很呢，什么爬阿尔卑斯山啦，在冰川悬崖边救人的性命啦。结果呢，光是走过布尔特山的山脊就把他弄得头昏眼花的。哼，还阿尔卑斯山呢！”

“您同他出去的时间多吗？”

“是的——呃——没错儿。他的风度可好啦，而且他懂得怎么——如何照料女孩子。看电影总是选最好的席位，甚至有时候还给我买花。而且他的舞跳得棒极啦——真的棒极啦。”

“他跟您提到过布莱克洛克小姐吗？”

“她有时候也来这儿吃午饭，不是吗？她来这儿住过一次。不，我想鲁迪从来没有提到过她。我也不知道他认识她。”

“那他提到过奇平克莱格霍恩吗？”

科拉多克认为莫娜·哈里斯的眼睛里流露出轻微的焦虑，但他不能确信。

“我想没有……我想他确实问过一次公共汽车的事儿——关于班次——可我不记得到底是去奇平克莱格霍恩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那有些日子了。”

从她这里他掏不出更多的东西了。鲁迪·谢尔兹似乎平平常常。前天晚上她没有见过他。她不知道——根本不知道——她强调了这一点——鲁迪·谢尔兹是个骗子。

也许，科拉多克想，这是实话。

第五章 两位小姐

1

小围场与科拉多克警督想象得极为相像。他注意到鸭子、鸡和一个直到不久前依然迷人的花坛，几株紫色的残菊展现着回光返照的风姿。草坪与小道看上去疏于打理。

“总的看来，”科拉多克警督暗想，“这户人家大概没有多少钱雇用园丁，但又喜爱花草，也有布置花坛的眼光。宅邸需要粉刷了，时下大多数宅子都需要。小产业整体还算不错。”

科拉多克的车刚停在前门，弗莱彻警长就从宅邸一侧走出来。他的模样好似一个守卫，腰板挺直，颇具军人风范，擅长用一个单音词表达出好几种不同的意思。

“长官。”

“你在这儿啊，弗莱彻。”

“长官。”弗莱彻警长回应道。

“有什么要报告的？”

“我们把整座房子检查了一遍，长官。谢尔兹似乎在任何地方都没有留下指纹。当然了，他戴着手套。门和窗户都没有强行闯入的迹象。他似乎是乘公共汽车从梅登厄姆来的，六点钟到达这里。我了解到，侧门是五点三十分锁上的。看起来他好像必须经过前门。布莱克洛克小姐陈述说，那道门通常要等全家都睡觉后才锁。另一方面，女仆则声称前门整个下午都是锁上的——不过她说话没个准。您会发现她真是喜怒无常。这些中欧难民。”

“她可挺难招架的，对不对？”

“长官！”弗莱彻警长激动地发言道。

科拉多克微笑起来。

警长接着汇报下去：“各处的照明系统一切正常，我们还没发现他是如何操纵照明的。当时只是一条电路坏了，客厅和过厅的。当然，如今的壁灯和大灯不会都靠同一根保险丝，但是这里的布线和安装方法都是老式的。我们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给保险盒动的手脚，因为保险盒远在餐具储藏室那边，他得经过厨房才行，那样女仆就能看见了。”

“除非当时她跟他都在里面？”

“这很有可能。两个都是外国人，而我一点儿也不相信她——一丁点儿也不。”

科拉多克注意到前门的窗前有两只惊恐而硕大的眼睛正在向外窥视。那张脸因为压在窗格玻璃上，变得扁平，所以几乎看不清楚。

“那就是她？”

“没错，长官。”

那张脸消失了。

科拉多克按响了前门的门铃。

等了很长时间之后，门被一个相貌姣好的年轻女人打开了，她有着一头栗色的秀发，一脸百无聊赖。

“科拉多克警督。”科拉多克说。

年轻的女人用她那妩媚的淡褐色眸子冷冷看了他一眼，然后说：

“进来。布莱克洛克小姐正在等您。”

科拉多克注意到，过厅很狭长，而且似乎到处都是门。

年轻女子推开左边的门，说：“科拉多克警督来了，莱蒂姨妈。米琪不愿去开门，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发出特别奇怪的呻吟声。我看咱们别想吃什么午饭了。”

“她不喜欢警察。”她又用解释的口吻对科拉多克补充道。然后她退了出去，随手关上了房门。

科拉多克走上前去，拜见小围场的主人。

他看到一个年约六旬、精神矍铄的高挑女人。她灰色的头发自然微卷，发型高贵，更衬出一张聪慧、坚毅的面容。她灰色的眼眸目光犀利，下巴的线条方正刚毅，左耳上裹着医用纱布。她未施粉黛，只穿着剪裁得体的粗呢外套、裙子和套衫。而在套衫的领部，她出人意料地戴着一串老式的浮雕玉石——一种含蓄的维多利亚式情结。

在她身侧的是一位年纪与她相仿的女人，圆脸，神色焦急，头发乱糟糟地从发网里滑出来。科拉多克毫无困难地认出，这就是莱格警长在报告中提到的“多拉·邦纳——陪伴人”。关于这个人，莱格还在报告里添了一句不怎么官方的评语：“低能！”

布莱克洛克小姐说话时声调悦耳、富有教养。

“早安，科拉多克警督。这位是我的朋友邦纳小姐，她帮助我管理家务。您请坐，您不抽烟吧，我猜想？”

“恐怕当班时不抽，布莱克洛克小姐。”

“真是遗憾！”

科拉多克迅速而仔细地扫视这间屋子。典型的维多利亚式双间客厅。这一间有两扇长长的窗户，另一间有一扇凸窗……椅子……沙发……中间一张摆着一大钵菊花的桌子——另一钵放在窗台上——都很新鲜漂亮，但没有多少新意。唯一与整个景象不协调的是一个银质小花瓶，里面插着凋零的紫罗兰。花瓶放在通向里屋的拱廊边的一张桌子上。很难想象布莱克洛克小姐会忍受屋里有枯死的花儿，在科拉多克看来，如果在这间打理得当的宅邸里，发生过足以打破常规的异常之事，这是唯一的迹象。

他开口了：“我想，布莱克洛克小姐，事故就发生在这间屋里？”

“的确。”

“昨晚您该来看看，”邦纳小姐激动地大声说道，“简直是一团糟。两张小桌子被弄翻了，桌子的一条腿断了——大家你撞我，我撞你——而且还有人扔下一根点着的香烟，烧坏了一件最好的家具。那些人——尤其是年轻人——对这些东西一点儿都不爱惜……幸好没打坏任何瓷器——”

布莱克洛克小姐和蔼但果断地打断了她。

“多拉，所有这一切尽管烦人，但只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我认为最好只回答科拉多克警督的提问。”

“谢谢，布莱克洛克小姐。我马上就会问昨晚发生的事儿。首先，我想请您告诉我，您最后一次见到死者——鲁迪·谢尔兹是在什么时候？”

“鲁迪·谢尔兹？”布莱克洛克小姐露出略微吃惊的神色，“这是他的姓名？我隐约想起……哦，算了，无关紧要。我第一次碰到他是我去梅登厄姆的游乐饭店买东西，那是大约在——让我想想，三周前。我们——我和邦纳小姐——在皇家温泉水疗饭店吃午饭。饭后我们正要离开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就是这个年轻人。当时他说：‘您是布莱克洛克小姐，对吗？’然后他又说我大概不记得他了，他是蒙特罗的阿尔卑斯饭店老板的儿子，战时我和我妹妹在那儿住了将近一年。”

“蒙特罗的阿尔卑斯饭店，”科拉多克重复道，“那您记得他吗，布莱克洛克小姐？”

“不，我不记得。事实上，我想不起以前曾经见过他。这些饭店前台的服务员长得都差不多。我和我妹妹在蒙特罗过得非常愉快，饭店老板也极为乐于助人，所以我当时也尽可能客气地对待他，并说希望他在英国过得愉快。他说，对，他父亲送他来这儿待六个月，学习酒店管理。这一切似乎都相当自然。”

“接下来的一次相遇呢？”

“大约在——对啦，肯定是十天前，他突然出现在这儿。我见到他时感到非常诧异。他因为打扰我而向我道歉，他说我是他在英格兰唯一认识的人。他告诉我他母亲病危，所以急需回瑞士的路费。”

“可莱蒂没有给他。”邦纳小姐气喘吁吁地插话道。

“那是个完全不可信的故事。”布莱克洛克小姐振振有词地说，“我认定了他是个坏家伙，这个急需钱回瑞士的故事纯属一派胡言。他父亲可以轻而易举地打电报让英国这边安排妥当。旅店老板们都是相互照应的。我当时怀疑他挪用了钱或者干了这一类勾当。”她顿了顿，接着干巴巴地说道，“假如您觉得我是个铁石心肠的人，那我得告诉您，我为一个大金融家当了许多年的秘书，因此对上门要钱这种事儿非常慎重。我对这种所谓时运不济的故事可是很了解的。

“只有一件事让我感到诧异，”她若有所思地补充道，“他那么轻易就放弃了。他没有再提出什么别的理由，马上就走了，仿佛他压根儿就没有指望能从我这儿拿到钱。”

“回想当时的情形，您现在是否认为他来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探查情况，只不过编了一个借口？”

布莱克洛克小姐用力点头。

“现在我就是这么想的。我送他出门，他说了一些话——是有关这所屋子的。他说：‘您的餐厅很漂亮。’但其实当然不是——那是间又暗又破的小屋，他只是想找个借口看看里面。然后他又蹿到我的前面，拉开前门的门闩，嘴里说着：‘让我来。’现在回想起来，他是打算看看门闩。实际上，跟周围的人家一样，不到天黑我们是不锁门的，任何人都进得来。”

“那么侧门呢？我了解到有一道侧门通向花园？”

“是的。昨晚在客人到达之前不久，我还从那道门出去关鸭子呢。”

“您出去的时候，门锁上了吗？”

布莱克洛克小姐皱起了眉头。

“我记不起来了……我想是吧。进来的时候我肯定是锁了。”

“那会儿是六点过一刻吗？”

“这个时间左右吧。”

“前门呢？”

“通常要再晚一些才锁。”

“那么谢尔兹可能轻而易举地从那儿进来，或者他可以在您关鸭子时溜进来。他已经探查过地形，可能也留意过各处的隐蔽所——柜子之类的。是的，一切似乎很清楚了。”

“请恕我冒昧，还有没弄清的地方。”布莱克洛克小姐说，“为什么有人要费那么大的劲儿闯进来上演这么一出愚蠢的打劫闹剧呢？”

“您在家里存着很多钱吗，布莱克洛克小姐？”

“那个抽屉里大约有五镑，然后我的钱包里大概还有一两镑。”

“珠宝呢？”

“一两枚戒指和胸针，再就是我身上戴的浮雕玉石。您一定同意我的看法，警督，整件事情很荒唐。”

“这可根本不是破门而入打家劫舍，”邦纳小姐喊道，“我一直就这样跟你说，莱蒂。这是报复！因为你没有给他钱！他故意向你开枪——还开了两枪。”

“啊，”科拉多克接话道，“我们这就谈谈昨晚的事。到底发生了什么，布莱克洛克小姐？请用您自己的话，尽量按您的回忆给我说说。”

布莱克洛克小姐回想了片刻。

“钟响了，”她说道，“就是壁炉台上的那一座。我记得当时我说，如果要发生什么的话，那马上就要开始了。然后钟就敲响了。我们大家都一声不吭地听着。它敲响了，您知道。它敲到六点半，突然，所有的灯全熄灭了。”

“哪些灯原来是亮着的？”

“这儿和里屋的壁灯。标准灯和两个阅读灯没亮。”

“灯灭的时候是先看到手电光还是先听到什么声响？”

“我不是很清楚。”

“我确信是手电光，”多拉·邦纳说，“然后是吱呀一声。真险哪！”

“然后呢，布莱克洛克小姐？”

“门开了——”

“哪一道？这屋里有两道门。”

“哦，是这一道。那边的门打不开，是装饰用的。门开了，他出现了——是个手握左轮枪、头戴面具的男人。当时我觉得简直奇怪得无法形容，当然我只当那是个愚蠢的玩笑。他说了些什么——我忘记——”

“‘举起手来，要不我就开枪啦！’”邦纳小姐绘声绘色地说。

“和这句话差不多。”布莱克洛克小姐将信将疑地说。

“然后你们都举起了手？”

“啊，是的，”邦纳小姐说，“我们都举起了手。我的意思是，这是游戏的一部分。”

“我没有，”布莱克洛克小姐断然道，“当时这显得愚蠢至极。而且我被整件事弄得很恼火。”

“然后呢？”

“手电光直射着我的眼睛，弄得我头晕目眩。后来，简直令人不敢相信，我听见一颗子弹在我的耳边呼啸而过，打在后面的墙上。有人尖叫起来，接着我只觉得耳朵一阵灼热的疼痛，跟着就听到了第二声枪响。”

“真是吓死人了。”邦纳小姐插话。

“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布莱克洛克小姐？？”

“很难说——我因为疼痛和震惊而跌跌撞撞。那个影子转过身，似乎绊了一下，接着又响起了一声枪声，他的手电筒熄灭了，然后大家开始相互推搡喊叫，都挤撞到一处。”

“当时您站在哪儿，布莱克洛克小姐？”

“她在桌旁。她的手里还拿着那瓶紫罗兰。”邦纳小姐气喘吁吁地说道。

“我就在这儿，”布莱克洛克小姐走到拱廊边的那张小桌子前，“手里还拿着烟盒。”

科拉多克警督察看她身后的那面墙，两个弹孔显而易见。子弹已被取出，送去与左轮枪比较。

“您险些送命啊，布莱克洛克小姐。”他平静地说。

“他就是朝她开的枪，”邦纳小姐说，“有意冲着她来的！我看见他了。那把手电冲着大家挨个儿照，直到找到她，跟着就向她瞄准，射击。他想杀的是你，莱蒂。”

“多拉，亲爱的，你又开始瞎想了。”

“他朝你开枪呢，”多拉执拗地重复道，“他想杀了你，可没打着，他就朝自己开了枪。我肯定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我绝不认为他是打算开枪射自己的，”布莱克洛克小姐说，“他不是那种会开枪自杀的人。”

“请您告诉我，布莱克洛克小姐，直到开枪之前您一直认为这一切只是个玩笑？”

“那是自然，我还能往什么别的地方想？”

“您认为是谁策划了这个玩笑？”

“你开始认为是帕特里克干的。”多拉·邦纳提醒她。

“帕特里克？”警督尖锐地问道。

“帕特里克·西蒙斯。”布莱克洛克小姐被自己的朋友惹恼了，厉声地接着说道，“我看到那则启事时的确想过，这可能是他企图玩点儿幽默，但他断然否认。”

“可你很担心，莱蒂，”邦纳小姐说，“你是很担心，尽管你假装不是那么回事儿。而且你的担心也是对的。报纸上说谋杀启事——实际上是宣布了……对你的谋杀！要是那人没有失手的话，你就被杀了。那我们该怎么办？”

多拉说话的时候全身一直在颤抖。她皱着脸，仿佛就要失声痛哭一般。

布莱克洛克小姐拍拍她的肩膀。

“没事啦，多拉亲爱的——别激动，这对你很不好。一切都好好的。我们是有过糟糕的经历，可它过去了。”她又接着说，“就是看在我的分上，多拉，你也得振作起来。维持这个家，你知道的，我就靠你了。洗衣房的人是不是该今天来？”

“哦，我的天，莱蒂，多亏你提醒我！我想知道他们是不是会归还那个丢失的枕头套。我必须在本子上把这个记下来。我这就去处理。”

“把这些紫罗兰也拿走，”布莱克洛克小姐说，“我最恨的就是枯死的花儿。”

“真可惜。我昨天才摘的。它们没挺多久——哎呀，真是的，我一定是忘了往瓶里加水。真不敢想象！我总是忘这忘那的。现在我必须去看看洗衣房的事儿，他们随时都可能到。”

她又露出了高高兴兴的样子，慌忙走了出去。

“她的意志不是很坚强，”布莱克洛克小姐说道，“激动对她不好。您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吗，警督？”

“我只是想确切了解您家里一共有多少人，还有他们的一些情况。”

“好的，除了我和多拉，现在这里还住着年轻的表弟和表妹两人，帕特里克和朱莉娅·西蒙斯。”

“表弟表妹？不是侄儿侄女？”

“不是。虽然他们叫我姨妈，但实际上是远房的表弟表妹。他们的母亲是我的表二姨。”

“他们一直住在您这里？”

“哦，不是的，只是最近两个月。战前他们住在法国南部。帕特里克进了海军，而朱莉娅，我相信，是在一个政府部门工作。她在兰迪德诺。战争结束后，她母亲写信来问我，他们是否可以作为付费的客人到我这儿来——朱莉娅在米尔切斯特总医院接受药剂师培训，帕特里克正在米尔切斯特大学攻读一个工程学位。米尔切斯特，您知道，乘公共汽车到这里只有五十英里，所以我很高兴让他们来这儿。这幢房子对我来说太大了点儿。他们付一小笔食宿费，一切进行得很好。”她微笑着加了一句，“我喜欢身边有年轻人。”

“然后，据我所知，还有一位海默斯太太？”

“是的。她在达雅斯宅邸——就是卢卡斯太太家——做园丁的帮手。那里的小木屋给一对老园丁夫妇占了，于是卢卡斯太太问我是否能给她安排个住处。她是位很不错的姑娘，丈夫在意大利阵亡了。她有个八岁的男孩，在预备学校上学，假期我也安排他来这里住住。”

“她也帮着做家务？”

“临时园丁，周二和周五来。村里的一个哈金斯太太每周来五个上午。另外有一个姓名难以发音的外国难民在我这儿做厨娘之类的工作。恐怕您会发现米琪相当难相处，她有种被害妄想症。”

科拉多克点点头。他的脑子里想到了莱格警长的另一句无关紧要的评价。在将多拉·邦纳评为“低能”，将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评为“正常”之后，此人又给米琪的评语加上了一个词：“骗子。”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布莱克洛克小姐说道：“请别因为那可怜的人儿说谎就对她抱有太大的偏见。我的确相信在她的谎言背后，正如许多骗子一样，也有一部分真话。我的意思是，比方说，尽管她讲的暴行的故事愈发骇人听闻，以至于印刷品中所出现的每一个不愉快的报道都发生在了她家人的身上，但是，她原来确实受过很大的刺激，确实也至少看到一个亲人被杀害。我认为不少这样背井离乡的人都感到——也许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们有权赢得我们的注意和同情。他们都遭受过暴行，所以才会夸大其词、凭空捏造。

“但坦率地说，米琪是个疯疯癫癫的人。”她又补充道，“她惹我们大家生气，她疑心重，成天绷着脸，永远是‘百感交集’，认为自己受到了侮辱。然而尽管如此，我还是衷心为她感到难过。”她微笑起来。“再说，只要她愿意，她能烧一手好菜。”

“我将尽量不惹她生气。”科拉多克圆滑地回答，“为我开门的就是朱莉娅·西蒙斯小姐了？”

“是的。您想现在就见她吗？帕特里克外出了。您会在达雅斯宅邸找到正在干活儿的菲莉帕·海默斯。”

“谢谢您，布莱克洛克小姐。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见见西蒙斯小姐。”

第六章 三份证词

1

朱莉娅走进屋，在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下。整个过程中，她的神态泰然自若，这不知怎的让科拉多克有些恼火。她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他，等着他提问。

布莱克洛克小姐很贴心地离开了客厅。

“请给我谈谈昨晚，西蒙斯小姐。”

“昨晚？”朱莉娅明显地一怔，喃喃道，“哦，我们都睡得很熟。我想是应激反应吧。”

“我是指昨晚从六点开始。”

“啊，我明白了。唔，来了不少无聊的人——”

“他们是？”

她朝他投去平静的一瞥。“这一切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我在提问题呢，西蒙斯小姐。”科拉多克和颜悦色地说。

“抱歉。我一向觉得待人接物很乏味。显然，您不……唔，有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和太太、欣奇克利夫小姐和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斯韦特纳姆太太和埃德蒙·斯韦特纳姆，还有哈蒙太太——牧师的妻子。他们是按先后顺序到的。如果您想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他们全都轮流说：‘我看你们开着中央取暖器’和‘多可爱的菊花啊！’”

科拉多克咬住嘴唇。她模仿得倒是挺像。

“只有哈蒙太太例外，她有些没心没肺的。她进来时帽子歪到一边，鞋带也没系，直接就问谋杀几时开始。这话把所有人都弄得很尴尬，因为他们都假装是偶然顺道来的。莱蒂姨妈用不冷不热的口气说应该很快就开始。后来那个钟敲响了，就在钟声结束之际，灯灭了，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戴着面具的影子说‘所有人，举起手来’之类的话。跟老电影里的情节一模一样，真的相当荒唐。再后来他朝莱蒂姨妈开了两枪，突然一切就不再荒谬了。”

“这一切发生时每个人都在哪儿？”

“灯灭的时候？这个嘛，只是到处站着或坐着，您能想象得出。哈蒙太太坐在沙发上——欣奇，就是欣奇克利夫小姐，像个男人似的站在壁炉前。”

“你们都在这间屋里，还是远一点儿的那间？”

“大多数，我想，是在这一间。帕特里克到另一间屋去取雪利酒了。我想伊斯特布鲁克上校是跟他一起去的，但不是很肯定。我们大家，呃——就像我说的，只是四处站着。”

“您自己在哪儿？”

“我想是靠窗站着。莱蒂姨妈去取香烟了。”

“从拱廊边的那张桌上？”

“对——然后灯灭了，老电影开始上映。”

“那个男人拿着强光的手电，他用手电干了什么？”

“他照着我们。真是令人头晕目眩，简直让你的眼睛眨个不停。”

“我要您非常仔细地回答这个问题，西蒙斯小姐，他手里的电筒是不动的呢，还是晃动的？”

朱莉娅考虑起来，她的举止明显不如刚才那么令人讨厌了。

“是晃动着的，”她缓缓说道，“就像舞厅的聚光灯那样。它直照着我的眼睛，然后在屋里移动，后来枪响了。两枪。”

“再后来呢？”

“他转了个身——接着，米琪在什么地方开始像拉响的警报似的尖叫起来。他的手电熄灭了，跟着响起第三枪。然后门关上了，是慢慢关的，您知道，还发出哀怨的声音，听上去怪可怕的。我们大家都陷入了黑暗，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怜的邦妮叫得像只兔子似的，米琪则在过厅的那一头拼命号叫。”

“您觉得那个男人是故意朝自己开枪，还是被绊了一跤，左轮枪意外走火了？”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一切那么像演戏。实际上，当时我一直以为是开玩笑——直到我看见莱蒂耳朵上的血。可即便是为了弄得逼真一点而开枪，也得小心往离头上远一点的地方打呀，是不是？”

“的确如此。您认为他能看清自己是朝谁开枪吗，我的意思是，布莱克洛克小姐是否被手电光照得很清楚？”

“不知道。我当时没看她。我在看那个男人。”

“我想说的是，您认为那个男人是故意向她射击——我的意思是，专门往她的方向？”

这个想法令朱莉娅似乎有些诧异。“您是说，有意挑莱蒂姨妈？哦，我不这么想……毕竟，他要是想暗地里伤害莱蒂姨妈，合适的机会有的是。也没有理由把所有的朋友和邻居都召到一块儿来增加下手的难度呀！他可以在一周之中的任何一天，按照爱尔兰古老、有效的方式躲在篱笆后面朝她背后开枪，然后逃之夭夭。”

而这——科拉多克想，对多拉·邦纳关于凶手是故意袭击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的暗示做出了针锋相对的回答。

他叹了口气，说道：“谢谢您，西蒙斯小姐。我最好现在去见米琪。”

“当心她的指甲，”朱莉娅警告说，“她是个鞑靼人！”

2

在弗莱彻的陪同下，科拉多克在厨房找到了米琪。她正在擀面，见他走进屋，便抬起头来，怀疑地看着他。

她乌黑的头发悬在眼睛上方，神色阴郁，身上穿的紫套衫和翠绿的裙子与其苍白的面容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们来我的厨房干什么，警察先生？你们是警察，对吧？总是，总是有迫害——啊！对这个我现在应该习以为常了。他们说在英格兰这里是不一样的，但是错啦，都一个样。你们是来折磨我的，对，来逼我开口的，可我什么也不会说。你们会拔掉我的指甲，用火柴烧我的皮肤——哦，对，比这个更糟。可我不会说，你们听见了吗？我不会说——什么也不会说。你们会把我送到集中营，可我不会在乎的。”

科拉多克一面沉思着看着她，一面想该采取哪一种方式出击最好。

最后，他叹息道：“好吧，那么，拿上你的帽子和外衣。”

“你说什么？”米琪面露惊骇之色。

“拿上帽子和外衣跟我走。我没带拔指甲的工具和其他整人的玩意儿，都放在局里了。手铐带了吗，弗莱彻？”

“长官！”弗莱彻警长钦佩地应和道。

“可我不想去！”米琪尖声号叫，边叫边往后闪。

“那你就得像个文明人一样回答我们客气的问话。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叫一个律师在场。”

“律师？我不喜欢律师。我不要律师。”

她放下擀面杖，用一块布擦了擦手，坐下来。

“你想知道什么？”她绷着脸问道。

“我要你叙述一下昨晚在这儿发生的事情。”

“你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我要听听你的说法。”

“我原本打算离开。她跟你说了吗？我在报纸上看到关于谋杀的那个启事时，我想走掉。她不让我走。她可真狠心——一点儿没有同情心。她让我留下。可我知道——我知道会出事。我知道我肯定要被杀掉。”

“唔，不过你并没有被谋杀，对吧？”

“算是吧。”米琪勉强承认。

“说吧，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很紧张。啊，我很紧张，整晚都很紧张。我听见有响动，有人走动的声音。我曾觉得厅里有人在悄悄走动——但那只是海默斯太太从侧门穿过过厅。这样就不会弄脏前门的台阶，这是她说的。她可小心着呢！她本人就是个纳粹分子，那副金发碧眼的模样，那么不可一世，看她瞧我的那副神气，准认为我——我只是一堆垃圾——”

“别管海默斯太太。”

“她以为她是谁？她跟我一样受过昂贵的大学教育吗？她得过经济学学位吗？没有，她只是靠体力吃饭的。她挖土割草，每周六还领那么多工钱。她以为她是谁，居然管自己叫淑女？”

“我说过了，别管海默斯太太。接着说。”

“我把雪利酒、酒杯和精心制作的小点心送到客厅。然后门铃响了，我就去应门。我开了一次又一次，这是有失身份的事儿，可我做了。然后我到餐具室去擦银器，我觉得这样方便，因为要是有人来杀我，我手边就有一把大砍刀，可锋利着呢。”

“你真有远见。”

“后来，突然——我听到枪声。我想：‘终于来了——开始了。’我跑过餐厅。另一道门打不开。我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又响了一枪，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就在过厅那边。我转动门把，可门从外面锁住了。我被锁在里面，就跟掉进陷阱的老鼠似的。我害怕得发疯，我大喊大叫，我捶打房门。终于——终于——他们转动钥匙，放我出来。然后我去拿蜡烛——很多蜡烛——再后来灯亮了，我看见了血——血！啊，上帝啊，人血！这可不是我头一回看见血。我以前见过。我的小弟弟——我亲眼看见他在我面前被杀害——我见过街上的血——人们中弹身亡——我——”

“是的，”科拉多克警督道，“非常感谢你。”

“现在，”米琪悲壮凄绝地发话了，“你可以把我抓起来送进牢房啦！”

“来日方长。”科拉多克警督说。

3

科拉多克和弗莱彻穿过过厅，走到前门的时候，前门被推开，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差点儿与他们撞了个满怀。

“小心点儿，哎。”年轻人叫道。

“帕特里克·西蒙斯先生？”

“正是鄙人，警督。您是警督，对吧，而另一位是警长？”

“一点儿不错，西蒙斯先生。我能跟您谈谈吗？”

“我是无辜的，警督。我发誓我是无辜的。”

“得了吧，西蒙斯先生，别装傻。我还要见很多人，而且我不想浪费时间。这个房间是干什么的？我们能进去吗？”

“这是所谓的书房——可没人看书。”

“据说您在上学?”科拉多克道。

“我发现自己没法集中精神研习数学，所以我就回来了。”

科拉多克公事公办地问了全名、年龄及对方在战时服役的细节。

“现在，西蒙斯先生，您能描述一下昨晚发生的事情吗？”

“我们设宴款待大家。就是说，米琪动手做了美味可口的糕点，莱蒂姨妈新开了一瓶雪利酒——”

科拉多克打断了他：

“一瓶新酒？另外还有一瓶喝过的？”

“对，半满的。可莱蒂姨妈好像不喜欢。”

“当时她紧张吗？”

“啊，不算是，她相当洞察先机啊。我觉得，倒是老邦妮弄得她很紧张——成天都在预言灾难。”

“这么说，邦纳小姐忧心忡忡？”

“啊，不错，她煞有介事的。”

“她把那则启事看得很认真吗？”

“简直吓得她魂不附体。”

“布莱克洛克小姐第一次看到启事时似乎认为这跟你有关。这是怎么回事儿？”

“当然啦，这里发生什么都能怪到我头上！”

“您确实与此事无关吧，西蒙斯先生？”

“我？没有的事儿。”

“您是否见过鲁迪·谢尔兹，或同他说过话？”

“我这一生从未与他谋面。”

“但这是您会开的那种玩笑？”

“谁跟您这样说的？就因为有一次我把苹果馅饼弄到邦妮的床上，又有一次给米琪寄了一张明信片说盖世太保正在捉拿她的路上——”

“别扯其他事，就跟我说说您对昨天那件事的看法。”

“我刚走进小客厅拿酒，说时迟那时快，灯就全灭了。我转过身去，门口站着一个家伙，说‘举起手来’，然后大家开始喘息、惊叫。我正在想——我能朝他突然袭击吗？他就开了枪，然后他跌倒在地上，手电也熄灭了，我们又陷入了黑暗。紧接着，伊斯特布鲁克上校用他在军营说话的嗓门儿下命令。‘来点儿光亮。’他说。您问我的打火机能打燃吗？不，打不着，那些该死的新发明都这个样儿。”

“您觉得这个闯入者肯定是向布莱克洛克小姐瞄准的？”

“哎，我怎么知道？我应该说他拿出左轮枪只是为了好玩——然后，也许玩过了头。”

“然后就朝自己开枪了？”

“可能吧。看见他那张脸时，我发现他看上去脸色苍白，像是那种容易惊惶失措的小偷。”

“您确信以前从未见过他？”

“从没见过。”

“谢谢您，西蒙斯先生。我要与昨晚在场的其他人都面谈一下。从谁开始最好？”

“这个嘛，我们的菲莉帕——海默斯太太在达雅斯宅邸干活儿。那家宅邸的大门与我家的几乎正对着。除此之外，斯韦特纳姆一家最近。谁都会给您指路的。”

第七章 到场诸君

1

达雅斯宅邸在战争的岁月里想必饱经风霜。麦斜草在曾经栽种芦笋的园圃里欣欣向荣，仅剩几株芦笋在风中摇曳，权作往日遗证。千里光、田旋花和其他园艺有害作物则生机盎然，茁壮成长。

一望而知，一部分菜园子曾被变为军训用地。在这里，科拉多克发现一位愁眉不展的老头正心事重重地倚着一把铲子。

“你想找海默斯太太？我说不准你能在哪儿找到她。她对自己要做的事可有主意了，谁的意见都不听。我可以手把手教她——只要她愿意——可有什么用呢？这些年轻的女士就是不听！她们以为自己穿上了裤子，坐上拖拉机在田里兜一圈，就无所不知啦！可这儿需要的是侍弄园子。这可不是一天就能学会的。园艺，这才是这儿需要的呀。”

“看来好像的确如此。”科拉多克说。

老头把这话当成了一种诋毁。

“好好瞧瞧，先生，你以为我对这么大块地能有什么办法？三个大男人加一个小子，那是以前。现在也需要这个数。可没有多少男人能像我这么干活儿。有时候我得干到晚上八点。八点呢。”

“晚上干活你靠什么照亮？一盏油灯？”

“我指的自然不是一年当中的这个时候。当然啦，我说的是夏天的晚上。”

“哦，”科拉多克应声道，“我还是去找海默斯太太吧。”

这个乡下人表现出了某种兴趣。

“你找她干啥？你是警察，对吧？她有麻烦啦？要不是就跟小围场有关系？蒙面人闯进去，挥着左轮枪扣下了一屋子人。这种事儿战前可没发生过。逃兵，错不了的。亡命徒在乡下游来荡去。军队干啥不把他们都抓起来啊？”

“我不知道，”科拉多克说，“这次打劫引出不少议论吧？”

“那当然。到底为啥会出这档子事啊？奈德·巴克是这么说的：因为大家电影看得太多了。可汤姆·利莱说是因为咱们让那帮外国佬四处乱窜。绝对错不了，他说，给布莱克洛克小姐烧饭的那姑娘脾气糟透啦——这事儿肯定有她的份儿，他说。她是共产党，要不就是更糟的什么玩意儿，他说，可我们这儿不喜欢这种玩意儿。还有玛丽安，就是酒馆的那位，你知道的，她的说法是，布莱克洛克小姐家肯定有贵重的玩意儿。‘你可想不到呢，’她说，‘因为我肯定布莱克洛克小姐走到哪儿都打眼着呢，只可惜她戴的那大串儿珍珠是假的。’可后来她又说了——也没准是真家伙呢。不过弗洛莉（就是老贝拉米的闺女）说：‘胡扯，”她说，‘没有的事儿——那是装饰珠宝。’她说的。装饰珠宝——弄一串假珍珠来套上，那倒是个好法子。乡里的老爷们原来管这叫罗马珍珠，又叫巴黎钻石——我老婆当过一个夫人的侍女，这个我晓得。可那有什么意思？都是些玻璃啊！我估摸那个年轻的西蒙斯小姐戴的是‘装饰珠宝’——金的常青藤叶，还有狗呀什么的。眼下你见不到多少真金——现如今，连结婚戒指他们也用灰不溜秋的铅打的玩意儿。我管它叫破烂货，只值泥巴的钱。”

老阿什停下来喘口气，又接着说道：

“‘布莱克洛克小姐家里没放几个钱，这我知道。’吉姆·哈金斯说。说到这个，就数他清楚，因为他老婆常去小围场干活儿，那个女人最清楚那儿的事儿。你要再问我其他的，就没什么说的了。”

“他说没说哈金斯太太怎么看这件事？”

“说米琪在这事儿里掺了一脚，这是她说的。米琪的脾气挺吓人，还有她那神气劲儿！有一天早上还当她面儿管她叫女工。”

科拉多克站了片刻，脑子里反复核查，把老园丁说的这一席话理出个头绪，抓住其实质。他对奇平克莱格霍恩村民的看法有了清楚的总体认识，但也觉得对案情没有什么帮助。他转身走开，老人在他身后很不情愿地喊道：“你可能会在苹果园子里找到她。她那么年轻，比我更适合干摘果子的活儿。”

而科拉多克也正是在果园里找到了菲莉帕·海默斯。警督一眼看到一双漂亮的腿沿着树干上轻巧地攀下，紧接着是臀部。然后，菲莉帕就顶着一头被树枝缭乱的秀发，脸颊红扑扑地站在那里了，朝他投来惊讶的目光。

“好一个罗斯兰[1]。”科拉多克自然而然地想到。他是个莎士比亚迷，曾在为警察孤儿院演出的《皆大欢喜》一剧中极其成功地扮演了忧郁的贾奎斯。

片刻之后他便修正了自己的看法。菲莉帕·海默斯过于木讷，其天生丽质和被动的性格具有强烈的英国风格，不过是二十世纪的英国，而非十六世纪的。她教养颇佳、感情内敛、缺少俏皮的火花。

“早上好，海默斯太太。很抱歉惊吓到您。我是米德尔郡警察局的科拉多克警督。我想同您谈谈。”

“谈昨晚的事？”

“是的。”

“要谈很久吗？能不能——”

她心怀疑虑地四处张望。

科拉多克指了指一棵倒下的树干。

“不用很正式，”他和颜悦色地说道，“但我将尽量不占用您太多的时间。”

“谢谢。”

“只是录个口供。昨晚您干完活儿之后是什么时候进屋的？”

“大概是下午五点半。我为了给温室浇水，比平时多待了二十分钟。”

“您是从哪扇门进去的？”

“侧门，与车道之间隔着鸡窝和鸭棚。这省得我绕圈子，也不会把正面的游廊弄上尘土。有时候我会一身脏兮兮的。”

“您一直是那么进屋的？”

“没错。”

“门是开着的？”

“是的。夏天里它总是敞开着，现在这个时节就关上了，不过没有上锁。我们总是这么进进出出的，我进屋之后，就把门锁上了。”

“您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上周整整一星期我都是这么干的。您知道，六点天就黑了。布莱克洛克小姐有时会出去把鸡鸭都赶进窝关上，但她经常走厨房的门。”

“您确定自己昨晚那次是把侧门锁上了吗？”

“我很确定。”

“很好，海默斯太太。那进屋之后，您都做了些什么？”

“我蹬掉沾满泥巴的鞋子，上楼洗澡换衣服。然后我又下了楼，发现似乎要有个聚会。到了那时候，我才知道了那则奇怪的启事。”

“接下来，请您准确地描述一下打劫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唔，灯突然都熄了。”

“您那时候在哪儿呢？”

“我在壁炉台边上。当时我在找自己的打火机，我记得应该是放在那儿了。灯熄之后每个人都开始咯咯地笑。然后门被猛地一推，一个男人朝我们照着手电筒，挥着左轮手枪叫我们都举起手来。”

“而您就这么做了？”

“哎，我其实没有。我觉得这就是个玩笑，我当时很累了，觉得自己没必要真的举起手来。”

“其实您觉得整件事都挺无聊的吧？”

“没错，我觉得太没意思了。但之后手枪就开火了。那声音震耳欲聋，我可着实被吓坏了。手电光四处乱晃，然后掉到地上熄灭了。紧接着，米琪开始尖叫，听起来像杀猪似的。”

“您觉得那手电筒的光很晃眼吗？”

“不，也不算是，虽然光线很强。它先是照了邦纳小姐一会儿，她看上去活像个芜菁灯[2]。你知道，一脸煞白，张大了嘴巴，眼珠都快瞪出眼眶了。”

“那个人把手电移开了？”

“哦，是的，他满屋子乱照。”

“就好像他是在找什么人似的？”

“我觉得倒也不像。”

“然后呢，海默斯太太？”

菲莉帕·海默斯蹙着眉。

“哦，乱哄哄的一团糟。埃德蒙·斯韦特纳姆和帕特里克·西蒙斯点着了打火机，两个人走到过厅里去，我们跟在后面。有人打开了餐厅的门——那里的保险丝没断，灯还亮着——埃德蒙·斯韦特纳姆狠狠打了米琪一耳光，止住她的尖叫。之后，情势就没那么糟了。”

“您看见尸体了？”

“是的。”

“认识吗？以前见过他没有？”

“从来没有。”

“您认为他的死是偶然的呢还是故意自杀？”

“这我就一点儿也不知道了。”

“他以前来宅邸的时候您没见过他？”

“没有。我相信他一定是上午来的，那时候我应该不在。白天我都不在家。”

“谢谢，海默斯太太。还有一件事，您有没有贵重的珠宝？戒指、手镯之类的？”

菲莉帕摇摇头。

“我的订婚戒指——一两个别针。”

“另外，据您所知，宅邸里有没有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

“没有。我的意思是有一些相当不错的银器，但并没有什么特别不一般的。”

“谢谢您，海默斯太太。”

2

科拉多克沿原路返回，在菜园里，他与一位身材修长、脸颊红润、紧身胸衣穿得妥妥帖帖的女士撞了个面对面。

“早啊，”她气势汹汹地发话了，“你上这儿来干吗？”

“卢卡斯太太？我是科拉多克警督。”

“哦，原来是这样。请您原谅。我不喜欢陌生人闯到园子里来浪费园丁的时间。但我很清楚您这是在执行公务。”

“的确如此。”

“我能否问问，昨晚发生在布莱克洛克小姐家的那种暴行还会再次上演吗？是黑帮干的吗？”

“令我们感到庆幸的是，卢卡斯太太，那并非黑帮所为。”

“如今抢劫的事儿这么多，警察们松懈了。”科拉多克没有搭腔。“我猜想您刚才是在跟菲莉帕·海默斯谈话？”

“我需要她作为目击者的陈述。”

“我想您没法等到下午一点再来问话吧？不管怎么说，占用她自己的时间而不是我的时间来询问她，这样更公平一点儿……”

“我急着要赶回总部。”

“现在这世道，没人能奢望别人的体谅，或者能本本分分地干一天活儿。上班迟到，等来了又磨蹭了半小时。十一点钟有茶点休息，十点就撂挑子了。只要下雨，就什么事儿都不干。想要叫她除草的时候，割草机老是出问题。离收工时间还差五到十分钟，人就没影了。”

“我听海默斯太太说，她昨天不是准点离开的，而是一直工作到五点二十。”

“哦，她肯定这么说啦。只要拿到应得的报酬，海默斯太太对工作还是挺热心的，虽然有几天我出来时哪儿都找不着她。她生来是个大家闺秀，这是当然的，谁都觉得有责任为这些可怜的人们尽点儿力。因为战争，她们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并不是说这样做就不麻烦。学校放的那些长假以及为此所作的安排，就意味着她能得到额外的工休。我跟她讲过，现如今的夏令营可真是棒得很，可以把孩子送去，让他们痛痛快快玩一玩，他们会觉得这可比跟着父母荡来荡去好玩多了。暑假里他们实际上用不着跑回家来。”

“可海默斯太太对这个建议并不领情？”

“那姑娘跟驴一样倔。就一年前的事儿，我让人把网球场的草割了，然后每天把场地的线画清楚。可老阿什把线画得歪歪扭扭的。就没有人考虑考虑我是否方便！”

“我猜想海默斯太太的工钱比一般人要低？”

“那自然。除此之外，她还指望什么？”

“我确信她别无所求，”科拉多克道，“祝您有个愉快的早晨，卢卡斯太太。”

3

“太可怕了。”斯韦特纳姆太太喜形于色地说道。

“相当——相当——可怕。我的意思是说，《消息报》编辑部在接受广告的时候应该更加小心才是。看见那则启事的时候我就觉得非常蹊跷。当时我就是这样说的，对吧，埃德蒙？”

“您还记得灯灭的时候自己在做什么吗，斯韦特纳姆太太？”警督问道。

“这可真容易让我回想起自己的老奶妈啊！光明失去的时候摩西在哪里？答案当然是‘在黑暗里’。昨天晚上我们就是那样，所有的人都站在那儿，想知道会发生什么。然后，您知道，当一切陷入一片漆黑时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接着，门打开了——门口只有一个朦胧的人影站在那儿，一把左轮枪，一束刺得你什么也看不见的光线，还有一个威胁的声音说：‘要钱还是要命！’

“啊，我可从来没那么开心过。然后，大约一分钟之后，那感觉可怕极了，货真价实的子弹，就那么从我们的耳边呼啸而过！那一定就像战时的突击队冲锋似的。”

“当时您站或坐在什么地方，斯韦特纳姆太太？”

“让我想想，我在——我当时在跟谁说话来着，埃德蒙？”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妈妈。”

“我是在问欣奇克利夫小姐冷天里给鸡喂鱼肝油的事儿吧？还是跟哈蒙太太——不，她那会儿才到。我想我是在跟伊斯特布鲁克上校讲，我认为在英格兰建原子弹研究站实在是非常危险的。应该把它建在某个荒岛上，以免辐射泄漏。”

“您不记得是站着还是坐着了？”

“这很重要吗，警督？我在窗边，要不就在壁炉附近，因为钟声敲响的时候我就在钟的附近。那么令人激动的时刻！等待着看看会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您描述说手电光刺得您什么也看不见。那手电光是完全冲着您照射的吗？”

“就直直射着我的眼睛。我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男人是握着手电不动呢，还是挨个儿地照人？”

“哦，我不是太清楚。他是怎么干的，埃德蒙？”

“手电光慢慢地挨个儿照我们，似乎是想看看我们都在干什么，我猜想，是怕我们企图朝他冲过去吧。”

“那您当时的确切位置又在哪儿，斯韦特纳姆先生？”

“我一直在同朱莉娅·西蒙斯说话。我们俩都站在屋子中央——是狭长的那一间。”

“每个人都在那间屋子里吗？客厅尽头的那间有没有人？”

“菲莉帕·海默斯是从那儿进来的。她在远处的那座壁炉边。我想她是在找什么东西。”

“您认为第三次开枪是自杀呢还是一个意外事故？”

“这我就毫无头绪了。那人似乎突然转过身子，然后绊了一下摔倒在地上——但一切都很混乱。您得知道实际上什么也不可能看见。然后那个难民姑娘开始在远处叫唤起来。”

“我知道是您打开饭厅的门锁放她出来的？”

“没错。”

“门肯定是从外面锁上的吗？”

埃德蒙好奇地望着他。

“当然是的。怎么啦，您不会设想——”

“我只是想把事实弄清楚。谢谢您，斯韦特纳姆先生。”

4

科拉多克警督被迫在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及夫人这里耗了很久。他不得不耐着性子对关于本案心理学方面的长篇大论洗耳恭听。

“心理学手段——这是当今唯一重要的事。”上校告诉他，“您得了解罪犯。对于一个经验远比我丰富的人来讲，这里的整个陷阱是昭然若揭的。这家伙为什么要登启事？心理原因。他想宣传自己——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他。他一直都被忽视，可能饭店里的雇员因为他是外国人而看不起他，可能曾有个姑娘拒绝了他。现如今电影里的偶像都是什么人——黑帮——硬汉？好极啦，那他就做个硬汉。暴力抢劫。面具？左轮枪？可他还需要观众——必须得有观众。于是他就安排观众。然后，高潮到来的时刻，他扮演的角色失控了——他不仅是个窃贼，还成了个杀人犯。他开枪——毫无目的——”

科拉多克抓紧截住这个字眼。“您说‘毫无目的’，伊斯特布鲁克上校。这么说，您认为他不是蓄意朝某个特定对象——比如说朝布莱克洛克小姐开枪的了？”

“不，不是。他只是手滑了，像我说得那样，毫无目的。就是这一点让他走上了绝路。子弹打中人了——其实只是擦过去的，但他当时不知道啊。他一下子如梦初醒。所有这些——这些他沉醉的把戏——都成了真。他开枪打了人——可能还杀了某个人……这些把他逼到了崩溃的边缘。于是，在盲目的惊慌之中，他将左轮手枪枪口转向了自己。”

伊斯特布鲁克上校顿了顿，沾沾自喜地清清喉咙，接着得意扬扬地说：“一清二楚，就这么回事儿，一清二楚。”

“真是精彩极了，”伊斯特布鲁克太太说道，“事情发生的前前后后你都了如指掌，阿奇。”

她的话音因为钦佩之情而饱含暖意。

科拉多克警督也认为这番解释很精彩，不过他并没有热情地赞许。

“开枪的时候，伊斯特布鲁克上校，您在屋子的什么位置？”

“我同我太太站在中间那张摆放着花儿的桌旁。”

“开枪的时候，我抓住了你的胳膊，不是吗，阿奇？我简直被吓死了，我只得抓住你。”

“可怜的小猫儿。”上校如此打趣道。

5

警督费了好大劲才在猪圈里找到欣奇克利夫小姐。

“猪是不错的畜生，”欣奇克利夫小姐说，一面搔着粉红起皱的猪背，“它长得不错吧？到圣诞节就会变成上好的培根啦。对了，您来找我干吗？我跟您的人说了，我压根儿就不知道昨晚那人是谁。从来没看见他在这附近闲逛或溜达。我们的莫普太太说他是从梅登厄姆的一家大饭店来的。他要是愿意，干吗不在那儿拦路抢劫？还能捞得更多。”

这倒是不容否认的——科拉多克开始了询问。

“事故发生时您确切在哪儿？”

“事故！这可让我想起空袭的日子了。我可以告诉您，那时候我倒是见过不少事故。开枪的时候我在哪儿？您就想知道这个？”

“对。”

“正靠着壁炉台，向上帝祈祷谁马上给我一杯酒喝。”欣奇克利夫小姐不假思索地回答。

“您认为子弹是胡乱射的，还是有意朝什么人射的？”

“您是说朝莱蒂·布莱克洛克射？见鬼，我怎么知道？这一切发生以后实在很难理出当时的印象，或者明白真正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所有的灯都灭了，手电冲着我们晃来晃去，弄得我们花了眼。后来有人开了枪，那会儿我就在想：‘要是那个可恶的毛头小子帕特里克·西蒙斯用装了子弹的左轮枪开玩笑的话，肯定有人要受伤的。’”

“您当时认为是帕特里克·西蒙斯干的？”

“呃，似乎有这可能。埃德蒙·斯韦特纳姆有理智，又写书，不屑于玩恶作剧。老伊斯特布鲁克上校不会觉得这种事儿好玩儿。可帕特里克是个野孩子。不过，我得为这个想法向他道歉。”

“您的朋友也认为可能是帕特里克吗？”

“穆加特罗伊德？您最好自己问她吧。并不是说您能从她那儿问清楚什么事儿。她就在果园里。您要是愿意，我这就叫她过来。”

欣奇克利夫小姐扯起洪亮的嗓子，奋力吆喝道：“哎——叫你呢，穆加特罗伊德……”

“来啦……”一声细小的回应飘了过来。

“快来——是警察。”欣奇克利夫小姐大声催促。

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气喘吁吁地疾步跑来了。她原先提起的裙子此刻放下来，头发从过小的发网里滑出来。那张和善的圆脸容光焕发。

“是苏格兰场的人吗？”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我不知道呀，不然我就不会离开家啦。”

“我们还没有通知苏格兰场，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我是从米尔切斯特来的警督。”

“哦，我相信这样很好，”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含糊地说，“您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案发的时候你在哪儿，这才是他想知道的，穆加特罗伊德。”欣奇克利夫小姐说，并朝科拉多克眨眨眼。

“哦，我的天呀，”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气喘吁吁地说，“当然，我本该有所准备的。不在场证据，当然啦。现在让我想想……我就跟大伙儿在一起。”

“你没跟我在一块儿。”欣奇克利夫小姐说。

“哦，我的天，欣奇，是吗？对，当然没有，我一直在赏菊花。非常可怜的物种，真的。然后一切发生了——只是我当时不是很清楚它发生了——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儿呀。我压根儿也没想到那把左轮枪会是真的——黑暗中一切都那么别扭，还有那恐怖的尖叫。当时我错得离谱，您知道。我以为她正遭人毒手呢——我是指那个难民姑娘。我以为她在过厅那边被割了喉。我不知道那是他——我的意思是，我甚至不知道还有个男人。当时只听到一个声音，您知道的，说‘请把手举起来’。”

“‘举起手来！’”欣奇克利夫小姐纠正道，“根本就没有‘请’的意思。”

“在那姑娘开始尖叫之前，我实际上一直自得其乐，现在想起这个我就觉得可怕。光是陷入黑暗就够让人难受了，而且我觉得受了伤害，极度痛苦。您还想知道什么，警督？”

“没有了，”科拉多克警督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我确实认为没有了。”

她的朋友短促而响亮地笑了一声。

“他可把你摸了个底儿透啊，穆加特罗伊德。”

“我相信，欣奇，”穆加特罗伊德小姐说，“知道的话，我是什么都愿意说的。”

“那可不是他想听的。”欣奇克利夫小姐道。

她看了看警督。“如果您是按住家位置找人询问的话，我想您接下来会去找牧师。您能从那儿了解到一些情况。哈蒙太太虽然看起来有些迷迷糊糊——可我偶尔也觉得她是很有头脑的。反正，她了解一些情况。”

她们望着警督和弗莱彻警长大步离开，艾米·穆加特罗伊德突然喘着气开口了：“哦，欣奇，我做得很糟吗？我真的慌了神！”

“完全没有，”欣奇克利夫小姐微笑道，“总体而言，我得说你表现得很不错。”

6

科拉多克警督带着些许惬意，环视着这间破旧的大屋。这屋子隐约使他想起自己在坎伯兰的家。褪了色的擦光印花布、破旧的大椅子、到处堆放的鲜花和书籍，篮子里的一只长毛垂耳狗。而哈蒙太太异常激动的神情、不修边幅的样子和急不可待的面容，使他产生了同情，亦感到似曾相识。

但是她立刻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对您没什么帮助。因为当时我闭上了眼睛。我讨厌被弄得头晕目眩。后来枪声响了，我把眼睛闭得更紧了。我当时真希望，哦，真希望那谋杀是静悄悄的。我可不喜欢枪响。”

“所以您什么也没看见。”警督朝她微微一笑，“可您听见了吧？”

“啊，我的老天爷，是的，有不少可听的呢。开门、关门声，人们说着傻话、不停抽气，还有，老米琪尖叫得像个汽笛似的——而可怜的邦妮叫唤得像只掉进陷阱的野兔。大家你推我搡，摔成一团。不过等不再有砰砰的枪声的时候，我睁开了眼睛。那时别人都拿着蜡烛到了过厅。后来灯亮了，忽然一切又跟往常一样——我不是说真的就跟往常一模一样，可大伙儿又恢复了正常，不再是——被困在黑暗里的人了。处在黑暗中的人们大不一样，不是吗？”

“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哈蒙太太。”

哈蒙太太冲他露出了微笑。

“他就在那儿，”她说，“一个贼头鼠脑的外国人——粉红的脸，模样很惊讶——躺在地上，死了——身边有一把左轮枪。简直——哦，反正似乎没什么道理。”

警督也弄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整个事件令他感到了忧虑。

[1]莎士比亚戏剧《皆大欢喜》中的女主角。

[2]即万圣节南瓜灯的前身，用芜菁雕刻而成，用以代表被诅咒的游魂。

第八章 名探登场

1

科拉多克把用打字机打出来的所有询问记录摆到局长面前。后者刚看完瑞士警方发来的电报。

“原来他是有前科的，”赖德斯代尔说道，“嗯——不出所料。”

“是的，局长。”

“珠宝……嗯，不错……伪造证件入境……对啦……支票……地地道道的骗子。”

“是的，局长——在小事上。”

“确实。小恶最终酿成大祸。”

“我对此不敢苟同，局长。”

局长抬起头来。

“你在担忧吗，科拉多克？”

“是的，局长。”

“怎么啦？这是个明明白白的案子，不是吗？咱们来看看你询问过的这些人都说了些什么。”

他将报告挪到自己眼前，飞快地看了一遍。

“常见的事儿——多处不一致和相互矛盾。不同的人对紧张时刻的叙述肯定不同。但总体画面看上去很清楚。”

“我知道，局长——可这画面不能令人满意。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这不对劲。”

“唔，那咱们用事实说话。鲁迪·谢尔兹乘坐五点二十分的公共汽车离开梅登厄姆前往奇平克莱格霍恩，六点到达。有售票员和两位乘客作证。离开公共汽车站后，他往小围场的方向走。他没费什么劲——可能是从前门——就进入了那所房子。他用左轮枪扣下了里面的人，开了两枪，其中一枪使布莱克洛克小姐受了轻伤，然后第三枪打死了自己。到底是意外事故还是畏罪自杀，还没有足够的证据。他这样做的理由实在不能令人信服，这一点我同意。但这个‘为什么’根本不是我们应该回答的问题。验尸官的结论是：可能是自杀——也可能是死于意外事故。无论结果如何，对我们来讲都是一个样。我们可以写结案报告了。”

“您的意思是，我们始终可以转而依靠伊斯特布鲁克上校的心理学论。”科拉多克沮丧地说。

赖德斯代尔笑了。

“毕竟，伊斯特布鲁克上校也许经验丰富。”他说，“我很讨厌如今人们无论谈什么，嘴边都挂着心理学术语——不过我们也实在不能排除这一因素。”

“我仍然觉得整个事件完全不对，局长。”

“有理由相信在奇平克莱格霍恩村上演的这场戏里，有谁对你说谎了吗？”

科拉多克迟疑起来。

“我认为那个外国姑娘知道得比说出来的多。但这也可能是我的偏见。”

“你认为她可能与这家伙共谋？放他进去？怂恿他作案？”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我觉得她很有可能。可这肯定意味着那幢房子里真有贵重的物品，钱或者是珠宝什么的。但似乎又不是这么回事。布莱克洛克小姐断然否认有贵重物品，其他人也一样。这只能让我们假定房子里有贵重东西，但别人都不知道——”

“很像畅销书里的情节。”

“我同意这听起来很荒唐，局长。还有一点是，邦纳小姐确信谢尔兹企图谋杀布莱克洛克小姐。”

“那么，从你讲的——从她的证词来看，这位邦纳小姐——”

“啊，我同意，局长，”科拉多克很快插话道，“她是个绝对不可靠的目击者，很容易接受别人的暗示。什么人都可以往她脑子里塞东西——但有趣的是，这个想法完全是她自己的理论——没有人对她做过什么暗示。别人也都否认这一点。她终于头一回没有随大流。她所说的完全是她得到的印象。”

“那鲁迪·谢尔兹为什么要杀死布莱克洛克小姐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啦，局长。我不知道。布莱克洛克小姐也不知道——除非她说谎的水平比我想象的高得多。谁都不知道。所以这大概不是真的。”

他叹了口气。

“振作起来，科拉多克，”局长说道，“我带你出去，咱们同亨利爵士共进午餐，尝尝梅登厄姆皇家温泉水疗饭店最好的菜肴。”

“谢谢您，局长。”科拉多克略微有些诧异。

“你瞧，我们接到了一封信——”局长在亨利·克莱瑟林爵士进屋时突然截住话头，“啊，你来了，亨利。”

“早安，德尔蒙。”亨利爵士这次很随意。

“我有些东西给你，亨利。”局长说。

“是什么？”

“来自一位老姑娘的一封亲笔信。她就住在皇家温泉水疗饭店。是一些她认为与奇平克莱格霍恩村案子有关而我们又想了解的情况。”

“一个老姑娘，”亨利爵士得意扬扬地说道，“我跟你们怎么说的来着？他们什么都听到了，什么都看见了。可并不像人们通常说得那样，他们胡说八道。这位特殊人才都掌握了什么？”

赖德斯代尔看了看信。

“就像我祖母写的一样，”他抱怨道，“尖刻着呢。好像墨水瓶里的蜘蛛，全都在下面画了线。开始写了不少话，说希望不会占我们太多宝贵的时间，但可能对我们有些许帮助，等等，等等。她叫什么名字来着？简——什么——默普尔——不对，马普尔，简·马普尔。”

“我的上帝啊”亨利爵士说，“有这么巧？乔治，这正是我那位特殊人才，独一无二、四星级的老姑娘。老姑娘中的超级老姑娘。她还是设法到了梅登厄姆，而不是安安稳稳地坐在圣玛丽米德的家里，正好在恰当的时机搅和到一桩谋杀案里来。又一桩谋杀被广而告之——就为了能让马普尔小姐聊以自娱。”

“好吧，亨利，”赖德斯代尔讥讽地说道，“我很高兴见见你的这位十全十美的小姐。来！我们去游乐饭店会会这位女士。瞧，科拉多克看上去很怀疑呢。”

“没有的事儿，局长。”科拉多克彬彬有礼地回答。但他却在暗自揣测，有时候自己这位教父或许过于夸张了。

2

简·马普尔小姐即使与科拉多克想象得不算极为接近，也相差不远。她远比他所想象的要慈祥得多，也要老得多。她看上去确实是饱经风霜了。头发雪白，粉红的脸上布满皱纹，一对蓝色的眸子柔和且天真无邪，全身裹在厚厚的羊毛衣里。她肩上披着一条羊毛花边披肩，手上忙着织一件婴儿斗篷。

一见到亨利爵士，她高兴得完全语无伦次了，而在被介绍给局长和科拉多克警督时，更是激动不已。

“说实在的，亨利爵士，真是有幸……真是何等有幸。自从上次见到您，都过了这么久……是的，我的风湿病最近很糟。当然，我本来是付不起这个饭店的房钱的，如今他们的要价可真是疯狂。可雷蒙德——我的外甥雷蒙德·韦斯特，您可能还记得他——”

“谁都知道他的大名。”

“是的。这可爱的孩子写的那些充满智慧的书一直都很成功——他从不写愉快的事情，还为此感到自豪。这可爱的孩子坚持要支付我的一切花销。而他可爱的太太作为艺术家也挣得了名声。主要是用窗台上一钵钵凋谢的花儿和折断的梳子。我从没敢告诉她，但我还是更钦佩布莱尔·莱顿[1]和阿尔玛·塔德玛[2]。哦，瞧我又在唠叨了。还有警察局局长本人——我实在没有料到——我那么怕占用他的时间——”

“地地道道的老糊涂。”感到厌烦的科拉多克警督在心里嘀咕道。

“到经理的私人办公室去，”赖德斯代尔说，“我们可以在那儿好好谈谈。”

于是，马普尔小姐脱下羊毛披肩，收拾好了备用的毛线针，然后她便同他们一道走进罗兰森先生舒适的客厅，一路上颤颤巍巍，抱怨连天。

“好啦，马普尔小姐，让我们来听听您有什么要说的。”局长开口了。

马普尔小姐以出人意料的简洁方式切入正题。

“是一张支票，”她说，“他涂改了支票。”

“他？”

“在这儿的服务台干活儿的那个年轻人，就是据称导演那场打家劫舍的戏并开枪打了自己的那个人。”

“您是说他涂改了一张支票？”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

“是的。我带来了。”她从包里抽出支票，放在桌上，“这是连同我的其他东西今早从银行寄来的。您瞧，原来是七镑，他改成了十七。数字七前面加了一笔，七字后面又添了个十[3]，还很巧妙地用一个小墨点把整个字弄模糊了。干得真精妙。我看是经过一定练习的。用的墨水是同一种，因为我实际上是在服务台写的支票。我认为他应该是惯犯了，您看呢？”

“这次他可挑错了人。”亨利爵士说。

马普尔小姐点头表示同意。

“没错，恐怕他不该在犯罪的道路上走得太远。他对我下手是个失误。忙得不亦乐乎的年轻新婚妇女，或者坠入情网的女孩子——这种人管它数目是多少，都会在支票上签字，而且不会仔细看存取款的记录。可对一个已经习惯精打细算的老太太下手——这就找错了对象。十七镑这样一笔数字我是绝不会签的。二十镑这样一个整数，是每月的固定费用。至于我的个人花销，我通常兑换七镑的现金——过去是五镑，可如今什么都涨了。”

“也许他使您想起了什么人？”亨利爵士提示性地问道，目光里带着狡黠的神色。

马普尔小姐朝他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真调皮，亨利爵士。事实上的确是的。鱼店的弗雷德·泰勒。他总是在先令那一栏额外加上一。现在大家鱼都吃得不少，结果账单就变长了，很多人从不把数字自己加一遍。每次都会有额外十先令进入他的口袋，钱虽不多，可足够他买几条领带，并带杰西·斯普拉格——布店的那个女孩子——去看电影。揩点油，这就是这些年轻小伙子们想干的。对啦，我到这儿的头一周，我的账单上就出了差错。我给那小伙子指出来，他非常诚恳地道了歉，而且样子很内疚。可我当时心里就对自己说：‘你可有一双极具欺骗性的眼睛呢，年轻人。’而我指的，”马普尔小姐接着说道，“就是那种直视着你，一动不动的目光。”

科拉多克突然感到一阵钦佩。“活生生的吉姆·凯利。”他这样想着，记起不久前自己协助缉拿的一个臭名昭著的诈骗犯。

“鲁迪·谢尔兹是个不知餍足的角色，”赖德斯代尔说，“我们发现他在瑞士有前科。”

“我猜他在那儿待不下去了，然后就用伪造的证件到这里来了？”马普尔小姐问道。

“一点儿不错。”赖德斯代尔回答道。

“他常跟餐饮部的红头发女招待出去玩，”马普尔小姐说道，“幸运的是我看她芳心未动。她只不过喜欢有点‘与众不同’的人，他常给她买花儿和巧克力，而英国的小伙子不常这样做。她是否把知道的都告诉您了？”她突然转而向科拉多克发问，“还是并没有和盘托出？”

“我没有绝对把握。”科拉多克谨慎地说道。

“我想她还隐瞒着什么，”马普尔小姐说，“她看起来很担忧。今早给我错送了腌鱼而不是我要的鲱鱼，还忘了拿牛奶罐。通常她是个优秀的女招待。是的，她很担忧，怕自己必须得作证什么的。但我希望——”她蓝蓝的眼睛目光直爽，以一种纯粹女性的、维多利亚式的赞赏，打量着相貌英俊而富有男子气概的科拉多克警督，“您能说服她把知道的全说出来。”

科拉多克警督的脸红了，亨利爵士暗自发笑。

“这可能很重要，”马普尔小姐说，“他可能对她说了是谁。”

赖德斯代尔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什么谁？”

“我没表达清楚，我的意思是谁让他干的。”

“这么说您认为是别人让他干的？”

马普尔小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哦，可这是理所当然的呀——我的意思是……一个仪表堂堂的年轻小伙子——他东捞一点儿，西捞一点儿——涂改小额支票，也许将别人遗下的一小串珠宝顺手牵羊，或者还从收银台里拿点儿钱——但都是些小偷小摸。目的是为了随时有现钱，这样便可以穿着体面，带女孩子出去，如此等等。然而突然之间，他疯了，拿着左轮枪，扣下了满屋子人，还冲人开枪。他绝对不可能干出这种事——任何时候都不可能！他不是这种人。这样讲不通。”

科拉多克猛吸了一口冷气。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就是这么说的。牧师的妻子也这么讲。而他自己的这种感觉也越来越强烈。这样讲不通。现在亨利爵士的老姑娘又这么说，还用老太太的那种慢悠悠的语调，完全肯定地断言了。

“也许您可以告诉我们，马普尔小姐，”他说道，口气突然变得咄咄逼人，“当时发生了什么？”

她吃惊地转向他。

“可我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呢？报告上有记录——但内容太少。当然，我可以做一些猜测，可我又缺乏确切的证据。”

“乔治，”亨利爵士说，“如果允许马普尔小姐看看科拉多克同奇平克莱格霍恩村的那些人的谈话记录，这会不会违反规定？”

“可能会，”赖德斯代尔回答说，“但我能坐到这个位子，可不是靠循规蹈矩的。她可以看。我很想听听她的看法。”

马普尔小姐感到十分尴尬。

“恐怕您对亨利爵士从来都言听计从。亨利爵士一向都很善良。他对我过去做过的任何细小的观察都过分看重。实际上，我并没有什么天赋——一点儿也没有——只不过对人性略知一二。我发现人们都过于轻信别人了。而我则恐怕总是相信最坏的一面。这不是什么好的品质，但经常被接二连三的事件证明是对的。”

“看吧，”赖德斯代尔说，把一沓打字纸递给她，“不会占用您太长的时间。毕竟，这些人跟您属于同一类——您一定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您可能会发现我们没有发现的东西。这个案子正要了结，在封档之前，让我们来听听业余侦探的意见吧。我可以毫不介意地告诉您，科拉多克并不满意。跟您一样，他说这样讲不通。”

马普尔小姐看报告时，谁也没有吱声。最终，她放下了打字纸。

“非常有趣，”她叹了一口气，“众说纷纭——看法不一。他们看见的——或者认为自己看见的事儿。一切都那么复杂，差不多全是些琐碎的小事，如果说有什么要紧的线索，还真难看出来——就像大海捞针。”

科拉多克感到一阵失望。有那么一阵，他还认为亨利爵士对这个可笑的老太太的看法可能是对的。她可能会触及什么——老年人的感觉常常是非常敏锐的。比如说，他就没法在艾玛姑姑面前隐瞒任何事。后来她终于告诉他，每当打算说谎的时候，他的鼻子都会抽动。

然而，亨利爵士推荐的这位大名鼎鼎的马普尔小姐也只能拿出一些愚蠢的笼统看法。他对她感到恼火，因此相当粗率地说道：“问题的实质是，事实毋庸辩驳。无论这些人所提供的细节如何相互矛盾，他们都看见了同一件事情。他们看见了一个蒙面男人，他拿着左轮枪和手电筒，把他们扣起来。且不管他们认为他说的是‘举起手来’，或是‘要钱还是要命’，还是与他们头脑里有关打家劫舍的词句相关的什么黑话，他们确实看见了他。”

“但是，可以肯定，”马普尔小姐温和地说道，“他们不可能——实际上——根本不可能看见什么……”

科拉多克屏住呼吸。她抓住了实质！毕竟，她很敏锐。他打算用这番话来试探她，但她没上钩。这对于事实或是发生了什么实际上没有什么改变，但和他一样，她也已经认识到，那些人声称看见一个把他们扣起来的蒙面男子，实际上却根本不可能看见他。

“如果我理解正确的话，”马普尔小姐双颊泛起红晕，眼睛熠熠生辉，饱含着孩童般的愉悦，“外面的过厅里根本就没有光线——楼梯上也没有？”

“不错。”科拉多克说。

“这样一来，如果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手上又拿着强光电筒朝屋里照射，里面的人除了手电光什么也看不见，对吧？”

“对，什么也看不见。我试过。”

“因此，有人说看见了蒙面人之类的话，他们实际上是在再现后来灯亮时看见的情形，尽管他们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样一切便非常吻合了，难道不是吗？如果假设鲁迪·谢尔兹就是——我想合适的说法应该是‘垫背的’？”

赖德斯代尔注视她的目光是如此惊讶，弄得马普尔小姐的脸更红了。

“我可能用错了词儿，”她低声说道，“我对美式英语不是很灵光——美国人的用词变得很快。我是从达希尔·哈米特写的一个故事里学到这个词儿的。我从我外甥雷蒙德那儿了解到此人是‘硬汉派’文学三巨头之一。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垫背的’是指代人受过的人。在我看来，这位鲁迪·谢尔兹似乎恰好正是这种人。他实际上相当愚蠢，但又贪财成性，可能还极为轻信。”

赖德斯代尔克制地微笑道：“您是在暗示有人说服他拿着枪朝满屋子人胡乱开枪？这太离谱了。”

“我认为别人跟他说的是开个玩笑，”马普尔小姐说，“当然他是拿钱干事。就是说，他受雇去报纸上登启事，去探查宅邸，然后在事发的当晚到达那里，罩上面具，披上斗篷，推开门，晃动着手电，大叫‘举起手来！’”

“然后开枪杀人？”

“不，不，”马普尔小姐说道，“他根本没有左轮枪。”

“可人人都说——”赖德斯代尔刚开口又停下。

“完全正确，”马普尔小姐说，“即便他真有一把枪，也不会有人看见。而我认为他没有。我认为在他喊了‘举起手来’之后，有人悄悄在黑暗中来到他背后，把枪举过他的肩头开了那两枪。这可把他吓了个半死，所以他突然转身，就在此时，那个人朝他开了枪，随后把枪扔在他的身边……”

三位男人看着她。亨利爵士柔声开口了：“这种推论可能成立。”

“可这位暗中突然出现的X先生是谁呢？”局长问道。

马普尔小姐清了清嗓子。

“您得从布莱克洛克小姐那儿了解一下谁想杀她。”

好个老多拉·邦纳，科拉多克暗忖道。每次都是直觉对上理智。

“这么说，您认为是有人蓄意谋害布莱克洛克小姐喽？”赖德斯代尔问。

“表面看来当然是这样，”马普尔小姐说，“尽管还有一两个疑点。但我真正想知道的是，是否可能会有捷径。无论是谁同鲁迪·谢尔兹作的安排，都花了很大的功夫让他闭紧嘴；但如果他真给什么人讲的话，大概会是那个女孩子，莫娜·哈里斯。关于是什么样的人提出的整个计划，他可能——仅仅是可能——会留下过一些暗示。”

“我这就去见她。’科拉多克说着便站起身。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对，去吧，科拉多克警督，等您找到线索，我才会感到更高兴。因为一旦她跟您讲了她知道的一切，她才会安全得多。”

“安全得多？……是的，我明白了。”

他离开了房间。

局长虽仍有疑虑，语气却不失委婉：“好吧，马普尔小姐，您确实为我们提供了一些值得揣摩的东西。”

3

“我对此很抱歉，真的。”莫娜·哈里斯说道，“您真是个大好人，竟然没生气。可您瞧，我妈妈却是那种大惊小怪的人。确实我看起来好像——怎么说来着？——是个‘事前从犯’。”这个术语她讲得很流利。“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说我认为那只是开个玩笑，恐怕您绝不会相信。”

科拉多克警督又重复了一遍他用以消除莫娜·哈里斯的顾虑时所做的保证。

“我这就说，把一切都告诉您。不过如果可能的话，看在我妈妈的分上，请不要把我卷进去，行吗？这一切都是因为鲁迪·谢尔兹跟我约会引起的。那天晚上我们约好去看电影，后来他说不能来，于是我对他变得有点儿冷淡，因为去看电影本来是他的主意，我可并不喜欢身边站着个外国人。他说这不是他的错，我说这种借口他大可以随便编，然后他说那天晚上他要去搞点恶作剧，还说不用自己掏腰包，又问我想不想要只手表。于是我问他恶作剧指的是什么？他说别告诉任何人，在什么地方要举行个聚会，他要去上演一次打劫的把戏。后来他把他登的启事拿给我看，我没法儿不笑。他对整件事也有点儿看不上，说这真是小孩的玩意儿——可英国人就是这个样儿，根本长不大——当然啦，我问他这样说咱们是什么意思——跟着我们争吵起来，可最后又和好了。后来我从报上看到消息，了解到根本不是开玩笑，而且鲁迪·谢尔兹开枪打了人，又朝自己开枪。当时我的心情，长官，只有您能理解我，不是吗？——老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当时想，要是我说事先了解，那会让别人觉得我参与了整件事。可他跟我谈起的时候，确实像是开个玩笑。我可以起誓他就是那个意思。我甚至还不知道他有一把左轮枪。他根本没有说要带枪去呀。”

科拉多克安慰了她几句，然后提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他有没有说过是谁安排的这次聚会？”

但他一无所获。

“他根本没有说是谁叫他去做的。我想其实没有谁，全是他自己干的。”

“他有没有提到过谁的姓名？他说过是他还是她？”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说会有人尖叫。‘我会笑着看他们的脸。’这是他的原话。”

他没能笑多久，科拉多克心里想道。

4

“这只是一种推理，”他们驱车回到梅登厄姆时，赖德斯代尔说，“理论的依据却没有，根本没有。就当是老姑娘的夸夸其谈吧，别当真，嗯？”

“我不这么认为，局长。”

“那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一个神秘的X先生突然在黑暗里出现在我们的瑞士朋友的身后。他从何处来？是何许人？那之前他又在哪儿？”

“他可能从侧门进来，”科拉多克说。“就像谢尔兹那样，或许，”他缓缓说道，“他可能从厨房进来。”

“你是说她可能从厨房进来？”

“是的，局长，这是一种可能性。对那个外国姑娘我一直感到不可信。她给我的印象是个下流的货色。那些个尖叫和歇斯底里——可能是在演戏。她可能一直在算计这个小伙子，在恰当的时刻放他进来，操纵了整个过程，枪杀了他，然后把自己反锁在饭厅里，捡起一件银器和鹿皮，开始上演尖叫的那一幕。”

“对此我们有反驳的证据——哎——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哦，对啦，埃德蒙·斯韦特纳姆肯定地说过，门外的锁上插着钥匙，他是转动钥匙打开门才把她放出来的。还有没有别的门通向宅邸的那一部分？”

“有的，楼梯下有一道门通向后屋的楼梯和厨房，可门把手好像三周前掉了，还没有人把它装上。在这期间，门打不开。我得说这似乎讲得通。门锁的转轴和两个把手都摆在门外过厅里的一个架子上，生了厚厚的铁锈，不过当然内行还是有办法把门打开的。”

“最好查查那姑娘的档案，看看她的证件是否齐全。不过在我看来，整个推论还只是纸上谈兵。”

局长又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下属，而科拉多克平静地答道：“我知道，局长，当然如果您认为必须结案的话，那就结吧。不过如果能让我再努力一下，我会非常感激您的。”

使他感到相当惊讶的是，局长带着赞赏的语气静静说了一句：“好伙计。”

“得查查左轮枪。如果这个理论成立，那么枪不是谢尔兹的。当然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人说谢尔兹有过一把左轮枪。”

“是把德国货。”

“我知道，局长，但这个国家多的是欧洲大陆造的枪。美国人都把枪带回家，我们的同胞也一样。您不能照此推论。”

“有道理。还有别的询问线索吗？”

“得有个动机。如果说这个推论有什么独特之处的话，它意味着上个星期五的勾当绝不仅仅是个玩笑，也不是普普通通的打家劫舍，而是一桩冷血的蓄意谋杀。有人企图谋杀布莱克洛克小姐。可为什么呢？在我看来，如果说有什么人知道答案的话，这个人就是布莱克洛克小姐自己。”

“我了解到她对此想法持彻底否定的态度？”

“她对鲁迪·谢尔兹想害死她这个想法持彻底否定的态度。这倒是没错。还有一件事儿，局长。”

“嗯？”

“有人可能还会下手。”

“那当然就能证明这个推论是正确的了。”局长干巴巴地说道，“顺便说一下，照看一下马普尔小姐，行吗？”

“马普尔小姐？为什么？”

“我估摸她会住在奇平克莱格霍恩的牧师家，然后每周会去两次梅登厄姆接受治疗。好像有个姓什么的太太是马普尔小姐一位老朋友的女儿。那个老姑娘的直觉可好着呢。哦，对啦，我估计她的生活中没有多少激动人心的事儿，因此四处嗅来嗅去，寻找疑犯，才能给她点儿刺激。”

“我希望她别来。”科拉多克严肃地说道。

“别来给你添乱？”

“不是这个意思，局长，可她是个不错的老太太。我可不希望她出什么事……我总是在揣测，我的意思是，揣测这个推论里是否别有玄机。”

[1]布莱尔·莱顿(Edmund Blair Leighton，1852—1922)，英国画家，擅长中世纪和摄政时代题材。

[2]阿尔玛·塔德玛（Alma Tadema，1836—1912），英国皇家学院派画家，拉斐尔前派代表人物。

[3]七：seven；十七：seventeen。

第九章 门之奥秘

1

“我很抱歉又来打扰您，布莱克洛克小姐——”

“啊，没关系。考虑到调查中止了一周，我猜您希望得到更多的证据？”

科拉多克警督点点头。

“首先，布莱克洛克小姐，鲁迪·谢尔兹并不是蒙特罗的阿尔卑斯饭店店主的儿子。他的犯罪行为从在伯尔尼的一家医院做勤杂工时就已经开始了。那里的不少病人丢失了小件的珠宝。他用另一个名字在一个冬季运动基地当招待。在那里，他擅长在餐厅里复制两份账单，一份没有的项目，却在另一份里出现。差额自然都进了他的腰包。在这之后，他进了苏黎世的一家百货商店。他在那里干活期间，商店因商品被盗所造成的损失超过了平均水平。看来很可能商品遭窃并非全是顾客所为。”

“这么说，实际上他过去喜欢对无伤大雅的东西顺手牵羊喽？”布莱克洛克小姐干巴巴地说道，“那么，我认为自己以前没见过他还是对的了？”

“您说得很不错——毫无疑问，您在皇家温泉水疗饭店被别人指给了他，于是他假装认出了您。瑞士警方逼得他在自己的国家里待不下去，所以他用一套伪造得很漂亮的证件来到了这里，并在皇家温泉水疗饭店找到了一份工作。”

“相当不错的猎场，”布莱克洛克小姐淡淡地评价，“那里的消费极为昂贵，只有十分富裕的人才会前往下榻。我料想，其中一些人对账单是不在乎的。”

“对，”科拉多克说，“在那儿很有希望捞一大笔。”

布莱克洛克小姐皱起眉头。

“我全明白了。”她说道，“可他为什么跑到奇平克莱格霍恩这儿来呢？他凭什么认为我们这儿的东西会比有钱的皇家温泉水疗饭店的好？”

“您仍然坚持原来的证词，说家里没有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吗？”

“当然没有。如果有，我应该清楚。我可以向您保证，警督，我们可没有未被发现的伦勃朗画作之类的东西。”

“这样的话，看来您的朋友邦纳小姐说得对，不是吗？他是来攻击您的。”

“可不是吗，莱蒂，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哦，简直荒唐，邦妮。”

“不过，这真的荒唐吗？”科拉多克问道，“我想您心里明白这话没错。”

布莱克洛克小姐用力瞪着他。

“咱们可要把这个说清楚。您真的相信那个年轻人来这儿现身——而且事先还通过登启事的方式，好让半村的人在特定的时间同时露面——”

“可能他的本意并不是这样呢，”邦纳小姐急不可待地插嘴道，“也可能是对你，莱蒂，对你的一种可怕的警告呀——我一直就是这么想的——‘谋杀启事’——我的骨头里都感到阴森森的——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他就会开枪杀了你，而且逃之夭夭。那么谁又知道是谁干的呢？”

“这是有点儿道理，”布莱克洛克小姐说，“可是——”

“我就知道那则启事可不是闹着玩的，莱蒂。我当时就这样说过。再瞧瞧米琪——她也被吓得要死！”

“啊，”科拉多克说道，“说到米琪，我想更多地了解这个年轻女人的情况。”

“她的工作许可证和其他证件都很齐全。”

“这个我不怀疑，”科拉多克生硬地说，“谢尔兹的证件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可这个鲁迪·谢尔兹为什么一定要谋杀我呢？对于这点您似乎并不打算作出解释，科拉多克警督。”

“谢尔兹的背后可能还有人，”科拉多克缓缓地说道，“这您想过吗？”

他使用了一个暗含隐喻的说法，尽管他的脑子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如果马普尔小姐的推理正确，那么这句话的字面意思也是成立的。不管怎么说，这番话并未给布莱克洛克小姐留下多少印象，她依然面带疑色。

“还是那个问题，”她说，“究竟为什么有人要谋杀我？”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想请您给我，布莱克洛克小姐。”

“可是，我回答不了！这是明摆着的。我没有敌人。据我所知，我一向跟邻居关系融洽。我也不知道别人犯罪的秘密。整个想法很可笑！如果您是在暗示米琪跟此事有牵连，那同样荒唐。刚才邦纳小姐告诉过您，米琪一看到报上的启事就吓得要命。事实上，她当时就想打点行装，一走了之。”

“这也可能是她欲擒故纵的聪明之举。她可能知道您会硬要她留下。”

“当然啦，如果您认定就是这么回事儿，那么，什么问题的答案您都能找到。不过我可以向您保证，如果米琪无缘无故地恨我，她大可以挖空心思在我吃的东西里下毒。但我确信，她可不会干这么耗费心机的事儿。

“这个想法整个儿就是荒谬的。我相信你们警察有反外国人综合征。米琪也许爱说谎，可绝不是个冷血杀手。要是认为有必要，您去对她逼供好了。可她一旦盛怒之下愤然离去，或者把自己关在屋里号啕大哭，那我只好恳请您来烧晚饭。哈蒙太太今天下午要把一位住在她那儿的老太太带来喝茶，我想让米琪做点小小的蛋糕——但我猜想您会把她给彻底惹火。您就不能去怀疑别的什么人吗？”

2

科拉多克来到了厨房。他又把问过的问题问了一遍，所得的答案依然如故。

是的，四点刚过不久她就锁了前门。不，她并非一向这样做，但那天下午因为“那则可怕的启事”弄得她很紧张。侧门锁得不严实，因为布莱克洛克小姐和邦纳小姐要从那道门出去关鸭子、喂鸡，此外海默斯太太干完活儿后通常从这道门进来。

“海默斯太太说她五点三十进来时把门锁上了。”

“啊，你们相信的是她——哦，是的，你们相信她……”

“你认为我们不应该相信她？”

“我怎么想有什么关系？你们不会相信我的。”

“除非你给我们一个机会。你认为海默斯太太并没有锁那道门？”

“我想她是故意不锁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科拉多克问道。

“那个年轻人，他可不是单干的。不是，他清楚该从那儿进来，也知道来的时候门会给他留着——啊，为了给他行方便！”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什么有什么用？你们不会听的。你们会说我是个说谎的穷难民。你们会说一个满头秀发的英国淑女，哦，不，她可是不会说谎的——她是那么地道的英国人——那么诚实。所以你们相信的是她而不是我。不过我说的是真的。啊，是的，我就把话撂在这儿！”

她砰地把平底锅撂在炉子上。

对于是否要重视她的话，科拉多克摇摆不定，因为这也可能不过是她滔滔不绝的恶毒之词。

“我们重视被告知的每一件事。”他说。

“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们。我干吗非得讲？你们都是一路货色。你们迫害穷难民，瞧不起我们。要是我告诉你们，一周前那个年轻人来向布莱克洛克小姐要钱，她让他离开，而且按你们的说法，是气呼呼地让他走的——如果我告诉你们我听见他跟海默斯太太说话——是的，就在外面的凉亭里——你们只会说我在编故事！”

你也可能是在编故事，科拉多克想。

但他大声说道：“你不可能听见有人在凉亭里说话。”

“这你就错了，”米琪占了上风般地尖声说道，“我出去摘荨麻——这可是不错的蔬菜呢。他们可不这么想，但我用来烧菜，不告诉他们。我听见他们在那儿说话。他对她说：‘可我能藏在哪儿？’她说：‘我会指给你看。’——然后她又说：‘六点过一刻。’我当时想：‘咦，原来是这么回事儿！这就是你的所作所为，我的窈窕淑女！干完活儿就去会野汉子，还把他引进这个家。’布莱克洛克小姐，我当时想，她可不喜欢这个，她会把你赶出去的。我先观察，我想，听听再说，然后去告诉布莱克洛克小姐。可现在我才知道我当时弄错了。她跟他计划的可不是爱情，而是抢劫和谋杀。不过你又要说我是在编瞎话啦。你会说，恶毒的米琪，我要把她送进牢房。”

科拉多克陷入了思索。她也许是在编故事，但也可能不是。

他谨慎地问道：“你能保证跟她说话的就是这个鲁迪·谢尔兹？”

“我当然能保证。他离开时我看见他穿过大马路去凉亭。不久，”米琪用挑战的口吻说道，“我出去看看有没有嫩绿的好荨麻。”

十月份，警督暗忖着，会有嫩绿的好荨麻吗？不过，对米琪能在仓皇之中编出一条理由来掩盖毋庸置疑属于偷听的行为这一点，他觉得很不一般。

“你听到的就是这些了？”

“那位邦纳小姐，就是鼻子很长的那位，她老是使唤我。米琪！米琪！所以我不得不走了。哦，她真惹人生气，总是什么都要插一杠子。还说要教我怎么烧菜。哼，她烧菜！不管她烧什么菜，尝起来都跟刷锅水似的，刷锅水！刷锅水！”

“那天你怎么不把这些告诉我？”科拉多克声色俱厉地问道。

“因为那阵我子没记起来——我没想起来……只是到了后来我才对自个儿说，这是计划好的——同她计划好的。”

“你很确信那个人就是海默斯太太？”

“啊，是的，我确信。哦，是的，我非常确信。她是个贼，那个海默斯太太。一个贼和贼匪的帮凶。她在园子里得到一份工作，可所得的报酬远不够这个窈窕淑女花销，不够。所以要抢劫善良待她的布莱克洛克小姐。哦，她坏，坏，坏，那家伙！”

“假如，”警督说，同时细细观察着她，“有人说看见你跟鲁迪·谢尔兹说话呢？”

“如果有人说他们看见我跟他说话，那是谎话，谎话，大谎话。”她不屑一顾地说道，“背着别人说谎，这很容易，可在英国，你得证明它的真实性。这是布莱克洛克小姐告诉我的，这话是对的，不是吗？我没跟杀人犯和贼说过话，没有任何英国警察能说我说过。你在这儿不停地说，说，说，还叫我怎么做午饭？从我的厨房里出去，请吧。我要做一种很精细的酱汁啦。”

科拉多克顺从地走了。他对米琪的怀疑有点动摇了。关于菲莉帕·海默斯的故事，她讲得十分让人信服。米琪也可能撒了谎(他认为她是)，但他觉得这个故事里可能有一点实话。他决定同菲莉帕谈谈这个问题。上次询问她时，他觉得她是个言语不多、教养很好的年轻女人，因此没有怀疑过她。

在穿过过厅的时候，因为心不在焉，他开错了门。邦纳小姐正从楼上下来。慌忙纠正他。

“不是那道门，”她说，“那道门打不开。应该是左边的那一道。很让人糊涂，对吧？这么多门。”

“确实挺不少。”科拉多克说，他左右打量着狭窄的过厅。

邦纳小姐和蔼地为他一一解说起来。

“这道门通往衣帽间，接下来是衣帽柜门，然后是饭厅的门——就是那边的那道。而这边呢，就是您想通过的那道摆设门，然后是饭厅的正门，跟着是瓷器柜的门和小花房的门，在尽头是侧门。真是让人头昏呀。特别是这两道，挨得这么近，我都常常弄错。实际上，我们过去是用大厅的桌子抵住门的，但后来我们把桌子挪到了墙边那儿。”

科拉多克差不多是机械性地注意到，在自己刚才试图打开的那道门的木板上，有一道细线水平划过。他这才意识到那是原先摆放桌子的印记。他的脑海里微微荡起了波澜，于是他问道：“挪动？多久以前？”

好在，询问多拉·邦纳的时候，并不需要给出理由。无论问她什么，爱唠叨的邦纳小姐都很乐意提供答案，尽管她的答案没什么价值。

“让我想想，就在最近呢——十天，要不就是两周前。”

“为什么要移开呢？”

“我真记不起来了，大概跟花儿有关吧。我想菲莉帕弄了个大花瓶——她摆弄的插花很美——全是秋天的色彩，花枝招展的，又那么大，你从旁边走过时容易被钩住头发。所以菲莉帕说：‘干吗不把桌子移开？花儿以裸墙为背景可比以门板为背景看起来要漂亮得多。’只是我们不得不把《威灵顿在滑铁卢》取下来。那倒不是我特别中意的画。后来我们把它挂到了楼角。”

“那实际上这不是装饰门了？”科拉多克望着门问道。

“哦，对，是道活门，如果您是指这个意思的话。是通往小客厅的门，但两个客厅合而为一后，没有必要开两道门，所以这一道就给闩死了。”

“闩死？”科拉多克又轻轻试着推了推，“您的意思是钉死了？还是锁死了？”

“啊，锁了，我想，还上了闩。”

他看到门顶的门闩，试了试。门闩轻易就滑了回去——太过轻易了……

“这道门最后一次打开是在什么时候？”

“哦，我想是在很多很多年前吧。自打我来这儿后就没打开过，这我记得。”

“您不知道钥匙在哪儿吧？”

“过厅的抽屉里有很多钥匙，大概在里面。”

科拉多克跟在她身后，往抽屉里瞧。抽屉里面有各种各样生了锈的老式钥匙。他全都扫视了一遍，挑了一把样子与众不同的，回到那道门边。钥匙跟锁配上了，而且转动自如。他推了推，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哦，当心，”邦纳小姐喊道，“里面可能有东西抵着门呢，我们从来不开。”

“是吗？”警督说。

他的脸沉了下来，然后带着强调的语气开口了：“这道门就在最近才打开过，邦纳小姐，门和铰链都上过油。”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可谁会这样干啊？”她问道。

“这正是我打算查个水落石出的事。”科拉多克冷冷地说道。他思忖道：“从外面钻进来的X？不——X就在这里——就在这屋里——那天晚上，X就在客厅……”

第十章 同胞兄妹

1

这一次，布莱克洛克小姐在听科拉多克说话时投入了更多的注意力。据他所知，她是个敏慧的女人，所以一下子便抓住了话中的弦外之音。

“的确，”她平静地说道，“这的确改变了事态……谁都没有权利乱动那道门。据我所知，也没有人动过那道门。”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警督敦促道，“灯灭的时候，那天晚上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人都有可能从那道门溜出去，跑到鲁迪·谢尔兹的背后朝您开枪。”

“在没被任何人看到或听到的情况下？”

“神不知鬼不觉啊。记住，灯灭的时候，人们骚动，叫唤，相互碰撞。接下来唯一看得见的只有手电筒那射得人睁不开眼睛的光。”

布莱克洛克小姐缓缓问道：“您相信这些人当中的一个——我那些普普通通的好邻居中的一个——溜了出去，然后企图谋害我？我？可为什么？看在老天爷的分上，究竟是为什么啊？”

“我有一种感觉，布莱克洛克小姐，您肯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我不知道，警督。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不知道。”

“那么，咱们就来谈谈吧。您过世后谁将得到您的钱？”

布莱克洛克小姐极不情愿地回答了。

“帕特里克和朱莉娅。我把这幢房子里的家具和一小笔年金留给邦妮。实际上，我没有多少可留下的。我过去有一些德国和意大利的证券，现已分文不值，就靠一点税金和利率极低的投资回报生活。我可以向您保证，我没有被谋杀的价值——一年前我把大部分钱都转成了年金。”

“您仍然有一些收入，布莱克洛克小姐，而这些钱将由您的侄子和侄女继承。”

“因此帕特里克和朱莉娅就设计谋害我？我根本不相信。他们并不十分拮据。”

“这个您确知吗？”

“不。我想我只是从他们跟我讲的了解到……但我拒绝怀疑他们。将来某天我可能值得被谋杀，但不是现在。”

“您说将来某天值得谋杀您是什么意思，布莱克洛克小姐？”科拉多克警督穷追不舍。

“简单说，有一天——可能很快了——我可能会变成一个非常有钱的女人。”

“听起来很有趣。您能解释一下吗？”

“当然可以。您可能不知道，我给兰德尔·戈德勒当了二十多年的秘书，而且和他关系密切。”

科拉多克兴趣陡增。兰德尔·戈德勒在金融界赫赫有名。他凭借大胆的投机和相当戏剧化的造势手段，使自己声名远播。如果科拉多克没记错的话，他死于一九三七或一九三八年。

“我想他生活的时代比您早得多，”布莱克洛克小姐说，“不过您大概听说过他吧。”

“啊，是的。他是个百万富翁，对吧？”

“哦，超过百万数倍呢——尽管他的资产总额时有波动。他从来不畏风险，总是把赚到的钱中的大部分又拿去做一些新的投资，从而大获全胜。”

她说起来绘声绘色，眼睛也因为回忆而大放异彩。

“总之，他死的时候是个极其富有的人。他没有孩子，所以把全部财产托付给他的妻子，而她死以后又全部托付给了我。”

警督的脑海里涌出一段隐约的回忆。

“忠诚秘书终获巨资”——基本上就是这个意思。

“在过去十二年左右的岁月里，”布莱克洛克小姐说，眸子里微微闪着光芒，“我有绝好的动机谋杀戈德勒太太——可这对您没有什么帮助，对吧？”

“戈德勒——请原谅我提这样的问题——戈德勒太太对她丈夫处理财产的方式不感到恼火吗？”

布莱克洛克小姐现在看上去明显被逗乐了。

“您不必这么谨慎。您实际上想了解的是，我是不是兰德尔·戈德勒的情妇？不，我不是。我想兰德尔从来没有对我动过感情上的心思，我对他当然也没有。他爱着贝拉，就是他妻子，而且至死不渝。我想他之所以立这样的遗嘱完全是出于感激之情。您瞧，警督，兰德尔在他事业的早期，立足未稳，几乎将全部家当毁于一旦。当时他所面临的问题只是缺少几千元现金。他正干着一笔大买卖，一笔非常令人激动的买卖；跟他一向做的计划一样大胆，可他就缺那么一点儿现金就可以挺过去。我救了他。我自己有点儿钱。我相信兰德尔，所以把手里持有的债券都卖掉并悉数交给他。而那起效了，一周后他变成了巨富。

“从这以后，他就多少把我当成了小合伙人。啊！那些峥嵘岁月啊。”她叹息道，“我真的十分享受。但后来我父亲过世了，留下我唯一的妹妹，身患毫无希望的残疾。我只得放弃一切，回去照料她。两年后，兰德尔也过世了。我们联手的时候我挣了不少钱，所以并不指望他留给我什么。但我非常感动，是的，并非常自豪地发现，如果贝拉先我而去——她是那种谁见了都说活不长的脆弱的人儿——我将继承他的全部财产。我想那可怜的人真不知道该把财产留给谁。贝拉人很好，对此也很乐意。她实在是个很体贴、亲切的人。她住在苏格兰。我有很多年没见她了，只是在圣诞节的时候相互写写信。您知道，就在战争爆发前夕，我陪妹妹去了瑞士的一家疗养院。她在那里死于肺结核。”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才接着说：“我是一年多以前才回到英格兰的。”

“您说可能很快您就会变成富人……有多快？”

“我从照看戈德勒太太的护士那儿了解到贝拉快不行了。可能——只有几周的工夫。”

她悲哀地补充道：“现在钱对我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我的收入已足够我的简单需要。曾几何时，我想过重返商界，在叱咤风云之中获得乐趣，可现在……哦，算了，人老了。可是，警督，您仍然看出来了，不是吗，如果帕特里克和朱莉娅为了金钱的缘故而想杀害我，他们是不会急于一时的，怎么也要耐着性子再等几周。”

“是的，布莱克洛克小姐。但如果您先戈德勒太太而去又会怎么样呢？钱会到谁的名下？”

“您知道，我根本没有认真想过。皮普和艾玛，我想……”

科拉多克怔了怔，布莱克洛克小姐微笑起来。

“这听起来很疯狂吧？我相信，如果我先死，钱会转给兰德尔唯一的妹妹索妮亚的合法后代——还是别的什么说法。兰德尔跟他妹妹吵过架。她嫁了个人，可兰德尔认为这人是个无赖。”

“他真是个无赖吗？”

“哦，我得说，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赖。但我相信他肯定是个非常吸引女人的人。他是个希腊人或是罗马尼亚人什么的——叫什么来着——斯坦福蒂斯，迪米特里·斯坦福蒂斯。”

“兰德尔·戈德勒在他妹妹嫁给这个人后便把她的名字从遗嘱里抹去了？”

“哦，索妮亚本身就很富有。兰德尔已经给了她许多钱，并尽可能地阻止她丈夫拿到什么甜头。但我相信，当律师敦促他立继承人以备万一我先去世的时候，他很不情愿地写下了索妮亚的后代，只是因为他想不起别的人选，而他又不是那种愿意把钱留给慈善事业的人。”

“那索妮亚有婚生子女吗？”

“对，就是皮普和艾玛。”她大笑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可笑。我只知道索妮亚婚后曾给贝拉写过一封信，要她转告兰德尔，说她幸福极了。还说她有了一对双胞胎，名叫皮普和艾玛。据我所知，后来她再也没有去过信。不过，当然，贝拉会告诉您更多的情况。”

布莱克洛克小姐觉得自己的陈述很有意思，但警督却丝毫没有快乐的神情。

“结论就是，”他说道，“如果那天您遭到杀害，这世界上至少可能有两个人会得到一大笔财产。当您说没有人有盼着您死的动机时，布莱克洛克小姐，您就错了。至少有两个人有兴趣。这对姐弟有多大？”

布莱克洛克小姐皱起了眉头。

“让我想想……一九二二年……不——很难记起来了……我猜想大约二十五六岁吧。”

她的脸抽搐了一下。“可您不会认为——”

“我认为有人冲您开枪是有预谋的，是为了杀害您。我认为这同一个人或几个人还会下手。我希望，如果您愿意的话，您要极其极其小心，布莱克洛克小姐。对方已经一次谋杀策划过了，但没能得逞。我想，另一桩谋杀很快就会上演的。”

2

菲莉帕·海默斯直起背来，把一绺秀发从湿漉漉的前额理到后面。她正在清理一块花坛。

“警督？”

她疑惑地望着他。与此同时，他打量着她，而且较上一次更为仔细。不错，模样姣美、略微泛白的金发、长脸，非常典型的英国人，倔强的下巴和嘴唇。她身上有一种压抑和紧张感。那双眼睛蔚蓝如海，目光稳定，无可奉告。正是那种——科拉多克暗想——会严守秘密的女孩。

“总是在您干活儿的时候来打扰您，海默斯太太，我感到很抱歉。”他说道，“可我不想等到您回去吃午饭的时候去打扰。再说，远离小围场，在这儿跟您谈，我认为要自在一点儿。”

“是吗，警督？”

她的话音里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与兴趣。但似乎有警惕的意味——抑或是他臆想出来的？

“今天早上有人跟我讲了一件事。这件事与您有关。”

菲莉帕只是略微扬了扬眉毛。

“您告诉我说，海默斯太太，鲁迪·谢尔兹这个人，您不认识？”

“不错。”

“您还说，您看见他死在那儿的时候，那是您第一次看见他。是这样吗？”

“当然啦。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

“您有没有，比方说，在小围场的凉亭里跟他说过话？”

“在凉亭？”

他差不多可以肯定自己从她的声音里捕捉到了一点儿恐惧感。

“对，海默斯太太。”

“谁说的？”

“我得知您同这个人，鲁迪·谢尔兹，谈过话。他问您可以藏在哪儿，您回答说会指给他看，还提到六点一刻。抢劫发生的那天晚上，谢尔兹从公共汽车站到达这儿的时间就是六点一刻。”

出现了一阵沉默。然后菲莉帕发出了一阵短促的嘲笑，她看上去被逗乐了。

“我不知道是谁跟您这样说的，”她说道，“至少我可以猜得出。这个人捏造得非常愚蠢、笨拙——当然还很恶毒，由于某种原因，米琪恨我胜过她恨别人。”

“您否认这个指控？”

“这当然不是事实……我这一生从未见过鲁迪·谢尔兹，那天上午我也根本没有走近凉亭。我在这儿干活儿。”

警督和颜悦色地问道：

“哪天上午？”

又有片刻停顿。她眨动着眼睫毛。

“每一天上午。每天上午我都在这儿。我要一点钟才离开。”

她嘲弄地加上一句：“听米琪的话可不好。她从来都撒谎。”

“所以就是这样，”与弗莱彻一同离开时科拉多克说道，“两个年轻女人所说的故事大相径庭。我该相信哪一个呢？”

“每个人似乎都同意这个外国女孩总在撒谎。”弗莱彻说，“根据我和外国人打交道的经验来看，撒谎总比说实话来得轻易。很显然，她对这个海默斯太太怀恨在心。”

“因此，你要是我的话，会相信海默斯太太了？”

“除非您有理由不这样想，长官。”

而科拉多克没有，并不是真的有——他的脑海里只有那过分沉稳的蓝眼睛和她讲到那天上午时那流畅的字眼。因为就他的记忆而言，他并没有提到凉亭谈话是在上午还是下午进行的。

毕竟，布莱克洛克小姐——如果不是布莱克洛克小姐，就一定是邦纳小姐——可能提到过一个年轻的外国人来访，想讨点儿返回瑞士的路费。因此菲莉帕·海默斯便可能推测谈话应该是在那天上午进行的。

但是，科拉多克仍然觉得，在她问“在凉亭？”时，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恐惧的意味。

他决定对此不作结论。

3

牧师的花园令人感到格外惬意。秋季的一股突如其来的暖流降临到英格兰。科拉多克警督已不记得小阳春出现的日子到底是在圣马丁节还是圣路加节了，但他觉得那天非常惬意，也令人全身酥软。

他坐在躺椅上，那是精力旺盛的圆圆搬给他的，她正要去参加一个母亲们的聚会。马普尔小姐用一件披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膝头还搭着一大块毯子，坐在他身边打着毛线。温暖的阳光、花园的静谧以及马普尔小姐的毛线针发出的有节奏的轻击，使警督感到昏昏欲睡。然而，与此同时，他的内心深处却有一种噩梦般的感觉。

这仿佛是一个熟悉的梦，原本那么安逸，却由于一股危险的暗流不断增长，惬意最终变成了恐怖……

“您不该到这里来。”他没头没脑地说。

马普尔小姐毛线针的声响中断了片刻。她景泰蓝般的眼睛平静安详，若有所思地凝望着他。

她说道：“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是个很有责任心的小伙子。不过这儿的一切都很好呀。圆圆的父亲是我们那个教区的牧师，一位优秀的学者；他母亲是一个非常杰出的女人——拥有真正的精神力量。他们都是我的老朋友。因此，只要我来梅登厄姆，一定会到这儿来，跟圆圆小住一阵，这是世上最自然不过的事儿了。”

“哦，也许吧，”科拉多克道，“但——但别四处窥探……我有一种感觉，真的，这样做可不安全。”

马普尔小姐微微一笑。

“但是恐怕，”她说，“我们这些老太婆总是爱四处窥探的。要是我不这样做，反倒奇怪，反而引人注目。问问住在各地的朋友的情况，聊一聊他们是否还记得某某人，是否还记得那位女儿已嫁人的夫人叫什么名字。诸如此类的问题总会有所帮助，不是吗？”

“有所帮助？”警督傻里傻气地问道。

“有助于了解人们是否真像他们自己说得那样。”马普尔小姐答道。

她接着说：“因为让您担忧的正是这事儿，难道不是吗？战争开始以来，世界就是以这种特定的方式发生变化的。比如奇平克莱格霍恩这个地方，就跟我住的圣玛丽米德非常相像。十五年前人人都清楚彼此的底细。大宅邸的班特里家族、哈特奈尔斯家族、普莱斯·里德利家族，韦瑟比家族……他们的父母、祖父母、叔舅姑姨在他们之前就世世代代居住在那里。如果有生人要来居住，往往带着介绍信，要不就跟当地的某人同在一个团里或舰上服过兵役。假如来的是个地地道道的陌生人，好家伙，大家都要刨根问底，查个水落石出才会感到心安理得。”

说到这儿，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可如今再也不比从前了。每个乡村都挤满了外地来的人，他们没有任何当地的关系，就这么住下了。大的宅邸被出售，小木屋也改造易主，人们什么证明也没有就径直来了——除了他们自己说的，你对他们的底细一无所知。您看到了，他们来自世界各地，印度、香港、中国；有原本生活在法国的人，住在意大利的廉价小屋和奇奇怪怪的岛上的人；也有赚了小钱足以退休养老的人。可相互之间谁也不再了解谁。人们可以家里摆着贝拿勒斯出产的铜器，口里讲的是“蒂芬”和“乔塔哈滋里”[1]——还可以在家里挂着从陶尔米纳带回来的画，可谈的却是英国的教堂和图书馆——欣奇克利夫小姐和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就是这种人。你可能从法国来，或是在东方度过前半生。每个人都毫无疑虑地接纳新来的人。再没谁会指望能先接到朋友的来信介绍说某某是个很不错的人，是童年的好友……如此等等。”

而这一点，科拉多克思忖，正是他的忧虑之源。他无法了解。人们只是一张张脸和一个个性格，凭借配给证和身份卡验明正身……白纸黑字，却没有相片或指纹提示。只要不怕麻烦，谁都可以弄到一张适合的身份卡——曾经把英国田园社会联系起来的纽带而今荡然无存，部分正是由此所致。在城镇里，没人了解自己的邻居。在乡村也是同样，但有时你会产生错觉，认为自己是了解的。

而拜那扇被做了手脚的门所赐，科拉多克清楚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的客厅里有一名邻居，远非表面上的那样和蔼友善……

所以他才会担心马普尔小姐会遭遇不测。她虽然十分睿智，却那么虚弱年迈……

“在某种程度上，”他说，“我们可以查证这些人……”但他心里明白做起来并不容易……印度、中国、香港、法国南部……比起十五年前要困难得多。他很清楚，有些人用借来的身份卡四处流窜——大多是从那些因为城里的“意外事故”而猝死的人那里借来。有组织收买身份卡，或是伪造身份卡和配给证，以此行骗的案件已不下百桩。查倒可以查，但得费时间，而他所缺少的正是时间，因为兰德尔·戈德勒的遗孀断气前的日子已屈指可数。

于是，尽管科拉多克焦虑而疲乏，被阳光晒得昏昏欲睡，他还是对马普尔小姐讲了兰德尔·戈德勒和皮普及艾玛。

“只是两个名字，”他说道，“不过是爱称而已！叫这些名字的人可能并不存在，也可能是住在欧洲什么地方的可敬公民。另一方面，叫这名字的人，可能其中一个，也可能两个都在奇平克莱格霍恩。”

大约二十五岁——谁与这个描述吻合？他继续说下去：“她的侄儿侄女——或者是表弟表妹什么的……我想知道她有多久没见过那两个人了……”

“我会试着查查看。”马普尔小姐静静地说。

“看在上帝的分上，马普尔小姐，您可别……”

“这一点儿也不难，警督，您真的用不着担心。而且由我来做也不会引人注目，因为，您瞧，这样就不是正式的了。如果真有什么问题，您也不想让他们有防范，对不对？”

皮普和艾玛，科拉多克想着。皮普和艾玛？他被皮普和艾玛弄得魂牵梦绕。那个迷人而胆大妄为的年轻小伙子和面容姣好却目光冷静的姑娘……

“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之内，我可能会对他们有更多的了解，”他开口了，“我要去苏格兰走一趟。戈德勒太太如果能开口的话，会提供他们的情况。”

“我认为这是明智之举。”马普尔小姐迟疑地说。“我希望，”她小声说，“您已经警告过布莱克洛克小姐要当心了吧？”

“是的，我警告过她。而且我还要留一个人暗地里注意这儿的情况。”

马普尔小姐的目光明白无误地表示，如果危险出在家里，让警察去注意将无济于事，但克拉多克避开了她的眼神。

“请记住，”克拉多克说道，一面直视着她，“我也警告过你。”

“我向您保证，警督，”马普尔小姐说，“我会照看好自己的。”

[1]蒂芬和乔塔哈滋里均为印度英语，前者意为午餐，后者意为清淡的早餐。

第十一章 茶间闲话

在哈蒙太太带着住在自己家的客人前来喝茶的时候，如果说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显得有点心不在焉的话，这位我们提到的客人——马普尔小姐也几乎不可能注意到，因为这是她们初次谋面。

这位老太太温文尔雅的八卦方式颇具魅力。她几乎一下子便表现出自己是那种持续关注窃贼的老太太。

“我亲爱的，什么地方他们都可能进来，”她向女主人保证道，“如今他们无孔不入。虽然有那么多的美式新方法，我自己还是相信老式的装置：门窗钩和一双亮眼。他们能撬锁，拨开门闩，可一个铜钩和一双眼睛就能挫败他们。您试过没有？”

“恐怕我们对门闩和铜钩不是很在行，”布莱克洛克小姐欢快地说道，“实际上，家里也没有多少东西可盗窃的。”

“前门要上铁链子，”马普尔小姐建议道，“然后女仆开门时只能开个缝儿，先看清外面是谁，这样他们就无法硬闯进来。”

“我估摸米琪——我们这儿的中欧人，会喜欢这个办法。”

“您所经历的抢劫一定非常、非常可怕，”马普尔小姐说道，“圆圆一直在跟我讲这件事儿。”

“我被吓得动弹不了。”圆圆说。

“那是个骇人的经历。”布莱克洛克小姐承认。

“那人被绊倒，枪杀了自己，这似乎正是上帝的旨意。如今的盗贼是那么残暴。他是怎么钻进来的？”

“哎，恐怕我们不常锁门。”

“哦，莱蒂，”邦纳小姐惊叫出声，“我忘了告诉你，警督今天上午可奇怪了。他硬是要开第二道门，你知道的，就是打不开的那道——那边的那一道。他寻找开锁的钥匙，还说门给上过油，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因为——”

等她看到布莱克洛克小姐示意她住口的动作，为时已晚，所以话虽打住，但她的嘴巴还张着。

“哦，洛蒂，我真——抱歉——我是说，哦，实在请你原谅，莱蒂——哦，天哪，我真蠢。”

“没关系，”布莱克洛克小姐说，但她很恼火，“只不过我觉得科拉多克警督不愿别人谈论这事儿。我不知道他做试验的时候你在场，多拉。您能理解，对吧，哈蒙太太？”

“啊，是的，”圆圆说，“我们不会泄漏一个字儿的，对吧，简姨妈？可我纳闷他干吗——”

她陷入了沉思。邦纳小姐坐立不安，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末了，终于忍不住脱口道：“我总是说错话，啊，天哪，莱蒂，我只会给你增加痛苦。”

布莱克洛克小姐赶快说道：“你是我最大的安慰，多拉。何况在奇平克莱格霍恩这样一个小地方，其实也没有什么秘密。”

“确实是这样，”马普尔小姐道，“您知道，消息传播的方式恐怕是最离奇的。仆人当然是一个方面，但也不仅是这样，因为现如今仆人也不多了。还有每天上门干活儿的女人，大概她们更恶劣，因为她们到处转，把消息传来传去。”

“啊！”圆圆忽然说道，“我明白了！当然啦，如果那道门也能打得开，有人就可以在暗中从这儿溜出去打劫——只是这不可能——因为行窃的是皇家温泉水疗饭店的那个人。或者并不是这么回事儿？……不，我还是没明白……”她皱起了眉头。

“这么说事情都发生在这个房间？”马普尔小姐问道，接着又带着抱歉的口吻补充道，“恐怕您会认为我好奇得无可救药，布莱克洛克小姐——可这是那么让人激动——就像在报纸上看到的故事——我只是渴望从头到尾听一听，有一个全貌，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

即刻，她便听到圆圆和邦纳小姐滔滔不绝却令人糊涂的叙述——布莱克洛克小姐偶尔会加以纠正。

在这期间，帕特里克走进来，好意地参与了复述——甚至还扮演起了鲁迪·谢尔兹。

“莱蒂姨妈就在那儿——在拱门的角落里……站到那儿去，莱蒂姨妈。”

布莱克洛克小姐服从了，他们还把弹孔指给马普尔小姐看。

“多么奇妙——幸运的逃脱。”她抽了口气。

“当时我正要去给客人递香烟。”布莱克洛克小姐指了指桌上的大银烟盒。

“人们抽烟的时候真不小心，”邦纳小姐反感地说道，“现在没有谁像过去那样真正爱惜好家具了。有人把香烟放在这张漂亮的桌上，瞧瞧这儿，烧得真严重。太不知羞耻了。”

布莱克洛克小姐叹了一口气。

“有时，我恐怕你对别人的东西太在乎了。”

邦纳小姐爱惜朋友的东西，其爱之炽烈，简直就好像她自己才是真正的主人。圆圆一向认为这是多拉身上的一个非常可爱的品质，她丝毫没有表现出嫉妒之情。

“这是一张可爱的桌子，”马普尔小姐很礼貌地说，“上面这个陶瓷灯多漂亮啊。”

领受恭维的又是邦纳小姐，仿佛这盏灯的主人就是她，而不是布莱克洛克小姐。

“很漂亮，不是吗？德累斯顿产的。有一对儿呢，另一盏我想是在空房间里。”

“家里的东西放在哪儿你都知道，多拉——或者你认为自己都知道。”布莱克洛克小姐和颜悦色地说，“我的东西你比我还要爱惜。”

邦纳小姐红了脸。

“好东西我的确喜欢。”她说。声音半是反驳，半是渴望。

“我必须承认，”马普尔小姐说，“我也有几件敝帚自珍的东西——它们会勾起那么多回忆，您知道。跟照片是一码事儿。现在人们不大照相了。我喜欢保留我侄儿侄女婴儿时的照片——还有童年时的——等等。”

“您有一张我三岁时的可怕照片，”圆圆说，“抱着一只狐狸狗，还眯着眼睛。”

“我想您的姨妈有您的不少照片。”马普尔小姐转而对帕特里克说。

“哦，我们只是远亲。”帕特里克说道。

“我相信埃莉诺是给我寄过一张你婴儿时的照片的，帕特。”布莱克洛克小姐说，“但恐怕我没有保存下来。过去她有多少孩子，都叫什么名字，我都忘了，直到她写信告诉我说你们要来这儿，我才知道。”

“又一个时代的标志，”马普尔小姐说，“现如今人们经常不认识年轻的亲戚。在过去，大家庭团聚的时候，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出现的。”

“我见到帕特和朱莉娅的母亲，是在三十年前的一个婚礼上，”布莱克洛克小姐说道，“当时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

“所以她才会有这么英俊美丽的孩子。”帕特里克咧着嘴笑道。

“您有一本精美的影集，”朱莉娅说，“您还记得吗，莱蒂姨妈，那天我们还看了呢。那些帽子！”

“而那时我们都觉得自己多么时髦啊。”布莱克洛克小姐叹道。

“别在意，莱蒂姨妈，”帕特里克说，“三十年后朱莉娅会无意中看到自己的一张快照——然后还认为照片上的人不是自己呢！”

“您是特意聊起那个话题的吗？”在同马普尔小姐走回家的路上，圆圆问道，“我指的是谈起照片的事儿。”

“哦，亲爱的，了解到布莱克洛克小姐过去没有亲眼见过她的两个年轻的亲戚，这真是有趣……对啦，我想科拉多克警督听到这个会很感兴趣的。”

第十二章 小镇清晨

1

埃德蒙·斯韦特纳姆摇摇晃晃地在碾草坪机上坐下。

“早安，菲莉帕。”他说。

“你好啊。”

“你很忙吗？”

“一般。”

“你在干什么？”

“你自己不会看？”

“不，我不是园丁。你好像是在用某种方式玩泥巴呢。”

“我在移植冬季的莴苣。”

“移植？多奇怪的词儿！听上去就像刺一样。[1]你知道刺的意思吗？我是那天才学到的。我原来一直以为这是职业决斗里用的术语。”

“你有什么事吗？”菲莉帕冷冰冰地问道。

“是的，我想见你。”

菲莉帕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希望你不要这样跑到这儿来。卢卡斯太太可不喜欢呢。”

“难道她不允许你接受花儿？”

“别荒唐。”

“花儿。这可是个漂亮的词，它贴切地描述了我的态度。钦慕远观——但坚定不移地执著追求。”

“请走吧，埃德蒙。你没有权利到这儿来。”

“这你就错了，”埃德蒙得意扬扬地说道，“我是来办事的。卢卡斯太太今早打电话给我妈妈，说她有很多西葫芦。”

“有一大堆。”

“还问我们愿不愿意用一壶蜂蜜换点儿。”

“这种交换根本就不公平：这时节西葫芦可卖不掉——谁都有一块这样的菜地。”

“自然啦，所以卢卡斯太太才打电话呀。上一回，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建议我们用脱脂牛奶——请注意，是脱脂牛奶——交换莴苣。当时离莴苣上市还早，都卖到一先令一棵啦。”

菲莉帕没有说话。

埃德蒙从兜里抽出一壶蜂蜜。

“喏，这，”他说，“就是我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是广义讲的，相当站不住脚。要是卢卡斯太太大发雷霆，就说我在这儿找西葫芦，绝对不要说我是来跟你调情的。”

“我明白了。”

“你读过丁尼生吗？”埃德蒙随便问道。

“不常读。”

“应该读一读。丁尼生的名声不久就会东山再起。晚上要是你打开收音机，就会听到《国王的歌集》，而不是没完没了的特罗洛普。我一向认为特罗洛普的装腔作势是令人最难以忍受的。可以来一点儿特罗洛普，可也不能老是泡在他的作品里呀。不过说到丁尼生，你读过他的《莫德》没有？”

“读过一次，是在很久以前。

“这首诗有点道理呢。”他柔声引用：“‘不完美的完美，冷冰冰的匀称，光辉灿烂的徒劳。’这就是你，菲莉帕。”

“这可算不上什么恭维！”

“不，本来就不是。我猜想莫德钻到了那可怜的家伙的皮肤底下，正像你钻到了我的皮肤底下。”

“别胡说了，埃德蒙。”

“啊，见鬼，菲莉帕，你为什么是这个样子？你那光辉灿烂的匀称的容貌背后隐藏着什么？你都在想些什么？你的感觉是什么？是幸福、悲惨、惊悸，还是什么？肯定有些什么。”

“我有什么感觉是我自个儿的事。”菲莉帕平静地回应。

“也是我的事。我想让你说话。我想知道你那平静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我有权利知道，我真的有。我原本不想爱上你，我原本想静静地坐下来写我的书。那么精彩的一本书，全是关于这世界的悲惨光景。洞察别人如何悲惨倒是非常容易。这全是一种习惯，真的。对，我忽然相信了这个，在读了伯恩·琼斯[2]的传记之后。”

菲莉帕停下手中移植的活儿，皱着眉头，迷惑不解地凝视着他，“伯恩·琼斯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息息相关。你要是看了前拉斐尔派作家的作品，你就会认识到什么叫风尚。他们都那么亲切，满口俚语、快活、有说有笑，一切都那么美好、奇妙。这也是风尚。实际上他们根本就不怎么幸福，或者说并不比我们幸福，而我们也并不比他们悲惨。告诉你，这就是风尚。战争结束以后，我们沉迷于肉欲。现在都变得灰心失意。这些根本就无关紧要。我们干吗要谈这个？我原本是来谈咱们的事儿的，结果我被泼了一身的冷水，吓得退在一边。就因为你不愿帮我。”

“你要我干什么？”

“说话！跟我谈谈天。是因为你丈夫吗？因为你爱他，所以他死后你就沉默寡言了？是这样吗？好吧，就算你过去爱他，可他死了。别的女孩也死了丈夫——还不少呢——有些也爱她们的丈夫。她们在酒吧里如此倾诉，喝得足够醉的时候还会流几滴眼泪，然后就会为了能感觉好一点和你上床。我想这是忘掉过去的一种办法。你得忘掉过去，菲莉帕。你还年轻——又极其可爱——我爱你爱得要死。给我谈谈你那该死的丈夫，跟我谈谈他。”

“没什么可谈的。我们相遇，然后结婚。”

“当时你一定非常年轻。”

“太年轻了。”

“那么你跟他在一起快乐吗？接着说呀，菲莉帕。”

“没什么可接着说的。我们结了婚，我想我们跟大部分人一样快乐。哈利出生了，罗纳德去了国外，他——他在意大利被杀害了。”

“现在就剩下哈利了？”

“现在我还有哈利。”

“我喜欢哈利，他真是个好孩子。他也喜欢我。我们合得来。怎么样，菲莉帕？我们结婚吧？你可以继续做园丁，而我接着写书，假期咱们放下工作去享受享受。用一点手腕，我们可以设法不跟妈妈住在一块儿。她可以掏点钱资助她可爱的儿子。我活得仰人鼻息，我写令人厌烦的书；我的视力有缺陷，而且太爱说话，这就是我最糟的缺点了。你愿意试试吗？”

菲莉帕望着他。她面前是一个个子高挑的年轻人，他戴着一副宽大的眼镜，神色庄严而焦急。他沙色的头发乱糟糟的，他凝望着她，目光里充满令人安心的友善情意。

“不。”菲莉帕说。

“肯定不？”

“肯定不。”

“为什么？”

“你对我什么都不了解。”

“就这样？”

“不，你对什么都一无所知。”

埃德蒙思索片刻。

“也许是的，”他承认，“可谁又懂呢？菲莉帕，我亲爱的人儿——”他打住了。

顷刻，他冒出来一串哀切而悠长的倾诉。

“暮光垂临，(埃德蒙诵吟着，可这眼下才上午十一点)豪宅花园里的小狮子狗，‘菲尔，菲尔，菲尔，菲尔’，它们又是哀叫又是呼唤——你的名字不好押韵，对吧？听起来像是《自来水笔颂》。你还有没有别的名字？”

“琼。请走吧。卢卡斯太太来了。”

“琼、琼、琼、琼，好一点儿了，可还是不够好。油腻腻的琼打翻了罐子——这也不是婚姻生活的好景象。”

“卢卡斯太太正——”

“哦，见鬼！”埃德蒙说，“快给我拿个该死的西葫芦。”

2

弗莱彻警长亲自负责小围场宅邸的警戒。

这天该米琪休息。她总是乘十一点的班车去梅登厄姆。与布莱克洛克小姐商量好后，弗莱彻警长当起了房子的管家。布莱克洛克小姐同多拉·邦纳到村里去了。弗莱彻迅速行动起来。有人给门上了油，使之处于备用状态。不管是谁干的，目的都是为了等灯一灭，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客厅。这就排除了米琪，因为她没有必要使用那道门。

剩下还有谁呢？邻居们，弗莱彻想，也可以排除。他看不出他们如何能找到机会给门上油，把门准备好。

那就只剩帕特里克和朱莉娅·西蒙斯、菲莉帕·海默斯，可能还有多拉·邦纳。年轻的西蒙斯兄妹在米尔切斯特，菲莉帕·海默斯又干活儿去了，弗莱彻警长可以随便搜寻任何秘密。但令人失望的是，房子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尽管弗莱彻是电力系统方面的专家，但无论是电线还是配电盒，都找不到能让电灯保险丝烧掉的迹象。他飞快地查了一遍所有的卧室，发现一切正常，这真让人恼火。菲莉帕·海默斯的房间有一些照片，上面全是同一个男孩，长着一双严肃的眼睛。另一张是更早些时候照的；此外还有一沓学童的来信，一两份戏院的节目单。朱莉娅的房间里有满满一抽屉法国南部的快照。几张海水浴的照片，另一张是一幢坐落在含羞草丛中的别墅。帕特里克的房间里有一些他在海军服役的纪念品。多拉·邦纳的屋里没有多少个人物品，而且似乎都毫无异常。

然而，弗莱彻想，这幢房子里肯定有人给那道门上了油。

这时，楼下传来一个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赶紧跑到楼顶，往下看去。

斯韦特纳姆太太正穿过过厅，手上挽着一个篮子。她往客厅里瞧了瞧，然后走过过厅，进了饭厅。等她出来时，手上已没有篮子了。

弗莱彻弄出了微弱的动静，一块木地板突然在他的脚下吱呀作响，令她转头。她朝上面喊道：“是您吗，布莱克洛克小姐？”

“不，斯韦特纳姆太太，是我。”弗莱彻应声道。

斯韦特纳姆太太轻轻尖叫了一声。

“哦！您真吓了我一跳，我以为又是一个窃贼呢。”

弗莱彻走下楼梯。

“这所房子似乎不能很好地防范窃贼，”他说道，“谁都可以像您这样进进出出吗？”

“我刚买了一些水果，”斯韦特纳姆太太解释道，“布莱克洛克小姐想做一些榅桲果冻，可她这儿没有榅桲树。我给她留了一些放在餐厅里。”

说完她笑了笑。

“啊，我明白了，您是问我怎么进来的？对啦，我是从侧门进来的。我们在彼此的家里都是进进出出的，警长。天不黑，谁也不会想到要锁门。我是说，要是拿了东西来，却进不了门，那不是很难堪吗？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那时候，一按门铃，仆人就会来应门。”

斯韦特纳姆太太叹了口气。“我记得在印度，”她哀伤地说，“我们家有十八个仆人——十八个呢。还没算上保姆。那可是理所当然的事儿。在国内，当我还没有嫁人的时候，我们总有三个仆人——虽然妈妈总觉得请不起厨娘是贫穷至极。我得说现在的生活变得奇怪极了，警长，虽然我知道不应该抱怨。糟糕的是，那么多的煤矿工人总是染上鹦鹉热(或是叫鹦鹉病)，所以不得不离开矿井，来当园丁，可他们连菠菜跟杂草都分不清。”

快走到门边时，她补充道：“我不占用您的时间了，我想您一定非常忙，不会再出事儿了吧？”

“为什么说会出事儿呢，斯韦特纳姆太太？”

“我只是纳闷，因为看见您在这儿。我还以为是黑帮哪。您会转告布莱克洛克小姐榅桲的事儿吧？”

斯韦特纳姆太太走了。弗莱彻觉得自己好像冷不防被猛击了一下。他原来一直认为是房子里的人给门上的油，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外面的人只要等米琪乘车离开，等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和多拉·邦纳外出，就可以进来。这样的机会再简单不过了。这就意味着他不能排除那天晚上在客厅的任何一个人。

3

“穆加特罗伊德！”

“怎么了，欣奇？”

“我一直在思考。”

“是吗，欣奇？”

“是的，这个伟大的大脑一直在工作。你知道，穆加特罗伊德，那天晚上的安排肯定有鬼。”

“有鬼？”

“不错。把你的头发卷起来，把毛巾拿去。假装这是一把左轮枪。”

“哦！”穆加特罗伊德小姐紧张地说。

“来吧，这不会吃了你的，到厨房去，扮演那个窃贼。你站在这儿。现在你要进到厨房里去扣住一帮傻瓜。拿着手电，打开它。”

“可现在还是大白天呀！”

“用用你的想象力，穆加特罗伊德，打开它。”

穆加特罗伊德小姐照办了，同时笨手笨脚地将毛巾夹在腋下，“现在，”欣奇克利夫小姐说道，“去吧。还记得你在女子学院扮演《仲夏夜之梦》里的赫米娅吗？表演吧，尽情地表演吧。‘举起手来！’这是你的台词——可别加个‘请’字把戏演砸了。”

穆加特罗伊德顺从地扬起手电筒，挥舞着毛巾，朝厨房门走去。

她把毛巾换到右手，飞快地拧动门把手，往前踏了一步，左手拿起手电筒。

“举起手来！”她拖长着声音说，然后恼怒地加了一句，“老天爷，这可真难，欣奇。”

“为什么？”

“这门。这是扇回转门，它往回关，可我的两只手都拿着东西。”

“一点儿也不错，”欣奇克利夫小姐大声说道，“小围场的客厅门也是回转的。和这扇不太一样，但也不会老开着。所以莱蒂·布莱克洛克才从高街的艾略特商店买了那个相当漂亮而沉重的玻璃制门器。我现在可以敞开了说，绝不会原谅她抢在我前面买进了那玩意儿。我跟那老家伙好好杀了一番价，他愿意从八个金币降到六镑十先令，可后来，布莱克洛克来了，买走了那该死的玩意儿。我还从未见过那么迷人的制门器，那么大的玻璃球可不常买到。”

“也许那个贼用制门器抵住门，好让门开着。”穆加特罗伊德发表了意见。

“运用你的常识，穆加特罗伊德。他是干什么的？难道他推开门后说‘劳驾请稍等’然后弯下腰去摆好制门器，完事后再说‘请各位举起手来’，接着干他的勾当？尽量用你的肩膀抵住门。”

“这还是很令人尴尬。”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抱怨道。

“完全正确，”欣奇克利夫小姐说，“一把左轮枪，一个手电筒，一扇需要抵开的门——有点太吃力了。不是吗？那么，答案是什么？”

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没有试图去提供一个答案。她怀着好奇和钦佩的目光望着她那位颐指气使的朋友，并等着接受教诲。

“我们知道他有一把左轮枪，因为他开了枪。”欣奇克利夫小姐说道，“我们还知道他有一支手电筒，因为我们都看见了——就是说，除非我们都是集体催眠术的受害者，就像《印度的绳子把戏》——老伊斯特布鲁克的印度故事真是无聊透顶——里解释的那样。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有没有人为他抵住门？”

“可谁会这样做呢？”

“对啦，你就可以算一个，穆加特罗伊德。照我的记忆。灯灭的时候，你就站在门背后呀。”欣奇克利夫小姐开怀大笑起来，“极其可疑的人物，难道你不是吗，穆加特罗伊德？可谁会想到去看你呢？来，给我毛巾——谢天谢地，这不是一把真正的左轮枪，否则你就会射到自己了！”

4

“真是件异乎寻常的事儿，”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咕哝道，“异乎寻常啊，劳拉。”

“怎么了，亲爱的？”

“到我的更衣室来一下。”

“什么事儿，亲爱的？”

伊斯特布鲁克太太从开着的门走进来。

“还记得我给你看过的我那把左轮枪吗？”

“哦，是的，阿奇，一件恐怖而令人作呕的黑乎乎的东西。”

“对。德国纪念品。是放在这个抽屉里的，是吧？”

“对呀，没错。”

“可现在不见了。”

“阿奇，那可真怪！”

“你没有动过吧？”

“哦，没有，我压根儿就不敢碰那可怕的玩意儿。”

“看来是那个叫什么名字的老太婆干的？”

“哦，我一刻也不会这么想。巴特太太绝不会干这种事儿。要不要我问问她？”

“不——不，最好别问。我可不想招来别人说三道四。告诉我，还记得我是什么时候拿给你看的吗？”

“哦，大约一周前。你当时在咕哝你的衣领和洗衣房，然后你把这个抽屉开得大大的，靠里面就是那东西。我还问你那是什么来着。”

“对，没错，大约一周前。你不记得具体日期了吧？”

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回想着，她的眼帘下垂，遮住了眼睛，精明的头脑正在转着念头。

“当然啦，”她说道，“是星期六。那天我们本来要去看电影，但没去成。”

“嗯——肯定不是在这之前？星期三？星期四或者是那周之前的一周？”

“不是，亲爱的，”伊斯特布鲁克太太说，“我记得相当清楚。是星期六，三十号。因为出了那么个麻烦事，所以显得过了很长的时间。告诉你我为什么记得，因为那是在布莱克洛克小姐家发生抢劫之后的第二天。因为一看见你的左轮枪，我就想起了头天晚上开枪的事儿。”

“啊，”伊斯特布鲁克上校说道，“那我可就如释重负了。”

“哦，阿奇，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的左轮枪是在枪击事件之前丢失的——那我的枪就八成是被那个瑞士佬偷了。”

“可他怎么会知道你有一把枪？”

“这些黑帮消息之灵通可非同寻常。像地点啦、谁住在什么地方啦，他们都有办法知道。”

“你懂得真多呀，阿奇。”

“哈，不错，以前见过一两回。既然你清楚记得抢劫发生之后还见过我的左轮枪，那就行了。那瑞士佬用的枪不可能是我的那一把，对吧？”

“当然不可能是。”

“真让我如释重负。我本来该去警察局报告，可他们会提很多让人难堪的问题。这是肯定的。实际上我根本没有持枪许可证。不知怎么的，战争一过，人们就忘了和平时期的规定。我把它当作战争的纪念品，而不是武器。”

“是的，我明白。当然是这样。”

“可问题仍然是，那该死的玩意儿到哪儿去了？”

“兴许是巴特太太拿了。她似乎向来很诚实，不过抢劫事件发生之后，她感到紧张，也许想弄把枪放在自己家里。当然她是绝对不会承认的。我连问都不会问，否则她会生气的。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这可是座大房子——我简直不能——”

“的确是这样，”伊斯特布鲁克上校说，“最好只字不提。”

[1]在英语里，移植prinking和戳刺pinking发音相似。

[2]伯恩·琼斯（Burne Jones，1833—1898年)，新拉斐尔前派画家。

第十三章 小镇清晨（续）

马普尔小姐走出牧师住宅的大门，沿着通向大街的小巷前行。

她拄着朱利安·哈蒙牧师结实的树木拐杖，走得相当快。

她经过红牛商店和肉铺，在艾略特的古董店前稍事停留，往橱窗里看了看。这个商店巧妙地开在“蓝鸟”茶馆兼咖啡屋的隔壁，因此，当富人们停下车来品一杯好茶，并尝过一点美其名曰“家庭烘焙蛋糕”之后，便可能抵挡不住艾略特先生装饰得颇有格调的橱窗的诱惑。

在这个圆形突出的古董橱窗里，艾略特先生展示出了可以满足各种品位的商品。两只沃特弗德出产的玻璃酒杯放在一个完美无缺的冷酒器上。一张用各种形状的核桃木拼起来的书案一望而知货真价实。橱窗里的一张桌子上则摆着各色各样的廉价门环和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包括几件德累斯顿雕花陶瓷、两串样子难看的珠链、一个刻有“坦布里奇赠”字样的马克杯，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维多利亚风格的银器。

马普尔小姐全神贯注地望着橱窗里的东西。艾略特先生如同一只年迈的肥蜘蛛，从他那撒开的蜘蛛网里向外窥视，盘算着有没有可能捕捉到这只刚刚飞来的“苍蝇”。

但就在他断定“坦布里奇赠”的那件迷人礼物对住在牧师家的这位女士太过昂贵(自然啦，艾略特先生跟别人一样很清楚她是什么人)的时候，马普尔小姐通过眼角的余光，看见多拉·邦纳小姐走进了“蓝鸟”咖啡屋。于是，她当即决定，自己得喝一杯可口的早晨咖啡，才能抵御寒风。

已有四五位女士在咖啡屋里面小憩，算是为上午的购物活动增添一点情趣。马普尔小姐朝“蓝鸟”昏暗的装潢眨巴着眼睛，巧妙地装出闲逛的样子。忽然，邦纳小姐打招呼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啊，早安，马普尔小姐。请到这儿来坐吧。我是一个人呢。”

“谢谢。”

马普尔小姐感激地在“蓝鸟”屋提供的硬邦邦的蓝漆小扶手椅上坐下了。

“这寒风真是刺骨啊，”她抱怨道，“我的腿又有风湿，所以走不快。”

“啊，我明白。我有一年得过坐骨神经痛——那一阵子大部分时间都很痛苦。”

两位女士津津有味地谈了一会儿风湿病、坐骨神经痛和神经炎。一个绷着脸的姑娘身穿粉色罩衫，上面印有飞翔的蓝鸟。她摆出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哈欠连天地在茶点单上写下她们点的咖啡和蛋糕。

“这儿的蛋糕，”邦纳小姐用密谋般的声音低语道，“可相当好呢。”

“我对那天从布莱克洛克小姐家出来时碰见的那个相当漂亮的姑娘很感兴趣，”马普尔小姐开口了，“我想她说她是做园丁的。她是本地人吗？海默斯——是叫这名字吗？”

“啊，是的，菲莉帕·海默斯。我们的‘房客’。”邦纳小姐因为自己的幽默而笑了起来，“真是个文静的好姑娘，一名淑女，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我有些纳闷。我认识一个海默斯上校——是在印度的骑兵团。也许是她的父亲？”

“她是海默斯太太，是个寡妇。她丈夫在西西里岛还是意大利本土被杀了。当然，死掉的也有可能是她父亲。”

“我猜，她会不会是有一点儿罗曼史呀？”马普尔小姐调皮地暗示道，“跟那个高个儿的年轻人？”

“您是说帕特里克？哦，我不知道——”

“不，我指的是戴眼镜的那个年轻人。我看见他们在一块儿来着。”

“啊，当然，埃德蒙·斯韦特纳姆。嘘！坐在角落里的是他母亲，斯韦特纳姆太太。说实话，我不知道。您认为他仰慕她吗？他可是个奇怪的年轻人呢——老是说些非常讨人嫌的话。他应该很聪明的，您知道。”邦纳小姐明显不以为然地说道。

“聪明并不等于一切，”马普尔小姐摇头，“啊，咱们的咖啡来了。”

绷着脸的姑娘砰地放下咖啡杯。马普尔小姐和邦纳小姐相互推让着蛋糕，“听说您和布莱克洛克小姐在一块儿上学，我很感兴趣。你们的友谊真是深厚呢。”

“是的，的确如此。”邦纳小姐叹息道，“很少有人能像布莱克洛克小姐这样对老朋友保持忠诚。哦，老天爷，那些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么一个漂亮的姑娘，过得那么快活。这一切似乎那么悲哀。”

马普尔小姐尽管不知道什么叫“那么悲哀”，却依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生活真是艰难啊。”她小声说。

“‘勇敢地承受起痛苦的折磨’。”邦纳小姐呢喃着，眼中涌现出泪水，“我总是想起这句诗。真正的忍耐，真心的顺服。这样的勇气和忍耐应该受到嘉奖，我一直这么说。我对布莱克洛克小姐的感情再怎么深厚都不过分，无论她得到什么好的报答，她都当之无愧。”

“钱，”马普尔小姐说，“可以让人的生活道路变得非常平坦。”

她觉得这样说很安全，因为她断定邦纳小姐所指的正是布莱克洛克小姐梦寐以求的富裕生活。

然而这句话却引发了邦纳小姐的不同看法。

“钱！”她尖刻地说道，“除非一个人有了切身的经历，您知道，我不相信谁能真正体会有钱或者没钱的意义。”

马普尔小姐同情地点了点满是银发的头。

邦纳小姐很快继续说下去，她越说越起劲，脸也变得绯红。“我常常听到人们说：‘我宁愿桌上只有鲜花，也不要在进餐时没有鲜花陪伴。’可这些人饿过几顿呢？他们不知道真正挨饿的滋味——没有挨过饿就不可能知道。面包，您知道，一罐肉汤，一丁点儿植物黄油。天天一个样，多么渴望有一两盘堆得满满的肉和蔬菜啊。然后说说衣服——破破烂烂，补了又补，就怕露出肉来。还有申请工作，他们总是说你年纪太大了。就算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毕竟你没那么营养充足，于是你就会晕倒。结果你又重蹈覆辙了。可房租——总是有房租——非付不可呀，不然你就得滚到街上去。那些日子，剩不了几个子儿。养老金又维持不了多久——真的根本用不了多久。”

“我明白。”马普尔小姐温柔地说。她满怀怜悯地望着邦纳小姐颤抖的脸。

“后来我给莱蒂写了封信。我碰巧在报上看到她的名字。那是为资助米尔切斯特医院而举行的一次午餐会。白纸黑字，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小姐。这勾起了我对往事的回忆，我很多年没有听到她的消息了。您知道，她给一个非常有钱的人——戈德勒——做过秘书。她一直是个聪明的姑娘——是那种在世上勇往直前的人。人不可貌相，可她就是这种性格。我当时想——对，我是这样想的——兴许她还记得我——正是我可以去求助的人。我的意思是，我们认识的时候大家都还是姑娘——在一起上学——她们是真正了解我的——她们清楚我不是一个会写信求人的人——”

多拉·邦纳的眼里涌起了眼泪。

“后来洛蒂来把我领走了——还说她需要有个人帮她。当然，我非常吃惊——吃惊得很——可报纸确实也会把事情弄错呀。她可真好心——真是富于同情心啊，对以前的事儿又记得那么清楚……我什么都会为她干——的确会的。我也很努力，但恐怕有时候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我的脑子不如以前了。我丢三落四，净说傻话。可她非常有耐心。她最好的地方就在于她总是假装我对她有用。这是发自内心的仁爱，难道不是吗？”

“对，这是发自内心的仁爱。”马普尔小姐温柔地说。

“即便来到小围场后，您知道，我经常感到担忧，因为万一——万一布莱克洛克小姐有什么不测，我今后的生活会怎么样？毕竟出事的机会是很多的——汽车呼啸而过——这谁也无法预料，对吧？不过我自然没有说出来，可她肯定是猜出了什么。有一天，她忽然告诉我说，她会在遗嘱里为我留下一笔小数目的年金——还有我所珍视的东西——她的全部漂亮的家具。我简直是喜出望外……而且她还说，没有谁像我这么爱惜家具——这倒是千真万确——我无法忍受看见别人打碎漂亮的瓷器，或是把湿乎乎的杯子放在桌上，在上面留下印子。我确实在为她打理东西。有些人——特别是有些人——是那么的粗心大意——有时候比粗心大意还要糟呢！

“我其实并不像看起来的那么笨，”邦纳小姐继续懵懂地说，“我看得出，您知道，如果布莱克洛克小姐遭到暗算，有人——我不愿指名道姓——可他们会从中渔利。亲爱的布莱克洛克小姐也许太过于相信别人了。”

马普尔小姐摇摇头。

“这可是个错误。”

“是呀。我和您，马普尔小姐，都了解这个世界。但亲爱的布莱克洛克小姐——”她摇了摇头。

马普尔小姐觉得，作为一个大金融家的秘书，布莱克洛克小姐按理也应该是深谙世事的。不过，多拉·邦纳的意思可能是说莱蒂·布莱克洛克一贯养尊处优，因此不了解人性的深不可测。

“那个帕特里克！”邦纳小姐说，其话头之突然，口气之严厉，着实把马普尔小姐吓了一跳。“据我所知，至少有两次朝她要钱。还装作可怜巴巴的样子，说是欠了债，诸如此类的。她太过慷慨了。我劝她的时候，她只对我说：‘那孩子还年轻，多拉。年轻的时候就要肆意行乐。’”

“唔，这倒是句实话。”马普尔小姐说，“再说又是这么一个仪表堂堂的小伙子。”

“仪表堂堂就得有仪表堂堂的风度，”多拉·邦纳说，“可他太喜欢拿别人取乐了。我估摸他跟不少女孩子都有牵扯。我只是他取乐的一个对象——就是这么回事儿。他好像没有意识到别人也有感情。”

“年轻人就是这样不顾别人。”马普尔小姐说。

邦纳小姐忽然神秘兮兮地把身子凑了过来。

“您不会泄漏一个字儿吧，亲爱的？”她请求道，“可我不禁觉得他肯定搅和到了这件可怕的事儿里去了。我想他认识那个年轻人——还有朱莉娅也认识。我不敢向亲爱的布莱克洛克小姐暗示这种事儿——可至少我还是做了，而她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当然，这种事儿尴尬极了，因为他是她的侄儿嘛——或者至少是她的表弟。如果说那个瑞士年轻人是开枪自杀的，那帕特里克可能在道义上有亏欠，难道不是吗？我的意思是，如果是他让那家伙干的话。我实在被整件事弄得糊里糊涂的。好几个人都对进客厅的另一道门小题大做。这是又一件让我心烦的事儿——警督说门给上过油。因为您瞧，我看见——”她突然打住话头。

马普尔小姐字斟句酌着。

“对您来说真是太难做了，”她同情地说道，“您自然不愿让这些事儿传到警察局去。”

“一点儿不错，”多拉·邦纳大声说道，“我夜里躺在床上都没法儿合眼，忧心忡忡——因为您看，有一天，我在灌木林里撞见帕特里克。当时我在找鸡蛋——一只母鸡下的——他就在那儿，手里拿着—片羽毛和一个杯子——是个油腻腻的杯子。一看见我，他像做了亏心事似的吓了一大跳，还跟我说：‘我正在纳闷这玩意儿放在这里是干什么用的。’当然啦，他脑子转得很快。我敢说他是在被我惊到的瞬间就编出那个借口的。如果他不是来找那东西的，如果他不是完全清楚那东西就在那儿，他怎么会跑到灌木林里找那种东西呢？当然了，我那时什么也没说。”

“对，没错，当然不能说。”

“可我给了他点脸色，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多拉·邦纳伸出手来，拿起鲑鱼色的蛋糕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

“又有一天，我偷听到他跟朱莉娅的一次奇怪的谈话。他们似乎在吵架。他说：‘要是我知道你扯上这种事儿！’朱莉娅(她从来都很镇静，您知道的)就说：‘哦，小哥哥，那你要怎么样？’这时，非常不幸的是，我踩到了那块一踏上就吱嘎吱嘎作响的木板，他们看见我了。于是我乐呵呵地问：‘你们在吵架？’帕特里克说：‘我在警告朱莉娅不要继续参与这种黑市的买卖。’哦，真是油嘴滑舌，可我相信他们谈的压根儿就不是那回事儿！要是您问我，我相信，是帕特里克给客厅的那盏台灯做了手脚，好把别的灯弄熄，因为我记得清清楚楚，放在那儿的是牧羊少女——而不是牧羊少年的那一盏。然而到了第二天——”

她忽然打住，脸上涌起粉红色。马普尔小姐转过头，看见布莱克洛克小姐站在她们的身后——她一定是才进来的。

“咖啡和八卦，邦妮？”布莱克洛克小姐说道，话音里颇有责怪之意。“上午好，马普尔小姐。天可真冷，对不对？”

“我们就是在讲，”邦纳小姐急忙忙地说，“眼下有这么多规矩啊条款啊，搞得人都分不清南北了。”

门砰的一声打开，圆圆跑进了“蓝鸟”。

“你们好哇，”她招呼道，“我是不是没赶上喝咖啡？”

“不，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坐下来喝一杯。”

“我们得回家了，”布莱克洛克小姐说，“商店逛完了没，邦妮？”

她的声音里再次充满了迁就之意，但眼神里依然略带责怪。

“是的，是的，谢谢你，莱蒂。我得顺道去药店买一点儿阿司匹林和鸡眼膏。”

“蓝鸟”的店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之后，圆圆问道：“你们在谈些什么？”

马普尔小姐没有马上回答。等圆圆点完茶点，她才说：“家庭团结是一件非常强大的东西。非常强大。你还记得那个有名的案子吗？我真想不起是哪一个了。他们说丈夫毒死了妻子，毒药是放进一杯酒里的。后来审判的时候，女儿说她自己喝了母亲的半杯——这便否定了对父亲的指控。他们确实说过——不过也许只是谣言——自那以后，她再也没同父亲说过一句话，也没再跟他住在一起。当然，父亲是一码事，侄儿或表弟又是另一码事。不过情形还是一样——谁也不愿让自己的家人被吊死，对吧？”

“对，”圆圆想了想说道，“我想他们不会愿意的。”

马普尔小姐向后靠在椅子上，低声地喃喃自语：“人们实在非常相像，走到哪里都一样。”

“我像谁呢？”

“你嘛，亲爱的，说实话，你就像你自己。我不知道你能使我想起什么人，也许除了——”

“您又来了。”圆圆道。

“我只是想起自己的一个客厅女仆了，亲爱的。”

“客厅女仆？我可会是个很糟的女仆。”

“没错儿，亲爱的，她也一样。站在桌旁伺候别人这件事，她可一点儿也不擅长。桌上堆得乱七八糟，厨房的刀跟餐厅的刀搅和在一块儿，还有她的帽子——这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从来没有戴正过。”

圆圆不由自主地矫正自己的帽子。

“后来呢？”她急不可待地追问道。

“我留她下来，是因为家里有她实在很愉快，她总是逗我笑。我喜欢她讲话直来直去的方式。有一天她跟我说：当然，我是不知道啦，夫人，’她说，‘可弗萝莉的坐姿就跟结了婚的女人一样。’果然，可怜的弗萝莉就有了麻烦——跟在发廊里当助手的温文尔雅的小伙子好上了。我同他谈了谈，他们举行了一场十分不错的婚礼，幸福地安顿下来。弗萝莉是个好姑娘，可就是容易对温文尔雅的外貌倾心。”

“她没干谋杀的勾当吧？”圆圆问道，“我是说，那个客厅女仆。”

“没有，真的。”马普尔小姐说，“她嫁给了一个浸礼会的牧师，他们养了三个孩子。”

“就像我一样，”圆圆说，“尽管到目前为止，我只有爱德华和苏珊。”

过了片刻，她补了一句：“您这会儿在想谁呢，简姨？”

“很多人，亲爱的，很多人呢。”马普尔小姐含糊其辞地答道。

“是在圣玛丽米德的？”

“主要是吧……我想起了艾勒顿护士——真是个杰出、善良的女人。她照看过一位老太太，似乎真的喜欢她。后来那老太太死了。然后她又照看一位，又死了。最后发现她是用了吗啡。用最仁慈的方式干的，令人发指的是，那个女人却真的不觉得自己做了错事。‘她们反正活不长。’她说，其中一个患了癌症，相当痛苦。”

“您是说——那是出于仁慈的谋杀？”

“不，不。她们立了遗嘱，把钱留给她。她为的是钱，你知道吗……

“然后就是邮轮上的那个年轻人——纸店的普塞太太的侄子。他把偷的东西拿回家来让她处理，说那是他在国外买的，她就相信了。后来警察上门，开始提问题，他全推到她头上，这样她就摆脱不了他……他不是个好人——但长得挺英俊，让两个女人爱上了他。他在其中一个身上花了不少钱。”

“我想是最肮脏的一个。”圆圆说。

“是的，亲爱的。还有一位羊毛店的克雷太太，对儿子全心全意，当然也惯坏了他。结果他被一帮不三不四的人缠上了。还记得琼·克罗夫特吗，圆圆？”

“不，我不记得了。”

“我想你跟我去串门的时候见过她，她经常叼着香烟或烟斗，昂首阔步。一家银行遭到一次抢劫，而琼·克罗夫特当时正好在这家银行里。她把那个男的打翻在地，夺过左轮枪。法官还表彰了她的英勇。”

圆圆聚精会神地听着，似乎要把这一切都铭记在心。

“还有呢——”她追问。

“那年夏天，圣让·德·科林斯的那个姑娘，那么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倒不是说文静得沉默寡言——人人都喜欢她，可谁都不是很了解她……后来我们听说她丈夫是个伪造犯，这使她觉得自己被人们孤立了。最后那事儿使她变得有点古怪，你知道，抑郁确实能让人改变。”

“在您的记忆里有没有在印度服过役的英国上校，亲爱的？”

“当然有，亲爱的。拉杰斯那里有位沃恩少校，还有一位赖特上校住在西姆拉洛奇。他们倒没什么问题。可我的确记得霍奇森先生，他去远航了一次，便娶了一个可以做他女儿的年轻女子。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当然除了她告诉他的。”

“而她说的不是实话？”

“对。亲爱的，肯定不是。”

“还不错。”圆圆点头道，一面扳着手指数人，“我们有全心全意的多拉、仪表堂堂的帕特里克、斯韦特纳姆太太、埃德蒙、菲莉帕·海默斯、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和太太——要是您问我的意见，应该说，您对多拉的看法完全正确。可她没有什么理由谋杀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

“有些事儿布莱克洛克小姐可能心里有数，但又不愿让别人知道。”

“哦，亲爱的，就是那些老掉牙的事儿？那肯定是陈年往事了呀。”

“也可能不。你瞧，圆圆，你不是那种特别在乎别人怎么看你的人。”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圆圆忽然说道，“一个人要是一直过得很艰难，就好比一只迷了路的猫，浑身哆嗦，一旦你找到一个家，找到一只温暖的抚摩的手，人们都叫你漂亮的小猫咪，有人全心全意为你着想……为了保住这些，你一定会奋不顾身的……好吧，我得说，您为我展示了形形色色的人。”

“可你对他们看得并不清楚。”马普尔小姐温和地说。

“是吗？我漏掉了什么？朱莉娅？朱莉娅，漂亮的朱莉娅很古怪。”

“三先令六便士。”沉着脸的女招待从阴暗里走过来，说道。

“另外，”她又开口了，胸脯在制服上的“蓝鸟”下剧烈起伏着，“我想知道，哈蒙太太，您为什么说我古怪。我有个姑姑算是‘古怪者’中的一员，可我本人从来都是圣公会的教徒，关于这一点，退了休的霍普金斯牧师可以告诉您。”

“实在抱歉，”圆圆说，“我只是在引用一首歌，我根本不是指你，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也叫朱莉娅。”

“倒相当巧合啊。”沉着脸的女招待的态度缓和了，“我相信您不是有意冒犯，可听到叫我的名字，我就在想——哎——自然啦，如果您觉得别人在谈论您，那么竖起耳朵听就是人的本性。谢谢您。”

她拿了小费离开了。

“简姨，”圆圆说道，“别那么焦虑啊。怎么了？”

“但一定，”马普尔小姐喃喃自语，“不可能是这样。这说不通——”

“简姨！”

马普尔小姐叹了一口气，露出明亮的笑容。

“没什么，亲爱的。”她说。

“您是不是认为您知道谁是凶手了？”圆圆问道，“是谁呢？”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马普尔小姐回答，“我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可又消失了。但愿我知道。时间那么短，简直太短了。”

“您说短是什么意思？”

“苏格兰的那个老太太随时都可能死。”

圆圆瞪大眼睛说道：“这么说，您真的相信皮普和艾玛确有其人了？您认为是他们干的——而且他们还会再次下手？”

“他们当然还会下手，”马普尔小姐几乎是心不在焉地说道，“尝试过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如果你一旦下决心杀掉什么人，你绝不会因为第一次失手而放弃。特别是在你确信没有被怀疑的时候。”

“可如果是皮普和艾玛的话，”圆圆说，“那就只有两个人有可能。那肯定就是帕特里克和朱莉娅。他们是兄妹，而且年龄恰好符合。”

“我亲爱的，根本没有这么简单，有各种各样的结果和组合。有皮普的妻子——如果他结了婚的话，或者是艾玛的丈夫。还有他们的母亲——即使她不可能直接继承遗产，她也是感兴趣的那一方。如果布莱克洛克小姐三十年都没有见过她的话，可能现在已认不出她了。上了年纪的女人都很相像。你还记得吧，沃瑟斯彭太太除了领自己的那份养老金，又领了巴特勒太太的那一份，尽管巴特勒太太已经死了好多年。再说，布莱克洛克小姐是个近视眼。你有没有注意到她是怎么看别人的？然后还有他们的父亲，他显然是个坏家伙。”

“对，但他是个外国人。”

“从出生地上看是这样。但没有理由相信他说的英语就一定有口音，或者说话的时候就一定手舞足蹈。我敢说他可能扮演的是——在印度服役的英国上校的角色，而且跟别人演得一样棒。”

“这就是您的想法吗？”

“不，不是，真的不是，亲爱的。我只是想，有一大笔钱处在危险之中，一大笔钱呢。恐怕我太了解，为了获得一大笔钱，人会干出多么可怕的事儿了。”

“我想他们会的，”圆圆说，“可这对他们没有什么好处，对吧？会有报应的？”

“对——可他们通常不这样想。”

“我可以理解。”圆圆忽然笑了，笑得相当甜蜜，而且笑歪了嘴，“每个人对钱的感觉都不一样……甚至我都感觉到了。”她寻思：“你自我催眠说会得到那笔钱，之后会用来干很多好事儿。制订一些计划……为被人遗弃的孩子提供一个家。劳累的母亲……送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的老年妇女到国外去好好休养休养……”

她的神情变得阴郁起来，眼神突然变得黯然、悲凉。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她对马普尔小姐说，“您在想，我会是最坏的那种人，因为我自己有孩子。如果只是出于自私的理由想要那笔钱，你就会自惭形秽。可一旦假装是用钱去做善事，你就能够说服自己，也许杀人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然后，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可我做不到，”她说，“我根本下不了手。即使是老年人、病人、或者是在世上做过伤天害理的事的人，我也下不了手。即便是讹诈别人的人，或者——或者是地地道道的禽兽，都不行。”她从咖啡渣里拈出一只苍蝇，把它放在桌上晾干，“因为人总是喜欢活着的，不是吗？苍蝇也一样。即使你老了，病魔缠身，只能从屋里爬到阳光下。朱利安说过，这些人比年轻力壮的人更喜欢活着。他还说，死对于他们更难，所以抗争得也就更顽强。我自己就喜欢活着——不仅是因为幸福、享受和痛快。我说的是活着——一觉醒来，浑身上下有感觉，觉得自己还在那儿——像钟一样嘀嘀嗒嗒走个不停。”

她朝那只苍蝇轻轻吹了口气。它动了动腿，然后摇摇晃晃地飞走了。

“振作起来，亲爱的简姨，”圆圆说，“我是绝对不会去杀人的。”

第十四章 回首往事

坐了一夜的火车，科拉多克警督在苏格兰高地的某个小站下了车。

有那么一阵子，他觉得很奇怪，富有的戈德勒太太——一个残疾之人，可以选择住在位于伦敦一个时髦广场的宅邸里，也可以住在汉普郡的庄园，还可以住在法国南部的一所别墅里，却居然挑选遥远的苏格兰老家来居住。她在这里肯定断绝了许多朋友的往来和娱乐。这一定是一种寂寞的生活——要不就是她病入膏肓，已经无法注意或在乎周围的环境了？

一辆车等着接他，是一辆宽敞的老式戴姆勒，司机上了年纪。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在二十英里的车程中，警督颇为惬意，尽管他又一次惊讶于这种对与世隔绝情有独钟的抉择。一句试探的话打开了司机的话匣子，使他对个中原由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这是她出嫁前的娘家。唉，她是这家族的最后一员了。她和戈德勒先生在这儿度过的日子比在任何其他地方都快乐，尽管他不能经常从伦敦抽身来这儿。可只要他来，他们俩就开心得像一对孩子。”

随着古老宅邸的灰色墙壁渐渐映入眼帘，科拉多克感觉时光仿佛倒流了。一位年老的男管家接待了他，在洗漱修面后，警督就被领到一个房间，房间里的壁炉燃着熊熊火焰，他在里面用了早餐。

早餐后，一位身着护士装的中年妇女走进来，自我介绍是麦克兰德护士，她的举止文雅而自信。

“我的病人已经准备好和您会面了，科拉多克先生。她正盼着见您。”

“我会尽量不让她激动。”科拉多克许诺道。

“我最好事先提醒您会发生什么情况。您会发现戈德勒太太看起来很正常。她会开口说话，而且喜欢说话，然后——突然之间——她的精力会垮掉。到时候请马上离开，让人叫我。您会看到，她几乎完全是靠吗啡的作用撑着。大部分时间她都睡得迷迷糊糊。为了接待您，我已经给她打了一针兴奋剂。随着兴奋剂的作用逐渐消失，她又会回到半昏迷状态。”

“我非常理解，麦克兰德小姐。我想请您说说戈德勒太太确切的健康状况，不知这样做对您来说是否妥当？”

“呃，科拉多克先生，她是个行将就木的人了。她的生命只能延续几周。如果说多年以前她就应该离开人世，您可能会感到奇怪，但这是事实。支撑着戈德勒太太活下来的原因是她对生命的强烈渴求和热爱。对于一个煎熬多年，而且十五年来从未踏出家门一步的人来说，这听起来不合常理，但这也是事实。戈德勒太太从来就不是一个身强体壮的女人，然而她生存的愿望却一直那么惊人。”她微笑着加了一句，“您会发现，她还是一个十分迷人的女人。”

科拉多克被领进了一间大卧室，里面生着火，一位老太太躺在一张有着篷帐的床上。尽管她仅比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大七八岁，但其羸弱的身体使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

她的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一块浅蓝色的羊毛毡裹住脖颈和肩膀。那张脸上刻着痛楚的线条，但其中也有甜蜜。奇怪的是，她那黯然失色的蓝眼睛里闪烁着科拉多克只能称之为调皮的目光。

“喏，这倒挺有意思，”她说道，“我可不常接待警察的来访。我听说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在那次袭击中并没有受到多大伤害？我亲爱的布莱奇[1]怎么样？”

“她很好，戈德勒太太。她向您致以问候。”

“我很久没有见到她了……许多年来，只是在圣诞节寄张贺卡。夏洛特死后她回到英格兰，我请她来这儿住，可她说，经过这么长的时间之后，再与故人见面会很痛苦。也许她说得对……布莱奇是个非常明智的女人。大约一年前有位我念书时的老朋友来看我，可是，哼！”

她微微一笑。“我们是相看两生厌啊。等相互问完‘你还记得吗’？便再也无话可说了。真令人尴尬。”

科拉多克心甘情愿地由着她在自己提问前滔滔不绝。事实上，他想通过回溯往事来感觉一下戈德勒夫妇与布莱克洛克的所谓家庭气氛。

“我猜想，”贝拉精明地问道，“您想了解钱的事儿？兰德尔立下遗嘱，在我死后把钱留给布莱奇。当然啦，兰德尔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会活得比他长。他可是个身强力壮的大块头，一天也没生过病；而我总是成天抱怨说这痛那病的。医生三天两头来，看了我的情形都拉长着脸。”

“我认为抱怨并不是一个贴切的词儿，戈德勒太太。”

老太太扑哧笑出了声。

“我说的抱怨并不是怨天尤人的意思。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感到太难过。但我这么虚弱，大家理所当然地认为先走的应该是我。可结果并非如此。是的，并非如此。”

“确切地说，您丈夫为什么要那样处理他的钱呢？”

“您是说他干吗要把钱留给布莱奇吧？并不是出于您可能想象的原因。”那种调皮的眼神愈发明显了，“你们警察都有着什么样的脑子啊！兰德尔从来就没有爱过她，她也没有爱过他。莱蒂希亚，您知道，实际上有着一个男人的头脑。她没有任何女人的情感和柔弱。我相信她从未爱上过任何男人。她不算特别美貌，衣着也不讲究。她略施粉黛，以尊时尚，但目的不是为了打扮得更漂亮。”她接着说，苍老的声音里露出了怜悯之意，“她从来就不知道做女人的乐趣。”

科拉多克饶有兴致地看着大床上的这个虚弱的小老太太。贝拉·戈德勒，他意识到，一直而且仍然在享受着做女人的乐趣。她眨着眼望着他。

“而我一向认为，”她说道，“做个男人肯定乏味死了。”

然后她若有所思地说：“我认为，兰德尔主要是把布莱奇看作一个弟弟。他依赖她的判断，而她的判断总是那么出色。您知道，她曾不止一次帮他摆脱困境。”

“她告诉我说她用钱救过他一次？”

“这个，不错，可我的意思是还不止这个。这么多年过去以后，可以说真话了。兰德尔分不清是非曲直，他感觉迟钝，这可怜的宝贝儿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精明，什么叫奸诈。布莱奇使他免于误入歧途。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她绝对正直，她绝不会做什么不诚实的事儿。她的性格非常优秀，您知道。我一直都很钦佩她。她们姐妹俩在当姑娘时日子过得很苦。她们的父亲是个乡村医生——头脑既迟钝又偏执——是家里的暴君。莱蒂希亚离家出走，到了英格兰，受训成为持有许可证的会计。她妹妹有些残疾，大概是什么地方长得畸形，所以她从不见人，足不出户。因此，老头一死，莱蒂希亚便放弃了一切，赶回家去照看妹妹。兰德尔可生她的气了——但这没有什么用。一旦莱蒂希亚认定什么是她的责任，一定会义无反顾，你怎么也说服不了她。”

“那是离您丈夫死以前多久的事儿？”

“两三年吧，我想。兰德尔在她走之前立的遗嘱，后来也没有改动。他对我说：‘我们没有子女。’（我们的小男孩，您知道，两岁的时候死了。）‘你我走了以后，最好是让布莱奇把钱接过去。她会大显身手，令人刮目相看的。’

“您瞧，”贝拉继续说，“兰德尔相当享受赚钱这件事儿——不仅仅在于有钱——而是冒险、危机和其中的激动。布莱奇也喜欢这一切。她具有同样的冒险精神和同样的决断。可怜的宝贝儿，她从来没有体会过那些平凡的乐趣——坠入爱河，牵着男人的鼻子转，考验他们——建立家庭，生儿育女，享受生活真正的乐趣。”

科拉多克感到很讶异：这个女人一生遭受顽疾的折磨，唯一的孩子又夭折，丈夫也死了。她过着孤寂的寡居生活，而且多年来一直是个无望的重病人。可她却对他人怀着真切的怜悯，并对苦痛极为蔑视。

她朝他点点头。

“我知道您在想些什么。可我拥有使生活变得有价值的一切——我可能被夺走了这一切——但我曾经拥有过。我当姑娘时漂亮快乐，我嫁给了我深爱的人，他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对我的爱……说到孩子，他是死了，可我和他度过了宝贵的两年……我肉体上是受过很多痛苦——可正因为经受了痛苦，你才会懂得如何享受疼痛停止时那美妙的欢乐。再说，大家对我从来都很好……我是个幸运的女人，真的。”

科拉多克从她前面说的话里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刚才您说，戈德勒太太，您丈夫之所以把钱留给布莱克洛克小姐，是因为他没有其他继承人。可严格说起来，并不是这么回事儿，对吧？他还有个妹妹。”

“啊，索妮亚。可他们多年前吵过架，然后从此一刀两断了。”

“他不同意她的婚事？”

“是的，她嫁给了一个男人，叫——是姓什么来着——”

“斯坦福蒂斯。”

“就是他，迪米特里·斯坦福蒂斯。兰德尔一直认为他是个骗子。这两个男人打一开始就没有喜欢过对方。但索妮亚疯狂地爱着他，而且一门心思要嫁给他。而我实在看不出她为什么就不能嫁。男人们对这种事情的看法就是奇怪。索妮亚当时已经不是个小姑娘了——已经二十五岁了，她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是个骗子，我敢说——我的意思是他是个地地道道的骗子。我相信他有犯罪记录——兰德尔总怀疑他当时用的名字不是他的真名。这一切索妮亚都清楚。问题是——兰德尔当然不能苟同——迪米特里实在是个极为招女人喜爱的男人，而且他爱索妮亚就跟索妮亚爱他一样深。兰德尔坚持说他娶她是为了钱——但这不是事实。索妮亚长得十分漂亮，您知道，也挺有志气。如果这场婚事结局不好，如果迪米特里对她不好，或者对她不忠，她会一走了之来减少损失。她是个富有的女人，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

“他们兄妹的隔阂从此便没有消除吗？”

“没有。兰德尔和索妮亚从来就相处得不好。她因为他企图阻止这场婚事而怨恨他。她说过：‘很好，你这么不通情理！我以后再也不会和你说话了！’”

“但对您来说不是这样吧？”

贝拉微笑起来。“那事儿发生十八个月后的一天，我接到她的一封来信。我记得信是从布达佩斯寄来的，但她没有留下地址。她要我告诉兰德尔说她幸福极了，而且有了一对双胞胎。”

“她跟您说了他们的名字？”

贝拉又微微一笑。“她说他们是正午刚过出生的——她打算给他们取名叫皮普和艾玛[2]。当然这两个名字也可能是闹着玩的。”

“这以后您再也没有听到她的消息？”

“对。她说她和丈夫要带着他们的宝贝去美国小住一阵。然后我再也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我想您不会碰巧还保存着那封信吧？”

“不，我恐怕没留着……我把信念给兰德尔听，他只是咕哝道：‘总有那么一天她会后悔嫁给那个家伙的。’关于这事儿他就说了这些。实际上我们已经把她忘记了。她走出了我们的生活……”

“然而戈德勒先生却把财产留给了她的孩子，以防布莱克洛克小姐先您而去？”

“哦，那是我的主意。他告诉我遗嘱的事儿时，我跟他说：‘假如布莱奇比我先死呢？’他感到很诧异。我说：‘啊，我知道布莱奇健壮得像匹母马，而我是个脆弱的人儿——可你知道，意外事故这种事儿总是有的，另外，吱吱嘎嘎的门反而用得久呢。’然后他说：‘没有什么其他人了呀——一个也没有。’于是我说：‘还有索妮亚呢。’他马上就反驳：‘让那个家伙占有我的钱？不——没门儿！’我说：‘那么好吧，给她的孩子吧。皮普和艾玛，可能到这会儿还有好几个呢。’于是他咕哝归咕哝，还是把这一条加了进去。”

“从那时到现在，”科拉多克缓缓说道，“您就一直没有听到您的小姑子和她孩子的消息了？”

“没有——他们可能死了，也可能——在任何地方。”

他们可能在奇平克莱格霍恩，科拉多克思忖道。

贝拉·戈德勒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她的目光里露出了惊讶。她说道：“别让他们伤害布莱奇。布莱奇是好人——非常好——您要阻止对她的伤——”

她的声音突然消失。科拉多克看见她的嘴角和眼睛里忽然出现了灰色的阴影。

“您累了，”他说，“我得告辞了。”

她点点头。

“叫麦克[3]进来，”她小声说，“是的……我累了……”

她的手虚弱地动了一下。“照看好布莱奇……绝不能让她出事……照看好她……”

“我将竭尽全力，戈德勒太太。”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一条线，从他的身后传来……

“时间不长了——我死以前——她有危险——照看她……”

他出去时，麦克兰德护士与他擦肩而过。于是他不安地开口了：“希望我没有给她造成伤害。”

“啊，我想不会，科拉多克先生。我跟您说过她会突然疲乏。”

后来，他问护士：“我只有一件事儿没有来得及问戈德勒太太，就是她有没有过去的照片？如果有，我想——”

她打断了他。

“恐怕根本没有这样的东西了。她的所有个人证件和物品在战争刚开始时都保存在伦敦宅邸。当时戈德勒太太病得很重。后来保存在那儿的一切都遭到了闪电战的袭击。戈德勒太太对失去那么多个人的纪念品和家里的证件感到非常生气。恐怕这里已经没有这类东西了。”

所以就这样了，科拉多克想。

然而他觉得此行并没有白费。皮普和艾玛，这两个双胞胎的幽灵，并非虚无。

科拉多克想。“这里有一对在欧洲的什么地方被抚养成人的兄妹。索妮亚·戈德勒结婚的时候还是个有钱的女人，可在当时欧洲，钱散得很快。在战争的年代，经济波动十分异常。这两个年轻人也一样，就是有那个前科的男人的儿女。假定他们差不多身无分文来到英格兰，他们会干些什么？寻找所有富裕亲戚的下落。他们的舅舅，一个腰缠万贯的巨富，已魂归西天。那么他们要做的头一件事儿就是寻找遗嘱，要看看是否碰巧那笔钱被留给他们或是他们的母亲。于是他们去了律师事务所，了解到遗嘱的内容，然后，他们也许还了解到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小姐这个人还活着。接着他们询问了有关兰德尔·戈德勒遗孀的情况。她是个病人，住在苏格兰，他们还了解到她活不长了。要是这个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比她先死，他们会拿到一笔巨额的财产。那么接下来呢？”

科拉多克继续思索：“他们不会去苏格兰。他们要找到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现在住在什么地方。然后就去那里——但不是以真实身份出现……他们会一道去——或者分别去？艾玛……我真想知道……皮普和艾玛，要是这两个人中没有一个在奇平克莱格霍恩的话，我就把我的帽子给吞下去……”

[1]即布莱克洛克的昵称。

[2]皮普和艾玛，英文为pip emma，连起来是英语口语中“午后，下午”的意思。

[3]麦克兰德的简称。

第十五章 美味之死

1

小围场的厨房里，布莱克洛克小姐正给米琪下指示。

“西红柿三明治和沙丁鱼三明治，还有你做得很棒的那种司康饼，另外，我想让你做你的拿手蛋糕。”

“您要这么多东西，那这是一次聚会了？”

“是邦纳小姐的生日，有些人要来喝茶。”

“在她这个年纪，人们才不过生日，最好还是忘掉。”

“可是她不想忘！有几个人要送礼物给她——所以开成一个小小的晚会，这会很好的。”

“上次您也这么说——结果您看发生了什么！”

布莱克洛克小姐忍住没发作。

“得了，这回不会有什么事儿的。”

“你怎么会知道这房子里会发生什么？我成天都在发抖，晚上我锁上门，还要瞅瞅衣柜里，看有没有人藏在里面。”

“这样肯定会使你感觉好些，也感到安全。”布莱克洛克小姐冷冷地说。

“您要我做的蛋糕，是那种——吗？”米琪吐出一个音，在布莱克洛克小姐那听惯英语的耳朵听起来，像是德语里的“出汗”，要不就像是互相吐口水的猫儿。

“就是那种。口感很厚重的。”

“不错，是挺腻的。可我什么也没有啊！没法做这种蛋糕。我需要巧克力、很多奶油、糖和葡萄干。”

“你可以用从美国寄来的那罐奶油，还有我们原准备留到圣诞节的葡萄干，这儿还有厚厚的一大片巧克力和一磅白糖。”

米琪的脸顿时绽开了光彩照人的笑容。

“那么看在您的面子上，我就做吧。”她欣喜若狂地大声说，“它会甜美又滑腻，入口就化！蛋糕上面我会浇上巧克力霜——我会好好做的，上面还要写上良好的祝愿。这些英国人做的蛋糕吃起来像沙子，他们根本，根本就没有尝过这样的蛋糕。美味，他们会说——真美味啊——”

她的脸又沉下来了。

“帕特里克先生管它叫美味之死。我的蛋糕！我可不愿意谁这样叫它！”

“这实际上是在恭维你呢，”布莱克洛克小姐说，“他的意思是，吃了这样的蛋糕死都值得。”

米琪满怀狐疑地望着她。

“可我不喜欢‘死’这个词儿。他们可不会因为吃了我做的蛋糕就死，不会的，他们会感觉非常非常好……”

“我相信我们会的。”

布莱克洛克小姐转身离开厨房，并因为商谈圆满成功而松了一口气。米琪这人实在是无法预测。

她在厨房外面碰见了多拉·邦纳。

“哦，莱蒂，要不要我进去给米琪说说怎么切三明治？”

“别去，”布莱克洛克小姐说，坚决地把她的朋友带到了过厅，“她现在情绪很好，我不想让她受到打扰。”

“但我可以教她怎么——”

“请什么也不要教她，多拉。这些中欧人可不愿意别人对他们指手画脚，他们很讨厌这个。”

多拉疑惑地望着她，然后忽然绽开微笑。

“埃德蒙·斯韦特纳姆刚才打来电话。他祝我生日快乐，还说下午要带一罐蜂蜜来作为礼物。真好心，不是吗？我想象不出他怎么会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好像人人都知道。你肯定一直在谈论这事儿，多拉。”

“哎呀，我只是碰巧提到今天我满五十九岁——”

“你六十四了。”布莱克洛克小姐的眼里亮着愉快的闪光。

“可欣奇克利夫小姐说：‘您看不出是这个年纪。您猜我的年纪是多少？’这个问题是很令人难堪的，因为欣奇克利夫小姐的模样那么古怪，她多大都有可能。她说要顺便给我捎些鸡蛋来。我跟她说我们的鸡最近没下多少蛋。”

“你这个生日咱们干得很不赖啊，”布莱克洛克小姐说，“蜂蜜、鸡蛋——还有朱莉娅弄来的一大盒巧克力——”

“我真不知道她从哪儿弄到这种东西的。”

“最好别问。她的办法严格地说可能是违法的。”

“还有你送的可爱的胸针。”邦纳小姐低下头，自豪地望着别在胸前的一片小小的钻石树叶。

“你喜欢吗？我很高兴。我从来不喜欢珠宝。”

“我很喜欢。”

“很好。咱们去喂鸭子吧。”

2

“哈，”生日晚宴围着饭厅的餐桌开始之际，帕特里克煞有介事地叫道，“我的面前摆的是何物？美味之死。”

“嘘，”布莱克洛克小姐呵斥道，“别让米琪听见了，她对你这样叫她的蛋糕可是反感得很。”

“但是，它就是美味之死呀！这是邦妮的生日蛋糕？”

“不错，”邦纳小姐说，“我正在享受最精彩的生日。”

她的脸颊激动得绯红。之前伊斯特布鲁克上校送给她一盒糖果，还鞠了一躬，然后说：“甜糖赠甜心！”打那之后，她便一直是这个样子。

当时，听到上校的恭维，朱莉娅猛地转开脸去，惹得布莱克洛克小姐皱了皱眉。

等解决了桌上的佳肴，大家又来了一轮饼干，这才从各自的座位上起身。

“我觉得有一点儿不舒服，”朱莉娅说，“是因为那蛋糕的缘故。我记得上次也是这样。”

“那也值得。”帕特里克道。

“这些外国佬对糕点自然是很在行的，”欣奇克利夫小姐说，“他们只是不会做原味的炖布丁。”

大家出于尊敬，都没有发表意见，尽管帕特里克有句话就挂在嘴边，想问问是不是真的有人愿意吃原味的炖布丁。

“又新找了个园丁？”大家回到客厅后，欣奇克利夫小姐问布莱克洛克小姐。

“没有，怎么啦？”

“我看见有个男的在鸡棚周围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样子很神气，像是个军人。”

“哦，那个呀，”朱莉娅说，“那是咱们的警探。”

伊斯特布鲁克太太闻言把手提包给弄掉了。

“警探？”她喊道，“可——可——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朱莉娅说，“他四处走动，盯着这所房子。我猜想他是在保护莱蒂姨妈。”

“胡说八道，”布莱克洛克小姐道，“我能保护自己，谢谢。”

“虽然那事儿肯定已经过去了，”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叫道，“但是我还是想问问您，他们干吗停止了询问？”

“警方不满意，”她丈夫回答道，“就是这个意思。”

“可他们不满意什么呢？”

伊斯特布鲁克上校摇了摇头，带着一股颇知内情却无可奉告的神气。而讨厌上校的埃德蒙·斯韦特纳姆开口了：“实情是我们大家都受到了怀疑。”

“但有什么可怀疑的呢？”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又问。

“别介意，小猫儿。”她丈夫说道。

“有目的地闲逛，”埃德蒙说，“目的是将凶犯当场抓住。”

“哦，别，请别这样说，斯韦特纳姆先生。”多拉·邦纳哭了起来，“我相信这里没有谁可能会想杀害亲爱的、亲爱的莱蒂。”

大家一时陷入了窘境。埃德蒙的脸变得通红，他小声说道：“只是开个玩笑。”菲莉帕则提高嗓门，一字一句地建议还是去听六点的新闻，结果大家一个个争先恐后表示同意。

帕特里克低声对朱莉娅说：“我们这儿需要哈蒙太太。她肯定会扯着嗓门儿清脆地说：‘可我想有人还在寻找向布莱克洛克小姐下手的好机会！’”

“我很高兴她和那个马普尔小姐没有来，”朱莉娅说，“那个老太婆可是那种喜欢到处窥探的角色。我想她那脑子里鬼得很。典型的维多利亚式作风。”

听着新闻，大家很容易便把话题转到了核战争的恐怖之处。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声称，真正威胁文明的毫无疑问是俄国人，埃德蒙却称自己有几个迷人的俄国朋友——大家对他的这个声明反应冷淡。

客人们再次谢过女主人，晚会便告结束。

“过得愉快吗，邦妮？”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布莱克洛克小姐问道。

“啊，是的。可我的头疼得厉害。我想是因为激动吧。”

“是蛋糕，”帕特里克说，“我觉得肝不太舒服。而您整个上午都在啃巧克力。”

“我想去躺一下，”邦纳小姐说，“我要吃两片阿司匹林，然后尽量好好睡一觉。”

“这个打算非常好。”布莱克洛克小姐说。

邦纳小姐上了楼。

“要我为您关鸭子吗，莱蒂姨妈？”

布莱克洛克小姐严肃地看着帕特里克。

“如果你保证闩好那道门的话。”

“我会的。我发誓我会。”

“来杯雪利酒吧，莱蒂姨妈，”朱莉娅说，“就像我以前的护士说的：‘它会使你的胃平静下来。’话虽令人反感，可用在这会儿却恰当得出奇。”

“好吧，我敢说这可能是件好事儿。现在人们都不习惯油腻的东西了。啊，邦妮，你可真吓了我一跳，怎么啦？”

“我找不到我的阿司匹林。”邦纳小姐闷闷不乐地说。

“那么，拿点儿我的吧，在我的床头。”

“我的梳妆台上也有一瓶。”菲莉帕说。

“谢谢——非常感谢。要是我找不到的话——可我明明记得是放在什么地方的，一瓶新买的。我到底把它放哪儿去了？”

“卧室里有一大堆，”朱莉娅不耐烦地说道，“家里多的是阿司匹林。”

“我这么粗心大意，乱放东西，真让我心烦。”邦纳小姐说，然后又回到了楼上。

“可怜的老邦妮，”朱莉娅扶了扶自己的眼镜，说道，“您认为我们应该给她喝雪利酒吗？”

“还是别给了，”布莱克洛克小姐说，“今天她太激动了，这实际上对她没有好处。恐怕明天她的感觉会更糟。不过，我还是觉得她今天过得很开心。”

“她可高兴了。”菲莉帕说。

“咱们给米琪一杯雪利酒吧，”朱莉娅建议道，“哎，帕特，”听见帕特里克进门她喊道，“叫米琪来。”

米琪进来后，朱莉娅给她倒了一杯雪利酒。

“敬这世界上最棒的厨师。”帕特里克说。

米琪感到很满足——但是又觉得应该表示一下抗议。

“可不是这么回事儿。我实际上不是厨师。在我的国家，我可是干脑力活儿的。”

“那是对你的浪费，”帕特里克说，“脑力活儿怎么能与烹饪美味之死的主厨相提并论？”

“哦——我跟你说过了我不喜欢——”

“我才不在乎你喜欢什么呢，我的姑娘，”帕特里克说，“这是我给它取的名字。让我们为美味之死干杯，后劲儿什么的都见鬼去吧！”

3

“菲莉帕，我亲爱的，我想跟你谈谈。”

“哦，布莱克洛克小姐？”

菲莉帕略微吃惊地抬起头来。

“你在为什么事儿担心，对吧？”

“担心？”

“我注意到你最近看起来很担心。没出什么事儿吧？”

“啊，没有，布莱克洛克小姐。干吗非得有事？”

“嗯——我纳闷……我想也许你和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菲莉帕真的吃惊了。

“这么说，并不是这么回事儿了。如果我说错了，请你原谅。可你们两人时常在一块儿。尽管帕特里克是我的表弟，但我可不认为他可以成为一个令人满意的丈夫。无论如何，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不是。”

菲莉帕的脸僵硬得毫无表情。

“我不会再嫁人了。”她说。

“啊，别，总有一天你会的，我亲爱的孩子，你还年轻。不过咱们用不着讨论这个。有没有别的麻烦？你没有为——比如，钱的事儿担心吧？”

“没有，我没事儿。”

“我知道你有时会为孩子的教育着急，所以我才想跟你说点事儿。今天下午，我开车去米尔切斯特见了我的律师贝丁菲尔德先生。最近事情还没有完全定下来，我想要重新立个遗嘱——以防出现某些不测。除了给邦妮的遗产外，其他的都归你，菲莉帕。”

“什么？”菲莉帕猛地转过身，睁大了眼睛。她看上去十分惊愕，甚至可以说是恐慌。

“可我不要——真的不要……啊，我宁愿不要……不过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为什么留给我呢？”

“也许是，”布莱克洛克小姐用一种奇特的声音说，“因为再没有别的人了。”

“可还有帕特里克和朱莉娅呢。”

“不错，是还有帕特里克和朱莉娅。”布莱克洛克小姐话音里的那种奇怪的调子依然如故。

“他们可是您的亲戚呀。”

“关系很远的亲戚。他们没有权利对我提要求。”

“可我——我也没有——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哦，我不要。”

她那凝视着布莱克洛克小姐的目光里与其说是感激，不如说是激烈的抗议。而她的举止几乎可以算是惊恐不安。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菲莉帕。我喜欢上了你——还有那个男孩……我要是现在死的话，你得不到多少——但几周以后，情况可能就不一样了。”

她紧紧盯着菲莉帕的眼睛。

“可您不会死的！”菲莉帕抗议道。

“如果我采取适当的措施，是不会。”

“措施？”

“对，好好想想……别再担忧了。”

她突然走出了房间。菲莉帕听见她在过厅里跟朱莉娅说话。

过了一会儿，朱莉娅走进了客厅。她的目光冷冰冰的。

“你很有一套啊，不是吗，菲莉帕？我看你就是暗中来事的那种人中的一个……一匹黑马。”

“这么说你听见——”

“是的，我听见了。我宁愿承认自己是有意偷听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咱们的莱蒂可不是傻瓜……不过，不管怎么说，你干得挺不赖，菲莉帕。占尽优势啊，不是吗？”

“哦，朱莉娅——我并不是有意——我从来就没想——”

“没有吗？你当然是有意的。你对什么都不满，难道不是吗？缺钱得很。可你给我记住这一点——要是谁干掉了莱蒂姨妈。你就是头号嫌疑犯。”

“可我不会的。当——如果在还能等待的时候就把她干掉，那才是白痴——”

“这么说，你知道那个叫什么的老太婆在苏格兰快断气了？我还一直纳闷……菲莉帕，现在我开始相信你的确是匹十分厉害的黑马了。”

“我可不想碍你和帕特里克的事儿。”

“不想吗，我亲爱的？那我可真抱歉——但我不相信你。”

第十六章 警督归来

科拉多克警督乘夜班车踏上归途，但夜里他睡得很糟。他不停地做梦，那些梦与其叫作睡梦，倒不如称之为噩梦。一遍又一遍地，他跑过一个古堡的昏暗的走廊，拼命想赶到什么地方，或者是想及时阻止什么。最后他梦见自己醒来，一种巨大的解脱感涌遍他的全身。然后，他的包厢门徐徐滑开了，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把血淋淋的头伸进来，望着他，一面责怪道：“你为什么不救我？你要是尽力，是能够办到的。”

这下，他真的醒了。

谢天谢地，警督总算到达了米尔切斯特。他直接赶到局里，向赖德斯代尔作汇报，后者听得很仔细。

“此行并没使案情有什么进展，”他说，“不过却证实了布莱克洛克小姐对你说的话。皮普和艾玛——嗯，让我想想。”

“帕特里克和朱莉娅·西蒙斯的年龄对得上号，局长。假定我们能够证实布莱克洛克小姐并没有见过这兄妹俩长大以后的样子——”

赖德斯代尔抿嘴微微一笑，说道：“咱们的盟友马普尔小姐已经为咱们证实了。实际上，布莱克洛克小姐直到两个月前从未见过他们。”

“那么，果不其然，局长——”

“事情并非如此简单，科拉多克。我们一直在核对，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帕特里克和朱莉娅似乎肯定与案无关。帕特里克在海军的档案是真实的——表现良好，不可能有‘违抗命令’的倾向。我们同戛纳方面也核对过了，一位自称为西蒙斯太太的女人愤愤不平地说她的儿子和女儿当然是跟她的表妹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住在奇平克莱格霍恩了。所以这就是结果！”

“而那个西蒙斯太太就一定是真正的西蒙斯太太吗？”

“她叫西蒙斯太太已经很长时间了，我只能这么说。”赖德斯代尔干巴巴地答道。

“这似乎够清楚的了。只是——这两人确实吻合。年龄吻合，布莱克洛克小姐本人又不认识。如果要找皮普和艾玛，喏，人就在那儿。”

局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把一张纸推向科拉多克。

“这是我们对伊斯特布鲁克太太进行调查所获得的一点儿结果。”

警督边看边竖起了眉毛。

“非常有意思，”他说，“她还把那个老家伙完全蒙在鼓里，不是吗？但我看跟这个案子没什么关系。”

“表面上看来是没有。”

“但这一条却与海默斯太太有关。”

科拉多克又扬起了眉毛。

“我看我要再同这位女士谈一谈了。”他说。

“你认为这个信息可能与本案有关吗？”

“我认为可能。当然啦，也可能会吃力不讨好……”

两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弗莱彻有什么进展吗，局长？”

“弗莱彻极为积极努力。在取得布莱克洛克小姐的同意之后，他对宅邸进行了一次例行的搜查，但并没有什么重大发现。然后他试图查证谁能有机会给那道门上油，查证在那个外国姑娘外出的时候谁待在宅邸里。情况比咱们想象得要复杂，因为她好像下午大都要出去散步。通常是到村里去，在‘蓝鸟’屋喝上一杯咖啡。因此，在布莱克洛克小姐和邦纳小姐出去——这通常是在下午——采黑莓时，那里便畅通无阻了。”

“而且门总是不锁的喽？”

“过去是不锁的。但我猜想现在会锁了。”

“弗莱彻得到了什么结果？房子空无一人的时候谁进了屋？”

“实际上他们都去了。”

赖德斯代尔看了看面前的一页纸。

“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带了一只母鸡去孵蛋。这听起来有些多此一举，但她就是这么说的。她十分慌张，而且说话自相矛盾。但弗莱彻认为那是因为性格所致，而不是内疚的表现。”

“也许吧，”科拉多克承认，“她慌了神。”

“接下来是斯韦特纳姆太太，她来拿布莱克洛克小姐给她留在厨房桌上的马肉。因为那天布莱克洛克小姐开车到了米尔切斯特，而且每次去那儿，总要给她捎点儿马肉。这对你来说有意义吗？”

科拉多克思考着。

“布莱克洛克小姐干吗不在从米尔切斯特回来的路上，经过斯韦特纳姆太太家时把马肉留下？”

“我不知道，但她确实没那么做。斯韦特纳姆太太说她——布莱克洛克小姐——一向都把马肉放在厨房的桌上的，而她——斯韦特纳姆太太——喜欢等米琪不在的时候再去取，因为米琪有时候很粗鲁。”

“倒是能自圆其说。下一个呢？”

“欣奇克利夫小姐。她说她最近根本没去，可实际上她去了。因为米琪有一天看见她从侧门出来，巴特太太也一样——她是本地人。欣奇克利夫小姐后来承认可能去过，但她忘了，不记得是去干什么，说大概只是顺道去看看。”

“这可相当奇怪。”

“显然就跟她的举止一个样。然后是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她在那条道上驯狗，所以顺便进去看看布莱克洛克小姐是否可以借给她一个织毛衣的样板，但布莱克洛克小姐不在。她说她在屋里等了一会儿。”

“原来是这样。可能是为了四处打探，也可能是给门上油。还有上校呢？”

“有一天拿着一本关于印度的书过去，布莱克洛克小姐曾经表达过要看这本书的愿望。”

“她真有这个愿望？”

“她的说法是，她巴不得能不看就不看，但说了也没有用。”

“这倒是句公道话，”科拉多克说道，“要是有人一个劲儿地硬要借什么书给你，你怎么也摆脱不了！”

“我们不知道埃德蒙·斯韦特纳姆是否去过那儿。他的话含糊其辞，说是偶尔也顺道进去，替他母亲办事，但他认为不是在最近。”

“实际上，这一切都还不能下结论。”

“是的。”

赖德斯代尔微微露齿而笑，说道：“马普尔小姐也十分活跃。弗莱彻报告说她有一天上午去‘蓝鸟’屋喝咖啡，又去砾石山庄喝了雪利酒，还到小围场去品了茶。她欣赏了斯韦特纳姆太太的花园，还顺便去了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家，欣赏他的印度古玩。”

“她或许能告诉我们这个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到底是个真家伙还是假货色。”

“她会弄清楚的，这我同意——他似乎没什么问题。我们要与远东的英属当局核实，以便弄清其身份。”

“与此同时，”科拉多克打断他的话，“您认为布莱克洛克小姐会同意离开吗？”

“离开奇平克莱格霍恩？”

“对。也许把忠实的邦纳带上，去一个大家都不知道的地方。她干吗不去苏格兰跟贝拉·戈德勒住？那可是个交通不便的地方啊。”

“就在那儿住下来等她断气儿？我想她不会这么做的。我认为任何一个心地善良的女人都不会喜欢这个建议。”

“如果事关救她的命——”

“得啦，科拉多克，要干掉别人可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不是吗，局长？”

“好吧——在某一方面，我同意，是够简单的。方法多得是，比如用除草剂，或等她出来关家禽的时候当头给她一棒，或者躲在篱笆后面，照她头上扔罐子。这都相当简单。可要干掉别人而又不被人怀疑，这就不是很容易了。凶手现在一定意识到自己受到了监视。原来精心策划的计划失败了，咱们的这位不知名的凶手只得另作打算。”

“这我明白，局长。但凶手得考虑时间这个问题。戈德勒太太是个命在旦夕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断了气儿。这意味着凶手等不起。”

“不错。”

“还有一件事儿，局长，凶手肯定知道我们在调查每一个人。”

“而这是很费时间的，”赖德斯代尔叹息道，“这意味着要与东方，就是印度方面核实。不错，这是件既费时又枯燥的活儿。”

“因此，这是另一个需要抓紧的理由。我相信，局长，危险的确存在，一大笔钱也岌岌可危。一旦贝拉·戈德勒一死——”

一个警士走进来，科拉多克打住话头。

“莱格警长从奇平克莱格霍恩打来电话，局长。”

“接进来。”

科拉多克警督一直盯着局长，看见局长的表情变得严肃而僵硬。

“很好，”赖德斯代尔气冲冲地喊道，“科拉多克警督马上就来。”

他放下话筒。

“难道是——”科拉多克欲言又止。

赖德斯代尔摇摇头。

“不是，”他说道，“是多拉·邦纳。她要了点儿阿司匹林，显然她拿了摆在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床头的瓶子，里面只剩下几片。她服了两片，留下一片。法医取了那一片送去分析。他说那肯定不是阿司匹林。”

“她死了？”

“是的，今天早上她被发现死在床上。法医说是在酣睡中死去的。他说尽管她的身体状况很差，但他认为不是自然死亡。他猜测是麻醉剂中毒。尸检定在明天。”

“布莱克洛克小姐床头的阿司匹林药片。聪明绝顶的恶魔。帕特里克告诉我，布莱克洛克小姐扔掉了半瓶雪利酒——新开了一瓶。我猜想，她不至于用同样的方法对待一瓶开过的阿司匹林吧。这回谁在房子里——在最近一两天之内？这种药片不可能在那儿放很长时间。”

赖德斯代尔看着他。

“所有的人昨天都在那儿，”他说，“参加为邦纳小姐举办的生日晚宴。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溜上楼，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药片调包。当然了，住在那幢房子里的任何人也随时都可能下手。”

第十七章 昔日遗影

马普尔小姐站在牧师住宅的大门口，她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从圆圆的手里接过了便条。

“跟布莱克洛克小姐说，”圆圆说道，“朱利安不能亲自去，为此他十分抱歉。洛克村有个教民处在弥留之际。如果布莱克洛克小姐愿意见他的话，他将在午饭后过去。便条是关于安排葬礼事宜的。如果调查是在星期二，他建议葬礼定在星期三。可怜的老邦妮，不知怎么的，拿了下了毒的阿司匹林，那本来是给别人预备的，这真是太符合她的风格了。再见了，亲爱的，希望您不会走得太辛苦。可我实在不得不马上送那孩子去医院。”

马普尔小姐回答说，这段路对她不算太远，于是圆圆急匆匆地离开了。

在等待布莱克洛克小姐的空当儿，马普尔小姐环顾着客厅的四周，一面在想那天上午多拉·邦纳在“蓝鸟”屋提到她相信帕特里克“给台灯做了手脚”，好“把所有的灯弄熄”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台灯？他又是如何“做了手脚”？

马普尔小姐断定，她指的肯定是放在拱门边桌上的那盏台灯。她还提到牧羊少女或是牧羊少年——这实际上是德累斯顿出产的一件精细的瓷器，一个身披蓝衫、穿着粉色裤子的牧羊少年手持着一盏灯——原来是烛台，如今被改造成了电器。灯罩是用纯羊皮纸做成的，有些偏大，几乎遮住了陶瓷的人体。

多拉·邦纳还说了些什么？“我清楚记得那本来应该是牧羊少女的，可是到了第二天——”现在自然是牧羊少年了。

马普尔小姐记得她跟圆圆去喝茶时，多拉·邦纳说过那款台灯是一对。当然了——牧羊的少年和少女嘛。抢劫发生的那天还是牧羊少女，到了第二天就变成了另外一盏——就是现在这里的这一盏，牧羊少年。两盏台灯在夜里被调换了。

而多拉·邦纳有理由(或者毫无理由地)相信，是帕特里克调包的。

为什么呢？因为如果检查一下原来的台灯，就能发现帕特里克设法“把所有的灯弄熄了”。而他又是如何办到的呢？马普尔小姐仔细检视着面前的台灯。电灯的线是顺着桌沿排布的，插进了墙壁。线的中段有一个梨形的小开关。这一切未能给马普尔小姐带来任何启迪，因为她对电一窍不通。

那盏牧羊少女的台灯现在何处？她纳闷。在储藏室或者被扔掉了——多拉·邦纳撞见帕特里克·西蒙斯拿着一片羽毛和装油的杯子时是在什么地方？是在灌木丛吗？马普尔小姐决定把这些疑点留给科拉多克警督。

起初，布莱克洛克小姐匆匆下结论，以为登那则启事的幕后人就是她侄子帕特里克。这种来自直觉的坚定的看法常常被证明是正确的，或者马普尔小姐相信是这样。因为，如果你相当了解别人，你就知道他们心里都想着哪一类事情……

帕特里克·西蒙斯……

一个仪表堂堂的年轻人，一个迷人的小伙子，一个女人喜爱的年轻人——不分老少。也许就是兰德尔·戈德勒的妹妹嫁的那种男人。帕特里克·西蒙斯有可能是‘皮普’吗？可战时他在海军，这一点警方很快就能查实。

只不过——有时候——最令人惊讶的冒名顶替的事的确是发生过的。

只要有足够的胆量，你就能大捞一把，然后逃之夭夭……

门开了，布莱克洛克小姐走进来。马普尔小姐觉得她看上去老了好几岁，一切生命的活力与精力在她身上已不复存在。

“这样冒昧叨扰您，我感到非常抱歉。”马普尔小姐说，“但牧师去照料一个弥留之中的教民，而圆圆又急急忙忙送孩子到医院看病了。牧师有张便条给您。”

她递上便条，布莱克洛克小姐接过去，打开来。

“快请坐，马普尔小姐，”她说，“劳烦您送便条来，真是万分感谢。”

她把便条读了一遍。

“牧师是个非常体谅别人的人，”她平静地说，“他并不为别人奉献愚蠢的安慰……请转告他这个安排非常合适。她——她最喜欢的赞美诗是《照亮仁慈之光》。”

她的声音突然哽咽起来。

马普尔小姐轻声说道：“我跟大家并不算熟识，但我感到非常非常地哀痛。”

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小姐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失声痛哭。这是令人同情的强烈的悲切，其中还夹杂着某种绝望。马普尔小姐十分安静地坐着。

最后，布莱克洛克小姐终于坐直了身子。她哭肿了脸，泪痕满面。

“我很抱歉，”她说道，“我——我实在抑制不住。我的损失太太了。您瞧，她——她是我与过去的唯一联系。她是唯一记得往事的人。现在她走了，孤零零地撇下我一个人。”

“我明白您的意思，”马普尔小姐说，“当最后一位记得往事的朋友离去以后，人确实变得孤独。我有侄儿侄女和好心的朋友，可没有一个人了解我小姑娘时候的事情，没有一个人属于过去的岁月。我如今已孤独了好长一阵子。”

两个女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您真是善解人意，”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小姐说，她起身走到写字台前，“我必须给牧师写几句话。”她有些艰难地握着笔，慢慢写着。

“因为这风湿，”她解释道，“有时候我几乎什么都写不了。”

她封好信封，然后写下收信人的姓名。

“如果您不介意捎上的话，我将不胜感激。”

听到过厅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布莱克洛克小姐很快地说道：“是科拉多克警督。”

她走到壁炉台的镜子前，往脸上扑了一点儿粉。

科拉多克走进来，脸上带着阴沉而愤怒的表情。

他不满地望了一眼马普尔小姐。

“哦，”他说，“原来是您在这儿。”

布莱克洛克小姐从壁炉前转过身来。

“马普尔小姐是好心来送牧师的便条的。”

马普尔小姐慌慌张张地说道：“我这就走，马上。请千万别让我干扰您工作。”

“昨天下午您参加了这儿的茶会吗？”

马普尔小姐怯生生地回答说：“不，不，我没有。圆圆开车送我拜访一些朋友去了。”

“这么说您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了。”科拉多克毫不客气地拉开门，而马普尔小姐溜走的样子堪称窘迫。

“爱管闲事的好事之徒，这些老太婆。”科拉多克说。

“我看您对她是有偏见，”布莱克洛克小姐说，“她确实是来送牧师的便条的。”

“这我敢打赌。”

“我不认为这是出于无聊的好奇心。”

“嗯，也许您说得不错，布莱克洛克小姐，可我的诊断是好事症的严重发作……”

“这个老太太绝不会伤害别人。”布莱克洛克小姐道。

“你要是清楚真相，就会觉得她像响尾蛇一样危险。”警督心里尖刻地想。但他并不打算非叫别人相信他不可。既然他已经肯定有一个杀手正逍遥法外，他觉得还是少说为佳。他可不愿意下一个被干掉的人是简·马普尔。

在某个地方有一个杀手……在哪儿呢？

“我就不浪费时间说同情的话了，布莱克洛克小姐，”他说，“事实上，我对邦纳小姐的死感到非常内疚。我们本来应该能够阻止的。”

“我不明白您如何能阻止。”

“是的，好吧，是不容易。但现在我们得加快节奏了。这是谁干的，布莱克洛克小姐？是谁朝您开了两枪？而且如果我们不抓紧破案的话，这个人不久之后可能还会再杀人。”

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战栗了起来。“我不知道，警督，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跟戈德勒太太核实过了，她尽可能地为我提供了全部帮助。我了解到的情况不多。只有几个人肯定会从您的死获得利益，首先是皮普和艾玛。帕特里克和朱莉娅符合那个年龄，但他们的背景似乎又是清白的。不管怎么说，我们不能只把精力集中在这两个人的身上。请告诉我，布莱克洛克小姐，如果您看见索妮亚·戈德勒，您能认出她来吗？”

“认出索妮亚？奇怪了，当然——”她突然停下来，“不，”她慢慢说道，“现在认不出了。都过了这么久了，三十年啊……她现在一定变成一个老太婆了。”

“您还记得她过去是什么样子吗？”

“索妮亚？”布莱克洛克小姐思索了片刻，“她个子挺小，很黑……”

“有什么特征吗？举止方面的特点呢？”

“不，不，我想没有。她生性乐观——乐呵呵的。”

“现在可能不那么乐观了。”警督说道，“您有她的照片吗？”

“索妮亚的？让我想想，不算正式的照片，我只有一些旧的快照——放在什么地方的影集里——我想至少应该有她的一张。”

“啊，我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可我把影集放在哪儿了呢？”

“告诉我，布莱克洛克小姐，您是否隐约觉得斯韦特纳姆太太可能就是索妮亚·戈德勒？”

“斯韦特纳姆太太？”布莱克洛克小姐万分惊讶地看着他，“可她丈夫过去是政府的公务员——我想先是在印度，后来在香港。”

“这只是她跟您说的。按我们在法庭的说法，您并不是自己了解到的，对吧？”

“对，”布莱克洛克小姐缓缓说道，“您要是这样说的话，那我确实不知道……可斯韦特纳姆太太？哦，这真荒唐！”

“索妮亚·戈德勒过去演过戏吗？业余话剧的演出？”

“哦，是的。她演得挺棒。”

“这就对啦！还有一点，斯韦特纳姆太太戴着假发。至少，”警督纠正道，“哈蒙太太说她戴假发。”

“是的，是的，我想那可能是假发，那些个灰色的小发卷儿。可我仍然认为这很荒唐。她人真的很好，而且有时候很有趣。”

“然后还有欣奇克利夫小姐和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她们两人当中谁可能会是索妮亚·戈德勒呢？”

“欣奇克利夫小姐太高。她同男人一般高。”

“那么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呢？”

“哦，可——哦，不，我相信穆加特罗伊德小姐不可能是索妮亚。”

“您的视力不太好，是吧，布莱克洛克小姐？”

“您是说我是近视眼吧？”

“对。我想看看这个索妮亚·戈德勒的快照，即便是很久以前照的，而且很可能与现在不相像。您知道，我们接受过专业训练，有办法找出相像之处，而这一点外行是绝对做不到的。”

“我会尽量给您找的。”

“就这会儿行吗？”

“什么，马上？”

“我希望您能现在找。”

“好吧。那么让我想想。那柜子里有好多书。清理书时，我见过那本影集。当时朱莉娅帮着我清理。我记得她还笑我们那个年代穿的衣服……我们把书搬到了客厅的架子上。我们把那些影集和一大捆《艺术杂志》放哪儿了？我这记性简直糟透了！也许朱莉娅会记得，她今天在家。”

“我会找她的。”

警督结束了询问。他在楼下的任何一个房间都没有找到朱莉娅。而米琪在被问到西蒙斯小姐去了哪儿的时候，气呼呼地说这不关她的事。

“又是我！我待在我的厨房里，关心的是午饭。我吃的没有一样不是我自个儿做的。没有一样不是。你听见了吗？”

警督朝楼上喊：“西蒙斯小姐。”但没有回音，于是他上了楼。

在楼梯的转弯处，他几乎跟朱莉娅撞了个满怀。她刚从一扇门里出来，门后是一道转弯抹角的小楼梯。

“我在阁楼里，”她解释说，“什么事儿？”

科拉多克警督做了解释。

“那些旧影集？对啦，我记得很清楚。我想，我们把影集放到了书房的一个大柜子里了。我去给您找。”

她带着他下楼，推开书房的门。靠窗的地方有一个大柜子。朱莉娅拉开柜子门，里面堆放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破烂儿，”朱莉娅说，“全是破烂儿。可上了年纪的人就是不愿把它们扔掉。”

警督跪在地上，从最下面的一格拿出两本老式的影集。

“是这些吗？”

“对。”

布莱克洛克小姐走进来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啊，原来咱们把影集放到了这儿，我都不记得了。”

科拉多克将影集摆到桌上，一页一页翻起来。

戴着大车轮帽的女人，裙摆一直拖到脚边乃至寸步难行的女人。照片下整整齐齐写有说明，只是墨迹年久日深，褪了色。

“应该在这一本里，”布莱克洛克小姐说道，“大概在第二页或第三页。另一本是索妮亚结婚并出走后才照的。”她翻到一页。

“应该在这儿。”她停住了。

页面上有几处空白。科拉多克低下头念着褪了色的字。

“索妮亚……我……兰德尔·戈德勒。”接下去是“索妮亚与贝拉在海滩”。对面的一页写着“在斯凯恩的野餐”。他翻到另一页。“夏洛特、我和兰德尔·戈德勒。”

科拉多克站起来，他的嘴唇呈现出严峻的线条。

“有人把照片拿走了——我得说，是不久前才干的。”

“那天我们看的时候并没有空白。对吧，朱莉娅？”

“我没细看——只注意她们的衣服去了。可不……您没说错，莱蒂姨妈，是没有空白。”

科拉多克的表情愈发冷酷了。

“有人，”他说道，“把这本影集里所有索妮亚的照片都拿掉了。”

第十八章 鸿雁传书

1

“很抱歉又来打扰您了，海默斯太太。”

“没关系。”菲莉帕冷冰冰地说道。

“我们进屋谈好吗？”

“书房？如果您愿意的话，好的。里面没火，很冷。”

“不要紧，时间不会长，而且在里面谈话不大可能被人偷听。”

“这一点重要吗？”

“对我来说不是，海默斯太太，可能对您很重要。”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您跟我说过，海默斯太太，您的丈夫是在意大利阵亡的？”

“怎么了？”

“跟我说实话不是更简单吗？他实际上是他那个团的逃兵，对吧？”

他看见她脸色变得苍白，手握紧又松开。

她怨恨地说道：“您非得翻旧账不可吗？”

科拉多克干巴巴地说道：“我们期望人们对自己的事儿要实话实说。”

她沉默了，然后冒出一声：“哦？”

“您这个‘哦’是什么意思，海默斯太太？”

“我的意思是，您打算怎么办？见人就说？有必要这样做吗，公平吗？于心何忍呢？”

“谁也不知道这事儿吗？”

“在这儿没人知道，”她的声音变了，“我的儿子，他就不知道。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永远不愿意让他知道。”

“那么我得说，您可冒着非常大的风险呢，海默斯太太。等孩子长大懂事的时候再告诉他吧。可要是有一天他自己发现了真相，对他可不好。如果您继续给他灌输说他父亲是个英勇的烈士——”

“我没那么做，我并不是完全不诚实，只是只字不提。他父亲阵亡了。毕竟，我们了解到的就是这么多。”

“但您的丈夫还活着？”

“也许吧，我怎么知道？”

“您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什么时候，海默斯太太？”

菲莉帕回答得很快：“我有很多年没看见他了。”

“您保证这是实话？比如说，两周前您没有见过他？”

“您在暗示什么？”

“说您在凉亭跟鲁迪·谢尔兹会面，这我从来就觉得不大可能。可米琪的故事又讲得那么有鼻子有眼睛。我认为，海默斯太太，那天上午您收工回来后见的那个男人就是您的丈夫。”

“我在凉亭里没会过任何人。”

“他也许缺钱了，您接济了他一点儿？”

“我跟您说我没见过他。我在凉亭没见过任何人！”

“逃兵通常都是些亡命之徒。您知道，他们常常参与抢劫、打家劫舍，诸如此类的勾当。而且他们有从国外带回来的外国产的左轮枪。”

“我不知道我丈夫在哪儿，我很多年没见他了。”

“这就是您最终的说法了，海默斯太太？”

“我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2

科拉多克结束了同菲莉帕·海默斯的谈话，走出来时，他感觉又气又恼。

“顽固得像头驴子。”他愤怒地自言自语。他肯定菲莉帕是在撒谎，却无法打破她固执的否认。

他但愿自己对这个前任上尉海默斯了解得更多一些。他掌握的信息微不足道，部队的服役经历有污点，但这并不能说明海默斯有可能堕落成罪犯。

况且，无论怎么讲，海默斯和给门上油的事儿无关。

是这所房子里的人干的，要不，就是容易进入这所房子的人干的。

他站着向楼梯上望，猛然间，他想弄明白朱莉娅在阁楼上干些什么。一个阁楼，他暗忖道，并非生性讲究的朱莉娅愿意涉足的地方。

她在上面干什么来着？

他轻手轻脚地跑上二楼。附近没有人，他推开朱莉娅曾经从里面走出来的那道门，沿着狭窄的楼梯爬到阁楼上。

里面有些大皮箱、小皮箱、各种破家什，比如缺了一条腿儿的椅子、一盏摔破的陶瓷台灯、还有部分老式的餐具。

他转向大皮箱，打开其中一个的盖子。都是些衣服。老式的，质地很好，全是女人穿的。他猜想是布莱克洛克小姐或她死去的妹妹的衣服。

他打开另一口箱子。

全是窗帘。

他转向一个小公文包，里面有些证件和信札。信已年深日久，纸张发黄。

他看了看箱子的外壳，上面标有C.L.B.的字样。他正确地推断出这箱子属于莱蒂希亚的妹妹夏洛特[1]。他打开其中一封信。信的开头是这样：

最亲爱的夏洛特：

昨天贝拉感觉状态不错，都能去野餐了。兰德尔·戈德勒也休息了一天。阿斯沃吉尔股票的发行获得极大成功。他对此十分高兴。优先股已超过票面价值。

他略过余下的部分，看了一眼签名：

爱你的姐姐 莱蒂希亚

他另挑了一封。

亲爱的夏洛特：

希望你能偶尔想和人打打交道。你知道吗，你实在是夸张了。情况并非像你所想得那样糟。何况人们并不在意这样的事儿。并不是你所想象的毁容。

他点着头。他记得贝拉·戈德勒说过，夏洛特·布莱克洛克遭受了某种毁容或有某种畸形。结果莱蒂希亚辞去了工作，回家照看妹妹。这些信里吐露出她对一个残疾人的那种疼爱和钟爱的焦虑之情。她给妹妹写信，显然详尽地叙述了她身边发生的每一件事，并不厌其烦地把她认为可能使病中的妹妹感兴趣的每一个细节和盘托出。而夏洛特一直保存着这些信件。信里偶尔还附有奇怪的快照。

科拉多克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激动：说不定他能从这里面找到一条线索。这些信件里所写下的事儿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自己可能早已忘记了。这里忠实地再现出一幅昔日的画面，其中什么地方还可能隐藏着某条能帮助他辨明未知之事的线索。

照片也一样。这里面可能——只是可能——有一张索妮亚·戈德勒的照片，而抽走索妮亚的其他照片的人或许并不知道这一点。

科拉多克警督小心翼翼地重新把信包扎起来，关上箱子，走下楼来。

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站在下面的楼梯拐角处，惊愕地望着他。“刚才是您在阁楼里吗？我听见了脚步声，我想象不出谁——”

“布莱克洛克小姐，我在这儿发现了一些信件，是您多年前写给您妹妹的。您能允许我带回去看看吗？”

她愤怒得涨红了脸。

“您非得干这种事儿吗？它们对您有什么好处？”

“它们可能会为我展现一幅索妮亚·戈德勒的形象，展现她的性格——可能里面会有一些有助于破案的提示——和事件。”

“这些都是私人信件，警督。”

“我知道。”

“我猜您会把它们拿走……我想您有权力这么做，反正您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它们弄到手。拿走吧——拿走吧！但您不会从中找到多少关于索妮亚的情况的。她在我为兰德尔·戈德勒开始工作一两年后就结婚走了。”

科拉多克固执地说道：“可能会有所发现。”他补充道，“每一件事我们都不能放过。我向您保证，您遇害的危险确实存在。”

她咬着嘴唇开口了：“我明白。邦妮死了——就因为服用了本来为我准备的阿司匹林。下一个可能轮到帕特里克，要么是朱莉娅、菲莉帕和米琪——反正是前途无量的青年人。或者是把倒给我的酒喝下肚的人，要么是吃了送给我的巧克力的人。哦！把信拿走吧——拿走吧。看了以后把它们烧了。除了对我和夏洛特，这些信任何意义都没有。往事已经结束了——过去了——一去不复返了。如今谁也不记得——”

她抬起手，按住她戴着的假珍珠短项链。科拉多克觉得这与她的呢子上装和呢子裙子极不协调。

她又说了一遍：“把信拿走吧。”

3

翌日下午，警督拜访了牧师住宅。

这是一个天色昏暗、狂风大作的日子。马普尔小姐把椅子拉近火炉，手里织着毛线。圆圆匍匐在地板上，爬来爬去，按照模板裁剪布料。

马普尔小姐往后靠去，把挡住眼睛的一绺头发拂开，期待地望向科拉多克。

“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违反保密条例，”警督对马普尔小姐说道，“可我想请您看看这封信。”

他解释了自己在阁楼里发现这些信件的来龙去脉。

“那是一些相当动人的书信，”他说，“为了使妹妹对生活保持兴趣，为了让她保持良好的健康状态，布莱克洛克小姐倾其所能。这对姐妹的背后，非常清晰地展现了一个守旧的父亲的形象，也就是老布莱克洛克大夫。一个地地道道的死脑筋，恶霸，彻头彻尾地自以为是，而且深信他想的、做的一切都正确无误。也许因为固执，他已杀死了成百上千的病人。他绝不能忍受任何新思想或新方法。”

“我不知道是否该为此责备他。”马普尔小姐道，“我一向认为年轻的医生总是跃跃欲试，急于求成。等把我们的牙齿全部消灭，用大量的药物灌满那些奇形怪状的腺体，并一点一点摘掉我们的内脏之后，他们却向我们承认已无能为力。说实话，我更喜欢老式的药方，那种黑瓶子里装着的药。因为毕竟，人们可以把药水往阴沟里倒嘛。”

她接过科拉多克递上的信。

他开口了：“我请您看看这封信，因为我认为您比我更容易理解这一代人。我实在不明白这些人的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马普尔小姐打开了脆薄的信纸。

我最亲爱的夏洛特：

我已有两天未给你写信，因为我们遇到了最可怕的家庭纠纷。兰德尔的妹妹索妮亚(还记得她吗？那天她开车接你出去的。我多么希望你多出门啊。)索妮亚宣布要嫁给一个叫迪米特里·斯坦福蒂斯的人。我只见过他一面。他非常具有吸引力，但我得说，不值得依靠。兰·戈极力反对，说他是个无赖和骗子。贝拉呢，愿主为她祝福，她只是微微笑了笑，躺在沙发上。原本脸上毫无表情的索妮亚大发雷霆，简直要找兰·戈拼命。昨天我真以为她要杀了他！

我已尽了全力。我找索妮亚谈，又跟兰·戈谈，要他们多用理智去思考问题。等他们凑到一块儿，却又开始大吵特吵：你无法想象这有多无聊。兰·戈一直在找人打听，似乎这个斯坦福蒂斯真的一无是处。

与此同时，生意被忽略了。我在办公室继续工作，而且从某方面说这是相当有意思的，因为兰·戈放手让我干。昨天他对我说：“谢天谢地，世界上还有一个脑子正常的人。你绝不可能爱上一个无赖，对吧，布莱奇？”我说我可不认为自己会爱上什么人。兰·戈说：“咱们来讨论几个伦敦城里的枝节问题。”他有时候真是一个调皮的恶魔，在面临危机时又容易冒失。

“你决心让我诚实做人，对吧，布莱奇？”他有一天说。而我也正有意如此！我真是不明白人们对作假怎么会视而不见，可兰·戈的的确确就是辨不分明。他只知道什么是真正违法的。

贝拉对这一切只是发笑。她认为对索妮亚的事儿小题大做全是无稽之谈。“索妮亚自己有钱，”她说，“她要是愿意，干吗不能跟这个人结婚？”我说这桩婚事会是个可怕的错误，而贝拉说：“嫁给一个你所爱的男人绝不会是个错误——即便你后悔也不是。”她还说，“我想索妮亚为了钱不想跟兰德尔闹翻。她非常喜欢钱。”

眼下就是这个情况了。爸爸怎么样？我不会说‘向他致以问候’的。不过你要是觉得这样做好，你就说吧。近来见的人多了些吗？亲爱的，你不能老是病恹恹的啊。索妮亚叫我给你带个好。她刚进来，正把双手反复地握紧又松开，活像一只愤怒的猫在磨爪子。我看她跟兰·戈又吵了一架。当然，索妮亚很会挑起事端，她总是用镇静的目光直盯得你不敢再跟她对视。

姐姐深深地爱你，亲爱的，要振作起来。这种碘疗法会大不一样。我一直在向别人咨询，碘疗法似乎的确疗效很好。

爱你的姐姐 莱蒂希亚

马普尔小姐把信折好，递还给警督。她的神情有些心不在焉。

“您对她怎么看？”科拉多克催促道，“关于她您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印象？”

“对索妮亚？通过一个人的眼光去看另一个人，您知道，这是很难的……她打定主意把自己的那份儿拿走——这一点，我想，是肯定的。而且想在两个世界都占尽上风……”

“‘仿佛一只愤怒的猫，把双手反复地握紧又松开，”科拉多克念念有词，“您知道，这句话使我想起了什么人……”

他皱起眉头。

“咨询……”马普尔小姐喃喃自语。

“但愿能弄到那些咨询的结果。”科拉多克说道。

“这封信使您回想起圣玛丽米德的什么事儿了吗？”圆圆问，但由于她嘴里含着别针，所以听起来很不清楚。

“我实在拿不准，亲爱的……布莱克洛克大夫也许有点儿像威斯勒安的传教士科蒂斯先生。这个传教士不愿让自己的孩子戴牙套。说如果孩子的牙齿长歪，那是上帝的旨意。‘毕竟，’我对他说，‘您得剃须、理发呢。让您的发须长出来可能也是上帝的旨意呀。’他说那是两码事儿。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可这对我们目前的难题帮不上忙。”

“我们一直没有追查到那把左轮枪。那不是鲁迪·谢尔兹的。要是知道奇平克莱格霍恩谁有过一把左轮枪——”

“伊斯特布鲁克上校有一把，”圆圆说道，“是放在他放衣领的抽屉里的。”

“您怎么会知道，哈蒙太太？”

“巴特太太告诉我的，她是我家的日工。或者说明确点儿，一周来两次。她说，作为一个行伍出身的绅士，他自然有一把左轮枪，而且要是窃贼进家，他随手可以拿到枪。”

“她是什么时候跟您说的？”

“很久以前了。我想大概半年前吧。”

“伊斯特布鲁克上校？”科拉多克自言自语道。

“这很像打活动转盘上的靶子吧？”圆圆嘴里含着别针说道，“转呀转，然后每次打中的东西都不一样。”

“可不是嘛！”科拉多克呻吟道。

“有一天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到过小围场送书。当时他也有可能给门上油。尽管他对去那儿的事儿直言不讳，可不像欣奇克利夫小姐。”

马普尔小姐轻轻咳了一声。“您得原谅我们所生活的这个时代，警督。”

科拉多克迷惑不解地望着她。

“毕竟，”马普尔小姐说，“您是警察，对吧？人们不可能什么都对警察讲，对吧？”

“我看不出为什么不能，”科拉多克道，“除非他们想隐瞒犯罪事实。”

“她指的是黄油，”圆圆说，一面奋力爬行着绕过一条桌腿，压住一张飘起来的纸，“用黄油和玉米去换母鸡，有时候是奶油——甚至有时候是一块咸肉。”

“把布莱克洛克小姐的便条拿给他看，”马普尔小姐说，“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可读起来像是第一流的神秘故事。”

“我把它搁哪儿了？您说的是这一张吗？简姨？”

马普尔小姐把便条拿过来，瞧了瞧。

“对，”她满意地说道，“就是这张。”

她把便条递给警督。

布莱克洛克小姐写道：

我作了一些调查咨询——是在星期四。三点以后的任何时间都行。

如果有我的，放在老地方。

圆圆吐出别针，哈哈大笑。马普尔小姐注意看着警督脸上的表情。

牧师的太太抢着解释：“星期四是附近的一个农场做黄油的日子。他们让关系好的人拿一点儿。通常都是欣奇克利夫小姐去取的，她同那儿的农民都很熟，我想这是因为她养猪。可这一切都是暗地里进行的，您知道，有点像本地的以物易物。一个人拿到奶油，然后送去一些黄瓜，或类似的东西——或者等杀猪的时候再加点儿什么别的。偶尔，一头牲口遇到意外事故，得销毁。哦，您懂这种事儿的。只是人们不能对警察直说。因为我估摸很多这样的以物易物交易是非法的——可谁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法律的事儿怪复杂的。但我料想是欣奇带着一磅奶油溜进小围场，然后把奶油放在了老地方。顺便说一下，老地方就是餐具柜下面装面粉的箱子。但里面并没有面粉。”

科拉多克叹了口气。

“我很高兴自己到你们这些女士这儿来了。”他说道。

“过去还有购布券呢，”圆圆说，“通常不能买卖，因为这样做会被别人看作不诚实。不能用来交换钱。可像巴特太太、芬奇太太和哈金斯太太这样的人，要是喜欢某件还不算太旧的漂亮羊毛衫或是冬装，就用购布券去支付，而不是用钱。”

“您最好别再跟我说下去了，”科拉多克道，“这全都是违法的。”

“那就不该有这些个愚蠢的法律。”圆圆说道，然后把别针又塞进嘴里，“当然啦，我可没干，因为朱利安不喜欢我干这种事儿，所以我就没干。但我当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

一种绝望涌上警督的心头。

“这一切听起来竟是那么愉快和平常，”他说，“既好玩又简单。然而一个女人和男人被杀了，如果我不干点儿具体的事儿，还有一个女人可能要被杀。我暂时不去考虑皮普和艾玛，我现在要把注意力放在索妮亚身上。但愿我知道她是什么模样。这些信札里有一两张快照，但没有一张可能是她。”

“您怎么知道不可能是她？您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模样吗？”

“她个子挺小，很黑，这是布莱克洛克小姐说的。”

“真的吗？”马普尔小姐道，“这就十分有趣了。”

“有一张快照使我隐约想起什么人。是个高个儿的漂亮的姑娘，头发盘在头顶。我不知道她可能会是谁。总之，不可能是索妮亚。你们觉得斯韦特纳姆太太当姑娘时可能很黑吗？”

“不会很黑，”圆圆道，“她有对蓝眼睛。”

“我希望有一张迪米特里·斯坦福蒂斯的照片，不过我想这个希望有点儿过高……”他拿起那封信，“很抱歉这个没有给您任何启示，马普尔小姐。”

“哦！可它给了呀，”马普尔小姐说道，“它确实给了我很多启示呢。再把信看一遍，警督，特别是讲到兰德尔·戈德勒调查迪米特里·斯坦福蒂斯的那一节。”

科拉多克直瞪着她。

电话铃响了。

圆圆从地上站起来，走进过厅。按照维多利亚时代的传统，电话过去就放在那里，如今依然在那里。

她回到客厅对科拉多克说：“是找您的。”

警督略感吃惊，走出去接电话——同时小心地随手关上客厅的门。

“科拉多克吗？我是赖德斯代尔。”

“是，局长。”

“我仔细看了一遍你的报告。在你跟菲莉帕·海默斯谈话时，她肯定地声称，自从她丈夫从军队逃跑之后，就没有见过他，是这样吗？”

“不错，局长。她说得很肯定。但我认为她没有说实话。”

“我同意你的意见。你还记得十天前的那个案子吗？有个男人被大卡车撞倒，后来被送到米尔切斯特总医院，结果是脑震荡及盆骨骨折，还记得吗？”

“就是把一个小孩从车轮底下抢救出来，而自己却被碾伤的那个人？”

“就是这个人。他身上没有任何证件，也没有任何人来指认他。看样子他好像是被警方通缉的。他一次也没有苏醒，昨天夜里就死了。但他的身份弄清楚了，是个逃兵，名叫罗纳德·海默斯，在南洛姆郡服役的时候是上尉。”

“菲莉帕·海默斯的丈夫？”

“对。他身上有去奇平克莱格霍恩的旧车票，顺便说一下，还有不少钱呢。”

“这么说他的确是从妻子那儿拿到钱了？我总觉得他就是被米琪听见在凉亭里同菲莉帕说话的那个人。当然，她矢口否认。局长，车祸是先于——”

赖德斯代尔把他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是的。他是在二十八号被送到米尔切斯特总医院的，而小围场的抢劫发生在二十九日。这就排除了他与此事有牵连的任何可能性。不过他妻子当然还不知道车祸的事儿。她三缄其口，这是很自然的，他毕竟是她的丈夫嘛。”

“真是见义勇为的壮举，不是吗，局长？”科拉多克慢吞吞地说。

“从车轮下救出小孩？是啊，有种。别以为海默斯从部队逃跑的原因是胆怯。不过，这都是过去的历史了。对一个毁了自己名声的人，这倒是死得其所。”

“我为她感到高兴，”警督说，“也为他们的儿子。”

“是的，他不必太为自己的父亲感到羞耻。那个少妇又可以再婚了。”

科拉多克缓缓说道：“我也在想这个，局长……这就展现了……可能性。”

“既然你在现场，最好由你去通报这个消息吧。”

“我会的，局长，我这就赶去。或许我最好还是等她回到小围场再说。这个消息可能会相当令人震惊，再说，我想先同别人谈谈。”

[1]夏洛特（Charlotte）的首字母为C。

第十九章 再现案情

1

“我去给您弄盏灯放在边上，然后我再走。”圆圆说，“这儿黑着呢。我想暴风雨就要来了。”

她把那盏小阅读灯拿起来，放到桌子的另一边，好让灯光照着马普尔小姐织毛衣。后者正坐在一张宽大的高背椅上。

电线从桌子上牵过，提革拉毗一步跳到桌上，拼命对着电线又是咬，又是抓。

“别动，提革拉毗，不准……它真是可怕。瞧，都快把电线咬穿了，全破了。你不知道吗？你这个愚蠢的小猫咪，你这样可是会触电的。”

“谢谢，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并伸手去开灯。

“不是开那儿。您得按电线中间的那个愚蠢的小开关。等一等，我把这些花儿拿走，免得挡道。”

她把桌子另一端的一瓶圣诞玫瑰拿起来。提革拉毗摇摆着尾巴，突然伸出一只调皮的爪子，挠了圆圆的手臂一下。她把花瓶里的水溅出了一些，落在被咬破的电线和提革拉毗的身上，猫儿愤怒地叫了一声，从桌上跳到地上。

马普尔小姐按下小小的梨形开关。从被猫咬破后又被水浸湿的地方爆出一朵火花。

“哦，天哪，”圆圆道，“保险丝烧了。现在我估计这儿所有的灯都应该不亮了。”她挨个儿地试了开关，“没错，都不亮了。这么说，所有线路都和这一个小装置相通，真是愚蠢。还把桌子烧坏了一处。捣蛋的提革拉毗——全都是它的错儿。简姨，怎么了？吓着您了吗？”

“没什么，亲爱的。我只是很偶然地看清了我以前应该发现的东西……”

“我这就去换保险丝，然后再去朱利安的书房把台灯拿来。”

“别，亲爱的，别麻烦，你要赶不上班车了。我不再需要灯光了，只想静静地坐着，想想事儿。快去吧，亲爱的，否则你就要搭不上车了。”

圆圆走后，马普尔小姐静静地坐了一两分钟。屋子里空气湿重，预示着外面风雨将至。

马普尔小姐把一张纸挪到面前。

她先写下：台灯？并在下面画了一条粗线。

过了一会儿，她又写下一个词儿。

她的笔尖在纸上滑动，写下一些简短而又含义隐晦的字句……

2

砾石山庄的客厅有着低矮的天花板和花格玻璃窗，光线晦暗。此刻，欣奇克利夫小姐和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正在里面争论。

“你的毛病，穆加特罗伊德，”欣奇克利夫小姐说道，“就是不愿去尝试。”

“可我跟你说，欣奇，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喏，听着，艾米·穆加特罗伊德，我们要进行一点儿建设性的思考。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未曾在侦破方面斩获成就。关于门的那件事儿我弄错了。毕竟，你并没有为凶手扶门。你是清白的，穆加特罗伊德！”

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淡淡一笑。

“能雇用奇平克莱格霍恩唯一懂得缄默的清洁女工，这实在是我们的运气。”欣奇克利夫小姐接着说，“通常我对此是赞赏的，可这一次，她让我们处在了不利的位置上。这地方人人都知道那客厅里的第二道门被用过，而我们还一直蒙在鼓里，昨天才知道——”

“我还是不太明白——”

“这再简单不过了。我们原先的假设完全正确：你不可能把门推开着，又挥舞着手电，同时还要举起左轮枪冲别人开枪。我们保留左轮枪和手电，略去门。结果，我们错了。我们应该略去的是左轮枪。”

“可他确实有一把左轮枪呀，”穆加特罗伊德小姐说，“我看见了，就在他身边的地上。”

“在他死了以后，确实是这样。全都十分清楚了：他并没有用那把左轮枪开枪——”

“那么是谁开的枪呢？”

“我们要寻找的就是这个人。但不管是谁开的枪，这同一个人把两片下了毒的阿司匹林放到了布莱克洛克小姐的床头，结果要了可怜的多拉·邦纳的命。而这不可能是鲁迪·谢尔兹干的，因为他已经死得硬邦邦的了。是抢劫发生的那天晚上在客厅的人，而且这个人可能还参加了生日晚宴。那天没去的只有哈蒙太太。”

“你认为生日晚宴的那天，有人把有毒的阿司匹林放到了那里？”

“为什么不能呢？”

“可这怎么办得到呢？”

“喏，我们都去上过厕所，对吧？”欣奇克利夫小姐粗声粗气地说道，“由于那个蛋糕很黏手，我去洗手。小美人儿伊斯特布鲁克夫人在布莱克洛克小姐的卫生间里往她那邋里邋遢的小脸蛋儿上扑粉来着，不是吗？”

“欣奇！你认为是她？——”

“我还不知道。要是她干的，那就太明显了。假设你要去放药片，我想你总不会愿意在卫生间里被别人看见吧。是吧，还有很多机会呢。”

“男人们没有上楼。”

“还有后楼梯呢。何况，要是一个男人离开屋子，你总不会跟在他身后，去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与你去相同的地方吧。那也太不体面了！不管怎样，别跟我抬杠，穆加特罗伊德。我要从第一次对莱蒂·布莱克洛克的谋杀重新开始。现在，首先，给我牢牢记住事实，因为这一切将取决于你。”

穆加特罗伊德小姐露出了紧张的神情。

“哦，亲爱的，欣奇，你知道我对这一切都糊里糊涂的！”

“问题不在于你的脑子，或者是被你当成大脑的灰色细胞。问题在于眼睛；问题在于你当时看见了什么。”

“可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呀。”

“我刚才说了，你的麻烦就在于，穆加特罗伊德，你不愿尽力。现在注意，这是当晚发生的情况：不管那个来向莱蒂·布莱克洛克下手的人是谁，那天晚上一定在那屋子里。他——我说他，是因为叫起来更方便，但没有理由认定就一定是男人而不是女人，当然除了男人都是下流胚这一点——呃，他事先给从客厅通向外面的门上了油，而这道门应该是被钉死的了之类的。别问我他是什么时候干的，因为这会把事情搅浑。实际上，如果让我来挑时间，我可以走进奇平克莱格霍恩的任何一家，并在半小时左右的时间里随心所欲地干任何事情，而且神不知鬼不觉。弄清楚日工在哪儿，主人什么时候出去、确切的去处、要去多久等等，用心就行。现在咱们接着想，他给第二道门上了油，这样开门时就没有声响。安排是这样的：灯灭，甲门——正门——哗一下子打开。晃动手电，说抢劫时用的词儿。同时，就在我们大家瞠目结舌的当口，X——这样叫最合适——悄悄从乙门摸黑溜到过厅，来到那个瑞士白痴的身后，朝莱蒂·布莱克洛克开了两枪，然后枪杀了瑞士佬，扔下枪。结果，只有像你这样不喜欢动脑筋的人才会以为这是瑞士佬开枪的证据。然后等大家找打火机的时候，他飞快地溜回客厅。明白吗？”

“是的，是——的。可到底是谁呢？”

“这个嘛，要是连你都不知道，穆加特罗伊德，那就没有人知道了！”

“我？”穆加特罗伊德惊奇地叫道，“可我什么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呀，欣奇！”

“用用你那叫作脑子的玩意儿吧。首先，灯灭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哪儿？”

“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的。你只是昏了头，穆加特罗伊德。你知道当时你自己在哪儿，对吧？你在门背后。”

“是的，是的，我是在门背后。门打开的时候还撞着了我的鸡眼呢。”

“你怎么不能去找个正经的治脚医生看看，就非得自己捣鼓呢？总有一天你要得败血症的。说吧，你在门背后，我靠着壁炉站，而且迫不及待地正要喝酒。莱蒂·布莱克洛克在拱廊的桌边，正伸手拿香烟。帕特里克穿过拱廊，到小客厅去拿莱蒂·布莱克洛克放在那里的酒。同意吗？”

“是的，是的。这些我都记得。”

“很好，现在有人跟着帕特里克走过小客厅，或者正要跟他去，是个男人。问题在于我忘了到底是伊斯特布鲁克，还是埃德蒙·斯韦特纳姆。你还记得吗？”

“不，不记得。”

“你就是记不住！还有一个人去了小客厅，是菲莉帕·海默斯。这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记得我注意到她平直的背多么漂亮，我还对自己说：‘那姑娘骑在马背上会很好看。’我当时望着她，心里就想着这个。她走到了小客厅的壁炉前，我不知道她到那儿去拿什么，因为就在那个当口，灯灭了。

“当时每个人的位置就是这样：客厅里有帕特里克·西蒙斯、菲莉帕·海默斯、伊斯特布鲁克上校或者是埃德蒙·斯韦特纳姆——但到底是谁，还不知道。现在，穆加特罗伊德，注意了，最大的可能是这三人中的一个干的。任何人要想从远处的那道门出去，肯定就要占据一个方便的位置，等灯一灭，就能行动。所以我说，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三个人中的一个。如果是这种情况，穆加特罗伊德，那你就无能为力了！”

看得出，穆加特罗伊德小姐的脸上露出了喜色。

“而另一方面，”欣奇克利夫小姐接着说道，“也可能不是这三人中的任何人。这样就该你派上用场了，穆加特罗伊德。”

“可当时的情况我怎么知道呀？”

“我刚才说过了，要是连你都不知道，那就没人知道了。”

“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什么也看不见！”

“哦，不，你看得见的。你是唯一能看得见的人。你当时站在门背后，你不可能去看手电光，因为门在你和手电光之间。你是面向另一面的，跟手电光照射的是同一个方向。我们其余的人都被手电光射得头昏眼花，你却没有。”

“对，对，也许吧，是的，可我什么也看不见，手电光晃来晃去。”

“为你照见了什么？手电光是停在大家的脸上，对吧？照在桌子上？还有椅子上？”

“是的，是的，没错儿……邦纳小姐，她张着个大嘴，眼珠子都快暴了出来，就那么惊慌地眨着眼睛。”

“这就对了！”欣奇克利夫小姐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要让你用上自己那些灰色的脑细胞可真难呢。后来呢？继续。”

“可我再没有看见更多的了，真的。”

“你是说你看见了一个空屋子？那儿没人站着？也没人坐着？”

“不，当然不是这样。邦纳小姐瞪大着眼睛，哈蒙太太坐在一把椅子的扶手上，她的眼睛闭得紧紧的，手蒙住脸——跟个小孩似的。”

“很好，这是哈蒙太太和邦纳小姐。你还不明白我想干什么吗？难就难在我不想把我的想法灌到你的脑子里。但是，一旦把你看见的人排除，咱们就可以触及重点了，就是有没有你没看见的人。明白了吗？另外，除了桌子、椅子、菊花等等，还剩下一些人：朱莉娅·西蒙斯、斯韦特纳姆太太、伊斯特布鲁克太太——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和埃德蒙·斯韦特纳姆这两人中的一个、多拉·邦纳、圆圆·哈蒙等。把他们一个一个勾掉。现在，想想，穆加特罗伊德，好好想想，这些人里当时有不在场的吗？”

一根树枝挂到了开着的窗户上，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吓得微微跳起来。她闭着眼睛，自言自语……

“桌上的……花儿……大扶手椅……手电光还没有射到你，欣奇——哈蒙太太，是的……”

电话铃急促地响了起来。欣奇克利夫小姐走到电话机前。

“喂，是的。警察局？”

温顺的穆加特罗伊德小姐紧闭着双眼，脑海里复现起二十九日晚的情景。手电光，慢慢挨个儿扫……一伙人……窗子……沙发……多拉·邦纳……墙壁……摆着台灯的桌子……拱廊……左轮枪突然开火……

“……这可异乎寻常了！”穆加特罗伊德小姐说。

“什么？”欣奇克利夫小姐愤怒地冲着话筒喊，“从今天上午起就在那儿了？什么时候？见你的鬼去吧，你这会儿才打电话给我？我会让防止虐待动物协会找你麻烦的。疏忽大意？你只会说这些吗？”

她砰的一声挂上话筒。

“是那只狗，”她说道，“塞特红种狗。今早就在警察局——从八点开始。滴水未进！而那帮白痴这会儿才打电话来。我现在就去接它回来。”

她冲出了屋子，穆加特罗伊德小姐跟在她后面尖声喊道：“可你听着，欣奇，极为异乎寻常的事儿……我没法儿理解。”

欣奇克利夫小姐已经冲出了房门，跑向用作车库的木棚。

“等我回来再接着讲，”她喊道，“我不等你一块儿去了。你又像往常一样穿着卧室的拖鞋跑出来了！”

她揪下汽车的点火器，猛地把汽车倒出车库。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敏捷地跳到路边。

“可你听着，欣奇，我必须告诉你——”

“等我回来……”

汽车又颠簸了一下，飞奔向前。穆加特罗伊德小姐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高音隐约追随着汽车。

“可是，欣奇，她没有在场……”

3

头顶上的云层越积越厚，云朵的蓝色也越来越深。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远去的汽车。这时，第一颗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

穆加特罗伊德小姐焦急地冲到一根晾衣服的绳子前。几小时前，她晾了两件圆领套衫和一套羊毛套装。与此同时，她依然在小声地自言自语。

“真是出人意料……哦，天哪，我来不及把这些都收下来了——本来都快晾干了……”

她拼命扯着不听使唤的衣夹，突然，她听到有人走近的声响，赶紧回过头。

随后，她灿然一笑，表示欢迎。

“您好啊，快请进屋吧，您会淋湿的。”

“我来帮您。”

“啊，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这些衣服要是再打湿，那可真烦人。我应该把绳子放下来，但我觉得够得着。”

“这是您的围巾。我帮您围在脖子上行吗？”

“啊，谢谢您……好的，也许……只要等我够到这个衣夹……”

羊毛围巾套上了她的脖子，然后，围巾猛然被拉紧……

穆加特罗伊德小姐的嘴张开了，但已喊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声微弱的哽咽。

围巾越拉越紧……

4

从警察局回来的途中，欣奇克利夫小姐停下车，想捎上在街头匆匆赶路的马普尔小姐。

“您好啊，”她喊道，“您会淋透的，来同我们喝杯茶。我先前看见圆圆在等班车。这会儿回到牧师住宅，您就是一个人啦。来加入我们的行列吧。我和穆加特罗伊德正在重现案情，我觉得我们就要有眉目了。小心狗，它很紧张。”

“多漂亮的狗！”

“是的，是只可爱的母狗，难道不是吗？这帮蠢货从早上就把它留在警察局，却不通知我。我骂了他们一顿，这些懒惰的杂——哦，请原谅我用的词儿，我是被爱尔兰家里的马夫带大的。”

小巧的汽车颠簸了一下，转进砾石山庄的小后院。

两位女士刚下车，就被一大群急不可待的鸡鸭团团围住。

“该死的穆加特罗伊德，”欣奇克利夫小姐骂道，“她还没喂它们玉米。”

“玉米很难弄到吧？”马普尔小姐问道。

欣奇克利夫小姐眨眨眼。

“我跟农民大都很熟。”她回答说。

“嘘——嘘”地赶开鸡鸭后，她陪着马普尔小姐往木屋走去。

“希望您没有淋得太湿。”

“没有，这件雨衣非常好。”

“要是穆加特罗伊德没生火，我这就去弄。喂，穆加特罗伊德，这女人到哪儿去了？穆加特罗伊德！那狗跑到哪儿去啦？它也不见了。”

一声悠长而凄凉的悲号从外面传来。

“该死的傻母狗。”欣奇克利夫小姐大步走到门口，喊道：“嗨，库蒂——库蒂。该死的傻名儿，可他们显然是这样叫它的。我们必须给它另取个名儿。嗨，库蒂。”

那只塞特红种狗正嗅着躺在地上的什么东西，就在绷得很紧的绳子下，绳子上的几件衣服在风中翻卷。

“穆加特罗伊德甚至都想不到把晾的衣服收进家。她到底到哪儿去了？”

塞特红种狗又嗅了嗅似乎像一堆衣服的东西，然后翘起鼻子，又号叫起来。

“这狗是怎么回事儿？”

欣奇克利夫小姐大步流星地穿过草地。

马普尔小姐担忧地快步追上了她。然后她们双双站住了，任凭雨点打在身上，年老的女人搂住年轻女人的肩膀。欣奇克利夫小姐立在原地，俯视着地上面部抽搐、脸色乌青、吐着舌头的尸体。马普尔小姐感到自己手掌下的肌肉变得僵直而紧绷起来。

“无论是谁干的，我都要杀了那家伙，”欣奇克利夫小姐用平静的声音小声说道，“只要我捉住她……”

马普尔小姐问道：“她？”

欣奇克利夫小姐把一张愤怒的脸转向她。

“是的。我知道是谁——接近了……就是三个可能作案的人中的一个。”

她又站了片刻，低头望着死去的朋友，然后转身朝屋里走去。她的声音干涩，但很坚毅。

“我们必须打电话给警方，”她说，“等待他们到来的时候，我会告诉您。从某一方面讲，是因为我的错，穆加特罗伊德才会躺在这儿。我把这一切当成了游戏……但杀人可不是游戏……”

“是啊，”马普尔小姐道，“杀人不是游戏。”

“您对此有些了解，对吧？”欣奇克利夫小姐拿起听筒拨号时问道。

她简单报告之后，挂了电话。

“他们一会儿就到……是的，我听说以前您掺和过这种事儿……我想是埃德蒙·斯韦特纳姆告诉我的……您想听听我和穆加特罗伊德在做些什么吗？”

她简明扼要地描述了她前往警察局之前的谈话。

“就在我离开的时候，您知道吗，她在后面叫我……所以我才知道是个女人而不是男人……但愿我当时能等一等，但愿我停下来听一听！真该死，狗还可以在警局再待一刻钟的。”

“不要责备自己，我亲爱的，这样于事无补。谁也不是先知呀。”

“是啊，是啊……我记得什么东西敲打了一下窗户，也许她就在窗外，然后，肯定是这样，她肯定朝……这所房子走来……当时我和穆加特罗伊德互相大喊大叫，声嘶力竭……她听见了……她全都听见了……”

“您还没有告诉我您的朋友都说了些什么。”

“只有一句话！‘她没有在场。”’她顿了顿，“您明白了？有三个女人我们还没有排除：斯韦特纳姆太太、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和朱莉娅·西蒙斯。这三人中的一个——当时不在场……她没有待在客厅里，因为她从另一道门溜出去到了过厅。”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道，“我明白。”

“就是这三个女人中的一个。我不知道是哪一个，但我会找出来！”

“请原谅，”马普尔小姐说，“但她——我是说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她的说法是和您一模一样吗？”

“一模一样——您这是什么意思？”

“哦，亲爱的，我该怎么解释呢？您是这样说的：‘她——没——有——在——场。’每个字都加了重音。您瞧，可以用三种方式来说这句话：‘她’没有在场，重点指人；或者，她‘没有’在场，这就是确认嫌疑。还可以说——这跟您刚才说的方式很接近——她没有‘在场……’重音放在最后，就像没有重音一样。”

“我不知道。”欣奇克利夫小姐摇摇头，“我记不清了……真该死，我怎么会记得住呢？我想，她当然应该是说——‘她’没有在场才对。我想，那种说法更自然。可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区别吗？”

“有，”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是的。当然这是一个非常微小的暗示，不过我想这毕竟是个暗示。是的，应该说区别很大……”

第二十章 名探失踪

1

投递员最近接到命令，每天上午和下午都要到奇平克莱格霍恩投递信件，这令他很是不快。

在这一天下午，他在刚好五点差十分时把三封信送到了小围场。

一封是寄给菲莉帕·海默斯的，字迹出自一个学童之手；其余两封是布莱克洛克小姐的信。她与菲莉帕在茶几旁坐下来，打开了信。倾盆大雨使得菲莉帕今天提早离开达雅斯宅邸，因为只要她关了花房，便无更多的事儿可做。

布莱克洛克小姐撕开头一封信，里面装着修理厨房锅炉的账单。她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戴蒙德的价也太离谱了，真是太离谱了。不过，我认为其他人也跟他一样坏。”

她打开第二封信，书写的字体她从未见过。

亲爱的莱蒂表姐：

希望我星期二来不成问题，对吗？两天前我写信给帕特里克，但他没有回信，所以我猜想没有关系。妈妈下月来英格兰，并希望届时来看您。如果方便的话，我乘坐的火车将于六点十五分抵达奇平克莱格霍恩，可以吗？

爱您的朱莉娅·西蒙斯

布莱克洛克小姐重新看了一遍信。她先是万分震惊，继而脸色变得阴沉。她抬起头，看了看微笑着读儿子来信的菲莉帕。

“朱莉娅和帕特里克回来没有，你知道吗？”

菲莉帕抬起头来。

“回来了，我刚进家他们跟着就到了。他们浑身浇得精湿，上楼换衣服去了。”

“也许你不介意叫他们下来。”

“我当然不介意。”

“等一等——我想让你看看这封信。”

她把收到的信递给菲莉帕。

菲莉帕看完信，紧锁双眉。“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倒也是……我想该是我明白的时候了。去叫帕特里克和朱莉娅来，菲莉帕。”

“帕特里克！朱莉娅！布莱克洛克小姐叫你们呢。”

帕特里克跑下楼，进了客厅。

“别走，菲莉帕。”布莱克洛克小姐说。

“您好啊，莱蒂姨妈，”帕特里克高高兴兴地说，“叫我吗？”

“对，我叫你。也许你可以给我解释一下这个？”

帕特里克看信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于滑稽的沮丧。

“我原打算打电报给她的。我真是个笨蛋！”

“我猜想这封信是你妹妹写的？”

“是的，是的，是这样。”

布莱克洛克小姐厉声问道：

“那么，我请问，你当作朱莉娅·西蒙斯带到这儿来的这个年轻的女人又是谁？这个我以为是你妹妹以及我表妹的女人究竟是谁？”

“唔——您瞧，莱蒂姨妈，事实是——我都可以解释——我知道自己本不该这么做——但似乎除了闹着玩，别无他意。如果您让我解释的话——”

“我在等着你作解释。这个年轻的女人是谁？”

“是这样的，就在我复员后不久，我在一个鸡尾酒会上碰到了她。我们攀谈起来，我跟她说我要来这儿，然后——呃，我想如果带她一块儿来，那真是个奇妙的主意……你瞧，朱莉娅，真正的朱莉娅，疯狂地迷上了舞台演出，可妈妈对她这个想法火冒三丈。不过，朱莉娅还是得到一个机会，加入了一个在珀斯还是什么地方的好剧团。她想一试身手，但为了不惹恼妈妈，就想让妈妈以为她像个听话的小姑娘一样，跟我到了这儿来接受药剂师的培训。”

“我仍然要知道另外这个年轻的女人究竟是谁。”

在这当口，朱莉娅走了进来，她镇静如常，态度冷淡。见到她，帕特里克赶紧如释重负地转过身去。

“露馅儿了。”他说。

朱莉娅扬起眉毛，然后她镇静依旧，冷冰冰地坐下来。

“好吧，”她说道，“都结束了。我想您非常气愤吧？”她以一种近乎于冷酷的兴趣打量着布莱克洛克小姐的脸，“换了我，我也会。”

“你到底是谁？”

朱莉娅叹了口气。

“我想和盘托出的时刻到了，这就开始吧。我就是‘皮普与艾玛’里的一个。确切地讲，我的教名是艾玛·乔斯林·斯坦福蒂斯。只是我取了这个名字后不久，爸爸就再没用过斯坦福蒂斯这个姓氏了。我想他后来称自己为德·古西。

“让我来告诉您吧，我父亲和母亲在我和皮普出生三年后分手了。他们各行其是，而且把我们也拆散了。我是父亲抢到的那部分。总的来说，他是个糟糕的父亲，尽管也是个迷人的父亲。每当父亲身无分文或者准备去干一些十恶不赦的勾当时，我便被送进修道院，去接受教育，去经受被抛弃的各种煎熬。他常常装出一副阔佬的样子，支付了头一个学期的费用，然后销声匿迹一两年，把我扔给修女。有些时候，我和他也过得很开心，在都市社会里流窜。然而，战争彻底把我们分开了。我不知道他的境遇如何。我自己也有一些冒险的经历。我跟法国抵抗运动战士活动了一阵，那很激动人心。长话短说，我在伦敦落了脚，开始思考我的未来。我知道妈妈有个哥哥，虽然跟妈妈吵翻了，可死的时候是个大富豪。我查看他的遗嘱，想了解有没有什么留给我的。结果没有，换言之，没有直接给我的。我对他的遗孀进行了一些调查，了解到她已变成一个老太婆，靠着药物维持生命，但已离死不远。坦率地说，看起来仿佛您才是我最好的赌注。您要继承一笔多得要命的钱，而且据我所掌握的情况，您并没有什么后人可以继承它。我直说了吧，我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如果我能够用一种友善的方式接近您，如果您又喜欢上我——算了，自从兰德尔舅舅死后，情况发生了一点儿变化，不是吗？我是说，我们曾经拥有的钱都在欧洲的那场浩劫中付诸东流。我原想您可能会对一个可怜巴巴、举目无亲的孤女动恻隐之心，也许还会给她一小笔馈赠。”

“哦，你当然会这么想了，当然了，不是吗？”布莱克洛克小姐厉声道。

“是的，当然呀，那时候我还没见过您……我设想过用痛哭流涕的方法……后来，由于命中的奇遇，我在这儿碰到了帕特里克，而且他恰巧又是您的侄儿或者表弟，或者别的。可不，这真是天赐良机。我执著地冲向帕特里克，而他心满意足地上了我的当。真正的朱莉娅对这件偷梁换柱的事儿提心吊胆，但我说服她，在珀斯的某个简陋的客栈安顿下来，受训成为戏剧明星，成为又一个莎拉·伯恩哈特，献身艺术，这是她的责任。

“您不必太责怪帕特里克。他为我这个孤苦伶仃的人感到十分难过，所以他很快便觉得把我当作他妹妹带到这儿来，并让我干我的事儿是一个奇妙的主意。”

“而且他还同意你对警察也继续撒谎？”

“行行好吧，莱蒂。难道您看不出自从抢劫的事儿发生——或者说发生以后——我就受到了注意？让我们面对现实吧，我有绝好的动机把您除掉。现在您可以相信了，我并不是企图暗算您的人。您不能指望我会主动把凶杀的事儿揽到自己的身上。即便帕特里克，都不时对我有怀疑，而如果他都怀疑我，警察到底会怎么想？科拉多克警督给我的印象是，他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不，我琢磨过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正经八百地做朱莉娅，而且不动声色，等事情平息之后，就销声匿迹。我怎么会算得到愚蠢的朱莉娅——真正的那个，会和制作人吵架，还使性子把整个儿事情弄砸了？她写信给帕特里克，问能不能来这儿。他不仅没有回信让她‘一边儿去’，反而把这事儿忘了个精光？”她向帕特里克投去了愤怒的目光，“白痴都让我给撞上了。”她叹了口气。

“您不知道在米尔切斯特我是什么样的境遇！当然啦，我压根儿就没去医院，但我必须得有地方去啊。我在电影院里熬了又熬，一遍遍地看那些最恐怖的电影。”

“皮普和艾玛，”布莱克洛克小姐小声说道，“尽管警督说了那么多，不知怎的，我从未相信他们真有其人——”

她试探地看着朱莉娅。

“你是艾玛，”她说，“皮普在哪儿？”

朱莉娅与她对视，她的目光清澈无邪。

“我不知道，”朱莉娅回答道，“我根本就不知道。”

“我想你在撒谎，朱莉娅。你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什么时候？”

在朱莉娅回答之前，她是否显露出片刻的犹豫？

然而，她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我们俩三岁以后——在我母亲把他带走之后——我就没有见过他。我既没有见过他，也没有见过我的母亲。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朱莉娅又叹了口气。

“我可以说声抱歉，但这又言不由衷，因为我还会重蹈覆辙——但是当然，要是知道会有谋杀这种事儿，我就不会这样干了。”

“朱莉娅，”布莱克洛克小姐说，“我这样叫你，是因为我习惯了这个名字。你说你跟法国抵抗运动组织在一起？”

“是的，有十八个月。”

“那么我猜你学会打枪了？”

那双冷静的蓝眼睛又与她的眼睛对视了。

“我的枪打得挺棒，我是第一流的射手。我没有向您开枪，莱蒂，尽管我已经向您保证过了，但我还是要告诉您这一点：要是我向您开枪，就绝不可能失手。”

2

汽车径直开到门前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紧张气氛。

“这次会是谁呢？”布莱克洛克小姐问。

米琪把她那头发蓬松的脑袋伸进来，翻了个白眼。

“警察又来了，”她说，“这，是迫害！他们干吗不让我们安静一会儿？我受不了啦。我要写信给首相。我要写信给你们的国王。”

科拉多克伸出手，不太客气地把她用力推到一边。他进来时嘴唇的线条是那么冷酷，大家焦急地望着他。他们从未见过科拉多克警督像现在这样。

他严厉地开口了：“穆加特罗伊德小姐被谋杀了。她是被勒死的——就在不到一小时前。”他的目光瞄准朱莉娅，“你——西蒙斯小姐——这一天你都在什么地方？”

朱莉娅小心翼翼地回答：“在米尔切斯特。我刚刚才进家。”

“那么你呢？”目光转向帕特里克。

“跟她一样。”

“你们两个一块儿回的家？”

“是的，是的，是这样。”帕特里克回答道。

“不对，”朱莉娅说道，“这没好处，帕特里克。这种谎话马上就会被戳穿，公共汽车上的人跟我们很熟。我是乘早一点儿的班车回来的，警督，就是四点抵达这儿的那一班。”

“然后你干了些什么？”

“我散步去了。”

“朝砾石山庄的方向吗？”

“不是。我穿过了田野。”

他盯住她。朱莉娅脸色苍白，嘴唇紧绷，以对视向他回敬。

还没等谁开口，电话响了。

布莱克洛克小姐用征询的目光看了科拉多克一眼，拿起了电话。

“是的。谁？哦，圆圆。什么？不，不，她不在，我不知道……对，他这会儿在。”

她放低听筒，说道：“哈蒙太太要同您讲话，警督。马普尔小姐还没有回到牧师住宅，哈蒙太太很为她担心。”

科拉多克向前跨了两步，一把抓过听筒。

“我是科拉多克。”

“我很担心，警督。”圆圆的声音带着孩童般的颤抖传过来，“简姨到什么地方去了，可我不知道是哪儿。他们说穆加特罗伊德小姐被谋杀了，是真的吗？”

“对，是真的，哈蒙太太。欣奇克利夫小姐发现尸体的时候，马普尔小姐跟她在一块儿。”

“哦，原来她在那儿呀。”圆圆的声音缓和起来。

“不——不，恐怕她不在，现在不在。她大约是在——让我想想——半小时之前离开的。她还没有回家吗？”

“不——她没有回家。只有十分钟的路程，她能到哪儿去呢？”

“也许她去拜访您的邻居去了？”

“我都打过了电话——挨个儿全打了。她都不在。我很害怕，警督。”

“我也一样。”科拉多克心里想道，他很快说道：“我这就到您那儿去，马上。”

“哎，快来吧——有一张条子，她出去前写的。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对我来说简直莫名其妙。”

科拉多克放下听筒。

布莱克洛克小姐焦急地问：

“马普尔小姐是不是出了事儿？哦，我希望没有。”

“我也希望没有。”他嘴唇的线条变得更冷酷了。

“她太老了——而且很脆弱。”

“我知道。”

布莱克洛克小姐站在那里，用手去扯套在脖颈上的珍珠短项链，一面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情况变得越来越糟。不管是谁干的这些事儿，这人肯定疯了，警督——而且疯得很厉害……”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在她那紧张的手指的抓扯之下，套在布莱克洛克小姐脖颈上的珍珠短项链突然断开。光滑的洁白珠子在客厅里滚了一地。

莱蒂希亚痛苦万分地尖叫起来。

“我的珍珠——我的珍珠——”她声音里所表现的痛楚如此剧烈，以至于每个人都非常惊讶地望着她。她用手按住喉咙，抽泣着冲出了客厅。

菲莉帕去捡珍珠。

“我从未见过她会为什么事儿生这么大的气，”她说，“当然，她一直都戴着这项链。这也许是什么特别的人送给她的，您看呢？兴许是兰德尔·戈德勒？”

“有可能。”警督缓缓回答。

“这些珍珠怎么说也不是——不可能是——真的，不是吗？”菲莉帕问道，她仍然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拣那闪光的珠子。

科拉多克拾了一颗拿在手里，正当他想不屑一顾地回答说“真的？当然不是！”之际，他突然把话又吞了回去。

对呀，这些珍珠会是真的吗？颗粒挺大，每一粒都如此匀称、如此洁白，其赝品之嫌似乎相当明显，但科拉多克忽然想起一桩案子，有人花了几先令就在某家当铺买到了一串货真价实的珍珠。

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向他保证过，说家里没有贵重的珠宝。如果碰巧这串珍珠是真的，那一定价值不菲。而如果又是兰德尔·戈德勒送的，价值就难以言喻了。

样子看起来是假的——肯定是假的——但万一是真的呢？

为什么不会呢？她本人可能并没有意识到项链的价值。或许，她也可能是故意把它当作和一两颗珍珠等价的廉价首饰，从而保护自己的财宝。如果是真的，又该值多少钱呢？价值连城……要是有人知道内情的话，是值得为之杀人的。

科拉多克突然从推理之中惊醒过来。马普尔小姐失踪了，他必须赶到牧师住宅。

3

他发现圆圆和她丈夫正在等他，一筹莫展，万分焦急。

“她还没有回来。”圆圆说。

“她离开砾石山庄时，有没有说过要回来？”朱利安问。

“她实际上并没有这样说，”科拉多克慢慢说道，脑子里尽力回想他最后一次见到马普尔小姐的情形。

他想起当时她那双通常非常温柔的碧蓝色眸子里闪烁着严厉的冷光，嘴唇的线条也堪称阴沉。阴沉，一种不屈不挠的决心……去干什么呢？去什么地方吗？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跟弗莱彻警长说话，”他说道，“就在大门口。然后她走出了大门。我认为她是往这儿来的。我本该开车送她——但当时要处理的事儿太多，而且她又走得很快。弗莱彻可能知道点儿什么！弗莱彻在哪儿？”

然而，等科拉多克打电话跟砾石山庄联系后，他了解到，弗莱彻警长并不在那儿，也没有留言说去了什么地方。想来他可能是因为什么缘故回米尔切斯特去了。

警督突然想起圆圆先前在电话上说的事儿，转向她。

“那张纸条在哪儿？您说她在一张纸上写了些东西。”

圆圆把纸条拿给他。他在桌子上展开纸条，俯身细看。

圆圆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在他读的时候拼着上面的字。字迹潦草，很难认：

台灯。

然后是“紫罗兰”。

接着空了一格：

装阿司匹林的瓶子在哪儿？

这张奇怪的字条上的下一个项目就更难理解了。

“美味之死，”圆圆读出了声，“这是米琪做的蛋糕。”

“咨询。”科拉多克念道。

“咨询？我想知道是咨询什么？这是什么？勇敢地承受起痛苦的折磨……这到底是什么呀！”

“碘，”警督念着，“珍珠。啊，珍珠。”

“然后是洛蒂——不，是莱蒂。她写的e，看起来像o。接下来是伯尔尼。这又是什么呢？养老金……”

他们面面相觑，迷惑不解。

科拉多克把这些字很快地重新连起来：

“台灯。紫罗兰。装阿司匹林的瓶子在哪儿？美味之死。咨询。勇敢地承受起痛苦的折磨。碘，珍珠。莱蒂。伯尔尼。养老金。”

圆圆问道：“这有什么意义吗？究竟有没有意义？我看不出什么联系。”

科拉多克徐徐说道：“我只是隐约有些苗头——可又不是很明白。奇怪的是她写的东西居然与珍珠有关。”

“什么与珍珠有关？您在说什么呀？”

“布莱克洛克小姐不是一向都戴着那串三层的短珍珠项链吗？”

“是的。我们有时候还笑她。看起来多假啊，不是吗？我猜想她认为这很时髦。”

“可能还有别的原因。”科拉多克缓缓说道。

“您不是说那是真的吧？哦！不可能！”

“您多久才有一次机会看见那么大的真珍珠，哈蒙太太？”

“可它们看起来那么光滑，像玻璃球似的。”

科拉多克耸了耸肩。

“不管怎么说，它们现在已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马普尔小姐。我们得找到她。”

他们必须找到她，否则便为时晚矣——也许已经晚了？这些用铅笔写下来的字说明她有所发现……但这是很危险的——极其危险。再说弗莱彻究竟到哪儿去了？

科拉多克从牧师住宅出来，走到他停车的地方。搜索——这是他唯一能做的——搜索。

一个声音从枝丫垂吊的月桂树上传下来。

“长官！”弗莱彻警长急促地喊道，“长官……”

第二十一章 三个女人

小围场的晚餐已经告一段落。席间格外沉默，人人食不知味。

帕特里克很不自在地意识到自己已失恩宠。他企图像往常一样，不时提起个话题，但没人捧场。菲莉帕·海默斯陷入了沉思。布莱克洛克小姐不愿再白费力气，去装得跟平时一样快活。她特地为晚饭换了衣服，下楼时戴着玉石浮雕项链，然而头一回，那双带着黑眼圈的眼睛里显现出了恐惧，而她颤抖的手则更是背叛了她。

唯有朱莉娅整个晚上都保持着其特有的玩世不恭、置之度外的作风。

“很抱歉，莱蒂，”她说，“我想打点行装走人，但我猜警方不会允许。我想我令贵府蒙污——不管正确的措辞是什么——的时间不会太长了。我可以想到科拉多克警督随时都会拿着逮捕令和手铐出现。事实上，我无法想象的是，为什么这事儿还没发生。”

“他正在找那个老太太——马普尔小姐。”布莱克洛克小姐说。

“您认为她也被杀害了？”帕特里克带着一种科学研讨式的好奇心问道，“可这是为什么呢？她能知道些什么？”

“我不知道，”布莱克洛克小姐呆板地应道，“也许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告诉了她些什么。”

“如果她也被谋杀的话，”帕特里克说，“从逻辑上讲，只有一个人能干这种事儿。”

“谁？”

“当然是欣奇克利夫啦，”帕特里克得意地说道，“那是最后看见她活着的地方——砾石山庄。我的看法是，她根本没有离开过砾石山庄。”

“我头疼。”布莱克洛克小姐声音呆板地说道。她用手按住前额，“欣奇干吗要杀害马普尔小姐？这没有道理。”

“要是欣奇果真杀了穆加特罗伊德，那就有道理了。”帕特里克得意扬扬地说道。

菲莉帕突然一扫漠然的态度，开口道：“欣奇不会杀害穆加特罗伊德的。”

帕特里克存心和她辩个清楚。“如果穆加特罗伊德说漏了嘴，结果泄露了她——欣奇——就是杀人凶手的话，她就会。”

“不管怎么说，穆加特罗伊德被杀的时候，欣奇在警察局。”

“她可以先杀了穆加特罗伊德，然后再去。”

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突然大喊大叫，把大家吓了一大跳。

“谋杀，谋杀，谋杀——你们就不能说点儿别的？我很害怕，你们明白吗？我很害怕。以前我并不害怕。我原以为我能保护自己……可是，对于一个等待、观察、伺机下手的凶手你又能怎么防备呢！啊，上帝啊！”

她把头埋到手里。过了片刻，她抬起头，生硬地表示歉意。

“我很抱歉。我——我失去了自控。”

“没关系，莱蒂姨妈，”帕特里克爱怜地说，“我会照看您的。”

“你？”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词儿背后的幻灭几乎变成了一种指控。

这一切是快到晚饭时分之前发生的。等到米琪进来宣布她不打算做晚饭时，话题才算岔开。

“我不再在这幢房子里做任何事儿了，我要去我的房间，我要把自己锁在里面。我要在里面一直待到天亮。我害怕——杀人接连不断——长着那张愚蠢英国脸孔的穆加特罗伊德小姐——谁愿意杀她？只有疯子！那么这一切都跟疯子有关了！而疯子是不会在乎杀谁的。可我，我不想被杀。厨房里有影子——我听见了响动——我看见院子里有人，我想我在储藏室的门口看见了一个影子，后来我听见了脚步声。所以我现在要回我的房间去，我要把门锁好，兴许我甚至还要用柜子抵住门。到明天早上，我就跟铁石心肠的警察说我要从这儿离开。要是他们不让，我就说：‘我要尖叫、尖叫、尖叫到你放我走！”

大家对米琪的尖叫记忆犹新，这下一听到她发出威胁便感到不寒而栗。

“好啦，我回我的房间去了。”米琪说，这种重音把她的目的表现得一清二楚。她做了一个象征性的动作，把一直穿在身上的印花装饰布围裙扔在一边。“晚安，布莱克洛克小姐。到了明天早上，您可能不再活着了。所以，以防真是那样，我先说声再见。”

她唐突地离开了，房门发出那常有的微弱的呜咽，轻轻在她身后关上。

朱莉娅从座位上起身。

“我去做晚饭，”她以就事论事的口吻说道，“应该是个相当不错的安排——对大家来说，我不同席的话就少些尴尬。帕特里克——既然他已自封为您的保护人，莱蒂姨妈——最好把每盘饭菜都先尝一遍。我可不想又被添上一条毒杀您的罪名。”

于是朱莉娅烧了一顿极其精彩的晚餐。

菲莉帕自愿到厨房去帮忙，但朱莉娅坚决说不要别人帮忙。

“朱莉娅，我想说点事儿——”

“我可没有时间听姑娘间的私房话，”朱莉娅坚定地说，“回餐厅去吧，菲莉帕。”

现在吃罢晚饭，大家都到了客厅里，围坐在火炉边的一张茶几旁喝咖啡。但似乎谁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大家都在等待——如此而已。

八点三十分，科拉多克警督打来了电话，“我将在一刻钟以后到您那儿，”他宣布，“我将带来上校和他的太太，还有斯韦特纳姆太太跟她儿子。”

“可事实上，警督……今天晚上我不能接待客人——”

布莱克洛克小姐的声音听起来已经精疲力竭了。

“我明白您的感受，布莱克洛克小姐。我很抱歉，但事情紧急。”

“您有没有找到马普尔小姐？”

“没有。”警督回答，然后挂断了电话。

朱莉娅把咖啡盘端到厨房，令她大吃一惊的是，她发现米琪正对着水槽里摞起的大小盘子出神。

听到她进来，米琪朝她噼里啪啦就数落起来。

“瞧你把我干干净净的厨房弄成了什么样子！这个炒锅，我只——只用来做煎蛋卷的！可你，你拿它来做了什么？”

“炒洋葱。”

“毁了——真正毁了。现在非洗不可了，可我从来——从来都不洗煎蛋卷的锅的。我是用油墨纸小心擦，这样就行了。还有你用的这个长柄深平底锅，这口锅，我只用来烧牛奶——”

“得啦，我不知道你哪个锅用来干什么，”朱莉娅生气地说，“你自己要去睡觉，干吗又要爬起来，我简直无法想象。走开，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洗碗。”

“不行，我不让你用我的厨房。”

“哦，米琪，你真令人无法忍受！”

朱莉娅愤怒地大步走出了厨房，就在这当口，门铃响了。

“我才不去开门呢！”米琪从厨房里喊道。朱莉娅咕哝了一句欧洲大陆特有的脏话，然后大步走到前门。

来的是欣奇克利夫小姐。

“晚上好，”她声音沙哑地说，“很抱歉又闯进来。我估计警督打了电话来，对吧？”

“他没有告诉我们说您要来。”朱莉娅说，一面把客人领到客厅。

“他说除非我愿意，否则就不必来。”欣奇克利夫小姐道，“但我非常愿意。”

没有任何人对欣奇克利夫小姐主动表示同情，或者提起穆加特罗伊德小姐的死。这个身材高大、精力充沛的女人，脸上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足以使任何表示怜悯同情的语言变得黯然失色。

“把所有灯都打开，”布莱克洛克小姐说，“给火炉里再加点煤。我很冷——非常冷。来坐在火边，欣奇克利夫小姐。警督说他一刻钟后就到，现在差不多该到时间了。”

“米琪又下来了。”朱莉娅说。

“是吗？有时候我觉得这姑娘是疯了——疯得很厉害。不过也许我们都疯了。”

“我不能忍受罪犯都是疯子的这种说法，”欣奇克利夫小姐怒气冲冲地喊道，“对我来说，罪犯们都是清醒的，甚至可以说是聪明的……以一种邪门的方式。”

大家听到有汽车驶来，少顷，科拉多克便同上校夫妇以及斯韦特纳姆母子走了进来。所有人看起来都十分谨慎。然后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压低了嗓子开口了：“哦！哦！火烧得真旺！”

伊斯特布鲁克太太试图让气氛活跃些，她的表现几乎都可以说是滑稽了。

“可怕，不是吗？”她这样说，“我是说所有这一切。言多必失，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就像鼠疫一样。”

“妈妈，”埃德蒙用极度煎熬的语气说道，“您能不能住口？”

“我保证，亲爱的，我不想再说一个字儿了。”斯韦特纳姆太太说，然后靠着朱莉娅坐到沙发上。科拉多克警督站在靠门的地方。面对他的是几乎坐成一排的三个女人——朱莉娅和斯韦特纳姆太太坐在沙发上，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坐在她丈夫椅子的扶手上。他并没有刻意安排，结果却正中下怀。

布莱克洛克小姐和欣奇克利夫小姐弯着腰在烤火。埃德蒙站在她们附近，菲莉帕则在很靠后的阴影里。

科拉多克开门见山地说了起来：“你们大家都知道，穆加特罗伊德小姐被害了。我们有理由相信杀害她的凶手是个女人。由于另外一些理由，我们还可以把范围缩得更小。我这就请几位女士说说，今天下午从四点到四点二十分之间，你们都在干什么。我已经听取了自称是西蒙斯小姐的年轻女士叙述过自己的活动。我想请她再重复一遍她说过的话。与此同时，西蒙斯小姐，我必须提醒您，如果您认为您的回答对自己不利，那么您不必回答，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被爱德华兹警员记录下来，并可能被法庭用作证据。”

“这些话您非说不可，是吗？”朱莉娅说。她的脸色格外苍白，神态却镇静自若，“我再说一遍，四点到四点三十分，我正沿着流向康普顿农场的小溪旁的田野散步。我是从长着三棵白杨树的田野走回到大路的。据我记忆，我没有遇见任何人。我没有靠近砾石山庄。”

“斯韦特纳姆太太？”

埃德蒙问道：“您的警告是针对我们所有人的吗？”

警督转向他。

“不。目前只是西蒙斯小姐。我没有理由相信其他人说的话将会连累自己，但是，任何人当然都有权请一位律师在场，并且当律师不在场时拒绝回答问题。”

“哦，可这样做非常愚蠢，而且完全是浪费时间。”斯韦特纳姆太太大声说，“我保证可以马上告诉您我那段时间在干什么，您要的就是这个，不是吗？现在我可以开始了吗？”

“是的，请吧，斯韦特纳姆太太。”

“现在让我想想。”斯韦特纳姆太太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当然，我跟穆加特罗伊德小姐被害一事毫无关系，我相信在坐的各位都知道这一点。不过，我是个懂得人情世故的人，我很了解警方不得不问一些最无必要的问题，并极其谨慎地写下答案，因为这完全是为了他们称之为‘记录’的东西。就这么回事儿，不是吗？”斯韦特纳姆太太忽然向勤勤恳恳的爱德华兹警员提出这个问题，然后还通情达理地加了一句，“希望我说的对您不算太快吧？”

爱德华兹警员是个优秀的速记员，但对于圆滑的处事之道却知之甚少。他的脸红到了耳根，回答说：“没事儿，女士。唔，也许稍慢一点儿更好。”

斯韦特纳姆太太继续她的长篇大论，并在她认为适宜用逗号或句号的地方明显有了停顿。

“当然啦，很难说得准确，因为我的时间观念并不是很强。自从大战以来，我们家半数的钟压根儿就不走，而能走的那一半，因为没有上发条，不是快，就是慢，要不，就根本不走。”斯韦特纳姆太太停下来，让众人吸收一下这幅描述时间的混乱画面，然后诚恳地接着说，“我想四点钟我在翻新我的袜底——由于一些异乎寻常的原因，我弄反了方向——用的是金银丝绣，知道吗，可不是素白布——不过要是我当时没干这活儿的话，我一定是在外面把枯死的菊花掐掉——不对，那还要早一点儿，在下雨之前。”

“那场雨，”警督说道，“正好是在四点十分开始下的。”

“是吗？这可帮了大忙。当然，那阵子我在楼上，把洗脸盆放在过道上接雨水，那地方总是漏雨，雨水漏得那么快，我马上就猜想屋顶的水槽肯定又堵了。于是我下楼来穿雨衣和胶鞋。我叫埃德蒙，可他没有回答，所以我想他肯定写到了小说的关键之处，我也就不再打扰他。再说，过去我也经常自己干。拿一把扫帚，知道吗，扫帚柄绑到用来往上推窗户的长棍儿上。”

“您是说，”科拉多克注意到他下属脸上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于是他问道，“您在清理水槽？”

“是的，全给树叶堵住了。我花了很长时间，而且弄得我身上相当湿，可我最后还是把它清理干净了。后来我进家换洗——枯叶的味道真臭。然后我去了厨房，把水壶搁到火炉上。那时厨房的钟指到六点十五分。”

爱德华兹警员眨了眨眼睛。

“这就是说，”斯韦特纳姆太太得意扬扬地结束了叙述，“实际时间是五点差二十分。”

“或者说很接近。”她补充道。

“您到屋外清理水槽的时候，有人看见吗？”

“还真没有，”斯韦特纳姆太太说，“要是有人的话，我马上就拉他来帮忙了！单独一个人干可真难啊。”

“这么说，照您的陈述，下雨的时候，您穿着雨衣和胶鞋在屋外，而且，按您的说法，那段时间您在清理水槽，可您没有旁人证明？”

“您可以去看看水槽，”斯韦特纳姆太太道，“可干净着呢。”

“您听见您母亲叫您了吗，斯韦特纳姆先生？”

“没有，”埃德蒙回答道，“我当时睡得很沉。”

“埃德蒙，”他母亲责备道，“我还以为你在写作呢。”

科拉多克警督转向了伊斯特布鲁克太太：“该您了，伊斯特布鲁克太太。”

“我跟阿奇坐在他的书房里，”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回答说，一面瞪着天真无邪的眼睛盯住他，“我们在一块儿听收音机，对吧，阿奇？”

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伊斯特布鲁克上校涨红了脸，他握住妻子的手。

“你不懂这些事儿，小猫咪，”他说道，“我——好吧——我必须说，警督，您相当突然地向我们提出这件事儿。我妻子，您知道，被这一切弄得很不安。她很紧张，弦绷得非常紧，而且她并不懂得在作供述之前应该适当考虑的——重要性。”

“阿奇，”伊斯特布鲁克太太责备地喊叫起来，“你打算说你没有跟我在一起吗？”

“我没有，对吧，亲爱的？我是说人总得实事求是。在这种询问当中，这一点极其重要。我那会儿正在跟兰普森，就是克罗夫特区的农夫，谈怎样靠养鸡赚钱的事儿。当时是差一刻四点。我是在雨停后才回家的，刚好在茶点之前，是五点差一刻。劳拉正在烤司康饼。”

“那么您也外出了，伊斯特布鲁克太太？”

那张漂亮的脸蛋越发像黄鼠狼的脸了，她的眼睛露出受困般的表情。

“不——不，我只是坐着听收音机，并没有出去。不是在那会儿。我是更早一点儿出去的，大约——大约三点半，只是小小散个步，走得不远。”

她的神情好像期待着更多的提问，但科拉多克平静地说：“就这些了，伊斯特布鲁克太太。”

他接着说：“供述将被打出来。你们可以看一看，如果内容正确，请在上面签字。”

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忽然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您干吗不问问其他人当时在什么地方？比如说海默斯这个女人？埃德蒙·斯韦特纳姆？您怎么知道他确实在屋里睡觉？可没什么人看见他。”

科拉多克警督心平气和地说：“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在被害之前说了一些话。在这里发生抢劫的那天晚上，有人当时不在这间屋子里。穆加特罗伊德小姐跟她朋友讲了她看见在场的那些人的名字。通过一个个排除，她发现有一个人她没有看见。”

“谁也不可能看见什么。”朱莉娅说。

“穆加特罗伊德就能，”欣奇克利夫小姐忽然用深沉的声音说道，“她就在门背后那儿，就是科拉多克先生现在站的地方。她是唯一看见了发生的一切的人。”

“啊哈！这可是你的想象！不是吗？”米琪质问道。

她戏剧般地登场了，砰地推开门，几乎是一把将科拉多克推到一边，激动得异乎寻常。

“哦，你们不叫米琪同别人一起进来，是吗，你这个古板的警察！我只不过是米琪！厨房里的米琪！让她待在厨房！她只属于厨房！可我告诉你，米琪同别人一样看得清，也许看得更清楚。不错，我看得清。抢劫的那天晚上我看见了一件事，而且我深信不疑，这以前我一直没有说。我心想，我不会把看到的说出去，还不到时候，我要等待。”

“等一切风平浪静了，你打算向某个人索取一点儿钱，嗯？”科拉多克说。

米琪转向他，样子活像一只发怒的猫。

“干吗不行呢？你干吗瞧不起人？既然我一直这么慷慨大度地保持沉默，我干吗不该得到报酬？特别是等到有一天，这里面会有钱——很多很多钱。啊！我听见了——我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我知道这个‘皮普艾玛’——这个她——”她猛地伸出一根指头指着朱莉娅，“在里面充当特务的那个秘密社团。不错，我本来可以等着要钱——可现在我害怕了。我宁愿要安全。因为，也许，不久有人就要杀我。所以，我要把我知道的说出来。”

“那么好吧，”警督怀疑地说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告诉你，”米琪庄严地说，“那天晚上我并不像我说的是在餐具室清洗银器，听见枪响的时候，我已经来到了餐厅。我从锁眼里往里瞧，过厅一片漆黑，可枪声很响，手电筒掉到地上——我看见了她。我看见她手里拿着枪，就在他附近。我看见了布莱克洛克小姐。”

“我？”布莱克洛克小姐大吃一惊，从座位上跳起来，“你肯定是疯了？”

“但这不可能，”埃德蒙叫道，“米琪不可能看见布莱克洛克小姐。”

科拉多克突然打断他，他的声音尖酸刻薄。

“不可能是她吗，斯韦特纳姆先生？为什么不可能呢？就因为拿着枪站在那儿的不是布莱克洛克小姐？那么是你了，不是吗？”

“我——当然不是——真见鬼—”“

“是你偷了伊斯特布鲁克上校的左轮枪。是你跟鲁迪·谢尔兹密谋的勾当——好开个大玩笑。你跟着帕特里克·西蒙斯走进小客厅，等灯一灭，你就溜出仔细上过油的那道门。你朝布莱克洛克小姐开枪，然后又杀了鲁迪·谢尔兹。几秒钟后，你回到客厅，啪啪地打着打火机。”

一时间埃德蒙似乎无言以对，然后他气急败坏地说道：“整个想法简直可怕至极。为什么是我？我究竟有什么动机？”

“如果布莱克洛克小姐在戈德勒太太之前死，记住，有两个人能继承遗产。这两个人我们只知道叫皮普和艾玛。朱莉娅·西蒙斯原来就是艾玛——”

“而你认为我就是皮普？”埃德蒙哈哈大笑，“异想天开——彻头彻尾地异想天开！大约我的年纪相符——如此而已。我可以向你证明，你这该死的蠢货，我是埃德蒙·斯韦特纳姆。出生证、中小学毕业证、大学文凭——一切。”

“他不是皮普。”一个声音从角落的阴影里传了出来。菲莉帕·海默斯走上前，脸色苍白。“我才是皮普，警督。”

“您，海默斯太太？”

“不错。似乎人人都以为皮普是个男孩——当然，朱莉娅知道她的同胞胎是个女孩，但我不知道今天下午她为什么没有说——”

“为了家庭团结，”朱莉娅说道，“我忽然意识到了你是谁。但到那一刻之前我的确不知道。”

“我与朱莉娅的想法是一样的，”菲莉帕说，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啊，失去丈夫以及战争结束之后，我不知道该干什么。我母亲很多年前就死了。我发现了我们戈德勒家族的亲戚的事儿。戈德勒太太行将就木，她一死，钱就会落到那个布莱克洛克小姐的手中。我发现了布莱克洛克小姐住在什么地方，于是，我——我就来到了这里。我在卢卡斯太太家找了份活儿。我希望，既然这位布莱克洛克小姐是个老太婆，又没有亲人，她也许可能愿意帮我一把。但不是为了我——因为我能够工作——而是给哈里的教育提供帮助。毕竟，这是戈德勒家的钱，再说她又没有特别的亲人需要花钱。

“后来，”菲莉帕说得更快了，仿佛长期以来积蓄在胸中的千言万语一下子决了堤，再快的速度也表达不出她的情感，“这次抢劫发生后，我开始感到害怕。因为我似乎觉得，唯一可能有动机杀死布莱克洛克小姐的人就是我。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哪一个是艾玛——我们并不是那种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一看就知道我们并不怎么相像。因此，似乎唯一应该受到怀疑的就只有我了。”

她停下来，将她的秀发从脸庞梳理到耳后。科拉多克猛地意识到，书信匣子里那张褪了色的快照一定是菲莉帕的母亲。这种相像绝对错不了。他也明白了为什么信上提到的“双手反复地握紧又松开”这句话那么似曾相识——菲莉帕这会儿就在这么做。

“布莱克洛克小姐待我很好，非常非常好——我从未企图谋杀她，也从来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可结果还是一样，我就是皮普。”她补充道，“您瞧，您不用再怀疑埃德蒙了。”

“不必了吗？”科拉多克说，他的话音里又带着那种尖刻的调儿，“埃德蒙·斯韦特纳姆可是个喜爱钱财的小伙子呢。一个风华正茂的人，也许想讨一个有钱的老婆。但如果布莱克洛克小姐不在戈德勒太太之前死，他想讨的这个老婆就不会有钱。既然戈德勒太太要先于布莱克洛克小姐死这一点几乎是铁定的，那么，他得有所作为，不是吗，斯韦特纳姆先生？”

“这全是该死的谎言！”埃德蒙大喊大叫。

就在这当口，凭空突然响起了一声叫喊，是从厨房里传出来的——那是一声悠长的、令人胆战心惊的恐惧的尖叫。

“那不是米琪！”朱莉娅喊道。

“不是，”科拉多克警督说，“那是谋杀了三个人的凶手……”

第二十二章 真相大白

当警督把注意力转向埃德蒙·斯韦特纳姆时，米琪悄悄走出客厅，回到了厨房。她正在往水池里放水，布莱克洛克小姐突然走了进来。

米琪惭愧得没敢正眼看她。

“你可真会撒谎，米琪，”布莱克洛克小姐愉快地说道，“这儿——餐具可不是这样洗的。先洗银器，水池里要放满水。就这么两英寸深的水可洗不了什么东西。”

米琪顺从地又打开水龙头。

“您对我说的话不生气吧，布莱克洛克小姐？”她问道。

“如果对你说的每一句谎话我都要生气的话，我就得一直都发脾气了。”布莱克洛克小姐说。

“我去对警督说是我编造的，这样行吗？”米琪问。

“这他已经知道了。”布莱克洛克小姐和颜悦色地说。

米琪伸手去关水龙头，就在这个当口，两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动作敏捷地把她的头按到装满水的水池里。

“只有我知道你就这一次是说了实话。”布莱克洛克小姐恶毒地说。

米琪猛烈地摆动、挣扎，但布莱克洛克小姐很强壮，她的手牢牢地把米琪的头按在水里。

忽然，在离她很近的地方飘来了多拉·邦纳乞怜的声音。

“哦，洛蒂——洛蒂——别这样做……洛蒂。”

布莱克洛克小姐尖叫着，扬起了双手，而米琪解脱了，抬起头，呛咳地喘着粗气，一面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

布莱克洛克小姐一遍遍尖叫，因为厨房里除了米琪和她再也没有别人……

“多拉，多拉，原谅我。我是不得已呀……我不得不——”

她疯狂地冲向储藏室的门，然而弗莱彻魁梧的身体挡住了她的路，这时，马普尔小姐脸色通红、得意扬扬地从放扫帚的柜子里走了出来。

“我一向善于模仿别人的声音。”马普尔小姐说。

“你得跟我来，女士，”弗莱彻警长道，“我是你企图谋害这个姑娘的目击者。还会有另外的指控。我必须警告你，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

“夏洛特·布莱克洛克，”马普尔小姐纠正道，“这才是她的真实身份，您知道。在她从不离身戴着的那串短项链下面，您会发现手术留下的伤疤。”

“手术？”

“甲状腺肿大手术。”

布莱克洛克小姐此刻已平静下来，看着马普尔小姐。

“这么说你全都知道了？”她说。

“是的，有一阵子了。”

夏洛特·布莱克洛克在桌旁坐下，哭了起来。

“你不该那样做，”她说道，“不该学多拉的声音。我爱多拉。我真心实意地爱着多拉。”

警督和其他人挤到了门口。

爱德华兹警员身怀多种技能，具备急救和人工呼吸的知识，此刻正为米琪忙活着。米琪刚能说话，便用抒情的语言自我赞扬起来。

“我干得挺棒，不是吗？我可聪明着呢！而且我很勇敢！啊，我真勇敢！勇敢得几乎被害死。可我敢于冒生命危险。”

欣奇克利夫小姐猛地推开身边的人，一个飞跃，向在桌边呜呜咽咽的夏洛特·布莱克洛克扑了过去。

弗莱彻警长使出了全身的劲儿才把她拉开。

“行啦，”他说，“行啦——别，别，欣奇克利夫小姐——”

欣奇克利夫小姐从紧咬的牙齿缝里说道：“放我过去结果了她！别拦住我。杀害艾米·穆加特罗伊德的就是她。”

夏洛特·布莱克洛克抬起头，哼了一声。

“我并不想杀她。我并不想杀任何人——我是迫不得已，可是我在乎的是多拉。多拉死后，我变得孤苦伶仃，自从她死了以后，我便孑然一身了。哦，多拉，多拉——”

她又埋下头，用手捂住脸，呜咽了起来。

第二十三章 牧师公馆

马普尔小姐坐在高背扶手椅上。圆圆在火炉前席地而坐，双手拢住膝头。

朱利安牧师身子朝前倾，不像有着成熟外表的男子汉，倒像个学童。科拉多克警督抽着烟斗，啜饮着威士忌兑苏打，显然已卸下了肩上的重任，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围坐在外围的有朱莉娅、帕特里克、埃德蒙和菲莉帕。

“我想这故事该您来讲了，马普尔小姐。”科拉多克道。

“啊，不，我亲爱的孩子。我只是零零星星地帮了一点儿小忙。总负责人是您，您指挥了全过程，而且您了解的那么多情况我是不知道的。”

“那么，一块儿说吧，”圆圆急不可待地说道，“一个人讲一点儿。只不过要让简姨开头，因为我喜欢她脑子运转的那种糊里糊涂的方式。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到这一切都是布莱克洛克设的圈套的？”

“唉，我亲爱的圆圆，这很难说清楚。当然，从一开始，看起来仿佛安排那场抢劫最理想的角色，或者说最打眼的人物，我得说，是布莱克洛克小姐本人。她是唯一已知跟鲁迪·谢尔兹有接触的人，而且在自己的家里策划这种事儿何等容易。比如说，打开中央取暖就可以不用火炉，因为有了火就意味着屋里有光线。而能做这样的安排，使屋子里没有火的人，只能是房子的女主人自己。

“我并不是一直这么想的——在我看来，事情不是这么简单，这实在可惜！哦，不，我也跟别人一样曾经上当受骗，因为我以为真的有人想杀死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

“我想我还是愿意先弄清楚真正发生的事儿，”圆圆说，“这个瑞士男孩认出了她吗？”

“是的。他工作的地方曾经是——”

她迟疑地看着科拉多克。

“在伯尔尼，阿道夫·科赫大夫的诊所，”科拉多克说道，“科赫曾是做甲状腺肿大手术世界闻名的专家。夏洛特·布莱克洛克去那儿摘除甲状腺，而鲁迪·谢尔兹是一个勤杂工。他来到英格兰后，在饭店认出了曾是病人的一位女士，于是，他一时冲动跟她搭讪。我敢说，要是他冷静想一想，就不会这么做，因为他是由于行为不端才背井离乡的。不过，那是在夏洛特离开那儿一段之后的事儿，因此，她对此不会有所知晓。”

“这么说，他并没有说起蒙特罗和他父亲是饭店业主的事儿了？”

“啊，没有，这是她为了解释他跟她说话而不得不编造出来的。”

“见到他肯定使她大吃一惊，”马普尔小姐满腹心事地说，“本来她很安全，然而，由于几乎不可能的巧合，认识她的人出现了，并非把她当作两位布莱克洛克小姐中的一个——这她倒是有所准备——而是不折不扣地把她当作夏洛特·布莱克洛克，也就是那个做过甲状腺手术的病人。

“可你要我从头至尾讲一遍。好吧，开始嘛，我想——如果科拉多克警督同意我的意见的话——是夏洛特·布莱克洛克，一个漂漂亮亮、无忧无虑、充满柔情的女孩患上了甲状腺肿大症。这个病毁了她的生活，因为她是一个敏感的女孩，也是一个一向极其看重外貌的女孩。而处于少女阶段的女孩对自己是特别敏感的。如果她有一个母亲，或者有个通情达理的父亲，我想她绝对不会陷入那种病态。但事实上她毫无疑问深受其苦。她身边找不到一个人把她带出自我的囚牢，强迫她去见人，从而使她过上正常的生活，而不是执念于自己的畸形。当然，换到另一个家庭，她可能多年前就被送去做手术了。

“然而，我想，布莱克洛克大夫是个守旧的人，心胸狭窄、暴戾成性、顽固不化。他不相信这种手术。夏洛特从他那儿得到的结论肯定是无能为力——除了用碘剂和一些别的药。夏洛特确实相信了他，而且我认为她姐姐对他作为内科医生的能力也太过信任。

“夏洛特用一种脆弱和感伤的方式来表现对父亲的忠诚，她肯定以为父亲是最正确的。她愈发将自己封闭起来，结果甲状腺越长越大，别人也就越来越见不着她的人影儿，她拒不见人。但实际上她是个心地善良、充满爱意的人。”

“这样描述一个凶手，真是奇怪。”埃德蒙说。

“我却不这样认为，”马普尔小姐说道，“生性懦弱而又心地善良的人往往最容易背信弃义。一旦他们对生活抱有怨恨，他们原有的一点儿道德力量便会被怨恨消耗殆尽。

“诚然，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的性格却迥然相异。科拉多克警督跟我说过，贝拉·戈德勒把她描述得实在太好，而我也认为莱蒂希亚确实好。她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照她自己的说法——她无法理解别人为什么看不到舞弊的行为。无论经受怎样的诱惑，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决不会产生丝毫作假的念头。

“莱蒂希亚对妹妹很忠诚。她给她写信，不厌其烦地叙述发生的每一件事，力图使妹妹保持与生活的联系。她很为夏洛特的病态心理担忧。

“最终，布莱克洛克大夫死了。莱蒂希亚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兰德尔·戈德勒处的职位，把自己的生活全部贡献给夏洛特。她把她带到瑞士，去找权威人士咨询手术的可能性。手术为时已晚，但我们知道手术做得很成功。畸形被除掉，而手术留下的伤疤，用一串珍珠或念珠短项链，便轻而易举地遮盖了。

“后来战争爆发，姐妹俩很难返回英格兰，于是她们便留在了瑞士，在红十字会以及其他机构做各种各样的工作。是这样吧，警督？”

“是的，马普尔小姐。”

“她们偶尔会听到英格兰的消息。我估计除了别的事儿，她们还听说贝拉·戈德勒活不长了。我相信，完全是出于人的天性，她俩一起计划、谈论等可以支配那一大笔钱后未来的日子如何过。我想必须认识到，就姐妹俩而言，这个前景对于夏洛特意味着更多东西。在生活中头一回，夏洛克可以感觉像个正常的女人一样到处走动，去做一个没有人敢投之以厌恶或怜悯目光的女人。她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享受生活了，她要在余生里争分夺秒，把失去的时光全部夺回来。要旅行，要买房子和美丽的花园，要穿戴漂亮的衣服和闪光的珠宝，要去戏院和音乐厅，要满足每一个奇思妙想。对于夏洛特来说，这一切就像是童话成真。

“然而后来，身体健壮的莱蒂希亚得了流感，而流感又转为肺炎，结果她一个星期之内便客死他乡！夏洛特不仅失去了姐姐，为自己规划的美梦也终成泡影。我想她几乎对莱蒂希亚感到怨恨。她们才接到一封信说贝拉·戈德勒将不久于人世。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为什么莱蒂希亚要死呀？也许再有一个月，钱就属于莱蒂希亚了——等莱蒂希亚一死，就是她的了……

“这时，我想，两人的差别便表现了出来，夏洛特根本没有感觉到她产生的念头是错的——她认为没什么错。钱原来是给莱蒂希亚的——只要几个月的工夫就会到莱蒂希亚的名下——她将莱蒂希亚和自己看作了同一个人。

“也许是在那个大夫或者什么人问她姐姐的教名时，她才生出了这个念头。她忽然意识到，在大多数人的眼里，这两位布莱克洛克小姐的印象完全一样——上了年纪、很有教养的英国妇人，穿戴几乎相同，血缘造成的相貌极其相似。(我就给圆圆指出过，上了年纪的女人看起来样子都差不多。)死的为什么不能是夏洛特，活下来的为什么不能是莱蒂希亚呢？

“恐怕，与其说是周密计划，不如说是一时冲动。莱蒂希亚是用夏洛特的名字下葬的。‘夏洛特’死了，‘莱蒂希亚’回到了英格兰。大自然所赋予的创造性和精力，原已蛰伏了多少年，现在终于升腾起来。做夏洛特的时候，她只是个配角。如今她换上了一副支配别人的面孔——那种属于莱蒂希亚的支配感。她们的脑力实际上并无很大差异，我认为，只是在道德上大相径庭。

“夏洛特自然要采取一两个显著有效的措施。她在英格兰的一个陌生的地方买了一所房子。她唯一要避开的人只有她家乡坎伯兰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她原来在家里毕竟过的是离群索居的生活——再就是贝拉·戈德勒。后者与莱蒂希亚太熟悉，因此偷梁换柱不可能不被她识破。尽管手指患了风湿，但模仿笔迹的困难还是被她克服了。这一切做起来实际上轻而易举，因为真正认识夏洛特的并无几人。”

“可假如她遇见莱蒂希亚认识的人呢？”圆圆问道，“这样的人肯定不少。”

“他们同样不成问题。有人可能会说：‘那天我碰见了莱蒂希亚。她的变化真大，连我都认不出了。’但他们的脑子里仍然不会怀疑那不是莱蒂希亚。十年的工夫确实是会令人改变的。而她认不出他们却总可以归结为近视眼。你们一定还记得，她对莱蒂希亚在伦敦的生活细节了如指掌，包括认识的人，去过的地方。她可以参考莱蒂希亚写给她的信，她可以提一提一些事件，或问一下双方都认识的朋友的境况，从而很快打消任何怀疑。不，她唯一害怕的只是被当作夏洛特认出来。

“她在小围场安顿下来，认识了邻近的人。后来她接到一封信，请求亲爱的莱蒂发发善心，她便愉快地接受了两位自己从未见过的年轻表兄妹的来访。他们把她当作莱蒂姨妈，这更增加了她的安全感。

“一切进展得天衣无缝。就在这时，她犯了一个大错。这个大错完全源于她慈悲的心怀和仁爱的天性。她接到时运不济、生活落魄的老同学的一封来信，于是她赶去救苦救难。也许部分原因是，尽管她拥有了一切，但是很孤独。她的秘密使她对别人避而远之。她一直打心眼儿里喜欢多拉·邦纳，把她当作自己读书时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那段时光的象征来怀念。不管怎么说，凭着一时的冲动，她亲自给多拉写了回信。而多拉肯定惊喜若狂：她写信给莱蒂希亚，而回信的却是她妹妹夏洛特。要对多拉假装成莱蒂希亚绝对是不可能的。多拉是夏洛特在孤独寂寞、郁郁寡欢的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几个被引荐给她的人之一。”

“因为她知道多拉会直言不讳，她告诉多拉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多拉全心全意表示同意。在她那糊里糊涂的脑子里认为，洛蒂似乎不应该因为莱蒂的死而被剥夺遗产。因为洛蒂勇敢地承受了一切病痛的折磨，所以应该得到报偿。倘使那笔钱落入一个从未听说过的人的手中，那才有失公允。

“她很清楚此事必须秘而不宣。这就好比额外得到的一磅黄油，虽然没什么问题，但也不能走漏风声。于是，多拉来到了小围场。而很快，夏洛特便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这不仅是由于多拉老眼昏花，手足笨拙，屡出差错，跟她生活在一起叫人发疯。夏洛特本来还能够忍受，因为她真的疼爱多拉，而且她从大夫那里了解到多拉的日子并不多了。但很快，多拉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危机。尽管夏洛特和莱蒂希亚相互叫对方用的是全称，多拉却是那种总是用昵称的人。而且虽然她学会了坚决叫她朋友莱蒂，但旧日的名字常常从她嘴里脱口而出。此外，往事的回忆也容易从她的舌尖上冒出来——夏洛特要不断留意，以制止她因健忘而贸然失口。这开始使她焦虑。

“不过，谁也不大可能注意多拉前后不一的话语。就像我说的那样，鲁迪·谢尔兹在皇家温泉水疗饭店认出了她并上前跟她搭话，这对夏洛特的安全才是一个真正的威胁。

“我认为，鲁迪·谢尔兹用来补上饭店早些时候亏空的钱，可能就来自夏洛特·布莱克洛克。科拉多克警督相信——我也同意——鲁迪·谢尔兹请求她施舍钱的时候，他脑子里并没有动过讹诈的念头。”

“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知道什么能要挟她的把柄，”科拉多克警督说道，“他只知道自己是个风度翩翩的小伙子，而从经验里意识到，只要编出个所谓时运不济的故事，再把故事讲得活灵活现。风度翩翩的小伙子有时候是可以从老太太身上骗到钱的。

“但她却可能另有看法。她可能认为这是一种卑鄙的讹诈，以为他也许怀疑上了什么，而且可能还想到，日后一旦贝拉·戈德勒的死讯在报纸上公开，他可能会意识到在她身上发现了金矿。

“现在她决心要作假了。她已经以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的身份出现，无论是对银行，还是对戈德勒太太，都是用的这个身份。唯一预想不到的障碍就是这个相当可疑的瑞士饭店侍者，品性绝非可靠，说不定还是个诈骗犯。只要把他除掉，她便可高枕无忧。

“也许她起初只是把这个计划当作幻想来制订的。她在生活中领略过感情与戏剧的饥渴，因此，她自得其乐地拟定了细节。那么，她如何才能除掉他呢？

“她制订了计划，最终决定加以实施。她给鲁迪·谢尔兹讲了在聚会上玩抢劫游戏的故事，还解释说要一个陌生人来扮演‘匪徒’的角色，并答应为他的合作给他一大笔钱。

“他毫不犹豫地同意合作，这更使我确信谢尔兹并没有掌握她的什么把柄。在他看来，她只是个愚蠢的老太婆，舍得散财。

“她给他那则启事，让他去登报，安排他去访问小围场，以便研究宅邸的地形，还带他去看了会面的地点——案发那天晚上她会到这个地点来接他，并把他领进家。当然，多拉·邦纳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然后，那一天到来了——”他顿了顿。

马普尔小姐用她那温柔的声音接着往下讲。

“那一天她肯定过得非常痛苦。你们瞧，悬崖勒马还为时未晚……多拉·邦纳告诉我们，说那天莱蒂很害怕，实际上她当然很害怕。害怕她要干的事儿，害怕计划出错，但没有害怕到要悬崖勒马。”

“也许，从伊斯特布鲁克上校的抽屉里把左轮枪偷出来这件事乐趣非常。一边谈着鸡蛋呀、果酱什么的，一边溜到楼上的空房间里。给第二道门上油——好让门开关自如，无声无息——这也很好玩。得把门外的桌子搬走，好让菲莉帕的插花看起来更醒目，这也很有意思。这一切就好像一个游戏，但是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儿就绝对不再是游戏了。啊，是的，她很害怕……多拉·邦纳并没有说错。”

“总之，她实施了计划，”科拉多克说道，“而且一切照计划按部就班进行。六点刚过，她出去‘关鸭子’，把谢尔兹放进来，给了他面具、披风、手套和手电筒。等到六点三十分钟声敲响之际，一切准备停当，她已站在了拱廊附近的桌边，正伸手去拿桌上的烟盒。这一切做得那么自然。充当男主人的帕特里克去拿酒。而她——女主人——正要取香烟。她正确地推断出，钟声一敲响，大家都会把目光盯在钟上。事实也是如此。只有一个人，忠实的多拉，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朋友。第一次询问她时，她准确地说出了布莱克洛克小姐当时的所作所为，她说布莱克洛克小姐拿起了装紫罗兰的花瓶。

“她事先弄破了台灯的电线，铜丝几乎裸露在外。整个过程只需一秒钟。烟盒、花瓶、小开关都近在手边，她拿起花瓶，把水溅在裸线上，打开台灯开关。水是电的良导体，保险丝烧断了。”

“就像那天下午在这儿，”圆圆说道，“那可真吓了您一跳呢，不是吗，简姨？”

“对，我亲爱的。我一直在为灯的事儿犯愁。我意识到有两盏台灯，是一对儿，那一盏被调换成另一盏——大概是在夜里干的。”

“一点儿不错，”科拉多克说道，“第二天早上弗莱彻检查了台灯，发现跟其他地方的灯一样，毫无损坏，电线既没有破损也没有融化。”

“我明白了多拉·邦纳说头一天晚上还是牧羊少女是什么意思，”马普尔小姐说道，“但我顺着她的思维，陷入了这个思维错误，以为是帕特里克干的。关于多拉·邦纳，有一点很有趣，那就是她重复自己听到的事儿时很靠不住，她总是用想象去夸大或者扭曲事实，而她的想象往往是错的；但是，她看到的事儿却叙述得很准确。她看见莱蒂希亚拿起紫罗兰的花瓶——”

“而且她也看见了她描述为闪光和噼啪的东西。”科拉多克插话道。

“当然，亲爱的圆圆把装圣诞玫瑰的花瓶的水洒在台灯电线上的时候，我立刻意识到只有布莱克洛克小姐本人才能够把灯弄烧了，因为只有她离那张桌子最近。”

“我应该踹自己一脚，”科拉多克说道，“多拉·邦纳甚至还叨念过桌子烫起了疤痕，因为有人‘把香烟放在桌上’，可实际上并没有人点烟……而且由于花瓶里没有水，紫罗兰枯死了——莱蒂希亚忙中出错——她本该重新灌满水的。但我猜想，她认为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而事实上，邦纳小姐很容易便相信起初自己就没有灌水。”

他接着说了下去。

“当然，她很容易接受暗示。而布莱克洛克小姐不止一次地利用了这一点。我认为，邦妮对帕特里克的怀疑也是她诱导的。”

“干吗挑上我？”帕特里克用委屈的语调质问道。

“我认为这不算一个处心积虑的暗示，却可以阻止邦妮去怀疑布莱克洛克小姐是这出悲剧的主谋。哦，接下来发生的事儿我们都知道了。灯一灭，大家便开始惊叫，她从事先上了油的门溜出去，来到鲁迪·谢尔兹的身后，而这时鲁迪·谢尔兹正拿着手电筒往屋里晃来晃去，兴致勃勃地扮演他的角色。我想他丝毫也没有意识到她就在他的身后，手上戴着园艺手套，握着左轮枪。她等着手电光照到她必须瞄准的地方，就是她应该靠着站的那堵墙，便飞快地开了两枪。等他吃惊地转过身来时，她用枪抵着他，又开了一枪。她把左轮手枪扔到他的尸体旁，再将手套随随便便地甩到过厅的桌子上，又从那道门回来，来到她在灯灭之前一直站的地方。她割破了自己的耳朵，我不是很清楚她是怎么——”

“我想是指甲刀，”马普尔小姐说，“只要把耳垂剪一下就会流很多血。当然这是一种很好的心理战术。淌到她白色洋装上的血让人觉得她被枪击了，而且险些丧命。”

“本来一切进展顺利，”科拉多克说道，“多拉·邦纳坚持说谢尔兹绝对是向布莱克洛克小姐开了枪，这很管用。虽然不是她的本意，但多拉·邦纳却传达了这样一个印象，即她实际上看见她的朋友受了伤。本来可以用自杀或者意外死亡来了结此案。而案子之所以未结，得归功于这儿的马普尔小姐。”

“啊，不，不。”马普尔小姐使劲地摇着头，“我做的一切微薄的努力都纯系偶然。对结论感到不满意的正是您，科拉多克先生。不让结案的正是您。”

“我对结论感到不甚满意，”科拉多克道，“我知道什么地方全弄错了。可我又看不清究竟错在哪儿，直到您来为我指路。此后，布莱克洛克小姐便真的厄运当头了。我发现第二道门被动过手脚。此前，我们一致认为发生过的一切还只是一种可能，除了推论，我们并没有真凭实据。而上过油的门就是证据。我是歪打正着，而且纯属偶然——我拉错了门把。”

“我认为您是被引导到那儿的，警督。”马普尔小姐说，“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已经是老皇历了。”

“于是追踪重新开始了，”科拉多克说，“不过这次略有不同。我们这时寻找的是对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怀有谋杀动机的人。”

“而且怀有谋杀动机的人确实是有的。布莱克洛克小姐心里有数，”马普尔小姐说道，“我想她几乎第一眼就认出了菲莉帕。因为被允许进入夏洛特隐私生活的人当中，索妮亚·戈德勒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而人老了以后——这一点您还不知道，科拉多克先生——对年轻时见过的脸比一两年前见过的人记得更清楚。菲莉帕肯定跟夏洛特记忆中年轻时的索妮亚年龄相仿，而且她长得很像她的母亲。奇怪的是，我认为夏洛特在认出菲莉帕后其实很高兴，她喜欢上了菲莉帕。而且，我认为，在潜意识中，这有助于平复她可能曾经有过的不安。她心想，等继承了那笔钱后，她会善待菲莉帕，她会像待女儿一样待她。菲莉帕和哈里应该跟她一块儿生活。她对此感到高兴，觉得自己在做善事。但是，一旦警督开始询问并发现有一对儿‘皮普和艾玛’时，夏洛特便坐卧不安了。她不愿让菲莉帕充当替罪羊，她的全部思路是把整个事情弄得像是一个年轻罪犯来抢劫，结果罪犯却死于意外。可这时，由于给门上油的事儿被发现，整个思路便发生了改变。何况，除了菲莉帕——据我所知，因为她绝对不清楚朱莉娅的真实身份——没有任何人可能有杀她的动机。她竭尽全力掩盖菲莉帕的真实身份。您问她时，她脑子动得挺快，跟您说索妮亚个子矮、皮肤黑，然后，她在取走莱蒂希亚的照片的同时，还从影集里抽走了索妮亚的照片，这样，您就无法注意到菲莉帕与索妮亚的任何相似之处。”

“还为了让我把斯韦特纳姆太太当作索妮亚来怀疑。”科拉多克厌恶地说。

“我可怜的妈妈，”埃德蒙小声说，“一个过着无懈可击的生活的女人，或者说我一向相信如此。”

“但是，”马普尔小姐继续道，“真正的危险当然是多拉·邦纳。多拉一天比一天健忘，一天比一天话多。我还记得那天我们喝茶时布莱克洛克小姐看她的那种眼神。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多拉又管她叫洛蒂。在我们看来，这本该是口误，可这吓坏了夏洛特。于是一切继续进行。可怜的多拉说个不停。那天我们一起在‘蓝鸟’喝咖啡，我有一种非常奇怪的印象，多拉谈的是两个人，而不是一个人，但她当然谈的是同一个人。她一会儿说她朋友不漂亮但很有性格，可几乎在同时，又把她描述成一个漂亮而无忧无虑的姑娘。她说莱蒂如何聪明，如何成功，可一会儿又说她生活得多么悲哀，还引用了‘勇敢地承受起痛苦的折磨’这句诗，但这一点似乎与莱蒂希亚的一生并不相符。我想那天早上夏洛特走进咖啡屋时，肯定偷听到了许多话，她肯定偷听到多拉提到台灯被调换的事儿，比如是牧羊少年而不是牧羊少女之类的。于是，她立刻意识到可怜、忠实的多拉对她的安全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威胁。

“恐怕，是在咖啡屋与我的谈话真正为多拉的命运画上了休止符——如果你们容许这种夸张的说法。但我认为结果是一样的……因为只要多拉·邦纳活着，生活对夏洛特就没有安全可言。她爱多拉，她不愿杀死多拉，但她看不到别的出路。而且我预料——就像我跟你说起过的艾勒顿护士的案子一样，圆圆——她说服自己这几乎是一种仁慈的举动。可怜的邦妮——反正也活不长，说不定还会死得很痛苦。奇怪的是，她尽量使邦妮高高兴兴地度过了最后的一天。生日晚宴——特别的蛋糕……”

“美味之死。”菲莉帕不寒而栗地说。

“是的，是的，很像这么一回事儿……她尽量让她的朋友死得心满意足……晚宴、她所喜欢吃的一切、不让别人说惹她生气的话。然后是装在阿司匹林药瓶里的药片，且不论到底是什么药。她把药片放到自己的床头，等邦妮找不到自己刚买的那一瓶，势必要去她的房间拿一些，这样，看起来那些药片是特地为莱蒂希亚准备的……

“结果，邦妮在睡梦中快快乐乐地死去，而夏洛特又感到安全了。但是，她想念多拉·邦纳，想念她的爱和忠诚，想念多拉跟她谈起过去的岁月……我为朱利安送便条的那天，她哭得凄凄切切，而且她的悲痛是情真意切的，因为她杀害了自己亲爱的朋友……”

“这太可怕了，”圆圆说，“可怕。”

“却是人之常情，”朱利安·哈蒙说道，“人们往往忘记了杀人犯也是很有人性的。”

“我知道，”马普尔小姐说，“人，通常很值得怜悯，同时也极其危险。尤其像夏洛特·布莱克洛克这样一个内心软弱而又善良的人。这是因为一旦软弱的人真的害怕起来，他们会因恐惧而变得残忍，变得毫无自制之力。”

“那么穆加特罗伊德呢？”朱利安问。

“是的，可怜的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夏洛特肯定是去木屋时偷听到她们排演谋杀的情景。窗户是开着的，她只管听。在此之前，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还有一个人是她的威胁。欣奇克利夫小姐鼓励她的朋友回想看见的情形，但此前夏洛特认为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人看见当时的实情。她以为每个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望着鲁迪·谢尔兹。她一定是在窗外屏息倾听。会出问题吗？突然，就在欣奇克利夫小姐冲出门去警察局的那一瞬间，穆加特罗伊德小姐磕磕碰碰地撞到了实情。她在欣奇克利夫小姐的身后喊：‘她没有在场……’”

“我问过欣奇克利夫小姐，穆加特罗伊德小姐说这句话的方式……因为如果她说的是‘她没有在场’，那意思就不一样了。”

“对我来说，这一点简直太微妙了。”科拉多克说。

马普尔小姐白皙的脸上泛起了红晕，急切地转向他。

“只要设想一下穆加特罗伊德小姐脑子想些什么……人们往往视而不见，见而不知。曾经有过一起铁路交通事故，可我只记得车厢边的一摊油漆，事后我还可以把它画下来。还有一次是在伦敦，一颗炸弹从天上掉下来，炸碎的玻璃飞得到处都是，一片惊慌，可我记得最清楚的却是站在我前面的一个妇女，她的长筒袜在大腿中间的位置破了个洞，两只袜子还不相配。所以当穆加特罗伊德小姐不再胡思乱想，而是极力回忆当时所见光景的时候，她就回忆起了很多东西。

“我想她是从壁炉开始回忆的，手电光肯定首先就射向这里，然后顺着照射两道窗户，窗户与她之间有人。比如哈蒙太太双手蒙住眼睛。她的脑子跟着手电光走。然后她的思绪转到目瞪口呆的邦纳小姐、一堵空墙、一张摆着台灯和烟盒的桌子，跟着是枪声——那么突如其来，是她记忆中最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儿。她看到那壁墙，后来上面有了两个子弹孔，就是布莱克洛克小姐被枪打时靠着的那壁墙，枪声一响，莱蒂中弹，而莱蒂没有在那儿……

“明白我的意思吗？欣奇克利夫小姐叫她回想一下三个女人当时在哪儿，她就往这上面回忆。要是其中一个不在场，那么就可以定位到这个人身上，并且说：‘原来是这样！她没有在场！’但她脑海里浮现的是地点——本来应该有人的地方——可那里是空的——那里没有人。位置还在，可人不见了。她一时不敢相信。‘真是出人意料，欣奇，’她说道，‘她没有在那儿……’”

“可您在这之前就知道了，不是吗？”圆圆说，“台灯烧了的时候，您在纸上写下那些玩意儿的时候。”

“是的，我亲爱的。一切线索都凑齐了，你瞧，所有支离破碎、毫无联系的事儿构成了前后连贯的模式。”

圆圆轻声引用起来：“‘台灯？是的。紫罗兰？是的。装阿司匹林的瓶子。’您是说那天邦妮新买了一瓶，所以她没有必要拿莱蒂希亚的？”

“除非她自己的那一瓶被别人拿走或藏起来了。得像是有人要杀害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的样子。”

“对，我明白了。‘美味之死’。是蛋糕，又不只是蛋糕。整个晚宴都是陷阱，让邦妮高高兴兴地度过一天，然后再死。把她当作准备处死的狗一样对待。我发现最可怕的就是这一点——一种虚伪的慈悲。”

“她本来是个很善良的女人。她最后在厨房说的是实话：‘我不想杀害任何人。’她渴求并不属于自己的巨款。这种欲望——它变成了一种迷恋——想用这笔钱来补偿生活给她带来的一切痛苦——还没有得到满足，一切便化为泡影。怨恨人世的人往往是危险的，他们似乎觉得生活欠他们太多。我知道有很多残疾人比夏洛特·布莱克洛克的遭遇悲惨得多，而且被生活剥夺的东西更多。一个人的幸福与不幸都取决于自己。但是，哦，天啊，恐怕我偏离正题了，我们刚才讲到哪儿了？”

“到您那个清单了，”圆圆说，“您写的‘咨询’指的是什么？”

马普尔小姐向科拉多克警督顽皮地摇摇头。

“这您一定看过，科拉多克警督。您给我看了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写给她妹妹的那封信。那上面两次出现了‘咨询’的字样，而且每次拼写都用的是e。但在我让圆圆交给您的纸条上，布莱克洛克小姐写‘咨询’这个词儿用的是i[1]。人上了年纪以后不容易改变自己的拼写习惯。在我看来，这一点意义重大。”

“是的，”科拉多克同意道，“我本该注意到这个。”

圆圆继续说道：“勇敢地承受起痛苦的折磨。’这是邦妮在咖啡屋对你说的，莱蒂希亚当然没有经受过什么痛苦。还有‘碘’，这个指引您想到甲状腺肿大了？”

“对，亲爱的。你知道，瑞士，另外布莱克洛克小姐给人这样一个印象，即她‘妹妹’死于肺病。可我记得，当时在甲状腺肿大方面，手术最娴熟、最权威的外科大夫是瑞士人。这就与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小姐从不离身的古怪的珍珠项链联系起来了。那串首饰不是她应有的风格——用来遮盖伤疤却正合适。”

“我现在才明白项链断的那天晚上她为什么那么激动不安，”科拉多克说道，“这在当时看来是极不正常的。”

“后来，您写的是洛蒂，而不是我们想的莱蒂。”圆圆又说道。

“不错，我记得妹妹的名字是夏洛特。多拉·邦纳有一两次曾把布莱克洛克小姐叫成洛蒂，而每次这样叫了以后她都忐忑不安。”

“那么伯尔尼和养老金又是怎么回事儿呢？”

“鲁迪在伯尔尼的一家医院做过勤杂工。”

“还有养老金。”

“哦，我亲爱的圆圆，我在‘蓝鸟’跟你提到过这个，尽管当时只是随便说说，并没有想到在这儿用上了。沃瑟斯彭太太除了领取自己那份，又取走了巴特勒太太的养老金，但巴特勒太太已死了多年。因为老太太的样子看起来都差不多，是的，这一切都构成了一个模式。当时我感到那么激动，所以出去让脑子冷静一会儿，考虑怎么来证明这一切。后来欣奇克利夫小姐在半道捎上了我，结果我们发现穆加特罗伊德小姐……”

马普尔小姐的声调低沉下来，快活与激动都消失了，只剩下冷静。

“我知道必须做点儿什么，而且动作要快。可仍然没有真凭实据。于是我想出了一个可行的计划，并跟弗莱彻警长说了。”

“而我却把弗莱彻狠狠训了一顿！”科拉多克说，“他没有权利事先不向我报告就同意您的计划。”

“他并不喜欢这样，可我说服了他。”马普尔小姐说道，“我们去了小围场，找到了米琪。”

朱莉娅抽了一口冷气，说道：“我无法想象您是如何说服她的。”

“我研究过她，我亲爱的，”马普尔小姐道，“她毕竟自视过高，因此让她为别人做点儿事对她有好处。当然啦，我恭维她，说我相信如果她留在自己的祖国肯定参加了抵抗运动，她说‘是的，那当然’。我又说看得出她有干那种工作的气质，她很勇敢，不怕危险，可以扮演一个角色。一些是真的，而另一些恐怕是我编的。她简直兴奋极了！”

“精彩。”帕特里克评价道。

“于是我说服她同意扮演她的角色。我教她排练，直到说得分毫不差。然后我让她上楼回自己的房间，等科拉多克警督来之后再下来。对于这些容易激动的人来说，就怕他们没等到恰当的时机便仓促行事。”

“她干得挺棒。”朱莉娅说。

“我不是很明白其中的道理，”圆圆说，“当然，我不在场——”她带着歉意补充道。

“道理有点儿复杂——而且相当冒险。思路是这样的：米琪漫不经心地承认曾经动过讹诈的念头，现在却因为担惊受怕愿意说出真相。她从餐厅门的锁眼里看见布莱克洛克小姐手里握着一把左轮枪来到鲁迪·谢尔兹的背后。就是说，她目睹了真实发生的情况。现在唯一的危机是夏洛特·布莱克洛克可能识破这个计划，因为锁眼里当时插着钥匙，米琪根本什么也不可能看见。不过我的赌注就是，突然受到惊吓的人不可能想到这个。她只能相信米琪确实看见了她。”

科拉多克接过话头继续讲：“可是——这一点至关重要——我听到这个之后假装表示怀疑，然后好像技穷一般，马上指控以前没有被怀疑过的人。我指控埃德蒙——”

“而我把我的角色扮演得非常出色，”埃德蒙说，“矢口否认。一切照计划进行。但和计划不符的是，菲莉帕，我亲爱的，你中途杀出来，当众承认自己是‘皮普’。无论是警督还是我，根本就没有想到你就是皮普。我本想充当皮普来着！这一下子就让我们的计划脱了轨，可警督又杀了一个回马枪，恶毒又无懈可击地影射我想娶个有钱的太太。这下他的话八成钻到你的潜意识里了，总有一天会在咱们之间造成无法修复的麻烦。”

“这有什么必要吗？我看不出。”圆圆问。

“是吗？按照夏洛特·布莱克洛克的观点，这意味着唯一怀疑并知道真相的只有米琪。警察怀疑的是别人，他们暂时把米琪当成骗子。但如果米琪一味坚持，他们可能就会听信她的话，并认真对待她所说的一切。因此，必须让米琪沉默。”

“米琪大摇大摆走出去，回到厨房——完全按我教她的做，”马普尔小姐说道，“布莱克洛克小姐几乎马上就跟着她出来。表面上看，米琪是一个人待在厨房里。实际上弗莱彻藏在餐具室的门背后，我躲在扫帚柜里，好在我很瘦。”

圆圆看着马普尔小姐。

“您预料到还会发生什么，简姨？”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夏洛特会出钱堵住米琪的嘴，那么弗莱彻警长就是交易的见证人。或者，我想她会竭力杀掉米琪。”

“但她不会指望自己能逃脱吧！她马上会受到怀疑呀。”

“哦，我亲爱的，她失去了理智。她只是一只担惊受怕、走投无路、见人便咬的老鼠。想想那天发生的事儿，欣奇克利夫小姐与穆加特罗伊德小姐的那一幕。欣奇克利夫小姐开车去警察局，等她一回来，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就会解释说那天晚上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没有在客厅里。要使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无法开口，只有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下手。没有时间计划或者是演一场戏，只有残酷的谋杀。她跟那可怜的姑娘打招呼，接着勒死了她。然后赶紧跑回家换衣服，坐在火炉边等别人进来，好像她根本就没有出去过一样。

“后来朱莉娅的身份暴露了。她扯断了项链，害怕他们可能会注意到伤疤。再后来警督来电话说要把大家带来。她没有时间思考，也没有时间喘息。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谋杀，再没有仁慈的杀人那一套，或者为除掉碍事的年轻人而精心设下陷阱。残酷的、赤裸裸的谋杀。她安全吗？当时还是的。可后来又冒出个米琪——另一个危险。杀掉米琪，让她住口！她因为恐惧而发疯了，不再有丝毫人性，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危险动物。”

“可您为什么要躲到扫帚柜里呢，简姨？”圆圆问道，“您就不能让弗莱彻警长干吗？”

“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很安全，我亲爱的。此外，我知道我能模仿多拉·邦纳的声音。如果说有什么能够打垮夏洛特·布莱克洛克的话，就是这个了。”

“还真是呢！”

“是的……她崩溃了。”

大家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因为他们还沉浸在回忆之中，忽然，为了缓解这紧张的气氛，朱莉娅用坚定而轻松的口吻说道：“这极大地改变了米琪。她昨天跟我说她在南安普敦附近谋到了一个职位。而且她说——”朱莉娅惟妙惟肖地学着米琪的口音，“‘我要去那儿，如果他们跟我说你得到警察局登记，因为你是个外国人。我就对他们说：‘对，我会登记的！警察，他们可了解我啦。我帮助过警察！没有我，警察根本就不可能逮捕一个非常危险的罪犯。我冒着生命危险，因为我很勇敢，勇敢得像头狮子。我不在乎危险。’‘米琪，’他们跟我说，‘你是个女英雄，你真了不起。’我就说，‘哎！这不算什么。’”

朱莉娅停下来。

“还说了很多话呢。”她补充道。

“我想，”埃德蒙若有所思地说，“在不久的将来，米琪还会帮助警方破更多的案子呢!”

“她对我的态度也温和了，”菲莉帕说，“实际上她还把做美味之死的秘方作为结婚礼物送给了我。她还说我绝对不能把秘方透露给朱莉娅，因为她毁了她的煎蛋卷锅。”

“卢卡斯太太，”埃德蒙说，“喜欢上了菲莉帕，因为菲莉帕和朱莉娅继承了戈德勒的数百万家产。她送给我们一些夹芦笋用的银钳，作为结婚礼物。对于没邀请她参加婚礼这件事，我感到很开心！”

“于是，从此他们过上了永远幸福的生活，”帕特里克说道，“埃德蒙和菲莉帕，还有朱莉娅和帕特里克？”他临时加了一句。

“可别和我，否则你就别想幸福地生活了。”朱莉娅说，“科拉多克警督临机应变对埃德蒙说的那一番话更适合你。你就是那种喜欢有钱太太的软弱的年轻人，游手好闲！”

“好心没好报哇，”帕特里克说，“我为你这个姑娘做了这么多。”

“差点儿没把我以谋杀的罪名弄进监狱，这就是你的忘性差点儿弄出来的事儿。”朱莉娅说道，“我绝不会忘记你妹妹的信寄来的那天晚上，我几乎真的以为完蛋了。我当时看不到任何出路。”

“事已如此，”她打趣地补充道，“我想我该去演戏。”

“什么？你也去？”帕特里克呻吟道。

“是的。我可能去珀斯，看看能不能在那儿的剧团弄到你妹妹的位置。然后，等学到本事，我就去搞戏剧管理，也许上演埃德蒙的剧本。”

“我还以为你写的是小说呢。”朱利安·哈蒙说。

“对啊，”埃德蒙回答，“我本来开始撰写一部小说，相当不错。写了几页，讲的是一个不刮胡子的男人，他从床上爬起来，身上散发的气味，灰蒙蒙的街道，一个患有浮肿病的可怕的老太婆和一个流着口水的邪恶的年轻妓女。他们全都没完没了地谈论世界的状况，都想弄明白活着是为了什么。结果，突然之间，我自己也开始想弄个明白……跟着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滑稽的念头……我把它写下来，还为此设计了相当不错的小小的场景……全是些一目了然的玩意儿。可不知怎么的，我又转了兴趣……等我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些什么，已经完成了一个吵吵嚷嚷的三幕滑稽剧。”

“叫什么名字？”帕特里克问，“《男管家的所见所闻》吗？”

“这个嘛，可能容易些……实际上我把它取名叫《大象实在健忘》。再说啦，剧本已被接受，而且即将上演！”

“《大象实在健忘》，”圆圆咕哝着，“我还以为它们的记忆特好呢？”

朱利安·哈蒙内疚地大叫一声：“老天爷。我听得入了迷。我的布道词！”

“又是侦探故事，”圆圆说，“这回可是真人真事呀。”

“您可以宣讲‘汝不可谋杀’嘛。”帕特里克建议。

“不，”朱利安·哈蒙平静地说道，“我不会把这个当我的布道词。”

“对，”圆圆说，“你说得很对，朱利安。我知道有很多更好的、快乐的布道词。”她声音一变，引用了一句，“大地迎春归，喜闻龟歌唱——我念得不好，不过你明白我说的是哪一段。尽管我想不出为什么是龟。我想龟根本没有漂亮的嗓子。”

“龟这个字，”朱利安·哈蒙牧师解释说，“并没有把快乐的意味翻译出来。它指的并不是爬行动物，而是斑鸠[2]。希伯来语的原文是——”

圆圆给了他一个拥抱，打断了他的话，并说道：“我知道一件事儿——你认为《圣经》中的亚哈随鲁就是阿尔塔薛西斯二世，可只有我和你知道，他也是阿尔塔薛西斯三世。”

一如往常，朱利安还是不明白他太太为什么会觉得那个故事特别有趣。

“提革拉毗想去帮你，”圆圆说，“它应该为自己感到自豪，就是它向我们展示了灯的保险丝是如何烧断的。”

[1]“咨询”一词，有两种拼写方法，写作enquiries或是inquiries都是正确的，可以根据个人习惯而采取其中一种拼法。

[2]龟的英文是turtle，斑鸠是turtle dove。

尾声

“咱们应该订一些报纸，”在度完蜜月后回到奇平克莱格霍恩的当天，埃德蒙对菲莉帕说，“咱们一块儿去托特曼那儿吧。”

动作迟钝的托特曼先生喘着粗气，和蔼可亲地接待了他们。

“很高兴看见你们回来了，先生，还有夫人。”

“我们想订些报纸。”

“当然，先生。希望您母亲身体还好？她在伯恩茅斯安顿好了吗？”

“她喜欢那儿。”埃德蒙说，但他一点儿也不清楚究竟实际是不是这样，不过跟大多数儿子一样，他宁愿相信，对于那些他们深爱但又时常恼人的父母而言，一切均好。

“不错，先生，是个非常惬意的地方。去年我去度过假。我太太非常喜欢那儿。”

“我很高兴。关于报纸，我们想——”

“我听说您有一个话剧在伦敦上演，先生。十分令人愉快，他们是这样跟我说的。”

“是的，效果好极了。”

“我听说是叫《大象实在健忘》。请您原谅我这样问，先生，可我总觉得大象不会——我的意思是忘事儿。”

“对，对，一点儿不错。我已经想到取这个名字是个错误。不少人都跟我说过您这话。”

“这是一个博物史上的事实，我一直都这么认为。”

“对，对。就像蠼螋都是好妈妈。”

“真的吗，先生？哦，这个事儿我倒是不知道。”

“关于报纸——”

“《泰晤士报》，我没记错吧？”托特曼先生拿起铅笔，又中途停下。

“《工人日报》。”埃德蒙坚定地说。

“还有《每日电讯报》。”菲莉帕说。

“还有《新政治家》。”埃德蒙道。

“《无线电时代》。”菲莉帕说。

“还有《观察家》。”埃德蒙说。

“以及《园丁记事》。”菲莉帕道。

两人都停下来喘了口气。

“谢谢，先生，”托特曼先生说道，“我猜想还有《消息报》？”

“不要。”埃德蒙说。

“不要。”菲莉帕说。

“请原谅，你们真的不要《消息报》？”

“不。”

“不。”

“你们是说，”托特曼先生喜欢把事情弄个一清二楚，“你们确实不要《消息报》！”

“对，我们不要。”

“当然不要。”

“你们也不订《北贝纳姆新闻和奇平克莱格霍恩消息报》——”

“不。”

“你们不要我每周为你们送去？”

“不。”埃德蒙补充说，“现在是不是很明白了？”

“啊，是的，先生，是的。”

埃德蒙和菲莉帕走了出去，托特曼先生拖着步子进了后面的会客厅。

“有铅笔吗，孩子他妈？”他问道，“我的这根笔尖磨没了。”

“有，”托特曼太太抓过订报簿，“我来写吧。他们订了些什么？”

“《工人日报》、《每日电讯报》、《新政治家》、《无线电时代》、《观察家》——让我想想，《园丁记事》。”

“《园丁记事》，”她重复道，一面忙着写，“还有《消息报》。”

“他们不要《消息报》。”

“为什么？”

“他们不要《消息报》。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胡说，”托特曼太太道，“你肯定没有听清楚。他们当然要《消息报》！人人都订《消息报》，否则他们怎么知道这周围发生了什么？”

献给慧眼赏识并出版了我第一部短篇小说集的布鲁斯·英格拉姆*

第一章

今天轮到索莫斯小姐泡茶。在一众打字员中，索莫斯小姐资历最浅，效率也最低。她已经不年轻了，长着一张绵羊般温驯而忧郁的脸。索莫斯小姐倒水冲茶时，水其实还没全开，但可怜的索莫斯小姐从来都搞不清楚水怎样才算真正烧开。这是她生活中的诸多烦恼之一。

她倒好茶，将茶杯挨个摆到茶碟上，再分别配上两片酥松香甜的饼干。

干练的打字员主管格里菲斯小姐头发花白，一丝不苟，已在联合投资信托公司就职十六年。她厉声说：“水又没开，索莫斯！”索莫斯小姐那忧郁而温驯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她答道：“天哪，我真的以为这次煮开了。”

格里菲斯小姐暗想：现在忙成这样，可能还得多留她一个月……真是的！给东方发展公司的那封函件都被这白痴搞砸了——本来是很简单的活儿；而且她连茶都沏得一塌糊涂。要不是能干的打字员太难找——上次饼干罐的盖子也没盖紧。实在是——

格里菲斯小姐的愤慨思绪时常半途中断，这次也不例外。

此时，葛罗斯文纳小姐落落大方地进来沏弗特斯科先生的“圣茶”。弗特斯科先生备有好几种不同的茶叶、不同的陶瓷茶具和与众不同的饼干，只有水壶和从衣帽间水龙头接的水跟大家一样。既然这次是给弗特斯科先生沏茶，当然要烧开了。葛罗斯文纳小姐来负责。

葛罗斯文纳小姐是一位风姿绰约的金发美女。她身着华美的黑色套装，匀称的双腿裹在质地最棒、价格最贵的黑色尼龙袜里。

她坦然穿过打字室，根本不屑于跟谁说句话，也不曾屈尊看谁一眼。在她眼中，这些打字员无异于一群蟑螂。葛罗斯文纳小姐是弗特斯科先生的私人秘书，有人不怀好意地议论说他们可能有一腿，但其实没那回事。弗特斯科先生最近刚刚再婚，新婚妻子不仅迷人，而且很会花钱，完全捆住了他的心。对弗特斯科先生而言，葛罗斯文纳小姐只是办公室里必要装饰的一部分——这些装饰全都十分奢华昂贵。

葛罗斯文纳小姐煞有介事地端着茶盘走回去，简直像端着一盘祭品。她穿过里间办公室和接待重要客户的会客室，然后是她驻守的前厅，敲了敲门，才踏入最最神圣之地——弗特斯科先生的办公室。

这间屋子很大，泛着光的木地板上点缀着几块价值不菲的东方毛毯。墙上有几个精致的浅色木格子，屋里还摆着几张宽敞的椅子，都覆着浅色软皮。整间办公室的中央焦点位置，是一张巨大的枫木办公桌，坐在桌子后面的，正是弗特斯科先生。

与这间办公室相比，弗特斯科先生的气场稍显逊色，但他已经很不错了。他体格宽大而松垮，头顶秃得发亮。在位于市区的办公室穿这种风格随意的休闲花呢服，显得有点做作。他正对着桌上的几份文件皱眉头时，葛罗斯文纳小姐如天鹅般翩然而至，将茶盘放到旁边的桌面上，以公事公办的口吻低声说：“您的茶来了，弗特斯科先生。”随即告退。

弗特斯科先生咕哝一声表示知道了。

葛罗斯文纳小姐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前，继续忙手头的事情。她打了两个电话，修订了几封准备交由弗特斯科先生签名的文件，又接了一通电话。

“现在恐怕不行，”她以傲慢的口吻答道，“弗特斯科先生正在开会。”

她放下听筒，看了一眼时钟，十一点十分。

恰在此时，弗特斯科先生办公室那隔音效果很好的房门里，传出一阵不太正常的声音。虽然含混不清，但却听得出是近乎窒息的惨叫。与此同时，葛罗斯文纳小姐桌上的蜂鸣器发出长长的、癫狂的召唤。葛罗斯文纳小姐一时惊得僵住了，然后才迟疑着站起身。突如其来的状况动摇了她的镇定。但她依然端出平时的优雅姿态，来到弗特斯科先生门口，敲敲门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令她更为恐慌。办公桌后的老板面容扭曲，似乎极为痛苦。他浑身痉挛的样子相当骇人。

葛罗斯文纳小姐说：“我的天，弗特斯科先生，你病了？”话刚出口她就觉得自己特别傻。毫无疑问，弗特斯科先生病得很厉害。她走上前，见他的身体正一阵接一阵地痛苦抽搐。

他气喘吁吁，憋出零零散散的几句话：

“茶——你在茶里……放了什么鬼东西……去找人……赶紧叫医生来——”

葛罗斯文纳小姐慌忙逃走。她再也不是那个高傲的女秘书，而是彻底变成了一个恐惧之下方寸大乱的女人。

她冲进打字室，大声喊道：

“弗特斯科先生出事了——他快死了——得找个医生——他看上去很糟糕——我看他就要死了。”

众人立即反应过来，但表现却各不相同。

最年轻的打字员贝尔小姐说：“如果犯了羊角风，我们得往他嘴里放个软木塞。谁有软木塞？”

谁都没有软木塞。

索莫斯小姐说：“他这个年纪，估计是中风。”

格里菲斯小姐则说：“去找医生——马上去。”

然而她平日的高效率却无法发挥，因为她在此就职十六年来，还从没有请医生来办公室的经验。她自己的医生远在史翠珊区。这附近有医生吗？

谁也不知道。贝尔小姐抓起电话簿，开始在“D”字头的目录下查找“医生”。但这本电话簿没有按职业分类，医生的名单并不像排队等候载客的出租车那样一目了然。有人提议和医院联系——但该找哪家医院呢？“可不能搞错，”索莫斯小姐坚持说，“不然他们不会来的。我的意思是，按照‘国民健康服务制度’的要求，必须找本地区的医院才行。”

有人提议拨打“999”报警电话，但格里菲斯小姐吓了一跳，说那会招来警察，不合适。这群享受着全民医疗福利保障的高素质妇女，竟对正确的求救措施表现出了惊人的无知。贝尔小姐开始在“A”字头下寻找“救护车”。格里菲斯小姐说：“他的医生——他肯定有私人医生吧。”有人急忙找来老板的私人通讯录。格里菲斯小姐指派办公室里的勤杂工去请医生——不管用什么办法，随便去哪里找都行。她在通讯录里发现一位住在哈利街的埃德温·桑德曼爵士。葛罗斯文纳小姐则瘫在椅子里，低声啜泣着，语气再也不像平时那么高贵：“我和以前一样沏的茶——真的——不可能有问题才对啊。”

“茶有问题？”格里菲斯小姐正拨号的手一顿，“这话怎么说？”

“是他说的——弗特斯科先生——他说茶有问题。”

格里菲斯小姐举棋不定，不知该联系维尔贝克医院还是拨“999”。年轻而乐观的贝尔小姐说：“要不给他喂点芥末，掺水喝——抓紧。难道办公室里没有芥末吗？”

办公室里的确没有芥末。

过了一会儿，两辆救护车抵达大楼门口。贝思纳尔格林区的艾萨克斯医生和埃德温·桑德曼爵士在电梯内不期而遇。电话和勤杂工都发挥了作用。

* 布鲁斯·英格拉姆，Sketch杂志的主编。他阅读了一些早期波洛小说之后对阿加莎很是赏识，建议她写更多的短篇小说在杂志上发表，故阿加莎短篇小说大多均在该杂志上发表而后整合成集。

第二章

尼尔警督坐在弗特斯科先生办公室里那张巨大的枫木办公桌后，一名下属拿着记事本，低调地坐在靠近门口的墙边。

尼尔警督看起来颇具军人风范，短短的褐色卷发从低低的前额往后长。每次他嘀咕“例行公事而已”时，被问询的人难免恨恨地心想：你大概也只懂得例行公事吧！他们真是大错特错。虽然尼尔警督貌似缺乏想象力，但实际上他的思维极为活跃，而且他的调查方法之一，就是设想出种种天花乱坠的犯罪手法，加诸他审问的对象身上。

他眼光毒辣，一开始便看出格里菲斯小姐是向他陈述案情始末的最佳人选，而她确实不负所望，介绍完今早发生的一切，刚走出门去。这位忠心耿耿的打字室老员工会不会趁老板用早茶时在杯中下毒？尼尔警督构思了三条精彩纷呈的理由，又觉得不太可能，于是放弃了。

他历数格里菲斯小姐的几点特征：第一，不是下毒的那种人；第二，跟老板不存在恋爱关系；第三，没有精神失常的迹象；第四，不是会记仇的女人。那么，基本可排除格里菲斯小姐的嫌疑，从而视她为可靠的消息来源。

尼尔警督看了看电话。他预计圣裘德医院随时会打电话来。

当然，弗特斯科先生突然发病也可能是自然原因，但贝思纳尔格林区的艾萨克斯医生、哈利街的埃德温·桑德曼爵士对此都不以为然。

尼尔警督按下手边的电铃，叫人去请弗特斯科先生的私人秘书。

葛罗斯文纳小姐稍稍冷静了些，但情绪仍不太稳定。她战战兢兢地进来，全无平日天鹅般的优雅姿态，急忙自辩道：

“不是我干的！”

尼尔警督不失幽默地应道：“真的不是？”

他指了指一张椅子——葛罗斯文纳小姐通常就是拿着便条本坐在那儿记录弗特斯科先生口述的信件。她勉强坐下，警惕地瞄了尼尔警督一眼。诱奸？勒索？法庭上的金发美女？一系列关键词在警督的脑海中活灵活现，他思索的样子令人安心，看着还有点傻气。

“茶没有问题，”葛罗斯文纳小姐说，“绝不可能有问题。”

“知道了，”尼尔警督说，“请问你的姓名和住址是？”

“葛罗斯文纳。艾琳·葛罗斯文纳。”

“怎么拼？”

“哦，和葛罗斯文纳广场一样。”

“住址呢？”

“穆斯维尔山，拉什莫尔路十四号。”

尼尔警督满意地点点头。

不存在诱奸，他心想。没有什么“私筑爱巢”。跟父母同住，那地方名声很好。也不会是勒索。

又一套异想天开的理论破灭了。

“那么，沏茶的人是你？”他温和地问道。

“嗯，不沏不行啊。我是指，一向都由我沏茶。”

尼尔警督不慌不忙地请她详细描述弗特斯科先生用早茶的程序。茶杯、茶碟、茶壶都打包送去有关部门化验了。现在尼尔警督掌握的情况是：碰过那套茶杯、茶碟和茶壶的，有且只有艾琳·葛罗斯文纳一人。烧水的水壶先用来给打字员们沏了茶，然后葛罗斯文纳小姐才拿去衣帽间重新接水。

“茶叶呢？”

“是弗特斯科先生自备的茶叶，特等中国茶。一直都放在隔壁我办公室的架子上。”

尼尔警督点点头。他又问起糖，回答是弗特斯科先生喝茶不加糖。

电话响了。尼尔警督拎起听筒，脸色微微一变。

“是圣裘德医院吗？”

他点头示意葛罗斯文纳小姐可以走了。

“暂时先这样，谢谢，葛罗斯文纳小姐。”

葛罗斯文纳小姐连忙快步走出房间。

尼尔警督仔细倾听来自圣裘德医院那边细微且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一边听对方说着，一边用铅笔在面前的吸墨纸一角画了几个神秘的符号。

“你说五分钟前死了？”他看看腕上的手表，在吸墨纸上写下“十二点四十三分”。

那不带感情的声音说，伯恩斯多夫医生要亲自和尼尔警督说话。

尼尔警督答道：“行，让他接过来吧。”对方本来已在官腔中加上了一丝敬畏之意，听了这话，不免有些惊讶。

然后听筒里咔嗒咔嗒一会儿，然后又嗡嗡几声，接着是似有似无的低语。尼尔警督十分耐心地坐着等。

突然，一阵低吼爆发出来，他只得把听筒从耳边移开一小段。

“哈，尼尔，你这头老秃鹰，又在对付尸体？”

尼尔警督和圣裘德医院的伯恩斯多夫医生曾在一年多前的一起毒杀案中有过合作，之后就成了朋友。

“听说我们送去的人死了，医生。”

“对。送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死因是什么？”

“那还有待进一步验尸。很有意思的案子，真的很有意思。我很乐意参与。”

伯恩斯多夫的大嗓门里包含着的那种职业热情，至少告诉了尼尔警督一件事。

“看来你觉得他不是自然死亡。”他平静地说。

“屁大的可能都没有，”伯恩斯多夫医生斩钉截铁，“当然，这并非我的正式答复。”

“那是，那是。我理解。中毒对吗？”

“完全正确。不仅如此——请谅解，这也是我的非正式观点，偷偷告诉你——我准备跟你赌一赌他具体中了什么毒。”

“真的？”

“紫杉碱，老兄。是紫杉碱。”

“紫杉碱？从没听说过。”

“我知道。这很不寻常，极其不寻常，太令人兴奋了！要不是我三四个星期以前刚好接手过一个类似病例，恐怕我都没法发觉。两个小孩玩过家家，采了紫杉树上的浆果来沏茶，结果中毒了。”

“就是那东西？紫衫果？”

“果实或树叶都有可能。毒性非常高。当然咯，紫杉碱属于一种生物碱，印象中从没听过故意使用的案例。太有意思了，太特别了……尼尔，你都不知道我们对除草剂那种躲都躲不开的东西有多厌烦。紫杉碱真是一份大礼。当然，我也可能搞错了——老天在上，千万别说是我说的——但应该八九不离十吧。想必你也来精神了？一反常规啊！”

“大家要集体庆祝一番吗？被害人除外。”

“对，对，可怜的家伙，”伯恩斯多夫的语气颇为敷衍，“算他倒了大霉。”

“他临死前有没有说点什么？”

“唔，你的一个手下拿着本子守在他旁边，回头会找你详细汇报。他含含糊糊提到茶——说他在办公室喝的茶里头被人加了什么东西——简直胡扯。”

“为什么是胡扯？”尼尔警督正尽情想象迷人的葛罗斯文纳小姐往茶水中加入紫衫果的古怪场景，一听最后这句，顿时厉声追问。

“因为那东西不可能那么快见效。据说他刚喝完茶，症状就出现了？”

“她们是这么说的。”

“嗯，很少有毒药能达到这种立竿见影的效果，当然，氰化物除外——纯尼古丁也有可能。”

“确定能排除氰化物或尼古丁吗？”

“老兄，如果是那些，没等救护车赶到他就完蛋了。不，不可能。我倒怀疑过马钱子碱，但痉挛却不是马钱子碱中毒的典型症状。依我的非正式结论，赌上我的名誉，一定是紫杉碱。”

“服下后多久才发作？”

“看情况，一个小时吧，两三个小时也有可能。死者似乎胃口不错，如果他早餐吃得很多，毒性发作相应就会晚一些。”

“早餐啊，”尼尔警督若有所思，“嗯，看来问题出在早餐。”

“与波吉亚家族[1]共进早餐，”伯恩斯多夫医生大笑，“老兄，那就祝你好运了。”

“谢了，医生，先别挂断，我想找巡官说几句。”

又是咔嗒咔嗒、嗡嗡嗡嗡和若有若无的人声。随后，传来一阵沉重的呼吸，海伊巡官开口之前的必经步骤。

“长官，”他急匆匆地说，“长官。”

“我是尼尔。死者留下什么有价值的遗言了吗？”

“他说茶有问题，在办公室喝的那杯茶。但医生说不是……”

“嗯，我已经知道了。没别的了？”

“没了，长官。不过有件怪事。他穿的西装——我检查过口袋里的东西，都很平常——手帕、钥匙、零钱、钱包什么的，但有一样东西很特别。外套右边口袋里，有一些谷物。”

“谷物？”

“是的，长官。”

“谷物是什么意思？你是指早餐吃的东西，市面上卖的那种麦片，还是玉米粒、大麦之类？”

“是啊，长官，就是谷粒，我看有点像黑麦。量还挺多。”

“懂了……奇怪……不过，也许是样品——说不定跟某桩生意有关。”

“我想也是，长官，但我觉得最好跟你说一声。”

“很好，海伊。”

尼尔警督放下听筒，目光茫然地呆坐了好一会儿。他那缜密的思维由调查的第一阶段跨入第二阶段——从疑似毒杀到确认毒杀。伯恩斯多夫医生的结论虽然是非正式的，但他认准的方向一般不会错。雷克斯·弗特斯科死于毒杀，下毒的时间可能在最初症状出现前一到三小时。所以，公司的职员们看来摆脱嫌疑了。

尼尔站起身，走到外间办公室。众人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工作，但打字员们并没有全力以赴。

“格里菲斯小姐？可以和你谈谈吗？”

“当然，尼尔先生。能不能让几个人去吃午餐？正常的午餐时间过去很久了。或者叫外卖更合适？”

“没关系，可以出去吃，但吃完必须回来。”

“那当然。”

格里菲斯小姐跟着尼尔回到弗特斯科的私人办公室，镇定地迅速坐下。

尼尔警督毫不拐弯抹角：

“据圣裘德医院的通知，弗特斯科先生十二点四十三分去世了。”

听到这一消息，格里菲斯小姐并不惊讶，只是摇了摇头。

“当时我就觉得他的情况非常严重。”她说。

尼尔注意到，她一点也不悲伤。

“能否请你详细介绍他的家庭背景，以及他的家人？”

“没问题。我已经试着联系弗特斯科太太，但她好像去打高尔夫球了，不准备回家吃午餐。不太确定她在哪个球场，”她又解释说，“他们住在‘贝顿石楠林’，那地方刚好位于三个著名的高尔夫球场之间。”

尼尔警督点点头。住在贝顿石楠林的几乎全是伦敦的有钱人。那里乘火车非常方便，离伦敦仅二十英里，即便在早晚高峰期，驾车往返也相当便捷。

“具体地址和电话号码是？”

“贝顿石楠林三四○○号，他们家名叫‘紫杉小筑’。”

“什么？”尼尔警督忍不住失声惊问，“你说‘紫杉小筑’？”

“是的。”

格里菲斯小姐流露出一丝好奇，但尼尔警督立即稳住了情绪。

“请说说他家里的情况？”

“弗特斯科太太是他第二任妻子，比他年轻得多。他们结婚差不多两年了。第一任弗特斯科太太已经去世多年，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住在家里，大儿子也是，他是公司的股东。不巧，今天他去北英格兰出差，预计明天会回来。”

“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

“你联络他了吗？”

“嗯，刚把弗特斯科先生送去医院，我就打电话给曼彻斯特的中陆饭店，以为他住在那儿，但他今天一早就退房离开了。他应该还会去谢菲尔德和莱切斯特，但我不敢确定。我可以把这两个地方他可能会去的几家公司的名字告诉你。”

果然是能干的女人，警督心想，如果她想谋杀什么人，下手应该也会非常利落。但他努力让自己甩开这些臆测，专注于弗特斯科先生的家庭现状。

“还有个小儿子？”

“对。但他们父子不和，他定居国外。”

“两个儿子都结婚了？”

“是的，珀西瓦尔先生结婚三年了，他们夫妻在‘紫杉小筑’有独立的套房，不过很快就会搬去他们自己在贝顿石楠林的住处。”

“今早你打电话的时候，没联系上珀西瓦尔·弗特斯科的太太？”

“她去伦敦了，要一整天。”格里菲斯小姐接着说道，“兰斯洛特先生结婚还不到一年，娶的是弗雷德里克·安斯蒂斯爵士的遗孀。你应该见过她的照片，在《尚流》杂志上——骑着马，你懂的，障碍赛马。”

格里菲斯小姐似乎有点喘不过气，脸颊也微微泛红。善于体察他人情感的尼尔立即意识到，这段婚姻激起了格里菲斯小姐那点势利又罗曼蒂克的小情怀。在格里菲斯小姐眼中，上流社会毕竟是上流社会，想必她对已故的弗雷德里克·安斯蒂斯爵士在赛马界那不怎么样的名声也一无所知。管理层正着手调查安斯蒂斯爵士一匹赛马的表现，他就开枪自杀了。尼尔对他的妻子有些模糊印象。她是一位爱尔兰贵族的女儿，之前曾嫁给一名飞行员，但那人在不列颠空战中牺牲了。

看样子，她现在嫁给了弗特斯科家的不肖子——格里菲斯小姐说兰斯洛特·弗特斯科与父亲不和，尼尔据此推断，他年轻时多半干过什么荒唐事。

兰斯洛特·弗特斯科！多么特别的名字！另一个儿子叫什么来着——珀西瓦尔？不知第一任弗特斯科太太是怎样的人？给孩子起的名字都这么特别……

他将电话拉过来，拨了查号台，要求转接到贝顿石楠林三四○○号。

不久，有个男人说：

“这里是贝顿石楠林三四○○号。”

“我想找弗特斯科太太或弗特斯科小姐。”

“很抱歉，她们不在，两位都不在。”

尼尔警督觉得对方的声音微带醉意。

“你是仆役长？”

“是的。”

“弗特斯科先生病情危急。”

“我知道，她们来电话通知了。但我也没办法。瓦尔先生去了北方，弗特斯科太太去打高尔夫球了。瓦尔太太在伦敦，不过会回来吃晚餐。伊莲小姐外出参加女童子军的活动。”

“家里就没人能听我通报一下弗特斯科先生的病情吗？非常要紧。”

“呃——我说不准，”对方颇为犹疑，“有位拉姆斯伯顿小姐，但她从不和人通电话。或者多芙小姐，她是所谓的管家。”

“请让我和多芙小姐说几句。”

“我去找她。”

听筒中，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尼尔警督并没听到来人的足音，但一两分钟后，有个女人说话了。

“我是多芙小姐。”

嗓门不高，十分冷静，发音很清晰。尼尔警督猜想多芙小姐一定挺漂亮。

“很遗憾，不得不通知你，多芙小姐，弗特斯科先生刚才在圣裘德医院去世了。他在办公室突发急病，我急着联络他的家人——”

“好的。我不知道——”她突然缄口，声音虽不激动，却听得出大为震惊。她又说：“真是太不幸了。其实你应该联系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先生，他会安排这些事。他可能在曼彻斯特的中陆饭店，或者莱切斯特大饭店。要不试试莱切斯特的希尔勒证券公司。我不知道他们的电话号码，但他们在他计划走访的名单上，也许可以告诉你今天他还会去哪儿。弗特斯科太太肯定会回来吃晚餐，说不定下午茶时间就会回来。这事肯定对她打击很大。是突然发作的吗？弗特斯科先生早上出门时还很精神。”

“他出门之前你见到他了？”

“是啊。具体是什么原因？心脏病？”

“以前他有心脏病吗？”

“不，没有……我想没有，但既然是突然发病，我还以为——”她话锋一转，“你是在圣裘德医院打电话吗？你是医生？”

“不，多芙小姐，我不是医生，我在弗特斯科先生公司的办公室。我是刑事调查局的尼尔警督，等我到了你们那边，马上就去见你。”

“警督？你是指……你是什么意思？”

“多芙小姐，这是一起突然死亡事件，每次这种情况我们都会赶到现场，更何况，死者最近没看过医生——我没猜错吧？”

这几乎不算一个疑问句，但年轻的女管家还是答道：

“我明白。珀西瓦尔替他预约了两次，但他不去。他挺不理智的——大家都很担心。”

她停下来，恢复了先前的镇定态度。

“如果弗特斯科太太回来时你还没到，你想让我跟她怎么说呢？”

都是实用主义者啊，尼尔警督心想。

“就说是突然死亡，我们得问几个问题，例行询问。”

他挂了电话。

[1]波吉亚家族是十五至十六世纪影响整个欧洲的西班牙裔意大利贵族家庭，拥有庞大的政治势力和财富，同时也树敌无数，据称该家族善用毒药进行谋杀。

第三章

尼尔把电话推回去，严厉地审视格里菲斯小姐。

“最近他们很担心他，”他说，“想让他去见医生。这一点你没告诉我。”

“我刚才没想到，”格里菲斯小姐答道，然后又说，“我从来都不认为他真的病了……”

“没病——那是怎么回事？”

“唔，就是有点不在状态吧，不像是原来的他，特别是举止很奇怪。”

“他在担忧什么事吗？”

“噢，不，不是担忧。其实担忧的是我们才对……”

尼尔警督耐心地等待。

“真的很难形容，”格里菲斯小姐说，“他脾气挺大的，有时非常暴躁。老实说，有那么一两次，我以为他喝多了……他吹牛，说些稀奇古怪的事，我觉得根本不可能是真的。我在这儿工作这么久，他对自己的事一向口风很严——从来不透露什么，你知道。但最近他变得很不一样，话很多，而且——嗯——花起钱来大手大脚，一点都不像他本来的作风。啊，我们那个勤杂工去参加祖母的葬礼时，弗特斯科先生居然叫他进去，给他一张五英镑的钞票，叫他压赔率排第二的赛马，然后狂笑起来。他不太——唔，总之就是有点反常。我只能这么说了。”

“是不是像有什么心事？”

“不是一般我们说的那种心事。似乎他正期盼着某些很快乐的……很刺激的——”

“莫非很快就能做成一笔大买卖？”

格里菲斯小姐深表赞同。

“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日常工作好像再也不重要了。他异常兴奋。还有些样子怪怪的人来跟他谈生意，都是生面孔。这让珀西瓦尔先生非常担心。”

“噢，他为此担心？”

“是啊。珀西瓦尔先生一向很受父亲信任，你知道，他父亲很倚重他。但最近——”

“最近他们关系有点紧张。”

“嗯，弗特斯科先生的很多举动，在珀西瓦尔先生看来都不太明智。珀西瓦尔先生一向小心谨慎。可他父亲突然不听他的话了，这让珀西瓦尔先生很不开心。”

“他们大吵过一架？”

尼尔警督继续试探。

“我不清楚吵没吵过……当然，现在我想起来了，弗特斯科先生太反常了——吼得那么大声。”

“他大吼大叫？都说了些什么？”

“他跑到打字室这边来——”

“所以你们全都听见了？”

“嗯，没错。他大骂珀西瓦尔，辱骂他，诅咒他。”

“他说珀西瓦尔干了什么？”

“倒不如说他怪珀西瓦尔先生什么也没干……说他是个可悲的、只会鸡蛋里挑骨头的小职员而已；说他没有大局观，没有把生意做大的思路。还说：‘我要把兰斯叫回来，他比你强十倍——而且他那桩婚事好得很。虽然兰斯以前差点被起诉犯罪，但他起码够胆——’天哪，我不该说这些！”格里菲斯小姐跟别人一样，在尼尔警督巧妙的引导下说顺了嘴，顿时不知所措。

“没关系，”尼尔警督安慰道，“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

“是啊，过去很久了。兰斯先生那时太年轻，血气方刚，根本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尼尔警督早就领教过这类观点，并且不敢苟同。但他不再深究，而是提出新问题。

“再跟我谈谈这里的员工。”

格里菲斯小姐急于绕开刚才的失言，连忙积极介绍公司里诸多职员的背景资料。尼尔警督谢过她，又说想再次询问葛罗斯文纳小姐。

韦特巡官削好了铅笔。他有些羡慕地环视这豪华的办公室，欣赏的目光扫过宽大的椅子、巨大的办公桌和舒适的间接光源。

“这些人的名字也很高贵，”他说，“葛罗斯文纳——好像是哪位公爵的亲戚。弗特斯科——也是上流社会人士吧。”

尼尔警督笑了笑。

“他父亲不姓弗特斯科，而是冯特斯库，来自中欧某个地方。可能他觉得弗特斯科更好听。”

韦特巡官投向上司的目光顿时饱含敬畏。

“原来你这么了解他？”

“来之前查了点资料而已。”

“该不会有前科吧？”

“噢，没有。弗特斯科先生那么精明，不至于。他有些黑市上的门路，至少有一两笔生意比较可疑，但总能控制在法律许可的边界之内。”

“懂了，”韦特说，“不算什么好人。”

“一个骗子，”尼尔说，“但我们没抓到他的把柄。税务局盯了他很久，可他太狡猾了。这位已故的弗特斯科先生称得上金融界的天才。”

“这种人应该有仇家吧？”韦特巡官说。

听得出他抱了很大希望。

“噢，是啊，仇家肯定有。但你别忘了，他是在家里被人下毒的。至少现在看起来是这样。嗯，韦特，我似乎看出一种模式了。古老而熟悉的家庭关系模式。好孩子珀西瓦尔。坏孩子兰斯——很有女人缘。妻子比丈夫年轻很多，不肯说清楚究竟去哪个高尔夫球场打球。这种模式真是似曾相识，但却有一点很突兀，非常不协调。”

韦特巡官刚问到“是什么”的时候，门开了，已找回端庄仪态和迷人气质的葛罗斯文纳小姐高傲地问道：

“你想见我？”

“想请教几个跟你老板有关的问题——准确地说，是你已故的老板。”

“可怜人。”葛罗斯文纳小姐的语气听起来有点虚情假意。

“我想知道，最近你是否注意到他有什么异常。”

“喔，有啊，我确实注意到了。”

“具体在哪方面？”

“我说不清……他好像说了不少莫名其妙的话，我连其中的一半都不相信。而且他很容易就大动肝火——特别是对珀西瓦尔先生。对我倒不会，因为我从不跟他顶嘴，无论他说的话多奇怪，我都会回答‘好的，弗特斯科先生’。”

“他——有没有——嗯——跟你调过情？”

葛罗斯文纳小姐不无遗憾地答道：

“唔，没有，我想没有。”

“还有一个问题，葛罗斯文纳小姐。弗特斯科先生有没有在衣袋里装谷粒的习惯？”

葛罗斯文纳小姐表现得非常惊讶。

“谷粒？在衣袋里？你是指用来喂鸽子的东西？”

“有可能是那种用途。”

“喔，不会，肯定不会。弗特斯科先生？喂鸽子？不不。”

“今天他会不会出于特殊原因在口袋里放些大麦——或者黑麦？比如说，当作样品？做谷物生意？”

“喔，不，今天下午他要见亚洲石油公司的人，还有阿迪科斯建筑协会的主席……没别人了。”

“好吧——”尼尔放弃这个方向，挥挥手送走葛罗斯文纳小姐。

“多美的腿，”韦特巡官叹道，“以及高级的尼龙袜——”

“美腿帮不了我的忙，”尼尔警督说，“我还在原地打转。一口袋黑麦——却无法解释。”

第四章

正在下楼的玛丽·多芙停下脚步，从楼梯间的大窗户往外望去。一辆轿车刚刚停下，下来两个人。个子较高的那位背对房子观察周围的环境。玛丽·多芙若有所思地审视他们：尼尔警督，另一位估计是他的下属。

她转过身，端详着楼梯转角处墙上那面长镜中的自己……镜中人身形娇小端庄，一身灰呢套装，衣领和袖口洁白素净。她的黑发从中间分开，宛如两道闪亮的波浪梳到脑后，在后颈处系了个发结……她用的是浅玫瑰红的唇膏。

总体而言，玛丽·多芙对自己的妆容十分满意。她带着唇边的一丝浅笑，走下楼梯。

尼尔警督端详着这座房子，心中自语：

这就是所谓的“小筑”！“紫杉小筑”！这些有钱人真做作！换了他尼尔警督，肯定会起个“豪宅”之类的名字。他知道“小筑”该是什么样的，他自己就在那种小屋里长大！哈廷顿公园那座有二十九间卧室的帕拉弟奥[1]式笨重宅邸，现在已经被国家信托局接管，当年他家的小屋就在大门旁边。从外头看，小屋小巧迷人，可里头湿气很重，很不舒服，除了最基本的盥洗设施，其他几乎什么都没有。好在尼尔警督的父母对此不以为意，他们不用付房租，工作也简单，只需奉命开开门、关关门就可以了，而且兔子遍地跑，偶尔还能逮只野鸡美餐一顿。尼尔太太从没享受过电熨斗、慢式热风炉、烘衣柜、冷热自来水、动动手指就能开关的电灯这些东西。他们的家庭健康而快乐，同时又彻底落后于时代。

所以当尼尔警督听到“小筑”一词时，童年的记忆不免涌上心头。但这地方，这矫揉造作地冠名“紫杉小筑”的宅邸，根本就是富贵人家自建的，所谓“乡下的小地方”。按尼尔警督的理解，这里还远算不上乡下。房子很大，坚实的红砖结构，两翼延展很广，反而显得不太高，有很多面山墙以及大量铁框玻璃窗。花园里人工雕饰的痕迹很重——开辟了许多玫瑰花圃、藤架凉棚和水池，还有大片修剪过的紫杉树篱，正与宅邸之名相称。

这里紫杉成群，想取得紫杉碱的原料毫无难度。右侧的玫瑰藤架后方，还保留了自然的原貌——一株令人联想到教堂墓地的高大紫杉，树枝由木桩支撑着——仿佛是森林世界里的先知。那棵树早在红砖别墅满布乡间之前就存在了，警督心想。早在高尔夫球场落成、时尚建筑师们陪同富有的客户四处观望、介绍各处宅邸的优点之前，那棵树就已经存在了。由于它是价值不菲的古迹，因此得以幸存，并被纳入全新的庭院中，或许“紫杉小筑”之名就因它而得。浆果很可能就是从那棵树上——

尼尔警督甩开这些徒劳无益的思绪。该办正事了。他摁响门铃。

一位中年男子即刻开了门，他的外形与尼尔警督听电话时的想象相当一致：一脸的自作聪明，目光游移，手也不太安分。

尼尔警督介绍了自己和下属的身份，果然看出仆役长眼中掠过一丝惊慌……尼尔倒不觉得这有什么要紧。多半和雷克斯·弗特斯科之死无关，只是下意识的反应而已。

“弗特斯科太太回来了吗？”

“还没有，长官。”

“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先生也没回来？弗特斯科小姐呢？”

“都没回来，长官。”

“那请让我见见多芙小姐。”

男人微微扭头。

“多芙小姐来了——刚下楼。”

尼尔警督观察着正稳步下楼的多芙小姐。与他想象中的形象不太一样。“管家”这头衔令他下意识里将她设想为一个粗壮、专横、一身黑衣、身上还有一串钥匙当啷作响的女人。

出乎他的意料，迎面而来的女人苗条娇小，柔和的鸽灰色套装，雪白的衣领和袖口，梳得整整齐齐的卷发，以及那蒙娜丽莎式的浅浅微笑。一切似乎都有些不真实，这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子仿佛正在饰演某个角色：并非管家，他想，而是玛丽·多芙。她真是人如其名。[2]

她淡然自若地和他打招呼：

“是尼尔警督吗？”

“对，这位是海伊巡官。如我在电话中所说，弗特斯科先生十二点四十三分在圣裘德医院去世了。死因可能是他早餐时吃的什么东西。所以，能否让人带海伊巡官去厨房调查食物的情况？”

她迎上他的目光，思索着，然后点点头。

“没问题，”她转向身旁神色难安的仆役长，“克朗普，麻烦你为海伊巡官带路，他想看什么都尽量安排。”

两人离开了。玛丽·多芙对尼尔说：

“请进来说话。”

她推开一扇房门，带他走进去。这房间看上去没什么特点，贴着醒目的“吸烟室”标牌，四壁装着镶板，装潢富丽，摆着硕大的绒布椅子，墙上恰到好处地挂了一组体育主题画。

“请坐。”

他与玛丽·多芙相对而坐。他注意到她选择了向光的位置。女人做这种选择颇不寻常。如果是一个想隐瞒某些事的女人，就更不寻常了。但玛丽·多芙也许并没有什么需要隐瞒。

“实在不巧，”她说，“全家人都不在。弗特斯科太太随时可能到家，瓦尔太太也是。我已经打电话到好几个地方联络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先生了。”

“多谢了，多芙小姐。”

“你说弗特斯科先生死于早餐时吃的东西？是指食物中毒吗？”

“有可能。”他审视着她。

她冷静地答道：“似乎不太可能。今天的早餐包括熏肉、炒蛋、咖啡、烤面包片、橘子酱。餐具柜上还放了冷火腿，但昨天就切开了，没人吃出什么毛病。今天没准备任何鱼类，也没有腊肠——那一类的都没有。”

“看来你对早餐的安排非常了解。”

“那当然，菜单是我定的。昨天的晚餐有——”

“不用，”尼尔警督打断她，“跟昨天的晚餐没关系。”

“我以为食物中毒的发作期可能长达二十四小时。”

“这次不至于……你能不能准确说说，弗特斯科先生今早出门前都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早茶八点钟送到他的卧室，九点十五分正式吃早餐。刚才我说过，弗特斯科先生吃了炒蛋、熏肉、烤面包片配橘子酱，喝了咖啡。”

“有麦片吗？”

“没有，他不喜欢那些。”

“咖啡里加的糖——是方糖还是砂糖？”

“我们这里用方糖。但弗特斯科先生喝咖啡不加糖。”

“他有没有早上服药的习惯？盐剂？补品？或者某些消化药？”

“不，这些都没有。”

“你陪他一起吃早餐吗？”

“不，我不和弗特斯科先生一家一起吃饭。”

“还有谁吃了早餐？”

“弗特斯科太太、弗特斯科小姐、瓦尔·弗特斯科太太。当然，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先生不在家。”

“弗特斯科太太和弗特斯科小姐也吃了一样的东西？”

“弗特斯科太太只喝了咖啡、橙汁，吃了烤面包片。瓦尔太太和弗特斯科小姐早餐一向吃得比较丰盛，除了炒蛋、冷火腿，她们可能也会吃点麦片。瓦尔太太喝茶，不喝咖啡。”

尼尔警督思考了一会儿。看样子至少缩小了可能的凶手范围。和死者共进早餐的有且只有三个人：他的妻子、女儿，以及儿媳。可能是其中某一人趁机在他的咖啡里加了紫杉碱。紫杉碱的苦味会被咖啡的苦味所掩盖。当然，还有早茶，但伯恩斯多夫说过，茶水中如果有那种味道会被察觉。但刚起床的时候味觉也许没那么敏锐……他抬起头，发现玛丽·多芙正注视着他。

“你刚才问到补品和药物，我觉得很奇怪，警督，”她说，“这似乎暗示药有问题，或者药里头被添加了什么东西。可这两种情况显然都不能算作食物中毒。”

尼尔紧盯着她。

“我可没说——没有明确下结论说——弗特斯科先生死于食物中毒。总之是某种毒素，其实——就是中毒而已。”

她轻声重复着：“中毒……”

她看上去既不惊恐，也不慌乱，只是纯粹好奇。她的态度就像是在经历一次全新的体验。

事实上，她只沉思了片刻，就直接指出了这一点：“以前我从没碰到过中毒事件。”

“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尼尔冷冷地提醒。

“嗯——的确不是……”

她又沉吟了一阵，然后抬起头，突现笑意。

“不是我干的，”她说，“但这话换了谁都会说吧！”

“你有怀疑对象吗，多芙小姐？”

她耸耸肩。

“坦白说，他这人很可恶。任何人都有可能。”

“但没有人会仅仅因为‘可恶’就被毒死。一般总有充分的动机才对。”

“是的，那当然。”

她若有所思。

“能不能请你谈谈这家人？”

她又抬眼望着他，冷静的眼神中又稍带悦色，这令他微微一惊。

“该不是要我提供证词吧？不，不可能，你手下的巡官正忙着打扰仆人们呢。我可不希望我说的话被当作呈堂证供——但话说回来，我很愿意配合——非正式的。这是不是所谓的‘不予记录在案’？”

“请畅所欲言，多芙小姐。你也看到了，现在是你知我知的状况。”

她往后倚靠，一只纤细的脚微晃着，眯起眼。

“预先声明，我对雇主这一家谈不上多么忠诚。我为他们工作，只因为报酬丰厚，而且是我坚持要拿高薪的。”

“你干这一行，让我有点惊讶。在我看来，以你的聪明和学历——”

“所以应该坐办公室，还是在某个政府机关管档案？亲爱的尼尔警督，我对现在这份工作简直不能更满意了。只要能解决家务问题，他们给多少钱都愿意。寻找并雇用一批仆人的过程乏味透顶。给中介写信，登广告，走访，安排面试，最重要的是顺利运作这一整套程序——需要相当强的能力，大多数人都无法胜任。”

“如果你招够了人，结果他们都跑了呢？我听过这种事。”

玛丽一笑：

“必要时，我也能铺床、打扫房间、做好饭菜端上桌，不会让任何人察觉异状。当然，我没必要宣扬这一点，免得别人想太多。但我总能解决各种小麻烦，虽然麻烦也未必常有。我只替最最富有的家庭工作，他们愿意用高价换取舒适生活。既然我开得出高薪，就招得到最好的人。”

“比如那位仆役长？”

她丢过来一个心领神会、忍俊不禁的眼神。

“这就是招一对夫妻的常见问题。克朗普能留下，全是托克朗普太太的福，她是我见过最出色的厨师之一。为了留下这块宝，有很多事都能忍。我们的弗特斯科先生——应该说是已故的弗特斯科先生——对家里的餐食很满意。这家人在吃喝方面都没什么忌口，克朗普太太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黄油、鸡蛋、奶油等。至于克朗普，只能算刚及格。他打理银器还过得去，伺候用餐也还不错。我负责保管酒窖的钥匙，盯紧威士忌和杜松子酒，并对他管理仆人的情况进行监督。”

尼尔警督扬起眉毛。

“好一位多才多艺的小姐。”

“事事都能胜任的人，往往也就不必亲力亲为了。话说回来，你是想听我谈谈对这家人的印象吧。”

“如果方便的话，请讲。”

“全都是可憎之人。已故的弗特斯科先生是那种行事一贯小心谨慎的骗子，常常吹嘘自己在生意场上的手段。他为人粗鲁，好逞威风，恶霸一个。阿黛尔·弗特斯科太太——他的第二任妻子，比他小三十岁左右。他在布莱顿认识她，当年她还是个美甲师，一门心思想发大财。她长得很漂亮——真正的性感尤物，你懂的。”

尼尔警督大为惊愕，但尽量不表现出来。他觉得，玛丽·多芙这样的女子，不该谈论这些。

年轻的女人泰然自若地继续说道：

“阿黛尔嫁给他当然就为了钱。他的儿子珀西瓦尔和他的女儿伊莲气得要命。他们从不给她好脸色看，但以她的精明，根本不在乎这些，甚至都不去注意。她知道需要时有老头子给她撑腰就行。天哪，我又说错话了，应该是从前有老头子帮她，我还没习惯他已经死了这件事……”

“说说他的儿子。”

“珀西瓦尔？他太太都喊他瓦尔。珀西瓦尔是个油腔滑调的伪君子，表面上一本正经，骨子里狡猾阴险。他怕他父亲怕得要死，没少屈服于父亲的威势，却很会巧妙地给自己捞好处。与他父亲不同，珀西瓦尔在钱这方面很小气，以节约为一大爱好，所以他拖拖拉拉不肯自己找房子安家。住这里的套房，给他省了不少钱。”

“他太太怎么样？”

“詹妮弗性情温顺，显得非常蠢。但这也说不好。她结婚前是医院的护士——在珀西瓦尔肺炎期间照看他，结果两人就好上了。老头子对这门婚事失望透顶。作为一个势利鬼，他本来希望珀西瓦尔结一门‘天赐良缘’。他看不起可怜的瓦尔太太，对她非常冷漠。她嘛——我想她也很讨厌老头子。她的主要兴趣是购物、看电影，经常因为丈夫不给零花钱发牢骚。”

“女儿呢？”

“伊莲？我挺替她惋惜的。她不坏，是那种永远长不大的女学生。玩游戏、管理女童子军这类事情，她都做得不错。不久前她跟一个愤世嫉俗的年轻教师来往，但她父亲发现那人有共产主义倾向，就强行拆散了他们。”

“她没有勇气反抗他？”

“她反抗了，结果那个年轻人却变了心。估计又是用钱解决问题吧。伊莲长得不太吸引人，可怜的孩子。”

“另一个儿子呢？”

“我从没见过他。人人都说他颇有魅力，而且坏到骨子里。以前卷进一次伪造支票的案子。他住在东非。”

“跟父亲闹翻了。”

“对。因为弗特斯科先生已经安排他当了公司的小股东，所以也不能随便给点钱跟他说断就断，但确实很多年没跟他联系。如果有谁一提起兰斯，他总会说：‘别跟我提那个孽种，他不是我儿子。’话虽如此——”

“怎么，多芙小姐？”

玛丽缓缓答道：“话虽如此，如果老弗特斯科打算把他找回来，我倒也不意外。”

“这想法有依据吗？”

“因为大约一个月前，老弗特斯科跟珀西瓦尔大吵一架。他发现珀西瓦尔背着他干了些勾当，具体什么事我不清楚——他简直暴跳如雷。珀西瓦尔突然不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孩子了。最近他和从前完全不一样。”

“弗特斯科先生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我是指珀西瓦尔。他看上去担心得要命。”

“那么仆人们呢？你已经介绍过克朗普夫妇。另外还有哪些人？”

“客厅女仆格拉迪丝·马丁，这年头她们都喜欢自称‘侍女’。她负责打扫楼下的房间、整理桌子、清理垃圾、帮克朗普上菜等。那女孩挺有分寸，但头脑不太好用，像是得了甲亢那样。”

尼尔点点头。

“保姆爱伦·柯蒂斯，上了年纪，脾气执拗，又很暴躁，但活儿干得不错，一流的保姆。其他都是外来的帮佣——偶尔来打点零工的妇女。”

“住在这里的只有这些人？”

“还有老拉姆斯伯顿小姐。”

“她是谁？”

“弗特斯科先生的大姨子——他前妻的姐姐。他的前妻比他年长不少，而她的姐姐比她还大很多岁——所以她已经七十多了。她在三楼有个房间——自己做饭什么的，只有一个女工帮她打扫。她性情古怪，一向看妹夫不顺眼，不过她是在妹妹还在世的时候过来住的，妹妹去世后还是留下了。弗特斯科先生不怎么管她。这个怪人，我们都喊她艾菲姨妈。”

“只有这些了吧。”

“就这些。”

“那就聊聊你自己，多芙小姐。”

“需要具体点吗？我是个孤儿，在圣艾弗雷德秘书学院上过秘书课程。我当过速记打字员，跳过槽，发现入错行，才选择了现在的职业。我跟过三家雇主，每次待上一年半载、觉得腻味了，就找下家。我来‘紫杉小筑’刚满一年。前任雇主的姓名和地址我都会打出来，连同他们的推荐信，一起交给巡官——他姓海伊对吧？这样你满意了吗？”

“非常好，多芙小姐。”尼尔沉默了片刻，想象着多芙小姐对弗特斯科先生的早餐做手脚的场面。他的思绪溯流而上，仿佛看见她有条不紊地摘下紫杉果，放进小篮子。他叹了口气，回到当下的现实中来。“现在，我想见见那个女孩——呃，格拉迪丝——然后是保姆爱伦。”他边起身边说，“对了，多芙小姐，弗特斯科先生的口袋里有些谷粒，关于这一点，你怎么看？”

“谷粒？”她瞪着他，显然十分惊讶。

“没错——谷粒。你想到什么了吗，多芙小姐？”

“毫无头绪。”

“他的衣服是谁准备的？”

“克朗普。”

“知道了。弗特斯科先生和弗特斯科太太住同一间卧室吗？”

“是的。当然，他有自己的更衣室和浴室，她也一样……”玛丽低头瞥了一眼手表，“估计她马上就该到家了。”

警督已经起身了。他以愉快的声音说道：

“你知道吗，多芙小姐，我怎么也想不通，这附近有三个高尔夫球场，可是，怎么会在任何一个球场都找不到弗特斯科太太呢？”

“警督，如果她根本没去打高尔夫球，那就不奇怪了。”

玛丽冷冷地回答。

“但你们明明告诉我她去打高尔夫球了。”警督厉声追问。

“她带了高尔夫球杆，自称要去打球。当然，她还开了自己的车。”

他牢牢盯着她，揣摩着她的话外音。

“她和谁一起打球？你知道吗？”

“有可能是维维安·杜波瓦先生。”

尼尔只回应了一句“懂了”。

“我去叫格拉迪丝进来。她肯定会吓个半死。”玛丽在门口稍作停留，然后又说：

“听我一句劝，我刚才说的这些，别太往心里去。我这人本来就不怀好意。”

她走出去了。尼尔警督望着紧闭的房门，心生疑虑。无论是否出于恶意，她透露的这些信息一定有所暗示。倘若雷克斯·弗特斯科真是被人蓄意毒杀的——现在看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那么“紫杉小筑”一定还有许多内幕可挖。动机似乎一抓就是一大把呢。

[1]十六世纪意大利建筑家。

[2]“多芙”的英文“Dove”也有“鸽子”的意思。

第五章

满脸不情愿地走进来的女孩长相乏味、神色惊惶，虽然个子挺高，穿的深紫红色制服也挺漂亮，整个人却仍显得有点邋遢。

她立即以哀求的目光望着他说：

“我什么也没干。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关系，”尼尔好言安慰，声音稍有改变，听起来更欢快，语调也更显亲和。他想让如受惊的小兔一般的格拉迪丝平静下来。

“请坐，”他又说，“我只想了解今天早餐的情况。”

“我什么也没干。”

“嗯，早餐是你端上桌的，对吗？”

“是的，是我。”似乎就连这一点也不愿承认。她看上去既愧疚又害怕，但这样的证人尼尔警督可见得多了。为了让她安心，他继续和颜悦色地询问：谁最早下楼？然后又是谁？

最先下楼吃早餐的是伊莲·弗特斯科。克朗普端上咖啡壶的时候，她刚好进来。接着是弗特斯科太太，然后是瓦尔太太，最后是男主人。他们自己动手。茶、咖啡和热餐点都摆在餐具柜上。

他从她口中没问出多少先前不了解的信息。早点和饮品都与玛丽·多芙的描述一致。男主人、弗特斯科太太和伊莲小姐喝咖啡，瓦尔太太则喝茶。一切都很正常。

尼尔又问起她本人的情况，这次她回答得比较轻松。她当过私宅的女仆，还在几家咖啡馆打过工。后来她又想回到女仆的行列，九月份来到“紫杉小筑”，已经待了两个月了。

“喜欢这份工作吗？”

“唔，还可以吧，”她说，“脚不会那么酸——但也不那么自由……”

“说说弗特斯科先生的衣服——他的西装。由谁保管？清洗之类的？”

格拉迪丝似乎有些怨气。

“本来该让克朗普先生管，但他多数时候都叫我做。”

“弗特斯科先生今天穿的西装是谁清洗和熨烫的？”

“我不记得他穿的是哪一套。太多了。”

“你是否在他的某套西装口袋里发现过谷粒？”

“谷粒？”她一脸迷茫。

“具体说来，是黑麦。”

“黑麦？那不是面包吗？一种黑面包——我总觉得味道很难闻。”

“那是黑麦做的面包。我指的是黑麦粒。你家主人的外套口袋里有一些。”

“外套口袋里？”

“对。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我可说不好。从来没见过。”

他再也问不出什么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其实她所知道的情况比她愿意吐露的要多。她表现得十分尴尬，防御心很重——但最终他将此归结为她对警察天然的畏惧。

他吩咐她可以走了，这时她又问：

“是真的吗？他死了？”

“是的，死了。”

“是不是很突然？大家都说他们从公司打电话来，说他突然发病。”

“对，可以算突然发病吧。”

格拉迪丝说：“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女孩也这样。随时都会发急病。每次都吓坏我。”

她沉浸在往事中，似乎暂时卸下了疑虑。

尼尔警督朝厨房走去。

他马上就受到了可怕的欢迎。一个粗壮的红脸妇人抓着一根擀面杖，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警察，好啊，”她说，“居然跑来说这种话！我告诉你，没那回事。我送到餐厅的东西绝对没问题。跑来说我毒死主人？等我告你一状，管你是不是警察。这房子里端上餐桌的东西从来没出差错！”

尼尔警督花了好一会儿才将大厨的滔天怒火安抚下去。餐具室里的海伊巡官咧嘴偷笑，尼尔警督猜他已经被克朗普太太臭骂过一顿了。

电话铃声打断了这出好戏。

尼尔走进大厅，发现玛丽·多芙正在接电话。她在一张便条上记了些东西。这时她扭头说：“有份电报。”

电话打完了，她放下听筒，将刚才所记的便条递给警督。电报是从巴黎拍来的，内容如下：

萨里郡贝顿石楠林紫杉小筑弗特斯科宅。抱歉耽误了回信。明天下午茶时间到。希望晚餐吃小牛肉。兰斯。

尼尔警督眉毛一扬。

“原来不肖子奉命回家了。”他说。

第六章

雷克斯·弗特斯科喝下人生中最后一杯咖啡之时，兰斯·弗特斯科正和妻子端坐在巴黎香榭丽舍大道的树荫下，观望来来去去的人流。

“‘形容形容他’，说来简单，帕特。我最不擅长形容了。你想知道什么？我老爹算是个老骗子，你懂的。不过你应该不介意吧？你肯定早就习惯了。”

“嗯，是啊，”帕特说，“是的，你说得对。我很容易适应环境。”

她竭力挤出可怜兮兮的腔调。她暗想，或许整个世界就是一个骗局呢？抑或只是她本人特别倒霉的缘故？

她身高腿长，虽不算漂亮，但颇具活力，为人热忱。她仪态优美，又拥有一头亮得迷人的栗棕色长发。或许因为长期与马匹为伴，她看上去还真像一匹纯种小母马。

她对赛马界的骗术一清二楚——现在，她可能即将面对金融界的骗术了。虽然如此，她那尚未谋面的公公，从法律角度来说，似乎却堪称正直的典范。所有这些自诩“手段高明”的人都差不多——他们从来都在技术上游走于法律允许的边界之内。但是，她觉得她所深爱的兰斯，固然在年轻时误入歧途，却拥有这些功成名就的骗子所不具备的诚实。

“我倒没说他是诈骗犯——不是那种意义上的。但他的确懂得如何炮制一场骗局。”

“有时候啊，”帕特说，“我真讨厌东诓西骗的家伙。”她又补上一句，“你很喜欢他。”这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兰斯沉吟片刻，随后以讶异的口吻答道：

“知道吗，亲爱的，还真是这样。”

帕特笑了。他扭头看着她，眯起眼。她多么贴心啊！他爱她。为了她，一切都值得。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说，“回来等于下地狱。都市生活，五点十八分回家，这种节奏不适合我。身处野外和异国我反而更自在些。如果这期间拉着你的手，那就更美妙了。既然老头子改变心意，我就该抓住机会。说实在的，收到他的信，我相当吃惊……没想到居然是珀西瓦尔干出那种丢脸的事。那可是乖孩子珀西瓦尔啊。告诉你吧，珀西一直很狡猾。没错，他一直都很狡猾。”

“估计我不会喜欢你哥哥珀西瓦尔。”帕特丽夏·弗特斯科说。

“别因为我跟他对立。珀西和我的关系从来都不太好——仅此而已。我把零用钱花个精光，他则存起来。我交的朋友名声不太好，但却很有趣，而珀西只跟所谓‘值得结交之人’来往。他和我，就是两个极端。我总当他是条可怜虫，而他——你知道，我觉得他始终憎恨着我。具体原因就不清楚了……”

“我大概能猜出来。”

“是吗，亲爱的？你头脑真好。我一直怀疑——说出来有点离奇，但是——”

“嗯？说吧。”

“也不知道支票那件事的幕后黑手是不是珀西瓦尔——哎，就是老头子把我扫地出门那次——因为他给了我公司的股份，所以没法剥夺我的继承权，他还气疯了呢！诡异之处就在于，我根本没有伪造那张支票——虽然没人肯相信我，因为之前我曾偷拿抽屉里的现金去赌马。当时我有十足把握能把钱还回去，反正那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我自己的钱。但支票的事——绝不。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怀疑珀西瓦尔，有点可笑——但这个念头总是挥之不去。”

“可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钱是兑到你的户头里了。”

“这我知道，所以才说不通，不是吗？”

帕特突然转头望着他。

“你是指——他来这一手，是为了把你挤出公司？”

“不清楚。哎哎——不说陈年旧事了。忘了吧。珀西老哥看到不肖子回家，也不知会说什么。他那双跟煮熟的醋栗一样白兮兮的眼珠子，没准会直接蹦出来呢！”

“他知不知道你要回去？”

“如果他还蒙在鼓里，那也不奇怪啊！老头子的幽默感很特别，你懂的。”

“但是你大哥究竟干了什么事，把你父亲气成那样？”

“我就想知道这个。肯定有什么事让老头子发狂，才一口气写了封信给我。”

“你一开始收到他的信是什么时候？”

“差不多四个月——不，五个月之前。一封措辞含糊的信，但显然是向我伸出橄榄枝。‘你大哥在很多方面都难以令人满意。’‘你似乎收起野性、脚踏实地了。’‘我保证，来这一趟对你在经济方面不无助益。’‘欢迎你们夫妻一起来。’哎，亲爱的，我觉得我们这桩婚事也帮了大忙。能娶到身份高过我的人，一定让老头子刮目相看了。”

帕特大笑。

“什么？不就是娶了个混迹上流社会的下等人吗？”

他咧嘴一笑：“话虽不错，但下等人又没有登记在案，而贵族却有据可查。你真该会一会珀西瓦尔的老婆。她那种人只懂得‘请把果酱传过来’，然后聊聊邮票什么的。”

这回帕特没笑。她开始琢磨起夫家的女人们。兰斯则不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

“你妹妹呢？”她问。

“伊莲？噢，她还好。我离家的时候她还很小。她挺热心的——但长大以后可能就变了。做事很认真。”

听起来还是不太令人放心啊。帕特又说：“你走之后，她从没写信给你？”

“我没留通信地址。就算留了，她也不会写。我们家的人没那么亲近。”

“这样啊。”

他连忙看了看她。

“紧张了？因为我家里人？没必要啊。我们又不和他们一起住什么的。我们自己去找个小地方，养养马，养养狗，你喜欢怎样就怎样。”

“但还是得五点十八分下班。”

“对我来说是的。往返市区，西装革履。不过别担心，宝贝——即便在伦敦周边也有田园乡村嘛。最近我身体里搞金融的天赋好像苏醒了。毕竟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本能——来自父母双方的遗传。”

“你对母亲的记忆应该不深吧？”

“印象中，她总是特别特别老迈。当然，她本来年纪就大。生伊莲的时候都快五十岁了。她戴很多亮闪闪的珠宝，躺在沙发上，总爱给我讲骑士和淑女的故事，听都听腻了。她还有丁尼生的《国王牧歌》。从前我应该挺喜欢她的……她是那么——你知道吗，那么平平淡淡。回想起来，我才注意到这一点。”

“感觉你好像从没特别喜欢过什么人。”帕特不以为然。

兰斯抓住她的手臂，捏了捏。

“我喜欢你啊。”他说。

第七章

尼尔警督手里还捏着记录电报的便条，就听到一辆车驶到前门口，伴随着草草一声刹车，停住了。

玛丽·多芙说：“应该是弗特斯科太太回来了。”

尼尔警督朝前门走去，眼角余光瞥见玛丽·多芙不声不响地退下，不见了踪影。她显然不愿介入接下来这一幕。相当机智、谨慎——却也太缺乏好奇心了。在尼尔警督看来，绝大多数女人这种时候都会选择留下……

刚到前门口，他就发现仆役长克朗普正从前厅后面走来，显然也听到了车声。

那是一辆罗尔斯·宾利跑车。两个人下了车，朝房子的方向走来。刚到门口，门就开了。阿黛尔·弗特斯科吓了一跳，瞪着尼尔警督。

他马上看出她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而且玛丽·多芙刚才那番令他惊愕的评论现在也展现出了深意。阿黛尔·弗特斯科的确称得上性感尤物。她的身材和气质与金发的葛罗斯文纳小姐相似，但葛罗斯文纳小姐迷人的外表之下是庄重的个性，而阿黛尔·弗特斯科的魔力则是由内而外贯穿全身。她的吸引力鲜明外露、毫无遮拦，简直是直勾勾地对所有男人宣布：我在这里。我是女人。她的言谈、她的动作、她的呼吸都透出性感——然而，她的眼睛，却以精明的光芒玩味着一切。阿黛尔·弗特斯科喜欢男人，尼尔警督暗想——但她永远更喜爱金钱。

他的目光移向她身后那个背着高尔夫球杆的人。他了解这种人——专门逢迎讨好年迈富翁的年轻妻子。想必是维维安·杜波瓦先生吧，这人的男子气概显得不太自然，事实上，可能他根本没有多少阳刚之气。他就是那种对女人“知根知底”的男人。

“弗特斯科太太？”

“我是。”蓝眼睛睁得大大的。“怎么——”

“我是尼尔警督。恐怕要给你带来一个坏消息。”

“你的意思是——我家被偷了之类的吗？”

“不，不是那方面。是关于你的丈夫。今天早上他突发重病。”

“雷克斯？他病了？”

“我们从今早十一点半开始就一直试图与你联络。”

“他人呢？在这儿，还是在医院？”

“他被送去圣裘德医院。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你该不会是说……他该不会——死了吧。”

她一个踉跄，抓住他的手臂。警督就像舞台剧里的演员一样，严肃地履行职责，将她扶进前厅。克朗普连忙跟过来。

“她需要白兰地。”他说。

杜波瓦先生的低沉嗓音响起：

“没错，克朗普，去拿白兰地。”然后他又对警督说：“到这里面来。”

他打开左侧的一扇门，众人先后走进去。先是警督和阿黛尔·弗特斯科，然后是维维安·杜波瓦，克朗普端着酒瓶和两个杯子跟在后面。

阿黛尔·弗特斯科跌进一张安乐椅，一手蒙住眼睛。她接过警督递来的杯子，轻啜一小口，就推开了。

“我不喝，”她说，“我没事。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难道是中风？可怜的雷克斯。”

“不是中风，弗特斯科太太。”

“你刚才说你是警督？”提问的是杜波瓦先生。

尼尔转向他。“没错。”他和气地答道，“刑事调查局的尼尔警督。”

对方的黑眼珠里闪出警觉之色。看来，刑事调查局的警督现身，令杜波瓦先生很不愉快。非常不愉快。

“怎么了？”他问，“出了什么问题——呃？”

他下意识地朝门口退了一两小步。尼尔警督没有忽略这个动作。

“我们可能要展开调查。”他对弗特斯科太太说。

“调查？你是指——你到底什么意思？”

“这可能会令你非常苦恼，弗特斯科太太。”他平静地说，“我们有必要尽快查清弗特斯科先生今早上班之前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你是指他可能中毒？”

“嗯，是的，目前看来是这样。”

“我不信。噢——你是说食物中毒啊。”

她的音调在最后几个字降了下来。但尼尔警督板着脸，依然平静地问：

“夫人？之前你以为我是指什么呢？”

她忽视了这个问题，急匆匆又说：

“但我们都没事——我们大家。”

“你能代表家里所有人吗？”

“喔——不——当然——应该不能。”

杜波瓦夸张地看了看手表说：

“我得走了，阿黛尔。真是抱歉。你不要紧吧？我是说，有女仆，有多芙小姐在，还有——”

“噢，维维安，别，别走。”

她的哀号却起了反作用。杜波瓦先生溜得更快了。

“真对不起，宝贝。我有很重要的约会。对了，警督，我住在睡鼠旅馆。如果你——呃——有事找我的话。”

尼尔警督点点头。他无意扣留杜波瓦先生，但他明白杜波瓦先生为什么慌忙离开。想躲麻烦而已。

阿黛尔·弗特斯科竭力应对眼前的现实：

“一回家就发现警察等着，实在太震惊了。”

“我能理解。但事情是这样：我们的行动务必要快，才能拿到食物、咖啡、茶等必要的样本。”

“茶和咖啡？应该没有毒啊？我们偶尔吃点熏肉，会不会是熏肉的问题？有时候简直咽不下去。”

“会查清楚的，弗特斯科太太。别担心。世事难料啊，我们办过一个洋地黄素中毒案，结果发现他们误把洋地黄的叶子当成山葵叶了。”

“你觉得这次也是这种情况？”

“验尸之后就有进一步线索了，弗特斯科太太。”

“验——噢，我懂了。”她哆嗦了一下。

警督又说：“夫人，房子周围种了很多紫杉，对吧。我想，紫杉的果实或者叶子会不会——混进什么东西里去？”

他密切审视着她。她则瞪着他。

“紫杉果？有毒吗？”

她的眼睛未免睁得太大了点，这问题问得未免也太天真了。

“曾有小孩误食，酿成悲剧。”

阿黛尔两手捂住头。

“再说下去我可受不了。非谈这些不可吗？我想去躺一会儿。我坚持不住了。一切都由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先生来处理——我不能——我不能——不该什么事都问我。”

“我们正努力联络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先生。不巧，他到北英格兰去了。”

“噢，对啊，我忘了。”

“只剩一件事，弗特斯科太太。你丈夫的衣袋里有少量谷粒，请问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摇摇头，看上去一头雾水。

“是不是有人开玩笑放进去的？”

“可这也没什么好笑的啊？”

尼尔警督也有同感。他说：

“暂时不会再来打扰你，弗特斯科太太。需不需要派一名女仆照顾你？或者叫多芙小姐来？”

“什么？”她有点心不在焉。他揣测她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她在皮包里摸索着，抽出手帕，声音颤抖。

“太可怕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现在我才渐渐反应过来。刚才我整个人都吓傻了。可怜的雷克斯。我可怜的雷克斯啊。”

她啜泣的样子让人想不相信都难。

尼尔警督恭敬地注视了她一会儿。

“事发突然，我能理解，”他说，“我叫人来陪你。”

他走向门口，开门出去，稍稍停顿，然后回头往里看。

阿黛尔·弗特斯科仍用手帕挡着眼睛。手帕的四角垂下来，却没能完全遮住她的嘴角。她的唇边挂着一抹极浅的微笑。

第八章

1

“能找到的都在这儿了，长官。”海伊巡官报告说，“橘子酱，一截火腿，还有早餐时用的茶叶、咖啡、砂糖的样本。当然，当时沏的东西早就被倒掉了，不过有个例外，咖啡还剩很多，仆人们当上午茶喝了——我觉得这一点很重要。”

“对，很重要。这说明如果他喝咖啡中毒，毒药一定是直接加进他的杯子里。”

“而且下毒的人就在现场那些人之中。我很小心地打听过紫杉——浆果或者叶子——但没人在屋里屋外见过那些东西。也没人知道他口袋里的谷物是怎么回事……在他们看来那简直是胡闹。其实我也有同感。他不像是那种对食物有奇特癖好的人，随便什么东西都能生吃下去。就拿我妹夫来说吧，生胡萝卜、生豌豆、生萝卜都照吃不误。但就连他也不会生吃谷粒。哎，我敢说那东西生吞下去，肚子一定很胀。”

电话铃响了，警督点头示意，海伊巡官便跑去接听。尼尔紧随其后，听出是局里打来的，他们已经联络到了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先生，他已即刻启程赶回伦敦。

警督刚放好电话，一辆车开到了前门口。克朗普前去开门。站在门口的女人抱着大包小包，克朗普伸手接过来。

“谢谢，克朗普。请帮我付出租车费。我现在要喝茶。弗特斯科太太或者伊莲小姐在家吗？”

仆役长迟疑着，回头看了看。

“坏消息，夫人，”他说，“和老爷有关。”

“和弗特斯科先生有关？”

尼尔走上前。克朗普说：“这位是珀西瓦尔太太，长官。”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难道是事故？”

警督一边解释，一边打量她。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太太身材丰满，嘴边挂着不满的神情。他判断她大约三十岁。听着她急不可耐抛出的一个个问题，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真是个无聊透顶的人。

“请节哀，弗特斯科先生今早因重病被送往圣裘德医院，已经病逝了。”

“死了？你说他死了？”这消息显然比她预料中的更轰动，“天哪——太令人震惊了。我丈夫不在家。你们得跟他联系。他在北部什么地方来着。我敢说公司的人一定知道。这些事都得靠他安排。总在最麻烦的时候才会出事，对吧。”

她停了一会儿，盘算着什么。

“葬礼在哪儿举办还得看情况，”她说，“可能会在这里。又或者在伦敦？”

“由家属决定。”

“当然。我只是在考虑。”她这才第一次留意起跟她说话的人。

“你是公司的人？”她问，“你该不会是医生吧？”

“我是警察。弗特斯科先生死得很突然，而且——”

她打断他的话。

“你是指他被人谋杀？”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提及这个词。尼尔仔细审视着她那写满急迫和疑问的面孔。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夫人？”

“噢，隔三岔五总有这种事嘛。你说死得很突然，而你又是警察。见过她了吗？她怎么说？”

“我不太明白你指的是谁。”

“当然是阿黛尔。我常跟瓦尔说，他父亲娶一个年纪小那么多的老婆，真是脑袋进水了。人再傻也傻不过一个老傻瓜。他被那可怕的女人迷得晕头转向。看看现在的结果吧……给我们留这么个烂摊子。照片要上报纸了，记者们要涌过来了。”

她稍停片刻，显然在幻想即将到来的一幅幅精彩纷呈的景象。那场面说不定没那么惹人厌呢，他想。然后她又转向他：

“什么毒？砒霜吗？”

尼尔警督压低嗓门答道：“死因还没确定。需要验尸和进一步调查。”

“但你们其实已经知道了吧？要不然就不会来这儿了。”

那臃肿而愚蠢的面孔上突然现出精明之色。

“你们在调查他吃过喝过的东西，对不对？昨天的晚餐。今天的早餐。当然，还有家里所有的饮品。”

可想而知，她脑中正活灵活现地盘点各种可能性。他谨慎地说：

“目前看来，弗特斯科先生的死因可能来自早餐吃的某种食物。”

“早餐？”她似乎大感意外，“那就麻烦了。我看不出要怎样……”

她略一停顿，摇着头。

“那我就看不出她怎么有机会下手了……除非她往咖啡里加了什么——趁伊莲和我没注意的时候……”

一个平静的声音悄然在他们身旁响起：

“茶点已经端到书房了，瓦尔太太。”

瓦尔太太吓了一大跳。

“噢，谢谢，多芙小姐。对对，我得去喝杯茶。真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你呢，警督……先生——”

“谢谢，我现在不喝。”

肥胖的身躯踌躇片刻后，就慢慢走开了。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玛丽·多芙就小声嘀咕：

“她从来都没听过‘苗条’这个词吧。”

尼尔警督没有接话。

玛丽·多芙又说：

“还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

“保姆爱伦在哪里？”

“我带你去。她刚上楼了。”

2

爱伦待人十分冷淡，但全无惧意。她那张尖酸的老脸得意地对着警督。

“真令人震惊，长官。想不到我这辈子还能碰上主人家出这种事。但从某种程度上说，也不算意外。老早之前我就该辞职了，真的。我不喜欢这家人说话的方式，也不喜欢他们喝那么多酒，而且他们那些丑事啊，我可看不惯。我对克朗普太太没什么意见，但克朗普和格拉迪丝那小姑娘，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上菜。不过，我最受不了的还是他们那些丑事。”

“具体是什么丑事？”

“就算你现在不知道，很快也会听到的。早都传遍了。到处都有人看见。装作去打高尔夫球——或者网球——我自己就亲眼见过——就在这房子里。书房的门开着，他们在里头，又亲又摸的。”

老处女的怨毒果然致命。尼尔觉得实在没必要多问一句“你指的是谁”，但他还是问了。

“我说的是谁？女主人呗——跟那个男人。简直不要脸。不过要我说啊，老爷心里有数。他还派人盯着他们呢。本来肯定会离婚的。结果呢，现在出了这种事。”

“你这么说的意思是——”

“长官，你东问西问，问老爷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谁给的。要我说啊，长官，他们是串通好的。他从什么地方搞来毒药，她给老爷吃，就这样。绝对没错。”

“你在家里见过紫杉果吗——或者在其他地方？”

那双小眼睛闪着好奇的光芒。

“紫杉？下三烂的毒药。小时候我妈说千万别碰那些果子。他们用的是那东西吗，长官？”

“现在还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毒药。”

“我从没见她摆弄过紫杉。”听上去爱伦有些失望，“不，我不记得见过那东西。”

尼尔又问起弗特斯科衣袋里的谷粒，仍然一无所获。

“不，长官，这我就不知道了。”

他继续问了些问题，但没有什么新发现。最后他问方不方便见见拉姆斯伯顿小姐。

爱伦面露疑惑。

“我可以去问问，但她一般不随便见人。她是位很老很老的老太太，而且有点古怪。”

警督坚持要见，爱伦十分不情愿地带他走进一道走廊，登上短短的台阶，来到一处看上去很像育婴房的地方。

他跟在她身后，望向走廊窗外，看见海伊巡官站在紫杉树旁，跟一个显然是园丁的人谈话。

爱伦敲敲一扇门，听见回应，就推开门说：

“小姐，有位警察先生想和你谈谈。”

对方显然同意了，于是她往后退开，示意尼尔可以进去了。

他走进的这个房间陈设相当奇特。警督仿佛一步踏回了爱德华时代，甚至维多利亚时代。煤气炉旁有张小桌，一位老太太坐在桌旁玩牌。她身穿褐红色的衣服，稀疏花白的头发从脸庞两侧垂下来。

她头也不抬，继续手中的牌局，不耐烦地说：

“哎，进来，进来，想坐就坐吧。”

接受这一邀请并不容易，因为每张椅子里好像都摆满了宗教性质的小册子或者刊物。

见他将沙发上的书刊稍稍往旁边推开，拉姆斯伯顿小姐厉声问：

“对传教工作有兴趣？”

“噢，不太在行，女士。”

“错了，你应该感兴趣。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基督精神。非洲够黑的吧，上星期来了个年轻的牧师，跟你的帽子一样黑。 但他是个真正的基督徒。”

尼尔警督有点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老太太的下一句话更加令他不知所措。

“我没有无线电台。”

“对不起，你说什么？”

“噢，我还以为你是来查无线电台执照之类的，或者要我填那种愚蠢的表格。好了，年轻人，你有什么事？”

“很遗憾，拉姆斯伯顿小姐，你的妹夫弗特斯科先生，今天早上突发疾病去世了。”

拉姆斯伯顿小姐继续玩牌，完全不为所动，只是闲聊般应道：

“终于被他自己的傲慢和罪恶的自尊心击倒了。唔，该来的总会来。”

“想必这对你并不算打击？”

答案一目了然，但警督还是想听听她会怎么说。

拉姆斯伯顿小姐从眼镜上方投来锐利的一瞥，答道：

“如果你是指我毫不伤心，那就对了。雷克斯·弗特斯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我从来都对他没有好感。”

“他死得很突然——”

“恶有恶报。”老太太满意地说。

“有可能是被毒死的——”

警督故意停下来观察这句话的效果。

似乎没有产生任何效果。拉姆斯伯顿小姐只是喃喃自语：“红7在黑8上面。可以移动K了。”

她突然察觉到警督的沉默，才停下来，手里捏着一张牌，厉声问：

“唔，你指望我说什么？我可没给他下毒，如果你是想了解这个的话。”

“你知不知道谁有可能干这事？”

“这个问题非常不妥，”老太太尖锐地指出，“我已故妹妹的两个孩子都住在这幢房子里。我相信有拉姆斯伯顿家族血统的人都不会犯谋杀罪。因为你指的就是谋杀吧？”

“我没这么说，女士。”

“当然是谋杀。很多人都曾想杀掉雷克斯。他是个没有道德底线的人。俗话说得好，旧罪阴影长。”

“你有具体的怀疑对象吗？”

拉姆斯伯顿小姐收好纸牌，站起身。她个子很高。

“你最好还是走吧。”她说。

她的话虽不带怒气，但却有种不容反驳的寒意。

“如果想听我的意见，”她又说，“多半是某个用人干的。我看仆役长是个无赖，客厅女仆明显有点弱智。晚安。”

尼尔警督老老实实地走了出去。真是个难对付的老太太。什么也没挖出来。

他下楼来到四四方方的门厅，突然迎面碰到一位高个儿的黑发女子。她穿着湿漉漉的雨衣，以奇特的空洞眼神盯着他。

“我刚回来，”她说，“他们就告诉我……爸爸……说他死了。”

“很抱歉，是真的。”

她一手伸向身后，仿佛正盲目地摸索什么可以倚靠的东西。她碰到一个橡木柜子，缓缓地、僵硬地坐到上头。

“噢，不，”她说，“不……”

两行泪慢慢流下她的脸颊。

“太可怕了，”她说，“我以为我一点都不喜欢他……我以为我恨他……但那都是假的，否则我就不会这么在乎了。我真的在乎他。”

她坐在那里，瞪着前方，眼泪再次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不一会儿，她再次开口，上气不接下气：

“最糟糕的是，他一死，一切都顺利了。我是说，杰拉德和我可以结婚了。我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了。但我不喜欢用这种方式。我不想让爸爸死……噢，不。哦，爸爸——爸爸——”

来到“紫杉小筑”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似乎真心实意地为死者感到哀痛，这反而令尼尔警督倍感意外。

第九章

“听起来他太太比较像凶手。”副局长说。他正认真听取尼尔警督的汇报。

一份非常出色的案情摘要。简短，但涵盖了所有相关细节。

“是的，”副局长说，“看上去他太太的嫌疑很大，尼尔，你自己的看法呢？”

尼尔警督说他也怀疑死者的妻子。他不无偏激地想，通常妻子总是凶手——同理，如果死的是妻子，则多半是丈夫干的。

“她完全有机会下手。那么动机呢？”副局长一顿，“有动机吗？”

“噢，有的，长官。那位杜波瓦先生，你懂的。”

“你觉得他是共犯？”

“不，应该不会，长官。”尼尔警督考量着这种可能，“他有点太在乎自己了，不会冒这种风险。或许他猜到了她的意图，但我想象不出他会去教唆她。”

“是啊，过于小心。”

“小心到了极点。”

“唔，我们不能武断地下结论，但这个假设值得追查。另外两个有机会的人呢？”

“他的女儿和儿媳。女儿正跟一个年轻人交往，但父亲反对这桩婚事。如果她没钱，那人肯定不会娶她。所以她就有动机了。至于儿媳，暂时没什么可说的，对她的了解还不够。但她们三人都有可能毒死他，而在我看来，其他人的嫌疑都不大。客厅女仆、仆役长和厨师，早餐是这三个人经手或者端上桌的，但我觉得他们没法保证只让弗特斯科本人服下紫杉碱，同时又不危及其他人。前提是毒药确实是紫杉碱。”

副局长说：“是紫杉碱没错。我刚收到初步的报告了。”

“那这个问题就确认了，”尼尔警督说，“我们可以继续分析。”

“仆人们都没问题吗？”

“仆役长和客厅女仆看上去都很紧张，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人之常情嘛。厨师火气很大，保姆好像还挺高兴。其实，一切都很自然，很正常。”

“依你看除了他们，没有其他可疑人物了吗？”

“嗯，没有了，长官。”尼尔警督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玛丽·多芙和她那谜一般的微笑。她的表情中的确包含了一丝轻微却坚定的敌意。他又说：“既然知道是紫杉碱，那么毒药是如何取得或者调配的，应该有迹可循。”

“很好。嗯，你放手去查，尼尔。对了。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先生来了。我刚跟他谈了几句，他正等着见你。我们也查到了另一个儿子的行踪。他在巴黎的布里斯托尔饭店，今天刚离开。你会派人去机场接他吧？”

“是的，长官。我安排了……”

“唔，你先去见见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副局长笑道，“人称‘一本正经的珀西’。”

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先生三十岁出头，皮肤白皙，形象很整洁，头发和睫毛都是浅金色的，谈吐间带有一点学究气。

“这对我真是巨大的打击，尼尔警督，你应该不难想象。”

“那当然，弗特斯科先生。”尼尔警督答道。

“我只能说前天我离家时，父亲的状况还很好。这次食物中毒，或者别的什么病，肯定发作得非常突然？”

“的确突然。但并不是食物中毒，弗特斯科先生。”

珀西瓦尔瞪大眼睛，皱起眉头。

“不是？那原因究竟是——”他突然住口。

“你父亲死于紫杉碱中毒。”尼尔警督说。

“紫杉碱？从没听说过。”

“应该很少人了解这东西吧。是一种毒药，起效很快，毒性也很猛烈。”

对方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警督，你是想告诉我，父亲是被人蓄意毒杀的？”

“目前来看的确如此，先生。”

“太可怕了!”

“是的，弗特斯科先生。”

珀西瓦尔喃喃地说：“现在我明白在医院时他们的态度了——让我到这里来问。”他停了一会儿，“葬礼呢？”他疑惑地问道。

“明天验尸后会进行审讯。验尸审讯的程序会很正式，然后休庭。”

“知道了。这是通常的处理方式？”

“是的，先生，现在都这样。”

“请问，你是否有什么想法， 有没有怀疑什么人……真的，我——”他又噤声了。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弗特斯科先生。”尼尔低声答道。

“是的，我想也是。”

“尽管如此，弗特斯科先生，如果你能透露一些遗嘱的内容，对我们将有很大帮助。或者，你也可以让我和他的律师联系一下。”

“他委托了贝德福德广场的比林斯利-霍斯索普-沃尔特斯律师事务所。至于遗嘱，我可以大致介绍其中的主要条款。”

“那太好了，弗特斯科先生。其实这也是我们办案的规矩。”

“父亲两年前再婚时立了新遗嘱，”珀西瓦尔直入正题，“父亲无条件地留给他太太十万英镑，留给我妹妹伊莲五万英镑，其余财产均由我继承。当然，我已经是公司的合伙人了。”

“没给你弟弟兰斯洛特·弗特斯科留下什么吗？”

“没有，父亲和弟弟的关系一直都很恶劣。”

尼尔投去犀利的一瞥——但珀西瓦尔显得十分笃定。

“所以，根据遗嘱，”尼尔警督说，“继承人包括弗特斯科太太、伊莲·弗特斯科小姐，以及你本人？”

“我能分到的可能不多，”珀西瓦尔叹气，“要交遗产税，你懂的，警督。而且最近父亲有点——哎，我只能说，他的某些理财行为很不明智。”

“你们父子近来在生意上意见不统一？”尼尔警督以友善的姿态抛出这个问题。

“我向他提出过我的观点，可是，唉——”珀西瓦尔耸耸肩。

“你的态度十分强硬，是吗？”尼尔追问道，“说得难听一点，你们大吵了一架，对不对？”

“也不能这么说吧，警督。”珀西瓦尔的额头浮起一片烦恼的红晕。

“难道你们之间的争执是基于其他原因，弗特斯科先生？”

“没有什么争执，警督。”

“你确定吗，弗特斯科先生？嗯，算了算了。请问你的父亲和弟弟是不是一直都没有联系？”

“是的。”

“那么，能否请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尼尔将玛丽·多芙记下的电报递给他。

珀西瓦尔看完，迸出一声讶异而恼怒的惊呼。他似乎无法相信，而且相当气愤。

“我搞不懂，真的。简直不敢相信。”

“但这好像是真的，弗特斯科先生。你弟弟今天将从巴黎赶回来。”

“但这太不可思议了，不可思议。不，我真的无法理解。”

“你父亲从没对你提过这件事？”

“肯定没有。真是乱来，居然瞒着我叫兰斯回来。”

“看来你不清楚他这么做的原因？”

“当然不清楚。这倒跟他最近的所作所为很合拍——疯疯癫癫！不可理喻。必须阻止这件事——我——”

珀西瓦尔突然停住了，苍白的面孔渐渐褪去血色。

“我忘了——”他说，“刚才我忘了，父亲已经不在了——”

尼尔警督同情地摇着头。

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准备告辞。他拿起帽子说：

“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吩咐。但我想——”他略一停顿，“你会来‘紫杉小筑’吧？”

“是的，弗特斯科先生。我已经派人在那边值守。”

珀西瓦尔猛地哆嗦了一下。

“接下来可就难熬了。一想到我们家会出这种事——”

他长叹一声，朝门口走去。

“白天我一般都在公司，有很多事要处理。但今晚我会回‘紫杉小筑’。”

“好的，先生。”

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出去了。

“一本正经的珀西。”尼尔嘀咕着。

“长官？”一直默默坐在墙边的海伊巡官不解地问。

见尼尔没回答，他又问道：“你怎么看，长官？”

“不知道，”尼尔说。他轻声引用了一句话：“‘他们都是很不讨人喜欢的家伙。’”

海伊巡官一头雾水。

“出自《爱丽丝漫游奇境》，”尼尔说，“难道你不认识爱丽丝吗，海伊？”

“是本名著，对吧，长官？”海伊说，“第三频道经常播的那种。我一般不收听第三频道。”

第十章

1

飞机刚从勒布尔热机场起飞五分钟，兰斯·弗特斯科就翻开欧陆版《每日邮报》。过了一两分钟，他惊呼一声，引得邻座的帕特好奇地转过头。

“是老头子，”兰斯说，“他死了。”

“死了！你父亲？”

“嗯，他似乎是在公司突然发病，被送到圣裘德医院，没多久就死了。”

“亲爱的，这太糟了。什么原因，中风？”

“可能吧，看起来像。”

“以前他中风过吗？”

“没有。至少我没印象。”

“我还以为第一次中风不至于致命。”

“可怜的老头子，”兰斯说，“我从来都对他没有好感，但现在他死了……”

“你当然是喜欢他的。”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善良，帕特。哎，看来我的好运到头了，对吧。”

“是啊，说来也奇怪，偏偏这时候出这种事，就在你马上要回家的节骨眼儿上。”

他猛然扭头看着她。

“奇怪？你说‘奇怪’是什么意思，帕特？”

她略显吃惊地回应他的目光。

“唔，巧合吧。”

“你是指我无论做什么都没好结果？”

“不不，亲爱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人一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嗯，的确如此。”

帕特又说：“真的太糟糕了。”

他们在希思罗机场降落，正等着下飞机时，一名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高声喊道：

“请问兰斯洛特·弗特斯科先生在飞机上吗？”

“我就是。”兰斯应道。

“您这边请，弗特斯科先生。”

兰斯和帕特得以领先其他乘客一步，跟着那人下了飞机。走过最后一排的一对夫妇身边时，他们听见丈夫对妻子说：

“估计是著名的走私犯。被抓了现行。”

2

“不可思议，”兰斯说，“太不可思议了。”他瞪着桌子对面的尼尔警督。

尼尔警督同情地点点头。

“紫杉碱——紫杉果——听起来简直是一出闹剧。我敢说这种事对你是家常便饭，警督，你们这一行见得多了。但下毒，对我们这个家族来说，也太遥远了。”

“所以你根本想不出谁有可能毒杀你父亲？”尼尔警督问道。

“老天，不知道。我想老头子在商界树敌不少，很多人恨不能活剥了他的皮，让他彻底破产什么的——诸如此类。但下毒？反正我想象不出。我在国外很多年，对家里的事情了解非常有限。”

“我正想向你请教这一点，弗特斯科先生。听你哥哥说，你们父子很多年没有来往，请问，是什么契机让你这时候回家来呢？”

“是这样，警督，我收到父亲的信，让我想想，大约是在——嗯，六个月以前。当时我刚结婚。父亲在信中暗示，就让过去的都过去吧。他建议我回国，到公司里上班。他的措辞很含糊，我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按他说的办。反正，结果是我八月回到英国——对，八月，三个月以前。我去‘紫杉小筑’和他见面，不得不说，他给我的待遇相当优厚。我说我还要考虑一下，征求太太的意见，他表示理解。我飞回东非，跟帕特商量。最后我决定接受老头子的方案。我得把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完，但我答应最迟上个月底就能办妥。我告诉他，定下回英国的日期后，会拍电报通知他。”

尼尔警督咳了一声。

“你的回归似乎让你哥哥有些意外。”

兰斯忽然咧嘴一笑。恶作剧般的表情点亮了他那迷人的面孔。

“别以为珀西那家伙知道什么，”他说，“当时他去挪威度假了。要我说啊，老头子是故意挑了那个时间。他就想瞒着珀西。其实我很怀疑，父亲给我机会，就是因为他跟可怜的珀西——他好像比较喜欢别人喊他瓦尔——闹翻了。我想瓦尔多多少少想管着老头子。哎，老头子最受不了这种事。他们具体怎么吵的我不清楚，但老头子可气坏了。估计他觉得，把我安插进去，就能给可怜的瓦尔一点颜色看看。另一方面，他很不喜欢瓦尔的老婆，而以他的势利眼看来，我这桩婚事倒是很不错。估计他是想叫我回家，形成既成事实，给珀西开个天大的玩笑吧。”

“当时你在‘紫杉小筑’待了多久？”

“喔，最多一两个小时。他没留我过夜。我敢肯定，他的计划就是想暗地里让珀西吃个大苦头。估计他连仆人们的嘴都堵住了。我说过，当时我说要再考虑考虑，跟帕特谈谈，然后再写信告诉他我的决定，事实上我也是这么做的。我在信里通知他我回英国的大概日期，昨天还从巴黎给他拍了一封电报。”

尼尔警督点点头。

“这封电报让你哥哥大吃一惊。”

“那肯定啊。不过，和从前一样，赢家还是珀西。我来晚了。”

“是啊，”尼尔警督若有所思，“你来得太晚了。”他话锋一转，“八月你回来时，是否遇到过家里的其他人？”

“我的继母当时在喝茶。”

“之前你从没见过她？”

“没有，”他突然咧嘴一笑，“老头子挑人真有一套。她至少比他小三十岁。”

“恕我多问一句，你父亲再婚，是否让你心怀怨恨？你哥哥呢？”

兰斯显得十分惊讶。

“我当然不会，珀西应该也不会。毕竟我们的亲生母亲在我们才——嗯，十岁或者十二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老头子居然没早几年再婚，这反而让我意外。”

尼尔警督嘀咕道：

“娶一个比自己年轻那么多的女人，风险很大。”

“这是我那亲爱的哥哥说的吗？听起来真像他的调调。在含沙射影这方面，珀西称得上艺术大师。警督，莫非这就是你们的调查方向？你们怀疑我的继母毒死了我父亲？”

尼尔警督面无表情。

“现在下任何结论都太早，弗特斯科先生，”他答道，“请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兰斯想了想，“我是该打算一下了。我的家人们呢？都在‘紫杉小筑’？”

“是的。”

“我还是直接去那里吧。”他转头对妻子说，“你最好找家旅馆，帕特。”

她当即反对：“不，不，兰斯，我要和你一起去。”

“别这样，亲爱的。”

“但我想和你一起去。”

“真的，我看你还是不去为好。你就去……哦，我好久没在伦敦留宿了——巴恩斯饭店。巴恩斯饭店以前环境很好，很安静。现在应该还营业吧？”

“噢，是的，弗特斯科先生。”

“那好，帕特，我带你去那儿，如果有房间，就先安顿好你，然后我去‘紫杉小筑’。”

“可我为什么不能跟你去呢，兰斯？”

兰斯脸上突然泛起冷酷的神色。

“老实说，帕特，我不确定他们欢不欢迎我。是父亲请我回来的，但他死了。我不知道那里现在谁说了算。可能是珀西，或者阿黛尔。总之，我要先看看他们怎么迎接我，再考虑带你过去。更何况——”

“何况什么？”

“我不想把你带到藏有凶手的地方去。”

“喔，别胡说。”

兰斯坚定地说：

“你的安全最重要，帕特，我绝不冒险。”

第十一章

1

杜波瓦先生十分恼怒。他气冲冲地撕掉阿黛尔·弗特斯科的信，丢进废纸篓。然后，他猛一警醒，又抓出那些纸片，擦燃火柴，烧成灰烬。他小声嘀咕着：

“女人怎么都这么蠢？最起码的谨慎总该有吧……”然而杜波瓦先生郁闷地想到，女人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谨慎”二字。虽然他借此占过不少便宜，现在却成了甩不掉的麻烦。他自己可是采取了充足的预防措施。他已经吩咐下去，如果弗特斯科太太来电话，就说他不在。阿黛尔·弗特斯科已经打了三次电话，现在居然还写信来。总体而言，写信要糟糕得多。他思索片刻，走到电话旁边。

“请问弗特斯科太太在吗？是的，我是杜波瓦先生。”一两分钟后，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维维安，你终于回电话了！”

“是啊，是啊，阿黛尔，你可得小心点。现在你在哪里接电话？”

“在书房。”

“确定外头没人偷听？”

“为什么要偷听？”

“唔，谁知道呢。警察还在家里吗？”

“不在，他们暂时撤退了。噢，亲爱的维维安，太可怕了。”

“是啊，是啊，那肯定。可是，阿黛尔，我们可得小心谨慎啊。”

“噢，当然，亲爱的。”

“电话里别喊我‘亲爱的’。不安全。”

“你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维维安？反正这年头大家到处都喊‘亲爱的’。”

“是啊，是啊，说得没错。但你听我说，别打电话给我，也别写信。”

“可是，维维安——”

“只是暂时的，你明白。我们一定得小心应付。”

“哦，好吧。”她听上去有点生气。

“阿黛尔，听我说。我写给你的信，你应该都烧掉了吧？”

阿黛尔·弗特斯科迟疑了片刻，才说：

“当然。我说过要烧的。”

“那就好。我得挂断了。别打电话，也别写信。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联系你。”

他放下听筒，若有所思地挠了挠脸颊。对方刚才的迟疑有些不妙。阿黛尔果真把他的信烧掉了吗？女人都一个样，答应要烧的东西，总是没照办。

信，杜波瓦先生心里盘算着。女人总爱让你给她们写信。他自己虽然处处小心，但总有躲不掉的时候。在他写给阿黛尔·弗特斯科那屈指可数的几封信中，具体都说了什么呢？“家常闲话而已。”他闷闷不乐地想。但有些特殊的字眼——特别的用语，一旦被警方曲解成他们所需要的意思呢？他想起伊迪丝·汤普森的案子。他那些信写得都很纯洁，他想，但又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的不安正在滋长。即便阿黛尔还没烧掉他的信，现在会不会脑子转过弯、动手去烧了呢？也许信已经落到警察手里？他不知道她把信藏在哪儿，很可能是楼上她那间客厅里。那张花里胡哨的小书桌，照着路易十四年代的古董仿制的，有次她说过里面有个暗格抽屉。暗格抽屉！瞒不了警察多久。但现在警察已经从宅子里撤走了，她说的。他们早上还在，现在都走了。

之前他们多半忙着调查食物中毒药的可能来源。他暗自祈祷，但愿他们还没一间间屋子地毯式搜查。可能他们通过申请或者拿到一纸搜查令才能那么做。如果他马上行动，可能——

他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座房子的景象。薄暮降临，该端上茶点了，在书房或者客厅。大家都聚集到楼下，仆人们则在仆役厅喝茶。二楼必定空无一人。很容易就能沿着便于隐蔽身形的紫杉树篱穿过花园。然后是通往露台的小侧门，睡觉前才会上锁。从那里溜进去，等待合适的时机，上楼。

维维安·杜波瓦仔细盘算着接下来他该如何行动。如果弗特斯科之死看上去像是心脏病发作或者中风，那毒药必然非常特殊。俗话说得好——杜波瓦低声自语：“以防万一，免得后悔。”

2

玛丽·多芙缓步走下大楼梯。她在拐角的窗口停留了一会儿，昨天她正是在这个位置看见尼尔警督到来。此刻，迎着窗外渐渐黯淡的天光，她注意到一个男人的身影消失在紫杉树篱后面。她怀疑那人可能是败家子兰斯洛特·弗特斯科。或许他在铁门外下车后就到花园里散散步，回忆一下从前的时光，然后才前来面对可能抱有敌意的家人。玛丽·多芙十分同情兰斯。她带着一抹浅浅的微笑下楼。刚进大厅，就遇到了格拉迪丝，客厅女仆刚瞥见她，便神经兮兮地跳了起来。

“我刚才好像听见电话铃响了？”玛丽问道，“是谁？”

“噢，打错了。以为我们这里是洗衣店。”格拉迪丝的声音听起来几乎喘不过气，相当仓皇，“再之前是杜波瓦先生。他想和太太说话。”

“知道了。”

玛丽穿过大厅，然后又回头问道：“下午茶时间应该到了吧，还没端上来？”

格拉迪丝说：“我还以为没到四点半呢，小姐，是不是？”

“已经四点四十分了。请你现在就端上来。”

玛丽·多芙走进书房，阿黛尔·弗特斯科正坐在沙发里，瞪着炉火，指间绕着一小块花边手帕。阿黛尔焦躁地问：

“茶呢？”

玛丽·多芙答道：“马上送来。”

一根木头从壁炉里滚出来，玛丽·多芙蹲在壁炉前，用火钳把它放回去，又加了一根木头和少量煤炭。

格拉迪丝走进厨房，克朗普太太抬起涨得通红、怒气冲冲的脸——她正在厨台前揉着一个大盆里的面饼皮。

“书房的铃声响个没完。你该把茶点端过去了，小姑娘。”

“好的，好的，克朗普太太。”

“今晚我会跟克朗普说，”克朗普太太咕哝着，“臭骂他一顿。”

格拉迪丝走进餐具室。她还没切三明治。嗯，她不打算切三明治。除了三明治，他们还有很多东西可吃，不是吗？两个蛋糕，还有饼干、烤饼、蜂蜜，新鲜的黑市奶油，用不着去切西红柿或者鹅肝什么的做三明治。她还有别的事情要考虑。克朗普太太一肚子气，因为克朗普先生今天下午出去了。哎，本来今天就是他的休息日吧？那他也没做错什么啊，格拉迪丝心想。此时克朗普太太在厨房里喊道：

“水开了，壶盖都被掀掉了。你到底沏不沏茶？”

“来了。”

她抓了点茶叶，也没称量一下，就丢进大银壶，拎到厨房，往壶里灌入沸水。她将茶壶和水壶摆到银质大托盘上，一起端到书房，放在沙发旁的小桌上。她匆匆赶回去端起另一个放点心的托盘，刚走到大厅，老爷钟突然嘎吱作响准备报时，这让她吓了一大跳。

书房中，阿黛尔·弗特斯科正对玛丽·多芙抱怨：

“今天下午人都到哪儿去了？”

“我真的不清楚，弗特斯科太太。弗特斯科小姐刚刚回来一会儿。珀西瓦尔太太可能在房间里写信。”

阿黛尔不满地说：“写信，写信，那女人一天到晚都在写信。她们那个阶层的人就这样，见了死亡和祸事就高兴得要命。残忍，我说她就是这么残忍。”

玛丽机智地敷衍着：“我去告诉她茶点准备好了。”

她走向门口，见伊莲·弗特斯科进来，就稍稍退开一步。

伊莲说着“好冷啊”，然后坐到壁炉旁，对着炉火搓手。

玛丽在大厅里驻足片刻。一个摆满点心的大托盘放在一个柜子上。厅里光线越来越暗，玛丽开了灯。此时她似乎听见詹妮弗·弗特斯科走过楼上的走廊。但是没人下楼，于是玛丽走上楼梯，顺着走廊走去。

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夫妇在大宅一侧拥有独立的套房。玛丽敲敲客厅的门。珀西瓦尔太太喜欢别人有事先敲门，这令克朗普一直相当鄙视她。她的声音十分轻快：

“请进。”

玛丽推开门，小声说：

“茶点准备好了，珀西瓦尔太太。”

见詹妮弗·弗特斯科穿着出门的衣服，她相当吃惊。詹妮弗正脱下一件驼毛大衣。

“我不知道你出去了。”玛丽说。

珀西瓦尔太太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

“噢，我只是去花园里走走而已。呼吸点新鲜空气。不过外头也太冷了。我巴不得下去烤烤火呢。中央暖气好像效果不太好。得找人跟园丁们说说，多芙小姐。”

“我会安排。”玛丽答应。

詹妮弗·弗特斯科将大衣放到椅子上，跟着玛丽走出房间。她在玛丽前头下楼，玛丽则稍稍退开，让她先走。进了大厅，玛丽惊讶地发现装点心的托盘居然还在原处。她正准备去餐具室叫格拉迪丝，阿黛尔·弗特斯科就出现在书房门口，不耐烦地问：

“到底有没有点心来配茶啊？”

玛丽连忙将托盘端进书房，把各种点心摆到壁炉前的矮几上。她又将空托盘端回大厅，这时前门的门铃响了。玛丽放下托盘，亲自去开门。败家子总算来了？她好奇心作祟，还真想见见他。玛丽开了门，打量着对方黝黑瘦削的脸，以及那玩世不恭地咧起的嘴角，心想：“和弗特斯科家的人一点都不像。”

她平静地问道：“是兰斯洛特·弗特斯科先生吗？”

“正是本人。”

玛丽看向他的身后。

“您的行李呢？”

“出租车费我付了。就这点东西。”

他举起一个中等大小的拉链手提袋。玛丽稍感惊讶：

“噢，您坐出租车来啊。我还以为您会步行过来。您的太太呢？”

兰斯脸色一沉：

“我老婆不来。至少现在不来。”

“明白了。这边请，弗特斯科先生。大家都在书房里喝茶。”

她把他领到书房门口就走开了。她心中暗道，兰斯洛特·弗特斯科真是魅力十足。紧接着又一个念头涌来：估计很多女人也都这么想过吧。

3

“兰斯！”

伊莲连忙迎上来，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像小女孩一样热切地抱紧他，这让兰斯有些意外。

“嘿，我回来了。”

他轻轻地挣脱开来。

“这位是詹妮弗？”

詹妮弗·弗特斯科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打量着他。

“瓦尔可能还在城里走不开，”她说，“有很多事要安排，哎。处理各种各样的问题。当然，一切都得靠瓦尔，什么事他都得过问。你都想不到我们现在是什么处境。”

“大家都受罪了。”兰斯认真地说。

他转向沙发上的女人，她手里拿着一片烤饼和蜂蜜，正静静注视着他。

“对了，”詹妮弗喊道，“你还不认识阿黛尔吧？”

兰斯拿起阿黛尔的手，低声说：“噢，我认得。”他俯视着她，她的眼皮微颤了几下。她放下左手里正吃着的烤饼，轻轻撩了撩头发。这一动作颇具女性魅力，说明她已经意识到一位帅气的男士进屋了。她以低沉柔美的声音说：

“坐到我这边的沙发上，兰斯。”她给他倒了一杯茶，“你来了真好，”她又说，“这个家太需要多一个男人了。”

兰斯答道：“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你知道——但你可能还不知道——这里有警察。他们认为——他们认为——”她突然住口，声嘶力竭地喊道：“哦！太吓人了！吓死人！”

“我明白，”兰斯严肃地表示同情，“其实，他们之前就去伦敦机场接我了。”

“警察去接你了？”

“是的。”

“他们说了什么？”

“唔，”兰斯略显不屑，“他们是去通知我事情经过的。”

“他是被毒死的，”阿黛尔说，“他们这么想，也是这么说的。不是食物中毒，是真的毒药，有人给他下毒。我相信，我真的相信他们认为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兰斯突然朝她微微一笑。

“这是他们的手段而已，”他安慰道，“我们不用操这份心。这茶真好喝！我很久没喝到英国的好茶了。”

他的情绪感染了其他人。阿黛尔忽然说：

“可你的太太……你不是有个太太吗，兰斯？”

“我有老婆，没错，她在伦敦。”

“可你没……怎么不带她过来？”

“来日方长嘛，”兰斯说，“帕特……喔，帕特在那边挺好。”

伊莲厉声说道：“你的意思该不会是……你该不会以为——”

兰斯连忙说：“这块巧克力蛋糕看着好漂亮，我要吃两口。”

他给自己切了一块蛋糕，又问：

“艾菲姨妈还健在吗？”

“噢，还在，兰斯。她从不下楼跟我们一起吃饭什么的，但她身体不错。只是脾气越来越古怪。”

“她一直都那么古怪，”兰斯说，“喝完茶我要上楼看看她。”

詹妮弗·弗特斯科嘀咕着：“她都这把年纪了，真该送去养老院之类的地方。我是指能有人好好照顾她的地方。”

“如果哪个老太太疗养院肯接纳艾菲姨妈，上帝会保佑他们，”兰斯说，“刚才为我开门的那位严肃的小姐是谁？”

阿黛尔显得很讶异。

“难道为你开门的不是克朗普？仆役长？噢，不，我忘了，今天他放假。但肯定是格拉迪丝——”

兰斯描述道：“蓝眼珠，中分头发，声音很柔和，估计就算嘴里含一块奶油都化不开。至于她实际上是怎样的人，就不好说了。”

“那一定是玛丽·多芙。”詹妮弗说。

伊莲也说：“她算是我们家的总管吧。”

“真的？”

阿黛尔答道：“她真的很有用。”

“这样啊，”兰斯沉吟道，“我想也没错。”

“可她的最大好处是做事很有分寸。”詹妮弗说，“从来不逾越本分，你懂的。”

“聪明的玛丽·多芙。”兰斯边说边又吃了一块巧克力蛋糕。

第十二章

1

“你又回来了？真是阴魂不散。”拉姆斯伯顿小姐说。

兰斯咧嘴笑道：“说对了，艾菲姨妈。”

“哼！”拉姆斯伯顿小姐嗤之以鼻，“真会选时机。你老爹昨天刚被谋杀，家里到处都是警察翻来翻去，到处都是，连垃圾箱都不放过。我从窗口看见的。”她停了停，又哼了两声，问道：“老婆带回来了吗？”

“没有。我让帕特留在伦敦了。”

“还算有点脑子。换作是我，绝对不带她来。天知道会出什么事。”

“她会出事？帕特？”

“我是指这里的每个人。”拉姆斯伯顿小姐说。

兰斯·弗特斯科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你有什么想法吗，艾菲姨妈？”他问。

拉姆斯伯顿小姐没有直接回答。“昨天有位警督找我问东问西。他没从我嘴里刨出什么，但他其实不像表面上那么蠢，一点也不。”她有些愤慨，“如果你外祖父知道家里来了警察，他会怎么想啊——估计在坟墓里都睡不安稳。他一辈子都是普利茅斯兄弟会[1]的信徒，当时他发现我晚上去参加英国国教的活动，简直闹翻了天！可那跟谋杀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大事。”

平时兰斯听到这话，一定会笑脸相对，但此时他黝黑的长脸神情严肃。他说：

“哎，我走了那么久，简直是两眼一抹黑。最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拉姆斯伯顿小姐抬眼望天。

“亵渎上帝的丑事。”她坚定地说。

“是啊，是啊，艾菲姨妈，不管怎样你都说这个。但警察为什么会觉得爸爸是在家里遇害的？”

“通奸是一回事，谋杀又是另一回事，”拉姆斯伯顿小姐说，“我不该把她往那方面想，真的不应该。”

兰斯面露机警之色。“是阿黛尔？”他问。

“我的嘴已经封严实了。”拉姆斯伯顿小姐说。

“拜托，亲爱的，”兰斯说，“你等于什么都说出来了。阿黛尔在外头有男朋友？阿黛尔和她的男朋友在他的早茶里下毒。是这个意思吗？”

“请你别乱开玩笑。”

“你知道我没开玩笑。”

“跟你说件事，”拉姆斯伯顿小姐突然说，“我相信那女孩知道点什么。”

“哪个女孩？”兰斯一脸惊讶。

“鼻子老呼噜呼噜响的那个，”拉姆斯伯顿小姐说：“她本该今天下午送茶点上来给我，可她没来。据说没请假就溜出去了。如果她去找警察，我一点都不意外。是谁替你开门的？”

“应该是玛丽·多芙吧。表面上老实温顺——其实未必。是她要去找警察？”

“她才不会，”拉姆斯伯顿小姐说，“不——我指的是那个笨笨的小客厅女仆。她整天跟兔子似的神经兮兮，到处乱蹦。‘你怎么了？’我说，‘是不是良心不安？’她回答：‘我什么也没干——我不会干那种事。’‘但愿如此，’我告诉她，‘但你现在有心事，对不对？’然后她的鼻子就开始抽抽搭搭，她说不想给别人惹麻烦，她相信警察一定是搞错了。我又对她说：‘哎，小姑娘，你得说实话，战胜你心里的恶魔。’我是这么说的。‘去找警察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们，因为隐瞒真相不会有好结果，无论真相多么糟糕。’然后她又说了一堆废话，说她不能去找警察，他们绝不会相信她，而且她该说什么好呢？最后她一口咬定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会不会只想引人注目而已？”兰斯有些迟疑。

“不，不会。我觉得她被吓坏了。她可能看到或听到了什么，才对整件事有了想法。也许那很关键，也许根本无关紧要。”

“那她会不会对老爹怀恨在心，然后——”兰斯又犹豫了。

拉姆斯伯顿小姐不容分说地摇着头。

“你老爹根本不会留意她那种女孩子。没有男人会注意她，可怜的小姑娘。啊，算了，要我说啊，这对她的灵魂反而是件好事。”

兰斯对格拉迪丝的灵魂毫无兴趣。他问道：

“你看她会不会去警察局？”

艾菲姨妈使劲点头。

“会。我觉得她不想在这房子里跟他们说，免得被人偷听。”

兰斯又问：“你说她是不是看见什么人在食物里动手脚了？”

艾菲姨妈犀利地瞄了他一眼。

“有这种可能，不是吗？”她说。

“我想也是。”兰斯说完又有点后悔，“整件事给人的感觉太过离奇了。简直像侦探小说。”

“珀西瓦尔的老婆是医院的护士。”拉姆斯伯顿小姐说。

这句话似乎跟之前的话题毫不相关，兰斯迷惑地望着她。

“医院的护士经常跟各种药物打交道。”拉姆斯伯顿小姐说。

兰斯满面疑云。

“这种东西——紫杉碱——曾经用来入药吗？”

“听说是从紫杉果里提取的。小孩有时会误吃紫杉果，”拉姆斯伯顿小姐说，“结果症状很严重。我记得小时候的一个例子，印象实在太深刻了，永远忘不了。记忆里的东西有时能派上大用场。”

兰斯猛然抬头瞪着她。

“正常的生老病死是一回事，”拉姆斯伯顿小姐说，“我这把老骨头也尝够苦头了。但我绝不能容忍罪恶。罪恶一定要得到惩处。”

2

“出门也不跟我说一声，”正在板子上揉面团的克朗普太太抬起她那愤怒的红脸，“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溜走，狡猾，没错，狡猾！她怕被人拦住，如果我逮到她，肯定拦着她不让走！想想看！老爷死了，好多年没回来的兰斯先生回来了，我跟克朗普说，‘不管放不放假，我都知道自己的责任。今晚可不能像平时的星期四一样吃冷餐，得好好张罗一顿。一位绅士带着太太从国外回来——而且这桩婚事还攀上了上流社会，一切都得安排得妥妥当当。’小姐，你知道我的性子，对这份工作我是非常自豪的。”

玛丽·多芙一边倾听她的心声，一边轻轻点着头。

“结果你猜克朗普怎么说？”克朗普太太气呼呼地抬高了嗓门。“‘今天我放假，我出去一趟。’他就丢下这么一句，还说‘上流社会算个屁’。克朗普这家伙，对工作一点荣誉感都没有。所以他一走，我就告诉格拉迪丝，今晚的担子她得一个人扛了。她只说‘好的，克朗普太太’，然后，我刚一转身，她就开溜了！而且今天没轮到她放假，星期五才是。现在该怎么办，我可不知道！谢天谢地，兰斯先生今天没带太太回来。”

“会有办法的，克朗普太太，”玛丽的语气既带着安慰，又不容置疑，“稍微精简一下菜单就行。”她提出几点建议，克朗普太太不情愿地点头同意。“这样一来，我上菜就轻松多了。”最后玛丽总结。

“小姐，你是说你要亲自上菜？”克朗普太太似乎不太相信。

“如果格拉迪丝不能及时赶回来的话。”

“她不会回来了，”克朗普太太说，“跟男孩子逛街，天知道去什么商店里乱花钱。小姐，你知道吗，她有男朋友呢，看她那样子真想不到吧。那人名叫阿尔伯特。她说明年春天就结婚。这些女孩，根本不知道结婚是怎么回事。你看我跟克朗普都经历了什么。”她叹着气，然后语气又恢复正常：“茶点呢，小姐，谁去收、谁去洗？”

“交给我吧，”玛丽说，“我这就去。”

客厅里的灯没开，而阿黛尔·弗特斯科依然坐在茶盘后的沙发里。

“我把灯打开好吗，弗特斯科太太？”玛丽问道。阿黛尔没回答。

玛丽开了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她转过头，看见了软软地垮在靠垫上的那个女人的脸。她身旁有一片吃了一半、涂了蜂蜜的烤饼，茶杯还是半满的。死神带走了阿黛尔·弗特斯科，猝然而又迅速。

3

“怎么样？”尼尔警督焦急地问。

医生干脆地答道：

“茶里有氰化物——很可能是氰化钾。”

“氰化物。”尼尔念叨着。

医生有点好奇地看着他。

“你有点不能接受啊——难道有什么特殊原因——”

“本来怀疑她是凶手。”尼尔说。

“结果她成了被害人。嗯。你得从头来过，是吧？”

尼尔点点头。他苦着脸，下巴紧绷。

毒杀！就在他眼皮底下。雷克斯·弗特斯科的早餐咖啡里加了紫杉碱，阿黛尔·弗特斯科的茶里加了氰化物。问题仍出在这个家庭内部。至少目前看来如此。

阿黛尔·弗特斯科、詹妮弗·弗特斯科、伊莲·弗特斯科和刚回来的兰斯·弗特斯科在书房一起喝茶。兰斯上楼去见拉姆斯伯顿小姐，詹妮弗去自己房间写信，伊莲是最晚离开书房的。按她的说法，当时阿黛尔的状况很好，正给自己倒最后一杯茶。

最后一杯茶！是的，那的确是她一生中最后一杯茶。

大约二十分钟的空白之后，玛丽·多芙走进来，发现了尸体。

而在那二十分钟里——

尼尔警督咒骂一声，走去厨房。

身躯肥胖的克朗普太太坐在餐台前的椅子上，被怒气涨得像个气球，见他进来，还是一动不动。

“那女孩呢？回来了吗？”

“格拉迪丝？没——还没回来——我估计要十一点以后。”

“你说茶是她沏的，也是她端过去的。”

“我可没碰，长官，老天做证。而且我也不相信格拉迪丝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她不会做那种事——不会是格拉迪丝。她是个好女孩，长官——有点蠢——但人不坏。”

不，尼尔并不认为格拉迪丝是坏人。他也不认为格拉迪丝是下毒者。更何况，茶壶里没有发现氰化物。

“可她为什么走得这么突然？你说过今天没轮到她放假。”

“是的，长官，她明天才放假。”

“那克朗普——”

克朗普太太的敌意突然爆发，气冲冲地拉开嗓门：

“你不要给克朗普泼脏水。跟克朗普没关系。他三点就走了——现在我还真感激他这么做。他跟珀西瓦尔先生一样，都跟这事没关系。”

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刚刚才从伦敦回来——迎接他的是第二起悲剧的爆炸性新闻。

“我没说是克朗普干的，”尼尔好言相劝，“我只是好奇，他知不知道格拉迪丝今天的安排。”

“她穿了她最好的尼龙袜，”克朗普太太说，“她在盘算些什么。没告诉我！配茶的三明治也没去切。噢，没错，她确实有打算。等她回来，我非给她点颜色看看不可。”

等她回来——

隐隐有一丝不安掠过尼尔心头。为了摆脱这种感觉，他来到楼上阿黛尔·弗特斯科的卧室。多么奢华的地方啊——到处都挂着玫瑰织锦，还有一张镀金大床。房间一侧有扇门通往镶了镜子的浴室，里面有个粉紫色的瓷浴缸。浴室另一头的门通往雷克斯·弗特斯科的更衣室。尼尔回到阿黛尔的卧室，从房间另一侧的门走进她的客厅。

这间屋子的装潢极富帝国豪气，铺着玫瑰图案的绒地毯。尼尔前一天刚仔细搜查过这里，尤其是那张精致的小书桌，所以此时只草草扫了两眼。

然而，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顿时全身一僵。玫瑰绒地毯中央，有一小团泥块。

尼尔走过去捡起来。泥还是湿的。

他环顾四周——没发现脚印——只有这孤零零的一小块湿泥。

4

尼尔警督环视格拉迪丝·马丁的卧室。已经过了十一点——克朗普半小时前就回来了——而格拉迪丝依然不见踪影。尼尔警督看了看四周，无论格拉迪丝接受过怎样的培训，她的天性始终还是马马虎虎的。尼尔警督判断，她很少整理床铺，也很少开窗。不过，他并不关心格拉迪丝的个人习惯，而是认真地开始检查她的个人物品。

大部分都是价廉质劣的衣服，几乎没有耐穿或是高档的。本来他找了老爱伦来，但她也帮不上忙。她不知道格拉迪丝有什么衣服，也说不出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检查完衣服和内衣裤，他又开始翻五斗橱。格拉迪丝的宝贝都放在这里头。有风景明信片、剪报、编织图样、美容小窍门、裁衣和穿着须知等。

尼尔警督把这些东西简单分成几类。明信片上的景点想必是格拉迪丝度假时去过的地方。其中三张有签着“伯特”的名字。伯特，估计就是克朗普太太口中那个“男朋友”。第一张明信片上写着——字迹看上去像是文盲写出来的：“一切顺利。想你。爱你的伯特。”第二张写着：“这边有很多漂亮女孩，但没有一个比得上你。很快就能见面了，别忘了约好的日子。记住，在那之后——棒极了，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第三张只有寥寥数字：“别忘了。相信你。爱你的伯特。”

接着，尼尔开始翻看剪报，并分成三摞。裁衣和美容指南；格拉迪丝心仪的影星的资讯；而且她似乎对最新的科技奇迹也颇感兴趣。剪报里有飞碟、秘密武器、俄国人使用的吐真药，以及美国医生号称发现神奇药物的声明等。在尼尔看来，这些统统都是二十世纪的巫术。但屋里的这一切，都无法为她的失踪提供线索。她没写日记，他也没抱这种希望。可能性微乎其微。没留下未写完的信，没有任何痕迹显示她是否在这房子里看到了什么与雷克斯·弗特斯科之死有关的东西。无论格拉迪丝看见了什么、知道些什么，都没留下记录。第二个茶盘为什么留在大厅？格拉迪丝为什么突然失踪？都只能靠猜测。

尼尔叹着气离开房间，关上门。

他正准备走下小螺旋梯，就听见下方的走道上传来奔跑声。

楼梯底下，海伊巡官焦虑的面孔正仰望着他，气喘吁吁。

“长官，”他慌张地喊道，“长官！我们找到她了——”

“找到她？”

“是保姆，长官……爱伦……她想起晾衣绳上的衣服还没收进来……就在后门拐角那里。所以她打着手电去收，差点被尸体绊倒。是那女孩的尸体……她是被勒死的，喉咙口缠着一条丝袜……我敢说已经死了好几个小时了。还有，长官，这玩笑真恶毒——她鼻子上夹着一个晾衣夹子。”

[1]基督教新教派别之一。

第十三章

一位乘火车的老太太买了三份晨报，每看完一份就折好放到一旁，露出同样的大标题。那条新闻现在不再是龟缩在角落里的豆腐块了。头版头条，触目惊心的“紫杉小筑三重惨剧”。

老太太坐得笔直，望着窗外，双唇紧抿，白里透红、满是皱纹的脸上流露出悲伤和不满。马普尔小姐乘早班火车离开圣玛丽米德村，在中转站换乘另一班车去伦敦，然后搭乘环城火车赶到伦敦的另一个车站，最后前往贝顿石楠林。

出站后，她叫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送她去“紫杉小筑”。马普尔小姐那么可爱，那么纯真，简直是个鹤发童颜松松软软的小老太太，结果面对这个已经被看守得严严实实的堡垒，她轻而易举拿到了通行证，真令人难以置信。虽然一大堆记者和摄影师被警方拦在外头，马普尔小姐的车却未受盘问就开进去了，所以大家都以为她只是这家人上了年纪的亲戚而已。

马普尔小姐仔细拣出一堆零钱付了车费，然后摁下前门的门铃。克朗普开了门，马普尔小姐以老辣的目光扫了他一眼。眼神很不安分，她心想，而且吓得半死。

呈现在克朗普眼中的是一位高个老太太，身着旧款的花呢外套和裙子，围了两条围巾，头戴一顶插着羽毛的小毡帽。老太太提着一个大手提包，脚边还放着一个虽老旧但质地上乘的小箱子。一看就是位有教养的女士，于是克朗普说：

“有什么事吗，夫人？”语气极其恭敬。

“我想见见女主人，请问方便吗？”马普尔小姐说。

克朗普闪身迎她进门。他提起箱子，小心地放到大厅里。

“唔，夫人，”他十分迟疑，“不知您指的具体是哪位——”

马普尔小姐解答了他的疑惑。

“我是为了那个被杀害的可怜女孩而来的。格拉迪丝·马丁。”

“噢，明白了。夫人。那么——”他望向书房的门，一位高挑的少妇刚好走出来。“夫人，这位是兰斯·弗特斯科太太。”

帕特走过来，和马普尔小姐四目相对。马普尔小姐微微有些吃惊。她没料到在这座房子里还会见到帕特丽夏·弗特斯科这样的人。房子里的景象与她的设想差不多，但帕特则和这里的氛围不太合拍。

“是为了格拉迪丝的事，太太。”克朗普主动解释。

帕特犹豫着说：

“进来谈好吗？里面没别人。”

她带头走进书房，马普尔小姐跟在后面。

“你有指名要见谁吗？”帕特说，“因为我其实帮不上什么忙。是这样，我和我丈夫前几天才刚从非洲回来。我们对家里的事几乎完全不了解。但我可以帮你去找我丈夫的妹妹或嫂子。”

马普尔小姐打量着对方，心生好感。她喜欢帕特严谨而单纯的气质。说来也怪，她有点替帕特难过。马普尔小姐隐约觉得，寒酸的花布衣衫、马儿、小狗这样的背景，似乎比眼前富丽堂皇的豪宅更适合她。在圣玛丽米德村的马展和运动会上，马普尔小姐见过很多帕特这类型的女孩，对她们非常了解。这个看上去闷闷不乐的女孩让她感到十分亲切。

“其实很简单，”马普尔小姐小心地脱下手套，拉平手套的指尖，“是这样，我在报上看到格拉迪丝·马丁遇害的消息。我了解她的一切。她是从我们那地方来的，实际上，她的女仆技能是我培训的。既然她遇到这种惨祸，我觉得——唔，我觉得我该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是的，”帕特说，“当然，我明白了。”

她确实明白了。马普尔小姐此举在她看来相当自然，顺理成章。

“你能来真是好事，”帕特说，“好像大家都不了解她的情况。我是指她有哪些亲戚之类。”

“没有，”马普尔小姐说，“当然没有。她没有任何亲戚。她是从孤儿院到我家的。圣信孤儿院，管理得很好，但资金短缺。我们尽力帮助那里的女孩，给她们充分的培训什么的。格拉迪丝十七岁时到我家，我教她怎样上菜、怎样保养银器等。当然，她待的时间不长，她们都这样。她有了一点经验后，就去咖啡馆打工。女孩们几乎都喜欢这样，觉得更自由，生活也比较有乐趣。也许吧。我真的不知道。”

“我甚至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帕特说，“她漂亮吗？”

“噢，不，”马普尔小姐说，“一点也不漂亮。她患有甲亢，脸上雀斑很多。而且她挺笨的，可怜啊。”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我想她无论到哪儿都交不到多少朋友。她对男人充满热情，可怜的女孩。但男人几乎不怎么留意她，其他女孩又经常利用她。”

“听起来好残忍。”帕特说。

“是啊，”马普尔小姐说，“恐怕生活本来就很残忍。我们真不知道该怎样对待格拉迪丝这样的女孩。她们喜欢去电影院什么的，可她们总是幻想那些不可能发生的好事降临到自己身上。这大概也算一种幸福吧，但她们免不了失望。我猜格拉迪丝是对咖啡馆和餐厅的生活失望了。没有什么光鲜或者有趣的经历，反倒累得站都站不住。可能是因为这样她才又回去当女仆了。你知不知道她在这里干了多久？”

帕特摇摇头。

“应该不太久，也就一两个月吧。”帕特略一停顿，又说，“她的遭遇太悲惨，太不值得了。我猜她可能看到了什么，或者注意到了某些事。”

“我真正担心的是晾衣夹子。”马普尔小姐的声音很轻柔。

“晾衣夹子？”

“对。我在报纸上看到的。是真的吗？发现她的时候，她鼻子上夹着一个晾衣夹子？”

帕特点点头。马普尔小姐粉红的面颊顿时涨得通红。

“这一点让我非常非常气愤，不知你能否理解，孩子。这代表一种残忍的、轻蔑的姿态。我能想象出凶手是怎样的人。居然干出这种事！恶毒到这种程度，公然践踏人性的尊严。把人都杀了，还不肯放过。”

帕特缓缓答道：“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她站起身，“最好去见见尼尔警督，这个案子由他负责，这会儿他就在这里。你应该会喜欢他，他很通情达理。”她忽然打了个冷战，“整件事简直是一场恐怖的噩梦。毫无意义，逼得人发疯。一点节奏或者道理都没有。”

“我看不一定，”马普尔小姐说，“不，我看不一定。”

尼尔警督看上去疲劳而憔悴。三起命案，全国媒体一片哗然，纷纷追踪而来。本来这案子已经显出司空见惯的模式，结果突然乱了套。阿黛尔·弗特斯科，最理想的嫌疑人，如今却成了这起离奇谋杀案的第二个受害者。在这要命的一天即将过去之时，副局长把尼尔警督叫去，两人一直讨论到深夜。

虽然气馁，尼尔警督心中却有那么一点点满足感。妻子因外遇谋杀丈夫的模式未免太老套、太简单了。他始终对此有所怀疑，而现在他的怀疑得到了印证。

“整个案子的面貌完全不同了，”副局长在房中来回踱步，眉头深锁，“依我看，尼尔，我们要对付的似乎是个精神病人。先杀丈夫，然后杀妻子，但从具体案情来看，凶手就在他们的家人之中。一切都发生在家庭内部。和弗特斯科一起吃早餐的某个人在他的咖啡或食物里加了紫杉碱；那天一家人一起喝下午茶的时候，有人在阿黛尔·弗特斯科的茶杯里加了氰化钾。这个人深受信任，又不引人注目，是他们家庭的一员。会是谁呢，尼尔？”

尼尔冷冷答道：

“珀西瓦尔当时不在，所以再一次排除他。再一次排除他。”他重复了一遍。

副局长猛然看向他，这句重复的话中有某种因素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有什么看法，尼尔？说说吧，老弟。”

尼尔警督显得有点麻木。

“没什么，长官，算不上什么看法。我只能说，目前的形势对他相当有利。”

“也太有利了点，呃？”副局长想了想，又摇摇头，“你觉得他可能采取了某种手段？目前看不出来，尼尔。不，我看不出他要怎样下手。”

他又补了一句：“而且他这个人也很谨慎。”

“但却很精明，长官。”

“你不怀疑那几个女人，是吗？但她们也很可疑。伊莲·弗特斯科和珀西瓦尔的妻子。那天早餐的时候有她们，下午茶的时候她们也在场。两人都有机会下手。她们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吗？唔，也不一定都会表现出来。说不定从她们之前的就诊记录里可以挖出点东西。”

尼尔警督没有回答。他想起了玛丽·多芙。他并没有怀疑她的确切理由，但思绪却总往那个方向飘。她身上有些东西无法解释，悬而未决。一种轻微的、包含趣味的敌意。雷克斯·弗特斯科死后，她的态度就是如此，那么现在呢？她的行为举止始终无可挑剔。他觉得，本来那点趣味应该不复存在了，可能连敌意也没有了，但他拿不准是否有那么一两次在她脸上发现了恐惧的痕迹。格拉迪丝·马丁的事，怪他，确实该怪他。她的愧疚和慌乱在他看来只是面对警察自然而然的紧张而已。那种愧疚和紧张他平时见惯了。但在这个案子里却不仅仅如此。格拉迪丝肯定看到或听到了什么，引起了她的怀疑。他觉得，也许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太模糊，太不明确，使她不太愿意提起。而现在，可怜的孩子，她永远无法开口了。

此刻，在“紫杉小筑”，尼尔警督略感兴趣地审视着眼前这位老太太那温和而热切的面孔。起初他不知该如何应对她，但他很快就有了决断。马普尔小姐会有用处。她为人正直，带有无可指摘的正义感，而且她和大多数老太太一样，有的是时间，加上老处女的鼻子总能嗅出各种家长里短的闲话。她可以从仆人们，甚至弗特斯科家族的女人们口中打探到他和他手下警察们永远够不着的情报。闲聊、猜测、回忆，复述别人说过做过的事情，凡此种种，她可以从中挑出重点。所以尼尔警督对她十分热情。

“你能来实在太好了，马普尔小姐。”他说。

“这是我的责任，尼尔警督。那女孩在我家住过。我觉得，在某种程度上，我得对她负责。你知道，她是个非常傻气的女孩。”

尼尔警督心领神会地看了她一眼。

“是的，”他说，“一点没错。”

看来她已经触到了问题的核心，他想。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马普尔小姐说，“我的意思是，如果出了什么状况的话。噢，天哪，我的表达能力太差了。”

尼尔警督表示理解。

“她没法判断一件事情是否重要，你是指这个？”

“噢，对，很准确，警督。”

“你说她很蠢，是指——”尼尔警督只说了一半。

马普尔小姐接过话头。

“她太容易上当受骗。她那种女孩，就算有点积蓄，也会被骗子卷走。当然，她从来没存下什么钱，因为她总花钱买些不适合她的衣服。”

“对男人呢？”警督问。

“她特别想要个男朋友，”马普尔小姐说，“其实我觉得她离开圣玛丽米德村就是因为这个。那里竞争太激烈，男人太少。她曾经对送鱼的年轻人寄予希望。弗雷德对所有女孩都甜言蜜语，但并没有什么特别含义。这让可怜的格拉迪丝很伤心。不过，我听说她最后还是有男朋友了？”

尼尔警督点点头。

“好像是吧。据说名叫阿尔伯特·埃文斯。似乎是在某次野营时认识的。他没给过她戒指，什么也没有，所以也不排除是她捏造的。她跟厨娘说他是个采矿工程师。”

“听起来可能性太低了，”马普尔小姐说，“但我敢说这都是他告诉她的。我说过，她什么话都相信。你们没把他和这个案子联系起来？”

尼尔警督摇摇头。

“不，我觉得跟这件事应该没关系。他好像从没来找过她，隔三岔五给她寄张明信片，通常是从港口寄来的——可能是波罗的海航线某条船上的四等机师。”

“唔，”马普尔小姐说，“幸好她也有一点小小的浪漫。既然她的生命以这种方式突然结束——”她的嘴唇绷紧了，“你知道吗，警督，这让我非常、非常气愤。”她的语气和刚才与帕特·弗特斯科交谈时一样，“尤其是晾衣夹子。警督，那实在太恶毒了。”

尼尔警督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她。

“我明白你的意思，马普尔小姐。”他说。

马普尔小姐咳嗽两声表示歉意。

“我也不知道——这可能过于冒昧了——不知道我能不能为你出一份微薄之力，以我的女性视角。这次的凶手非常恶毒，尼尔警督。恶人一定要有恶报。”

“这年头不太流行这种观念，马普尔小姐，”尼尔警督沉声答道，“但这并不代表我不赞同你的看法。”

“车站附近有家旅馆，或者是叫作‘高尔夫旅馆’？”马普尔小姐试探道，“这里应该有位拉姆斯伯顿小姐，对外国的传教团很感兴趣。”

尼尔警督审视着马普尔小姐。

“对，”他说，“也许你已经在那儿打听到什么了。我跟那位老小姐的接触不太成功。”

“你真是太好了，尼尔警督，”马普尔小姐说，“幸好你没把我当成纯粹来看热闹的人。”

尼尔警督突然露出意想不到的微笑。他一直觉得马普尔小姐看上去并不像通常意义上的“复仇女神”，但那或许正是她的真面目呢。

“报纸上的新闻往往过于耸人听闻，”马普尔小姐说，“但恐怕都不够准确。”她以询问的目光望向尼尔警督，“如果能掌握最真实的事实就好了。”

“也不算太夸张，”尼尔说，“除去那些不恰当的炒作，情况大致是这样：弗特斯科先生在办公室里因紫杉碱中毒身亡。紫杉树的浆果和叶子里都含有紫杉碱。”

“在这儿很容易弄到。”马普尔小姐说。

“可能吧，”尼尔警督说，“但这方面我们没有证据。我是说到目前为止。”他强调这一点，是因为他认为马普尔小姐或许能助一臂之力。如果房子里有人酿煮或调配过紫杉果的汁液，马普尔小姐很有希望捕捉到蛛丝马迹。她是那种会自己酿酒、配药、煮茶的老太太。她对调制这类东西的方法应当颇有心得。

“弗特斯科太太呢？”

“弗特斯科太太和家人在书房喝茶。最后一个离开茶几、走出房间的是她的继女伊莲·弗特斯科小姐。她说她离开时弗特斯科太太正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过了二十分钟或半小时左右，管家多芙小姐进去收茶盘。弗特斯科太太还坐在沙发上，死了。她身旁的茶杯里还有四分之一的茶水，残渣中检验出了氰化钾。”

“那东西的毒性发作得很迅速。”马普尔小姐说。

“的确。”

“这么危险的东西，”马普尔小姐嘀咕着，“可以用来除蜂窝，但我一直非常非常小心。”

“说得对，”尼尔警督说，“这里的园丁棚子里就有一袋。”

“又是就地取材，”马普尔小姐说，然后又补了一句，“弗特斯科太太吃了什么吗？”

“噢，吃了。他们的下午茶很丰盛。”

“有蛋糕对吧？面包和奶油？有没有烤饼？果酱？蜂蜜？”

“有，有蜂蜜和烤饼，巧克力蛋糕和瑞士卷，还有其他好几盘点心。”尼尔好奇地看着她，“氰化钾是在茶水里的，马普尔小姐。”

“噢，是的，是的，我明白。这么说吧，我只是在了解整个场景。这非常有意义，不是吗？”

他略显迷茫地看着她。她的脸颊红润，双眼发亮。

“那第三起命案呢，尼尔警督？”

“唔，事实似乎也很清晰。格拉迪丝那女孩端上茶点，然后端着第二个盘子走到大厅，却放在那里了。她一整天都像丢了魂似的。后来就没人见过她。厨娘克朗普太太一口咬定那女孩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溜出去过夜。估计她是看到那女孩穿了双精致的尼龙长袜和最好的鞋子才这么有把握。但她错了。那女孩明显是突然想起屋外晾衣绳上还有些衣服，赶紧跑出去收，刚收到一半，有人趁她不注意，从背后用丝袜勒住她的脖子——唔，就这么回事。”

“从外头来的人？”马普尔小姐问。

“可能吧，”尼尔警督说，“但也许是家里人。有人一直等待那女孩落单的机会。我第一次找那女孩问话时，她又难过又紧张，可惜当时我们没察觉到其中的重要性。”

“噢，这怎么能怪你，”马普尔小姐喊道，“普通人被警察询问的时候，经常都会显得心虚和尴尬啊。”

“的确没错，但这一次，马普尔小姐，却远不止这些。我猜格拉迪丝看到某人做了一件在她看来需要解释的事。那件事应该不会太突出，否则她早就说出来了。但我觉得她可能当面找过那个人，于是那人意识到格拉迪丝是一个威胁。”

“所以格拉迪丝被勒死了，鼻子上还夹了一个晾衣夹子。”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

“是的，太恶毒了。简直不把人当人看。这种浮夸的恶意真的没多大必要。”

马普尔小姐摇摇头。

“不见得没必要。整个案子都符合一种模式，不是吗？”

尼尔警督好奇地望着她。

“我没太听懂，马普尔小姐。你说的‘模式’是指什么？”

马普尔小姐顿时有些不安。

“唔，我是指看起来确实——我的意思是，连起来看就有条理了，你明白吧——唔，总不能脱离实际情况，对不对？”

“我还是没听懂。”

“哎，我是指——首先是弗特斯科先生。雷克斯·弗特斯科。在城里的办公室遇害。然后是弗特斯科太太，坐在书房里喝茶。烤饼和蜂蜜。接着是可怜的格拉迪丝，鼻子上夹了一个晾衣夹子。整个案子都成型了。那位迷人的兰斯·弗特斯科太太对我说，这个案子一点节奏或者道理都没有，但我可不同意，因为刚才我归纳的这些不就是一种节奏吗？”

尼尔警督缓缓开口：“我还是没——”

马普尔小姐连忙补充：

“你大概三十五六岁吧？对吗，尼尔警督？那你应该还有印象，我是指小时候听过的儿歌。如果一个人从小就听《鹅妈妈童谣》——那就很重要了，不是吗？我在意的是，”马普尔小姐停了停，似乎鼓足了勇气，才大胆往下说，“当然，我知道对你说这些很失礼。”

“请尽管说吧，马普尔小姐。”

“唔，那就好。我会的。不过，哎，我实在没什么自信，因为我知道自己太老了，头脑糊涂得很，而且我敢说我的观点没什么价值。但我想说的是，你调查过黑画眉的问题吗？”

第十四章

1

尼尔警督瞪着马普尔小姐差不多十秒钟，完全摸不着头脑。他的第一反应是：这老太太是老糊涂了吧？

“黑画眉？”他重复道。

马普尔小姐使劲点头。

“是啊。”她答道，然后朗诵起来：

唱一首六便士之歌，用一口袋黑麦，

把二十四只黑画眉烘进馅饼里。

一切开馅饼，鸟儿就开始歌唱；

这不就是献给国王的大餐吗？

国王在账房里数钞票，

王后在客厅吃面包和蜂蜜

女佣在花园里晒衣服，

一只小鸟飞来，叼走了她的鼻子。

“老天啊。”尼尔警督说。

“我的意思是，每一点都吻合，”马普尔小姐说，“他的衣袋里不是放了黑麦吗？有份报纸上这么说。其他报纸只说是谷物，那就有很多可能了。比如‘农民之光’或者干玉米片之类的早餐食品——甚至玉米粉——但实际上是黑麦没错吧？”

尼尔警督点点头。

“那就对了，”马普尔小姐得意地说，“雷克斯·弗特斯科。‘雷克斯’有‘国王’的意思。在他的‘账房’里。弗特斯科太太是‘王后’，‘在客厅里吃面包和蜂蜜’。所以，凶手当然要在可怜的格拉迪丝的鼻子上夹一个晾衣夹了。”

尼尔警督说：“你是指整个案件都是疯子干的？”

“唔，不能急着下结论——但这的确很古怪。反正你一定得查查黑画眉。肯定和黑画眉有关！”

恰在此时，海伊巡官急匆匆跑进来：“长官。”

他一见马普尔小姐就不说话了。尼尔警督恢复了常态，说：

“谢谢，马普尔小姐。我会去调查。既然你关心那女孩，就麻烦你看看她房间里的遗物吧，马上让海伊带你去。”

马普尔小姐领会了这一“逐客令”，颤巍巍走出去了。

“黑画眉！”尼尔警督小声嘀咕。

海伊巡官瞪大眼睛。

“海伊，有什么事？”

“长官，”海伊巡官又着急起来，“看看这个。”

他拿出一个裹在脏手帕里的东西。

“是在灌木丛里发现的，”海伊巡官说，“有可能是从某扇朝后院的窗户丢出去的。”

他把东西倒在警督面前的桌上，警督俯身细看，不禁有些激动。那是满满一罐橘子酱。

警督一言不发地审视着，表情木然而呆滞。其实这意味着尼尔警督的想象力正在高速飞驰，活生生的影像正在他的脑海中上演。他看见一罐新的橘子酱，看见一双手小心地掀开盖子，看见橘子酱被舀出一小勺，拌上一点紫杉碱再放回罐子里，抚平表面，又小心地盖上盖子。他在此打住，问海伊巡官：

“他们没把橘子酱挖出来放到小瓶子里？”

“没有，长官。战争期间物资短缺，习惯了整罐端上去，后来就保留下来了。”

尼尔嘀咕着：“当然，这就更方便了。”

“还有，”海伊巡官说，“弗特斯科先生是唯一一个会在早餐时吃橘子酱的人（珀西瓦尔先生如果在家也会吃）。其他人吃果酱或蜂蜜。”

尼尔点点头。

“嗯，”他说，“这就很简单了，不是吗？”

片刻后，他脑中又浮现出一幅画面。早餐时间，雷克斯·弗特斯科伸手拿过装橘子酱的罐子，舀出一勺，抹在奶油面包片上。简单多了，这可比在他的咖啡杯里动手脚简单得多、风险也小得多。几乎是万无一失的下毒高招！然后呢？又过了片刻，另一幅不那么清晰的画面出现了。另一瓶橘子酱被挖出相同的分量，用来偷梁换柱。接着是一扇敞开的窗户，一只手伸出来，将罐子扔进灌木丛。谁的手？

尼尔警督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好，这当然得拿去做鉴定，看看里面有没有紫杉碱。不能急着下结论。”

“是的，长官。说不定还能发现指纹呢。”

“多半不会是我们想要的，”尼尔警督闷声说，“肯定有格拉迪丝的指纹，还有克朗普和弗特斯科自己的。估计还有克朗普太太、杂货店的店员，以及其他人的！往里面加紫杉碱的人一定很小心，不让自己的指头直接接触罐子。总之，我说了，不能急着下结论。他们是怎样买到橘子酱的？平时放在什么地方？”

勤勉的海伊巡官早已准备好了这些问题的答案。

“橘子酱和果酱每次买六罐。如果原来那罐快用完了，就往餐具室里放一罐新的。”

“也就是说，”尼尔说，“早在上桌前几天可能就已经动过手脚。家里所有人，以及有机会进屋的人，都有机会。”

“有机会进屋”这几个字令海伊巡官十分不解。他不明白顶头上司在打什么主意。

但尼尔正做出一个在他看来合乎逻辑的假设。

如果橘子酱之前就被人下了毒——那么案发当天早上同桌用餐的人就可以排除了。

这样一来，又多了一些有趣的可能。

他打算约谈不少人——这次要从完全不同的角度切入。

他要充分打开思路……

他甚至开始认真考虑那位老小姐——她叫什么来着——关于儿歌的提示。因为毫无疑问，那首儿歌与案情的贴合程度令人震惊。同时也能与他一开始就担忧的那个问题对号入座。那一袋黑麦。

“黑画眉？”尼尔警督喃喃自语。

海伊巡官瞪大了眼睛。

“不是黑莓酱，长官，”他说，“是橘子酱。”

2

尼尔警督去找玛丽·多芙。

他发现她在二楼一间卧室里监督爱伦拆下看上去还挺干净的床单。椅子上放着一小摞干净的毛巾。

尼尔警督有些不解。

“有人来住？”他问道。

玛丽·多芙朝他微微一笑。与一脸杀气腾腾的爱伦相比，玛丽依然那么镇静。

“其实刚好相反。”

尼尔以目光递出一个问号。

“这本来是我们为杰拉德·莱特先生准备的客房。”

“杰拉德·莱特？他是谁？”

“伊莲·弗特斯科小姐的一位朋友。”玛丽刻意抹平了声音中的高低起伏。

“他原本要来——什么时候？”

“他应该是在弗特斯科先生去世后第二天入住高尔夫旅馆的。”

“第二天。”

“这是弗特斯科小姐的说法。”玛丽的声音仍然不带感情色彩，“她告诉我，她想让他来家里住——所以我准备了一间客房。现在——又出了两起——悲剧——看来他还是留在旅馆更妥当些。”

“高尔夫旅馆？”

“是的。”

“好。”尼尔警督说。

爱伦收起床单和毛巾，走出去了。

玛丽·多芙向尼尔投来询问的目光。

“你找我有事？”

尼尔坦然答道：“看来查清确切的时间点很重要。这家人的时间观念似乎都有点模糊——这也许不难理解。而你，多芙小姐，我发现你对时间点的把握极为精确。”

“也不难理解吧！”

“是的——也许——我不得不赞美你，尽管接二连三的死亡造成了——嗯，恐慌——你仍然把这个家维持得井井有条。”他略一停顿，又好奇地问，“你是怎样办到的？”

他早已敏锐地捕捉到，玛丽·多芙那坚实得不可思议的盔甲只有一道裂缝，那就是她对自己的效率颇为自得。她回答时，态度果然松动了一点点。

“说起来，克朗普夫妇想马上离开。”

“我们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但我还告诉他们，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先生应该会对给他省下不少麻烦的人——唔——相当慷慨。”

“爱伦呢？”

“爱伦不想走。”

“爱伦不想走，”尼尔重复道，“她倒挺有胆量。”

“她很享受灾难，”玛丽·多芙说，“她和珀西瓦尔太太一样，把灾难当作一出好戏。”

“有意思。你是否认为珀西瓦尔太太对这几桩悲剧——乐在其中？”

“不——当然不。那也太过分了。最多只能说，这种心态让她……唔……可以承受得住。”

“那么，你受到了什么影响呢，多芙小姐？”

玛丽·多芙耸耸肩。

“这样的经历令人不快。”她冷冷答道。

尼尔警督再次涌起突破这位冷静女管家心理防线的冲动——找出她那处处设防且精明能干的姿态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他突然话锋一转：

“嗯，我简单总结一下时间和地点：你最后一次看见格拉迪丝·马丁，是下午茶之前，在大厅里，当时的时间是四点四十分？”

“是的，我让她把茶端上来。”

“你自己是从什么地方过去的？”

“从楼上——几分钟之前我好像听到了电话铃声。”

“会不会是格拉迪丝接了电话？”

“是的。拨错号。那人想找贝顿石楠林的洗衣店。”

“那是你最后一次看见她？”

“过了十分钟左右，她端着茶盘进了书房。”

“然后伊莲·弗特斯科小姐进来了？”

“是的，大约三四分钟后。接着我上楼去通知珀西瓦尔太太茶点准备好了。”

“这是惯例吗？”

“噢，不——大家想什么时候来喝茶都可以——但弗特斯科太太问大家都在哪儿。我本以为听见珀西瓦尔太太下楼——结果是我听错了。”

尼尔打断她。这是一条新信息。

“你是说听见楼上有人走动？”

“是的，我觉得就在楼梯口。但没人下楼，我就上去了。珀西瓦尔太太在她卧室里，刚到。之前她出去散步——”

“出去散步……知道了。时间是——”

“噢，我想是五点钟左右。”

“那么兰斯·弗特斯科先生，他是什么时候抵达的？”

“我又回到楼下之后几分钟。我还以为他早些时候就到了，可是——”

尼尔警督打断她：

“你为什么以为他早些时候就到了？”

“因为我好像从楼梯拐角那里的窗户瞄到他了。”

“你是指他在花园里？”

“是的。我瞧见有人穿过紫杉树篱，就想着应该是他。”

“这发生在你通知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太太茶点已经准备好之后，下楼的途中？”

玛丽纠正他：“不，不是那时候，更早一些，是我第一次下楼时。”

尼尔警督瞪大眼睛。

“你确定吗，多芙小姐？”

“是的，肯定没错。所以我见到他时才特别惊讶——我是指他摁响门铃的时候。”

尼尔警督摇摇头。他尽量压抑住心底的激动，不动声色地说：

“你看到在花园里的那个人不可能是兰斯洛特·弗特斯科。他的火车原定四点二十八分到站，但却晚点九分钟。他四点三十七分在贝顿石楠林车站下车。等出租车还得花几分钟，那班火车总是客满。他从车站出来差不多要四点四十五分了（距离你看见花园里有人，已经过去了五分钟），而从车站开车到这里需要十分钟。他最快也只能是四点五十五分在大门口付钱下车。不——你看到的并不是兰斯洛特·弗特斯科。”

“我确实看到一个人。”

“没错，你看到了某个人。当时天色渐渐暗了，你应该看得不太清楚吧？”

“哦，也对，我看不到他的脸什么的，只能看出身材——又高又瘦。我们当时正等着兰斯洛特·弗特斯科，所以我直接就认定是他。”

“他往哪个方向走？”

“沿着紫杉树篱，朝房子东侧走。”

“那里有扇侧门。锁住了吗？”

“夜里整座房子锁门的时候那里才会上锁。”

“任何人都可能在不被家里人察觉的情况下，从那扇侧门进屋。”

玛丽·多芙思索着。

“我想是的。没错。”她即刻补充，“你是指——后来我听见在楼上走动的人，可能从那扇侧门溜进来？可能就躲在……楼上？”

“大致如此。”

“但会是谁——”

“这还有待追查。谢谢你，多芙小姐。”

她正转身要走，尼尔警督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对了，你应该不清楚黑画眉的事吧？”

看起来，这是第一次，玛丽·多芙吓了一跳。她猛然转回来。

“我……你说什么？”

“我在问你黑画眉的事。”

“你的意思是——”

“黑画眉。”尼尔警督说。

他摆出一副愚笨到极点的表情。

“你是指夏天那件蠢事？但那不可能……”她忽然噤声。

尼尔警督微笑道：“闲话可不少，但从你这里应该能听到比较可靠的经过。”

玛丽·多芙恢复了冷静、精明的本色。

“依我看，那是个愚蠢、恶毒的玩笑，”她说，“弗特斯科先生书房的桌子上放了四只死掉的黑画眉。当时是夏天，窗户都开着，我们还以为是园丁的儿子恶作剧，但他一口咬定他没干那种事。可那确实是园丁射下来后挂在果树林里的黑画眉。”

“有人把它们拿下来放到弗特斯科先生桌子上？”

“是的。”

“有任何原因吗——任何能和黑画眉沾边的线索？”

玛丽摇摇头。

“我想没有。”

“弗特斯科先生是什么反应？生气吗？”

“当然生气了。”

“但并没有心慌意乱？”

“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知道了。”尼尔警督说。

他不再追问。玛丽·多芙再次转身离去，但他觉得，这次她似乎走得有点不情愿，仿佛还想进一步探究他的想法。尼尔警督不禁有些忘恩负义地责怪起马普尔小姐来了。她提醒他此案与黑画眉有关，果不其然，黑画眉真的出现了！但不是二十四只。其中很可能寄托了某种象征性的意义吧。

黑画眉事件远在夏天，而且尼尔警督想象不出那和眼下的案情有什么关联。这是精神正常的凶手出于合理动机所犯下的谋杀案，他不会让这幽灵般的黑画眉干扰他清醒而有逻辑的侦破思路，但恐怕从现在开始，他不得不将更为疯狂的可能性纳入考虑范畴。

第十五章

1

“抱歉，弗特斯科小姐，又来打扰你了，但这件事我必须问清楚。据我们了解，你是最后一个——或许该说是倒数第二个——看到弗特斯科太太还活着的人。你离开客厅是在五点二十分左右吗？”

“差不多，”伊莲说，“我说不准。”她又替自己辩解，“人总不会一直盯着钟看啊。”

“对，当然不会。屋里只剩下你和弗特斯科太太的时候，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我们聊什么很重要吗？”

“可能没关系，”尼尔警督说，“但也许能给我一些线索，推测弗特斯科太太当时的想法。”

“你是指——她或许是自杀？”

尼尔警督注意到她的神情为之一亮。涉案的家庭自然欢迎这种结论。然而尼尔警督始终不相信。阿黛尔·弗特斯科绝不是会自我了断的那种人。即便她毒死了丈夫，也明白自己难逃法网，她也根本不会兴起自杀的念头。她会乐观地认定自己能在谋杀案的庭审中无罪开释。不过，尼尔警督对伊莲·弗特斯科的假设并不反感。所以他十分真诚地说：

“至少有这种可能性，弗特斯科小姐。那么，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的谈话内容呢？”

“唔，其实是谈我的私事。”伊莲迟疑着。

“你的私事是指……”尼尔神情和蔼，语气循循善诱。

“我——我的一个朋友来了这附近，我问阿黛尔是否反对——我请他来家里住。”

“啊。这位朋友是谁？”

“杰拉德·莱特先生。他是一位教师，他……他现在住在高尔夫旅馆。”

“是很亲密的朋友吗？”

尼尔警督露出伯父般的温暖笑容，至少让他显得老了十五岁。

“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听到喜讯呢？”

见女孩手足无措，满脸红晕，他几乎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她肯定爱上了那家伙。

“我们……我们还没正式订婚，当然，现在也不可能宣布。但是……唔，是的，我们应该会……我的意思是我们以后会结婚。”

“恭喜，”尼尔警督笑道，“你说莱特先生住在高尔夫旅馆？住多久了？”

“父亲去世后我给他拍了电报。”

“他马上就赶了过来。明白了。”尼尔警督说。

这种表述令人安心，而且他的态度也十分友善亲切。

“你跟弗特斯科太太提这件事，她怎么说？”

“噢，她说，‘好啊，你想请谁来都可以’。”

“她的态度很好？”

“也没那么好。我的意思是，她说——”

“嗯，她还说什么？”

伊莲的脸又红了。

“噢，说了些傻话，什么我现在越来越会替自己打算了之类的。阿黛尔就爱说这些。”

“啊，好吧，”尼尔警督安慰道，“自家人难免随便一点。”

“是啊，是啊，没错。但大家往往很难——很难用正确的眼光看待杰拉德。他是个学者，你知道的，而且他的很多观念比较叛逆、激进，不太讨人喜欢。”

“所以他跟你父亲不太合得来？”

伊莲的脸涨得通红。

“父亲偏见很深，太不公平。他伤害了杰拉德的自尊。事实上，父亲的态度让杰拉德非常不高兴，说走就走，一连几个星期都没和我联系。”

要不是你父亲死了，给你留下一笔钱，只怕他再也不会和你联系了，尼尔警督心想。他又说：

“你和弗特斯科太太还聊了别的什么吗？”

“没有。没有，我想没有。”

“当时是五点二十五分左右。五点五十五分，有人发现弗特斯科太太已经死了。这半小时内，你没回到那个房间吧？”

“没有。”

“你去做什么了？”

“我——我出去散了一小会儿步。”

“去了高尔夫旅馆？”

“我……哎，是的，但杰拉德不在。”

尼尔警督又说了声“明白了”，但这次有送客的意思，于是伊莲·弗特斯科起身说：“那就这样？”

“就这样吧。谢谢，弗特斯科小姐。”

她正起身离去，尼尔又随口问道：“关于黑画眉，你应该没有什么要说的吧？”

伊莲瞪着他。

“黑画眉？你是指馅饼里的那些？”

原来在馅饼里啊，警督心想。但他只说：“是什么时候的事？”

“喔！三四个月以前，父亲的书桌上也有几只。他气坏了——”

“他气坏了？是不是问了很多问题？”

“是的，那还用说，但我们查不出是谁放的。”

“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生气？”

“唔，这种事难道不是很让人毛骨悚然吗？”

尼尔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但没能在她脸上发现躲闪的神色。他说：“噢，还有一件事，弗特斯科小姐。你知不知道你的继母是否立过遗嘱？”

“我不清楚。我……我想应该有。人总会立遗嘱的，不是吗？”

“本该如此——但未必都能付诸实践。你本人立过遗嘱吗，弗特斯科小姐？”

“不……没……我没有。到目前为止我也没什么能留给别人的，当然，现在就——”

从她的双眸中，他看出她意识到自己的地位已然不同往日。

“是的，”他说，“五万英镑可是很重大的责任，许多事都将因此而改变，弗特斯科小姐。”

2

伊莲·弗特斯科离开后，尼尔警督怔怔地坐着思考了一会儿。说真的，他的思考有了全新的素材。玛丽·多芙声称四点三十五分左右看见花园里有人，这就产生了几种新的可能。当然，前提是玛丽·多芙说了实话。尼尔警督从来不习惯将别人说实话作为先决条件。但他仔细考量她的证词，并未看出她有什么理由撒谎。玛丽·多芙说她看见花园里有人，他倾向于相信这是真话。那人显然不可能是兰斯洛特·弗特斯科，虽然在当时的情况下，玛丽·多芙推测那人是兰斯还是很顺理成章的。那人不是兰斯洛特·弗特斯科，却是一个和兰斯洛特·弗特斯科身高体形都相仿的男人，而且，如果那个时间花园里有人，这个人还藏头露尾、潜伏在紫杉树篱后面，这显然值得深思一番。

除此之外，玛丽·多芙还表示她听到楼上有人走动。这又能联系到另一条线索——他在阿黛尔·弗特斯科卧房地毯上发现的那一小团泥块。尼尔警督回想着那个房间里漂亮的小书桌。精巧的仿古家具，很明显有个秘密抽屉。抽屉里有三封信，是维维安·杜波瓦写给阿黛尔·弗特斯科的信。尼尔警督的职业生涯中曾经手过许多各式各样的情书。他对热情洋溢的、蠢话连篇的、伤春悲秋的、絮絮叨叨的信件都相当熟悉。有些信则写得小心翼翼。尼尔警督将这三封信归入最后一类。即便拿到离婚法庭上宣读，多半也只会被判定为“柏拉图式的友谊”。只是在本案中，“友谊个屁！”尼尔警督在心里骂了句脏话。他一发现这些信就立即送去苏格兰场，因为当时的主要问题是检察官觉得指控阿黛尔·弗特斯科（或者阿黛尔·弗特斯科与维维安·杜波瓦共谋）的证据不够充分。一切都表明雷克斯·弗特斯科是被妻子毒死的，无论她的情夫是否知情。这些信固然措辞小心，却足以表明维维安·杜波瓦就是她的情夫，不过在尼尔警督看来，字里行间倒没有挑唆她犯罪的迹象。或许口头上煽动过，但以维维安·杜波瓦的谨慎，绝不会留下这种书面证据。

尼尔警督猜测，维维安·杜波瓦曾要求阿黛尔·弗特斯科把信毁掉，而阿黛尔·弗特斯科也回应说自己照办了。

哎，现在他们手头又多了两起命案。这表明，或者应当表明，阿黛尔·弗特斯科没有谋杀亲夫。

除非——尼尔警督提出一个新的假设——除非阿黛尔·弗特斯科想嫁给维维安·杜波瓦，但维维安·杜波瓦的真正目标不是阿黛尔·弗特斯科，而是阿黛尔·弗特斯科从亡夫那里能继承到的十万英镑。他可能以为雷克斯·弗特斯科会被视为自然死亡，比如中风或某种疾病之类。毕竟一年来大家都对雷克斯·弗特斯科的健康状况深感担忧。（对了，尼尔警督提醒自己，这个问题还需进一步调查。潜意识里，他总觉得这一点也许很重要。）后来，雷克斯·弗特斯科之死的发展超出预计，不仅被及时判断为毒杀，就连具体的毒药也准确命中。

假设阿黛尔·弗特斯科和维维安·杜波瓦就是凶手，他们当时会是什么状况？维维安·杜波瓦必定惶恐不安，阿黛尔·弗特斯科则会失去理智。她可能会做蠢事，或者说蠢话。她可能会给杜波瓦打电话，说话口无遮拦，令杜波瓦意识到“紫杉小筑”可能有人听到了她的话。那么，维维安·杜波瓦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

现在尝试回答这个问题还太早，但尼尔警督当即决定去一趟高尔夫旅馆，查一查四点十五分到六点之间，杜波瓦在不在旅馆里。维维安·杜波瓦个子很高，皮肤黝黑，和兰斯·弗特斯科有点像。他有可能从花园溜到侧门，上楼，然后呢？搜寻那几封信，发现信不见了？也许他会静候时机，一直等到下午茶结束、书房里只有阿黛尔·弗特斯科的时候？

但这一切发展得未免太快了——

尼尔已经盘问过玛丽·多芙和伊莲·弗特斯科，现在他要看看珀西瓦尔·弗特斯科的妻子会说些什么。

第十六章

1

尼尔警督在楼上珀西瓦尔太太的起居室里找到了她，她正在写信。见警督进门，她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

“是不是有事……什么……有没有——”

“请坐，弗特斯科太太。我只想再问几个问题。”

“噢，好的，好的，当然可以，警督。这一切真是太糟了，对吗？太糟了。”

她十分紧张地坐进一张扶手椅。尼尔警督则坐到她旁边一张靠背笔直的小椅子上，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仔细地审视她。大体上是个很平凡的女人，他想——同时又觉得她并不快乐。她心神不定，心怀不满，智商不高，但在她的护理本行这方面可能又是一把好手。虽然她嫁了个有钱人、衣食无忧，但空闲的生活并不能令她满足。她买衣服、读小说、吃甜食，可他记得雷克斯·弗特斯科去世那天晚上，她的兴奋竟显得有些贪婪。看得出，与其说那是残忍的满足感，倒不如说她的日常生活实在无聊得有如不毛沙漠。在他探询的目光逼视之下，她的眼皮连连颤动，最后低垂下去，这让她显得既紧张又内疚，但他不太确定是否果真如此。

“我们免不了有一问再问的必要，”他安慰道，“可能惹得你们很反感，这我能理解。但你也明白，很多事的重要意义就在于具体的时间点。当时你好像很晚才下楼喝茶？实际上是多芙小姐上楼来请你。”

“是的。是的，是她。她过来说茶点上齐了。我还没意识到已经那么晚了。我一直在写信。”

尼尔警督瞥了一眼书桌。

“知道了，”他说，“我听说你是去散步。”

“是她说的吗？是啊——你说得对。我之前一直在写信，屋里很闷，我有点头痛，就出去……呃……散了散步。只是去花园里转了转而已。”

“这样啊。没遇到什么人吗？”

“遇到什么人？”她瞪着他，“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好奇，你散步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什么人，或者被什么人看见。”

“我远远地看到了园丁，没别人了。”她狐疑地看着他。

“然后你进屋，上楼回到房里，刚换下衣服，多芙小姐就来通报茶点准备好了？”

“是的。就是这样，于是我下楼去。”

“还有谁在那儿？”

“阿黛尔和伊莲，过了一两分钟，兰斯也来了。我的小叔子，你知道，从肯尼亚回来的那位。”

“你们大家一起喝茶？”

“对，喝茶。然后兰斯起身去看艾菲姨妈，我回来继续写信。剩下伊莲和阿黛尔在一起。”

他点点头以示安慰。

“没错。你们走后，弗特斯科小姐似乎和弗特斯科太太一起待了五到十分钟。你丈夫当时还没到家？”

“噢，没有。珀西——瓦尔——六点半到七点才回来。他一直在城里。”

“他是乘火车回来的？”

“是的，从车站再坐出租车。”

“他乘火车回家是特殊情况吗？”

“有时会乘火车，次数不算多。我想他应该去了城里不太方便停车的地方，从加农街回来乘火车更方便。”

“明白了。”尼尔警督又说，“我问过你丈夫，弗特斯科太太生前是否立过遗嘱。他认为没有。你应该不太了解这事吧？”

令他意外的是，詹妮弗·弗特斯科连连点头。

“有啊，”她说，“阿黛尔立过遗嘱。她告诉我了。”

“真的！什么时候？”

“噢，不太久，大约一个月以前吧。”

“真有意思。”尼尔警督说。

珀西瓦尔太太热切地倾身向前，表情极其生动。能够充分展现她的“无所不知”，显然令她异常享受。

“瓦尔还不知道呢，”她说，“谁也不知道。我是凑巧发现的。当时我在街上，刚从文具店出来，就看见阿黛尔走出一家律师事务所。是高地街的‘安塞尔-沃莱尔律师事务所’。”

“啊，”尼尔说，“当地的律师？”

“对。我问阿黛尔：‘你去那里干什么？’她笑着说：‘想知道吗？’然后我们一起走，她说：‘告诉你吧，詹妮弗，我是去立遗嘱了。’我说：‘哎呀，这是为什么，阿黛尔，你应该没生病啊？’她说没有，当然没病，身体好着呢。但每个人都会立遗嘱的。她说她不想去伦敦找那个烦人的比林斯利先生，我们家的家庭律师。她说那个老东西会向家里其他人泄露秘密。‘不，’她说，‘我的遗嘱是我自己的事，詹妮弗，我要自己处理，不让任何人知道。’我说：‘好的，阿黛尔，我不会告诉别人。’她说：‘你说出去也没关系，反正你不知道遗嘱内容。’但我没对任何人说过。不，就连珀西也没告诉。我觉得女人就该团结起来。你说呢，尼尔警督？”

“我相信你也是一片好意，弗特斯科太太。”尼尔警督的措辞颇为艺术。

“我这人就是心肠好，”詹妮弗说，“其实我不太喜欢阿黛尔，你懂我的意思。我总觉得她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现在她死了，可能是我误会她了，可怜的人。”

“嗯，非常感谢，弗特斯科太太，你帮了我大忙。”

“不客气。能出点力，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整件事那么可怕，不是吗？今天早上来的老太太是谁？”

“是马普尔小姐，她好意来向我们提供格拉迪丝那女孩的信息。格拉迪丝·马丁以前好像在她家当过帮佣。”

“真的？有意思。”

“还有件事，珀西瓦尔太太。你知不知道什么和黑画眉有关的事？”

詹妮弗·弗特斯科吓了一大跳，手提包应声落地，她连忙俯身捡起。

“黑画眉，警督？黑画眉？哪种黑画眉？”

她似乎喘不过气来。尼尔警督微微一笑：

“就是黑画眉啊，无论是死是活，或者，哪怕只是象征意义也行。”

詹妮弗·弗特斯科尖声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么，关于黑画眉，你什么都不知道吗，弗特斯科太太？”

她缓缓答道：

“我猜你指的是夏天藏在馅饼里的那几只。真是愚蠢。”

“书房的桌子上也有几只，不是吗？”

“全都是非常愚蠢的玩笑。也不知道是谁跟你提起这些的。当时我的公公弗特斯科先生发了好大脾气。”

“只是生气而已？没别的？”

“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是的，我想——对，是真的。他问我们附近有没有出现陌生人。”

“陌生人！”尼尔警督扬起眉毛。

“嗯，他是这么说的。”珀西瓦尔太太解释。

“陌生人，”尼尔警督若有所思地重复，“他是否显得有些害怕？”

“害怕？我没明白。”

“紧张。我是指因为陌生人而紧张。”

“有，是的，的确有。当然，我记得不太清楚，毕竟是几个月之前的事了。我觉得那只是愚蠢的玩笑而已，没准是克朗普干的。我真的认为那个克朗普有点不正常，而且我确定他酗酒。有时他的态度非常粗鲁。我还好几次怀疑他会不会对弗特斯科先生心怀怨恨。警督，你看有没有这种可能？”

“一切都有可能。”尼尔警督说完就离开了。

2

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去了伦敦，但尼尔警督在书房找到了兰斯洛特夫妇，他们正对坐下棋。

“本来不想打扰你们。”尼尔道歉。

“警督，我们只是随便打发时间而已，对吧，帕特？”

帕特点点头。

“我要问的问题可能非常愚蠢，”尼尔说，“你知不知道和黑画眉有关的事情，弗特斯科先生？”

“黑画眉？”兰斯似乎被逗乐了，“哪种黑画眉？你是指真的鸟儿还是黑奴贸易？”

尼尔警督忽然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

“我也不太确定，弗特斯科先生。只是有人提到黑画眉罢了。”

“老天，”兰斯洛特脸上突现警觉之色，“该不会是以前那个黑画眉矿山吧？”

尼尔警督厉声追问：“黑画眉矿山？那是什么？”

兰斯迷茫地皱起眉头。

“问题是，警督，我自己也记不太清了。我隐约有点印象，老爹从前做过一次有点可疑的生意，好像是在非洲西海岸。艾菲姨妈应该还当面教训过他一次，但具体情况我想不起来了。”

“艾菲姨妈？就是拉姆斯伯顿小姐？”

“是的。”

“我去问问她。”尼尔警督说完又懊恼地补上一句，“这位老太太相当吓人，弗特斯科先生。每次都让我特别紧张。”

兰斯大笑起来。

“是啊，艾菲姨妈脾气古怪，但只要你的方向正确，警督，她会帮助你的。特别是在你想回溯陈年旧事的时候。她记性特别好，各种各样的坏事她都乐意记得牢牢的。”他想了想又说，“还有一点，我刚回来那会儿，马上就上楼去看她，她说起了格拉迪丝，那个遇害的女仆。当然，那时我们还不知道她已经死了。但艾菲姨妈说她确定格拉迪丝知道某些事，却没告诉警察。”

“这一点应该可以确定，”尼尔警督说，“现在她永远无法开口了，可怜的女孩。”

“是啊。艾菲姨妈好像劝过她，要把知道的事都说出来。可惜她没听进去。”

尼尔警督点点头。他鼓足勇气闯进拉姆斯伯顿小姐的城堡，却惊讶地发现马普尔小姐也在。两位老太太正在热议国外的传教问题。

“我这就走，警督。”马普尔小姐匆忙起身。

“不用不用。”尼尔警督连忙说。

“我邀请马普尔小姐来家里住，”拉姆斯伯顿小姐说，“哪能白白给那可笑的高尔夫旅馆送钱。那里简直是邪恶奸商的老巢。整夜都在喝酒打牌。她应该到正经的基督教家庭来住。我隔壁就有个房间。上次住的是传教士玛丽·比德斯博士。”

“真是太客气了，”马普尔小姐说，“可我真的不该打扰正在办丧事的人家。”

“丧事？胡说。”拉姆斯伯顿小姐说，“这房子里有谁替雷克斯掉过眼泪？或者阿黛尔？你是在担心警察吗？警督，你有反对意见吗？”

“我没有，夫人。”

“你看看。”拉姆斯伯顿小姐说。

“太感谢了，”马普尔小姐感激地说，“我这就去打电话给旅馆取消预订。”她走出房间。拉姆斯伯顿小姐尖声问警督：

“好，你想问什么？”

“不知你能否告诉我关于黑画眉矿山的事，夫人。”

拉姆斯伯顿小姐突然发出一阵尖厉的笑声。

“哈，你查到那件事了！看来前两天我的暗示起了作用。好吧，你想知道什么？”

“请畅所欲言，夫人。”

“我能告诉你的不算多。那是很久以前了——噢，大概二十到二十五年前。东非某个地方的特许采矿权。我妹夫跟一个姓麦肯锡的人合作，他们去那里调研矿山，麦肯锡发高烧死了。雷克斯回来说那什么什么采矿权根本不值钱。我只知道这些。”

“我觉得你知道的比这要多一点点，夫人。”尼尔警督继续引导。

“其他就都是道听途说了。据我所知，传闻在法律上是站不住脚的。”

“现在又不是上法庭做证，夫人。”

“好吧，我也说不出什么。我只知道麦肯锡家的人大闹过一场。他们一口咬定麦肯锡上了雷克斯的当。这我倒相信。雷克斯精明得很，又没有道德底线，但我想他的所作所为肯定都合法。他们什么也无法证明。麦肯锡太太的脑子有点问题，她跑来威胁说要报仇，说雷克斯谋杀了她丈夫。简直愚蠢，还那么夸张，小题大做！我想她有点精神不正常——事实上，我记得没多久她就进了精神病院。她拖着两个吓得半死的孩子来嚷嚷，说要养大孩子，让他们报仇。大概就是这样。无聊透顶。哎，我能说的也就是这些了。告诉你，雷克斯这辈子干过的诈骗可不止黑画眉矿山这一件。你一查就能发现很多。你是怎么联想到黑画眉矿山的？难道你查到了什么跟麦肯锡家有关的线索？”

“夫人，你知不知道那家人后来的情况？”

“不清楚，”拉姆斯伯顿小姐说，“请注意，我并不认为雷克斯真的谋杀了麦肯锡，但有可能对他见死不救。在天主面前，这可以画等号，但在法律上就不同了。如果他真的那么干，现在就算遭报应了吧。所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还是走吧，我不会再说什么了，你再问也没用。”

“非常感谢你提供的资料。”尼尔警督说。

“让马普尔那女人回来，”拉姆斯伯顿小姐在他背后喊道，“她跟所有信英国国教的人一样，都挺轻浮的，但她懂得怎样合理地办慈善。”

尼尔警督打了两个电话，先联系“安塞尔-沃莱尔律师事务所”，然后是高尔夫旅馆。接着他召来海伊巡官，说他要暂时离开一阵。

“我要去拜访一家律师事务所——然后，如果有急事，可以去高尔夫旅馆找我。”

“知道了，长官。”

“尽可能查查黑画眉的事。”尼尔回头说。

“黑画眉，长官？”海伊巡官一头雾水地重复。

“我说的就是这个——不是黑莓酱——是黑画眉。”

“好的，长官。”海伊巡官不知所措地答应了。

第十七章

1

尼尔警督发现安塞尔先生是那种更容易受人恐吓，而非恐吓别人的律师。他的事务所规模很小，生意也不太好，他并不急于维护自己，倒是竭尽所能帮助警方。

是的，他说，他为已故的阿黛尔·弗特斯科太太立过一份遗嘱。她大约五周前来到他的事务所，他感觉有点奇怪，但当然没多嘴。做律师这一行，难免碰到千奇百怪的事情，警督自然能体谅他的顾虑，如此云云。警督点头表示理解。他已查证过，安塞尔先生此前从未替弗特斯科太太或是弗特斯科家的任何人处理过法律事务。

“可想而知，”安塞尔先生说，“她不愿为了这件事去找她丈夫的律师事务所。”

刨除各种冗长的表述，核心条款十分简明。阿黛尔·弗特斯科在遗嘱中表示，她去世时所拥有的财产，将全部赠予维维安·杜波瓦。

“但据我所知，属于她的财产并不多。”安塞尔先生向尼尔投来询问的目光。

尼尔警督点点头。阿黛尔·弗特斯科立遗嘱的时候，的确如此。但既然雷克斯·弗特斯科已死，阿黛尔·弗特斯科因此继承了十万英镑，那现在这十万英镑（还需扣除遗产税）就都属于维维安·爱德华·杜波瓦了。

2

尼尔警督来到高尔夫旅馆，发现维维安·杜波瓦正紧张地等着他。杜波瓦本打算离开，行李都已收拾好，却被尼尔警督一通电话客客气气地拦了下来。尼尔警督的口气虽然很有礼貌又饱含歉意，但在那些客套话背后，却带着命令式的意味。维维安·杜波瓦稍稍提出了异议，但也没有坚持。

这时他说：

“尼尔警督，你应该了解，我再留下来就不太方便了。我真的有很紧急的工作要去处理。”

“没想到你还有工作啊，杜波瓦先生。”尼尔警督和颜悦色地说。

“这年头，哪有人能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悠闲呢。”

“弗特斯科太太的死一定令你深受打击，杜波瓦先生。你们是好朋友，对吧？”

“是的，”杜波瓦说，“她真是一位迷人的女性。我们经常一起打高尔夫球。”

“你一定非常怀念她。”

“是啊，没错，”杜波瓦叹道，“整件事真的太可怕了。”

“据了解，她去世那天下午，你给她打过电话？”

“有吗？我真的不记得了。”

“应该是四点钟左右。”

“对，应该有。”

“难道你想不起你们的谈话内容了吗，杜波瓦先生？”

“没什么重要的。我问她心情怎样，她丈夫的案子有没有进一步的消息，只是寒暄几句而已。”

“明白了。”尼尔警督紧接着又问道，“然后你就出去散步了？”

“呃……对……对，我……我应该去了。最起码，也不算散步吧，我打了几洞高尔夫球。”

尼尔警督缓缓地说：

“不对吧，杜波瓦先生……不是那天……这里的门房看到你当时朝着‘紫杉小筑’的方向去了。”

杜波瓦与他四目相对，然后紧张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恐怕我记不清了，警督。”

“可能你确实去找过弗特斯科太太吧？”

杜波瓦猝然反驳：

“没有。不，我没去。我根本没接近他们家。”

“那你去了什么地方？”

“噢，我——我沿着马路走到‘三只鸽子’，然后回头，从高尔夫球场那边绕回来。”

“你确定没去过‘紫杉小筑’？”

“确实没去过，警督。”

警督摇着头。

“算了吧，杜波瓦先生，”他说，“还是跟我们坦白比较好。你去‘紫杉小筑’也不是没有正当理由的。”

“我都说了，那天我没去见弗特斯科太太。”

警督站起身。

“想清楚，杜波瓦先生，”他笑道，“我们还会找你录一份口供，建议你做证时请律师到场，这也是你的权利。”

杜波瓦先生的脸色由红转青，简直像生了一场大病。

“你是在威胁我，”他说，“你在威胁我。”

“不不，没那回事，”尼尔警督像是大吃一惊，“那种手段是警方不能采用的。恰恰相反，我是提醒你注意维护自己的权利。”

“告诉你，我跟这些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完全无关！”

“算了吧，杜波瓦先生，那天下午四点半左右，你就在‘紫杉小筑’。有人从窗口往外看，刚好看见了你。”

“我只去了花园，没进房子。”

“没有吗？”尼尔警督说，“你确定？你没从侧门进屋，溜到二楼弗特斯科太太的起居室？你是在书桌那里找什么东西吧？”

“看来都落到你手里了。”杜波瓦脸色阴沉，“所以阿黛尔这笨蛋把信留着，亏她还赌咒发誓说都烧掉了，但那些信的含义并不像你所想象的那样。”

“杜波瓦先生，你不否认你是弗特斯科太太的‘亲密朋友’吧？”

“当然不否认。信都被你拿走了，我还否认什么？我只想说，你们犯不着从里面挖掘什么邪恶的企图。一秒钟也别想，别以为我们……她……动过除掉雷克斯·弗特斯科的念头。老天在上，我可不是那种男人！”

“但也许她是那种女人呢？”

“胡说八道，”维维安·杜波瓦喊道，“她不是也被杀了吗？”

“噢，是的，是的。”

“好，杀她丈夫的人也杀了她，这不是很合理吗？”

“有可能，当然有可能。但还有其他解释。比如——（这仅仅是假设而已，杜波瓦先生）弗特斯科太太可能解决了她丈夫，在他死后，某人觉得她也变得危险起来。这个人或许并不是她的共犯，但至少怂恿过她，或者，怎么说呢，构成了她的犯罪动机。那么她对这个人而言就显得很危险了，你懂的。”

杜波瓦的舌头都快打结了：“你不……不……不能诬陷我。你不能。”

“她立过遗嘱，这你知道，”尼尔警督说，“把所有钱都留给了你。她所拥有的一切。”

“我不想要钱，一分钱都不要。”

“当然，钱其实也不多，”尼尔警督说，“有珠宝和皮草，但现金少得可怜。”

杜波瓦瞪着他，几乎掉了下巴。

“可她丈夫不是还——”

他突然缄口不言。

“怎么，杜波瓦先生？”此刻尼尔警督的声音锐利如钢，“真有意思，看来你对雷克斯·弗特斯科的遗嘱内容相当了解。”

3

尼尔警督在高尔夫旅馆约见的第二个人是杰拉德·莱特先生。杰拉德·莱特先生身材瘦削，是位学识渊博的青年才俊。尼尔警督注意到，他的体形与维维安·杜波瓦倒有几分相似。

“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尼尔警督？”莱特问道。

“或许你能为我们提供一点点信息，莱特先生。”

“信息？真的？不太可能吧。”

“这与‘紫杉小筑’最近的变故有关。你应该都听说了吧？”

尼尔警督的语气微带讽刺。莱特先生则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听说’这种表述并不准确。”他说，“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这件事。媒体的残忍真让人难以置信！我们的时代究竟怎么了！一方面制造原子弹，另一方面，我们的报纸陶醉于报道血腥的谋杀！不过，你说有问题要问我，说真的，我想不出会是什么问题。我对‘紫杉小筑’的案件一无所知。雷克斯·弗特斯科被杀的时候，我正在‘男人岛’。”

“案发后你很快就赶来这里了，不是吗，莱特先生？应该是接到了伊莲·弗特斯科小姐的电报吧。”

“看来警察果然无所不知啊？没错，是伊莲叫我来的。我当然立刻就赶来了。”

“你们好像马上要结婚了？”

“完全正确，尼尔警督。希望你不会反对。”

“这是弗特斯科小姐的私事。听说你们交往有一段时间了？六七个月？”

“完全正确。”

“你和弗特斯科小姐订婚，但弗特斯科先生不仅不同意，而且还警告你，如果女儿的婚事不合他心意，他不会留给她任何财产。据我所知，你当场就解除了婚约，一走了之。”

杰拉德·莱特露出同情的笑容。

“说得太露骨了，尼尔警督。事实上，我是为我的政治立场才做出牺牲。雷克斯·弗特斯科是资本家中最最恶劣的那一类。我绝不能为了金钱而舍弃政治理想和信念。”

“但你并不介意迎娶一位刚刚继承了五万英镑的妻子？”

杰拉德·莱特微微一笑，十分满足。

“当然不介意，尼尔警督。这笔钱将投入社会公益事业。不过，你肯定不是来和我讨论我的经济状况——或者政治信仰吧？”

“不，莱特先生。我想和你聊聊一个简单的事实。你知道，阿黛尔·弗特斯科太太十一月五日下午死于氰化物中毒。鉴于那天下午你在‘紫杉小筑’附近，我想你有可能看到或听到某些与案情有关的线索。”

“你凭什么认定我当时就在所谓‘紫杉小筑附近’？”

“案发当天下午，你四点十五分离开这家旅馆，莱特先生。离开旅馆后，你沿路朝‘紫杉小筑’的方向走去，自然令人推断那里就是你的目的地。”

“我本来想去，”杰拉德·莱特说，“但后来又觉得去了也没什么意义。而且我和弗特斯科小姐——也就是伊莲——约好六点在旅馆见面。我沿着大路旁的一条小径散步，六点前回到高尔夫旅馆。伊莲没有如约前来。家里出了事，没来也很正常。”

“你去散步这件事，有目击者吗，莱特先生？”

“路上有几辆车从我身边开过。我没遇见认识的人，如果你指的是这个意思。那条小径跟马车道差不多，比较泥泞，不适合汽车通行。”

“所以，从你四点十五分离开旅馆，直到六点钟返回，这段时间内，只有你自己可以证明你的行踪？”

杰拉德·莱特依然保持着优越感十足的笑容。

“想必这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个烦恼，警督，但事实正是如此。”

尼尔警督轻声说：

“如果有人说他从楼梯间的窗户往外看，发现你四点三十五分左右身处‘紫杉小筑’的花园里——”他就此打住，没说完后半句。

杰拉德·莱特眉毛一扬，连连摇头。

“当时的能见度肯定很差，”他说，“我想任何人都很难看清楚。”

“有位维维安·杜波瓦先生也住在这里，你认识他吗？”

“杜波瓦？不，不认识。是不是那个高高的、黑黑的、喜欢穿小山羊皮鞋的男人？”

“对。那天下午他也出去散步了，而且他也从旅馆往‘紫杉小筑’的方向走。你没有在路上偶然看见他？”

“没有。没有，应该没看到。”

杰拉德·莱特第一次显出了些许忧虑。尼尔警督若有所思地说：

“那天下午的天气本来不太适合散步，特别是天快黑了，小径又那么泥泞。大家怎么都那么精力充沛？这可怪了。”

4

尼尔警督刚回到“紫杉小筑”，海伊巡官就兴冲冲迎上来。

“我帮你查到黑画眉的事了，长官。”

“真的？”

“真的，长官，是在一个馅饼里。为星期天晚餐预留的冷馅饼。有人在贮藏室之类的地方找到了那个馅饼，剥掉面皮，取出小牛肉和其他馅料，你猜他们放了什么东西进去？几只从园丁棚子那里拿来的死黑画眉，都发臭了。这招数真让人恶心，对吧？”

“‘这不就是献给国王的大餐吗？’”尼尔警督说。

海伊巡官在他身后瞪大了眼睛。

第十八章

1

“等一下，”拉姆斯伯顿小姐说，“这局牌快结束了。”

她将一张K和他的各路随从移到空着的一列，又将一张红7放到黑8上面，把黑桃4、5、6叠在基础堆上，迅速移了几张牌，然后往后一靠，发出满足的叹息。

“两张J，”她说，“难得一见呀。”

她心满意足地靠着，抬眼看了看站在壁炉边的女孩。

“你就是兰斯的老婆啊？”她说。

奉命上楼来见拉姆斯伯顿小姐的帕特点了点头。

“是的。”她说。

“你很高，”拉姆斯伯顿小姐说，“看上去也很健康。”

“我身体很好。”

拉姆斯伯顿小姐点头表示满意。

“珀西瓦尔的老婆就不中用，”她说，“吃太多甜食，运动量又不够。好了，坐吧，孩子，坐下。你和我外甥是在什么地方认识的？”

“我跟几个朋友在肯尼亚的时候遇到了他。”

“听说你以前结过婚。”

“是的，两次。”

拉姆斯伯顿小姐深吸了一口气。

“是离婚了吧。”

“不，”帕特的声音有点发颤，“他们都——死了。我第一任丈夫是空军飞行员，在战争中牺牲了。”

“第二任呢？我相信——有人跟我说过。开枪自杀了，是吗？”

帕特点点头。

“是你的错？”

“不，”帕特说，“不是我的错。”

“他是赛马手？”

“是的。”

“我这辈子从没去过赛马场，”拉姆斯伯顿小姐说，“赌博和打牌——都是魔鬼的把戏！”

帕特没有搭话。

“我也不去剧院，不去电影院，”拉姆斯伯顿小姐说，“啊，算了，这年头的世界充满邪恶。光这座房子里就出了不少罪孽，但都被上帝击退了。”

帕特依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怀疑兰斯的艾菲姨妈是不是有点不正常。但在老太太精明的目光审视之下，她觉得颇不自在。

“对于你嫁入的这个家庭，你了解多少？”艾菲姨妈质问道。

“应该就和一般人对夫家的了解差不多吧。”帕特回答。

“哼，说了等于没说。好，我来告诉你。我妹妹是个傻瓜，我妹夫是个恶棍，珀西瓦尔鬼鬼祟祟，至于你的兰斯，一直都是家里的不肖子孙。”

“我认为这些都不可信。”帕特坚定地说。

“或许你是对的，”出乎她的意料，拉姆斯伯顿小姐说，“不能随便给人贴标签。但你可别小看珀西瓦尔。大家都以为贴了老好人标签的就是笨蛋，可珀西瓦尔一点儿也不笨。他表面上装成圣人的样子，这一招真够聪明的。我从来都不喜欢他。告诉你吧，我既不信任也不认同兰斯，但我禁不住有点喜欢他……这家伙还算有种——向来如此。你得把他看好了，别让他太过分。告诉他别低估珀西瓦尔，孩子。叫他别相信珀西瓦尔说的每个字。这房子里的人全是骗子。”老太太又满意地补了一句：“地狱之火就是他们应有的归宿。”

2

尼尔警督刚结束与苏格兰场的电话。

在电话里，副局长说：

“我们已经开始巡查各地的私立疗养院，应该能查到你需要的信息。当然，她可能已经死了。”

“很有可能。毕竟过了这么久。”

旧罪阴影长。拉姆斯伯顿小姐说过，而且话里话外别有深意，似乎在向他暗示些什么。

“这种理论有点异想天开。”副局长说。

“我知道，长官。但我觉得我们不能置之不理。很多方面都符合。”

“是的，是的。黑麦，黑画眉死者的名字……”

尼尔说：“我也在关注其他线索。可能是杜波瓦，也可能是莱特，格拉迪丝可能在侧门外发现了他们中的一个——她可能把茶盘放在大厅，出去看看是谁、要干什么。无论是哪一个，都可以当场勒死她，把尸体拖到晾衣绳那边，再往她鼻子上夹一个晾衣夹子。”

“真是丧心病狂、丧尽天良！而且手段如此下作。”

“是的，长官，所以那位老太太对此非常生气——我是指马普尔小姐。那老太太人很好，而且很精明。她已经住进‘紫杉小筑’——为了接近拉姆斯伯顿小姐。我想她肯定能打探到一些新消息。”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尼尔？”

“我约了伦敦的律师见面，想再多了解一些雷克斯·弗特斯科的情况。虽然时隔已久，但我还想继续深入了解黑画眉矿山的事。”

3

比林斯利-霍斯索普-沃尔特斯律师事务所的比林斯利先生彬彬有礼，习惯将他的谨慎隐藏在热情的态度之下。这是尼尔警督第二次约谈他，这次比林斯利先生不像上次那么顾虑重重了，“紫杉小筑”的三桩命案动摇了比林斯利先生基于职业习惯的保留态度，现在他巴不得将所知的事实全部提供给警方。

“太离奇了，这整件事太离奇了，”他说，“我干这行这么些年，印象中从没碰到过这种情况。”

“坦白说，比林斯利先生，”尼尔警督说，“我们需要一切协助。”

“你可以完全信任我，长官，我会尽可能配合你们。”

“首先我想问，你对已故的弗特斯科先生了解多少？你对他公司的事务是否熟悉？”

“我跟雷克斯·弗特斯科很熟。这么说吧，我认识他差不多有，唔，十六年了。对了，他聘请的律师事务所并不只有我们这一家。”

尼尔警督点点头。这一点他知道。比林斯利-霍斯索普-沃尔特斯律师事务所可以算是雷克斯·弗特斯科用来处理正经事务的，至于其他不那么光彩的生意，他还委托了其他几家名声不那么好听的事务所。

“那么你想知道些什么呢？”比林斯利先生说，“关于他的遗嘱内容，我都告诉你了。除去几笔遗赠之外，剩余遗产继承人是珀西瓦尔·弗特斯科。”

“现在我对他遗孀的遗嘱感兴趣，”尼尔警督说，“弗特斯科先生死后，她可以继承十万英镑，对吧？”

比林斯利点点头。

“很大一笔钱，”他说，“不瞒你说，警督，公司恐怕付不起这笔钱。”

“所以公司的经营状况并不理想？”

“老实说，”比林斯利先生答道，“请务必保密——这一年半以来，公司已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

“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啊，有，应该说问题出在雷克斯·弗特斯科本人身上。一年来，雷克斯·弗特斯科简直像个疯子，到处抛售优质股票，进行高风险投资，满嘴都是荒唐透顶的大话，又听不进别人的建议。珀西瓦尔——就是他儿子——来求我从我的角度劝劝他父亲。他自己试过了，但他父亲显然没理他。哎，我也尽力了，但弗特斯科一点道理都听不进去。说真的，他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但并不是一个消沉的人。”尼尔警督说。

“对，对，正相反，变得特别浮夸，好大喜功。”

尼尔警督点点头，进一步巩固了之前已经成型的念头。他渐渐掌握了珀西瓦尔和父亲产生摩擦的部分缘由。比林斯利先生又说：

“但问我他太太的遗嘱可没用。我没替她立过遗嘱。”

“嗯，这我知道，”尼尔说，“我只想求证一下，她有没有留下可供他人继承的遗产。简单说吧，十万英镑。”

比林斯利先生连连摇头。

“不，不，长官，你弄错了。”

“你是指她死后那十万英镑的权利就失效了？”

“不——不——钱是会彻底留给她没错，但遗嘱中对她继承这笔遗产还设定了前提条件。这么说吧，弗特斯科太太必须比丈夫多活一个月，才能获得继承权。应该说这种条款在这年头还是相当常见的，因为乘坐飞机的不确定因素很多。如果两人都在飞机失事中丧命，就很难判断谁先死亡，必然导致一系列棘手问题。”

尼尔警督瞪着他。

“所以阿黛尔·弗特斯科没有留下可供他人继承的十万英镑。那笔钱该怎么处理？”

“回归公司。准确说来，是落到弗特斯科先生的剩余遗产继承人手里。”

“而剩余遗产继承人是珀西瓦尔 ·弗特斯科先生。”

“没错，”比林斯利说，“由珀西瓦尔·弗特斯科继承。根据公司目前的状况，”他不小心说漏了嘴，“他正需要这笔钱！”

4

“是你们警察想知道的事。”尼尔警督的医生朋友说。

“行了，鲍勃，说吧。”

“嗯，幸好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你不能把我的话公布出去！不过，我得说你的想法完全正确。是麻痹性痴呆。他的家人有所怀疑，要他去看医生，他不肯。症状跟你的描述非常吻合。丧失判断力，妄自尊大，易激动、易暴怒，极度自负，产生不着边际的幻想——幻想自己是金融界的奇才。患这种病的人很快就能搞垮一家资信良好的公司，除非能够限制他，但这可不容易做到，特别是在他本人知道你想限制他的情况下。是的，应该说他的死对你的朋友而言真是一大幸事。”

“他们可不是我的朋友。”尼尔说。然后又重复了他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他们都是很不讨人喜欢的家伙……”

第十九章

弗特斯科家族全员齐聚“紫杉小筑”的客厅。背靠壁炉架的珀西瓦尔·弗特斯科主持会议。

“家里一切都很顺利，”珀西瓦尔说，“但目前的整体形势让人不满。警察来来去去，什么都不向我们透露。他们好像朝着某个方向调查，而同时所有事情又原地踏步。我们没法制订任何计划，没法为将来做出安排。”

“太不近人情了，”詹妮弗说，“真蠢。”

“他们仍然禁止我们任何人离开这座房子，”珀西瓦尔继续说道，“不过，我们之间应该还是可以讨论一下将来的打算。你呢，伊莲？听说你要嫁给……他叫什么来着——杰拉德·莱特？具体时间想好了吗？”

“越快越好。”伊莲说。

珀西瓦尔皱起眉头。

“你是指六个月之内？”

“不，不是。何必等六个月？”

“那样会比较得体。”珀西瓦尔说。

“胡扯，”伊莲说，“一个月。我们最多只能等一个月。”

“好吧，由你决定。”珀西瓦尔说，“你们结婚后有计划吗？打算怎么过？”

“我们正准备办一所学校。”

珀西瓦尔摇摇头。

“现在办学校风险太大。帮佣人手短缺，要聘请到合适的教职员也有难度——说真的，伊莲，你们的想法听起来不错，但如果换作是我，还得再考虑考虑。”

“我们考虑过了。杰拉德认为这个国家的全部未来都维系于良好的教育。”

“后天我会去见比林斯利先生，”珀西瓦尔说，“有很多财务问题要跟他研究。他建议你用父亲留下的钱为你和你的孩子设立一笔信托基金。这年头这种方法相当实惠。”

“我不愿意，”伊莲说，“办学校需要启动资金。我们已经打听到一处很合适的待售房产，在康威尔。还得再好好加盖一下——建几座辅楼。”

“你的意思是——你是要从公司抽走你所有的份额？哎，伊莲，你这想法很不明智。”

“依我看，把钱抽走比留下来明智多了，”伊莲说，“现在到处都有公司倒闭。瓦尔，父亲去世前，你自己不也说公司的经营状况很糟糕吗？”

“谁还没几句牢骚呢，”珀西瓦尔含糊其词，“但我不得不说，伊莲，你抽走所有资金，砸进去买房子、添置设备、运营一所学校，实在太疯狂了。如果不成功，结果会怎样？到时候你一分钱都剩不下。”

“会成功的。”伊莲十分固执。

“我支持你，”躺在椅子里的兰斯鼓励道，“试试看呗，伊莲，我觉得那种学校肯定很古怪，但毕竟是你们——你和杰拉德的心愿。就算亏本，你至少也享受过为了梦想而努力的满足感。”

“谁都猜得到你会说这种话，兰斯。”珀西瓦尔讽刺道。

“我懂，我懂，”兰斯说，“我不就是个败家子儿嘛。但和你相比，我还是觉得我的人生乐趣要多得多，珀西老哥。”

“那就要看你怎么定义‘乐趣’了，”珀西瓦尔冷冷答道，“那就来聊聊你的计划，兰斯。估计你会回肯尼亚，或者加拿大，或者去爬圣母峰，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异想天开的事？”

“你怎么会有这种念头？”兰斯说。

“呵呵，你从来都受不了在英国安稳过日子，不是吗？”

“人上了年纪，总会改变的，”兰斯说，“总该安定下来。知道吗，珀西老哥，我现在就盼着踏踏实实当个生意人呢。”

“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我要进公司帮你一把，老哥，”兰斯咧嘴一笑，“噢，你当然是大股东，你的股权占绝对优势嘛。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合伙人而已，但毕竟有我一份，这就给了我参与公司经营的权利，不是吗？”

“啊——是的——当然，照你这样说也没错。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老弟，你会感到非常非常无聊。”

“不见得吧。我不认为我会受不了。”

珀西瓦尔再次皱眉。

“兰斯，你该不会是认真地想进公司吧？”

“在公司插一手？对啊，我就是这个意思。”

珀西瓦尔摇摇头。

“公司的情况很不妙，你会发现的。如果伊莲坚持要抽走她那部分，我们勉强兑现之后，基本就没什么家底了。”

“伊莲，你看看，”兰斯说，“你坚持要在还能挤出钱的时候把钱卷走，真是聪明。”

“行了，兰斯，”珀西瓦尔怒斥，“你这些玩笑很低级。”

“兰斯，我看你说话还是慎重一点吧。”詹妮弗说。

帕特坐在窗边，离众人稍远一些。她看得出来，如果这就是兰斯故意激怒珀西瓦尔之举，那么他的目的已经达成。珀西瓦尔的冷漠被搅乱了，他再次怒气冲冲地追问：

“你是认真的吗，兰斯？”

“百分之百认真。”

“这行不通，你心里有数。你很快就会腻烦了。”

“不会。想想看，对我来说是多么美妙的转变啊。位于闹市的办公室，走来走去的打字员。我要找一名像葛罗斯文纳小姐那样的金发女秘书——她姓葛罗斯文纳没错吧？我猜你肯定要把她占为己有，不过我会找一个和她差不多的。‘好的，兰斯洛特先生；不，兰斯洛特先生。您的茶，兰斯洛特先生。’”

“够了，别胡闹！”珀西瓦尔斥道。

“何必这么生气呢，老哥？难道你不期待我来为你分忧？”

“你根本不了解现在公司混乱到什么程度。”

“是的，所以你得跟我好好分析一下。”

“首先，你要明白，这六个月来——不，更长，这一年来，父亲就像变了个人。他的财务安排愚蠢得令人难以置信。抛售优质股票，往各种高风险生意里砸钱，有时简直是一转眼就把钱白白丢出去了。简直可以说他在享受烧钱的快感。”

“其实他的茶里被人加了紫杉碱，对全家不失为一件好事。”兰斯说。

“这样说就太不堪入耳了，但确实是这么个意思。只有这样我们才幸免于破产。但接下来我们还是得非常非常谨慎，每一步都要走得非常小心。”

兰斯摇摇头。

“我不同意。谨慎对人从来都没好处。你必须冒点风险，主动出击。要干就大干一场。”

“我可不认同，”珀西说，“谨慎、节约是我们的座右铭。”

“却不是我的。”兰斯说。

“记住了，你只是小股东。”珀西瓦尔说。

“好吧，好吧，但我毕竟有那么一丁点发言权。”

珀西瓦尔焦虑地在房里来回踱步。

“这不行，兰斯。我喜欢你和这一切——”

“是吗？”兰斯打断他。珀西瓦尔好像没听见。

“……但我真的认为我们完全没法协作。我们的观点根本天差地别。”

“说不定这反而是好事。”兰斯说。

“唯一正确的选择，”珀西瓦尔说，“就是分拆股权。”

“你想买下我的股份——是这样吗？”

“老弟，这是最明智的办法，我们的想法差距太大了。”

“既然你连兑现伊莲那部分都有困难，又怎么有能力买下我这些股份呢？”

“唔，我指的不是现金，”珀西瓦尔说，“我们可以……呃……分一分其他的股份。”

“稳妥的那些归你，风险最高的那些归我，是吗？”

“那些不是正合你的胃口吗？”珀西瓦尔说。

兰斯突然咧嘴一笑。

“从某种程度上说，你是对的，珀西老哥。但我也不能完全纵容我的胃口啊，我还得替帕特着想呢。”

两个男人都望向她。帕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无论兰斯在玩什么把戏，她最好都别打岔。她确定兰斯别有用意，却拿不准他的真正目标是什么。

“都列出来吧，珀西，”兰斯笑道，“冒牌的钻石矿山，难以接近的红宝石矿脉，根本没油可采的油田开采权。你真以为我有表面上那么傻？”

珀西瓦尔答道：“当然，有的股权带有极高的投机性质，但你记住了，它们也可能变得价值连城。”

“口风怎么说变就变呢？”兰斯又咧咧嘴，“想把老爹前一阵弄来的那些投机生意丢给我，还有以前的黑画眉矿山之类？对了，警督有没有找你问过黑画眉矿山的事？”

珀西瓦尔皱皱眉。

“有，问过了。我想不出他要查什么。我能提供给他的资料也不多。那时候你我年纪都还小。我只隐约记得父亲从那里回来的时候，说情况不太好。”

“那里究竟有什么——金矿吗？”

“应该是吧。父亲回来时很笃定地说那里肯定没有金子。别忘了，以前他可不是会犯错误的人。”

“是谁拉他去的？一个姓麦肯锡的人对吧？”

“对，麦肯锡死在那里了。”

“麦肯锡死在那里，”兰斯若有所思地说，“后来事情不是还闹大了？我有点印象……是麦肯锡太太吧？跑来我们家，对着老爹大吵大闹，还诅咒他不得好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指控老爹谋杀了她丈夫。”

“说实话，”珀西瓦尔压制住情绪，“这种事我想不起来了。”

“但我还记得呢，”兰斯说，“当然，我比你年纪小很多，所以当时才印象深刻吧。对一个孩子而言，那场面简直是一出好戏。黑画眉矿山在什么地方？是西非吗？”

“应该是吧。”

“等我去了公司，”兰斯说，“我要调查一下采矿权的问题。”

“你放一百个心，父亲不会搞错的，”珀西瓦尔说，“既然他回来说那里没有金子，就肯定没有。”

“多半是这样。”兰斯说，“可怜的麦肯锡太太，不知她和她带着的那两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有意思——现在他们应该都成年了吧。”

第二十章

尼尔警督坐在私立松林疗养院的会客室里，对面是一位灰发的老妇人。海伦·麦肯锡已经六十三岁了，虽然看上去要年轻些。她的眼珠呈浅蓝色，目光空荡荡的，单薄的下颌显出她的茫然。她的上唇较长，时而抽动一两下。跟尼尔警督谈话时，她一直低头看着摊在腿上的一本大书。尼尔警督回想起刚才和院长克罗斯比医生的交谈。

“她是自愿入院的，”克罗斯比医生说，“并没确诊她有精神病。”

“所以她不具备危险性？”

“噢，对。大多数时候她的谈吐和你我一样正常。现在她的情况不错，你可以按对待普通人的方式跟她讲话。”

尼尔警督记住这一点，便开始切入正题。

“感谢你肯见我，夫人，”他说，“我姓尼尔。我来找你是为了最近刚死去的一位弗特斯科先生。雷克斯·弗特斯科先生。你应该知道这个名字。”

麦肯锡太太仍注视着书本。她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弗特斯科先生，夫人。雷克斯·弗特斯科先生。”

“不，”麦肯锡太太说，“不，根本不知道。”

尼尔警督稍有些吃惊。他拿不准这是不是克罗斯比医生所谓的“完全正常”。

“麦肯锡太太，你应该在很多年以前就认识他了。”

“不对，”麦肯锡太太说，“是昨天。”

“明白了，”尼尔警督又跌回他惯常的犹豫之中，“据我所知，多年前你曾去他的住处‘紫杉小筑’拜访过他。”

“那是一座豪宅。”麦肯锡太太说。

“是的，没错，可以这么说。我了解到，他和你丈夫曾经在非洲合伙开发一处矿产。好像名叫‘黑画眉矿山’。”

“我要看书，”麦肯锡太太说，“时间不多了，我要看书。”

“好的，夫人。好的，我明白。”尼尔警督略一停顿，又说，“麦肯锡先生和弗特斯科先生一起去非洲勘察矿山。”

“那是我丈夫的矿山，”麦肯锡太太说，“是他发现的，还申请了采矿权。他需要一笔钱去投资，就去找雷克斯·弗特斯科。如果我当时聪明一点，如果我了解得更多一点，就不会让他那么做。”

“是的，我明白。他们一起去了非洲，然后你丈夫发高烧死在那里。”

“我得看书了。”麦肯锡太太说。

“你是否认为弗特斯科先生在黑画眉矿山的事情上蒙骗了你丈夫，麦肯锡太太？”

麦肯锡太太的视线没有离开书本：

“你真够笨的。”

“是的，是的，我敢说……但请你理解，相隔这么长时间，要调查多年前就结束的事件，难度相当大。”

“谁说这事结束了？”

“我明白。你认为还没有结束？”

“只有公正地解决问题，才算真正解决问题。这是吉卜林说的。吉卜林的书现在没人读了，但他依然伟大。”

“你认为现在问题是否得到公正解决了呢？”

“雷克斯·弗特斯科死了，不是吗？这可是你说的。”

“他是被毒死的。”尼尔警督答道。

麦肯锡太太大笑起来，令人颇为不安。

“胡说八道，”她说，“他是发高烧死的。”

“我说的是雷克斯·弗特斯科先生。”

“我也是。”她突然抬头，浅蓝色的眼珠牢牢盯住他，“你说，”她问道，“他是死在自己床上，对不对？他死在自己床上？”

“他死在圣裘德医院。”尼尔警督说。

“没人知道我丈夫死在哪里，”麦肯锡太太说，“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葬在什么地方……大家只知道雷克斯·弗特斯科说的那些。而雷克斯·弗特斯科是个骗子！”

“你觉得其中可能存在犯罪行为？”

“难道不是吗？”

“你认为雷克斯·弗特斯科应该对你丈夫的死亡负责？”

“今天早晨我吃了一个蛋，很新鲜，”麦肯锡太太说，“很奇怪，三十年前的事情想起来怎么也这么新鲜呢？”

尼尔深吸一口气。看来这次他将一无所获了，但他没有放弃。

“雷克斯·弗特斯科死前一两个月，有人在他的书桌上放了几只死掉的黑画眉。”

“有意思，非常非常有意思。”

“夫人，你知不知道谁会这么做？”

“空想毫无用处，必须付诸行动。我把他们抚养长大，就是为了让他们付诸行动。”

“你说的是你的孩子们？”

她迅速点头。

“对。唐纳德和露比。他们失去父亲的时候一个九岁，一个七岁。我叮嘱他们。我天天都叮嘱他们。我夜夜都让他们发誓。”

尼尔警督倾身向前。

“你让他们发誓做什么？”

“当然是发誓杀了他。”

“我明白了。”

尼尔警督仿佛说出了全世界最合理的一句话。

“他们照办了吗？”

“唐纳德去了敦刻尔克，再也没回来。他们给我拍了封电报，说他死了：‘在战役中牺牲，深表哀悼。’战役，你看看，才不是我说的那种战役。”

“请节哀，夫人。你的女儿呢？”

“我没有女儿。”麦肯锡太太答道。

“你刚刚还提过她，”尼尔说，“你的女儿，露比。”

“露比，是的，露比。”她倾身向前，“你知道我对露比做了什么？”

“不知道，夫人。你对露比做了什么？”

她突然压低嗓门：

“看这本书。”

他这才发现放在她腿上的是一本《圣经》，一本很旧的《圣经》。她翻开书，尼尔警督发现标题页上写了很多名字。这显然是一本家族承传的《圣经》，根据古老的习俗，要在上面记载家族中每个新生儿的名字。麦肯锡太太瘦削的食指指向最后两个名字：“唐纳德·麦肯锡”和他的出生日期，以及“露比·麦肯锡”和她的出生日期。但露比·麦肯锡的名字上画了一道粗线。

“看见了吧？”麦肯锡太太说，“我把她除名了。我跟她永久断绝关系！记录天使再也找不到她的名字了。”

“你把她除名了？为什么，夫人？”

麦肯锡太太狡黠地盯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真的，夫人，我不知道。”

“她没有遵守誓言。你懂的，她没有遵守誓言。”

“你的女儿现在在什么地方，夫人？”

“我告诉你了，我没有女儿。世界上再也没有露比·麦肯锡这个人。”

“你是说她已经死了？”

“死了？”女人突然大笑，“如果她死了才好，好多了，好得太多太多了。”她叹着气，不安地在椅子里挪动身体。随后，她的态度却变得十分礼貌，说道：“对不起，恐怕不能再和你聊下去。时间很仓促，我得读书了。”

麦肯锡太太不再理会尼尔警督的追问。她只是做了个表示不耐烦的手势，继续读她的《圣经》，食指沿着所读的字行往下划动。

尼尔起身离开。他找疗养院的主管简单谈了谈。

“有亲戚来看过她吗？”他问，“比如她女儿？”

“之前那位主管在任的时候好像她有个女儿来过，但病人因此情绪激动，所以他建议她不要再来比较好。自那以后，一切都由律师安排。”

“你也不知道这位露比·麦肯锡现在在哪里？”

主管摇摇头。

“完全不知道。”

“比如说，你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结婚了？”

“不知道。我只能向你提供和我们接洽的律师的联系地址。”

尼尔警督此前已走访过那些律师。他们也无可奉告，至少口头表示无可奉告。有人为麦肯锡太太设立了一项信托基金，由他们负责管理。这些事几年前都已安排妥当，后来他们就没见过麦肯锡小姐。

尼尔警督试图获取关于露比·麦肯锡的相貌描述，但结果并不乐观。来探病的亲友很多，时隔多年，给人留下的印象都很模糊，而且各人的外貌还常被混淆到一起。在疗养院工作多年的护士长似乎记得麦肯锡小姐身材娇小、黑头发，而另一名同样资深的护士则表示她体形较胖、一头金发。

“情况就是这样，长官，”尼尔警督向副局长汇报，“案情的布局如此疯狂，却又符合模式，这其中一定有某种含义。”

副局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由馅饼里的黑画眉可以联想到黑画眉矿山，死者衣袋里的黑麦、阿黛尔·弗特斯科喝茶时配的面包和蜂蜜（这一点暂时存疑，毕竟任何人喝茶时都有可能配面包和蜂蜜）——还有第三起谋杀，那女孩被人用长袜勒死，鼻子上夹了一个晾衣夹子。是的，布局疯狂到这种地步，绝不能忽视。”

“等一下，长官。”尼尔警督说。

“怎么了？”

尼尔眉头紧锁。

“哎，你刚才说的话。有点不太对劲。什么地方出错了。”他摇头叹道，“不，我一时捕捉不到。”

第二十一章

1

兰斯和帕特在“紫杉小筑”周围精致的园林中漫步。

“兰斯，如果我说这是我进过的最糟糕的花园，”帕特低声说，“会不会很伤你的感情？”

“不会，”兰斯说，“这里很差劲吗？我真不觉得啊。好像有三个园丁勤勤恳恳地养护呢。”

帕特说：“也许这就是问题所在。花了大把大把的钱，却看不出任何个人品味。这些杜鹃花和各种苗圃应该都是按季节准时栽种的吧。”

“帕特，如果你拥有一座英式花园，你会种点什么？”

“我的花园嘛，”帕特答道，“会种蜀葵、燕草和风铃草，不要那样的苗圃，也不要可怕的紫杉。”

她瞥了一眼幽暗的紫杉树篱，神情十分不屑。

“会引起各种联想。”兰斯轻松地说。

“下毒的人身上一定有些恐怖的特征，”帕特说，“我是指，他的心思一定令人毛骨悚然，充满了复仇的渴望。”

“这是你的看法？有意思！我倒觉得那家伙精于算计、残忍无情。”

“也可以这么看吧。”帕特微微发抖，“总之，连续三起谋杀……无论凶手是谁，都肯定发疯了。”

“是啊，”兰斯低声答道，“我想也是。”随即他突然说：“老天在上，帕特，快离开这里，回伦敦去。去德文郡，或者去湖区。去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福德，或者去看看诺福克郡的湿地。警方不会阻拦你——你跟这些事没有关系。老头子遇害时你在巴黎，另外两个人死的时候你在伦敦。告诉你吧，你在这儿让我担心得要命。”

帕特过了一会儿才平静地说：

“你知道凶手是谁，对吗？”

“不，我不知道。”

“但你认为你知道……所以你才替我担心……你还是告诉我吧。”

“我没法告诉你，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祈求上帝让你离开这儿。”

“亲爱的，”帕特说，“我不会走，我要留下。无论结果好坏。我是真心的。”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我真是个灾星。”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帕特？”

“我总会带来厄运。是真的。无论谁跟我牵扯上关系，都会被厄运缠身。”

“亲爱的小傻瓜，你可没给我招什么厄运。你看看，我刚娶了你，老头子就让我回家，跟我修复关系。”

“没错，可你一回到家，都发生了什么？告诉你，我走到哪儿，哪儿的人就倒霉。”

“听我说，宝贝，你想太多了，这是迷信，就这么简单。”

“我没法不这么想。有的人就代表着厄运。我就是这种人。”

兰斯紧握她的双肩，使劲摇晃几下。“你是属于我的，帕特，娶到你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事。所以别再胡思乱想。”他平静下来，又以更严肃的语气说，“不过，说真的，帕特，千万小心。如果这里有人丧心病狂，我不希望挨枪子儿或者喝下毒茄汁的人是你。”

“你说喝毒茄汁？”

“如果我不在家，你跟着那老太太就好。她姓什么来着？马普尔。你觉得艾菲姨妈为什么让她住进来？”

“艾菲姨妈的心思谁猜得透。兰斯，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兰斯耸耸肩：“难说。”

“我觉得我们其实不受欢迎。”帕特有些犹豫，“现在你哥哥才是一家之主吧？他其实不乐意让我们留下？”

兰斯忽然咯咯直笑。

“那是当然，但现在他怎么着也得忍一忍。”

“以后呢？以后我们怎么办，兰斯？是回东非去，还是？”

“你想回去吗，帕特？”

帕特急忙点头。

“那就好，”兰斯说，“因为我也想。我对这个国家的现状不太认同。”

帕特满脸放光。

“太好了。听你那天的话，我真怕你想留下来。”

兰斯眼中闪出邪恶的光芒。

“对于我们的计划，千万要保密，帕特。”他说，“我想给亲爱的珀西瓦尔大哥一点颜色看看。”

“噢，兰斯，一定要小心啊。”

“我会小心的，宝贝，但我看不惯珀西老哥，他凭什么就该独占这一切。”

2

马普尔小姐坐在客厅里听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太太讲话，脑袋朝一侧微微倾斜，像一只温驯的凤头鹦鹉。在这客厅里，马普尔小姐显得相当格格不入，她瘦小的身躯与宽大的沙发和摆在身旁那些五颜六色的靠垫颇不相称。马普尔小姐坐得笔直，因为她在少女时期曾学着用过防止驼背的靠背板。她身旁一张大扶手椅中，身着一袭精致黑衣的珀西瓦尔太太正唠唠叨叨说个没完。跟银行经理埃梅特的太太真是太像了，马普尔小姐心想。她记得有一天埃梅特太太登门拜访，讨论烈士纪念日的义卖活动事宜，在基本谈妥正事之后，埃梅特太太突然滔滔不绝地打开了话匣子。埃梅特太太在圣玛丽米德村的处境很艰难，教堂周围那些大宅里的太太们组成的社交圈子不太看得起她，那些人虽然本身未必出身郡中望族，但对豪门世家的谱系传承摸得很清楚。银行经理埃梅特先生娶的妻子显然比他出身更低，结果埃梅特太太面临极为孤独的处境，因为她当然也不会和那些商人的太太走得太近。可怕的势利眼使得埃梅特太太被放逐到永恒的孤独之岛。

埃梅特太太的倾诉欲望与日俱增，终于在那一天洪水决堤，朝马普尔小姐奔涌而来。当时她十分同情埃梅特太太，而今天，她也深深同情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太太。

珀西瓦尔太太得以向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人倒出一肚子苦水，顿时如释重负。

“当然，我从来不想抱怨，”珀西瓦尔太太说，“我不是那种爱发牢骚的人。我经常说，做人就得忍耐。没办法改变的事情就只能忍，而且我从不跟别人说什么。真不知道我能跟谁说。从某种程度上说，一个人在这里非常孤单——非常孤单。当然，在这房子里有自己的套间是挺方便的，也省了很多钱。可这和有自己的家自然不一样。你一定也同意吧。”

马普尔小姐表示深有同感。

“幸好我们的新房子差不多准备好了，可以搬进去。只剩找人油漆和装修的问题而已。这些人动作真慢。我丈夫当然乐意住在这里，但男人不一样啊。你说是不是？”

马普尔小姐也表示对男人来说很不一样。这并非她的违心之言，因为她确实认同这一点。在马普尔小姐看来，“绅士们”与女人截然不同：他们要求早餐有两个鸡蛋配熏肉，一日三餐务求丰盛，饭前不能有人跟他们顶嘴争论。珀西瓦尔太太又说：

“我丈夫总是天天待在城里，回到家已经累坏了，只想坐下来读读书。而我正相反，天天孤零零守在这儿，连个趣味相投的人都没有。我的生活相当舒适，天天享受美食，可我觉得一个人需要的是社交圈子。我跟这里的人都不太合得来。有些人是那种浮夸的所谓桥牌高手——我指的可不是正经的桥牌。我自己也喜欢打桥牌，但这里的人都很有趣，他们爱下很高的注，还灌很多酒。其实那种生活就是所谓的醉生梦死吧。当然还有一小部分人——只能叫他们‘老猫’，就爱拿着泥铲到处摆弄花草什么的。”

马普尔小姐略显心虚，因为她自己就是园艺爱好者。

“我不想说死人的坏话，”珀西瓦尔太太语速很快，“但是我公公弗特斯科先生，他的再婚无疑太愚蠢了。我的——我没法喊她婆婆，她跟我年龄差不多。说真的，她想男人想疯了，彻底疯了。还有，她那么会花钱！我公公在她面前就是个蠢货，根本不在乎她有多少开销。这让珀西非常烦恼，非常非常烦恼。珀西在钱的问题上一向很小心，他讨厌浪费。后来弗特斯科先生变得很古怪，脾气特别差，动不动就大发雷霆，花钱如流水，还搞一些可疑的投机生意。哎——真是太不像样。”

马普尔小姐鼓起勇气插了一句话：

“这肯定也让你丈夫很担心吧？”

“噢，是啊，这一年来珀西简直操碎了心。他真的改变了很多，就连对我的态度也变了。有时我跟他说话，他理都不理我。”珀西瓦尔太太叹道，“还有伊莲，我的小姑子，哎，这女孩也太古怪了，天天在外面跑。其实她态度还挺好的，就是没多少同情心。她从来都不爱去伦敦购物，或者去听音乐会之类，甚至对衣服都不感兴趣。”珀西瓦尔太太又叹了口气，低声说，“当然，我不想发牢骚。”她有些后悔，连忙说，“你一定很奇怪吧，我们又不熟，我却跟你说了这么多。但说真的，我最近压力太大，又受了惊吓——最主要的还是惊吓。我想想就后怕啊。我特别紧张，哎，真的……哎，我真的得找人谈谈。你让我想起一位可亲的老太太，崔福西丝·詹姆斯小姐。她七十五岁时摔伤了大腿骨。我照看了她很长一段时间，成了好朋友。我走的时候，她送给我一件狐皮斗篷，真是个好人。”

“我理解你的心情。”马普尔小姐说。

这又是实话。珀西瓦尔太太的丈夫显然对她十分厌烦，不怎么关心她，这可怜的女人在当地又交不到朋友。她去伦敦购物、看戏，住着豪宅，但这一切并不足以弥补夫家冷漠的人际关系对她的伤害。

“恕我说句不好听的，”马普尔小姐以老太太那种柔和的口吻说道，“我觉得已故的弗特斯科先生这个人不太好。”

“确实，”死者的儿媳说，“不瞒你说，那老头可恶得很。如果有人想除掉他，我一点也不奇怪，真的不奇怪。”

“你应该不知道究竟是谁——”马普尔小姐突然停住，“老天，这问题我真不该问。你应该不知道谁……谁……唔，谁会是凶手？”

“噢，我觉得是那个可怕的克朗普，”珀西瓦尔太太答道，“我一直都很不喜欢他。他那种态度，虽然不算粗鲁，但非常无礼。准确地说是没规矩。”

“但总该有动机吧。”

“我真的不清楚那种人还需要什么动机。我敢说弗特斯科先生不知为了什么责骂过他，我还怀疑他有时候酗酒。我真的感觉他有点不正常，你懂的，就跟那个开枪打死一大家子人的马夫还是仆役长差不多。当然，老实说，我之前怀疑是阿黛尔毒死了弗特斯科先生。可现在她自己也被毒死，嫌疑自然就排除了。她可能指控过克朗普，然后他昏了头，可能在三明治里下了毒，结果被格拉迪丝撞见，他就连她也杀了——留他在这幢房子里实在太危险。天哪，我巴不得赶紧离开，但那些吓人的警察肯定不会放走任何人。”她激动地倾身向前，胖胖的手掌按住马普尔小姐的手臂，“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非走不可——如果这些事还不能了结——我真的会逃走。”

她往后靠去，审视着马普尔小姐的脸。

“但这可能不太明智吧？”

“对。这可不是什么好办法，警察很快就会找到你。”

“会吗？真的？他们真有那么聪明？”

“千万不要低估警察的能力。我看尼尔警督就很有头脑。”

“哦！我还以为他很笨呢。”

马普尔小姐摇摇头。

“我总觉得——”詹妮弗·弗特斯科犹疑着，“留在这里很危险。”

“你是指你自己面临危险？”

“是……唔，是的。”

“因为你……知道一些情况？”

珀西瓦尔太太似乎屏住了呼吸。

“噢，不，当然不知道。我能知道什么？只是——我只是太紧张了。克朗普那家伙——”

然而马普尔小姐心想，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太太关注的并不是克朗普，看她那时而攥紧时而松开的双手就知道。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詹妮弗·弗特斯科的确处在极度的恐惧之中。

第二十二章

天色渐暗，马普尔小姐拿着手里正在织的毛衣走到书房窗前。她从玻璃窗往外望去，只见帕特·弗特斯科在外头的露台上来回踱步。马普尔小姐开窗喊道：

“进来，孩子，快进来。外头又冷又潮，你没穿大衣。”

帕特答应了。她走进来关好窗户，开了两盏灯。

“是啊，”她说，“下午天气不太好。”她坐到马普尔小姐身旁的沙发上，“你在织什么？”

“噢，一件小毛衣而已，给小宝宝的。我常说年轻的妈妈多给宝宝备几件毛衣准没错。这是二号的，我一般都织二号。宝宝长得快，一号很快就穿不下。”

帕特把长腿伸到壁炉边。

“今天窝在这里挺舒服，”她说，“有炉火，有灯光，有你为宝宝织毛衣，一切都那么温馨，那么舒适，英格兰就该是这个样子。”

“英格兰本来就是这样啊，”马普尔小姐说，“并没有那么多‘紫杉小筑’，孩子。”

“那是件好事，”帕特说，“我不相信这座房子从前能有多少欢乐。我不相信住在这里的人会拥有幸福，虽然他们可以随便花钱、应有尽有。”

“对，”马普尔小姐说，“这里恐怕一直都缺少幸福。”

“阿黛尔也许曾经快乐过，”帕特说，“当然，我没见过她，所以不知道。但詹妮弗过得很惨，伊莲则把心全掏给那个男人——而在内心深处，她可能已经发觉，他其实并不爱她。噢，我真想离开这里！”她看着马普尔小姐，突然笑道，“知道吗，兰斯让我尽量待在你旁边。他似乎认为这样我才安全。”

“你丈夫可不笨。”马普尔小姐说。

“对，兰斯一点也不笨。虽然他在某些方面有点冒傻气。不过，我真希望他能告诉我他究竟在害怕什么。有一点似乎很明显：这房子里有人发疯了，疯子让人害怕，因为你不知道他们的脑子是怎么运转的，也不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干什么。”

“可怜的孩子。”马普尔小姐说。

“噢，我没事，真的。现在的我应该足够坚强了。”

马普尔小姐柔声问道：

“你经历过许多不幸，对吗，孩子？”

“噢，也有过幸福的时光。我的童年在爱尔兰度过，无忧无虑。骑马、打猎，房子又大又空，通风很好，洒满阳光。如果你拥有快乐的童年，谁都夺不走，对吧？但后来——我长大以后——好像总会出问题。应该是从战争开始的吧。”

“你前夫是空军飞行员，对吗？”

“是的。唐的飞机被击落时，我们刚结婚一个月。”她凝望着炉火，“起先我也想去死，一切都是那么不公平，那么残忍。然而，最后，我开始觉得那样也许最好。唐在战场上表现卓越，勇猛无畏，充满活力。他具备战争所需要的所有特质。不知怎的，我感觉他不适合和平年代。他有种——喔，怎么说呢——傲慢的叛逆。他不会安安稳稳地融入环境，他需要可以与之对抗的目标。他——有那么点反社会的倾向。对，他不会融入环境的。”

“能看出这一点，你很聪明，孩子。”马普尔小姐低头看看手里的毛线，挑起一针，轻声计算着，“三平针，两倒针，跳一针，织一起。”然后才说：“孩子，你的第二任丈夫呢？”

“弗莱迪？弗莱迪开枪自杀了。”

“老天，太可怕了，真是一场悲剧。”

“我们在一起很幸福，”帕特说，“但结婚两年后，我开始慢慢发现弗莱迪……有事瞒着我。我渐渐发现背后的一些问题，但看上去这并没有对我们产生多少影响。因为弗莱迪爱我，我也爱他。我尽量不去追究真相。也许我很懦弱吧，但我不可能改变他。你知道，要改变一个人是不可能的。”

“嗯，”马普尔小姐说，“你不可能改变别人。”

“我所接受的、所爱的、所嫁的就是那样的他，我觉得我不得不……容忍这一切。后来情况越来越糟，他无法面对现实，开枪自杀了。他死后，我去了肯尼亚，和几个朋友一起住。我无法继续留在英国，继续面对所有——所有知情的人。我在肯尼亚认识了兰斯。”她的表情变得柔和了，目光仍凝望着炉火，马普尔小姐看着她。帕特转过头说：“告诉我，马普尔小姐，你对珀西瓦尔怎么看？”

“唔，我很少看见他，一般都是吃早餐的时候，仅此而已。他应该不太喜欢我住在这里。”

帕特突然笑了。

“哎，他很小气。在钱的问题上吝啬得要命。兰斯说他一贯如此。詹妮弗也抱怨过这一点。多芙小姐的管家账目他都要核查，每一条都挑毛病。但多芙小姐也没那么好欺负。她真是了不起的人，不是吗？”

“对啊，真的。她让我想起我那圣玛丽米德村的拉蒂默太太。她管理妇女志愿服务队和女童子军，几乎什么都管。结果过了五年我们才发现——喔，我不该说闲话。有人跟你唠叨些你没见过也不了解的地方和人物，实在太无聊了。请原谅，孩子。”

“圣玛丽米德村是美好的村庄吗？”

“啊，我不知道你所谓的‘美好的村庄’是指什么，孩子。那个村庄很漂亮，村里住着一些好人，也有些很不讨人喜欢的人。村里出过许多奇奇怪怪的事，和其他村子一样。不论在什么地方，人性总是相似的，不是吗？”

“你经常上楼去见拉姆斯伯顿小姐，是吗？”帕特说，“她真把我吓坏了。”

“吓坏你？为什么？”

“我觉得她有点疯疯癫癫的，对宗教极其狂热。你说她该不会——真的——发疯了吧？”

“怎样算是‘发疯’呢？”

“噢，你懂我的意思，马普尔小姐。她整天坐在那儿，从不出门，脑子里全是和罪恶有关的东西。哎，也许到头来，她会把执行判决作为毕生的使命。”

“这是你丈夫的看法？”

“我不清楚兰斯怎么想。他不会告诉我的。但有件事我能确定，他坚信凶手是个疯子，而且是家里人。哎，我看珀西瓦尔的精神很正常。詹妮弗只是比较傻，很悲观，有点神经质，仅此而已。伊莲是那种古怪、躁动、紧张的女孩，无可救药地爱着她的男朋友，而且绝不承认他娶她纯粹是为了她的钱。”

“你觉得他是为了钱才娶她的？”

“是啊。难道你不这么看？”

“我能肯定。”马普尔小姐说，“就像我们村里的埃利斯，娶了铁器富商的女儿玛丽昂·贝茨。她是个资质平庸的女孩，对他特别着迷。不过，他们过得还不错。像埃利斯和杰拉德·莱特这种年轻人，如果只为爱情娶一个穷人家的女孩，会变得很讨人嫌。他们会生自己的气，然后迁怒于女方。但如果他们娶了富家女，反倒会一直捧着她们。”

“我看凶手不可能是外人，”帕特皱着眉头，“所以……所以这里才会是这种气氛。人人都互相提防。恐怕很快又要出事——”

“不会再死人了，”马普尔小姐说，“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这哪儿说得准呢。”

“唔，事实上，我很有把握。因为凶手已经实现了他的目标。”

“他的？”

“噢，他的，或者她的。说‘他的’只是顺口而已。”

“你说他的或者她的目标，是什么目标？”

马普尔小姐摇摇头，她自己也不太确定。

第二十三章

1

索莫斯小姐又一次在打字室里沏好了茶，她用来冲茶叶的水又没有烧开。历史重演。格里菲斯小姐边接过茶杯边想：我真得跟珀西瓦尔先生谈谈索莫斯的事。我们完全可以做得更好。但现在出了这么可怕的事，他一定不喜欢被办公室的琐事打扰吧。

于是格里菲斯小姐像从前那样严厉地说：

“索莫斯，水又没烧开。”而满脸通红的索莫斯小姐也一如既往地答道：

“噢，天哪，我还以为这次肯定烧开了呢。”

例行的场面被兰斯·弗特斯科的到来打断了。他略显茫然地环顾四周，格里菲斯小姐跳起来迎上前去。

“兰斯先生。”她招呼道。

他转向她，露出微笑。

“你好。啊，是格里菲斯小姐。”

格里菲斯小姐欣喜不已。上次见面是十一年前了，他还记得她姓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困惑：

“没想到你还记得。”

兰斯的回答相当轻松，魅力尽显：

“我当然记得。”

兴奋的光晕在打字室里闪烁着。索莫斯小姐的沏茶问题瞬间就被遗忘了。她微张着嘴注视着兰斯。贝尔小姐从打字机上抬起头，目光热切。切斯小姐谦虚地拿出粉盒，往鼻子上扑了点粉。兰斯·弗特斯科四下观望一番。

“一切都还是当年的模样啊。”他说。

“没多少变化，兰斯先生。你这小麦色的皮肤看起来好健康啊！在国外的生活一定很有意思。”

“可以这么说吧，”兰斯答道，“但说不定我现在要尝试一下在伦敦生活的妙处。”

“你要回公司上班？”

“也许吧。”

“哦，太令人开心了。”

“你们会发现我对业务一窍不通，”兰斯说，“还得麻烦你多多指点，格里菲斯小姐。”

格里菲斯小姐笑得花枝乱颤。

“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兰斯先生。真是太好了。”

兰斯向她送去欣赏的一瞥。

“你真会说话，”他说，“太会说话了。”

“我们一直不相信——大家都觉得应该不……”格里菲斯小姐停住了，涨红了脸。

兰斯拍拍她的手臂。

“你们不相信魔鬼像画上的那么黑？嗯，也许不会。但那都是陈年往事，没必要重提。关键在于未来。”他又问：“我哥哥在吗？”

“应该在里面的办公室吧。”

兰斯轻松地点点头，往前走。通往里间办公室的小厅里有张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表情严肃的中年女子，她冷峻地问道：

“请问你的姓名？有什么事？”

兰斯不解地打量着她。

“你莫非就是——葛罗斯文纳小姐？”

之前他听说葛罗斯文纳小姐是位迷人的金发女郎。从报上关于雷克斯·弗特斯科案验尸庭审的新闻照片来看，这一点确属事实。眼前这人显然不可能是葛罗斯文纳小姐。

“葛罗斯文纳小姐上周离职了。我是哈德卡瑟尔太太，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先生的私人秘书。”

“果然是老珀西的风格，兰斯心想。辞掉金发美人，换一个丑八怪。为什么？安全起见，或是这位的薪水比较低？

“我是兰斯洛特·弗特斯科，你没见过我。”他轻快地说。

“噢，对不起，兰斯洛特先生，”哈德卡瑟尔太太道歉，“你应该是第一次到公司来吧？”

“是第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兰斯笑道。

他穿过房间，推开从前父亲私人办公室的门。他惊讶地发现，坐在办公桌后的并不是珀西瓦尔，而是尼尔警督。尼尔警督正在分类整理一大堆文件，抬头看见他，便点头致意。

“早上好，弗特斯科先生。你是来履职的吧。”

“所以你听说我决定进公司了？”

“是你哥哥告诉我的。”

“他说的？热情洋溢地说？”

尼尔警督竭力掩饰笑意。

“没看出多热情。”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可怜的珀西。”兰斯说。

尼尔警督好奇地望着他。

“你真打算变成上班族？”

“你觉得这不可能吗，尼尔警督？”

“看上去不太合适呀，弗特斯科先生。”

“为什么？我毕竟是我父亲的儿子。”

“同时也是你母亲的儿子。”

兰斯摇摇头。

“你不懂，警督。母亲向往维多利亚时代的浪漫，她喜欢读丁尼生的《亚瑟王传奇》，你看看她给我们起的这些古怪名字就知道了[1]。她身体不好，我总觉得她与现实有些脱节。而我就不一样，我一点也不多愁善感，对浪漫几乎毫无感知，我是百分之百的现实主义者。”

“人们眼中的自己未必是真正的自己。”尼尔警督指出。

“嗯，我同意。”兰斯说。

他坐进一张椅子，以他独具个性的姿势伸展长腿，自顾自微笑着。随后，他出其不意地说：

“你比我哥哥更精明，警督。”

“在哪方面，弗特斯科先生？”

“珀西瓦尔已经被我吓到了。他以为我准备投身都市生活，以为我要插手他那些事，以为我会开始花公司的钱，把他牵扯进投机生意。光是让他担惊受怕这种乐趣几乎就值得我好好享受一番了！我说的是‘几乎’，但这不会变成现实。我无法真正忍受上班族的生活。我喜欢野外的空气和冒险带来的可能性。待在这种地方我非憋死不可。”他马上又补了一句：“请注意，这些话要保密。别把我出卖给珀西，好吗？”

“我和他应该不会聊到这个问题，弗特斯科先生。”

“我得好好捉弄珀西一番，”兰斯说，“让他出点汗。我也该为自己捞一点回来吧。”

“这听起来有点怪，弗特斯科先生，”尼尔说，“捞一点——什么回来？”

兰斯耸耸肩。

“哦，都是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听说从前出过支票问题，你指的是那件事吗？”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警督！”

“据我所知，最后并没有追究你的刑事责任，”尼尔说，“你父亲不同意。”

“嗯，他只是把我赶走了而已。”

尼尔警督审视着他，但心里琢磨的却不是兰斯·弗特斯科，而是珀西瓦尔。诚实、勤勉、节俭的珀西瓦尔。案子无论查到哪个方向，他似乎始终绕不开笼罩在珀西瓦尔·弗特斯科身上的谜团。人人都了解珀西瓦尔的外在，但要评估他的潜在性格却困难重重。仅从表面观察，他这个人缺乏个性，不显山不露水，始终居于父亲掌控之下。正如副局长所言，“一本正经的珀西”。现在，尼尔试图透过兰斯，更进一步地捕捉珀西瓦尔的个性。他低声试探道：

“你哥哥好像一直都很……唔，怎么说好呢……一直都在你父亲的控制之下。”

“我不确定。”兰斯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我不确定。没错，表面上他确实给人这种印象，但我不敢肯定真相是否如此。你知道吗，我回想往事，发现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其实珀西总能按他的方式办事，这很让人吃惊。不知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

的确，尼尔警督心想，这很让人吃惊。他从面前的文件堆里翻出一封信，推到办公桌对面的兰斯面前。

“这封信是你八月时写的，对吗，弗特斯科先生？”

兰斯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还回去。

“对，”他说，“我夏天回肯尼亚之后写的。老爹还保存着是吧？放在哪儿——就在这间办公室里？”

“不，弗特斯科先生，是在‘紫杉小筑’找到的，在你父亲的文件里。”

警督将信展在办公桌上，仔细查看。信不算长。

老爹：

我和帕特商量好了，我接受你的提议。我得花点时间处理这边的事情，大约十月底或十一月初可以结束。到时我会通知你。希望我们能比过去相处得更融洽。总之，我会尽力的。不说了，多保重。

兰斯

“弗特斯科先生，这封信是寄到哪里的？公司还是‘紫杉小筑’？”

兰斯皱起眉头，努力回忆。

“难说，我记不清了。都过去三个月了吧。应该是公司。对，大致能肯定，是寄到公司这里。”他略一停顿，好奇地问，“为什么问这个？”

“我觉得有点奇怪，”尼尔警督说，“你父亲没把信放在办公室的私人文件里，而是带回‘紫杉小筑’。我是在那边他的书桌里发现的。不知他这么做是为什么。”

兰斯笑道：“我猜是要瞒着珀西瓦尔。”

“嗯，”尼尔警督说，“看起来像。这么说，你哥哥可以接触你父亲放在这里的私人文件？”

“唔，”兰斯迟疑地皱着眉，“也不一定。我是指，如果他想动，随时都可以动，但他不……”

尼尔警督替他把话说完。

“但按理他不应该去动？”

兰斯咧嘴笑道：“完全正确。坦白说，那属于偷窥。但我估计偷窥这种事老珀西可没少干。”

尼尔警督点点头。他也认为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很可能会这么做。这与警督自己对他个性的初步了解比较吻合。

“说谁谁就来。”珀西瓦尔·弗特斯科推门走进来时，兰斯嘀咕了一句。珀西瓦尔正要和警督说话，看见兰斯，顿时皱起眉头。

“早啊，”他说，“你在这儿？你没告诉我今天要来。”

“我突然工作热情高涨，”兰斯说，“就过来准备发挥点作用。你打算安排我做点什么？”

珀西瓦尔烦躁地说：

“眼下没什么安排，根本没事干。我们要筹划一下，看看哪方面的业务可以移交给你。得先给你腾一间办公室出来。”

兰斯笑着问道：

“对了，老哥，你为什么赶走漂亮的葛罗斯文纳小姐，换了个马脸丑八怪守在外头？”

“说什么呢，兰斯！”珀西瓦尔厉声斥责。

“越换越糟糕，”兰斯说，“我本来还盼着葛罗斯文纳小姐这位大美人呢，为什么辞退她？是不是她知道得太多了？”

“当然不是，你都在想些什么！”珀西愤怒地反驳，苍白的脸涌起血色。他转向警督：“别听我弟弟胡言乱语，”他冷冷地说，“他的幽默感很离奇。”然后他又说，“我对葛罗斯文纳小姐的智商向来评价不高。哈德卡瑟尔太太的履历很出色，工作能力强，要求的薪水也合理。”

“薪水合理，”兰斯望着天花板，“哎，珀西，我真的不赞成这样缩减公司的人工成本。对了，考虑到悲剧发生以来这几星期，职员们一直坚定地支持我们，你不觉得应该给他们全面加薪吗？”

“当然不，”珀西瓦尔·弗特斯科斥道，“他们没提要求，而且根本没这个必要。”

尼尔警督注意到兰斯眼中闪着恶作剧的光芒。然而珀西瓦尔心情极差，一点也没察觉。

“你的点子总是极其夸张，”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以公司目前的状况而言，只有节约开支才有希望。”

尼尔警督充满歉意地咳嗽一声。

“有件事我想和你谈谈，弗特斯科先生。”他对珀西瓦尔说。

“什么事，警督？”珀西瓦尔将注意力转到尼尔身上。

“我想求证一件事，弗特斯科先生，据我所知，这六个月以来——也许更久，可能长达一年——你父亲的种种言行令你越来越焦虑。”

“他的健康出了问题，”珀西瓦尔斩钉截铁地说，“肯定出了问题。”

“你劝他去找医生看病，但却失败了，他坚决不同意？”

“是的。”

“请问，你是否怀疑你父亲患了通常所说的‘麻痹性痴呆’，症状包括狂热自大、暴躁易怒，早晚会彻底发疯？”

珀西瓦尔一脸惊愕：“你真厉害，警督。我确实害怕这一点，所以才急着让他去接受治疗。”

尼尔又说：“同时，在你父亲被你说服之前，他完全可能对公司造成巨大损害？”

“是的。”珀西瓦尔表示同意。

“真是非常不幸。”警督说。

“情况相当危险。没人知道我受了怎样的煎熬。”

尼尔和颜悦色地说：“那么站在公司的立场上来看，你父亲的死实在是一大幸事。”

珀西瓦尔怒道：“你居然以为我会对父亲的死持这种态度。”

“这和你的态度没关系，弗特斯科先生。我只是描述实际情况。你父亲在财务状况彻底崩溃之前去世了。”

珀西瓦尔不耐烦地说：“对，对，就实际情况而言，你说得对。”

“鉴于你们全家都依赖公司，这对你们来说也很幸运。”

“是的。可是，警督，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珀西瓦尔没有说完。

“噢，我没有特别的意思，弗特斯科先生，”尼尔说，“只是梳理我所掌握的事实而已。还有件事，记得你说过，你弟弟多年前离开英国，后来你们就没有任何联系了。”

“确实如此。”珀西瓦尔答道。

“未必吧，弗特斯科先生？我的意思是，春天的时候你为父亲的健康状况担忧，就写信给远在非洲的弟弟，向他透露你对父亲言行的忧虑。我想，你是打算联合弟弟一起劝说父亲去做检查，有必要的话还得设法控制住他。”

“我——我——我真的没搞懂……”珀西瓦尔深感震惊。

“难道不是这样吗，弗特斯科先生？”

“哎，其实，当时我觉得这样做很对。不管怎么说，兰斯毕竟也是公司的小股东。”

尼尔警督望向兰斯。兰斯正咧嘴笑着。

“你收到那封信了？”尼尔警督问道。

兰斯·弗特斯科点点头。

“你的答复是？”

兰斯的嘴咧得更开了。

“我让珀西有多远滚多远，别管老头子。我说老头子肯定对自己的行为心里有数。”

尼尔警督又将视线转回到珀西瓦尔身上。

“你弟弟的回信里是这么说的吗？”

“我……我……哎，大意如此吧。反正他说得比这更难听。”

“还是让警督听听删减后的版本比较好，”兰斯说，“不瞒你说，尼尔警督，我之所以刚收到父亲的信就回家来验证自己的想法，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刚才说的这些。我和父亲见面的时间很短，坦白说，看不出他有什么问题。他的情绪稍有些激动，仅此而已。在我看来，他完全能够管好自己的事。总之，我回非洲和帕特商量之后，就决定回来——该怎么说呢——回来旁观一场公平竞争。”

他边说边瞟了珀西瓦尔一眼。

“没那回事！”珀西瓦尔·弗特斯科说，“你暗示的那些东西，根本没那回事！我没打算牺牲父亲，我关心他的身体健康。我承认，我也关心……”他停住了。

兰斯立即见缝插针。

“你还关心你的钱袋子，呃？珀西的小钱袋子。”他站起身，态度突然为之一变，“好吧，珀西，我玩够了。我假装要来这里工作，本来只想吓唬吓唬你而已。我不想让你事事称心如意，但要再闹下去我可受不了。说实在的，跟你待在一个房间里，真让我恶心。你这下流货色一辈子都那么肮脏卑鄙，偷窥、窃听、撒谎、惹事，样样没少干。再告诉你一件事吧，虽然我没法证明，但我始终相信，伪造那张支票、最后惹出大祸、害得我被赶走的人就是你。伪造的手法那么拙劣，字迹一看就有问题，能不被人盯上吗？我确实有不少劣迹，所以我的辩解也没人听，但真想不到老头子竟然没意识到这一点：如果我真的伪造他的签名，我会干得漂亮得多。”

兰斯的嗓门越来越大：“行了，珀西，我不会陪你玩这种愚蠢的游戏。我烦透了这个国家、这个城市，烦透了你这种穿着条纹西裤、黑西装、装腔作势的人，烦透了你们那些下三烂的金融骗术。就按你的意见分家吧，我要带帕特回到一个截然不同的国家——那里有广阔天地让我们呼吸，让我们活动。资产就按你的意思来分。优良的、稳健的都归你，利率百分之二、百分之三、百分之三点五的债券都归你。把老爹最近那些投机生意给我。大部分可能都不值钱，但我敢打赌，其中总有那么一两笔的收益，到头来会比你那些安安稳稳的百分之三信托债券更丰厚。老头子精着呢。他敢冒险，敢玩大的。有些冒险能换来百分之五、百分之六、百分之七的回报。我相信他的判断和运气。至于你，你这小毛虫……”

兰斯朝他哥哥逼近，珀西瓦尔急忙后退，绕过桌角，躲到尼尔警督身旁。

“好吧，”兰斯说，“我不会碰你。你想让我出去，想让我离开这儿，你会满意的。”

他边大步走向门口边说：

“如果你愿意，可以把以前那个黑画眉矿山也扔给我。如果麦肯锡家的杀人狂盯着我们家，好歹让我把他们引到非洲去。”

出门时，他又补了一句：

“复仇——事隔这么多年——听上去真是难以置信。但尼尔警督的态度似乎是认真的，对吧，警督？”

“胡扯！”珀西瓦尔说，“不可能有这种事！”

“问问他，”兰斯说，“问问他为什么一直调查黑画眉和老爹口袋里的黑麦。”

尼尔警督轻轻摸了摸上唇：

“弗特斯科先生，还记得夏天的黑画眉事件吧。我们的调查都是事出有因的。”

“荒唐，”珀西瓦尔又说，“这些年麦肯锡一家根本没什么音讯。”

“但我敢发誓，”兰斯说，“我们之中一定潜伏着麦肯锡家的人。想必警督也这么看。”

2

兰斯洛特·弗特斯科刚走到楼下的街上，尼尔警督就追了上来。

兰斯略显羞怯地对他笑了笑。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但我就是突然控制不住情绪。噢！算了——反正早晚都得闹这么一场。我和帕特约好在萨沃伊饭店碰面——你也同路吗，警督？”

“不，我要回贝顿石楠林。不过还有些事要问你，弗特斯科先生。”

“问吧！”

“刚才你走进里间办公室，看见我的时候——你很惊讶，为什么？”

“大概因为我没料到会是你吧。我还以为珀西在里面。”

“没人告诉你他出去了？”

兰斯好奇地看着他。

“没有。他们说他在办公室里。”

“我懂了，没人知道他出去。里间的办公室并没有第二扇门，但小前厅倒有一扇门直接通往走廊——你哥哥应该是从那里出去的。但我很意外，哈德卡瑟尔太太竟然没告诉你。”

兰斯笑了。

“估计她当时去拿她那杯茶了。”

“嗯，是的，可能是。”

兰斯又看着他。

“你想到什么了，警督？”

“只是还有几个小问题没想通而已，弗特斯科先生。”

[1]兰斯洛特和珀西瓦尔。

第二十四章

1

在前往贝顿石楠林的火车上，尼尔警督做着《泰晤士报》上的字谜游戏，却屡屡碰壁，案情的各种可能性在脑海中交错。读报上的新闻时他也三心二意：日本地震、坦噶尼喀发现铀矿、一名商船海员的尸体被冲上南安普顿附近海岸、码头工人即将举行罢工，等等。他还读到近来连续发生的棍棒殴伤事件，以及一种能奇迹般治愈肺结核的新药。

这些新闻在他的思绪中交织成奇诡的图案。后来他又接着玩字谜游戏，很快解出三条谜底。

到达“紫杉小筑”时，他已有了决定。他问海伊巡官：

“那位老太太呢？是不是还在这里？”

“马普尔小姐？噢，对，还在。她跟楼上的老太太成了好朋友。”

“这样啊。”尼尔略一沉吟，又说，“现在她在哪儿？我想见见她。”

过了几分钟，马普尔小姐来了，看上去脸色通红，喘得有点急。

“你找我，尼尔警督？但愿没让你等太久。海伊巡官起先没找到我。我在厨房里跟克朗普太太聊天呢。我称赞她的点心，夸她好手艺，告诉她昨晚的蛋白牛奶酥实在太好吃了。我觉得，嗯，慢慢靠近正题比较合适，不是吗？依我看，你不太习惯这样，你一般都更直接地提出想问的问题。但对我这种时间多得花不完的老太太，意义不大的东拉西扯更符合我的身份嘛。而且俗话说得好，想赢得厨师的好感，捷径就是赞美她做的点心。”

“其实你真正想和她聊的是格拉迪丝·马丁的事？”尼尔警督说。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

“对，格拉迪丝。是这样，克朗普太太还真能提供不少她的资料。倒不是跟案子有关的那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指她最近的精神状态，以及她说的那些话。关键不在于她的话有什么古怪，而是那些言语中透露的蛛丝马迹。”

“有用吗？”尼尔警督问。

“嗯，”马普尔小姐说，“非常有用。知道吗，我觉得局势已经变得明朗多了，不是吗？”

“也对，也不对。”尼尔警督说。

他注意到海伊巡官已经离开房间了。他为此颇感庆幸，因为他接下来的举动可能稍微有那么一丁点不合规矩。

“是这样的，马普尔小姐，”他说，“我想认真地和你谈一谈。”

“谈什么，尼尔警督？”

“从某种意义上说，”尼尔警督说，“你我两人代表不同的观点。说实话，马普尔小姐，我在苏格兰场听说过你的事迹，”他微笑道，“你在那里似乎名气不小。”

“这怎么可能？”马普尔小姐颇为不安，“不过，我好像经常卷进跟我没什么关系的事。我是指刑事案件以及种种离奇遭遇。”

“你的声望很不错。”尼尔警督说。

“当然，亨利·克利瑟林爵士是我的老朋友了。”马普尔小姐说。

“刚才我说你我代表不同的观点，”尼尔说，“换句话说，分别代表‘正常’与‘不正常’。”

马普尔小姐的头微微倾向一侧。

“我不太明白你这句话的意思，警督？”

“唔，马普尔小姐，案情可以从正常的角度来考虑。第一起谋杀使得某些人从中获利。应该说，其中某个人获得的利益尤其多。第二起谋杀也有利于同一个人。第三起谋杀可以算是杀人灭口。”

“可你说的第三起谋杀，是指哪一起呢？”马普尔小姐问道。

她那闪亮的瓷蓝色双眼，正精明地望着警督。他点点头。

“是的，你问到点子上了。是这样的，前几天副局长和我讨论这几起谋杀时，他说的某句话我听起来总觉得不太对劲。问题就在这里。我当时想到的是那首儿歌。国王在账房里，王后在客厅，女佣在晒衣服。”

“没错，”马普尔小姐说，“儿歌里是这个顺序，但实际上格拉迪丝肯定是在弗特斯科太太之前遇害的，不是吗？”

“我同意，”尼尔说，“我很有把握。她的尸体直到深夜才被发现，所以很难判定她的具体死亡时间。但我个人认为，她一定是在五点左右遇害的，否则——”

马普尔小姐插话：“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她一定会把第二个托盘端进客厅？”

“正是如此。她先端上了盛着茶壶的那个托盘，又把第二个托盘端到大厅里时，发生了某些情况。她看到或是听到了什么——问题焦点就在于那究竟是‘什么’。也许是杜波瓦从弗特斯科太太的房间里出来，正在下楼梯。也许是伊莲·弗特斯科的男朋友杰拉德·莱特从侧门溜进来。不管是谁，那人都哄骗她放下茶盘，去了花园。我想那之后她必定很快就死了。外头很冷，她只穿了薄薄的女仆装。”

“你说得很对，”马普尔小姐说，“依我看，根本不存在‘女佣在花园里晾衣服’这件事。她不会挑傍晚那个时间去晾衣服，也不会连外套也不披就跑到晾衣绳那里去。这一点和晾衣夹子一样纯属伪装，是为了让整个案子和儿歌相呼应。”

“没错，”尼尔警督说，“太疯狂了。这就是我还不能完全认同你的观点的原因。我无法——我只是无法接受儿歌这种事。”

“但案情确实与儿歌一致，警督。你不能不承认这一点。”

“的确，”尼尔沉重地说，“但顺序不一样。我是指，儿歌里说的第三个死者是女佣，但我们都知道，本案中‘王后’才是第三个遇害的。阿黛尔·弗特斯科的死亡时间在五点二十五分到五点五十五分之间，那时格拉迪丝肯定已经死了。”

“完全错了，不是吗？”马普尔小姐说，“从儿歌的角度来说，完全错位了——这难道不是非常耐人寻味吗？”

尼尔警督耸耸肩。

“可能是我吹毛求疵吧。几起命案符合儿歌的描述，这差不多就够了。但刚才我是站在你的角度说话，而接下来我要从我的角度来分析案情。我会把黑画眉、黑麦和其他这类因素剔除出去，仅从单纯的事实、常识和正常人的谋杀动机入手。首先，雷克斯·弗特斯科之死，谁会从中获利？唔，符合条件的人很多，但获利最多的是他的长子，珀西瓦尔。珀西瓦尔案发当天早上不在‘紫杉小筑’，不可能往父亲的咖啡或早餐吃的其他东西里下毒。至少一开始我们这么想。”

“啊，”马普尔小姐眼睛一亮，“所以有其他方法，是吗？我一直在琢磨这一点，你知道吗，我想到了好几种方法，但没有任何证据。”

“让你知道也没关系，”尼尔警督说，“紫杉碱是加在一罐新的橘子酱里头。那罐橘子酱放在餐桌上，弗特斯科先生早餐时吃了最上面一层。后来那罐橘子酱被人扔到灌木丛里，换上一罐新的，外观一模一样，还从中挖掉了相同的分量，再放到餐具室。灌木丛里那罐之后被发现了，我刚刚拿到化验结果。已经确认，其中含有紫杉碱。”

“原来如此，”马普尔小姐咕哝道，“真是轻松简单。”

“联合投资信托公司的经营状况不佳，”尼尔又说，“如果公司按照弗特斯科先生的遗嘱，向阿黛尔·弗特斯科支付十万英镑的话，估计就离破产不远了。只要弗特斯科太太比她丈夫多活一个月，就不能不付给她这笔钱。她对公司漠不关心，更不会在乎公司的困境。但她没能坚持到丈夫死后满一个月。她也死了，而从她的死亡中获利的，就是雷克斯·弗特斯科遗嘱中的剩余财产继承人。换句话说，又是珀西瓦尔·弗特斯科。”

“总也绕不开珀西瓦尔·弗特斯科，”警督不快地说，“但是，虽然他有可能对橘子酱动手脚，但他不可能毒死继母或者勒死格拉迪丝。根据秘书的证词，那天下午五点，他还留在市区的办公室，将近七点才回到这里。”

“这可就难办了，对吧？”马普尔小姐说。

“根本不可能实现，”尼尔警督郁闷地说，“所以，珀西瓦尔被排除了。”他不再压抑情绪，也不再有所顾虑，语带心酸，几乎忘记了他的诉说对象。“无论我走到哪一步，无论我转到哪个方向，总会撞上同一个人——珀西瓦尔·弗特斯科！但凶手却又不可能是珀西瓦尔·弗特斯科。”他稍稍平复一下情绪，又说，“噢，还有其他可能，其他人也拥有十分充分的动机。”

“当然，还有杜波瓦先生，”马普尔小姐尖声说，“还有年轻的莱特先生。我同意你的观点，警督。在获利问题上，必须保持怀疑的态度，避免轻易相信别人。”

尼尔忍不住笑了。

“总往最坏的地方想，呃？”他问道。

没想到这位看上去迷人又弱不禁风的老太太居然笃信这样独特的准则。

“噢，是啊，”马普尔小姐热切地说，“我历来相信最坏的假设。可悲的是，事实往往证明我是正确的。”

“好吧，”尼尔说，“那就做最坏的假设。凶手有可能是杜波瓦，有可能是杰拉德·莱特（那就意味着他与伊莲·弗特斯科同谋，是她在橘子酱里动了手脚），也有可能是珀西瓦尔太太。她当时在场。但我提到的这些人都不符合凶手是疯子的推论。他们与黑画眉和一口袋黑麦都没有联系。那是你的理论，你有可能是对的。倘若如此，嫌疑就集中到一个人身上了，不是吗？麦肯锡太太在精神病院住了很多年，她总不会在橘子酱罐头里动手脚，或是趁着一家人喝下午茶的时候投放氰化物。她儿子唐纳德在敦刻尔克阵亡。那就只剩下她女儿，露比·麦肯锡。如果你的理论正确，如果一连串谋杀都缘起于多年前黑画眉矿山的事件，那么露比·麦肯锡肯定就在这座房子里，也只有一个人可能是露比·麦肯锡。”

“我觉得，哎，”马普尔小姐说，“你有些过于武断了。”

尼尔警督没有留意她的话。

“只有一个人。”他冷酷地说。

他站起身，走出房间。

2

玛丽·多芙在她的起居室里。这个房间不大，装饰十分简朴，但却很舒适。可以说是多芙小姐本人让它显得如此舒适。尼尔警督敲门时，玛丽·多芙正在看一沓零售商的账册，她抬起头，以清亮的嗓音说：

“请进。”

警督走进屋内。

“请坐，警督。”多芙小姐指了指一张椅子，“麻烦你稍等片刻好吗？鱼贩的账目好像不太对，我得核实一下。”

她核对总金额的时候，尼尔警督默默地坐在一旁观察着。这女孩多么镇定、多么沉着啊，他想。与往常一样，他对这自信姿态下潜藏的真正人格深感好奇。他试着将她的外貌特征与松林疗养院那个女人相比较，寻找相似之处。肤色倒有些像，五官却看不出相同点。过了一会儿，玛丽·多芙抬起头说：

“怎么，警督？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

尼尔警督平静地说：

“是这样，多芙小姐，这个案子有几个很不寻常的特点。”

“是什么？”

“首先，弗特斯科先生衣袋里有黑麦，这很离奇。”

“的确莫名其妙，”玛丽·多芙表示同意，“我完全想不出任何解释。”

“然后是黑画眉的怪事。夏天时弗特斯科先生的办公桌上有四只死掉的黑画眉，馅饼里的牛肉和火腿也被换成了黑画眉。多芙小姐，发生这两件事的时候，你应该都在场吧？”

“是的，我想起来了。实在让人愤慨。这种事目的不明，又极其恶毒，特别是在那时候。”

“恐怕未必目的不明吧。多芙小姐，你对黑画眉矿山了解多少？”

“我好像从没听说过什么黑画眉矿山。”

“你自称玛丽·多芙，请问这是你的真名吗，多芙小姐？”

玛丽眉毛一扬。尼尔警督百分之百肯定，她的蓝色双眸中闪过一缕机警的光芒。

“好离奇的问题啊，警督。你是在暗示我的名字不叫玛丽·多芙？”

“我就是这个意思。我在暗示，”尼尔警督笑道，“你的真名是露比·麦肯锡。”

她瞪着他，神情一时间极度茫然，既不像要抗议，也没显出惊愕的迹象。毫无疑问，她正在盘算着什么，尼尔警督心想。过了一两分钟，她才以淡定而不露感情色彩的声音说：

“你希望我说什么好呢？”

“请回答我的问题。你的名字是不是露比·麦肯锡？”

“我已经说过，我名叫玛丽·多芙。”

“很好，但你有证据吗，多芙小姐？”

“你想看什么？我的出生证明？”

“那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我是指，或许你持有一张玛丽·多芙的出生证明，那位玛丽·多芙或许是你的朋友，或许是某个已经死去的人。”

“嗯，可能性非常多，不是吗？”玛丽·多芙的话音里又出现了调侃的意味，“现在你可真是进退两难啊，对不对，警督？”

“松林疗养院的人可能认识你。”尼尔说。

“松林疗养院！”玛丽再次扬起眉毛，“松林疗养院是什么？在什么地方？”

“我看你心里一清二楚，多芙小姐。”

“我向你保证，我根本不知道。”

“你仍然否认你就是露比·麦肯锡？”

“我可不想否认什么。是这样，警督，我觉得无论露比·麦肯锡究竟是什么身份，都应该由你来证明她就是我。”此刻，她的蓝眼睛里显然兴味十足，还饱含挑战之意。玛丽·多芙直视他的双眼，说：“不错，警督，全看你的了。如果你有本事，尽管去证明我就是露比·麦肯锡吧。”

第二十五章

1

“那多嘴的老太太正找你呢，长官，”尼尔警督下楼时，海伊巡官鬼鬼祟祟地凑过来耳语，“她好像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真见鬼！”尼尔警督说。

“是的，长官。”海伊巡官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

他正要走开，又被尼尔喊了回来。

“海伊，你去了解一下多芙小姐提供的这些个人经历，重点关注她以前的工作以及相关情况。好好查一查——嗯，我还想知道一两件事。你去查查这几个问题，怎么样？”

他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交给海伊巡官。海伊答道：

“我马上去办，长官。”

尼尔警督经过藏书室，听见有人说话，便往里望了一眼。无论马普尔小姐刚才是否在找他，此时她正一边忙着织毛线，一边认真地与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太太聊天。尼尔警督捕捉到这么半句话：

“……我一直认为做护理工作需要很高的才能。真是一项高尚的职业。”

尼尔警督悄悄离开。他以为马普尔小姐注意到他了，但似乎她并没发现他来过。

她继续用她那温和轻柔的嗓音说：

“有一次我手腕骨折，有位特别迷人的护士来照顾我。后来她去看护斯帕罗太太的儿子，他是位年轻帅气的海军军官。说来真是缘分，后来他们订婚了，多么浪漫啊。他们结婚后过得很幸福，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马普尔小姐饱含深情地叹道，“当时他患的是肺炎。肺炎这种病对护理的要求很高，对吧。”

“噢，是啊，”詹妮弗·弗特斯科说，“肺炎的康复几乎全靠护理，不过，现在有特效药了，不像以前，要彻底痊愈简直是一场持久战。”

“孩子，你从前肯定是位出色的护士，”马普尔小姐说，“你的爱情就是在这过程中开始的吧？我是指，你来这里看护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先生的时候？”

“是的，”詹妮弗说，“是啊，是啊——开头就是那样。”

听起来她不太想聊这件事，但马普尔小姐似乎没注意到。

“我知道。按说我们当然不该听用人们说闲话，但像我这种老太婆，难免对人家的闲言碎语感兴趣。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噢，对，之前还有另一位护士，对吧，后来她被辞退了——大概如此。想必她做事不认真吧。”

“倒不是因为她不认真，”詹妮弗说，“好像是她父亲或者其他什么人得了重病，所以我才来接替她。”

“明白了，”马普尔小姐说，“所以你爱上了他。嗯，真好啊，特别好。”

“我也说不准到底好不好，”詹妮弗·弗特斯科说，“我常常希望，”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常常希望我能回到工作岗位上去。”

“是的，是的，我能理解。你的工作热情非常高。”

“当初没那么投入，但现在回想起来——生活太单调了，哎。一天天都没什么事可干，瓦尔又全身心扑在公司里。”

马普尔小姐摇摇头。

“这年头男人都得拼命工作，”她说，“不管赚了多少钱，好像一点闲暇时间都腾不出来。”

“是啊，结果做妻子的就特别孤独，特别无聊。我常常希望自己从没来过这里，”詹妮弗说，“哎，算了，我也是自作自受。我真不该那么干。”

“真不该干什么，孩子？”

“真不该嫁给瓦尔。哎，算了——”她突然叹道，“不说这些了。”

马普尔小姐十分贴心地开始和她讨论新近在巴黎流行的裙子款式。

2

马普尔小姐敲敲书房的门，尼尔警督让她进去。“谢谢你刚才没打岔，”她说，“是这样，之前我还想证实一两个小问题。”接着她又抱怨道，“我们刚才其实还没谈完。”

“抱歉，马普尔小姐，”尼尔警督露出迷人的微笑，“是我失礼了。我请你来探讨问题，结果全是我在自说自话。”

“噢，没关系，”马普尔小姐连忙说，“本来我还没准备好要亮出全部底牌。我的意思是，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时，我不想指控任何人。当然，这都是我脑子里的想法。现在我能确定了。”

“确定什么，马普尔小姐？”

“唔，确定是谁杀了弗特斯科先生啊。之前你提到橘子酱的事，正好解决了我的问题。我的意思是，作案手法和凶手的身份都清楚了，而且完全是精神正常人的所作所为。”

尼尔警督眨了眨眼。

“不好意思，”马普尔小姐注意到他的反应，“有时我很难明确表达自己的意思。”

“马普尔小姐，我还不太明白我们到底在讨论什么。”

“唔，最好还是从头说起，”马普尔小姐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时间，我想从头说明我的观点。你看，我跟大家都聊了很多，包括拉姆斯伯顿小姐、克朗普太太和她丈夫。当然，他谎话连篇，但那也没关系，因为只要你清楚他在撒谎，结果还是一样的。不过我是想把那几通电话和尼龙袜等问题问清楚。”

尼尔警督又眨了眨眼，开始考虑自己怎么会自讨苦吃，为什么会把马普尔小姐当成可靠的、头脑清晰的同盟军。但他心想，无论她有多糊涂，总还是有可能收集到一些有用的情报。尼尔警督职业生涯中的成功经历，无不源自于认真倾听。现在他已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

“请详细说明，马普尔小姐，”他说，“但你能不能从头开始呢？”

“好的，当然，”马普尔小姐说，“事情的起点是格拉迪丝。我是指，我是为了格拉迪丝才来的。你好心让我察看了她的所有东西，有了那些，加上尼龙袜和那几通电话，还有这样那样的线索，一切就很清楚了。我说的是弗特斯科先生和紫杉碱。”

“是谁在弗特斯科先生的橘子酱里加了紫杉碱，”尼尔警督问道，“你有猜测对象了？”

“不是猜测，”马普尔小姐说，“我已经知道了。”

尼尔警督第三次眨了眨眼。

“当然是格拉迪丝。”马普尔小姐说。

第二十六章

尼尔警督瞪着马普尔小姐，缓缓摇头。

“你是说，”他难以置信，“格拉迪丝·马丁蓄意谋杀雷克斯·弗特斯科？对不起，马普尔小姐，我无法相信。”

“不，她当然不是有意害死他的，”马普尔小姐说，“但实际下手的人就是她！你亲口说过，你盘问她时，她既紧张又沮丧，而且看上去十分内疚。”

“是啊，但她的内疚并不是因为谋杀吧。”

“噢，这点我同意。我说了，她不想谋杀任何人，但确实是她往橘子酱里加了紫杉碱。当然，她没意识到那其实是毒药。”

“那她以为那是什么？”尼尔警督的声音依然充满了不可思议。

“我猜她以为那是某种吐真药，”马普尔小姐说，“女孩们总爱从报上剪下有趣又有用的文章保存起来，一代代人都这样。什么美容秘方、吸引心仪男子的妙法之类的，以及巫术、魔法和各种神迹。这年头这些东西大都打着科学的旗号。人们不再相信魔法师，不再相信有人一挥魔杖就能把你变成青蛙。但如果你在报上读到科学家注射某种腺体激素就能改造你的身体器官、使你进化出青蛙的某些特征，那么，人人都会信以为真。格拉迪丝在报上读到过吐真药，当他告诉她那就是吐真药的时候，她自然就相信了。”

“谁告诉她？”尼尔警督问。

“阿尔伯特·埃文斯，”马普尔小姐说，“当然，这不是他的真名。反正他们是在夏令营认识的，他朝她大献殷勤，向她求爱，估计还向她宣称自己受了什么不公、迫害之类的。总之，关键是要让雷克斯·弗特斯科承认其所作所为，并做出补偿。他让她来这里工作，现在帮佣普遍短缺，到有需求的人家来找工作很容易。用人们的更换频率很高。他们约好一个日期。还记得吗，他寄来的明信片上写着‘别忘了约好的日子’。那就是他们准备动手的大日子。格拉迪丝会把他给她的药加到橘子酱的上层，还会在弗特斯科先生的衣袋里放黑麦。不知他编造了什么理由来解释黑麦的事，但我一开始就说过，尼尔警督，格拉迪丝·马丁是个很容易上当受骗的女孩。事实上，如果那些话出自一个讨人喜欢的青年之口，她无论如何都会相信。”

“说下去。”尼尔警督茫然地说。

“原定的计划估计是，”马普尔小姐继续说道，“阿尔伯特当天会去公司，吐真药那时应该会发挥作用，弗特斯科先生会承认一切，等等。你可以想象，那可怜的女孩听说弗特斯科先生的死讯时是怎样一种心情。”

“但她总会说出来吧？”尼尔警督提出异议。

马普尔小姐问道：“你询问她的时候，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她说：‘我什么也没干。’”尼尔警督答道。

“这就对了，”马普尔小姐得意地说，“你难道看不出这正是她会说的话吗？如果格拉迪丝摔碎了一件装饰品，她会说：‘不是我干的，马普尔小姐，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可怜的孩子们，她们总免不了这样。她们对自己做错的事非常沮丧，一心只想逃脱责罚。难道你觉得一个无意中害死别人的女孩在精神高度紧张的状况下，会全部承认？那未免和她们的性格相差太远了。”

“嗯，”尼尔说，“你分析得很对。”

他回忆起与格拉迪丝的谈话。她紧张、沮丧、内疚、目光游移，这些征兆可能并不重要，也可能至关重要。他实在无法责怪自己没有得出正确结论。

“如我所说，她的第一反应就是矢口否认，”马普尔小姐说，“然后她极度困惑地在脑中梳理这件事。或许阿尔伯特不清楚药力有多强，或许他弄错了、给她的药量太大。她为他找了种种借口、种种解释。她一定盼着他跟她联系。当然，他确实这么做了，打了电话。”

“你都知道？”尼尔警督突然问道。

马普尔小姐摇摇头。

“不，我承认，这都是我的猜测。但案发当天确实有几次来历不明的电话。有人来电，克朗普或者克朗普太太去接，电话就挂断了。那就是他打的，一次又一次，直到格拉迪丝接听为止，然后就跟她约好时间见面。”

“我懂了，”尼尔说，“你是指她死的那天跟他有个约会。”

马普尔小姐连连点头。

“是的，有很多线索。克朗普太太说对了一点：那女孩穿着她最好的尼龙袜和最好的鞋子。她打算去赴约。不过她并不是出门去见他，他会来‘紫杉小筑’。所以那天她才东张西望、手忙脚乱，没按时准备茶点。后来她把第二个茶盘端到大厅时，看见他就在走廊那头的侧门那里朝她招手，于是她放下茶盘，跑过去接他。”

“接着他勒死了她。”尼尔说。

马普尔小姐紧抿双唇。“很快就结束了，”她说，“他怕她说出去，不能冒险。她必须死，可怜的、愚蠢的、容易上当的女孩。然后——他在她鼻子上夹了一个晾衣夹子！”老太太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着。“只为了跟儿歌相吻合。黑麦、黑画眉、账房、面包和蜂蜜，还有晾衣夹子——他只能找那东西代替儿歌中叼走她鼻子的小鸟。”

“他最后会进疯人院，我们无法将他处以绞刑，因为他疯了！”尼尔警督缓缓地说。

“你应该可以绞死他，”马普尔小姐说，“他没疯，警督，从来就没疯！”

尼尔警督紧盯着她。

“是这样的，马普尔小姐，你提出了一种观点，是的，是的，虽然你说你知道，但毕竟只是你的个人观点。你说有个人该对这几起命案负责，他化名为阿尔伯特·埃文斯，在夏令营结识格拉迪丝，利用她来实现自己的目的。这个阿尔伯特·埃文斯要为黑画眉矿山的旧事复仇。所以你是不是在暗示，麦肯锡太太的儿子唐·麦肯锡并没有死在敦刻尔克。他还活着，在幕后策划了这一切？”

出乎尼尔警督的意料，马普尔小姐猛然摇头。

“不！”她说，“不！我根本没这个意思。尼尔警督，难道你没看出黑画眉矿山完全只是伪装而已吗？这件事被人利用了，被那个听说过黑画眉——书房那几只和馅饼里那几只——事件的人利用了吗？那些黑画眉倒是真的，有个了解往事的人想复仇，所以放了那些黑画眉，但那人的复仇仅限于吓吓弗特斯科先生、让他心里不舒服而已。尼尔警督，我不太相信孩子在长大成人期间真的会全盘接受复仇理念的灌输。但如果谁的父亲蒙受诈骗，甚至还被抛下等死，那这孩子倒是有可能想要玩些小把戏折磨一下罪魁祸首。我觉得就是这么回事。而真凶利用了这一点。”

“说到凶手，”尼尔警督说，“拜托，马普尔小姐，说说你心目中的凶手吧。他是谁？”

“你不会意外的，”马普尔小姐说，“真的不会。因为只要我一说出他是谁——准确地说，应该是我认为他是谁，我们说话总该严密一些，对吧——你就会发现，他恰恰就是会犯下这几起谋杀案的那种人。他精神正常，聪明机敏，而且毫无道德底线。他干这一切当然是为了钱，很可能还是很大一笔钱。”

“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尼尔警督乞求般地开口，但马上就意识到自己错了。马普尔小姐描述的人和珀西瓦尔·弗特斯科一点都不像。

“噢，不，”马普尔小姐说，“不是珀西瓦尔，是兰斯。”

第二十七章

1

“这不可能。”尼尔警督说。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眼牢牢凝视着马普尔小姐。正如马普尔小姐所说，他一点也不意外。他所说的“不可能”，其实是“不大可能”，而非“绝不可能”。 马普尔小姐已经把凶手的形象勾勒得非常到位了，兰斯·弗特斯科与之相当吻合。但尼尔警督始终看不出为什么答案会是兰斯。

马普尔小姐坐在椅子里，倾身向前，就像对小朋友解释简单的算术题那样，温和而令人信服地开始分析她的观点。

“你看，他总是那个样子。我是指，他一直都那么邪恶。坏到骨子里，但又因此而魅力十足。对女人尤其有吸引力。他聪明过人，敢于冒险。他一次次铤而走险，因为他的魅力，大家对他总往好的方面想，而忽略最坏的那一面。我根本不相信他父亲给他写过信、叫他回来——除非你拿到了切实的证据。”她停下来，以示询问。

尼尔摇摇头。“不，”他说，“我没发现能证明他父亲叫他回来的证据。只有一份看上去是兰斯来过之后回到非洲写来的信。但兰斯前几天回来时，很容易就可以把这封假信塞进他父亲书房的文件堆里。”

“他果然高明，”马普尔小姐点点头，“唔，我说过，他很可能坐飞机回来，试图与父亲和解，但弗特斯科先生不答应。兰斯最近刚结婚，他赖以维生的那笔小钱——毫无疑问也是用各种歪门邪道弄来的——就不够花了。他深爱着帕特（多么甜美可爱的女孩啊），想给她体面安逸的生活——不再漂泊不定。而从他的角度来看，这就意味着需要很多很多钱。他到‘紫杉小筑’时肯定听说了那些黑画眉的事，或许是他父亲说的，或许是阿黛尔说的。于是他得出结论：麦肯锡的女儿就在这座房子里。然后他灵机一动：正好拿她来当谋杀案的替罪羊。因为他发现父亲不肯听他摆布，所以就狠心决定杀死他。他可能察觉到他的父亲不太……呃，情况不太妙，所以他害怕父亲死时已经彻底破产。”

“他很了解他父亲的健康状况。”警督说。

“啊——那就可以说明很多问题了。他父亲的名字‘雷克斯’在拉丁文中有‘国王’的意思，和黑画眉事件联系到一起，就令他联想到用那首儿歌做文章。把整个阴谋包装上疯狂的外衣——然后用麦肯锡家威胁复仇的旧事打掩护。而且，他还可以趁势除掉阿黛尔，那十万英镑也就不会流出公司了。但还得有第三个角色，也就是儿歌里‘在花园晒衣服的女佣’——我猜测他正是由此才构思出整个恶毒计划的。他要培养一位天真的同谋，然后在她泄密之前将她灭口，这就可以为他提供第一桩命案的不在场证明。剩下的事就简单了。五点前他从车站赶到这里，当时格拉迪丝正好把第二个茶盘端到大厅。他走到侧门口，看见她，就招呼她过去，将她勒死，把尸体拖到屋后晾衣绳那里，整个过程只需要三四分钟。随后，他按响前门的门铃，被迎进家门，和全家人一起喝茶。然后他上楼去探视拉姆斯伯顿小姐。接着他又下楼溜进客厅，发现阿黛尔正独自喝着最后一杯茶，就坐到她身旁的沙发上，一边和她聊天，一边伺机把氰化物加进她的茶杯里。你知道，这并不难，一小块和方糖很像的白色晶体。可能他伸手去糖罐里取出一块，故意大大咧咧地放进她的茶杯里，笑着告诉她：‘看，我给你的茶多加了点糖。’她表示没关系，搅了搅就喝下去了。手法如此简单，又如此大胆。没错，他就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尼尔警督缓缓地说：“这种可能性很大——没错。但我不明白——真的，马普尔小姐，我不明白——他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就算老弗特斯科不死公司就会倒闭，但兰斯为了他那点股份，就会策划三起谋杀？我不相信，真的不相信。”

“这是一个小小的难点，”马普尔小姐承认，“对，我同意，要解释这个问题确实有难度。我在想……”她迟疑地看着警督，“我在想——我在财务方面一无所知——但我在想，黑画眉矿山真的毫无价值吗？”

尼尔陷入深思。各种碎片在他脑中逐渐拼合起来。兰斯自愿从珀西瓦尔那里接手投机性强或价值不高的股权。今天在伦敦，他临走前还让珀西瓦尔最好把黑画眉矿山和与之相伴的厄运一起处理掉。一座金矿。一座毫无价值的金矿。但或许，那座矿山并非真的不值钱。但话说回来，感觉又不太可能。老雷克斯·弗特斯科在这种事情上几乎不可能看走眼，不过，说不定最近有新变化了呢？那座矿山在什么地方？兰斯说过，在西非。可另外什么人——好像是拉姆斯伯顿小姐——却说在东非。兰斯会不会故意欺瞒，把东非说成西非？拉姆斯伯顿小姐年老健忘，但说出正确答案的可能是她，而非兰斯。东非。兰斯刚从东非回来。莫非他最近得到了新的情报？

警督忽然灵光一闪，拼上了另一块碎片。他在火车上读《泰晤士报》的时候。坦噶尼喀发现铀矿。如果铀矿正好位于黑画眉矿山的旧址上呢？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兰斯在那边得到了消息，如果真有铀矿，那可是一大笔钱。一大笔横财！他叹了口气，看着马普尔小姐。

“我能证明这一切吗？”他愤愤地问道，“你怎么看？”

马普尔小姐点头以示鼓励，就像鼓励正准备上考场的聪明侄儿似的。

“你能证明，”她说，“你非常非常聪明，尼尔警督。我一开始就看出来了。现在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就应该能查出证据。比如，那个夏令营的人可以指认他的照片。到时他很难解释为什么会化名阿尔伯特·埃文斯在那里待了一星期。”

的确，尼尔警督心想，兰斯·弗特斯科既聪明又不择手段——但同时也相当莽撞。他冒的风险未免太大了。

尼尔对自己说：“我会击败他！”随即，怀疑又涌上心来，他望向马普尔小姐。

“你也知道，这些都纯属假设。”他说。

“是的，但你已经坚信，不是吗？”

“应该是吧。毕竟以前我也见过这种人。”

老太太点了点头。

“是的，这很重要，所以我才如此肯定。”

尼尔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因为你对罪犯十分了解。”

“噢，不，当然不。是因为帕特，可爱的女孩，她那种女孩总是遇人不淑——起初我就是因为这一点才开始注意他的。”

“我心里也许已经确信了，”警督说，“但还有很多问题有待解答——比如，露比·麦肯锡。我敢发誓——”

马普尔小姐打断他：

“你的方向是对的，但目标却选错了。去找珀西瓦尔太太谈谈吧。”

2

“弗特斯科太太，”尼尔警督说，“麻烦你告诉我你结婚前的名字。”

“噢！”詹妮弗倒吸一口凉气，面露惧色。

“不必紧张，太太，”尼尔警督说，“还是说出真相比较好。你结婚前名叫露比·麦肯锡，我应该没说错吧？”

“我……哎，好吧……老天啊，好吧，那又怎么样？”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太太说。

“也没什么，”尼尔警督和气地答道，接着又说，“前几天我去松林疗养院和你的母亲聊过。”

“她生我的气，”詹妮弗说，“现在我再也不去探望她了，因为那只会让她更难过。可怜的妈妈，她对爸爸的感情太深厚。”

“她把你们养大成人，就是为了向你们灌输夸张的复仇信念？”

“是啊，”詹妮弗说，“她总让我们按着《圣经》发誓，绝不忘记仇恨，总有一天要杀了他。后来我进医院接受护理培训，才开始发觉，她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

“但你自己也有复仇的愿望吧，弗特斯科太太？”

“哎，那当然。事实上，雷克斯·弗特斯科等于谋害了我父亲！我倒没说他真的拿枪拿刀直接杀害他，但我能肯定，他对我父亲见死不救。这其实没什么区别，不是吗？”

“从道德层面来说是一样的——是的。”

“所以我要报复他，”詹妮弗说，“当时我有个朋友负责看护他儿子，我就让她辞职，推荐我接替。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警督，我真的从没打算杀死弗特斯科先生。我动过某些念头，我想故意疏于看护，任他儿子死去，但护士的职业道德不容许我那么做。事实上，我付出很多努力，帮助瓦尔渡过难关。后来他对我有了好感，向我求婚，我想，‘嗯，没有比这更高明的复仇方式了。’我是指，嫁给弗特斯科先生的长子，得到他从我父亲那里骗走的钱。我觉得这样要高明得多。”

“确实如此，”尼尔警督说，“高明得多。”他又问，“我想是你把黑画眉放到书桌上和馅饼里的吧？”

珀西瓦尔太太脸红了。

“对。我真是太傻了……但弗特斯科先生有一天大谈特谈别人怎么怎么愚蠢，还吹嘘他怎么怎么诈骗、凌驾于别人之上。噢，用的还都是合法手段。我就想——我得吓唬吓唬他。他确实被吓到了！他的心情简直跌到谷底。”她又急忙补充，“但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没干！真的没干，警督，你该不会……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杀人了吧？”

尼尔警督微微一笑。

“不，”他说，“不会。对了，最近你是不是给了多芙小姐一笔钱？”

詹妮弗的下巴都惊掉了。

“你怎么知道？”

“我们知道的事情多着呢。”尼尔警督随即对自己说：“还有不少是猜出来的。”

詹妮弗的语速很快：

“她来找我，说你以为她是露比·麦肯锡。她说如果我肯出五百英镑，她就任凭你一直这么想。她说如果你知道我才是露比·麦肯锡，我就会变成谋杀弗特斯科先生和我继母的嫌疑人。我费尽周折才凑出那笔钱，因为我肯定不能告诉珀西瓦尔。他不了解我的身世。我不得不卖掉订婚钻戒，以及弗特斯科先生送给我的一条非常漂亮的项链。”

“别担心，珀西瓦尔太太，”尼尔警督说，“我可以帮你把钱要回来。”

3

第二天，尼尔警督再次约谈玛丽·多芙小姐。

“多芙小姐，”他说，“不知你愿不愿意开一张五百英镑的支票，我拿去还给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太太。”

见玛丽·多芙终于失去镇定，他不禁暗暗得意。

“是那蠢货告诉你的吧。”她说。

“是的。敲诈勒索是很严重的罪名，多芙小姐。”

“其实也算不上勒索，警督。依我看，你要以勒索的罪名指控我也不容易。我只是帮了珀西瓦尔太太一个有点特别的忙而已。”

“那么，如果你肯交出那张支票，多芙小姐，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好了。”

玛丽·多芙取出支票簿和钢笔。

“真烦，”她叹道，“我现在手头特别紧。”

“想必你马上就要另谋高就了吧？”

“是啊。这份工作的结果和我的预期不太一样。在我看来，真是倒了大霉。”

尼尔警督表示理解。

“的确，这样一来你的处境相当艰难，对吧？我的意思是，我们很可能随时都会追查你的过去。”

已经恢复冷静的玛丽·多芙扬起眉毛。

“警督，我的履历无懈可击，这点我可以保证。”

“确实如此，”尼尔警督笑道，“我们没什么可针对你的，多芙小姐。不过说来也巧，之前你提供过卓越服务的三个地方，在你走后三个月左右，都不约而同发生了盗窃案。窃贼似乎对屋主存放貂皮大衣、珠宝这类东西的位置非常了解。这难道不是奇特的巧合吗？”

“世上总会有巧合的，警督。”

“噢，没错，”尼尔说，“巧合在所难免，但也不能太过频繁吧，多芙小姐。”他又补充道，“我敢说，将来我们还会再打交道的。”

“但我希望——”玛丽·多芙说，“恕我失礼，尼尔警督——我希望我们别再碰面了。”

第二十八章

1

马普尔小姐抚平行李箱里的衣物，将一截羊毛披肩塞好，盖上箱盖。她环视这间卧室，嗯，没有忘带什么。克朗普进来帮她把箱子拎下楼。马普尔小姐到隔壁房间去和拉姆斯伯顿小姐道别。

“承蒙你的款待，我却没什么可以答谢的。希望有一天你能原谅我。”

“哈。”拉姆斯伯顿小姐应道。

她一如既往地在玩纸牌。

“黑桃J，红心Q，”她边念叨边向马普尔小姐投来犀利的一瞥，“想必你查出了你要查的东西。”

“是的。”

“你应该都告诉那个警督了吧？他能办妥案子吗？”

“我相信他没问题，”马普尔小姐说，“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我什么都不会问你，”拉姆斯伯顿小姐说，“你是个精明的女人，我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了。我不怪你。罪恶就是罪恶，恶有恶报。这个家族总有一条邪恶的暗流。谢天谢地，不是从我们这边传下去的。我妹妹埃尔维拉是个傻瓜。如此而已。”

“黑桃J，”拉姆斯伯顿小姐摩挲着那张牌说，“相貌英俊，心却是黑的。是的，我就怕这个。啊，好吧，坏人总那么招人喜欢。那孩子一直都很有办法。连我都被哄得团团转……关于那天从我这里出去的具体时间，他撒了谎。我没揭穿他，只是觉得奇怪……一直都在怀疑。但他毕竟是埃尔维拉的儿子——我不忍心说什么。啊，算了，你是个正直的女人，简·马普尔，而正义必须得到伸张。不过，我有点心疼他的老婆。”

“我也是。”马普尔小姐说。

帕特·弗特斯科在大厅里等着和马普尔小姐道别。

“真希望你别走，”她说，“我会想念你的。”

“我该走了，”马普尔小姐说，“我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虽然整件事——并不太令人愉快。但你知道，最重要的是邪不胜正。”

帕特面露疑惑。

“我不太明白。”

“嗯，孩子，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恕我多句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的人生出现了波折，我想最能给你快乐的，就是回到赠予你幸福童年的地方。回爱尔兰去吧，孩子，和马儿与小狗做伴。”

帕特点点头。

“有时我真希望弗莱迪死后我就回爱尔兰去了。但如果那样——”她的声音变得温柔许多，“我就不可能遇到兰斯。”

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

“我们不会在这里长住，”帕特说，“这些事解决之后，我们马上就会回东非去，我好开心。”

“愿上帝保佑你，孩子，”马普尔小姐说，“人需要莫大的勇气才能面对生活。我想你应该有这样的勇气。”

她拍拍女孩的手，然后放开，迈出前门，走向等待着的出租车。

2

当晚，马普尔小姐回到家中。

不久前刚从圣信孤儿院回来的吉蒂为她开门，满面笑容地迎接她。

“小姐，我准备了一条鲱鱼给你当晚餐。你回来真好。你会发现家里的一切都非常舒服。我已经做完开春大扫除了。”

“那就好，吉蒂，回家的感觉很好。”

马普尔小姐注意到房檐下有六处蜘蛛网。这些女孩从来都不抬头看看！但她毕竟心地善良，不忍心说破。

“小姐，你的信都放在客厅的桌上。有一封是错寄去黛西米德村的。他们老犯这种错，对吧？两个地方名字有点像，信封上写得又太潦草，也难怪会送错。那边的人刚好没在家，房子锁着，今天他们回家才把信送过来，还说但愿不是要紧的信。”

马普尔小姐拿起邮件，吉蒂说的那封信就放在最上面。看到那斑驳潦草的字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浮上马普尔小姐心头。她拆开信。

亲爱的女士：

请原谅我写这封信，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从没想过要害人。亲爱的女士，你会在报上看到新闻，他们说是谋杀，但不是我干的，真的，因为我绝对不会做那种坏事，而且我知道他也不会。我是指阿尔伯特。我说得有点乱，但事情是这样，我们是夏天认识的，准备结婚了，可是伯特还没讨回公道，他吃了很大的亏，被死掉的这位弗特斯科先生骗了。弗特斯科先生什么也不承认，大家当然都相信他，不信伯特，因为他有钱，而伯特很穷。不过伯特有个朋友，他工作的那个地方生产新药，有一种叫作吐真药的，可能你在报纸上看到过，人吃了以后不管愿不愿意都会说实话。伯特打算十一月五日去弗特斯科先生的办公室见他，还会带上律师，我负责把药放进弗特斯科先生那天的早餐里，等他们见面时，药效发作，他就会承认伯特说的都是实话。哎，女士，我把药加到橘子酱里，可现在他死了，我想可能药力太强了，不怪伯特，因为他绝不会做那种事，可我又不能告诉警察，因为他们也许会以为伯特故意杀人，但我知道他没有。噢，女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警察就在这座房子里，很可怕，他们问很多问题，严厉地盯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有伯特的消息。噢，女士，我不想麻烦你，但如果你能来帮帮我该多好，他们会听你的话，你一直都对我那么好。我真的没有恶意，伯特也没有。求你帮帮我们。

祝好

格拉迪丝·马丁

对了——附上一张伯特和我的合影。是夏令营的一个男孩拍下来送给我的。伯特不知道我有这张照片——他讨厌照相。不过，女士，你看看，他多帅啊。

马普尔小姐紧抿双唇，凝视着这张照片。照片中的两人四目相对，马普尔小姐的目光从格拉迪丝那充满爱慕之情、微微张开嘴的可怜面容，移向另一张脸——那正是兰斯·弗特斯科小麦色的、微笑着的英俊脸庞。

那封可悲来信的最后一句话在她脑中回响着：

你看看，他多帅啊。

马普尔小姐的眼眶中满溢泪水。先是同情，继而是愤怒，因凶手的残忍无情而愤怒。

随后，两种情绪都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成就感——恰如一位科学家单凭下颌骨的残片与一对牙齿便成功地重建出灭绝动物的标本时拥有的成就感那样。

作者简介

阿加莎·克里斯蒂

Agatha Christie (1890—1976)

无可争议的侦探小说女王，侦探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家之一。

阿加莎·克里斯蒂原名为阿加莎·玛丽·克拉丽莎·米勒，一八九〇年九月十五日生于英国德文郡托基的阿什菲尔德宅邸。她几乎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但酷爱阅读，尤其痴迷于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阿加莎·克里斯蒂成了一名志愿者。战争结束后，她创作了自己的第一部侦探小说《斯泰尔斯庄园奇案》。几经周折，作品于一九二〇年正式出版，由此开启了克里斯蒂辉煌的创作生涯。一九二六年，《罗杰疑案》由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出版。这部作品一举奠定了阿加莎·克里斯蒂在侦探文学领域不可撼动的地位。之后，她又陆续出版了《东方快车谋杀案》、《ABC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无人生还》、《阳光下的罪恶》等脍炙人口的作品。时至今日，这些作品依然是世界侦探文学宝库里最宝贵的财富。根据她的小说改编而成的舞台剧《捕鼠器》，已经成为世界上公演场次最多的剧目；而在影视改编方面，《东方快车谋杀案》为英格丽·褒曼斩获奥斯卡大奖，《尼罗河上的惨案》更是成为几代人心目中的经典。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创作生涯持续了五十余年，总共创作了八十余部侦探小说。她的作品畅销全世界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累计销量已经突破二十亿册。她创造的小胡子侦探波洛和老处女侦探马普尔小姐为读者津津乐道。阿加莎·克里斯蒂是柯南·道尔之后最伟大的侦探小说作家，是侦探文学黄金时代的开创者和集大成者。一九七一年，英国女王授予克里斯蒂爵士称号，以表彰其不朽的贡献。

一九七六年一月十二日，阿加莎·克里斯蒂逝世于英国牛津郡沃灵福德家中，被安葬于牛津郡的圣玛丽教堂墓园，享年八十五岁。

阿加莎·克里斯蒂 侦探作品年表

波洛系列

1920 The Mysterious Affair at Styles 《斯泰尔斯庄园奇案》

1923 Murder on the Links《高尔夫球场命案》

1924 Poirot Investigates《首相绑架案》

1926 The Murder of Roger Ackroyd《罗杰疑案》

1927 The Big Four《四巨头》

1928 The Mystery of the Blue Train《蓝色列车之谜》

1932 Peril at End House《悬崖山庄奇案》

1933 Lord Edgware Dies《人性记录》

1934 Murder on the Orient Express《东方快车谋杀案》

1935 Three-Act Tragedy《三幕悲剧》

1935 Death in the Clouds《云中命案》

1936 The ABC Murders《ABC谋杀案》

1936 Murder in Mesopotamia《古墓之谜》

1936 Cards on the Table《底牌》

1937 Dumb Witness《沉默的证人》

1937 Death on the Nile《尼罗河上的惨案》

1937 Murder in the Mews《幽巷谋杀案》

1938 Appointment with Death《死亡约会》

1938 Hercule Poirot's Christmas《波洛圣诞探案记》

1940 Sad Cypress《H庄园的午餐》

1940 One, Two, Buckle My Shoe《牙医谋杀案》

1941 Evil Under the Sun《阳光下的罪恶》

1943 Five Little Pigs《五只小猪》

1946 The Hollow《空幻之屋》

1947 The Labours of Hercules《赫尔克里·波洛的丰功伟绩》

1948 Taken at the Flood《致命遗产》

1952 Mrs. McGinty's Dead《清洁女工之死》

1953 After the Funeral《葬礼之后》

1955 Hickory Dickory Dock《山核桃大街谋杀案》

1956 Dead Man's Folly《死者的殿堂》

1959 Cat Among the Pigeons《鸽群中的猫》

1960 The Adventure of the Christmas Pudding《雪地上的女尸》

1963 The Clocks《怪钟疑案》

1966 Third Girl《第三个女郎》

1969 Hallowe'en Party《万圣节前夜的谋杀案》

1972 Elephants Can Remember《大象的证词》

1974 Poirot's Early Cases《蒙面女人》

1975 Curtain-Poirot's Last Case《帷幕》

马普尔小姐系列

1930 The Murder at the Vicarage《寓所谜案》

1932 The Thirteen Problems《死亡草》

1942 The Body in the Library《藏书室女尸之谜》

1943 The Moving Finger《魔手》

1950 A Murder Is Announced《谋杀启事》

1952 They Do It with Mirrors《借镜杀人》

1953 A Pocket Full of Rye《黑麦奇案》

1957 4.50 from Paddington《命案目睹记》

1962 The Mirror Crack'd from Side to side《破镜谋杀案》

1964 A Caribbean Mystery《加勒比海之谜》

1965 At Bertram's Hotel《伯特伦旅馆》

1971 Nemesis《复仇女神》

1976 Sleeping Murder《沉睡谋杀案》

1979 Miss Marple's Final Cases《马普尔小姐探案》

其他系列及非系列

1922 The Secret Adversary《暗藏杀机》

1924 The Man in the Brown Suit《褐衣男子》

1925 The Secret of Chimneys《烟囱别墅之谜》

1929 Partners in Crime《犯罪团伙》

1929 The Seven Dials Mystery《七面钟之谜》

1930 The Mysterious Mr. Quin《神秘的奎因先生》

1931 The Sittaford Mystery《斯塔福特疑案》

1933 The Hound of Death《死亡之犬》

1934 Why Didn't They Ask Evans?《悬崖上的谋杀》

1934 The Listerdale Mystery《金色的机遇》

1934 Parker Pyne Investigates《惊险的浪漫》

1939 Murder Is Easy《杀人不难》

1939 And Then There Were None《无人生还》

1941 N or M?《桑苏西来客》

1944 Towards Zero《零点》

1945 Sparkling Cyanide《死亡的怀念》

1945 Death Comes as the End《死亡终局》

1949 Crooked House《怪屋》

1950 Three Blind Mice and Other Stories《三只瞎老鼠》

1951 They Came to Baghdad《他们来到巴格达》

1954 Destination Unknown《地狱之旅》

1958 Ordeal by Innocence《奉命谋杀》

1961 The Pale Horse《白马酒店》

1967 Endless Night《长夜》

1968 By the Pricking of My Thumbs《煦阳岭的疑云》

1970 Passenger to Frankfurt《天涯过客》

1973 Postern of Fate《命运之门》

1997 While the Light Lasts《灯火阑珊》

出版前言

纵观世界侦探文学一百七十余年的历史，如果说有谁已经超脱了这一类型文学的类型化束缚，恐怕我们只能想起两个名字——一个是虚构的人物歇洛克·福尔摩斯，而另一个便是真实的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

阿加莎·克里斯蒂以她个人独特的魅力创造着侦探文学史上无数的传奇：她的创作生涯长达五十余年，一生撰写了八十余部侦探小说；她开创了侦探小说史上最著名的“黄金时代”；她让阅读从贵族走入家庭，渗透到每个人的生活中；她的作品被翻译成一百多种文字，畅销全球一百五十余个国家，作品销量与《圣经》、《莎士比亚戏剧集》同列世界畅销书前三名；她的《罗杰疑案》、《无人生还》、《东方快车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都是侦探小说史上的经典；她是侦探小说女王，因在侦探小说领域的独特贡献而被册封为爵士；她是侦探小说的符号和象征。她本身就是传奇。沏一杯红茶，配一张躺椅，在暖暖的阳光下读阿加莎的小说是一种生活方式，是惬意的享受，也是一种态度。

午夜文库成立之初就试图引进阿加莎的作品，但几次都与版权擦肩而过。随着午夜文库的专业化和影响力日益增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版权继承人和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主动要求将版权独家授予新星出版社，并将阿加莎系列侦探小说并入午夜文库。这是对我们长期以来执着于侦探小说出版的褒奖，是对我们的信任与鼓励，更是一种压力和责任。

新版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由专业的侦探小说翻译家以最权威的英文版本为底本，全新翻译，并加入双语作品年表和阿加莎·克里斯蒂家族独家授权的照片、手稿等资料，力求全景展现“侦探女王”的风采与魅力。使读者不仅欣赏到作家的巧妙构思、离奇桥段和睿智语言，而且能体味到浓郁的英伦风情。

阿加莎作品的出版是一项系统工程，规模庞大，我们将努力使之臻于完美。或存在疏漏之处，欢迎方家指正。

新星出版社

午夜文库编辑部

致中国读者

（午夜文库版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集序）

在接下来的几年中，我们一直在筹备两个非常重要的关于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纪念日。二〇一五年是她的一百二十五岁生日——她于一八九〇年出生于英国的托基市；二〇二〇年则是她的处女作《斯泰尔斯庄园奇案》问世一百周年的日子，她笔下最著名的侦探赫尔克里·波洛就是在这本书中首次登场。因此新星出版社为中国读者们推出全新版本的克里斯蒂作品正是恰逢其时，而且我很高兴哈珀柯林斯选择了新星来出版这一全新版本。新星出版社是中国最好的侦探小说出版机构，拥有强大而且专业的编辑团队，并且对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极有热情，这使得他们成为我们最理想的合作伙伴。如今正是一个良机，可以将这些经典作品重新翻译为更现代、更权威的版本，带给她的中国书迷，让大家有理由重温这些备受喜爱的故事，同时也可以将它们介绍给新的读者。如果阿加莎·克里斯蒂知道她的小故事们（她这样称呼自己的这些作品）仍然能给世界上这么多人带来如此巨大的阅读享受，该有多么高兴啊！

我认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有两个非常重要的特征。首先它们是非常易于理解的。无论以哪种语言呈现，故事和情节都同样惊险刺激，呈现给读者的谜团都同样精彩，而书中人物的魅力也丝毫不受影响。我完全可以肯定，中国的读者能够像我们英国人一样充分享受赫尔克里·波洛和马普尔小姐带来的乐趣；中国读者也会和我们一样，读到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侦探经典作品——比如《无人生还》——的时候，被震惊和恐惧牢牢钉在原地。

第二个特征是这些故事给我们展开了一幅英格兰的精彩画卷，特别是阿加莎·克里斯蒂那个年代的英国乡村。她的作品写于上世纪二十年代至七十年代间，不过有时候很难说清楚每一本书是在她人生中的哪一段日子里写下的。她笔下的人物，以及他们的生活，多多少少都有些相似。如今，我们的生活瞬息万变，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世界”依旧永恒。也许马普尔小姐的故事提供了最好的范例：《藏书室女尸之谜》与《复仇女神》看起来颇为相似，但实际上它们的创作年代竟然相差了三十年。

最后，我想提三本书，在我心目中（除了上面提过的几本之外）这几本最能说明克里斯蒂为什么能够一直受到大家的喜爱。首先是《东方快车谋杀案》，最著名，也是最机智巧妙、最有人性的一本。当你在中国乘火车长途旅行时，不妨拿出来读读吧！第二本是《谋杀启事》，一个马普尔小姐系列的故事，也是克里斯蒂的第五十本著作。这本书里的诡计是我个人最喜欢的。最后是《长夜》，一个关于邪恶如何影响三个年轻人生活的故事。这本书的写作时间正是我最了解她的时候。我能体会到她对年轻人以及他们生活的世界关心至深。

现在新星出版社重新将这些故事奉献给了读者。无论你最爱的是哪一本，我都希望你能感受到这份快乐。我相信这是出版界的一件盛事。

阿加莎·克里斯蒂外孙

阿加莎·克里斯蒂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

马修·普理查德

二〇一三年二月二十日

第一章 序曲

马普尔小姐习惯在下午看第二份报纸。每天早上都有两份报送到她家，如果第一份能按时送到，她会在吃早茶的时候看。送报纸的男孩儿在时间安排上变化无常，还经常来一个新人或临时代班的。这些报童都有各自不同的送报路线，也许是想让送报这件事变得不那么单调吧。但是订报的人习惯很早就读报，这样他们就能在搭乘公交车、火车或其他交通工具去上班之前，抢先知道一些新闻中的热点。要是报纸送晚了，他们会很烦恼。尽管那些安安静静地居住在圣玛丽米德的中老年妇女更喜欢在自己的早餐桌上看报纸。

今天早晨，马普尔小姐全神贯注地看着日报的头版，以及几条其他的消息。她给这份报纸起了个绰号，叫“五花八门日报”，其中确实有那么一点讽刺的味道。这份《新闻日报》，由于报社老板更换，给她和她的朋友们带来了极大的烦恼。现如今，头版的位置上净是些男人的衣服、女人的服装、女性心中的大众情人、儿童比赛，以及女人们的抱怨信件，而那些真正的新闻却被挤走了，或者放在一些隐秘的角落里。马普尔小姐是个旧派的人，她认为报纸就是报纸，是给人们发布新闻的。

吃过午饭之后，她坐在一把立式扶手椅上小憩了二十分钟，这椅子是专门为她那患有风湿性背痛的后背而定制的。之后，她打开了适合在休闲时刻阅读的《泰晤士报》，但这份报纸也跟从前大不一样了。令人恼火的是，你几乎找不到什么可读的东西了。它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只要从头版开始读，就能轻而易举地略过其他不相干的，直接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专题。现如今，那种由来已久的排版顺序被严重地打乱了。有两页被带插图的卡布里岛旅游攻略占据，体育报道登上更为显著的位置，法庭新闻和讣告则常规化了。那些一度引起马普尔小姐注意的关于出生、结婚和死亡的消息，已经从重要的位置挪到了其他地方。最近，马普尔小姐留意到，它们一成不变地被留在最后几版上。

马普尔小姐首先关注的是头版新闻，但她并没有停留太久，因为这些跟她早上读过的差不多，只是措辞稍稍庄重些。她看了看栏目：报道、评论、科学、体育；接着像往常那样，把报纸翻过来，快速浏览了出生、结婚和死亡的消息。然后又翻到通讯一栏，在这里，她几乎总能发现一些让人高兴的事。再往后就是宫廷公报，在这一页上能找到当天的拍卖信息。还有一些科学小短文经常出现在这里，但她并不打算读，这对她而言没什么意义。

马普尔小姐照例翻过报纸，读完有关出生、结婚和死亡的新闻之后，心想：真是悲哀，如今竟要对死亡感兴趣！

有人生了小孩，不过马普尔小姐甚至不知道这些人的名字。之前要是有一个栏目说到孩子，并注明是个婴儿，她总是可以愉快地认出是谁。比如她会这么想：玛丽·普兰德盖斯特有了第三个孙女！虽然想得远了点。

婚姻一栏她是略读的，并没有太关注，因为她那些老朋友的子女大部分在几年前就结婚了。接下来是死亡栏，她相当认真地看着，以确保自己不会漏掉任何一个名字。阿洛韦，安格帕斯特罗，阿尔丁·巴顿、贝德肖·伯格韦瑟（天哪，德国名字，他以前似乎在利兹 [1]待过）、卡彭特、坎普尔顿·克莱格。克莱格？是她认识的姓克莱格中的一个吗？不，好像不是。珍妮特·克莱格，约克郡人。麦克唐纳·麦肯基、尼克尔森。尼克尔森？不是，不是她认识的尼克尔森。奥格·奥默罗德——肯定是她的某个姨妈或姑妈，她心想。是的，有可能。琳达·奥默罗德，不，她不认识。卡特利尔？老天，肯定是伊丽莎白·卡特利尔。八十五岁。哦，真的！她还以为伊丽莎白·卡特利尔几年前就去世了。难以想象她那么虚弱还能活这么久！没人想到她会长寿！雷斯·莱德利·拉斐尔。拉斐尔？她想起了什么。熟悉的名字。拉斐尔，贝尔福德公园，梅德斯通。贝尔福德公园，梅德斯通。不，她回忆不起来那个地址了。不收花圈。 [2]贾森·拉斐尔。哦，一个不常见的名字。她想自己一定是在某个地方听到过。罗斯·帕金斯。现在可能——不，不是。赖兰？艾米丽·赖兰。不不，她从来就不认识一个被丈夫和孩子深爱着的艾米丽·赖兰。呃，非常美好或者非常不幸，随你喜欢，从哪方面看都行。

马普尔小姐放下报纸，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填字游戏，纳闷拉斐尔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我会想起来的。”马普尔小姐对自己说。长年的经验让她深知老年人的记忆系统是如何运作的。

“我完全相信自己一定能想起来。”

她朝窗外的花园扫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努力不去想花园里的情形。很长时间以来，她的花园都是她最大的快乐源泉，她也为此付出了大量的辛苦劳动。现在，因为医生们的大惊小怪，她的园艺工作被禁止了。她曾试图反抗这项禁令，但最终得出结论，最好还是听医生的话。她一向把椅子摆放在一个不太容易看到窗外的地方，除非她确定并且非常希望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她叹息着，拿起编织袋，从里面取出一件还没织好的小孩子的外套。衣服的前后部分都织好了，现在她要接着织袖子。袖子总是最烦人的部分。两只袖子都一样。没错，太让人讨厌了。尽管如此，这仍然是一件漂亮的粉红色毛衣。粉红色的毛线。等等，这跟什么有关？没错——没错——跟她刚刚在报上看到的名字联系起来了。粉红色毛线。蓝色的海洋。加勒比海。沙滩。阳光。她的编织物以及——哦，当然了，拉斐尔先生。她在加勒比海的一次旅行。圣多诺黑岛（St Honore）。侄子雷蒙德的招待。她记得琼——她的侄媳、雷蒙德的妻子，说：“别卷进任何谋杀案中，简姑妈，对你没好处的。”

其实她本来没想让自己卷进去，但这事儿就是发生了。就是这样。只不过是一位上了年纪的、镶着一只假眼珠的少校坚持要给她讲一些冗长乏味的故事。可怜的少校，他叫什么来着？她已经不记得了。拉斐尔先生的秘书叫什么来？——艾丝特太太，对，艾丝特·沃尔特斯，他的按摩师叫杰克逊。全都回忆起来了。是啊，没错，可怜的拉斐尔先生，就这么去世了。很久之前他就知道自己要死了，他确实也这么跟她说过。看上去他活得似乎比医生预期得要久一些。他是个固执强悍的人，一个很有钱的人。

马普尔小姐这么想着，手上的毛线活儿一刻没停，但她的心思可不在织毛衣上。她在想刚刚去世的拉斐尔先生，以及她能记得住的关于他的一切。他是个让人难以忘怀的人，她能清晰地记得他的音容笑貌。没错，一个个性鲜明、难以相处的人，一个急躁易怒的人，有时候粗鲁得要命。不过没有人讨厌他的粗鲁，这一点她也没忘。而人们都接受他的粗鲁，是因为他非常有钱。是的，他非常有钱，他有秘书、贴身护理人员，还有资深按摩师。如果没有这些人的帮助，他都走不了路。

马普尔小姐心想，那个护士助理，是个可疑人物。有时候拉斐尔先生对他很粗鲁，可他看上去毫不在意。原因还是拉斐尔先生很有钱。

“别人付给他的钱，连一半都不到。”拉斐尔先生说，“他知道这一点。不过他很称职。”

马普尔小姐搞不清楚服侍拉斐尔先生的是杰克逊，还是约翰逊。他待在他身边超过一年了吧？一年零三四个月。也可能没那么久。拉斐尔先生是个喜欢寻求变化的人，他会厌烦某人，厌烦他的行为方式、长相和声音。

马普尔小姐理解这一点，有时候她也有这种感觉。她那个和气、殷勤的同伴，咕咕的说话声就让她发疯。

“啊，”马普尔小姐说，“现在好多了，自从——”哦，天哪，她现在已经忘记她的名字了——叫什么来着——毕夏普小姐？——不，不是毕夏普小姐。哦老天，要想起来可真是困难。

她的思绪又回到了拉斐尔先生身上，还有——不，不是约翰逊，是杰克逊，亚瑟·杰克逊。

“哦，天哪，”马普尔小姐再次叹息道，“我总是把所有的人名都搞乱。当然了，我刚刚想的是奈特小姐，不是毕夏普小姐。我为什么会把她想成毕夏普小姐呢？”她知道原因了。国际象棋的棋子。一个是马，一个是士。 [3]

“我猜，下次我想到她的时候也许会叫她卡斯尔小姐或鲁克小姐，虽然她其实并不是那种喜欢骗人的人 [4]——还真不是。那么，拉斐尔先生那个漂亮的秘书叫什么？哦，艾丝特·沃尔特斯，是的。我想知道艾丝特·沃尔特斯最近如何。她继承了一大笔钱？也许是现在才到手的。”

她想起拉斐尔先生跟她说过的一些事，也许她曾——哦，老天，当你努力想回忆得精确点时，事情就会变得乱七八糟。艾丝特·沃尔特斯。加勒比海的事情对她打击很大，但她会让这些都过去的。她是个寡妇，不是吗？马普尔小姐希望艾丝特·沃尔特斯能再和一位和气、善良、可靠的男人结婚。看上去不太可能，她心想，艾丝特·沃尔特斯天生就喜欢和错的男人结婚。

马普尔小姐的思路又回到拉斐尔先生身上。不收花圈，提过了。她本来也没打算给拉斐尔先生送花圈，如果他想，他能买下英国所有的苗圃。再说，他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他们不是朋友，也没有深厚的感情。他们过去一直是——她该用个什么词儿呢——盟友。对，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他们曾是盟友。一段激动人心的时光。他是个值得拥有的好盟友，她了解这一点。在加勒比海的时候，在一个漆黑而酷热的夜晚，她去了他那儿。没错，马普尔小姐记起来了，她一直围着那条粉红色的披肩——他们年轻那会儿管这东西叫什么来着？——迷人的东西。她经常把那条漂亮的粉红色羊毛披肩裹在头上，他则看着她大笑。之后她说——她在回忆里微微一笑——她用了一个词，让他哈哈大笑，但是最后他停止了大笑。是的，他照她的要求那么做了，因此——“唉！”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她不得不承认，这一切都非常让人激动。她从没跟她的侄子或者亲爱的琼说过这件事，毕竟，是他们告诉她不要说的，不是吗？马普尔小姐点点头，小声嘀咕道：“可怜的拉斐尔先生，希望他去世前没有——受苦。”

也许没有。也许诊金昂贵的医生给他服用了镇静剂，减轻了去世前的病痛。在加勒比海的那几个星期，他吃尽了苦头。他几乎总是处于痛苦之中。一个勇敢的人。

一个勇敢的人。死了。马普尔小姐感到难过。虽然她觉得他又老又弱，但他的去世似乎让这个世界少了些什么。她不知道他在生意场上是个怎样的人，也许冷酷无情、粗暴、控制欲强、咄咄逼人。一个喜欢攻击的人。但——但他是个不错的朋友，她觉得。他身上具有某种深切的善意，又很小心翼翼地不表现出来。是个让她欣赏并尊敬的人。是啊，他去世了，马普尔小姐很难过，她希望他心中没有那么多忧愁，希望他死得平静。毫无疑问，如今他已经被火化了，葬在宽大而华丽的大理石墓穴里。她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结婚，他从未提到过妻子或儿女。他是单身？要不就是他的生活太充实了，根本不会感到孤独？她猜度着。

那天下午，她在那儿坐了很长时间，想着拉斐尔先生的事。她没想过自己回英国之后会再见到他，也确实没见过。然而奇怪的是，她总觉得时时刻刻跟他联系在一起。也许是他们曾经共度的那段日子让她感受到一种联系，也许是别的什么联系，向她靠近，或者向她建议再见一面……

“当然了，”马普尔小姐说，她被闯入脑海的这个念头给吓坏了，“我们之间的联系不会是冷酷无情的吧？”她，简·马普尔，无情吗？“知道吗，”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太不同寻常了，我之前可从未想过这些。要知道，我相信自己可以很无情……”

门开了，一个顶着乌黑鬈发的脑袋伸了进来。是彻丽，是毕夏普小姐——不，是奈特小姐可爱的继承人。

“您在说什么？”彻丽问。

“我在和自己说话呢。”马普尔小姐说，“我在想我会不会变得很无情。”

“什么？您吗？”彻丽说，“绝对不会！您非常善良。”

“这不是理由！”马普尔小姐说，“就算有正当的理由，我也可以很无情。”

“您说的正当的理由是指什么呢？”

“正义。”马普尔小姐说。

“我得说，您对小加里·霍普金斯实施了正义。”彻丽说，“那天他折磨自己的猫的时候被您逮了个正着。我从来不知道您能那样对别人！您吓坏他了，他肯定不会忘记的。”

“希望他再也不会折磨猫咪了。”

“哦，他肯定不会的，他知道为什么您会那样。”彻丽说，“其实我不太确定有没有其他孩子害怕您。您拿着毛线的样子，还有用毛线织出来的好看的东西，等等，任何人都会觉得您温柔得像头绵羊。但有时候我又觉得，如果您被刺激到了，就会像头狮子。”

马普尔小姐有些疑惑。她不太确定现在彻丽给她定义的角色是什么。如果她曾经——她陷入沉思，回忆着各种不同的时刻——她曾经态度激烈地对待过毕夏普——不，是奈特小姐。（用这种方法她就肯定不会忘记名字了。）但她的愤怒多多少少有种讽刺的感觉。狮子大概不会讽刺吧，也不需要讽刺狮子。它会跳跃。它会咆哮。它会用上爪子，然后大口大口地撕咬自己的猎物。

“说真的，”马普尔小姐说，“我觉得我的样子并不怎么像一头狮子。”

那天晚上，马普尔小姐沿着花园漫步，心中升腾起一种常有的苦恼。也许是看到了金鱼草，勾起了她的回忆。她跟老乔治反反复复地说她想要硫黄色的金鱼草，而不是花匠们喜爱的那种丑死了的紫色。“硫黄色！”马普尔小姐大声说道。

有人恰好经过屋子附近的那条小路，那人转过头来问：“抱歉，您说什么？”

“我在自言自语。”马普尔小姐说着，转身朝栅栏那儿看去。

圣玛丽米德的绝大多数人她都认识，但她不认识这个人。这是个女人，矮矮胖胖的，穿着破旧却整洁的苏格兰裙，脚上是一双做工很好的乡下鞋子，上身罩一件翡翠色套衫，围着一条针织的羊毛围巾。

“恐怕人到了我这种年纪都会这样。”马普尔小姐补充道。

“您的花园可真美。”那个女人说道。

“现在不是我自己打理，”马普尔小姐说，“已经没那么美了。”

“哦，我明白，我理解您的感受。您也许有那么一个园丁——他们的名字大多粗鲁庸俗。那些老家伙说自己很懂园艺，实际上，他们有时候懂，有时候却完全不懂。他们过来喝很多杯茶，然后除点草就完事了。其中有些人还算和气，可仍然会惹人生气。”她补充道，“我自己则是个非常热心的园丁。”

“您住在这儿吗？”马普尔小姐饶有兴趣地问。

“哦，我寄宿在黑斯廷斯太太那儿。我记得她曾经谈起过您。您是不是马普尔小姐？”

“哦，是的。”

“我来这里是当园丁杂工的。顺便说一句，我叫巴特莱特，巴特莱特小姐。那儿没有多少事情可做，”巴特莱特小姐说，“我的主人喜欢那种一年生的植物，并不需要花费什么精力。”说这句话时她张了张嘴，露出牙齿，“当然了，我也做一些零碎的事，比如买东西之类的。不管怎样，如果您需要人，我随时都能为您工作一两个钟头。我敢说，我比您现有的任何花匠都要好。”

“太好了，”马普尔小姐说，“我最喜欢的是花，对植物不太在意。”

“我给黑斯廷斯太太种植物——枯燥，可必须做。好啦，我走啦。”她从头到脚把马普尔小姐打量了一遍，好像要牢牢记住她似的，然后愉快地点点头，慢慢地走了。

黑斯廷斯太太？马普尔小姐不记得这个名字。黑斯廷斯太太肯定不是一个老朋友，而且肯定不是跟她在园艺上志同道合的朋友。啊，她也许住在直布罗陀路尽头的那些新建房子里，去年有几户人家搬了进去。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又烦恼地看着金鱼草，看到了几根杂草和一两枝旺盛的根出条 [5]，她多想马上将它们拔掉、剪掉。最后，她叹息着，勇敢地抵抗住了这种诱惑。她又想起了拉斐尔先生。他和她，曾经……那会儿她还年轻，他们经常引用的那本书叫什么来的？《萍水相逢》，真是恰如其分，她想起来了。船儿在夜晚穿梭而过……那个晚上，她求他——不，是要求他——帮忙。她坚持说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他答应了，立刻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也许那时候她的脾气真像一头狮子？不不，根本不是这样的。当时她没有发火，只是坚持要马上解决一件亟需解决的事情。这一点他是明白的。

可怜的拉斐尔先生。那艘在夜晚航行的轮船很有意思。一旦你习惯了他的粗鲁，也就觉得他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了？不！她摇摇头。拉斐尔先生不可能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唉，她不能再去想拉斐尔先生了。

在夜晚擦身而过的船只，相互问候一声；

黑暗中只有信号灯和飘渺的声音。

也许她再也不会想他了。她会留意《泰晤士报》上有没有登他的讣告，但她觉得那不太可能。他不是个名人，只是很有钱。当然了，很多人就是因为有钱才会在报纸上刊登讣告的。但拉斐尔先生不是那种有钱人，他不是杰出的工业家，也不是伟大的金融家或者引人注目的银行家。他只是赚到了大量的钱财……

[1]英国北部城市。

[2]这里是讣文用语。

[3]“奈特”的英文写法为Knight，“毕夏普”为Bishop，这两个词在国际象棋中分别指“马”和“士”。

[4]“卡斯尔”即Castle，“鲁克”即Rook，都有“车”的意思，也有“欺诈”的意思。

[5]寄生植物的吸根。

第二章 暗号之复仇女神

1

拉斐尔先生去世大约一周后，马普尔小姐的早餐餐桌盘子上出现了一封信。在拆信之前，她先仔细看了一会儿。今天早上还收到了两封信，是账单，也可能是收据。不论是哪种她都不感兴趣。除了这封。

信封上盖着伦敦的邮戳，地址是用打字机打上去的，是个纸质精良的长信封。马普尔小姐拿起准备在盘子里的裁纸刀，整齐地裁开信封。寄信人是律师兼公证人布罗德里伯先生和舒斯特先生，地址是布鲁姆斯伯里。信的措辞恰当而礼貌，并且用了法律用语，请她于下星期的某天去他们办公室，商谈一个跟她切身利益有关的问题。他们建议在二十四号，星期四。如果不方便，请告知他们近期她几号会在伦敦。他们还说，自己是已故的拉斐尔先生的律师，知道她跟拉斐尔先生很熟。

马普尔小姐有些困惑地皱起了眉头。她思考着这封信，缓缓地站了起来。彻丽陪她下了楼。彻丽总是小心翼翼地在大厅里来回走着，以确保马普尔小姐不会由于一个人下楼而发生不幸事故——这段旧式楼梯中间有个急转弯。

“你对我真是照顾周到啊，彻丽。”马普尔小姐说道。

“必须的。”彻丽说道，这是她的口头禅，“好人太少了。”

“啊，谢谢夸奖。”马普尔小姐说着，安全地走下最后一级楼梯。

“没什么事吧？”彻丽问，“您的样子有些慌张，您懂我的意思吗？”

“不，没事。”马普尔小姐答道，“我从一家律师事务所收到一封不同寻常的信。”

“不是有人要告您吧？”彻丽问。她总是喜欢把律师信跟某种灾难联系在一起。

“哦，不是。”马普尔小姐说，“不是那种事。他们只是要我下星期去伦敦跟他们见个面。”

“也许您会得到一笔遗产。”彻丽满怀希望地说。

“这个，我认为不太可能。”马普尔小姐说。

“哦，这事儿可不好说。”彻丽说。

马普尔小姐坐在椅子里，从刺绣编织袋里取出编织物，思索着拉斐尔先生留给她遗产的可能性。跟刚才彻丽说起这事时相比，现在她更加觉得不可能了。她想，拉斐尔先生可不是那种人。

她不可能按照信中建议的日期过去。那天她要去参加妇女协会的一个会议，讨论为新近增加的两幢小房子筹集款项的事宜。但她写信定了下星期的某一天。

她很快就收到了回信，确定了日期。她想知道布罗德里伯先生和舒斯特先生是什么样的人。信件的署名是J. R.布罗德里伯，显然是个高级合伙人。马普尔小姐心想，也许拉斐尔先生在遗嘱里给她留下了一本小小的回忆录或者一件纪念品。也许是他书房里的几本关于奇花异草的书，他觉得这会让一个热衷园艺的老太太高兴。或者也许是他姑婆的一枚浮雕胸针。她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不过是些幻想罢了，她心想，因为如果真是这些东西，这些遗嘱执行人只需把东西寄给她就行了，不需要安排一次会面。

“算啦，”马普尔小姐说，“我下星期二就知道了。”

2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布罗德里伯先生对舒斯特先生说着，看了看钟表。

“她应该在一刻钟内到。”舒斯特先生说，“不知道她是否会守时。”

“哦，我想会的。她上了年纪，我猜，肯定比现在那些马虎没头脑的年轻人谨小慎微得多。”

“不知道她是胖还是瘦？”舒斯特先生说。

布罗德里伯摇摇头。

“拉斐尔先生没对你描述过她的相貌吗？”舒斯特先生问。

“每当说到她的事情，他都格外谨慎。”

“在我看来，整件事都非常奇怪。”舒斯特先生说，“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如果我们能多知道一些……”

“也许，”布罗德里伯先生若有所思地说，“跟迈克尔有点关系。”

“什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不可能吧。你怎么会这么想？他提到了？”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过。他脑子里想什么可一点都没告诉我，只是给我指示而已。”

“你觉得他有点怪异，是因为他要死了吗？”

“完全不是。他的神志清醒如常，身体状况从来没影响过他的大脑。在最后的两个月中，他还赚了二十万英镑。就是这样。”

“他很有天赋。”舒斯特先生非常敬佩地说，“当然，他一直很有天赋。”

“一个伟大的经济头脑。”布罗德里伯先生的语气中也有一种恰当的敬佩之情，“没几个人能像他那样，绝大多数都是可怜虫。”

桌子上响起了一阵铃声。舒斯特先生拿起听筒，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简·马普尔小姐按约定时间来见布罗德里伯先生了。”

舒斯特先生看着他的同伴，挑了挑一边的眉毛，询问对方是否同意。布罗德里伯先生点点头。

“请她进来。”舒斯特先生说，然后又对布罗德里伯先生说：“现在，我们就要见到她了。”

马普尔小姐走进房间，一位身体瘦削、神情忧郁的中年绅士站起身来迎接她。很明显，是布罗德里伯先生。他的外表跟名字不太相符。 [1]他旁边是一位稍微年轻一些的中年绅士，块头却稍显大一些。黑头发，眼睛小而敏锐，好像还有双下巴。

“这是我的同事，舒斯特先生。”布罗德里伯先生介绍道。

“但愿您不会觉得楼梯太长。”舒斯特先生说。她少说也有七十岁了，没准儿快八十了。他心里想着。

“我上楼时总是有点喘不过气来。”

“这房子有年头了，”布罗德里伯先生抱歉地说，“没有电梯。啊，我们公司成立很久了，我们不喜欢太多的现代科技产品，虽然也许顾客们希望我们引进一些。”

“这间房子的布局非常合理、舒适。”马普尔小姐礼貌地说。

她接过布罗德里伯先生给她的椅子。舒斯特先生不声不响地退出了房间。

“希望这把椅子比较舒服。”布罗德里伯先生说，“我想稍微拉一下窗帘，可以吗？您会觉得阳光有些刺眼。”

“谢谢。”马普尔小姐感激地说。

她笔直地坐在那儿，这是她的习惯。她穿着一套轻便的粗花呢套装，戴一串珍珠项链，一顶天鹅绒的小帽子。布罗德里伯心想：一个典型的乡下女人。肤浅的老姑娘。可能有些愚蠢——也可能不是。多么敏锐的眼睛。不知道拉斐尔是在哪儿遇见她的。也许是某个人的姑妈，从乡下过来的？这些想法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之后，他聊起了一些闲谈式的话题，天气啦，今年年初的晚霜带来的坏影响等——总之是他认为合适的话。

马普尔小姐做出了一些必要的反应，她静静地坐在那儿等待这次约见拉开序幕。

“您也许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儿。”布罗德里伯先生摊开面前的几张纸，冲她礼貌地笑了笑，“不用说，您已经知道拉斐尔先生去世的消息了，也许是从报纸上看到的。”

“我是在报纸上看到的。”马普尔小姐说。

“我知道他是您的一位朋友。”

“我第一次见到他不过是在一年前。”马普尔小姐说。“在西印度群岛。”她补充道。

“哦，我想起来了，他去过那儿，我相信是为了他的健康。也许对他起了一些作用，但就像您所知道的那样，他已经病得很厉害了，严重瘫痪。”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

“您跟他很熟吗？”

“不。”马普尔小姐说，“不能这么说。我们同住一家酒店，偶尔说过几次话。回到英格兰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了。我平静地生活在乡下，您知道，我认为他是个一心专注于事业的人。”

“他继续处理生意，直到……哦，几乎可以说直到他去世的那一天。”布罗德里伯先生说，“一个非常精明的经济头脑。”

“我相信。”马普尔小姐说，“我很快就意识到他是个——呃，一个非凡的人物。”

“我不知道您是否这么想——在之前某个时间拉斐尔先生是否跟您说过——我们是受了委托才向您提出这个建议的。”

“很难想象，”马普尔小姐说，“拉斐尔先生会向我提出什么建议。这似乎最没可能了。”

“他对您的评价很高。”

“他这是一番好意，但不准确。”马普尔小姐说，“我是个非常普通的人。”

“您一定知道，他非常富有。他的遗嘱条款总体上来说非常简单，而且去世之前他已经处理好财产分配了。委托人和其他受益人都安排好了。”

“我相信，那都是正常的手续。”马普尔小姐说，“虽然我自己并不怎么了解财产的事。”

“这次找您来的目的是，”布罗德里伯先生说，“我受到委托要告诉您，有一笔钱，一年后将完全属于您，条件是您得接收一个建议，这个建议我即将让您知晓。”

他从面前的桌子上拿起一个密封好的长信封，从桌子对面递给她。

“我想，您最好亲自看一下这里面的内容。不用着急，慢慢看。”

马普尔小姐动作从容。她用布罗德里伯先生递给她的小裁纸刀裁开信封，拿出用打字机打印的信，看了起来。然后她把信纸折叠起来，又读了一遍，之后看了看布罗德里伯先生。

“内容很不明确。没有更为详细的说明吗？”

“就我所知，没有。我要把它交给您，然后告诉您遗产的总数目。是两万英镑，免遗产税。”

马普尔小姐坐在那儿盯着他，惊讶得哑口无言。布罗德里伯先生也没再说话。他仔细地打量着她。她的惊讶是毫无疑问的。显然，马普尔小姐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消息。布罗德里伯先生好奇她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她直直地盯着他，那种严厉的目光是他的某个姑妈才会有的。她开口说话时，语气近乎责备。

“这是很大一笔钱。”马普尔小姐说。

“没有以前那么多。”布罗德里伯先生说。（他差点没脱口而出“这只是小意思”。）

“我得承认，”马普尔小姐说，“我很惊讶。真的，非常震惊。”

她拿起文件，又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

“我想，您知道这些条款吧？”她问。

“是的。拉斐尔先生口述，我来写就的。”

“他没有给你任何解释吗？”

“没有。”

“您有没有建议他向您解释一下呢？”马普尔小姐说，她的声音里带有一点尖刻。

布罗德里伯先生笑了笑。“您说得非常对，我那么做了。但您会发现，要确切地理解他的意思很困难。”

“非常不寻常。”马普尔小姐说。

“当然，”布罗德里伯先生说，“您不必现在就回答我。”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需要仔细想一想。”

“正如您所说，那是笔很大的数目。”

“我老了，”马普尔小姐说，“年纪大了，年老是个更恰当的词。确实老了。活不过一年以拿到这笔钱的可能性非常大，我怀疑是否能拿到钱。”

“任何年龄的人都不会讨厌金钱。”布罗德里伯先生说。

“我可以给那些我关心的慈善机构，”马普尔小姐说，“那里总有人，尽力做点事情的人。我不能撒谎说没有从中感受到快乐和满足，也不能推脱说无法专心或者无力承担这种事——我想拉斐尔先生非常明白，一个老年人如果出人意料地去做这种事，会给她带来多大的快乐。”

“是的，没错。”布罗德里伯先生说，“去国外旅游如何？这种精彩的旅行随处可见。戏剧、音乐会，可以丰富一个人的精神世界。”

“我的爱好比那些更有节制一些。”马普尔小姐说，“山鹑，”她沉思着说，“现在很难找到山鹑了，而且非常昂贵。我喜欢吃山鹑——对我而言，一整只山鹑就足够了。蜜糖栗子则是经常无法得到满足的一种奢侈享受。也许我该去听听歌剧，也就是坐上一辆车，把你载到科文特花园 [2]再回来，我曾有在那里的旅馆住宿一晚的经历。哦，我不能再继续无聊地闲聊了，”她说，“我要把这个带回去好好想一想。真的，究竟是什么，促使拉斐尔先生——你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出这么个特别的建议吗？还有，他为什么认定我会为他服务？他一定知道，自我们见面已经过去一年多，将近两年了，现在我更加虚弱，不太可能使用我的那一点小小的技能了。他这是在冒险。还有其他很多人可以更好地担负这种性质的调查。”

“坦白说，一般人是会这么认为。”布罗德里伯先生说，“但他选择了您——马普尔小姐。出于无聊的好奇，请原谅，我想知道，您是否——哦，我该怎么说呢——跟犯罪或者犯罪调查有什么关联？”

“严格地讲，我应该说不。”马普尔小姐说，“换句话说，我不是专业人员。我从没做过缓刑监督官或者作为法官坐在长椅上，也没和侦探社有任何联系。但我要向您解释一下，我认为这对我来说是公平的，拉斐尔先生就该这么做。我能说的是，我们在西印度群岛的那段时间里，拉斐尔先生和我，我们俩，牵扯进了发生在那儿的一桩案子。一桩不太可能的、错综复杂的谋杀案。”

“而你和拉斐尔先生破解了此案？”

“不完全是这样的。”马普尔小姐说，“拉斐尔先生得益于他的个性，而我，是注意到了一两个明显的迹象，然后，我们成功地阻止了即将发生的第二起谋杀案。我不可能独自完成这件事，我太虚弱了。拉斐尔先生也不可能一个人完成，他是个瘸子。可以说，我们组成了联盟。”

“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马普尔小姐，‘复仇女神’这个词对您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复仇女神。”马普尔小姐重复道。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慢慢地爬上她的脸庞。“是的，”她说，“它对我来说具有某种含义。对我，对拉斐尔先生，都具有某种含义。我对他说过，而他，觉得我这么称呼自己很好笑。”

布罗德里伯先生期望的答案并不是这样的。他看着马普尔小姐，那种吃惊，跟那时拉斐尔先生在加勒比海的一个房间里所表现出的一样。一位漂亮又非常有才华的老太太。但是，要说复仇女神，还是算了吧！

“我明白，您有同样的感受。”马普尔小姐说。

她站起身来。

“假如您发现或者收到更多指示，您会让我知道的吧，布罗德里伯先生？对我来说，这种事不算那么不同寻常。但拉斐尔先生要求或者想让我去做的事，我还不太明白。”

“您并不了解他的家庭、他的朋友、他的……”

“是的。我跟您说过了，他只是我在国外旅行时的一个伙伴，在一桩非常神秘的事件中我们曾互相协助。就是这样。”她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问道，“他有过一位秘书，叫艾丝特·沃尔特斯太太。冒昧地问一下，拉斐尔先生是不是给她留下了五万英镑？”

“他的遗产分配会刊登在报纸上，”布罗德里伯先生说，“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您，沃尔特斯太太现在是安德森太太了。她再婚了。”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那时她是个寡妇，还有个女儿。显然，她是个非常称职的秘书，很了解拉斐尔先生。一个好女人。我很高兴她获得了遗赠。”

那天晚上，马普尔小姐坐在立式扶手椅上，两只脚伸向壁炉。炉子中间有一小块炭火在燃烧，用来驱赶寒冷。在英格兰，寒潮随时降临，这是常有的事。她又从早上收到的长信封里取出信，仍然带有某种不信任，读了起来，时不时地喃喃低语几句，像是以此加深这些话在自己脑中的印象。

给简·马普尔小姐，圣玛丽米德村

我死后，这封信会由我的律师詹姆斯·布罗德里伯先生递交给您。他是我聘请来，处理属于我私人事务领域而非商业事务的法律事项的。他是个正当可靠的律师。就像大多数人一样，他也容易受到好奇心的驱使，但我从没满足过他的好奇心。就某些方面而言，这件事只限于你和我之间。我们的暗号，我亲爱的女士，是“复仇女神”。我认为你不会忘记你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情境之中第一次跟我说起这个词的。在我漫长的生意活动中，我学到了一件事，关于我想雇用的人的事。他必须要有一种才能，必须具备这种才能以完成我想要他做的特殊工作。这不是知识，也不是经验。唯一能准确说明它的词就是——“天赋”，一种可以做某件事的天分。

我亲爱的，如果我能这么叫你的话，你就具有裁定公正的天赋，这让你天生拥有破获罪案的才能。我想要你去调查一桩案子，并准备好了一笔钱。如果你接受我的请求，并且通过你的调查让罪行公之于众，那么这些钱就完完全全地属于你。我跟你签订一年的合约。恕我直言，你不年轻了，但你仍然坚韧，我有理由相信你至少还能再活一年。

我认为你不会反感这项工作的。我得说，你有调查研究的天赋。在这期间，因为这项工作而必须支出的资金会随时汇给你。我给你这项工作也是为了让你目前的生活有所改变。

我想象着你正坐在一把椅子里，一把为了您所遭受的风湿病而定制的舒适椅子里。所有你这个年龄的人，我认为，都可能患有某种风湿病。如果这个病影响了你的膝盖或者背部，想要摆脱痛楚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而您会用织毛线来打发时间。还记得有一天晚上，你的痛苦让我从睡眠中醒过来，我看到你坐在一堆粉色的毛线中，那时我就明白了。

我想象着你正在编织更多的毛衣、头巾，以及很多我叫不上名来的东西。如果你愿意继续编织，那便由你自己来决定好了；如果你愿意从事正义的事业，我希望它至少很有趣。

惟愿公平如滚滚流水，

而正义则像永不止息的溪流。

阿莫斯

[1]布罗德里伯，英文为Broadribb，含有身材魁梧之意。

[2]科文特花园（Covent Garden），又名科芬花园，坐落于伦敦西区的圣马丁巷与德鲁里巷之间。剧院与特殊商店是此区的特色。

第三章 马普尔小姐采取行动

1

马普尔小姐看了三遍之后，把信放在一边。她眉头微蹙，坐在那里，思索着这封信意味着什么。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自己居然没掌握什么确切的信息。她能从布罗德里伯先生那里得到更多的消息吗？她几乎可以肯定不会有这种事，那跟拉斐尔先生的计划不符。但是，拉斐尔先生究竟希望她做什么？调查一件她一无所知的案子？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考虑了几分钟之后，她认为这是拉斐尔先生预谋好的。她想起在那段短暂的日子里结识的他，他的无能，他的坏脾气，他那灵光一现的才华和偶尔展现出的幽默。他喜欢取笑别人，她想，他也被别人捉弄过。而几乎可以肯定，这封信会令布罗德里伯先生的好奇天性受挫。

对于这件事究竟是什么，马普尔小姐心中没有任何想法，连细微的线索也完全没有。总之，她一头雾水。她想，拉斐尔先生并不打算让这封信有什么用。他有——怎么说好呢——其他的打算。可她一无所知，于是这件事就无法开始。这就像是一个毫无线索的填字游戏。应该会有蛛丝马迹，她应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去哪里。她是不是该放下毛衣针，以便坐在椅子里更加集中精神地解决问题。或者，拉斐尔先生想让她坐飞机或者乘船去西印度群岛、南美或者其他什么特殊的地方？她要么自己查出应该做什么，要么会收到明确的指示。也许他认为她足够聪明，能猜出问题、提出问题，然后找到解决之道？不，她不太相信。

“如果他真的这么想，”马普尔小姐大声道，“那么他就是一个傻瓜。我是说，他死之前是个傻瓜。”

但她不认为拉斐尔先生是个傻瓜。

“我会收到指示的。”马普尔小姐对自己说，“不过会是什么呢？又会在什么时候呢？”

这时候，她猛然想了起来，之前没注意到，她确实收到了一个指示。她对着空气再次大声说了起来。

“我相信永生，”马普尔小姐说，“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哪儿，拉斐尔先生，但你就在那里，对此我毫不怀疑。我一定尽我所能，完成你的心愿。”

2

三天后，马普尔小姐给布罗德里伯先生写了封信。这是一封很短的信，简明扼要。

亲爱的布罗德里伯先生：

我考虑了您向我提出的建议，现在，我要让您知道，我决定接受去世的拉斐尔先生提出的建议。我会尽我所能完成他的心愿，虽然我不能保证成功。确实，我觉得成功的可能性很低。我没在他的信中得到任何直接的提示，也没有得到——我觉得这个词很简要——任何方法。如果您知道更多的信息，我认为您愿意告诉我其中的明确指示。但您并未这么做，可见事实并非如此。

我推测拉斐尔先生去世前心智和心情都还不错吧？我想我有理由问一下，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有没有什么案件引起了他的兴趣，不管是生意方面的，还是私人关系方面的？他有没有因为觉得哪件案子判决得极为不公平，而向您表达过他的愤怒或者不满？如果有的话，我认为我有理由要求您告诉我。在他的亲朋好友中，有没有人最近身处危难，成为不公平裁决的受害者，或者是类似的情况？

我想您一定能理解我为什么会这么问。事实上，拉斐尔先生自己也会希望我这么做。

3

布罗德里伯先生给靠在椅子上吹口哨的舒斯特先生看这封信。

“她要接受了，是吗？有意思的老家伙。”舒斯特先生说，接着补充道，“我想她可能知道些事，是吗？”

“当然没有。”布罗德里伯先生说。

“真希望我们能知道。”舒斯特先生说，“他是个怪异的家伙。”

“一个难相处的人。”布罗德里伯先生说。

“我完全没有想法，”舒斯特先生说，“你呢？”

“我也是。”布罗德里伯先生说，然后又说，“我猜他不愿让我有什么想法。”

“是啊，他这么做，让事情更复杂了。我根本不相信一个乡下女人能看透一个死了的人的心，并且知道困扰他的奇怪想法。你不会认为他想让她误入歧途吧？她开始行动了吗？真是笑话！也许他觉得她太自以为是了，可以解决那些乡下问题，而他偏要给她好好上一课——”

“不，”布罗德里伯先生说，“我不这么想，拉斐尔不是这种人。”

“有时候他是个顽皮的魔鬼。”舒斯特先生说。

“没错，但不是——我认为他是认真对待此事的。有什么事让他烦忧。事实上，我非常确定，他肯定在烦恼某件事。”

“他有没有告诉你是什么，或者至少给你个提示？”

“不，他没有。”

“那这家伙怎么能希望……”舒斯特先生突然打住了话头。

“他不会真的认为她能从中读出什么吧，”布罗德里伯先生说，“我想知道，她打算怎么开始呢？”

“要我说，这就是个恶作剧。”

“两万英镑可是一大笔钱。”

“没错，但如果他知道她做不来呢？”

“不会的，”布罗德里伯先生说，“他没有那么蠢。他肯定认为她有机会做些事，或者找到点什么。”

“那我们能做点什么？”

“等待，”布罗德里伯先生说，“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吧。毕竟，事情总会发展。”

“你从哪儿得到过什么秘密指令吗？”

“亲爱的舒斯特，”布罗德里伯先生说，“拉斐尔先生绝对信任我作为一个律师的谨慎和道德操守，那些密封的指令只有在某种特殊的情况下才会打开，而现在还没发生这种事。”

“而且永远不会。”舒斯特说。

对话就此结束。

4

布罗德里伯先生和舒斯特先生都非常幸运，他们有一个完整的职业生涯。而马普尔小姐则没那么幸运了。她打着毛线，陷入沉思。最近她也会出门散散步，偶尔会被彻丽规劝不要这么做。

“您知道医生怎么说的，不能做太多运动。”

“我走得很慢，”马普尔小姐说，“而且什么都不做——我是说挖土锄草什么的。我只是，哦，我只是一步一步行走，想想事情而已。”

“想什么？”彻丽来了些兴致。

“我希望自己知道。”马普尔小姐说。她让彻丽给她拿条围巾，因为刮起了寒冷的风。

“是什么让她烦躁不安，我可真想知道啊。”彻丽对丈夫说，并将一盘中式炒腰花和米饭放到他面前，“中餐。”她说。

她丈夫赞赏地点了点头。“你的厨艺与日俱增。”

“我很担心她，”彻丽说，“我担心是因为她有些焦虑。她收到了一封信，就是那封信让她烦恼。”

“她需要的是安静地坐在那儿，”彻丽的丈夫说，“静静地坐着，放松，从图书馆借一些新书，有一两个朋友过来拜访她。”

“她在想什么事，”彻丽说，“计划一类的。想如何解决。这是我所看到的。”

她中断了谈话，把咖啡杯摆在托盘上端了过去，放在马普尔小姐身边。

“你认不认识一个住在这附近一幢新房子里的女人？她名叫黑斯廷斯。”马普尔小姐问道，“还有一个人，我想是叫巴特莱特小姐，跟她住在一起……”

“什么——您是说，村子尽头那幢修葺一新并重新粉刷过的房子吗？那里的人刚住进去不久，我不知道她们的名字。您为什么想问这个？她们不怎么有趣，至少就我所知是这样的。”

“她们是亲戚吗？”马普尔小姐问。

“不，我觉得她们只是朋友。”

“我想知道为什么——”马普尔小姐突然打住了。

“您想知道什么？”

“没什么。”马普尔小姐说，“可以帮我把书桌擦一下吗？再把钢笔和纸拿过来吧，我要写封信。”

“给谁写？”彻丽带着她那与生俱来的好奇问道。

“给一位牧师的姐妹。”马普尔小姐说，“牧师叫坎农·普雷斯科特。”

“是您出国去西印度群岛认识的人，对吧？您给我看过相册里他的照片。”

“是的。”

“您没什么不好的感觉吧？就只是给一位牧师写封信吗？”

“我感觉很好。”马普尔小姐说，“我特别想忙活点什么事，只有普雷斯科特小姐有可能帮到我。”

亲爱的普雷斯科特小姐：

希望您没忘记我。我在西印度群岛的圣多诺黑遇见了令兄和您，如果您还记得的话。希望亲爱的坎农身体健康，也希望他没有因为哮喘病而在去年那个寒冷的冬天遭受太多痛苦。

我给您写信是想问您，可否将沃尔特斯太太——艾丝特·沃尔特斯——的地址告诉我？在加勒比海的那些日子可能会让您回忆起来她，她是拉斐尔先生的秘书。那时她给过我地址，但不幸的是，我给弄丢了。我很想给她写封信，告诉她一些园艺方面的事，因为她曾经问过我，但我当时无法回答她。几天前，我辗转听说她再婚了，但我不太确定是否属实。也许关于她的事，您知道的比我多。

希望没有给您带来不便。请代为问候您的兄长。祝福您。

您真诚的

简·马普尔

信寄出去之后，马普尔小姐感觉好多了。

“至少，”她说，“我开始做点事了。我对此没抱太大希望，但也许会有帮助。”

普雷斯科特小姐几乎是一收到信就回信了。她是这世上最有效率的女人之一。她写了一封令人愉快的信，并附上了沃尔特斯太太的地址。

我从未直接听说过艾丝特·沃尔特斯的事。但和您一样，我的一个朋友说看到了她再婚的通知。我相信，她现在是奥尔德森太太或者安德森太太了。她的地址是：汉普郡，奥尔顿附近，温斯洛小屋。我的兄长向您问好。我们住得太远了，这真让人难过。我们住在英格兰北部，而您住在伦敦南部。希望我们以后还有机会见面。

您诚挚的

琼·普雷斯科特

“奥尔顿，温斯洛小屋。”马普尔小姐边念边写了下来，“确实，离这儿不远。嗯，不远。我可以——不知道怎样比较快捷——租一辆出租车，稍稍奢侈一下。如果能有所收获，那付出点金钱也算合理。现在，我是写信事先告知她，还是听天由命？我觉得还是听天由命的好。可怜的艾丝特，这下她很难再带着善意或亲切之情回忆起我了。”

马普尔小姐又沉浸在汹涌的思绪之中了。很有可能是她在加勒比海的作为将艾丝特·沃尔特斯从即将发生的谋杀中拯救了出来，至少马普尔小姐是这么想的，但艾丝特·沃尔特斯不会相信这种事。“一个好女人。”马普尔小姐说，接着用柔和的语调大声说道，“一个很好的女人。这种女人太容易相信坏人了。事实上，哪怕只有一点点机会，这种女人都会嫁给一个凶手。”马普尔小姐沉思着，压低声音继续道，“我也许救过她。实际上，我几乎非常肯定这一点。但我认为她并不同意我的观点。也许她很不喜欢我，这样的话，我很难从她那儿打听到什么情况，但不妨试试，总比坐在这儿一直等下去好。”

也许，拉斐尔先生给她写信的时候是想跟她开个玩笑？他并不总是一个善良的人——他根本不在乎人们的感受。

“不管怎样，”马普尔小姐说着看了一眼时钟，她决定早点上床休息，“睡觉之前思考问题会思如泉涌，有助于想出办法来。”

5

“睡得好吗？”彻丽把早茶放在马普尔小姐的肘边时问道。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马普尔小姐说。

“噩梦？”

“不不，不是那种。我正在跟某个人讲话，不是我非常熟悉的人。只是对话而已。接着我看到，我发现眼前的人已经不是刚才跟我说话的那个了，变成了别人。真是古怪。”

“有点乱。”彻丽说。

“只是让我想起了什么，”马普尔小姐说，“或者我曾经认识的某人。帮我叫英奇过来吧，大约十一点过来。”

“英奇”是马普尔小姐过去时光的一部分，原先是一辆出租车的主人。英奇先生去世后，他的儿子小英奇在四十四岁那年继承了家族事业：一间车库和两辆老汽车。他死了之后，车库换了新主人，那时已经有了“皮普的汽车”、“詹姆斯的出租车”和“亚瑟租车处”等公司，但老居民们仍然管它叫“英奇”。

“不是去伦敦吧？”

“不，我不去伦敦。我可能会在黑斯尔米尔吃午饭。”

“您打算去做什么呢？”彻丽说，满腹狐疑地看着她。

“想假装偶遇一个人。”马普尔小姐说，“不太容易，可我希望自己能做到。”

十一点半，出租车等在门口了，马普尔小姐指示彻丽说：“拨一下这个号码好吗，彻丽？问问安德森太太在不在家。如果是安德森太太接的电话，或者她走过来准备接，就说布罗德里伯先生要跟她讲话，而你，”马普尔小姐说，“是布罗德里伯先生的秘书。如果她不在家，问问她什么时候会在。”

“那如果她接了电话呢，之后我要怎么说？”

“问她能否在下周安排一天去布罗德里伯先生的办公室跟他见个面。等她告诉你之后，你把日子记下来，然后挂上电话。”

“这就是您所想的事啊？！可这是为什么？您为什么要我去做呢？”

“记忆是一件奇怪的事，”马普尔小姐说，“有时候你会记得一种声音，即使有一年多没听过了。”

“那……这个叫什么的太太，从未听过我的声音？”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所以我才会让你来打电话。”

彻丽按她的指示照做了。她打听到安德森太太出门购物了，但是会回家吃午饭，并且会在家待整整一个下午。

“哦，这样事情就简单了。”马普尔小姐说，“英奇在吗？哦，还在。早上好，爱德华。”她冲亚瑟租车处的现任司机，实际上叫乔治的那个人说，“现在，我想去的是这个地方。我想用不了一个半小时。”

探险队出发了。

第四章 艾丝特·沃尔特斯

艾丝特·沃尔特斯从超市里出来，走向停车的地方。她心里想着，这里越来越难停车了，突然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是一个有点跛脚的老太太。她道了歉，对方却大声叫起来。

“啊，没错，是——真的是——您是沃尔特斯太太，对吧？艾丝特·沃尔特斯？我猜您不记得我了吧？简·马普尔。我们在圣多诺黑见过，哦，很久以前了。一年半之前。”

“马普尔小姐？哦，当然，我记得。很高兴见到您。”

“见到您真是太好了。我跟几个朋友在这附近吃午饭，不过稍后我要从奥尔顿回去。今天下午您在家吗？我很想跟您愉快地聊聊天。能见到老朋友真叫人高兴。”

“哦，当然了。三点钟之后都可以。”

就这么约定好了。

“老简·马普尔，”艾丝特·安德森微笑着自言自语道，“没想到她还活着啊，我还以为她很久前就死了呢。”

刚好三点半的时候，马普尔小姐按响了温斯洛小屋的门铃。艾丝特开了门，带她走进屋。

马普尔小姐坐在指给她的椅子上，稍微颤抖了一下，她感到心慌的时候就会这样。至少在她看上去有点心慌的时候。这样会误导别人，此后事情就像她所希望的那样继续发展了。

“见到您很高兴，”她对艾丝特说，“而再次见面就更让人高兴了。您知道，我认为这世上的事情很奇怪，您希望再见到某个人，并且非常确定自己会见到。然后，时间流逝，惊喜就忽然出现了。”

“于是，”艾丝特说，“这个人就会说这世界真小，对吧？”

“确实是这样。我认为有些意义蕴含其中。我是说，这世界似乎很大，西印度群岛距离英格兰非常遥远。哦，我是说，当然，我也许会在任何一个地方遇见您，伦敦或者哈罗德，在火车站或者公交车里。有很多的可能性。”

“是的，有很多的可能性。”艾丝特说，“我的确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因为这里不太可能是您的活动范围，不是吗？”

“是的，这里确实距离我所居住的圣玛丽米德很远，实际上，我觉得可能有二十五英里。在一个国家之内的二十五英里，如果没有一辆车的话——当然了，我负担不起一辆车，再说了，我不会开车——这不是重点，他只能看着邻居开车出游，或者在乡下租一辆出租车。”

“您看上去气色非常好。”艾丝特说。

“我正要说您看上去非常好呢，亲爱的。没想到您会住在世界的这个位置。”

“我刚搬过来，很短的一段时间。实际上，我是结婚后过来的。”

“哦！我都不知道。真有趣。我想我肯定没收到消息，我总是忽视结婚这种事。”

“我结婚四五个月了，”艾丝特说，“现在，我叫安德森太太了。”

“安德森太太，”马普尔小姐说，“哦，我一定要记住这个名字。您的丈夫呢？”

她心里想着，如果不提及她丈夫，一定会显得不自然。老姑娘都是众所周知的好奇啊。

“他是个工程师，”艾丝特说，“经营‘时间与运作’分公司。他，”她迟疑了一下，说，“比我年轻一些。”

“更好了，”马普尔小姐马上说道，“哦，那就更好了，亲爱的。现如今男人比女人老得快。我知道过去人们并不这么认为，但事实就是这样的。我是说，他们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我想，也许是他们担心的事和工作上的事都太多了。他们会患上高血压或低血压，有时候还会得心脏病，也会有得胃溃疡的倾向。我觉得我们女人就没这么多可担心的，您知道，我认为我们具备更强悍的特质。”

“大概我们是这样的。”艾丝特说。

她冲着马普尔小姐微微一笑，马普尔小姐放心了。她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艾丝特看上去似乎有点不满，而那个时候她可能也有些恨艾丝特。但是现在，是啊，现在，也许她甚至心怀感激之情。也许她已经意识到，如果不是马普尔，现在她可能就在一方受人尊敬的教堂墓地的石板下面了，而不是跟安德森先生过着这种被人们称作“幸福”的生活。

“您看上去很不错，”马普尔小姐说，“非常开心。”

“您也是，马普尔小姐。”

“当然了，我已经很老啦，而且有那么多的病。我的意思不是绝症，不是那种。我是说，我得了风湿病，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的。经常背疼，或者肩膀疼，或者手疼。哦，亲爱的，我不该讲太多这种事。您这房子可真不错啊。”

“是的，我们在里面住了有段时间啦。我们是大约四个月前搬进来的。”

马普尔小姐看了看四周。在她看来，事情确实如此。同时她认为他们搬家的动静不小。昂贵的家具，很舒适，舒适得近乎奢侈；精致的窗帘；精致的桌布；虽说装饰品不具有什么独特的艺术品位，不过她也没指望有。马普尔小姐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番繁荣景观，她认为这全都来自于已经去世的拉斐尔先生遗赠给艾丝特的钱。她很高兴拉斐尔先生没有改变主意。

“我想您看到拉斐尔先生的讣告了。”艾丝特说。话题恰好在这时提出来，就好像她看穿了马普尔小姐的想法似的。

“是的，是的，我确实看到了。大概是一个月前，对吧？我很难过。哦，我想，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死了一定非常难过——他自己也承认，不是吗？他暗示过很多次，自己将不久于世。我认为在这件事上，他是个非常勇敢的男人，您不觉得吗？”

“是的，他是个非常勇敢的人，而且很善良。”艾丝特说，“您知道，当我第一次为他工作时，他对我说，他会给我丰厚的报酬，但他要我把钱都存起来，因为我不能指望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的钱。嗯，我的确没指望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的钱。他遵守了自己的诺言，不是吗？不过，显然，他又改变了主意。”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是的，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我想也许，当然了，也许他没说什么，但我想知道。”

“他留给我一笔很大的财产。”艾丝特说，“一笔数目惊人的钱。这让我意外至极。起初我简直不敢相信。”

“我想，他就是想给您一个惊喜。我认为他是这种人。”马普尔小姐说，接着补充道，“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给那个——哦，他叫什么来着——那个男助理，护士助理？”

“哦，您是说杰克逊？没有，他什么都没给他留下，但我相信去年他曾送给杰克逊一些很不错的礼物。”

“您知不知道更多的关于杰克逊的事？”

“不知道。自从离开西印度群岛，我就再没见过他。回到英国之后，他就没再跟着拉斐尔先生了。我想他去找住在泽西岛或者根西岛的某个主人了。”

“我真想再见到拉斐尔先生啊，”马普尔小姐说，“我们所有人能聚到一起，似乎很奇怪。他、你、我，还有其他人。那之后不久，我回到家，六个月过去了——我想到那个时候大家都处在压力之下，我们彼此息息相关，但我对拉斐尔先生知之甚少。那天我看到他去世的消息时就是这么想的，真希望我能多了解他一些。你知道，比如：他是哪里人；他的父母在哪儿，长什么样子；他有没有孩子，或是侄子、表兄等任何亲人。我真的很想知道。”

艾丝特·安德森微微一笑。她看着马普尔小姐，那表情像是在说：是的，我相信您想了解您遇见过的每一个人。但她却说：“不知道。只有一件关于他的事是人人都知道的。”

“就是他非常富有。”马普尔小姐马上接口道，“这是您想说的吗？当你知道某个人很富有，哦，不管怎样，你就不会再多问了。我的意思是，你就再也不想知道些什么了。你会说：‘他非常富有。’或者说：‘他太有钱了。’而且你会把声音压低，因为你认为有钱，这一项就够惹人注目的了，不是吗？”

艾丝特笑了笑。

“他没结婚，对吗？”马普尔小姐追问道，“他从来没提过妻子。”

“很多年前，他失去了妻子。我相信是在他们结婚后不久。她比他年轻不少——我想她死于癌症。很悲惨。”

“他们有孩子吗？”

“哦，有的，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其中一个女儿嫁去了美国，另外一个很年轻的时候就死了。我曾经见过住在美国的那个，她一点都不像她父亲。是一个非常安静、神情忧郁的年轻女孩儿。”她补充道，“拉斐尔先生从不提起他的儿子。我觉得其中肯定有什么隐情，一桩丑闻之类的。我相信几年前他就死了。总之，他的父亲从未提过他。”

“哦，天哪，真是悲惨。”

“我相信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想他儿子去了什么地方，没准儿是国外，而且再也没回来——死在外面的某个地方了。”

“拉斐尔先生很难过吧？”

“和他在一起的人都不知道，”艾丝特说，“他做什么都力求损失最小。如果事实不幸地证明他的儿子是个负担而非祝福，我认为他会利索地把这个负担甩掉。也许必要时他会给予他金钱上的资助，但绝不会再想到他。”

“那么，”马普尔小姐说，“他从来没说起过儿子或他自己的事？”

“如果您还记得，他是个从来都不谈及个人感情或者私生活的人。”

“没错没错，当然了。但是我想，也许，您曾经——呃，当他秘书那么多年，他也许跟您吐露过什么烦恼。”

“他不是一个喜欢倾诉的人。”艾丝特说，“如果他真说了，我反而会很怀疑。有人可能会说他献身于他的事业，我想他是事业的父亲，事业是他所关心的子女。他所有的兴趣都在投资、赚钱和生意变化上——”

“所谓活着就是受罪。”马普尔小姐嘀咕道，并用一种口号式的声调重复了一遍。这些天她似乎听到过这句话，也可能就是她自己说过。

“在他死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让他烦心？”

“没有。您为什么会这么想？”艾丝特的声音里充满惊讶。

“呃，实际上我并没这么想。”马普尔小姐说，“我只是好奇，因为当一个人——我不是指变老，因为他并不老——我是说，当一个人卧病在床，而且不能像以前那样做事了，不得不凑合着生活的时候，就会变得焦虑。心里就会产生烦恼，自己也会有所感觉的。”

“是的，我明白您的意思，”艾丝特说，“但我觉得拉斐尔先生不是这样的。总之，”她补充道，“不久之前，我辞去了秘书工作，那是在我遇到爱德华之后两三个月。”

“哦，是的，您的丈夫。失去您，拉斐尔先生一定很难过。”

“我不这么想。”艾丝特坦白地说，“他不会为了这种事情而难过的，他会立即再找一个秘书——实际上，他也这么做了。而且如果她不合适，他就会慈祥有礼地辞掉她，然后再找别人，直到发现合适的人选。他一直是个非常理智的人。”

“是的，是的，我很明白这一点。但他很容易发火。”

“哦，他喜欢发火。”艾丝特说，“我想他有点戏剧化。”

“戏剧化？”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您觉得——我常常在想，您觉得拉斐尔先生对犯罪学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我是说，对此有所研究？他——呃，我不知道……”

“是因为那些发生在加勒比海的事吗？”艾丝特的声音忽然死板起来。

马普尔小姐犹豫着要不要继续下去，但她必须想办法获得一点有帮助的消息。

“哦，不，不是因为那个。不过之后，也许，他想了解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事，或者对那些没有得到公正裁决的案件产生了兴趣，或者——呃……”

她更加笨嘴拙舌了。

“他为什么会对那种事情感兴趣？我们别再谈圣多诺黑岛的那些事了。”

“哦，不说了，您说得很对。很抱歉。我只是在想拉斐尔先生说过的事。有时候他的措辞很怪异，而我想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理论，你知道……关于犯罪原因的？”

“他的兴趣一直在金融上。”艾丝特简短地说，“一桩狡猾的诈骗案可能会让他感兴趣，除此之外——”

她冷冷地盯着马普尔小姐。

“对不起，”马普尔小姐道歉道，“我——我不应该谈论那些有幸成为过去的令人不安的事情的。我该走了，”她说，“要赶火车，时间紧张。哦，亲爱的，我的手提包在哪儿——哦，在这儿。”

她拿起包、伞和其他一些东西，手忙脚乱的，好不容易才稍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她走出大门，朝艾丝特转过身。后者挽留她再喝一杯茶。

“不用了，谢谢你，亲爱的，我来不及啦。很高兴再次见到你。祝贺您，并衷心祝您幸福。现在，我想您不需要再处理什么邮件了，对吧？”

“哦，也有。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无事可做会让我感到厌烦。不过我也更愿意过过清闲日子，好好享受一下拉斐尔先生留给我的遗产。他真是太好了，我想他是想让我——嗯，享受花钱的乐趣，就算我会像他认为的蠢女人那样大手大脚，去弄些绫罗绸缎、新潮发式，等等，他生前认为愚蠢至极的东西。”忽然，她又说，“您知道的，我喜欢过他。没错，我曾经非常喜欢他。我想那是因为他对我来说是一个挑战。跟他相处很困难，因此，我很享受处理这个问题的过程。”

“然后控制他？”

“哦，不全是控制，不过也许比他认为的稍微多一点。”

马普尔小姐快步走向大路，不时回过头冲老友挥挥手——艾丝特·安德森还站在台阶上，也在高高兴兴地挥手。

“我原本以为可能跟她有关，也许她知道什么事。”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我想可能我错了。不管怎样，我觉得她跟这件事没什么关联。哦，天哪，我觉得拉斐尔先生把我想得过于聪明了。他希望我把事情归拢到一起——可是，是什么事呢？而且，下一步我该做什么？”她摇了摇头。

她只好再仔仔细细地把事情想一遍。看起来这件事早就留给她了，等她去拒绝或接受，去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要不就是不用弄明白是什么事，静观其变，等着给她一些指示。她会时不时地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拉斐尔先生的脸。在西印度群岛，他穿着热带服装，坐在旅馆的花园里；他那张暴躁的、长满皱纹的脸，偶尔闪现出来的幽默光辉。她真正想知道的是，当他制订计划、打算实施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劝诱她接受，说服她接受，还是——哦，也许会有人说这是在逼迫她接受。第三种最有可能，她了解拉斐尔先生。然而，他到底想完成什么事，还选择了她，并决定让她去做。为什么？因为他突然间想起她来了？但他为什么会想起她来呢？

马普尔小姐又回想起拉斐尔先生，想着在圣多诺黑发生的事。也许他在去世之前考虑的事情让他的思绪回到了在西印度群岛的日子？是不是跟在那儿的某个人有关？牵涉其中或者旁观的某个人让他想起了马普尔小姐？是不是有什么关联？如果不是，他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她？是她的什么事让他觉得对己有用呢？她是个上了年纪的、笨笨的、普通至极的人，身体不强壮，头脑也不如从前灵活了。她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呢？她想不到。有没有可能是拉斐尔先生在开玩笑？在临死之前还想着开开玩笑，这确实符合拉斐尔先生特别的幽默性格。

马普尔小姐不能否认，拉斐尔先生很有可能在死前开个了玩笑。一些讽刺性的幽默很有可能让他感到满意。

“我一定，”马普尔小姐坚定地对自己说道，“我一定有某些资格。”毕竟，拉斐尔先生之后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无法亲自享受自己的玩笑。那她有什么资格呢？“我有什么品质，可以帮到别人呢？”马普尔小姐自问。

她适当谦虚地思量了一下自己。她好奇心旺盛，喜欢问各种问题，也处于乐于发问的年龄。这是关键。你可以找个私家侦探四处打探，或者做做心理调查，但更简单的是，你可以去找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她们都有窥探的习惯，有好奇心，喜欢谈东道西，想把事情搞明白，这样也会显得很自然。

“一个容易打交道的老太太。”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没错，我知道我是个多嘴多舌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很多，而且很相像。当然，没错，我很普通。一个普通的、没头脑的老太太。而这，是一个非常棒的伪装。天哪，不知道我是不是想歪了。我知道，有时候人们会很像，他们会让我想起认识的其他人。所以，我马上就知道他们的优点和缺点，因为我知道他们是哪类人。这就够啦。”

她又想起圣多诺黑和金棕榈旅馆。去艾丝特·沃尔特斯家做客时，她试图找到关联的可能性。但马普尔小姐认为这趟冒险是徒劳无功的，从那儿似乎没得到什么有关的信息。他的请求，跟马普尔小姐正忙活的事情完全没有联系。她完全搞不清事情的本质是什么！

“老天啊！”马普尔小姐叹道，“你可真是个讨厌的人，拉斐尔先生！”她大声说着，口气中明显带着责备。

稍后，她上了床，把舒服的热水袋放在因患有风湿而疼痛不已的背上，接着她又说了起来——带着道歉的语气。

“我已经尽全力了。”她说。

她对着空气大声说道，似乎在对一个能马上进入她房间的人说话。他可能真的在某个地方，如果有心灵感应，或者可以通过电话联络，她就能更加确切而简明地说一说了。

“我已经尽我所能。这是我的极限了。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了。”

说出这些话让她感到舒服了一些。她伸出一只手，关了灯，然后就睡了。

第五章 来自远方的指示

1

三四天之后，第二批邮件中有一封信。马普尔小姐拿起信，像平时那样把它翻过，看了一下邮票，再看看字迹，确定不是账单后拆开了。信件是打印的。

亲爱的马普尔小姐：

当您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而且被埋葬了。很高兴不是火葬。有人说如果一个人愿意，就能从装他骨灰的精美青铜花瓶里爬出来吓唬人——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然而，一个人从坟墓里爬出来吓唬人这个想法倒是有可能的。我想这么做吗？谁知道呢？我倒是想跟您交流。

我想我的律师会给您写信，向您提出某个建议，我希望您能接受。如果您没有接受，也不要感到后悔，这是您的选择。

如果我的律师按照我所说的做了，并且邮局也按照规章尽到了职责，那么这封信会在这个月的十一日到达。两天之后，您会收到大不列颠房屋花园旅行社的一封信，我希望它不会让你感到厌烦。我无须再多说了。希望您保持开朗的心态，保重身体。我认为您会做到的，您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祝您好运，您的守护天使会在您身旁照顾您的。您也许会需要。

您诚挚的朋友

J.B.拉斐尔

“两天！”马普尔小姐喊道。

她发现这段时间很难打发。幸好邮局尽职尽责，“大不列颠房屋花园”也一样。

亲爱的简·马普尔小姐：

遵照已故的拉斐尔先生的指示，我们特意为您寄出这份“大不列颠房屋花园”第三十七号游览票，将于下星期四，即十七日从伦敦出发。

如果您能来我们在伦敦的办公室，桑德邦太太将会很高兴地向您说明此次旅程的所有细节，并解答您的一切问题。

我们的旅行将持续两到三个星期。拉斐尔先生认为，这次特别的旅行能邀请您去英格兰的一个地方，参观一些真正迷人的风景和花园，而那里您一定没去过。他为您安排了最好的住宿，以及我们能提供的最奢华的一切。

可否请您告诉我们，您哪一天能光临我们在伯克利大街的办公室呢？

马普尔小姐折好信，放进手提包，查看了一下电话号码，想了想她认识的几个朋友，然后打给其中的两个。其中一个曾跟着“大不列颠房屋花园”旅游过，并对他们评价颇高；另一个人虽然没有旅游过，但他有几个朋友跟随这家特殊的公司旅游过，并说一切都安置得很好。虽然很贵，但老年人不会觉得太疲惫。然后，她往伯克利办公室打了通电话，说她会在下个星期二跟他们见面。

第二天，她和彻丽说起了这个话题。

“我要出门了，彻丽。”她说，“去旅游。”

“旅游？”彻丽问道，“旅游吗？您是说，带着行李去国外旅游？”

“不是去国外，是国内。”马普尔小姐说，“主要是参观著名的历史建筑物和花园。”

“您觉得在您这个年纪，这么做合适吗？您知道，这种事总会让人精疲力竭，有时候您可能要走上好几里地。”

“我还挺健康的。”马普尔小姐说，“而且我听说他们很小心谨慎，会在旅行过程中为那些身体不太强壮的人提供间歇性的休息。”

“哦，那您多保重吧。”彻丽说，“我可不希望您在欣赏一处极其华丽的喷泉或别的什么时因为心脏病发作而摔倒。您毕竟不年轻了，您知道，不适合做这些事了。请原谅我这么说，这听上去很无礼，但我还是希望您不会昏倒，因为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了。”

“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马普尔小姐颇有尊严地说。

“好吧，但您还是要小心。”彻丽说。

马普尔小姐整理了一个手提箱，去了伦敦，在一家中等旅馆里定了一个房间。（啊，伯特伦旅店，她心想，真不错！老天，我一定给忘了，圣乔治可是个非常宜人的地方啊。）在约好的时间，她来到伯克利大街，并被带进了办公室。一个大约三十五岁的友善女人站起身来欢迎她，自我介绍是桑德邦太太，由她负责这次旅行。

“可否告诉我，”马普尔小姐说，“这次旅行是否和我——”她犹豫着。

桑德邦太太有点尴尬地说：“哦，是的，我还是向您解释一下我们寄给您的信比较好。拉斐尔先生支付了所有的费用。”

“您知道他去世了吧？”马普尔小姐说。

“哦，是的，但是他去世之前就安排好了这一切。他说他病了，但想给一位老朋友安排一次旅行，这位老朋友没有机会实现自己旅行的愿望。”

2

两天之后，马普尔小姐将她的小行李——崭新而智能的行李箱——交给了司机，坐进一间最舒适、最奢华的车厢里，沿着西北路线驶离伦敦。她研究了一番那本精致的小册子，上面有旅客名单、公共汽车的时刻表和路线，还有关于旅馆、参观路线、游览地等方面的介绍，以及某几天行程的变化。没有强调什么，实际上，只是推荐年轻的或者好动的人应该选择什么路线，另一些年纪大的人又适合什么路线——尤其是腿脚不方便的，患有关节炎或风湿病的，还有一些喜欢坐着、不能走太长的路或者爬山的人——很有策略性，而且面面俱到。

马普尔小姐看着旅客名单，并观察着她的旅行同伴们。这么做并不奇怪，因为其他的旅客也在做着相同的事。他们也在观察着她，不过，就马普尔小姐所注意到的，没人对她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莱斯利-波特太太

乔安娜·克劳福德小姐

沃克上校及沃克太太

H.T.巴特勒夫妇

伊丽莎白·坦普尔小姐

旺斯特德教授

理查德·詹姆森先生

拉姆利小姐

本瑟姆小姐

卡斯珀先生

库克小姐

巴罗小姐

埃姆林·普赖斯先生

简·马普尔小姐

有四位年纪稍大的女士，马普尔首先注意到了她们，像要第一时间排除在外似的。其中两个是结伴来的。马普尔记下了她们大约七十岁，可以粗略地认为跟她是同一个年代的。两人中有一个明显是那种爱抱怨的类型——要么故意坐在车厢前面，要么处心积虑地坐在后面；要么希望坐在有光的一边，要么就坐在阴影里；要么希望有更多的新鲜空气，要么希望空气不流通。她们带着旅行小毯子、羊毛围巾，还有分类繁多的旅行指南。她们走路都有些瘸，常常不是脚疼就是背疼，要不就是膝盖疼。但她们的年纪和这些疾病都不能阻止她们享受生活。老姑娘，但绝非窝在家里不爱出门的老姑娘。马普尔小姐在她带着的小本子上做了个记号。

除了她自己和桑德邦太太，还有十五位乘客。既然被拉斐尔先生邀请参加这次旅行，那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十五个旅客之中至少有一个是非常重要的。这个人可能是个知道某些消息的人，要不就跟法律或者案子有关，甚至会有一个凶手，一个已经杀了人或者打算去杀人的人。马普尔小姐心想，反正跟拉斐尔先生有关系！不管怎么说，她都要记下这些人的特征。

在那本笔记本的右手页，她记下了从拉斐尔的角度来看值得注意的人。左手页，她记下（或者划掉）了能为她提供有用信息的人，而这些人也许自己都不知道他们拥有信息。或者，就算他们知道自己有这些消息，但也不知道对她，对拉斐尔先生，或者对案子和以字母J为首的那个单词（Justice）有什么帮助。今天晚上，她或许要在这个小本子的最后记下一两个能唤醒她回忆的、在圣玛丽米德和其他地方认识的人。任何有关联的事物都会是有用的线索，这一点已经被证实了。

其他两位年纪比较大的女士很明显不是一起的。两个人都六十岁左右。其中一位保养得挺好，衣着讲究，自认为具有重要的社会地位，不过也许别人也是这么认为的。她声音洪亮、语气专横，带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儿，后者管她叫杰拉尔丁姑妈，显然是她侄女。马普尔小姐注意到，这个女孩儿早已习惯如何应付杰拉尔丁姑妈的独断，是个漂亮能干的女孩儿。

面对过道坐着的，是个高个子男人。他肩膀宽阔，身材粗笨，就像是急躁的小孩儿用粗砖块随便搭起来的一样。原本老天爷给了他张圆脸，可这张脸表示反抗，并决定长成方形，角力的结果是，形成了一个强健的下颌。他有一个长满灰发和浓密眉毛的大脑袋，他说话的时候，眉毛也会跟着上上下下地动。而他的话语就像一系列喷薄而出的咆哮，仿佛他是一条健谈的牧羊犬。他和一位高个子、肤色黝黑的外国人同座，后者心神不定地在座位上动来动去，还毫无拘束地打着手势。他说着口音最为奇怪的英语，偶尔掺杂一点法语和德语。那个大块头男人好像非常精通这些外国语言，毫无阻碍地在法语和德语之间转换。马普尔小姐飞快地扫了他们一眼，认定浓眉毛的是旺斯特德教授，那个兴奋不已的外国人肯定就是卡斯珀先生了。

她想知道他们在热烈地讨论些什么，但每次都被卡斯珀先生铿锵有力的说话声打断。

在他们前面，坐着一个年约六十的女人，高个子，也许六十多了，却是个在任何人中都很显眼的人。她很漂亮，深灰色的头发从漂亮的额头往后梳，高高地盘在头顶。她声音低沉、吐字清晰、见解一针见血。是个人物，马普尔小姐心想。名人！没错，她肯定是个名人。让我想起了，她心想，艾米丽·沃尔德伦夫人。艾米丽·沃尔德伦夫人是牛津大学某学院的院长，还是一位著名的科学家。马普尔小姐曾经在侄子的公司里见过她一次，之后就再也没忘记。

马普尔小姐重新观察起这些旅客。有两对夫妻，一对是中年美国人，很亲切，妻子健谈而丈夫安静随意。他们显然是专注于旅行的。还有一对英国夫妇，也是中年人，马普尔小姐毫不犹豫地把他们记为一位退役的军人和妻子。她在名单上的沃克上校和太太那儿做了个记号。

坐在她后面的，是个高而瘦的男人，三十岁左右，说话常带一些专业术语，很明显是个建筑师。离得稍远处，还有两个中年妇人，应该是一起的。她们正翻看着那本指南册子，探讨这次旅行会带她们参观哪些吸引人的景点。其中一个黑黑瘦瘦的，另一个美丽健康。马普尔小姐觉得第二个人有些面熟，很好奇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但她想不起来了。可能是在鸡尾酒会上，也可能曾在火车上坐在她对面。总之没什么特别的。

还剩下一位旅客等她鉴定。一个年轻人，十九岁、二十岁的样子，穿着跟自己年纪很相称的衣服：黑色紧身牛仔裤，紫色翻领毛衣。他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黑发，正饶有兴致地盯着那个专横妇人的侄女；而马普尔小姐觉得，后者也带着某种兴趣看着他。尽管旅客中中老年人占绝大多数，但至少还有两个年轻人。

他们在一家宜人的河边旅馆前停下来吃了午饭。下午他们游览了布莱尼姆宫 [1]。马普尔小姐参观过两次布莱尼姆宫了，因此她只在花园里走了走，省省脚力，那里的景色不错。

等到达准备过夜的旅馆时，旅客们已经熟悉起来了。高效率的桑德邦太太仍然活跃而不知疲倦地尽着向导的职责，在引领观光这方面她做得很好。不管谁，只要看上去好像落单了，她就会拉着他或她加入她的小分队，并小声说：“你得让沃克上校跟你讲讲他的花园，他收集了很多很漂亮的灯笼花。”短短几句话就把大家召集在一起了。

现在，马普尔小姐能叫出所有旅客的名字了。浓眉毛的旺斯特德教授；那个外国人，正如她所推测的，是卡斯珀先生；专横的女人叫莱斯利-波特，她的侄女是乔安娜·克劳福德小姐；长着一头乱发的年轻人叫埃姆林·普赖斯——看上去他正和乔安娜探寻着生活中的某些事物，显然，他们在经济、艺术，以及一般人不喜欢的政治等类似问题上志同道合。

两个年纪最大的女人自然把马普尔小姐当成与她们同一类的老姑娘了。她们开心地谈论着关节炎、风湿、饮食、新的医生、专业疗法、专利权，以及极其个人的老妇人回忆。她们说着自己在欧洲各国的旅行、住的旅馆、参加的旅行社，最后还说到拉姆利小姐和本瑟姆小姐曾经在萨默塞特郡住过，在那个地方几乎找不到一个可心的园丁。

那两个一起来的中年女人是库克小姐和巴罗小姐。马普尔小姐仍然觉得这二人中漂亮的那个——库克小姐——很面熟，但她也还是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她。也许只是错觉，但她总觉得巴罗小姐和库克小姐像在刻意避开她似的。如果她靠近些，她们就急着离开。当然了，这很有可能是她的想象。

十五个人，至少有一个人牵涉其中。那天晚上闲聊的时候，她提起拉斐尔先生的名字，看看大家都有什么反应。但没人有反应。

那个美丽的女人叫伊丽莎白·坦普尔小姐，退休前是一所著名的女子学校的校长。马普尔小姐觉得似乎没人可能是杀人犯，除了卡斯珀先生，但那可能是出于对外国人的偏见。那个瘦瘦的年轻人叫理查德·詹姆森，是个建筑师。

“也许明天我能做得更好。”马普尔小姐对自己说。

3

马普尔小姐确实累了，所以马上上床休息了。观光虽然令人愉快，但也使人疲惫。与此同时，她还要研究这十五个人（准确来说是十六个），弄清楚他们之中谁有可能跟一起谋杀案有关，这就更加劳心伤神了。马普尔小姐觉得有些不切实际，很难认真对待。这些人看上去都是好人，是那种对旅游这一类事感兴趣的人。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旅客名单，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莱斯利-波特太太？跟案件无关，善于参加社交活动，以自我为中心。

她侄女乔安娜·克劳福德也是这样吗？不过她很能干。

也许莱斯利-波特太太知道些消息，可能会从中发现些线索。马普尔小姐觉得自己必须跟莱斯利好好相处。

伊丽莎白·坦普尔小姐呢？有个性。有趣。她没有让马普尔小姐回想起以前认识的什么凶手。“其实，”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她表现得很正直。如果她杀过人，那也会是一桩再平常不过的谋杀案。也许是因为某个高尚的理由，或者是某个她认为高尚的理由。”但这并不是她要的，她心想，坦普尔小姐应该知道她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而且涉及到邪恶，她肯定不会犯糊涂。“不管怎样，”马普尔小姐对自己说，“她是个重要的人物，她也许——也许就是拉斐尔先生出于某种原因想让我见到的那个人。”她把这些想法匆匆记在了笔记本的右手页上。

接着她又换了一下思路。目前一直在想谁可能是凶手，那潜在的受害者又是怎样的人呢？谁有可能被害？所有人看起来都不像。也许莱斯利-波特太太符合条件——富有，极其讨厌。能干的侄女也许会继承她的财产，和无政府主义者埃姆林·普赖斯联手反对资本主义。这想法不怎么可信，但好像再没有更可疑的人了。

旺斯特德教授呢？他是个有意思的人，马普尔小姐相信他也非常善良。他是个科学家还是医生来着？她不太确定，不过她把他归到科学家那一边了。马普尔小姐不太懂科学，但并不讨厌。

巴特勒夫妇呢？她排除了他们。不错的美国人。跟西印度群岛的任何人或者她认识的任何人都一点关系也没有。是的，马普尔小姐认为巴特勒夫妇与此事无关。

理查德·詹姆森？瘦瘦的建筑师。马普尔小姐试着思考，但怎么也弄不明白建筑师怎么能扯上关系。难道是牧师洞穴 [2]？他们将要去参观的一所房屋里就有可能有一处牧师洞穴，里面还可能会有一具骷髅。詹姆森先生是个建筑师，肯定知道牧师的洞穴在哪儿。也许他能帮她找到它，接着他们会发现一具尸体。“哦，天哪，”马普尔小姐说，“我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库克小姐和巴罗小姐？两个普通至极的人。不过之前肯定见过她们两个中的一个，至少见过库克小姐。哦，好吧，可能跟她有些关系，马普尔小姐想道。

上校和沃克太太？很有礼貌的人。退役军人，人生的大部分时间在国外服役。说话很和气，不过马普尔小姐认为没有她所需要的信息。

本瑟姆小姐和拉姆利小姐？两个老姑娘。不可能是罪犯，但是她们是上了年纪的老姑娘，也许听过很多闲言碎语，或者知道某些消息，也很有可能发表过一些有启发性的言论，就算那些话只是关于风湿病、关节炎或者专利药品的。

卡斯珀先生？可能是个危险人物。他非常容易激动，可能需要多多注意。

埃姆林·普赖斯？像个学生。而学生是非常暴力的。拉斐尔先生会派她来跟踪一个学生吗？哦，这要取决于这个学生做了什么，或者想做什么，或者打算做什么。也许他是个激进的无政府主义者。

“哦，老天，”马普尔小姐忽然觉得很疲惫，她对自己说，“我要睡觉了。”

她脚疼，背也疼，她认为此时自己的精神不在最好的状态。她马上就睡着了，但被几个梦困扰着。

一个梦是，旺斯特德教授浓密的眉毛掉下来了，因为那不是他自己的眉毛，是假的。等她醒来的时候，脑中率先浮现的是那一连串梦境，她由此产生一个信念，那就是这个梦解决了所有的问题。当然了，她想，当然了！他的眉毛是假的，这样整件事就说通了。他是罪犯。

悲惨的是，对她来说，什么问题也没解决。旺斯特德教授的眉毛掉下来了，对她一点帮助也没有。

更不幸的是，她再也睡不着了。她下了下决心，从床上坐了起来。

马普尔小姐叹口气，穿上睡衣，从床上挪动到一张靠背椅上，从手提箱里拿出一本大一点的笔记本，工作起来。她写道：

我已经开展的项目，肯定跟某种犯罪有关。很明显，拉斐尔先生已经在信中说明这一点了。他说我有裁定公义的天赋，这必然包括鉴定罪犯的天赋。但不会是间谍、诈骗或抢劫，因为这些事不属于我的领域，我不了解它们，也没有特殊的技能。拉斐尔先生对我的了解，仅限于我们在圣多诺黑那段时间所发生的事。在那儿，我们跟一宗谋杀案扯上了关系。报纸上报道的谋杀案从来不会引起我的注意，我也从未读过犯罪学的书籍或者真正对这类事产生过兴趣。我只是刚好发现现状更接近于一宗谋杀，而非普通的案件。我的注意力会被与朋友或熟人有关的谋杀案吸引，这些发生在普通人生活中的特殊事物和奇特巧合才是我所关注的。我记得，我的一个姑妈经历过五次海上事故；我还有一个朋友特别容易卷入事件，我知道她的几个朋友甚至拒绝跟她一起乘坐出租车，因为她出过四次汽车事故、三次电车事故和两次火车事故。像这样，事情刚好总是发生在某一个人身上，也没什么明显的原因。我真的不喜欢写下这些，但谋杀案好像总是发生在我身边。

马普尔小姐停了停，换了个姿势，在背后放了个垫子，然后接着写道：

在我已经开始的这个项目中，我的调查必须尽量合乎逻辑。给我的指示——或者用船员用语“简令”，到目前为止都非常不充分。实际上基本没有。所以我必须先弄清楚一个问题：这一切是为了什么？答案！我不知道。奇怪但有趣。确实像拉斐尔先生这样的人会用的方式，尤其符合一个成功的生意人和金融家。他想让我去猜测，去发挥我的本能，去服从那些他给我或者暗示给我的指示。

所以：第一点，会有指示给我。来自一个死人。第二点，我的任务与正义相关，既要伸张正义，又要通过正义来打击罪恶。这跟拉斐尔先生给我起的绰号“复仇女神”相吻合。

正如第一点所说，我在拉斐尔先生去世后收到了第一个指示。他安排我参加第三十七号“大不列颠房屋花园”旅行。为什么？这是我要问自己的问题。和地理位置或区域有关吗？一种关联？一条线索？某个著名的建筑？或者跟特殊的花园或者风景有关的东西？看上去不太可能。更合理的解释是与人有关，与参加这趟旅行的某个人有关。这些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但是他们中至少有一个跟我要解开的谜题有关。我们中间的某个人跟一桩谋杀案有关或者牵涉其中，他有一桩罪案的消息或者特别的线索，也可能这个人就是凶手。一个尚未受到怀疑的凶手。

写到这儿，马普尔小姐突然停下了笔。她点点头，对目前为止自己的分析感到满意。

然后她上床睡觉了。

马普尔小姐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句话：

第一天到此结束。

[1]布莱尼姆宫（Blenheim）位于英国伍德斯托克，是英国园林的经典之作。

[2]原文为“a priest's hole”，指天主教教堂里的隐蔽房间，天主教徒在英格兰被迫害期间，主教或祭司藏身其中。

第六章 爱情

第二天早上，他们参观了安妮女王的一座小庄园。开车到那儿不用太久，也不太累人。那是一座非常迷人的房子，历史悠久，还有一个布局别出心裁的花园。

建筑家理查德·詹姆森对房子那美丽的构造赞叹不已。在年轻人之中，他是那种喜欢高谈阔论的人。每穿过一个房间他都会放慢脚步，指着每一个壁炉的模型讲出它们的建筑时代和各种考证。队伍中的一些人开始还有些兴趣，渐渐的，就对那些枯燥乏味的说教感到厌烦。一些人开始小心地退到一边，落在人群的后面。当地管理员应该承担的职责被一个观光者所替代，他不由得很不高兴。他几次试图把权力夺回手中，但詹姆森先生并没有屈服。管理员做了最后一次努力。

“在这个房间里，女士们、先生们，也就是人们所说的‘白色客厅’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一具年轻男子的尸体，被一把匕首刺中，躺在炉边的地毯上。这件事要回溯到一七〇〇年。据说那时候莫法特夫人有个情人，他从一扇小小的侧门走了进来，走上一段倾斜的楼梯，进了这个房间，穿过一块松动的嵌板来到了壁炉的左边。据说她丈夫理查德·莫法特先生漂洋过海去了低地国家 [1]，但这时突然回到了家，抓住了他们两个人。”

他得意地停了下来，高兴地看着听众们的反应。那些被强迫倾听建筑细节的旅客则很高兴能有个喘息的机会。

“多浪漫啊，不是吗，亨利？”巴特勒太太用她那响亮的泛大西洋口音说道，“因为你知道，这个房间确实有一种气氛。我能感受到。”

“玛米对气氛很敏感。”她丈夫骄傲地对周围的人说，“哦，有一次，我们在路易斯安那的一所老房子里……”

这边关于玛米特殊的敏锐正叙述得绘声绘色，马普尔小姐和另外一两个人趁机从旁边轻轻走出房间，沿着造型精巧的楼梯来到了一楼。

“我有一个朋友，”马普尔小姐对身边的库克小姐和巴罗小姐说，“几年前有过一次很让人伤脑筋的经历。一天早上，他在书房的地板上发现了一具尸体。”

“死者是家里人吗？”巴罗小姐问，“癫痫病发作？”

“哦不，那是一起凶杀案。一个陌生女孩儿，穿着晚礼服，金发女郎。但她的头发是染了的，原来其实是深褐色的，而且——哦……”马普尔小姐突然打住，眼睛盯着库克小姐的头巾中露出来的金发。

她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觉得库克小姐那么面熟了，也想起之前曾在哪儿见过她了。只是那时库克小姐的头发是深褐色的——近于黑色。现在则是淡黄色的。

莱斯利-波特太太也下来了，她推开人群走下楼梯，拐进大厅，一路上声音很大地说：“我真的再也不想上上下下这些楼梯了，在房间里站着也很累。我相信这里的花园就算不是很大，但在园艺领域是非常有名的。我建议我们立刻去那边。看起来过不了多久就会阴云密布，我认为中午之前就会下场大雨。”

莱斯利-波特太太语气中的权威性让她的话产生了平日里的效果。她附近的人，或者说听见她说话的人，都顺从地跟在她身后，穿过餐厅的法式双扇玻璃门，来到花园。那座花园确实像莱斯利-波特太太所评价的那样。她则坚定地紧抓着沃克上校，飞快地走在前头。一些人跟在他们身后，另一些人走上了方向相反的小路。

马普尔小姐决定抄近路，并找到一把舒服又颇有艺术价值的椅子。她悠闲地坐了下来，叹了口气。差不多与此同时，她听到一声同样的叹息。发出声音的是伊丽莎白·坦普尔小姐。她跟在马普尔小姐身后，并坐在了她旁边的位子上。

“参观房子总是特别累。”坦普尔小姐说道，“是世上最累人的事情。尤其是在每个房间你都必须听详尽无遗的讲解。”

“当然，但我们听到的所有东西都很有意思。”马普尔小姐的语气有点拿不准。

“哦，你这么想？”坦普尔小姐问道。她稍稍转过头，迎上了马普尔小姐的目光。有些什么在两个女人之间传递着，一种友好和睦的关系——愉快的相互理解。

“你不这么想吗？”马普尔小姐反问。

“我不这么想。”坦普尔小姐说。

这次，两个人之间的理解彻底明确了。她们沉默地并排坐着。过了一会儿，伊丽莎白开始说起花园，尤其是这座花园。“它是霍尔曼设计的，”她说，“大概是在一七九八年或者一八〇〇年。他很年轻就死了。很可惜。才华横溢的人。”

“一个人很年轻就死了，真是可惜。”马普尔小姐说。

“我不明白。”伊丽莎白·坦普尔好奇而若有所思地说。

“他们错过了这么多。”马普尔小姐说，“太多的事。”

“也可能避开了很多事。”坦普尔小姐说。

“到我这个年纪，”马普尔小姐说，“就会忍不住觉得早逝意味着错过。”

“而我，”伊丽莎白·坦普尔说，“差不多把整个生命都耗在年轻人中。因此我把生命看做历史长河中的一部分，各成一个整体。T.S.艾略特说过：玫瑰飘香和紫杉扶疏的时令，经历的时间一样短长。 [2]”

马普尔小姐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不管生命长短，都是一个完整的经历。但是，”她迟疑着，“您不觉得，如果过于短暂，生命有可能不完整吗？”

“是的，没错。”

马普尔小姐看看身边的花，说：“这些芍药真漂亮。这么一大片——多么骄傲，但美得脆弱。”

伊丽莎白·坦普尔小姐把头转向她。

“你参加这次旅行是想参观那些房子，还是欣赏花园呢？”

“我想应该是房子吧。”马普尔小姐说，“虽然我更喜欢花园，不过参观房子对我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它们的种类和历史，还有那些美丽而古老的家具和画作。”她补充道，“有个好心的朋友将这次旅行作为礼物送给了我。我很感激。我这辈子没怎么见过著名的大庄园。”

“非常好心。”坦普尔小姐说。

“您经常参加这类旅行团吗？”马普尔小姐问。

“不，而且对我来说这并不算旅行。”

马普尔小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她张开嘴准备说点什么，但克制住了没问出口。坦普尔小姐冲她笑了笑。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有什么动机和原因，对吗？那么，你来猜猜吧？”

“哦，我不喜欢猜测。”马普尔小姐说。

“来吧，猜猜嘛。”伊丽莎白·坦普尔小姐急切地说，“我觉得这很有意思。真的，我真的觉得有趣。猜猜吧。”

马普尔小姐沉默了好一阵子。她一直盯着伊丽莎白·坦普尔，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然后说道：“这并不像我所了解的您，或者说别人告诉我的您的样子。我知道您是个名人，您的学校也非常有名。这只是我根据您的外表所做的揣测。在我看来，您是一位朝圣者。您的样子就像一个去参拜圣地的人。”

一阵沉默后，伊丽莎白说道：“描述得非常好。是的，我是一个朝圣者。”

一两分钟后，马普尔小姐说：“那位邀请我来旅行并替我付了钱的朋友已经去世了。他是拉斐尔先生，一个非常富有的人。您知道他吗？”

“贾森·拉斐尔？当然，我知道这个名字，但不认识他，也没见过他。他曾经为一个教育项目捐赠过一大笔钱，而那个项目正是我所关注的，对此我很感谢他。就像你所说的，他是一个非常富有的人。几个星期前，我在报上看到了他的讣告。那么，他是你的朋友？”

“不是，”马普尔小姐说，“一年前，我在国外遇到他。在西印度群岛。我几乎不了解他，包括他的生活、家庭，以及私人朋友。他是个大金融家，然而，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他自身非常节俭。您认不认识他的家人或什么人……”马普尔小姐顿了顿，“我很好奇，虽然我不该总问问题，很八卦似的。”

伊丽莎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之前认识一个女孩儿……那个女孩儿曾经是我的学校的学生，在法洛菲尔德。她跟拉斐尔先生一点关系也没有，但她曾经跟拉斐尔先生的儿子订过婚。”

“但没有嫁给他？”马普尔小姐问。

“是的。”

“为什么？”

坦普尔小姐说：“有人可能会想说——倾向于说，因为她想法太多。他不是那种随便找个人就结婚的人，而她是个非常美丽可爱的女孩儿。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没嫁给他，没人告诉我。”她叹了口气，又说，“总之，她死了……”

“她为什么死了？”马普尔小姐问道。

伊丽莎白·坦普尔盯着芍药看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时她只说了一个词。回声袅袅，仿如深沉的钟声久久不散。

“爱情！”她说。

马普尔小姐尖声惊叫起来。“爱情？”

“世界上最可怕的词语。”伊丽莎白·坦普尔说，她的声音再次变得痛苦而凄凉。

“爱情……”

[1]Low Countries，指比利时、荷兰和卢森堡。

[2]原文为：The moment of rose and the moment of yew tree are of equal duration.出自艾略特诗集《四个四重奏》中的第四篇《小吉丁》（Little Gidding）。译文出自《四个四重奏》，裘小龙译（漓江出版社，1985）。一九四八年，阿加莎还曾以笔名“Mary Westmacott”发表过爱情主题短篇小说《The Rose And The Yew Tree》，含义亦取自本诗。

第七章 一份邀请

1

马普尔小姐没有参加下午的行程，她承认自己有些疲惫，因此决定不去参观古老的教堂以及那些十四世纪的玻璃了。她要休息一下，然后去那家约好的、在主干道上的茶室跟他们会合。桑德邦太太表示理解，并同意了这一请求。

此时马普尔小姐坐在茶室外一张舒适的长椅上，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以及这样做是否明智。

等到下午茶时间，其他人都过来了，她接近库克小姐和巴罗小姐的举动也不那么引人注意了。三人围坐在一张四人桌旁，卡斯珀先生坐在第四把椅子上。马普尔小姐认为他的英语对话能力很差，所以没有关系。

马普尔小姐慢慢地咀嚼着一片瑞士蛋糕卷，探身向前，对桌子对面的库克小姐说：“知道吗，我觉得我们以前肯定见过。我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现在我记人相貌不像以前那么厉害了，但我相信，我曾在什么地方见过您。”

库克小姐看上去很和气，但疑心很重。她看了看她的朋友巴罗小姐，马普尔小姐的眼睛也望向后者。但巴罗小姐也没能解开谜团。

“我不知道您是否在我那个地方待过，”马普尔小姐继续道，“我住在圣玛丽米德。一个小村庄，您知道吧？不过现在不小了，到处都在盖楼。离马奇贝纳姆不算远，离卢姆斯海岸只有十二英里。”

“哦，”库克小姐说，“让我想想。哦，我对卢姆斯很熟，也许……”

忽然，马普尔小姐开心地大声说道：“哎呀，当然了！有一天我在圣玛丽米德，我的花园中，你穿过小径的时候跟我说过话。你说你在那边住了下来，我记得，跟一个朋友……”

“是啊，”库克小姐说，“我真笨。我记起您了。我们还说，现如今找个有用处的人真难——我是指园艺工作。”

“是啊。我想您不是那儿的人吧？您跟某个人住一起。”

“是的，我跟……我跟……”库克小姐吞吞吐吐了半天，那语气像是记不起来那个名字了一样。

“是跟萨瑟兰太太吗？”马普尔小姐提醒道。

“不不，是……呃……”

“黑斯廷斯太太。”巴罗小姐拿起一块巧克力蛋糕，肯定地说。

“哦，对，住在那些新房子里。”马普尔小姐说。

“黑斯廷斯，”卡斯珀先生出人意料地开了口，他面带微笑，“我去过海斯廷斯，还去过伊斯特本。”他又笑了，“非常美，就在海边。”

“真巧，”马普尔小姐说，“这么快就又见面了——世界真小，对吧？”

“哦，是的，我们都喜欢花园。”库克小姐茫然地说。

“花朵很美，”卡斯珀先生说，“我非常喜欢……”他又微微一笑。

“这么多稀有而美丽的灌木。”库克小姐说。

马普尔小姐开始全力推进一场有关园艺技术的谈话，库克小姐负责回答，巴罗小姐偶尔插几句话。

卡斯珀先生又恢复了沉默，面带微笑。

过了一会儿，马普尔小姐像往常那样，在晚餐前去休息了一下，顺便理了一遍收集到的信息。库克小姐承认了自己曾住在圣玛丽米德，还曾经从马普尔小姐的房前经过，并说这非常凑巧。巧合？马普尔小姐默想着，嘴里反复念叨着“巧合”这个词，就像一个小孩不停嚼着一块棒棒糖以确定它的味道一样。是巧合吗？还是她有某个理由要去那儿？是被派去那儿的吗？派去那儿——为什么？会是想象中的那种荒谬的事吗？

“任何巧合，”马普尔小姐对自己说，“都值得去注意。如果它真的只是一个‘巧合’，那你可以稍后再排除它。”

库克小姐和巴罗小姐看上去只是一对普通的朋友，就像她们所说的，每年一起旅行一次。去年她们去了希腊，前年是荷兰，大前年是北爱尔兰。她们看起来就像很愉快、很平常的人。然而，马普尔小姐认为库克小姐似乎想否认她去过圣玛丽米德——当时她看着朋友巴罗小姐，像要从她那儿寻找该如何作答的指示一样。也许因为巴罗小姐年纪大一些——

当然了，确实，这一切很可能只是我的想象，马普尔小姐心想，它们可能没有任何意义。

她的脑海中忽然冒出“危险”这个词。拉斐尔先生在第一封信里提过，而在第二封信中他提出她需要一位守护天使。是说在这件事中她会遇到危险吗？为什么？谁会给她带来危险？

肯定不会是库克小姐和巴罗小姐，如此相貌平平的两个人。

不过库克小姐染了头发，换了发型，尽可能改变自己的外表。至少，这一点很古怪！她又思量了一番这位旅伴。

还有卡斯珀先生，想怀疑他很容易。或许他实际精通英语，只是假装成那样？马普尔小姐开始怀疑卡斯珀先生了。

马普尔小姐从未改变维多利亚时期对外国人的看法——你不可能了解一个外国人。当然了，这么想很荒谬，她有很多来自不同国家的朋友。但他们也一样是朋友吗？……库克小姐，巴罗小姐，卡斯珀先生，头发乱蓬蓬的年轻人——叫埃姆林什么的，一个革命者，无政府主义者？巴特勒夫妇——那么好的一对美国人，但也许好得太不真实了？

“确实，”马普尔小姐对自己说，“我必须重整旗鼓。”

她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旅行指南上，心想明天会相当紧张。上午很早就要出发，下午还要在海滨路上进行一次距离不短的徒步，十分消耗体力。欣赏海浪之花——很可能会令人疲惫。不过有一则实用的建议，如果有人需要休息，可以待在旅馆里——金猪旅馆，那里有个宜人的花园，而且只需要一个小时就能步行到附近一处风景秀丽的景点。马普尔小姐觉得自己可能会这么做。

那时她还不知道，她的计划会突然改变。

2

第二天午餐前，马普尔小姐回房间洗完手出来，走下楼梯时，一个身穿粗花呢外套和短裙的女人紧张不安地走到她面前，对她说：“对不起，您是马普尔小姐，简·马普尔小姐吗？”

“是的，我是叫这个名字。”马普尔小姐有些惊讶地说。

“我是格林太太，拉维妮娅·格林。我和我的两个姐妹住在附近，我们听说您要来，您瞧……”

“你们听说我要来？”马普尔小姐微微有些吃惊。

“是的。一个老朋友写信告诉我们的——哦，有些日子了，差不多三个星期前，他让我们记下这个日期。‘大不列颠房屋花园’旅行团抵达的日期。他说他的一个朋友——或者是亲戚，我不太确定了——会参加这次旅行。”

马普尔小姐仍旧一脸吃惊的表情。

“我说的是拉斐尔先生。”格林太太说。

“哦，拉斐尔先生！”马普尔小姐说，“您——您知道他——”

“您想说他去世了？是的。太令人难过了。就在他的信件到达之后。我想是在他写信给我们之后没多久。我们感受到一种紧迫感，想赶紧按他的要求去做。您知道，他说也许您愿意过来跟我们一起住两晚，旅程的这一部分计划有些费力。我的意思是，对年轻人来说还好，但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就很吃力了。要步行好几英里，还要攀爬一系列陡峭的山峰。如果您愿意留在我们家，我和姐妹们将会非常开心。从旅馆过来只要走十分钟的路，而且我相信，我们能向您展示许多有趣的当地事物。”

马普尔小姐迟疑了一会儿。她喜欢格林太太的外表：丰满、温厚，虽然有点腼腆，但很友好。况且这是拉斐尔先生的指示——她要继续下一步吗？没错，肯定要这么做。

她奇怪自己为什么会紧张。也许是因为现在她已经跟旅行团的人熟悉起来了，感觉是他们的一分子，虽然她才认识他们三天。

她转向格林太太站着的地方，急切地看着她。

“谢谢您——您真是太好了。我很愿意过去。”

第八章 三姐妹

马普尔小姐站在窗边朝外望。在她身后的床上，放着她的行李箱。她失神地望着外面的花园。她很少会看着一座花园失神，心里总会有些感触，无论是赞赏性的还是批判性的。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大概是批判性的吧。这个花园疏于照料，看起来好几年都没花钱管理了，也没人在里面工作。房子也荒废了，但结构匀称，里面的家具原本很精致，只是近年来少有人抛光或修理。总之，她认为没人在乎这幢房子，这倒也符合它的名字：旧园。这幢房子曾经优雅，还有些富丽，有人住、被人珍爱过。后来只有格林太太住在这里，儿女们都结婚离开了。她带马普尔小姐去看楼上的卧房时，透露了一个信息，她说这幢房子是她和姐妹们共同的财产，是从一个叔叔那里继承来的。因此，她丈夫死后，她就叫姐妹们都搬来住了。她们都老了，收入在减少，也很难找到工作。

她的两个姐妹大概都没有结婚，一个比格林太太大一点，一个比她小一点，两个都是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小姐。

屋子里一件小孩的东西也没有。没有丢弃的球，没有旧婴儿车，没有小小的桌椅板凳。这是一幢住着三姐妹的房子。

“听起来像俄国人。”马普尔小姐嘀咕道。她指的是《三姐妹》，不是吗？是契诃夫的还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来着？说真的，她记不起来了。三姐妹。但她们一定不是渴望去莫斯科的三姐妹。 [1]马普尔小姐差不多能确定，这三姐妹对她们的现状还算满意。她被介绍给了另外两姐妹——她们一个从厨房过来，另一个从楼上下来，都表示了欢迎。她们很有涵养，也很谦和，是那种马普尔小姐年轻时所谓的（现在已经不流行这么叫了）淑女们——有一次她管她们叫“过时女人”，她父亲纠正道：“不，亲爱的简，不是过时，而是落难贵妇。”

如今贵妇没那么容易落难了，会有政府、社会或者有钱人援助她们，或者……像拉斐尔先生那样的人。毕竟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是她来这儿的理由，不是吗？拉斐尔先生安排好了一切。他肯定费尽了心思，马普尔小姐心想。他大概在死前四五个星期就预见到了，人在生命垂危的时候病情反而会有所缓和，这时医生一般会比较乐观，凭借经验判断病人会在什么时候死去，但病人却经常出人意料地拖延着，尽管最后还是会死去，却顽固地拒绝走完最后一步。另一方面，马普尔小姐凭自身经验认为，负责照顾病人的护士则总觉得病人第二天就会死掉，如果没死她们反而会非常惊讶。但等医生来了，她们表达完悲观的看法后，也会同意医生的观点。医生走出大门，她们就窃窃私语：“还能再活上几星期啊。”护士们会觉得医生的乐观非常善良，但毫无疑问医生们错了。然而医生们往往没错，他们了解身处痛苦中的人，无助、病重，即便难过依旧渴望活着，并想一直活下去。他们会吃掉医生开的药片以顺利度过长夜，但他们绝不会吃过量，避免迈过通往那个他们一无所知的世界的门槛！

拉斐尔先生，马普尔小姐心不在焉地看向花园的时候心里正想着这个人。拉斐尔先生？现在，她感觉自己快能理解摆在她面前的任务和对她提出的建议了。拉斐尔先生是个善于做计划的人，正如他规划、管理金融业务时那样。用女仆彻丽的话说，他遇到了麻烦。彻丽如果遇到麻烦，就会来找马普尔小姐咨询。

这是一个拉斐尔先生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一定让他烦恼不已，马普尔小姐心想，因为他通常自己解决问题，而且坚持这么做。但他卧床不起而且快死了，他能安排自己的金融事务，跟他的律师、雇员和朋友亲戚联络，但还有些事或有些人他安排不了。有个问题他还没有解决，这个问题他想解决。有一个计划他想完成，而且显然不是钱能解决的，是商业交易、律师服务都解决不了的。

“于是他想到了我。”马普尔小姐说。

她仍然很惊讶。确实非常惊讶。但现在她更关注的是，他的信能看明白了。他认为她有天赋做某件事。马普尔小姐再次确信，这件事有犯罪的性质或者与犯罪有关。除了这方面，拉斐尔先生所知的关于马普尔小姐的另一特征就是她热爱园艺。但他想让她解决的绝不会是园艺方面的问题，他想起她时是和犯罪联系在一起的，和西印度群岛的案子，以及她邻居家的案子。

一桩犯罪——在哪儿呢？

拉斐尔先生已经安排好了。从律师开始。他们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在正确的时间把他的信交给了她。那是一封思虑周详、表达明确的信。当然了，如果他确切地告诉她想要她做什么，以及为什么想让她这么做，那事情就简单多了。她有点奇怪，他没有在去世之前派人去找她，这么做有点专断，他多少有些这样的想法，觉得自己的死亡能让她因害怕而屈服，可以强迫她答应他的要求。但这不是拉斐尔先生一贯的处事方式，她心想。他可以威吓，但在这件事上威吓的方法不适用，而且她相信他不会这么做。他只是求助于她，请她帮忙，请她去洗冤。不对，这也不是拉斐尔先生的处事方式。她想，他这是按需付钱，正如他这一生做事的原则。他想付给她钱让她做事，又想让她乐在其中。报酬是为了激起她的好奇心，而非真的诱惑，只是为了引起她的兴趣。她不认为他是这么想的——支付足够多的钱，她就会欣然接受。因为马普尔小姐很了解自己，金钱虽然听上去令人愉快，但她并不迫切地需要。她有个孝顺可亲的侄子，如果她缺钱，需要维护房屋、请专家看病或者需要特殊治疗，亲爱的雷蒙德会付钱的。不。他给的这笔钱确实令人激动，激动程度相当于有了一张去爱尔兰的车票。这笔钱的数目之大，除了运气，你不可能通过其他方式获得。

但同时，马普尔小姐心想，除了运气，她还需要辛苦的工作。她需要好好地思考，深思熟虑，而且她正在做的事可能会包含一定的危险。她还要自己去找危险所在，拉斐尔先生没告诉她，也许是不想影响她？不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就很难对别人说明白一些事。有可能拉斐尔先生认为自己的看法是错的？他不太像是会考虑这种事情的人，但也有这个可能。也许他怀疑疾病导致自己的判断力不如从前了。所以她——马普尔小姐，他的代理人，他的雇员——要自己去猜测，然后得出结论。那么，现在到她得出结论的时候了。换句话说，还是那个老问题：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第一，她收到过指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的指示。她按指示离开了圣玛丽米德。因此，这项工作，不管内容是什么，都不可能跟圣玛丽米德有关。不是一个邻里关系的问题，不是一个你光看看报纸或者询问一下就能解决的问题，不是的，除非你知道自己问的是什么。她收到过指示：先去了律师的办公室；接着在家读了一封信——是两封；然后被邀请参加了一次愉快而顺利的、围绕大不列颠的房屋和大不列颠的花园而展开的旅行；从那儿她又开启了下一步——此刻她所在的这幢房子，旧园，乔斯林圣玛丽，住着克洛蒂尔德·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小姐、格林太太和安西娅·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小姐。这些都是拉斐尔先生事先安排好的，在他死前的几星期。他把她介绍给律师，用她的名字订了一趟旅行，之后又进行了一些安排让她此时待在这幢房子里，一切都是有目的的。也许只用待两个晚上，也许要更久一些。某些安排好的事情让她待得更久，或者不得不待得更久。她的思绪又回到现实中来。

格林太太和她的两个姐妹肯定与此事有关，不管关系多么复杂。她需要查清其中的关系到底是什么。然而时间紧迫，这是唯一的麻烦。马普尔小姐从来没怀疑过自己有查明事情真相的能力。她是那种爱唠叨、言之无物的老女人，人们喜欢跟她聊天，问一些问题，表面上看只是一些八卦问题。马普尔小姐会谈起自己的童年，也会引导她的姐妹谈一谈。她会说起自己吃过的食物、用过的仆人、女儿、堂兄弟和亲戚，还有旅行啦、结婚啦、生日啦，还有——对了，死亡。当她听到一起死亡事件时，并不会表现出特别的兴趣。完全没有。她很肯定自己会几乎下意识地做出应景的反应，叹道：“啊，天哪，真悲惨啊！”她要找到其中的关联、事件、生活中的故事，看看会不会突然闪现一些暗示。可能是附近邻里发生的事件，与这三个姐妹没有直接的关系。她们也许知道些什么，会谈论一下，肯定会聊起一些事。不管怎样，这里肯定有事，一些线索，一些暗示。第二天，她就要归队继续去旅行了，除非发生点什么让她归不了队。她的思路瞬间从这幢房子回到了旅行车和车上的人。她一直寻找的也可能在车上，等她回去的时候会再次出现。一个人，几个人，一些人是无辜的（一些不那么无辜），藏着一些很久以前的事。她皱了皱眉头，想要记起某些事，一些曾在她脑中一闪而过的事。她心里想道：我真的确定吗——我确定些什么？

她的思路又回到三姐妹身上。她不能待太久，她得从箱子里取出住两个晚上所需用的东西，睡衣、洗漱用品袋，然后就可以下楼去跟女主人们愉快地聊天了。有一点需要确定：这三姐妹是她的盟友还是敌人？两者皆有可能，她必须仔细考虑清楚。

有人敲了敲门，格林太太走了进来。

“希望您在这儿住得习惯。需要我帮您打开行李吗？我们这儿来了一个很和气的女人，她只有上午在，她会帮您做任何事。”

“哦，不用了。谢谢您。”马普尔小姐说，“我只需要拿几件必需品。”

“我想我应该再带您去楼下走一次。您知道，这幢房子有点乱，有两个楼梯，有时候会让人迷路。”

“哦，您可真是太好了。”马普尔小姐说。

“我希望您下楼待一会儿，午饭前我们喝杯雪利酒。”

马普尔小姐感激地表示接受，随后跟着她下了楼。她判断格林太太要比自己年轻许多，也许有五十岁，不会大太多了。马普尔小姐很小心地走下楼梯，她的左膝盖不太舒服，幸好楼梯的一边有扶手。楼梯非常漂亮，她在心里评价着。

“这真是一幢可爱的房子，”她说，“我猜建于十七世纪，我说得对吗？”

“一七八〇年。”格林太太说道。

马普尔小姐的赞赏似乎让她很满意。她把马普尔小姐带进客厅——一个优雅的大房间，有一两件甚为精美的家具：一张安妮女王时代样式的桌子，一个威廉和玛丽时代样式的牡蛎壳衣柜，还有几个非常笨重的维多利亚式长靠椅和橱柜；印花棉布窗帘褪了色，还有些破旧；地毯，马普尔小姐觉得是爱尔兰的，可能是利默里克奥布松款式的；笨重的天鹅绒沙发也很破旧。

她的两个姐妹都在那儿。马普尔小姐进去的时候，她们站起身走向她，一个拿着一杯雪莉酒，另一个请她入座。

“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坐高点儿？很多人都喜欢这么坐。”

“喜欢。”马普尔小姐说，“这样舒服多了。您知道的，我的背不好。”

姐妹们似乎对背痛非常了解。大姐是个清秀的高个子女人，一头浓密的黑发。另外一个看上去要年轻很多，曾经漂亮的头发已有些发灰，凌乱地披在肩上，让她的样子像个幽灵。马普尔小姐心想，她要是扮演奥菲莉娅 [2]，肯定会很成功。

大姐克洛蒂尔德则一定不是奥菲莉娅，马普尔小姐心想，但她会成为了不起的克吕泰墨斯特拉，在丈夫洗澡的时候刺死他。不过克洛蒂尔德没结过婚，所以不会发生这种事。马普尔小姐想不出除了丈夫她还会谋杀谁，而这幢房子里并没有阿伽门农。 [3]

克洛蒂尔德·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安西娅·布拉德伯里-斯科特、拉维妮娅·格林，三姐妹中克洛蒂尔德最美，拉维妮娅相貌平平但是很亲切，安西娅的眼皮时不时地抽搐着，灰色的大眼睛总是古怪地左看看右看看，还会突然转过头，好像有人在背后盯着她似的。真是奇怪，马普尔小姐心想。她想知道一些安西娅的情况。

她们坐下，说起话来。格林太太离开房间，显然是去了厨房，她似乎是三人中最爱做家务的。她们聊着平常的话题。克洛蒂尔德·布拉德伯里-斯科特说这是她们家族的房子，原来是她叔祖父的，后来成了叔父的，叔父死后就留给了她，于是她的姐妹也搬来跟她一起住了。

“他只有一个儿子，”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小姐解释道，“死于战争。我们是这个家族最后的成员了，除了几个远房亲戚外。”

“一幢美观、结构匀称的房子，”马普尔小姐说，“您妹妹告诉我它建于一七八〇年左右。”

“我想是的。我们没想到它这么大，而且布局杂乱。”

“现在修理的话也比较困难。”马普尔小姐说。

“哦，是的，没错。”克洛蒂尔德叹了口气，“好多地方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塌掉。令人难过，但也没办法。还有好几间附属建筑，比如说一间温室。那曾经是一间非常漂亮的大温室。”

“里面种着可爱的麝香葡萄。”安西娅说，“墙边长满了樱桃。没错，我觉得很可惜。当然了，战争期间很难找到园丁。我们有过一个很年轻的园丁，不过他入伍了。当然了，你不能抱怨什么。反正找不到修补房屋的材料，整个温室就塌掉了。”

“房子附近的暖房也一样。”

两姐妹双双叹息着，感叹时光流逝，时代变迁——然而没有变得更好。

马普尔小姐心想，这幢房子里弥漫着一种忧郁的气氛。不知为何，它透着悲伤，深沉得无法驱散或转移。它已渗透……她突然颤抖起来。

[1]《三姐妹》是俄国作家契科夫的一部四幕剧本，讲述住在莫斯科郊外小城的三姐妹渴望去莫斯科生活的故事。

[2]莎士比亚剧作《哈姆雷特》中的女主人公。

[3]阿伽门农是上文所说的克吕泰墨斯特拉的丈夫，出自古希腊悲剧诗人埃斯库罗斯笔下的悲剧名著《阿伽门农》。阿伽门农是远征特洛伊的希腊联军的统帅，为平息神怒祭出自己的女儿。战胜归来时，却被妻子克吕泰墨斯特拉谋杀。

第九章 布哈拉蓼 [1]

这是一顿传统的午饭。一小块羊肉，烤土豆，甜点是一块梅子挞、一小罐乳酪和寡淡无味的酥油点心。餐室的墙壁上挂着几张肖像画，马普尔小姐推测那些应该是家庭肖像，都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肖像画，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特点。巨大沉重的餐具柜，精致的李子色桃花心木餐桌，窗帘是深红色锦缎做成的。那张桃花心木桌能轻轻松松坐下十个人。

马普尔小姐聊起她在旅行中遇到的各种琐事，不过就三天时间，没有太多可讲的。

“我想，拉斐尔先生是您的一个老朋友？”大姐布拉德伯里-斯科特说道。

“算不上，”马普尔小姐说，“我去西印度群岛旅行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他。我想，他去那里是为了自己的健康。”

“是啊，他行动不便好几年了。”

“真令人难过，”马普尔小姐说，“很悲惨。我真佩服他的毅力。他似乎要做很多工作。你知道，每天他都要向秘书口授，还要不停地发电报。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是个病人就屈服了。”

“是的，他不会。”安西娅说。

“这几年我们很少见到他，”格林太太说，“当然了，他是个忙人。但每年圣诞节他都会记得我们。”

“您住在伦敦吗，马普尔小姐？”安西娅问。

“哦，不，”马普尔小姐说，“我住在乡下，在卢姆斯和马尔凯特贝辛之间的一个小地方，离伦敦大约二十五英里。之前是一座古香古色的美丽村庄，但是，就像其他事物一样，现如今它也像人们所说的，发展了。”她补充道，“拉斐尔先生住在伦敦吧？至少，我注意到他在圣多诺黑旅馆登记的地址是伊顿广场，还是贝尔格雷夫广场来着？”

“他在肯特有一幢别墅，”克洛蒂尔德说，“有时候会在那儿招待客人，生意伙伴或者从国外来的人。我们谁也没到那儿去拜访过他。若在伦敦碰巧遇到，他都会招待我们。”

“他人很好，”马普尔小姐说，“建议你们在我旅行的这段时间邀请我到这儿来。考虑得很周全。难以想象，像他这样繁忙的人也会这么周到。”

“我们以前也邀请过他的一些朋友。总的来说，他都安排得很周到。当然了，不可能符合每个人的口味。年轻人喜欢走路、长途跋涉、登高远望这一类的事情。然而老年人做不了这些，只能留在旅馆。不过附近的旅馆并非那么简陋。我相信您在今天的旅行中已有所发现。明天去圣文德也一样，会非常疲劳。明天您将参观一座岛屿，坐船去，有时候会碰上风浪。”

“绕着房子走一圈也很累人。”格林太太说。

“哦，我知道。”马普尔小姐说，“不停地走路，要不就一直站着，腿脚会非常累。我想我真不该参加这次远行。但是，看一看美丽的建筑、精致的房间及家具又很有诱惑力——所有这些。当然了，还有那些美轮美奂的画。”

“还有那些花园。”安西娅说，“您喜欢花园吗？”

“哦，是的，尤其是花园。我很期待旅行介绍上写的，参观历史建筑中那些保存完好的花园。”马普尔小姐说完微微一笑。

这一切都令人愉快，非常自然，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紧张的感觉，有些不自然，但她所谓的不自然是什么？对话的内容普通平常，不过是些陈词滥调。她自己说的都是家常话，那三姐妹也是。

三姐妹，马普尔小姐的思绪又回到这个说法上。为什么一想到三，就有种不祥的气息？三姐妹。《麦克白》里的女巫三姐妹。好吧，很难把这三姐妹和女巫三姐妹联系起来。不过，马普尔小姐觉得剧作家在塑造女巫三姐妹这个角色时犯了一个错误。其中一个设定她觉得非常荒谬。女巫们扑扇着翅膀，带着可笑的尖顶帽子，活像滑稽哑剧中的人物。她们跳着舞，走来走去。马普尔小姐还记得，她曾对站在旁边请她观看这出莎士比亚戏剧的侄子说：“雷蒙德，亲爱的，要是让我来制作这部伟大的戏剧，我会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塑造这三个女巫。我会让她们三个变成再普通不过的老女人。苏格兰老女人，既不会跳舞也不会到处蹦跶。她们狡猾地望着彼此，你会因此感到隐藏在平凡背后的威胁。”

马普尔小姐吃下最后一口梅子挞，然后看看对面的安西娅。平庸、邋遢，面部轮廓不分明，有点浮躁。为什么她觉得安西娅带有恶意？

那只是我的幻想，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不可能真是这样。

午饭后，她打算参观一下花园，这次是安西娅陪她。马普尔小姐觉得这是一次悲惨的发现之旅。即便在过去受到悉心照料的时候，这也算不上一座精致特别的花园。它具备维多利亚时代普通花园的特点：一处灌木丛，一排斑驳的月桂树，不用说，还得有保存完好的草坪和小径，占地一英亩半左右的菜园。不过，对现在住在这里的三姐妹而言，它确实太大了。花园里有一部分什么都没种，杂草丛生。羊角芹占据了绝大部分花床，马普尔小姐忍不住伸手拔掉了一些乱长的旋花属植物，以便树木能更好地生长。

安西娅的长发在风中飘舞着，头上的发夹不时掉到小路或草地上。她说起话来断断续续的。

“我想，您的花园一定很漂亮吧？”她说。

“哦，很小的一个而已。”马普尔小姐说。

她们沿着一条长满杂草的小路走着，一直走到尽头，围墙边是一座小土坡。她们停下了脚步。

“我们的温室。”安西娅小姐难过地说。

“哦，对，您说过曾经有过美丽的葡萄藤。”

“三株。”安西娅说，“一株黑汉堡，一株是小白葡萄，很甜，你知道的。第三株是美丽的麝香葡萄。”

“您说过还有一棵向阳植物。”

“香水草。”安西娅说。

“啊对，香水草。那味道很香。这附近发生过爆炸吗？有没有，呃，把温室震塌了？”

“哦，没有，我们从没遇到过那种事。这里跟炸弹完全扯不上关系。温室坍塌恐怕是因为年久失修吧。我们在这儿并没住多久，也没钱重新修葺或者重建。老实说，它也不值得花钱，就算我们有钱，也不够维持，所以我们只能任凭它坍塌了。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所以您瞧，满是杂草。”

“啊，那个，完全覆盖了的——那个全是花苞的藤蔓植物是什么？”

“哦那个啊，非常普通的一种，”安西娅说，“以字母P开头，叫什么来着？”她不太确定地说道，“叫蓼什么的……”

“哦，我想我知道它的名字。布哈拉蓼。它长得非常快，对吧？如果一个人想把摇摇欲坠的建筑或者见不得人的东西遮盖起来，那它真的非常有用。”

绿色藤蔓和白色的花苞厚厚地覆盖在面前的小土坡上。就马普尔小姐所知，这种植物对其他植物的生长是一种威胁。布哈拉蓼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覆盖一切事物。

“以前这间温室肯定非常大。”她说。

“哦，是的，我们还在里面种了桃树——油桃。”安西娅一脸伤感。

“现在它看上去依旧非常可爱。”马普尔小姐用安慰的语气说道，“非常漂亮的小白花，不是吗？”

“沿着这条路向前走，再左拐，能看到一棵很美的玉兰树。”安西娅说，“我相信这里曾经有非常美丽的花坛——草本植物围成的花坛。但同样没能保存下来。太难了。一切都太难了。一切都面目全非——全都毁掉了——都毁了。”

她带领着马普尔小姐快步右拐，走上墙边的一条小路。她加快了脚步，马普尔小姐都快跟不上她了。马普尔小姐觉得女主人似乎在故意带她绕开布哈拉蓼覆盖的山坡，让她远离那个丑陋的、令人不愉快的地方。她是因为过去的荣光不再而感到羞愧吗？布哈拉蓼恣意生长着，没人去修剪，让这座花园变成了野花盛放的荒野。

马普尔小姐跟在安西娅身后，觉得女主人像在逃避这个地方。没过多久，一个损毁的猪圈引起了她的注意。猪圈周围是一些玫瑰枝蔓。

“我的叔祖父养过几头猪，”安西娅解释道，“但现在人们做梦也不会想到去养猪的，对吧？那味道太臭了。这附近有一些丰花月季，我认为丰花月季真是个好品种。”

“哦，我知道这种花。”马普尔小姐说。

安西娅说起月季家族中新进品种的名字，马普尔小姐觉得，这些名字对安西娅小姐而言都是完全陌生的。

“您经常参加这类旅行吗？”

问题问得很突然。

“您是说参观建筑和花园的旅行吗？”

“是的，有些人每年都要旅行一次。”

“哦，我倒不希望这么做。您知道，太贵了。为了庆祝我即将到来的生日，一位好心的朋友把这次旅行作为礼物送给我。对我太好了。”

“哦，我很纳闷，纳闷您为什么来这儿。我是说——这肯定相当累人，不是吗？如果您经常去西印度群岛之类的地方……”

“哦，去西印度群岛也是承蒙别人的好意。那次是我的侄子帮我办理的。可爱的孩子，为他的老姑妈考虑得很周全。”

“哦，我明白了。嗯，我明白了。”

“我不知道如果没有年轻一代，老年人还能做些什么。”马普尔小姐说，“他们人很好，对吧？”

“我想——是这样的吧。我真的不知道。我——我们……没有什么年轻的亲戚。”

“您姐姐，格林太太，有孩子吗？她从未说起过。也许我不应该这么问的。”

“没有。她和她丈夫没有小孩。这样也比较好。”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马普尔小姐追问时二人已回到了屋子。

[1]布哈拉蓼为一年生草本植物，多生郊野道旁，初夏于节间开淡红色或白色小花。

第十章 “哦！多好啊，哦！这日子多么美好！”

1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马普尔小姐应了句“请进”，门开了。一位老妇人走了进来，手上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茶壶、一个茶杯、一个牛奶壶，还有一小盘涂了黄油的面包。

“您的早茶，夫人。”她愉快地说，“今天天气不错，确实不错。我看到您把窗帘拉开了。您睡得还好吗？”

“非常好。”马普尔小姐说着，放下正专心阅读的小书。

“风和日丽，真是好天气。这种天气去博纳旺蒂尔岩石最合适了。您没去也挺好的，免得腿脚遭罪。”

“我能待在这儿真的很好，”马普尔小姐说，“感谢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小姐和格林太太邀请我。”

“哦，她们也很开心。这房子里能来个客人她们会很开心。唉，如今这里太冷清了，真的。”

她拉上窗帘，把椅子搬回原处，然后把一罐热水倒进瓷盆里。

“楼下有浴室，”她说，“但我们觉得，对老年人来说，还是在这儿用热水洗洗更好，这样她们就不用爬楼梯了。”

“您可真好，你肯定很了解这幢房子吧？”

“我还是个小女孩儿的时候就在这儿了——那时候我是女仆。她们有三个用人，一个厨师，一个女仆，一个客厅女仆——有段时期她也去厨房帮忙。那时这里还是老上校的呢。他有很多匹马，还有一个马夫。啊，那些好日子啊。灾难降临之后，日子就渐渐悲惨了。他，我是指上校，失去了年轻的妻子，儿子死于战争，而他唯一的女儿也远走他乡。她跟一个新西兰人结了婚，生下孩子后就死了，孩子也死了。只剩他这个悲伤的人独自在这里生活，任由庄园荒废。上校死的时候把这个地方留给了侄女克洛蒂尔德小姐和她的两个妹妹。于是她就和安西娅小姐搬过来住了。之后拉维妮娅小姐丧夫，便也搬了过来，跟她们一起住。”她叹了口气，摇摇头，“但她们对这幢房子做不了什么——负担不起，花园也是，只能任其荒芜下去……”

“真令人遗憾。”马普尔小姐说。

“她们都是很善良的女人。安西娅小姐有些笨；克洛蒂尔德小姐上过大学，很聪明，能说三国语言；格林太太，她是个很好的人。我想她搬过来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谁又知道未来什么样呢？我能感觉到些什么，好像这幢房子会带来厄运。”

马普尔小姐用探寻的眼光望着她。

“事情接连不断。可怕的飞机失事——在西班牙，所有人都死了。飞机真是个讨厌的东西，我从来没坐过。克洛蒂尔德小姐的两个朋友都死了，他们是一对夫妻。幸运的是他们的女儿当时在上学，逃过一劫。克洛蒂尔德小姐把她带到这儿来住，为她安排好了所有的事。带她去国外旅行，去意大利，去法国，对她就像亲生女儿一般。她是个快乐的女孩儿，性格可爱。您做梦也不会想到会发生这么一件可怕的事。”

“一件可怕的事？是什么？发生在这儿？”

“不，不在这儿，感谢上帝。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您也可以说发生在这儿。正是在这里，她遇见了他。他是她的邻居，这里的女人都知道他的父亲，一个非常富有的人，他来这里度假，事情就这样开始了……”

“他们相爱了？”

“是啊，她对他一见钟情。他是个颇有吸引力的男孩儿，谈吐优雅。您肯定不会想到——您压根儿就不会想到——”她打住了。

“是感情出了问题？闹别扭了，于是姑娘自杀了？”

“自杀？”老妇人吃惊地瞪着马普尔小姐，“是谁告诉您的？那是谋杀，赤裸裸的谋杀。她被勒住脖子，头都被打烂了。面目全非，克洛蒂尔德小姐不得不去辨认尸体。他们在离这儿三十英里远的地方找到了她的尸体，在一处废弃的采石场的树丛中。而且人们认为这并非凶手的第一次行凶，还有别的女孩儿受害。六个月前她失踪了，警方展开了广泛的搜查。哦！他是个邪恶的魔鬼——从出生那天起他就是个坏蛋。现在总有人说这些人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精神失常，所以不追究其责任。这样的话我一个字儿都不信！凶手就是凶手。可直到今天，这些人还没被绞死。我知道，古老的家族中经常出现疯子——布拉辛顿的德温特家族，每一代都会有一两个死在疯人院里。还有波莱特老太太，戴着钻石头饰在小路上走来走去，说她是绝代艳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直到他们把她关起来。可她没有什么严重的问题，只是有点蠢而已。但这家伙，没错，就是个十足的恶魔。”

“他们对他做了什么？”

“那时已经废除绞刑了，或者是他太年轻，还不够判刑。我不记得了。总之，他们发现他有罪，然后就把他送到一个以字母B开头的地方去了，叫波斯托还是布罗德桑德之类的。”

“那个男孩儿叫什么名字？”

“迈克尔——我不记得他的姓了。事情发生在十年前，我真的记不清太多了。是个意大利姓氏，像个画家的姓，一个画画的人——拉斐尔，就是这个——”

“迈克尔·拉斐尔？”

“正是！有传言说他父亲很有钱，把他从监狱里弄了出来，就像银行抢劫犯逍遥法外一样。不过我认为那只是说说而已——”

所以，那不是自杀，而是一场谋杀。

爱情！伊丽莎白·坦普尔认为这是那女孩儿被杀的原因，在某种程度上她是对的。一个年轻的女孩儿爱上了一个杀人犯，并且因为爱他而毫无戒心，最终悲惨地死去。

马普尔小姐微微颤抖了一下。昨天她沿着乡间小路散步的时候看到过一个宣传栏，上面写着：埃普索姆丘陵谋杀案，发现第二具女孩儿的尸体，年轻人请配合警局调查。

所以，历史重演了。已有模式——丑恶的模式。几行被遗忘的诗句慢慢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白玫瑰般的青春，热情却苍白，

寂静的山谷，歌唱的溪流，

平凡故事中的白马王子，

哦，生命中，没什么能比白玫瑰般的青春

更脆弱的了。

谁能保护青春不受死亡和痛苦的折磨？年轻人从来不懂得保护自己。是他们知道得太少，还是知道得太多？让他们认为自己无所不知。

2

那天早上，马普尔小姐下楼的时间比人们预料得早了一点。她没看到女主人们，便从前门出去，绕着花园散起步来。她并不是太喜欢这个特别的花园，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这里有什么东西值得注意，或许能给她一些启发，或许已经给了她某些启发，只不过她还不——好吧，坦白说，就是她还不够聪明，没有意识到那个清楚的启示是什么。她应该留意某些事，而那些事就是线索。

现在，她并不着急见三姐妹，她需要再反复思考几件事。跟珍妮特在早茶时的闲聊，让她掌握了一些新线索。

她穿过一扇开着的侧门，来到乡村的街道上。走过街边的一排小商铺，来到一个矗立着尖塔的地方，这表明这里是教堂和它的墓地。她推开停柩门，在坟墓之间踱着步。有些墓碑上的日期已经很久了，墙边的日期要近一些，墙那边更远一些地方的一两座坟墓则很明显是新建的。旧墓碑没什么大价值，上面的某些名字她在村子里经常听到，村子里的王公贵族大都埋在这里。贾斯珀王子，深深哀悼；马杰里王子，埃德加与沃尔特王子，梅兰尼王子，四岁；一份家谱；海勒姆爵士-艾伦·简爵士，伊莱扎爵士，九十一岁。

马普尔小姐注意到，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正在坟墓间缓慢地移动着，边走边打扫。她转向他。他向她行了一礼，说“早上好”。

“早上好。”马普尔小姐回道，“天气真不错。”

“一会儿就要下雨了。”老头儿说道，语气非常肯定。

“这儿似乎安葬了很多王子和爵士。”马普尔小姐说。

“啊，是的，确实有很多王子，之前很多土地都是他们的。好多年了，还有很多爵士。”

“我看到还有个孩子葬在这儿。看到小孩子的坟墓真令人难过。”

“啊，那是小梅兰妮，我们叫她梅丽。唉，死得很惨。她是被碾死的。她跑到街上，去糖果店买糖果。如今很多人死于车祸。”

“想到这个真让人难过，”马普尔小姐说，“总有那么多死亡方式。要不是看到刻在教堂墓地上的铭文，你都不会意识到这一点。疾病、衰老，小孩儿被碾死，甚至还有更可怕的事。年轻女孩儿被杀。我指的是，犯罪。”

“唉，是啊，这种事很多。傻姑娘们——我一般都这么叫她们。现如今，母亲们没有更多的时间照顾她们——要在外面工作，花去很多时间。”

马普尔小姐非常同意他的观点，但她可不想浪费时间跟他讨论社会问题。

“您住在‘旧园’，对吗？”老头儿问道，“我看您是坐旅行大巴来的。我想您一定觉得很辛苦，有些人不一定能经受得住。”

“我确实觉得有些疲惫。”马普尔小姐说，“幸好有位非常好心的朋友，拉斐尔先生，写了封信给他在这里的几个朋友，于是她们就邀请我来这儿住两晚。”

“拉斐尔”这个名字显然对老园丁毫无意义。

“格林太太和她的两个姐妹都很好客，”马普尔小姐说，“她们在这儿住了很久了吗？”

“没那么久，大概二十年吧。是老上校布拉德伯里-斯科特的后代。他是‘旧园’的主人，死的时候快七十岁了。”

“他有孩子吗？”

“有一个儿子，在战争中死了。所以他才会把这个地方留给侄女。因为再没别的人能继承了。”

他又继续打扫坟墓了。

马普尔小姐走进教堂。在这里，能感受到一种维多利亚时代的修复风格，有明亮的维多利亚式窗户，一两件黄铜器皿，墙上还有几块纪念碑，都是过去留下来的东西。

马普尔小姐坐在一张不怎么舒服的教堂长凳上，陷入了沉思。

她现在所处的轨道是正确的吗？事情确实联系起来了，但这联系远远不够清晰。

一个女孩儿被杀了（实际上，是好几个女孩儿被杀了）；可疑的年轻人（或者像现在人常说说的，“年轻人们”）被警察局传讯过，“协助他们调查”。一种普遍的模式。但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了，要追溯到十年或二十年前。眼下，还是什么发现都没有，也没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悲剧已宣告终结。

她能做什么？拉斐尔先生想让她做什么？

伊丽莎白·坦普尔……她必须让伊丽莎白·坦普尔告诉她更多事情。伊丽莎白说过，曾有一个女孩儿与迈克尔·拉斐尔订了婚，这是真的吗？看上去“旧园”里的人并不知道此事。

马普尔小姐想到一个更常见的版本，这种故事常在她的家乡流传。开头是这样的：男孩儿遇见了女孩儿，按照通常的方式发展下去——

“然后，女孩儿发现自己怀孕了，”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她告诉了男孩儿，还说想跟他结婚。可是，也许他并不想娶她，也许他从未有过跟她结婚的念头。在这种情况下，他觉得很难办。也可能是他父亲不喜欢这种事，但女孩儿的亲戚坚持要他‘做正确的事’。如今他厌倦了这个女孩儿——也许另结新欢了，于是他采取了一种快速而又残忍的办法：勒死她，把她的脑袋打碎以免被别人认出来。但这也成了他挥之不去的过去——一桩残忍的、肮脏的犯罪，但已被遗忘、不了了之。”

马普尔小姐坐在教堂里，环顾四周。周围看上去如此安宁，很难相信现实中会发生什么罪恶的事。然而拉斐尔先生看中的正是她在破案方面的天赋。她站起身，走出教堂，站在外面再次环顾教堂墓地。在这里，只有墓碑和上面已经磨损的碑文，她看不到罪恶的迹象。

昨天在“旧园”中，她感觉到罪恶了吗？那种深切又压抑的失望，那种黑暗的、绝望的悲伤。安西娅·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她恐惧地扭过头注视身后，好像害怕有什么东西站在那儿——一直站在那儿，在她身后。

她们知道些事情，这三姐妹。可她们都知道些什么呢？

她又想起了伊丽莎白·坦普尔，脑海中浮现出伊丽莎白·坦普尔和其他游客的样子，此刻他们正跨越小山丘，爬上一条陡峭的小径，眺望悬崖那边的大海。

明天，等她回到旅行团之后，一定要让伊丽莎白告诉她更多事情。

3

马普尔小姐走上了回“旧园”的路。她走得很慢，因为她累了。这个早上依然毫无收获。迄今为止，这座庄园没给她带来任何明确的指示，只有珍妮特说的那个悲伤的故事。过去的事，家里的女仆们总会以一种神奇的方式记得清清楚楚，无论悲惨的还是快乐的，比如盛大的婚礼，豪华的宴会，成功的经营，或者家里人从灾难中死里逃生。

快走到大门的时候，她看到两个女人站在门边。其中一个走上前来迎接她，是格林太太。

“哦，您在这儿啊。”她说，“我们正在找您呢。我觉得您去什么地方散步了，希望您没累着。要是我知道您下楼出去了，我会陪着您的，去值得一看的地方瞧一瞧。虽然也没有什么地方可看。”

“哦，我只是随便溜达了一下。”马普尔小姐说，“您知道，就是墓地和教堂。我很喜欢教堂，有时候会发现一些奇怪的墓志铭，我收集了很多。我想那座教堂在维多利亚时代重新翻修过吧？”

“是的，他们在里面放了一些难看的靠背长椅。都是好木头做的，很结实，不过没什么艺术美感。”

“希望他们没把一些有特殊价值的东西拆掉。”

“不，我想不会的。不过那座教堂也算不上古老。”

“嗯，里面没有多少纪念碑或铜制品之类的东西。”马普尔小姐表示同意。

“您对教堂建筑很有兴趣吗？”

“哦，我对这些东西一点研究也没有，不过，在我的家乡圣玛丽米德，所有的事情都围着教堂转。我是说，以前总是这样。在我年轻的时候，自然是这样的。现如今当然有很大的不同了。您是在这附近长大的吗？”

“哦，不算是。但我们住得不远，离这儿大约三十英里，在小赫斯莱。我父亲是名退伍军人——炮兵少校。我们偶尔会来看望我叔父——事实上是来看望叔祖父。后来的几年我就不来了。叔父死后，我的两个姐妹搬了过来，那时候我和我丈夫在国外，他去世不过四五年。”

“哦，我明白了。”

“她们特别希望我能过来跟她们一起住，这样确实是最好的安排。我们在印度住了很多年，我丈夫去世前还待在那儿。如今人们很难知道自己会在哪里……呃，容我这么说，扎根。”

“确实，我能理解。而既然您的家人在这儿住了那么久，您想来这儿也是理所当然的。”

“没错，没错，就是这种感觉。当然了，我跟姐妹们一直有联系，也常去拜访她们。但事实总跟人们所想的不一样。我在伦敦附近买了一幢小别墅，靠近汉普顿宫的地方，在那儿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偶尔为伦敦的一两家慈善机构做点事。”

“您让日子充实起来了，多聪明啊！”

“最近我觉得应该多来这儿住住，我有点担心我的两个姐妹。”

“是担心她们的健康吗？”马普尔小姐问，“如今这种事确实让人操心。尤其是根本雇不到合适的人来照顾身体越来越差的或者生病了的人，有风湿病的，有关节炎的……总是担心洗澡的时候摔倒，或者下楼时出什么事故，诸如此类的事。”

“克洛蒂尔德的身体一向硬朗，”格林太太说，“应该说壮实。但我很担心安西娅。您知道，她迷迷糊糊的，非常迷糊。有时候还会到处乱走，而且似乎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是啊，担心总会让人难受。一个人有太多的事要担心了。”

“我觉得没什么事让安西娅担心。”

“她也许在担心税务，金钱方面的事。”马普尔小姐说。

“不，不，不太可能……哦，她很担心花园。她记得花园从前的样子，而且，她很想……花点钱让一切恢复旧貌。克洛蒂尔德跟她说过，如今我们负担不起，但她仍然不停地谈论那些温室，从前里面种着什么桃树、葡萄什么的。”

“还有墙边的香水草吧？”马普尔小姐想起之前的对话，问道。

“没想到您还记得。是的，是的，那种植物值得人们记住。味道芬芳的向阳植物。名字也好听，香水草。人们总会记住它。还有葡萄藤，小小的、软软的早熟甜葡萄。啊，一个人不能总想着过去。”

“我想还有花坛。”马普尔小姐说。

“是啊，是啊，安西娅想要一个大一点的草本植物花坛。但现在确实不太可行，必须找个当地人每两星期来修剪一次草坪，可如今人们恨不得每年都换工作。安西娅还想重新种蒲苇，还有辛普钦太太的石竹，您知道，白色的那种，沿着石花坛种。还有温室外面的无花果树，所有这些她都记得，并且常常提起。”

“您一定觉得很难办。”

“哦，是的，您也知道，争论没什么用。克洛蒂尔德处理事情很干脆，她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而且说不想再听到这种话了。”

“很难说怎么处理最恰当。”马普尔小姐说，“可能果断些更好，也可能商量着来要好。也许，甚至，呃，要言辞激烈一些，您知道的，要不就带有同情心，明知道不合理，还要抱着希望听下去。是啊，很难。”

“不过对我来说也算容易。因为，您瞧，我可以再次离开，偶尔过来住住。我可以假装一切都很容易解决，并装作打算去办，这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难。可是，某一天我回到家，发现安西娅正打算请一家最贵的园艺公司来翻新花园，重建温室。这简直太荒唐了。就算把葡萄种进去，没个两三年，它是不可能结果的。克洛蒂尔德对此事一无所知。当她在安西娅的书桌上发现这项工程的预算单时，立刻大发雷霆。确实很不客气。”

“很多事都很难。”马普尔小姐说。

这话很实用，她经常说。

“我觉得明天早晨我应该早点儿走。”马普尔小姐说，“我询问了金猪旅馆，得知他们明天上午集合。很早就会起程，据我所知是九点。”

“哦，亲爱的，希望您不会觉得太疲劳。”

“哦，我想不会。我还问到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叫——等一下，叫什么来着？——斯特灵圣玛丽。大概是这么个名字。好像离这儿不太远。去的路上还要参观一座有趣的教堂和一座城堡。下午要去一个美丽的花园，占地不大，但是种了很多奇花异草。在这儿充分休息后，我感觉很好。如果这两天我都在爬山，那我一定会非常疲惫。”

“好吧。那您今天下午一定要好好休息，以便明天体力充沛。”她们走进屋子时，格林太太说道，然后对克洛蒂尔德说，“马普尔小姐去过那座教堂了。”

“那儿恐怕没什么可看的。”克洛蒂尔德说，“我觉得维多利亚式的玻璃窗很丑，不惜工本。恐怕我的叔父也要负上一部分责任。他十分喜欢那种天然的红色和蓝色。”

“越天然，越粗俗。我一直这么认为。”拉维妮娅·格林说。

吃过午饭后，马普尔小姐小憩了一会儿。一直到快吃晚饭的时候，她才又跟女主人们在一起。晚饭后她们开始聊天，一直聊到睡觉时间。马普尔小姐将主题定格在回忆方面——她年轻的时候，她早年的生活，她去过的地方，参加过的旅行或游览团，偶然认识的人。

她疲惫地上床睡觉了，带着一种失败感。她没能知道更多的事，也许是因为没什么事可以让她知道的了。钓鱼，鱼却没上钩，可能是因为那儿没有鱼。或者是她不知道如何使用正确的鱼饵？

第十一章 意外

1

第二天早晨，为了让马普尔小姐有充足的时间起床并整理行李，早茶直到七点半才送过来。她刚刚合上小手提箱，就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克洛蒂尔德不安地走了进来。

“哦，亲爱的马普尔小姐，楼下有个叫埃姆林·普赖斯的年轻人要见您。他是您的旅伴，是他们派他来的。”

“当然，我记得他。很年轻吧？”

“哦，是的。非常时髦，留着长头发什么的。不过他来，呃，给您带来一些坏消息。很抱歉，是一场意外事故。”

“意外事故？”马普尔小姐目瞪口呆，“你是说——汽车吗？路上出了车祸？有人受伤了？”

“不不，不是客车，那倒没什么问题。是昨天下午出游的过程中。也许您还记得，有一阵大风，虽然我认为这跟风没什么关系。我想是人们稍微偏离了路线。有一条常规路线，但你也可以翻越山坡，绕过去。这两条路都通往博纳旺蒂尔山顶的纪念塔——他们就是要去那儿。人们可能走散了，我想，没有人引导并照看他们，但其实应该有的。他们的脚步原本就没那么稳健，峡谷外的斜坡又很陡峭。恰好有一堆碎石或者岩石从山上滚下来，砸中了下面小路上的某个人。”

“哦，天哪，”马普尔小姐说，“真可怕。太可怕了。谁受伤了？”

“听说是一位叫坦普尔还是坦普顿的小姐。”

“伊丽莎白·坦普尔，”马普尔小姐说，“老天，太可怜了。我跟她聊过天。在车上，我就坐在她旁边。她是个退休的校长，一个很有名气的人。”

“没错，”克洛蒂尔德说，“我很熟悉她。她是著名的法洛菲尔德学校的校长。我不知道她参加了这次旅行。我想她大概退休了一两年了，新校长是个年轻的女人，思想很激进。但坦普尔小姐还不算太老，我想大约六十岁。她很活跃，喜欢爬山、徒步这类活动。说起来真的非常不幸。希望她伤得不太严重。我还不知道详细情况。”

“我准备好了，”马普尔小姐说，啪的一声关上她的箱子，“我马上下楼去见普赖斯先生。”

克洛蒂尔德抓过箱子。

“让我来吧。我拿这个不费力的。您跟在我后面下楼，小心楼梯。”

马普尔小姐下了楼，赖普斯先生正在等她。他的头发比平时还显凌乱，身穿皮夹克，脚上是一双精致的皮靴，还有鲜亮的翠绿色裤子。

“真是不幸，”他说着，抓住马普尔小姐的手，“我认为我应该亲自过来，呃，告诉您这桩意外。我想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小姐已经告诉过您了，是坦普尔小姐。学校的校长。我不太清楚当时她在做什么或者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一些石块，或者是岩石，从山上滚了下来。斜坡非常陡峭，石头打中了她。大家连夜把她送到了医院里。我想她可能伤得很重。总之，今天的旅行计划取消了，我们晚上只能留在这儿了。”

“哦，天哪，”马普尔小姐说，“我很难过。非常难过。”

“我想，他们决定今天不再继续观光是因为他们真的想等诊疗报告出来。所以我们建议在金猪旅馆再住一个晚上，并重新调整一下行程。所以我们也许去不成格兰梅林了，原本我们明天要去那儿的，反正也没什么意思。桑德邦太太今天早晨去医院查看情况了，她会在十一点钟回到金猪旅馆，跟我们一起喝咖啡。我想也许您愿意过来听听最新的消息。”

“我当然要跟你一起过去。”马普尔小姐说，“肯定，现在就走。”

她转身向克洛蒂尔德和格林太太说再见。

“我要衷心地谢谢你们。”她说，“你们太热情了，我在这里度过了两个愉快的夜晚。我休息得很好，一切都很好。发生这种意外真是不幸。”

“如果您还想再住一晚，”格林太太说，“我相信——”她看着克洛蒂尔德。

马普尔小姐只用那锐利的眼神一扫，就看出克洛蒂尔德略有些不同意。她摇了摇头，以为如此微小的动作不会被人察觉。马普尔小姐知道她不会同意的，果然，她否决了格林太太的建议。

“我自然不介意，不过我想您跟他们住在一起或许会更好，而且——”

“哦，是的，我想那样会更好一些。”马普尔小姐说，“我能知道他们的计划，有什么事需要去做。也许我还能帮上忙。谁知道呢。所以，再次感谢你们。我想，在金猪旅馆找个房间应该不难。”她看看埃姆林。

后者很有信心地说：“没问题。今天腾出了七个房间，不会都住满的。我想，桑德邦太太已经替所有留在那儿的人订了房间。明天我们就能知道——嗯，知道该怎么办了。”

又一次说过道别和感谢的话。埃姆林·普赖斯拿着马普尔小姐的行李，大踏步走了出去。

“只需要拐一个弯，就在第一条街的左边。”他说。

“哦，我想我昨天路过过那儿。可怜的坦普尔小姐，真希望她伤得不严重。”

“我觉得她伤得挺重的。”埃姆林·普赖斯说，“当然了，您也知道，那些医生和医院的人，他们总说同一句话：‘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当地没有医院，他们只好送她去卡里斯镇，离这儿大概八英里。总之，把您在旅馆里安顿好之后，桑德邦太太就会带着新消息回来了。”

到了那儿，他们发现旅伴们都在咖啡室里，咖啡、小圆面包和糕点也都准备好了。巴特勒夫妇正说着话。

“哦，这真是太、太悲惨了，”巴特勒太太说，“太让人不安了，不是吗？就在我们都兴高采烈的时候，可怜的坦普尔小姐。我一直以为她的腿脚很稳。可是，什么都很难说，是吧亨利？”

“没错，确实是。”亨利说，“确实。我一直在想——你知道，我们的时间太短了——是否该——呃，在此时此地，取消这次旅行。不要再继续了。我觉得，要还原这件事，直到我们都清楚明白，似乎有些困难。如果这是——呃——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件事严重到足以致命的程度，那也许——呃——我是说也许还会有一番审讯之类的事。”

“哦，亨利，别再说这种可怕的事了！”

“我相信，”库克小姐说，“您有点太悲观了，巴特勒先生。我肯定事情没那么严重。”

卡斯珀先生操着一口外国腔说道：“但是，事情确实很严重。昨天，桑德邦太太给医生打电话的时候我都听到了。真的非常、非常严重。他们说她有严重的脑震荡——很严重。一位专科医生过来，看能否手术，有没有可能做手术。没错——非常严重。”

“哦，老天，”拉姆利小姐说，“如果在这方面存疑的话，也许我们应该回家，米尔德里德。我必须去查一下火车时刻表。”她转向巴特勒太太，“您瞧，我请邻居帮我照看猫，如果要迟一两天回去，也许会给双方造成很大的不便。”

“我们在这儿瞎研究没有任何用处。”莱斯利-波特太太发出深沉而颇具威严的声音，“乔安娜，把这块小面包丢进废纸篓里可以吗？真是难以下咽，太多倒胃口的果酱了。但我不愿意把它剩在盘子里，感觉不好。”

乔安娜处理完面包，说道：“我可以跟埃姆林一起散个步吗？我是说，只是去镇上瞧瞧。坐在这儿说些丧气的话总是不太好，对吗？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我认为出去散步是个聪明的做法。”库克小姐说。

“是啊，你走吧。”巴罗小姐抢在莱斯利-波特太太开口之前说道。

库克小姐和巴罗小姐对视了一下，叹口气，摇了摇头。

“草地太滑了，”巴罗小姐说，“我就滑倒了一两回，你知道的，就在那个浅草坪上。”

“还有石头，”库克小姐说，“我正在小路上转弯的时候，碎石块像大雨一样从天而降，还有一块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肩膀上。”

2

茶、咖啡、饼干和蛋糕都分发完毕，大家看上去都很疏远、局促不安。当灾难发生的时候，很难知道如何才能正确地应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都表示出惊讶和沮丧。现在，他们正在等待消息，与此同时，还有点渴望以某种形式继续观光，渴望能有些有趣的事帮他们度过这个早晨。午饭要到一点钟才开始，坐在一起重复相同的话题确实是一件很枯燥的事。

库克小姐和巴罗小姐不约而同地站起身，说她们需要买一些东西，还想去邮局买些邮票。

“我要寄一两张明信片，还要问一下寄信到中国要多少邮费。”巴罗小姐说。

“我要去配点毛线，”库克小姐说，“而且在我看来，市场广场的另一边有一座很有趣的建筑。”

“我想，离开这儿对大家都好。”巴罗小姐说。

沃克上校和沃克太太也站起身，并且建议巴特勒夫妇也出去看看。巴特勒太太说想去一家古董店。

“哦，我不是指一家真正的古董店，说旧货店也许更好。有时候你能在那儿挑到一些真正有趣的东西。”

他们成群结队地离开了。埃姆林·普赖斯已经侧身走出门去追乔安娜了，这样就无须麻烦地解释离开的原因了。莱斯利-波特太太试图喊她侄女回来，说她觉得坐在这儿比出去闲逛要舒服，但为时已晚。拉姆利小姐表示同意，卡斯珀先生则像个外国侍从似的护送着女士们。

旺斯特德教授和马普尔小姐留了下来。

“我觉得，”旺斯特德教授对马普尔小姐说，“还是坐在旅馆外面舒服些。街上有个露天休息区，一起过去坐坐？”

马普尔小姐谢过他，然后站起身。在此之前，她几乎没跟旺斯特德教授说过话。他随身带着几本学术书，其中一本他经常在读，即使在车上也手不释卷。

“也许您更想去商店？”他说，“我自己，则更愿意安静地待在某个地方等桑德邦太太回来。我觉得，明确地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这一点很重要。”

“我非常同意您的说法，至于去商店，”马普尔小姐说，“我昨天围着镇子转了好几圈，我觉得今天没必要再这么干了。我就在这儿等着吧，万一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我并不真的这么认为，不过谁知道呢。”

他们一起穿过旅馆大门，转个弯便是一个小小的方形花园，紧贴旅馆的墙边是一条突起的可供散步的小石子路，路面上有几把形状不同的藤椅。此时这儿一个人也没有，于是他们坐了下来。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满脸皱纹，浓密的眉毛，长满灰白色头发的脑袋。他走路时有点驼背。马普尔小姐认为他有一张有趣的脸。他的声音干巴巴的，有些刻薄。她心想，他属于专家那一类人。

“我没弄错吧，”旺斯特德教授说，“您是简·马普尔小姐？”

“是的，我是简·马普尔。”

她有一点惊讶，虽然没有特别的原因。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没多久，确实不足以认出彼此。而且，前两晚她都没跟旅行团的人在一起。不太认识也是很自然的。

“我能认出您，”旺斯特德教授说，“是因为听了别人对您的描述。”

“对我的描述？”马普尔小姐又有点惊讶了。

“是的，我听过一次对您的描述——”他停顿了片刻，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但音量确实变小了，不过她仍能听得很清楚，“是听拉斐尔先生说的。”

“哦，”马普尔小姐吃了一惊，“听拉斐尔先生说的。”

“您很惊讶吗？”

“哦，是的，我很吃惊。”

“我没想到您会吃惊。”

“没想到——”马普尔小姐欲言又止。

旺斯特德教授没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有那么一会儿，马普尔小姐认为他再开口时会这么说：到底是什么症状呢，亲爱的小姐？是吞咽不适吗？缺乏睡眠？消化正常吗？她几乎可以肯定他是个医生。

“他是什么时候向您说起我的？肯定是——”

“可以说是不久之前——几星期前。在他死之前，就是这样。他告诉我您会参加这次旅行。”

“而且他知道您也会参加——您也要参加。”

“您可以这么说。”旺斯特德教授接着说道，“他说您会参加这次旅行，事实上，是他替您安排了这次旅行。”

“他很好心，”马普尔小姐说，“非常好心。当我发现他替我订了旅行时，我惊讶极了。这种待遇我自己是负担不起的。”

“是的，”旺斯特德教授说，“说得好。”他点点头，好像在称赞学生表现得好一样。

“旅行就这么被打断了，真是令人遗憾。”马普尔小姐说，“不然的话，我相信我们会玩得很尽兴。确实可惜。”

“是的，”旺斯特德教授说，“没错，非常可惜。一场意外，还是您觉得那并非意外？”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旺斯特德教授？”

他动了动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迎上她挑衅的目光。

“拉斐尔先生，”他说，“曾相当详尽地向我说起过您，马普尔小姐。他建议我跟您一起参加这次旅行，在适当的时候跟您熟悉起来。旅客们免不了彼此熟识，通常需要一两天，他们就会在相同的兴趣或爱好的驱使下分为几个小组。他还进一步建议我，应该——我可以这么说吗——盯着你。”

“盯着我？”马普尔小姐说着，露出几分不悦，“出于什么理由？”

“我想是为了保护您。他想确保您身上不会发生什么事。”

“发生什么事？我想知道什么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类似于发生在伊丽莎白·坦普尔小姐身上的事。”旺斯特德教授说。

这时乔安娜·克劳福德从旅馆的拐角处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购物篮。她从他们身边走过，微微点了点头，略带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走到街上去了。等她的身影消失之后，旺斯特德教授才再次开口说话。

“一个好女孩儿，”他说，“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在专制的姑妈面前，她就像一只背着重物的动物。但她很快就到叛逆的年纪了，我毫不怀疑。”

“您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呢？”马普尔小姐说。乔安娜什么时候会叛逆，她可不感兴趣。

“鉴于已经发生的事情，也许我们必须要讨论这个问题了。”

“您的意思是，因为这场意外？”

“是的。如果这是一场意外的话。”

“你认为不是一场意外吗？”

“好吧，我认为这只是一种可能。仅此而已。”

“我对此毫不知情。”马普尔小姐迟疑地说。

“没错，您不在现场。您——可否允许我这么说——您也许在其他地方另有任务？”

马普尔小姐沉默了一会儿。她看了旺斯特德教授一两次，然后说道：“我不明白您到底在说什么。”

“您很小心。您是对的，要多加小心。”

“我一贯如此。”马普尔小姐说。

“一贯小心？”

“我不该说得那么确切，不过我对别人告诉我的话总是半信半疑。”

“没错，您说得很对。您完全不了解我，您是从一份旅客名单上知道我的名字的。这次愉快的旅行包括参观古堡、有历史价值的建筑物和壮观的花园。您最感兴趣的应该是这些花园吧？”

“也许吧。”

“还有一些人也对花园感兴趣。”

“或者自称对花园感兴趣。”

“啊，”旺斯特德教授说，“您注意到了。”他接着说，“好吧，不管怎样，首先我要观察您的一举一动，万一有什么——呃，我们粗略地称之为肮脏的行为——发生。但是现在，情况有点变化。您必须做个决定：我究竟是敌是友。”

“也许您是对的。”马普尔小姐说，“您说得非常清楚，但您没有向我提供任何您自己的情况，以便我进行判断。我想，您是已故的拉斐尔先生的朋友？”

“不，我不是拉斐尔先生的朋友。”旺斯特德教授说，“我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一家医院的委员会，另一次是因为一件公事。我了解他，我猜，他也了解我。马普尔小姐，如果我跟您说，在我所处的行业我是个名人，您也许会认为我过于自负了。”

“我不会这么认为，”马普尔小姐说，“如果您如此介绍自己，那我想您说的应该是真的。您也许，是个医生。”

“啊，您真是善于观察，马普尔小姐。非常善于观察。我有医学学位，但还有其他专业，我是个病理学家和心理学家。我没有随身携带证书，您只能在某种程度上相信我所说的话，不过我可以给您看别人写给我的信，还有一些官方文件，或许能让您信服。我主要从事跟法医学有关的专业工作，通俗地说，我对各种犯罪心理很有兴趣。我已研究多年，写过几本这方面的书，其中一些引起了激烈的争论，另一些获得了认同。现在我已不再承接艰辛的实际工作，而把大部分时间用于钻研课题上，特别是某些我所感兴趣的问题。我经常遇到一些让我感兴趣的事情，一些让我想做进一步研究的事情。恐怕我的话让您觉得乏味了。”

“完全没有。”马普尔小姐说，“我还希望您能向我解释一下，拉斐尔先生认为不适合对我讲的事情。他要我开始实施一项计划，至于如何工作却并未给我任何有用的信息。他让我开展一项工作，却没告诉我具体是什么。他让我接受，可事到如今我仍完全不辨方向。在我看来，他以这种方式处理事情真是太愚蠢了。”

“但您接受了？”

“我接受了。老实说，我受到了金钱的刺激。”

“钱对您有影响吗？”

马普尔小姐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她缓缓地说：“您也许不会相信，但我的回答是：没有。”

“我一点也不惊讶。这件事引起了您的兴趣，您想告诉我的是这个吧。”

“是的。引起了我的兴趣。我跟拉斐尔先生不是很熟，我们的相识很偶然，只有一小段时间——其实就几个星期——在西印度群岛。我想您多多少少知道那件事吧。”

“我知道拉斐尔先生是在那儿遇见您的，以及你们——我该怎么说呢——你们是如何合作的。”

马普尔小姐非常怀疑地看着他。“哦，”她说，“他说了，是吗？”她摇摇头。

“是的，他说过。”旺斯特德教授说，“他说，您对犯罪事件有一种非同凡响的天赋。”

马普尔小姐扬了扬眉毛，看着他。

“我猜您觉得不太可能吧。”她说，“您似乎很惊讶。”

“对于已然发生的事，我很少会感到惊讶。”旺斯特德教授说，“拉斐尔先生是个非常精明且敏锐的人，善于看人。他认为您也很善于观察别人。”

“我并不认为我善于观察人。”马普尔小姐说，“我只能说，有些人让我回想起了我所知道的另外一些人，所以我能根据某种相似性推测出他们的做事方式。如果您认为我知道自己在这儿要做什么的话，那您可错了。”

“计划总是赶不上意外，”旺斯特德教授说，“这儿真是个适合讨论某些问题的场所。不用刻意避开别人的注意，不用担心我们的谈话会被人听到。不靠近门窗，头上也没有窗户或阳台。实际上，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谈话。”

“对此我很满意。”马普尔小姐说，“我要强调一个事实，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者应该做什么，我不明白拉斐尔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我能猜到。他想让您去接触一系列偶然发生的事件，不会因为别人事先对你说过的话而产生偏见。”

“所以您也不打算告诉我什么了？”马普尔小姐恼火地说，“说真的！”她说，“人是有局限性的。”

“是的，”旺斯特德教授说道，突然笑了，“我同意您的说法。但我们必须打破局限。我可以告诉您一些情况，让您清楚目前所处的状况。作为回报，您也要告诉我一些事。”

“我恐怕办不到，”马普尔小姐说，“也许有一两桩特殊的迹象，但迹象并不是事实。”

“所以——”旺斯特德教授说到一半打住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跟我说吧。”马普尔小姐说。

第十二章 一次会谈

“我不打算长篇大论，我只想简单解释一下我是如何卷入这件事的。我偶尔会担任内政部的机密顾问，也跟某些机构有联系。有一些机构，专门给某些已经定了罪的罪犯提供膳食和住宿。他们留在那儿，并称之为女王的旨意。有时候他们被判的时间跟他们的年龄有直接关系。不到法定年龄的罪犯就要被拘禁在某些特定的地方。不用说，您肯定明白。”

“是的，我明白您所说的意思。”

“通常来说，罪行一发生，就会立刻有人来找我咨询，关于这类事的判决，案件的可能性，预测是好是坏，各种各样。他们并没有更深层的意思，我也不想参与太深。但是偶尔，会有这种机构的主管，出于某种特殊原因来向我咨询。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会收到内政部通过某部门转发给我的一封信，然后我去见那个机构的主管。实际上，那个机构负责管理那些犯人或者称为病人——怎么称呼都可以。我通过这一渠道认识了一个朋友，友情维系了很多年，但算不上亲密。这位主管告诉我他遇到一些麻烦，有一个特别的囚犯，他们对这个囚犯不太满意，可以说持有一定的怀疑。那是一个年轻人，事实上他来这儿的时候还是个孩子。那是几年前的事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现任主管在那里住下之后（这个囚犯刚来的时候他并不在那儿），他开始担心起来。并非因为他是一位专业人士，担心来自他对犯罪心理和犯人的经验。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从小就对一切心怀不满的男孩儿。随便你怎么称呼他：少年犯、小恶棍、坏蛋、不负责任的人。有很多叫法，有的合适，有的不合适，有的说不上来是否合适。唯一确定的是，他是个潜在的罪犯。他加入帮派，打人，当贼，偷窃，挪用公款，参与诈骗，带头欺诈。总之，就是个让所有父亲绝望透顶的家伙。”

“哦，我明白了。”马普尔小姐说。

“您明白什么了，马普尔小姐？”

“嗯，我想我明白您说的是拉斐尔先生的儿子。”

“您说得很对。我说的就是拉斐尔先生的儿子。您对他了解多少？”

“一无所知。”马普尔小姐说道，“我只听说——就在昨天——拉斐尔先生有一个行为不良的，或者说得委婉一点，有一个不那么令人满意的儿子。一个有犯罪记录的儿子。我对他知之甚少。他是拉斐尔先生的独子吗？”

“是的，他是拉斐尔先生唯一的儿子。不过拉斐尔先生还有两个女儿，其中一个在十四岁的时候就死了，大女儿结婚后生活幸福，不过没有孩子。”

“他真是可怜。”

“也许吧。”旺斯特德教授说，“没人知道。他妻子很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想她的死让他非常伤心，虽然他从来不愿意表现出来。我不知道他有多关心子女们。他抚养他们，为他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他为自己的儿子尽了最大的努力——然而没人能知道他的感受。他不是一个能轻易让人读懂的人。我想他把全部生命和兴趣都用来赚钱了。和所有伟大的金融家一样，他所感兴趣的不是已经获得的金钱，而是如何去赚钱。也许您会说他擅用钱财，就像用一个好仆人，去以一种更有趣、更出人意料的方式赚取更多的钱。他享受金融。他热爱金融。他很少想其他的事。”

“我想他在儿子身上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帮他脱离学校的困境，雇用优秀的律师尽一切可能让他从审判程序中解放出来。但最后一击来了，或许早期发生的一些事件中也可以看到预兆。男孩儿以侵犯一名年轻女孩儿的罪名被带到法庭。据说是殴打和强暴，他为此遭到监禁。因为他年纪小，获得了宽大处理。可他故技重施，这次受到了真正严厉的控诉。”

“他杀了一个女孩儿，”马普尔小姐说，“是吗？我听说的是这样的。”

“他引诱一个女孩儿离开了家。过了一段时间，她的尸体才被发现。她是被勒死的，脸部和头部被石头或岩石损毁，也许是为了防止她被人认出来。”

“真不是件好事。”马普尔小姐以老太太的口吻评论道。

旺斯特德教授看了她一眼。

“这就是您的想法吗？”

“在我看来就是这样。”马普尔小姐说，“我不喜欢这类事。从不。如果您希望我表达同情和遗憾，规劝一个有不幸童年的孩子，责备糟糕的环境；如果您希望我为他——这个年轻的凶手——悲伤哭泣，我很遗憾，我不愿意这么做。我不喜欢做恶事的恶人。”

“听到您这么说我很高兴。”旺斯特德教授说道，“我在工作的过程中感到最痛苦的，就是人们不停地哭泣，咬牙切齿地指责过去发生的事，您简直难以相信。如果人们了解他们所处的环境非常恶劣，生活的残忍和种种困境，以及他们终将平安度过这一事实，我想他们就不会总持相反的观点了。没错，无法适应环境令人同情，如果他们生下来基因里就有缺陷，并且不能控制，那我可以说他们是值得同情的，正如我同情癫痫病人。如果您知道基因——”

“我多多少少了解一些。”马普尔小姐说，“如今这已经是常识了，虽然我不懂化学或技术方面的知识。”

“这位主管是个颇有经验的人，他明确地告诉我为何他如此渴望知道我的结论。凭借经验，他越来越觉得这个犯人非常特别，直说了，他觉得这个男孩儿并非凶手。他认为他不属于杀手那一类人，完全不像他之前见过的杀人犯。他认为这个男孩儿是不可能改过自新的，无论你怎么教他，对他说什么话，都无济于事。然而，与此同时，他也越来越觉得针对男孩儿的判决是错误的。他不相信这个男孩儿杀了一个女孩儿，先勒死她，接着毁容，并把她的尸体推进水沟。他无法让自己相信这一点。他翻阅了卷宗，证据似乎非常充分。男孩儿认识女孩儿；案发前，两人在很多场合被人们看见；人们猜测他们上过床。还有几点：在现场附近有人见过他的车，他本人也被认了出来，等等。判决公正。但我的朋友对此非常不满。他一向对正义有强烈的直觉，他对此有不同的看法。他想要——说白了，他想要的不是警方的结论，而是从医学角度出发的专业意见。那就是我的领域了，完全归我。他让我去见那个年轻人，跟他交谈，对他进行专业的评价，并告诉他我的想法。”

“非常有趣，”马普尔小姐说，“是的，我认为非常有趣。毕竟，您的朋友——我是说那位主管——是个有经验的人，一个热爱公正的人，一个您愿意听从其意见的人。您大概听从了他的意见吧。”

“是的，”旺斯特德教授说，“我很感兴趣。我去见了研究对象——我这样称呼那个年轻人，用不同的方式接近他。我跟他谈话，和他讨论审判中可能发生的各种变化；我告诉他哪些部分可能对他有利，从而打倒一位御用律师。我像个朋友一样去接近他，有时又像一个敌人，以便看到他不同的反应。我还对他做过很多体能试验，如今这些都很常见了。我不会跟您深入谈论这些的，纯属技术问题。”

“那么，最终您得出了什么结论？”

“我想，”旺斯特德教授说，“我的朋友可能是对的。我不认为迈克尔·拉斐尔是凶手。”

“您之前提到的更早发生的那个案子又如何呢？”

“当然对他很不利。但那不是陪审团的意见，他们不会听陪审团的意见，重要的是法官的最后陈词，那是法官的意见。情况对他很不利，但之后我自己做了一番调查。法官说他侵犯了一个女孩儿，试图强暴她，但他并没打算勒死她，而且在我看来——在巡回审判之前我翻看了很多起案子——它并不是一桩典型的强奸案。别忘了，和过去相比，现在的女孩儿更容易‘被强奸’。她们的母亲会一口咬定是强奸，这种事多了。而涉案的女孩儿有好几个男性朋友，关系明显超出了友情的范畴，我认为那些证据并不足以指控他。至于那桩谋杀案——是的，那无疑是一起谋杀——我进行了各种试验，身体上的、精神上的、心理上的，但没一个试验符合这一特殊的罪行。”

“然后您怎么做了？”

“我给拉斐尔先生写了封信，说我想跟他见个面，聊聊关于他儿子的事。我去见了他，告诉他我的想法和那位机构主管的想法。然而我们没有证据，所以目前没有理由上诉，可是我们都相信此案审判有误。我建议再进行一次调查，向内政部提供一些新证据。那要花很多钱，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但如果你去寻找，就可能发现一些事，一些证据。我说过这会花很多钱，但我认为任何一个处在他这个位置上的人都不会舍不得钱。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意识到他是个病人，一个病得很厉害的人。他亲口对我说，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两年前就有人警告过他，说他可能活不过一年了。不过后来人们发现，凭借不同寻常的体力，他还能活得更久一点。我问他对他儿子有什么看法。”

“他有什么看法？”马普尔小姐说。

“啊，您想知道这个啊。我也想。我认为他对我非常诚实，虽说……”

“虽说很无情？”马普尔小姐说。

“是的，马普尔小姐，您用词很准确。他是个无情的人，但也是一个正直和诚实的人。他说：‘多年来我当然清楚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样人。我没有试图改变他，因为我不相信有人能改变他。他天生就这样。他走入了歧途。他是个坏蛋，总是处在麻烦之中。他不诚实。没有什么人或什么事能让他走上正道，我对此深信不疑。在某种意义上我已经跟他断绝了关系，虽然没有通过法律，也没有公开声明。但如果他需要钱，我总是会给他；如果他有了麻烦，我也会给他法律或者其他方面的帮助。我总是尽我所能。哦，就像如果我有一个儿子患有痉挛、瘫痪或者癫痫病，我会尽我所能给他治病；所以我儿子有道德上的疾病，那么就算无法医治，我也会尽我所能去救治他。现在我能为他做什么呢？’我告诉他这取决于他想怎么做。‘很简单，’他说，‘虽然我身患残疾，但我非常明白我要做什么。我想证明他是无辜的，我想把他从监狱中解救出来，我想让他获得自由，继续过好自己的生活。如果他重回老路，那也随他的便。我会供他生活，做一切能做的事。我不想让他因为本性和一个不幸的错误而遭受苦难、坐牢，甚至丢掉性命。如果是别人杀了这个女孩儿，我就要揭露事情的真相，公诸于众。我要还迈克尔一个公道。但是我行动不便。我的病太重了，如今我的生命已不能用年或者月来计算，而要用星期来计算了。’”

“‘律师，’我提议，‘我认识一家公司——’他打断了我的话。‘你的律师们没有用。你可以雇他们，但他们没什么用处。我必须在这段有限的时间里安排好我能安排的事情。’他给了我一大笔钱用来弄清事情的真相，让我不要有所顾忌，采取一切可行的措施。‘我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死亡随时都会降临。我授权你作为我的主要助手，并且，我会找一个人按照我的要求给你提供帮助。’他给我写下了一个名字：简·马普尔小姐。他说：‘我不想给你她的地址，我想让你在我所选定的环境中跟她见面。’然后他跟我说起了这次旅行——这趟关于历史建筑、城堡和花园的旅行，迷人的、无害的、单纯的旅行。他会帮我定好未来的某个日期。‘简·马普尔小姐，’他说，‘也会参加这次旅行。你会在那儿见到她，你要在不经意间跟她见面，就像一次偶然的相遇。’”

“我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时间和机会来认识您。您刚才问我，或者我的朋友，就是那位主管，有没有怀疑其他人犯案。他当然没有这么认为过，他和负责此案的警察共同承担这个案子。后者是位非常可靠的探长，对此类案件有非常丰富的经验。”

“没有别的嫌疑人了吗？女孩儿的其他朋友呢？之前的朋友都被排除在外了吗？”

“没有发现这类迹象。我让他告诉我一些关于您的情况，可他怎么都不愿意说。他跟我说您上了年纪，告诉我您是个会洞察人心的人。他只跟我说起一件事。”到此教授没有继续说下去。

“什么？”马普尔小姐说，“我确实有点好奇，你知道，我真的想不出我还有其他什么优点了。我有点耳背，视力也不如从前那么好了。除了愚蠢和头脑简单，我还有什么其他优势呢？事实上，我总被人们称作‘多嘴多舌的老太婆’。我是个多嘴多舌的老太婆，他说的是这一类的话吗？”

“不是，”旺斯特德教授说，“他说的是，他认为您对犯罪有着非常敏锐的感觉。”

“哦。”马普尔小姐说，她大吃一惊。

旺斯特德教授注视着她。

“您说那是真的吗？”他问道。

马普尔小姐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她说道：“也许是。是的，也许吧。我这一生曾有过一些焦虑的时刻，我感觉到罪恶就在附近，在周围，我附近的某个人是魔鬼，跟发生的事件有关。”

她忽然看着他，微笑起来。

“您知道，”她说，“就像有人生来就对气味敏感，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轻微煤气泄漏，能轻易地辨别各种香水。我有一个姑妈，”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继续说着，“她说她能闻出别人在说谎。她说那有种特殊的臭味。她说，他们的鼻子一吸，气味就传出来了。我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不过，呃，有几次她是对的。有一次她对我叔叔说：‘杰克，别雇今天上午跟你讲话的那个年轻人，他跟你说的话全都是谎言。’后来证明这是真的。”

“对罪恶的感觉。”旺斯特德教授说，“哦，如果您能感觉到罪恶的存在，那就告诉我吧。我很愿意知道。我觉得我自己对罪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健康，不健康，我能分出来，但是罪恶就不行了。”他敲了敲额头。

“现在，我最好简要地跟您说一下我是如何卷入这件事的。”马普尔小姐说，“拉斐尔先生，正如您所知，死了。他的律师们叫我过去，告诉我他临终的建议。接着我收到他的一封信，但里面没多加解释，之后我就没再听到什么消息了。然后，我收到这家旅行社的一封信，说拉斐尔先生去世之前为我安排了一次令人愉悦的旅行，当作一份意外惊喜送给我。我很吃惊，但我认为这是让我采取行动的第一步指示。我打算参加旅行，我猜想在旅行中会得到其他指示、暗示、线索或指导。我是这么想的。昨天，不，是前天，我又受到住在‘旧园’里的三位女士的好心邀请。她们是遵从拉斐尔先生的旨意，她们说他在去世之前写信给她们，说他有个老朋友要来此旅行，问她们可否留她住两三天，因为他认为她不太适合去爬山参观那儿的纪念塔，而这是昨天行程中的主要内容。”

“那么，您认为这也是给您的一个指示吗？”

“当然，”马普尔小姐说，“不会有其他原因。他不是那种不求回报而进行施舍的人，也不是在怜悯一个不擅长爬山的老太太。不是的。他想让我去那儿。”

“然后您去那儿了，之后呢？”

“什么也没有。”马普尔小姐说，“三姐妹。”

“怪异的三姐妹？”

“应该是，”马普尔小姐说，“但我没看出哪儿怪。不管怎么看她们都不算怪。我还没搞清楚，我想或许她们以前很怪——我想说也许吧，因为她们看上去太普通了。她们不属于那座房子。那房子是她们的一个叔叔的，她们几年前才搬过来，日子比较贫困。虽然和气，但并不有趣。每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表面上看她们跟拉斐尔先生不太熟悉，在跟她们的交流中，我也一无所获。”

“所以，停留在那里的那段时间里，您并没了解到什么？”

“我只了解到您刚刚告诉我的那起案件，但不是听她们说的，是一个老仆人告诉我的，她还记得她们的叔叔在那座房子里的事。虽然她只知道拉斐尔先生这个名字，但关于谋杀，她口若悬河：从拉斐尔先生的坏儿子来此地拜访开始说起，到那个女孩儿如何爱上他，他又如何勒死了她，多么悲伤、多么悲惨。‘兴致勃勃’，也许您会这么说，”马普尔小姐用了一个她年轻时流行的短语，“过于夸张。那故事确实令人不快，而且她似乎相信警察的看法——这不是他犯下的唯一的谋杀。”

“您认为，怪异的三姐妹与此事无关？”

“无关。她们曾经是那个女孩儿的监护人，而且很爱她。仅此而已。”

“也许她们知道什么事，关于另外一个男人的事？”

“是的——而这正是我们想要的，对吗？另外一个男人，一个残忍的男人，在杀害一个女孩儿之后还能毫不犹豫地砸碎她的头。一个被疯狂的嫉妒所驱使的男人。有这样的人。”

“在那个‘旧园’里没有发生什么怪事吧？”

“算不上怪事。其中一个，我觉得是姐妹中最小的那个，不停地说花园的事，听上去好像非常热心于园艺，但其实不是，因为那些植物的名字她有一半说不上来。我给她设了一两个陷阱，提到一些稀有的灌木，问她是否知道。她说知道，都是多么美丽的植物啊！我说它不太耐寒，她表示同意。她对植物一无所知，这让我想起——”

“让您想起了什么？”

“哦，这些花园和植物的事一定让您觉得我很傻，我想说的是一个知道些这类知识的人。比如，我不怎么了解鸟类，却对植物有所了解。”

“听起来不是鸟，而是与花园有关的事在困扰您。”

“是的。在这次旅行中，您有没有注意到那两个中年女人，巴罗小姐和库克小姐？”

“是，我注意到她们了，一对搭伴儿旅行的老姑娘。”

“没错。我发现库克小姐有些地方很古怪。她是叫这个名字，对吗？我是说她旅行时用的名字？”

“怎么了？她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我想是的。她曾来拜访过我——确切地说不是拜访，她曾经站在我在圣玛丽米德的花园栅栏外夸赞了我的花园，跟我谈论起了园艺。她告诉我她也住在村子里，在某个人的花园里工作，就在刚建起的新房子里。但我觉得，”马普尔小姐说，“所有这些都是谎话。而且，对园艺她同样知之甚少。她假装很懂，都是假的。”

“您觉得她为什么去那儿？”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她说她叫巴特莱特，而跟她住在一起的那个女人的名字是以H开头的，但是我这会儿不记得了。她换了发型，颜色也和那时不同，着装风格也不一样。旅行刚开始的时候我都没认出她来，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她有点面熟。然后，我忽然想起来了，因为那染过的头发。我对她说我之前见过她。她承认她去过那儿，却装作没认出我来。全都是谎话。”

“对这些您怎么看呢？”

“这个，有一件事很肯定，库克小姐——就用她现在这个名字吧——去圣玛丽米德是为了看看我，这样等我们再见面的时候她就能准确地认出我来了……”

“那她为什么这么做呢？”

“我不知道。有两种可能，但我不知道更倾向于哪一个。”

“我也不知道。”旺斯特德教授说，“两种我都不喜欢。”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旺斯特德教授说道：“我讨厌发生在伊丽莎白·坦普尔身上的事。这次旅行中，您跟她说过话吗？”

“是的，说过。等她好一点之后我还想再跟她谈谈，她可能会告诉我——我们——一些关于那个被杀害女孩儿的事。她向我说起过那个女孩儿，她上过学，准备嫁给拉斐尔先生的儿子，但是没嫁成。她死了。我问她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会死，她的回答是‘爱情’。我以为是自杀，但其实是谋杀。出于嫉妒，这个解释比较合理。是另一个男人所为。一个需要我们去发现的人。也许坦普尔小姐能告诉我们他是谁。”

“没有其他更可怕的可能性了吗？”

“确实，这是我们要注意的。但我认为，没有理由怀疑车上的旅客，或者住在‘旧园’里的人有什么阴暗的动机。三姐妹中的一个也许知道或者记得那个女孩儿或者迈克尔曾经说过的话。克洛蒂尔德过去常带那个女孩儿出国，也许她知道在国外旅行时发生的一些事，女孩儿说过或者做过的事，还有女孩儿遇到过的男人。但这些事跟‘旧园’无关。仅仅通过聊天，从一些偶然获得的信息中，你很难掌握什么线索。二姐格林太太很早就结婚了，我猜她在印度和非洲居住过。也许她从丈夫那里，或者从她丈夫的亲戚那里，从跟旧园无关的各种人那里听到过什么。她会时不时地回到‘旧园’，假设她认识被杀的女孩儿——但我觉得她知道的不如另外那两个姐妹多，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没可能知道与那个女孩儿有关的一些重要的事情。三妹是个浮躁、目光短浅的人，不太认识那个女孩儿。但她也许知道女孩儿的秘密情人或者男朋友，见过女孩儿跟某个陌生的男人在一起。对了，现在走过旅馆的那个人就是她。”

尽管马普尔小姐正说得滔滔不绝，但她仍未丢弃这一生最大的习惯。对她而言，一条大马路就是一个观察站。所有路过的行人，不管是悠闲的还是急匆匆的，都能引起她不自觉的注意。

“安西娅·布拉德伯里-斯科特，拿着个大包裹。我想她是要去邮局。邮局就在转角，对吗？”

“我觉得她看上去有点傻乎乎的，”旺斯特德教授说，“蓬松的灰白头发，就像五十岁的奥菲莉娅。”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想到了奥菲莉娅。老天，真希望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是在金猪旅馆待上个一两天呢，还是继续坐车旅行？这就像在一堆干草中寻找一根针。如果你将手指伸得足够深，就应该能碰触到什么，哪怕在这个过程中被刺伤也没事。”

第十三章 红黑格子

1

桑德邦太太回来的时候，大家正在吃午饭。她带来的消息不是很好。坦普尔小姐仍在昏迷之中，肯定几天内都无法行动了。

告诉大家这些情况之后，桑德邦太太将话题转移到实际问题上来。她给那些想返回伦敦的人提供了列车时刻表，给打算接着去旅行的人制定了合适的计划。她有一张单子，列出几条适合今天下午分组坐出租车在周围一带短途旅行的线路。

人们走出餐厅时，旺斯特德教授把马普尔小姐拉到一旁。

“也许今天下午您想休息一下。如果不是的话，我一小时后去找您。有座很有意思的教堂，也许您愿意看看？”

“那太好了。”马普尔小姐说。

2

马普尔小姐安安静静地坐在接她的汽车里。旺斯特德教授在他说的时间里过来找她了。

“看完这座独特的教堂，我想您会很开心。还有这么美丽的村庄。”他解释道，“为什么不好好欣赏一下当地风光呢？”

“您真是太好了。”马普尔小姐说。

她有点不安地盯着他。

“太好了，”她说，“就像——唉，我不想说这么做似乎很冷血，您知道我的意思。”

“亲爱的女士，坦普尔小姐跟您并非老朋友这一类的关系。虽然她遭遇意外确实令人难过。”

“哦，”马普尔小姐再次说道，“您可真好。”

旺斯特德教授打开车门，马普尔小姐钻了进去。她猜想这是一辆租来的车。带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去参观附近的风景，这个想法不错。他本可以带上一个年轻一点的、更有趣也更漂亮的人。当他们穿过村庄的时候，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两次。他正凝视着窗外。

车子驶离村庄，转入一条二级乡村公路，绕着山坡行驶。这个时候，他扭过头对她说：“恐怕，我们要去的不是教堂。”

“嗯，”马普尔小姐说，“我想不是。”

“哦，您也想到了。”

“我可否问问，我们要去哪儿？”

“我们要去卡里斯镇的一家医院。”

“啊，是的，坦普尔小姐被送去那儿了？”

这个问题有点多余。

“是的。”他说，“桑德邦太太去看过她，并从医院给我带回来一封信。我刚刚跟他们通过电话。”

“她还好吗？”

“不，不太好。”

“我明白了。至少——真希望我没明白。”马普尔小姐说。

“很难预测她会不会康复，但是已经没什么能做的了。也许她无法恢复意识了，但她突然清醒过几次。”

“那您为什么要带我去那里呢？我不是她的朋友，您知道。这趟旅行中我才第一次见她。”

“是的，我知道。我带您去那儿，是因为在一次清醒的时候，她问起了您。”

“明白了。”马普尔小姐说，“真奇怪她为什么会问起我，为什么她会觉得我——我可能会对她有用，或者能做什么事。她是一个有洞察力的女人。您知道，她是个伟大的女人。作为法洛菲尔德的校长，她在教育领域地位显赫。”

“我想，是那里最好的女子学校吧？”

“是的。她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一个学识渊博的人。数学是她的专长，但她还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我们应该称她为教育家。她关心教育，懂得应该如何教育女孩儿，如何鼓励她们。哦，还有许多别的事。如果她死了，那就太令人难过了，而且非常残酷。”马普尔小姐说，“似乎是一个损失。虽然她已经从校长这个职位上退下来了，但她仍然手握不少权力。这次事故——”她停下来，“您并不想讨论这次意外吧？”

“我想我们最好讨论一下。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山上坠落。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总之，事发后有人过来跟我说过这件事。”旺斯特德教授说。

“和您说起那次意外？是谁？”

“两个年轻人。乔安娜·克劳福德和埃姆林·普赖斯。”

“他们都说了什么？”

“乔安娜跟我说她觉得有人在山上。山太高了。她和埃姆林从下面的主路爬，顺着一条蜿蜒而上的崎岖小路。当他们拐弯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在天空之下，有一个男人或女人正用力把一块大石头沿着路面滚下去。石头摇晃着，终于滚了起来。起初很缓慢，之后加速滚下了山。坦普尔小姐正好走在下面的主路上，石头滚下来的时候，她正好走到那个位置上。当然了，即便是有意的，也不一定能成功，石头可能砸不到她——但事实上确实砸到她了。如果这是一次蓄意攻击，那就是非常成功的。”

“他们看到的是个男人还是女人？”马普尔小姐问。

“不幸的是，乔安娜·克劳福德说不准。但她看到那人穿了条工装裤或普通长裤，上身是俗气的红黑格子高领套头毛衣。那个身影转了个弯，然后立刻消失了。她倾向于男人，不过不能确定。”

“她觉得，或者您觉得，那人是蓄意谋害坦普尔小姐？”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样。那个男孩儿也同意。”

“您不知道这个人可能是谁吧？”

“不知道。他们也不知道。可能是我们旅伴中的一个，那天下午有人出去散步了。也有可能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知道客车会在这儿逗留，于是选择那个地方袭击其中一位游客。某个暴力的年轻情人，或者有可能是个仇人。”

“如果说是‘秘密仇杀’，那也太夸张了。”马普尔小姐说。

“是的，没错。谁会想杀死一个退了休的、令人尊敬的女校长呢？这是我们要回答的一个问题。坦普尔小姐可能——有一点点可能——告诉我们。也许她认出了上面的那个人影，更大的可能是，也许她知道某个人由于某个特殊的原因而对她不怀好意。”

“这似乎不太可能。”

“我同意您的看法。”旺斯特德教授说，“她完全不像个会遭受攻击的受害者。然而想一想，一个女校长肯定认识很多人。或者我们可以这么说，很多人受过她的教育。”

“您的意思是，很多女孩儿受过她的教育。”

“是的，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女孩子们和她们的家人。一个女校长必须拥有很多的知识。比如，女孩子们都喜欢浪漫，家长们却毫不知情。您知道，这种事经常发生，尤其是在近十年、二十年。人们都说女孩子成熟得太早了。从生理上来说确实如此，但从更深层次的意义上来说，她们成熟得比较晚。她们很幼稚，喜欢穿孩子气的衣服，像孩子那样披着头发，甚至她们的超短裙都透着一股孩子气。她们的娃娃式睡袍，她们的无袖制服和短裤——全是儿童时装。她们不想长大，不想承担责任。然而，就像所有的孩子一样，她们又希望人们认为她们长大了，并且能无拘无束地去做大人们做的事。有时这会导致悲剧，产生悲惨的后果。”

“您想到了某些特殊的案件吗？”

“不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在想，呃，可以说我在想各种可能性。我不相信伊丽莎白·坦普尔有仇人。一个希望能找到机会杀死她的冷酷无情的仇人。我想——”他看着马普尔小姐，“您有什么想法吗？”

“您是说可能性吗？哦，我想我知道或者说猜到您想说什么了。您想说坦普尔小姐知道一些事，这些事如果被人知晓，就会对某人不利，甚至带来危险。”

“是的，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要是那样的话，”马普尔小姐说，“这似乎表明，在我们的旅行中有人认出了坦普尔小姐，或者知道她是谁。但是过了这么多年，坦普尔小姐已经不记得甚至不认识他了。似乎问题又回到我们的旅伴身上了，对吗？”她顿了顿，“你提到的那个套头毛衣——您说的是红黑格子吗？”

“嗯？那件套头毛衣——”他好奇地看着她，“您怎么忽然想到它了呢？”

“因为它太扎眼了。”马普尔小姐说，“您所说的话让我想到这一点。它太扎眼了，以至于乔安娜明确地提到了它。”

“是的。您从中得到了什么启发？”

“蛛丝马迹。”马普尔小姐沉思着说，“有些事总会被看到、被记住、被发现、被辨认出来。”

“没错。”旺斯特德教授鼓励地看着她。

“当你描述一个人，不是近在咫尺而是远远地看见的人，你首先会描述他们的穿着，而不是他们的脸，也不是走路的姿势或他们的手脚。比如，深红色的苏格兰圆扁帽，一件紫色斗篷，一件奇特的皮夹克，一件扎眼的红黑格子毛衣。因为这类东西非常容易辨认，非常明显。那个人脱掉衣服后肯定想处理掉，把它打包寄往某个地方，比如说一百英里以外，或者扔进城里的一个垃圾箱里，或者烧掉、撕了、毁掉。她或者他，可能是一个谨慎、平日里衣着单调的人，不会被人想起来，不会受到怀疑。那件红黑格子毛衣是有意为之的，这样人们就会想找到那件红黑格子毛衣，然而，它再也不会出现在那个人的身上了。”

“一个非常好的想法，”旺斯特德教授说，“就像我跟您说过的，法洛菲尔德离这儿并不太远，我想有十六英里。所以，这里也算是伊丽莎白·坦普尔的圈子，这个地方的人很可能认识她，或对她非常熟悉。”

“是的，这样就扩大了范围。”马普尔小姐说，“我同意您的看法。”她快速说道，“袭击者更有可能是个男人而非女人。如果这是蓄谋已久的，那么，巨石的滚动路线就要非常准确。男人在准确性方面比女人做得好。另外，可能是我们的旅行车上的人，也可能是附近的某个人，在街上看到了坦普尔小姐，可能是她以前的一个学生。但过去这么久，坦普尔小姐不认识这个人了，但这个女孩儿或者女人能认出她来，因为一个男校长或女校长在五十岁和六十岁的时候变化不大。她被认了出来。某个女人认出她是以前的校长，女校长知道一些她的坏事，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对她是一种威胁。”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可我对这里完全不了解。您知道这儿的情况吗？”

“不知道。”旺斯特德教授说，“我对这里也不太熟悉。我所知道的发生在这里的各种各样的事都是您告诉我的。如果没有认识您，我连您告诉我的这些事也不知道。”

“而您来这儿究竟是要做什么呢？您什么都不知道，就被送到了这里。拉斐尔先生精心安排您来这儿，来参加这次旅行，和我见面。我们去了许多地方，或停留或经过，但您被特意安排要在这里住两个晚上，由他的老朋友接待您。她们不会拒绝他提出的任何要求。这其中有什么原因吗？”

“这样，我就能了解一些我必须知道的事实。”马普尔小姐说。

“许多年前发生的一系列谋杀案？”旺斯特德教授疑惑地看着她，“这种事并不奇怪。英格兰和威尔士的很多地方都有这种事，而且总是一连串地发生。首先，一个女孩儿被害，然后在不远的地方又发现了一个女孩儿。接着，在二十英里以外的地方又发现了类似的事件。同样的死法。”

“报道说有两个女孩在乔斯林圣玛丽失踪了，六个月之后，我们所谈论的那具尸体被发现，在相隔很远的地方。人们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正跟迈克尔·拉斐尔在一块儿——”

“另一个呢？”

“另一个叫诺拉·布罗德，不是那种‘没有男朋友的安静姑娘’，她也许有不少男朋友。她的尸体一直没被发现。也许——有一天会发现吧。有的案件拖了二十年。”旺斯特德教授的语气渐缓，“我们到了。这就是卡里斯镇，这儿是医院。”

马普尔小姐跟在旺斯特德教授身后走了进去。显然教授已经事先约好了，他们被领进一个小房间，书桌旁边的一个女人站起身来。

“哦，”她说，“旺斯特德教授吧？这位——呃——这位是——”她有点迟疑。

“马普尔小姐，”旺斯特德教授说，“我在电话里跟巴克护士长说过。”

“哦对，巴克护士长说她会过来陪您。”

“坦普尔小姐情况如何？”

“我想还是那样，恐怕没有太多的进展能跟您说。”她说，“我带您去见巴克护士长。”

巴克护士长是一个瘦高的女人，声音低沉、吐字清楚，深灰色的眼珠子，习惯看你一眼后迅速将目光挪开，给人的感觉是她已经在很短的时间里审视过你并得出结论了。

“我不知道您想如何安排。”旺斯特德教授说。

“哦，最好把我们的安排告诉马普尔小姐。首先我必须向您说明，病人坦普尔小姐仍然处于昏迷状态，偶尔出现清醒的时刻，能辨认出周围的环境，可以说几个字。但是不能受刺激。对她必须有极大的耐心。我想旺斯特德教授已经跟您说过了，有一次清醒的时候，她非常清晰地说出了‘简·马普尔小姐’这个名字。接着还说：‘我想跟她说话。简·马普尔小姐。’说完之后她又陷入了昏迷。医生认为最好能跟旅行团的负责人联系一下，但旺斯特德教授过来找我们，做了一番解释，并说他会把您带过来。恐怕我们能要求您做的，就是坐在坦普尔小姐的单人病房里准备着，如果她清醒过来，就把她所说的话都记下来。然而她可能没多大希望了。我觉得坦白一些更好。既然您不是她的近亲，那么我要说的事可能也不会让您觉得非常不安。医生认为她的生命正在迅速衰竭，可能没能恢复意识就死去了。脑震荡太严重了，没办法减轻。但该有个人听听她要说什么，这个很重要。而且医生认为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周围不要有太多人。如果马普尔小姐觉得一个人坐在那儿太枯燥，房间里还有一个护士，在不显眼的地方，她在病床上看不见。而且除非必要，护士不会走动。她会坐在房间的角落里，一个屏风后面。”护士长又补充道，“还有一个警察，会记下所有的事。医生认为他也不应该被坦普尔小姐看到，这样比较好。只有一个人，一个她希望看到的人，这样就不会惊动她，她就不会忘记要跟您说的话了。希望这对您来说不会太难。”

“哦，不会，”马普尔小姐说，“我已经完全准备好了。我带了一个小笔记本，一支圆珠笔，都很不起眼。我还能在很短的时间内用心记住事情，所以我不需要明显地表现出是在记录她说的话的样子。您可以相信我的记忆力，而且我不聋。我的听力确实不像从前那么好了，但如果我坐在床边，应该能听清她所说的每句话，就算耳语也可以。我习惯和病人在一起。年轻的时候我曾和他们一起度过了很长时间。”

巴克护士长又迅速地瞥了马普尔小姐一眼，这一次她的头微微倾斜着，显得很满意。

“您真是太好了。”她说，“我敢说我们可以完全相信您。如果旺斯特德教授愿意坐在楼下的候诊室，那么在必要的时候我们就能随时找到您了。现在，马普尔小姐，请跟我过来吧。”

马普尔小姐跟着护士长沿着一条走廊走进一个小小的、装备齐全的单人房间。窗帘半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暗，伊丽莎白·坦普尔躺在床上。她像一座雕像，然而看上去不像是睡着了。她呼吸不均、略带喘息。巴克护士长俯下身去检查病人，示意马普尔小姐坐到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去。然后她穿过房间走向门口。一个年轻男人手拿笔记本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医生的命令，雷吉特先生。”巴克护士长说道。

护士也出现了，她一直坐在对面的角落里。

“有事就叫我，埃德蒙兹护士。”巴克护士长说，“马普尔小姐需要什么也请满足她。”

马普尔小姐脱下了外套，房间里很暖和。护士走过来从她手中接过外套，然后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马普尔小姐坐到了椅子里，若有所思地看着伊丽莎白·坦普尔，就像之前在车上看到她时那样。她的头部轮廓很好看，灰色的头发向后拢，就像戴着一顶帽子似的。一个漂亮的女人，一个有个性的女人，马普尔小姐心想，如果这个世界失去了伊丽莎白·坦普尔，该是多么的遗憾啊。

马普尔小姐把垫子垫在背后，挪了挪椅子，静静地坐在那儿等着。她不知道将会是白等一场还是会有所收获。时间在流逝。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三十五分钟。然后，突然，非常出人意料地响起一个声音。低沉却清晰，略带沙哑，不像之前听过的嗓音。“马普尔小姐。”

伊丽莎白·坦普尔的眼睛睁开了，正望着马普尔小姐，她看上去是清醒的。她正仔细研究着坐在她床边的这个女人，除了惊讶，脸上没有任何其他的表情。可以说是在审视她，充满警惕。然后，她又开了口。

“马普尔小姐。您是简·马普尔？”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是简·马普尔。”

“亨利经常提起您。他说了关于您的事。”

声音停住了。马普尔小姐略带疑问地说：“亨利？”

“亨利·克利瑟林，我的一个老朋友——很老的朋友。”

“也是我的一个老朋友。”马普尔小姐说，“亨利·克利瑟林。”

她的思绪回到很多年前，她刚认识他的时候。亨利·克利瑟林先生对她说过的话，请她帮过的忙，而她又是如何帮助他的。一个很老的朋友。

“我记得你的名字。在游客名单上看到时，我就想那一定是你。你能帮忙。亨利也会这么说——如果他还在的话。你能帮忙。找到真相。这很重要。非常重要。虽然——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很久——以前了。”

她的声音有点颤抖，眼睛半闭着。护士站起来，走到房间的另一端，拿起一小杯水端到伊丽莎白·坦普尔的唇边。坦普尔小姐喝了一小口，虚弱地点点头。护士放下玻璃杯，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如果我能帮上忙，我会帮的。”马普尔小姐说。她没再多问。

坦普尔小姐说：“好。”过了片刻，又说：“好。”

她闭着眼睛在那儿躺了两三分钟。也许是睡着了，也许又昏迷过去了。接着，她忽然再次睁开了眼睛。

“哪一个？”她说，“他们中的哪一个？必须得知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我想我知道。一个女孩儿死了——诺拉·布罗德？”

伊丽莎白·坦普尔立刻皱起眉头。

“不不不。另外一个女孩儿。维里蒂·亨特。”

她顿了顿，接着说：“简·马普尔。你老了——比他说起你的那个时候要老。虽然你老了，但仍然能找出真相，对吗？”

她提高了嗓音，语气更加迫切。

“你可以的，对吗？说你可以。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知道。我很清楚。他们之中的一个，是哪个？找出来。亨利说你可以。对你来说可能是危险的——但是你能找出真相，对吗？”

“上帝保佑，我会的。”马普尔小姐说。这是个誓言。

“啊。”

眼睛闭上了，然后又睁了开来。她抖动着嘴唇，像是在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从上面来的大石头。死亡的石头。”

“是谁把石头推下来的？”

“不知道。没关系——只有——维里蒂。找到维里蒂。真相。真相的另外一个名字，维里蒂。 [1]”

马普尔小姐意识到床上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阵微弱的低语：“再见了。尽你所能……”

她的身体松弛，闭上了眼睛。护士再次来到床边。这次她测试了脉搏，冲马普尔小姐做了个手势。马普尔小姐顺从地站起身，跟在她身后走出了房间。

“她耗费了很大的力气，”护士说，“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恢复知觉了。也许永远都不会了。希望您了解到了什么。”

“我想没有。”马普尔小姐说，“但谁知道呢……”

“您知道些什么事了吗？”他们走向汽车的时候，旺斯特德教授问道。

“一个名字。”马普尔小姐说，“维里蒂。是那个女孩儿的名字吗？”

“是的。维里蒂·亨特。”

一个半小时以后，伊丽莎白·坦普尔去世了。死前再也没有恢复知觉。

[1]维里蒂原文为“verity”，有真相的意思。

第十四章 布罗德里伯先生感到疑惑

“看今早的《泰晤士报》没？”布罗德里伯先生问他的同事舒斯特先生。

舒斯特先生说他没来及看《泰晤士报》，他买了《电讯报》。

“哦，上面可能也会有，”布罗德里伯先生说，“在丧事栏，理学博士，伊丽莎白·坦普尔。”

舒斯特先生有点迷惑不解地看着他。

“法洛菲尔德的校长。你听说过法洛菲尔德吗？”

“当然。”舒斯特说，“女子学校。有五十多年历史。一流的学校，学费昂贵。这么说她曾经是这所学校的校长，对吗？我想这位女校长已经退休有一阵子了。至少有六个月。我肯定曾在报纸上读到过。另外还有关于新任女校长的一些事情。已婚，还年轻，三十四五岁，新思想，给女孩子们上美容课，教她们穿长裤套装。诸如此类。”

“哼。”他这个年纪的律师，基于自己的常年经验对某些事发表评论时都会发出这种声音，“别以为她会像伊丽莎白·坦普尔那样有名气。坦普尔以前也是个人物，在那儿待了很久。”

“是的。”舒斯特先生有些乏味地说，他奇怪为什么布罗德里伯对那个死去的女校长这么有兴趣。

对这两位先生来说，学校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吸引力。他们的孩子差不多都已经安排好了。布罗德里伯先生的两个儿子分别在文职机构和一家石油公司工作，舒斯特先生的孩子们稍小一点，还在不同的大学读书，都给学校带来了无尽的麻烦。

舒斯特先生问：“她怎么了？”

“她参加了一次汽车旅行。”布罗德里伯先生说。

“那种旅行，”舒斯特先生说，“我是不会让我的任何一个亲戚去的。上星期，一辆汽车在瑞士的悬崖翻车了；两个月前，撞碎了一辆，死了二十个人。不知道现在都是什么人在开车。”

“那趟旅行的主题为参观英国乡村的旧宅和花园——随便你怎么叫。”布罗德里伯先生说，“名字我可能没说对，但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哦，是的，我知道。哦，呃，是的，就是我们送那位叫什么的小姐去参加的旅行团。是老拉斐尔订的。”

“简·马普尔小姐就在这辆车上。”

“她也死了吗？”舒斯特先生问。

“据我所知，没有。”布罗德里伯先生说，“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是一次公路事故？”

“不是。发生在风景区。他们正走在一条上山的小路上，一次艰难的徒步，爬一座都是石头的陡峭小山。有一些石头松动了，滚到了山下。坦普尔小姐被砸中了，脑震荡，被送往医院，然后死了……”

“真倒霉。”舒斯特先生说着，等待下文。

“我觉得有些奇怪，”布罗德里伯先生说，“因为我记得，嗯，法洛菲尔德刚好是那个女孩儿上学的地方。”

“哪个女孩儿？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布罗德里伯。”

“被小迈克尔·拉斐尔杀死的那个女孩儿。我忽然想起拉斐尔所关心的、又跟这个奇怪的简·马普尔小姐有关的几件事。要是他能多告诉我们一些就好了。”

“有什么关系？”舒斯特先生问道。

这会儿他看上去有些兴趣了。他在法律上的才智已被激发出来，可以就布罗德里伯先生将要告诉他的事情给出正确的意见了。

“那个女孩儿，我不记得她姓什么了，教名是霍普或者费丝之类的 [1]。名字叫维里蒂，我想她叫维里蒂·亨特。那一系列谋杀案的受害者之一。在距离失踪地大约三十英里的一条水沟里发现了她的尸体，已经死去六个月了。显然是被勒死的，头部和脸部都被损毁了——他们觉得这样是为了避免她被认出来，但她还是被认了出来。衣服、手袋、首饰，身上的痣或者伤疤。哦是的，她很容易就被认出来了……”

“她就是让小迈克尔·拉斐尔进监狱的女孩儿吧？”

“是的。我怀疑在那一年，迈克尔可能杀死了三个女孩，但其他几起案子的证据没那么明显。这一次，警察尽了全力——充足的证据，不良记录，早期的暴力和强奸记录。我们都明白‘强奸’是什么意思。妈妈们都教育女儿，只要母亲不在家或者爸爸度假时，有个年轻人跟女孩儿待在屋子里，即便他压根没什么想法，是女孩儿不断勾引，最终两人上了床，也要指控他强奸。就像我说的，妈妈告诉女儿这就是强奸罪。然而这不是重点。”布罗德里伯先生接着说，“我想知道这些事是不是彼此相关。我认为，拉斐尔先生让这个简·马普尔做的事情，可能跟迈克尔有关。”

“他被判有罪了，对吗？判了终身监禁？”

“我不记得了——太久了。也许他们申请了减刑？”

“而维里蒂·汉特，还是亨特，曾在那所学校上过学，坦普尔小姐的学校？她被杀的时候已经不是个学生了吧，还是吗？我不记得了。”

“哦，不是了。她那时十八九岁了，跟她父母的亲戚或者朋友一类的人生活在一起。好房子，善良的人，美丽的姑娘，人人都这么说。女孩儿的亲戚们总说：‘她是个安静的女孩儿，很害羞，不会跟陌生人出去，也没有男朋友。’亲戚们从来不知道女孩儿有什么样的男朋友，而小拉斐尔很有魅力。”

“没有人怀疑过可能不是他干吗？”舒斯特先生问。

“完全没有。他在证人席上说了一大堆谎言。他的律师本可以做得更好，避免检方提出会判他罪的证据。他的那些朋友提供的不在场证明全都站不住脚，你明白我的意思。他所有的朋友看起来就像骗子。”

“你有什么看法，布罗德里伯？”

“哦，我还没有什么想法，”布罗德里伯说，“我只是在想，这个女人的死是不是跟他有关。”

“在哪方面？”

“哦，你知道，大石头从山上滚下来，落到了某个人的头上。这可不像是一种自然现象。依我的经验来看，石头是不会自己动弹的。”

[1]这些名字都有希望或信念的意思。

第十五章 维里蒂

1

“维里蒂。”马普尔小姐喃喃道。

伊丽莎白·玛格丽特·坦普尔前一晚去世了。死得很平静。马普尔小姐再次坐在铺满褪了色的印花棉布的旧园客厅里，把别人预订的、这几天一直赶工编织的粉红色儿童上衣放在一旁，转而拿钩针钩起一条紫红色的围巾。维多利亚早期的婉约性格让马普尔小姐在面对惨剧时表现出合适的半丧期气息。

第二天进行了尸检。教区牧师来了，同意一旦准备妥当，就举行一个简单的追悼会。丧事承办人穿着合适的衣服，带着适度悲伤的表情，承担起联络警方的任务。尸检从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钟开始，旅行团的成员同意接受讯问。还有几个人选择留下来，以便去教堂做礼拜。

格林太太来到金猪旅馆，催促马普尔小姐回“旧园”，直到旅程重新开始。

“这样您能避开那些记者。”

马普尔小姐热情地对三姐妹表示感谢，并接受了邀请。

旅程将在追悼会结束后重新开始。汽车会先开往三十五英里之外的南贝德斯顿，那儿有一家高级旅馆，也是原定的休息处。之后，旅行计划照常进行。

然而，就像马普尔小姐所想的那样，有几个人想退出回家，或者不跟团了，转而去其他地方。不管哪种决定都有充分的理由。离开一次可能会成为痛苦回忆的旅行，或者继续游览观光，反正费用已经付过了，不过是被一次悲惨的意外事件打断了，这种意外在任何一次旅行中都有可能发生。马普尔小姐认为，一切都要看尸检的结果。

跟三位女主人闲聊过一阵后，马普尔小姐又专心致志地钩起紫红色围巾来，并思索着接下来的调查。就这样，她手上忙着，嘴里吐出一个词：“维里蒂。”就像把一颗小石子扔进小溪，仅仅是为了观察结果——假如有的话。这对她的女主人们意味着什么吗？也许有也许没有。另外，今晚回旅馆和旅伴们用餐的时候她也想试试。她想，这差不多是伊丽莎白·坦普尔临死前说的最后一个词，因此，马普尔小姐心想（她的手指仍然忙活着，因为她不需要看手上的针织物，她可以在织毛线的同时看一本书或者和别人聊天，尽管风湿病让她的手指有点弯曲，但仍然可以准确地进行这项活动）……维里蒂。

就像把一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水花，漾开涟漪；或者什么也没有。无论如何，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的反应。虽然她此时面无表情，但多年来她已练就一双锐利的眼睛，它们透过镜片注意着那三个人。在圣玛丽米德，当她想要获得一些有趣的消息或八卦新闻时，就会在教堂、妈妈会或其他公共场所观察她的邻居们。

格林太太放下了手中的书，略显吃惊地看着马普尔小姐。惊讶，似乎是因为马普尔小姐说出了一个特殊的词，但不是因为听到它而感到吃惊。

克洛蒂尔德的反应有所不同。她抬起头，身体前倾。她没有看马普尔小姐，而是望着窗户的方向，拳头紧紧地攥着，非常冷静。虽然马普尔小姐的头微微低着，好像没在看什么，实际上却注意到她眼含泪水。克洛蒂尔德静静地坐在那儿，任凭泪水滑落脸颊，没掏出手帕，默不作声。马普尔小姐觉得她周身透着一股悲伤的气息。

安西娅的反应又不一样。迅速、兴奋，几近愉悦。

“维里蒂？您说的是维里蒂？您认识她？我没听清，您说的是维里蒂·亨特吗？”

拉维妮娅·格林说：“那是一个教名吗？”

“我从来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马普尔小姐说，“但它确实是一个教名。是的，很不常见，我想。维里蒂。”她若有所思地重复道。

她故意让紫红色的毛线球掉了下来，略带抱歉和窘迫地看了看四周，就像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但是不确定为什么。

“我——非常抱歉。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那是因为……”

“不，当然没有，”格林太太说，“只是——我们知道这么一个名字，这个名字跟我们——有关。”

“我只是想起来了，”马普尔小姐仍略带歉意地说，“因为，您知道，可怜的坦普尔小姐说出了这个名字。跟您说吧，我昨天下午去见过她，旺斯特德教授带我过去的，他似乎认为我能……能——我不知道这么说是否合适——用某种方式唤醒她，她处在昏迷之中。虽然我算不上是她的朋友，但在旅行中我们说过话，经常坐在一起。您知道，我们相处了一些日子，也聊过。旺斯特德教授也许认为我能帮上忙。但恐怕我没什么用。我只是坐在那儿，等着，然后她说了一两句话，但什么意义也没有。最后，就在我要走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看着我——我不知道她是否错把我当成别人了——说出了那个词：维里蒂。维里蒂！当然，它刻在了我的心里，尤其是昨天晚上她去世了。她心里一定想着某个人或某件事，当然了，这个词有可能是指——呃，当然，是指真相。那就是维里蒂的意思，对吗？”

她从克洛蒂尔德看向拉维妮娅，又从拉维妮娅看向安西娅。

“那是我们认识的一个女孩儿的教名。”拉维妮娅·格林说，“这是我们吃惊的原因。”

“尤其是她死得那么吓人。”安西娅说。

克洛蒂尔德压低声音说道：“安西娅！没有必要说细节。”

“可每个人都清楚她的情况，”安西娅说，又看了看马普尔小姐，“我想也许您已经听说她的事了，因为您认识拉斐尔先生，对吗？哦，我的意思是，他写信说到了您，所以您肯定认识他。而且，我想，也许，呃，他跟您说了整件事。”

“很抱歉，”马普尔小姐说，“恐怕我不太明白您在说什么。”

“他们在一条水沟里发现了她的尸体。”安西娅说道。

安西娅说话不加控制，马普尔小姐心想，她已经不止一次让话题不受控制了。但她同时觉得，安西娅嚷嚷式的说话方式给克洛蒂尔德带来了额外的紧张感。这会儿，她静静地、若无其事地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里的泪水，然后坐直身子。她的脊背笔挺，眼睛深邃而悲伤。

“维里蒂，”她说，“是一个我们非常关心的女孩儿。她在这儿住过一阵子，我很喜欢她——”

“她也很喜欢你。”拉维妮娅说。

“她父母是我的朋友。”克洛蒂尔德说，“他们在一次飞机事故中丧生。”

“她在法洛菲尔德上过学，”拉维妮娅解释道，“我想这就是坦普尔小姐会忽然记起她的原因。”

“哦，我知道了，”马普尔小姐说，“坦普尔小姐是那儿的校长，对吗？当然了，我常常听到法洛菲尔德这个名字，是一所非常好的学校，对吧？”

“是的。”克洛蒂尔德说，“维里蒂以前是那儿的学生。她父母去世后，她来跟我们住了一阵子，那段时间她正在考虑自己的将来。她十八九岁了，是一个非常甜美、多情又讨人喜欢的女孩儿。她似乎想当护士，但她很聪明，坦普尔小姐坚持她应该去上大学。于是她开始学习、接受辅导，就在这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她扭过头。

“如果现在我不想再说了，您不会介意吧？”

“哦，当然不会，”马普尔小姐说，“很抱歉，我勾起了你们的伤心事。我不知道……我没听说过……我想——呃，我是说……”她越来越语无伦次了。

2

那天晚上，马普尔小姐听到了更多的事。她正换衣服准备去旅馆跟其他人会合时，格林太太来到了她的卧室。

“我想我应该稍微解释一下，”格林太太说，“关于维里蒂·亨特的事。您不知道我的姐姐克洛蒂尔德多么喜爱她，自然无法想象在得知那恐怖的死亡消息时她所受到的打击有多大。我们能不提就绝不提起她，但是——我想如果我把事实原原本本地告诉您，事情也会容易一些。显然，维里蒂背着我们跟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交朋友——非常不受欢迎，后来证明甚至是危险的，那是个有犯罪记录的年轻人。有一次，他经过这儿的时候顺道来看望我们。我们跟他的父亲很熟。”她顿了顿，“我想我最好告诉您全部实情，您看上去还不知情。他其实是……拉斐尔先生的儿子，迈克尔——”

“哦，老天，”马普尔小姐说，“不不，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确实听说他有个儿子，而且是个不太令人满意的儿子。”

“不仅不令人满意，”格林太太说，“他总是制造麻烦。他上过法庭一两次，因为不同的原因。一次是袭击了一名少女。当然，我个人认为法官对于这类事情处理得太宽容了，他们不想毁掉一个年轻人的大学前途，就把他给放了——我不记得他们是怎么说的了，总之是缓刑一类的。如果能把这种孩子立刻送入监狱，也许能警告他们远离那样的生活。他还是个小偷，伪造支票，勒索。他是个彻彻底底的坏蛋。我们跟他母亲是朋友。我想她很幸运，年轻时就死掉了——在遭受儿子带来的痛苦之前死了。我想拉斐尔先生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尽力为这个孩子找一个合适的工作，替他交罚款，诸如此类。但我觉得这对他来说是个很大的打击，虽然他多多少少装得有些冷漠，不理会发生的那些事。住在这个村子里的人都会跟您说，我们这儿发生过一起暴力谋杀案。不仅这儿，其他村子里也有，有的在二十英里外，有的在五十英里外，还有一两起发生在大约一百英里之外。不过似乎都集中在这一地区。总之，有一天，维里蒂外出去看一个朋友，唉，她没有回来。我们去警察局报告了此事，警察搜遍了整个村子，但是没发现她的任何踪迹。我们登了广告，警方也发布了启事，然后有人说她是跟男朋友一起出去的。接着，开始有流言说看到她曾跟迈克尔·拉斐尔在一块儿。于是，警方根据几桩已经发生的罪行，将迈克尔作为疑犯进行监视，尽管他们没有找到任何直接证据。有人根据维里蒂的穿着及其他一些特征，说曾看到她跟一个长得很像迈克尔的年轻人在他的汽车里，但没有更多的证据了。直到六个月后，她的尸体被发现——在距离这儿三十英里的一个树木繁茂的村子，一条全是石头和土块的沟渠里。克洛蒂尔德只好去认尸，正是维里蒂。她被勒死了，头被敲碎。克洛蒂尔德受到的打击过大，一时没能认出来。但有一些特征，一个黑痣和一处旧疤痕，当然还有她的衣服和手袋里的东西，都表明就是她。坦普尔小姐非常喜爱维里蒂，她去世前一定想起了她。”

“很抱歉，”马普尔小姐说，“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请告诉您的姐姐我以前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第十六章 验尸

1

马普尔小姐沿着村里的小路缓缓朝市集走去，验尸将在一幢乔治时代的旧式建筑中进行，一百年来，人们一直把这座建筑称为“宵禁武器”。她瞥了一眼手表，距离约定到达那里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她看着街边的商店，在一家卖毛线和童装的店铺前停了下来，朝里面望了一会儿。店里有个姑娘，正在招呼客人。两个小孩儿正在试穿羊毛大衣。柜台的另一端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马普尔小姐走进店里，沿着柜台走到那个上年纪的女人对面，拿起一团粉红色的毛线样品，解释说她的毛线快用完了，可毛衣还差一点才能织完。毛线很快就配好了，店员还拿出其他几种样品给她看。马普尔小姐赞不绝口。很快，两个人就聊上了，她们谈论起刚刚发生的不幸事故。梅丽皮特太太——如果她的名字跟店铺招牌上的一样的话——对这次事故非常重视，也很关心当地政府对人行道和公共道路的改造。

“您知道，下过雨后，泥土都被冲走了，石头就会松动，滚落下来。我记得有一年滚落过三次——发生了三次事故。一个男孩儿差点死掉。那一年的下半年，哦，我想是六个月以后，一个男人的一只胳膊被砸断了。第三次是可怜的沃克老太太。她瞎了，而且聋得厉害。她什么也没听见，不然就可以躲开了。有人看到了，冲她大喊，但他们离得太远了，跑过去也来不及，所以她死了。”

“哦，太惨了，”马普尔小姐说，“真是悲惨啊。这种事情是不容易忘记的，对吧？”

“确实。我想今天验尸官也会说到的。”

“希望他会。”马普尔小姐说，“看起来似乎是一件自然发生的事，这样很可怕。当然了，有时候有些事故是人为操纵的，您知道。只需一推，晃动石头，诸如此类的事。”

“啊，是男孩子们干的事儿。不过我觉得他们不会那么愚蠢的。”

马普尔小姐把话题转移到套头毛衣上，色彩鲜艳的套头毛衣。

“不是买给我自己，”她说，“给我一个侄孙。他想要一件圆领的套头毛衣，而且他喜欢颜色鲜艳的。”

“哦，现如今人们都喜欢鲜艳的颜色，不是吗？”梅丽皮特太太表示赞同，“除了牛仔裤，牛仔裤还是黑色的好，或者深蓝色的。不过他们喜欢颜色稍微鲜艳一些的上衣。”

马普尔小姐描述了一种颜色鲜亮的格子图案套头毛衣。看样子套头毛衣和运动衫有很多款式，单单没有红黑格子的，最近进的货里都没有。看了几件样品之后，马普尔小姐又挑起话头，说起她听说的之前发生在这片地区的谋杀案。

“最后他们抓住了那个家伙，”梅丽皮特太太说，“是个英俊的男孩儿，很难想到会这样。要知道，他受过良好的教育，上过大学什么的。人们说他父亲很有钱。我想，他可能心理有缺陷。这和送他去百老汇或其他什么地方无关，事实上他们并没这么做，我认为他肯定是个疯子——听说还有五六个女孩儿受害。警察挨个儿询问这一带的年轻人，他们首先怀疑杰弗里·格兰特，几乎确定是他干的。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有点古怪了。在上学的路上骚扰女孩子们，给她们糖，让她们跟他一起去小巷里看樱草花，等等。没错，他们对他产生了非常强烈的怀疑。但凶手不是他。后来又出现了一个人，伯特·威廉斯，但至少有两个案子发生时他在很远的地方——就是他们说的不在场证明，所以也不会是他。最后找到了他身上——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我不记得了。鲁克——不，叫迈克什么的。反正就像我所说的，长像英俊，但他有案底。没错，偷窃、伪造支票，诸如此类。还有两桩……您管那个叫什么，父亲鉴定……不不，总之您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一个女孩儿怀了孕，您知道的，她们就会提出要求，让那家伙赔偿。在此之前，他已经让两个女孩儿怀了孕。”

“这个女孩儿有没有怀孕呢？”

“哦，是的，她怀孕了。刚发现尸体的时候，我们还以为是诺拉·布罗德，布罗德太太的侄女，在磨坊店工作。她经常跟男孩子们在一块儿，也离家失踪了，没人知道她在哪儿。因此，六个月之后发现了这具尸体，大家起先都以为是她。”

“但不是？”

“不是——完全不同的人。”

“她的尸体找到没有？”

“没有。我想总有一天会找到的，他们认为尸体被扔进了河里！啊，谁知道呢，你永远不会知道能从一块土地里挖掘出什么。我曾经去看过那些宝藏，叫卢顿胡饭店——诸如此类的名字。在东郡的某个地方。一块耕地的下面，非常壮观。有黄金船、维京船，还有金餐盘，巨大的盘子。哦，世事难料，你可能会发现一具尸体，也可能是一只金盘子，它还有上百年的历史，就像那个金餐盘似的。又或者那是一具死了三四年的尸体，就像失踪了四年的玛丽·卢卡斯，尸体是在靠近赖盖特的一个地方发现的。啊，这些事情啊！悲惨的人生。没错，非常悲惨，你永远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还有一个住在这儿的女孩儿被杀了，是吗？”马普尔小姐接着问。

“你是说误以为是诺拉·布罗德，其实不是的那个？没错。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了。我想是叫霍普，霍普或查里蒂，大概是这一类的名字吧，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的话。在维多利亚时代，这种名字很多，现如今很少听到了。她住在‘旧园’。父母遇难后，她在那儿住了一段时间。”

“她的父母死于一次意外事故，是吗？”

“是的。他们坐的那架去西班牙还是意大利的飞机出事了。”

“您说她来这儿住了？在亲戚家？”

“我不知道她们有没有亲戚关系，不过我想格林太太是她母亲的好朋友。当然了，格林太太结婚后出国了，但是克洛蒂尔德小姐——最年长的那个，黑皮肤的——她很喜欢那个女孩儿。她带着她出国，去意大利、法国，以及其他地方。她教她打字、速记这一类的事，还让她上美术课。克洛蒂尔德很有艺术气质，哦，她非常喜欢那个女孩儿。她失踪后，她的心都碎了。跟安西娅完全不一样……”

“安西娅小姐是最小的那个，对吗？”

“是的。有人说她有些头脑不清。您知道的，有点疯癫。有时候你会看到她一边走路一边自言自语，而且奇怪地点着头。有时候还会吓到小孩子。人们说她做事有点古怪，我不知道。您在村子里时应该听说了吧？从前住在那里的叔祖父也有点怪，经常在花园里练习左轮手枪射击，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他说以自己的射击术为傲，任何一种射击术。”

“但是，克洛蒂尔德小姐不奇怪吧？”

“哦，不，她很聪明。我相信她懂拉丁语和希腊语。她曾经想上大学，但要照顾生病已久的母亲。不过她很喜欢那个叫什么名字的小姐，也许是叫费丝。她很喜欢她，待她像自己的女儿一样。然后，那个叫什么——我想是叫迈克尔——的年轻人就来了。然后，有一天，这女孩儿没跟任何人说任何话就离开了。我不知道克洛蒂尔德知不知道她怀孕了。”

“可你知道。”马普尔小姐说。

“啊，我很有经验。女孩儿怀孕了我通常都能看出来。这是明摆着的，逃不过我的眼睛。您可能会说是因为身材，不止这个，还能从她们的眼睛、走路姿势和坐着的样子看出来，还有时不时的头晕和生理疾病。哦，没错，我心想，她们的队伍里又多了一个人。克洛蒂尔德不得不去认尸，这差点儿让她病倒。几个星期后，她就像变了个人。她的确非常喜爱那个女孩儿。”

“那另一个呢，安西娅小姐？”

“说来真怪，您知道，我想她看起来似乎有点高兴——对，就是高兴。感觉不怎么好，对吧？农夫普卢默的女儿以前也那样，经常去看杀猪，非常享受。她家里出了很多可笑的事。”

马普尔小姐说了再见，发现自己还有十分钟，便走进一家邮局。邮局和乔斯林圣玛丽市场刚好都在附近。

马普尔小姐进了邮局，买了些邮票，看了几张明信片，然后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各种各样的平装书上。一个看起来不太好说话的中年妇女在柜台后面，她帮助马普尔小姐从放书的架子上拿下了一本书。

“有时候会粘住，您瞧，人们总是不放好。”

此时邮局里一个人也没有。马普尔小姐厌恶地看着书的封面：一个相貌阴险的杀手，手握一把血淋淋的匕首，探身看向一个满脸血迹的裸体女孩儿。

“说真的，”她说，“我不喜欢现在的这些恐怖小说。”

“封面是有点过分了，对吧？”酸脸夫人说，“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我得说，现如今各个方面都很暴力。”

马普尔小姐取下第二本书。“《宝贝简的遭遇》。”她念着，“哦，老天，我们生活的世界真悲惨。”

“哦，是的，我知道。我看了昨天的报纸，有个女人把她的孩子丢在超市外面，然后有个人过来用车子带走了孩子。没人知道为什么。还好警察找到了她。他们说的好像都一样，无论是从超市偷了东西还是带走一个婴儿，都说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也许他们真的不知道。”马普尔小姐说。

酸脸夫人的表情更酸了。

“要让我相信这个还得再努点力。”

马普尔小姐看了看四周——邮局里仍然没有人。她走到窗边。

“如果您不是很忙，我想可否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马普尔小姐说，“我做了一件非常蠢的事情。最近这些年我犯了很多错误。我给一个慈善机构寄了个包裹，都是些衣服——套头毛衣和儿童羊毛衫。我打好包，写了地址，寄了出去——就在今天早上，可我突然想起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把地址写错了。我想你们的单子上应该不会留地址，但有可能刚好有人记住了。我打算写的地址是：造船厂和泰晤士河边福利协会。”

酸脸夫人突然变得亲切了，她被马普尔小姐显而易见的无能、衰老和颤抖触动了。

“您自己带来的吗？”

“不，不是——我住在‘旧园’——她们中的一个，我想是格林太太——她或者她的姐妹帮我寄的。她人很好……”

“让我想想。是星期二，对吗？不是格林太太拿来的，是最小的那个，安西娅小姐。”

“没错，没错，我想就是那天——”

“我记得很清楚，是个大小正好的衣箱——重量也适度，我想。但不是你说的造船厂协会——我记得完全不是这个名字。马修斯教士——东哈姆妇女儿童毛料衣物诉讼协会。”

“哦，没错，”马普尔小姐欣喜地握着她的手，“您太聪明了——我明白了。圣诞节的时候，东哈姆协会说急需编织品，我便寄了些东西过去。我肯定是抄错了地址。您能再重复一遍吗？”她小心翼翼地把地址记在了一个小笔记本上。

“但恐怕包裹已经寄走了……”

“哦，是的，但我可以写封信解释一下，请他们将包裹寄到造船厂协会。非常感谢您。”

马普尔小姐急急忙忙地走了出来。

酸脸夫人拿邮票给下一位顾客，跟身旁的同事说：“真是笨到家了，可怜的老家伙。想必她经常出这种事。”

马普尔小姐走出邮局，撞见了埃姆林·普赖斯和乔安娜·克劳福德。

她注意到乔安娜的脸色苍白，模样有些不安。

“我必须提供证据，”她说，“可我不知道——他们会问什么？我很害怕。我——我不喜欢这个。我告诉了警官，我告诉他我们看到了什么。”

“别担心，乔安娜，”埃姆林·普赖斯说，“这不过是一次验尸，你知道。我相信他是个和气的人，一个医生。他不过问你几个问题，你说出你所看到的就行了。”

“你也看见了。”乔安娜说。

“是的，我看到了。”埃姆林说，“至少我看到有人在上面，就在大石头附近。打起精神来，乔安娜。”

“他们过来搜查我们的房间，”乔安娜说，“虽然征求了我们的同意，但他们有搜查证。他们查看我们的房间，检查行李中的东西。”

“我想他们想找到你描述的那件格子套头毛衣。不管怎样，你不用担心。如果你有一件红黑格子的套头毛衣，你就不会说出来了，对吧？是红黑相间的，对吗？我不知道，”埃姆林·普赖斯继续说道，“我分不太清这些东西的颜色。我想是一种鲜艳的颜色，我只知道这些。”

“他们没有找到，”乔安娜说，“我们带的东西都不太多，参加汽车旅行你不会带多少东西。大家的行李里都没有那种衣服，我也没见过谁穿过那种衣服——目前还没有，你呢？”

“我也没见过。不过我想——即便我见过，也分辨不出来。”埃姆林·普赖斯说，“我向来分不清红色和绿色。”

“哦，你有点色盲，对吗？”乔安娜说，“几天前我就发现了。”

“你说你发现了是什么意思？”

“我问你有没有看见我的红围巾，你说你在某个地方见过一条绿色的，并拿给了我——但那是条红的。我落在餐厅了。不过你真不知道它是红色的？”

“哎呀，不要到处说我是色盲。我不喜欢。会让大家躲着我。”

“男人比女人更容易患色盲症，”乔安娜说，“这事儿和性染色体有关，”她很有学问地补充道，“你知道的，在女性身上时是隐性的，但在男性身上就是显性。”

“听起来像麻疹似的。”埃姆林·普赖斯说，“哦，我们到了。”

“你好像并不介意。”他们走上台阶的时候，乔安娜说。

“哦，我确实不介意。我从来没参加过验尸。当你第一次做某件事时，它总会显得非常有趣。”

2

斯托克斯医生是一位头发灰白、戴着眼镜的中年人。首先由警察提出证据，然后是医生，说明关于造成死亡的脑震荡损伤的技术细节问题。桑德邦太太提供了旅行的细节，那个特别的下午，安排的长途旅行，以及那起致命意外是如何发生的。她说，虽然坦普尔小姐不年轻了，走路却很轻快。他们一行人正沿着一条非常有名的、蜿蜒而上的山间小路慢慢地走向老穆尔兰教堂——始建于伊丽莎白时代，后来又重建、修葺过。相邻的山峰叫博纳旺蒂尔，非常陡峭。人们在攀爬的时候步伐各不相同，年轻人经常走在前面，更早到达目的地。老年人则走得缓慢一些。一般她自己会在队伍的最后，有必要的话，她会建议那些累了的人回去。她说坦普尔小姐原本在跟巴特勒夫妇说话，虽然她六十多岁了，却对他们缓慢的步伐有些不耐烦，于是把他们丢在身后，转过一个弯，迅速走到前面去了，她之前也经常这样。如果等人赶上来的时间过长，她就会变得不耐烦，宁愿自己走。巴特勒夫妇听见前面大叫一声，桑德邦太太和其他人跑过去，发现普尔小姐躺在一条小径的转弯处。一块巨石从山坡上掉下来，在那个位置还有几块同样的石头。他们推测，肯定是坦普尔小姐走过的时候恰好石头滚落下来，砸到了她。真是场不幸而悲惨的意外。

“除了意外，您还有别的看法吗？”

“没了，确实没有。除了意外，我觉得不会有其他可能。”

“在山坡上，您没看到有什么人吗？”

“没有。那是一条环山主路，当然了，人们确实喜欢在山顶闲逛。不过那天下午我没看到其他人。”

然后是乔安娜·克劳福德。在详细问过她的姓名年龄之后，斯托克斯医生问道：“你没跟团里的其他人一起走？”

“是的，我们没走小路，是绕着略高的斜坡走的。”

“你还有同伴一起？”

“是的。跟埃姆林·普赖斯先生。”

“没有其他人和你们一起走了？”

“没有。我们聊着天，观赏一两种鲜花，它们看上去不怎么常见。埃姆林对植物学颇感兴趣。”

“你们离开队伍了？”

“不算吧。他们沿着主路走——在我们下面。”

“你看到坦普尔小姐了吗？”

“是的。她走在其他人前面，我想我看见她在他们前头拐了个弯，接着我们就看不见她了，被山遮住了。”

“你有没有看到上方的山坡上有人走动？”

“是的。在上面的很多大圆石中间。山的另一边，有许多大圆石块。”

“好，”斯托克斯医生说，“我完全清楚你所说的地方。巨大的花岗岩石，有时候人们称之为阉羊或者灰阉羊。”

“我想从远处看它们肯定很像羊。但我们离得不够远。”

“那么，你看到有人在上面了吗？”

“是的。在那些石头之中，有人弯着腰。”

“你认为那人正在推石头？”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的，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上去就像是在推靠近边缘的一块石头。石头很大很沉，我以为不可能推得动。但是那个人，他或是她，正在推一块松动了的石头。”

“克劳福德小姐，你开始说是‘他’，现在你又说‘他’或‘她’，你认为是男的还是女的？”

“呃，我想——我猜——我想是个男人，不过老实说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他或者她——穿着一件套头毛衣，高领的男士套头毛衣。”

“套头毛衣是什么颜色的？”

“非常鲜艳的红黑格子。戴一顶贝雷帽，后面露出长发，很像女人的头发，但也有可能是男人的。”

“当然有可能，”斯托克斯医生非常冷淡地说，“如今想单凭头发来判断是男是女确实不容易。”他又说，“接着发生了什么？”

“哦，石头开始滚动。从上面翻滚下来，然后开始加速。我对埃姆林说：‘哦，就要滚到山下面去了。’接着我们听到砰的一声。我想我听见从下面传来一声大叫，不过也可能是我的想象。”

“然后呢？”

“哦，我们又往上跑了一段，跑到拐弯处，想看看石头落下后发生了什么。”

“那你看到了什么？”

“我们看到石头落到了小路上，石头下面有一个人，人们从下方跑了上来。”

“发出喊叫声的是坦普尔小姐吗？”

“我觉得是她，但也有可能是从下面赶上来的其他人。哦，实在是——太可怕了。”

“是的，我相信。你看到的上面的那个人影怎么样了？那个穿着红黑格子套头毛衣的男人或女人，他还在石头中间吗？”

“我不知道。我没再往上面看。我——我只顾着关注这场事故了，还跑下山看能不能帮上忙。不，我想我确实往上看过，但没看见什么人，只有石头。那儿有很多东西，在那个地方视线会很容易被遮挡。”

“会不会是你的一个旅伴？”

“哦，不是的。我确定不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我如此确定是因为，我是说，能从衣服上认出他们来。我确定没人穿红黑格子的套头毛衣。”

“谢谢你，克劳福德小姐。”

接下来是埃姆林·普赖斯，他的叙述几乎就是重复乔安娜的话。

还有几个不太重要的证人。

验尸官提出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伊丽莎白·坦普尔的死因，两星期后再进行一轮审讯。

第十七章 马普尔小姐走访

1

回金猪旅馆这一路没人说话。旺斯特德教授走在马普尔小姐身边，由于她走得不是很快，于是他们就悄悄地落在了其他人后面。

“接下来会怎样呢？”终于马普尔小姐先问道。

“您指法律上，还是我们？”

“我想两者都有吧。”马普尔小姐说，“因为其中一个必定会影响另一个。”

“那两个年轻人提出的新证言大概会让警方进行一番深入调查。”

“没错。”

“深入调查是必要的。验尸也该延期，你不能指望验尸官对一起意外死亡事件做出明确的判断。”

“是的，我理解。”她说，“对他们的证言，您怎么看？”

旺斯特德教授的双眼从突出的眉毛下放射出锋利的一瞥。

“在这个问题上您有什么想法，马普尔小姐？”他语带暗示，“当然了，”旺斯特德教授说，“我们早就知道了。”

“是的。”

“您的意思是，您想知道我对他们，以及他们感受的看法？”

“有趣，”马普尔小姐说，“非常有趣。红黑格子的套头毛衣。非常重要，我是这么想的，您觉得呢？非常引人注目。”

“是的，确实是。”

他又从眉毛底下瞥了她一眼。“您到底在暗示什么？”

“我想，”马普尔小姐说，“这样的描述可以给我们提供一条很有价值的线索。”

他们回到金猪旅馆时才十二点半，桑德邦太太建议午饭前先用些茶点。雪利酒、番茄汁和其他饮料快要喝完的时候，桑德邦太太发表了一番讲话。

“我已经从验尸官和道格拉斯检察官那儿得到可靠消息，”她说，“鉴于医学证据已十分充分，明天十一点，教堂将举行葬礼，由我和当地牧师考特尼先生来操办。我想后天最好就恢复行程。由于我们浪费了三天时间，所以安排上会有些改变，我认为可以重新组织一些简单的路线。我听说我们团队里的一两个人想乘坐火车回伦敦，我非常理解这种感受，并且不想对你们有任何影响。这是一起非常悲惨的事件，我依旧认为坦普尔小姐的死亡是个意外。之前那条路上也发生过类似事件，虽然这次看上去不是地理或气候因素导致的。我想进一步的调查马上就会开展。当然了，也可能是一些背包客，在徒步旅行中无意间推动了那些石头，当他或她这么做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到下面走路的人，没有意识到这很危险。如果真是这样，只要那个人主动承认，整件事很快就会真相大白。不过我觉得，目前大家并不这样认为。已故的坦普尔小姐看样子不像有仇人，或有人想置她于危险之中。我建议我们不要再讨论这桩意外了，当地政府会进行调查的，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我想我们去参加明天在教堂举行的追悼会，之后继续旅行。我希望旅行能让我们从打击中解脱，接下来还有很多有趣而著名的古宅和非常美丽的景观。”

紧接着是午饭，没人再提那个话题，或者说不再公开讨论了。午饭过后，服务员把咖啡端进休息室。人们分坐几处，讨论着以后的安排。

“您会继续旅行吗？”旺斯特德教授问马普尔小姐。

“不了，”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不了。我想——已经发生的这些事会让我在这儿多逗留一段时间。”

“是金猪旅馆，还是‘旧园’？”

“这取决于我是否会收到‘旧园’的邀请。我不愿意自己提出来，因为最初的邀请只是让我在旅行中途在那儿住两个晚上。我想，也许留在金猪旅馆对我更好一些。”

“您不想回圣玛丽米德吗？”

“还不想。”马普尔小姐说，“我想这儿还有一两件事要我做。其中一件我已经做完了，”她遇上了他询问的目光，“如果您想——”她说，“跟其他人继续旅行，我会告诉您我现有的信息，并提出一条可以从侧面进行调查的小线索，也许会有帮助。而我想留在这里的另一个原因，稍后我会告诉您。我想再打听打听——在当地打听。可能不会有任何收获，所以我现在不太想说。您呢？”

“我该回伦敦去，那儿有工作等着我去做。除非，我在这儿能帮上什么忙？”

“不用了，”马普尔小姐说，“我想目前没有。我想您也想自己进行各种调查。”

“我参加旅行是为了跟您见面，马普尔小姐。”

“您已经见过我了，知道我所知道的事，实际上几乎知道我所知道的一切。而您手上还有其他线索，我明白。但在您离开这儿之前，我想会有一两件事——唔，有帮助，或者有结果。”

“我明白，您有想法了。”

“我记得您说过的话。”

“您闻到了罪恶的气味？”

“这很难，”马普尔小姐说，“要想知道空气中有什么不对劲儿，是很困难的。”

“但是您确实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了？”

“哦，是的，非常清晰。”

“尤其是在坦普尔小姐死后。当然了，无论桑德邦太太怎么认为，她的死都不是一次意外。”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不是意外。我想我没有告诉你，坦普尔小姐曾有一次跟我说，她是个朝圣者。”

“有意思。”旺斯特德教授说，“是的，很有趣。她没告诉您她要朝拜什么，要去什么地方或者朝拜什么人吗？”

“没有，”马普尔小姐说，“如果她能活得久一点，没那么虚弱，她也许就能告诉我了。但不幸的是，死亡来得太快了。”

“关于这一点，您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了？”

“没有。只有一种确定的感觉，她的朝圣之旅被某个邪恶的计划打断了。有人想要阻止她去某个她想去的地方，或者阻止她去见某个她想见的人。现在只能希望上天来给我们启发了。”

“这就是您要待在这儿的原因？”

“不仅如此，”马普尔小姐说，“我想知道关于那个叫诺拉·布罗德的女孩儿更多的事。”

“诺拉·布罗德。”旺斯特德教授看上去有点迷惑。

“跟维里蒂·亨特同时失踪的一个女孩儿，记得吧，您跟我提起过她。一个有很多男友的女孩儿，而且我听说她很喜欢结交男性朋友。傻姑娘。但是显然对男性很有吸引力。我想多了解一些关于她的情况，”马普尔小姐说，“可能对我的调查点帮助。”

“照您的方式做吧，马普尔探长。”旺斯特德教授说。

2

追悼会在第二天早上举行，旅行团的所有成员都去了。马普尔小姐看了看教堂四周，有几个当地人。格林太太和她姐姐克洛蒂尔德都在，最小的那个——安西娅——没来。有几个从乡下来，马普尔小姐觉得他们或许不认识坦普尔小姐，只是对如今被人们称为“暴行”的这件事带有病态的好奇心。一位上了年纪的牧师，七十多岁，打着绑腿，宽肩膀，一头高贵的白色长发。他有点跛，跪着站着都比较困难。马普尔小姐觉得他的脸真是和善，好奇他是什么人。她猜想也许是伊丽莎白·坦普尔的一个老朋友，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参加追悼会的。

走出教堂时，马普尔小姐跟同伴们说了几句话，非常清楚地知晓他们都要做什么了。巴特勒夫妇要回伦敦。

“我告诉亨利我就是不能继续旅行了，”巴特勒太太说，“你知道——我总觉得我们拐弯的时候，某个人，你知道，随时会冲我们开枪，或者向我们扔石头。或许是个讨厌英格兰著名建筑的人。”

“唉，玛米，好啦，”巴特勒先生说，“别乱想了！”

“哎呀，你是不知道现如今的情况，到处都是抢劫和绑架。我觉得哪儿都没有保障。”

老拉姆利小姐和本瑟姆小姐要继续旅行，她们的焦虑已经消除了。

“我们已经为这次旅行花了很多钱，仅仅因为这次悲惨的意外事件而错过了什么，那将非常可惜。昨天晚上我们给一位非常好的邻居打了电话，他们会照看猫咪的，所以我们不用担心。”

拉姆利小姐和本瑟姆小姐仍然认为那是一场意外，她们觉得这么想可以让自己感觉舒服一些。

莱斯利-波特太太也会继续旅行。沃克上校和沃克太太认为没有什么事能阻止他们去参观一种罕见的吊兰，它们就在后天要去的花园里。建筑师詹姆森也想去参观他所感兴趣的各种建筑。不过卡斯珀先生说他要乘火车离开。库克小姐和巴罗小姐似乎还没决定好。

“在这儿散散步挺好的。”库克小姐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在金猪旅馆再待上一阵子。您也想这样，对吗，马普尔小姐？”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马普尔小姐说，“我不认为自己有能力继续旅行了。这件事发生之后，我觉得休息一两天对我还是有好处的。”

这几个人分开后，马普尔小姐独自走上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两页笔记本纸，上面写着两个地址。第一个是布莱克特太太的，她住在一座漂亮的带花园的小房子里，就在这条通往溪谷的斜路的尽头。一位灵巧的小个子女人开了门。

“是布莱克特太太吗？”

“是的，是的，夫人，这是我的名字。”

“我能否进来跟您说一会儿话？我刚参加过一场追悼会，感觉有点头晕。我能在这儿坐一会儿吗？”

“哦，老天，真让人难过。请进来吧，夫人，快进来。好的，您坐在这儿，我给您倒一杯水——还是您想要一壶茶？”

“不用了，谢谢您。”马普尔小姐说，“一杯水就好。”

布莱克特太太端着一杯水回来了，轻松愉快地谈起了慢性病、眩晕及其他毛病。

“您知道，我有个侄子就这样。他还不到那个年纪，没超过五十岁，但动不动就忽然晕过去，除非立刻坐下来——您可不知道，有时候他会直接晕倒在地上。可怕，可怕。而医生似乎也无能为力。这是您的水。”

“啊，”马普尔小姐啜饮着，说，“我觉得好多了。”

“您参加的是那位可怜的女士的追悼会吧。有人说她是被谋杀的，有人说是一次意外事故。我想说那肯定是意外，可那些审讯官和验尸官看什么都觉得是犯罪，他们一贯如此。”

“哦，没错，”马普尔小姐说，“我听说了很多这种让人难过的事。还有一个叫诺拉的女孩儿。我想是诺拉·布罗德。”

“啊，诺拉，是啊，她是我表妹的女儿。很久以前，是啊，她出去了就再没回来。没什么能约束这些女孩儿。我经常对我表妹南希·布罗德说：‘你就知道一天到晚在外面工作。’我还说：‘诺拉在干什么？你知道她喜欢跟男孩子们在一块儿。哼，会有麻烦的，等着瞧吧。’果不其然，我说对了。”

“您是说——”

“啊，那种通常会出的麻烦，是的，怀孕。听着，我认为我表妹南希还不知道。但是，当然了，那时我六十五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看女孩儿的表情就知道，而且我想我知道那个男孩儿是谁，但不是太肯定。也许我弄错了，因为他还待在原来的地方，诺拉的失踪让他非常伤心。”

“她离家出走了，是吗？”

“哦，有人送了她一程——一个陌生人。那是人们最后一次见到她。我不记得汽车的样子了，它有个可笑的名字，叫‘审计’之类的。不管怎样，有一两个人看见她在那辆车里，她是坐着车出去的。有人说那个被杀了的可怜女孩儿也坐过同一辆汽车，但是我不认为诺拉也遇害了。如果诺拉被杀了，那现在应该发现尸体了。您认为呢？”

“看上去是的。”马普尔小姐说，“她是那种在学校表现不错的女孩儿吗？”

“哦，不是，她不是。她懒散，读书也不够聪明。她十二岁的时候就在想着男孩子们的事了。我认为最终她会跟某个人私奔。不过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从来没寄过明信片。我想，她发现自己有孕在身就跟某个人私奔了。您知道，我认识一个女孩儿——不过是在我年轻的时候——跟一个非洲人私奔了。他跟她说自己的父亲是一个酋长，这话很好笑，但我认为确实是个酋长。不管怎么说吧，是非洲或阿尔及利亚的某个地方。没错，是阿尔及利亚，那儿的某个地方。反正她去了，去见识各种神奇的东西。她说那男孩儿的父亲有六头骆驼和整整一群马，他们会住在一座奇特的房子里，墙上挂着毯子，看上去很有意思。于是她就走了。三年之后她又回来了。没错，她度过了一段恐怖的时光。可怕。他们住在一间肮脏的小土房里。没错，就是那样的。他们没什么东西可吃，除了一个被他们称为‘科斯科斯’的东西。我一直以为是莴苣，但好像不是，更像是小麦布丁。哦，太可怕了。最后他说她对他不好，还跟她离了婚。他说他只要跟她说三次‘我要跟你离婚’就行了，而他确实这么做了，然后就离开了。之后，某个社会团体帮助了她，给了她回英国的钱，然后她就回来了。啊，差不多是三四十年前的事情了。说回到诺拉，那不过是七八年前的事。我希望有一天她会回来，吸取教训，并发现那些花言巧语根本算不上什么。”

“还有没有其他人来过这儿呢，除了她——她母亲——我是说您的表妹，还有谁？”

“哦，有很多人对她好。你知道，住在‘旧园’的人，那时格林太太还没在那儿。克洛蒂尔德小姐总是对上学的女孩子特别好。是的，她送过很多精美的礼物给诺拉，一条非常漂亮的围巾和一条好看的裙子。非常好看，是夏天的连衣裙，一种软薄绸做的。啊，克洛蒂尔德小姐，她人很好。她努力让诺拉对学校感兴趣，她做了很多事。我经常劝她不要这样，因为您瞧——呃，我不喜欢这么说，不是因为她是我表妹的孩子——我叫她妈妈表妹不过是因为她嫁给了我侄子——我的意思是，诺拉跟男孩子们交往的方式很可怕。谁都可以缠着她，真让人难过。要我说，她最后肯定是个站街女，我认为除了这个她没什么将来了。我不想说这些事，但事实如此。不管怎么说，她也许比住在‘旧园’里、被杀害了的亨特小姐要好。太残忍了。他们认为她跟某个人私奔了，而警察，他们很忙。他们一直在问问题，询问跟这个女孩儿接触过的年轻人。有杰弗里·格兰特、比利·汤普森，还有兰德福德的哈利。全都没工作——如果他们想工作，会有很多机会。我年轻那会儿事情可不是这样的，女孩子们举止得当，男孩子知道如果想有点成就就必须工作。”

马普尔小姐又聊了两句，然后说她完全恢复了，很感谢布莱克特太太，就离开了。

接下来她要去拜访一个种植莴苣的女孩儿。

“诺拉·布罗德？哦，她好多年前就不在村子里了。跟某个人私奔了。对男孩子们来说她是个尤物。我总在想她死在了哪里。您有什么事要找她吗？”

“我从一个国外朋友那儿收到一封信，”马普尔小姐谎称，“一个不错的家庭，他们在考虑要不要雇用一位叫诺拉·布罗德的小姐。我想她遇到麻烦了，嫁给了一个坏蛋，那人抛弃了她，跟另一个女人私奔了。于是她想找一份工作，赚钱照顾孩子们。我的朋友对她一无所知，但我想她是在这个村子里出生的，所以我想知道这儿有没有人能——呃，告诉我一些她的事。你曾跟她是同学？”

“哦，是的，我们在同一个班里。跟您说，我并不赞成诺拉的行为，她是个为男生疯狂的人。我曾有过一个帅气的男朋友，那时候我想稳定下来。我告诉她，随便跟男人在一起，搭他们的车或者跟他们去酒吧——她在那儿应该虚报了年龄——对她没什么好处。她是个成熟过早的女孩儿，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

“头发是黑色的还是金色的？”

“哦，她有一头黑发。很漂亮的黑发。总是披着，您知道，和其他女孩子一样。”

“她失踪之后警方担心吗？”

“是啊。您瞧，她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某天晚上，她就那么走了，再也没回来。有人看见她钻进了一辆汽车，不过没人见过那辆车，也没人再见过她。就在那时，冒出许多谋杀案，您知道，不是在这附近，而是遍及全国。警方抓捕了很多年轻人。人们认为诺拉死了，但一直没找到尸体。我想她可能还活着，也许在伦敦或者其他大城市里跳脱衣舞之类的，赚大钱。她是那种人。”

“我认为，”马普尔小姐说，“如果您说的是同一个人的话，那她非常不适合我的朋友。”

“如果想适合，她就得做出改变。”女孩儿说。

第十八章 布拉巴宗副主教

马普尔小姐有点气喘地回到金猪旅馆，她非常疲惫，侍者从房间里走出来迎接她。

“哦，马普尔小姐，这儿有个人想跟您说话，是布拉巴宗副主教。”

“布拉巴宗副主教？”马普尔小姐一脸迷惑。

“是的。他一直在找您。他听说您参加了这次旅行，所以想在您回伦敦之前跟您谈一谈。我告诉他一些游客打算乘今天下午的晚班火车回伦敦，他非常非常着急，想在您走之前跟您谈谈。我请他去了电视休息室，那儿很安静，这会儿其他地方都很吵。”

马普尔小姐有点惊讶地走进侍者指给她的房间。原来，布拉巴宗副主教正是她在追悼会上注意到的那位老牧师。他站起身来，走向她。

“马普尔小姐。是简·马普尔小姐吗？”

“是的，那是我的名字。您想——”

“我是布拉巴宗副主教，今天早上，我来这儿参加我的一个老朋友伊丽莎白·坦普尔小姐的葬礼。”

“哦，是吗……”马普尔小姐说，“请坐。”

“谢谢。我确实不像从前那样强壮了。”他小心地弯腰坐进椅子里。

“那您……”马普尔小姐坐在他旁边，“哦，您想要见我？”

“嗯，我得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儿。我很清楚，对您来说我完全是个陌生人。实际上，我曾到卡里斯镇进行过一次短暂的拜访，跟护士长谈过话。是她告诉我说，伊丽莎白去世前要求见一位旅行团的成员，叫简·马普尔小姐。护士长还说简·马普尔小姐去看望了伊丽莎白，并在她去世之前跟她待了一会儿，虽然只是一段非常短暂的时间。”

他焦急地看着她。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是这样的。我是被叫过去的，这让我十分吃惊。”

“您是她的老朋友？”

“不是。”马普尔小姐说，“只是在这次旅行中我们才认识，所以我才吃惊。我们交流过，因为碰巧在汽车上比邻而坐，所以比较熟悉。但我很惊讶，她病得那么重时竟然表示想见我。”

“是啊是啊，可以想象。正如我说过的，她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其实，她这次是要来看望我的。我住在菲尔敏斯特，也就是你们后天将要停留的地方。我们约好了她要来看我，跟我聊一聊她认为我能帮上忙的一些事。”

“我明白了。”马普尔小姐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希望没有侵犯您的隐私。”

“当然可以，马普尔小姐，您尽管问吧。”

“和坦普尔小姐曾经告诉我的一件事有关。她参加这次旅行不仅是为了参观历史悠久的房屋和花园，她在描述时用了一个不同寻常的词——朝圣。”

“是吗？”布拉巴宗副主教说，“她真的这么说吗？啊，很有意思。也许很重要。”

“所以，我想问您的是，她提到的朝圣是去拜访您吗？”

“我想肯定是的。”布拉巴宗副主教说，“是的，我想是的。”

“我们谈起过一个年轻女孩儿，”马普尔小姐说，“叫维里蒂。”

“啊，是的，维里蒂·亨特。”

“我不知道她姓什么。我记得坦普尔小姐提到她的时候直说了‘维里蒂’。”

“维里蒂·亨特死了，”布拉巴宗副主教说，“已经好几年了。您知道吗？”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知道。坦普尔小姐和我谈起她，告诉了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她说维里蒂跟拉斐尔先生的儿子订过婚。我得再强调一遍，拉斐尔先生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好心地帮我支付了这次旅行的费用。然而，我认为，也许他想——他确实这么想——让我在这次旅行中遇到坦普尔小姐，他觉得她能告诉我一些信息。”

“一些关于维里蒂的信息？”

“是的。”

“这也是她来见我的原因。她想知道一些事实。”

马普尔小姐说：“她想知道维里蒂为什么毁了跟拉斐尔先生的儿子之间的婚约。”

“维里蒂没有毁约。”布拉巴宗副主教说，“我可以确定。确凿无疑。”

“但坦普尔小姐并不知道，是吗？”

“对。我想她很迷惑，而且不太高兴，于是想来问我为什么没有举行婚礼。”

“那为什么没有举行婚礼呢？”马普尔小姐问，“请不要以为我太好奇了，驱使我的并非闲得无聊的好奇心。我也是——不是朝圣——不过我称之为使命。我也想知道迈克尔·拉斐尔和维里蒂·亨特为什么没有结婚。”

布拉巴宗副主教仔细地看了她片刻。

“您多多少少也牵涉其中了，”他说，“我看出来了。”

“我牵涉其中是因为，”马普尔小姐说，“迈克尔·拉斐尔父亲的遗愿。他请我为他这么做。”

“我没道理不告诉您我知道的全部事情。”副主教缓缓地说，“您问我的，也是伊丽莎白想问我的，但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马普尔小姐，那两个年轻是准备结婚的。他们订了婚，请我去为他们证婚，我猜想将是一场秘密婚礼。我认识那两个年轻人，很久之前我就认识那个可爱的孩子维里蒂了。我知道她是个怎样的孩子，我以前常在四旬斋、复活节等节日里，去伊丽莎白的学校主持仪式。那是一所很好的学校。她是个好人，一位优秀的教师，很了解女孩子们的才能，知道她们最适合学什么。她鼓励那些她认为喜欢工作的女孩儿去工作，但不会勉强她们去做不适合的事。她是一个伟大的女人，也是我的挚友。而维里蒂，是我见过的孩子中——女孩儿——最漂亮的一个，她的精神、心灵和外貌都是美丽的。她成年之前就很不幸地痛失双亲，他们在去意大利度假的途中遭遇飞机事故。维里蒂离开学校之后，跟克洛蒂尔德·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小姐住在一起。或许您知道她，她是维里蒂母亲的好朋友。三姐妹中的老二结婚了，住在国外，所以只有两姐妹住在这儿。克洛蒂尔德，最大的那个，极为喜欢维里蒂，尽可能给她提供幸福的生活。带她到国外去了一两次，让她在意大利上美术课，在各方面都疼爱她、照顾她。维里蒂，也像爱自己的母亲那样爱着她、依恋她。克洛蒂尔德是一位聪明、有教养的女人，她并不催着维里蒂上大学——不过我想主要还是因为维里蒂不愿意上大学，她更喜欢研究美术、音乐这一类的科目。我想，她在‘旧园’过着幸福的生活，看上去总是那么快乐。自然，她来这儿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因为我所在的教堂菲尔敏斯特距离这里大约六十英里。但我会在圣诞节和其他节日里写信给她，而她也总会记得给我寄卡片。直到有一天，她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她已长成一个非常迷人、成熟的女孩儿了。还有一位英俊的年轻人跟她一起，而我刚好知道那是拉斐尔先生的儿子，迈克尔。他们来找我，因为他们彼此相爱，打算结婚。”

“于是您同意为他们证婚了？”

“是的，我同意了。也许，马普尔小姐，您可能认为我不该那么做。他们是偷偷来见我的，我能想象到，克洛蒂尔德·布拉德伯里-斯科特试图阻止他们之间的情事。她有权这么做。坦白跟您说，迈克尔·拉斐尔不是您想为自己的女儿或亲戚选择的丈夫。维里蒂真的太年轻了，思想不成熟。迈克尔在很早之前就是个问题少年了。他上过初级法庭，结交的都是狐朋狗友，被引诱参加各种黑帮活动，破坏公共建筑和电话亭，跟好几个女孩儿都很亲密。没错，就像在其他方面一样，在和女孩儿们交往时他也是个坏蛋。然而他很有魅力，她们都迷上了他，非常愚蠢。他曾在监狱中度过两个短刑期，也就是说，他有犯罪记录。我认识他父亲，虽然不那么熟悉，但我认为他父亲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一个男人所能做的一切——来帮助他的儿子。他营救他，给他找他能干好的工作，替他还债，支付赔偿金。他做了所有的事。我不知道——”

“但您认为他可以做得更多？”

“不，”副主教说，“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我已认识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用个现代词，基因决定了一个人的性格。我认为拉斐尔先生并不喜爱他的儿子，起码不是无时无刻都爱着他。可以这么说，他对儿子的感情是理智的，不是爱。我不知道对迈克尔来说，如果得到父亲的爱，他是否会好一些。也许没什么区别。如果是这样，那很悲哀。那个男孩儿不蠢，有一定的聪明才智。如果他愿意做好事并且愿意承担的话，那他能做得很好。但是我们得坦白地承认，他生来就是个罪犯。他有某些令人欣赏的品质，具有幽默感，在很多方面很慷慨、亲切。他会站在朋友这一边，帮助他们脱离困难。但他对他的女朋友很坏，总是让她们陷入麻烦之中，正如当地人所说的那样，然后抛弃她们，另觅新欢。所以，当我面对这两个人——是的，我同意给他们证婚。我坦白地告诉维里蒂她要嫁的男孩儿是个什么人，我发现他没打算欺骗她。他跟她说过他总是惹麻烦，包括警察局和其他方面。他告诉她，娶了她之后他就会改过自新。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变化，但我提醒她说那不可能，他不会改变的。人不会改变的，哪怕他打算改变。我想维里蒂也明白这些，她承认她知道。她说：‘我知道迈克尔是什么人。我知道他也许会一直这样，但是我爱他。我也许能帮助他，也许不能，但我想冒这个险。’我要告诉您，马普尔小姐，我知道——我促成了很多年轻人，为很多年轻人证婚。我见过他们失败受伤，也见过他们出人意料地好转起来——我能看得出来。我能看得出来他们是不是真心相爱，我的意思可不是性方面的吸引，关于性说得太多了，对它的关注太多了。我并不是说性是不对的，这没有道理。但性是代替不了爱情的，它与爱情相随，但只有性却不成。爱情意味着结婚的誓言：无论好坏、富裕贫穷、健康疾病。如果你们相爱，想要结婚，就得承担责任。两个人爱着彼此，相爱相依，直到死亡。而这，”副主教说，“就是我的故事的结尾。我无法继续讲下去了，因为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我同意了他们的请求，做了必要的安排。我们选定了一天，定下时间、地点。我认为要怪就怪我同意安排这场秘密婚礼。”

“他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马普尔小姐说。

“是的。维里蒂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想迈克尔肯定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们担心受到阻挠。我认为，对维里蒂而言，除了爱情，这件事里还有一点逃跑的感觉。自然，我想那是因为她的生活环境。她失去了真正的监护人，她的父母，他们去世之后，她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而她正处于疯狂迷恋男孩子的年纪。她是个优秀的女孩儿，在很多方面都很出色，比如体育、数学，等等。在学校她是班长也是大姐姐。但一种状态不会维持太长时间，不过是生活中自然的一部分。然后你就要走向下一个阶段，你意识到你想用什么来填补自己的生活，那就是男女之间的关系。你开始在周围寻找异性，寻找生活中想要的伴侣。如果你是个聪明人，就不会着急。你有很多朋友，但就像保姆常说的，你要找个合适的。克洛蒂尔德·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对维里蒂特别好，而我想，维里蒂对她有一种英雄式的崇拜。她是一个有个性的女人，漂亮、多才多艺、有趣。我想，维里蒂在用一种近乎浪漫的方式崇拜她，而克洛蒂尔德就像爱自己的女儿那样爱着维里蒂。维里蒂在充满爱意的环境中成长，过着有趣的生活，各种有趣的事情不断激发她的才智。那样的生活非常快乐，但我认为，她渐渐地意识到——不自觉地产生了一种意识，我们可以说那正是私奔的意识，想为了爱而逃离。她不知道要如何逃离或者逃向哪里，但遇到迈克尔之后她知道了。她要逃到男人女人共同创造的下一阶段的生活中去。但她知道克洛蒂尔德不可能理解她的感受，克洛蒂尔德肯定会强烈反对她去爱迈克尔。恐怕克洛蒂尔德的想法是对的……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维里蒂应该选的丈夫。她选择的那条路不是通往生活，不是增加活力和幸福；而是通向打击、痛苦和死亡。您瞧，马普尔小姐，我非常愧疚。我的动机是好的，但我了解得太少了。我了解维里蒂，但不了解迈克尔。我理解维里蒂想保密的原因，因为我知道克洛蒂尔德·布拉德伯里-斯科特个性很强，她可能会强迫维里蒂，让她放弃婚礼。”

“您认为她确实那么做了吗？您认为克洛蒂尔德对维里蒂说了更多迈克尔的情况，导致她放弃了嫁给他的念头？”

“不，我不这么认为。现在仍然不信。如果是这样，维里蒂会告诉我的。她应该告诉我的。”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这就告诉您。日期确定了。我就在定好的时间、地点等着，等新郎新娘过来。但是他们没有来，没人来通知，没有原因，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我觉得不可思议。不是他们没来这件事让我觉得不可思议，这很容易解释；关键是他们没给我任何消息，就算只是随便的几行字也行啊。这才是我感到奇怪的原因，我希望伊丽莎白·坦普尔去世之前告诉了您一些事，也许让您给我带个口信。如果她知道或者已经感受到自己快死了，或许会想给我带个口信。”

“她想从您那里得到消息，”马普尔小姐说，“我很确定，这是她此次来找您的原因。”

“没错，没错，也许真是这样。您瞧，在我看来，对那些可能会阻止她的人，维里蒂什么都没说。比如克洛蒂尔德和安西娅·布拉德伯里-斯科特。但她一向敬重伊丽莎白·坦普尔——伊丽莎白·坦普尔对她的影响很大——于是在我看来，她也许给伊丽莎白写过信，告诉了她一些消息。”

“我想她这么做了。”马普尔小姐说。

“您觉得她对她说了些什么？”

“她告诉伊丽莎白·坦普尔的是，”马普尔小姐说，“她要嫁给迈克尔·拉斐尔了。坦普尔小姐知道这个，这是她告诉我的其中一件事。她说：‘我认识一个叫维里蒂的女孩儿，本来要嫁给迈克尔·拉斐尔。’而告诉她这件事的人只可能是维里蒂。维里蒂肯定给她写了信，或者捎了口信。而那时候我问‘她为什么没嫁给他’，她回答说‘她死了’。”

“故事彻底断了。”布拉巴宗副主教说着叹了口气，“伊丽莎白和我只知道两件事：伊丽莎白知道维里蒂要跟迈克尔结婚；我也知道他们要结婚，已经安排好了日子。于是我在那天等着他们，但没等来。没有新娘，没有新浪，没有半句话。”

“您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马普尔小姐说。

“我绝对不相信维里蒂和迈克尔分手了——结束了。”

“但他们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或许是维里蒂突然发现迈克尔存在某些性格缺陷，是她之前没有意识到的。”

“这个答案并不让人满意，因为如果是这样，她会让我知道的。她不会让我白等着，准备给他们主持神圣的婚礼。不管事情多离谱，她首先是个彬彬有礼、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孩儿，她应该捎个信儿的。不，恐怕只有一种可能。”

“死亡？”马普尔小姐说。她想起伊丽莎白·坦普尔曾经说过这个词，声音如同深沉的钟声。

“是的，”布拉巴宗副主教叹息道，“死亡。”

“爱情。”马普尔小姐沉思着说。

“您说什么……”布拉巴宗副主教有些迟疑。

“是坦普尔小姐对我说的。我问是什么杀了她，她说是‘爱情’，爱情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词。”

“我懂了，”副主教说，“我懂了——或者说我认为我懂了。”

“您懂什么了？”

“人格分裂。”他叹了口气，“外人看不出来，除非有技术上的检查进行证明。要知道，杰基尔和海德是真实存在的，可不光是史蒂文森的虚构 [1]。迈克尔·拉斐尔——肯定患有精神分裂症。他具有双重人格。我没有医学知识，也不懂精神分析，但他身上一定有两种特性共存。一个，是善意的，称得上可爱的男孩儿，主要的吸引力在于对幸福的渴望。但他还有第二重人格，可能是受到扭曲心理的驱使——有些事我们还不太确定——去杀人，杀的不是仇人，而是他爱的人。所以他杀了维里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者这意味着什么。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可怕的事，精神怪癖、精神病、大脑畸形。关于这个，我们教区就有一个悲惨的例子。有两个靠抚恤金相依为命的老太太，她们是之前工作上的朋友，看上去是幸福的一对儿。然而某一天，一个杀死了另一个。她找人叫来她的一个老朋友，也是那个教区的牧师，然后说：‘我杀了路易莎，太悲惨了。但我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魔鬼，我知道我受命要杀了她。’这种事有时候会让一个人失去生活的动力。人们会问为什么？怎么会这样？但总有一天科学会解释其原因。医生们会在染色体或者基因上找到某个小小的变形，或者发现某些腺体由于工作过度而停止作用了。”

“所以您认为这就是实情？”马普尔小姐说。

“确实如此啊。我知道尸体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维里蒂失踪了，她离开了家，然后再也没人见过她……”

“但那之后肯定发生了什么——还有那一天……”

“但审判的时候……”

“您是说发现了尸体，警察逮捕了迈克尔的时候？”

“他是警方最开始询问的人之一，被找来协助警方调查。因为有人曾看到他们俩在一块儿，有人注意到她在他的车里。他们始终相信他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他是第一个被怀疑的，而且怀疑从未解除。其他认识维里蒂的年轻人也受到了询问，但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或者证据不足。他们继续怀疑迈克尔，最终，尸体被发现了。勒死，头和脸遭到重击变形。疯狂、丧心病狂。他大打出手的时候是不理智的。这么说吧，代表魔鬼的那个人格出现了。”

马普尔小姐哆嗦了一下。

副主教继续说着，声音低沉而悲伤。“然而，有时候，甚至现在，我仍然希望，并且感觉到是另一个年轻人杀死了她。某个神经错乱的人，虽然谁也没察觉。也许是个陌生人，在附近遇见她。偶然遇见的，让她搭了一段车，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想有这个可能。”马普尔小姐说。

“在法庭上，迈克尔给人留下了坏印象。”副主教说，“说了些愚蠢而没有意义的谎话。比如他的汽车曾去过哪儿，还让他的朋友提供些一戳即破的不在场证明。他吓坏了。关于结婚的计划，他只字未提。我相信是因为他的律师认为这一点对他不利——可能会被说成她强迫他结婚，而他不想那么做。太久以前的事了，我都不记得细节了。但证据无疑对他非常不利。他有罪——看上去也像有罪。”

“所以说，马普尔小姐，您应该看得出来，我感到悲伤、非常不痛快。我做出了错误的判断，鼓励一个甜美可爱的女孩儿走向死亡，就因为我对人性认识不足，对她所处的危险毫不知情。我相信，如果她对他产生恐惧，或者忽然了解到他的某些罪恶本质，她就会毁掉婚约，然后来找我，告诉我她的恐惧和对他的新了解。但这些事都没有发生。他为什么要杀了她？是因为知道她怀孕了吗？因为那时他还跟其他女孩儿牵扯不清，不想娶维里蒂？我无法相信这样的理由。或者是有其他完全不同的原因。或许是因为她忽然对他产生恐惧，认识到他的危险，于是想跟他断绝关系？或许因此激起了他的愤怒、狂暴，并导致他残暴地杀死了她？没人知道。”

“您真的不知道？”马普尔小姐说，“但您知道并相信一件事，对吗？”

“您所说的‘相信’确切指什么？您是指宗教信仰方面吗？”

“哦不，”马普尔小姐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似乎对您来说，或者是我这么感觉的，坚信他们两个彼此相爱。他们打算结婚，但发生了一些事阻止了婚事，最终以她的死亡为结局。但您仍然相信，那一天他们原本打算去找您，并且结婚的。对吗？”

“您说得很对，亲爱的。我不由得相信这一对恋人的结婚意愿，他们准备共度余生，不管是好是坏，不管贫穷富裕，不管疾病健康。她爱他，愿意跟他祸福与共。虽说最终她死了，也把他带进了监狱。可以说婚姻导致了她的死亡。”

“请您一定要继续相信这一点，”马普尔小姐说，“要知道，我也相信如此。”

“但是，然后呢？”

“我还不知道，”马普尔小姐说，“我不太确定，但我想伊丽莎白·坦普尔确实知道或者开始发觉了什么。她曾说过一个可怕的词，爱情。我认为当她这么说的时候，她的意思是因为爱情，维里蒂自杀了。因为她发现了一些迈克尔的事，或者因为迈克尔的一些事让她忽然心烦意乱并且产生反感。但那并不是自杀。”

“对。”副主教说，“不可能是自杀。法庭上对那些伤口描述得非常详细，不可能有人通过砸碎自己的脑袋来自杀。”

“太可怕了！”马普尔小姐说，“太可怕了！你也不可能对深爱的人那么做，就算你不得不‘为了爱’而杀了她。如果是他杀了她，也不可能用这种方式。勒死，也许有可能，但你不可能把你所爱的人的头和脸打碎。”她喃喃地说，“爱情，爱情——一个可怕的词。”

[1]杰基尔和海德都出自小说《化身博士》，实属同一个人，具有双重人格。该作品的作者是英国作家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

第十九章 说再见

第二天早上，客车停在了金猪旅馆门前。马普尔小姐下楼跟很多朋友道了别。她发现莱斯利-波特太太处于一种激愤状态。

“说真的，现如今的女孩子，”她说，“没活力，没耐力。”

马普尔小姐好奇地看着她。

“我是说乔安娜。我侄女。”

“哦，亲爱的，她身体不太好？”

“哦，她说不太好，但我看不出她有什么问题。她说她喉咙疼，感觉有点发烧。净瞎扯。”

“哦，真让人难过。”马普尔小姐说，“我能帮上什么忙吗？照看她？”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去管她。”莱斯利-波特太太说，“要我说，就是借口。”

马普尔小姐又好奇地看了看她。

“女孩子们都太傻了，动不动就坠入爱河。”

“和埃姆林·普赖斯？”马普尔小姐问。

“哦，你也注意到了。没错，他们确实到了谈情说爱的阶段，但无论如何我都不喜欢他。要知道，他是个留着长发的男学生，总是去游行什么的。他们为什么不能把‘示威游行’这个词说全？我讨厌缩略语。 [1]我可怎么过活呢？没人照顾我，没人帮我收拾行李，拿进拿出。真的。这次旅行的全部费用和所有开支都是我出的。”

“我觉得她挺关心您的。”马普尔小姐说。

“哼，最近一两天不是了。女孩子们还不明白，人到中年都会需要陪伴。他们有个荒唐的想法——她和普赖斯那孩子——要去些山岭地界之类的地方，来回要差不多七八英里。”

“但是，假如她真的喉咙疼，并且发烧……”

“您瞧着吧，汽车一离开，她的喉咙就好了，体温也跟着降下来。”莱斯利-波特太太说，“哦，亲爱的，我们要上车了。哦，再见了，马普尔小姐，认识您可真好。您不跟我们一起旅行了，真令人遗憾。”

“我自己也觉得很遗憾。”马普尔小姐说，“但是说真的，您知道，我不像您那么年轻，那么有活力，莱斯利-波特太太。加上最近这几天受到的冲击，我真的需要休息上二十四个小时。”

“好吧，后会有期。”

她们握了手。莱斯利-波特太太钻进汽车里。

一个声音在马普尔小姐身后说道：“旅途愉快，终于摆脱了。”

她转过身，看到了埃姆林·普赖斯。他正微笑着。

“你是指莱斯利-波特太太吗？”

“是啊，不然还能有谁呢。”

“我听说乔安娜今天早上身体不太好。”

埃姆林·普赖斯又冲着马普尔小姐微微一笑。

“汽车一走，”他说，“她就没事了。”

“哦，真的！”马普尔小姐说，“你的意思是——”

“是的，我是说，”埃姆林·普赖斯说，“乔安娜受够了那个整天教育她的姑妈啦。”

“那么你也不坐这趟车了？”

“不啦。我打算在这儿待上一两天，在周围看看，做一些短途旅行。别一脸不开心的，马普尔小姐，您不是真的反对我这么做吧，是吗？”

“哦，”马普尔小姐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常有这种事，只是那时用的借口不同，但我认为我们那时逃避的机会比你们少。”

沃克上校和沃克太太走上前，热情地跟马普尔小姐握手。

“非常荣幸认识您，跟您谈论园艺方面的事十分愉快。”上校说，“我相信明天我们会大饱眼福，如果没发生其他意外。这次的意外确实太悲惨，太不幸了。我必须让自己相信那是一场意外，虽然我觉得验尸官并不这么认为。”

“很奇怪，”马普尔小姐说，“没人来自首。如果有人在山顶推过那些岩石或圆石头，为什么不站出来说明白。”

“当然是怕受到指责了。”沃克上校说，“他们会一直不做声，什么也不做。好啦，再见啦。我会送您一枝什交木兰和华南十大功劳的，虽然我不确定它们是否能在您所居住的地方生长。”

他们一个个上了车。马普尔小姐转过身，看到旺斯特德教授正冲着发动的汽车挥手。桑德邦太太走了出来，跟马普尔小姐说声再见，钻进了车子。马普尔小姐挽起了旺斯特德教授的胳膊。

“我需要您，”她说，“我们能找个地方聊一聊吗？”

“好的。我们前几天去的那个地方可以吗？”

“我记得这附近有一处很精致的外廊。”

他们绕过旅馆建筑，远处传来欢快的喇叭声。汽车开走了。

“您知道，在某种程度上，”旺斯特德教授说，“我希望您不要留在这儿。我宁愿看到您安全地上车离开这儿。”他目光锐利地望着她，“您为什么要留在这儿？神经衰弱还是因为什么别的事？”

“是有其他原因。”马普尔小姐说，“不是过于疲劳，虽然对我这种年纪的人而言，这是一个非常自然的借口。”

“我觉得我应该留在这里，照看您。”

“不用了，”马普尔小姐说，“不需要这么做。您应该去做其他事。”

“什么事？”他看着她，“您有什么想法了吗？”

“我想我知道一些了，但要去核实。有一些事我自己做不了，但您可以帮我。您说过您认识一些当局的人。”

“您是说苏格兰场、治安官以及英国监狱的典狱官？”

“是的。他们中的一些，或者全部。我想内政大臣您也有交情吧？”

“看起来您真的有想法了！好吧，您想让我做些什么？”

“首先我要给您一个地址。”

她拿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什么？哦，是一所知名慈善机构，对吗？”

“我认为在顶级之列。他们做了很多好事。人们可以给他们寄一些衣服，”马普尔小姐说，“孩子的和女人的。外套、套头毛衣这一类。”

“呃，您是想让我做些捐赠吗？”

“不。需要您对这家慈善机构提出一项请求，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你和我正在做的事情的计划。”

“什么意思？”

“我想让您询问一个包裹，两天前从这里寄走的。”

“谁寄的？是您吗？”

“不是，”马普尔小姐说，“不是的。不过我要为此负责。”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马普尔小姐微微一笑，“我去过这儿的邮局，解释得糊里糊涂——呃，就像我这个岁数的老太太会做的——说我很愚蠢地让一个人帮我寄包裹，却写了错误的地址，我为此很烦恼。邮局的女负责人很好心，她说她记得那个包裹，但上面写的地址不是我所说的，而是我刚刚给您的这个。我解释说我太蠢了，写错了地址，把它跟另一个时常寄东西过去的地址弄混了。她告诉我来不及做什么了，因为包裹已经发走了。我说没事，我会写信给包裹寄达的那家慈善机构，解释一下，他们一定会好心地把包裹转寄到我原本打算寄的那家慈善机构。”

“听起来很曲折。”

“哦，”马普尔小姐说，“总得说点儿什么啊。当然我并不真的打算这么去做，您来处理这件事吧，我们只要知道那个包裹里有什么！我敢说您能想办法知道。”

“包裹里的东西可以说明谁是寄件人吗？”

“我觉得不会。也许会有张纸条，写着‘朋友寄’；也有可能是个假名、假地址，比如皮蓬太太，维斯特波恩路十四号什么的——如果真有人去打听，就会发现没有叫这名字的人住在那儿。”

“哦，还有别的可能吗？”

“或许吧，虽然可能性不大，但确实有这个可能。纸上或许写着‘安西娅·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小姐寄’……”

“是她吗？”

“她把包裹拿到了邮局。”马普尔小姐说。

“是您让她去的吗？”

“哦，不。”马普尔小姐说，“我没让人寄过任何东西。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包裹，是在金猪旅馆的花园里，和您谈话的时候，安西娅拿着它从门前经过。”

“可是您去了邮局，说那个包裹是您的。”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都是假的。邮局办事很仔细，而我想要查出包裹寄去了哪儿。”

“您想知道那个包裹是否已经寄出，是不是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姐妹中的一个——安西娅小姐寄走的？”

“我们知道是安西娅，”马普尔小姐说，“因为我们看到她了。”

“是吗？”他从她手里拿过那张纸，“好吧，我这就去做。您对这个包裹感兴趣？”

“我觉得它里面的东西非常重要。”

“您一向喜欢保守秘密，对吗？”旺斯特德教授说。

“不完全是秘密，”马普尔小姐说，“只是我所探索的一种可能性。如果没有确切的信息，是不能妄下断言的。”

“还有其他的事吗？”

“我想——我想，负责这件事的人该警惕一些，因为很可能会发现第二具尸体。”

“您所说的第二具尸体跟我们所关心的那桩犯罪有关吗？发生在十年前的那起？”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非常肯定，可以确定。”

“另一具尸体。谁的尸体？”

“呃，”马普尔小姐说，“目前还只是我的想法。”

“对这具尸体在哪儿有想法吗？”

“哦，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确信我知道它在哪儿，不过要过一阵子我才能告诉您。”

“是什么样的尸体？男人的？女人的？男孩儿的还是女孩儿的？”

“还有一个女孩儿失踪了，”马普尔小姐说，“一个叫诺拉·布罗德的女孩儿。她是在这儿不见的，后来再没人知道她的消息。我想她的尸体应该在一个特别的地方。”

旺斯特德教授看着她。

“您知道，您说的越多，我越不想离开这儿。”他说，“您有这么多想法——可能会做一些傻事——或者——”他打住了。

“或者都是胡扯？”马普尔小姐说。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也许您知道的太多了——也许会有危险……我想我要留在这儿照看着您。”

“不，不用。”马普尔小姐说，“您要去伦敦，推进事情的发展。”

“您这么说好像您知道很多事，马普尔小姐。”

“我想我现在确实知道很多事，但我需要去确认。”

“是的。但万一这是您所确认的最后一件事呢！我们可不想看到第三具尸体——您的！”

“哦，我从没想过会发生那种事。”马普尔小姐说。

“要知道，如果您的想法都是对的，那将会非常危险。您有特定的怀疑对象吗？”

“我想我已经知道这个人什么样了，我必须把他找出来——我得留在这儿。您曾经问过我有没有感受到罪恶的气息。是的，罪恶的气息就在这里，一种邪恶的、危险的——您喜欢这个词——气息，非常不幸、恐怖……我必须得做点什么。尽我所能。但像我这样一个老太婆也做不了太多事。”

旺斯特德教授低声数着：“一、二、三、四——”

“您在数什么？”马普尔小姐问道。

“游览车里的人。您让他们走掉了，自己留在这儿，大概您对他们不感兴趣。”

“我为什么要对他们感兴趣？”

“因为您说过，拉斐尔先生出于某个特殊的理由让您参加了这次旅行、上了这辆车，又出于某个特殊的理由让您去了‘旧园’。很好。现在伊丽莎白·坦普尔的死跟车上的某个人扯上了关系，而您留在这儿肯定是跟‘旧园’有关。”

“不完全对。”马普尔小姐说，“这两者之间也有某种关系，我希望有个人来告诉我。”

“您觉得您能让别人告诉您吗？”

“我认为我可以。您再不走就要错过火车啦。”

“请您保重。”旺斯特德教授说。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此时休息室的门打开了，两个人走了出来。是库克小姐和巴罗小姐。

“你们好。”旺斯特德教授说，“我还以为你们上车走了呢。”

“哦，最后一刻我们改变了主意，”库克小姐愉快地说，“要知道，我们刚刚发现这附近有一条非常惬意的散步道，而且有一两个地方我很想去看看。有座教堂，里面有个与众不同的撒克逊人的洗礼盘，离这儿只有四五英里，我想坐当地的公共汽车会很方便。您瞧，除了屋子和花园，我对教堂建筑也很有兴趣。”

“我也是。”巴罗小姐说，“还有芬利公园，一处非常漂亮的种植园，离这儿也不远。我们觉得再在这儿待上一两天会很愉快。”

“你们要待在金猪旅馆？”

“是啊。很幸运，有一间非常好的双人间，比我们前两天住的那个好多了。”

“您要误点了。”马普尔小姐再次说道。

“希望，”旺斯特德教授说，“您——”

“我会很好的。”马普尔小姐着急地说，“真是个好心肠的人。”当他的身影消失在房子转角的时候，她说，“这么真心地关心我——就像我是他的祖母似的。”

“这一切太令人震惊了，不是吗？”库克小姐说，“我们打算去格罗夫参观圣马丁教堂，您是否愿意一道？”

“您可真好。”马普尔小姐说，“但我想今天我已经没体力出去探险了。或许明天吧，如果你们还有什么有趣的东西想看的话。”

“好的，那我们走了。”

马普尔小姐冲她们微微一笑，然后走进旅馆。

[1]莱斯利-波特太太前半句中的“游行”用的是“demos”，全称为“demonstration”。

第二十章 马普尔小姐有了主意

在餐厅吃过午饭之后，马普尔小姐来到阳台上喝咖啡。喝第二杯的时候，一个高而瘦的人影大踏步走上台阶，朝她走了过来，说话时有点喘不过气来。是安西娅·布拉德伯里-斯科特。

“哦，马普尔小姐，我们刚刚听说您没有上车。我们原本以为您会继续旅行的，没想到您留了下来。克洛蒂尔德和拉维妮娅让我来这儿跟您说，我们非常希望您能回‘旧园’跟我们一起住。我相信，住在那儿您会觉得更舒服一些。这儿有很多人进进出出的，尤其是在周末这种时候。如果您去了我们那儿，我们会非常非常高兴的。真的。”

“哦，您可真好，”马普尔小姐说，“你们确实太好了。我原本想坐车去的，您知道只不过为期两天，我是说两天前我打算跟着旅行的。如果没发生那场悲惨的意外事故——现在，我确定，呃，我觉得我再也走不动了，至少要休息一个晚上。”

“我的意思是如果您能去我们那儿休息会更好一些。我们会尽量让您舒适。”

“哦，我对此毫不怀疑，”马普尔小姐说，“跟你们住在一起我感觉非常舒服。哦，是的，我很享受。如此美丽的房子，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精美，你知道，你们的椅子和玻璃，还有家具，住在家里比住在旅馆里感觉要好。”

“那么现在，您必须跟我走了。没错，您必须这么做。我可以帮您打包行李。”

“哦——啊，您可真好。我自己来就行了。”

“那我能去帮忙吗？”

“您真是太好了。”马普尔小姐说。

她们走向马普尔小姐的卧室，收拾行李的时候安西娅完全插不上手。马普尔小姐自有一套整理行李的方式，她咬着嘴唇，脸上呈现出自得的神情。确实，安西娅折衣服折得不好。

安西娅从旅馆找来一个搬运工，他扛着行李箱，转过一个弯，沿着马路向‘旧园’走去。马普尔小姐给了他足够的小费，但表达完感谢后还是说了一些挑剔的话。最终她再次来到三姐妹之中。

这三姐妹！马普尔小姐心想，我们又见面了。她坐在客厅里，闭了一会儿眼睛，呼吸有些急促，显得有点气喘吁吁的。她觉得她这个年纪自然会这样，毕竟安西娅和旅馆的搬运工走得很快。她闭着双眼，努力感受再次来到这座房子是一种什么感觉。这里藏着什么邪恶之事吗？不，不是邪恶，而是悲伤。深深的悲伤。如此悲伤，到了令人觉得恐怖的地步。

她睁开眼睛，看看房间里的两位主人。格林太太刚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托着一个下午茶的茶盘。她的样子一如既往，闲适、没什么特别的情感。马普尔小姐觉得她太缺乏感情了，也许是习惯了紧张而艰辛的生活，所以尽量不在外表上表现出来，而是有所保留，不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内心感受？

她将目光移向克洛蒂尔德。依旧是一张希腊神话人物的脸。她当然没有谋杀自己的丈夫，因为她没有丈夫可以杀，而且看上去也不像是她杀死了那个据说她非常关心的女孩儿。这一点，马普尔小姐非常确定。之前提到维里蒂的死亡时，她见过泪水是如何渐渐充满克洛蒂尔德的眼睛的。

那么安西娅呢？安西娅拿着纸板箱去了邮局，安西娅来找过她，安西娅——她对安西娅疑虑重重。傻乎乎？就她的年纪来说，她也太愚蠢了。马普尔小姐的目光在她们几个身上来来回回地移动着，她仿佛能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能看到别人心里。安西娅处于惊恐之中，马普尔小姐想道，她在害怕什么？她患有某种精神疾病吗？也许是害怕回到收容机构之类的地方度过余生？或者是害怕她那两个姐姐觉得让她自由地活动不太明智？两个姐姐是不是拿不准妹妹安西娅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这儿弥漫着一种气氛。喝完最后一口茶的时候，马普尔小姐在想库克小姐和巴罗小姐在做些什么。她们真的去参观教堂了，还是纯属胡扯，随便说说的？真奇怪。她们专门去圣玛丽米德，就是为了能在车上把她认出来，可她们又不承认以前见过或遇到过她。真奇怪。

事情要进行下去还很困难。没过多久，格林太太拿走了茶盘，安西娅去了花园，只剩下克洛蒂尔德和马普尔小姐了。

“我想，”马普尔小姐说，“您认识布拉巴宗副主教，对吗？”

“是的。”克洛蒂尔德说，“昨天他在教堂做过礼拜。您认识他吗？”

“哦，不，”马普尔小姐说，“但他去了金猪旅馆，还在那儿跟我说过话。我猜他去过医院，询问可怜的坦普尔小姐的情况。他想知道坦普尔小姐有没有带口信给他。我想坦普尔小姐本打算去拜访他的。当然了，我告诉他我去了医院，想做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坐在可怜的坦普尔小姐床边，无事可做。您知道，她昏迷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没说……没说什么……没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吗？”克洛蒂尔德小姐问。

她看起来不太感兴趣，马普尔小姐心想也许她只是表现得不那么感兴趣，但又觉得不是。她觉得克洛蒂尔德小姐心里正想着完全不相干的事。

“您觉得那是一起意外吗？”马普尔小姐问，“还是认为莱斯利-波特太太的侄女所说的话里——她说她看见某人推动一块大石头——蕴含着什么？”

“这个，我想如果那两个人是这么说的，那么他们肯定看见了。”

“是的，他们两个都这么说，”马普尔小姐说，“虽然说的并不完全一样。但这也是很正常的。”

克洛蒂尔德奇怪地看了看她。

“您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哦，这事听起来不太可能。”马普尔小姐说，“不像真实发生的，除非……”

“除非什么？”

“呃，我只是好奇罢了。”马普尔小姐说。

这时格林太太回来了，她问：“您好奇什么？”

“我们正在说那场意外，或者不是一场意外。”克洛蒂尔德说。

“是谁——”

“他们说的听起来很古怪。”马普尔小姐又说。

“这地方有些什么，”克洛蒂尔德突然说道，“融于空气，驱散不掉。自从……自从维里蒂死后，几年过去了，但还是没能驱散。这里有阴影。”她看了看马普尔小姐，“您也这么想，对吗？您不觉得这里有阴影吗？”

“哦，我是个外地人，”马普尔小姐说，“跟您和您的妹妹们不一样——你们住在这儿，认识那个死了的女孩儿。我想她是个非常迷人、漂亮的女孩儿，就像布拉巴宗副主教所说的那样。”

“她是个可爱的女孩儿，也是个可爱的孩子。”克洛蒂尔德说。

“真希望我能更了解她。”格林太太说，“那时候我住在国外，我丈夫和我回国度过一次假，但绝大部分时间在伦敦，不常来这儿。”

安西娅从花园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大束百合花。

“葬礼之花，”她说，“正好适合今天，不是吗？我要把它们放在一个大花瓶里。葬礼之花。”她忽然大笑起来。一种怪异的、歇斯底里的傻笑。

“安西娅，”克洛蒂尔德说，“别……别这么做。这样……这样不好。”

“我要把它们放进水里。”安西娅愉快地说着，走出房间。

“说真的，”格林太太说，“安西娅，我不觉得她——”

“她的情况更差了。”克洛蒂尔德说。

马普尔小姐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她拿起一只小小的搪瓷盒，用一种赞赏的眼光看着它。

“她可能会把花瓶打破。”拉维妮娅说着，走出了房间。

马普尔小姐说：“你们很担心你们的妹妹安西娅，对吗？”

“唉，是啊。她的精神一直有些错乱。她年龄最小，而且很娇弱。最近，我想她的情况越来越差了。她做事不知轻重，时不时会莫名其妙地兴奋，对应该严肃对待的事情发出神经质的大笑。我们不想——呃，把她送到什么地方去——您知道。我想她应该接受治疗，但我觉得她不愿意离开家。毕竟，这是她的家。虽然有时候……非常艰难。”

“生活中总是有艰难的时候。”马普尔小姐说。

“拉维妮娅说要离开这里，”克洛蒂尔德说，“说要再到国外生活。我想是去陶尔米纳 [1]。她和她丈夫去过很多次，感觉很开心。她跟我们一块儿住了好多年了，但她似乎很渴望出门旅行。有时候我会想……有时候我觉得，她不喜欢跟安西娅住在同一屋檐下。”

“哦，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我听说过很多相似的麻烦事。”

“她怕安西娅，”克洛蒂尔德说，“很明显她怕她。真的，我一直跟她说没什么可怕的。安西娅只是有时候有一点傻，您知道，她想法古怪，说话也奇怪，但是我不觉得她有危险性……呃，我是说……哦，我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是说做什么危险的事，或者离奇、怪异的事。”

“从来没出现过这种麻烦事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哦，没有，从来没有这种事。有时候她会神经发作，变得厌恶他人。她嫉妒心很强，您知道，在很多事上。嫉妒，大惊小怪的。我想不明白……有时候我觉得最好卖掉这座房子，彻底离开这儿。”

“您很痛苦，对吗？”马普尔小姐说，“我想我可以理解，带着过去的记忆住在这里，对您而言非常痛苦。”

“您了解这种感受，对吗？是的，我看得出来您能理解。没人能帮我。我脑子里总想着那个讨人喜欢的可爱孩子。她就像我的女儿，虽然她是我最好朋友的女儿。她非常有才华，是个聪明的姑娘，一个优秀的艺术家，在艺术课程和设计方面都很出色。她做了大量的设计，我很为她骄傲。然而，卑鄙的恋爱关系，那个折磨人的家伙。”

“您是说拉斐尔先生的儿子，迈克尔·拉斐尔？”

“是的。如果他从未来过这里就好了。他本来好好地待在世界的另一个地方，是他父亲说想让他来看望我们，于是他就来了，跟我们吃了一顿饭。您知道，他确实长相英俊。但他是个可悲的流氓，一个有犯罪记录的人。他蹲过两次监狱，跟女孩子们的关系很乱。可我从来没想到维里蒂……不过是一时痴迷。我想女孩儿在这个年纪总会有这种事。她迷上了他，坚持说之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事都不是他的错，您知道女孩子们总这么说：‘谁都和他作对。’她就总这么说，没人体谅他。哦，这些话我真的听烦了，没有人能让女孩子们稍微理智一些吗？”

“我赞同，她们一般都不太理智。”马普尔小姐说。

“她听不进去。我……我尽力让他离房子远一点。我告诉他再也不要来这里了。当然，这么做很愚蠢，后来我意识到这一点了。这样只会让她跑出去，跟他在外面见面。我不知道具体在哪儿，他们有好多个不同的地方。他经常开车去约定好的地点接她，半夜才送她回家，有一两次第二天早晨才把她送回来。我试图告诉他们不能再这样了，一切都要停止，但他们不听。维里蒂不听。当然，我就没指望他会听。”

“她是不是准备嫁给他？”马普尔小姐问。

“哦，我认为还不到那个程度。我不认为他想娶她，可能根本没想过这一类事。”

“真替您难过。”马普尔小姐说，“您一定受了不少苦。”

“是啊。最糟糕的是必须去认尸。那是在她……在她从这里失踪了一段时间之后。我们想当然地以为她跟他私奔了，想着过一阵子就会有她的消息。我知道警方似乎对此事非常重视。他们叫迈克尔去警局，回答他们的问题，但他的陈述似乎跟当地人说的不一样。”

“之后他们找到了她——在离这里非常远的地方，大约三十英里。在一个用篱笆围着的沟壑里，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下方。是啊，我不得不去停尸间认尸，那景象太可怕了。太残忍、太暴力了。他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做？他用她的围巾把她勒死了。我不能——我再也不能提这件事了。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了。”

她泪如雨下。

“我真为您难过。”马普尔小姐说，“非常非常抱歉。”

“我相信您能理解。”克洛蒂尔德突然看着马普尔小姐，“但即便是您，也不知道最糟糕的事。”

“是哪方面的？”

“我不知道……我搞不明白安西娅。”

“安西娅，什么意思？”

“那时候她非常古怪。她……她非常嫉妒。她忽然跟维里蒂敌对起来，看上去似乎很恨她。有时候我以为……我以为……哦，不，想起来真可怕，您想不到那是自己的妹妹——有一次她还打了人。您知道，她的火气一上来就压不住。我觉得她是不是——哦，我不应该这么说的，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请忘掉我说过的话吧。没什么。什么事也没有。但是……但是……呃，她确实不太正常，我必须面对这一点。在她很年轻的时候，发生过一两件古怪的事——关于动物的。我们有一只鹦鹉，一只常常说些傻话的鹦鹉，鹦鹉不是都这样吗？可她扭断了它的脖子。从那以后我的感觉就不一样了，我觉得再也不能相信她了，再也不能信赖。我再也不能——哦，老天啊，我也开始歇斯底里了。”

“算啦，算啦，”马普尔小姐说，“别想这些事了。”

“不，知道这个消息真是糟糕透了——知道维里蒂死了。死得那么惨。而其他女孩儿都从那家伙的魔掌逃脱了。他被判终身监禁，现在仍在坐牢。他们不会放他出来再伤害其他女孩儿了。可他们为什么没判他有心理疾病，以减轻刑罚——如今常用这套方法。他应该被送进布罗德莫精神病院，这样他就不用为他所做过的任何事负责了。”

她站起身，走出房间。格林太太回来了，在门口跟她姐姐擦肩而过。

“您不用理会克洛蒂尔德，”她说，“她还没从几年前那件可怕的事件中恢复过来。她很爱维里蒂。”

“看样子她还为您的妹妹担心。”

“安西娅？安西娅还好啊。她就是……呃……就是疯疯癫癫的，您知道。她有点……歇斯底里。遇到事情容易生气，有时候会有奇怪的幻想或者想象。但是我认为克洛蒂尔德不需要担心安西娅。哎呀，是谁从窗前经过？”

两个人突然出现在法式落地窗前，带着一脸歉意。

“请原谅，”巴罗小姐说，“我们刚刚围着房子绕了一圈，想看看能否找到马普尔小姐。我们听说她跟您一起来这儿了，所以我想——哦，您在这儿啊，亲爱的马普尔小姐。我想跟您说，今天下午我们没参观成那座教堂，显然，他们为了做清洁而把门关了。所以我们决定今天去别的地方，明天再去那里。希望您别介意我们以这种方式突然造访。我确实按过前门的门铃，但它似乎没响。”

“恐怕它有时候是不响。”格林太太说，“喜怒无常，您知道，时响时不响。请坐吧，跟我们聊聊天。我都不知道你们没跟着客车走。”

“是啊，我们想在这儿再游览一两天，既然都走了这么远了，随客车一起走那就太——呃，而且事情刚刚过去一两天，还是有些难过。”

“来点雪利酒吧。”格林太太说。

她走出房间，很快又回来了。安西娅跟她一起，已经安静下来了，她带来一瓶雪利酒和几只玻璃杯。她们一起坐了下来。

“我忍不住想知道，”格林太太说，“这件事还会有什么进展，我是说发生在可怜的坦普尔小姐身上的事。我的意思是，警察的想法有些让人摸不透，他们好像在调查此事，而审问又推迟了，他们显然不满意。是不是伤口性质有什么特点？”

“我不这么认为。”巴罗小姐说，“很明显，头部遭到撞击，严重脑震荡——嗯，我想说的是那块大石头。唯一值得注意的是，马普尔小姐，那块石头是自己滚下来的，还是别人推下来的。”

“哦，”库克小姐说，“你肯定不会这么想——到底是谁想让石头滚下来呢？是谁做了那种事呢？我想那附近总有一些流氓无赖，您知道，一些年轻的外国人或者学生。我真的很想知道，您知道，是否是——呃……”

“您想说，”马普尔小姐说，“您想知道是不是我们这些旅客中的一个。”

“呃，我……我没那么说。”库克小姐说。

“确实，”马普尔小姐说，“我们会忍不住——呃，想这样的事。我是说，必定要有个解释。如果警方确定这不是场意外，那肯定就是某个人干的——呃，坦普尔小姐是个陌生人，因此看上去不像是本地人干的。于是，这就又要回到——呃，我的意思是，又回到旅游车上的这些人身上了，不是吗？”她发出一声无力的、嘶鸣般的笑声。

“哦，肯定是！”

“不，我想我不该谈论这种事。但您要知道，真实的犯罪都非常有意思，有时候往往是最不寻常的事偏偏发生了。”

“您有什么明确的感觉吗，马普尔小姐？我很有兴趣听一听。”克洛蒂尔德说。

“哦，只是想到各种可能。”

“卡斯珀先生，”库克小姐说，“您知道，我一开始就不喜欢他的样子。他看着我——哦，我还以为他是个间谍或侦探之类的。您知道，也许是来咱们国家寻找原子能秘密或别的什么的。”

“我可不认为这附近藏着什么原子能秘密。”格林太太说。

“我们之中当然没有。”安西娅说，“也许是某个人跟踪她的人。某个人一直跟踪她，因为她是个罪犯。”

“净瞎说。”克洛蒂尔德说，“她是一所名校的校长，退休了，是位非常优秀的学者。为什么有人跟踪她？”

“哦，我不知道。也许她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敢肯定，”格林太太说，“马普尔小姐有些想法。”

“这个，我是有一些想法，”马普尔小姐说，“对我来说，似乎是——哦，唯一可能的人……天哪，太难说出口了。就在刚才，你们已经怀疑了两个人，认为他们有逻辑上的可能性。但我不这样认为，因为我确信他们两个都是好人。我的意思是，我得说，单从逻辑上看，没人有嫌疑。”

“您想说的是谁？这很有意思。”

“哦，我认为我不该说出来。这只是我的……胡乱猜测。”

“您认为是谁把石头推下去的？您认为乔安娜和埃姆林看见的那个人可能是谁？”

“这个，我的想法其实是……也许他们谁也没看见。”

“我不太明白，”安西娅说，“他们谁也没看见？”

“对，也许是他们瞎编的。”

“什么——关于看见了某个人这件事？”

“对，有可能，不是吗？”

“您的意思是，那是个玩笑，或者一种不好的动机？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哦，我想……现在总听到年轻人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马普尔小姐说，“你知道，把东西塞进马的眼睛里，打碎使馆的玻璃窗，袭击人，冲人扔石头，这些常常都是年轻人做的，不是吗？而他们是仅有的两个年轻人，不是吗？”

“您是说也许是埃姆林和乔安娜把石头推下山了？”

“哦，他们是唯一能做到的，不是吗？”马普尔小姐说。

“想不到啊！”克洛蒂尔德小姐说，“哦，我从来没想过这一点。但是我觉得——哦，我觉得您话中有话。当然，我不知道他们两个是什么人，我没跟他们一起旅行过。”

“哦，他们很好，”马普尔小姐说，“在我看来，乔安娜是一个特别……你知道，特别能干的女孩儿。”

“在所有事上都很能干吗？”安西娅问。

“安西娅，”克洛蒂尔德说，“安静点。”

“是的，非常能干。”马普尔小姐说，“毕竟，如果你想要做杀人这种事，就得具备些能力，避免被人看见、发现之类的。”

“但他们当时在一起。”巴罗小姐说。

“哦，没错，”马普尔小姐说，“他们是一块儿干的，后来说的话也基本相同。他们是……呃，最明显的嫌疑人，我只能这么说。他们逃出了大家的视线，其他人都在下面的小路上。他们可能跑上了山顶，让石头滚了下去。或许他们并不是针对坦普尔小姐，只是打算……呃，制造一些混乱，想砸些什么东西或什么人——实际上任何人都可以。于是他们把石头推了下去，然后，当然了，他们编出一个看到了某个人的故事，说些奇怪的服装或者听起来非常不可能的事——哦，我真不该说的，只是我一直在思考。”

“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有意思，”格林太太说，“你是怎么想的，克洛蒂尔德？”

“我想有这个可能，不过我并不赞同。”

“哦，”库克小姐一边站起身一边说道，“现在我们得回金猪旅馆了。您跟我们一道吗，马普尔小姐？”

“哦，不了，”马普尔小姐说，“我想您还不知道，我忘了告诉您了，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小姐非常好心地邀请我回来住一个晚上——或者两个晚上。”

“哦，我知道了。我相信这对您来说是很有好处的，会更舒服一些。今天晚上刚到的那批人特别吵闹。”

“晚饭后，你们愿意过来跟我们一起喝点儿咖啡吗？”克洛蒂尔德提议说，“今晚非常暖和。我们不能留你们吃晚饭了，因为恐怕没那么多的食物。但如果你们愿意过来跟我们一起喝咖啡……”

“那太好了，”库克小姐说，“好的，我们一定接受您的热情款待。”

[1]意大利西西里岛的一个小镇。

第二十一章 时钟敲击三下

库克小姐和巴罗小姐于晚上八点四十分及时赶到。一个穿着有米色蕾丝的衣服，另一个一身淡绿色。晚饭期间，安西娅已经跟马普尔小姐打听过这两位女士了。

“感觉有些奇怪，”她说，“她们居然留下来了。”

“哦，我不这么认为。”马普尔小姐说，“我觉得这再自然不过了。我想，她们有一个非常周密的计划。”

“您说的计划是什么意思？”格林太太问道。

“我想她们一向做好了准备，应对各种突发事件，处理每件事都有相应的计划。”

“您是说，”安西娅饶有兴致地说，“您是说她们还制定了处理谋杀案的计划吗？”

“我希望，”格林太太说，“你不要把可怜的坦普尔小姐的死说成谋杀。”

“但是，那当然是谋杀，”安西娅说，“我只是好奇谁想杀死她？我想也许是她学校里的学生，他们恨她，一直和她过不去。”

“您认为仇恨能持续这么长时间吗？”马普尔小姐问。

“哦，我认为是。我认为可以恨一个人很多年。”

“不，”马普尔小姐说，“我认为仇恨是可以消失的。你可以尝试着不断提醒自己，但我觉得恨最终会消失。恨，不如爱那么强烈。”她补充道。

“您觉得有可能是库克小姐或者巴罗小姐，或者她们两个一起，杀了人吗？”

“为什么是她们？”格林太太说，“说真的，安西娅！在我看来她们都是非常好的女人。”

“我觉得她们有些地方令人难以理解，”安西娅说，“你不这么认为吗，克洛蒂尔德？”

“我想也许你说得对，”克洛蒂尔德说，“在我看来，她们有点虚伪，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觉得她们非常阴险。”安西娅说。

“你就喜欢乱想，”格林太太说，“不管怎样，她们一直沿着山脚下的小路走，不是吗？您还在那儿见过她们，对吗？”后一句是对马普尔小姐说的。

“我不能说我注意到了她们。”马普尔小姐说，“实际上，我没有机会那么做。”

“您是说——”

“她当时不在那儿，”克洛蒂尔德说，“她在这儿，我们的花园里。”

“哦，当然了，我忘记了。”

“那是一个非常晴朗、美丽的日子，”马普尔小姐说，“我很喜欢。明天早上我还要去，再看看那些盛开在花园尽头小山附近的白色鲜花。前几天它们含苞待放，现在一定全都开了。你知道，我将永远记得那里，作为我旅行的一部分。”

“我恨那里，”安西娅说，“我想把它拆了。重新建一个温室什么的。如果我们能省下足够的钱，就肯定能做到，对吗，克洛蒂尔德？”

“别说这事啦，”克洛蒂尔德说，“我不想碰它。现在我们要温室有什么用？葡萄结果需要好几年呢。”

“好啦，”格林太太说，“我们不要总争论这个了。我们去休息室吧，客人们很快就要来喝咖啡了。”

就在这时，客人们到了。克洛蒂尔德拿来一壶咖啡，给客人们倒上并端给她们。然后她给马普尔小姐倒了一杯。库克小姐探身向前。

“哦，请原谅我，马普尔小姐，但是说真的，我要是您就不会喝啦。我的意思是，在晚上的这个时候喝咖啡您会睡不好觉的。”

“哦，您这么想的？”马普尔小姐说，“我以前经常晚上喝咖啡。”

“是的，不过这是很浓的好咖啡。我建议您不要喝。”

马普尔小姐看着库克小姐，后者的表情十分认真。她那看上去不太自然的头发垂下来，盖住了一只眼睛，另外一只眼睛轻轻地眨动着。

“我明白了，”马普尔小姐说，“也许您说得对。我想您很懂饮食。”

“哦，是的，我对此很有研究。我受过一些护理培训，您知道的，与这些有关的事。”

“确实，”马普尔小姐稍稍将杯子推开一些，“我想，这儿应该没有那个女孩儿的照片吧？”她问，“维里蒂·亨特？她是叫这个名字吧？副主教谈论起她，看样子很喜欢她。”

“我想是的。他很喜欢年轻人。”克洛蒂尔德说。

她站起身，走到房间另一端，打开书桌，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递给马普尔小姐看。

“这是维里蒂，”她说。

“漂亮的脸蛋。”马普尔小姐说，“是的，非常美丽脱俗。可怜的孩子。”

“现如今真是可怕，”安西娅说，“总是发生这种事。女孩子们跟各种各样的青年男子约会，没人愿意费事去管。”

“现在她们要自己照顾自己，”克洛蒂尔德说，“可她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上帝保佑她们！”

她伸出手想从马普尔小姐手中拿回照片。就在这当口，袖子碰到了咖啡杯，杯子掉在地板上。

“哦，天哪！”马普尔小姐说，“都怪我，是我碰到您的胳膊了？”

“没有，”克洛蒂尔德说，“是我的袖子，它有点大。如果您不想喝咖啡，也许您愿意喝点儿热牛奶？”

“太好了，”马普尔小姐说，“临睡前喝一杯热牛奶，确实可以让人放松，睡个好觉。”

闲聊了一阵子之后，库克小姐和巴罗小姐离开了。她们走得慌慌张张，又轮流回来拿忘了的东西：一条围巾、一个手提包，还有一条手帕。

“大惊小怪、小题大做。”她们走了之后，安西娅说。

“不知怎的，”格林太太说，“我同意克洛蒂尔德说那两个人看起来有些虚伪的看法，如果您知道我在说什么的话。”她对马普尔小姐说。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同意。她们看上去不太诚实。我非常好奇，我是说，疑惑。她们为什么要参加这次旅行？她们是否真心喜欢旅行？她们来这儿的原因是什么？”

“您有答案了吗？”克洛蒂尔德问。

“我想是的，”马普尔小姐说着叹了口气，“很多事我都有了答案。”她说。

“我只希望您能满意。”克洛蒂尔德说。

“我很高兴离开了旅行团，”马普尔小姐说，“我不觉得自己从中获得了欢乐。”

“是啊，我非常理解。”

克洛蒂尔德从厨房拿来一杯热牛奶，陪同马普尔小姐走进她的房间。

“您还需要什么吗？”她问，“尽管说。”

“不用了，谢谢您。”马普尔小姐说，“我需要的东西都有了。您瞧，我的小睡袋就在这儿，这样我都不需要打开行李。谢谢您。”她说，“您和您妹妹又好心地留我住一晚，真是太感谢了。”

“哦，拉斐尔先生给我们写了信，让我们好好招待啊。他是一个考虑周全的人。”

“是啊，”马普尔小姐说，“他是这种人——呃，什么都能想得到。我觉得他很聪明。”

“他是位非常有名的金融家。”

“金融还有其他方面，他考虑的事情很多。”马普尔小姐说，“哦，我想休息了。晚安，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小姐。”

“明天早上我要给你送早餐来吗？您喜欢在床上吃吗？”

“不不，我无论如何都不想麻烦您了。不用了，我自己下去吃饭吧。也许一杯茶就很好了。不过我想去花园转转，尤其想看看那块长满了白色鲜花的小土墩，它们那么美丽、那么繁茂。”

“晚安，”克洛蒂尔德说，“祝您睡个好觉。”

2

“旧园”里那座落地式老爷钟敲了两下。这幢房子里的钟敲响的时间都不一样，有的根本不响。让一幢房子里的所有古董钟全都有序工作是很不容易的。三点的时候，二楼楼梯口的钟轻柔地敲了三下。一道微弱的光线从门缝中透了出来。

马普尔小姐从床上坐起来，手指放在床头灯的按钮上。门非常轻地打开了，外面没有光亮，但是轻柔的脚步声从门外传进了房间里。马普尔小姐打开了灯。

“哦，”她说，“是您，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小姐。您有什么事吗？”

“我不过是来看看您需要什么。”布拉德伯里-斯科特说。

马普尔小姐看着她。克洛蒂尔德身穿一件紫色的长睡袍。马普尔小姐心想，多么美丽的一个女人，她的头发垂在额头上，一个悲剧角色，戏剧里的人物。马普尔小姐再次想起了希腊戏剧，再次想起了克吕泰墨斯特拉。

“您确定不需要我给您拿些什么吗？”

“不需要了，谢谢您。”马普尔小姐说，“不过，”她抱歉地说，“我没有喝牛奶。”

“哦，亲爱的，为什么不喝？”

“我觉得它对我没好处。”马普尔小姐说。

克洛蒂尔德站在床尾，看着她。

“不宜健康，您知道。”马普尔小姐说。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克洛蒂尔德的声音刺耳起来。

“我想您知道我什么意思。”马普尔小姐说，“我想您一整晚都心知肚明。也许在更早之前就知道了。”

“我不明白您在说些什么。”

“不明白？”三个音节里带有一种隐隐的讽刺。

“恐怕牛奶已经凉了，我拿走给您换杯热的吧。”

克洛蒂尔德伸出手，从床边拿起牛奶杯。

“不必麻烦了，”马普尔小姐说，“就算您拿给我，我也不会喝的。”

“我真不明白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真的。”克洛蒂尔德看着马普尔小姐说，“您真是一个奇怪的人。您到底是哪种女人？您为什么要这么说话？您是谁？”

马普尔小姐拉下缠在头上的那团粉红色羊毛织物，和她曾在西印度群岛戴过的那条粉红色羊毛披肩是一个系列的。

“我有个别名。”她说，“叫复仇女神。”

“复仇女神？什么意思？”

“我想您知道。”马普尔小姐说，“您是一个受过很好教育的女人。有时候复仇女神会耽误一段时间，但终究还是会来的。”

“您在说些什么？”

“关于一个非常漂亮的、被您所杀的女孩儿。”马普尔小姐说。

“被我所杀？您什么意思？”

“我指的就是那个女孩儿，维里蒂。”

“我为什么要杀她？”

“因为您爱她。”马普尔小姐说。

“我当然爱她。我深爱着她。而且她也爱着我。”

“不久之前有人跟我说，爱情是一个非常可怕的词。它确实是一个非常可怕的词。您太爱维里蒂了，她对您来说意味着一切。她的心里也只有您，直到其他事闯入了她的生活，一种不同的爱进入了她的生活。她爱上了一个男孩儿，一个年轻人。一个不太合适的人，不算标准的好人，没有光彩的背景。但是她爱他，他也爱她。她想要逃离，不再和您生活在一起，挣脱您的爱所带来的束缚。她想过上正常女人的生活，跟她所选择的男人一起，生养他们的孩子。她想要结婚，想获得正常的幸福。”

克洛蒂尔德被触动了。她走向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瞪着马普尔小姐。

“这么说，”她说，“您似乎非常了解了。”

“是的，我很清楚。”

“您说的话非常正确，我不否认。无论我否认与否，都不重要了。”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您说的很对。不重要。”

“您到底知不知道——您能想象吗——我有多痛苦？”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能想象。我很擅长想象。”

“你能想象那种极大的痛苦吗？想到自己就要失去这世界上最爱的事物时的痛苦吗？还是被一个卑鄙堕落的罪犯抢走。一个配不上我那美丽女孩儿的男人。我必须加以阻止。我必须……我必须……”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在这个女孩儿走之前您杀死了她。因为您爱她，所以杀了她。”

“您觉得我能做出那种事吗？您觉得我能勒死我爱的女孩儿吗？您认为我能痛击她的脸，把她的头砸个粉碎吗？只有残暴、卑鄙的人才会做出那种事来。”

“没错，”马普尔小姐说，“您不会那么做。您爱她，您不可能那么做的。”

“所以，您瞧，您是在乱说。”

“您确实没对她那么做。被暴力对待的女孩儿不是您爱的那个，维里蒂仍然在这儿，不是吗？她在花园里。我不认为您勒死了她，我想，您给了她一杯咖啡或者牛奶，以安眠药过量的方式让她没有痛苦地死去。她死了之后，您把她带去了花园。您把原来搭温室的砖堆起来，在那儿给她做了个有拱顶的墓穴，然后在上面种上植物。自此，那里开满了鲜花，而且一年比一年旺盛。维里蒂跟您一起留在了这里。您从来就没让她离开过。”

“你这个傻瓜！你这个疯狂的老傻瓜！你觉得你可以到处散布这个故事吗？”

“我希望如此，”马普尔小姐说，“但对此我不太肯定。您是个强壮的女人，比我强壮多了。”

“听到你的夸奖我很高兴。”

“你没有感到任何良心上的不安，”马普尔小姐说，“要知道，一个人在实施了一次谋杀之后是不会停止的。在我这一生中，通过对犯罪的观察，我已了解到这一特征了。你杀了两个女孩儿，不是吗？杀了一个你爱的，还杀了另一个。”

“我杀了一个愚蠢的流浪女，一个年轻的妓女。诺拉·布罗德。你是怎么知道她的？”

“我感到奇怪，”马普尔小姐说，“自打我看到你，就觉得你不会狠心勒死你所爱的那个女孩儿，还毁了她的容。但是，同一个时候，还有一个女孩儿也不见了，而她的尸体一直没被发现。但是我认为尸体已经找到了，只是他们不知道那是诺拉·布罗德的尸体。它穿着维里蒂的衣服，因此必须由最熟识维里蒂的人辨认尸体。您不得不去确认那具尸体是不是维里蒂，您去了，说就是维里蒂。”

“可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你想让那个把维里蒂从你身边带走的男孩儿，那个爱维里蒂、维里蒂也深爱着的男孩儿——你想让他因为谋杀受审。所以你把第二具尸体藏到了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待尸体被发现，就会被错认为是另一个女孩。你要确保尸体以你所希望的方式被发现——穿着维里蒂的衣服，身边有她的手提包、一两封信、手镯和挂着十字架的项链——还要毁了她的容。”

“一个星期前，你实施了第三次谋杀，谋杀了伊丽莎白·坦普尔。你杀她是因为她到这个地方来了，你担心维里蒂给她写过的信，或者跟她说的话让她心生疑惑，你害怕万一伊丽莎白·坦普尔跟布拉巴宗副主教见了面，两个人会互通信息，然后进行一些猜测。伊丽莎白·坦普尔一定不能跟布拉巴宗副主教见面。你是个很有力气的女人，可以把石头推到山腰。那一定需要些力气，而你是一个非常强壮的女人。”

“强壮到可以对付你。”克洛蒂尔德说。

“我不认为你会这么做。”马普小姐说。

“什么意思，你这个可怜、干瘪的老女人？”

“没错，”马普尔小姐说，“我是个老女人，而且手脚都没什么力气了，身体的其他部分也很虚弱。但我要以我自己的方式维护正义。”

克洛蒂尔德大笑。“然而谁能阻止我结束你的性命？”

“我想，”马普尔小姐说，“我的守护天使。”

“你相信你的守护天使，是吗？”克洛蒂尔德说着又大笑起来。

她走到床边。

“也许有两位天使。”马普尔小姐说，“拉斐尔先生做事一向慷慨。”

她把手偷偷伸到枕头底下，然后抽了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哨子。她把哨子放在两唇中间，发出愤怒的哨音，这声音都能把街道尽头的警察都吸引过来。两件事几乎是同时发生的：门开了，克洛蒂尔德转过身，巴罗小姐站在门口；同时，碗柜旁边的衣柜开了，库克小姐从里面走了出来。此时两人周身都散发出一股专业人士才具备的严肃气息，与稍早时候她们那愉快的社交举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位守护天使，”马普尔小姐开心地说，“拉斐尔先生干得漂亮极了！”

第二十二章 马普尔小姐的故事

“您是什么时候发现，”旺斯特德教授问道，“那两个女人是跟着您、保护您的私家侦探？”

他坐在椅子里，身体前倾，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个白发老太太：她姿势笔挺地坐在他对面的一张椅子里。此刻他们正在伦敦市的政府办公楼里，在场的还有其他四个人。

一位是检察官办公室的官员，一位是伦敦警察厅的助理局长詹姆斯·劳埃德爵士，一位是梅德斯通监狱的典狱官安德鲁·麦克尼尔爵士，第四个人是内政部部长。

“直到昨天晚上，”马普尔小姐说，“直到那时候我才真正确定。库克小姐去过圣玛丽米德，我很快就发现她并非她所表现出来的那个人——一个园艺知识丰富的女人，到那儿去帮助一个朋友打理花园。很明显她去那儿的唯一目的是让自己熟悉我的相貌。由于我知道她的真正目的，因此当我在旅行车上再次认出她来的时候，必须做出判断：她跟随旅行团是为了保护我，还是我的对手派来的敌人。”

“昨天晚上，当库克小姐用非常清楚的话语提醒我，阻止我喝克洛蒂尔德·布拉德伯里-斯科特放在我面前的那杯咖啡时，我才真正确定下来。她的措辞很巧妙，但警示性也很明显。之后，当我跟她们两人说晚安的时候，她们其中一人牵起我的手，放在自己的两手中间，非常友好而热情地握了握。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她给了我一样东西，后来我发现是一只高音哨。我带着它去休息了。接过女主人一定要我喝的牛奶，道过晚安，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那简单而友好的态度发生变化。”

“您没有喝牛奶？”

“当然没有。”马普尔小姐说，“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请原谅，”旺斯特德教授说，“让我惊讶的是您没有锁门。”

“那是非常错误的做法。”马普尔小姐说，“我想让克洛蒂尔德·布拉德伯里-斯科特进来。我想听听她会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我想她肯定会进来，但那需要足够长的时间，她要确认我喝了牛奶，处于一种近似昏迷的睡眠之中——大概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是您帮助库克小姐藏进衣橱的吗？”

“不是，她突然出来的时候我也大吃一惊。我想，”马普尔小姐考虑一番，若有所思地说，“她是在我沿着走廊去……呃……去浴室的时候溜进去的。”

“您知道那两个女人在房子里？”

“在她们给了我哨子之后，我想她们可能就在不远的某个地方。我认为进入那幢房子不是件难事，它没有百叶窗或防盗警报器这一类的东西。她们中的一个借口落了手提包和围巾又回来的时候，可能拉开了窗户的插销。我想她们应该是一离开就马上折回房子了，一直等到屋里的人全都上床睡了。”

“您冒了很大的风险，马普尔小姐。”

“我希望一切顺利。”马普尔小姐说，“一个人这一生有很多风险不得不冒。”

“顺便说一句，您那个寄送包裹给慈善机构的小花招大获成功。里面有一件簇新的、颜色鲜艳的男士高领套头毛衣，是红黑格相间的。非常惹眼。是什么让您想起那件事来的呢？”

“这个，”马普尔小姐说，“真的很简单。埃姆林和乔安娜关于他们所见之人穿着的描述表明那人是故意让人注意到的，颜色鲜艳、惹人注目，这个很重要：这种衣服不会藏匿在本地，也不可能保存在旅客的私人物品中。它必须尽快被送到远处，而实际上只有一种方法能成功处理掉这种东西，那就是通过邮局。衣物一类的东西可以很轻松地送到慈善机构那儿去。想一想，那些为失业母亲筹集冬天衣物的人，或者类似这种慈善机构的人，发现一件几近崭新的毛衣时会多么高兴。我要做的就是找到东西被寄去了哪里。”

“那么，您是直接去邮局问的吗？”内政部部长的表情有点惊讶。

“当然，但不是直接问的。我是说，我不得不装得有点慌乱，并解释说，我本想寄衣服给慈善机构，但写错了地址，而他们也许能告诉我我那位好心的女主人带过来的包裹有没有寄出去。一个非常好的女员工努力地回忆，并想起那个地址确实并非我想寄的那一个，还把地址抄下来给了我。我想她完全没怀疑我是想打探什么消息。哦，我不过是个昏头昏脑的老太婆，她很关心我包裹里的衣服寄去了哪里。”

“啊，”旺斯特德教授说，“我认为您是一位演员，马普尔小姐，就像一位复仇者一样。”然后又说，“您最开始注意十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是在什么时候？”

“起初，”马普尔小姐说，“我发现事情很困难，几乎不可能。我在心里责备拉斐尔先生没有把事情清楚地告诉我。但是现在我明白了，他不这么做是很聪明的。真的，你知道，他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我能理解他为什么会成为一个大金融家，轻易地赚到这么多钱了。他把计划安排得如此精细，每一次都能给我提供足够的锦囊妙计，我则依计而行。首先，我的守护天使仔细地认准了我的样子；其次，我按照指示参加了旅行，并结识了旅行中的人。”

“开始的时候您怀疑过吗——如果我可以使用这个字眼，怀疑旅行团中的某个人？”

“我只是想到一种可能性。”

“没有感觉到罪恶的气息？”

“啊，您还记得这一点。没有，我认为那里没有明确的罪恶气息。没人告诉我我要联系的人在哪儿，但是她向我做了自我介绍。”

“伊丽莎白·坦普尔？”

“是的，就像是一盏探照灯，”马普尔小姐说，“黑夜中的光明。到那时为止，您瞧，我仍然处在黑暗之中。但肯定存在某些东西，我的意思是，从逻辑上看必须存在，因为拉斐尔先生的指示，在某个地方一定会有一个受害者和一个凶手。是的，肯定有一个凶手，因为这是拉斐尔先生和我之间唯一的联系。在西印度群岛曾经发生过一起谋杀案，我跟他都被卷入其中，而他对我所有的了解就是我跟那个案子的联系。所以这不可能是其他类型的犯罪，也不可能是一桩随随便便的案子。它一定——并且明确地表现出来——是一桩邪恶的、精心策划的犯罪，邪恶取代了良知。必定有两个受害者，一个被杀了，另一个则是非正义的牺牲品，因莫须有的罪名遭到指控。虽然我仔细思考了这些事，但在跟坦普尔小姐谈话之前，我依旧毫无头绪。她非常热情、非常迫切，于是，我跟拉斐尔先生的第一个联结出现了。她谈起她认识的一个女孩儿，这个女孩儿曾跟拉斐尔先生的儿子订过婚，这是我的第一束光亮。然后，她又对我说这个女孩儿没有嫁给他。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她死了。’然后我问她是怎么死的，是什么害死了她，她非常坚决、咄咄逼人地说——现在我仍然可以听见她的声音，那声音就像深沉的钟声——是爱情。之后她又说：‘爱情是这世上最可怕的词。’我不知道她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实际上，我最开始想到的是，这个女孩儿由于不幸的爱情而自杀了。经常发生这种事，每次都是一场惨痛的悲剧。那时候我最多也就知道这些了。事实上，她此次出行并非一场快乐的旅行，她告诉我，她要去做一次朝圣。她要去某个地方，或者去见某个人。那时候我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后来才知道的。”

“是布拉巴宗副主教？”

“是的。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的存在。但从那时起，我觉得这场戏的主要人物——主要演员，随便您怎么说——并不在旅行团里，不是旅行团中的游客。我只犹豫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在某些特别的人物身上迟疑着。我曾经怀疑过乔安娜·克劳福德和埃姆林·普赖斯。”

“为什么怀疑他们？”

“因为他们年轻，”马普尔小姐说，“因为年轻总是跟自杀、暴力、强烈的嫉妒和悲惨的爱情联系在一起。一个男人杀死了他的女朋友——这种事经常发生。是的，我考虑过他们，但在我看来他们似乎与此没多大关系。没有邪恶的阴影，没有绝望，没有不幸。昨天晚上，我们在‘旧园’喝雪利酒的时候，我故意说他们提供了虚假消息，还说他们才是伊丽莎白·坦普尔之死的最大嫌疑人。等我再见到他们的时候，”马普尔小姐表情认真地说，“我会向他们道歉的，我利用了他们，分散犯人对我真实想法的注意力。”

“那么，接下来是伊丽莎白·坦普尔之死？”

“不，”马普尔小姐说，“接下来，自然是我去了‘旧园’——我收到热情邀请，并在那儿受到了盛情的款待。又是拉斐尔先生安排好的。我知道我一定要去那儿，但我并不知道去那里的原因。也许那个地方能带给我更多的信息，并引导我向前摸索。抱歉，”马普尔小姐忽然说，这很符合她平日里客气又有点大惊小怪的性格，“我说得太多也太长了，我真的不需要向您灌输我的想法，还有——”

“请继续说下去吧，”旺斯特德教授说，“也许您不知道您所说的对我而言是多么有趣，也与我在工作中知道和看到的密切相关。把您的想法说给我听吧。”

“没错，继续吧。”安德鲁·迈克尼尔爵士也说道。

“只是一种感觉，”马普尔小姐说，“不是真正合乎逻辑的推理。它基于一种情绪反应或敏感……呃，我只能称之为气氛。”

“是的，”旺斯特德教授说，“有一种气氛，房子里的气氛，广场上、花园里、森林中、旅馆里……别墅中。”

“三姐妹——这个词正是我走进‘旧园’的时候所想到的和感受到的，以及对我自己说的——之中的格林太太热情地招待了我。但这个词语——三姐妹——让我心中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它跟俄罗斯文学中的‘命运三女神’，与《麦克白》中的‘三女巫’联系在了一起。在我看来，这似乎有一种悲伤的、颇为不幸的，同时也是恐怖的、不停挣扎的气氛，而我不得不说这种气氛是‘旧园’里的常态。”

“您说的最后一句话让我很感兴趣。”旺斯特德教授说。

“我想，应该是因为格林太太。她是客车到达那里后过来迎接我并对我提出邀请的人。她是一个正常、快乐的女人，一个寡妇。她不是很幸福，但我说的这种不是很幸福，跟悲伤或者不幸无关，我仅仅想说她的性格跟那种气氛格格不入。她带我一起回去，我马上见到了她的两个姐妹。第二天早上，给我送早点的老女佣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是一个悲惨的往事，关于一个女孩儿被她的男朋友杀死了的事。这附近还有几个女孩儿也遭到暴力袭击，或者被性侵。我不得不做出第二次鉴别。我排除了旅行团里的人，认定那些人跟我的调查没有关系，凶手在另外的地方。此时我不得不问自己，凶手会不会在这儿，在这个我被邀请过来的房子里。克洛蒂尔德、拉维妮娅、安西娅，三位女神的名字，三个幸福的——不幸的、痛苦的、可怕的……她们是哪一种？克洛蒂尔德第一个引起了我的注意。她是一个个子高高的漂亮女人，一个很有个性的人。就像伊丽莎白·坦普尔那样，个性鲜明。这两个人没什么好琢磨的，我至少得对三姐妹做一个总结概括。命运三女神，谁可能是凶手？什么样的凶手？怎样的谋杀？那时我能感觉到一种气氛，像瘴气一样，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升起。我认为，除了邪恶，没有其他词语可以描述。邪恶并非一定存在于这三个人中，但她们确确实实生活在一种发生过罪恶之事的气氛中，而且那邪恶的阴影仍然笼罩或者威胁着她们。克洛蒂尔德是最大的那个，也是我最先考虑的那个。她漂亮、强壮，我想她是一个感情强烈的女人。我承认，一看到她我就把她当成了克吕泰墨斯特拉。最近，”马普尔小姐压低声音说道，“我非常荣幸地去距离我家不远的一所知名男子公立学校，观赏了一出希腊戏剧，阿伽门农那出戏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尤其是扮演克吕泰墨斯特拉的那个男孩儿的表演。我似乎能从克洛蒂尔德身上看到一个女人是如何计划在丈夫洗澡时将其杀死并付诸行动的。”

有那么一会儿，旺斯特德教授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大笑出声来。马普尔小姐的声音是严肃的，她冲他轻轻眨了眨眼睛。

“是啊，这么说听上去有点傻，不是吗？但是我能看出她行事的方式，也就是她扮演的角色。非常不幸，她没有丈夫，从来没有过，所以谋杀不了丈夫。接着我又考虑到带我来这幢房子的人，拉维妮娅·格林。她似乎是一个非常和善、身心健康、快乐的女人。但是很可惜，某位死者给她们的世界产生了更大的影响。这类人总是很让人着迷，很多凶手是幽默可爱的男人，罪行被戳穿时往往会让人们大吃一惊。他们就是我所说的可敬的凶手。他们实施谋杀的动机完全是功利的，不带任何情感，只为了达成一个结果。但我认为在这件事上不太可能，如果真的如此我会非常吃惊的。但我仍不能排除格林太太，她曾有过一个丈夫，现在她是个寡妇，而且寡居多年。她有可能——我是这么感觉的。然后我想到了三妹，安西娅。她是一个会让人不安的人，在我看来她动作很不协调，丢三落四。总体来说，我认为她总是处于一种恐惧的状态之中。她在害怕一些事，极度害怕。哦，这个也能说得通。如果她犯下某种罪行，她以为会消失了或者已经过去了，但有可能东窗事发。一些重新浮现出来的往事，也许跟伊丽莎白·坦普尔被害有关；她可能会产生一种旧案重提的恐惧感。她总是用一种奇怪的方式看着你，越过你的肩膀，视线锐利地看向后方，好像看到你身后站着什么东西似的。一些让她害怕的东西。所以可能是她。一个神经可能有点错乱的凶手，杀人的原因是她觉得自己受到了迫害，是因为她害怕。这只是一些想法，是我在客车上已经想过的一些可能性。然而我觉得那幢房子里的邪恶气息越来越浓烈了。第二天，我跟安西娅去花园散步。在主路的尽头，有一个从前的温室倒塌下来形成的小土堆。在战争后期，温室疏于管理，渐渐坍塌，从而废弃不用了。堆积起来的砖块上覆盖着泥土，长满了草，还长出一些蔓藤植物，这种植物因能覆盖花园中某些丑陋的建筑或废墟而出名，名叫布哈拉蓼，是一种生长迅速的开花灌木，它会吸取、排挤、榨干其他一切植物。它能淹没一切，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非常可怕的植物。但它会开出美丽的白色花朵，看上去很漂亮，虽然那时还没有完全盛开。安西娅和我站在那儿，她看起来像是为失去温室而极度不满。她说那儿曾经有些非常讨人喜欢的葡萄，她小时候来过这座花园，如今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那些葡萄藤了。而且，她想要很多钱来铲除那个小土堆，重建温室，再次种满麝香葡萄和桃树，就像旧时的温室那样。她患上了严重的怀旧病。可能更甚。我又一次非常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恐怖的气息。那个土堆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害怕，那时我还想不出会是什么。您知道，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就是伊丽莎白·坦普尔之死。毋庸置疑，根据埃姆林·普赖斯和乔安娜·克劳福德所说的情况，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不是意外，而是一场蓄意谋杀。”

“我想是从那时候起，”马普尔小姐说，“我掌握了情况。我得出结论，她被杀的原因有三。我听说过关于拉斐尔先生的儿子的故事，一个少年犯，有犯罪前科，等等。但所有这些都不能证明他是个杀人犯或者有可能是个杀人犯。所有的证据都对他不利，不用说，任何人都会认为是他杀了那个叫维里蒂·亨特的女孩儿。但是布拉巴宗副主教又将这件事推向了另一个高潮。他认识那两个年轻人，他们找过他，告诉他他们想结婚。他决定为他们主持婚礼。布拉巴宗副主教不认为那是一场明智的婚礼，但如果他们确实深爱彼此，那么婚姻就是合理的。女孩儿爱着男孩儿，男孩儿说那是真爱，如同她的名字一样。虽然那个男孩儿在男女关系上名声很坏，但他此时真心爱着这个女孩儿，真心对她，并在努力改正那些邪恶的习惯。副主教对此并不乐观，我想，他并不相信他们会有幸福的婚姻生活，但他认为这场婚礼是必要的。必要，是因为如果你爱得够深，就要付出代价，就算这个代价令人失望，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是不幸的。但有一件事我确定无疑：毁容并砸碎头颅，并不是一个真爱女孩儿的少年会做的。这不像性侵犯。我接受了副主教关于这个问题的看法。我也知道我已经找到了正确的线索，那就是伊丽莎白·坦普尔给我的线索。她说过，维里蒂的死因是爱情——这世界上最可怕的词语之一。”

“那么，一切就非常清晰了，”马普尔小姐说，“我想我已经弄明白一段时间了。之前有些小事还不确定，如今都严丝合缝了。她们符合伊丽莎白所说的话，即维里蒂的死因。她最开始用的词是‘爱情’，然后又说‘爱情是最可怕的词’。所有这些都清楚地反映出克洛蒂尔德对那个女孩儿有一种压倒性的爱。小时候女孩儿当她是英雄般地崇拜着、依赖着，但等她长大一些，她的天性本能便开始发挥作用。她想要爱情，想要自由地恋爱，想要结婚、生子。然后，那个男孩儿出现了。她知道他不多么可靠，知道他被人称作坏蛋，但是，”马普尔小姐的语调极为平静，“这并没能让女孩儿放弃那个男孩儿。没有。女孩子们都喜欢坏蛋，她们一向如此。她们爱上坏蛋，并坚信可以改变他们。在我年轻那会儿，那些善良踏实可靠的好丈夫总会说：‘像姐妹那样对她们根本不能让她们满意。’维里蒂爱上了迈克尔·拉斐尔，而迈克尔·拉斐尔也准备洗心革面，跟这个女孩儿结婚，并保证再也不会看别的女孩儿一眼。我不会说他们会一生幸福之类的话，但就像副主教言之凿凿地说过的那样，那是真正的爱情，因此他们才会计划结婚。而我认为，维里蒂给伊丽莎白写了信，告诉她自己要嫁给迈克尔·拉斐尔了。之所以要秘密成婚，我想是出于维里蒂已经意识到她的做法本质上等同于私奔。她要从那种她再也不想过的生活中逃离出来，从一个她很爱、但跟她爱迈克尔的方式不同的人身边逃离出来。她不会得到允许，他们的道路将困难重重。于是，就像其他年轻人那样，他们决定私奔。他们不需要逃到格雷特纳·格林 [1]，因为他们的年龄完全可以结婚了。所以她请布拉巴宗副主教——一个信任她的真正的老朋友——帮忙。婚礼安排好了，日期、时间，甚至他们也许还偷偷带来了婚礼要穿的服装。毋庸置疑，他们要先在某个地点碰头，我想他去了那儿，但是她没去。他等啊等，极力猜测她为什么没来。我想也许他收到了一张字条，也可能是一封信，模仿她的笔迹，说她改变了主意，一切都已过去，她要离开一段时间以便忘记此事。我不知道。我认为他压根儿想不出她没来的真正原因，不明白为什么她没说只言片语。他完全不会想到，那个时候她已经被残忍地，可以说几近疯狂地杀害了。克洛蒂尔德不想失去她所爱的人，不想让她离开，不想让她投向那个她讨厌、憎恨的年轻人的怀抱。她要用自己的方式留住维里蒂。但我无法相信——我的确不能相信她会勒死她，然后再毁容。我认为她不会狠心这么做的。我认为，她重新堆砌了倒下来的温室砖头，再往上面盖上泥土、草皮。可能给那个女孩儿喝下了一杯放有大量安眠药的饮料，就像希腊传统的方式。一杯毒芹——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把女孩儿埋在了花园里，在上面堆上砖头，铺上土和草皮——”

“其他两姐妹对此怀疑过吗？”

“那时候格林太太不在，她丈夫还没有去世，他们仍在国外。但安西娅在那儿。我认为安西娅确实知道一些事。我觉得起初她并没有怀疑那儿埋着人，但她知道克洛蒂尔德占据了花园尽头那片美丽的地方，将开花的灌木种在凸起的小土堆上。我想，也许她渐渐明白了真相。而克洛蒂尔德，既然已经产生了邪恶之心，并犯下罪行，臣服于邪恶，那么接下来自然无所顾忌了。我认为她很欣赏自己的计划。对一个淘气而性感的乡下姑娘来说，她很有影响力。那个姑娘，诺拉，时不时会来这儿沾点小便宜，我认为安排一天带她去野餐或者做个远途旅行——三四十英里——是很简单的事。她事先选定了地点，勒死了那个女孩儿，毁了她的容，然后把她藏在泥土、树叶和树枝下面。有谁会怀疑她呢？她在尸体旁边放下维里蒂的手提包、维里蒂常戴的项链，还有可能把维里蒂的衣服穿在了她的身上。她希望短时间内这桩罪行不会暴露，与此同时，她四处散播，说有人看见诺拉·布罗德坐在迈克尔的车上跟他一起出去了。也许她还造谣说由于迈克尔背叛了维里蒂，导致两人解除了婚约。她可能什么话都说尽了，我想，她对自己所说的每句话都甚为得意。这个丧失了灵魂的可怜人。”

“您为什么说她是丧失了灵魂的可怜人，马普尔小姐？”

“因为，”马普尔小姐说，“我认为，这段日子——到现在有十年了——没人像克洛蒂尔德那样，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永远生活在悲伤之中。您知道，她不得不跟她生活在一起。她留下了维里蒂，把她留在了‘旧园’，留在了花园里——永远地。一开始她没有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她强烈地渴望那个女孩能再次活过来。我不认为她有过悔意，我认为她从未感到平静，她只有痛苦——年复一年的痛苦。而现在我才明白伊丽莎白·坦普尔的意思。爱情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能引发邪恶，也能成为一种最邪恶的东西。克洛蒂尔德不得不一天天、一年年地跟邪恶生活在一起。您知道，安西娅总是很害怕。我认为，渐渐地，她对克洛蒂尔德的行径知道得更为清楚了，并且认为克洛蒂尔德知道她知道了。她担心克洛蒂尔德会做出什么事来。克洛蒂尔德把那个包裹给安西娅，让她寄走。她还跟我说了一些安西娅的事，说她精神有些问题，如果受到迫害或心生嫉妒，也许会做出什么事来。我想，没错，在不久的将来，安西娅很可能会出什么事，可能是因为受到良心的谴责而自杀——”

“而你还在为那个女人而难过？”安德鲁爵士问，“致命的罪恶如同癌症——一个肿瘤。它能带来痛苦。”

“当然。”马普尔小姐说。

“我想，您已经听说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了吧，”旺斯特德教授说，“在您的守护天使送走您之后？”

“您是说克洛蒂尔德？我知道，她拿起了我的那杯牛奶，当库克小姐带我走出房间的时候她仍然将牛奶拿在手里。我猜她——她喝了，对吗？”

“是的。您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了吗？”

“我没想到。没有。当时没想到。如果我仔细想一下的话，可能会想到。”

“没人能阻止她。她动作太快了，而且没人知道牛奶里有毒。”

“所以她喝了。”

“您觉得惊讶吗？”

“不，对她来说似乎是一件极为自然的事，不会让人惊讶。这一次是她想逃离了——从那些她不得不与之生活的事情中逃离。就像维里蒂想要从自己生活的地方逃走一样。很奇怪，不是吗，因果报应？”

“听上去您认为她比那个死去的女孩儿更令人同情。”

“不，”马普尔小姐说，“这是两种不同的类型。我替维里蒂难过是因为她失去了唾手可得的一切：她自己选择的婚姻，她深爱、真爱的，并愿意为之献身的男人。她失去了所有，一切都无法挽回。我替她难过是因为她什么都没得到。但是她逃离了克洛蒂尔德不得不遭受的一切：悲伤、凄苦、恐惧，以及日益增长且能感受得到的罪恶感。克洛蒂尔德不得不每天忍受着煎熬：悲伤，以及无法挽回的失去的爱。她不得不跟两个怀疑她、害怕她的妹妹住在一起，跟那个被她留下来的姑娘生活在一起。”

“您是说维里蒂？”

“是的。她被埋在了花园里，葬在克洛蒂尔德为她准备的坟墓里。她就在‘旧园’，我想克洛蒂尔德知道她在那儿。有时候她去摘一把布哈拉蓼花，甚至就有可能看到她——或者以为看到了她。那时候，她一定觉得离维里蒂很近，对她而言没有比这更糟的事了，不是吗？没有更糟的了……”

[1]苏格兰南部靠近英格兰边界的村庄，从前在苏格兰结婚可不经父母同意，因此成为许多英格兰情侣私奔的天堂。

第二十三章 尾声

1

“那个老太婆让我觉得毛骨悚然。”安德鲁·麦克尼尔爵士对马普尔小姐表示感谢并跟她道别之后说。

“那么温和——却又那么残忍。”助理局长说。

旺斯特德教授带马普尔小姐走向等在外面的车子，之后又转身回来，最后说了几句话。

“您对她有什么看法，埃德蒙？”

“是我见过的最恐怖的女人。”内政部部长说。

“冷酷无情？”旺斯特德教授问。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呃，就是一个令人恐惧的女人。”

“复仇女神。”旺斯特德教授若有所思地说。

“那两个女人，”检察院办公室的官员说，“你知道，那两个保护她的安保人员，她们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描述得非同凡响。她们很容易就进到那幢房子里去了，藏在楼下的一个小房间里，一直等到大家都上楼睡觉，然后一个钻进卧室的衣橱里，另一个则待在外面，以便放哨。留在房间里的那个说，当她推开衣橱门走出来的时候，那个老太太坐在床上，脖子上围着一条粉红色的毛披肩，神色安详，叽叽喳喳地说着，就像一个老教师。她们反被她吓了一跳。”

“一条粉红色的毛披肩，”旺斯特德教授说，“哦哦，我想起来了……”

“您想起什么来了？”

“老拉斐尔。他跟我说起过她，你知道，然后他大笑，说有件事他一辈子也忘不了。他说那时他在西印度群岛，遇见了一个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最可笑、最糊里糊涂的老太太，脖子上围着一条粉红色的毛披肩来到他的卧室，让他起床，去阻止一件谋杀案。于是他说：‘您以为您在做什么呢？’她回答说她是复仇女神。复仇女神！他说他简直不能想象还有什么词能比这个更无聊。但我喜欢粉红色羊毛披肩的触感，”旺斯特德教授若有所思地说，“非常喜欢。”

2

“迈克尔，”旺斯特德教授说，“我想介绍简·马普尔小姐给你认识。她为你的事费了很大的劲儿。”

三十二岁的年轻人略带怀疑地看着这个白发苍苍、十分虚弱的老太太。

“哦……呃……”他说，“我想我已经听说了。非常感谢。”他看着旺斯特德，“是真的吗，他们要特赦我？或者诸如此类可笑的玩意儿？”

“是的，很快就会下达释放令，用不了多久，你就自由了。”

“哦。”迈克尔的声音有点怀疑。

“我想这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马普尔小姐和善地说。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用追忆的目光看着他，似乎他还是十多年前的那个样子。虽然他备受压力，但仍然英俊。她想他过去应该非常有魅力。那时他应该是欢乐的、迷人的。现在这些已不复存在，但也许还会回来。温柔的嘴唇，还有盯着你看时动人的眼睛——能帮他撒一切谎。很像——像谁呢？——她陷入回忆之中。乔纳森·博金。他在合唱团唱过歌，令人愉快的男中音。女孩子们是多么地喜爱他啊！他曾在加布里埃尔的公司工作，一份很不错的工作，后来遇到那样的挫折真是令人遗憾。

“哦，”迈克尔说，他更加尴尬了，“非常感谢您的好意，实在是麻烦您了。”

“我很乐意，”马普尔小姐说，“哦，很高兴见到你。再见，希望你有一个美好的未来。现在我们国家的环境有点糟，但也许你会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的。”

“哦，是的，谢谢您，非常感谢。我——您知道，我真的很感激。”

他的声音好像对此事仍旧没有把握。

“你应该感谢的人不是我，”马普尔小姐说，“而是你的父亲。”

“爸爸？他从来都不怎么关心我。”

“你父亲，在他临终前，决心要为你找回公正。”

“公正。”迈克尔·拉斐尔思索着。

“是的。你父亲认为这很重要。我想他是个非常正义的人。他给我写了封信，请求我接受这一委托，他引用了两句话来指导我：惟愿公平如滚滚流水，而正义则像永不止息的溪流。”

“哦，这是什么意思？莎士比亚说的？”

“不，《圣经》上的。鼓励人们要认真思考——我也要这样。”

马普尔小姐打开她带着的包裹。

“他们给了我这个，”她说，“以为也许我会喜欢——因为我帮忙找出了事情的真相。然而，我认为，你才是真正有权拥有的人——如果你真想要的话。但也许你并不想要……”

她递给他一张维里蒂的照片，克洛蒂尔德·布拉德伯里-斯科特从“旧园”的客厅里拿给她看过的那张。

他接过来，站在那儿，垂下眼睛凝视着。他的脸上发生了变化，线条变得柔和起来，然后又变僵硬了。马普尔小姐默默地看着他。一时间，大家陷入了沉默。旺斯特德教授也在看着——他观察着他们两个人，老太太和年轻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关键时刻，也许会影响他以后的生活。

迈克尔·拉斐尔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把照片还给了马普尔小姐。

“是的，您说得对，我不想要它。那段日子全都过去了，她走了，我无法留下她。我现在必须重新开始——向前走。您……”他迟疑地看着她，“您明白吗？”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理解——我想你是对的。希望你的新生活一帆风顺。”

他道了别，然后走了。

“嗯，”旺斯特德教授说，“不是个热情的年轻人。您为他所做的这一切，他应该更加感激的。”

“哦，不必客气，”马普尔小姐说，“我不希望他那么做，那会让他更加尴尬。您知道，”她补充道，“当一个人必须感谢别人，并且开始新生活的时候，就要从一个不同的角度看待所有事情，这时候是非常尴尬的。我想他会做好的。他并不恶毒，这是最重要的。我非常理解那个女孩儿为什么会爱上他……”

“哦，也许这一次他会走正道了。”

“不一定，”马普尔小姐说，“我认为他无法拯救自己，除非……当然了，”她说，“最要紧的是，希望他能遇到一个真正的好姑娘。”

“我所欣赏的，”旺斯特德教授说，“正是您乐观而现实的思想。”

3

“她快到了。”布罗德里伯先生对舒斯特先生说。

“整件事都太不可思议了，对吧？”

“一开始我根本无法相信，”布罗德里伯说，“要知道，那时可怜的老拉斐尔就要死了，我还以为整件事就是……呃，他老糊涂了之类的。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电铃响了起来，舒斯特先生拿起电话。

“哦，她来了，是吗？请她进来。”他说，“她来了。现在我想知道——要知道，这是我这辈子听说过的最奇怪的事。让一个老太太去乡下东跑西跑，去探寻一件她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事。警察认为，你知道，那个女人不是跟一件而是跟三件谋杀案有关。三件！这还得了！维里蒂·亨特的尸体就在花园的土堆下面，正是老太太所说的地方。她不是被勒死的，也没有被毁容。”

“真奇怪这个老太太居然没被杀死，”布罗德里伯先生说，“她太老了，根本不能保护自己啊。”

“显然，她有两个侦探保护着她。”

“什么，两个？”

“是啊，我之前也不知道。”

马普尔小姐被迎进房间里。

“祝贺您，马普尔小姐。”布罗德里伯先生站起身欢迎她。

“祝贺您，您做得太棒了。”舒斯特先生跟她握着手说。

马普尔小姐从容不迫地在桌子边坐了下来。

“就像我在信中告诉您的，”她说，“我想我已经完成了那项任务的全部条款。要求我做的事，我已经成功做到了。”

“哦，我知道，是的，我们听说了。我们是从旺斯特德教授、法律部门，还有警局那里听说的。没错，这项工作做得很漂亮，马普尔小姐，祝贺您。”

“以前我担心，”马普尔小姐说，“我无法做到需要我做的事。似乎很困难，最开始几乎是不可能的。”

“确实是。对我来说也非常不可能。我不知道您是如何做到的，马普尔小姐。”

“哦，这个，”马普尔小姐说，“靠毅力，是不是？才得到这样的结果。”

“现在，现在谈谈我们手里的这笔钱吧。随时由您来支配了。我不知道您是想让我们存进您的银行，还是让我们帮您去投资？那可是一大笔钱呢。”

“两万英镑，”马普尔小姐说，“是啊，我想那是一大笔钱。非常惊人。”她补充道。

“如果您愿意让我们介绍经纪人给您……他们可能会在投资方面给您一些建议。”

“哦，我不想投资。”

“那是——”

“我这个年纪不必存钱，”马普尔小姐说，“这笔钱，我确定拉斐尔先生这么做是为了……让我享受几件他认为我没钱去享受的事。”

“哦，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布罗德里伯先生说，“那您是要我们把这笔钱存进您的银行吧？”

“圣玛丽米德，高街一三二号，米德尔顿银行。”马普尔小姐说。

“我想，您有定期存款账户吧？我们存进您的那个账户里吗？”

“当然不是，”马普尔小姐说，“存进我的活期账户里。”

“您不觉得——”

“我觉得，”马普尔小姐说，“我想存进我的活期账户里。”

她站起身，跟他们握了握手。

“您可以问问银行经理的意见，马普尔小姐，要知道，真的是——天有不测风云，所以要以备不时之需啊。”

“下雨天，我唯一想要的就是我的雨伞。”马普尔小姐说。

她再次跟他们两人握了握手。

“非常感谢您，布罗德里伯先生；还有您，舒斯特先生。您二位对我真是太好了，给我提供了我所需要的一切信息。”

“您真的想要把钱存进您的活期账户里？”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要花掉，您知道，我要从中获得快乐。”

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大声笑了起来。就在那一刻，舒斯特先生比布拉德伯里先生更具想象力地产生了一个模糊的印象：一个年轻而美丽的女孩儿，在一个乡村花园的聚会上跟一位牧师握手。这是他稍后才意识到的。然而马普尔小姐忽然就让他想起了那个特别的女孩儿，年轻、幸福，即将享受属于自己的生活。

“拉斐尔先生会希望我开心的。”马普尔小姐说。

她走出了门。

“复仇女神，”布罗德里伯先生说，“拉斐尔先生就是这么叫她的。复仇女神。从来没见过这么不像复仇女神的复仇女神。你呢？”

舒斯特先生摇摇头。

“这一定是拉斐尔先生开的另一个玩笑了。”布罗德里伯先生说。

马普尔小姐系列

阿加莎·克里斯蒂

无可争议的侦探小说女王，侦探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家之一。

阿加莎·克里斯蒂原名为阿加莎·玛丽·克拉丽莎·米勒，一八九〇年九月十五日生于英国德文郡托基的阿什菲尔德宅邸。她几乎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但酷爱阅读，尤其痴迷于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阿加莎·克里斯蒂成了一名志愿者。战争结束后，她创作了自己的第一部侦探小说《斯泰尔斯庄园奇案》。几经周折，作品于一九二〇年正式出版，由此开启了克里斯蒂辉煌的创作生涯。一九二六年，《罗杰疑案》由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出版。这部作品一举奠定了阿加莎·克里斯蒂在侦探文学领域不可撼动的地位。之后，她又陆续出版了《东方快车谋杀案》《ABC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无人生还》《阳光下的罪恶》等脍炙人口的作品。时至今日，这些作品依然是世界侦探文学宝库里最宝贵的财富。根据她的小说改编而成的舞台剧《捕鼠器》，已经成为世界上公演场次最多的剧目；而在影视改编方面，《东方快车谋杀案》为英格丽·褒曼斩获奥斯卡大奖，《尼罗河上的惨案》更是成为几代人心目中的经典。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创作生涯持续了五十余年，总共创作了八十余部侦探小说。她的作品畅销全世界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累计销量已经突破二十亿册。她创造的小胡子侦探波洛和老处女侦探马普尔小姐为读者津津乐道。阿加莎·克里斯蒂是柯南·道尔之后最伟大的侦探小说作家，是侦探文学黄金时代的开创者和集大成者。一九七一年，英国女王授予克里斯蒂爵士称号，以表彰其不朽的贡献。

一九七六年一月十二日，阿加莎·克里斯蒂逝世于英国牛津郡沃灵福德家中，被安葬于牛津郡的圣玛丽教堂墓园，享年八十五岁。

阿加莎·克里斯蒂 侦探作品年表

波洛系列

1920 The Mysterious Affair at Styles《斯泰尔斯庄园奇案》

1923 Murder on the Links《高尔夫球场命案》

1924 Poirot Investigates《首相绑架案》

1926 The Murder of Roger Ackroyd《罗杰疑案》

1927 The Big Four《四魔头》

1928 The Mystery of the Blue Train《蓝色列车之谜》

1932 Peril at End House《悬崖山庄奇案》

1933 Lord Edgware Dies《人性记录》

1934 Murder on the Orient Express《东方快车谋杀案》

1935 Three-Act Tragedy《三幕悲剧》

1935 Death in the Clouds《云中命案》

1936 The ABC Murders《ABC谋杀案》

1936 Murder in Mesopotamia《古墓之谜》

1936 Cards on the Table《底牌》

1937 Dumb Witness《沉默的证人》

1937 Death on the Nile《尼罗河上的惨案》

1937 Murder in the Mews《幽巷谋杀案》

1938 Appointment with Death《死亡约会》

1938 Hercule Poirot’s Christmas《波洛圣诞探案记》

1940 Sad Cypress《H庄园的午餐》

1940 One, Two, Buckle My Shoe《牙医谋杀案》

1941 Evil Under the Sun《阳光下的罪恶》

1943 Five Little Pigs《五只小猪》

1946 The Hollow《空幻之屋》

1947 The Labours of Hercules《赫尔克里·波洛的丰功伟绩》

1948 Taken at the Flood《致命遗产》

1952 Mrs. McGinty’s Dead《清洁女工之死》

1953 After the Funeral《葬礼之后》

1955 Hickory Dickory Dock《山核桃大街谋杀案》

1956 Dead Man’s Folly《弄假成真》

1959 Cat Among the Pigeons《鸽群中的猫》

1960 The Adventure of the Christmas Pudding《雪地上的女尸》

1963 The Clocks《怪钟疑案》

1966 Third Girl《第三个女郎》

1969 Hallowe’en Party《万圣节前夜的谋杀》

1972 Elephants Can Remember《大象的证词》

1974 Poirot’s Early Stories《蒙面女人》

1975 Curtain-Poirot’s Last Case《帷幕》

马普尔小姐系列

1930 The Murder at the Vicarage《寓所谜案》

1932 The Thirteen Problems《死亡草》

1942 The Body in the Library《藏书室女尸之谜》

1943 The Moving Finger《魔手》

1950 A Murder Is Announced《谋杀启事》

1952 They Do It with Mirrors《借镜杀人》

1953 A Pocket Full of Rye《黑麦奇案》

1957 4.50 from Paddington《命案目睹记》

1962 The Mirror Crack’d from Side to side《破镜谋杀案》

1964 A Caribbean Mystery《加勒比海之谜》

1965 At Bertram’s Hotel《伯特伦旅馆》

1971 Nemesis《复仇女神》

1976 Sleeping Murder《沉睡谋杀案》

1979 Miss Marple’s Final Cases《马普尔小姐最后的案件》

其他系列及非系列

1922 The Secret Adversary《暗藏杀机》

1924 The Man in the Brown Suit《褐衣男子》

1925 The Secret of Chimneys《烟囱别墅之谜》

1929 Partners in Crime《犯罪团伙》

1929 The Seven Dials Mystery《七面钟之谜》

1930 The Mysterious Mr. Quin《神秘的奎因先生》

1931 The Sittaford Mystery《斯塔福特疑案》

1933 The Witness for the Prosecution《控方证人》

1934 Why Didn’t They Ask Evans?《悬崖上的谋杀》

1934 The Listerdale Mystery《金色的机遇》

1934 Parker Pyne Investigates《惊险的浪漫》

1939 Murder Is Easy《逆我者亡》

1939 And Then There Were None《无人生还》

1941 N or M?《桑苏西来客》

1944 Towards Zero《零点》

1945 Sparkling Cyanide《闪光的氰化物》

1945 Death Comes as the End《死亡终局》

1949 Crooked House《怪屋》

1950 Three Blind Mice and Other Stories《三只瞎老鼠》

1951 They Came to Baghdad《他们来到巴格达》

1954 Destination Unknown《地狱之旅》

1958 Ordeal by Innocence《奉命谋杀》

1961 The Pale Horse《灰马酒店》

1967 Endless Night《长夜》

1968 By the Pricking of My Thumbs《煦阳岭的疑云》

1970 Passenger to Frankfurt《天涯过客》

1973 Postern of Fate《命运之门》

1997 While the Light Lasts《灯火阑珊》

出版前言

纵观世界侦探文学一百七十余年的历史，如果说有谁已经超脱了这一类型文学的类型化束缚，恐怕我们只能想起两个名字——一个是虚构的人物歇洛克·福尔摩斯，而另一个便是真实的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

阿加莎·克里斯蒂以她个人独特的魅力创造了侦探文学史上无数的传奇：她的创作生涯长达五十余年，一生撰写了八十余部侦探小说；她开创了侦探小说史上最著名的“黄金时代”；她让阅读从贵族走入家庭，渗透到每个人的生活中；她的作品被翻译成一百多种文字，畅销全球一百五十余个国家，作品销量与《圣经》《莎士比亚戏剧集》同列世界畅销书前三名；她的《罗杰疑案》《无人生还》《东方快车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都是侦探小说史上的经典；她是侦探小说女王，因在侦探小说领域的独特贡献而被册封为爵士；她是侦探小说的符号和象征。她本身就是传奇。沏一杯红茶，配一张躺椅，在暖暖的阳光下读阿加莎的小说是一种生活方式，是惬意的享受，也是一种态度。

午夜文库成立之初就试图引进阿加莎的作品，但几次都与版权擦肩而过。随着午夜文库的专业化和影响力日益增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版权继承人和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主动要求将版权独家授予新星出版社，并将阿加莎系列侦探小说并入午夜文库。这是对我们长期以来执着于侦探小说出版的褒奖，是对我们的信任与鼓励，更是一种压力和责任。

新版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由专业的侦探小说翻译家以最权威的英文版本为底本，全新翻译，并加入双语作品年表和阿加莎·克里斯蒂家族独家授权的照片、手稿等资料，力求全景展现“侦探女王”的风采与魅力。使读者不仅欣赏到作家的巧妙构思、离奇桥段和睿智语言，而且能体味到浓郁的英伦风情。

阿加莎作品的出版是一项系统工程，规模庞大，我们将努力使之臻于完美。或存在疏漏之处，欢迎方家指正。

新星出版社

午夜文库编辑部

献言

献给哈里·史密斯，感谢他用科学的眼光阅读我的小说。

致中国读者

（午夜文库版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集序）

在接下来的几年中，我们将要筹备两个非常重要的关于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纪念日。二〇一五年是她的一百二十五岁生日——她于一八九〇年出生于英国的托基市；二〇二〇年则是她的处女作《斯泰尔斯庄园奇案》问世一百周年的日子，她笔下最著名的侦探赫尔克里·波洛就是在这本书中首次登场。因此新星出版社为中国读者们推出全新版本的克里斯蒂作品正是恰逢其时，而且我很高兴哈珀柯林斯选择了新星来出版这一全新版本。新星出版社是中国最好的侦探小说出版机构，拥有强大而且专业的编辑团队，并且对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极有热情，这使得他们成为我们最理想的合作伙伴。如今正是一个良机，可以将这些经典作品重新翻译为更现代、更权威的版本，带给她的中国书迷，让大家有理由重温这些备受喜爱的故事，同时也可以将它们介绍给新的读者。如果阿加莎·克里斯蒂知道她的小故事们（她这样称呼自己的这些作品）仍然能给世界上这么多人带来如此巨大的阅读享受，该有多么高兴啊！

我认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有两个非常重要的特征。首先它们是非常易于理解的。无论以哪种语言呈现，故事和情节都同样惊险刺激，呈现给读者的谜团都同样精彩，而书中人物的魅力也丝毫不受影响。我完全可以肯定，中国的读者能够像我们英国人一样充分享受赫尔克里·波洛和马普尔小姐带来的乐趣；中国读者也会和我们一样，读到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侦探经典作品——比如《无人生还》——的时候，被震惊和恐惧牢牢钉在原地。

第二个特征是这些故事给我们展开了一幅英国的精彩画卷，特别是阿加莎·克里斯蒂那个年代的英国乡村。她的作品写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至七十年代间，不过有时候很难说清楚每一本书是在她人生中的哪一段日子里写下的。她笔下的人物，以及他们的生活，多多少少都有些相似。如今，我们的生活瞬息万变，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世界”依旧永恒。也许马普尔小姐的故事提供了最好的范例：《藏书室女尸之谜》与《复仇女神》看起来颇为相似，但实际上它们的创作年代竟然相差了三十年。

最后，我想提三本书，在我心目中（除了上面提过的几本之外）这几本最能说明克里斯蒂为什么能够一直受到大家的喜爱。首先是《东方快车谋杀案》，最著名，也是最机智巧妙、最有人性的一本。当你在中国乘火车长途旅行时，不妨拿出来读读吧！第二本是《谋杀启事》，一个马普尔小姐系列的故事，也是克里斯蒂的第五十本著作。这本书里的诡计是我个人最喜欢的。最后是《长夜》，一个关于邪恶如何影响三个年轻人生活的故事。这本书的写作时间正是我最了解她的时候。我能体会到她对年轻人以及他们生活的世界关心至深。

现在新星出版社重新将这些故事奉献给了读者。无论你最爱的是哪一本，我都希望你能感受到这份快乐。我相信这是出版界的一件盛事。

阿加莎·克里斯蒂外孙

阿加莎·克里斯蒂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

马修·普理查德

二〇一三年二月二十日

第一章

伦敦西区的中心有一些小巷子，除了经验丰富的出租车司机以外，几乎没什么人知道。出租车司机们总能得意洋洋地穿街走巷，到达帕克街、伯克利广场或南奥德利大街。

如果你从帕克街拐上一条不知名的路，左右再拐一两次弯，就会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安静的街道上，而你的右手边就是伯特伦旅馆。伯特伦旅馆已经有很长的历史了。战争期间，它右侧的房屋尽毁，左侧稍远一些的房屋也未能幸免，旅馆却毫发无损。当然，按房产经纪人的说法，它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些损坏的痕迹。不过，经一笔数目不大的费用修整之后，这座房子就恢复如初。到一九五五年时，它看上去就跟一九三九年的时候一模一样——高贵、朴实，静静地显露自己不凡的价值。

伯特伦旅馆有着长年不断的客源。其中有高级神职人员、乡村贵族的遗孀，还有在昂贵的礼仪学校念书的姑娘们，在她们放假回家的途中，伯特伦旅馆也是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现在的伦敦，适合独自出行的姑娘住的地方真是少得可怜，而伯特伦旅馆恰恰就是少数地方之一。我们在那儿住过好些年呢。”）

当然，曾经有过许多与伯特伦相似的旅馆。其中一些依然存在，但是它们几乎都觉得改革是势在必行的趋势。为了迎合不同的顾客，它们进行了必要的现代化改造。伯特伦也不例外，但它做得丝毫不露痕迹，乍看之下并不怎么明显。

大门外的台阶下站着门卫，仪表堂堂，姿态仿佛一位陆军元帅，金色穗带和金属勋章装点着他那强壮而宽阔的胸膛。他的举手投足都无可挑剔。如果你患有风湿，很难自己从轿车或出租车里出来，他会体贴而关切地迎接你，小心地引导你走上台阶，并领你穿过静静打开的大门。

进入门内，如果这是你第一次来到伯特伦，你会近乎惊奇地发现自己穿越到了一个消失已久的世界。时光倒流，你再一次置身于爱德华时代的英格兰。

当然，旅馆里是有中央空调的，但是并不突兀。像以前一样，中央大休息厅里，有两处煤火总是烧得正旺的壁炉。壁炉旁的黄铜煤斗擦得锃亮，如同出自爱德华时代的女仆之手。里面盛着的煤块，大小也和那时候的一模一样。休息大厅铺着毛绒绒的红色天鹅绒地毯，给人一种舒适的感觉。扶手椅都不是当今这个时代的。椅面离地板很高，这样患了风湿的老太太就不必有失风度地挣扎着站起来。和如今许多昂贵入时的椅子不一样，这些椅子的坐垫大小适中，没有在臀部和膝部的中间短上一截，这样就不会给患有关节炎或坐骨神经痛的人带来什么痛苦。旅馆的椅子也不全是一种型号的，有的直背，有的躺背，椅宽各不相同，以适应不同的体形。不管高矮胖瘦，几乎任何体形的人都可以在伯特伦找到一张适合自己的椅子。

现在是喝茶时间，大厅里坐满了人。其实休息大厅并不是唯一可以饮茶的地方。旅馆内有一个客厅（用印花棉布装饰）；一个吸烟室（由于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仅供男士使用），里面的大椅子都是用上等皮革所制；还有两个书房，你可以带一个要好的朋友来，在安静的角落里舒适地说些闲话——如果愿意，你还可以在那里写信。除了这些令人惬意的爱德华式休息场所，旅馆中还有一些其他的角落。这些地方并没有大肆宣传，但需要用它们的人们总能找到。有一个双重酒吧，里面有两位调酒师。一个是美国人，他让美国客人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并为他们提供波本酒、裸麦酒及各式鸡尾酒。另一个是英国人，他为客人提供雪利酒和皮姆一号酒，还可以和中年绅士们畅谈爱斯科赛马场和纽伯里的赛马——他们往往是为了参加重要的赛马大会才来伯特伦入住。一间电视娱乐室隐蔽地藏在走廊的尽头，以满足客人们看电视的需求。

但休息大厅仍是人们喝下午茶的首选地点。上了年纪的女士们喜欢在这儿看着人们进进出出，会会老朋友，感叹世事多变。休息大厅还吸引了许多美国客人，他们饶有趣味地看着那些英国贵族认认真真、平心静气地喝着传统的下午茶。于是，下午茶也成了伯特伦的一大特色。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完美。旅馆的日常主事是亨利，他身材高大挺拔，五十多岁，慈祥、热心，拥有那些消失许久的工种——完美无缺的男管家——所特有的谦和而威严的风范。身材纤细的年轻侍者们在亨利严格的指挥下进行日常的工作。旅馆里有许多印有徽章的银制托盘、乔治时代的银茶壶；还有瓷器——即使不是罗金厄姆和达文波特的，看起来也很像。这里的布林德厄尔式瓷器尤其受欢迎。茶也是上好的，都是最好的印度茶、锡兰红茶、大吉岭和正山小种。至于吃的东西，你可以点任何你想吃的，而且肯定能吃到。

这天，十一月十六日，来自莱斯特郡的塞利娜·哈茨夫人，六十五岁，正在吃涂满黄油的美味松饼，这是所有老太太们的最爱。

松饼虽然吸引了她的大部分注意力，但是每当大厅的门打开，她总能敏锐地察觉到访者，抬起头来视察一番。

这就是为什么她能微笑着点头欢迎勒斯科姆上校的到来。他身材挺拔，有军人风范，脖子上挂着一副单筒望远镜。她像旧时的独裁者一般，傲慢地示意他过来。不一会儿，勒斯科姆上校来到了她身边。

“您好，塞利娜，您怎么到城里来了？”

“看牙医，”塞利娜夫人嚼着松饼，含糊不清地说，“我想着，既然来了，不如再去找哈利大街的那人给我看看关节炎。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虽然哈利大街上治疗各种疾病的时髦医生有上百人，但勒斯科姆的确知道她指的是哪位。

“治疗有效果吗？”他问道。

“我宁愿相信他的医术，”塞利娜夫人勉强说道，“真是非同一般的家伙，出其不意地揪住我的脖子，像拧鸡脖子一样转了一下。”她小心地转动自己的脖子。

“伤着您了吗？”

“那样拧脖子肯定疼。不过时间太短我来不及感觉。”老夫人继续小心地转动着脖子，“感觉还不错。我多年来头一次能越过右肩看东西了。”

她实际检测了一下，向右看去，然后惊叫道：“我敢肯定那是老简·马普尔，我原以为她好几年前就死了。她看来像一百多岁了。”

勒斯科姆上校瞥了一眼死而复生的简·马普尔女士，但她并没有引起他多少兴趣：伯特伦里总有零星几个像这样被他称作“长毛老猫”的人。

塞利娜夫人继续说道：

“这可是伦敦唯一还能品尝到松饼的地方，真正的松饼。你知道吗？去年我在美国，他们早餐菜单上也有叫松饼的东西，但和真正的松饼完全是两回事。那只是些加了葡萄干的茶点。我就奇怪了，为什么那也能叫松饼呢？”

她把最后一口沾满黄油的食物塞进嘴里，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四周。亨利眨眼间就来了。他不急不慌，好像凭空出现一样。

“您还需要点什么，夫人？蛋糕如何？”

“蛋糕？”塞利娜夫人思忖着，拿不定主意。

“我给您推荐我们这儿的香饼，夫人，它们尝起来非常可口。”“香饼？我已经很多年没吃过了，是正宗的吗？”

“哦，是的，夫人。厨师的秘方是祖传的，您肯定喜欢。”

亨利对一个随员使了个眼色，年轻人马上退下去吩咐制作香饼。

“我想您去了纽伯里吧，德里克？”

“是的。天气实在太冷了，我连最后两场赛马都没看。非常糟糕的一天。哈利的那匹小母驹完全不行。”

“我早料到它不怎么样。斯旺希尔达如何？”

“最后得了第四。”勒斯科姆站起身来，“我得去看看我的房间。”

他穿过休息大厅，向前台接待处走去，同时看了看大厅里的桌子和客人。在这里喝下午茶的人数惊人，仿佛回到了往日的时光。这里的人把喝茶当作一顿饭那样隆重，这在战后已经有点过时了，但在伯特伦显然不是那么回事。这些人都是谁呢？两个教士和奇斯尔汉普顿的主任牧师。对了，在那边角落里有一个穿高帮鞋套的人，应该是一位主教，至少他的职位绝不会低于主教！看来这儿缺的只是教皇了。“至少也得是大教堂的教士才能负担得起伯特伦的花销。”上校想到。普通的神职人员是来不起这种地方的，可怜的家伙们。这么一想，他不明白像塞利娜·哈茨这样的人怎么能付得起旅馆的开销，她每年只有大约两便士的钱来养活自己。还有贝里老太太、从萨默塞特来的波斯尔韦特夫人，和西比尔·克尔——她们都跟教堂里的老鼠一样穷。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走到前台，接待员戈林奇小姐亲切地向他问好。戈林奇小姐是老朋友了，她认识旅馆中的每一位老主顾，就像对待皇室成员一样，她从没忘记过一张顾客的脸。她的衣着复古，看起来很可敬，留着一头卷发，发色微黄（似乎还用了很复古的发夹）。她身着黑色丝裙，脖子上挂着的金吊坠盒垂在高耸的胸前，还别了个刻有浮雕的宝石胸针。

“十四号，”戈林奇小姐说，“勒斯科姆上校，我想您上次住的也是十四号房间，而且您也很喜欢它。那间很安静。”

“我真不能想象你是如何把这些事都记住的，戈林奇小姐。”

“我们希望能让老朋友们住得舒适些。”

“来到这里就像回到了很久以前。好像一切都没变。”

他打住了话头，汉弗莱斯先生从里面的一个房间走出来跟他打招呼。

汉弗莱斯先生经常被初来乍到的人误认为是伯特伦先生本人。究竟谁是伯特伦先生，或者是否真的存在这样一位伯特伦先生，这类问题的答案已经消散在历史的迷雾中了。伯特伦旅馆创建于一八四〇年，但从未有人有兴趣追本溯源。它就那么结结实实地矗立在那里。有人把汉弗莱斯先生称为伯特伦先生时，他也从不纠正，如果人们希望他是伯特伦先生，那么他就是。勒斯科姆上校知道他的名字，但他不知道汉弗莱斯到底是旅馆的管理者还是所有者。他觉得更像是后者。

汉弗莱斯先生五十来岁，风度翩翩，颇有初级部长的风范。他可以在任何时候满足客人们的任何要求。他可以谈论赛车店、板球、国际政治；可以说些皇家轶事、提供车展信息；他还知道时下上演的最有意思的剧目；哪怕美国游客停留的时间再短，他也能建议他们去哪里观光。他知道所有有用的信息，能告诉不同收入、不同口味的顾客哪些餐厅最适合他们就餐。他做这些事情，并没有降低自己的身份。他也并非随时待命，戈林奇小姐对这些信息手到擒来，并且可以高效地转述。汉弗莱斯先生就像太阳般，时不时地出现在地平线上一会儿，以他的私人关怀使某个人感到荣幸。

这一刻便是勒斯科姆上校有这样的荣幸，他们就几个老套的赛马问题交换了看法，但勒斯科姆上校心中盘旋着先前的疑问，现在终于有了可以给他答案的人。

“告诉我，汉弗莱斯，那些可爱的老太太是怎么住到这儿来的呢？”

“哦，你觉得这很奇怪是吗？”汉弗莱斯觉得很有意思，“嗯，答案很简单。她们自然是负担不起的，除非……”

他停顿了一下。

“除非你给她们特价优惠，对吗？”

“差不多。她们通常不知道自己享受了特价，即使意识到了，她们也会认为那是因为她们是老顾客。”

“那，不会就这样吧？”

“嗯，勒斯科姆上校，我是在经营一家旅馆，我可不能做赔本买卖。”

“但这样你怎么赚钱呢？”

“这是一个有关氛围的问题……到我们国家来的陌生人（尤其是美国人，他们通常都很富裕）对英国是什么样有自己独特的想法。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些常在大西洋上往来的商业巨头，这些人通常会去萨伏依或多切斯特酒店。他们要求享受全套的现代化设施、美国食品，还有一切能使他们感到亲切熟悉的东西。但是还有许多难得来一次的外国游客，在他们的期待中，英国应该是——嗯，我不说像狄更斯时代那么遥远，但他们起码读过《克兰弗德》和亨利·詹姆斯的作品，他们肯定不希望看到英国竟然和他们自己的国家一样！所以他们在这儿住过之后，回去就会说：‘伦敦有一个了不起的地方，叫伯特伦旅馆，住在那里就像回到了一百年前。它就是古老的英格兰！那儿住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啊！你在别的地方是绝不会碰到的！那儿有了不起的公爵夫人，供应所有古老的英式菜肴，有美味的旧式牛排布丁！你肯定从未品尝过这样的东西。那儿有上好的牛腰肉和羊肉，还有传统的英式茶以及美妙的英式早餐。当然啦，也有其他普通的食物。那里非常舒适，非常温暖。用木柴烧火取暖这点子棒极了。’”

汉弗莱斯停止模仿，差点儿就咧开嘴笑了。

“我明白了，”勒斯科姆若有所思地说，“这些人，没落的贵族、贫穷的古老世家，他们都是一些很好的摆设，是吗？”

汉弗莱斯先生点头表示赞同。

“我很奇怪，为什么没有其他人发现这个问题。当然，我发现伯特伦可以说已经完全具备了相关条件，只缺一些昂贵的老古董了。所有来这里的人都以为只有他们发现了那些东西是真古董，其他人都不知道。”

“我想，”勒斯科姆说，“当初买那些古董时一定花了不少钱吧？”

“噢，是的。这里虽然看起来像爱德华时代，但也得有一些现代人习以为常的舒适条件。我得让那些老宝贝们——请原谅我这样称呼她们——觉得尽管新世纪开始了，但生活并没有变化；同时让我们的游客既可以感受到另一个时代的氛围，又可以享受到在家习以为常、缺了就活不下去的东西。”

“有时是不是很难办到呢？”勒斯科姆问道。

“不太难。拿暖气来说，美国人要求——我得说是需求——的温度比英国人高出至少十华氏度。因此，我们有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客房。我们安排英国人住一种，美国人住另一种。这些房间从外观上看来都是一样的，但实际上有很大差别——像浴室里的电动剃须刀、淋浴喷头和浴缸；如果你想吃美式早餐，我们便提供麦片、冰橙汁等等，当然如果愿意，还可以吃英式早餐。”

“鸡蛋和熏肉？”

“对。不过如果需要的话，品种远不止这些，熏咸排，腰子和熏肉，冷松鸡肉，约克火腿，还有牛津橘子酱。”

“我明早一定要记起这些名字，在家里再也吃不到这样的东西了。”

汉弗莱斯笑了笑。

“大部分男士只点鸡蛋和熏肉。他们，嗯，他们早已不再惦记旧时的那些东西了。”

“是的，是的……记得我小时候……餐具架都被热菜给烫得直哼哼……没错，这种生活方式非常奢华。”

“我们尽量满足顾客的任何要求。”

“包括香饼和松饼——没错，我明白了，各取所需，就是这样，最大限度地满足要求……有点像共产主义。”

“什么？”

“就是随口一说，汉弗莱斯。物极必反。”

上校拿着戈林奇小姐给他的钥匙转身走开了，一个侍从过来领他到电梯。不经意间，他看到塞利娜·哈茨夫人正和她那叫作简什么的朋友坐在一起。

第二章

“我猜你现在还住在可爱的圣玛丽米德吧？”塞利娜夫人说，“那是个多么美丽又宁静的村庄！我经常想起它，它还是老样子吧？”

“嗯，不太一样了。”马普尔小姐想了想自己的住处：新的住宅区，扩建的乡公所，令商业街改头换面的时髦临街店铺——她叹了口气：“我想，人总得接受变化。”

“进步，”塞利娜夫人含糊不清地说，“尽管在我看来这不是什么进步。看看他们现在弄的那些智能排水装置。上面涂满了各种各样的颜色，好看倒是挺好看，他们称之为‘涂饰’。听起来倒是不错，但是那些按键中又有哪个是真的‘提’或‘按’一下就管用呢？每次去朋友家，你都会在洗手间看到这一类的标记：‘速按速松’，‘向左侧拉’，‘迅速松手’。但是在以前，你只要随意地拉拉把手，水就立刻像瀑布一样流淌出来——这位是亲爱的梅德门哈姆的大主教。”塞利娜夫人截住话头，看着从旁边经过的一位长相英俊的年长教士：“我敢肯定他几乎快瞎了，不过是个了不起的激进派神父。”

一小段关于神职人员的谈话开始了，其间穿插着塞利娜夫人同许多朋友和熟人的寒暄，其中许多人都不是她以为她认识的人。她和马普尔小姐谈了一会儿“过去的日子”，当然了，马普尔小姐与塞利娜夫人的生活经历大不相同，她们能一起回顾的日子也只有那么几年，那时候新寡而手头拮据的塞利娜夫人住在圣玛丽米德的一栋小房子里，她的第二个儿子那时就驻扎在附近的一个空军基地。

“你来伦敦时都住在这儿吗，简？奇怪，我以前怎么从没在这儿见过你？”

“噢，我之前都不住这儿。我可付不起房费，而且，这些年我几乎没离开过家。这次也不是我付的钱，是我的一个好心的外甥女，她觉得到伦敦走走对我有好处。琼是个好心的姑娘——也许可以勉强称她为姑娘。”马普尔小姐不安地想到，琼现在都快五十岁了，“要知道，她是位画家，颇有名气。琼·韦斯特。她前不久刚办了个画展。”

塞利娜夫人对画家没什么兴趣，实际上她对任何有关艺术的事都不感兴趣。她认为作家、美术家和音乐家都是些头脑聪明、精通表演的动物；她总是表现得很喜欢他们，但心底里还是奇怪为什么他们会以此为职。

“我觉得这是些时髦人物，”她说着，目光游移不定，“那位是西塞莉·朗赫斯特——瞧，她又染了头发。”

“恐怕亲爱的琼还真挺时髦的。”

在这一点上，马普尔小姐大错特错了。琼·韦斯特二十多年前曾时髦过，但现在已被那些年轻的艺术家“新贵”们视作彻头彻尾的老古董了。

马普尔小姐稍稍瞥了一眼西塞莉·朗赫斯特的头发，便又沉浸到幸福的回忆中，她想起了琼是多么的善良。琼曾对自己的丈夫说：“我希望我们能为可怜的舅妈做点什么。她从没离开过家。你说她是否愿意去伯恩茅斯住上一两周呢？”

“好主意。”雷蒙德·韦斯特说。他的新书非常成功，所以心情相当好。

“我觉得她很喜欢西印度群岛的那次旅行，尽管有点遗憾的是被卷入了一起谋杀案。[1]对于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好像总碰到这样的事情。”

雷蒙德很喜欢他的老舅妈，经常为她准备一些活动，还把他认为她可能会感兴趣的书送给她。令他吃惊的是，她常常礼貌地谢绝这些款待，尽管她总说那些书“非常精彩”，他有时不禁怀疑她从未读过它们。当然了，她的视力确实越来越不行了。

在最后一点上，他错了。马普尔小姐的视力与她的同龄人相比是很不错的，而且她总是怀着强烈的兴趣和乐趣注视着发生在她身边的一切。

对于琼提出的，让她在伯恩茅斯一家最好的旅馆住一两周的提议，她踟蹰着，喃喃地说：“亲爱的，你们真是，真是太好了，可是我真的不想……”

“可这对您有好处，简舅妈。偶尔离开家出去走走很有好处。这会给您一些新的想法，也会让您遇见新的事情。”

“啊，是的，你说得很对，我也愿意到外面去转转，调节一下。不过，也许伯恩茅斯不是我的首选。”

琼有点惊讶，她还以为伯恩茅斯是简舅妈最向往的地方。

“伊斯特本？还是托基？”

“我真正想去的地方是……”马普尔小姐犹豫着。

“哪儿？”

“我敢说你们肯定会觉得我太蠢。”

“不，我保证不会的。”这位亲爱的老太太到底想去哪儿呢？

“我真的想去伯特伦旅馆——在伦敦。”

“伯特伦旅馆？”这名字非常耳熟。

马普尔小姐把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我在那儿住过一次，那时我十四岁。跟我的叔叔和婶婶一起，我的托马斯叔叔是伊利的教士，我从来没忘记过那次经历。要是我真能在那儿住上……一周就足够了，两周可能会太贵。”

“噢，没关系，您当然可以去。我早该想到您会愿意去伦敦，那里的商店——那整座城市都很吸引人。我们将安排好一切——如果伯特伦旅馆还在的话。有好些这样的旅馆都倒闭了，不是毁于战火，就是无法在这样的时代生存。”

“它还在的，我碰巧得知伯特伦旅馆仍在营业。我有一封从那里发出的信——我的美国朋友，波士顿的艾米·麦卡利斯特寄来的。当时她和她丈夫住在那儿。”

“很好，那我就先走一步，把一切都打点好。”她温柔地接着说，“恐怕等您到了之后会发现它已经和往日大不相同了，到时候您千万别觉得失望啊。”

但是伯特伦旅馆没有变化。它还是从前的老样子。在马普尔小姐看来，这简直太奇妙了。事实上，她怀疑……

这一切实在太完美了，完美到毫无真实感。凭着她异常敏锐的直觉，她非常清楚自己只是想要重温旧日的时光。她的大部分人生不可避免地用在了回忆往日的欢乐上。如果能和旁人一同回忆，那便是真正的幸福。但现在想要获得这样的幸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和她同时代的人大部分都已去世。而她却仍坐在那儿回忆。让人觉得奇妙的是，现在的一切似乎使她获得了新生——简·马普尔，那个两颊粉红，肤色白皙，神情急切的小姑娘……从许多方面看还真是个傻姑娘……还有那个和自己一点儿也不合适的年轻人，他的名字是——哦，天哪，现在她甚至都记不起来了！她母亲当初那样坚决地将他们之间的友情消灭在萌芽状态，是多么明智的决定啊！许多年后她曾与他偶遇——他那样子看起来简直糟透了！当时她为了这事，至少有一周都是哭着睡着的！

当然了，如今的社会嘛——她思索着，如今……这些可怜的小家伙们，其中有一些人是有母亲的，但绝不是那种好母亲——她们不能保护自己的女儿远离愚蠢的爱情、私生子和过早的不幸婚姻。这些都太让人感到悲伤了。

她朋友的声音打断了这些沉思。

“哎呀，我还从来没有。那是——对，没错，贝丝·塞奇威克在那边！在这最不可能相遇的地方……”

马普尔小姐并没有全神贯注地听塞利娜夫人对周围事物的评论。她与塞利娜夫人完全处于两个世界，所以她没办法就那些塞利娜夫人认出的、或自以为认出的众多朋友和熟人的轶事交流意见。

可是贝丝·塞奇威克不同。贝丝·塞奇威克是个在英格兰几乎家喻户晓的名字。三十多年以来，新闻界一直在报道贝丝·塞奇威克所做的各种不同寻常或者超凡脱俗的事情。在战时的大部分时间里，她都是法国援助队的成员，据说她的枪上有六道凹痕，这代表了死在她枪下的德国人。几年前她曾独自飞越大西洋，骑马横穿欧洲大陆，最终到达了凡湖[2]；她开过赛车，还曾从失火的房子里救出过两个孩子，有过几次光彩的和不光彩的婚姻，据称她的穿衣品位在欧洲排名第二。坊间还传言，她曾成功地偷偷登上了一艘处于试航状态的核潜艇。

基于上述原因，马普尔小姐满怀兴趣地坐直了身子，毫无顾忌地用一种热切的目光注视起这位传奇人物来。

无论她曾对伯特伦旅馆抱过怎样的期待，她都绝不会想到能够在此看到贝丝·塞奇威克。奢华的夜总会，卡车司机云集的咖啡馆——这类地方都可能会符合贝丝·塞奇威克那广泛的兴趣爱好。但像伯特伦旅馆这样极具声望并且充满古典气息的地方则不像她会出现的地方。

可面前的这位，毋庸置疑就是她本人。贝丝·塞奇威克的面孔几乎每个月都出现在时尚杂志或流行刊物上。而现在，她就活生生地在这里，不耐烦地抽着烟，一脸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大托盘，就好像从来没见过托盘似的。她点了——马普尔小姐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她们之间的距离有点儿远——没错，她点了炸面包圈。很有意思。

她看到贝丝·塞奇威克把香烟在茶碟上碾灭，拿起一个炸面包圈，咬了一大口，一股红色的鲜草莓酱涌出来，流到她的下巴上。贝丝仰头大笑，伯特伦旅馆的休息大厅里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传出过这样响亮且愉快的笑声了。

亨利立刻出现在她身边，递上一块精致的小餐巾。她接过来，像小男孩那样用力擦着下巴，感叹道：“这才是我说的真正的炸面包圈啊！棒极了！”

她把餐巾往托盘上一扔，站起身来。同往常一样，她的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她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也许她喜欢这样，也许她早已不再注意这些。她也确实值得一看——并不是说她有多漂亮，但确实十分引人注意。浅金色的头发，光滑整齐地垂落到肩膀上，头部和脸部的骨架十分精致，鼻子稍有点鹰钩，眼窝深陷，眼珠是纯正的灰色。她生来就有一张喜剧演员式的大嘴。让大多数男士感到迷惑的是，她的服装是如此简单。用的面料是最为粗糙的那种麻布，没有任何装饰，也看不到什么扣子，线缝之类的。女人们倒是深谙此道，甚至连那些住在伯特伦旅馆的外地老太太都知道，并且相当肯定，这身衣服一定价值连城。

在贝丝·塞奇威克大步穿过休息大厅走向电梯的路上，她同塞利娜夫人和马普尔小姐擦肩而过。她向前者点头致意。

“你好，塞利娜夫人。自从克鲁夫茨之后再没见过你。博日瓦斯一家怎么样了？”

“你怎么想起到这儿来了，贝丝？”

“只是在这儿小住。我刚从兰德那边开车过来，花了四个小时四十五分钟。感觉还算不错。”

“总有一天你会害死自己，要不就会害了别人。”

“哦，但愿不会。”

“但你为什么会住在这儿？”

贝丝·塞奇威克快速朝四周扫视了一圈，似乎领悟到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嘲讽地笑了笑。

“有人对我说这地方值得一来。他们说得不错，我刚刚吃到了最美味的炸面包圈。”

“亲爱的，他们还有正宗的松饼呢。”

“松饼，”塞奇威克夫人若有所思地说，“没错……”她似乎也表示认同。“松饼！”

她点点头，继续向电梯走去。

“与众不同的姑娘，”塞利娜夫人说。对她来说，和马普尔小姐一样，任何小于六十岁的女人都是小姑娘。“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那时谁都拿她无可奈何。她十六岁时，跟一个爱尔兰马夫私奔，他们及时把她弄了回来——可能不算及时。反正最后他们把马夫打发走了，让她稳稳当当地嫁给了老科尼斯顿——他比她大三十岁，这个没用的老废物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这桩婚事没维持多久，她就和约翰尼·塞奇威克跑掉了。要是他没有在马术障碍赛中摔断脖子的话，两人可能还会在一起。此后，她嫁给了里奇韦·贝克尔，那条美国游艇的主人。三年前他们离婚之后，我听说她一直和某个赛车手混在一起——对方似乎是个波兰人。我不知道她到底结婚了没有。和那个美国人离婚以后，她便恢复了塞奇威克这个姓氏。她和那些最不寻常的人四处游玩。还有人说她吸毒……这事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这些。”

“不知道她是否过得开心。”马普尔小姐说。

显而易见，塞利娜夫人从未考虑过这一类问题，她看起来非常吃惊。

“我猜她有大笔的钱，”她迟疑地说，“赡养费之类的。当然啦，那并不意味着一切……”

“嗯，的确不是。”

“并且她总有那么一个——或者几个男人——追随在她身后。”

“哦？”

“当然，对一些女人来说，在这个年纪，这些便是她们想要的一切……但不管怎么说……”

她停了停。

“不，”马普尔小姐说道，“我还是觉得不是这样。”

也许有人会对这么一位老妇人的声明露出善意的嘲笑，她不可能是花痴界的权威。实际上，马普尔小姐自己也不会用“花痴”这个词——用她自己的话来形容就是“总是对男人太感兴趣”。但是塞利娜夫人把她的观点视作自己看法的佐证。

“她的生活中确实一直有很多男人。”她指出。

“是的，没错。但是我想说，你难道不觉得男人对她来说只是一种经历，而不是生活的必需品吗？”

马普尔小姐怀疑地想，会有哪个女人来伯特伦旅馆只为和男人幽会？伯特伦旅馆绝对不是这样的地方。但对于贝丝·塞奇威克这样的人来说，也并非不可能。

她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角落里那只稳重地走着的古旧大钟，努力地用饱受风湿折磨的双脚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向电梯。塞利娜夫人朝四周望了望，目光落在一位军人模样的老绅士身上，他正在看《旁观者》杂志。

“真高兴再次见到你。呃，阿林顿将军，对吗？”

但这位绅士非常有礼貌地说自己并非阿林顿将军。塞利娜夫人道了歉，但没有觉得十分难堪。她集近视与乐观于一身，并且既然她最大的乐趣就是与老朋友、熟人相会，那么难免就会犯这样的错误。这里为了让顾客感觉舒适，调暗了光线，在重重阴影之下，人们非常容易认错人。可从来没有人觉得被别人认错是一种冒犯，反而觉得是一种荣幸。

马普尔小姐等电梯的时候，不禁笑出了声。塞利娜就是这样的人！总觉得谁都认识。自己可比不上她。她在社交方面的唯一成就就是结识了那位英俊的、穿着漂亮高筒靴的韦斯特彻斯特的大主教。她亲热地称他为“亲爱的罗比”，而他也同样热情地回应她，并回忆起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在汉普郡教区的教士住宅里快活地大喊着“快变成一条鳄鱼吧，简妮婶婶。变成鳄鱼来吃掉我”。

电梯下来了，穿制服的中年男子打开了门。让马普尔小姐感到惊讶的是，从电梯里出来的乘客是贝丝·塞奇威克，而她明明在几分钟前刚看到这位女士上楼。

随后，一只脚才站稳，贝丝·塞奇威克猛地定住了身。马普尔小姐吃了一惊，也停下了自己向前迈的脚步。贝丝·塞奇威克出神地从马普尔小姐肩膀上望去，她是如此专注，以至于引得这位老妇人也转过了自己的头，望向同一个方向。

看门人刚刚推开入口处的两扇弹簧门，他拉住门，让两位女士进入了休息大厅。其中一位是看起来颇为挑剔的中年妇女，她戴着顶不合时宜的印花紫帽；另一位是个身材高挑、衣着简单得体的女士，她十七八岁的年纪，有着一头亚麻色的长直发。

贝丝·塞奇威克定了定神，有点唐突地转过身，又回到电梯里。就在马普尔小姐跟着她进去时，她转身表示歉意。

“实在抱歉，我差点儿撞到您，”她的声音热情而友好，“我刚想起来我忘了带些东西，这事儿听起来有点可笑，但事实确实如此。”

“三楼到了。”电梯操作工说。马普尔小姐笑了笑，点头示意她已经接受了对方的歉意。她出了电梯，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她愉快地思索着各种各样、无足轻重的小问题，这是她的习惯。

比如说，她在想塞奇威克夫人说的不是真话。她刚刚才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定是在那时她“记起来忘了点东西”（如果她说的是实话的话），于是就下楼寻找。抑或是她原来就打算下楼去见某人或者寻找某人？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一定看见了某位让她感到震惊和惊讶的人，因此她立刻转身回到电梯里，坐电梯上楼，而避免与某人相遇。

一定是那两位新来的客人。那位中年妇女和那个女孩。她们是母女俩吗？不对，马普尔小姐想道，不是母女俩。

就算在伯特伦，马普尔小姐欢快地想，有趣的事情也可能发生……

[1] 关于此案，详见《加勒比海之谜》。

[2] 位于土耳其。

第三章

“呃，请问勒斯科姆上校是否……”

那个戴着紫罗兰色帽子的妇女走到柜台前。戈林奇小姐微笑着欢迎她的到来。而一旁处于时刻待命状态的侍者立刻就被派去寻找勒斯科姆上校。但看来他已经没有完成这个差事的必要了，因为此时勒斯科姆上校本人正好走进了休息大厅，快步来到了柜台前。

“你好，卡彭特太太，”他礼貌地与她握手，接着转向那个姑娘。“亲爱的艾尔维拉，”他亲切地握住她的双手，“不错，不错，很不错。好极了——好极了。来，我们坐在这儿吧。”他领着她们来到椅子跟前，三个人都坐下了。“不错，不错，”他重复着，“很不错。”

他极力掩饰着自己的不自然，但徒劳无功。他几乎不能再继续描述现在到底如何不错了。两位女士也并不能在此时帮上什么忙。艾尔维拉甜甜地笑着，卡彭特太太礼貌性地笑了一下，轻抚自己的手套。

“旅途还不错吧？”

“是的，谢谢您的关心。”艾尔维拉答道。

“没遇到大雾什么的吧？”

“噢，没有的。”

“我们的飞机还早到了五分钟。”卡彭特太太说。

“好吧，好吧。不错，很好。”他直了直腰，“这地方没让你们失望吧？”

“嗯，我确信这里一定很舒适。”卡彭特太太四处看了看，热切地说，“非常舒适。”

“恐怕有点过时了，”上校抱歉地说道，“这里都是些守旧的人，没有，呃，舞会这类事情。”

“嗯，我也这么觉得。”艾尔维拉赞同道。

她环顾着四周，面无表情。显然，伯特伦是绝不可能同舞会联系在一起的。

“都是些因循守旧的老家伙们，”勒斯科姆上校又说了一遍，“也许应该将你们安排在一个更时髦的地方。你们也看到了，这里有很多东西已经不符合现在的潮流了。”

“这里很好。”艾尔维拉礼貌地说道。

“也就住那么几晚。”勒斯科姆上校继续说道，“我建议咱们今晚去看场演出，一个音乐剧——”说到这儿，他犹豫了一下，似乎不是很确信是否用对了词，“比如《散开头发吧，姑娘们》。你们觉得这个安排怎么样？”

“多么激动人心啊！”卡彭特太太惊叹道，“那一定非常有趣，对吗，艾尔维拉？”

“不错。”艾尔维拉语气平淡。

“然后咱们就去吃晚餐？就在萨伏依酒店如何？”

卡彭特太太又发出了一声惊呼。勒斯科姆上校偷偷瞟了一眼艾尔维拉，稍打起了精神。他觉得艾尔维拉对自己的安排一定是满意的，只是碍于卡彭特太太就在面前，她除了礼貌地表示赞同外，不便有其他的表示。“我不会因此责怪她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对卡彭特太太说道：

“也许你们想先看看房间，看看是不是合适。”

“哦，我想它们一定很舒适。”

“嗯，如果你们对房间有任何不满，我都能让他们进行更换。这儿的人都和我很熟。”

前台的戈林奇小姐非常热情地接待了这两位客人，将三楼的二十八号和二十九号房间安排给了她们，这两间共用一间浴室。

“我上楼去放行李。”卡彭特太太说，“艾尔维拉，也许你应该留在这里跟勒斯科姆上校聊聊天。”

真是圆滑，勒斯科姆上校想。虽然可能有点儿太明显了，但是不管怎么说，她离开一会儿也好，尽管他真的不知道要和艾尔维拉聊些什么。眼前这位是非常有礼貌的姑娘，但他对如何跟女孩相处并不是很了解。他的妻子因难产而去世，给他留下了个男孩，然后又被送去他妻子家抚养，而他的房子则交给了自己的姐姐打理。他的儿子已经结婚了，现在定居在肯尼亚。他的孙子孙女们，一个十一岁，一个五岁，一个两岁半，上次孩子们来看他时，他同老大谈论足球和太空，给老二玩电动火车，驮着老三骑大马。与这些孩子们相处非常容易！但是，和年轻的女孩们相处可就太难了！

他问艾尔维拉想喝点什么。他正打算建议她点苦柠檬、姜汁汽水或者橙汁什么的。但艾尔维拉先开口说道：

“多谢您。我想要一杯杜松子加苦艾酒。”

勒斯科姆上校满腹狐疑地看着她，他不禁怀疑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她多大来着？十六岁还是十七岁？是否真的能喝杜松子加苦艾酒。但他又说服了自己，艾尔维拉一定知道她自己的举止是否得体，就像她知道准确的格林尼治时间一样。他点了一杯杜松子加苦艾酒，和一杯干雪利酒。

他清了清嗓子，问道：

“你觉得意大利怎么样啊？”

“谢谢您的关心，我在意大利过得很好。”

“你住的那个地方，那个女伯爵——呃，她名字叫什么来着，她对你没有太严厉吧？”

“她的要求很严格，但是没有给我造成什么困扰。”

他看着她，不是很清楚刚刚这番回答是否有点儿其他的隐藏含义。

虽然现在还有点结巴，但已经比之前自然多了，他继续开口说道：

“我是你的监护人和教父，我们本应该很熟悉，但恐怕现实并非如此。你知道的，要让我，让我这样一个老家伙知道一个女孩想要什么，或者说至少她应该有什么，这真的太难了。先是上学，然后是从学校毕业之后继续接受教育，我们那会儿称之为‘精修’[1]。但我想现在更为严肃，会从事某种事业吗？得到某种工作吗？诸如此类的。我们该找个时间好好讨论一下这些事，你有什么特别想做的吗？”

“我想我应该会报一个秘书班。”艾尔维拉的声音听起来毫无热情。

“噢，你想成为一名秘书？”

“并不是很想。”

“呃，好吧，那么——”

“只是大家都是从这里开始的。”艾尔维拉解释道。

勒斯科姆上校有了一种奇怪的被看低的感觉。

“我还有一些表亲，梅尔福特一家，你觉得你会愿意和他们同住吗？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噢，没问题。我很喜欢南希，跟米尔德里德也很亲近。”

“那这样可以吗？”

“是的，目前为止的话。”

勒斯科姆上校一时语塞，在他思索接下来要说什么的时候，艾尔维拉开口了，她的措辞简洁明了。

“我会拿到钱吗？”

他再一次在开口回答之前沉默了，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然后说道：

“是的。你会有很多钱。也就是说，一旦你二十一岁了，你就会拿到这笔钱。”

“那现在是谁在保管呢？”

他笑了：“现在有人替你保管。每年从收入中扣除一部分费用，用来支付你的生活费和学费。”

“那么您就是受托人了？”

“一共有三位，我是其中的一位。”

“要是我死了，会怎样？”

“好了，好了，艾尔维拉，你才不会死，说什么胡话呢！”

“我也希望如此，但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不是吗？就在上周，还发生了一起空难，乘客们都死了。”

“好吧，但这事儿也不会发生在你身上啊。”勒斯科姆上校说。

“这您可说不准。”艾尔维拉说，“我只是想知道，要是我死了，谁会拿到我的这笔钱。”

“我也不知道。”上校不耐烦地说，“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听起来会很有趣。”艾尔维拉沉思着，“我在想这笔钱是否会让一些人想杀死我。”

“说真的，艾尔维拉！这样的谈话真的毫无必要。我不明白你为何要纠结这种问题。”

“噢，只是一些想法。人总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你不是在想黑手党之类的事情吧？”

“喔，那倒没有。那样也太傻了。那么在我结婚之后，这笔钱会给谁呢？”

“我想应该是你的丈夫。但真的——”

“您确定吗？”

“不，我不是很确定。这要看信托基金上是如何规定的。但你现在还没有结婚，又为什么要担心这件事呢？”

艾尔维拉没有回答。她看起来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了。最终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开口问道。

“您见过我的母亲吗？”

“有时会见，但不是经常见面。”

“那她现在在哪儿呢？”

“哦，在国外。”

“哪个国家？”

“法国，或者葡萄牙。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她曾经表示过想见我吗？”

她澄澈的眸子凝视着他。他不知该如何回答。现在是说真话的时候吗？还是应该含糊其辞蒙混过关？又或者是撒一个善意的谎？当一个女孩问你一个极其简单但答案又何其复杂的问题时，你会如何作答？他不悦地答道：

“我不知道。”

她目光严肃地扫视着他。勒斯科姆完全慌了神，他把这事儿弄得一团糟。这个女孩肯定怀疑了，明显已经在怀疑了。换作其他女孩也会怀疑的。

他说：“你不能这么想，我是说这有点儿难以解释。你的母亲，呃，她非常与众不同——”

艾尔维拉用力点头。

“我知道。我总在报纸上读到她的新闻。她真的很特殊，不是吗？实际上，她是个相当完美的人。”

“没错。”上校表示同意，“完全没错。她是一个非常棒的人。”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但完美的人经常——”他截住话头，再次开口，“有一个那样完美的人当母亲也不是一件开心的事。这点你可以相信我，这是事实。”

“您并不喜欢说真话，是吗？但我觉得您刚刚说的都属实。”

坐在那儿的两人都盯住了那扇通向外面世界的包着铜皮的大门。

突然，门被大力推开了，在伯特伦旅馆很少有人用这么大的力量推门。一位年轻人大步走进来，径直走向前台。他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充满活力，相比之下伯特伦旅馆就像是一座博物馆，而旅馆里的人都像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被灰尘包裹着的文物。他弯下腰，问戈林奇小姐：

“塞奇威克女士住在这儿吗？”

此时戈林奇小姐的脸上丝毫没有那种“欢迎光临”的微笑，她的目光变得冷漠起来。她说：

“是的。”接着，她满脸不情愿地将手伸向电话，“您想找——”

“不，”年轻男子说道，“我只是想给她留一个口信。”

他从皮衣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将它沿着桃花心木的柜台推向戈林奇小姐。

“我仅仅是确认一下她是不是住在这里。”

他说这话时四下打量了一番，语气里有一丝怀疑。然后他便转身面向门口，冷漠地扫视着大厅里坐着的人们。而这样冷漠的目光也掠过了勒斯科姆和艾尔维拉。勒斯科姆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愤怒。“该死。”他想，“艾尔维拉是位漂亮的姑娘。如果我是一个年轻小伙子，我也会格外留心漂亮姑娘，尤其是在这么多老家伙们的陪衬之下。”但似乎这位年轻人并没有对漂亮姑娘表现出什么兴趣。他转回身，面向柜台，似乎是为了引起戈林奇小姐的注意般提高了嗓门，说：

“这儿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是一一二九吗？”

“不是。”戈林奇小姐说，“三九二五。”

“属于摄政街吗？”

“不是，是梅费尔区。”

他点点头，然后转身迅速走出了大门，像来时一样用力推开门扬长而去，留下两扇在身后摇摆着的门。

大厅中的每个人似乎都深吸了一口气，并且发现此时都难以接上刚刚被打断的各自的话题。

“好吧。”勒斯科姆上校更加不自然，好像找不到什么词语来组织对话。“好吧，真的是！现在的这些年轻人啊……”

艾尔维拉微笑着。

“您认出他来了，是吗？”她说，“您知道他是谁吗？”她的语气中有一些敬畏。随即，她继续提醒他：“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

“噢，是那个小子。”勒斯科姆听到这个名字后觉得有点儿耳熟，“一位赛车手。”

“没错。他曾连续两年都是世界冠军。一年前出了起严重的事故，摔断了不少骨头。但我敢肯定他现在一定又在继续了。”她抬起头倾听，“他现在开的就是一辆赛车。”

街上那轰鸣的马达声传入了伯特伦旅馆。勒斯科姆上校看出来了，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是艾尔维拉的崇拜对象之一。“好吧，总比崇拜那些流行乐歌手、抒情歌手或者留着长发的披头士强，无论他们管自己叫什么。”在看待年轻人的问题上，勒斯科姆很守旧。

大堂的门又打开了，艾尔维拉和勒斯科姆上校都满怀期待地看向那个方向，然而伯特伦旅馆已经恢复了正常，走进来的只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年教士。他站在那里，带着一丝疑惑的神情，四下望了望，似乎忘记了自己在哪儿或者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这样的经历对彭尼法瑟教士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他在火车上时，也会这样记不起自己打哪儿来，记不清要去哪里，或者为什么要坐火车！他独自走在路上时，坐在委员会会场时，都曾有过这样茫然的时刻。而就在刚刚，当他坐在教堂里的教士席上时，他又经历了这样的时刻：他不记得自己到底是已经布完道了呢，还是正准备要布道。

“我认识那个老家伙。”勒斯科姆注视着他说，“他是谁来着？我记得他总是住在这儿。阿伯克龙比？领班神父阿伯克龙比？不，尽管他长得很像阿伯克龙比，但不是他。”

艾尔维拉毫无兴趣地打量着彭尼法瑟。同刚刚那位赛车手比起来，他毫无魅力可言。她对任何神职人员都不感兴趣，尽管在意大利时，她对红衣主教心存一些敬意，那也只是因为她觉得那些人至少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

彭尼法瑟的脸色变得明朗起来，赞赏地点点头。他认出来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没错，他在伯特伦旅馆，这儿正是他今天落脚的地方，他打算要去——呃，他要去哪儿来着？查德敏斯特？不，不，他才从查德敏斯特过来。他打算要去，没错，去卢塞恩开会。他向前迈开脚步，喜气洋洋地来到了接待台前。戈林奇小姐热情地接待了他。

“彭尼法瑟教士，很高兴看到您。您看起来真不错。”

“谢谢，谢谢。我上周得了重感冒，不过现在已经痊愈了。这儿有我的房间吗？我是不是写过信预订？”

戈林奇小姐的话让他安下心来。

“是的，没错，彭尼法瑟教士。我们收到您的信了，并且已经为您预留了十九号房间。您上次来也住在这间。”

“谢谢，谢谢。我，呃，让我想想，我想住四天。实际上我要去卢塞恩一天，但在我不在的那天请为我保留房间。我会把大部分的行李都留在这里，只带一个小包去瑞士。没什么问题吧？”

戈林奇小姐的话再一次打消了他的顾虑。

“一切都没问题。您在来信中已经解释得非常清楚了。”

换做是其他的人，也许不会使用“清楚”这个词。由于他的信写得很长，说是“详细”也许更贴切一点。

所有的焦虑都消散了，彭尼法瑟松了口气，连同他的行李一起被带到了十九号房间。

二十八号房间里，卡彭特夫人摘下了戴在头上的那顶紫罗兰色的帽子，小心翼翼地将睡衣放在她床上的枕头上。她抬头，看到刚进门的艾尔维拉。

“噢，亲爱的，你来啦。需要我帮忙整理行李吗？”

“不用了，多谢。”艾尔维拉礼貌地说，“您知道的，我没什么需要整理的。”

“你要住哪间卧室呢？浴室就在这两间屋子的中间。我嘱咐他们把你的行李拿到稍远一点的那个房间里了，我觉得这间房有点吵。”

“您想得真是太周到了。”艾尔维拉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

“你确定不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谢谢。真的不用您来帮忙。我想先洗个澡。”

“嗯，没错，这是个好主意。要不你先洗吧，我还要再整理一下行李。”

艾尔维拉点点头。她走进两间房连接处的那间浴室，关上门，插上插销，然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打开行李箱，将一些东西扔在了床上。接着她脱掉衣服，换上了睡袍之后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之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靠着电话机的床上。她仔细听了会儿周围的动静，以防有旁人打扰，然后拿起了听筒。

“这里是二十九号房间，麻烦您帮忙接通摄政街一一二九号。”

[1] 富家女孩为学习上流社会行为而在私立学校接受相关教育。

第四章

苏格兰场里，一场会议正在进行。这是一场非正式会议。六七个人随意地围坐在桌子周围，每人都是各自领域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引起这些司法卫士们注意的是最近几年来越来越重要的一个话题。这涉及一系列的犯罪行动，而这些犯罪的成功实施，则让人感到了强烈的不安。抢劫案的数量在大规模地不断攀升：银行抢劫案、工资单盗窃案、邮寄珠宝失窃案、火车抢劫案。一个月不到，多起骇人听闻的犯罪行为就被策划并且成功实施了。

苏格兰场的警察厅长助理——罗纳德·格雷夫斯爵士此刻正坐在桌子一头主持会议。根据以往的习惯，他在会议上倾听多于发言。一般在这种场合，不会有人做什么正式的汇报，这不过是英国刑事调查局的例行工作。这是一场级别较高的商谈会，每个人都在不同的立场上就问题发表看法，并将其汇总。罗纳德·格雷夫斯先生用眼神缓缓地扫了一圈在座的小组成员们，然后冲坐在另一头的一位男士点了点头。

“那么，老爹。”他说，“让我们听你唠些家常。”

这位被称作“老爹”的人是总警督弗雷德·戴维。很快就要退休的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上几岁。正是这样的长相，才让别人戏称他为“老爹”。他相貌敦厚，看起来容易相处。而当罪犯们发现他的行事作风并不像他的外貌那样亲切和蔼之后，他们大多都感到不快和惊讶。

“没错，老爹，说说你的观点。”另一位总警督说道。

“是个大团队。”总警督弗雷德·戴维深深地叹了口气，“没错，是个大犯罪团伙，并且可能还在继续扩大规模。”

“当你说这是一个大团队的时候，是指他们人数比较多吗？”

“是的，没错。”

此时，一位名叫康斯托克的，长着尖尖的狐狸脸，眼神警惕的人插嘴道：

“你觉得这对他们来说算是优势吗？”

“可算可不算。”老爹说道，“这可能会带来灾难。但就目前来看，该死的，一切运转良好。”

警司安德鲁斯是一位金发肤白、体型瘦弱、看起来有点迷糊的男士，他沉思着开口道：

“我常想，规模带来的影响比人们想象得要大。拿个体户来做比喻的话，如果经营得当、规模合适，那必然生意兴隆。此后，如果扩张经营范围，将生意做大，增加人员，那么很有可能生意的规模一下就变得过大，然后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大型连锁商店、工业中处于霸主地位的企业都遵循这个规律。如果它的规模扩展得恰到好处，那么就能成功获得收益。反之，将无法掌控。水满则溢，只有当公司规模达到合适的程度，并且经营有道之时，才是它成功之日。”“你觉得现在这场‘表演’的规模有多大？”罗纳德爵士咳了一声。

“比我们原来预料得要大。”康斯托克说道。

麦克尼尔警督看起来孔武有力，他开口道：

“要我说，它的规模正在变大。老爹说得没错，它一直在成长。”

“也许这是件好事。”戴维说，“可能它会成长得过快，然后就失控了。”

“可是，罗纳德爵士，问题是，”麦克尼尔说，“我们该在什么时候逮捕谁呢？”

“我们要抓的可能有一打人那么多。”康斯托克说，“我们知道哈里斯一伙与此事有关。卢顿市附近的一小块地方、埃普瑟姆的一家汽车修理厂、梅登黑德附近的一个酒吧、北方大道边的一个农场，这些都是他们的。”

“这伙人中有谁值得我们出手逮捕的吗？”

“我觉得没有。都只是些小喽啰，只是链条上的一环。他们就是散落在各处的连接环。他们在某地迅速改装车辆然后交易；在体面的小酒馆里传递消息；在二手服装店里改头换面；哪怕伦敦东区的戏剧服饰供应商也会为他们所用。他们会给这些人报酬。这些人虽然发了一笔财，但事实上什么内幕都不知道！”

看起来神态恍惚的警司安德鲁斯又开口了：

“我们的对手都是些头脑很灵光的人。现在我们还没有接近他们。我们现在掌握的所有资料都只是有关他们的合伙人的。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哈里斯一伙参与其中，马科斯涉足了资金链的末端部分。海外联络人会和韦伯联系，但他也只是一位代理商。实际上我们对这伙人一无所知。我们知道他们各人之间、各个分支之间自有一套方式进行联络，只是不知道这个方式是什么。我们观察、跟踪他们，而他们也知道我们的侦查行动。在某处有一个巨大的信息交换中心。我们想抓的是那些策划者。”

康斯托克说：

“这就像一个巨大的网状机构。我也认为一定存在一个行动指挥中心。在这个指挥中心里，每个行动都被精心设计、完善细节，每个步骤都配合得天衣无缝。就在某地，某人计划了这一切，设计出行之有效的蓝图，策划邮包失窃案或者工资单盗窃案。这些人就是我们要抓的人。”

“也许他们甚至都不在这个国家。”老爹轻声地说道。

“没错，我敢说他们不在这里。也许他们在极圈附近的冰屋里，或者在摩洛哥的帐篷里，或者在瑞士山间的牧人小屋中。”

“我不相信这些关于幕后主使的言论。”麦克尼尔摇着头说，“当故事听没有什么问题。当然了，他们中间肯定有个头儿，但我不相信什么犯罪大师。我想说，在这些犯罪背后有一个非常聪明的指挥小团体，由一位主席领导，集中策划每一次行动。他们掌握了某种优质技能，并且一直在更新自己的技术。同时——”

“什么？”罗纳德爵士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就算再小再紧凑的团队，也有可以牺牲的人。我称其为俄罗斯雪橇定律。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旦觉得我们嗅到了他们的气息，他们就会抛出那个牺牲品，那个他们觉得可以丢弃的人。”

“他们会冒这个风险吗？这样做不会太冒险了一点吗？”

“我觉得他们有办法让那个人察觉不到自己是被推下了雪橇。他只会觉得自己是掉下去的。他会保持沉默，因为他觉得这样做很值得。当然也确实如此。他们有大量的金钱来谋划，这也让他们在金钱方面能够非常慷慨。那个牺牲品蹲监狱的时候，如果他有家人的话，他的家人就会得到照顾。他们甚至可能为他策划一场越狱。”

“那样的事情很多。”康斯托克说道。

“你懂的，我觉得，”罗纳德爵士说，“一遍又一遍地讨论我们的推测是没有什么用的。我们总是说些一样的东西。”

麦克尼尔笑了。

“那长官，您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呢？”

“是这样——”罗纳德爵士思索了片刻，“在对主要问题的看法、今后努力的方向上我们都是一致的。我觉得，如果能注意到一些小细节：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仅仅是有那么点儿异乎寻常的小细节的话，也许更有益处。要说清楚我想表达的意思有点儿难，但就像几年前的卡尔弗案一样。一块墨水斑，你们还记得吗？一块在老鼠洞前的墨水斑。到底有谁会把整瓶墨水倒进一个老鼠洞里呢？看起来这个问题不是很重要，而且也很难解答。但一旦我们无意中发现了答案，这个答案就带领我们继续侦查下去。大概——这就是我在想的事情。想一些奇怪的细节。如果你的脑中闪过什么有点异常的事情，不要犹豫，都说出来。如果你愿意，可以说一说那些虽然微不足道，但就是感觉有那么点格格不入的事情。我看到老爹点头了。”

“你说得太对了。”总警督戴维说道，“来吧，小伙子们，试着说些什么。哪怕仅仅是有人戴了顶可笑的帽子这样的小事。”

没有人立刻回应。在座的每个人看起来都有些犹豫又不确定。

“开始吧，”老爹说，“我先来抛砖引玉。真的，这只是一个好玩的故事，但我不妨说给你们听听。伦敦大都会银行的抢劫案，就是卡莫里大街分行。还记得吗？一长条的清单上满是汽车的牌照号、颜色和品牌。我们请人来指证，但他们是如何指证的！大概有一百五十多条错误的导向信息！最后经过筛选，大概有七辆车在附近地区被目击过，其中每一辆都有可能与抢劫案有关。”

“没错，”罗纳德爵士说，“继续往下说。”

“有那么一两辆我们无法锁定。看起来似乎车牌被换过了。这样做也没有什么不妥，人们经常这样。最后大部分的车都被查到了。我只举一个例子：莫里斯·牛津，黑色轿车，车牌号：CMG265。一位实习警官报告说：法官勒德格罗夫先生是这辆车的驾驶员。”

他看看在座的几位，他们都在听他说话，但并不是非常感兴趣。

“我知道。”他说，“又一个错误。法官勒德格罗夫先生可是一个非常惹人注意的老家伙，长相极丑。然而，车里的并不是法官勒德格罗夫先生，他那时正在法庭上。他确实有一辆莫里斯·牛津的车，但牌照是CMG256。”他看了看大家，“没错，没错。你会说，这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你还记得那个实习警官报告的车牌吗？CMG265。非常相似，不是吗？就像是人们想记住一辆车牌号时常会犯的那种错误。”

“不好意思。”罗纳德爵士说，“我不太明白……”

“是的。”总警督戴维说，“这似乎并不能说明什么实质问题，只是，它看起来与实际的车牌太像了，不是吗？265——256CMG。这件事也太巧了，都是莫里斯·牛津的车，都是一样的颜色，车牌号只差一个数字，连车主人都非常相似。”

“你是说……”

“仅仅是一个数字的错误。今天我们要讨论的‘深思熟虑之后的小错误’，似乎就是指这样的事情。”

“对不起，戴维，我没有看出这件事里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点。”

“噢，我并不是想要强调什么。在银行抢劫案后的两分半钟，一辆莫里斯·牛津的、车牌号为CMG265的车在道路上行驶。实习警察在这辆车上看到了法官勒德格罗夫先生。”

“你是不是想推断说，那就是法官勒德格罗夫先生？说明白点儿，戴维。”

“不，我并不想推测说那的确是法官勒德格罗夫先生，也不想说他同银行抢劫案有染。他那时住在庞德大街的伯特伦旅馆里，而案发时他在法庭上。这一切的真实性都已经被证实了。我是说，那辆车的车牌号、制造商和那位熟悉老勒德格罗夫的实习警察对驾车者的指控，这样的巧合本应该说明些问题。但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说明不了。这太糟糕了。”

康斯托克有点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布莱顿珠宝案中也有相似的情况。是一位老海军上将或者其他军衔的人。我现在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当时有位女士非常肯定地指认他就在现场。”

“但他不在案发现场吗？”

“是的，他那天晚上在伦敦。我想他是去参加一个海军晚宴或者其他活动的。”

“他就住在俱乐部里面吗？”

“不是，他住在一家旅馆里，老爹，就是那家你刚刚提到的——伯特伦，是叫这个名字吧？安静的地方，我想有好多喜欢过旧式生活的老年人都会去那儿。”

“伯特伦旅馆。”总警司戴维若有所思地说着。

第五章

1

马普尔小姐向来都醒得很早，今天也不例外。她很喜欢自己的床，太舒适了。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伦敦那有些惨白的日光便照进了屋里。然而，她并没有准备关掉电灯。这是一间多么舒适的房间啊，一如伯特伦的其他房间：玫瑰花图案的墙纸；一个漆得发亮、配有梳妆台的红木抽屉柜；两把高背椅；一张离地高度适中的安乐椅。房间中还有一扇通往一间现代化浴室的门，浴室里平铺着玫瑰花的墙纸，这样就避免了那种过于冷淡的清洁感。

马普尔小姐回到床上，把枕头垒在一起，瞥了一眼闹钟：七点半。她拿起了总是带在身边的祈祷小册子，像往常一样读完了今天的一页半份额，然后拿起编织活儿开始忙活起来。因为刚起床，手指受风湿的影响有些僵硬，所以她一开始织得有点慢，但后来就慢慢变快了，手指也不再被痛苦的僵硬所困扰。

“新的一天。”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以她一贯的乐观迎接新一天的到来。新的一天——谁知道又会发生些什么呢？

她放下手中的毛线活儿，休息了一下，让思绪如同舒缓的小溪一般流淌过自己的大脑。塞利娜·哈茨……她在圣玛丽米德住过的那间小屋多好看啊，现在居然被加上了一层丑陋的绿色屋顶。松饼……太费黄油了，但很好吃……还有非常棒的旧式香饼！她从来不曾期待过，一切都能如往日一般……因为，毕竟，时间不曾静止……而如果想让时间如此这般静止住，一定要花上不少钱……这地方连一块塑料都没有！她推测，旅馆方面也一定能有所盈利。过时的东西又恰如其分地出现了，成了如画美景……看看，现在的人们是多么喜欢旧时的玫瑰，却鄙视现在那些养在花园里的香水月季！这地方的东西都看起来太不真实了……好吧，为什么一定要是真实的呢？她上次来已经是，五十，不对，将近六十年之前了。而现在她觉得不真实，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当下的生活——没错，这整件事触发了一系列有趣的问题，整个环境和这些人……马普尔小姐把毛线活儿推远了一点。

“像这样的地方，”她大声地说，“这样的地方，我觉得，是非常难找的……”

这能解释她昨晚感到的那种不安吗？那种有什么事情不对劲的不安……

这些老年人真的很像五十年前她在这里遇到的老年人。那时候老人像他们这样是非常自然的，而现在则完全相反。如今的老年人不同于那时——也许是因为疲于应付家庭的琐事，他们总带着一副匆忙而焦虑的神情；也许是因为需要四处奔走参加各种委员会，还要极力表现出精明能干的样子；也许是因为他们染了龙胆蓝的头发；也许是因为他们戴了假发。他们的双手也不是她记忆中纤巧的双手了，他们的手因洗涤剂和清洁剂的摧残而显得粗糙……

所以——所以呢，这些人看起来并不真实。但实际上他们确实是真实存在的。塞利娜·哈茨是真实的，角落里那个帅气的老兵也是真实的——她曾见过他一面，但她想不起他的名字了——而那位主教（亲爱的罗比！）已经去世了。

马尔普小姐瞥了一眼小钟：八点半，是时候吃早饭了。

她查看了一下酒店提供的手册，手册上的字体足够大，不需要眼镜也能看清。

客人可以通过拨打客房服务来订餐，也可以按铃呼叫女服务员。

马尔普小姐选择了第二种方式，同客房服务交流总让她觉得有些不安。

事实证明效果非常不错。按铃后不久，轻微的敲门声响起，一位非常令人满意的女服务员走了进来。这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女服务员，看起来是那么不真实：她穿着淡紫色条纹的裙子，戴着头巾——刚刚洗熨平整的头巾。她红扑扑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充满了田园的质朴。他们从哪儿找到这些人的？

马尔普小姐点了早饭：茶、荷包蛋、现烤的面包卷。这位女服务员没有提起早餐麦片或者橙汁，这让她显得非常专业。

早餐在五分钟之后就送到了。一张大小适中的托盘上放了一个圆肚茶壶、奶油般的牛奶，还有一只银制热水壶。吐司上放着两只漂亮的荷包蛋，不是那种放在锡制杯子里的、又小又圆、像子弹般坚硬的东西。一块大小适中的黄油上印着蓟花图案。橘子酱、蜂蜜和草莓酱依次排列。面包卷看起来美味极了，可不是那种薄馅的硬面包，它们闻起来新鲜无比。（简直是世界上最美的味道！）托盘上还有一个苹果、一个梨子和一根香蕉。

马普尔小姐满怀信心又小心翼翼地用刀切开了荷包蛋。果然没有令她失望，黄澄澄的、浓厚的蛋黄溢出来。多么完美的荷包蛋！

所有的东西都是热乎乎的。这才是真正的早餐。她也可以自己做这样的早餐，但她不必如此！这让她感觉自己好像是——不，不是一位女王。而是位住在一家条件不错，却不过分昂贵的旅馆里的中年妇人。事实上，这感觉像回到了一九〇九年。马尔普小姐向女服务员表达了感谢。女服务员微笑着回答说：

“噢，没错，夫人。主厨对早餐的要求非常严格。”

马普尔小姐赞许地看着她。伯特伦旅馆真的可以创造奇迹，这是一位真正的女佣。她偷偷掐了掐自己的左臂。

“你在这儿工作很久了吗？”她问。

“才三年多，夫人。”

“那在这儿工作之前在哪儿工作呢？”

“在伊斯特本的一家酒店工作。那是家非常现代化的酒店，但我更喜欢像这里这样复古的场所。”

马普尔小姐抿了一口茶。她听到自己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哼起了一首已被遗忘很久的歌：

“噢，在我这一生里你究竟去哪儿了……”

女服务员看起来有点儿惊讶。

“我只是想起来一首老歌。”马普尔小姐抱歉地喃喃道，“曾经有段时间很流行。”

她又轻轻哼唱起来：“噢，在我这一生里你究竟去哪儿了……”

“可能你也听过这首歌？”她问。

“呃——”女服务员看起来非常抱歉。

“对你来说年代太久远了。”马普尔小姐说，“好吧，人总是会想起点儿东西，特别是在这样的地方。”

“没错，夫人。我想很多住在这里的女士都会与您有同样的感觉。”

“我觉得那也是她们愿意来此小住的原因之一。”马普尔小姐说。

女服务员走出了房间，显然她已经很习惯于老夫人们在此喃喃回忆往事了。

马普尔小姐吃完了早餐，满怀愉悦地起身。她打算用一个上午来愉快地购物，但也不能逛太多，容易过于劳累。今天可以逛牛津街，明天逛骑士桥。她开心地做着规划。

大概十点的时候，她全副武装地从房间走出来：帽子、手套、雨伞——虽然天气很好，但是以防万一。还有手包——她最为精致的购物包，这时——

她隔壁房间、靠着走廊的房门猛然打开，有人探出头来向外张望。是贝丝·塞奇威克。她又缩回房间，把门猛地关上了。

马普尔小姐一边下楼一边琢磨着这件事。在早上的时候，她还是喜欢走楼梯，而不愿乘电梯，这样能让她活动活动筋骨。她的步伐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

2

勒斯科姆上校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正当他沿着走廊大步前进时，楼梯顶部的门突然打开了。塞奇威克女士开口道：

“您终于来了！我一直留心您的行踪，想找机会逮住您。我们能去哪里谈谈吗？我是说，去个清静的地方，没有老猫咪时刻徘徊在身边。”

“好吧，贝丝，真的，我不是很确定。夹层中应该有一间书房。”

“您最好先进来。快点儿，别让女服务员看到我们之后有什么奇怪的想法。”

勒斯科姆上校非常不情愿地迈进了门，门在他的身后紧紧关上。

“贝丝，我根本不知道你会来这里，完全不知道。”

“我想也是。”

“我是说，早知道我就不会带艾尔维拉来这儿。你知道吗？我把她带来了。”

“我知道，昨晚我看见她和你在一起。”

“但我之前真的不知道你在这里。这看起来不像你会来的地方。”

“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贝丝·塞奇威克冷冷地说道，“这儿毫无疑问是伦敦最舒适的酒店。我为什么不能来？”

“你必须明白我完全不知道……我是说——”

她看着他大笑起来。她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套装和翠绿色衬衣，正准备出门。她神情愉悦并且充满活力，而她身边的勒斯科姆上校看起来则老态龙钟。

“亲爱的德里克，别这么担心。我不是指责你试图安排一场母女相见的感人场面。这本来就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人们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相遇。但是你必须立刻把艾尔维拉从这里带走，今天就走。”

“噢，她就要走了，我只是带她来住几晚，看场演出什么的。她明天就要去梅尔福特家了。”

“可怜的姑娘，她在那儿会很无聊的。”

勒斯科姆上校望着她，满眼关心：“你觉得她会很无聊吗？”

贝丝有点同情他。

“可能跟她在意大利的监禁生活比起来，那里并不算无聊，甚至还会让她觉得非常刺激。”

勒斯科姆终于鼓起了勇气。

“听着，贝丝。在这儿遇见你真的让我很吃惊。但是你难道不觉得——好吧，我是说，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种命中注定。这可能是一个机会，我并不认为你真的，呃，真的知道那孩子是怎么想的。”

“你想说什么？德里克。”

“你总归是她的妈妈。”

“我当然是她的妈妈，她是我的女儿。但这又给我们两个人带来过什么好处吗？或者将来会对我们有什么益处吗？”

“你不能如此肯定。我觉得——我觉得她已经感觉到了。”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贝丝·塞奇威克厉声问道。

“她昨天说了一些话。她问你在哪儿，在做些什么。”

贝丝·塞奇威克走到窗前，在那站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着窗格。

“你真是个好人，德里克。”她说，“你的想法是好的。但都行不通，我可怜的天使。你必须要这样告诉自己：这些想法行不通，而且可能会非常危险。”

“噢，算了吧，贝丝。危险？”

“是的，是的，没错。危险。我很危险。我一直很危险。”

“这让我想起了你做过的一些事。”勒斯科姆上校说。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贝丝·塞奇威克说，“置身险境已经成了我的一种生活习惯。不，与其说是成为习惯，还不如说是上瘾了，就像毒品一样。就像吸毒者时不时要来点美妙的海洛因一样，这让生活看起来丰富多彩，并且值得活下去。嗯，这也没什么。那就是我最终的归宿——或者不是——随它吧。我从不碰毒品，从来就不需要它们，危险就是我的毒品。但像我这样生活的人，对别人来说就是危险之源。德里克，不要做一个顽固的老傻瓜。你最好把那个姑娘带到离我远远的地方。我对她全无益处，只有伤害。如果可能的话，最好都不要告诉她我也在这个旅馆里。给梅尔福特家打电话，今天就送她过去。找个借口，就说有突发紧急情况什么的……”

勒斯科姆上校犹豫着，摸了摸胡子。

“我想你错了，贝丝。”他叹了口气，“她是问起过你在哪儿，我告诉她你在国外。”

“嗯，十二小时之后我就在国外了。所以你说得没错。”

她走到他的身边，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灵巧地将他转了过去，像是要玩捉迷藏游戏一样。她打开门，轻轻将他推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时，勒斯科姆上校注意到一位老妇人上到楼梯拐弯处。她一边往手提袋里看，一边咕哝着：“哎呀，哎呀，我想我肯定是把它落在房间里了，哦，天呐。”

她从勒斯科姆上校身边经过，看起来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但当他走下楼梯时，马普尔小姐在自己的房门前停了停，偷偷地瞟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后她又朝贝丝·塞奇威克的房门看了看。“所以说这就是她在等的人？”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这倒是奇怪了。”

3

彭尼法瑟教士吃了早餐后打起了精神。把钥匙留在前台后，一个人溜达着穿过了休息大厅。他推开大门走了出去，被那位专门负责为顾客找出租车的爱尔兰门卫利落地安排进了一辆出租车里。

“您去哪儿，先生？”

“唉，”彭尼法瑟教士突然有些沮丧，“让我想想，我本来想去哪里来着？”

就在彭尼法瑟教士和门卫就这个棘手的问题进行讨论时，庞德大街的交通被迫中断了几分钟。

最终彭尼法瑟教士灵光乍现，指示司机将出租车开去大英博物馆。

人行道上只留下了咧着嘴笑的门卫。考虑到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从里面出来，他就沿着旅馆正面的墙溜达了几步，一边低声哼着一首老歌。

伯特伦底层的一扇窗户猛地一下打开——但是门卫并没有回头，直到一个声音突然从那扇窗里传来。

“原来你在这里，迈克[1]，你怎么会来这儿的？”

他吃惊地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睛。

塞奇威克女士从开着的窗子中探出头来。

“你不认识我了吗？”她问道。

男子的脸上闪过恍然大悟的表情。

“哇哦，这不是小贝西吗！太不可思议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小贝西。”

“也就只有你叫我贝西。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名字。这些年你都在干什么？”

“随便瞎忙，”迈克含糊其词地说，“我才不像你那样能上新闻。我经常在报纸上读到你的光荣事迹。”

贝丝·塞奇威克笑了起来。“不管怎样，我穿得比你要好点儿，”她说，“你酒喝得太多。你总是这样。”

“你穿得好是因为你总是不缺钱。”

“钱对你可一点好处都没有，你只会喝得更多，堕落得更彻底。没错，你会的！你怎么到这儿来的？这才是我想知道的。你是怎么应聘上这份工作的？”

“我需要一份工作。我有这些——”他用手轻轻地敲着那一排奖章。

“哦，我明白了。”她若有所思地说，“它们也都是真的，是不是？”

“当然是真的，怎么会有假呢？”

“嗯，我相信你。你总是那么有勇气。你一直都是位好战士。没错，军队适合你，我很确定。”

“军人在战争年代还可以，但在和平时期就不吃香了。”

“所以你就干上了这一行？我真不明白……”她停住了。

“你不明白什么，贝西？”

“没什么。这么多年之后再见到你有点儿奇怪。”

“我可从没忘记过，”男士说道，“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小贝西。啊！你是位多么可爱的姑娘啊！一位可爱又瘦小的小姑娘。”

“一个讨人厌的傻姑娘，那才是我呢。”塞奇威克夫人说。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你懂得太少，否则就不会跟我交往。你对付那匹马可真有一手。你还记得那匹母马的名字吗——它叫什么来着？莫利·奥弗林。呵，它可真是个邪恶的魔鬼，确实如此。”

“你可是唯一能骑它的人。”塞奇威克夫人说。

“可以的话它早就把我摔下来了！当它发现做不到时，也只能选择放弃。啊，它可真是个美人儿。但是说到骑马，其他女士都没有你擅长。你有可爱的臀部，可爱的双手。你从来都不害怕，一刻都没有！我猜你一直如此，无论是在飞机上，还是在驾驶赛车时。”

贝丝·塞奇威克笑了笑。

“我得继续写我的信了。”

她从窗户缩回身去。

迈克斜靠在栏杆上。“我从来没有忘记巴利高兰，”他意有所指地说，“有时候，我想过要给你写信——”

屋里传来贝丝·塞奇威克刺耳的声音：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迈克·戈尔曼？”

“我只是想说我没有忘记——没有忘记任何事情。我只是，只是想提醒你。”

贝丝·塞奇威克的声音依然那么刺耳：

“如果你的意思是我想的那样，我将给你一条建议。要是你敢给我惹什么麻烦，我就会像枪毙老鼠那样轻而易举地毙了你。我以前可是杀过人的……”

“可那是在国外？”

“不管是国外还是这儿——对我来说都一样。”

“哦，天哪，我相信你会那么做的！”他的声音里带着钦佩，“在巴利高兰——”

“在巴利高兰，”她打断他的话，“他们已经给了钱让你闭嘴，并且还给了你不少钱。你那个时候已拿了钱。你从我这儿再也不会得到什么了，想都别想。”

“这对周末小报来说会是一个不错的浪漫故事。”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

“噢，”他笑了起来，“我并不是认真的，只是在开玩笑。我不会做任何伤害我的小贝西的事。我会管好自己的嘴巴。”

“最好如此。”塞奇威克夫人说。

她关上窗户，低头瞪着面前的书桌，看到了吸墨纸上那封还没写完的信。她拿起来看了看，将它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然后，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目不斜视地走出房间。

伯特伦那些较小的书房就算是里面有人的时候也总显得空荡荡的。窗子下面整齐地摆放着两张书桌，右边的一张桌子上放了一些杂志，左边面向壁炉放着两把高背扶手椅。这些地方是那些老年陆军或者海军们下午最喜欢来的地方。他们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美美地进入梦乡，一直睡到下午茶时间。而上午这些椅子就不那么抢手了。

然而罕见的是，这天早晨竟然没有空位子了，一位老妇人占了一把，另一把上面坐着个年轻姑娘。姑娘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迟疑地看着塞奇威克夫人刚刚走出的那扇门，然后慢慢地向它走去。艾尔维拉·布莱克的脸色像死人般苍白。

又过了五分钟，那位老妇人才开始有动静。此刻，马普尔小姐觉得她穿衣下楼之后的小憩已经够长了，该出去走走，享受一下伦敦的迷人风光了。她可以一直步行到皮卡迪利，然后坐9路车到肯辛顿的汉高大街；或者，她可以走到邦德街，再坐25路车到马歇尔和斯内尔格罗夫商店，或者坐相反方向的25路车，她记得那样可以一直到海陆军百货商店。走出旅馆大门时，她仍在脑海里回味着这些令人高兴的事情。那个爱尔兰门卫回到了工作岗位，替她作了决定。

“您会需要一辆出租车的，夫人。”他肯定地说。

“我觉得不需要，”马普尔小姐说，“我想我可以坐25路车，车站离这儿不远，或者乘从帕克街方向开来的2路。”

“您不会想坐公共汽车的，”门卫非常肯定地说，“您年事已高，颠簸的公共汽车对您来说太危险了。他们那种开车方法：启动、停车、再启动。这会让您摔跤的，真的。现如今这些家伙们一点儿良心也没有。我吹吹口哨帮您叫一辆出租车，那样您就可以像女王一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

马普尔考虑了一下之后改变了主意。

“那好吧，”她说，“也许我最好是坐出租车。”

门卫连口哨都不用吹，他只是弹了个响指，一辆出租车就如同变魔术一般出现了。马普尔小姐被极为小心地扶上了车，就在那时，她决定去鲁滨逊克利弗商店，去那儿看看上好并且正宗的亚麻床单。她愉快地坐在车里，感觉正如那个门卫所说，像女王一样。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些亚麻床单、亚麻枕套以及合适的玻璃纱布和桌布——这些上面没有香蕉、无花果、调皮小狗之类的图案，或者其他会让你在洗涤时觉得心烦意乱的图案。

4

塞奇威克夫人来到前台。

“汉弗莱斯先生在办公室吗？”

“在的，塞奇威克夫人。”戈林奇小姐看起来有些吃惊。

塞奇威克夫人径直穿过前台，敲了敲门，在门内人回答之前就进去了。

汉弗莱斯先生吃惊地抬起头来。

“什么——”

“是谁雇了那个迈克尔·戈尔曼？”

汉弗莱斯先生有点语无伦次地说：

“帕菲特走了——他一个月前出了车祸。我们必须立刻找个人代替他。这人看起来挺合适。推荐信没有问题，退役军人——在军中表现良好，或许不太聪明，但有时这会是优点，您不会是知道有关他的什么不好的事儿吧？您知道吗？”

“足以不让他待在这儿。”

“如果你坚持，”汉弗莱斯慢吞吞地说，“我们会通知他——”

“不，”塞奇威克夫人缓缓说道，“不用了，已经太迟了，算了吧。”

[1] 全名迈克尔，迈克是他的昵称。

第六章

1

“艾尔维拉。”

“你好，布里奇特。”

尊敬的艾尔维拉·布莱克小姐推开昂斯洛广场一八〇号的大门走了进去——而她的朋友布里奇特早已透过窗户看到了她，并赶紧冲下楼为她开门。

“我们上楼吧。”艾尔维拉说。

“对，最好这样。要不我们会被妈妈缠上的。”

这两个姑娘急匆匆地走上了楼梯，因此躲过了布里奇特的母亲——当她走出自己的卧室来到楼梯走廊上时已经太迟了。

“你没有妈妈真是幸运，”布里奇特把她的朋友带到自己的卧室里，把门紧紧关上，气喘吁吁地说：“我是说，妈妈的确是个可爱之人，可是看看她问的那些问题！不论是上午、中午还是晚上。她都会问：你要去哪儿，你都见了谁？是不是别的什么人住在约克郡的同名表亲？诸如此类的无聊之事。”

“我估计她们没别的什么事情可想，”艾尔维拉含糊不清地说，“听着，布里奇特，我要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你得帮帮我。”

“嗯，只要能帮我一定帮。什么事？跟男人有关？”

“不，其实与男人无关。”布里奇特看起来有点失望，“我必须去爱尔兰，可能要花二十四小时或者更长时间。你可得给我打掩护。”

“去爱尔兰？为什么？”

“我现在不能把什么都告诉你。没有足够的时间。我一点半要到普鲁尼尔饭店跟我的监护人勒斯科姆上校见面，和他一起吃午饭。”

“你是怎么应付卡彭特太太的？”

“在德贝纳姆躲过了她。”

布里奇特咯咯地笑了起来。

“午饭后，他们要带我去梅尔福特家。我将和他们住在一起，一直到我二十一岁。”

“真是糟糕透顶！”

“我觉得我能办成。米尔德里德表姐非常好骗。根据安排，我会参加一些课程和活动。有个叫作‘今日世界’的地方。他们带你去听讲座、参观博物馆、美术馆、上议院什么的。关键是没有人会知道你是否在你应该在的地方！我们可以借此安排很多事情。”

“我想我们能办到。”布里奇特咯咯地笑着说，“我们在意大利就成功了，不是吗？老麦考罗尼还以为她非常严格呢。她几乎对我们的所作所为毫无察觉。”

两位姑娘为她们成功的恶作剧开怀大笑起来。

“可是，这件事的确需要许多安排。”艾尔维拉说。

“和一些漂亮的谎言。”布里奇特说，“你收到吉多的信了吗？”

“哦，收到了。他给我写了封署名为吉尼芙拉的长信，这样看起来就像个女性朋友。可我真的希望你不要说这么多，布里奇特。我们有许多事情要办，但只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首先，你听我说完，我约好明天去看牙医。这件事很容易办，我可以打电话把时间推迟——或者你也可以帮我打这个电话。然后，中午的时候，你可以装成你妈妈给梅尔福特家打电话，解释说牙医想让我第二天再去复诊，所以我得在你们家过夜。”

“这事儿她们不会怀疑。她们会说些您真是好心这样没完没了的客套话。可是，要是你第二天没能回来呢？”

“那么，你就得再打些电话。”

布里奇特看起来有些迷惑。

“在那之前我们会有充足的时间来想对策的，”艾尔维拉不耐烦地说，“现在我关心的是钱。我估计你没多少吧？”艾尔维拉没抱多大希望。

“大概只有两英镑。”

“那一点用都没有。我得买张机票。我已经查了航班，只需要花两个小时。问题的关键在于我在那里要待多久。”

“你不能告诉我你打算做什么吗？”

“不，不能。但这件事非常、非常重要。”

艾尔维拉的声音如此不同寻常，布里奇特有点吃惊地看着她。“你是不是真的遇上什么麻烦了，艾尔维拉？”

“对，不错。”

“这件事是不是跟谁都不能说？”

“对，就是那样的事情。是一件非常、非常机密的事情。我得查明某件事情的真实性。现在让人讨厌的是钱的问题。但令人痛苦的是，我的监护人告诉过我，我实际上非常有钱。可他们给我的只是一点点的买衣服的津贴。这些钱一到我手里立刻就被我花完了。”

“你那个叫什么上校的监护人不能借给你一点钱吗？”

“那根本行不通。他会问许多问题，想知道我要这些钱干什么。”

“哎呀，我猜他也会问。我真想不通为什么每个人都问这么多的问题。你知道吗？一有人给我打电话，妈妈就得问那是谁，就算这事儿与她毫不相干！”

艾尔维拉同意她的看法，但她的思绪却朝着另一个方面展开了。

“你曾经典当过什么东西吗，布里奇特？”

“从来没有。我觉得我不会知道怎么典当。”

“肯定非常容易，”艾尔维拉说，“你们经常光顾那个门上有三个球的珠宝商，对吗？”

“我想我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可拿去典当。”布里奇特说。

“你妈妈没在什么地方放些珠宝吗？”

“我想我们最好别向她求助。”

“对，这样应该不行——但是我们也许可以偷偷拿点什么。”

“哦，恐怕不能那样做。”布里奇特满脸震惊地说。

“不能？嗯，你说的也许对。但是我敢打赌她不会注意到的。我们能在她发现之前把珠宝放回原处。我知道了，我们去找博拉德先生。”

“谁是博拉德先生？”

“哦，他是个家庭珠宝商。我经常把手表送到他那儿修。我六岁的时候他就认识我了。快，布里奇特，我们马上就去。我们的时间刚好够用。”

“我们最好从后门出去，”布里奇特说，“那样妈妈就不会问我们去哪儿了。”

在邦德街这家历史悠久的博拉德与惠特利珠宝店外面，两位姑娘进行着她们最后的彩排。

“你确定你都清楚了吗，布里奇特？”

“我想是的。”布里奇特的声音听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首先，”艾尔维拉说，“我们对对手表时间。”

这熟悉的带有文学色彩的短语有着振奋人心的效果，布里奇特脸色稍微明快了一些。她们严肃地对了手表，布里奇特将她的表调了一分钟。

“行动时间是整二十五分钟之后。”艾尔维拉说。

“这样我的时间就很充裕了。也许我不需要那么久，但还是保险一点儿好。”

“可是，要是——”布里奇特欲言又止。

“要是什么？”艾尔维拉问道。

“嗯，我是说，要是我真的让车给撞了呢？”

“肯定不会撞上的，”艾尔维拉说，“要知道，你的动作那么敏捷，而且伦敦的车辆都习惯于急刹车。不会有事的。”

看起来布里奇特并没有相信她。

“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布里奇特？”

“好吧，”布里奇特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好。”艾尔维拉说。

布里奇特走到邦德街的另一边，艾尔维拉则推开博拉德和惠特利先生——历史悠久的珠宝商和手表师——的店门。店里的气氛安静而祥和，让人感觉不错。一个穿着长礼服的贵族模样的人走上前问艾尔维拉是否需要帮助。

“我能见见博拉德先生吗？”

“博拉德先生？请问您怎么称呼？”

“艾尔维拉·布莱克。”

贵族模样的人走开了，艾尔维拉移步走到一面柜台前。在厚厚的玻璃板下面，胸针、戒指和手镯在颜色恰当又稍有些不同的天鹅绒的衬托下展现着它们镶有宝石的部分。

没过多久，博拉德先生出现了，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是这家公司的高级合伙人。他热情友好地跟艾尔维拉打招呼。

“啊，布莱克小姐，你到伦敦来啦。见到你真是让人高兴。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艾尔维拉拿出一块小巧精致的夜用型手表。

“这块表走得不准，”艾尔维拉说，“您能给修修吗？”

“哦，当然可以，没有问题。”博拉德先生从她手中接过去，“修好之后把它送到什么地方？”

艾尔维拉给了他地址。

“还有另外一件事，”她说，“我的监护人勒斯科姆上校，您认识他的——”

“是的，是的，当然。”

“他问我想要什么样的圣诞礼物，”艾尔维拉说，“他建议我到这儿来看些不同的东西。他还问我希不希望他跟着一起来，我说我想自己先过来，因为我总觉得那样很让人难堪，不是吗？我指的是价格什么的。”

“嗯，那当然是一个方面，”博拉德先生带着长辈般和蔼的微笑说，“你有什么想法，布莱克小姐？喜欢胸针，手镯，还是戒指？”

“我觉得胸针更有用些，”艾尔维拉说，“但我也不确定——我能不能多看些东西？”她恳切地抬头看着他。他同情地笑笑。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太快做出决定的话就没什么乐趣了，对吗？”

接下来的五分钟她过得非常愉快。博拉德先生任何时候都充满耐心，他从一个又一个的盒子里取出东西，胸针和手镯在艾尔维拉面前的一块天鹅绒上堆成了一堆。她时不时地转身照照镜子，试试一只胸针或一件垂饰的效果。最后，带着一些犹豫，她将一只漂亮的小手镯、一块小宝石手表和两只胸针放在一边。

“我们把这些记下来，”博拉德先生说，“这样，以后勒斯科姆上校来伦敦时，也许就可以来看看他自己想给你买什么。”

“这样真是太好了，”艾尔维拉说，“那他就会觉得是他自己给我选的礼物，不是吗？”她抬起头，清澈的蓝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珠宝商的脸。此时刚好到预定的二十五分钟后开始行动的时刻。

外面传来凄厉的刹车声和一个女孩子的尖叫声。不可避免地，店里每个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面朝邦德街的商店橱窗。艾尔维拉把柜台上的手放到她那整洁的、专门定做的外套和裙子的口袋里，她的动作迅速而不引人注意，以至于尽管每个人都在看着，但却几乎觉察不到。

“啧啧，”博拉德先生说，他把注意力从外面大街上收回来，“差一点点就出意外了。傻姑娘！那样横穿马路！”

艾尔维拉一切就绪，准备向大门走去。她看看手表，发出一声惊叹。

“哎呀，我在这儿待得太久了，这样会赶不上回乡下的火车的。太感谢您了，博拉德先生，您不会忘记这四样东西是什么的，对吧？”

一分钟之后，她已经到了门外，迅速地连着向左拐了两个弯，在一家鞋店的拱廊里停下来，直到布里奇特气喘吁吁地前来与她会合。

“噢，”布里奇特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会被撞死呢。我的长袜也给划了一个窟窿。”

“没关系。”艾尔维拉边说边和她的朋友迅速地沿着街道往前走去，又向右拐了一个弯，“快点儿！”

“现在——刚才——都顺利吗？”

艾尔维拉悄悄伸手到衣袋里掏出那个镶着钻石和蓝宝石的手镯。

“噢，艾尔维拉，你太大胆了！”

“现在，布里奇特，你得去我们之前记下的那家当铺，看看这个手镯能当多少钱。你开价一百。”

“你觉得……假如他们说……我是说……我是说它也许已上了被盗物品的清单了……”

“别傻了！怎么能这么快就上清单呢？他们还没发现它丢了呢。”

“可是，艾尔维拉，等他们发现之后，他们会认为——也许他们知道——一定是你拿走的。”

“如果他们发现得快的话，很容易这么想。”

“那么，他们就会报警，而且——”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艾尔维拉慢慢地摇了摇头，淡黄色的头发也随着来回摆动，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他们不会报警的，布里奇特，如果他们觉得是我拿的就肯定不会报警的。”

“为什么……你是说——”

“我跟你说过，等我长到二十一岁的时候就会有很多钱。那时，我便会从他们那里买许多珠宝。现在，他们不会闹出这种丑闻的。快去把手镯当了，把钱拿到手。然后到林格斯航空公司去订票——我得坐出租车去普鲁尼尔饭店了。我已经晚了十分钟。明天上午十点半见。”

“噢，艾尔维拉，我真希望你别去冒这样可怕的风险。”布里奇特呜咽着说。

但是，艾尔维拉的出租车已经来到了面前。

2

马普尔小姐在鲁滨逊克利弗商店度过了非常愉快的购物时光。她不仅买了虽然昂贵但十分漂亮的床单——她喜欢亚麻床单的质地和素净的颜色，还买了一些质地上乘、有着红色镶边的玻璃纱布。现在要买到漂亮的玻璃纱布实在太难了！反之，你只能买到还不如装饰桌布的东西，上面印着各种图案：小萝卜、龙虾、埃菲尔铁塔或特拉法加广场，要不然就零乱地印着柠檬和橘子。马普尔小姐给商家留下了她在圣玛丽米德的住址之后，就搭乘了一辆顺路的公共汽车来到了海陆军百货商店。

多年以前，马普尔小姐的姨妈曾是海陆军百货商店的常客。当然，与昔日相比，这里已有了一些变化。马普尔小姐的思绪回到了以前：海伦姨妈在百货部惬意地坐在椅子里，头上戴着软帽，身上穿着她一向称之为“黑府绸”的披风，寻觅她中意的人。接下来便是悠闲漫长的一小时，海伦姨妈会想出一切可以购买并储藏起来以备将来使用的杂货。买齐了圣诞节用品后，有时甚至连遥远的复活节用品也想到了。年轻的简·马普尔变得有点儿烦躁不安的时候，海伦姨妈就打发她去玻璃器皿部逛逛解闷儿。

买完东西后，海伦姨妈则开始详细地向她选中的售货员询问他的母亲、妻子、二儿子和残废的嫂子。就这样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上午后，海伦姨妈会以那个时代流行的戏谑口吻对马普尔说：“我的小姑娘，想吃午餐吗？”于是，她们乘电梯来到五楼吃午餐，午餐总是以一颗草莓冰淇淋结束。然后，她们会买上半磅奶油夹心巧克力，乘车去看午后的演出。

当然，自那以来，海陆军百货商店已经过多次改建翻新，事实上，如今已看不出以前的样子了。它看上去更加富丽堂皇。尽管马普尔小姐乐于回忆过去的美好，但也并不反对享受现在的快乐。这里还有一家餐馆，她准备在这里吃午餐。

在她低头仔细看着菜谱，准备点菜之前，她环视了一下房间，眉毛稍稍挑起。实在是太巧了！那位女士也在同一家餐馆里，就是那位昨天见面之前只在报纸上的各类照片中见过的女士——照片中这位女士出现在赛马会上，在百慕大群岛上，或者站在她的私人飞机或者汽车旁。马普尔小姐昨天才第一次见到了这位女士本人。而现在，事情往往是如此出乎意料，她又在这个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了这位女士。不知为什么，她无法将海陆军百货商店和贝丝·塞奇威克女士联系起来。若是她出现在SOHO区，或是身穿晚礼服、头戴镶钻的皇冠状头饰走出考文特花园的歌剧院，马普尔小姐是不会感到吃惊的。可是不知为什么，她似乎不该出现在海陆军百货商店。在马普尔小姐看来，光顾这里的总是军人、他们的妻子、女儿、姨妈和祖母们。不管怎样，贝丝·塞奇威克就坐在那里，看上去跟往常一样漂亮，身穿黑色套装和祖母绿的衬衫，正和一个男人一起吃午餐。这个男人十分年轻，脸庞瘦削，鹰钩鼻，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他们往前倾着身子，热切地交谈着，嘴里塞满了食物，但似乎并不关心都吃了些什么。

也许他们是在幽会？是的，很可能是幽会。这位男士一定比她年轻十五岁到二十岁——不过，贝丝·塞奇威克可是一个魅力十足的女人。

马普尔小姐打量这个年轻人后得出结论，他正是她所谓的那种“英俊小生”。同时，她也发现自己对他并没有太多好感。“就像哈里·拉塞尔，”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像往常一样从回忆中找出一位类似的人，“从来都没什么好下场，任何与他有关系的女人也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她不会采纳我的意见的，”马普尔小姐想，“但是，我也可以劝劝她。”然而，别人的风流韵事与她无关，而且，根据以往的纪录，贝丝·塞奇威克在这方面是用不着别人操心的。

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吃着午餐，琢磨着去文具部逛逛。

好奇心，或者用她自己更喜欢的一种说法——“对别人的事情感兴趣”，毫无疑问是马普尔小姐的一大性格特点。

马普尔小姐故意将手套留在桌子上后站起身，走向付款台。她选了一条接近贝丝·塞奇威克的桌子的路线。付了账，她“发现”忘了手套，便回去取——不幸的是，在半路上又将手提包掉在了地板上。手提包开了，各种各样的物品散落了一地。一个女侍者匆忙跑过来帮她捡拾，马普尔小姐又表现出颤颤巍巍的样子，结果刚捡起的零钱和钥匙又掉在了地上。

她的这些小伎俩并未取得多大成效，但也不是完全白费功夫——有趣的是，让她非常感兴趣的两个人对这个总是掉这掉那、手忙脚乱的老妇人竟无暇瞥上一眼。

等电梯下来的时候，马普尔小姐把她听到的那一小段断断续续的对话又回忆了一遍：

“天气预报是怎么说的？”

“很好。没雾。”

“卢塞恩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飞机九点四十起飞。”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的内容。折返的时候，她听到的谈话又长了一点。

贝丝·塞奇威克说话的时候非常生气。

“你昨天怎么想到跑到伯特伦来了？你不该接近那个地方。”

“没事的。我只是问问你是不是在那儿，反正大家都知道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

“那不是重点。我出现在伯特伦没有问题，而你就不一样了。你在那儿显得非常突兀，每个人都盯着你看。”

“让他们看吧！”

“你真是个白痴。为什么——为什么？你这样做有什么理由吗？你是有一个理由——我知道你……”

“冷静点，贝丝。”

“你这个骗子！”

这是她听到的全部对话。她觉得非常有趣。

第七章

十一月十九日晚上，彭尼法瑟教士早早地在“雅典娜神庙”俱乐部吃了晚餐，跟一两个朋友打了招呼，还就确定死海文献年代的一些关键问题进行了一场轻松而激烈的讨论。现在，他瞥了一眼手表，是时候去赶到卢塞恩的飞机了。当他穿过大厅时，又有一个朋友——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的惠特克博士向他表示问候。他愉快地说：

“您好，彭尼法瑟。很长时间没见您了。会开得如何？有没有提出什么有趣的观点？”

“我相信会有的。”

“您是刚开完会回来吗？”

“不，不，我正准备去呢。我要乘今晚的飞机。”

“哦，原来如此。”惠特克看上去有点迷惑不解，“我怎么觉得是今天开会呢。”

“不，不，是明天，十九号。”

彭尼法瑟教士穿过大门走了出去，此时他的朋友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说：

“可是我的老伙计，今天就是十九号啊，不是吗？”

可是，彭尼法瑟教士已经走远，并没有听到他的话。他在铁圈球场叫了辆出租车，赶到肯辛顿机场。今天晚上的人还真不少。在柜台前排了好长时间才终于轮到了他。他费力地拿出机票、护照以及这次旅行必需的其他证件。柜台后的小姐正要往这些证件上盖章时突然停住了。

“很抱歉，先生，这机票好像不对。”

“票不对？不，不，票没问题啊，飞往卢塞恩的第一百……呃，没戴眼镜我看不大清楚……一百多少次航班？”

“是日期不对，先生。这上面的日期是星期三，十八号。”

“不，不，肯定没问题。至少……我的意思是……今天是十八号星期三。”

“很抱歉，先生。今天是十九号。”

“十九号！”彭尼法瑟沮丧地摸出一本小日志，急切地翻着。最后他不得不相信了：今天是十九号。他要乘的飞机昨天就离开了。

“那意味着……意味着……天哪，那就意味着卢塞恩会议今天就已经开过了。”

他无比沮丧地盯着柜台后面，但还有许多其他旅客，于是彭尼法瑟连同他的困惑一起被挤到了一边。他悲哀地站着，手里拿着那张作废的机票，推测着种种可能性。也许他的票被人换过了？但现在想这些都无济于事，完全没有意义。现在是什么时间？快到晚上九点了吧？会议今天上午十点整开始，现在肯定已经开过了。显然这就是惠特克在“雅典娜神庙”俱乐部说的话的意思。他以为彭尼法瑟教士已经去开过会了。

“哦，天哪。”彭尼法瑟教士自言自语道，“看我这一团乱！”他忧伤且沉默地在克伦威尔街上踱步——这个令人神伤的地方。

他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手里拎着包，脑海里回想着那些令人困惑的事情。最终他为白天所犯的错误找出各种令自己满意的原因时，他伤心地摇了摇头。

“现在，我觉得，”他自言自语，“我觉得——我看看，已九点多了，没错，我想我最好吃点什么。”

奇怪，他想，他竟然不觉得饿。

他在克伦威尔街上漫无目的、满心悲凉地走着，最后停在了一家卖印度咖喱食品的小餐馆里。他觉得尽管现在不是很饿，但最好还是吃一顿饭来提神，吃完饭后他还得找一家旅馆——哦，不，没有必要那么做，有一家旅馆！没错。他这几天正住在伯特伦旅馆里，他订了四天的房间。多幸运啊！多么了不起的运气！他的房间就在那儿等着他。他只要在服务台拿到他的钥匙……这时他又想起一件事：他口袋里沉甸甸的是什么？

他把手伸到口袋里拿出一把硕大而笨重的钥匙。旅馆把房间钥匙做成这样，以防那些粗心的客人把它们放在口袋里带走，但竟没能阻止他这样做！

“十九号，”彭尼法瑟非常高兴自己想起来这件事，“没错。真幸运我没有去找旅馆。据说现在住旅馆的人特别多。是的，今晚在‘雅典娜神庙’的时候埃德蒙兹就是这么说的。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房间。”

一想到自己事先就订好了一家旅馆，他对自己及对自己细致周到的行程安排感到满意。于是彭尼法瑟放弃了他的咖喱食品，付完钱后大步回到了克伦威尔街上。

就这样回去有点儿乏味，原本此时他应该正在卢塞恩用晚餐，讨论各种各样有趣且迷人的问题。他的视线被一家电影院吸引住了。

《耶利哥之墙》[1]

片名看上去极为合适。看看它是不是完全忠实于《圣经》里的故事倒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买了张票，磕磕绊绊地走进黑暗之中。尽管他觉得这部片子不论从哪方面看都跟《圣经》故事没什么关系，但他还是喜欢这部电影。电影好像连约书亚都给省掉了。耶利哥之墙似乎只是一种象征，指的是一位女士的结婚誓言。当这些墙几次倒塌之后，漂亮的女主角遇上了她一直暗恋的性情冷漠但举止粗鲁的男主角。讨论之后，他们俩打算修建起更加坚固、能够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墙。这部影片并非特意要吸引一位年长的教士，但彭尼法瑟教士非常喜欢。他不经常看这种影片，他觉得它增进了自己对生活的了解。影片结束，灯光亮起，国歌声响了起来，彭尼法瑟又磕磕绊绊地走进伦敦明亮的夜色之中，他开始从晚间早些时候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造成的悲痛中恢复过来。

夜色很好，于是他向伯特伦旅馆走去。他先是乘公共汽车，但坐反了方向。当他走进旅馆大门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午夜的伯特伦旅馆总是呈现出一种住客都已就寝的静谧端庄。电梯停在较高的楼层，于是彭尼法瑟选择走楼梯上楼。他来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把钥匙插进门锁中，打开房门，然后走进了房间……

苍天啊，他都看到了些什么？但是，谁……怎么……可他看到那只举起的胳膊时已经太晚了……

点点金星像烟火一样在他的脑中炸开了……

[1] 耶利哥之墙（Wallsof Jericho）出自《圣经·旧约》，传说此墙坚不可摧，犹太人围城墙吹号角后将其攻破，进入迦南。此处影片为英国剧作家阿尔弗雷德·苏特罗（Alfred Sutro）创作的同名四幕剧。

第八章

1

爱尔兰邮车在黑夜中飞驰。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凌晨的黑暗中飞驰。

时不时地，火车的柴油机发出一种奇怪的、预示着死亡的警鸣。它正在以远超每小时八十英里的速度行驶。非常准时。

紧接着，火车突然刹车，速度慢了下来。车轮摩擦着钢轨发出尖叫。车速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火车完全停下来之后，警卫把头伸出窗户，看到了前面的红色信号。一些乘客醒了过来，但大多数没有。

一位老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刹车惊醒，她打开门，往外面的过道上张望，不远处，一扇朝向铁轨的门敞开着。一个上了年纪、教士模样、顶着头厚厚的乱蓬蓬的白发的人正从铁轨上爬进来。她想他刚刚是爬下火车去铁轨上了解情况了。清晨的空气非常寒冷，过道的尽头有人说：“就是一个信号灯。”因此，这位老妇人回到她的车厢，想再睡上一觉。

在铁道上更远一点的地方，有人挥舞着灯笼从一个信号箱朝着火车跑过来。锅炉工从机车上爬下来。警卫已从火车上下来，也过来同他一起。拿着灯笼的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喘着粗气说：

“前面严重撞车……货车脱轨了……”

火车司机从驾驶室向外望了望，然后也爬下来加入到他们中间。

在火车的后部，六个人爬上铁路路基，从最后一节车厢上一扇开着的门进入了车厢。六个乘客从不同的车厢前来与他们会合。他们以排练过的、相当娴熟的速度开始接管这节邮件车厢，将它与火车的其他部分分开。两个头戴黑色蒙面头套的人手持短棒，分别把守着车厢的前后门。

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人沿着静止的火车过道，传达命令一样地向乘客进行解释：

“前方道路受阻。可能会晚十分钟到达，不会晚太多……”这句话听起来友好且令人宽慰。

在机车旁，火车司机和锅炉工被牢牢地捆住，还被塞住了嘴。提着灯笼的人叫道：

“这里一切正常。”

警卫躺在路基边上，一样被堵住嘴，绑了起来。

邮车里老练的窃贼们已经完成了工作。另外两个被捆绑得更加结实的躯体躺在地板上。那些特殊邮包被递往车外的路基上，那儿还有另一些人在等着接这些邮包。

各节车厢中，乘客们相互抱怨说铁路再不像以前那样了。

然后，当他们安定下来准备再次入睡时，从黑暗中传来一阵排气时发出的轰鸣声。

“天呀！”一位女士嘟囔着，“那是喷气式飞机吗？”

“我觉得是赛车。”

轰鸣声逐渐远去了……

2

在九英里之外的贝德汉普顿高速公路上，一长串夜行的卡车正在蜿蜒向北驶去。一辆大型白色赛车闪电般地从它们旁边一掠而过。

十分钟后，它离开了高速公路。

二级公路拐角处的汽车修理厂上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但两扇大门却是开着的，这辆白色汽车径直开了进去，大门在它身后再次关上。三个人以闪电般的速度工作着。一套新的车牌被挂到车上。司机换了大衣和帽子：他开始穿的是白色羊皮大衣，现在他穿上了黑色皮衣。他又把车开了出去。他离开三分钟之后，一个教士开着辆破旧的莫里斯·牛津车晃悠悠地上了公路，它在蜿蜒曲折的乡间小路上弯来绕去地行驶着。

一辆客货两用轿车行驶在乡村小道上，当它遇见一辆停在树丛边，旁边还站着一位老人的旧牛津车时，它减慢了速度。

这辆客货两用车的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遇上麻烦了吗？我能帮什么忙吗？”

“您真是太好心了。我的车灯坏了。”

两个司机走近彼此，听了听周围的情况。“危险解除。”

许多昂贵的美式箱子从牛津车转移到了客货两用车上。

往前开了大概一两英里之后，客货两用车拐上一条崎岖小路——但很快证明这其实是通向一幢华丽别墅的后路。在一间曾经是马厩的棚子里停着一辆大的白色奔驰。两用车的司机用钥匙打开这辆车的后备厢，把那些箱子转移到里面，然后又开着他的那辆客货两用车走了。

不远处的一家农场里，一只公鸡吵闹地打起了鸣。

第九章

1

艾尔维拉·布莱克抬头看了看天空，意识到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随后走进了一个电话亭。她拨了住在昂斯洛广场的布里奇特的电话。听到应答声她很高兴，说：

“喂，布里奇特吗？”

“嗯，你是艾尔维拉吗？”布里奇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安。

“是我。一切都正常吗？”

“哦，不。事情很糟。你的表姐梅尔福特太太昨天下午给我妈妈打了电话。”

“什么？为了我的事情吗？”

“是的。我午饭给她打电话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干得非常漂亮呢。但她对你的牙好像非常担心，以为它们可能真的有什么问题，比如脓肿什么的。然后她亲自给牙医打了电话，于是就发现你根本没去过那里。之后她就给妈妈打了电话，而不幸的是那时妈妈正好就在电话旁边，因此我不能先接电话。当然了，妈妈说她对你的事情一无所知，你也确实不在我家。我当时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你是怎么处理的？”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说，我记得你曾说过要去温布尔顿看望朋友之类的。”

“为什么是温布尔顿呢？”

“这是我第一个想到的地方。”

艾尔维拉叹了口气：“嗯，我想我不得不捏造些理由了。也许可以说我是去见一位老家庭教师，她家正好住在温布尔顿。这些小题大做真是把事情给弄得非常复杂。我希望米尔德里德表姐别犯傻，做出给警察局打电话之类的举动。”

“你现在要去那儿吗？”

“今天晚上再去。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办。”

“你已经到爱尔兰了吧，事情都还顺利吗？”

“我查明了我想知道的事情。”

“你听起来……有点不开心。”

“我的确感觉比较糟糕。”

“我能帮你吗，艾尔维拉？任何我能帮上的忙都行。”

“没有人能真正帮我……这是我必须亲自处理的事情。我以前希望那不是真的，但它的确是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你有危险吗，艾尔维拉？”

“别太大惊小怪，布里奇特。我会小心谨慎一点儿，仅此而已。我得非常小心。”

“这么说你真的是处于危险之中了。”

艾尔维拉停了一会儿说：“我希望这只是我臆想出来的。”

“艾尔维拉，你打算怎么处置那只手镯？”

“哦，那不是什么问题。我已设法从别人那里弄了些钱来，所以我可以去……怎么说来着……赎回它，然后把它给博拉德送回去。”

“你认为他们会对这件事无动于衷吗？——不，妈妈，是洗衣店来的电话。他们说我们从来没有送过那条床单。好的，妈妈，好的，我会告诉老板娘的。就这样吧。”

在电话另一端的艾尔维拉笑了笑，放下听筒。她打开钱包，把钱整理一遍，拿出她需要的硬币，把它们在面前摆好，然后开始拨一个电话。电话接通后，她投入所需的硬币，按下A键，然后以一种恰如其分的喘息声说：

“您好，米尔德里德表姐。对，是我……非常抱歉……是的，我知道……嗯，我是打算去……是的，是亲爱的老马迪，您知道她是我们的老家庭教师……是的，我写了一张明信片，但忘了寄出去，现在它还在我的衣袋里呢……嗯，要知道她生病了却没人照看，所以我就在她那儿停留了一下以确认她平安。是的，我是打算去布里奇特家，但这件事打乱了我的计划……我不明白您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肯定有人弄混了……好的，回去之后我把这一切都向你解释……对，今天下午。不行，我得等着护士来照看老马迪——嗯，也不是真正的护士，一个——呃——临床护理的护工或什么的。不，她讨厌上医院……我很抱歉，米尔德里德表姐，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她放下话筒，恼怒地叹了口气。“要是，”她喃喃自语，“不用对每个人都说这么多的谎该有多好。”

她走出电话间，面前巨大的报纸公告吸引了她的注意：特大火车抢劫案——爱尔兰邮车遭暴徒袭击。

2

店门打开的时候，博拉德先生正在接待一位顾客。他抬起头，看到尊贵的艾尔维拉·布菜克小姐走了进来。

“不用麻烦，”她对走过来的店员说，“我想等博拉德先生有空的时候再找他。”

很快，博拉德先生面前的顾客忙完了他的事情，于是艾尔维拉挪到空出来的地方。

“早上好，博拉德先生。”她说。

“很抱歉你的手表还没有这么快修好，艾尔维拉小姐。”博拉德先生说道。

“哦，我不是为手表而来的，”艾尔维拉说，“我是来向您道歉的。发生了一件糟糕透顶的事情。”她打开手提包，拿出一个小盒子，又打开小盒子，取出那个嵌着蓝宝石和钻石的手镯。“您肯定记得，当我拿手表来修的时候，我正在看这些东西，想买一件作为圣诞礼物。而那时外面的马路上出了事，我想是有人被车撞了，或者说差点儿被车撞了。我想，那时我肯定是手里拿着这个手镯，然后想都没想就把它放到自己的衣服口袋里了，可我今天早上才发现它。所以我立即赶来把它还回来。我感到非常抱歉，博拉德先生，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出这么一件蠢事。”

“哎呀，没什么事的，艾尔维拉小姐。”博拉德先生慢慢地说。

“我想您肯定以为是有人偷了它。”艾尔维拉说。

她清澈的蓝眼睛看着他。

“我们已经发现它失踪了，”博拉德先生说，“非常感谢您，艾尔维拉小姐，这么快就把它送回来了。”

“我发现它的时候感觉真是糟透了，”艾尔维拉说，“非常感谢您，博拉德先生，能通情达理地处理这件事情。”

“确实容易发生一些奇怪的误会，”博拉德先生说，露出长辈般慈祥的笑容，“我们不会再想着这件事。但是不要再这样做了。”他笑笑，像开了一个愉快的小玩笑。

“哦，不会的，”艾尔维拉说，“以后我会非常小心的。”

她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过身离开了商店。

“现在我倒是奇怪了，”博拉德先生自言自语道，“我真的是奇怪……”

起初一直站在他附近的一位同事向他靠近了一些。

“这么说她的确拿走了它？”他说。

“对。她确实拿走了。”博拉德先生说。

“但她又把它送回来了。”他的同事指出。

“她把它送回来了，”博拉德先生赞同道，“实际上我并没有想到这点。”

“您是说您并没指望她能送回来？”

“对，如果是她拿走的话。”

“您觉得她的话可信吗？”他的同事好奇地问，“我的意思是，她无意中把它放进了口袋？”

“我觉得也许是可能的。”博拉德说，看上去仍在沉思。

“或许，这可能是盗窃癖。”

“或许这可能是盗窃癖，”博拉德赞同道，“她更像是有意地拿了它……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为什么这么快就把它送回来了呢？这可真奇怪……”

“幸好我们没有报警。我承认我当时有打算这么做。”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经验没有我丰富。在这种情况下，最好别这么干。”他又轻声地自言自语，“这件事可真有趣。非常有趣，不知道她多大了？我估计十七八岁吧。她可能遇上了什么麻烦。”

“我记得您说过她拥有大笔的财富。”

“就算你是个继承人，拥有大笔的钱财。”博拉德说，“在十七岁的时候，你也碰不到这些钱。有趣的是，你知道吗，他们这些继承人远比那些囊中羞涩的人更缺现金。这种做法不一定明智，不过，我们大概永远也无法得知真相了。”

他把手镯放回展示柜中的老地方，然后合上盖子。

第十章

埃格顿、福布斯和威尔巴勒公司的办公室位于布鲁姆斯伯里，这里是还没发生明显变化的，雄伟壮观、高贵威严的众多广场之一。公司的铜牌刚巧锈蚀得难以辨清上面的字迹。这家公司已经存在了一百多年，英格兰的土地贵族中有相当比例的人是他们的客户。如今，公司里再也没有福布斯家族和威尔巴勒家族，取而代之的是阿特金斯父子、一个威尔士人，劳埃德、还有一个苏格兰人，麦卡利斯特。不过，还是有一个叫埃格顿的人，是最初的埃格顿的后裔。这个埃格顿现在五十二岁，担任几个家族的法律顾问，这些家族曾经的顾问是他的祖父、叔父和他的父亲。

此时，在二楼的办公室里，他正坐在一张大红木办公桌后，言辞恳切、语气坚决地与一个满脸沮丧的客户交谈。理查德·埃格顿是个英俊的男人，身材高大、头发乌黑，但两鬓灰白，一双灰色的眼睛看起来很是精明强干。他的建议总是很中肯，从不拐弯抹角。

“坦白地说，您的借口并不怎么样，弗雷迪，”他说，“因为您写了那些信。”

“您不认为……”弗雷迪沮丧地嘟哝着说。

“不，”埃格顿说，“唯一的希望是庭外和解。如果进行审判的话，您甚至可能会受到刑事指控。”

“哦，您想想看啊，理查德，这未免有点太过分了吧？”

埃格顿的桌上响起一阵轻微的嗡嗡声，他皱着眉头拿起话筒。

“我想我说过，我不想被人打扰。”

电话另一端的人轻轻说了点什么，埃格顿说：“哦。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请她稍等。”

他放下话筒，再次转向他那满脸忧伤的客户。

“要知道，弗雷迪，”他说，“我了解法律，而您不了解。您现在正身处麻烦之中。我会尽最大努力让您摆脱麻烦，但需要您花些钱。我想少于一万两千块钱的话他们可能不会罢休。”

“一万两千块！”可怜的弗雷迪满脸惊恐，“哦，天哪！我没那么多，理查德。”

“嗯，那您得想办法筹集。办法总是有的。如果一万两千元能让她愿意和解，那你还是很幸运的；如果想打这场官司，你花的钱会多得多。”

“你们这些律师！”弗雷迪说，“鲨鱼！你们都是鲨鱼！”

他站起身。“好吧，”他说，“尽你他妈的最大努力帮我吧，理查德老家伙。”

他难过地摇着头走开了。理查德·埃格顿把弗雷迪和他的事从脑海里抛开，思索着他的下一个客户。他轻声自语道：“尊敬的艾尔维拉·布莱克小姐。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他拿起话筒，“弗雷迪先生已经走了，请领布莱克小姐进来。”

等待的时候，他在案头记事簿上进行简单的计算。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她肯定已经十五岁了吧？或者十七岁？也许更大。时间过得真快。“科尼斯顿的女儿，”他想，“也是贝丝的女儿。不知道她长得像两人中的哪一个？”

门开了，秘书告知艾尔维拉·布莱克小姐到了，这位姑娘走进了房间。埃格顿从椅子上站起身迎了过去。从外表来看，他琢磨着，她跟父母谁都不像。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头发是淡黄色的，肤色同贝丝一样，但却没有贝丝的活力，浑身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可这也不好说，鉴于此时她穿着满是荷叶边的小女孩衣服。

“哎呀，”他一边与她握手一边说，“真是让人惊喜。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才十一岁。来，这边坐。”他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来。

“我想，”艾尔维拉有点迟疑地开口道，“我应该先写信，与您约个时间什么的。可这个决定是我临时起意，我正巧在伦敦，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拜访您的机会。”

“你在伦敦干什么？”

“来看牙医。”

“牙齿真是令人讨厌的东西，”埃格顿说，“从摇篮到坟墓一直给我们带来困扰。但我还是要感激牙齿，因为这使我有机会见你一面。让我想想，你一直在意大利，是吗，在那种很多女孩子都会去的学校完成你的教育？”

“对，”艾尔维拉说，“在马蒂内利伯爵夫人那里。可是我已经永远地离开那儿了。直到我决定想做的事情之前，我都住在肯特的梅尔福特家。”

“嗯，我希望你能找到令人满意的事情做。你没考虑上大学之类的？”

“没有，”艾尔维拉说，“我觉得我不够聪明。”她停了停，接着说，“要是我的确想做什么事情的话，都要先经过您的同意吗？”

埃格顿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尖锐而集中。

“我是你的监护人之一，也是你父亲遗嘱的一个受托人，因此，”他说，“没错，你绝对有理由在任何时候来找我。”

“谢谢您。”艾尔维拉礼貌地说。

埃格顿问道：“有什么事令你困扰吗？”

“没有。其实没什么。可是您看，我什么都不知道。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任何事情。我又不好意思老是发问。”

他关心地看着她。

“你指的是关于你自己的事情？”

“对，”艾尔维拉说，“您能理解真是太好了。德里克叔叔……”她犹豫了。

“你指的是德里克·勒斯科姆？”

“对。我一直叫他叔叔。”

“我明白了。”

“他人很好，”艾尔维拉说，“可他不是那种把一切都和盘托出的人。他只是把事情都安排好，还担心我可能会不喜欢。当然，他听取很多人的意见——我是说，女人的意见——她们告诉他许多事情，比如马蒂内利夫人。他安排我去普通学校，或者礼仪学校。”

“那些不是你想去的地方？”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学校都很让人满意。我是说，旁人也或多或少会去这样的地方。”

“我明白了。”

“可是，我对自己却一无所知。我是说，我有什么样的资产，有多少钱，如果我想处理的话我能怎么处理。”

“实际上，”埃格顿满脸笑容地说，“你想谈论公事。是这样的吗？嗯，我想你说得很对。让我想想，你多大了？十六还是十七？”

“我快二十了。”

“哦，天哪。我一点都不知道。”

“您知道吗，”艾尔维拉解释说，“我总觉得自己受着严密的保护。在某种意义上这很不错，但也会让人非常痛苦。”

“这种做法已经过时了，”埃格顿同意道，“但我很清楚，德里克·勒斯科姆还是很赞同这样做的。”

“他是个可爱的人，”艾尔维拉说，“但不知怎么，很难与他严肃地交谈。”

“是的，我能理解。嗯，你对自己了解多少，艾尔维拉？对你的家庭？”

“我知道父亲在我五岁的时候去世了，母亲在我两岁左右的时候离开他跟别人跑了，我一点都记不得她。我只勉强记得我父亲。他年纪很大，一条腿架在椅子上。他总是在咒骂，我很怕他。在他去世后我跟他的姑妈或表姐什么的生活在一起，直到她去世。然后我就跟德里克叔叔和他姐姐住一块儿，后来德里克叔叔的姐姐也去世了。在德里克叔叔的安排下，我去了意大利。现在我和他的表亲梅尔福特一家住一起，他们人很好很善良，有两个年龄跟我差不多的女儿。”

“你在那里过得开心吗？”

“我还说不好。我刚去那儿不久。他们都非常呆板。我真的想知道我有多少钱。”

“这么说你真正想了解的是财务情况？”

“对，”艾尔维拉说，“我有些钱。数目很多吗？”

此时埃格顿严肃起来。

“对，”他说，“你有一大笔钱。你父亲是个非常富有的人。而你是他唯一的后代。他去世后，头衔和不动产都归了一个堂弟。他不喜欢这个堂弟，所以他把所有的、数目相当可观的个人财产留给了他的女儿——你，艾尔维拉。你是个非常富有的女人，或者说将会是，等你长到二十一岁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不富有？”

“不，”埃格顿说，“你现在就很有钱。但直到你长到二十一岁或者结婚，这些钱才能由你支配。在那之前，它们由你的受托人掌握：勒斯科姆，我，以及另外一个人。”他朝她笑笑，“我们可没侵吞这笔钱。钱还在那儿。实际上，通过投资，我们已经将你的资产大大地增加了。”

“我会拿到多少？”

“一到二十一岁或者一结婚，你就会继承一笔据粗略估计可能高达六七十万英镑的遗产。”

“那可真不少。”艾尔维拉说，印象非常深刻。

“不错，是很多。很有可能就是因为数目过于巨大，所以人们都不怎么跟你谈起。”

在她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埃格顿观察着她。他想，这真是一位非常有意思的姑娘。看起来是个清纯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大家闺秀，但实际上却不是，远远不是。他略带着讽刺的笑容说：

“你觉得满意吗？”

她突然咧嘴笑了笑。

“我应该觉得满意，不是吗？”

“比赢得足球彩票要强得多。”他提醒道。

她点点头，但心思却飘向了别处。然后她突然蹦出一个问题：

“如果我死了，谁将得到它？”

“就目前的情况看，那将归你的至亲所有。”

“我是说……我现在还不能立遗嘱，对吗？要到二十一岁才可以。别人是这么告诉我的。”

“他们说得很对。”

“那可真是让人心烦。如果我结了婚，又死了，我想会是我丈夫得到这笔钱？”

“对。”

“要是我没结婚，我母亲将作为我的至亲得到它。我真的好像没什么亲戚——我甚至不认识我母亲。她长什么样？”

“她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女人，”埃格顿简明扼要地说，“没有人会质疑这点。”

“难道她不想见我吗？”

“她可能已经见过你了……我觉得她很可能已经见过你了。但是因为她将自己的生活弄得——在某些方面一团糟，她可能认为让你在远离她的地方长大成人对你更好些。”

“您是真的知道她是这样想的吗？”

“不。我对此一无所知。”

艾尔维拉站起来。

“谢谢您，”她说，“您真好，跟我说了这些事。”

“我想，也许以前就应该告诉你更多的情况。”埃格顿说。

“被蒙在鼓里真让人觉得羞愧，”艾尔维拉说，“德里克叔叔认为我还是个孩子。”

“嗯，他已经不是年轻人了，他和我都上了年纪。你要知道，我们都是站在我们这个年龄的角度来看待问题的。”

艾尔维拉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机灵地说道：

“可您并没真的把我当作一个孩子看待，对吗？”接着又说，“我想你对女孩子的了解要比德里克叔叔多得多。他只和他姐姐一起生活过。”然后，她伸出手来，非常可爱地说，“非常感谢您。希望我没打断您重要的工作。”然后走了出去。

埃格顿站在那儿看着她出去后又关上了的房门。他噘起嘴，吹了会儿口哨，摇摇头，然后重新坐下来，拿起钢笔，若有所思地敲着办公桌。他把一些文件拉到跟前，接着又猛力推回去，拿起电话。

“科德尔小姐，帮我接通勒斯科姆上校，好吗？先试试他的俱乐部。然后再试施罗普希尔的地址。”

他放下话筒，再一次把那些文件拉回面前开始阅读，但他的注意力却不在他要干的事情上面。很快，电话就响了。

“已经接通勒斯科姆上校了，埃格顿先生。”

“很好。把他接进来。你好，德里克。我是理查德·埃格顿。你怎么样？刚才有一个你认识的人前来拜访——你的受监护人。”

“艾尔维拉？”德里克·勒斯科姆非常惊讶地说。

“对。”

“可是为什么……到底……她去你那儿是为了什么？她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没有，我想她没有什么麻烦。相反，她看上去相当——嗯，高兴。她想知道她的经济情况。”

“你没告诉她吧？”勒斯科姆上校警觉地说。

“为什么不告诉她呢？这有什么可保密的？”

“嗯，我总有种感觉，让一个姑娘知道她将继承这么大的一笔钱有点不明智。”

“我们不说，别人也会告诉她的。你要知道，她应该对此有所准备。金钱就意味着责任。”

“对，可她还只是个孩子。”

“你能肯定吗？”

“你是什么意思？她当然是个孩子。”

“我可不会这样形容她。她男朋友是谁？”

“你说什么？”

“我是说她男朋友是谁？她有个男朋友，不是吗？”

“肯定没有。没这样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想到这些事情的？”

“她其实没说过这些话。但你要知道，我有些经验。我想你会发现她是有一个男朋友的。”

“嗯，我可以向你保证，你错得离谱。我的意思是，她从小就受到了非常周到的照顾，她去过非常严格的学校，还在意大利一个入学条件极为严格的礼仪学校上过学。要是有任何这一类的事情发生，我都应该会知道。我想她遇到过一两个风趣的年轻小伙子，但肯定没有你说的那种事情。”

“嗯，我的分析是她有一个男友——而且很可能不是什么善类。”

“可是为什么，理查德，为什么？你哪知道年轻女孩都是什么样的？”

“我知道很多，”埃格顿冷淡地说，“去年我有三个客户，其中两个把自己的监护权折腾到了法院手里，第三个设法威胁父母让他们同意了一桩几乎肯定是灾难性的婚姻。现在的女孩再不像以前那样接受照顾了。目前的环境使得照顾她们变得非常困难——”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艾尔维拉一直受到非常小心周到的照顾。”

“这些年轻姑娘的聪明机智是你想都想不到的！你注意着点她，德里克，调查一下她都干了些什么坏事。”

“少废话。她只是个单纯可爱的小姑娘。”

“那些你不了解的、单纯可爱的小姑娘干的事都可以灌一张唱片了！她母亲私奔造成的丑闻——记得吗？那时她还没现在的艾尔维拉大。而老科尼斯顿，他是英格兰最臭名昭著的浪荡子之一。”

“你让我不安，理查德。你让我感到非常不安。”

“你还应该提高警惕。我不怎么喜欢的是她另外的问题。她为什么如此急切地想知道如果她死了，谁将继承她的钱财？”

“你这样说真是奇怪，因为她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是吗？她为什么会这么年轻就想到死亡？顺便说一下，她还问起了她妈妈。”

勒斯科姆上校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担心，他说：“我希望贝丝能和这姑娘接触接触。”

“你跟她谈过这个问题吗——我是指跟贝丝？”

“嗯，是的……是的，谈过。我偶然碰到了她。实际上，我们住在同一家旅馆里。我鼓动贝丝安排时间见见这姑娘。”

“她怎么说的？”埃格顿好奇地问。

“直截了当地回绝了。她还说，她是个危险人物，不宜让这姑娘知道。”

“从某种角度看，我也觉得她是这样的人。”埃格顿说，“她与那个赛车手有点关系，对吗？”

“我听过传闻。”

“是的，我也听说了，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很可能是。她可能是因为这事才有那样的感觉。贝丝的朋友总是些胆大妄为之徒！可她又是什么样的女人呢，德里克？是了不起的女人啊。”

“她一直都是她自己最危险的敌人。”德里克·勒斯科姆声音粗哑地说道。

“非常精确、传统的评价，”埃格顿说，“好吧，很抱歉打扰你了，德里克，注意点暗地里的不良分子。别说没人警告过你。”

他放下话筒，又一次把桌上的文件拉到自己跟前。这次他终于能够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他正在做的事情上了。

第十一章

麦克雷太太——彭尼法瑟教士的管家——在他回家的那天晚上为他订了份多弗鲽鱼。订一份多弗鲽鱼有诸多益处：等到彭尼法瑟教士平安到家之后，便可以将它放在烤架上或者煎锅里热一热；如果有必要，还可以保存到第二天。彭尼法瑟教士喜欢多弗鲽鱼，而且，如果她接到电话或电报说教士先生那天晚上会待在别的地方的话，她自己也会很享受这一顿多弗鲽鱼美餐的。所以一切都已准备就绪，迎接教士先生的归来：先吃薄煎饼，之后再上多弗鲽鱼。多弗鲽鱼放在厨房里的桌上，做薄煎饼的面糊已在碗里和好了。铜灶具发着光，银灶具闪亮亮，处处都一尘不染。只是少了一样东西：教士先生本人。

按计划，教士先生应该坐六点半到达的火车从伦敦返回。

七点整他还没回来，肯定是火车晚点了。七点半他还是没有回来。麦克雷太太苦恼地叹了口气，她觉得一定又发生了类似的事情。时间到了八点，还是不见教士先生踪影。麦克雷太太发出一声长长的、恼怒的叹息。很快，没错，她会接到一个电话，但也很有可能甚至连电话都没有。他可能给她写信了。他肯定写了，但他很可能忘了把信寄出来。

“唉，唉！”麦克雷太太叹道。

九点整，她用面糊给自己做了三块薄煎饼，把鲽鱼小心地放进冷藏柜里。“不知道现在这老先生去了哪里？”她自言自语道。根据以往的经验，她知道他可能在任何地方。他也许会及时发现自己的错误，在她上床睡觉之前给她发电报或打电话。“我会等到十一点，不能更晚了。”麦克雷太太说。她的就寝时间是十点半，延长到十一点她认为是她的职责，可是如果十一点还没任何动静，没有教士先生的任何消息，那么麦克雷太太就会按时关上大门去睡觉。

她并不是非常担心。这样的事情以前发生过，除了等待消息之外无计可施。各种可能性数不胜数：彭尼法瑟教士可能上错了火车，到了兰德，或约翰奥格罗茨才发现；要么，他可能仍待在伦敦，因为他把时间搞错了，确信自己应该明天才动身；在那个他赶去参加的外国会议上，他可能遇上了一个或几个朋友，被挽留在那儿，也许要度完这个周末；他可能打算告诉她，却完全忘了这样做。所以，就像刚才说的，她并不担心。后天他的老朋友，西蒙斯副主教会来待一阵子。这样的事情教士先生一定是记住了的，所以毫无疑问，明天他自己或者他发的电报就会到来。他最迟后天回来，不然也会送来一封信。

然而，第二天早上，还是没有他的消息。第一次，麦克雷太太开始有些不安。上午九点到下午一点之间，她疑惑地看着电话机。麦克雷太太对电话有一定的偏见。她用过它，也认识到它的方便性，但她不喜欢电话。她会用它购置一些家庭用品，但她更喜欢亲自前去选购，因为她坚持认为，如果你不亲眼看着交给你的东西，店老板肯定会想办法欺骗你。不过，电话对于处理一些家庭内部事务还是非常有用的。她有时候也给她附近的朋友或亲戚打打电话，但次数屈指可数。打任何距离的长途电话，或者往伦敦打电话，都会使她深感不安。那简直就是可耻的浪费行为。然而，现在她不得不面对这样的问题。

最后，当又一天破晓，还是没有他的消息时，她决定行动了。她知道教士先生住在伦敦的什么地方——伯特伦旅馆。一家不错的旧式旅馆。也许，要是她打电话询问一下，问题就迎刃而解了。那不是家普通的旅馆，他们很可能知道教士先生在什么地方。她会要求接通戈林奇小姐。戈林奇小姐办事总是高效而周到。当然，教士先生也可能会在十二点半之前回来。要是这样的话，他现在随时都会出现在这里。

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还是不见教士的踪影。麦克雷太太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拨通了伦敦的长途电话。她等待着，咬着嘴唇，把话筒紧紧地贴在耳朵上。

“伯特伦旅馆，为您效劳。”一个声音说道。

“我想，如果您乐意的话，我想同戈林奇小姐通话。”麦克雷太太说。

“请稍等。我该怎么称呼您？”

“我是彭尼法瑟教士的管家，麦克雷太太。”

“请稍等片刻。”

很快，戈林奇小姐那平静而高效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是戈林奇。您是彭尼法瑟教士的管家？”

“是的，我是麦克雷太太。”

“嗯，对，当然没错。我能为您做什么，麦克雷太太？”

“彭尼法瑟教士还住在你们旅馆里吗？”

“我很高兴您打电话过来，”戈林奇小姐说，“我们非常着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您是说彭尼法瑟教士出事了？他遇上了意外？”

“不，不，不是那样的。我们原以为他会星期五或星期六从卢塞恩返回。”

“嗯——没错。”

“但他没有回来。嗯，当然这也没什么可惊讶的。他续订了房间，就是说，一直订到了昨天。但他昨天没有回来，也没发来任何消息，而他的东西，大部分行李仍留在这儿。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当然了，”戈林奇小姐急促地继续说，“我们知道教士先生，嗯，有时候有点健忘。”

“您说得没错！”

“这让我们有些为难。我们的房间订得很满。事实上，他的房间被另外一位客人订走了。”她接着说，“您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吗？”

麦克雷太太带着怨恨说：

“这人可能在任何地方！”她又重新镇定下来，“那，谢谢您，戈林奇小姐。”

“要是有什么我能做的话……”戈林奇小姐很热心地说道。

“我想我很快会得到他的消息的。”麦克雷太太说。她再次感谢了戈林奇小姐之后挂断了电话。

她坐在电话机旁，满脸焦虑。她并不是为教士先生的个人安危而担忧。她非常肯定的是，要是他遇上事故的话，她现在就已经接到通知了。总的说来，教士先生并不是大家常说的那种“容易出事故的人”。他在麦克雷太太心里属于那种“精神有点失常的人”，而那些精神有点失常的人似乎总受到特殊神灵的庇佑。尽管平时一点儿也不留心，做事总是不假思索，他们还是能够化险为夷，甚至能从闪烁着信号灯的马路上死里逃生。不，她不认为此时彭尼法瑟教士正躺在医院里呻吟。他肯定在某个地方天真而幸福地和朋友闲聊。也许他仍在国外。难题在于西蒙斯副主教今天晚上就要到了，而西蒙斯副主教会希望迎接他的是房子的主人。她又不知道他到哪儿了，所以也不能不让西蒙斯副主教来，真是太难办了。但像大多数困难一样，它也有好的一面。它的好处就是西蒙斯副主教。西蒙斯副主教会知道该怎么做的。她可以把这件事交给他处理。

西蒙斯副主教与她的雇主正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是一位自信的人：知道他要去哪儿，正在做什么，总是很确切地知道该做些什么并且能去实施。高大健壮的西蒙斯副主教到来之后，迎接他的是麦克雷太太的解释、道歉和念叨。同样地，他也没有觉得情况很紧急。

“用不着担心，麦克雷太太，”他坐下来，一边享用着她为他的到来而准备的食物，一边和蔼地说，“我们会找到这个心不在焉的家伙的。听说过关于切斯顿的故事吗？G.K.切斯顿，是一位作家。一次他去做巡回报告的时候给妻子打电话说：‘我现在在克鲁火车站。我应该去哪儿？’”

他大笑起来。麦克雷太太也敷衍地笑笑。她并不觉得这很好笑，因为彭尼法瑟教士也会做出这种事情。

“啊，”西蒙斯副主教语气里全是赞赏，“您做的牛排真是棒极了！您是个了不起的厨师，麦克雷太太。我希望我的老朋友对您心存感激。”

吃过牛排，他又吃了些黑梅酱城堡布丁，麦克雷太太记得这是副主教最喜欢的甜点之一。之后，这好心的人就急切地投身于寻找他失踪朋友的行动之中。他精神十足地忙着打电话，对电话费毫不顾忌，这让麦克雷太太不安地噘起了嘴，但她并非真的反对，因为找出她主人的行踪是当务之急。

副主教首先例行公事般地试着给教士的姐姐打了电话，她极少留意弟弟的行踪，像往常一样，她对他在哪儿或可能在哪儿一无所知。之后他扩大了撒网范围。他再次给伯特伦旅馆打电话，尽可能详细地询问了具体情况：教士肯定是在十九号傍晚离开的；他带着英国欧洲航空公司的小手提包，其余的行李则留在他续订保留的房间里；他说起过他要去卢塞恩开个什么会；门卫很确定教士先生出现在旅馆的门口等出租车，他并没有从旅馆直接去机场，在他上了出租车后，门卫按照教士先生的吩咐让出租车开到了“雅典娜神庙”俱乐部。那是伯特伦旅馆的人最后一次看到彭尼法瑟教士。哦，对了，还有一个小细节——他忘了把钥匙留下来，而是带在身边了。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打下一个电话之前，西蒙斯副主教停下来，思考了一会儿。他可以给伦敦的机场打电话，那无疑会花些时间。应该有更方便快捷的办法。他拨了韦斯加顿博士的电话，韦斯加顿博士是个博学的希伯来语学者，他肯定参加了那个会议。

韦斯加顿博士正好在家。一听出来电话那头是谁，他就没完没了地啰唆起来，几乎都是对在卢塞恩会议上宣读的两篇论文的贬抑性评论。

“很站不住脚，那个叫作霍加洛夫的家伙，”他说，“很站不住脚。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混上来的！这家伙根本不是个做学问的。您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

副主教叹口气，不得不采取强硬政策。否则，晚上剩下的时间很可能就会用于聆听韦斯加顿博士对卢塞恩会议上学者的批评了。有点勉强地，韦斯加顿博士被迫注意到了有关彭尼法瑟的问题。

“彭尼法瑟？”他说，“彭尼法瑟？他应该去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在。据说他会去的。一星期之前我在‘雅典娜神庙’见到他时，他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你是说，他根本就没参加会议？”

“我就是这个意思。他应该去的。”

“你知道他为什么没在那儿吗？他有什么解释吗？”

“我怎么会知道？他肯定说过要去。对了，我想起来了，他确实是应该去的，有几个人还提到了他的缺席，以为他可能得了伤寒什么的。这个天气非常容易让人生病。”他正打算回到他对参会学者的批评，可是西蒙斯副主教把电话挂断了。

他了解到了一个事实，但这个事实头一次在他内心激起了不安。彭尼法瑟教士没去参加卢塞恩的会议，而他本来是打算去参加的。在副主教看来，他没去可真是非同寻常。当然，他可能乘错了飞机，但一般来说，英国欧洲航空公司总是非常关心乘客，让你不大可能犯这样的错误。彭尼法瑟教士是不是可能忘了会议的确切时间？这倒是有可能，他想。但要是这样的话，他又去了哪儿呢？

接着他给机场打了个电话。这一过程包括许多耐心的等待和从一个部门到另一个部门之间的转接。最终，他得知了一个确凿的事实：彭尼法瑟教士给自己订了张十八号晚上九点四十飞往卢塞恩的机票，却没上飞机。

“我们有进展了，”西蒙斯副主教对在附近踱步的麦克雷太太说，“现在，让我想想。下一个该找谁试试呢？”

“这样打电话可得花不少钱。”麦克雷太太说。

“我想是的。我想是的。”西蒙斯副主教说，“但我们得找到他的行踪，他可不是什么年轻人了。”

“哦，先生，您不会真的认为他可能出什么意外了吧？”

“嗯，我希望没有……我不这样认为，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您肯定已经收到消息了。他……嗯……总是随身带着姓名和地址的，是吗？”

“哦，是的，先生，他带着名片。他的钱包里还有信件，以及各种类似的东西。”

“嗯，所以我认为他不会是在医院里，”副主教说，“让我想想。离开旅馆之后，他坐出租车去了‘雅典娜神庙’。我接下来给他们打个电话。”

他从那得到了一些确切的情况。彭尼法瑟教士在那里颇有名气，他十九号晚上七点半曾在那儿吃过饭。此时副主教才注意到之前一直被他忽略了的东西。飞机票是十八号的，而教士坐出租车离开伯特伦旅馆去“雅典娜神庙”，说要去卢塞恩参加会议却是在十九号。有眉目了。“愚蠢的老东西，”西蒙斯副主教心想，但他很谨慎地没有在麦克雷太太面前大声说出来，“他把日期搞错了。会议是十九号召开的。我能确定的是：他肯定以为他是十八号动身的。弄错了一天。”

他仔细地分析着之后发生的事情：教士先生去了“雅典娜神庙”，吃了饭，之后去了肯辛顿机场。在那里，肯定有人向他指出他的机票是前一天的，然后他就会察觉到，他要去参加的会议那时已经结束了。

“据此分析，”西蒙斯副主教说，“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他把这些向麦克雷太太一一做了解释，麦克雷太太说这很有可能。

“然后他会怎么办呢？”

“回旅馆。”麦克雷太太说。

“他不会直接回到这儿来吧？我是说直接到火车站。”

“如果他的行李还在旅馆就不会。不管怎样，他要是去火车站的话，可以给旅馆打电话让他们把行李送去。”

“非常正确，”西蒙斯说，“好了，我们这样想吧。他带着小包离开机场，然后返回旅馆，或者说，无论如何都是要回旅馆的。他也许先吃了晚饭——不，他已经在‘雅典娜神庙’吃过了。好吧，他返回旅馆。但是，他却没到达那里。”他稍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不大相信地说，“还是他其实回到了旅馆？但似乎没人看到他。那他在路上又发生了什么事？”

“他可能遇见了什么人。”麦克雷太太疑惑地说。

“没错。那是完全可能的。某个他许久未见的朋友……他可能跟着一个朋友，去了朋友的旅馆，或者家里，但他不会在那儿住三天，对吗？他不可能整整三天都没想起来他的行李还在旅馆里，他应该会打电话去索要行李。就算他糊涂透顶，忘了这事，也可能已经直接回家了。三天杳无音信，这是怎么也解释不通的。”

“要是他出了什么意外呢……”

“对，麦克雷太太，这当然是可能的。我们可以问问医院。你说他身上有很多可以表明身份的文件？嗯，我想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麦克雷太太满眼恐惧地看着他。

“您看，我想现在，”副主教温和地说，“我们不得不向警察求助了。”

第十二章

马普尔小姐轻松自在地享受着在伦敦的时光，她做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她之前也来过首都，但因为在那时停留的时间太短，没工夫做这些。必须很遗憾地说，她没有参与那些她可以参加的、丰富的文化活动。她没参观美术馆，也没参观博物馆。她甚至想都没想过去光顾任何形式的时装表演。但她确实去了大商场的玻璃瓷器部和家居布料部，还买了些降价的装饰织物。在这些家庭投资上花了一笔她认为不算多的钱之后，她便尽情享受起属于自己的回忆之旅。

她去了一些小时候就有印象的地方和商店，多数时候仅仅是出于好奇，想看看它们是否还在。她以前没什么机会这样做，但她的确很享受这种乐趣。通常她都在午饭后小憩一下，然后出门。她会尽可能地避开门卫，因为门卫坚信像她这把年纪又这么孱弱的老太太都应该坐出租车出行，然后她会向公交车站或地铁站走去。她买了本公共汽车路线手册和一张地铁交通图，这样她就能仔细安排自己的行程。她可能会在某个下午幸福而怀旧地走在伊夫林花园或翁斯洛广场，喃喃自语：“对，那曾是范迪伦夫人的房子。没错，它现在看起来大不相同了。他们好像把它改建了。噢天啊，我看到它有四个门铃，这意味着有四个单元。这曾是多好的老式广场啊。”

她略带羞涩地参观了杜莎夫人蜡像馆，她清楚地记得这个地方给她的孩提时代带来了诸多乐趣。她在韦斯特格罗夫寻找布拉德利毛皮店，却徒劳无功。海伦姨妈以前经常为了自己的海豹皮夹克去那家店。

一般意义上的橱窗浏览对马普尔小姐没有吸引力，但她乐于收集不同的编织样式、新的羊毛品种，还有其他类似的东西。她特别去拜访了里士满，看看那幢托马斯舅爷——一位退休的海军上将——曾经居住的房子。那漂亮的阳台还在，但这里也是，每幢房子好像都被分成了许多单独公寓。更让人痛苦的是位于朗兹广场的房子，一个远房表亲——梅里多夫人曾体面地生活在这里。现在却变成了一幢设计非常现代化的摩天大楼。马普尔小姐悲哀地摇摇头，语气肯定地嘟囔道：“我知道，肯定得有发展。但要是埃塞尔表姐知道，我相信她在坟墓里都会深感不安的。”

在一个格外温和宜人的下午，马普尔小姐登上了一辆公共汽车，乘车穿过了巴特西大桥。她打算把两份回忆往事的喜悦结合到一起：参观她以前一位女家庭教师曾住过的王子露台公寓，然后再游览巴特西公园。计划的第一部分失败了，莱德伯里小姐的旧居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大量刺眼的混凝土建筑。马普尔小姐转身走进巴特西公园。她一直都很擅长行走，但也不得不承认现在她的步行能力已大不如从前了，半英里的路程就够她受的了。她想，她可以想办法穿过公园，然后走到彻西大桥，那儿也有一条便利的公共汽车线路。可她的步子变得越来越沉重，所以当她突然发现湖边有一处小茶馆时，觉得非常高兴。

尽管秋天的凉气逼人，但这里仍有茶水供应。今天人不多，只有一些推着婴儿车的妈妈和几对年轻的情侣。马普尔小姐买了一杯茶和两块海绵蛋糕。她用一个托盘装着这些东西，端着它，小心翼翼地走到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这杯茶正是她需要的，又烫又浓，而且非常提神。打起精神之后，她向四周看了看。突然，她的视线停在了一张桌子上，她在椅子上尽力挺直了上身。真的，非常奇怪的巧合，真的非常奇怪！先是在海陆军百货商店，现在又是在这儿。这两人选的还真是些不同寻常的地方！哦，不对！她错了。马普尔小姐从包里拿出另外一副度数更深的眼镜戴上。对，她搞错了。当然，她们有一定的相似之处：长而直的金色头发，但眼前这位不是贝丝·塞奇威克，而是个年轻得多的人。这肯定是她女儿——和塞利娜·哈茨夫人的朋友——勒斯科姆上校一起住进伯特伦旅馆的那个小姑娘。但那位男士就是与塞奇威克夫人一起在海陆军百货商店吃午餐的人。毫无疑问，同样英俊、有如老鹰般的长相，同样的瘦削、同样带有侵略性的强健线条——没错，同样强烈的、富有阳刚之气的吸引力。

“糟糕！”马普尔小姐说，“糟糕的人！残忍！缺德！我不喜欢看到这样的场面。先是母亲，又是女儿。这意味着什么？”

肯定没有好事，马普尔小姐对此非常确定。她几乎对任何事物都持怀疑态度，总是往最坏的方面想，结果十有八九都被证明是正确的，所以她一直坚持自己的理论。现在她能肯定，这两次见面大概都是秘密进行的。此时她看到那两人正隔着桌子，身体前倾，头几乎碰到一起，郑重其事地交谈着。那姑娘脸上的表情——马普尔小姐摘下眼镜，仔细地擦拭了镜片后又戴上。是的，这姑娘坠入爱河了，不顾一切地痴恋着，也只有年轻人能如此恋爱。但是她的监护人怎么会让她在伦敦乱跑，还能在巴特西公园进行这样秘密的约会呢？这样一个有教养、举止文雅的姑娘，这样一个毫无疑问的乖乖女！她周围的人很可能还以为她在另外一个安静的地方呢。她肯定为能够外出而撒了谎。

马普尔小姐出去的时候从他们的桌子旁经过，在不太明显的前提下尽可能地放慢脚步。不幸的是，他们的声音实在太低了，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是那男的在说，那姑娘在听，脸上一半是欣喜，一半是担忧。“也许是计划一起私奔？”马普尔小姐思忖着，“她还没有成年。”

马普尔小姐穿过篱笆上开着的小门，走上公园的人行道。人行道旁停了些汽车，她在其中一辆车旁停了下来。马普尔小姐对汽车了解得不多，但这样的车很罕见，于是就记住了它。她从一个车迷外孙那儿了解过一些关于这种车的知识。这是辆赛车，是一种国外的牌子——她现在想不起名字。不仅如此，她还见过这辆车，一辆跟它一模一样的车，就在昨天晚上，伯特伦旅馆附近的一条小巷里。她注意到这辆车，不仅是因为它庞大的身躯和令人印象深刻的奇特外观，还因为它的车牌号——FAN2266——勾起了她某种模糊的记忆，印象中好像有什么与此相关。这让她想到她的表妹范妮·戈弗雷。可怜的范妮曾结结巴巴地说：“我有两……两个……斑……”

她走过去看这辆车的车号。没错，她猜得非常正确。FAN2266。是同一辆车。马普尔小姐沉思着来到彻西大桥的另一边。她每迈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加痛苦。彼时，她已经精疲力竭，于是她坚决地叫了驶入视线的第一辆出租车。她感到困扰，觉得她应该就某些事采取行动。但是，什么事情？她又该做些什么？答案都非常模糊。她的双眼漫不经心地扫过路边的阅报栏。

一份报上写着“火车劫案的巨大进展”，另一份报上写着“火车司机讲述的经过”。唉！马普尔小姐心想，好像每天都要发生抢银行、抢火车或者抢工资之类的案件。

看来罪犯是越来越猖狂了。

第十三章

总警督戴维在犯罪侦查处来回踱着步，自言自语着什么，这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黄蜂。大家都知道这是他特有的举动，所以并没有特别注意，只是有人评论道：“老爹又在准备捕食了。”

他最后走进了坎贝尔警督的办公室，此时后者正一脸厌烦地坐在办公桌后面。坎贝尔警督是个有志气的年轻人，即使他的工作大都极为沉闷，但他还是妥善地完成了分配给他的任务，取得了一定的成就。赏识他的上司们觉得他干得不错，时常用一些称赞的话语来鼓励他。

“早上好，长官。”老爹走进他的办公室时，坎贝尔警督毕恭毕敬地跟他打招呼。当然，他在背后也和其他人一样称总警督戴维为“老爹”，但他还没有足够的资格当面这样称呼他。

“我能帮您干点什么，长官？”他问。

“啦，啦，嘣，嘣。”总警督轻哼着，稍微有些走调，“我的名字是吉布斯小姐，为什么他们非得叫我玛丽呢？”坎贝尔的问话将他从对过去的一部音乐喜剧片的回忆中突然拉回现实，他拿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很忙吗？”他问道。

“还行。”

“有一件失踪案，是吗？与什么旅馆有关吧。它叫什么来着？伯特伦。对吗？”

“对的，长官。伯特伦旅馆。”

“这家旅馆违背了禁酒令？召妓？”

“哦，不是的，长官，”坎贝尔警督说道，听到把伯特伦旅馆与这样的事情联系在一起，他感到有些惊讶，“它是一家非常不错的、安静而复古的旅馆。”

“它是这样的地方？”老爹说，“是吗，真的吗？嗯，那挺有趣的，真的。”

坎贝尔警督不知道这为什么有趣。他也不想问，因为谁都知道，自从发生邮车抢劫案之后，上层的脾气十分暴躁。但在那些抢劫犯看来，这起犯罪非常成功。他看着老爹那庞大、肥胖、迟钝而笨拙的脸庞，真不知道——他以前也多次有这样的疑惑——他是如何爬到现在这个总警督的位置的，他在这个部门里又是为什么受到这么高的评价。“可能他在他那个时代还算不错，”坎贝尔警督想道，“一旦这根朽木被清理，许多求上进的家伙就可以被提拔上来了。”可是这根朽木又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哼另一首歌。

“告诉我，善良的陌生人，家里还有像你一样的人吗？”老爹哼唱道，接着突然又用假声，“一些，你从不认识的，善良的先生，以及更可爱的姑娘。哦，不对，我把性别搞错了。这是《弗罗拉多拉》，是个不错的剧。”

“我想我听说过，长官。”坎贝尔警督说。

“我想应该是你躺在摇篮里的时候，你妈妈唱着这首歌哄你入睡。”总警督戴维说道，“那么，伯特伦旅馆出什么事了？谁不见了？怎么不见的，又是为什么不见的？”

“一个叫彭尼法瑟的教士，长官。他是位上了年纪的神职人员。”

“挺没劲的案件，对吗？”

坎贝尔警督笑了笑。

“是的，长官，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确实相当没劲。”

“他长什么样？”

“彭尼法瑟教士？”

“对。我想你这儿应该有他的速写，是吗？”

“当然。”坎贝尔翻翻文件念道，“身高五英尺八，乱糟糟的白发，驼背……”

“他从伯特伦旅馆消失了，什么时候？”

“大约一个星期前，十一月十九日。”

“他们现在才报案。是故意拖延时间，对吗？”

“嗯，我想大家原本都认为他会出现的。”

“案件有眉目了吗？”老爹问，“这个体面而虔诚的人是不是和教会执事的老婆私奔了？不然就是偷偷喝了点酒，或者私吞了教会的基金？没准他是那种魂不守舍的老东西，经常把自己弄丢？”

“呃，长官，从我所了解的情况来看，我觉得是最后一种。他以前也做过这样的事情。”

“什么？从一家体面的西区旅馆消失？”

“不，不是那样，但他经常不按计划回家。有时候，他会在某一天突然拜访某位朋友，而其实那天他们并没有邀请他，或者在他们的确邀请了他的那一天又没去。诸如此类的事情。”

“对，”老爹说，“没错。那听上去很不错，很自然，而且很有计划性，不是吗？你刚才说他确切的失踪日期是？”

“星期四，十一月十九日。他本来应该参加一个会议，是在——”他弯下腰研究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哦，对了，在卢塞恩召开的，圣经历史学会——这是英语译法——我想实际上是个德国的学会。”

“在卢塞恩召开的？这老伙计——我猜他是个老家伙？”

“据我所知是六十三岁，长官。”

“这老伙计没有出席，是这样吗？”

坎贝尔警督把文件向面前拉了拉，然后告诉老爹到目前为止他们已经掌握的确定事实。

“听起来他好像不是跟一个唱诗班的男童跑了。”总警督戴维评论道。

“我想他肯定会出现的，”坎贝尔说，“但是我们当然得进行调查。您——嗯——对这桩案子特别感兴趣吗，长官？”他几乎掩饰不住自己的好奇。

“不，”戴维若有所思地说，“不，我对这案子不感兴趣。我看不出这案子里有任何值得感兴趣的东西。”

他停住不再继续，停顿期间坎贝尔警督用眼神示意道“然后呢？”，结尾还带着一个问号，他所受的训练让他能够不发出声音就表达出这个意思。

“我真正感兴趣的，”老爹说，“是日期。当然，还有伯特伦旅馆。”

“它一直管理得非常不错，长官。旅馆没问题。”

“很好，我能肯定。”老爹说。他又若有所思地加上一句：“我倒想看一眼这个地方。”

“当然可以，长官。”坎贝尔警督说，“您想什么时候去都可以，我刚才还想着去一趟呢。”

“我最好还是跟你一起去，”老爹说，“我不能冒昧前往，绝对不能那样干。但我只想看看那个地方，而你这个失踪的副主教——不管他是干什么的——给了我一个很好的借口。在那儿你不用叫我‘长官’，你尽管端出架子，我只是你的随从。”

坎贝尔警督来了兴致。

“您是不是认为那儿与什么事情有联系，长官？与其他案件可能有联系？”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理由这样认为，”老爹说，“但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人们总有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一种直觉，你不这样认为吗？伯特伦旅馆，不知为什么，听起来美好得不像是真的。”

他又开始模仿大黄蜂，哼唱着《让我们一起去海边》。

两位警官一起动身了。坎贝尔的西服便装显得很精神（他的身材极好），而总警督戴维穿着花呢外衣，让人感觉是从乡下来的。他俩相辅相成。只有戈林奇小姐那精明的眼睛——她从登记簿上抬起头来——认出了他们，并为他们的低调行事感激不已。因为此前她已经报告了彭尼法瑟教士的失踪案，并和一个职位较低的警察谈过了，她知道警察会找上门来。

她向身边一个表情认真的女助手低声嘱咐了些什么，后者便走上前来代替她处理一般性的询问和服务，而戈林奇小姐则轻轻地沿柜台向旁边挪了一点，抬头看着这两个人。坎贝尔警督把他的名片放在她面前，她点了点头。看着他身后身材高大、穿着花呢外衣的人，她注意到他稍稍向旁边侧过了身子，正在观察休息大厅和里面坐着的人。看到这么一个鲜活而又有教养的上层世界，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天真的愉悦。

“请去办公室谈好吗？”戈林奇小姐说，“我们在那儿谈会更方便些。”

“好的，我想那再好不过了。”

“你们这地方真不错，”那高大肥胖、长相笨拙的人转过头来跟她说，“很舒适。”他赞赏地看着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加上了一句：“很不错的经典布局。”

戈林奇小姐开心地笑了笑。

“是的，的确是这样。我们为能使我们的顾客感到舒适而自豪。”她说，继而转向助手：“你继续替我一会儿好吗，艾丽斯？登记簿在那儿。乔斯林夫人很快就到了。她看到房间后肯定会想换一间，但你必须向她解释我们的房间实在是订得太满了。若有必要，你可以让她看看三楼的三四〇房间，把那间给她。但那间太糟糕了，只要看到它，她就会觉得还是原来的房间好。”

“好的，戈林奇小姐。我会照做的。”

“另外，提醒莫蒂默上校他的单筒望远镜在这儿。他今天早上让我替他保管的，一定记得让他带着出门。”

“好的，戈林奇小姐。”

这些工作完成之后，戈林奇小姐看了看眼前的两个人，从柜台后走出来，向一扇红木门走去。这扇门看起来很普通，上面什么字也没有。戈林奇小姐把门打开，然后他们走进一间看上去颇为寒酸的小办公室。三个人都坐了下来。

“我听说，失踪的人是彭尼法瑟教士，”坎贝尔警督说，他看看记录，“我这儿有沃德尔警佐的报告。也许你现在能亲自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认为彭尼法瑟教士的失踪，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失踪。”戈林奇小姐说，“我觉得，他可能是在哪儿碰到了什么人，某个老朋友之类的，然后跟着他去参加学术会议、聚会一类的活动了，在欧洲。他的行踪总是飘忽不定。”

“你认识他很久了吗？”

“哦，是的。我想大概，他已经光顾这里——让我想想——哦，至少五六年了。”

“你自己在这儿也有一段时间了吧，夫人。”总警督戴维突然插话。

“我在这儿已经，我想想，十四年了。”戈林奇小姐说。

“这是个不错的地方，”戴维重复道，“彭尼法瑟教士在伦敦时经常住在这儿，是吗？”

“是的。他经常来我们这儿。他会提前很久写信预订房间。他在纸上比在实际生活中要条理清晰得多。他订了十七日到二十一日的房间。其间他会出去一两个晚上，但他说，希望他不在的时候我们能保留他的房间，他经常这样。”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担心他的？”坎贝尔问道。

“嗯，我们其实并不担心。当然这很让人为难。您要知道，从二十三号开始，他的房间就被其他人预订了，那时我才意识到——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到——他还没有从卢加诺回来……”

“我这儿的记录上说是卢塞恩。”坎贝尔说。

“对，对，我想的确是卢塞恩。某个考古会议。不管怎样，当我意识到他还没有回来，行李还在他的房间里等着他时，事情就有点棘手了。要知道，每年这个时候我们的房间总是订得满满的。二十三号起，就有别的客人要住进他的房间——是来自莱姆里吉斯的桑德斯夫人，她总是住那个房间。再后来他的女管家打电话来，她很担心。”

“女管家的名字叫麦克雷太太，我从西蒙斯副主教那儿听说的。你认识她吗？”

“没见过面，只是在电话里和她谈过几次。我想，她是位非常值得信赖的女士，跟着彭尼法瑟教士已经有些年头了。她当然会感到不安。我想她和西蒙斯副主教已经和教士亲近的亲戚朋友联系过了，但他们都对彭尼法瑟教士的行踪一无所知。教士先生明知副主教要去拜访他，却没有回家，这看起来当然非常奇怪——实际上，现在仍是这样。”

“这位教士经常那样心不在焉吗？”老爹问道。

戈林奇小姐没理睬他。在她看来，这胖男人很可能是随从的警佐，急于表现自己。

“现在，”戈林奇小姐以一种厌烦的声音继续说，“现在，我从西蒙斯副主教那儿得知，彭尼法瑟教士根本就没去参加卢塞恩的会议。”

“他派出过任何说他不去的口信吗？”

“我想没有——没从这儿发。没有电报之类的东西。我对卢塞恩确实一无所知，我真正关心的只是旅馆的事情。我看到晚报上都登了——我是指他失踪这件事，他们没提他是住在这儿的。希望他们不要提。我们不需要新闻报道，我们的顾客会很不喜欢的。要是你们能让媒体远离我们，坎贝尔警督，我们将感激不尽。我的意思是，他好像不是从这儿失踪的。”

“他的行李还在这儿吗？”

“是的。还在行李间。如果他没去卢塞恩，你们想没想过他可能是被车撞了？或其他类似的事情？”

“没有发生那样的事。”

“这件事真的是非常非常奇怪，”戈林奇小姐说，流露出些许兴趣，取代了厌烦的情绪，“我是说，这确实让人想知道他可能去了哪里，以及原因。”

老爹理解地看着她。

“当然，”他说，“你只是从旅馆的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理所当然。”

“我得知，”坎贝尔警督再次查看了一下他的记录说，“彭尼法瑟教士于十九日星期四晚六点半离开旅馆，随身带着过夜用的小旅行袋，乘出租车离开，还让门卫告诉司机到‘雅典娜神庙’俱乐部。”

戈林奇小姐点点头。

“对，他是在‘雅典娜神庙’俱乐部吃的饭。西蒙斯副主教告诉我，那是人们最后见到他的地方。”

她把最后目击到彭尼法瑟教士的责任从伯特伦旅馆转移到“雅典娜神庙”俱乐部时，语气非常坚定。

“嗯，把事实都弄清楚真不错，”老爹用低沉的嗓音轻声说，“我们现在已经弄清楚了。他是带着他的蓝色英国海外航空公司手提袋走的——不管那里面装了什么——那的确是个蓝色手提袋，对吗？他出发后就没回来，事情就是这样。”

“您看，我真的帮不了什么忙。”戈林奇小姐说，她打算站起来回去工作。

“看起来你是不能帮到我们，”老爹说，“但是别人也许能。”他补充说。

“别的人？”

“没错，是的。”老爹说，“也许一位职员。”

“我并不认为会有任何人知道情况，不然他们肯定已经向我报告了。”

“嗯，也许，他们可能报告了，也可能没有。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了解了什么情况的话，肯定就告诉你了。但我更想知道彭尼法瑟无意间说过的话。”

“什么话？”戈林奇小姐说，她看上去有些困惑。

“哦，只是些可能会给我们提供线索的话。比如‘今晚我打算去见一位老朋友，自从在亚利桑那州见面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之类的。或者‘我下周打算去我侄女那儿待上一星期，她女儿要举行坚信礼。’要知道，找这种心不在焉的人，这样的线索很有用。它们能表明这人的脑海里在想些什么。事情可能是这样的，他在‘雅典娜神庙’吃过晚饭后，坐进出租车，然后想‘现在我该去哪儿？’于是便去了脑海中想到的那个地方——比方说，他脑海里的坚信礼——他认为他是要去那儿的。”

“噢，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戈林奇小姐怀疑地说，“这看起来不太可能。”

“碰碰运气嘛。”老爹愉快地说，“而且，这儿还有些客人。我估计彭尼法瑟教士认识他们中的一些人，因为他是这里的老顾客。”

“哦，是的，”戈林奇小姐说，“让我想一想。我曾看到他与——对，塞利娜·哈茨夫人交谈。还有诺威奇的主教。我想他们是老朋友。他们以前一起在牛津待过。还有詹姆森太太和她的女儿们，他们是同乡。哦，是的，很多很多人。”

“要知道，”老爹说，“他可能与他们中的一个谈过话，可能只是提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这些事会给我们一点线索。还有对教士先生比较了解的人住在这里吗？”

戈林奇小姐皱着眉头想了想。

“嗯，我想拉德利将军还在这儿，还有一位来自乡下的老妇人。她告诉我，她还是个姑娘的时候曾在这儿住过。我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但我能帮你找找。哦，对了，马普尔小姐，这就是她的名字。我想她认识他。”

“嗯，我们可以从这两个人着手。另外，我想还有一位女服务员。”

“哦，是的，”戈林奇小姐说，“但沃德尔警佐已经问过她了。”

“我知道。但也许不是从这个角度。在他餐桌旁服务的侍者怎么样？或者领班？”

“没问题，那是亨利。”戈林奇小姐说。

“谁是亨利？”老爹问。

戈林奇小姐看上去几乎震惊了。对她来说，有谁不认识亨利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亨利不知道在这儿干了多少年，”她说，“您进来的时候肯定注意到他在为顾客上茶点。”

“像个名人，”戴维说，“我记得注意到了他。”

“我不知道没了亨利我们该怎么办，”戈林奇小姐动情地说，“他真是太了不起了。是他给这地方定下的调子。”

“也许他会愿意为我上茶点的，”总警督戴维说，“松饼，我看到他那儿有。我想再吃一顿好的松饼。”

“如果您喜欢，当然可以。”戈林奇小姐相当冷淡地说，“要我为你们在休息大厅里要两份茶吗？”她转向坎贝尔警督接着说。

“那……”警督的话刚一开头，门突然开了，汉弗莱斯先生像幽灵一样出现了。

他看上去有些吃惊，接着狐疑地看向戈林奇小姐，戈林奇小姐做了解释。

“这两位先生是从苏格兰场来的，汉弗莱斯先生。”她说。

“坎贝尔警督。”坎贝尔说。

“哦，是的，没错，”汉弗莱斯先生说，“我猜您二位是为彭尼法瑟教士的事来的吧？非常不同寻常的事情。我希望他没发生什么意外，可怜的老家伙。”

“我也希望他没发生什么意外，”戈林奇小姐说，“这么一位受人尊敬的老人。”

“一个守旧派。”汉弗莱斯先生赞同地说道。

“看来你们这儿有相当多的守旧派。”总警督戴维评论道。

“的确，的确，”汉弗莱斯先生说，“是的，在许多方面我们真的算是个幸存者。”

“要知道，我们有自己的常客。”戈林奇小姐说，她的语气十分自豪，“同样的人年复一年地回到这来。我们有许多美国客人，波士顿人和华盛顿人。他们都非常文静、有教养。”

“他们喜欢这里的英国氛围。”汉弗莱斯先生笑笑说，露出雪白的牙齿。

老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坎贝尔警督说道：

“你非常确定没收到教士先生的口信吗？我的意思是，可能有人接到了，却忘了写下来，或者忘了传下去。”

“电话口信总是被非常仔细地记录下来，”戈林奇小姐冷冰冰地说，“这种情况我想都不愿意想，竟然有口信没有传到我手上或者转给合适的值班人。”

她瞪眼看着他。

坎贝尔警督看上去吓了一跳。

“要知道，实际上我们以前已经回答了这些问题，”汉弗莱斯先生也冷冰冰地说，“我们把了解到的情况都告诉了您那儿的警佐——我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

老爹动了动身子，以一种拉家常的方式说：

“嗯，要知道，看起来情况已开始变得愈发严重了。而这不仅仅是因为彭尼法瑟教士心不在焉所致的失联。所以，我想，我们最好能和你们之前提到的两个人谈上几句——拉德利将军和马普尔小姐。”

“您想让我安排您与他们的面谈吗？”汉弗莱斯先生看上去颇为不悦，“拉德利将军的耳朵很不好使。”

“我觉得没必要弄得太正式，”总警督戴维说，“我们不想让人们感到不安。你们尽管放心地交给我们来办。只要指出那两个你们提到的人就可以了。彭尼法瑟教士可能提及了他的某个计划，或者他打算在卢塞恩会见的某个人，或者谁将和他一起去卢塞恩。不管怎么说，这值得一试。”

看上去汉弗莱斯先生的情绪稍微放松了点。

“还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情吗？”他问道，“您知道，我们是非常乐于配合你们的工作的，只要您能充分理解我们对任何新闻报道的感受。”

“非常理解。”坎贝尔警督说。

“另外我还要和那个女客房服务员谈谈。”老爹说。

“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没问题。不过我很怀疑她是否能提供有用的信息。”

“多半不能。但可能有些细节——彭尼法瑟教士可能提到了一封信，或者一次约会。谁也说不准。”

汉弗莱斯先生瞥了一眼手表。

“她六点才上班，”他说，“在三楼。也许你们可以在等待期间先喝点茶？”

“很好。”老爹马上说。

他们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戈林奇小姐说：“拉德利将军在吸烟室里，那条通道的左手边，第一间屋子。他会坐在壁炉旁看《泰晤士报》，不过，”她谨慎地加上了一句，“他可能在睡觉，您真的不需要我……”

“不用，不用，我会见机行事的。”老爹说，“另外那个人呢，那位老妇人？”

“她就坐在那边，壁炉旁。”戈林奇小姐说。

“那位白发蓬松，正在织毛线的人？”老爹看了看，说道，“简直像是在演戏，不是吗？每个人都有一位这样的叔祖母。”

“如今的叔祖母都不是那样了，”戈林奇小姐说，“话说起来，连祖母、曾祖母都不是那样了。昨天我们这儿来了一个巴洛侯爵夫人，她是个曾祖母。老实说，她刚进来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是她。她刚从巴黎回来，脸上涂着厚厚的一层胭脂和白粉，像是戴着面具，头发染成淡银灰色。我觉得她完全就是个假人，但看上去倒是不错。”

“嗯，”老爹说，“就我自己而言，我更偏向于老式的打扮。嗯，谢谢你，夫人。”他向坎贝尔扭过头去：“我来处理这件事好吗，长官？我知道您还有要事在身。”

“好的，”坎贝尔说，他领会了其中的意思，“我觉得不会有太大的收获，但值得一试。”

汉弗莱斯先生一边向他的密室走去，一边说：

“戈林奇小姐，请过来一下，就一会儿。”

戈林奇小姐跟着他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汉弗莱斯在屋里踱来踱去，他严厉地问：

“他们为什么要见罗丝？该问的沃德尔都问过了。”

“我想只是例行公事而已。”戈林奇小姐满腹狐疑地说。“你最好先跟她交代一下。”

戈林奇小姐看上去有点吃惊。

“但是，坎贝尔警督肯定……”

“嗯，我并不担心坎贝尔。是另外那个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并没有说自己的名字。我觉得他是个警佐，但看上去倒像个乡巴佬。”

“乡巴佬？鬼才信呢。”汉弗莱斯先生说，再也顾不上自己的风度，“那是总警督戴维，他简直就是只老狐狸。警察局的人对他评价颇高。我倒想知道他在这儿干什么，鼻子嗅来嗅去的，还装成一个和蔼的乡下佬。我很不喜欢这样。”

“您不会认为……”

“我不知道该怎么认为，但我告诉你，我不喜欢这样。除罗丝之外，他还要求见其他什么人吗？”

“我猜他打算和亨利谈谈。”

汉弗莱斯先生笑出了声，戈林奇小姐也笑了。

“我们用不着担心亨利。”

“是的，的确不用。”

“还有那些认识彭尼法瑟教士的客人？”

汉弗莱斯先生又笑了。

“我希望他和老拉德利交谈愉快。他喊破嗓子也不会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欢迎他去找拉德利和那只可笑的老母鸡——马普尔小姐。不管怎么样，我不喜欢他在这儿嗅来嗅去的……”

第十四章

“要知道，”总警督戴维若有所思地说，“我不怎么喜欢那个叫汉弗莱斯的家伙。”

“您觉得他有什么问题吗？”坎贝尔问道。

“嗯——”老爹带着抱歉的口吻说，“就是种奇怪的感觉而已。他属于那种溜须拍马类型的人。我不知道他是饭店的所有者还是只是个经营者。”

“我可以去问问他。”坎贝尔转身迈步要向柜台走去。

“不，不要问他，”老爹说，“把答案找出来——悄悄地。”

坎贝尔好奇地看着他。

“您在想什么，长官？”

“也没什么，”老爹说，“我只是觉得我想得到更多关于这地方的资料。我想知道谁在经营它，它的财务状况如何，等等。”

坎贝尔摇了摇头。

“我必须要说，如果伦敦还有一个地方是绝对不容怀疑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老爹说，“这样的声望该是多么有用啊！”

坎贝尔又摇了摇头，走开了。老爹沿着走廊来到吸烟室。拉德利将军刚好从睡梦中醒来。一份《泰晤士报》从他膝上滑落，散落在地。老爹把报纸捡起来，把各页重新整理好然后递到他手中。

“谢谢您，先生。您真是好心。”拉德利将军声音粗哑地说。

“您就是拉德利将军吗？”

“是的。”

“很抱歉打扰您，”老爹提高嗓门说，“我想和您谈谈彭尼法瑟教士的事。”

“呃，什么？”将军放一只手到耳后。

“彭尼法瑟教士。”老爹大喊道。

“我父亲？多年前就死了。”

“彭尼法瑟教士。”

“哦。他怎么了？我几天前见过他。他住在这儿。”

“他本来打算给我一个地址。他说会把地址放在您那儿的。”

这些话更难让拉德利将军理解，但最后终于成功了。

“他从未给过我什么地址。肯定是把我跟其他什么人给混淆了。糊涂的老笨蛋，总是这样。要知道，他是那种学究型的人。这种人总是心不在焉。”

老爹又坚持了一会儿，但很快就发现与拉德利将军进行交谈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几乎肯定不会有什么收获。他走进休息大厅，在马普尔小姐的桌旁找了个位子坐下来。

“喝茶吗，先生？”

老爹抬起头，像任何其他人一样，亨利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尽管外表高大而肥胖，但他出现的时候就像空气般的精灵一样，能随心所欲地显形和消失。老爹要了茶。

“我看到你们这儿有松饼，对吗？”他问。

亨利和蔼地笑了笑。

“是的，先生。恕我直言，我们的松饼的确非常不错。每个人都喜欢。需要给您点一份松饼吗，先生？要印度茶还是中国茶？”

“印度茶，”老爹说，“或者锡兰茶，要是你们有的话。”

“我们当然有锡兰茶，先生。”

亨利用手指做了个极不显眼的手势，于是，他的手下，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便转身取锡兰茶和松饼去了。亨利又和蔼可亲地踱往别处。

“你是个人物，的确是，”老爹想道，“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控制你的，又付给你多少钱。我敢打赌他们肯定花了不少钱，而你也的确值这么多。”他注视着亨利慈父般地弯腰站在一位老妇人身边。他不知道亨利对他是怎么看的——如果他有看法的话。老爹自认为很好地融入了伯特伦旅馆。他看起来可能曾是个富有的乡绅，也可能是一个以赌赛马为业的贵族。老爹认识两个看起来很像那样的人。总而言之，他想，他过关了，但他也觉得他可能没骗得了亨利。“没错，你确实是个人物。”老爹又一次这样想道。

茶和松饼送上来了。老爹咬了一大口，黄油顺着下巴往下流。他用一块大手帕将它擦掉了。喝了两杯放了很多糖的茶后，他向前探过身子，与坐在他旁边椅子上的女士说起话来。

“您好，”他说，“您是简·马普尔小姐吗？”

马普尔小姐把视线从她的编织活儿上挪开，看着总警督戴维。

“对，”她说，“我就是马普尔小姐。”

“希望您不介意我跟您谈话。事实上，我是个警察。”

“真的？我希望这里没什么严重的问题吧？”

老爹赶忙长辈般地劝她放下心来。

“噢，用不着担心，马普尔小姐，”他说，“根本不是您想的那种事情，没发生失窃案或任何类似的事情。只不过是一个心不在焉的教士出了点麻烦，仅此而已。我想他是您的一个朋友——彭尼法瑟教士。”

“哦，彭尼法瑟教士。他几天前还在这儿。是的，我认识他已经很多年了，但交往不深。正如你所说的，他确实非常心不在焉。”她有些感兴趣地加上一句：“他又干了什么？”

“嗯，礼貌一点来说，他走丢了。”

“哦，天哪，”马普尔小姐说，“他本来应该去哪儿？”

“回到他在教堂街的家，”老爹说，“但他没有。”

“他曾告诉过我，”马普尔小姐说，“他要去卢塞恩开一个会。我想是关于死海文献的会议。要知道，他是个了不起的研究希伯来文和阿拉米文的学者。”

“是的，”老爹说，“您说得对。那是他——嗯，那是大家以为他会去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他没有到过那里？”

“没有，”老爹说，“他没去。”

“噢，”马普尔小姐说，“我想他记错了日期。”

“很可能，很可能。”

“恐怕，”马普尔小姐说，“这样的事情并不是头一次发生。有一次我去查德敏斯特同他一起喝茶，他却没在家，那时他的管家就告诉过我，他有多么心不在焉。”

“我想知道，他待在这儿的时候，有没有跟您说过任何可能给我们提供线索的事情？”老爹问道，他说话的语气轻松而且满是信任，“您知道我指的是什么，除了卢塞恩会议之外，他有没有碰到朋友，或者制订一些计划？”

“没有。他只提到了卢塞恩会议。我想他说是在十九号，对吗？”

“那是卢塞恩会议召开的日期，对的。”

“我没特别注意日期。我是说——”像大多数老年妇女一样，马普尔小姐这时有点儿被绕进去了，“我觉得他说的是十九号，或者说，他可能说的是十九号，而与此同时，可能他指的十九号实际上是二十号。我的意思是，他可能以为二十号是十九号，或者以为十九号是二十号。”

“嗯——”老爹说，他也有点晕乎。

“我这表达太糟糕了，”马普尔小姐说，“我的意思是，像彭尼法瑟教士这样的人，如果他们说星期四要去某个地方，你应该有这样的思想准备：他们不是指星期四，他们实际上指的可能是星期三或星期五。通常他们能及时发现，但有时候却不能。我那时还想呢，这样的事情肯定又发生了。”

老爹看上去有点迷惑。

“听上去您好像已经知道了，马普尔小姐，彭尼法瑟教士没去卢塞恩。”

“我知道他星期四不在卢塞恩，”马普尔小姐说，“他整天——或者说大半天都待在这儿。这就是我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当然了，尽管他可能对我说过星期四，他指的实际上却是星期五。他肯定是星期四晚上拎着他的英国欧洲航空公司手提包离开这儿的。”

“非常正确。”

“我那时以为他是要去飞机场，”马普尔小姐说，“所以看到他又回来了我觉得很惊讶。”

“对不起，您说‘又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噢，我是说他又回这儿来了。”

“现在，让我们把这件事理理顺吧。”老爹很小心地以一种愉快追忆的口吻轻描淡写地说道，“您看见那老家——我是说，您看见彭尼法瑟教士晚上早早地拎着过夜用的小旅行袋离开这儿，就像您认为的那样，去飞机场。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我想大约是在六点半或者七点差一刻。”

“但是您说他又回来了。”

“也许他误了飞机。这可能是他回来的原因。”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嗯，我不清楚。我没看到他回来。”

“噢，”老爹很吃惊地说，“我觉得您说过的确见到他了。”

“哦，我后来是看到他了，”马普尔小姐说，“我的意思是，我并没有看到他走进这家旅馆。”

“您后来见到他了？什么时候？”

马普尔小姐想了想。

“让我想想。那时大约三点钟。我没睡好，什么东西把我吵醒了。是一种声音。伦敦有许许多多奇怪的噪音，我看了一眼我的小闹钟，是三点过十分。出于某种原因——我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我感到不安。我的房门外有，也许有，脚步声。住在乡下时，要是半夜听到脚步声，那会让人紧张。于是我便打开门往外看了看。彭尼法瑟教士正从他的房间里出来——他住我隔壁——穿着大衣沿楼梯下去了。”

“他凌晨三点的时候穿着大衣从房间出来然后走下楼去？”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又补充道，“我那时觉得很奇怪。”

老爹看了她一会儿。

“马普尔小姐，”他说，“您以前为什么没把这告诉给任何人呢？”“因为没有人问过我。”马普尔小姐简短地说。

第十五章

老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会的，”他说，“不会的，我想没有人会想到要问您。就这么简单。”

他又陷入沉默之中。

“您认为他出事了，是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已经一个多星期了，”老爹说，“他没有中风倒在大街上，也没有遇上交通事故被送去医院。那他在哪儿呢？媒体已经报道过他的失踪了，但还没人前来提供任何情况。”

“他们可能还没看到新闻。我就没有。”

“看上去——真的看上去——”老爹正在理出自己的思路，“好像他是有意失踪的。在凌晨那样离开这个地方。您对此非常确信，是吗？”他尖锐地问道：“您不是在做梦？”

“我绝对确信。”马普尔小姐回答得很果断。

老爹费力地站了起来。

“我最好去见见那个女客房服务员。”他说。

老爹看到罗丝·谢尔登正在工作，他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长相友善的她。

“很抱歉打扰，”他说，“我知道你已经见过我们的警佐了。事关那位失踪的先生，彭尼法瑟教士。”

“哦，是的，长官，一位相当不错的先生。他经常住这儿。”

“心不在焉。”老爹说。

罗丝·谢尔登那恭敬的脸上露出一丝得体的微笑。

“让我看看，”老爹假装查看一些记录，“你最后一次看到彭尼法瑟教士是在……”

“在星期四的早上，长官。十九号，星期四。他告诉我他那天晚上不回来，而且可能第二天也不回来。他要去，我想想，要去日内瓦。不管怎样，是瑞士的某个地方。他给我两件要洗的衬衫，我说第二天早上就能洗好。”

“那就是你最后一次看见他吗？”

“是的，长官。要知道，我下午不上班。我六点整再回来工作时，他肯定已经离开了。至少肯定已经到楼下了，不在房间里。他留下了两只手提箱。”

“对。”老爹说。箱子里的东西已经检查过了，但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他继续道：“你第二天早上叫他了吗？”

“叫他？没有，长官，他已经走了。”

“你通常是怎么做的？给他送早茶？早餐？”

“早茶，长官。他通常在楼下吃早餐。”

“这么说你第二天就根本没进他的房间？”

“哦，我进了，长官。”罗丝看起来有些震惊，“我像往常一样走进他的房间，把洗好的衬衫拿进去，除此之外，我当然还打扫了房间。我们每天都打扫所有房间。”

“床被人睡过吗？”

她盯着他：“床？长官，哦，没有。”

“床上乱吗？有任何皱折吗？”

她摇摇头。

“浴室呢？”

“有一条湿手巾，长官，我推测是前一天晚上用过的。他可能在出发前洗了洗手。”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又回到了房间吗？也许很晚——半夜之后？”

她有些迷惑不解地盯着他。老爹张开口，接着又闭上了。要么她对彭尼法瑟教士的返回一无所知，要么她是个高水平的演员。

“他的衣服呢？西服，都在箱子里装好了吗？”

“没有，长官，都挂在衣柜里。要知道，他保留了他的房间，长官。”

“那是谁把它们装进箱子的？”

“戈林奇小姐吩咐的，长官。那个时候需要腾出这间房，让一位新来的女士住进来。”

一个坦诚率直、前后一致的叙述。如果那位老妇人是正确的，说她看见彭尼法瑟教士于星期五早上三点钟离开他的房间，那么他肯定在什么时候又回到了房里。可是没有人看见他进入旅馆。他是出于某种原因，故意不让别人看到的吗？他在房间里也没留下任何痕迹，甚至没有在床上躺过。这整件事是不是马普尔小姐做梦做出来的？像她这样的年纪，这个可能性很大。他想出了个办法。

“那机场包呢？”

“您说什么，长官？”

“一个小包，深蓝色的，是英国欧洲航空公司，或者英国海外航空公司的包，你肯定见过？”

“哦，那个——是的，长官。但是，当然了，他会带着它出国的。”

“可他并没有去国外，他根本没有去瑞士。所以他肯定把它留下来了，要么就是他返回来把它和其他行李一起放在这儿了。”

“是的，是的……我想……我也不大肯定……我想他是这样做的。”

这样的想法本能地掠过老爹的脑海：他们没有向你提供这方面的材料，是吗？

罗丝·谢尔登此前一直平静而精明地回答了问题，但这个问题使她不安了。她不知道合适的答案，可她本该知道的。

彭尼法瑟教士拿着他的包去机场，又从机场离开了。如果他回到了伯特伦，包肯定也回来了。马普尔小姐描述教士在凌晨离开他的房间、走下楼梯的时候，并没有提到它。

它可能被留在了卧室里，却没有同其他箱子一起放在行李间内。为什么没有呢？因为教士应该已经去了瑞士？

他和蔼地向罗丝表示感谢，便又下楼了。

彭尼法瑟教士！谜一样的彭尼法瑟教士。讲了好多次要去瑞士，把事情搞砸了，又没去成，偷偷地、没有被一个人发现地返回旅馆，凌晨时分又离开了旅馆。去哪儿？去干什么？

“心不在焉”能解释这一切吗？

如果不能，那么彭尼法瑟教士在搞什么鬼？更重要的是，他在哪儿？

老爹从楼梯上怀疑地看着休息大厅里的人，不知道是否每个人都是他们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他已经到了那个阶段！老年人、中年人（没有太年轻的）都是有教养的守旧派，几乎都非常富有，都非常值得尊敬。军人、律师、教士；一对美国夫妇坐在门边，一家法国人坐在壁炉旁。没有人太引人注目，没有人不合时宜；他们中大部分都在享受传统的英式下午茶。一个提供旧式下午茶的地方真的可能会有什么严重的问题吗？

一个法国男人向他的妻子发表评论，他的发言与这种环境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下午茶。”他说道，“这很有英国特色，不是吗？”[1]他满脸赞许地环顾四周。“下午茶，”老爹一边想一边穿过旅馆大门走向大街，“那家伙还不知道‘下午茶’已经不流行了！”旅馆外，各种各样巨大的美式衣箱和手提箱正被装进一辆出租车中。看起来埃尔默·卡伯特夫妇正赶着去巴黎的旺多姆旅馆。

在他旁边的人行道上，埃尔默·卡伯特太太正在向她丈夫述说着自己的观点：

“彭德尔伯里两口子对这地方的评价很对，埃尔默。它就是以前的英格兰。如此精美的爱德华时代旅馆。我几乎都能感觉到爱德华七世会在任何时刻走进来，然后坐在那儿喝下午茶。我想明年还来这儿，我真的想。”

“如果我们有一百万美元左右的闲钱的话。”她丈夫冷淡地说。

“得了，埃尔默，事情还没有那么糟。”

行李装好后，高大的门卫帮助他们坐进车。卡伯特先生点头致意时，他喃喃地说了声“谢谢您，先生”。出租车开走了。门卫把注意力转移到老爹身上来。

“需要出租车吗，先生？”

老爹抬头看着他。

六英尺多高，长相不错，有点颓废，退役军人，很多勋章——很可能是真的。看起来有点狡诈？酒喝太多了。

他大声问道：“退役军人？”

“是的，先生。爱尔兰陆军。”

“军功章，我看到了。在哪儿得到的？”

“缅甸。”

“你叫什么？”

“迈克尔·戈尔曼。是个中士。”

“这儿的工作不错？”

“这是个安静的地方。”

“你不想去希尔顿？”

“不想。我喜欢这儿的工作。来这儿的都是有教养的人，而且很多是赌马的绅士，他们一般去爱斯科赛马场和纽伯里。我经常从他们那儿得到不菲的小费。”

“啊，这么说你是个爱尔兰人，喜欢赌博，对吗？”

“呵！现如今，不赌博的人，人生会变成什么样？”

“平静而乏味，”总警督戴维说，“像我的生活一样。”

“真的吗，先生？”

“你能猜出我是干什么的吗？”老爹问道。

爱尔兰人咧嘴笑了。

“不是冒犯您，先生，要我猜的话，我想您是个警察。”

“一下就猜对了，”总警督戴维说，“你记得彭尼法瑟教士吗？”“彭尼法瑟教士，嗯，我好像记不住名字……”

“一个上了年纪的教士。”

迈克尔·戈尔曼大笑起来。

“啊，现在那里面的教士就像豆荚里的豌豆一样多。”

“失踪的那一个。”

“哦，那一个啊！”门卫似乎有点吃惊。

“你认识他吗？”

“如果不是有人向我问起，我是不会想起他的。我知道的是，我把他送进一辆出租车，然后他去了‘雅典娜神庙’俱乐部。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有人告诉我他去了瑞士，但我听说他没去成。他好像走丢了。”

“你那天后来再没见过他？”

“后来……没有，确实没有。”

“你什么时候下班？”

“十一点半。”

总警督戴维点点头，没要出租车，而是沿着庞德大街慢慢地走着。一辆汽车轰鸣着从他身边的马路上驶过，然后在伯特伦旅馆外面停下来，发出尖厉的刹车声。总警督戴维严肃地回过头，注意到了那辆车的车牌：FAN2266。这数字使他想起什么，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慢慢地原路返回，刚走到入口处，不久之前走进旅馆大门的车主又出来了。他和那辆车倒很相配。车是一辆白色赛车，长长的车身发出道道白光。而这年轻人也有着同样的、如同在搜寻猎物的猎狗一样的神情，他长了张英俊的脸，身上没有一寸赘肉。

门卫把车门拉开，年轻人跳进去，扔给门卫一枚硬币，然后把车开走了，车子的发动机发出强劲的轰鸣声。

“你知道他是谁吗？”迈克尔·戈尔曼对老爹说。

“不管是谁，都是个危险的司机。”

“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两年前赢得汽车大奖赛——世界冠军。去年受了重伤，据说他现在又没事了。”

“别告诉我他住在伯特伦旅馆里，不是很搭。”

迈克尔·戈尔曼咧嘴笑笑。

“他不住在这儿，的确。但他的一个朋友住这儿——”他眨了眨眼。

一个穿条纹围裙的侍者搬了更多美国豪华旅行装备出来。

老爹魂不守舍地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东西被放进一辆来自戴姆勒汽车出租公司的轿车里，同时努力回忆着他对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的了解。一个冒冒失失的家伙——据说与某个小有名气的女人有点关系——她叫什么名字来着？他盯着一只漂亮的行李箱，打算转身走开的时候又改变了主意，再次走进旅馆。

他走向柜台向戈林奇小姐索取登记簿。戈林奇小姐正忙着应付离店的美国人，她把本子从柜台上向他推过去。他翻看着登记簿。

塞利娜·哈茨夫人，小农舍，梅里菲尔德，汉茨；

亨尼西·金夫妇，埃尔德伯里斯，埃塞克斯郡；

约翰·伍德斯托克爵士，博蒙特克雷森五号，切尔滕纳姆；塞奇威克夫人，赫斯汀豪斯，诺森伯兰郡；

埃尔默·卡伯特夫妇，康涅狄格州；

拉德利将军，格林十四号，奇切斯特；

伍尔默·皮克金顿夫妇，马布尔黑德，康涅狄格州；博维尔伯爵夫人，松柏庄园，圣日耳曼昂莱；

简·马普尔小姐，圣玛丽米德，马奇贝勒姆；

勒斯科姆上校，小格林，萨福克郡；

卡彭特太太；尊贵的艾尔维拉·布莱克；

彭尼法瑟教士，教堂街，查德敏斯特；

霍尔丁太太、霍尔丁先生、奥德丽·霍尔丁小姐，马诺尔豪斯，卡曼顿；

拉伊斯维尔夫妇，瓦利福治，宾夕法尼亚州；

巴恩斯特普尔公爵，杜恩城堡，北德文郡……

在伯特伦旅馆住过的人中他们是典型代表。他们形成了，他想道，一种模版……

他合上登记簿的时候，前面有一页上的一个名字吸引了他的视线：威廉·勒德格罗夫爵士。

法官勒德格罗夫先生，一个见习警察曾在一次银行抢劫案的现场附近看到他。法官勒德格罗夫先生、彭尼法瑟教士，他们都是伯特伦旅馆的主顾……

“我希望您对您的茶感到满意，先生？”亨利站在他身旁。他说话的神态彬彬有礼，还带有一点完美主人所特有的忧虑。

“这是我几年来喝到的最好的茶。”总警督戴维说。

他想起还没付账。他正打算付账时，亨利抬手阻止了。

“哦，不用，先生。我被告知您的茶钱是记在旅馆的账上的。这是汉弗莱斯先生吩咐的。”

亨利走开了。老爹犹豫着不知道他刚才是不是该给亨利一份小费。想到亨利比他更清楚地知道这个社交问题的答案，他就觉得很纠结。

他在大街上走了一会儿，突然停了下来。他取出笔记本，写下一个名字和地址——得抓紧时间。他走进电话亭，决定坚持到底，不论前路有多困难，他打算凭直觉把这一切查个水落石出。

[1] 原文为法文。

第十六章

使彭尼法瑟教士焦虑不安的是那个衣柜。他在完全醒过来之前就感到不安，接着他便忘了这事，又睡着了。但当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这衣柜仍然待在不合适的地方。他朝左侧躺着，面向窗户，衣柜应该是挨着他和窗户之间的左墙。但它不是，而是挨着右墙。这让他感到不安。这使他如此不安以至于他都觉得累了。他意识到头疼得厉害，而雪上加霜的是，衣柜又放得不是地方。这时，他的双眼又合上了。

当他又一次醒来的时候，屋里亮堂多了。但不是大白天的光线，只是清晨微弱的亮光。“哎呀，”彭尼法瑟教士心想，突然解决了衣柜难题，“看我多傻！肯定的，我不是在自己家里。”

他小心地动了动，不，这不是他自己的床。他不在家里。他在——他在哪儿？哦，当然，他去了伦敦，不是吗？他住在伯特伦旅馆——哦，不对，他也不是在伯特伦旅馆。在伯特伦旅馆，他的床是面向窗户的，那么他也没在伯特伦旅馆。

“唉，我在哪儿呢？”彭尼法瑟教士说。

接着他想起来，他是要去卢塞恩的。“肯定，”他心想，“我是在卢塞恩。”他开始思考他将要在会上宣读的论文。他没想多久。思考论文使他感到头疼，于是他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他的大脑清醒多了，而且房间里的光线也更足。他不是在家里，也不是在伯特伦旅馆，他还确信他不是在卢塞恩。这根本就不是旅馆的房间。他仔细地打量着。这是个完全陌生的房间，屋子里几乎没什么家具。一只橱柜（他开始当成了衣柜）和一扇窗，光线透过窗上挂着的花窗帘照进来。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以及一张抽屉柜。事实上，就这么些东西。

“天哪，”彭尼法瑟教士说，“这太奇怪了，我在哪儿呢？”

他打算起身，但当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他的头疼又发作了，于是他便躺了下去。

“我肯定是病了，”彭尼法瑟教士这样总结道，“对，我绝对是病了。”他想了一两分钟后又对自己说：“事实上，我想我的病还没好。也许是……流感？”人们常说，流感来得非常突然。可能，也许是在“雅典娜神庙”吃晚餐的时候被传染的。对，是这样的。他想起来他在“雅典娜神庙”吃过晚餐。

房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也许他被送到了一家私人小医院。可是不对，他并不觉得这是一家医院。随着光线的增强，他发现这是一间相当破旧、装修很差的小卧室。房子内走动的声音还在继续。楼下有个声音叫道：“再见，宝贝儿。晚上吃香肠和土豆泥。”

彭尼法瑟教士思考了一下，香肠和土豆泥，这些词竟有一点诱惑力。

“我想，”他心里说，“我是饿了。”

房门开了，一位中年妇女进来，她径直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些，然后面朝床转过身来。

“啊，您醒了，”她说，“现在感觉如何？”

“说真的，”彭尼法瑟教士无力地说，“我也不大清楚。”

“啊，我想是这样。要知道，您之前的情况非常不妙。医生说，您让什么给撞成了严重脑震荡。这些开车的，他们把您撞倒之后甚至都没有停车。”

“我出事故了？”彭尼法瑟教士问道，“交通事故？”

“对，”中年妇女说，“我们在回家路上发现了您，开始还以为您喝醉了呢。”想到这里她欢快地咯咯笑了起来，“我丈夫说他最好去看看，可能是出了事故。尽管现场没有一点酒精的气味，也没有一点血迹，您却像木头一样躺在那儿。于是我丈夫说‘我们不能让他就这样躺在那里’，便把您背到这里来了。您现在明白了吗？”

“啊，”彭尼法瑟教士虚弱地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叙述让他更加虚弱了，“真是位好心人。”

“见您是个教士，我丈夫说‘让人非常敬佩’。然后他说最好别去报警，因为身为教士，您可能不喜欢那样做。也就是说，尽管没有酒精的气味，但万一您真的是因为醉酒而出事的话报警就不太好了。然后我们想到可以请斯托克斯医生来看看你。尽管他已经被除名，但我们依然叫他斯托克斯医生。他是个非常好的人，当然，他因为被除名而有些痛苦。实际上他只是出于好心，帮了许多姑娘的倒忙。没有他的帮助，这些姑娘的生活也会一样糟糕。不管怎样，他是个相当好的医生，我们就请他来给您看了看。他说您并没有什么皮外伤，只是轻度的脑震荡。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你在一间没有光线的房间里平躺着。‘注意，’他说，‘我不是想发表什么见解，我说的这些都是非正式的，我不能开处方或者说些什么。但公正地说，我想你们应该向警察报告这件事，但要是你们不想，那就算了吧。’这是他的原话：‘给这个可怜的老怪物一次机会吧。’原谅我说了不礼貌的话，这位医生是位粗鲁却热心的人，没错。现在喝点汤怎么样？或者面包和热牛奶？”

“都可以，”彭尼法瑟虚弱地说，“都很好。”

他靠到枕头上。事故？就是那样。出了事故，可他却一点都想不起来！过了几分钟，好心的女人用托盘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碗回来了。

“喝完这个您会感觉好一些的，”她说，“我原本想往里头放点威士忌或者白兰地，但医生说您不能喝这样的东西。”

“当然不能，”彭尼法瑟说，“脑震荡是不能喝这些东西的，不能。这样肯定是不可取的。”

“我在您背后再放个枕头好吗，宝贝儿？这样感觉怎样？”

对于被人称作“宝贝儿”，彭尼法瑟有点吃惊。他说服自己，这个含义是友好的。

“把你垫得高高的，”女人说，“就是这样。”

“好的，可是我们在哪儿？”他说，“我的意思是，我在哪儿？这是什么地方？”

“米尔顿圣约翰。”女人说，“您知道吗？”

“米尔顿圣约翰？”彭尼法瑟说，他摇了摇头：“我以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地名。”

“噢，这不能算是一个地名，只是个小村庄。”

“您真是太好了，”他说，“我可以问一下您的姓名吗？”

“惠灵太太，埃玛·惠灵。”

“您真是好心，”他又说，“但发生了这样的意外，我根本想不起……”

“别再琢磨那件事了，亲爱的，您会感觉好起来的，到那时也就能恢复记忆了。”

“米尔顿圣约翰，”彭尼法瑟自言自语，语调中带着惊奇，“我对这名字毫无印象。真是奇怪极了！”

第十七章

罗纳德·格罗夫斯长官在他的吸墨纸上画了只猫。他看了看坐在他对面高大肥胖的总警督戴维，又画了只牛头犬。

“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他说，“有可能。有任何证据吗？”

“没有。但他符合描述，不是吗？”

“一个胆大妄为的人，不知道紧张为何物。曾经的世界冠军，一年前严重撞伤。在女人方面名声很坏，收入来源可疑。在国内外花钱大手大脚。经常往来于这里和欧洲大陆之间。你认为他是这些有组织的抢劫案的幕后操纵者吗？”

“我并不认为他是组织者。但我想他是和他们一伙的。”

“为什么？”

“一方面，他开着一辆奥托轿车，赛车型号。邮车抢劫案发生的那天早晨有人在贝德汉普顿附近也看到了一辆这样的车。车牌不同——不过我们已习惯了这种情况。同样是一辆引人注意的车，但也有不同：FAN2299而不是2266。没多少人开这种型号的奔驰。塞奇威克夫人和年轻的梅里维尔勋爵各有一辆。”

“你不认为马利诺斯基是故意这样让人看的？”

“不，我觉得上面有比他聪明的人，但他肯定涉嫌。我把以前的卷宗又仔细研究了一下，拿发生在中部平原和伦敦西部的拦路抢劫案为例吧：三辆客货两用车碰巧——只是碰巧——阻塞了那条街道。现场的一辆奥托轿车借此机会跑得远远的。”

“它后来又给截住了。”

“对。经过检查，也没发现什么问题。尤其是目击者对正确的车牌号也没把握。我们得到的消息是FAM3366——马利诺斯基的登记号码为FAN2266——又是完全相同的一幕。”

“你执意要从伯特伦旅馆开始调查此事，他们为你搞到了一些关于伯特伦的材料……”

老爹拍了拍他的衣兜。

“都在这儿呢：合法注册的公司；收支，已缴清的全部费用；董事，之类、之类、等等。没有任何意义！这些财务报告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是一大群咬来咬去的蛇而已！公司，经营公司——把人的脑袋都给弄糊涂了！”

“得了吧，老爹。伦敦的公司都是这样经营的。它和税收有——”

“我要的是真正可靠的情报。如果您给我写张条子的话，长官，我想去见一个大人物。”

警察厅长助理瞪眼看着他。

“你说大人物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爹说出一个名字。

警察厅长助理看上去有些不安：“我不知道。我觉得我们几乎很少接近他。”

“他可能会非常有帮助。”

沉默。两人都相互看着对方。老爹看上去迟钝、平和而有耐心。警察厅长助理让步了。

“你真是个倔强的老家伙，弗雷德，”他说，“照你的方法去做吧。去打扰那些欧洲国际资本家身后的精英吧。”

“他会知道的，”总警督戴维说，“他会知道的。要是不知道，他只要按一下办公桌上的按钮或者打一个电话就能找出来。”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乐意。”

“他很可能不是很乐意，”老爹说，“但不会花他太多的时间。而且我背后有强有力的支持者。”

“你对这个地方——伯特伦旅馆，是真的想认真查吗？可是你还想了解什么呢？它运行良好，它的客户都是些备受尊敬的人——也没触犯酒类售卖的法律。”

“我知道，我知道。没有酒，没有毒品，没有赌博，没有为犯罪分子提供住宿。纯洁如雪。没有嬉皮士，没有暴徒，没有少年犯；有的只是稳重的维多利亚爱德华时代的老妇人、名门望族，还有来自波士顿及美国其他更值得尊敬的地方的游客。尽管如此，还是有人看见受人尊敬的彭尼法瑟教士于早上三点有些鬼鬼祟祟地离开……”

“谁看到的？”

“一位老妇人。”

“她是怎么看见他的，她那时为什么不在床上睡觉呢？”

“上了年纪的妇女都那样，长官。”

“你不是在说——他叫什么——彭尼法瑟教士吧？”

“是的，长官。有人报案说他失踪了，坎贝尔正在调查。”

“有趣的巧合——他的名字正好和贝德汉普顿的邮车抢劫案联系在一起。”

“真的吗？是怎样的联系呢，长官？”

“另一个老年妇女——或者是中年妇女。当火车被做了手脚的信号灯截停时，很多人都醒过来向过道里张望。这个妇女——她住在查德敏斯特，曾经见过彭尼法瑟教士——说她看到他从一扇门进了火车。她以为他出去看出了什么事又回来了。因为他被报失踪，我们打算做进一步的调查……”

“我们想一想……火车早上五点半被拦截，彭尼法瑟教士三点没过多久便离开伯特伦旅馆。没错，这是可以办到的，要是他坐车去的话——比如说——坐一辆赛车……”

“这样我们又回到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身上了！”

警察厅长助理看着他在便签上的涂鸦：“你真是条牛头犬，弗雷德。”他说。

半小时之后，总警督戴维走进一间安静却很破旧的办公室。

坐在办公桌后的大个子男人站起来，伸出一只手。

“总警督戴维吗？请坐，”他说，“想抽根烟吗？”

总警督戴维摇了摇头。

“我很抱歉，”他用他那低沉得犹如乡村农夫的声音说道，“浪费了您的宝贵时间。”

罗宾逊先生笑了笑。他长得很胖，但穿着得体，脸色蜡黄，长着一双忧郁的黑眼睛和一张巨大的嘴。他笑起来的时候常常露出白色的大牙。“这大牙吃东西倒不错。”总警督戴维毫不相关地想道。他的英语说得极好，而且没有口音，他却不是英国人。老爹像其他在罗宾逊先生面前感到奇怪的人一样疑惑，这位先生真正的国籍是什么？

“嗯，我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我想知道，”总警督戴维说，“伯特伦旅馆的主人是谁？”

罗宾逊先生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当他听到这个名字时脸上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赞赏。他若有所思地说：

“您想知道谁拥有伯特伦旅馆。就是在皮卡迪利那边，庞德大街上的那家。”

“没错，先生。”

“我有的时候还会去那里小住。一个很安静的地方，经营得不错。”

“是的，”老爹说，“经营得特别出色。”

“您想知道是谁拥有它？这肯定很容易查出来。”

他的微笑后面带有些许讽刺。

“您是指通过正常渠道？嗯，是的，没错。”老爹从兜里掏出一小张纸，念出三四个姓名和地址。

“我明白了，”罗宾逊先生说，“有人费了很大的气力。有趣。于是您就来找我了？”

“要是有人能知道的话，那这个人一定是您，先生。”

“事实上我不知道。但我确实有办法获取情报。人们都有——”他耸了耸他那宽阔厚实的肩膀，“人们都有提供情报的人。”

“是的，先生。”老爹表情冷漠地说。

罗宾逊先生看看他，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

“索妮亚，给我接通卡洛斯。”他等了一两分钟又接着问道，“卡洛斯吗？”他用外语很快地说了五六句话。老爹甚至不能辨认出这是哪种语言。

老爹能用不错的英式法语进行交谈，对意大利语一知半解，一般游客说的德语他也能连蒙带猜地弄明白。虽听不懂，但他能从发音辨认出西班牙语、俄语，还有阿拉伯语。这种语言不是以上语言中的任何一种。他大胆地猜测这可能是土耳其语、波斯语，或者亚美尼亚语，但即使这样，他也一点都不能肯定。罗宾逊先生放下了话筒。

“我觉得，”他愉快地说，“我们不会等太久的。要知道，我也有兴趣，非常感兴趣，有时我也觉得奇怪——”

老爹看上去有些疑惑。

“关于伯特伦旅馆，”罗宾逊先生说，“财务上，人们都好奇它是如何运作的。不过，它和我从来都没有任何关系。人们欣赏这样——”他耸耸肩，“舒适而且员工也都有非凡才能的旅馆……是的，我觉得奇怪。”他看着老爹，“您知道我觉得它哪里奇怪，又为何奇怪吗？”

“还不知道，”老爹说，“但我想知道。”

“有几种可能性，”罗宾逊先生说，沉思着，“要知道，这就像音乐。八音度包含的音符有限，但人们能……怎么说呢……以几百万种不同的方式把它们组合起来。有次一位音乐家对我说，你不能两次得到完全一样的旋律。非常有意思。”

桌上响起轻微的铃声，他再次拿起话筒。

“喂？是的，你真及时。我很高兴。我知道了。哦！阿姆斯特丹，好……啊……谢谢你……好的。你拼一下好吗？很好。”

他在手边的便条簿上飞快地写起来。

“我希望这对您会有所帮助。”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张纸撕下来，递过桌子交给老爹。老爹把上面的名字大声地念出来：“威廉·霍夫曼。”

“瑞士人，”罗宾逊先生说，“但我觉得，那并不是他的出生地。他在银行界很有影响，尽管一直遵纪守法，但他有很多——可疑的交易记录。他只在欧洲大陆工作，而不是在这个国家。”

“噢。”

“但他有个兄弟，”罗宾逊先生说，“罗伯特·霍夫曼。住在伦敦，是一位钻石商人——很愉快的行业，他的妻子是荷兰人，他在阿姆斯特丹也有办事处。你们的人应该知道他。就像我说的，他的主业是钻石，并且非常富有，拥有许多财产，通常都没归到自己名下。对，他控制着大量的企业。他和他的兄长是伯特伦旅馆真正的所有者。”

“谢谢您，先生，”总警督戴维站起身来，“我想我无法用语言表达我的感谢。真是太好了。”他又说道，带着超乎寻常的热诚。

“感谢我查到所有者是谁吗？”罗宾逊先生问道，露出一个更加灿烂的微笑，“这不过是我的专业之一。情报。我喜欢了解情况，这是您来找我的原因，不是吗？”

“嗯，”总警督戴维说，“我们的确知道您。内务部、特务处，等等。”他几乎有点儿天真地补充道：“我来您这儿还真有些紧张。”

罗宾逊先生又笑了。

“我发现您这个人很有意思，总警督戴维。”他说，“不管您在调查什么，我都希望您能成功。”

“谢谢您，先生。您的祝福对我来说很有必要。顺便问一下，您认为这对兄弟是凶暴的人吗？”

“当然不是，”罗宾逊先生说，“那和他们的准则背道而驰。霍夫曼兄弟在生意中并不使用暴力。他们有其他的办法能更好地达到目的。我想，或者说我来自瑞士银行界的情报是这么说的：他们的财富正在年复一年地稳定增长。”

“瑞士，那真是个有用的地方。”总警督戴维说。

“对，的确是。我不知道没有它我们都该怎么办！多么的正直诚实，有着多好的商业意识！是的，我们这些生意人肯定都对瑞士心怀感激。我本人，”他补充道，“对阿姆斯特丹评价也颇高。”他认真地看着戴维，然后又笑了笑，接着总警督告辞了。

回到总部之后，他看到了一张留给他的便条。

彭尼法瑟教士出现了——无性命之忧，但很难说平安无事。

看样子他在米尔顿圣约翰让汽车给撞成了脑震荡。

第十八章

彭尼法瑟教士看着总警督戴维和坎贝尔警督，总警督戴维和坎贝尔警督也看着他。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家里，坐在书房里的一张大扶手椅上，头下枕着个枕头，双脚放在坐垫上，膝上搭着条厚毛毯，看起来有种病人般的虚弱。

“恐怕，”他客气地说道，“我想不起任何事情。”

“您想不起是如何被车撞上的？”

“很抱歉，真的想不起来。”

“那么您怎么知道是被车撞的？”坎贝尔警督大声发问。

“那里的一位女士，名叫——是叫惠灵太太吗——告诉我的。”

“她是怎么知道的？”

彭尼法瑟教士看上去很困惑。

“哎呀，您说得对呀。她不可能知道，不是吗？我想是她以为事情肯定是这样发生的。”

“您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您是怎么到米尔顿圣约翰的？”

“我不知道，”彭尼法瑟教士说，“连这名字我都觉得非常陌生。”

坎贝尔警督越来越恼怒，但总警督戴维用安慰的语气，仿佛拉家常似的说：

“只要再跟我们说说最后一件您记得的事就可以了，先生。”

彭尼法瑟教士扭头看着他，松了一口气。警督冷淡无情的怀疑态度使他如坐针毡。

“我打算去卢塞恩参加一个会议。我坐出租车去机场——至少到了肯辛顿机场。”

“嗯，然后呢？”

“就这些。其他的我就记不得了。下一件我想得起来的就是那衣柜。”

“什么衣柜？”坎贝尔警督问道。

“那个摆放位置不恰当的衣柜。”

坎贝尔警督打算就这个放错地方的衣柜继续刨根问底，总警督戴维打断了他。

“您记得您到了机场吗，先生？”

“我想我去过。”彭尼法瑟教士说，但好像也不是很确定。

“于是您按时飞往了卢塞恩。”

“是吗？就算如此我也不记得了。”

“您记得那天晚上您又回到了伯特伦旅馆吗？”

“不。”

“您肯定记得伯特伦旅馆？”

“当然。我住在那儿，非常舒适。我保留了我的房间。”“您记得坐火车旅行过吗？”

“火车？不，我想不起火车。”

“发生了一起抢劫案。那辆车被抢劫了。没错，彭尼法瑟教士，您肯定能想起这些。”

“我应该想起这些吗？”彭尼法瑟教士说，“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带着歉意说，“我想不起来。”他带着平静而温和的微笑打量着这两位警察。

“所以说，您的意思是您从打车去机场开始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直到在米尔顿圣约翰的惠灵农舍醒过来？”

“这事儿很普通，”教士言语中满是自信，“要是得了脑震荡，这种情况经常发生。”

“当您醒过来的时候，您觉得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我头疼得厉害，几乎不能思考。接着，我当然想知道我是在哪儿，于是惠灵太太向我做了番解释，并且还给我端来了些不错的汤。她叫我‘亲爱的’、‘可人儿’还有‘宝贝儿’，”教士有点不悦地说，“但她非常好心。的确非常好。”

“她本该向警察汇报这起事故，这样您就能被送进医院得到合适的照护。”坎贝尔说。

“她把我照顾得非常好，”教士反驳道，情绪有些激动，“而且我知道对于脑震荡，除了让病人保持安静之外，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要是您想起任何别的事情的话，彭尼法瑟教士——”

教士打断了他的话。

“我好像从我的生命中丢失了整整四天，”他说，“非常奇怪，真的奇怪极了，我非常想知道我去了哪儿，做了些什么。医生说我可能会想起来，但是也可能不会。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我那几天都发生了什么事。”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请原谅，我太累了。”

“你们谈得够多了。”麦克雷太太说，她一直在门边踱步，时刻准备在她觉得需要的时候进去打断他们的谈话。她向他们走去：“医生说不能让他操心。”她斩钉截铁地说。

两位警察站起身向房门走去。麦克雷像只认真负责的牧羊犬一样把他们引向外面的大厅。教士嘟哝着说了点什么，最后一个穿过房门的总警督戴维当即转过身来。

“您说什么？”他问，但此时教士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您听到他说什么了吗？”坎贝尔问，此时他们已经谢绝了麦克雷太太毫不热心的茶点邀请，离开了教士的家。

老爹若有所思地说：

“我想他是说‘耶利哥之墙’。”

“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听起来像是《圣经》里的故事。”老爹说道。

“您觉得我们能弄明白，”坎贝尔说道，“那个老家伙是怎么从克伦威尔到米尔顿圣约翰的吗？”

“看起来想从他那儿找到原因是不太可能了。”戴维附和道。

“在抢劫案中声称自己看到他的那位女士有没有可能看走眼呢？她是不是把教士跟那些劫匪搞混淆了？这事儿看起来不太可能。他是一个多么受人尊敬的老家伙啊。有谁会把一位查德敏斯特的教士跟一个火车劫匪搞混呢？”

“不会。”老爹若有所思地说，“不会的。也没有人会觉得法官勒德格罗夫先生会卷入一宗银行抢劫案。”

警督坎贝尔饶有趣味地盯着他的上司。

这次拜访以与斯托克斯医生的一段简短且没什么实际作用的对话结束了。

“我认识惠灵夫妇很久了，他们一直以来都是我的邻居。他们确实捡了这样一个不知道是醉了还是病了的老家伙回家，然后让我去他们家帮忙看看情况。我告诉他们他不是醉了，而是脑震荡——”

“然后您就给他治疗了。”

“完全没有，我没有治疗，或者给他开药，或者照顾他。我以前是医生，但现在不是。我告诉那对夫妇他们应该报警。但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照做了，那可不关我的事。他们有点蠢，夫妻俩都有点，但都是好人。”

“您自己就没有想过要报警吗？”

“不，没有。我又不是医生，跟我毫无关系。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我告诉他们不要给他喝威士忌，让他平躺，保持周围环境安静，就这样等警察来就好。”

他怒目圆睁地盯着两位警督，于是两人只得不情愿地离开了。

第十九章

霍夫曼先生身材魁梧、看起来很结实。他看起来就像是用木头——很可能是柚木——雕刻出来的。

他的脸上毫无表情，以至于让人思忖：这样的人能进行思考，能有感情吗？看起来不太可能。

他的举止极其合乎礼节。

他起身，弯腰，然后伸出一只楔子样的手。

“总警督戴维？我多年前曾有幸与您有过一面之缘，您可能都不记得了……”

“哦，我当然记得，霍夫曼先生。亚伦堡钻石案。你是法庭的证人——非常出色的证人，请允许我这样说。辩护律师根本不能动摇您。”

“我是不容易动摇的。”霍夫曼先生沉着脸说。

他就长了一张不会被轻易动摇的脸。

“我能为您效劳吗？”他接着说道，“我希望没什么麻烦——我很乐意与警察密切合作。我对你们这些出色的警察深感钦佩。”

“噢！没什么麻烦。我们只是想求证一点信息。”

“我将非常高兴尽我所能为您提供帮助。正如我所说的，我对你们伦敦警察机构非常欣赏。你们有这么一群了不起的人，如此赤忱，如此正直，如此公正。”

“您过誉了。”老爹说。

“我听从您的吩咐。您想知道的是什么？”

“我只打算请您提供一点关于伯特伦旅馆的信息。”

霍夫曼先生的脸色没有变化。可能有那么一会儿他的态度变得更加生硬了——但也就那么一小会儿。

“伯特伦旅馆？”他说。声音里透着不解，有些迷惑。好像他从未听说过伯特伦旅馆或者记不清他是否知道伯特伦旅馆一样。

“您与它有点联系，是吗，霍夫曼先生？”

霍夫曼先生的肩膀动了动。

“我有很多很多的事情，”他说，“无法一一记住。许多生意事务——很多，这使我非常繁忙。”

“您在很多方面都有涉足，我知道这点。”

“是的，”霍夫曼先生僵硬地笑笑，“我的摊子铺得很大，您是这样认为的吗？所以您认为我和这——伯特伦旅馆有联系？”

“我不该说有联系。实际上，您是它的拥有者，是吗？”老爹和气地说。

这一次，霍夫曼先生真正地怔住了。

“您能告诉我是谁告诉您的吗？”他轻声说。

“这么说，这是真的了，对吗？”总警督戴维高兴地说，“我敢说那真是个不错的地方。说真的，您肯定为它感到自豪。”

“哦，是的，”霍夫曼说，“一开始……我都不太能想起来……您要知道——”他厌恶地笑了笑，“我在伦敦拥有许多房地产。房地产是种不错的投资。如果有什么新地盘进入市场，只要我觉得位置不错，而且有机会以低廉的价格买下来，我就会出手。”

“伯特伦旅馆那时便宜吗？”

“作为一家经营公司，它那时在走下坡路。”霍夫曼先生摇着头说。

“嗯，它现在又兴旺起来了，”老爹说，“就在几天前我还去过那里。我深深地被那里的气氛打动了。有教养的顾客、舒适的旧式房屋，周围环境幽雅，看上去朴素大方，实际却富丽豪华。”

“就个人而言，我对它了解甚少，”霍夫曼先生解释说，“它只是我的投资之一，但我相信它经营得不错。”

“是的，您好像有一个一流的伙计在经营它。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汉弗莱斯？对，汉弗莱斯。”

“非常出色，”霍夫曼先生说，“我让他掌控全局。我只是每年看一下资产负债表以确保一切运行良好。”

“那地方住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老爹说，“和富有的美国游客。”他摇了摇头，仿佛还沉浸在回忆中，“绝妙的组合。”

“您说您几天前去过那里？”霍夫曼先生问道，“我希望不是——因为公事？”

“没什么太大的事情。只是想解开一个谜。”

“一个谜？在伯特伦旅馆里？”

“似乎是这样的。教士失踪案，您可以这样称呼它。”

“您在开玩笑吧，”霍夫曼先生说，“那是你们的歇洛克·福尔摩斯术语。”

“这位教士一天傍晚走出那个地方后就再也没人见到过他。”

“真是太奇特了，”霍夫曼先生说，“但这样的事情的确发生过。我记得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一条轰动性新闻：一位上校——让我想想他的名字——我想是弗格林上校，玛丽女王的侍从，一天晚上从他的俱乐部里走出后，也是再也没人见过他。”

“当然，”老爹叹了口气说，“许多这样的失踪都是自愿的。”

“关于这点您知道得比我多，亲爱的总警督先生。”霍夫曼先生说。他补充道：“我希望在伯特伦旅馆里他们给了您一切可能的帮助。”

“他们对我真是太周到了，”老爹让他放心，“那个戈林奇小姐，她在您身边有一段时间了，我想是这样的吧？”

“可能是。我对伯特伦旅馆真是不大了解。您知道，我个人对它不感兴趣。实际上——”他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您居然能知道它属于我这让我很吃惊。”

这并不算提问，但他的眼里再次露出不安。老爹注意到了这点，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遍布在城市里的那些纵横交错的分支机构就像一张巨大的拼图游戏，”他说，“如果要一件件理顺，这会让我很头疼。我收到消息说一家公司——五月花股权信托公司之类的名字——是旅馆的注册所有者，而它们又为另外一个公司所有，等等。然而归根结底，事实就是它属于您。就这么简单。我的信息没有错，不是吗？”

“我和我的董事伙伴们是——恕我冒昧——是您所谓的幕后操纵者，是的。”霍夫曼先生很不情愿地承认道。

“您的董事伙伴们，他们是谁？您自己和，我想，您的一个兄弟？”

“我兄弟威廉在这宗投资上同我有联系。您应该认识到伯特伦旅馆只是我们一系列各种各样的宾馆、写字楼、俱乐部以及其他伦敦房地产中的一部分。”

“还有其他董事吗？”

“庞弗雷特阁下，艾贝尔·艾萨克斯坦。”霍夫曼的语气突变，“您真的要了解这全部的事情吗？就为了调查那桩教士失踪案？”

老爹摇摇头，满脸歉意。

“我只是出于好奇。我为了寻找失踪的教士去了伯特伦，可是很快我就——嗯，要是您能理解我的意思的话——觉得它很有趣。有时一件事情会牵涉到另一件事情，对吗？”

“我想可能是这样的，是的，现在，”他笑了笑，“您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了吗？”

“想要了解情况，最快的方法就是直接找到问题的关键。不是吗？”老爹和气地说。他站起来：“我还有最后一件确实想知道的事——但是我想您不会告诉我的。”

“是什么，总警督先生？”霍夫曼谨慎地问道。

“伯特伦是从哪里找来那些职员的？真是棒极了！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亨利，是个看上去像个大公或者大主教的人，我不知道更像哪一种。尽管如此，他却为你端茶水和松饼——绝好的松饼！真是一次难忘的经历。”

“您喜欢放很多黄油的松饼，对吗？”霍夫曼先生挑剔的目光在老爹圆胖的身子上停留了一会儿。

“我想您能看得出来我的确喜欢，”老爹说，“好了，我不耽误您的时间了。我想您肯定正忙于投标、竞标，或这一类的事情。”

“啊，您装作对这些事情毫无了解真是太谦虚了。不，我不忙。我不太让生意过多地占用我的注意力，我的品位很简单。我生活简单，有闲暇的时间我喜欢种玫瑰，我和家人住在一起，我很爱他们。”

“听起来真是理想的生活，”老爹说，“希望我也能过这样的生活。”

霍夫曼先生笑了笑，然后笨拙地站起来同他握手。

“希望您很快就能找到失踪的教士。”

“哦！那没问题。很抱歉我没把意思表达清楚，他已经找到了——真的是失踪案：让汽车给撞了，得了脑震荡——就那么简单。”

老爹走到门边，又转身问道：

“顺便问一下，塞奇威克夫人是您公司的董事吗？”

“塞奇威克夫人？”霍夫曼想了一会儿，“不是。您为什么会说她是呢？”

“嗯，听说的——只是个股东？”

“我……是的。”

“好吧，再见，霍夫曼先生。非常感谢您。”

老爹回到警察局后直接去找警察厅长助理。

“霍夫曼兄弟俩是操纵伯特伦旅馆的人——从财务上。”

“什么？那两个无赖？”罗纳德长官问道。

“对。”

“他们做得非常隐蔽。”

“是的，罗伯特·霍夫曼一点都不喜欢我们发现这点。他当时很震惊。”

“你说了些什么？”

“哦，我们的聊天自始至终都非常正式，而且客气。他试图——不是很明显——想探出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想，你可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当然没有。”

“你为去见他找了什么样的借口？”

“我什么也没说。”老爹说。

“他不觉得这有点奇怪吗？”

“我想是的。总体来说，我觉得那样套他的话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长官。”

“要是霍夫曼兄弟操纵这一切，那就能说明很多问题。他们自己从不牵扯进任何卑鄙的事情——不会的！他们不组织犯罪——但他们提供经费！”

“威廉在瑞士那边负责银行结算，他操纵着战后的那些外汇讹诈。我们知道这点，但找不到证据。这对兄弟掌握着大量的金钱，他们用这些钱来支持各种各样的生意——有些是合法的，而有些不是。但他们非常小心，他们精通这行当里所有的伎俩。罗伯特的钻石买卖就很能说明这点，但这勾画出一幅暗示性的图景：钻石、存款利息，还有房地产——俱乐部、文化建筑物、办公楼、酒楼、宾馆——这些明显都是为他人所有的。”

“你认为霍夫曼是这些有组织抢劫的策划者吗？”

“不，我认为这两人只处理财务上的事。不，我们必须到别的地方去寻找策划者。那个绝顶聪明的人正在某处工作。”

第二十章

1

那天晚上大雾突然降临伦敦。总警督戴维竖起外套领子走进庞德大街。他若有所思地慢慢走着，看上去并不像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但任何了解他的人都会意识到他的大脑是完全警觉的，他正在潜伏，就像猫在扑向猎物之前那样潜伏着。

今晚庞德大街非常安静，没什么车。开始的时候雾还是一片一片的，有一阵几乎快要散去，接着又加深了。从帕克街上传来的车辆噪声慢慢消失了，只能听到郊区偏僻公路上的声音。大部分公共汽车都停开了。只时不时地有私人轿车仍以坚决的乐观态度继续赶路。总警督戴维拐上一条小路，走到尽头又返回：他再次拐弯，好似漫无目的般地先走这条路，接着又走上另一条。但他不是没有目的。实际上，他这样猫一般的潜行却是绕着一个特定的建筑物在兜圈子——伯特伦旅馆。他正在仔细地查看它的东边有什么，西边有什么，南边有什么，北边有什么。他检查着停在人行道旁和小路上的车辆，仔细地查看着整条街道。有一辆车格外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他停了下来，撅起嘴轻声说：“啊，你又在这儿了，美人儿。”他查看一下车号，点点头。“今晚是FAN2266，是吗？”他弯下腰，用手指小心地摸着车牌，然后赞赏地点点头。“他们做这个的手艺倒不错。”他低声说。

他继续前行，从街道的另一端出去，向右拐，接着再右拐，便又一次出现在庞德大街上，距伯特伦旅馆的大门五十码。又一次，他停了下来，欣赏着另一辆赛车的优美线条。

“你也是个美人儿，”总警督戴维说，“你的车牌号与我上次见到你时一模一样。你的车牌号总是一样的，这点我很喜欢。而这意味着——”他停了下来，“意味着？”他嘟哝着，向上望着应该是天空的地方。“雾变得越来越重了。”他自言自语道。

伯特伦旅馆的大门外，爱尔兰门卫正站在那使劲地前后甩着胳膊，使自己暖和起来。总警督戴维上前向他问好。

“晚上好，长官。真是个讨厌的夜晚。”

“不错。我想若不是有什么非去不可的事情，今晚不会有谁想出门的。”

大门被推开了，走出一位中年女士，她迟疑地在台阶上停住了。

“想要辆出租车吗，夫人？”

“哦，天啊。我本来打算步行的。”

“如果我是您我情愿坐车，夫人。这雾非常令人讨厌。即使是坐出租车出门也不太容易。”

“你觉得你能帮我找辆出租车吗？”女士疑惑地问道。

“我将尽力而为。您现在先去里边暖和暖和，我要是叫到一辆就进去告诉您。”他的声音变了，变成一种劝说性的腔调，“除非您非去不可，夫人。若是我，今晚是根本不会出门的。”

“哦，天啊，也许你是对的。但是彻西的一些朋友还等着我去。我没什么主意。等到回来时肯定又比较麻烦，你有什么建议？”

迈克尔·戈尔曼取得了主动。

“我要是您的话，夫人，”他坚决地说，“我就进去给您的朋友打电话。像您这样的女士，在这样的大雾之夜出去并不是很明智。”

“嗯——真的——对，嗯，也许你是对的。”

她又回到旅馆里去了。

“我得照顾她们，”迈克·戈尔曼转向老爹解释说，“在此时执意出门的话，她的包会被人抢走的。晚上这个时候在大雾中出去，在彻西或西肯辛顿，或者她打算去的什么地方转来转去，都会有这个可能。”

“我想你应付上了年纪的女士非常有经验，是吗？”戴维说。

“啊，是的，的确是这样。对她们来说，这地方是另外一个家，保佑这些日渐衰老的人们吧。您呢，长官？您打算要辆出租车吗？”

“我即使要，我想你也不一定能为我找到一辆，”老爹说，“这块地方好像没多少出租车。我并不怪他们。”

“啊，不，我是能向您保证能弄到一辆的。拐角处的一个地方，通常有个出租车司机把他的车停在那儿，在那儿取暖然后喝点什么抵挡寒气。”

“出租车对我没什么用处。”老爹叹息一声说。

他伸出大拇指，指向伯特伦旅馆。

“我得到里面去。我还有工作要做。”

“真的吗？还是那失踪的教士？”

“不是。已经找到他了。”

“找到了？”这人盯着他，“在哪儿找到的？”

“出了交通事故，得了脑震荡，在外四处漂泊。”

“啊，可以想象。我想，肯定是过马路的时候没看车。”

“好像是这个原因。”老爹说。

他点点头，然后推门走进旅馆。今天晚上休息大厅里的人不是太多。他看到马普尔小姐坐在壁炉旁的一把椅子上，马普尔小姐也看到他了。然而，她并没有表现出来。他走向柜台。戈林奇小姐像往常一样坐在她的登记簿后面。看到他——他这样认为——她有点惊慌失措。虽然这个反应不是很明显，但他注意到了。

“您肯定记得我，戈林奇小姐，”他说，“我几天前来过这儿。”

“是的，我当然记得您，总警督先生。您还想知道点什么吗？您想见汉弗莱斯先生吗？”

“不，谢谢。我想没那必要。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再看看你们的登记簿。”

“当然可以。”她把登记簿推向他。

他打开它，慢慢地一页一页地往下看。在戈林奇小姐眼里，他好像是在找一个特定目标。而事实上并不是这样。老爹年轻的时候就学会了一种技能，而到现在，这种技能已经发展为一门娴熟的艺术。他能完整无缺、像照片一样地记住姓名和地址，并且还能将这种记忆保持二十四甚至四十八个小时。他摇摇头，合上登记簿然后还给她。

“彭尼法瑟教士没有来过？”他轻声说道。

“彭尼法瑟教士？”

“您知道他已经出现了吗？”

“不知道。没有人告诉过我。他在哪儿被找到的？”

“乡下的一个地方。看起来是让汽车给撞了，并且没有向我们报告。有两个好心人把他接回家照看。”

“哦！我很高兴。是的，我真的非常高兴。我还为他担心呢。”

“他的朋友们也一度为他担心，”老爹说，“实际上，我开始是想看看现在他们中还有没有谁可能住这儿。一位副主教什么的，我现在记不得他的名字，但我看到它的时候就会想起来的。”

“汤姆林森？”戈林奇小姐说，她想提供一点帮助，“他下周从索尔兹伯里来。”

“不，不是汤姆林森。嗯，没关系的。”他转身走了。

今晚休息大厅里静悄悄的。

一个看起来像禁欲主义者的中年男子正在仔细阅读一篇字打得乱七八糟的论文，他时不时地在纸边的空白处写几句批注，字写得又小又潦草，几乎辨认不出来。每次下笔的时候，他都露出满意而又尖酸的微笑。

还有几对由于结婚多年而导致相互间没多大必要进行交谈的夫妻。时不时地有几个人因天气状况而聚集到一起，焦急地讨论他们或他们的家人打算如何去他们想去的地方。

“——我打电话请苏姗不要开车来……因为M1高速路在雾中总是那么危险——”

“据说中部平原的雾要薄一点。”

总警督戴维一边注意着他们，一边走过他们身边。他不紧不慢，看上去毫无目的似的走到他的目标跟前。

马普尔小姐正坐在壁炉附近，看着他走上前来。

“啊，您还在这儿，马普尔小姐。我很高兴。”

“我明天离开。”马普尔小姐说。

这个事实，在一定程度上，可从她的姿态中推测出来。她紧张地挺直上身坐着，就像人们坐在机场候机厅或火车站的候车室里一样。她的行李，他相信，已经打点好了，只要把卫生用品和睡衣添进去就行。

“我两星期的假期结束了。”她解释说。

“我希望您度过了一个不错的假期。”

马普尔小姐没有马上回答。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过得不错……”她打住了话头。

“从另一种意义上说，过得不好？”

“很难说清楚我的意思——”

“也许，您是不是太靠近火炉了？这儿太热了点。您想挪个地方吗？也许挪去那边？”

马普尔小姐看看他指的那个角落，然后看着总警督戴维。

“我想您说得很对。”她说。

他伸手扶她站起来，拿着她的手提包和书，然后让她安坐在他之前建议的安静角落里。

“这儿怎么样？”

“很好。”

“您知道我为什么提出这个建议吗？”

“您是觉得——真是太好心了——火炉边对我来说太热了。而且，”她接着说，“我们在这儿谈话不会有人听到。”

“您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马普尔小姐？”

“您为什么这样认为？”

“您看上去好像有什么心事。”戴维说。

“很抱歉我表现得这么明显，”马普尔小姐说，“我并不想这样的。”“那么，是什么事呢？”

“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这样做。我跟您保证，警督先生，我不太喜欢干涉别人的事情。我反对干涉他人的事务。尽管通常都出自好心，但容易产生极坏的影响。”

“确实如此，不是吗？我能理解。是的，对您来说这真是个难题。”

“有时候您会看到人们做些在您看来是不明智、甚至是危险的事情。但是您有权干涉吗？我想通常是没有的。”

“您说的是彭尼法瑟教士吗？”

“彭尼法瑟教士？”马普尔小姐听上去非常吃惊，“哦，不是的。哎呀不是的，与他没有一点关系。和一个姑娘有关。”

“一个姑娘，真的吗？您认为我能帮上忙吗？”

“我不知道，”马普尔小姐说，“我一点都不知道。但是我担心，非常担心。”

老爹没有逼迫她。他坐在那儿，看上去硕大、舒适而且相当愚笨。他让她感觉从容一些。她曾愿意尽她所能帮助他，而他也很乐意尽他最大努力去帮助她。也许，他对她要说的话并不是很感兴趣。但是，谁也说不准。

“报纸上有许多，”马普尔小姐小声却清楚地说道，“有关法庭上非法事件的报道；关于，年轻人的，‘需要关怀和保护’的儿童和姑娘。我想这只是个法律术语，但它也可能意味着真实。”

“您提到的这个姑娘，您觉得她需要关怀和保护吗？”

“对。我是有这样的感觉。”

“是个孤儿吗？”

“哦，不是的，”马普尔小姐说，“如果我可以这样形容的话，应该说她不算是个孤儿。表面上看她受到非常严密的保护和非常周到的关怀。”

“听起来很有趣。”

“她住在这个旅馆里，”马普尔小姐说，“我想是和卡彭特太太一起的。我在登记簿里查看了姓名，姑娘名叫艾尔维拉·布莱克。”

老爹马上产生了兴趣，他抬起头。

“她是个可爱的姑娘。很年轻，非常年轻，正如我所说的，一直受到关怀和保护。她的监护人是勒斯科姆上校，一个很不错的、相当有魅力的人。他虽然上了些年纪，但恐怕极为天真。”

“姑娘还是监护人？”

“我指的是监护人，”马普尔小姐说，“我不了解那姑娘。但我确实认为她正处于危险之中。我非常偶然地在巴特西公园里碰到过她，那时她和一个年轻人坐在公园里的一个茶水点心铺里。”

“哦，是那样的吗？”老爹说，“我想肯定是个不怎么样的人。嬉皮士，诈骗犯，暴徒……”

“一个很英俊的男人，”马普尔小姐说，“不算太年轻。三十多岁，我想是那种对女人来说很有吸引力的男人，但他看起来很糟糕：冷酷，贪婪，奸诈。”

“他可能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坏。”老爹安慰她说。

“如果与我的判断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只会是他比看上去还要坏，”马普尔小姐说，“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他开着辆大赛车。”

老爹迅速抬起头。

“赛车？”

“对。我有几次看到它停在旅馆附近。”

“您不记得它的车牌号，是吗？”

“不，我记得。FAN2266。我有个口吃的表妹，”马普尔小姐解释说，“我就是这么记住的。”

老爹露出困惑的表情。

“您知道他是谁吗？”马普尔小姐问。

“事实上，我知道他，”老爹慢慢说道，“一半法国血统，一半波兰血统。非常出名的赛车手，三年前是世界冠军。他名叫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你对他的一些看法是非常正确的。他在和女人的关系方面名声不好。也就是说，对一个年轻姑娘而言，他不是个合适的朋友，但对这样的事情很难采取任何措施。我想她是偷偷地去见他的，对吗？”

“没错。”马普尔小姐说。

“您和她的监护人接触过吗？”

“我不大了解他，”马普尔小姐说，“只是有一次我们一位共同的朋友把我介绍给他了。我不想像一个搬弄是非的人那样去找他。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可以通过某种方式采取点措施？”

“我可以试试，”老爹说，“顺便说一句，我想您可能会开心，您的朋友——彭尼法瑟教士——被找到了。”

“真的？”马普尔小姐看上去有了活力，“在哪儿？”

“一个叫作米尔顿圣约翰的地方。”

“真是奇怪。他在那儿干什么？他自己知道吗？”

“从表面上看——”总警督戴维拉长声音以示强调，“他出事了。”

“什么样的事？”

“让汽车给撞了，得了脑震荡。当然，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头部遭受了重击。”

“哦，我明白了。”马普尔小姐考虑着这个问题，“他自己不知道原因吗？”

“他说，”总警督又强调这个字，“他什么也不知道。”

“很不寻常。”

“可不是吗，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坐出租车去肯辛顿机场。”

马普尔小姐困惑地摇摇头。

“我知道，得了脑震荡的确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喃喃地说，“他没说任何——有帮助的事情吗？”

“他嘟哝着说了些什么‘耶利哥之墙’。”

“约书亚？”马普尔小姐猜测说，“要么是考古……发掘物……要么……我记得，是很早以前的一部戏，我想是苏特罗先生写的。”

“这个星期泰晤士河以北的地区都在上演高蒙电影公司的片子——《耶利哥之墙》，主演是奥尔加·拉德本和巴特·莱文。”老爹说。

马普尔小姐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他可能在克伦威尔大街看过那场电影，大约十一点钟出来，回到这儿。但如果是这样的话，肯定会有人看到他的，那时候还不到午夜……”

“他坐错了车，”马普尔小姐提议道，“那样的话……”

“如果他半夜之后回到这儿，”老爹说，“他就可能走楼梯回房间，不让任何人看到。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呢？他为什么在三小时之后又再次出门呢？”

马普尔小姐在寻找合适的答案。

“我想到的唯一答案是——噢！”

外面大街上传来的一声巨响使她吓了一跳。

“汽车回火了。”老爹安慰道。

“很抱歉表现得这么神经兮兮的……我今晚觉得紧张——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是预感会发生什么事情吗？我想您用不着担心。”

“我从来都不喜欢雾。”

“我想告诉您，”总警督戴维说，“您给了我很多帮助。您在这儿注意到的事——就算只是些小事——都很有帮助。”

“那么说，这地方真的在之前有过什么？”

“这儿以前有过问题，现在仍然有问题。”

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

“它开始看上去还很了不起——您知道，没有什么变化——就像穿越回了过去——过去那段人们曾热爱并享受过的时代。”

她停了停。

“可是当然啦，这只是一种假象。我认识到（我还以为我已经知道了呢）人们永远不能回到过去，甚至不应该试图回到过去——生活的本质就在于不断前进。人生就是条单行道，不是吗？”

“差不多。”老爹同意道。

“我记得，”马普尔小姐说，以她特有的方式岔开了话题，“我记得我跟母亲和外婆在巴黎的时候，我们去爱丽舍饭店喝茶。我外婆向四周看看，突然说道：‘克拉拉，我认为我绝对是这儿唯一一个戴着圆软帽的女人！’事实证明还真的是！回家之后，她把所有的圆软帽，还有带帽子的斗篷都打点好之后就送走了……”

“送到旧衣物的慈善义卖处？”老爹关切地问。

“哦，不是的。旧衣物义卖处没有人会需要这些东西的。她把它们送到一家戏剧团了。他们非常感激。让我想想——”马普尔小姐又找到了方向，“我之前说到哪儿了？”

“总结这个地方。”

“对。它看起来不错，可其实不是的。它很混乱——真实的人和不真实的人。您很难区分。”

“您说不真实是什么意思？”

“有些退休的军人，但也有些看起来像军人，但从未在军队待过的人。不是教士的教士。以及从未在海军里服过役的舰队司令和海军少校。我的朋友，塞利娜·哈茨……开始我还觉得好笑，她怎么总是那么着急地想认出她认识的人（当然，这很自然），却又经常闹误会：他们不是她所认为的那些人。但这发生得太频繁了。于是，我便开始怀疑。即使是罗丝，那个女服务员……这么好的人……我都开始认为也许她也不是真实的。”

“如果你有兴趣知道的话，她曾是个演员，不错的演员。在这儿的工资比她以前当演员的时候高得多。”

“可是——为什么呢？”

“主要是当作旅馆的一种装饰。也许还有其他原因。”

“我很高兴就要离开这儿了，”马普尔小姐说。她微微地颤抖了一下，“在任何事情发生之前。”

总警督戴维好奇地看着她。

“您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他问道。

“某种邪恶的事情。”马普尔小姐说。

“邪恶是个相当大的词……”

“您觉得这太夸张了吗？但我有些经验——这种感觉似乎——经常和谋杀联系在一起。”

“谋杀？”总警督戴维摇摇头，“我并不觉得会有谋杀。这里只是一群聪明过人的罪犯的安乐窝而已。”

“那不是一回事。谋杀、谋杀的企图——这感觉是非常不同的。它——该怎么说呢？它违反上帝的旨意。”

他看着她，轻轻地摇着头以示安慰。

“不会有谋杀的。”他说。

突然从外面传来一声巨响，比开始那声还高。接着传来一声尖叫和另外一声巨响。

总警督戴维已经站起来，以令人吃惊的速度移动他那硕大的身躯。几秒钟之后，他就穿过旅馆大门来到外面的大街上。

2

尖叫声——女人的尖叫声——带着恐惧刺破迷雾。总警督戴维沿庞德大街，向着尖叫声传来的方向冲过去。他能隐隐约约地辨认出一个女人靠着栏杆的身影。十几步之后，他就到了她身边。她穿着一件浅色毛领长大衣，闪闪发亮的金色头发从脸的两侧向下垂着。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知道她是谁，接着意识到这只是个瘦小的姑娘。一个穿着制服的人蜷缩在她脚边的人行道上，总警督戴维认出了他，是迈克尔·戈尔曼。

戴维走到姑娘面前，她死死抓着他，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着不连贯的话。

“有人想杀我……有人……他们向我开枪……如果不是他——”她向下指着脚边一动不动的躯体说，“他把我推向身后，挡在我前面——接着第二颗子弹飞来……然后他倒下了……他救了我的命，我想他受伤了——伤得很厉害……”

总警督戴维单腿跪下，拿着手电筒查看。高大的爱尔兰门卫像个战士般倒下了，他上衣的左边有湿湿的一块，随着鲜血不断涌出，渗透到衣料里，这块布变得越来越潮湿。戴维翻了翻他的一只眼皮，又摸了摸手腕。他重新站起来。

“子弹正中心脏。”他说。

姑娘大哭起来：“您是说他死了？哦不，不！他不能死。”

“向你开枪的是谁？”

“我不知道……我把车停在了拐角处，正沿着栏杆前行……我打算去伯特伦旅馆。接着突然有人开枪……一颗子弹从我耳边飞过，然后……他……伯特伦旅馆的门卫……沿马路向我跑过来，把我推向身后，接着另一枪打过来……我想……我想不管是谁，他肯定是躲在那边的一片区域。”

总警督戴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在伯特伦旅馆的那一端、大街的水平线之下有一片建筑风格比较传统的区域，就在一扇门和几级台阶之后。那儿只有几间库房，大部分面积都是闲置的。但是要藏一个人还是轻而易举。

“你没有看到他吗？”

“没看清楚。他像影子一样从我身边一闪而过。都是因为这大雾。”

戴维点点头。

姑娘开始歇斯底里地啜泣起来。

“但是谁可能要杀死我呢？为什么有人想杀死我呢？这都是第二次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呀……”

总警督戴维一只手搂着女孩，另一只手在衣兜里摸索着。

紧接着，刺耳的警哨声穿过迷雾。

3

在伯特伦旅馆的休息大厅里，戈林奇小姐猛然从柜台上抬起头来。几位客人也抬起了头，除了那些年纪大的和耳朵不太好使的。

亨利正要把一杯陈年白兰地放到桌子上，他也停止了动作，就这样手中拿着酒呆站着。

马普尔小姐坐直了身子，双手紧抓着椅子的扶手。一位退休的舰队司令嘲弄地说：

“事故！我想是汽车在大雾中相撞了。”

朝向大街的旅馆大门被人推开了，走进一个警察模样的人，身形看起来比平时更为高大。

他正扶着一个身穿浅色毛领大衣的姑娘，她好像几乎不能行走。警察有点难堪地环顾四周寻求帮助。

戈林奇小姐从柜台后走出来，正准备处理。但就在此时，电梯从楼上降下，出现一个高挑的身影。于是姑娘摇晃着身子挣脱警察的扶持，发疯似的跑过休息大厅。

“妈妈，”她哭喊着，“哦，妈妈，妈妈……”然后抽泣着扑到贝丝·塞奇威克的怀中。

第二十一章

总警督戴维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打量着坐在对面的两个女人。此时已经过了半夜，警察来来去去忙碌了好一阵子，有医生、指纹师，还来了辆救护车将尸体拉走。现在一切都集中到这间伯特伦旅馆贡献出来作执法用途的房间里。总警督戴维坐在桌子的一边，贝丝·塞奇威克和艾尔维拉坐在另一边。一个警察显眼地坐在墙边作记录。沃德尔警佐坐在房门附近。

老爹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女人：母亲和女儿。他注意到，表面上看起来她们两人非常相似。他明白了在大雾中他一开始为什么会把艾尔维拉认作是贝丝·塞奇威克了。但是现在，看着她们，他觉得其不同之处比相同之处更引人注意。除了肤色之外，她们并不是太相像。但他有一种强烈的印象，这里是一个人的两种不同版本：积极的和消极的。贝丝·塞奇威克的一切都是积极的。她的活力、她的精力以及她那磁性般的吸引力。他崇拜塞奇威克夫人，一直如此。他崇拜她的勇气，并总是为她的英勇事迹而激动。他以前看《星期日泰晤士报》的时候说：“她这样迟早是会出事的”，但她却每每化险为夷。他认为她不可能成功，但她却成功了。他尤其崇拜她那坚不可摧的意志。她遭遇过一次飞机失事，几次汽车相撞，两次重重地从马背上摔下来，但不管怎样，她还在这里。她是一位生气蓬勃、精力充沛，一位每时每刻都能让人侧目的人物。他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是，受幸运女神青睐的日子总是有限的，总有一天，毫无疑问地，她会遭受惨败。他的视线从母亲移到女儿身上。他觉得奇怪，非常奇怪。

在艾尔维拉·布莱克身上，他认为，一切都是深藏不露的。贝丝·塞奇威克是通过把意志力强加于生活之上而生活的。艾尔维拉，他猜测，有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她服从，他想，她听话。她温顺地微笑着，但在那背后，他思忖道，她从你的指尖溜走。“狡猾，”他心里对这种情况进行了评价，“我想这是她能够成功的唯一方法。她不可能厚着脸皮行事，也不可能勉强自己。我想这就是为什么照看她的人从来就没想过她可能会干什么坏事。”

他想知道，在这么晚的雾夜，她从大街上回到伯特伦旅馆之前在干些什么。他打算立即向她发问，但又觉得不会得到真实的答案。“那是这可怜的孩子，”他想，“保护自己的唯一方法。”她来这儿是为了见她妈妈或是找她妈妈的？极有可能，但他并不这样认为，他自始至终都不相信这点。相反，他想到了隐匿于角落处的那辆大赛车，那辆车牌号为FAN2266的车。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肯定在附近的某个地方，因为他的车在那儿。

“好了，”老爹非常关心地、慈父般地向艾尔维拉说，“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了。”艾尔维拉说。

“好。如果你没事的话，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因为，要知道，在这样的事件里，时间尤为重要。有人朝你开了两枪，一个人被杀。我们希望得到尽可能多的线索以找出凶手。”

“我会告诉您我知道的一切，但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而且在大雾中看不到任何东西。我自己都不知道可能是谁——更不要说他长什么样。所以，这才显得那么可怕。”

“你说过这是第二次有人想杀死你。这是不是说你以前的生活中还出现过一次这样的情况？”

“我说过这种话吗？我记不得了。”她的眼睛不安地转动着，“我想我没那样说。”

“哦，要知道，你说过。”老爹说。

“我想我只是有些——歇斯底里。”

“不，”老爹说，“我想你不是的。我认为你当时是认真的。”

“我可能是在胡思乱想。”艾尔维拉说，她的眼睛又望到一边去了。

贝丝·塞奇威克动了动身子。她轻声说：

“你最好告诉他，艾尔维拉。”

艾尔维拉迅速而不安地看了她妈妈一眼。

“你不用担心，”老爹安慰地说，“我们这些当警察的都很清楚，女孩子们并不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们的母亲或监护人。我们对那些事情并不太看重，但我们必须了解，因为，你要知道——会对破案有帮助的。”

贝丝·塞奇威克说：

“是发生在意大利吗？”

“是的。”艾尔维拉说。

老爹说：“你曾在那儿上过中学，是吗？好像是个礼仪学校——不知道现在人们怎么叫？”

“是的。我是在马蒂内利伯爵夫人那里。我们总共有十八到二十个人。”

“你认为有人试图杀死你。事情的经过是怎样的？”

“嗯，有人送给我一大盒巧克力和糖果之类的东西，还附了一张卡片，上面用花哨的字体写着一句意大利语。似乎是‘给美丽的小姐’这样的话。我和我的朋友们，嗯，我们为此大笑一番，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是邮寄来的吗？”

“不，不是的。不可能是邮寄来的，它就放在我的房间里。肯定是有人把它放在那儿的。”

“我明白了。我想是有人贿赂了一个服务员。我敢说你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那个什么伯爵夫人，是吗？”

艾尔维拉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没有，没有，当然没有。不管怎样，我们打开了盒子，那些巧克力都非常可爱。有好多品种，还有一些紫罗兰奶油巧克力——就是一种顶上有朵结晶紫罗兰的巧克力，是我最喜欢的。所以我理所当然地先吃了几个。后来晚上的时候，我觉得很难受。我并没想到是巧克力，我只是想也许是晚饭的时候吃了什么。”

“有别人觉得难受吗？”

“没有，只有我。嗯，我非常不舒服，但到第二天晚上的时候我又没事了。然后，过了一两天，我又吃了一块这样的巧克力，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于是我和布里奇特——我特别要好的朋友——谈起这件事。我们看了看那些巧克力，发现紫罗兰奶油巧克力的下面都有一个打开后又给堵起来的洞，所以我们认为有人往里面下了毒，而且他们只是在紫罗兰奶油巧克力里放了，这样吃这些巧克力的就只会是我了。”

“别人都没觉得不舒服？”

“没有。”

“这么说很可能没别人吃那些紫罗兰奶油巧克力？”

“没有。我想她们不会吃的。要知道，那是我的礼物，而且她们知道我喜欢那种紫罗兰的，所以会把那些留给我。”

“那家伙冒了一次险，不管他是谁，”老爹说，“整个地方的人都可能会中毒。”

“荒唐，”塞奇威克夫人猛然说道，“真是太荒唐了！我从没听说过这么狠心的事情。”

总警督戴维用手轻轻做了个手势。“请不要插话。”他说，然后接着对艾尔维拉说，“我发现这非常有意思，布莱克小姐。你还是没有告诉那个伯爵夫人？”

“哦，没有，我们没告诉她。她会把这点小事弄得沸沸扬扬的。”

“你们是怎么处理这些巧克力的？”

“扔了，”艾尔维拉说，“这些巧克力真是可爱。”她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口气补充说。

“你没试图找出是谁送的这些巧克力？”

艾尔维拉露出难为情的样子。

“嗯，您看，我想可能是吉多。”

“是吗？”总警督戴维高兴地说，“吉多是谁？”

“哦，吉多……”艾尔维拉停住了，她看了看母亲。

“别犯傻，”贝丝·塞奇威克说，“跟总警督戴维说说吉多，不管他是谁。你这个年龄的女孩子生活中都有这样的吉多。我猜，你是在学校之外遇上他的？”

“是的。我们一起去看戏的时候，他在那儿跟我说话了。他是个不错的人，很有吸引力。上课的时候我经常见到他。他常给我递字条。”

“我猜，”贝丝·塞奇威克说，“你是不是撒了许多谎，并且与一些朋友想方设法出去见他？是这样的吗？”

看起来这种直截了当的坦白使艾尔维拉放松了：“有时候是吉多想办法——”

“吉多的全名是什么？”

“我不知道，”艾尔维拉说，“他从未告诉过我。”

总警督戴维冲她笑笑。

“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告诉我们？没关系。如果这真的很重要，我敢说没有你的帮助我们肯定也能一字不差地查出来的。但是你为什么认为这个年轻人——他可能喜欢你——会想害死你呢？”

“哦，因为他经常这样威胁我。我是说，我们常吵架。他总带些朋友跟他一起，而我假装更喜欢他们，这样他就会变得非常非常的疯狂和愤怒。他说我最好小心点。我不能让他不那样想！要是我对他不忠他就杀了我！我只是觉得，他这样十分夸张，也很有戏剧性。”艾尔维拉突然出乎意料地笑了，“但这相当有趣，我从未当真过。”

“嗯，”总警督戴维说，“我觉得，这么一个如你所述的年轻人似乎确实不太可能真的往巧克力里下毒，然后给你送去。”

“嗯，实际上我也是这么想的，”艾尔维拉说，“但肯定是他，因为我看不出还有别的什么人，这使我不安。然后，回到这儿之后，我收到了一张便条——”她打住了话头。

“什么样的便条？”

“它是装在信封里寄来的，而且是打印出来的。上面写着：‘注意，有人想杀你’。”

总警督戴维的眉毛扬了扬。

“真的吗？非常奇怪。没错，非常奇怪。它让你不安。你害怕吗？”

“是的。我开始——开始怀疑是谁想将我除掉。所以我便想办法查明我是不是真的非常富有。”

“接着说。”

“接着，几天前在伦敦又发生了另一件事。我正在地铁站里，站台里有很多人，有人企图将我推向铁轨。”

“我亲爱的孩子！”贝丝·塞奇威克说，“不要说瞎话。”

老爹再次做了个小小的手势。

“是的，”艾尔维拉带着歉意说，“我希望这些都是我想象出来的……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今晚发生这样的事情之后，这一切看来好像都是真的，不是吗？”她突然转向贝丝·塞奇威克，急切地说，“妈妈！你可能知道。是不是有人想杀死我？可能有这样的人吗？我有仇人吗？”

“你当然没有仇人，”贝丝·塞奇威克不耐烦地说，“别犯傻。没人想杀死你。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那今晚是谁向我开枪呢？”

“在这样的大雾里，”贝丝·塞奇威克说，“你可能被误认为是别的什么人。这是可能的，您不这样认为吗？”她对老爹说。

“是的，我想这很有可能。”总警督戴维说。

贝丝·塞奇威克正专注地看着他，他几乎能想象到她的嘴唇翕动着说“接着说”。

“好吧，”他愉快地说，“我们现在静下心来讨论点别的情况吧。今晚你是从哪儿回来的？在这样的大雾之夜，你为什么会在庞德大街上？”

“我今天上午去塔特上艺术课，然后和我住在昂斯洛广场的朋友布里奇特去吃午饭。我们接着去看了场电影，等我们出来的时候，大雾已经降临了——雾很浓，而且越来越糟。于是我想我最好还是不开车回家了。”

“你开车？”

“是的，我去年夏天参加了驾驶考试。可是我车开得并不太好，不喜欢在雾天开车。所以布里奇特的母亲说我可以在那儿过夜，于是我给米尔德里德表姐打电话——我在肯特是住在她那儿的——”

老爹点点头。

“我说我打算在那儿过夜，她说我那样做很明智。”

“然后呢？”老爹问道。

“然后，雾似乎突然变少了。要知道雾总是一片一片的。于是我说我还是开车去肯特吧。我跟布里奇特道别后便动身了，但是不久雾又来了，我很不喜欢。我遇上了一片很浓的雾便迷了路，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我是在海德公园拐角处，我心里想：‘这么大的雾，我怎么也到不了肯特。’起初，我想着还是回布里奇特家吧，可我马上想到我已经不知道路该怎么走了。然后我意识到，我离这家旅馆非常近。我从意大利回来的时候德里克叔叔带我在这儿住过，于是我想：‘我去那儿吧，我相信他们能给我找一个房间的。’那是很容易的事情，我找到一个地方把车子停好，然后沿着大街向旅馆走来。”

“你碰到什么人或者听到附近有什么人走动吗？”

“您这样说很有趣，因为我的确听到背后有人走动。当然了，肯定有许许多多的人在伦敦往来奔波。但在这样大的雾里，那会使你感到紧张。我停下来听，但听不到任何脚步声，我就以为都是我想象出来的。那时我离旅馆已经很近了。”

“然后呢？”

“然后，突然有人开了一枪。我跟你说过，子弹好像就从我耳边飞过。站在旅馆外边的门卫向我跑过来，把我推到他身后，然后——然后——又一颗子弹打来……他——他倒下了，我尖叫起来。”此时她浑身发抖。

“稳住，孩子。”贝丝以一种低沉而坚定的声音说，“稳住。”这种声音是贝丝·塞奇威克用来安慰她的马的，但用在她的女儿身上也一样有效。艾尔维拉冲她眨眨眼，稍稍挺直了身子，便又平静下来。

“好姑娘。”贝丝说。

“然后您过来了，”艾尔维拉对老爹说，“您吹响哨子，告诉警察把我带到旅馆里。我一进来，看到了——就看到了妈妈。”她扭头看着贝丝·塞奇威克。

“这或多或少给我们提供了最新的情况。”老爹说，他在椅子上稍稍挪动了一下身躯。

“你认识一个叫作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的人吗？”他问道。他的语调平静、随意，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他没看着那姑娘，但他注意到——因为他的耳朵正以最大限度发挥着作用——她急促地轻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睛没看向女儿，而是看着母亲。

“不——”艾尔维拉过了一段正好不算太长的时间才说，“我不认识。”

“哦，”老爹说，“我以为你可能认识他。我以为他今晚可能来过这儿。”

“是吗？他为什么会来过呢？”

“嗯，他的车子在这儿。”老爹说，“所以我觉得他可能也在。”

“我不认识他。”艾尔维拉说。

“是我弄错了，”老爹说，“您当然认识他吧？”他扭头面向贝丝·塞奇威克。

“那是自然，”贝丝·塞奇威克说，“我认识他已经很多年了。”她接着说道，并微微地笑了笑：“要知道，他是个疯子，开车像个天使或者魔鬼——总有一天他会摔断脖子的。他在一年半前遇上了一次严重的撞车事故。”

“对，我记得看过关于这件事的报道，”老爹说，“他现在还没有再次参赛，是吗？”

“没有，现在还没有，也许永远都不会了。”

“您觉得我可以去睡觉了吗？”艾尔维拉可怜巴巴地问道，“我——真的是太累了。”

“当然可以，你肯定是累了，”老爹说，“你能想起来的都已经告诉我们了？”

“哦，是的。”

“我跟你一起去。”贝丝说。

母女俩一起走了出去。

“她肯定认识他。”老爹说。

“您真的这么认为吗？”沃德尔警佐问道。

“据我所知，她一两天前还与他一起在巴特西公园里喝过茶。”

“您是怎么知道这个的？”

“一位老妇人告诉我的——这让她觉得非常痛苦。她认为对一个年轻姑娘来说他不是个合适的朋友。他当然不是。”

“尤其是如果他和她母亲……”沃德尔突然敏感地打住了，“这不过是人们的闲言碎语而已……”

“对。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但很可能是。”

“在这种情况下，他真正追求的是哪一个？”

老爹没理会这点，他说：

“我想把他抓起来，非常想。他的车子在这儿——就在拐角附近。”

“您认为他可能就住在这个旅馆里吗？”

“我不这样认为，他和这里的气场不合。他不应该在这儿。如果来这儿，就是来见这姑娘的。我认为，她肯定是来与他见面的。”

门被推开，贝丝·塞奇威克又出现了。

“我又回来了，”她说，“因为我想跟您谈谈。”

她看看他，又看看另外两个人。

“不知道我能不能单独跟您谈谈？我已经如实告诉了你们我所了解的一切情况，但我想跟您私下里说几句。”

“当然可以，”总警督戴维说。他点头示意一下，于是那年轻的探警拿起记录簿向外走去，沃德尔也跟着他走了。“怎么了？”总警督戴维说。

塞奇威克夫人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关于下了毒的巧克力的可笑故事，”她说，“简直是胡说八道，绝对荒谬。我不相信发生过任何类似的事情。”

“您不相信吗？”

“您相信吗？”

老爹怀疑地摆摆头：“您认为那是您女儿编造出来的？”

“对。可是为什么呢？”

“嗯，要是您都不知道为什么，”总警督戴维说，“那我怎么会知道呢？她是您的女儿。很可能您知道的比我要多。”

“我对她一点都不了解，”贝丝·塞奇威克难过地说，“我离开我丈夫时她才两岁，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她，跟她也没有任何联系。”

“哦，是的。这些我都知道。我觉得很奇怪。要知道，塞奇威克夫人，只要母亲要求，通常法庭是会把年幼子女的抚养权交给她的，哪怕在离婚案件中她是应付责任的一方。也许那时您没有要求抚养权？您不想要？”

“我想——最好不要。”

“为什么？”

“我觉得那对她来说——不安全。”

“是从道德的角度来看？”

“不，不是从道德上。如今的社会中有许多男女私情。子女们肯定会认识到这些并且随着这一切长大成人。实际上，我不是个安全的、可以生活在一起的人。我奉行的生活不会是一种安全的生活。人生来就是那样，你无从选择。我生来就要过着危险的生活，我不遵纪守法也不循规蹈矩。我想，要是能以一种英国式的传统方式把艾尔维拉抚养大，她生活得会更好，更幸福。受人保护，受人照顾……”

“但是没有母爱？”

“我想，要是她学会了爱我，那会给她带来忧伤的。哦，您可能不相信，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我能理解。您仍然认为您是正确的吗？”

“不，”贝丝说，“不是。我现在觉得我可能完全错了。”

“您女儿到底认不认识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

“我肯定她不认识。她这样说过。你听到她说了。”

“我听见了，是的。”

“那又怎么样呢？”

“要知道，她坐在这儿的时候非常害怕。干我们这一行的，一遇到恐惧就会看出来，她很害怕——为什么呢？不管巧克力那件事是不是真的，肯定有人企图谋杀她。那地铁里的故事就很可能是真的……”

“那件事很荒唐。就像惊险小说一样……”

“也许吧。但那种事的确会发生，塞奇威克夫人。比你想象得还要频繁。你能跟我说说谁有可能想杀害你女儿吗？”

“没有人——不可能有谁！”

她情绪激动地说。

总警督戴维叹口气，摇了摇头。

第二十二章

总警督戴维耐心地等梅尔福特太太讲完，这是一次格外没有收获的谈话。米尔德里德表姐语无伦次，对什么都不相信，而且还有点愚钝。或者说这是老爹的个人看法。她对艾尔维拉楚楚动人的举止、良好的本性、牙齿的麻烦，以及她在电话里讲的那些奇怪借口的叙述，使人不得不对艾尔维拉的朋友——布里奇特是不是一个真正适合她的朋友产生重大怀疑。所有这些信息就像匆忙之中搅拌的布丁一样呈现在总警督的面前。梅尔福特太太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有看到，而且明显什么都没有推断过。

对艾尔维拉的监护人勒斯科姆上校的简短电话拜访更是没有成果，但幸运的是他没有那么啰唆。“都是些三不猴。”他放下电话喃喃地对他的警督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麻烦之处在于任何与这姑娘有关系的人都太好了——要是你能明白我的意思的话。太多的好人，他们对邪恶一无所知。不像我认识的那位老妇人。”

“伯特伦旅馆的那位？”

“对，就是那位。她有丰富的经历——注视邪恶，幻想邪恶，怀疑邪恶，并勇于同邪恶做斗争。我们看看能不能从布里奇特那儿得到点什么吧。”

布里奇特的妈妈在开始、最后，及其间大部分时间都给这场谈话带来了不便。为了不在布里奇特妈妈的介入下跟她谈话，总警督戴维使尽了浑身解数。布里奇特——必须承认——巧妙地帮助了他。经过一段时间固定模式的问答、听过布里奇特的母亲听到艾尔维拉死里逃生的经历所表达的恐惧之后，布里奇特说：“要知道，您该去参加那个委员会的会议了，妈妈。您说过那非常重要。”

“哎呀。”布里奇特的妈妈说。

“您知道的，没有您他们都会不知所措的，妈妈。”

“哦，他们会的，他们当然会。但是，我也许应该——”

“没关系的，夫人，”总警督戴维说，脸上挂起慈父般的神情，“您不用担心，可以放心离开。我已经完成了所有重要的事情。事实上您已经告诉了我想知道的一切。我只有一两个例行调查，针对当时在意大利的相关人士，这点我想您的女儿布里奇特小姐也许能帮助我。”

“那么，要是你觉得你能办到的话，布里奇特……”

“哦，我能办到的，妈妈。”布里奇特说。

最终，非常匆忙地，布里奇特的母亲动身去她的委员会了。

“唉，天哪，”布里奇特把大门关上，回来的时候叹口气说道，“真的！我真的觉得妈妈们很难相处。”

“她们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总警督戴维说，“我碰到的许多小姑娘都觉得她们的妈妈很难相处。”

“我还以为您会反过来说呢。”布里奇特说。

“哦，是的，是的，”戴维说，“但小姑娘可不是这么看的。现在你可以跟我多说一点了。”

“在妈妈面前我真的不能坦白地说话，”布里奇特解释说，“但我确实感觉，当然了，您对这件事的了解应该是越详尽越好，这点很重要。我的确知道艾尔维拉是为什么事而担心害怕。她不愿承认她处于危险之中，但她确实如此。”

“我想可能是这样。当然，我不喜欢在你妈妈面前问你太多。”

“哦，不，”布里奇特说，“我们不想让妈妈听到这些。她会感到非常恐惧，然后告诉每一个人。我的意思是，如果艾尔维拉不想让这样的事情被人知道……”

“首先，”总警督戴维说，“我想了解一下你们在意大利时那盒巧克力的情况。我想她好像是收到了一盒可能被下了毒的巧克力。”

布里奇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下了毒？”她说，“哦不，我并不这样认为。至少……”

“出了什么事吗？”

“哦，是的。来了一盒巧克力，艾尔维拉吃了很多，那天晚上她就很不舒服，病得很厉害。”

“可是她没有怀疑是中毒？”

“没有，至少——哦，对了，她的确说过有人企图毒死我们中的一个，于是我们就检查了巧克力，就是，看看里面是不是被注射了什么东西。”

“有吗？”

“没有，”布里奇特说，“至少，就我们能看出来的，没有。”

“也许你的朋友，艾尔维拉小姐，可能不是这么认为的？”

“嗯，可能——但她再没说过。”

“你认为她害怕某个人？”

“当时我没这样认为，也没注意到任何事情。是后来，在这里。”“是他吗，吉多？”

布里奇特咯咯地笑了。

“他对艾尔维拉非常迷恋。”她说。

“你和艾尔维拉经常与他见面吗？”

“嗯，我并不介意告诉您，”布里奇特说，“毕竟您是警察。希望您能理解，这件事对您并不十分重要。马蒂内利伯爵夫人极为严厉——也许只是我们觉得她太严厉了。当然，我们有各种各样的对策。要知道，我们俩互相掩护。”

“我猜是撒一些聪明的谎？”

“嗯，我想是这样的，”布里奇特说，“可是，大家都这样疑神疑鬼的，您还能怎么办？”

“这么说你真的与吉多见过面，用他来威胁艾尔维拉？”

“哦，我并不觉得那是认真的。”

“那么，也许她还经常与另外某个人接触。”

“哦……那个……嗯，我不知道。”

“请告诉我，布里奇特小姐。要知道，这可能是非常重要的。”

“对，我能看得出来。是有那么一个人。我不知道是谁，但肯定有另外一个人——她对此非常在意。她极为认真。我的意思是，那是件非常重要的事。”

“她经常和他见面吗？”

“我想是的。我的意思是，她说去见吉多，但见的不是吉多，是另外的那个人。”

“能猜到是谁吗？”

“不能。”听起来布里奇特有点迟疑不定。

“会不会是个叫作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的赛车手？”

布里奇特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

“这么说您知道？”

“我说得对吗？”

“对——我想是这样的。她有一张他的照片，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她把它藏在柜子里的长袜底下。”

“那可能只是个爱慕的偶像，对吗？”

“当然可能，可我觉得并不仅仅如此。”

“她在这儿，在这个国家和他见过面吗？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您要知道，实际上我不知道从意大利回来之后她都在干些什么。”

“她去伦敦看牙医，”戴维提示她，“或者说，她是这样说的。但她却到你这儿来了。她给梅尔福特太太打电话，说起一位老家庭教师的事。”

布里奇特轻轻地咯咯笑了起来。

“那不是真的，对吗？”总警督微笑着说，“她实际去了哪儿？”

布里奇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她去了爱尔兰。”

“她去了爱尔兰，是吗？为什么？”

“她不愿告诉我。她说她必须查出某件事情的真相。”

“你知道她去了爱尔兰的什么地方吗？”

“不太准确。她提到过一个地方，巴利什么的，巴利高兰，我想是这个地方。”

“我明白了。你肯定她去了爱尔兰？”

“我在肯辛顿机场为她送行。她乘坐的是爱尔兰航空公司的班机。”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二天。”

“也是坐飞机？”

“是的。”

“你能肯定吗？她是坐飞机回来的？”“呃，我猜是的！”

“她买返程机票了吗？”

“没有，她没有。我记得。”

“她有没有可能是通过另外一种方式返回的？”“对，我想是可能的。”

“她可能是，比方说，坐爱尔兰邮车回来的？”

“她没说。”

“但她也没说她是坐飞机回来的，对吗？”

“对，”布里奇特同意道，“可是她为什么要坐船又坐火车而不坐飞机回来呢？”

“嗯，要是她已经查明了她想知道的真相而又无处可去，就可能觉得坐晚上的邮车回来更方便些。”

“对呀，我想她是有可能这样做的。”

戴维笑了笑。

“我想啊，你们现在的这些小姑娘，”他说，“提起旅行想到的只有坐飞机，是这样的吗？”

“我想我们真是这样的。”布里奇特同意道。

“不管怎样，她回到英格兰。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她有没有来过你这儿，或者给你打电话？”

“她打过电话。”

“哪天？什么时候？”

“哦，在上午的某个时候。对了，我想那肯定是十一点或十二点的时候。”

“她说了些什么？”

“嗯，她只是问是否一切正常。”

“一切都正常吗？”

“不，不正常，因为，要知道，梅尔福特太太打来的电话让妈妈接到了，于是情况变得非常不妙，我那时不知说什么好。于是艾尔维拉说她就不来昂斯洛广场了，但她会给她的米尔德里德表姐打电话，尽量编造些借口。”

“你能记得的就这些？”

“就这些。”布里奇特说，还保留了一些情况。她想到了博拉德先生和那只手镯。当然那是件她不想告诉总警督戴维的事情。老爹清楚地知道她还隐瞒了一些事情，他只能希望那些事情和他的调查没有关系。他又问道：

“你认为你的朋友真的在害怕某个人或某件事？”

“是的。”

“她跟你提起过，或者你跟她提起过这件事吗？”

“哦，我直截了当地问过她。开始她说没有，然后又承认她的确是害怕。我知道她是的，”布里奇特情绪激动地继续说道，“她身处险境，她对此深信不疑。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又是怎么发生的，对此我一无所知。”

“你对这点能如此肯定，跟那通上午的电话有关，是不是？她从爱尔兰返回的那个上午？”

“是的，是的。我就是那时觉得非常肯定。”

“那天早上，她可能是坐爱尔兰邮车回来的吗？”

“我觉得她不可能那么做。您为什么不问问她呢？”

“我最后很可能会问她的。但我不想让人注意到这点，暂时还不想。这可能只会使她的处境更加危险。”

布里奇特瞪圆了眼睛。

“您是什么意思？”

“你可能不记得，布里奇特小姐，爱尔兰邮车抢劫案就是在那个晚上——其实是凌晨——发生的。”

“您是说艾尔维拉经历了那件事却只字未提？”

“我也希望这不太可能，”老爹说，“但我想到她可能看到了与爱尔兰邮车有关的什么东西、人，或事件。比方说，她可能看到了她认识的人，这使她深陷危险之中。”

“哦！”布里奇特说，她仔细想了想，“您的意思是——她认识的某个人同这起抢劫案有关。”

总警督戴维站起身。

“我想我要问的就这些，”他说，“你再没什么要告诉我的了吗？你的朋友那天没去别的什么地方吗？或者之前一天？”

博拉德先生和邦德街上的商店再次浮现在布里奇特眼前。

“没有。”她说道。

“我觉得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总警督戴维说。

布里奇特感激地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哦，我忘了，”她说，“是的。我是说她确实去找了几个律师——都是些受托人——想查出点什么。”

“哦，她去找了几个律师，这些律师都是受托人。我想你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叫埃格顿——福布斯，埃格顿什么的，”布里奇特说，“很多名字，大概就是这样。”

“我知道了。她想查出点什么，是吗？”

“她想知道她有多少钱。”布里奇特说。

总警督戴维扬了扬眉毛。

“真的？”他说，“有意思。她自己怎么不知道呢？”

“哦，因为人们从不跟她谈钱的事，”布里奇特说，“他们好像觉得让一个人知道自己有多少钱并没有什么好处。”

“她非常想知道，对吗？”

“对，”布里奇特说，“我觉得她认为这很重要。”

“嗯，谢谢你，”总警督戴维说，“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第二十三章

理查德·埃格顿又看了看面前的公务名片，然后抬头盯着总警督的脸。

“奇怪。”他说。

“是的，阁下，”总警督戴维说，“非常奇怪的事情。”

“大雾中的，”埃格顿说，“伯特伦旅馆。是的，昨晚的雾可真大。我想你们在雾天总会遇到很多这样的事情吧？抢手提袋——这一类的事？”

“并不完全是，”老爹说，“没有人企图从布莱克小姐身上抢走任何东西。”

“子弹是从哪儿射过来的？”

“雾太大，我们不能确定。她自己也不能确定。但是我们认为——这似乎是最合理的看法——凶手可能就站在那片区域。”

“你说，他向她开了两枪？”

“对。头一枪打偏了。门卫正站在旅馆的大门外，他冲上前去，刚将她推到身后，那人又开了第二枪。”

“这样反倒打中了他，是吗？”

“对。”

“真是个勇士。”

“是的，他很勇敢，”总警督说，“他是个爱尔兰人，服役记录非常出色。”

“他叫什么？”

“戈尔曼。迈克尔·戈尔曼。”

“迈克尔·戈尔曼。”埃格顿皱了一会儿眉头。“不，”他说，“刚才我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当然，这是个非常普通的名字。不管怎么说，他救了这姑娘的性命。”

“您到我这儿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总警督先生？”

“我希望了解一些情况。要知道，对这次致命袭击，以及受害者的情况我们了解得越多越好。”

“哦，当然，当然。可是，说实在的，打她小时候起，我只见过她两次。”

“大约一个星期前她来拜访您的时候，您见过她，是吗？”

“是的，非常正确。您到底想知道些什么？如果是关于她的个性，她的朋友，或者关于她与男友或者情侣之间的争吵——诸如此类的事情——您最好去找一个女人询问。我想，有一位把她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卡彭特太太，还有一位与她在肯特一起生活的梅尔福特太太。”

“我已经见过梅尔福特太太了。”

“哦。”

“没什么用处，一点儿帮助都没有，先生。我并不想了解这位姑娘的个人情况，况且，我已经亲自见过她了，而且听到了她能告诉我的——抑或是她愿意告诉我的……”

看到埃格顿的眉毛飞快地动了动，他知道对方对他使用“愿意”这个词表示欣赏。

“我知道她因为什么事情而焦虑不安、担惊受怕，而且确信她的生命正处于危险之中。她来见您的时候，您有这样的印象吗？”

“没有，”埃格顿慢慢说道，“没有，我不那样认为，但她的确说了几件让我觉得奇怪的事情。”

“比方说……”

“嗯，她想知道如果她突然死去谁会从中受益。”

“啊，”总警督戴维说，“这么说她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不是吗？她可能突然死去。有意思。”

“她心里肯定有事，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她还想知道她有多少钱——或者说当她年满二十一岁的时候能有多少钱。这点也许稍容易理解一些。”

“我想肯定是一大笔钱。”

“相当大的一笔财产，总警督先生。”

“您认为她为什么想知道？”

“关于钱？”

“对，以及谁将继承它。”

“我不知道，”埃格顿说，“我一点都不知道。她还提到了婚姻这个话题——”

“您有这样的感觉吗？在这桩事件中有个男人的身影？”

“我没证据，可是，是的，我当时的确是这么认为的。我确信在什么地方有个即将成为她男友的人。经常如此！勒斯科姆——就是勒斯科姆上校，她的监护人——似乎对这种事一无所知。可是很快，可怜的老德里克·勒斯科姆就做出了改变。当我向他暗示很可能有这么一位不合适的人选时，他非常不安。”

“他的确不合适。”总警督戴维说。

“啊，那您知道他是谁？”

“我能大致猜到。是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

“那个赛车手？真的吗？一个长相英俊、胆大妄为的人。女人总是轻易地为他倾倒。我不知道他是怎么遇上艾尔维拉的，我看不出他们俩怎么会有交集，除非……对了，我想他几个月前在罗马，她可能是在那儿遇上他的。”

“很有可能。或者，她可能是通过她母亲认识他的？”

“什么，通过贝丝？我认为这绝不可能。”

戴维咳嗽了一声。

“听说塞奇威克夫人和马利诺斯基是亲密的朋友，先生。”

“哦，是的，是的。我知道那些流言。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他们是很要好的朋友——他们的生活方式使他们经常遇到一起。当然，贝丝有过风流韵事，但是我想告诉您，她并不是那种沉迷于男色的花痴。人们总喜欢这样谈论女人，但就贝丝而言，这并不正确。不管怎么样，就我所知，贝丝和她女儿之间几乎素不相识。”

“塞奇威克夫人是这么跟我说的。您也这样认为吗？”

埃格顿点点头。

“布莱克小姐还有其他的什么亲戚吗？”

“事实上，一个也没有。她母亲的两个兄弟死于战火——她是老科尼斯顿唯一的孩子。梅尔福特太太，尽管这姑娘称她‘米尔德里德表姐’，实际上是勒斯科姆上校的表姐。勒斯科姆认真负责地用过去的那一套方式照顾这个小姑娘，但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难了点儿。”

“您说，布莱克小姐提到了婚姻这一话题？她不可能，我推测，实际上已经结婚了吧？”

“她还远不够年龄……她必须得到监护人及委托人的首肯。”

“从技术上讲，是这样的。但他们总是等不及就那样做了。”老爹说。

“我知道。非常令人遗憾。人们不得不经历这样的手续，使他们成为受法律保护之人或者别的什么。然而就连做到这点也不太容易。”

“他们一旦结婚了，就结婚了。”老爹说，“我猜测，假如她结了婚，然后突然去世，她的丈夫将继承她的财富？”

“这种对婚姻的想法是不大可能的。她一直被小心地看护着，而且……”他看到总警督戴维脸上讥讽的微笑便打住了话头。

不管对艾尔维拉的看护是多么小心周到，她似乎已经成功地结识了极不合适的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

他没把握地说：“她母亲就是一个例外，您说得对。”

“她母亲就是例外，没错——她可能会那样干——但是布莱克小姐是另一种不同类型的人。她也是那种要做什么就会按照自己的路数来的人，但她办事的方式可大不一样。”

“您不会真的认为……”

“我没有认为什么——至少现在还没有。”总警督戴维说。

第二十四章

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看看这个警察，又看看那个警察，然后仰头大笑起来。

“这真是太可笑了！”他说，“你们看上去像猫头鹰一样严肃。你们竟然把我找到这儿来想审问我，这真是太荒谬了。你们没有任何对我不利的东西，什么都没有。”

“我们想，你也许能帮助我们进行调查，马利诺斯基先生。”总警督戴维以一种公事公办的平稳的语调说，“你有辆汽车，奔驰奥托，牌号是FAN2266。”

“我不能拥有这么一辆车吗？”

“不是的，先生。我们只是对车牌号不怎么确定。你的车曾出现在一条高速公路——M7上，那时的车牌是另一个。”

“胡说八道。那肯定是另一辆车。”

“像这种型号的车并不多。我们已经核对了所有其他车辆。”

“在我看来，似乎无论你们的交通警察说什么你们都信？真可笑！这是在哪儿发生的？”

“警察让你停车要求看你执照的地方离贝德汉普顿不远。那是在爱尔兰邮车抢劫案发生的当天晚上。”

“你们真的让我觉得好笑。”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说。

“你有把左轮手枪？”

“当然，我有把左轮，还有一把自动手枪，都是合法持有。”

“你说得对。它们仍然在你手里吗？”

“当然。”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马利诺斯基先生。”

“有名的警察警告！你说的任何事情都将被记录下来，并在法庭上用作反对你的呈堂证供。”

“你的措辞并非完全正确，”老爹温和地说，“用作，对。反对，错。你不想修正一下你的陈述吗？”

“不，我不想。”

“你确定你不需要你的律师来这儿吗？”

“我不喜欢律师。”

“有些人是不喜欢。这些枪现在在哪儿？”

“我想你很清楚它们在哪，总警督先生。小手枪在我汽车门上的口袋里，那辆奔驰奥托，车牌号是——我已经说过了——FAN2266。左轮手枪在我公寓的一个抽屉里。”

“放在你公寓抽屉里的那把你说得没错，”老爹说，“但另一把，那把手枪并不在你的车里。”

“在的，肯定在。在左手边的口袋里。”

老爹摇了摇头：“它可能曾经在那儿，现在不在了。是这把吗，马利诺斯基先生？”

他将一把小自动手枪递过桌子。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非常吃惊地把它拿起来。

“啊哈，对。就是它。这么说是你们从我的车里拿走它的？”

“不是，”老爹说，“我们并没有从你的车里拿走它。它不在你的车里，我们是从别的地方找到的。”

“你们在哪儿找到的？”

“我们在，”老爹说，“庞德大街的某处找到的。你肯定知道，这条街在帕克街附近。可能是被一个走在大街上——也许是跑着——的人扔掉的。”

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耸耸肩：“那跟我没任何关系——我并没有把它放在那儿。几天前它还在我的车子里。人们并不经常查看一件东西是不是还在最初放置的地方，经常会觉得它肯定就在那儿。”

“你知道吗，马利诺斯基先生，这是在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用来射杀迈克尔·戈尔曼的手枪。”

“迈克尔·戈尔曼？我不认识叫迈克尔·戈尔曼的人。”

“伯特伦旅馆的门卫。”

“哦，对，被枪杀的那个。我看过这件事的报道。你说是我的手枪打的他？胡说八道！”

“这不是胡说八道。弹道专家已经检查过了。你对武器很了解，也知道他们的证据是可靠的。”

“你们想陷害我。我知道你们这些警察都是干什么的！”

“我想，你对这个国家的警察了解得远不止这些，马利诺斯基先生。”

“你们是说我杀了迈克尔·戈尔曼？”

“到目前为止，我们只是希望听到陈述，还没有做出指控。”

“但你们就是这么认为的——我枪杀了那个一副滑稽打扮、穿得像军人一样的家伙。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并不欠他钱，跟他也没仇。”

“枪击案的目标是位年轻的女士。戈尔曼跑过去保护她，并且用胸口挡住了第二颗子弹。”

“一位年轻的女士？”

“我想是一位你认识的年轻女士：艾尔维拉·布莱克小姐。”

“你是说有人企图用我的手枪去打艾尔维拉？”

他的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可能是你们之间有了分歧。”

“你的意思是我和艾尔维拉发生了争吵，然后向她开枪？真是疯狂！我为什么要向我打算娶作妻子的女孩开枪呢？”

“这算你陈述的一部分吗？你打算娶艾尔维拉·布莱克小姐？”

拉迪斯拉斯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说道：

“她还很年轻，还需要再商量。”

“也许她曾答应要嫁给你，可后来——她又改变了主意。有人让她感到害怕。那人是你吗，马利诺斯基先生？”

“我为什么想要杀死她呢？要么，我与她恋爱娶她为妻。要么，我不想娶她就不娶。事情就这么简单。可我为什么要杀害她呢？”

“与她很亲近的人中再没别的什么人想杀她了。”戴维停了一会儿，接着几乎是很随意地说，“当然了，还有她妈妈。”

“什么！”马利诺斯基跳了起来，“贝丝？贝丝杀害她的亲生女儿？你真是疯了！贝丝为什么要杀害艾尔维拉？”

“也许是因为，作为至亲，她可以继承一笔巨大的财产。”

“贝丝？你的意思是贝丝会因为钱去杀人？她从美国丈夫那儿得到了很多钱，不管怎样都够花的了。”

“够花和一大笔财产并不完全一样，”老爹说，“为了一大笔财产，人们的确不惜伤害他人性命，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母亲杀害子女，子女杀害母亲。”

“我跟你说，你疯了！”

“你说你可能要娶布莱克小姐为妻，也许你已经娶了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继承一大笔财产的就会是你。”

“你说的话越来越愚蠢而荒谬了！不，我和艾尔维拉没有结婚。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我喜欢她，她正在和我恋爱。是的，我承认这点。我是在意大利遇到她的。我们过得很开心——仅此而已。再没别的了，你明白吗？”

“真的？刚才，马利诺斯基先生，你非常明确地说她是你打算娶作妻子的姑娘。”

“哦，那个。”

“是的——那个。那是真的吗？”

“我那样说是为了听起来更体面些，你们这个国家太拘泥于礼节……”

“这在我听来不像是个解释。”

“你真是什么都不了解。我和她母亲，我们是情人，我原本不想这么说，所以我才说，我和那女儿，我们订婚了。这样说更符合英国人的传统而且更加体面。”

“听起来更牵强了。你非常需要钱，是吗，马利诺斯基先生？”

“我亲爱的总警督先生，我一直缺钱花。这可真让人伤心。”

“但几个月之前，据我所知，你却挥金如土。”

“啊，我进行了一次幸运的小冒险，我是个赌徒。我承认这点。”“我觉得这倒挺容易让人相信的。你在哪儿进行‘冒险’呢？”

“这我不告诉你。你很难想象得到。”

“我没有在想象。”

“你们想问我的就这些吗？”

“就目前来看，是的。你已经认明这把手枪是你的了。这将非常有帮助。”

“我不明白，我很难想象。”他打住话头，伸出一只手，“请把它还给我吧。”

“很抱歉，我们得暂时保管它，我给你打张收条。”

他写好收条，递给马利诺斯基。

后者走了出去，重重地关上门。

“喜怒无常的家伙。”老爹说。

“您并没有在假车牌和贝德汉普顿的事件上给他施压？”

“没有。我想让他紧张些，但也不要太紧张。我们一次就让他担心一件事，这样他就真的会只担心这一件。”

“老头子想见你，长官，让你审问完就去。”

总警督戴维点点头，向罗纳德长官的办公室走去。

“啊，老爹，有什么进展吗？”

“是的。进展很好——网里已经有很多鱼了。大多都是些小鱼苗。但我们正在接近那些大家伙。一切尽在掌握……”

“干得不错，弗雷德。”警察厅长助理说。

第二十五章

1

马普尔小姐在帕丁顿车站下了车，看到总警督戴维那粗壮的身影正在站台上等她。

“您真是太好了，马普尔小姐。”他说着，伸手扶着她的胳膊带她越过一道障碍，来到一辆等在路边的汽车前。司机打开车门，马普尔小姐上了车，总警督戴维也跟着进去。汽车发动了。

“您要把我带到哪儿去，总警督戴维？”

“伯特伦旅馆。”

“天哪，又是伯特伦旅馆。为什么？”

“官方的答案是：因为警方认为您能协助他们进行调查。”

“这话听上去很耳熟，但似乎不太吉利？通常是执行逮捕的前奏，不是吗？”

“我们不会逮捕您的，马普尔小姐，”老爹笑着说，“你有不在场证明。”

马普尔小姐静静地体会着这句话，然后说：“我明白了。”

他们一言不发地驱车赶到伯特伦旅馆，走进大门的时候戈林奇小姐从柜台上抬起头来，但总警督戴维领着马普尔小姐径直走到了电梯旁。

“三楼。”

电梯上升，停住，然后老爹走进过道，在前头带路。

当他打开十八号的房门时，马普尔小姐说：

“我之前在这儿的时候就是住这个房间。”

“对。”老爹说。

马普尔小姐在扶手椅上坐下来。

“非常舒适的房间，”她评论道，往四周看看，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儿的人对舒适肯定有深刻的理解。”老爹赞同地说。

“您看上去很疲惫，总警督先生。”马普尔小姐突然说。

“我必须四处奔波。事实上，我刚刚从爱尔兰回来。”

“真的吗？去了巴利高兰？”

“见鬼，您是怎么知道巴利高兰的事的？很抱歉——我请求您的原谅。”

马普尔小姐笑了笑，原谅了他。

“我想迈克尔·戈尔曼碰巧跟您说过他是从那儿来的，是这样吗？”

“不，不完全是。”马普尔小姐说。

“那，如果您不介意我追问的话，您是怎么知道的？”

“唉，”马普尔小姐说，“那可真是让人难堪。我只是——只是偶然中无意听到的。”

“哦，我明白了。”

“我并不是偷听。那是一个公共房间——至少从理论上讲是个公共房间。说真的，我喜欢听人们交谈。人们都这样，特别是岁数大了，不怎么走得动的时候。我的意思是，要是有人在你附近交谈，你就会听。”

“嗯，在我看来这是很自然的事。”老爹说。

“在某种程度上，是这样的，”马普尔小姐说，“如果人们不想压低声音，你肯定就以为他们不在乎让别人听到。但是当然了，事情总是会变的。有时候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你会发现尽管是在公共房间里，谈话的人却没有意识到还有其他人在。那时候你就得决定该怎么办，是站起来咳嗽一声，还是静静地等待，希望他们不会意识到你在那儿。不管采用哪种方法都让人觉得难堪。”

总警督戴维看了看手表。

“您知道，”他说，“我想听您就这点多谈些，但是彭尼法瑟教士会随时到来，我得去接他。您不介意吧？”

马普尔小姐说她不介意。总警督戴维离开了房间。

2

彭尼法瑟教士穿过伯特伦旅馆的大门走进大厅。他微微地皱起眉头，觉得奇怪：伯特伦旅馆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也许加了一些油漆或装饰？他摇摇头。不是那样的，但肯定有什么不一样。他没想到其实不同之处在于一个六英尺高、蓝眼睛黑头发的门卫变成了一个五英尺七英寸高、歪肩斜背、满脸雀斑、帽子下面鼓着一头黄棕色乱发的门卫。他只知道有什么不大一样了。跟往常一样，他迷迷糊糊地向柜台走去。戈林奇小姐在那儿，跟他打了招呼。

“彭尼法瑟教士，见到您真是高兴。您是来取行李的吗？都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您要是提前通知我们的话，我们可以给您送过去，无论送到什么地方。”

“谢谢你，”彭尼法瑟教士说，“非常感谢。你总是这么善良，戈林奇小姐。可是，因为我今天无论如何都得来伦敦，所以我自己过来取一趟也是一样的。”

“我们非常为您担心，”戈林奇小姐说，“我们不知道您去了哪里，没人能找到您。听说您让汽车给撞了？”

“是的，”彭尼法瑟教士说，“是的。现在人们开车都太快了，非常危险，可我对那些都毫无印象。我的头部受到了影响，医生说是脑震荡。唉，随着年龄的增长，人的记忆力也……”他伤心地摇着头，“你怎么样，戈林奇小姐？”

“哦，我很好。”戈林奇小姐说。

这时候，彭尼法瑟教士突然发现戈林奇小姐也不一样了。他仔细打量着她，试图分析出不同点在哪。头发？和往常是一样的。也许更卷了一点。黑裙子、项链上的大金属盒、镶着刻有浮雕宝石的胸针，都和往常一样。但肯定有些不一样。也许她瘦了一点？要么是——对，肯定的，她看起来很忧虑。彭尼法瑟教士不太注意人们是不是很忧郁，他不是那种注意他人脸上表情的人，但他今天注意到了。也许是因为这么多年来，戈林奇小姐总是一成不变地向客人们呈现一副完全一样的表情。

“我希望你没生病吧？”他关切地问，“你看上去瘦了。”

“唉，我们有许多忧心的事情，彭尼法瑟教士。”

“的确，的确。我很抱歉。希望不是由于我的失踪引起的。”

“哦，不是的，”戈林奇小姐说，“当然，我们也为此担忧过，但是一听说您没什么事……”她打住话头，然后又说，“不，不是的……是这样的——嗯，也许您没在报纸上看到，戈尔曼，我们门外的警卫，被人杀害了。”

“哦，是的，”彭尼法瑟教士说，“我现在想起来了，我的确看到报纸上提到过这件事——你们这儿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听到他直率地提到谋杀这个词，戈林奇小姐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这寒颤竟然让她的黑裙子抖了一下。

“可怕，”她说，“可怕，伯特伦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我的意思是，我们不是那种会发生谋杀案的旅馆。”

“不是的，当然不是，”彭尼法瑟教士赶紧说，“我敢肯定你们不是的。我是说，我从来没有想过那种事情会在这儿发生……”

“当然不是在旅馆里面，”戈林奇小姐说，想到事情的这一面，她的情绪高涨了一点，“是在外面的大街上。”

“这样跟你们就更没有什么关系了。”彭尼法瑟教士安慰她说。

显然说这样的话不怎么合适。

“但它和伯特伦旅馆有联系。我们不得不允许警察在这儿四处询问，因为遭枪杀的是我们的门卫。”

“这么说外面是你们新雇的一个人。你知道吗，不知道为什么我刚才就觉得什么东西看上去有点奇怪。”

“是的，我知道他不太令人满意。我的意思是，不是我们惯有的那种风格。可是当然了，我们不得不赶紧找一个。”

“我现在都想起来了，”彭尼法瑟教士说，把他一周前从报纸上看到的一些模糊的记忆拼凑到一起，“我还以为被打中的是个姑娘。”

“您是说塞奇威克夫人的女儿吗？我想您还记得在这儿见到过她和她的监护人勒斯科姆上校一起。显然她在大雾中遭人袭击。我想他们是想抢她的包。不管怎么说，他们向她开了一枪，然后戈尔曼——他以前曾是个镇定自若的军人——他冲过去，挡在她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子弹，可怜的人儿。”

“非常让人伤心，非常。”彭尼法瑟教士摇着头说。

“这使一切都变得极为糟糕，”戈林奇小姐抱怨说，“我的意思是，警察不断地进进出出。虽然这也是应该的，但是我们这儿不喜欢这样，尽管我必须承认总警督戴维和沃德尔警佐看起来都非常值得尊敬。他们便装来访，而且样式非常不错，不是人们在电影里看到的脚穿长靴身披雨衣的那种。几乎像普通人一样。”

“呃——是的。”彭尼法瑟教士说。

“您去过医院吗？”戈林奇小姐问道。

“没有，”教士说，“一位非常好心的人，非常好心的人——我想是个种植蔬菜和水果的农夫——把我救了回去，他的妻子照顾我直到康复。我非常感激，非常感激。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热心肠的人真是件令人振奋的事情。你不这样认为吗？”

戈林奇小姐说她认为这确实非常令人振奋。“可是，报纸上报道的犯罪案件却总在不断增多，”她接着说，“那些令人感到恐慌的年轻小伙子和姑娘们，他们抢劫银行、抢劫火车、袭击路人。”她抬眼看看说，“总警督戴维正从楼上下来。我想，他可能想和你谈谈。”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跟我谈话，”彭尼法瑟教士困惑地说，“要知道，他已经找过我了，”他说，“在查德敏斯特。我想，他非常失望，因为我不能告诉他任何有用的东西。”

“您不能吗？”

教士惆怅地摇摇头。

“我记不得了。事故发生在一个叫贝德汉普顿的地方附近，而我一点都不明白我在那儿干什么。总警督不停地问我为什么去那儿，可我无法回答他。非常奇怪，不是吗？他好像以为我曾驾车从一个火车站附近开往一个教区的牧师住所。”

“听上去这很有可能。”戈林奇小姐说。

“这根本不可能，”彭尼法瑟教士说，“我是说，我为什么要开着车在一个自己并不熟悉的地方转悠呢？”

总警督戴维已经走上前来。

“您来了，彭尼法瑟教士，”他说，“感觉身体恢复了吗？”

“哦，现在感觉相当好。”教士说，“不过还经常头痛。医生告诉我不要太累。可我好像还是想不起来我应该记得的事，医生说这些记忆可能永远都不会恢复了。”

“嗯，”总警督戴维说，“只要有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他带着教士离开柜台。“我想让您试着进行一个小试验，”他说，“您不介意帮我这个忙吧？”

3

总警督戴维打开十八号的房门时，马普尔小姐仍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

“今天街上人可真多，”她说，“比平常要多。”

“哦——这条路通向伯克利广场和牧人市场。”

“我指的不仅是路人，还有那些干活的人：修路工、电话维修车、送肉的餐车……几辆私人轿车。”

“我可以问问吗？您从中推断出什么来了？”

“我没说我推断出了任何东西。”

老爹看了她一眼，然后说道：

“我想让您帮我一个忙。”

“可以，那正是我来这儿的原因。您想让我干什么？”

“我想让您一点不差地重复一下十一月十九号晚上做过的事情。您正在熟睡，然后醒过来——可能是被奇怪的声音吵醒的。您把灯打开，看看时间，从床上起来，打开门然后往外看。您能重复这些动作吗？”

“当然可以。”马普尔小姐说，站起来走到床前。

“请稍等一会儿。”

总警督戴维走过去敲敲连着隔壁房间的墙。

“您得大声点，”马普尔小姐说，“这地方隔音效果非常不错。”

总警督的指关节使上双倍的力量。

“我告诉彭尼法瑟教士数到十，”他看着手表说，“现在，开始吧。”

马普尔小姐碰一下电灯，看看假想的时钟，起床，走到门口，开门，然后向外看。在她右边，彭尼法瑟教士正离开他的房间向楼梯走去。他到了楼梯的顶端，开始沿楼梯往下走。马普尔小姐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她转过身来。

“怎么样？”总警督戴维说。

“我那天晚上看到的人不可能是彭尼法瑟教士，”马普尔小姐说，“如果现在这个人是彭尼法瑟教士的话。”

“我想您说过……”

“我知道，他看上去像彭尼法瑟教士。他的头发，他的衣服，以及一切。但他走路的姿势不是一样的。我想……我想他肯定是一个更年轻的人。我很抱歉，非常抱歉误导了您，但那天晚上我看到的不是彭尼法瑟教士。对此我非常肯定。”

“您这次真的有十足的把握吗，马普尔小姐？”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很抱歉，”她又说，“误导了您。”

“您说的也差不多是正确的。彭尼法瑟教士那天晚上的确回到了旅馆。没有人看到他走进来——但那没什么可奇怪的，因为他是半夜后才进来的。他走上楼梯，打开位于您隔壁的房门，走了进去。他看到了什么，或者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就不得而知了，因为他不能或不愿意告诉我们。要是我们有什么方法让他想起来该多好……”

“当然了，有个德语单词。”马普尔小姐说，似乎仍在沉思。

“什么德语单词？”

“哎呀，我一时想不起来，可是……”

有人敲了一下门。

“我可以进来吗？”彭尼法瑟说，他走了进来，“您还满意吗？”

“非常满意，”老爹说。“我刚才正跟马普尔小姐说呢——您认识马普尔小姐吧？”

“哦，是的。”彭尼法瑟说，对是不是认识她还有些拿不准。

“我刚才正跟马普尔小姐说我们是如何追踪您的行动的。您那天晚上半夜后回到旅馆。您上了楼，打开您房间的门然后走进去——”他停了停。

马普尔小姐发出一声惊叫。

“我想起那个德语单词是什么了，”她说，“替身。”[1]

彭尼法瑟也惊叫一声。“当然，”他说，“当然！我怎么给忘了呢？天啊，您说得很对。看完电影《耶利哥之墙》，我就回到这儿，上了楼，我打开我房间的门，看到了——非常奇怪，我分明看见我自己正坐在一把朝向我的椅子里。正像你所说的，亲爱的女士，一个替身。真是太奇怪了！然后——让我想想——”他仰起头，尽力思考。

“然后，”老爹说，“看到您，他们吓得魂飞魄散——他们还以为您安安稳稳地待在卢塞恩呢，于是有人往您头上砸了一下。”

[1] 原文为德语Doppelgänger。

第二十六章

总警督把彭尼法瑟教士送到出租车上，让他继续赶路去大英博物馆，又让马普尔小姐安坐在大厅里。她会不会介意在那儿等上十分钟左右？马普尔小姐并不介意。她很高兴有这样的机会坐在那儿，看看四周，并进行思考。

伯特伦旅馆。这么多的记忆……过去的和现在的交织在一起。她想起了一句法文短语：尽管时光荏苒，白驹过隙，有些事情依旧如初。她把词序颠倒过来：有的事情总是一成不变，无论时光如何流逝。怎么说都正确，她心里想。

她觉得悲哀——为伯特伦旅馆，也为她自己。她不知道总警督戴维下一步会要她干什么。她从他身上感觉到一股即将成功的兴奋。他的计划终于要实现了。这是总警督戴维的“盟军登陆日”。

伯特伦的生活跟往常一样进行着。不，马普尔小姐发现，跟往常不太一样。是有不同，但她还拿不准不同之处在哪里，也许是因为弥漫其间的不安？

“准备好了吗？”他和蔼地问道。“您现在要带我去哪儿？”

“我们去拜访塞奇威克夫人。”

“她住在这儿？”

“对。与她女儿一起。”

马普尔小姐站起身。她向四周扫了一眼，喃喃地说道：“可怜的伯特伦。”

“您是什么意思——可怜的伯特伦？”

“我想，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您心里很清楚。”

“嗯，从您的角度来看，也许我知道。”

“不得不摧毁一件艺术品总是件让人伤心的事情。”

“您把这地方称作艺术品？”

“当然。您也是这样认为的。”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老爹承认道。

“就像是……如果花园周边的接骨木长得太疯，除了将它们连根拔起之外您束手无策。”

“我对花园了解不多。但要是把这比喻改成陈腐过时，那我同意。”

他们乘电梯上楼，经过一条走廊，来到角落里塞奇威克夫人和她女儿住的一个套间。

总警督戴维敲敲门，有人说“进来”，于是他走进去，马普尔小姐跟在后面。

贝丝·塞奇威克坐在靠窗的一把高背椅上，膝上放着本书，但却没在看。

“又是您，总警督戴维。”她的视线经过他，扫向马普尔小姐，看上去有点吃惊。

“这是马普尔小姐；”总警督戴维介绍说，“马普尔小姐，塞奇威克夫人。”

“我以前见过您，”贝丝·塞奇威克说，“有一天您和塞利娜·哈茨在一起，对吗？请坐，”她接着说，然后她又转向总警督戴维，“你有关于向艾尔维拉开枪的人的消息吗？”

“没有你所称的‘消息’。”

“我觉得你们不可能会有。在那样的大雾里，捕食的野兽会出来四处巡视，寻找独自行走的女性。”

“有一定的道理，”老爹说，“您女儿怎么样了？”

“哦，艾尔维拉已恢复正常了。”

“她与您一起住在这里吗？”

“是的。我给勒斯科姆上校——她的监护人——打了电话。他很高兴我愿意接受她。”她突然大笑一声，“可爱的老家伙。他一直想促成母女团圆。”

“他的目的可能达到了。”老爹说。

“哦，不，他没有。只是目前，是的，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她扭头望着窗外，变了腔调说，“听说你们逮捕了我的一个朋友——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以什么罪名？”

“不是逮捕，”总警督戴维纠正她的话，“他只是协助我们进行调查。”

“我已经派我的律师去照看他了。”

“非常明智，”老爹赞许地说，“任何人，与警察有了点小麻烦时，找一个律师是很明智的做法。否则他们可能会随便就说些不恰当的话。”

“就连完全无辜的人也要请律师吗？”

“在这种情况下也许更加必要了。”老爹说。

“您真是愤世嫉俗，不是吗？你们都问了他些什么？我可以问问吗？还是您不可以透露？”

“我们想确切地知道他在迈克尔·戈尔曼死的那天晚上的行动。”

贝丝·塞奇威克猛然在椅子上挺直了身子。

“你们竟荒谬地认为是拉迪斯拉斯向艾尔维拉开的枪吗？他们甚至都不认识彼此。”

“可能是他干的。他的车子就在拐角附近。”

“胡说八道。”塞奇威克夫人粗鲁地说。

“那天晚上的枪击事件给您带来多大的不安，塞奇威克夫人？”

她看上去微微有些吃惊。

“我的女儿死里逃生，我当然感到不安。您认为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迈克尔·戈尔曼的死让您感到多大的不安？”

“我为此感到非常难过。他是个勇士。”

“您认识他，是吗？”

“当然。他在这儿工作。”

“可是，您对他的了解不止这些，对吗？”

“您是什么意思？”

“得了吧，塞奇威克夫人，他是您丈夫，不是吗？”

有一阵子她没有回答，但也没表现出任何烦乱和惊讶的迹象。

“您知道的很多，不是吗，总警督先生？”她叹口气靠到椅背上，“我已经有——让我想想——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二十年——不止二十年。可是，有一天我往窗外一看，突然间认出了迈克。”

“他认出你来了吗？”

“很奇怪的是我们都认出对方来了。”贝丝·塞奇威克说，“我们只在一起待过一周左右的时间，然后我的家人就找到了我，给迈克一笔钱把他打发走，然后带着耻辱将我领回家。”

她叹了口气。

“我跟他私奔的时候还非常年轻。我懂的不多，只是个满脑袋装着浪漫念头的傻姑娘。在我心中他是个英雄，主要是因为他骑马的样子让我很着迷。他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他英俊，开朗，还有着爱尔兰人特有的能说会道！我真的认为我是想跟他一起私奔的！我怀疑他当时可能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但我桀骜不驯、十分固执，而且发疯般地坠入了爱河！”她摇摇头。“没持续多久……最初的二十四个小时就足以让我的幻想破灭。他酗酒，为人粗鲁而残忍。我的家人出现将我带回去的时候，我非常感激。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他或听到他的消息了。”

“您的家人知不知道您与他结婚了？”

“不知道。”

“您没告诉他们吗？”

“我并不认为我结婚了。”

“为什么？”

“我们是在巴利高兰结婚的，但是当我的家人去的时候，迈克来到我面前，告诉我那场婚礼是假的。他说是他和他的朋友们一起编造的。当时，我觉得他做出那样的事情也是理所当然。我不知道他是想拿给他的那笔钱，还是害怕在我不到法定年龄时就跟我结婚是触犯法律。不管怎样，我一刻也没怀疑过他说的话的真实性——那时候没有。”

“后来呢？”

她好像陷入了沉思之中：“直到——哦，很多年以后，当我对生活、对法律上的事有了更多的认识之后，我突然想到我和迈克·戈尔曼很可能已经结婚了！”

“那么，当您嫁给科尼斯顿爵士的时候，您实际上犯了重婚罪。”

“还有在我嫁给约翰尼·塞奇威克，又嫁给我的美国丈夫雷奇韦·贝克尔的时候。”她看着总警督戴维，像是真觉得好笑般地大笑起来。

“这么多的重婚罪，”她说，“真是太荒唐了。”

“您从来没想过离婚吗？”

她耸耸肩。“看起来像个愚蠢的梦。为什么要翻旧账呢？当然，我和约翰尼说起过。”说到他的名字时，她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

“他是怎么说的？”

“他不在乎。约翰尼和我都不是太守法的人。”

“重婚罪是要受一定惩罚的，塞奇威克夫人。”

她看着他笑了。

“谁会去担心多年前发生在爱尔兰的事情呢？那件事已经结束了，解决了。迈克已经拿了钱滚蛋了。哦，您难道不明白？那只是件小事，一件我想忘却的事。我把那些事情、那些在生活中无足轻重的许多事都放置不管。”

“然后，”老爹以一种平静的声音说，“十一月的某一天，迈克尔·戈尔曼又出现了，并向您勒索？”

“胡说！谁说他向我勒索的？”

慢慢地，老爹的目光移到椅子上静静地坐得笔直的老妇人身上。

“是您。”贝丝·塞奇威克瞪着马普尔小姐，“您怎么可能知道的？”她的语气听起来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好奇。

“这家旅馆里的椅子靠背都很高，”马普尔小姐说，“坐上去非常舒适。我正坐在书房的炉火前，想上午出门之前先休息一下。您进来写信，我想你没意识到屋子里还有别人。于是——我听到了您与这个叫戈尔曼的人之间的谈话。”

“您听到了？”

“那是自然，”马普尔小姐说，“为什么不呢？那是公用房间。当你推开窗，叫外面那人的时候，我不知道那会是一次私人谈话。”

贝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很有可能。”她说，“对，我明白了。但即使如此，你误解了你听到的话。迈克没有敲诈我。他可能动了念头——但在他能试一试之前我就把他吓跑了！”她的嘴角又扬了起来，露出舒心的微笑，使她的脸显得那样迷人。“我把他给吓跑了。”

“对，”马普尔小姐同意道，“我想您很可能做到了。您威胁说要开枪打死他，您处理得——请原谅我的无礼——的确相当不错。”

贝丝·塞奇威克扬起眉毛，觉得有点意思。

“可我并不是唯一听到你们说话的人。”马普尔小姐接着说。

“我的老天！整个旅馆的人都在听吗？”

“另一张椅子上也坐有人。”

“谁？”

马普尔小姐闭上嘴唇。她看看总警督戴维，几乎是带着乞求的眼神。“如果必须要做这件事，那么你去做吧，”这眼神说，“我可做不到……”

“你女儿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总警督戴维说。

“哦，不！”贝丝·塞奇威克猛然喊道，“哦不，不是艾尔维拉。我明白了——对，我明白了。她肯定认为——”

“她非常认真地思考了她偶然听到的话，甚至还去了爱尔兰，想要一探究竟。那不难发现。”

贝丝·塞奇威克再次柔声说道：“哦，不……”然后说，“可怜的孩子……即使是现在，她也从未问过我一件事。她把一切都埋在心底，在内心藏得严严实实的。只要她告诉我，我会向她解释一切的——让她知道这都是无关紧要的。”

“在这方面她可能跟您想得不一样，”总警督戴维说，“要知道，有趣的是，”他以一种追忆的、聊天式的语气——像老农谈论他的牲畜和土地一般——继续说道，“经过多年的反复验证，我学会了不相信简单模式。简单模式往往太完美而缺乏真实感。那天晚上的谋杀就像那样。姑娘说有人向她开枪但打偏了，门卫跑过去救她，却被第二颗子弹击中。那可能非常真实，那可能是姑娘所看到的情况。但实际上在这表象的背后，事情可能很不一样。”

“你刚才非常坚定地说，塞奇威克夫人，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没有理由谋害你女儿的性命。嗯，我同意您的看法。我想确实没有。他可能是那种与女人吵着架，拔出刀来就往她身上捅的年轻人。但我认为他不会躲在一个地方，残忍地等待时机向她开枪。可是，假如他想杀害的是另外的什么人呢？在尖叫声和枪声响起后，却是迈克尔·戈尔曼死了。假如那恰恰是有意为之的，马利诺斯基安排得非常周到。他选择一个有雾的夜晚，躲在那个地方，等待着，直到你女儿从大街上走过来——他知道她会来的，因为他已经如此安排了——他开枪了。这一枪并不是冲着女孩的。他小心地不让子弹接近她，但她认为肯定是朝着她开枪的。她尖叫起来。旅馆的门卫听到枪声和尖叫声，冲到大街上，然后马利诺斯基开枪打死了他要打死的人——迈克尔·戈尔曼。”

“我一个字也不相信！拉迪斯拉斯究竟为什么要打死迈克·戈尔曼？”

“也许是因为一桩敲诈勒索的小事。”老爹说。

“你是说迈克向拉迪斯拉斯敲诈？凭什么？”

“也许，”老爹说，“和发生在伯特伦旅馆的事情有关。迈克尔·戈尔曼对此可能了解颇多。”

“伯特伦旅馆发生的事情？你是什么意思？”

“那是桩不错的买卖，”老爹说，“精心地策划，漂亮地执行。但纸终究包不住火。马普尔小姐以前就在这里问过我，这地方有什么问题。那么，我现在就回答这个提问。伯特伦旅馆实际上是多年来为人所知的最优秀、最大的犯罪集团之一的总部。”

第二十七章

沉默了大概一分半钟之后马普尔小姐开口了。

“真是非常有意思。”她会话般地说。

贝丝·塞奇威克扭头看着她：“您好像并不感到吃惊，马普尔小姐。”

“不，我并不怎么吃惊，许多事情好像都不太对劲。一切都太完美了，反而没有真实感——要是你能明白我的意思的话。这在戏剧界，叫作精彩的表演。的确是表演——不是真实的。”

“有许多的小事，比如人们以为某人是个朋友或者熟人——却发现自己弄错了。”

“这样的事情是会发生，”总警督戴维说，“但它们发生得太频繁了。对吗，马普尔小姐？”

“对，”马普尔小姐同意道，“像塞利娜·哈茨这样的人真的会犯这样的错误。但其他很多人也这样，那你就不禁要注意这种情况了。”

“她对很多事情都很上心。”总警督戴维对贝丝·塞奇威克说，好像马普尔小姐是他的一只会表演的宠物狗。

贝丝·塞奇威克猛然扭头看着他。

“您说这个地方是一个犯罪集团的总部是什么意思？我觉得伯特伦旅馆是世界上最体面的地方。”

“那是当然，”老爹说，“它理应如此。有人花费大量的金钱、时间和精力把它建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真正的人和假冒的人非常巧妙地混杂在一起。你们有一个极棒的演员经理掌管演出——亨利。你们还有那个伙计——汉弗莱斯，特别能说会道。他在这个国家还没有案底，但他曾与境外一些相当奇怪的旅馆交易有牵连。一些非常不错的演员在这里扮演了不同的角色。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我对整个结构由衷地感到非常钦佩。这个国家为它花费了巨额的金钱。它一直让犯罪侦查处和地方警察局感到头痛。每次我们好像有了一定的进展，发现了某个事件——结果却发现它与别的事件没有任何关系。可我们没有就此打住，那儿一点，这儿一点。一家汽车修理厂里放着的成堆车牌，能在瞬间换到某些车子上；一家公司拥有数辆家具车，一辆送肉车，一辆杂货车，甚至一两辆假冒邮车；一个赛车手开着辆赛车在不可思议的时间里跑完不可思议的路程；而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一个老教士开着辆老掉牙的莫里斯·牛津吃力地爬行着；一家农舍住着个以种蔬菜水果为业的农夫，他会在必要的时候给予紧急救援，还与一位医生保持联系。我用不着一一列举，这些分支似乎是无止境的，那只是其中的一半，来伯特伦的外国游客则是另一半。他们大多来自美国或英国的自治领地，不会引起怀疑的富人携带大量豪华的行李前来，又带着大量豪华的行李离去，这些行李看起来是一样的，而实际上却不是。进入法国的富有游客不会被海关为难，因为如果游客能为这里带来收入，海关是不会过分惊扰他们的。同一游客不可能多次参与。泥做的罐子不可能总到井里去打水。这些事件都很难找到证据或被联系在一起，但最终都会串起来的。我们已经着手行动了。比方说，卡伯特夫妇——”

“卡伯特夫妇怎么了？”贝丝猛然问道。

“您还记得他们？很不错的美国人，真的非常不错。他们去年在这儿住过，今年又来了这里。他们不会再来第三次了。没有人能来这儿寻欢作乐两次以上。是的，他们到达加来的时候被我们逮捕了。做得非常不错，他们带着的衣箱里面整整齐齐地藏着三十多万英镑——贝德汉普顿火车抢劫案的赃款。当然了，那只不过是沧海一粟。

“伯特伦旅馆，让我告诉你吧，正是指挥这一切的司令部！有一半的员工参与其中。一些客人也参与其中。一些客人的确是他们声称的身份，一些则不是。真正的卡伯特一家，比方说，此时正在尤卡坦半岛。再拿法官勒德格罗夫先生为例：大众脸，又大又圆的鼻子，还有一颗疣子，他非常容易被模仿。彭尼法瑟教士，一个和善的乡村教士，有着一头乱蓬蓬的白发和显著的心不在焉的举止，他的特殊习惯、他从眼镜上方阅读的方式——都非常容易被一个有着高超演技的演员模仿。”

“可那样做又有什么用呢？”贝丝问道。

“您真的是在问我吗？不是明摆着的吗？法官勒德格罗夫先生，有人在一次银行抢劫案现场附近看到他。有人认出他来，提起了这件事。我们进行调查，发现完全是误会。那时候他在别的地方。我们过了很长的时间才意识到这些都是所谓的‘描述误会’。没有人会在意这些看起来与他很相似、但实际上和他又不是特别相像的人。他去掉化装、停止表演之后，这一切都会引发混乱。每一次，都会有一个高等法院法官或一个副主教、一个海军上将、一个少将，在犯罪现场附近被人看到。

“贝德汉普顿火车抢劫案发生之后，赃物到达伦敦之前，至少有四种交通工具参与其中。一辆由马利诺斯基开的赛车，一辆假的箱式货车，一辆里面坐着个海军上将的老式戴姆勒轿车，以及一个长着乱蓬蓬白发的老年教士驾驶的莫里斯·牛津车。这一切真是一次绝妙的行动，安排得非常漂亮。

“可是，这次这帮家伙遇上了件不走运的事，那个糊涂的老教士，彭尼法瑟教士，在错误的日子去赶飞机。他被从机场打发走后，毫无目的地走到克伦威尔大街，看了场电影，半夜后回到这儿，来到楼上他的房间——他口袋里装着房门钥匙。他打开门，走进去，极为震惊地看见好像是他自己的人正坐在一把面向他的椅子上！这伙人最没预料到的是看到真正的彭尼法瑟教士——他本该安安稳稳地待在卢塞恩的——走进来！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正准备动身去贝德汉普顿扮演他的角色，这时本人却走了进来。他们不知怎么办好，但这伙人中的一员不由自主地迅速采取了行动。我估计是汉弗莱斯。他猛击老人的头部，使他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有人，我想，为此感到生气，非常生气。然而，他们检查这老伙计之后，发现他只不过是被击昏了，之后很可能会苏醒过来，于是他们继续按计划进行。假扮的彭尼法瑟教士离开房间，走出旅馆，驱车赶到活动地点，他将在那扮演这场拉力赛中的角色。他们如何处置真的彭尼法瑟教士我就不得而知了，只能靠推测。我推测那天晚上他也被挪动了，被放在车里，带到那个以种植蔬菜水果为生的农夫家里，他的农舍所在的地方离拦劫火车的地方不太远，而且那里还有个医生能照看他。这样，如果有报告说有人在那附近看到过彭尼法瑟教士，一切就都非常吻合。这段时间里，那些相关的人肯定都感到焦虑不安。等到他重新苏醒过来后，他们发现那一击将至少三天的时间打出了他的记忆。”

“否则他们就会杀了他？”马普尔小姐问道。

“不会的，”老爹说，“我想他们不会杀害他的，有人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自始至终，这一点很明显：不管是谁操纵这场演出，他都反对草菅人命。”

“听起来真是荒诞，”贝丝·塞奇威克说，“极其荒诞！我根本不相信你们有任何证据把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与这些连篇废话连在一起。”

“我们有很多对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不利的证据，”老爹说，“要知道，他是个粗心大意的人。他在不应该来的时候到这附近来溜达。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是来与您女儿建立联系的。他们制定了暗号。”

“胡说，我亲口跟您说过她不认识他。”

“她可能跟我这样说过，但那不是真的，她正爱恋着他。她希望这家伙娶她。”

“我不相信！”

“在您这样的位置是不会知道的，”总警督戴维指出，“马利诺斯基不是那种心里藏不住话的人，而您根本不了解您的女儿——这点您必须承认。当您发现马利诺斯基来到伯特伦旅馆的时候，非常生气，对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呢？”

“因为你是这场演出的组织者，”老爹说，“你和亨利，财政方面的事由霍夫曼兄弟负责。他们安排所有有关欧洲银行、账户及其他方面的事情，但是这个集团的老板，管理并安排它的大脑，就是您的大脑，塞奇威克夫人。”

贝丝·塞奇威克看着他大笑起来。“我从没听说过这么荒谬的事情！”她说。

“哦，不，这一点都不荒谬。您有头脑，有勇气，有胆量。您尝试过大多数的事情，您觉得最好再试试犯罪。这件事充满刺激，充满冒险。我可以说，吸引您的并不是钱，而是犯罪带来的乐趣。但您并不主张谋杀，也不主张不恰当的暴力。没有杀戮，没有暴力袭击，只是在必要的时候，在某人脑袋上恰如其分地、好心地轻轻一敲。要知道，您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女人，是为数不多真正有趣的大盗之一。”

有几分钟的时间，大家都没说话。然后，贝丝·塞奇威克站了起来。

“我想您肯定是疯了。”她将手伸向电话。

“打算给您的律师打电话？在您说得太多之前这样做是对的。”

她猛然一挥手，将电话往话筒架上一摔。

“再一想，我讨厌律师……好吧。您说得很对。是的，我操纵着这场演出。没错，这出戏很有趣。我喜欢它的每一分钟。从银行里、火车里、邮局里以及所谓的押款车里拿钱很让人开心！做安排、做决定都让人开心，这都是非常有趣的事情，拿到钱让我很开心。泥做的罐子不能在井里打太多次水？您刚才是这样说的，对吗？我想您说得对。为了钱，我已经玩得非常开心了。但您说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开枪打死了迈克尔·戈尔曼，您错了！不是他，是我。”她突然高声而激动地大笑起来，“不要刨根问底他做了些什么，他是怎么威胁我的……我跟他说过我要打死他——就像马普尔小姐听到的那样——我就真的打死了他。我的做法基本上跟您所说的拉迪斯拉斯的做法一样。我躲在那地方，当艾尔维拉经过的时候，我胡乱地开了一枪，当她尖叫起来，迈克闻声冲到大街上之后，我打中了他身上我想打中的地方，是我让他罪有应得！当然，我有这个旅馆所有入口的钥匙。我从朝向那块地方的门里溜进来，回到楼上我的房间。我从来没想到你会查出这把枪是拉迪斯拉斯的，并且怀疑他。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从他的车子里偷了枪，但绝对没有，我向你保证，把嫌疑转嫁到他头上的念头。”

她扫了马普尔小姐一眼：“您是我说的这些话的见证人。记住，是我杀了戈尔曼。”

“也许您这样说是因为您爱马利诺斯基。”总警督戴维暗示道。

“我没有。”她猛然反驳说，“我是他的好朋友，仅此而已。哦，是的，我们曾经是关系不太亲密的情人，可我并不爱他。在我这一生中，我只爱过一个人——约翰·塞奇威克。”她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变得轻柔起来。

“可是拉迪斯拉斯是我的朋友。我不想让他为自己没做过的事情含冤。是我杀了迈克·戈尔曼。我这样说过，而且马普尔小姐也听到了……现在，亲爱的总警督戴维——”她兴奋地提高了声音，大笑起来，“过来逮捕我啊。”

她一甩手臂，用沉重的电话机座砸碎窗户，在老爹站起身之前，就跳出了窗户，斜着身子沿狭窄的护墙飞快地向前移动。戴维拖着肥胖的身躯以令人吃惊的速度迅速跑向另一扇窗，推开窗户。与此同时他吹响了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警笛。

马普尔小姐费了更大的气力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们一起注视着伯特伦旅馆正面的墙壁。

“她会掉下去的。她正沿着下水管道往上爬，”马普尔小姐惊叹道，“可是为什么是往上呢？”

“到房顶上去。那是她唯一的机会，她清楚这一点。老天，看啊，她像猫一样灵活。她看上去就像一只贴在墙上的苍蝇。看看她冒了多大的风险！”

马普尔小姐半闭着眼睛喃喃说道：“她会掉下去的，她不能那样……”

他们注视着的女人从视线中消失了，老爹往房间里缩回身子。

马普尔小姐问：

“您不想去……”

老爹摇摇头。“我这样的体形去有什么用？我已经让手下准备好应付这样的事情了，他们知道该怎么办。过几分钟我们就会知道……我想她不可能斗得过这么多的人！要知道，她是个千里挑一的女人。”他叹口气，“一个不羁的灵魂。唉，每一代人里我们都会遇见这样的人。你不能驯化他们，不能把他们带回社会、让他们生活在法纪之中。他们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如果是圣教徒，他们会去照看麻风病患者，或者在丛林中殉道；如果是坏人，他们会做些你听都不想听的残忍之事，有的时候——他们仅仅是野性难驯！要是生在另一个时代，一个每个人都得靠自己的双手，都为了生存而挣扎的时代，我想，这些人是可以被接受的。那样的时代，时时有危险，处处是危险，而他们自己对别人也必然造成危险。那样的世界更适合他们，他们在那里会得心应手的。眼前这样的时代却不是。”

“您知道她打算干什么吗？”

“不知道，出人意料是她的天赋之一。要知道，她肯定已经把这件事想透了。她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她坐在那里看着我们，一边让一切继续，一边进行思考。努力地思考、计划。我想——啊——”他打住话头，因为突然传来了低沉的车声、车轮的尖叫声、以及大型赛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他探身往外看：“她成功了，她到了自己的车子上。”

那辆汽车两轮着地从拐角处驶出时，发出了更多的尖叫声，随着一声怒吼，那漂亮的白色怪物要将整个大街撕成碎片。

“她会杀人的，”老爹说，“如果她不自杀的话，她会杀很多人。”

“我不知道。”马普尔小姐说。

“她是个好驾驶员，肯定的。非常好的驾驶员。但是，还差那么一点点！”

他们听到汽车低吼着疾驰而去，喇叭不停地高声鸣叫；听到发动机的响声渐渐微弱；听到哭声、喊叫声、刹车声；听到汽车鸣喇叭、停车，最后是轮胎凄厉的尖叫声，低沉的排气声以及——

“她撞车了。”老爹说。

他非常平静地站在那里耐心地等待着，这种耐心是他那庞大的身躯所特有的。马普尔小姐静静地站在他旁边。然后，信息像接力一样沿着大街传送过来，对面人行道上的一个人抬头看着总警督戴维，用手迅速打了几个信号。

“她得到了报应，”老爹沉重地说，“死了！以每小时九十英里的速度撞上公园的栏杆。路人除了有些轻微的擦碰之外，没有其他伤亡。了不起的驾驶技术。是的，她死了。”他转身回到屋子中沉重地说，“嗯，她刚刚讲了事情的经过。您听到她说的话了。”

“对，”马普尔小姐说，“我听到了。”她停了停，“那不是真的，我确定。”马普尔小姐平静地说。

老爹看着她：“您不相信她？”

“您相信吗？”

“不，”老爹说，“不，那不是事情真正的经过，是她编出来的，这样就能与案子完全相符，但不是真的。她没有打死迈克尔·戈尔曼。您能猜出是谁干的吗？”

“我当然知道。”马普尔小姐说，“是那个姑娘。”

“啊！您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想法的？”

“我一直这样怀疑。”马普尔小姐说。

“我也是，”老爹说，“她那天晚上充满恐惧，撒的谎也都很拙劣。可我一开始并不能看出她的动机。”

“我也非常迷惑。”马普尔小姐说，“她发现了她母亲的婚姻是重婚，但一个女孩子会因为这个去杀人吗？现在肯定不会！我猜这里有金钱方面的原因。”

“对，是与钱有关，”总警督戴维说，“她父亲留给她一笔巨大的财富。当发现她妈妈与迈克尔·戈尔曼已经结婚的时候，她意识到她妈妈与科尼斯顿的婚姻是不合法的。她以为那意味着她不会得到那笔钱，因为，尽管她是他女儿，但她不是婚生。要知道，她错了。我们以前也有过一个类似的案件，这都取决于遗嘱里的条款。科尼斯顿非常明确地、指名道姓地把财产留给她了。她肯定会得到它的，而她却不知道这一点，她不想失去那笔钱。”

“她为什么如此需要钱呢？”

总警督戴维表情冷酷地说：“用来收买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他很可能是为了她的钱而娶她的，没了钱便不会娶她。那姑娘不是个傻子，她知道这点。但她需要他，不惜任何代价。她不顾一切地爱着他。”

“我知道，”马普尔小姐说，继而解释道，“我那天在巴特西公园看到过她的脸色……”

“她知道，有了那笔钱她就会得到他，而没有那笔钱就会失去他。”老爹说，“所以她计划了一场残忍的谋杀。她当然没有藏在对面，那地方一个人都没有。她就站在栏杆边上，开了一枪，然后尖叫，当迈克尔·戈尔曼从旅馆冲到大街上时，她在很近的距离开枪将他打死，然后继续尖叫，她是个冷静的凶手。她没想连累年轻的拉迪斯拉斯。她偷了他的手枪是因为这是她能轻易弄到的唯一一把枪。她做梦都没想到他会涉嫌，也没想到那天晚上他就在附近。她以为可能会归罪到某个利用大雾的暴徒身上。没错，她是个冷静的凶手。但那天晚上她很害怕！后来，她妈妈又为她感到担心……”

“现在——您打算怎么办？”

“我知道是她干的，”老爹说，“可我没有证据。也许她有初犯者的运气……现在连法律都好像奉行这样的准则：允许狗咬一次人——用大白话说的话。老练的律师能够利用这些博人怜悯的事情编一出好戏——这么小的姑娘，这么不幸的成长过程，再加上，她还很漂亮。”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路西法的孩子一般都很美丽——众所周知，她们会像绿月桂树一样成长。”

“可是正如我跟您说的一样，很可能不会到那个地步。没有证据，您将作为证人被传唤，为她妈妈说的话、为她对这次犯罪的坦白作证。”

“我知道，”马普尔小姐说，“那是她强加于我的，不是吗？她为自己选择了死亡，以求女儿获得自由。她把它作为一个临死的请求强加于我……”

连着卧室的门开了，艾尔维拉·布莱克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宽松直筒长裙，金黄色的头发从脸颊两边垂下来。她看上去就像早期意大利油画中的天使一样。她看看马普尔小姐，又看看总警督戴维，说：

“我听到汽车声，相撞声，还有叫喊声……出交通事故了吗？”

“我很遗憾地告诉你，布莱克小姐，”总警督戴维一本正经地说，“你母亲去世了。”

艾尔维拉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哦，不。”她说，那是种微弱又无力的拒绝。

“在她逃跑之前，”总警督戴维说，“因为那的确是逃跑——她承认是她杀了迈克尔·戈尔曼。”

“您是说……她说……是她？”

“对，”老爹说，“她是这么说的，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艾尔维拉看了他很长时间，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我没有任何要补充的。”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房间。

“那么，”马普尔小姐说，“您打算让她逍遥法外吗？”

短暂的停顿后，老爹一拳砸在桌上。

“不，”他咆哮着，“不，我向上帝发誓，我是不会放弃的！”马普尔小姐缓慢而沉重地点点头。

“愿上帝能宽恕她的灵魂。”她说。

第一章 一幢房子

格温达·里德站在码头边上，身子微微发抖。

在她的视野里，船坞、海关的棚顶和整个英格兰岛，都还有点儿上上下下、浮浮沉沉。

就在那一刻，她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引发了后来一系列重大事件的决定。

她原本打算乘坐往返港口和伦敦的专列进城，但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说到底，她何必一定要去伦敦呢？那儿又没人等着她，也没人盼着她去。她刚刚从那条一路颠簸、嘎吱作响的小破船上逃出生天。（穿过海峡前往普利茅斯的三天旅程实在是让人痛不欲生。）此时，她最不愿意做的一件事，就是再把自己送上一列颠簸摇晃的火车。她要找一家酒店住下，那种既漂亮又牢靠的酒店，踏踏实实地建在地面上的。她要躺上一张漂亮又牢靠的床，一点儿也不会嘎吱响，更不会瞎摇晃。她要一觉睡到大天亮——嗯，必须的——这真是个再好不过的主意了！然后，她就可以租上一辆汽车，慢悠悠地开，一点儿也不用着急，跑遍英国南部来找房子，找一座漂亮的房子，一座她和贾尔斯商量好的那种房子。对，这真是个再好不过的主意。

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参观参观英国了。尽管像大多数新西兰人一样，格温达也会把英国称做“家”，但她从来没亲眼见过英国，只是贾尔斯以前跟她说起过。眼下的英国看起来可不怎么吸引人，灰色的天空憋着雨，锐利的风刃刮得人心烦气躁。格温达排在等候验护照过海关的队伍里向前挪动，她琢磨着：“普利茅斯大概不是英国最好的地方。”

然而，到了第二天早晨，她的感受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阳光普照大地，从窗户向外看去，景色十分迷人。整个世界看起来也不再摇摇晃晃了，一切都安定了下来。这才是英国，二十一岁的年轻夫人格温达·里德经过一路旅途奔波，终于到达这里。贾尔斯返回英国的时间还不能确定，短则数周，长则六个月，他就会来找她。贾尔斯建议格温达先到英国，找一所合适的房子，他们都认为最好能拥有固定居所。尽管贾尔斯常常要出差，有时候格温达也会一起去，条件不允许的话她就不去了。不过，他们还是希望有个家，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贾尔斯最近从一位姑母那儿继承了一些家具，各种条件综合起来，买房子这事就变得合情合理、切实可行了。

既然格温达和贾尔斯手头宽裕，实现他们的愿望也就不存在什么困难。

最开始，格温达不愿意自己一个人选房子，她说：“这件事咱们应该一起做。”但是贾尔斯笑着说：“我对房子不在行，只要你喜欢，我就喜欢。要有座小花园，不要那种崭新得吓人的房子，也别太大就行。要我说，在南部海岸附近就好，至少别离海岸太远。”

格温达问：“有什么地方对你来说比较特别吗？”贾尔斯回答说，没有。他是个孤儿（他们俩都是孤儿），假期就到各个亲戚家轮流借住，对哪个地方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愫。他们的新家将是格温达的房子。要是等他来了再一起选房子，万一他得六个月以后才能来呢？格温达在那么长的时间里该怎么办呢？就在酒店里干等着吗？不行，她得找幢房子住。

“你的意思是，这些事全都得我来做！”格温达说。

不过，她还是很愿意先找好房子布置妥当，让贾尔斯一来就能舒舒服服地住进去。

他们刚刚新婚三个月，她非常爱她的丈夫。

在床上叫过早餐以后，格温达起了床，开始安排自己的计划。她花了一天时间游览普利茅斯，玩得很开心。第二天，她租了一辆舒适的戴勒姆轿车，又雇了一个私人司机，开始了穿越英国的旅程。

天气很不错，格温达的旅程也很愉快。她在德文郡看了几处房子，但没有特别满意的。不必着急，她可以继续找。她已经学会了从房产经纪人那些充满激情的宣传语中撷取有用信息，为自己省去了不少无意义的奔波。

一周以后的一个星期二傍晚，格温达的汽车从蜿蜒的山路上缓缓驶来，开进迪尔茅斯。在风光迷人的外围海滨，汽车经过了一块标明“出售”的公告牌，透过树丛，隐约可以看到一座白色的维多利亚式别墅。

格温达瞬间就感到了一种震动，太棒了，她几乎立刻认定了这房子。这就是她的房子！她已经确定了。格温达甚至可以想象出那座小花园和长长的窗户⋯⋯她可以确认，这就是自己想要的房子。

天色已晚，格温达只好先到皇家克莱伦斯酒店住下。第二天一早，她就找到了那幢房子的经纪人——那块公告牌上标了经纪人的名字。

不一会儿，她就手持看房许可，站在了那幢房子的客厅里。整个客厅呈老式的长条状，有两扇法式落地窗，落地窗外面是露台，露台尽头有一座假山，上面栽着不少灌木，花开得正好，山坡很陡，直挺挺地戳在一大片草坪上。花园的边缘种着树，在树的那头就可以看见海。

“这就是我的房子，”格温达想，“这就是家。我好像对这幢房子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似的。”

这时候，门开了，一个高大冷漠、神色忧郁的女人走了进来，重重地哼了一声。

“您是亨格雷夫夫人吧？加尔布雷斯和彭德利经纪公司给我开了看房许可。不过，恐怕我到得早了点儿⋯⋯”

亨格雷夫夫人用鼻子喷着气，没精打采地说了声不碍事。于是，格温达就开始看房了。

没错，就是它了。不是特别大，样式有点儿旧，不过她和贾尔斯可以再布置一两间浴室。厨房可以改造得现代化一点儿。好在，里面已经有了一个雅家炉，还有一个新水槽和现代化设备⋯⋯

格温达正入神地琢磨着自己的改造计划，亨格雷夫夫人却在一边用沉闷的声音唠叨着关于亨格雷夫少校临终前病情的鸡毛蒜皮。格温达不想失礼，只好把自己劈成了两半，让一半的自己对亨格雷夫夫人表示慰问、同情和理解。她了解到亨格雷夫夫人的亲人都住在肯特郡，夫人很想快点儿搬过去和他们住在一起。少校生前非常喜欢迪尔茅斯，在高尔夫俱乐部任职多年，但是夫人本人嘛⋯⋯

“是的⋯⋯当然⋯⋯对你来说太可怕了⋯⋯这很自然⋯⋯是的，疗养院就那样⋯⋯当然，当然⋯⋯你一定是⋯⋯”

而另外一半的格温达则是大脑飞速旋转着：“这是个放床单被褥的柜子，应该是吧⋯⋯没错。双人卧室，海景不错，贾尔斯肯定会喜欢。这个小房间挺实用的，给贾尔斯当更衣室⋯⋯浴室这边，浴缸壁我想要桃花心木的——哦，这不就是嘛！太好了——而且浴缸就摆在浴室正中！这个不用改了，太时髦了。

“这么大的一个浴缸！

“边沿上都能放个苹果了，海船模型、绘着花纹的鸭子也放得开。躺在这里面，可以想象自己其实是在海里⋯⋯可以把后面那个没窗户的空房间改造成两个真正时髦的浴室，装修成绿色和金属铬色的，用从厨房出来的管道应该就行，就保持它⋯⋯”

“胸膜炎，”亨格雷夫夫人说，“第三天就转成了双侧肺炎⋯⋯”

“太可怕了，”格温达接口说，“走廊那头还有卧室吗？”

确实有，而且正是她想象的那个样子，卧室的格局近乎圆形，窗户是向外凸出的那种。

当然了，这间屋子她肯定得重新装修。房子的整体情况很好，不过，亨格雷夫夫人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把墙漆成深浅不一的黄褐色呢？

她们从走廊原路返回。格温达出神地念叨着：“六间，不对，是七间卧室，把那个小房间和阁楼也算上。”

地板随着她的脚步吱吱嘎嘎地轻响。此时此刻，她甚至觉得住在这里的是她自己而不是亨格雷夫夫人！亨格雷夫夫人就像一个入侵者，一个把房间漆成深浅不一的黄褐色的女人，就跟她客厅里粗糙的紫藤毛呢一样劣质。格温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价单，在那张打印件上，房产详情和要价都写得清清楚楚。

经过了这些天的历练以后，格温达对于判断房产价值已经非常精通了。对方要的总价并不贵，当然，这房子还得做做翻新改造工程，但即使这样⋯⋯格温达注意到了“价格可议”的字样，亨格雷夫夫人想必特别着急想搬到肯特郡去和“她的自己人”住在一起吧。

她们正从楼梯往下走着，格温达突然被一股没来由的恐惧感笼罩了。这种感觉很不舒服，而且瞬间又消失了。不过，它给格温达提了个醒。

“这房子⋯⋯不闹鬼吧？”格温达问道。

亨格雷夫夫人这会儿正说到亨格雷夫少校病情恶化的事呢，她走在格温达前面，低了一级台阶，凶巴巴地抬头瞪了格温达一眼。

“我没见过，里德夫人。怎么？有谁说过这些话吗？”

“你没感到过或者亲眼见过什么东西吗？这儿没死过人吗？”

说错话了——格温达反应过来，亨格雷夫少校可能就是⋯⋯但她已经来不及改口了。

“我丈夫是在圣莫尼卡疗养院过世的。”亨格雷夫夫人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哦，是是是，你告诉过我。”

亨格雷夫夫人继续冷若冰霜地说：“这幢房子建了得有上百年了，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死过人也很正常。七年前，这所房子归了我丈夫，前任主人是埃尔沃西小姐，她当时身体很好，还打算到国外去传教呢。她也没说那会儿她家里有谁过世。”

看到亨格雷夫夫人心情低落，格温达赶紧好言安抚。接着一路回到了客厅，整个房间既宁静又漂亮，正是格温达渴望的那种氛围，她那一瞬间的恐惧现在看起来显得那么莫名其妙。那时候是什么攫住了她呢？这所房子明明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问过了亨格雷夫夫人能否看看花园之后，格温达穿过法式落地窗，来到了外面的露台上。

“这儿应该弄个台阶。”格温达一边想，一边往草坪那边走。然而那里却戳着一大株连翘，在这么个地方显得十分高大碍眼，把海景挡了个严严实实。

格温达点点头，她肯定得把这里改造过来。

亨格雷夫夫人领着格温达穿过露台，走到草坪边缘时下了几级台阶。格温达注意到，因为疏于照料，假山上荒草蔓生，大多数正在开花的灌木都亟待修剪。

亨格雷夫夫人低声道歉，说花园确实疏于照管。她只雇得起一个花匠每周来照料两次，那人还老是旷工。

她们又看了看小而合用的菜园，然后就回屋了。格温达解释说，她还得再看几处房子，尽管她非常喜欢“山腰别墅”（这所房子的名字多平凡啊），但还不能立刻就下决定。

送别的时候，亨格雷夫夫人用有点儿期待又有点儿担忧的眼神看看格温达，恋恋不舍地缓缓呼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格温达回去见了房产经纪人，在调查报告上给了个心理底价，然后就漫步于迪尔茅斯，游览了一上午。这是一个迷人的老式海滨小镇。在远一点儿的地方，小镇比较“现代化”的另一端，有几间外观崭新的宾馆和看起来挺新的简陋平房，但是由于地势背山面海，迪尔茅斯避免了过度扩展的命运。

午饭之后，房产经纪人给格温达打了个电话，说亨格雷夫夫人接受了她的报价。格温达唇上绽开带着点儿顽皮模样的微笑，到邮局给贾尔斯拍了封电报：

房已买妥。爱你。格温达。

“他知道了会高兴的，”格温达自言自语地说，“让他瞧瞧，我可没有荒废时光！”

第二章  壁纸

1

一个月以后，格温达搬进了山腰别墅。贾尔斯姑母的家具也运到新家里布置好了，这些老式家具质量不错。有一两个衣柜实在太大，被格温达卖掉了，其他家具的尺寸都很合适，与新家的风格也很协调。客厅里的小桌子由好几种材质制成，五颜六色的，上面镶嵌着珍珠母，绘着城堡和玫瑰。还有一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小工作台，下面附带一个真丝的收纳袋。此外，还有红木书桌和桃花心木茶几。

格温达把安乐椅安置到各个卧室里，又买了两个舒适的井形座椅，分别放在壁炉两侧，她自己一个，贾尔斯一个，还在窗边放了一个大大的皮沙发。窗帘则选用整齐地印着玫瑰花样茶壶和黄色小鸟图案的印花布。到现在她才觉得，这个房间是完完全全地对味儿了。

装修工人还在房子里，所以格温达仍无法安居。按理说，他们现在应该走了，但是格温达明白，除非她正式住进来，否则他们是不会离开的。

厨房改造已经完工，新浴室也布置得差不多了。至于进一步的装修，格温达想过段时间再说，她想好好感受一下她的新家，再决定卧室具体要用什么颜色。这房子现在已经收拾得相当不错了，没必要把所有的事情一次做完。

帮格温达管理厨房事务的是她请来的科克尔太太，这是一位谦恭有礼、和蔼端庄的女士，她不赞同格温达过于忽略阶层之分的友好姿态。不过，只要格温达能够端正自己的位置，她也不会太较真。

这天早上，格温达还坐在床上的时候，科克尔太太端来了餐盘，放在她的膝头。

“家里没有男士在的时候，”科克尔太太坚定地说，“女士更宜在床上用早餐。”对于这条不成文的英国习俗，格温达也就屈从了。

“早上时间太紧了，”科克尔太太观察着格温达的脸色，为餐盘上的鸡蛋做了一下解释，“你说过想吃熏鳕鱼，但你不会喜欢在卧室里吃的，那味道太冲了，晚餐时我再给你做。来点儿奶油吐司。”

“哦，谢谢，科克尔太太。”

科克尔太太和气地笑了笑，预备退下。

格温达没住那间宽敞的双人卧室，想等贾尔斯回来再住。她选的是走廊尽头的卧室，就是格局是圆的、窗户也是向外凸出的那间。住在那儿，她特别有家的感觉，很开心。

她环顾四周，冲动地喊了一声：

“我太喜欢这所房子了。”

顺着她的意，科克尔太太也环视了一下。

“这房间相当漂亮，夫人，虽然小了一点儿。从窗户上的栅栏来看，我敢说，这里以前是间儿童房。”

“这我可没想过，也许吧。”

“啊，是吧。”科克尔太太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她的言外之意是：“等先生来住了，谁知道呢？儿童房很有必要。”

格温达脸红了。她四下看了看。儿童房？是的，这是间挺不错的儿童房。她开始在脑海里畅想如何布置这间儿童房。大玩具屋和放玩具的矮柜靠墙摆，炉火欢快地跳跃，高大的护栏环绕，栏杆上晾着东西。但是墙上绝不能用这种丑极了的芥末黄，绝不！得用颜色鲜亮的壁纸，既明快又愉悦。小束罂粟花和小束矢车菊相间⋯⋯没错，那会很可爱的。得找找这样的壁纸，她很确定自己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屋里已经有了两个壁橱，没必要再放太多家具。但角上那个壁橱是锁着的，钥匙也找不到了。事实上，这个壁橱整个儿都被漆过，看来已经有好多年没打开过了，她得趁着工人们还没走，让他们把它打开。要不，她那么多衣服就没地方放了。

在山腰别墅，她越来越有家的感觉。敞开的窗户外面，有人在重重地清喉咙，短促的干咳声传了进来。格温达三口两口把早餐吃完。一定是福斯特来了，那位打零工的花匠并不是每次都能按约过来，但他说过今天会来。

格温达洗过澡，换了衣服，穿上一条花呢裙子和一件针织衫，赶忙出屋到了花园里。福斯特正在客厅的窗户外面干活儿。格温达提的第一个要求就是从这里开一条能穿过假山的路。福斯特本来执意不干，说那样就得把连翘刨了，锦带花和那丛丁香也保不住。不过，格温达始终坚持己见，他现在已经干得热火朝天了。

福斯特乐呵呵地跟她打招呼：“看起来，你能回到过去了，小姐。”他坚持管格温达叫“小姐”。

“过去？怎么讲？”

福斯特拿起铲子敲打着指给她看：“我发现了原来的台阶。看，通到那边去的，就是你想要的方向。有人挖了这道台阶，后来又给填了。”

“那是他们没眼光，”格温达说，“这儿就得有从客厅窗户到草坪和海边的深景。”

“深景”这个概念对福斯特来说有点儿不好理解。不过，他还是勉强表示了赞同，他用词谨慎地说：“我也不是说这么做就完全不会有效果，但我得提醒一下，你想能看景，可灌木丛挡住了客厅的光线。就算你不乐意，它们还是会长起来的，这连翘长得太壮了，以前真没见过这么壮的。那些丁香倒还罢了，可锦带花还挺贵的——再提醒一句，锦带花年头儿太久了，移栽不了。”

“嗯，我明白，但这样一弄，就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

“哦，”福斯特挠挠头，“大概吧。”

“这么一弄才对味儿。”格温达说着，点了点头。她突然问了一句，“在亨格雷夫家住进来之前，这里住的是什么人？他们住的时间不怎么长，是吗？”

“差不多有六年吧。他们的身份可配不上这房子。在他们之前？是埃尔沃西小姐，一个虔诚的低教会派信徒，她给异教徒传教去了。还有一个黑人牧师也在这里住过，没错。一共住了四个人，还有他们的男信徒——可他并不经常去探望女信徒。再之前⋯⋯我想想看，是芬德孙夫人⋯⋯啊！她可是真正的上等人，上等人！她的身份才配得上这幢房子。她住在这里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她是在这里过世的吗？”格温达问。

“她死在国外，埃及还是什么地方。但她的遗体被运回家，葬在了教堂墓地。木兰和那些金链花就是她种的，还有那些海桐。非常喜爱灌木，她就是那样子。

福斯特接着说：“山脚下的那些新房子那会儿都还没建起来。典型的乡村，没有电影院，没有新商场，更没有商场前的广场空地！”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上了年纪的人对于变革的不满，“变！”他轻蔑地哼了一声，“除了‘变’，什么也没剩下。”

“我觉得事物终归都得发生变化，”格温达说，“如今毕竟有了很多进步，不是吗？”

“变化！他们都那么说，但我可没看到。”他向左边的大果灌木一指，灌木丛那边，一座建筑隐约可见，“那边以前是个小医院，当初，”他说，“又漂亮又方便。后来他们搬走了，在镇子外面一英里的地方建了个大医院。门诊日去看病，得走上二十分钟，要不就得花三便士坐公共汽车。”他又朝灌木丛指了指，“那儿现在改成了女子学校，十年前搬来的。一直都在变。如今，人们买幢房子住不上十几年就又搬走了，没个消停。这能落个什么好？除非能料事如神，要不就什么也种不好。”

格温达动情地看着木兰，说：“就像芬德孙夫人一样。”

“啊，她是那种中规中矩的人。搬来的时候她刚刚结婚，在这儿把孩子们拉扯大，又看着他们成家立业，然后送走了她的丈夫，看着孙子辈一个个地落生，到了快八十岁的时候安然去世。”

福斯特的语气饱含着热烈的赞许。

格温达微微一笑，回了屋。

她看了看工人们的施工情况就回了客厅，坐在书桌前写信。贾尔斯住在伦敦的表亲给格温达写了信，说无论她什么时候想去伦敦，都请到他们位于切尔西的家中去住。她得给表亲们回个信。

雷蒙德·韦斯特是一位非常著名的小说家，他的妻子琼则是一位画家，格温达以前就认识她。如果去跟他们同住应该会有很多乐趣，不过他们很可能会认为她是个一窍不通的门外汉。“贾尔斯和我都不是什么文化人。”格温达反省着。

前厅里的盘形钟响了起来，洪亮得跟教堂里的钟声似的。这座盘形钟的外壳是黑檀木的，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它是贾尔斯的姑母最珍视的宝贝。每次它一响，科克尔太太就特别高兴，总要听它敲到最后一响。格温达用手堵住耳朵，站起身来。

她迅速穿过客厅，走到窗户旁边的墙前，再次懊恼地抱怨了一声。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这么走了。她好像总想穿越坚固的墙壁走到隔壁的餐厅里去似的。

她又折回屋里，走到前厅，然后绕过客厅的墙角，朝餐厅那边走去。这么走不但绕远，冬天的时候更烦人，因为前厅不仅四处透风，而且没有暖气，集中供暖只通到客厅、餐厅和楼上的两个卧室。

“真是不明白，”格温达坐在漂亮的谢拉顿 式餐桌前暗自嘀咕。这餐桌是她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没用拉文德姑妈那张桃花心木大方桌。“真是想不通，怎么就不能在客厅和餐厅之间开道门呢。等西姆斯先生下午过来，我得跟他说说这事。”

西姆斯先生是建筑师兼室内设计师，如今人到中年，尽管嗓音沙哑，但口才很好。他总是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时刻准备着记录下一切能让他的主顾大出血的点子。

格温达跟西姆斯先生咨询能不能开个门的事，他对这个主意十分赞同。

“这真是世界上再简单不过的事了，里德夫人。而且，也可以说是很棒的改进。”

“开销会很大吗？”西姆斯先生的欣然同意和殷勤热情让格温达起了疑心。本来，实际发生的费用就有多项超出了西姆斯先生的原始预算，他们已经因此发生了点儿不愉快。

“不过是小意思。”西姆斯先生说。他沙哑的嗓音里透着满不在乎，挺让人安心的，格温达却更怀疑了。西姆斯先生的“小意思”她已经领教过了，他直截了当给出的预算总是特意压低的。

“我跟你说，里德夫人，”西姆斯先生哄着她说，“等今天下午更衣室完工之后，我让泰勒过来看看，那时候就能给你个准信儿了。要花多少钱得看墙的情况怎么样。”

格温达同意了。她给琼·韦斯特写了回信，对琼的邀请表示了感谢，又解释了自己得看着装修工人们干活儿，所以目前不能离开迪尔茅斯。然后，她出门在房前散步，享受海面上微风的轻拂。回到客厅里的时候，西姆斯先生的工头泰勒正好查看完墙角站起身来，咧嘴冲她一乐，打了个招呼。

“完全没问题，里德夫人，”他说，“这里原来就有一道门，就在这儿。有人不希望这里有门，就把它给堵起来了。”

格温达有点儿吃惊。“多奇怪呀，”她想，“我好像总觉得那边有门。”她记得午饭时，自己往那边走得理所当然。想到这里，非常突然地，她感到一种不安的心悸。当真琢磨起这件事来，确实很奇怪呀⋯⋯为什么她就那么理所当然地感觉到那边有个门呢？从外表看，墙上没有任何痕迹。她是怎么猜到或者说是知道，那个位置有门呢？开一扇能通到餐厅的门当然是很方便啦，但为什么她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走到那个确切的地点呢？墙上随便哪个位置都很适合开一扇门，但她总是一边想着事，一边下意识地就走到真实存在一扇门的那个地方来。

“但愿，”格温达不安地想，“我可别是有了透视眼什么的⋯⋯”

她身上从来没发生过任何哪怕最不起眼的灵异现象。她可不是那种人。或者，她还真是？外面那条小路，从露台穿过灌木丛到草坪那边，她是因为不知怎么地就知道了那儿有这么一条小路，所以才坚持要在那个地方开条路吗？

“说不准我还真有点儿灵异功能呢，”格温达不安地想，“或者这事跟这幢房子有什么瓜葛？”

她那天为什么会问亨格雷夫夫人，这幢房子闹不闹鬼呢？

不闹鬼！这是幢多漂亮的房子啊！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亨格雷夫夫人好像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

或者，她的态度有所保留，有所警惕？

“天哪，我开始胡思乱想了。”格温达想道。

她努力把自己的思绪收回来，继续与泰勒商量。

“还有一件事，”她又说道，“我楼上屋里有一个橱柜被封死了，我希望把它打开。”

泰勒和她上楼去看了看橱柜的门。

“这上面漆了好几层，”他说，“如果你想打开，我明天叫人过来弄。”

得到格温达的默许以后，泰勒回去了。

当天晚上，格温达觉得心惊肉跳、惴惴不安。她坐在客厅里试着看会儿书，可家具发出一星半点的嘎吱声她都听得清清楚楚。有那么一两次，她还打着哆嗦扭过头去看。她反复跟自己说，门和小路没什么问题，不过是巧合罢了。不管怎么说，大多数人都会做那样的选择。

格温达没能说服自己，还是不敢上楼去睡觉。等她终于站起身，把灯关上，打开通往前厅的门，结果发现自己还是不敢上楼。她急匆匆地几乎是沿着走廊狂奔，打开了卧室的门。一进屋，她立即发现自己的恐惧情绪稳定了下来，然后逐渐消失了。她动情地环视整个卧室。在这里她感到安全，既安全又幸福。是的，现在她在这儿了，她安全了。（“你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安全感呀？你这个白痴！”她这么问自己。）她看着自己的睡衣摊在床上，下面是她的拖鞋。

“真是的，格温达，你今年六岁吧！你该穿鞋头上黏着小兔子乖乖的兔儿鞋！”

她心情放松地上了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上午，她进城办了不少事，午饭时分才回到家。

“你卧室里的橱柜已经打开了，夫人。”科克尔太太一边说着，一边给她端上美味的煎鲽鱼、土豆泥和奶油胡萝卜。

“哦，好的。”格温达说。

她肚子饿了，津津有味地享用了午餐，然后在客厅喝了咖啡，之后就上楼回卧室了。她走进屋里，拉开了角上那个橱柜的门。

她突然惊恐地低叫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橱柜，呆呆站住了。

卧室墙上已经贴上了淡黄色的墙纸，只有橱柜里面才保留了原来的墙纸。这间卧室以前用的是明快的花卉图案，那是一束束猩红的罂粟花与一束束蓝色的矢车菊相间的图案⋯⋯

2

格温达站在那里，凝视良久，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现在，她身在一幢从没来过的房子里，而这幢房子则位于一个她从没来过的国家。仅仅两天之前，她还躺在床上畅想要给这间屋子用哪种壁纸，她想到的最合适的壁纸，竟然和这墙上曾经贴过的壁纸一模一样！

各种解释在她的脑海里失控般地回荡。邓恩、《时间实验》 ——没看到过去却看到了未来⋯⋯

她可以说花园里的小路和那道门只是巧合——其实这不会是什么巧合。但如果说你想象了一种独特的壁纸图案，然后就发现了与你想象中一模一样的壁纸，这就完全不可理解了⋯⋯不，这里面有某种原因，这使她感到困惑，而且⋯⋯是的，使她惊惧。她不时能看见，不是看见未来，而是看见过去，看见过去这幢房子的状况。随时随地，她都可能看到更多的东西——她不想看到的东西⋯⋯这幢房子在吓唬她⋯⋯但是，吓唬她的，到底是房子还是她自己呢？她可不想变成能看见那种东西的人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戴好帽子，套上外套，迅速地溜出房子。在邮局里，她拍了一封电报：

韦斯特，伦敦 切尔西 爱德威广场 十九号。

我改主意了，可以明天到你那儿去吗？

格温达

她付了回电报的费用。

第三章  “掩住她的脸”

雷蒙德·韦斯特和他的妻子尽了一切努力，想使小贾尔斯的妻子感到他们非常欢迎她的到来，可格温达私下里还是觉得自己在他们面前很紧张。这并不是他们的问题。雷蒙德长相怪异，像只凶猛的大乌鸦，他抓头发的动作以及在深奥得令人难以索解的谈话中突然提高的声调，都让格温达只能瞪圆了眼睛，不知所措。他和琼好像在使用他们二人之间特有的语言交谈。格温达从来没有置身于如此高端的文化氛围之中，事实上，每一个术语对她来说都是那么的陌生。

“我们已经打算好了，要带你去看一两场演出。”雷蒙德这么说的时候，格温达正在喝杜松子酒。其实，在旅途颠簸之后，她很希望能喝上一杯茶。

格温达立刻兴奋起来。

“今天晚上是赛德勒之泉剧场的芭蕾舞，明天去参加我那妙不可言的简姨妈的生日聚会——能看到吉尔古德出演的《马尔非公爵夫人》，到了星期五，你非得看看《他们走路不用脚》不可。那是一部翻译过来的俄国戏剧，绝对是最近二十年最有意义的剧目，在小威特摩尔剧场演出。”

对于他们安排的娱乐活动，格温达表示了感谢。毕竟，贾尔斯过来以后，他们也会一起去看音乐表演和其他演出。想到要去看《他们走路不用脚》，格温达有一点点抵触心理，她只能假设自己会喜欢看。但仅仅就“有意义的”剧目这个词来说，这出戏大概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你会喜欢简姨妈的，”雷蒙德说，“她是那种我称之为完美的‘固化时代’的人，有着一颗维多利亚时代的心。她所有的梳妆台都用印花布包裹桌腿。她住在乡下，那种村子里从不会发生任何事去打破人们的宁谧生活，死水无波一样的宁谧。”

“那里其实是发生过事情的。”他的妻子插了一句。

“不过是一出传奇剧罢了——挺粗劣的——毫无精妙之处。”

“那个时候你可玩得相当开心啊。”琼眨眨眼睛，提了一句。

“有些时候，我会享受乡间斗蟋蟀的游戏。”雷蒙德一本正经地说。

“不管怎么说，简姨妈在那桩谋杀案里的表现相当出色。”

“哦，她可不是个傻瓜。她特别喜欢解决难题。”

“难题？”格温达问道，立刻联想到了算术题。

雷蒙德挥着一只手说：

“任何难题都无所谓。天气晴朗的晚上，杂货店老板娘为什么要带着雨伞去参加教堂联谊会？半品脱虾鳃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发现。教区牧师的白法衣发生了什么事。这些是待磨的麦子，简姨妈就是磨盘。如果你在生活中遇到了什么问题，尽管去找她，格温达。她会给你答案。”

他哈哈大笑，格温达也笑了，但并非由衷。第二天，她被引见给了简姨妈，大家都称呼她马普尔小姐。马普尔小姐上了年纪，但很有魅力，身材高瘦，面颊红润，双眼蔚蓝，举止温文尔雅、礼仪严谨，那双蓝眼睛里经常闪烁着微微的光芒。

他们早早用了晚餐，大家为了简姨妈的健康祝酒，然后就一起来到了陛下剧院。聚会上还有两个客人，一位是年长的艺术家，一位是青年律师。艺术家一直在跟格温达谈话，律师则分别关注着琼和马普尔小姐，他似乎非常欣赏马普尔小姐的高谈阔论。然而，在剧院里，这种关系却反转了过来。格温达坐在了这一排的中间位置，在雷蒙德和律师之间。

灯光调暗，演出开始了。

演员们的表演非常精彩，格温达看得非常享受。她看过的一流舞台剧并不是很多。

演出到了尾声，剧情推进到了恐怖的顶点。男演员的吟咏越过舞台脚灯传来，语调里充满了乖戾扭曲的悲剧气息。

掩住她的脸，光影晃花了我的眼，她死在青葱年华⋯⋯

格温达厉声尖叫。

她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胡乱地推开其他人，走到走廊上，穿过出口，从楼梯上去，到了街上。她并没有停下来，反而加快脚步，茫然无措地朝着草市街而去，一半是走，一半已是跑了起来。

直到皮卡迪利大街，格温达才看见一辆缓缓开过来的空出租车，她招呼它停下，上车，给了司机在那幢切尔西的房子的地址。她的手哆嗦着掏出钱来，付了车费，然后上了楼梯。给她开门的仆人看了她一眼，大吃一惊。

“你这么早就回来了，小姐。不舒服吗？”

“我没⋯⋯是的，我⋯⋯我有点儿头晕。”

“你需要什么吗，小姐？来点儿白兰地？”

“不，什么都不要。我要上楼休息了。”

不想再被刨根问底了，她跑着上了楼梯。

她脱下衣服，扔在地上堆着，直接上了床，躺在那儿浑身发抖，心脏狂跳，双眼死死盯着天花板。

楼下又有人进屋，但她并没有听到声响。大约五分钟以后，卧室的门开了，马普尔小姐走了进来。她用胳膊夹着两个热水瓶，手上端着一个杯子。

格温达从床上坐了起来，试着抑制住全身的颤抖。

“哦，马普尔小姐，真的非常抱歉。我不知道是怎么了⋯⋯太害怕了我实在是。他们很生气吧？”

“别担心，好孩子，”马普尔小姐说，“你只要暖暖和和地抱着这两个热水瓶就行了。”

“我其实不需要热水瓶。”

“不，你需要⋯⋯这就对啦。现在，把这杯茶喝了。”

茶很烫也很浓，还放了很多很多糖，但格温达还是顺从地把它喝了。现在，颤抖终于平缓了下来。

“只要躺下睡一觉就好，”马普尔小姐说，“你明白吗，你这是受惊了。明天早上咱们再谈今天的事。什么也不用担心，只要好好地睡一觉就行了。”

她把被子拉好，面带微笑，轻轻拍了拍格温达，离开了。

楼下，雷蒙德焦躁地跟琼说：

“说到底，那姑娘是怎么了？她是不舒服还是怎么回事？”

“亲爱的雷蒙德，我不知道，她只是尖叫！我猜也许是剧情对她来说太可怕了。”

“嗯，当然，韦伯斯特是挺可怕的。但我不认为⋯⋯”马普尔小姐走了进来，他话音一转，“她还好吗？”

“我看还好。她受了严重的惊吓，你明白。”

“受惊？就因为看了一出詹姆士一世风格的戏剧？”

“我觉得肯定还有什么别的原因。”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

格温达的早餐送来了。她喝了点儿咖啡，吃了一小块吐司。她起床下楼的时候，琼已经去了画室，雷蒙德则把自己关在了工作室里，只有马普尔小姐坐在窗边忙着编织，从窗口可以看到外面的一条河。

格温达进来的时候，马普尔小姐抬起头看了看她，笑容沉静温柔。

“早上好，亲爱的。你好点儿了吧，但愿。”

“哦，是的，我完全没事了。真不明白，昨天晚上我怎么会把自己弄成那么一个彻头彻尾的大白痴。他们是不是⋯⋯是不是都被我气疯了？”

“不，亲爱的。他们很理解你。”

“理解什么？”

马普尔小姐放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了她一眼。

“昨晚你受了严重的惊吓。”她温和地说，“能不能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儿？”

格温达不停地走来走去。

“我觉得我最好去看看精神科医生之类的。”

“当然，伦敦有最优秀的精神科专家，但是你真的认为有必要吗？”

“呃，我想我是要疯了⋯⋯我肯定是要疯了。”

一位上了岁数的客厅女仆走进房间，手上端着的托盘里有一封电报。她把电报递给了格温达。

“送电报过来的小伙子问您是否需要回电，夫人。”

格温达撕开电报，是从迪尔茅斯转过来的。她茫然无措地盯着电报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揉成了一团。

“没有回电。”她机械地回答。

女仆离开了。

“但愿不是坏消息吧，亲爱的？”

“是贾尔斯——我丈夫发来的。他马上就要坐飞机回来了，一星期之内就能到这儿。”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惶恐和痛苦，马普尔小姐轻轻咳了一声。

“啊⋯⋯当然⋯⋯这很好，不是吗？”

“是吗？在这个当口，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疯了！如果我真的疯了，那我压根儿就不该跟贾尔斯结婚。还有那幢房子和所有的这些事。我不能回到那儿去。哦，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马普尔小姐拍了拍沙发，让她坐过来。

“也许你可以坐到这边来，亲爱的，然后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格温达心情放松了一些，于是接受了她的建议，把整件事说了出来，从第一次看到山腰别墅，到那些让她起初感到困惑，后来又感到忧心的事情。

“所以我都被吓死了，”到了最后，她说，“于是，我想还是到伦敦去——摆脱所有的这些事。只是，你看，我摆脱不了，它总是在跟着我。昨天晚上⋯⋯”她闭上双眼，咽了口唾沫，陷入回忆。

“昨天晚上？”马普尔小姐追问。

“我敢说你不会相信这事，”格温达的语速非常快，“你会觉得我是歇斯底里、精神失常了之类的。就在那出戏的尾声，突然就来了。我正看着戏呢，压根儿就没想到那房子。然后它就来了⋯⋯突然就来了⋯⋯就在他念那句台词的时候⋯⋯”

她低声重复着，声音颤抖不已：

掩住她的脸，光影晃花了我的眼，她死在青葱年华⋯⋯

“我回到了那里⋯⋯在楼梯上，我透过栏杆之间的空隙往下看着门厅，就看见她躺在那儿。手脚摊开——死了。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她的脸全是⋯⋯全是青的！她死了，被人掐死了，有人用那种一模一样的透着可怕餍足的语调说着那些话⋯⋯我还看见了他的双手⋯⋯灰颜色，皱皱巴巴的⋯⋯那不是人手⋯⋯是猴爪子⋯⋯我害怕极了，我跟你说，她死了⋯⋯”

马普尔小姐柔声问了一句：“谁死了？”

格温达的回答迅速而机械。

“海伦⋯⋯”

第四章  海伦

有那么一会儿，格温达盯住了马普尔小姐，然后把额前的刘海往后面拢了拢。

“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她说，“为什么要说海伦？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海伦！”

她把手垂了下来，做了一个充满绝望意味的手势。

“你看，”她说，“我就是疯了！我已经出现妄想症状了！我老是看见不存在的东西。一开始只是壁纸——可现在竟然看见了死尸。我的情况一定是恶化了。”

“先别急着下结论，亲爱的⋯⋯”

“要不就是这房子。这房子闹鬼⋯⋯或者是被施了妖法还是什么的⋯⋯我能看见那里发生过的事⋯⋯或者即将发生的事——那就更糟糕了。也许是有个叫海伦的女人即将在那里被害⋯⋯只是我实在不明白，如果是那房子闹鬼，可我已经离开那里了，为什么还会看见那些可怕的东西呢？所以我真的觉得我肯定是马上就要精神失常了，最好立刻去看精神科医生——今天上午就去。”

“啊，当然了，亲爱的格温达，要是你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倒是可以那么做。但我个人认为，最好还是先看看有没有最简单、最普通的解释。我来梳理一下情况，困扰你的事情有三件是明确无疑的：花园中的一条小径，明明已经被植被覆盖，你却能感到那里有路；一道被砌死了的门；还有你没看过就准确无误地想象出具体细节的壁纸。是这样吗？”

“是的。”

“哦，最简单、最自然的解释应该是，你以前看见过它们。”

“上辈子吗，你是说？”

“不是啊，亲爱的，我说的是这辈子。我是说，它们也许是你的真实记忆。”

“但是，我是一个月之前才来英国的，以前从没来过，马普尔小姐。”

“你真的那么确定吗，亲爱的？”

“当然能确定。我一直住在新西兰的基督城旁边。”

“你是在那里出生的吗？”

“不，我出生于印度，父亲是一位英国军官。我出生一两年以后，母亲就去世了，于是父亲把我交给母亲在新西兰的亲人抚养。几年后，父亲也去世了。”

“你不记得从印度到新西兰这期间的事了吧？”

“也不是，我有点儿印象，只是非常模糊。我们在一条小船上，有一个圆形的类似窗口的东西——我猜是舷窗。还有一个男人，穿着白色军服，脸红红的，眼睛是蓝色的，下巴上有一个印记——我猜是块伤疤。他把我抛到半空再接住，我记得自己又害怕又开心。但这些全都是支离破碎的零星片断。”

“记不记得你有没有保姆或奶妈？”

“没有奶妈——南妮。我记得南妮，因为她在我身边待了一段时间，到我五岁的时候才离开。她会用纸剪鸭子。对了，她也在船上。我讨厌船长的胡子，他一亲我，我就哭，我一哭，她就数落我。”

“有意思，亲爱的，因为你看，你把两次的航行给混在一块儿了。一次航行里，船长留胡子，而另一次航行里，船长的脸是红的，下巴上还有一块疤。”

“是啊，”格温达琢磨着，“我猜我肯定弄混了。”

“我想可能是这样，”马普尔小姐说，“你母亲去世后，你父亲先把你带到了英国，那时你就住在这幢房子——山腰别墅里。你告诉过我，你一进山腰别墅，就很有家的感觉。而你选的卧室，很可能就是你当年的儿童房⋯⋯”

“那的确是一间儿童房，窗户上有栏杆。”

“你想一想，房间里的壁纸图案是色彩艳丽的矢车菊和罂粟花。孩子们对儿童房的墙壁记忆非常深刻。我至今记得我儿童房墙上的紫色鸢尾花，而从我三岁起那儿就换上了别的壁纸。”

“所以我立刻就想到了那些玩具、娃娃屋和玩具橱？”

“是啊，还有浴室。那个缸壁是桃花心木的浴缸，你告诉过我，你一看到它就想到要在里边放鸭子。”

格温达思忖着说：

“确实是，我好像瞬间就能知道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比如厨房和放床单被褥的柜子，而且我一直认为有一扇门可以从客厅通到餐厅去。不过，如果说我来到英国，买下一幢房子，而它跟我很久以前住过的房子一模一样，这肯定是不可能的吧？”

“这也不是不可能，亲爱的。它只不过是一种非常不同寻常的巧合——其实不同寻常的巧合是有可能出现的。你的丈夫想买一幢南部海岸边的房子，于是你就去找，你路过了一幢能搅动你内心记忆的房子，它吸引住了你。这幢房子大小适宜，价钱也合理，所以你就买了下来。这并非全无可能。如果这房子只是所谓的（也许是对的）鬼屋，你的反应会很不一样，我想是这样的。但是，你没感觉到排斥和憎恶，你这么跟我说过，除了那个特别的时刻，你从楼梯上下来，俯视前厅的时候。”

恐惧的神色回到了格温达的眼睛里。

她说：“你是说⋯⋯那个⋯⋯海伦⋯⋯她她她也是真的？”

马普尔小姐柔声说：“我想是这样的，亲爱的⋯⋯咱们必须面对这个现实，如果别的事是真实的记忆，那么，那，也就是真实的记忆⋯⋯”

“这么说我是真的看到过有人被杀⋯⋯被掐死⋯⋯横尸在那儿？”

“我猜你可能并不是清醒地确定她是被掐死的。只不过昨晚的戏剧有这样的暗示，而且她的样子符合你身为一个成年人的认知，即一张抽搐发青的面孔肯定意味着窒息。我认为，当一个年幼的孩子悄悄爬下楼梯时，确实有能力意识到暴力、死亡和罪恶，并把它们与一系列特定的词句联系起来。因此，我想，那些话的确是凶手说过的，这毋庸置疑。对一个孩子来说，这是非常严酷的震撼。孩子是奇特的小东西，如果受到特别严重的惊吓，尤其是受到他们无法理解的事物的惊吓，他们不会说出来，反而会把这段记忆封存起来。表面上看起来，也许，他们把那件事忘掉了，但记忆仍然顽固地隐藏在心灵深处。”

格温达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么说，你认为发生在我身上的就是这么一回事了？可我现在怎么一丁点儿也记不起来了呢？”

“人的记忆不是按照先后顺序排列的。而且，通常的情况是，如果尝试按照先后顺序记忆，反而什么也记不住。但我认为有那么一两条线索表明这些事确实发生过。比如说，你刚才跟我说你昨天晚上在剧院里的遭遇时，你的描述很能说明问题。你说，你好像是‘透过栏杆之间的空隙’往下看——但你知道，人们俯视门厅的时候，通常不会是透过栏杆之间的空隙去看，而是从栏杆上面看过去。只有小孩子才会透过栏杆之间的空隙去看。”

“你太聪明了。”格温达大为赞叹。

“这些细节非常有意义。”

“但是，谁是海伦呢？”格温达问，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不解。

“告诉我，亲爱的，你仍然那么肯定那就是海伦吗？”

“是啊⋯⋯这非常奇怪，因为我不知道谁是‘海伦’⋯⋯但同时，我又知道⋯⋯我的意思是说，我知道躺在那里的就是‘海伦’⋯⋯我要怎么做才能查出更多线索呢？”

“哦，我想，目前最显而易见的任务，就是查清你小时候是否来过英国，或者是否在英国住过。你的亲戚——”

格温达插口打断：“艾莉森姨妈。她知道，肯定知道。”

“那就应该寄一封航空信给她，跟她说你这里出了点儿状况，亟须了解你是否在英国居住过。如果对方也寄航空信的话，你丈夫到这里的时候，很可能就能收到答复了。”

“感激不尽，马普尔小姐。你实在是太好了。我特别希望你的推测是真的，如果是这样，啊，一切就都没问题了。我是说，这里面就不存在什么超自然的事了。”

马普尔小姐微笑道：“但愿事情的结果跟咱们想的一样。后天，我要去英国北部，陪陪几位老朋友。大概十天以后，我会在返程时经过伦敦。到那时，如果你丈夫已经到这儿跟你会合了，或者你已经收到了回信，我对这件事的结果非常好奇。”

“当然，亲爱的马普尔小姐！不管怎么说，我希望你能见见贾尔斯，他是个十全十美的小宝贝儿。咱们也可以一起研究研究这件事。”

现在，格温达的精神已经完全振作起来了。

然而，马普尔小姐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第五章  重新忆及的谋杀案

1

大概十天以后，马普尔小姐来到梅费尔的一间小旅店，受到了年轻的里德夫妇的热情接待。

“这是我丈夫，马普尔小姐。贾尔斯，马普尔小姐对我好得没话说。”

“很高兴见到你，马普尔小姐。我听说，最近格温达差点儿把自己吓得进了精神病院。”

马普尔小姐用那双温柔的蓝眼睛善意地打量着贾尔斯·里德。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高大英俊，不时地眨眨眼，流露出一种天然的腼腆神态，很容易让人卸下心防。她还注意到他的下巴和下颌骨线条非常坚毅。

“我们到那间小等候室用点儿茶吧，那间暗的。”格温达说，“不会有人到那儿去的，咱们可以把艾莉森姨妈的信拿给马普尔小姐看看。”

马普尔小姐猛地抬头看了格温达一眼。格温达解释道：“是的，回信来了，情况和你的推测几乎一模一样。”

用过了茶，他们展开那封航空信，读道：

最最亲爱的格温达，（丹比小姐这么写道）

得知你遭遇了一些令人忧心的事，我非常不安。实话说，那段记忆已经从我的脑海里彻底溜走了，不过你小时候的确曾在英国住过一小段时间。

你的母亲、我的妹妹梅根，在一次拜访中与你的父亲哈利迪少校结识，当时她是去探望我们的一些被派驻印度的朋友。在印度，他们结了婚，还生下了你。你出生以后大概两年，你母亲就去世了。她的去世对我们来说是很大的打击。我们给你父亲写了信（我们和他只有通信往来，从未见过面），恳请他把你交托给我们来照料，要知道能抚养你对我们来说是再高兴不过的事了，而他做为一位军人，想必也很难照顾好一个年幼的孩子。然而，你父亲拒绝了，并告诉我们他即将退役，带着你回英国。他还说希望我们有时间可以过去看他。

我听说，在回家的航程中，你父亲遇到了一个年轻女人，他们俩订了婚，而且一回到英国就结婚了。我猜测这次婚姻并不幸福，因为听说他们一年以后就分开了。就在那个时候，你父亲给我们写了信，问我们是否还愿意给你一个家。我简直难以用语言表达，亲爱的，我们有多么乐意收养你。于是，一个英国保姆把你送到了我们这里，同时，你父亲把他的主要地产都记到了你的名下，并提议可以办理相关法律手续让你姓我们的姓。这一点，应该说，让我们感觉有点儿奇怪，但我们也能感觉到这是出于好意，是为了让你真正成为我们家的新成员。不过，我们没有采纳这个建议。大约一年之后，你父亲在一家疗养院去世。我猜，他在把你送过来的时候可能就知道了自己的病情。

我恐怕没法告诉你你和你父亲在英国的时候住在什么地方。他的来信上当然有那时的地址，但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了，恐怕谁也记不住这么具体的细节。我认为是在英国南部，而且我觉得应该是迪尔茅斯。但我又有隐约的印象是达特茅斯，这两个地名不无相似之处。我确信你的继母后来再婚了，虽然你父亲在最初告诉我们他再婚消息的信中提过她的名字，但我记不起来了，她结婚之前的名字就更别提了。他这么快就再婚，我想，我们是有点儿不满的。但是，谁都知道，大家在船上挨得那么近，相互之间的影响是挺大的，而且也许他认为这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虽然你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英国住过了，但我没跟你提过这件事，看起来还是挺糊涂的。不过，如我所说，这整件事已经淡出了我的记忆。你母亲在印度的去世以及之后你来同我们一起生活，对我来说才是重点。

现在，希望这一切都说清楚了吧？

我确信贾尔斯很快就能和你团聚了。对你们俩来说，刚刚结婚就两地分居，是十分糟糕的事。

至于我的近况，会在下一封信里告诉你，这封信发出得比较匆忙，主要是回答你在电报中问及的问题。

爱你的姨妈

艾莉森·丹比

又及：不想谈谈你那令人担忧的遭遇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你看，”格温达说，“和你的推测几乎完全一致。”

马普尔小姐捋了捋那张薄薄的信纸，把它抚平。

“是啊，的确没错。我发现，最符合常识的解释通常才是正确的解释。”

“哦，实在太感谢你了，马普尔小姐，”贾尔斯说，“可怜的格温达彻底惊慌失措了。而且，我得说，一想到格温达可能有透视眼，或者患上了精神病，我就担心得不行。”

“这可能是主妇特有的易忧虑属性吧，”格温达说，“除非你的生活中完全没有任何瑕疵可担忧。”

“我就没什么可担忧的。”贾尔斯说道。

马普尔小姐问：“那房子值得担心吗？你觉得那幢房子怎么样？”

“哦，没什么。我们明天过去。贾尔斯想看那房子想得要命。”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马普尔小姐，”贾尔斯说，“但重点在于，目前我们手中掌握了一桩一级谋杀案的秘密。事实上，它就发生在我家门前——说得更准确点儿，就发生在我家前厅里。”

“我已经考虑过这一点了，是的。”马普尔小姐缓缓地说。

“而且贾尔斯特别喜欢侦探故事。”格温达说。

“哦，我是说，这是个侦探故事。一个漂亮女人被掐死，横尸在前厅。除了她的教名，其他一无所知。当然，我明白，这是将近二十年以前的事了。毕竟，经过了那么长的时间，不会再有任何线索留下。但我们至少可以找找看，想办法找出一些线索。哦！我敢说，要解开这个谜，没有谁能成功⋯⋯”

“我想你会成功的，”马普尔小姐说，“即使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八年。是的，我想你能做到。”

“不管怎么说，一次积极的尝试，总归不会有什么不好吧？”

贾尔斯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笑眯眯的。

马普尔小姐不安地动了动，一脸沉重的表情，简直像是如临大敌。

“不，追究这件事有可能导致很严重的后果。”她说，“我建议你们俩⋯⋯哦，是啊，我真的强烈建议你们俩⋯⋯离这件事远远的。”

“离这件事远远的？这是藏在我们身边的神秘谋杀案！如果这真是谋杀案的话。”

“这就是谋杀案，我想。这正是为什么非要离得远远的原因。谋杀案可不是⋯⋯真的不是⋯⋯什么能轻轻松松解决的事。”

贾尔斯说：“但是，马普尔小姐，要是每个人都这么想——”

她打断了他。

“哦，我明白。有些时候，人们有这个义务——如果无辜的人受到指控，各种各样的人都有嫌疑，而危险的凶犯四处流窜，随时可能再次作案。但你必须认识到，这桩谋杀案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而且，说不定别人根本不知道发生过这么一桩谋杀案，否则，你早就应该从你的老花匠或其他人那儿听说了——毕竟，一桩谋杀案，不管过了多久都是新闻。但是你们并没有听说什么，所以那具尸体一定已经被想办法处理掉了，这整件事也从来没有引起过猜疑。你确定⋯⋯你真的确定⋯⋯把这一切重新挖掘开来，是明智的做法吗？”

“马普尔小姐，”格温达叫了一声，“听起来，你非常担心？”

“我是非常担心，亲爱的。你们两个都是亲切又可爱的年轻人——如果你们允许我这么说的话——你们新婚燕尔，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不要，我请求你们，不要去碰触那些可能⋯⋯嗯，可能⋯⋯应该怎么说呢？可能打破你们的宁静生活，让你们陷入痛苦的事情。”

格温达定定地看着她：“你是在考虑某些特殊的情况⋯⋯某些⋯⋯你到底在暗示什么？”

“我没暗示什么，亲爱的。我只是劝你们——因为我活的时间长了点儿，知道人的本性是多么多么的令人不安——安于现状别多事。这是我的建议：安于现状别多事。”

“但这并不是多事。”贾尔斯的声音多了一种不同的意味，他的态度严肃起来，“山腰别墅是我们的房子，格温达和我的房子，而有人在里面被害，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在我的房子里发现了谋杀案，却让我不闻不问置之不理，这我做不到，即便是十八年前的谋杀案也一样！”

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对不起，”她说，“也许大多数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都会这么想。我理解你们，甚至是佩服你们。但，我希望⋯⋯哦，我非常希望⋯⋯你们不要那么做。”

2

第二天，马普尔小姐又回家了的消息传遍了圣玛丽米德村。十一点整，有人在高街看见她。十一点五十，她到教区牧师家里拜访。下午，村里三个爱聊家长里短的妇人去看她，听她说首都的华丽景象。礼貌地客套了一番之后，她们就转而讨论起即将到来的战斗的细节问题——如何在节日聚会上争夺刺绣品摊位和茶棚的位置。

当天傍晚稍迟些的时候，人们看到马普尔小姐像平时一样出现在她的花园里，不过这一次，她主要是在除草，没怎么关注邻居的举动。简简单单的晚餐，她吃得心不在焉，小女仆伊芙林兴致勃勃地讲述当地药剂师的事，她也很难装出一副倾听的样子。第二天，她还是心不在焉。有一两个人，包括教区牧师的妻子，开始议论起这件事。傍晚一到，马普尔小姐就说自己有点儿不舒服，上床睡觉了。第二天一早，她派人请来了海多克医生。

多年以来，海多克医生一直是马普尔小姐的医生和密友，总是支持她的想法。听她说了说自己的症状，又给她做了一下检查，医生坐回到椅子上，在她身上挪动着听诊器仔细听。

“虽说你看起来有点儿虚弱，”他说，“但那不过是表面现象，跟同龄的女士相比，你的身体非常健康。”

“我知道我的健康状况还不错，”马普尔小姐说，“但说实话，确实是有点儿疲劳过度的感觉⋯⋯筋疲力尽了似的。”

“那是因为你老到处跑，在伦敦的时候也熬夜熬得太晚了。”

“那个，当然啦。我的确发现伦敦现如今是有点儿让人倦怠了，那里的空气像要把人榨干了似的，跟海边清新的空气完全不一样。”

“圣玛丽米德的空气就很好、很清新啊。”

“但这里老是潮乎乎的，又闷又湿。不那么，你知道，真正地令人神清气爽。”

海多克医生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我给你开点儿保健品吧。”他从善如流地说。

“谢谢你，医生。伊斯顿的糖浆一般都挺有效的。”

“别想代我开药方，女人。”

“我想问问能不能，也许，换换空气⋯⋯”

马普尔小姐睁着真诚的蓝眼睛，用眼神询问着。

“可你刚刚在外面待了三个星期。”

“我知道。但你也说了，去伦敦对健康不利，又去了北方——一个工业生产区，可不像海边空气清新，让人神清气爽。”

海多克医生把东西收拾起来放回包里，然后转过身，笑了。

“说说你请我来的真实目的吧，”他说道，“只要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我会照样重复一遍给你听的。你想要从我嘴里说出‘你需要多呼吸海边空气’的专业医嘱⋯⋯”

“我就知道你会理解我的。”马普尔小姐一脸感激地说。

“绝妙的东西啊，海边的空气。你最好立刻起程去伊斯特本，要不然你的健康状况有可能严重恶化。”

“伊斯特本，我想，那儿太冷了。南边⋯⋯你明白吧？”

“那就去伯恩茅斯或者怀特岛。”

马普尔小姐冲他眨眨眼：“我总觉得，小地方要令人心情舒畅得多。”

海多克医生重新坐了下来。

“我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你想说的海边小镇，是什么地方呢？”

“好吧，我是想去迪尔茅斯。”

“那地方特别小，而且相当单调乏味。为什么是那里？”

有那么一小会儿，马普尔小姐沉默不语，眼中又浮现出忧虑的目光。她说：“假如说，有那么一天，很偶然地，你发现了一些情况，它们似乎可以证明在很多年前——得有十九或二十年吧——发生过一起谋杀案。这些情况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没有任何类似的情况曾经引起过怀疑，也没有被报道过。你会怎么办？”

“这实际上是一桩被重新忆及的谋杀案？”

“就是这么回事。”

海多克沉思了一会儿。

“没有冤案？没有人被抓起来为这桩罪行结案？”

“就目前能看到的情况而言，没有。”

“哦，重新忆及的谋杀案，沉睡的谋杀案。好吧，我告诉你，我会让沉睡的谋杀案继续沉睡——那就是我会采取的行动。卷进谋杀案里很危险，非常非常危险。”

“这正是我担忧的问题。”

“有人说，凶手不会只作一次案。这个说法不对。有那么一种人，他犯下了案子，会想方设法地躲过惩罚，并且小心翼翼地弥补缺漏，再也不会铤而走险。我不是说他们以后就能幸福地生活下去，我相信不会的，会有各种各样的报应。但至少在表面上，一切都还好。或许，马德琳·史密斯案就是如此，莉兹·玻顿案也是如此。马德琳·史密斯案被判证据不足，莉兹则被判无罪，但很多人相信那两个女人其实是有罪的。我还可以给你列举出其他案例。他们不会再次作案——一次就足以让他们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并因此心满意足了。不过，如果有什么危险威胁到他们呢？你说的那个凶手，不论他或她是什么人，我都认为是这种人。他犯下罪案，并且侥幸逃过了惩罚，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可是，设想一下，如果有人搜索查问，掀翻石板，把这件事挖个底朝天，满大街地追查，最后，兴许就正中靶心了呢？你说的这个凶手会怎么办？眼看着追查的人步步紧逼，他会只是站在一边微笑着袖手旁观吗？不，只要这里面不涉及原则问题，要我说就别碰它。

他把自己之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让沉睡的谋杀案继续沉睡。”然后语气坚定地补上一句，“这是我给你的指示，这整件事，不要去碰它。”

“但卷进这件事的不是我，是两个特别讨人喜欢的孩子。我跟你说说吧！”

她把事情说了一遍，海多克听着。

“非常离奇，”她讲完之后，他说了一句，“离奇的巧合。完全就是一桩离奇事件。我想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哦，当然。不过，我看他们还想不明白呢。”

“这意味着一大堆的不幸，他们会希望自己从来也没有插手过这件事。隐秘之事就该深埋。然而，你知道，我很明白年轻的贾尔斯的观点。该死的，我自己都没办法置之不理了。即使是现在，我都很好奇⋯⋯”他猛地停住了，狠狠地瞪了马普尔小姐一眼。

“所以说，这就是你找借口要到迪尔茅斯去做的事，把自己卷进跟你毫无关系的事里去。”

“不不不，海多克。我只是担心那两个孩子。他们太年轻了，一点儿经验也没有，而且非常相信别人，过于轻信。我觉得我得到那里去照拂他们一下。”

“这就是你要去那里的原因？照拂他们！你就不能不管这桩谋杀案吗，女人！这可是被重新回忆起来的谋杀案！”

马普尔小姐优雅地微微一笑。

“不过，你的确认为在迪尔茅斯待上几周对我的健康有好处，不是吗？”

“我看更像是催命，”海多克医生说，“可你不听我的劝！”

3

马普尔小姐去拜访她的朋友班特里上校夫妇，在车道上就迎面遇见了上校，他手里拿着枪，脚边跟着西班牙猎犬。

班特里上校热情地迎接她：“见到你回来可真好。在伦敦过得怎么样？”

马普尔小姐说，她在伦敦过得很不错，外甥带她去看过几次演出。

“我敢打赌，准是既高雅又文艺的演出。不过我个人只爱看看音乐喜剧。”

马普尔小姐说，她看过一场俄罗斯戏剧，非常有意思，只是似乎有点儿长。

“俄罗斯戏剧！”班特里上校叫了一声。在疗养院的时候，有人给他看过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

他赶紧跟马普尔小姐说，多莉正在花园里待着呢。

班特里夫人几乎总是在花园里。她热爱园艺，最喜欢读的书是球茎类植物总目，她的谈话中永远少不了各种报春花、球茎植物、开花的灌木和新奇的高山植物。马普尔小姐一眼望过去，看到的是她穿着退了色的粗花呢外套的壮实后背。

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班特里夫人直起了腰，身体突然软了一下，关节嘎吱嘎吱地响——她的爱好导致她患上了风湿。她用沾满泥土的手擦了擦冒热汗的额头，然后去迎接她的朋友。

“我听人说你回来了，简。”她说，“我这些新栽的飞燕草不错吧？看见这边新栽的小龙胆草没有？一开始长得不太好，不过现在一切都没问题了。要是下点儿雨就好了，现在旱得太厉害。”她继续说，“埃丝特跟我说，你病倒了。”埃丝特是班特里夫人的厨娘，也是村里的大嘴巴。“看来这消息是假的，太棒了。”

“只是有点儿疲劳过度。”马普尔小姐说，“海多克医生说我需要呼吸呼吸海滨空气。我有点儿体力透支了。”

“哦，可是你现在走不开呀，”班特里夫人说，“一年当中，这花园里可就是现在这时候最好啦，你花园里的花肯定也马上就要开了。”

“海多克医生认为还是那样比较好。”

“嗯，海多克医生跟那些医生不一样，他没那么糊涂。”班特里夫人这话说得有点儿勉强。

“多莉，跟我聊聊你那个厨娘吧。”

“哪个？你想找个厨娘吗？你说的不是爱喝酒的那个女人吧？”

“不不不，我说的是面点做得很好的那个，她丈夫是个管家。”

“哦，你说的是那个素甲鱼 似的女人，”班特里夫人立刻想起来了，“说话声音哭咧咧的，总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她是个好厨娘，可她丈夫是个胖子，还特别懒，亚瑟老说他给威士忌里兑水。我可不知道。夫妻双方总得有一个比另一个差劲儿，挺可惜的。他们得了点儿遗产，是某位前东家给他们留的，所以辞工去南部海岸开家庭旅店了。”

“我说的就是她。他们去的是迪尔茅斯吗？”

“没错。迪尔茅斯海滨广场十四号。”

“我想那儿好像就是海多克医生建议我去的那个海岸⋯⋯他们是姓桑德斯吗？”

“是的。这个主意太棒了，简，再好不过了。桑德斯太太会好好照顾你的，而且现在也不是旅游旺季，你去了他们不会不高兴的，收费也不会太高。吃点儿好的，再加上海边的空气，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谢谢你，多莉，”马普尔小姐说，“但愿如此。”

第六章  侦探练习

1

“你觉得尸体在什么位置？这块地板？”贾尔斯问。

他和格温达站在山腰别墅的前厅，他们俩昨天晚上就回来了。贾尔斯现在兴奋极了，高兴得好像是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小男孩。

“差不多吧。”格温达说。她站在楼梯上往楼上退，用审视的目光一丝不苟地向下看。“是的⋯⋯我想就在那里。”

“得蹲下吧，”贾尔斯说，“你那时只有三岁大，你知道。”

格温达顺从地蹲下身来。

“说那句话的男人，你并没有真正看到他，是吗？”

“我记得是没有。他站得肯定还要往后一点儿⋯⋯对，在那儿。我能看到的只有他的爪子。”

“爪子？”贾尔斯皱起了眉头。

“就是爪子，灰色的爪子——不是人类的。”

“可是，听我说，格温达。这可不是《莫格街谋杀案》，人哪会有爪子呢。”

“嗯，他就有爪子。”

贾尔斯怀疑地看着她。

“这肯定是你后来想象出来的。”

格温达缓缓地说：“你有没有想过，有可能这整件事都是我想象出来的？你看，贾尔斯，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要说这整件事就是一场梦，我倒觉得可能性要大得多了。可能就是这样，小孩子会做这种梦，然后被吓坏了，从此就忘不掉了。真的，你不觉得这才是合理的解释吗？因为在迪尔茅斯，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哪怕最模糊的印象，说这幢房子里发生过谋杀案，还是有谁突然死亡或失踪，或者任何其他奇怪的事。”

贾尔斯变了个样子，可还是像个孩子——一个被抢走了漂亮新玩具的小男孩。

“我想这有可能是一场噩梦。”他承认得很勉强，然后脸色又豁然开朗了。

“不对，”他说，“我才不信呢。你或许能梦见猴爪子和死尸，可要说你能梦见《马尔非公爵夫人》里的台词，打死我也不信！”

“说不定我是听谁说过这句台词，然后才梦到的。”

“我认为哪个孩子也做不到。除非是在一种受到极大精神压力的情况下听到的⋯⋯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就又绕回来了——等等，我想到了。爪子是你做梦梦见的，你看到了那具尸体，又听人说了那句台词，你被吓得全身僵硬，然后就做了个类似的噩梦，在梦里你看到了一对挥动着的猴爪子——可能你害怕猴子。”

格温达看起来有点儿将信将疑。她犹犹豫豫地说：“我猜也有这种可能吧⋯⋯”

“我希望你能记起更多的情况⋯⋯下来，到前厅这儿来。闭上眼睛，想一想⋯⋯想不起什么更多的线索吗？”

“不，想不起来，贾尔斯⋯⋯我越去想，那些记忆就跑得越远⋯⋯我是说，我现在开始怀疑我其实是不是压根儿就什么也没看见过。说不定，那天晚上我只不过是在剧院里想太多了而已。”

“不，这些事是发生过的。马普尔小姐也这么想。那个‘海伦’是怎么回事？你肯定对海伦有点儿印象吧？”

“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我只知道这么一个名字。”

“甚至这名字也不一定记得准确。”

“不，这名字没记错，就是海伦。”格温达显得固执己见而又自信笃定。

“既然你这么肯定那就是海伦，那你肯定知道点儿她的情况。”贾尔斯说得很有道理，“你跟她熟吗？她以前在这儿住吗？还是只在这里待过一阵子？”

“都跟你说了，我不知道！”格温达开始显得不太高兴，她有点儿精神紧张。

贾尔斯换了个问法。

“你还记得谁？你父亲？”

“不。我的意思是，我说不上来。我能看到他的照片，你知道。艾莉森姨妈老说：‘那是你爸爸。’我不记得他在这儿待过，在这幢房子里⋯⋯”

“那，没有仆人⋯⋯保姆⋯⋯其他这类的人吗？”

“不⋯⋯不。我越试着去回忆，记忆里就越是一片空白。我知道的事全都是潜意识里的——比如我下意识地往那个门里走，可我不记得那里有门。如果你不这么着急地催我，贾尔斯，说不定记忆就都回来了。无论如何，要弄清楚这所有的一切，恐怕希望不大，时间太长了。”

“当然是有希望的——就连那么大岁数的马普尔小姐都承认这一点。”

“可她没提出任何能解决问题的建议。”格温达说，“不过，她的目光有点儿闪烁，我觉得她是有想法的。我挺想知道她会怎么做。”

“我认为咱们想不到的事，她也想不到。”贾尔斯乐观地说，“别再瞎猜了，格温达，来系统地梳理一下。咱们已经开了个头——我查过教区的死亡人口记录，叫‘海伦’的人里没有年龄接近的。事实上，我查过的那段时期，就不像是有这么个海伦。埃伦·帕格，九十四岁，是最靠谱的了。现在咱们得想想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如果你父亲，和假设是你的继母，住在这幢房子里，他们肯定要么是买下了这房子，要么租下了它。”

“福斯特——那个花匠，他说，亨格雷夫一家住进来之前，这房子的主人姓埃尔沃西，再之前是芬德孙夫人。没有其他人了。”

“也许你父亲买下来之后只住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然后就又卖掉了。不过，我还是认为这房子更可能是他租的——大约是带家具一起租的。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最好的选择就是去找房屋经纪公司问问消息。”

走访房屋经纪人并不费力。迪尔茅斯只有两家房屋经纪公司。相较而言，威尔金森氏经纪公司是个后来者，开业才十一年。他们主要代理镇子边缘地带的小平房和新盖的房子。另一家是加尔布雷斯和彭德利经纪公司，格温达就是通过这家公司买了这幢房子。上门以后，贾尔斯就一股脑儿地把他们的事和盘托出：总的来说，他和他的妻子很喜欢山腰别墅，也很喜欢迪尔茅斯。他的妻子刚刚发现她很小的时候在迪尔茅斯住过，对于这块地方，她只残留了一点儿非常模糊的记忆，她觉得山腰别墅就是她以前住过的房子，但不是特别肯定。公司是否保留着曾将这幢房子租给一位哈利迪少校的记录？这大概是十八或十九年前的事了⋯⋯

彭德利先生抱歉地摊了摊手。

“我恐怕没法告诉你，里德先生。我们的记录保存不了那么久——不，没有带家具出租或短租的记录。非常抱歉我无能为力，里德先生。说起来，要是我们原来的首席业务员纳拉科特先生还活着——他去年冬天过世了——或许还能帮上忙。他的记忆力很出色，真的特别出色，而且他在公司工作了近三十年。”

“再没有别人有可能会记得了吗？”

“我们的业务员全都比较年轻。当然，还有加尔布雷斯老先生本人，他前几年就退休了。”

“也许我可以去问问他？”格温达说。

“哦，我可不知道他⋯⋯”彭德利先生犹疑不定地说，“他去年中风了，很不幸，他的身体机能都受到了损伤。何况他都八十多了，你明白吧。”

“他住在迪尔茅斯吗？”

“嗯，是的。他住在加尔各答精舍，西顿路上的一座非常漂亮的小房子。但我真的认为他没法⋯⋯”

2

“希望真是相当渺茫啊，”贾尔斯跟格温达说，“但这事谁也说不准。咱们别写信了，直接过去拜访，发挥一下咱们俩的人格魅力。”

加尔各答精舍外面有一座精心打理的花园，主人招待他们的客厅也干干净净，只是稍显窄小。空气中弥散着蜂蜡和电镀液的气味，客厅里的铜器闪闪发亮，窗户上挂着些装饰带。

一个身材纤瘦的中年女性走进屋里，目光中满是戒备。

贾尔斯连忙说明来意，加尔布雷斯小姐的脸上那种敷衍吸尘器推销员的表情消失了。

“很遗憾，可我的确帮不上忙。”她说，“这件事实在太久了，不是吗？”

“人们有时候还是能记住一些事的。”格温达说。

“当然，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从来也没做过经纪人的业务。你说的是一位叫哈利迪的少校？不，我记得到迪尔茅斯来过的人里没有谁叫这个名字。”

“你父亲或许记得，说不定呢。”格温达说。

“父亲？”加尔布雷斯小姐摇摇头，“他现在的注意力已经非常不集中了，以前的事也忘得厉害。”

格温达思索着看向一张贝拿勒斯铜桌，然后又看了看壁炉架上摆的一组乌木大象。

“我想，他说不定能记得。”她说，“因为我的父亲当时刚从印度回来。你们的房子叫加尔各答精舍吧？”

她略有迟疑，停顿了一下。

“是的，”加尔布雷斯小姐说，“父亲出国到加尔各答待过一阵子，在那边做生意。然后大战就爆发了。一九二〇年他加入了这家公司，但他总说想回去。可我母亲并不喜欢国外——当然也不是说那种气氛就对她的健康不利。嗯，我也说不上来⋯⋯你愿意见见我父亲吗？我不知道，那大概是他最好的一段时光了。”

她带他们去了一间阴暗的小书房。书房里，一位留着海象须似的八字胡的老先生坐在挺大一张磨损了的旧皮椅上，髭须已经雪白了，脸稍微有点儿歪。他的女儿做了介绍之后，他看向格温达，眼神清晰地表达出他愿意跟他们聊聊。

“记性不比从前啦，”他含混不清地说，“你是说哈利迪吗？不，我不记得这个名字。倒是有一个在约克郡上学的男孩⋯⋯可都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租了山腰别墅，我们这么猜测。”贾尔斯说。

“山腰别墅？那时候也叫山腰别墅吗？”加尔布雷斯先生还能活动的那只眼睑快速地开开合合，“芬德孙住在那里。她可是个好女人。”

“可能我父亲是连家具一起租下来的——那会儿他刚从印度回来。”

“你是说印度吗？印度？我想起了一个家伙⋯⋯是个军人。我还认识一个老浑蛋穆罕默德·哈桑，骗走了我好几条地毯。那人的妻子挺年轻的⋯⋯还有个小婴儿⋯⋯是个小女孩。”

“那就是我。”格温达肯定地说。

“的确⋯⋯是⋯⋯不可能吧！唉，唉，时光飞逝啊。现在说说，他叫什么名字？想要一个带家具出租的房子⋯⋯是啊⋯⋯有人让芬德孙夫人到埃及还是什么地方去过冬了⋯⋯净是些傻事。现在说说，他叫什么名字？”

“哈利迪。”格温达说。

“那就对了，亲爱的⋯⋯哈利迪，哈利迪少校。可爱的家伙。非常漂亮的妻子⋯⋯相当年轻⋯⋯一头金发，想跟她的亲人住得近点儿什么的。是啊，非常漂亮。”

“谁是她的亲人？”

“那就不知道了。没印象。你长得可不像她。”

格温达一句“她只是我的继母”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但为了不使问题复杂化，她克制住了这种冲动，问道：“她长得什么样?”

没想到加尔布雷斯先生答道：“看起来很焦虑。那就是她看起来的模样——焦虑。是的，非常可爱的小伙子，那个少校。听说我去过加尔各答就很感兴趣，不像那些从没出过英国的小伙子。狭隘——那就是他们啊。可我见识过整个世界。他叫什么名字，那个军人小伙子⋯⋯想租个带家具的房子？”

他就像一架老掉牙的留声机，没完没了地重复播放磨穿了的唱片。

“圣凯瑟琳别墅，就是它。租下了圣凯瑟琳别墅⋯⋯六个几尼一周⋯⋯那时候芬德孙夫人在埃及，死在那儿啦，可怜的灵魂啊。房子就被拍卖了⋯⋯谁买走了呢？埃尔沃西一家⋯⋯没错⋯⋯一帮女人⋯⋯都是姐妹。就给改了名字了⋯⋯说圣凯瑟琳别墅是个罗马天主教的名字。她们对一切跟罗马天主教有关的东西都特别抵触。老是发传单。全是些无趣的女人⋯⋯对那帮黑鬼感兴趣⋯⋯给他们发裤子和《圣经》。教化异教徒的信念特别强烈。”

他突然叹了一口气，重重地倒回椅子里。

“太久以前的事，”他烦躁地说，“我记不清名字了。从印度来的小伙子⋯⋯可爱的小伙子⋯⋯我累了，格拉迪斯，我想喝茶了。”

贾尔斯和格温达对他道了谢，又对他的女儿也道了谢，然后离开了。

“所以，这一点已经证实了，”格温达说，“我的父亲和我以前在山腰别墅住过。下一步咱们做点儿什么？”

“我真是个白痴！”贾尔斯说，“萨默赛特事务所啊！”

“萨默赛特事务所是什么地方？”格温达问。

“是登记办公室，在那儿可以查到婚姻记录。我马上去查你父亲的婚姻记录。你姨妈说，你父亲一到英国立即就跟他的第二个妻子结了婚。你没明白吗，格温达⋯⋯咱们早该想到的⋯⋯如果说‘海伦’是你继母的亲戚，那是完全合情合理的⋯⋯说不定是她妹妹。无论如何，只要咱们查到了她姓什么，兴许就能找到对山腰别墅的总体情况了解得比较清楚的人。记得吗，那个老头儿说，他们想在迪尔茅斯找一幢离哈利迪夫人的亲人近一点儿的房子。如果说她的亲人就住在这附近，咱们就有线索了。”

“贾尔斯，”格温达说，“我觉得你太了不起了！”

3

最后，贾尔斯发现没必要去伦敦了。他天生精力旺盛，总是冲到这儿又跑到那儿，试图每件事都亲力亲为。不过，他也得承认，这么一件纯公事的查询，完全可以托别人去办。

他给自己的办公室打了个长途电话。

“到手了。”收到期待已久的回信，他兴奋得嚷了起来。

他从信封里取出了一份结婚证书的证明副本。

“在这儿，格温达。星期五，八月七日，肯辛顿登记处。凯尔文·詹姆斯·哈利迪与海伦·施彭洛夫·肯尼迪结婚。”

格温达厉声尖叫：

“海伦？”

他们俩面面相觑。

贾尔斯结结巴巴地说：

“可是⋯⋯可是⋯⋯不可能是她啊。我是说⋯⋯他们离婚了，她又再婚了⋯⋯而且离开这儿了。”

“我们不知道，”格温达说，“她是不是真的走了⋯⋯”

她又看了一眼那写得明明白白的手写体姓名；

海伦·施彭洛夫·肯尼迪。

海伦⋯⋯

第七章  肯尼迪医生

1

几天以后，格温达顶着凛冽的风走在滨海大道上。突然，她在一个玻璃顶棚旁边停住了脚步，那是一家体贴周到的公司为访客准备的。

“马普尔小姐？”她诧异地叫了一声。

的确是马普尔小姐，她裹着一件厚毛呢外套，头巾包得严严实实。

“发现我在这儿，很惊讶吧。”马普尔小姐愉快地说，“我的医生嘱咐我去海边换换环境，你对迪尔茅斯的描述又太吸引人了，所以我就决定到这儿来了——尤其是，我一个朋友的厨娘跟管家还在这边开了家庭旅馆。”

“可你怎么不来看我们呢？”格温达问。

“老年人可是容易讨人嫌的呀，亲爱的。新婚小夫妻就该享受二人世界才对。”她对格温达的抗议报以微笑，“我相信你们会让我宾至如归的。你们俩挺好吧？你们的秘密调查进展如何？”

“我们抓住了一条线索。”格温达说着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她把他们目前进行的各种调查仔仔细细地跟马普尔小姐说了。

“现在，”最后，她说，“我们在很多很多报纸上都登了广告——地方报纸、《泰晤士报》还有其他大型日报。我们只是说，关于海伦·施彭洛夫·哈利迪，娘家姓肯尼迪，如果有人了解任何情况，请联系某人什么的。我可以认为我们肯定能得到一些回音的，不是吗？”

“我觉得可以，亲爱的⋯⋯是啊，我也觉得可以。”马普尔小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自若，但她的眼中已经有了困扰的神色。她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坐在身边的女孩。女孩的声音貌似坚定不移，但实则听起来有些发虚。马普尔小姐觉得，格温达似乎很焦虑。海多克医生所说的，这件事背后“意味着”的那些事，也许已经在她身上初露端倪了。是的，然而现在回头已经太晚了⋯⋯

马普尔小姐柔声表达着歉意：“我对这一切真是太感兴趣了。你知道，我的生活中极少有刺激的事发生。所以我想请你多跟我说说你们的进展，希望你不会嫌我太问东问西了。”

“当然，我们会让你知道的。”格温达热情地说。“你可以参与每一件事。嘿，要不是你，我准得让医生把我关到疯人院里去。告诉我你在这儿的地址吧，以后你可得过来喝一杯——我是说，跟我们喝喝茶，看看我们的房子。你得到犯罪现场来看看，是不是？”

她大笑起来，笑声中却藏着隐隐的紧张不安。

格温达离开以后，马普尔小姐皱起了眉头，极为轻微地摇了摇头。

贾尔斯和格温达每天都迫不及待地查看信件。一开始，希望落空了，他们只收到了两封信，都是私家侦探发来的，声称自己有意愿且有能力为他们承担调查工作。

“先不用看这些，”贾尔斯说，“要是咱们非得委托私家侦探去查，也得找一流的公司才行，不能用这种发邮件招揽客源的。不过，我真不觉得有什么他们能做到的事是咱们自己做不到的。”

几天之后，他的乐观（也许是自满）就被证明了并非盲目自大。有一封信寄到了，信上是那种字迹清晰但稍难辨认的手写体，可见写信者是一位职业人士。

高尔斯山别墅

伍德雷波尔顿

亲爱的先生，

为你在《泰晤士报》上刊登的广告做一答覆。海伦·施彭洛夫·肯尼迪是我的妹妹。我与她失去联系多年，非常希望得知她的近况。

你忠实的，  

詹姆斯·肯尼迪，医学博士   

“伍德雷波尔顿，”贾尔斯说，“不是很远。伍德雷营地是大家常去野餐的地方，一直延伸到高沼地那边，离这儿大概有三十英里。咱们给他写信问问吧，看是要咱们登门拜访，还是他愿意来找咱们。”

肯尼迪医生答复说，他准备在下星期三接待他们。到了那天，贾尔斯和格温达动身了。

伍德雷波尔顿是一座村庄，散布在山的一侧。高尔斯山别墅建在隆起的山巅上，是最高处的房子，可以俯视伍德雷营地和延伸至大海的旷野。

“这地方真冷啊。”格温达说着打了个寒战。

房子里很冷，显然，肯尼迪医生对于中央供暖这类现代新事物持排斥态度。来开门的女人肤色黝黑、面容冷峻。她带着他们穿过空荡荡的大厅，步入书房，肯尼迪医生就在这里接待他们。书房呈长条状，挑高也相当高，陈列着一列一列堆得满满的书架。

肯尼迪医生是一位灰头发的老人，眉毛浓密，眼神锐利。他那锐利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贾尔斯，又打量了一下格温达。

“里德先生和夫人吗？坐这里，里德夫人，这把椅子应该是最舒服的。现在，说说吧，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贾尔斯流利地讲起了他们预先商量好的故事。

他和他妻子是最近在新西兰结的婚，后来到了英国，他的妻子童年时曾在这里小住过。现在，她想找找家族的老朋友和老熟人。

肯尼迪医生的态度僵硬冷漠。他维持着表面的礼貌，但很明显，从殖民地来的人非要跟他攀什么莫名其妙的亲戚关系，让他颇为恼怒。

“所以你认为我妹妹——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可能还包括我自己，是你们的熟人？”他这么问格温达，虽然彬彬有礼，但略带敌意。

“她是我的继母，”格温达说，“我父亲的第二任妻子。当然，我对她没什么特别深的印象了，那时候我太小了。我娘家姓哈利迪。”

他盯着她看——然后，一抹微笑点亮了他的面容。他简直变成了另一个人，一点儿也不冷漠了。

“天哪！”他说，“别跟我说你是格温妮！”

格温达急切地点头，她的小名，已经淡忘了许久，此刻重新在耳边响起，让人感觉既安心，又亲切。

“是呀，”她说，“我是格温妮。”

“上帝保佑！你都长大成家了。时光飞逝！这得有⋯⋯怎么着⋯⋯十五年⋯⋯不对，当然，还要久得多了。你可不记得我了吧，我猜？”

格温达摇了摇头。

“连我父亲都记不得了。我是说，所有的记忆都模糊了。”

“当然⋯⋯哈利迪的第一任妻子是新西兰人⋯⋯我记得他是这么告诉我的。那是个不错的国家，我觉得是。”

“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国家——不过我也非常喜欢英国。”

“你们是过来旅游，还是定居？”他边说边按响了铃，“咱们一定得喝杯茶。”

那个高个子女人进来以后，他说：“请端茶过来⋯⋯还有⋯⋯呃⋯⋯热黄油吐司，或者⋯⋯或者蛋糕，别的也行。”

一本正经的女管家虽然看起来有点儿刻薄，不过，她说了声“是，先生”便出去了。

“我平时不爱喝茶，”肯尼迪医生含含糊糊地说，“不过我得为你们接风。”

“你太客气了，”格温达说，“不用麻烦了，我们来这儿不是为了旅游，我们已经买好了房子。”她顿了顿，补充道，“山腰别墅。”

肯尼迪医生的声音还是很含糊：“哦，是啊，在迪尔茅斯，你们的信就是从那边寄来的。”

“这真是最不可思议的巧合，”格温达说，“不是吗，贾尔斯？”

“是可以这么说，”贾尔斯说，“的确相当出人意料。”

“你看，当时那幢房子正在出售。”格温达说道，见肯尼迪医生面上露出不知所云的表情，她补充了一句，“就是很久以前我住过的房子。”

肯尼迪医生皱起了眉头：“山腰别墅？可是确实⋯⋯哦，对了，我听说他们给改过名字。以前是叫圣什么的⋯⋯如果我想得没错的话⋯⋯在利翰普顿路的右手边，往南走可以进城？”

“没错。”

“那就是了。真有意思，名字就是容易忘。等等，圣凯瑟琳别墅——它以前的名字就是这个。”

“我确实在那里住过，是吗？”格温达说。

“是的，你当然住过。”他看着格温达，笑了，“你为什么要回到那里去？你对那里并没有太多记忆了，是吧？”

“是啊，可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它是家。”

“觉得它是家。”医生重复了一遍。他说话时语气平静，但贾尔斯偏偏觉得他是想到了什么。

“所以，你看，”格温达说，“我希望你能把一切都告诉我⋯⋯关于我父亲和海伦的事，以及⋯⋯”她说得犹犹豫豫的，“以及每一件事⋯⋯”

他看着她，思虑重重。

“我猜他们之间并不怎么熟悉⋯⋯在新西兰的时候。他们没理由会特别熟悉吧？哦，其实也没太多可说的。海伦——我妹妹——从印度回来的时候和你父亲坐的是同一艘船。他当时是个带着小女孩的单亲爸爸，海伦也许是可怜他，也许是爱上了他。而他孤身一人，也许就爱上了她。很难说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俩一到伦敦就结婚了，并且到迪尔茅斯来找我。我当时在那里行医。凯尔文·哈利迪是个漂亮的小伙子，但很是焦虑颓唐，不过看起来他们在一起生活得挺幸福的——在那个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然而，不到一年以后，她就和别人私奔了。你大概知道这件事吧？”

“她是和谁私奔的？”格温达问。

他用锐利如刀的目光盯住她。

“她没告诉我。”他说，“她并不信任我。我看到过——无意中看到过——她和凯尔文发生过矛盾。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是那种古板保守的人，我认为夫妻之间必须忠诚。海伦不会希望我知道她在做什么。我听到过一些传闻——就一个——不过没说到具体人名。经常会有从伦敦或外地来的客人住在他们家。我想可能是他们中的某个人。”

“那么，他们俩没离婚吗？”

“海伦不想离婚。凯尔文跟我说过。所以我猜，也不一定正确，对方可能是个有妇之夫，也许那人的妻子是个罗马天主教徒 。”

“那我父亲呢？”

“他也不想离婚。”肯尼迪医生的回答非常简洁。

“跟我谈谈我父亲吧，”格温达问，“他怎么就突然决定要把我送去新西兰呢？”

肯尼迪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说：“我猜是你母亲在那边的亲人向他施压了。第二次婚姻破裂之后，也许他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

“那他为什么不亲自送我过去呢？”

肯尼迪医生在壁炉架上看来看去，踅摸着烟斗通条，表情晦暗不明。

“唉，我也说不上来⋯⋯他的身体非常不好。”

“他的身体是怎么回事？他是得什么病去世的？”

门开了，女管家冷着脸走进来，手里端着重重的托盘，上面摆着奶油吐司和果酱，没有蛋糕。肯尼迪医生冲格温达略微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倒茶。她照办了。她把茶杯都倒满了，每个人一杯，然后给自己拿了一片奶油吐司。肯尼迪医生强打精神，笑着说：“跟我说说吧，你的房子装修得怎么样了？我猜我现在肯定都认不出来了——等你们装修完以后。”

“我们对浴室做了点儿小改动。”贾尔斯说。

格温达盯着医生问：“我父亲是得什么病去世的？”

“我确实不知道，亲爱的。我说过，有一段时间他的身体非常不好，最后住进了一家疗养院——在东海岸。两年以后，他就去世了。”

“那家疗养院具体在哪儿？”

“对不起，我现在记不起来了。我说过，我的印象里是在东海岸。”

这会儿，他明显是在回避什么，贾尔斯和格温达对视一眼。

贾尔斯说：“最起码，先生，你可以告诉我们他葬在哪里吧？格温达——自然是——非常急切地想去扫墓。”

肯尼迪医生在壁炉前弯着腰，用削笔刀挖着烟斗锅子。

“你明白吗，”他含含糊糊地说，“我真的认为不应该过份沉溺于过去的事。这种祖先祭拜⋯⋯是个错误。未来才是最重要的。看看你们俩，年纪轻轻、健健康康的，你们面前有整个世界。多向前看。从现实的角度来看，在某个你们都不太认识的人的墓前放上一束花，其实没有什么意义。”

格温达激烈反对：“我就是要看看我父亲的墓！”

“那我恐怕就帮不上你的忙了。”肯尼迪医生说话的语气轻松而冷淡，“时间太长了，我的记忆力也不比从前。你父亲离开迪尔茅斯以后，我们就没再联系过。我记得他在疗养院的时候给我写过一次信。我说过，我有印象那是在东海岸——不过即使是这一点我也不是十分确定。而且，我完全不知道他葬在什么地方。”

“真奇怪。”贾尔斯说。

“有什么可奇怪的，你要明白，我们之间的纽带只有海伦。我一直特别喜爱海伦。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比我小很多，但我竭尽全力抚养她长大，送她上好学校，给她应有的一切。但无法否认，海伦⋯⋯嗯，她的性格太不庄重了。她还很年轻的时候，就曾经跟一个不良青年发生过纠葛。我帮她摆脱了这场麻烦。然后她就决定去印度，跟沃尔特·费恩结婚。哦，这桩婚事还行，那孩子不错，他父亲是迪尔茅斯最好的律师，但说实话，他这个人特别单调乏味。他很爱慕她，可是她一点儿都看不上他。不过，她改变了主意，去了印度打算跟他结婚。然而，他们俩再次见面以后，这桩婚事还是告吹了。她拍电报给我，跟我要回家的路费，我就给她寄了钱。她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凯尔文，没等我知道，就嫁给了他。我替我妹妹感到——可以说是——愧疚。所以，她走了以后，我和凯尔文就没再维持这种亲属关系。”他突然补充了一句，“海伦现在在哪儿？你们能告诉我吗？我希望能联系上她。”

“我们不知道，”格温达说，“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哦，看了你们的广告我想⋯⋯”他看着他们，眼神里突然有了好奇，“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登广告？”

格温达说：“我们想联系⋯⋯”她住了嘴。

“联系一个你几乎不记得的人？”肯尼迪医生质疑。

格温达赶紧说：“我是想⋯⋯如果我能联系上她⋯⋯也许她会告诉我⋯⋯我父亲的事。”

“是的⋯⋯是的⋯⋯我明白。抱歉我帮不上什么忙。记忆力大不如前，而且那是太久以前的事了。”

“可至少，”贾尔斯说，“你知道那是家什么疗养院吧？结核病疗养院？”

肯尼迪医生突然又板起了脸：“是⋯⋯是的，我很确定。”

“这么一来，我们的调查应该就容易得多了。”贾尔斯说，“非常感谢，先生，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一切。”

他站起身来，格温达也跟着站了起来。

“非常感谢，”她说，“一定要来山腰别墅看我们。”

他们走出书房，格温达回头看了一眼，肯尼迪医生站在壁炉架旁边，揪扯着花白的八字胡，面色凝重。

“他知道些什么，可他不告诉咱们，”他们坐进汽车时，格温达说了一句，“这里面的事⋯⋯哦，贾尔斯！我希望⋯⋯我现在希望咱们从来没有开始调查这件事⋯⋯”

他们对视一眼，彼此并不知道，各自的脑海里已经涌起了同样的恐惧。

“马普尔小姐是对的，”格温达说，“我们应该离这些过去的事远远的。”

“我们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贾尔斯犹犹豫豫地说，“我想，也许，格温达，亲爱的，我们最好停手。”

格温达摇了摇头。

“不，贾尔斯，我们现在不能停手。我们应该始终保持好奇心和想象力。不，就得继续下去⋯⋯肯尼迪医生不告诉我们，是出于一片好意——可这样的好意并没有什么好处。我们必须继续追查，找出真相。即使⋯⋯即使⋯⋯我父亲就是那个⋯⋯”她说不下去了。

第八章  凯尔文·哈利迪的幻觉

第二天早上，贾尔斯和格温达正在花园里，科克尔太太走过来，说：“打扰一下，先生。有一位肯尼迪医生来电话了。”

格温达留下来继续和老福斯特商量怎么布置花园，贾尔斯走进屋里，拿起电话听筒。

“我是贾尔斯·里德。”

“我是肯尼迪医生。我一直在考虑我们昨天的谈话，里德先生。有一些情况，我想也许应该让你和你夫人知道。如果我下午去你家，你们在家吗？”

“当然，我们在。你什么时候过来？”

“三点？”

“我们这边没问题。”

在花园里，老福斯特跟格温达说：“是以前住在西克利夫的那位肯尼迪医生吗？”

“我想是他。你认识他吗？”

“他算得上是这里最好的医生了⋯⋯仅次于拉曾比医生。拉曾比医生老说笑话，或者哈哈大笑地逗人乐。肯尼迪医生就不行了，他有点儿乏味⋯⋯不过他的医术不错。”

“他停止行医是在什么时候？”

“有挺长时间了，至少有十五年了。他身体不行了，他们都这么说。”

贾尔斯从落地窗那边走过来，格温达还没问，他就回答了她的问题：“他下午过来。”

“哦。”她再次转过来问福斯特，“你认识肯尼迪医生的妹妹吗？”

“妹妹？不认识，不过我记得这么个人。那时候她只是个小姑娘，先是出去上学，然后又出了国。我听说她结婚以后回来待过一阵子，可是我相信她是跟别的小伙子私奔了⋯⋯她性子很野，他们说。我没亲眼见过她，也不认识她。那会儿，我在普利茅斯工作了一段时间，你知道。”

走到露台尽头的时候，格温达对贾尔斯说：“他来干什么？”

“等到三点就知道了。”

肯尼迪医生如期而至。他在客厅里四处看了看，说：“又到这里来了，感觉有点儿怪。

然后，他直奔主题：“我想，你们俩已经下定决心了？真的要去调查清楚凯尔文·哈利迪死在哪家疗养院，了解一切你们能查到的有关他生病和去世的细节？”

“绝对要查。”格温达说。

“哦，你要做到这些其实相当容易，当然。所以，我的结论是，如果是从我这儿了解到实情，你们受到的打击可能会小一点儿。很遗憾，我不得不告诉你们，这消息无论对你们还是对其他任何人都没什么好处，而且很可能让你，格温妮，陷入巨大的痛苦。但事实如此，你的父亲得的不是肺结核，你们想问的那家疗养院是一家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这么说，他精神失常了？”格温达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没有确诊。而且我的观点是，如果从这个术语的公认词意来说，他不是一位精神病患者。极大的紧张情绪使他的精神崩溃了，他陷入了某种惑人的幻觉。出于他自己的愿望、意志和努力，他住进了一家疗养院，当然，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离开。然而，他的情况没有改善，最后死在了那里。”

“惑人的幻觉？”贾尔斯用疑问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是哪种幻觉？”

肯尼迪医生冷冷地说：“他一直认为他掐死了自己的妻子。”

格温达压抑地叫了一声。贾尔斯赶紧伸过手来攥紧了她冰凉的手。

贾尔斯说：“那么⋯⋯那么他有没有那么做呢？”

“呃？”肯尼迪医生盯着他，“不，当然没有。这种事情毋庸置疑。”

“可是⋯⋯可是你怎么会知道呢？”格温达的语气不怎么肯定。

“亲爱的孩子！对于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有什么疑问的。海伦是为了别的男人离开了他。他有时候情绪很不稳定，做紧张不安的梦，有病态的幻想，而这最后的打击把他推到了崩溃的边缘。我不是心理学家。对于这类事情他们有合理的解释。如果一个男人宁愿他的妻子死去也不愿意她不忠的话，他就会想办法让自己相信她是死了⋯⋯甚至是他亲手杀了她。”

贾尔斯和格温达小心翼翼地对了一下眼色，目光中充满了警觉。

贾尔斯平静地说：“所以，你非常确定，关于他声称自己做过的事，他并没有嫌疑真的做过？”

“嗯，非常确定。海伦给我寄过两封信。第一封是她在走后一周左右从法国寄来的，另一封是大约六个月以后来的。哦不，这件事纯纯粹粹、完完全全是他的幻觉。”

格温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求你了，”她说，“你愿意把所有这些事情都告诉我吗？”

“我会把我知道的每一件事都告诉你，亲爱的。首先，我要告诉你，有一段时间，凯尔文陷入了一种相当怪异的精神异常状态。他为此来找过我，说自己老做形形色色的怪梦，而这些梦，他说，都是相似的，也都有相同的结局——他掐死海伦。我尝试寻找他出问题的根源——我想，在幼年时期，他身边肯定发生过一些冲突，很显然，他的父母在一起过得并不幸福⋯⋯哦，这个我就不细说了，除了医生，谁也不会对那些事感兴趣。其实，我曾经建议凯尔文去看精神科医生，有那么几位一流的大夫，可他不听劝，认为那么做一点儿用也没有。

“我认为，他和海伦在一起的日子过得并不舒心，可他从来也不说，我也不喜欢多问。整件事情是这么开始的，一天傍晚，他走进我家——那是一个星期五，我记得，当时我刚从医院回来，就发现他在诊室里等着我，他已经等了大概有一刻钟。我一进屋，他就把头抬起来，看着我说：‘我杀了海伦。’

“那一瞬间我脑海里一片空白，他看起来是那么冷静，那么认真。我说：‘你是说⋯⋯你又做梦了？’他说：‘这次不是梦，是真的。她横倒在那儿，被掐死了，是我掐死了她。’

“然后他说——态度既冷静又理智：‘你最好和我一起回家，这样你就可以从那边报警了。’我那时脑海里还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抓不住。我把车重新开出来，往这里开。房子里悄无声息，一片黑暗。我们上了楼，往卧室走去——”

格温达打断了他：“卧室？”她的语气诧异不已。

肯尼迪医生看起来有点儿惊讶。

“是的，没错，就是那里。当然了，我们过去的时候，屋里什么也没有！床上没有女尸横陈，也没有任何混乱的痕迹——甚至连床单也是平平整整的。整件事就是幻觉。”

“可是我父亲怎么说呢？”

“哦，他还是坚持自己的说法，当然。他是真的相信，你要明白。我说服他让我给了他一服镇静剂，又把他弄到更衣室的床上躺下。然后，我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圈，在客厅的废纸篓里找到了一个纸团，是海伦留下的字条，上面的字迹很清晰。她写下的内容差不多是这样的：‘再见了。我很抱歉⋯⋯可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我走了，跟着我唯一爱过的男人。如果可能的话，原谅我吧。海伦。’

“很明显，凯尔文回到家，看到了她的字条。然后，他上了楼，脑海中一片混乱，最后过来跟我说，他杀了海伦。

“之后，我查问了女仆。当晚她外出了，回来得很晚。我带她进了海伦的房间，她检查了海伦的衣物。事情明摆着，海伦收拾好了一个箱子和一个包，随身带走了。我搜查了整幢房子，可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蛛丝马迹——当然更没有被掐死的女人了。

“第二天早上，我费尽了唇舌，最后终于让他明白了这一切只是幻觉——或者，至少他说他明白了。他同意了去疗养院接受治疗。

“一周之后，我刚才也说了，我接到了一封海伦寄来的信。信是从法国的比亚里茨寄出的，信上说，她打算去西班牙，让我告诉凯尔文，她不想离婚，让他最好赶紧忘掉她。

“我把信拿给凯尔文看。他什么也没说，继续按原计划行事。他给他前妻在新西兰的亲戚发了电报，请他们代为抚养女儿。安排好一切之后，他就住进了一家不错的私人精神病院，并答应接受适当的治疗。然而，那些治疗对他没有什么效果。两年以后，他就在那里去世了。我可以给你那家疗养院的地址，就在诺福克。现任的院长那时候就在这家疗养院里工作，那会儿他还是个年轻医生，他很可能会把有关你父亲病情的所有详情都告诉你。”

格温达问：“那你妹妹寄来的第二封信呢——之后寄来的那封？”

“哦，对了。那是大概六个月以后，从佛罗伦萨寄来的——地址栏写的是‘肯尼迪小姐’留局自取。她说她意识到也许不离婚对于凯尔文来说很不公平，可她并不想离婚。她说，如果他想离婚，就请我转告，让她知道他需要相关证明。我把信拿给凯尔文，他立即说他不想离婚。于是我给她写信说明了情况。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信了。我不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死是活，所以我才被你们登的广告吸引了，希望能得到她的消息。

他轻声补充说：“对于这一切，我感到非常遗憾，格温妮。可是你得明白，我只是希望你可以离这一切远远的⋯⋯”

第九章  未知元素？

1

贾尔斯送走了肯尼迪医生，回到屋里，他发现格温达还坐在原处。她两颊通红，目光亮得可怕，说话声音沙哑而又神经质。

“老话怎么说的来着？要么死亡要么发疯？就是这个——死亡或发疯。”

“格温达⋯⋯亲爱的。”贾尔斯走到她身边，用手臂环住她，感到她的身体又僵又硬。

“咱们当初怎么就没丢开不理呢？为什么呢？就是我的亲生父亲掐死了她，我听到的那些话就是我亲生父亲说的。难怪这一切都回来了⋯⋯难怪我怕得这么厉害，那是我的亲生父亲啊。”

“等等，格温达⋯⋯等一下。我们并不真的知道⋯⋯”

“我们当然知道！是他告诉肯尼迪医生他掐死了自己的妻子，不是吗？”

“可是肯尼迪相当肯定他并没有⋯⋯”

“那是因为他没发现尸体，但是尸体是存在的⋯⋯我看见了。”

“你是在前厅看见的⋯⋯不是在卧室里。”

“那又怎么样呢？”

“哦，挺可疑的，不是吗？他何必要说他是在卧室里掐死了自己的妻子呢，如果他其实是在前厅掐死了她的话？”

“哦，我不知道，那只是无关紧要的细节。”

“我可不那么认为。振作起来吧，亲爱的。这整个事件中有不少相当有趣的地方。如果你愿意，咱们可以认为，的确是你父亲掐死了海伦，就在前厅。那么之后呢？”

“他跑到肯尼迪医生那儿去了。”

“然后跟他说，自己已经把老婆掐死在卧室里了，还把他带回来，可是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尸体——无论是在前厅还是在卧室。见鬼了，哪有杀了人却没尸体的。他是怎么处置尸体的呢？”

“也许是有尸体的，肯尼迪医生帮他埋了⋯⋯只不过，他肯定不会跟咱们说的。”

贾尔斯摇了摇头。

“不，格温达⋯⋯我觉得肯尼迪不会那么做。他是个冷静、精明、从不感情用事的苏格兰人。你的言下之意是，他会愿意成为一个帮凶，让自己担上风险。我可不相信他会那么做。他可能会竭尽所能帮哈利迪提供证据证明他精神失常——这个，他会的。可他有什么必要拿自己的脑袋冒险去掩盖这件事呢？凯尔文·哈利迪跟他毫无关系，连亲密的朋友都算不上。而被杀的可是他的亲生妹妹，何况他还很喜爱她——尽管他对于她不检点的生活方式表现出了老古董式的不满。就算你是他妹妹的孩子，他也不会为了你那么做的。不，肯尼迪不会纵容隐瞒凶案的行为。即使他那么做了，唯一可能采取的方式，就是故意出具一份死亡证明，证明她死于心脏衰竭之类的毛病。我认为，那样做是可以成功的。但我们明确知道他并没有那样做，因为教区登记簿里没有她的死亡记录。何况，如果他那么做了，他会告诉咱们他妹妹已经死了。所以，就从这里开始解释吧，如果你能解释得清的话，尸体到底去哪儿了？”

“也许我父亲给埋在什么地方了⋯⋯在花园里？”

“然后跑到肯尼迪那儿去，说他谋杀了自己的妻子？为什么？为什么不顺水推舟地说她是‘离开了他’？”

格温达把额前的刘海向后拢了拢。她的身体现在已经不怎么僵硬，两颊的潮红也消退了。

“我不知道，”她承认，“你这么一说，这事似乎是有点儿奇怪。你觉得肯尼迪医生说的是实话吗？”

“哦，是的⋯⋯我很确信这一点。从他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故事。噩梦、幻觉——到最后就主要是幻觉了。他毫不疑心这事其实不是幻觉，因为，我们刚才说过，没有尸体就没有凶案。这是我们和他有分歧的地方。我们知道尸体是存在的。”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从他的角度来看，每一环都衔接得很好，失踪的衣物和手提箱、告别的留言，还有后来他妹妹寄来的两封信。”

格温达动了一下。

“那两封信怎么解释呢？”

“没法解释⋯⋯可我们会弄清楚的。如果肯尼迪说的都是实话（我说过，我非常确信这一点），我们就得搞清楚那些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在想，那些信真的出自他妹妹的手笔吗？他认识她的笔迹吗？”

“你知道，格温达，我相信这不成问题。这可不是那种签在可疑支票上的签名。即使那些信不是他妹妹写的，只要笔迹模仿得高度相似，他是不会有任何怀疑的。他本就知道她跟别人私奔了，这些信正好让他对此坚信不疑。如果她从此音信全无——嘿，那他就该起疑心了。不过，信上有几处疑点，他可能没有发现，我却发现了。这两封信都是匿名信，这一点很奇怪。信上只写了留局自取，没留地址，也没说跟她一起私奔的那个男人是谁。信上的内容很明确地表示，她决心要跟过去的一切断得干干净净。我得说，这很典型地就是那种谋杀犯精心策划出来的信，借以打消受害者家人可能会生出的疑心。又是克里平 的那套老掉牙的伎俩。要制造出假象，让人相信信件是从国外寄来的，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你认为我父亲⋯⋯”

“不⋯⋯恰恰相反，我认为不会是他。假设一个男人经过深思熟虑决定除掉他的妻子，他会利用她可能存在的不忠行为散播谣言，他会一手布置她离家出走的假象——遗留的字条，打包带走的衣物，还会有她写的信——按照精心谋划的频率从国外寄来。而事实上，他已经悄然无声地杀了她，把她埋到了——比方说，地下室底下。这是谋杀案的模式之一——而且这种模式经常被采用。不过，这种类型的谋杀犯可绝不会冲到大舅子那里，跟他说自己把老婆给杀了，问他要不要一起去警察局。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你父亲是那种激情杀人者，对妻子因爱成狂，在激烈到扭曲的嫉妒情绪中掐死了她——就是奥赛罗那种类型——这也解释了你为什么会听到那句台词——那么，他在匆忙地冲到一个并不像是个能保守秘密的男人面前，大肆声张自己的罪行之前，肯定不会冷静细心地打包衣物并安排寄信事宜。这不合逻辑，格温达，这整个模式都不对劲儿。”

“那么，你到底想说什么呢，贾尔斯？”

“我也说不好⋯⋯有一条串起这一切的主线，似乎存在着那么一个未知的因素——姑且称为X。目前有那么一个人还没现身，但他的手段已经隐约可见。”

“X？”格温达的语气万分惊讶，然后目光又暗了下来，“这是你编出来的吧，贾尔斯，你是故意这么说，好安慰我。”

“我发誓我没有。你难道没发现吗，我们根本没法勾勒出一个符合所有已知情况的轮廓。我们知道海伦·哈利迪被掐死，是因为你曾经看到⋯⋯”他突然住嘴。

“天哪，我就是个傻瓜。我刚刚才想到。有一点把一切都给掩盖住了。你是对的，肯尼迪也没说谎。听着，格温达，海伦当时正准备跟她的情人私奔——但那个情人是谁，咱们可不知道。”

“X？”

贾尔斯急不可耐地打断了格温达的插话。

“她给她丈夫写了字条，可是不巧他恰好走了进来，看见她写的是什么，一下子就失控了。他团了纸条，扔进废纸篓，然后扑向她。她吓坏了，跑到了前厅⋯⋯他追上了她，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她的身子软下来，于是他甩开她，然后在她身旁退后几步，吟诵了《马尔非公爵夫人》里的台词。正在此时，楼上的孩子走到了栏杆处，看到了下面的一切。”

“然后呢？”

“关键在于，她没死。他可能以为她死了，但她不过是半窒息而已。或许是她的情人到了——在癫狂的丈夫出发去镇子另一头的医生家以后，又或许是她自己清醒了过来。不管怎么说，她一醒过来就逃走了，一刻也没多留。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就都能说得通了。所以凯尔文才会坚信自己杀死了海伦，所以那些白天就收拾好的衣物才会消失无踪，所以之后的来信才会看起来如假包换。就是这么回事——所有事情都说得通了。”

格温达语速很慢地说：“但这解释不了凯尔文为什么会说他在卧室里掐死了她。”

“他情绪太激动，没办法记清楚这一切发生的确切地点。”

格温达说：“我愿意相信你。我也想去相信⋯⋯可是我仍然确定⋯⋯相当确定，我往下看的时候，她是死了，确实死了。”

“但你哪儿能说得准呢？那时候，你不过个三岁的孩子。”

她看着他，面色诡异：“我可以明白的——比成年人更容易明白。就像狗，它们明白死亡并且会掉头狂吠。我觉得孩子们⋯⋯明白死亡⋯⋯”

“这毫无意义，根本不切实际。”

前厅的门铃响起，打断了贾尔斯的话。他说：“是谁呢？”

格温达突然醒悟过来：“我都给忘了。是马普尔小姐，我邀了她今天过来喝茶。在她面前，咱们就别讨论这件事了。”

2

格温达本来担心喝茶的时候，自己会被瞧出什么端倪来——不过幸好，女主人这副语速过快、精神亢奋，还有点儿强颜欢笑的样子，马普尔小姐似乎并没有留意到，她自顾自地说个不停——能待在迪尔茅斯，她特别开心，还有——这不令人兴奋吗？——她朋友的朋友给自己在迪尔茅斯的朋友写了信，所以她接到了不少本地住户的热情邀请。

“能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外地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亲爱的，只要他认识一些积年的老住户。比如说，我马上要去跟费恩夫人一起喝茶——她丈夫生前是本地最好的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那真是一家老式的家族事务所，现在是她的儿子在经营。”

念叨着家长里短的轻柔话语仍在继续。她的女房东为人特别好，让她住得非常舒适——“还有真正的美味佳肴，她在我的老朋友班特里夫人家里做过几年厨娘——她不是英国人，不过她的姨妈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她和她丈夫假日时会到这边来——所以她知道不少本地的家长里短。哦，顺便问一句，你对你的花匠还满意吗？我可听说本地人都知道他老是偷懒——说得多做得少。”

“他就爱喝闲茶聊闲天，”贾尔斯说，“一天得喝五杯茶。不过只要我们盯着，他就干得特别好。”

“咱们去花园里转转吧。”格温达说。

他们陪她在房子里和花园里逛了逛，马普尔小姐礼貌地点评了几句。格温达本来担心观察力敏锐的马普尔小姐会察觉到什么问题，不过她错了，马普尔小姐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观察到异常情况的模样。

然而，奇怪的是，格温达自己改变了主意。马普尔小姐正在跟他们讲一桩小孩子和贝壳的趣事，格温达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喘了几口粗气，对贾尔斯说：

“不管了，我要告诉她⋯⋯”

马普尔小姐扭过头来专心听她要说什么。贾尔斯欲言又止，最后他说：“唉，你这是自寻烦恼，格温达。”

于是，格温达把一切对马普尔小姐和盘托出：他们如何去拜访肯尼迪医生，他后来又如何回访，还有他告诉他们的情况。

“你在伦敦说的话就是这个意思，不是吗？”格温达屏住呼吸问道，“所以说，你认为，我⋯⋯我父亲有可能卷进了这桩案子？”

马普尔小姐温和地说：“在我看来，的确有这种可能性⋯⋯是的。‘海伦’非常可能是你年轻的继母⋯⋯受害人⋯⋯呃，掐人致死的案子，通常都跟丈夫脱不了干系。”

马普尔小姐既没有大惊失色，也没有情绪激动，语气就像是在谈论观察到的自然现象一样。

“我现在明白你之前为什么极力劝阻我们调查这件事了。”格温达说，“哦，我现在真希望我们当时听了你的话。可是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了。”

“是啊，”马普尔小姐说，“没办法重新来过。”

“现在你最好听听贾尔斯的想法。他一直在提出不同的意见和建议。”

“我的想法就是，”贾尔斯说，“这并不合情理。”

他把之前跟格温达说过的观点又清晰简练地陈述了一遍，然后详述了他最终得出的结论。

“如果你只是想说服格温达，那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马普尔小姐把目光从贾尔斯身上转向格温达，又转了回来。

“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假想，”她说，“但是，正如你自己所指出的那样，里德先生，那个X是有可能存在的。”

“X！”格温达说。

“未知元素，”马普尔小姐说，“我们可以说，是某个尚未现身的人。不过，他确实存在，通过明显的事实，可以做此推断。”

“我们打算到诺福克的那家疗养院去看看，我父亲是在那里去世的，”格温达说，“也许我们能在那里发现一些线索。”

第十章  一份病历

1

盐沼疗养院距离海岸六英里，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在五英里外的南本汉姆镇可以乘坐火车方便地往返伦敦。

贾尔斯和格温达被人领进一间宽敞明朗的大客厅，里面挂着满是花朵图案的布艺装饰。一位满头银发、相貌优雅的老夫人端着一杯牛奶走了进来，冲他们点头致意后，在壁炉边坐下来，若有所思的目光在格温达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向格温达倾身靠过去，用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她耳语：

“这是你可怜的孩子吗，亲爱的？”

格温达吃了一惊，迟疑地说：

“不⋯⋯不，不是的。”

“哈，奇怪。”老夫人点点头，喝了一小口牛奶，然后继续搭话，“十点半⋯⋯就是那时候。总是十点半。太奇怪了。”她压低声音，又向格温达倾身靠过去。

“就在壁炉后面，”她喘了口气，“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白色制服的女仆走进客厅，请贾尔斯和格温达跟她走。

他们被带到了彭罗斯医生的书房，医生正站起来迎接他们。

格温达忍不住暗自琢磨，这位彭罗斯医生自己看着也有点儿精神不正常，客厅里那位老夫人看起来都比他正常多了——不过，也许精神科医生都有点儿像精神病患者吧。

“我看了你的信，还有肯尼迪医生的信。”彭罗斯医生说，“我已经查阅了你父亲的病历，里德夫人。当然了，他的病情我记得非常清楚，不过还是想重新回忆一下，再回答你希望知道的所有细节。据我所知，你是最近才知道这些事的吧？”

格温达解释道，她是在新西兰由母亲的娘家亲戚抚养长大的，对于父亲，唯一所知的就是他是在英国一家疗养院里过世的。

彭罗斯医生点了点头：“的确如此。根据病历显示，里德夫人，你父亲的病情非常特殊。”

“比如说？”贾尔斯问。

“哦，他的妄想——或者说幻觉——非常强。哈利迪少校明显处于一种非常紧张不安的状态，却异常坚定地强调，他由于妒火中烧而掐死了自己的第二任妻子，而在他身上却没有出现此类病症的各种常见症状。我不妨坦率地告诉你，里德夫人，要不是肯尼迪医生向我保证哈利迪夫人的确还活着，当时我就已经准备相信你父亲的话了。”

“你认为他真的杀死了他的妻子吗？”贾尔斯问。

“我说了，那是‘当时’。不久，我就改变了看法，因为我逐渐了解了哈利迪少校的性格和品质。里德夫人，你的父亲，绝对不是一个偏执狂。他没有迫害妄想，没有暴力冲动，是一个文雅、友善、自制力良好的人。他既不是一般所谓的疯子，也不对任何人构成威胁。可是对于哈利迪夫人的死因，他却顽固地坚持己见，关于这一点，如果追根究底，我相信我们得回溯很多——乃至他的某些童年经历。不过，我得承认，所有的分析方法都无法为我们提供正确的线索。要打消病人对分析的抗拒，有时要花费很长时间，有可能要数年之久。而就你父亲的情况而言，时间根本不够。”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突然抬起头来，说：

“我猜想，你大概知道，哈利迪少校是自杀去世的。”

“哦，不！”格温达大叫。

“对不起，里德夫人。我以为你是知道的。你有权为此而责怪我们，我承认，如果当时我足够警惕，就可能阻止这件事。但坦率地说，我没看出哈利迪少校有任何自杀倾向。他没有表现出忧郁症倾向——没有一个人坐着不说话，也没有灰心丧气。他抱怨过睡眠不好，于是我的同事给他开了一定剂量的安眠药。他假装按时吃药，其实是留了起来，直到他攒到了足够的剂量，之后就⋯⋯”

他摊开了双手。

“他的日子就过得那么生不如死吗？”

“不，我认为不是这样的。据我判断，这更像是一种内疚的情结，准确地说，是一种对于受到惩罚的渴望。你知道，一开始他坚持要报警，虽然别人劝住了他，告诉他，他的确没有犯下任何罪行，他仍然顽固地不肯相信。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证明之后，他才不得不承认他记不起自己真正犯下了这个案子。”彭罗斯医生翻着面前的纸页，“被问到当天傍晚的情况时，他的陈述始终是一致的。他说他走进房子，里面一片漆黑。仆人们都不在。他走进餐厅，和往常一样，自己倒了杯酒喝，然后穿过餐厅和客厅之间的门走进客厅。这之后的事情，他就什么也不记得了，一点儿也记不起来，直到他站在卧室里低头看着妻子的尸体——是被掐死的。他知道这是他干的——”

贾尔斯插了一句：“打扰一下，彭罗斯医生，他怎么知道是他干的呢？”

“在他的意识里，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发前几个月，他就发现自己疑神疑鬼、情绪失控。例如，他跟我说他确信他的妻子在给他下药。当然，他在印度生活过，那里会有妻子给丈夫用曼陀罗类的毒药，让他们精神错乱，地方法院经常接到此类诉讼案件。他相当频繁地受到这些幻觉的困扰，分不清时间和地点。他坚决否认自己怀疑妻子背叛了他，不过，我仍然相信这就是一切的动机。看起来，真正发生过的事实是，他走进客厅，看到了妻子留给他的字条，字条上说她要离开他。这时，他唯一可以逃离这个事实的办法只有‘杀掉’她。于是幻觉就产生了。”

“你是说，他非常在乎她？”格温达问。

“很明显啊，里德夫人。”

“那他从来没⋯⋯意识到⋯⋯那只是幻觉吗？”

“他不得不承认那一定是幻觉，但他的内心始终不曾动摇。妄想的力量太强烈，以至于压垮了理智。如果我们能揭开他潜藏的儿童时代的情结——”

格温达打断了他的话，她对儿童时代的情结毫无兴趣。

“可是，你说，你非常确信，他⋯⋯他没干那件事？”

“哦，如果你是在担心这个的话，里德夫人，那就可以抛到脑后了。凯尔文·哈利迪纵使对他的妻子妒火中烧，也绝对不是一个杀人凶手。”

彭罗斯医生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个破旧的黑色小本子。

“如果你想要，里德夫人，你是最适合保存它的人。这里面是你父亲在这里记下的各种笔记。后来我们把他的遗物转交给他的遗嘱执行人（实际上是一家律师事务所），当时的主管人麦奎尔医生把它当做病历的一部分保留了下来。你父亲的案例，你知道，被用在了麦奎尔医生的书里——当然，姓名只用了缩写，K.H.先生。如果你想要这本日记⋯⋯”

格温达激动地伸出手。

“谢谢，”她说，“我非常想要。”

2

格温达坐上火车返回伦敦，路上，她拿出那个破旧的黑色小本子，读了起来。

她随意翻开一页。

凯尔文·哈利迪写道：

但愿这些做医生的都医术高明⋯⋯听着全是废话。我爱不爱我母亲？我恨不恨我父亲？我一个字也不信⋯⋯我情不自禁地感到这就是一个简单的刑事案件⋯⋯刑事法庭⋯⋯而不是疯人院里的那些事。然而⋯⋯这里的一些人⋯⋯那么正常，那么理智⋯⋯就像外面的人一样⋯⋯除非当你突然冒出了什么怪念头。很好，嗯，似乎我，也有个怪念头⋯⋯

我给詹姆斯写了信⋯⋯催着他联络海伦⋯⋯如果她还活着，就让她亲自过来看我⋯⋯他说他也不知道她在哪里⋯⋯那是因为他知道她已经死了，我杀死了她⋯⋯他是个好人，但他骗不了我⋯⋯海伦死了⋯⋯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呢？很长时间了⋯⋯我们来到迪尔茅斯以后不久⋯⋯她就变了个人⋯⋯她隐藏着什么⋯⋯我曾经观察过她⋯⋯是啊，她也曾经观察过我⋯⋯

她有没有在我的食物里下过毒？那些可疑的恐怖噩梦。不是普通的梦⋯⋯活生生的噩梦⋯⋯我知道那是因为中了毒⋯⋯只有她才能做到⋯⋯为什么？有一个人⋯⋯某个她害怕的人⋯⋯

实话实说，我怀疑她有个情人。有一个人⋯⋯我知道有一个人——在船上的时候她都跟我说了⋯⋯她爱着一个人，却不能结婚⋯⋯我们俩都一样⋯⋯我忘不了梅根⋯⋯有些时候，小格温妮看起来多像梅根啊。在船上，海伦和格温妮玩得那么好⋯⋯海伦⋯⋯你是那么可爱，海伦⋯⋯

海伦还活着吗？还是我真的用双手掐住她的喉咙，让她窒息，导致生命离她而去了？我穿过了餐厅的门，我看到了那张字条⋯⋯在桌子上支着，然后⋯⋯然后⋯⋯漆黑一片⋯⋯唯有黑暗。可是，毫无疑问⋯⋯我杀了她⋯⋯感谢上帝，格温妮在新西兰一切都好。他们都是好人。因为梅根的缘故，他们会好好爱她。梅根⋯⋯梅根，我是多么希望你能在这里啊⋯⋯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不会闹出丑闻⋯⋯这是对孩子最好的办法。我不能继续下去了。不能年复一年地继续下去了。我必须采取最快的办法。关于这一切，格温妮永远不会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她的父亲是一个杀人凶手⋯⋯

泪水模糊了格温达的双眼。她向贾尔斯望过去。他就坐在她面前，却死死盯着对面的一个角落。

发现格温达在看他，贾尔斯有气无力地摇了摇脑袋。

同行的一位旅客正在读晚报，报纸的背面，一个哗众取宠的标题清晰地映入他们的眼帘：她生命中的那个男人是谁？

缓缓地，格温达点了点头。她低下头去看日记：

有一个人⋯⋯我知道有一个人⋯⋯

第十一章  她生命中的那个男人

1

马普尔小姐穿过海滨广场，走在福尔街上，在商场边拐上了山道。那里有些老式商店，一家专营羊毛和工艺绣品的，一家卖糖果的，一家出售维多利亚式女装和布料的，还有其他一些此类商铺。

马普尔小姐透过橱窗往工艺绣品店里看，两个年轻店员忙着接待顾客，而一个上了岁数的女人却在后面闲着。

马普尔小姐推开门走进去，在柜台前坐下，那个很有亲和力的灰头发女人问她：“您要点儿什么，夫人？”

马普尔小姐要了点儿织婴儿外套用的天蓝色毛线，然后有一搭无一搭地跟女店员聊着天，谈论着花样，马普尔小姐翻了不少幼儿编织书，其间还聊了聊她的几个侄孙和侄孙女。马普尔小姐表现得一派从容，女店员也丝毫没有不耐烦。这位店员多年来接待了很多像马普尔小姐这样的顾客，比起那些毛毛躁躁没耐心，又不讲礼仪的年轻妈妈，她更喜欢这些文雅、闲适、爱聊天的老太太，她们很懂自己到底需要什么，而不会一心只盯着肤浅漂亮的便宜货。

“是啊，”马普尔小姐说，“这个确实非常棒，而且鹳腿牌永远可靠，真正是从不缩水的。再帮我拿两盎司吧。”

女店员在打包毛线的时候提了一句今天的风特别冷。

“是啊，确实是，我从前边走过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迪尔茅斯的变化太大了。我得有⋯⋯我想想⋯⋯差不多十九年没来过这儿了。”

“是吗，夫人？那你准能发现好多变化。那时候堂皇大厦还没建起来吧，我说，南方风情酒店也没建起来吧？”

“是啊，没有，那会儿这里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小地方。我当时住在朋友家里⋯⋯圣凯瑟琳别墅⋯⋯你听说过吗？就在利翰普顿路那边。”

可惜这个店员是十年前才来迪尔茅斯的。

马普尔小姐向她道了谢，拿上毛线，走进了隔壁的布店。她又选了一位岁数比较大的店员，马普尔小姐聊天的思路与之前大同小异，这次打的幌子是买夏天穿的马甲。这位店员不假思索地回答说：“你说的是芬德孙夫人的房子。”

“是啊⋯⋯没错。不过我那位朋友是连家具一起租的房子——哈利迪少校和他的妻子，还带着一个小女儿。”

“哦，是的，夫人。他们住了大概一年。”

“是啊。他是从印度回来的。他们家的厨娘厨艺很好，她还给过我一份特别棒的苹果布丁食谱⋯⋯还有，我想想，哦，还有姜饼的食谱。我常想打听打听她现在怎么样了。”

“你说的是伊迪丝·佩吉特吧，夫人。她还在迪尔茅斯呢，现在在⋯⋯疾风旅馆工作。”

“哦，还有呢，费恩一家，是做律师的，我记得是律师！”

“老费恩先生好几年以前就过世了，小费恩先生——沃尔特·费恩先生，跟他母亲住在一起。沃尔特·费恩先生一直没结婚，现在已经是高级合伙人了。”

“是吗？我听说沃尔特·费恩先生早就去印度了——是去种茶还是什么的。”

“我记得他是去过，夫人。那会儿他还年轻呢。不过大概一两年以后他就回来了，还进了律师事务所工作。他们在这儿干得很好，口碑相当不错。沃尔特·费恩先生是一位非常亲切文静的绅士。大家都喜欢他。”

“可不，那是当然。”马普尔小姐大声说，“他跟肯尼迪小姐订了婚，是吧？可是她后来悔婚了，嫁给了哈利迪少校。”

“没错，夫人。她跑去印度跟费恩先生完婚，不过看来她是改了主意，结果嫁给了另一位绅士。”

店员的语气里微微带上了点儿非议之意。

马普尔小姐向店员靠了靠，压低了声音说：“我一直为可怜的哈利迪少校（我认识他母亲）和他的小女儿感到非常遗憾。他的第二任妻子丢下他跟别人跑了。真是个轻浮的人。”

“典型的水性杨花，她就是那么个人。可她哥哥，那个大夫，真是个好人，我膝盖的风湿病就是他给治好的。”

“她是跟谁跑的？我没听人说过。”

“那就说不好了，夫人。有人说是夏天来避暑的一个游客。可我听说哈利迪少校整个人都垮了。他离开了这个伤心地，我相信他的身体全垮了。找你的零钱，夫人。”

马普尔小姐拿上了店员给她包好的东西和递过来的找零。

“多谢你了，”她说，“你说⋯⋯伊迪丝·佩吉特，你觉得⋯⋯她还有没有那份挺棒的姜饼食谱？她给我的那份被我弄丢了——也许是被我那个粗心的女仆给弄丢的，可我特别喜欢吃做得好的姜饼。”

“我觉得应该有，夫人。其实，她妹妹就住在隔壁，就是糖果店主蒙福德先生的妻子。伊迪丝不当值的时候经常过来，我相信蒙福德太太会给她捎信的。”

“这可真是个好主意。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多谢了。”

“我的荣幸，夫人。”

马普尔小姐从店里出来，到了大街上。

“挺不错的一个老式商店，”她自言自语地念叨，“马甲真是漂亮，卖得一点儿也不贵。”马普尔小姐的裙子上别了一枚淡蓝色珐琅彩的怀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有五分钟就该到活力猫咖啡厅去见那两个年轻人啦，但愿他们在疗养院没发现什么太令人烦恼的事。”

2

活力猫咖啡厅里，贾尔斯和格温达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那个黑色的小本子躺在桌上。

马普尔小姐从街上走进来，坐在他们身边。

“马普尔小姐，您来点儿什么，咖啡？”

“好的，谢谢⋯⋯不，蛋糕不用了，上一份烤饼和黄油。”

贾尔斯点了单，格温达把小黑本推到马普尔小姐面前。

“你得先看看这个，”她说，“然后我们才能说清楚。这是我父亲⋯⋯他在疗养院里写的东西。哦，不过我们首先得把彭罗斯医生的话都给马普尔小姐说一说，贾尔斯。”

贾尔斯跟马普尔小姐一一说了。于是，她翻开了那个小黑本。这时，女侍者端来了三杯淡咖啡、一份烤饼加黄油、一盘蛋糕。贾尔斯和格温达一言不发，默不作声地看着马普尔小姐翻开本子。

终于，她把本子合上、放下，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格温达觉得那表情里隐含着愤怒。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双眼灼灼有光，在她这个年纪的人身上，这种表情可不大常见。

“是的，真是这样。”她说，“是的，真是这样的！”

格温达开口道：

“你之前这么劝过我们⋯⋯还记得吗⋯⋯你让我们别再继续了。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了。可我们还是继续调查了⋯⋯现在就查出了这样的结果。只是，到了现在，看起来我们似乎该就此住手了——如果愿意的话⋯⋯你觉得我们该住手吗，还是继续查下去？”

马普尔小姐缓缓地摇了摇头，看起来既忧虑又迷茫。

“我不知道，”她说，“我是真的不知道。也许就此住手会比较好，会好得多。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你们所能做的已经非常有限了⋯⋯我是说，你们什么建设性的事都做不成。”

“你是说，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就什么线索都找不到了？”贾尔斯问道。

“哦，不是，”马普尔小姐说，“我压根儿就不是那个意思。十九年的时间还没那么久。还有不少人能记起当年的事，我们可以去询问他们——人还不少呢，比如当时的仆人。那时候至少有两个仆人在那幢房子里做工，还有一个保姆，很可能还有花匠。找到这些人，跟他们聊一聊，所要花费的也不过是一点儿时间和一点儿精力而已。事实上，我已经找到了其中之一，那个厨娘。不，这些并不是问题。问题是，到了最后你什么有益的事都做不成，我倾向于说⋯⋯什么也做不成。不过⋯⋯

她顿了顿：“还有一个‘不过’⋯⋯我反应有点儿慢，一下子还想不透，可我有种感觉，这里有点儿什么⋯⋯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值得为之冒险⋯⋯甚至是应该为之冒险。可我很难说明白那究竟是什么⋯⋯”

贾尔斯张嘴说了句“在我看来⋯⋯”然后又顿住了。

马普尔小姐感激地转向他。

“绅士们，”她说，“似乎都有能力把事情梳理得条理分明。我肯定你已经想出个结果了。”

“我已经想明白了。”贾尔斯说，“在我看来，只有两个结论比较符合事实。一个就是我之前说过的：海伦·哈利迪并没有死，尽管格温妮看到了她躺在前厅地板上。她醒了过来，然后跟她的情人出走了，无论这个情人是谁。这个结论与我们目前所知的事实并不冲突，与凯尔文·哈利迪根深蒂固地相信自己杀了妻子不冲突，与失踪的衣物和手提箱以及肯尼迪医生发现的字条也不冲突。但这个推论仍然无法解释某些问题，譬如为什么凯尔文坚信他是在卧室中掐死妻子的。而且，也无法解释那个在我看来是最最棘手的难题——海伦·哈利迪现在在什么地方？因为，我认为再怎么样，海伦也不应该从此就音讯全无。先假设那两封信的确是她亲笔写的，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呢？她为什么再也不来信了？她和哥哥的感情非常深，而且显然，哥哥也是始终如一地深深疼爱自己的妹妹。也许他对她的做法并不赞同，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希望与她隔绝音信。如果要我说，这一点显然已经使肯尼迪本人非常担忧。也许会是这样，在当时他完全相信了他跟我们说的那个情况——他妹妹私奔了，而凯尔文则崩溃了，可他不会想到此后竟然再也接不到妹妹的书信。我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妹妹全无音讯，而凯尔文·哈利迪则始终坚信自己的幻觉，乃至最终自杀身亡。于是一个可怕的怀疑开始在他的脑海中蔓延——万一凯尔文说的是真的呢？要是海伦确确实实是被害了呢？她再也没有只言片语传来⋯⋯如果她死在了异国他乡，他能接到消息吗？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看到我们发的广告时，会那么急不可耐。他希望或多或少得到一些她的消息——她身在何方，或者在做什么。我敢肯定，一个人消失得那么彻底——就像海伦那样，绝对是不合常理的，这件事本身就非常可疑。”

“你说得不错，”马普尔小姐说，“可另一个推论呢，里德先生？”

贾尔斯一字一句地说道：

“另一个推论我已经想明白了。它相当荒唐，你知道，甚至相当恐怖。因为这个推论要用⋯⋯怎么说呢⋯⋯一种恶意来揣测⋯⋯”

“是啊，”格温达说，“就是恶意。甚至是，我想，是神智不太正常的情况⋯⋯”她的声音有点儿颤抖。

“是有这样的迹象，我想。”马普尔小姐说，“你知道，有大量的⋯⋯哦，疑点⋯⋯要比我们想到的多得多。我能想到其中的一部分⋯⋯”

她满脸沉思的表情。

“你知道，没有任何正常、理智的解释了。”贾尔斯说，“我现在要说的这个荒唐的假设，即凯尔文·哈利迪并没有杀妻，却相信自己确实杀了她。彭罗斯医生作为一个正派人，显然愿意相信这一点。他对哈利迪的第一印象是，这个男人杀害了自己妻子，并打算向警方投案自首。后来他接受了肯尼迪的证言，不得不相信事实并非如此，于是他只能认定哈利迪患有某种情结或固结还是什么其他的术语⋯⋯可是他其实并不情愿下这个诊断。他对于这类病例有大量经验，而哈利迪的情况并不相符。然而，在更深入地了解了哈利迪以后，他开始真心相信哈利迪并不是那种会在暴怒的情况下掐死女人的人。所以尽管他尚有疑虑，但仍然接受了情结一说。而这意味着只有一个结论能符合以上情况——哈利迪之所以会相信自己杀死了妻子，是受到了某个人的诱导。简而言之，我们推导出了那位X。

“对于诸种事实进行了反复梳理以后，我得说，这样的假设至少是有可能的。据哈利迪自己的叙述，当天晚上，他走进房子，来到餐厅，像平常一样喝了一杯——然后走进了隔壁的房间，在桌子上看到了一张字条，之后就暂时失去了知觉⋯⋯”

贾尔斯停了一下，马普尔小姐点点头表示赞同。他继续说道：

“如果说，他并不是暂时失去知觉，那纯粹是麻醉剂导致的——下在威士忌里的高浓度麻醉剂。下面会发生什么就很明白了，不是吗？此时，那个X早已在前厅掐死了海伦，随后又把她弄到楼上，丢在床上，巧妙地布置成情杀的样子。凯尔文苏醒过来以后，弄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于是，这个可怜的家伙，也许本就已经因为海伦而妒火中烧，一下子就相信了是自己干了这一切。下面他会做什么呢？他去找了他的大舅子——住在镇子的另一端，而且是步行去的。这就给了X时间来准备下一步的布置——打包并弄走手提箱，同时移走尸体⋯⋯不过，尸体究竟是怎样处理掉的，”贾尔斯为难地说，“我一点儿也想不明白。”

“别这么说，里德先生。”马普尔小姐说，“我看这个问题并没有那么困难。请你接着说。”

“‘她生命中的那个男人是谁？’”贾尔斯引用道，“乘火车回来时，我在报纸上看到了这么一句话，它引起了我的怀疑，因为这是真正的关键问题，不是吗？如果正如我们相信的那样，确实有这么一个X，关于他，我们所知道的一切就是他一定是为她痴狂——毫不夸张地为她痴狂。”

“而且恨我父亲入骨，”格温达说，“想折磨他。”

“所以，这就是我们遇到的难题。”贾尔斯说，“我们都知道海伦是那种⋯⋯”他犹豫了一下。

“离不开男人的女人。”格温达补上了后半句。

马普尔小姐突然抬起头来，欲言又止。

“⋯⋯而且她长得很美。可是，除了她的丈夫，我们没有掌握任何线索说明她的身边还有别的男人，也许确实有吧。”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不一定。她那么青春年少，你知道。可是你说的并不十分准确，里德先生。关于你所说的‘她生命中的男人’，我们的确知道点儿什么。有一个男人，她曾经为了和他结婚而出国⋯⋯”

“啊，对呀⋯⋯那个律师？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沃尔特·费恩。”马普尔小姐说。

“没错。可是他不算数呀，他那时候不是在马来亚还是印度之类的地方吗？”

“他那时候还在吗？他可没有留在那里做茶农，你知道。”马普尔小姐说，“他回来了，进了律师事务所，现在还成了高级合伙人。”

格温达惊呼：“说不定他是跟着她回来的！”

“有可能。我们还不知道。”

贾尔斯看着老太太，满脸好奇。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马普尔小姐略带歉意地微笑着说：“我一向有点儿爱闲聊，买东西的时候、等公交车的时候。大家不都认为老太太们都是喜欢打听事的吗？可以从中打听到不少本地新闻。”

“沃尔特·费恩，”贾尔斯思忖着说，“海伦悔婚，可能会引起他的强烈怨愤。他后来结婚了吗？”

“没有，”马普尔小姐说，“他和他母亲住在一起。我周末会去他家喝茶。”

“据我们所知，还有其他人。”格温达突然说道，“还记得吗，肯尼迪医生说过，她离开学校的时候跟谁订过婚，还是有过瓜葛⋯⋯是个不良青年。我不明白为什么说那是个不良青年⋯⋯”

“那就是有两个人，”贾尔斯说，“他们中的某一个也许心怀不满，也许有些忧郁⋯⋯说不定第一个年轻人有点儿让人不满意的精神病史。”

“肯尼迪医生肯定知道，”格温达说，“不过不好开口问他。我是说，我对于这位继母几乎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要是我去询问她早年的事迹，是相当合情理的。可我要是想问她早年的风流韵事，就得拿出点儿合理的解释了。对于一位我都不怎么认识的继母来说，这种兴趣好像过分了。”

“很可能有其他的方法可以查到。”马普尔小姐说，“没错，我想，只要肯付出时间和耐心，就一定能搜集到我们需要的消息。”

“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发现了两种可能性。”贾尔斯说。

“我们也许，我想，还能推导出第三种假设，”马普尔小姐说，“当然了，这只是一种纯粹的假设，但是随着事情的变化，我想是可以得到证实的。”

格温达和贾尔斯看着她，略微有点儿惊讶。

“这只是一种推论，”马普尔小姐有点儿脸红，“海伦·肯尼迪去印度是要和年轻的费恩结婚。应当说，她并没有爱他爱得如醉如狂，但一定是喜欢他的，而且准备和他长相厮守。可是，她一到了目的地就撕毁婚约，还给哥哥拍电报让他寄去回家的路费。这是为什么呢？”

“我想，她改主意了。”贾尔斯说。

马普尔小姐和格温达不约而同地看着他，表情有点儿无奈。

“当然是她改主意了，”格温达说，“我们都明白。马普尔小姐的意思是——她为什么改主意呢？”

“女孩子的想法不都总是变来变去的吗？”贾尔斯茫然地问。

“那得是在某种条件下。”马普尔小姐说。

她的话里意有所指，上了年纪的夫人们总是有办法不用说什么就能达到这种效果。

“是他做了什么事——”贾尔斯含含糊糊地说，这时格温达突然插话。

“当然，”她说，“是另一个男人！”

她和马普尔小姐对视一眼，各自都已经心知肚明，而这种默契是男人们无法理解的。

格温达特别有把握地补充说：“在船上！出国的船上！”

“大概吧。”马普尔小姐说。

“月光下的甲板上，”格温达说，“全是那种事。只是⋯⋯他们肯定是真心的⋯⋯而不是普通地调调情。”

“是啊，”马普尔小姐说，“我想他们是真心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为什么不嫁给那个小伙子呢？”贾尔斯质疑道。

“也许他并不是真的在意她。”格温达缓缓地说，随即又摇了摇头，“不，我想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还是会去嫁给沃尔特·费恩。哦，当然了，我真是个傻子。他是个有妇之夫。”

她看看马普尔小姐，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

“准确地说，”马普尔小姐说，“这就是我要重新描述的那种可能性。他们坠入爱河，很可能爱得不顾一切。可是，如果他是个已婚男人⋯⋯也许还有了孩子⋯⋯而且很可能是个相当有社会地位的人——哦，那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可是她没法再去跟沃尔特·费恩结婚了。”格温达说，“所以她就给哥哥拍了电报，返程回家。是的，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之后，在返程的船上，她邂逅了我的父亲⋯⋯”她停住了，仔细想了想。

“也不是多么狂热的恋爱，”她说，“但他们互相吸引⋯⋯而且还有我在。他们各自都有满腹心事⋯⋯于是相互安慰。我父亲把我母亲的事跟她说了，也许她也跟他说了那个人的事⋯⋯是啊，当然⋯⋯”她轻柔地抚摸着日记本。

我知道有一个人——在船上的时候她都跟我说了⋯⋯她爱着一个人，却不能结婚⋯⋯

“是的，就是这样。海伦和我父亲同病相怜、惺惺相惜，还有我需要照顾，她觉得她能给他幸福⋯⋯甚至她可能会认为她自己最后也能获得幸福。”

她说完了，使劲儿冲马普尔小姐点头，高兴地说：“就是这样。”

贾尔斯看起来有点儿恼火。

“真的，格温达，这些都是你瞎编的，还假装真的发生过。”

“就是这么回事，事情肯定就是这样的。而且这样我们又有了第三个‘X’。”

“你是指⋯⋯”

“那个有妇之夫。我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也许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也许有点儿精神不正常。有可能他跟踪她来到了这里⋯⋯”

“你刚才还说他是要去印度的。”

“哎呀，那他还不能从印度回来吗？沃尔特·费恩就回来了，去了还不到一年。我也没说这个男人确实回来了，但我认为他是一种可能性。你反复念叨她生命中的那个男人是谁，这样一来，我们已经有三个了。沃尔特·费恩、某个不知名的年轻男人，还有一个已婚男人⋯⋯”

“反正有这么一个我们不知道是谁的人。”贾尔斯总结道。

“我们会弄明白的。”格温达说，“是吧，马普尔小姐？”

“付出点儿时间和耐心，”马普尔小姐说，“我们就能查到很多东西。我先来贡献点儿信息。我今天跟一个布店售货员聊了一会儿，特别幸运地得到了一个消息，我们想找的那个伊迪丝·佩吉特，就是曾经在圣凯瑟琳别墅做厨娘的那个人，还住在迪尔茅斯。这里一家糖果店的店主娶了她妹妹。我觉着要是你想去看看她，格温达，应该是件挺正常的事。她大概能告诉我们不少情况。”

“太棒了，”格温达说，“我又有了个新想法。”她补充道，“我要立一份新遗嘱。别这么严肃，贾尔斯，我还是会把钱都留给你的。不过我要请沃尔特·费恩来帮我立这份遗嘱。”

“格温达，”贾尔斯说，“当心点儿。”

“立遗嘱，”格温达说，“再正常不过了。我想出来的这个接近他的办法实在不错。不管怎么说，我要去见见他。我要去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我认为可能的话⋯⋯”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觉得有点儿惊讶，”贾尔斯说，“我们发了广告以后，居然没有其他人来回应——比如这个伊迪丝·佩吉特⋯⋯”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在乡下，面对这种事，人们得考虑很长时间。”她说，“他们疑心病很重，会反反复复地考虑。”

第十二章  莉莉·金博尔

莉莉·金博尔在厨房的桌子上铺开两张旧报纸，准备把正在锅里咝咝作响的炸薯条捞出来沥干。她嘴里荒腔走板地哼着一支流行歌曲，弓着身子随意地扫着铺在面前的报纸。

突然，她的哼唱停住了，大叫了一声：

“吉姆——吉姆。听着听着，听见了吗？”

吉姆·金博尔是个上了岁数的男人，有些沉默寡言，此时正在洗涤槽前洗着脸，用他最爱用的单音节词回答妻子。

“呃？”吉姆·金博尔说。

“报上有一条消息：‘如果认识海伦·施彭洛夫·哈利迪，娘家姓肯尼迪，请联系里德和哈迪公司，南安普顿街。’我看这说的可能是我在圣凯瑟琳别墅伺候过的那个哈利迪夫人。他们租的是芬德孙夫人的房子，她和她丈夫。她的名字就是海伦⋯⋯没错，而且她是肯尼迪医生的妹妹，他老跟我说我的扁桃腺应该摘除。”

金博尔太太安静下来，动作娴熟地把炸好的薯条摆好。吉姆·金博尔一边擦脸，一边对着卷起来的手巾哼哼。

“当然了，这是一张旧报纸。”金博尔太太又开始说话，她找了一下日期，“大概是一周或更久之前的。好奇吧，这是怎么回事？你说，会不会有什么油水，吉姆？”

金博尔先生意味不明地说：“呃。”

“兴许与遗嘱之类的东西有关，”他的妻子琢磨着，“时间太久了。”

“呃。”

“得有十八年或者更久了，我不该怀疑吗⋯⋯他们为什么现在要把这些事给翻出来？你说，这广告不可能是警察发的吧，吉姆？”

“那又怎么样？”吉姆·金博尔问。

“哦，你知道我在想什么，”金博尔太太神秘兮兮地说，“那时候我跟你说过，我说过的，就在咱们辞工的时候。搞得好像她是和情人私奔了。那些做丈夫的，当他们要谋杀自己的老婆的时候，往往会那么说。其实这就是谋杀案。我跟你就是这么说的，跟伊迪 也是这么说的，可伊迪说什么也不信。她从来都没有想象力，伊迪就没有那玩意儿。那些衣服，她以为是被哈利迪夫人随身带走了⋯⋯哦，那可不是，要是你明白我在说什么的话。失踪的有一个手提箱和一只手提袋，还有足够装满它们的衣物，不过不是这么回事。我跟伊迪说：‘照这么说，先生把她给杀了，弄到地下室里。’不过，其实不是地下室，因为莱昂妮，那个瑞士保姆，她看到了什么，就在窗外。她跟我一起去电影院了，真的，本来她不应该离开儿童房。可我得说，那孩子从来不会半夜醒过来——就像金子一样可爱，晚上总待在床上。‘太太晚上从来不去儿童房，’我说，‘要是你跟我一块儿溜出去，谁也不会知道。’她就跟我一块儿去了。我们回来的时候，到处都乱哄哄的，医生来了。先生病倒了，在更衣室里睡着，医生在照料他，还找我问了衣服的事。这时候，一切看起来都还好。我想，她成功地跟着她爱的那个男人私奔了——那男人也结过婚。伊迪说她真心希望我们谁也不要离婚，还为这事祈祷。那人叫什么名字？我记不起来了。首字母是M⋯⋯也许是R？上帝保佑，人们的记忆力总是会衰退的。”

金博尔先生洗完了脸走了进来，根本就不搭她的话茬儿，只是问他的晚餐准备好了没有。

“我正要给炸薯条沥油⋯⋯稍等，我再去拿一张报纸。最好把这张收好了，这不像是警察发的——都隔了那么久了。没准儿是律师发的，而且有油水呢。这上面没写必有重酬之类的⋯⋯不过都一样⋯⋯要是知道能找谁问问就好了。这上面说可以给在伦敦的某个地址写信，可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做这样的事⋯⋯对于伦敦的很多人，这不是⋯⋯你怎么看，吉姆？”

“呃。”金博尔先生随口应着，饿狼似的盯着鱼和炸薯条。

于是，他们的讨论被搁置了。

第十三章  沃尔特·费恩

1

一张宽大的桃花心木办公桌，这一边坐着格温达，那一边坐着的便是沃尔特·费恩。

格温达打量着对方，眼前是一位面色倦怠的男士，五十岁上下，相貌平凡，气质却一派温文尔雅。格温达心想，他是那种让人一见即忘的男人，若是偶然遇见一次，很难再回忆起他的模样⋯⋯用时髦点儿的话说，他太没个性了。他开口说话时，嗓音轻缓，悦耳动听，带着那么点儿审慎的味道。他很有可能，格温达在心里下了断语，是个可信的律师。

她偷眼环顾了这间办公室——这可是间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的办公室。格温达觉得，它和沃尔特·费恩很相称。纯粹的旧式风格，家具已显老旧，但都是用结实坚固的维多利亚时代的木料打的。靠墙摆着不少放契据文书的文件箱——上面一一标着本郡颇有名望的人士的姓名。约翰·瓦瓦苏-特伦奇爵士、杰瑟普女士、已故的阿瑟·福克斯先生。

大框格窗子上的玻璃积了不少灰，窗户外面是个方正的后院，毗邻着一座十七世纪建造的排屋的坚固围墙。没有一样东西称得上漂亮或者时髦，但也没有一样东西俗气邋遢。表面上看来这间办公室一点儿也不整齐，文件箱堆得到处都是，桌上的东西乱七八糟，法律书籍在书架上摆得歪歪斜斜——但它的主人在拿东西的时候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把手往哪儿伸。

正伏案书写的沃尔特·费恩停了笔，脸上绽开了愉快的微笑。

“我认为一切都相当明确，里德夫人，”他说，“一个非常简单的遗嘱。你打算什么时候来签字呢？”

格温达说随他的方便，她并不着急。

“我们在这儿买了座房子，你知道，”她说，“是山腰别墅。”

沃尔特·费恩低头扫了一眼备忘录说：“是的，你给过我地址⋯⋯”声音平稳，没有一丝变化。

“那座房子真是漂亮，”格温达说，“我们都很喜欢它。”

“是吗？”沃尔特·费恩微笑着说，“是在海边吗？”

“不是，”格温达说，“它改过名，以前叫圣凯瑟琳别墅。”

费恩先生把夹鼻眼镜摘下来，拿起一块丝绸手帕擦拭镜片，一边垂头看着桌上。

“哦，对了，”他说，“在利翰普顿路上，是吧？”

他抬起头来，格温达顿时感到，平常戴眼镜的人摘掉眼镜之后竟然有这么大的区别！他的眼睛微微发灰，好像带着点儿莫名其妙的虚弱，茫无焦点。

格温达心想，这使得他的整个面部表情都像是一直在走神似的。

沃尔特·费恩又把夹鼻眼镜重新戴上，用律师们常用的那种谨小慎微的语调说：

“我记得你说过，你结婚的时候已经立过一份遗嘱了？”

“是啊。不过我在那份遗嘱里把东西留给了新西兰的几位亲人，可是后来他们相继去世了。所以我想，要是重新立一份遗嘱会简单明确一些——尤其是我们决定在这里定居以后。”

沃尔特·费恩点了点头。

“是的，这个想法很好。嗯，我想这一切相当明确，里德夫人。不知道你后天是否方便？十一点整可以吗？”

“行，完全可以。”

格温达站起身来，沃尔特·费恩也随即站了起来。

格温达突然开口，用的是她事先演练好的那种有点儿急迫的语气：

“我⋯⋯我专程来找你，因为我想⋯⋯我是说我以为⋯⋯你以前认识我⋯⋯我母亲。”

“是吗？”沃尔特·费恩不肯失礼，于是额外加了点儿热情，“她叫什么名字？”

“哈利迪。梅根·哈利迪。我想⋯⋯我听人说过⋯⋯你以前跟她订过婚？”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地响着，一， 二， 一二， 一二。

格温达突然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沃尔特·费恩脸上的表情可真平静啊！平静得就好像你能看到那样一座房子——所有的窗帘全部垂下，意味着那是一座藏着死尸的房子。（“你这想法太蠢了，格温达！”）

沃尔特·费恩声音平稳，毫不慌乱：

“不，我不认识你母亲，里德夫人。不过我的确一度订过婚，跟海伦·肯尼迪，最后她嫁给了哈利迪少校，成了他的第二任妻子。”

“哦，我知道了。我可真傻，全给弄混了。是海伦——我继母。当然了，这都是我记事以前很久的事了。我父亲第二次婚姻破裂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可我听别人说，你以前在印度的时候和哈利迪夫人订过婚，于是就理所当然地以为是我母亲了⋯⋯因为是印度，我是说⋯⋯我父亲就是在印度认识她的。

“那时候，海伦·肯尼迪出国到印度来和我结婚，”沃尔特·费恩说，“结果，她改了主意，又在回去的船上遇见了你父亲。”

他的叙述平板而毫无情感。格温达还是觉得他很像一座重帷低垂的房子。

“真抱歉，”她说，“我是不是问得有点儿太多了？”

沃尔特·费恩微笑着——缓缓地、愉悦地微笑。窗帘拉开了。

“那是十九二十年前的事了，里德夫人。”他说，“那么长时间过去了，一个人年轻时的苦恼和做过的荒唐事，已经微不足道了。这么说，你就是哈利迪的那个小女儿。你知不知道其实你父亲和海伦在迪尔茅斯住过一阵子？”

“哦，我知道。”格温达说，“所以我们才到这儿来了。当然，我记不得的事太多了，可当初考虑在英国的什么地方定居时，我首先就来迪尔茅斯了，来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我觉得它是个很有吸引力的地方，于是就决定在这里安居，哪儿也不去了。我运气不错吧？我们买的房子竟然就是我家人很久以前住过的房子。”

“我记得那座房子，”沃尔特·费恩说着，脸上又露出了愉悦的微笑，“你大概不记得我了，里德夫人，不过我还能记得以前把你扛在肩上玩儿的情景。”

格温达大笑起来：“你说真的吗？那你可真是位老朋友了，不是吗？可我没法假装说我还记得你——我想那会儿我顶多两岁半或者三岁吧⋯⋯你是从印度回来休假的吗，还是别的什么情况？”

“不是，我彻底离开印度了。我去那里是想试试种茶——可那种生活不适合我。家里安排我子承父业，当个平淡无奇、庸庸碌碌的乡间律师。我早年就把那些法律考试都考过了，所以就回来直接进了这家律师事务所。”他顿了顿，又说，“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这儿工作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重复了一遍：“是啊⋯⋯从那以后⋯⋯”

但是，十八年的话，格温达想，也并不是真的那么长⋯⋯

然后，他整理了仪态，握着格温达的手说：

“既然我们是老朋友，改天你可一定得带着你丈夫来跟我母亲喝杯茶。我会让她写信给你的。话说回来，星期四，十一点钟，可以吗？”

格温达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下了楼梯。楼梯拐角处挂着一张蜘蛛网，网中央趴着一只苍白的、毫无特殊之处的蜘蛛。格温达想，它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真的蜘蛛，那种爱抓苍蝇吃的肥大多汁的蜘蛛，而是更像一只蜘蛛的鬼魂。嗯，相当像沃尔特·费恩，说实话。

2

贾尔斯在海边见到了妻子。

“怎么样？”他问。

“他那时候就在迪尔茅斯。”格温达说，“我是说，他已经从印度回来了，因为他曾经把我扛到肩上玩儿。不过他不可能是杀人凶手——一点儿也不可能，他太文静、太温和了。很好的人，可他永远也不会引人注意。你知道那种人，他们参加了宴会，可你没法注意到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应当说，他是一个非常正直的人，很爱他的母亲，还有许许多多的美德。可要是从女人的角度来看，他闷得要命。我算是明白他为什么一点儿都吸引不了海伦了。你明白吧，他值得托付终身，但不是你心中真正的白马王子。”

“可怜的家伙，”贾尔斯说，“我看他是爱她爱到发狂了。”

“哦，我不知道⋯⋯我不应该这么想，真的，不管怎么说，我确定他不会是我们要找的那个阴毒的杀人犯。他一点儿也不符合我想象的凶手的模样。”

“可是你对凶手知之甚少，不是吗，亲爱的？”

“你什么意思？”

“哦⋯⋯我在想文静的莉兹·玻顿——只不过陪审团说她没作案。还有华莱士，也是个文静的人，陪审团却坚持认为他杀了自己的妻子，不过，经过上诉，这份判决被宣布为无效。还有那个阿姆斯特朗，多少年来，人人都说他是谦逊的人。我才不信杀人犯就一定是些奇怪的人呢。”

“我实在没法相信沃尔特·费恩⋯⋯”

格温达没说下去。

“怎么样？”

“没什么。”

可是，她想起了第一次提到圣凯瑟琳别墅时，沃尔特·费恩擦眼镜的动作和那奇怪的茫无焦点的目光。

“兴许，”她犹犹豫豫地说，“他的确爱她爱得发狂⋯⋯”

第十四章  伊迪丝·佩吉特

蒙福德太太的会客厅是个很舒服的房间。里面摆着一张铺着桌布的圆桌，几张老式扶手椅，挨墙放着看起来硬邦邦但弹性很好的沙发。壁炉架上摆着陶瓷狗和其他装饰品，还挂了一幅镶着镜框的彩色肖像画，上面画的是伊丽莎白公主和玛格丽特·罗斯公主。另一面墙上挂着国王的海军制服肖像画，还有蒙福德先生与一群面包师和糖果师的合影，另外还有一幅贝壳水彩画，画上是卡普里岛那片绿得纯粹的大海。还有很多很多别的东西，可没有哪一件称得上美丽或者奢华，但它们在一起的巧妙搭配却让这间客厅显得明朗愉悦。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时间，人们就可以围坐下来，享受一段美好的时光。

蒙福德太太，娘家姓佩吉特，个子矮小，身材圆润，深色头发里夹杂了几缕银灰发丝。她的姐姐伊迪丝·佩吉特，个子高挑，皮肤黝黑，身材瘦削，虽说看起来得有五十来岁了，但几乎没什么白头发。

“真想不到啊，”伊迪丝·佩吉特说道，“小格温妮小姐。你可得原谅我这么称呼你，夫人，但这真是让人一下子就回到了过去。你以前老来厨房找我，要多可爱有多可爱。你经常说‘扑掏干’，你老这么说，‘扑掏干’。其实你是想说葡萄干——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说成扑掏干。可你想说的就是葡萄干，我也就给你拿葡萄干，没有核的那种，就怕葡萄核噎着你。”

格温达紧紧盯着她笔直的身形、红润的脸颊和黑黑的眼睛，试着去回忆，去回忆——结果什么也没能想起来。回忆真是件伤脑筋的事。

“要是我能记起来多好啊⋯⋯”她开口道。

“你不大可能记得住。你那时候太小了。现在好像没有谁愿意去有孩子的家里干活儿了，我没见过谁愿意去。孩子们能给家里带来生气，反正我是这么觉得。就是儿童餐总是有点儿麻烦，不过，要是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夫人，那该是保姆的不对，而不是孩子的问题。保姆这活儿很辛苦——端盘子、服侍，没个空闲。你还记得莱昂妮吗，格温妮小姐？请原谅，里德夫人，我该这么称呼你的。”

“莱昂妮？是我的保姆吗？”

“她是个瑞士姑娘，英语说得不大好，为人又敏感。要是莉莉跟她说了什么惹人心烦的话，她就特别爱哭。莉莉是客厅女仆——莉莉·阿博特，她是个鲁莽的姑娘，举止不太稳重。莉莉经常哄着你做游戏，格温妮小姐，就在楼梯那儿玩捉迷藏。”

格温达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楼梯⋯⋯

然后她突然说道：“我想起来了，那个莉莉。她在猫身上系了个蝴蝶结。”

“瞧瞧，你还真记得！那天是你过生日，都是莉莉的主意，非要给托马斯系个蝴蝶结。于是，她就从巧克力盒子上拿了一条缎带，结果把托马斯弄疯了，跑到花园里，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地蹭，不把那玩意儿蹭掉不罢休。猫可不喜欢被人戏弄。”

“那是只黑白相间的猫。”

“对极了。可怜的老汤米 ，抓老鼠是一绝，是个真正的捕鼠高手。”伊迪丝·佩吉特止住话头，清清嗓子，“请见谅，夫人，我跑题了。不过聊天总能把我们带回旧日时光。你是有什么事要问我吧？”

“我很乐意听你聊聊过去的日子，”格温达说，“那正是我想听的。你知道，我是由新西兰的亲戚们带大的，他们肯定没法告诉我关于⋯⋯关于我父亲和我继母的事。她⋯⋯她很漂亮，是吧？”

“她呀，非常喜欢你。哦，对了，她常带你去海边，还带着你在花园里玩。她太年轻了，你明白吧，还只是个小姑娘。我老觉得与其说是她哄着你玩，不如说她自己也乐在其中。你看，从某种程度上说，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肯尼迪医生，就是她的哥哥，比她大不少岁，而且老爱把自己关起来看书。所以，她不上学的时候，就只能自己玩⋯⋯”

马普尔小姐正在后面挨着墙坐着，她语气柔和地问：

“你一直都住在迪尔茅斯，是吗？”

“是啊，夫人。后面山上的那个农场是我父亲的——一直就叫赖兰兹。父亲没有儿子，他去世之后，母亲支撑不起这个农场，就给卖了，在高街那头盘下了一家小饰品店。没错，我一直都住在这里。”

“这么说，住在迪尔茅斯的每个人想必你都认识喽？”

“哦，当然了，这儿以前是个小地方。不过，从我记事起，夏天就总有好多游客来这儿避暑。每年过来的那些人都是安静文雅的好人，可不像现在的这些背包客和大型长途旅游车。那会儿来的都是些好人家，年复一年地来，每次都住同一个房间。”

“我想，”贾尔斯说，“海伦·肯尼迪嫁人之前，你就认识她吧？”

“嗯，可以说是知道这么个人，也许还看见过。但得等到我去她家里干活儿之后，才算真正认识她。”

“你觉得她还挺不错的。”马普尔小姐说。

伊迪丝·佩吉特扭过脸来。

“是啊，夫人，就是这么回事。”她的语气里带着点儿逆反的意味，“甭管别人怎么说，我一直认为她是个再好不过的人了。我绝不相信她会做那种事。吓了我一大跳，可真是的。不过，你介不介意我说点儿⋯⋯”

她突然住了口，用抱歉的眼神飞快地瞥了格温达一眼。

格温达冲动地开口。

“我想听，”她说，“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介意，她又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这倒也是，夫人。”

“而且你看，我们特别急着想⋯⋯找到她。她从这儿离开了，而且似乎是踪影全无。我们不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在人世。而且有理由⋯⋯”

她犹豫了一下，贾尔斯飞快地接过了话茬儿：

“有合法的理由。我们不知道要不要去做死亡推定还是⋯⋯还是什么的。”

“哦，我太理解了，先生。我表姐夫就是失踪了——在到了伊普斯之后——要做死亡推定有一大堆的麻烦事。这让我表姐烦不胜烦。当然了，先生，要是我能告诉你什么有用的事⋯⋯你们又不是外人。格温达小姐和她的‘扑掏干’。你过去这么说话，可太逗了。”

“你太好了。”贾尔斯说，“那么，如果你不介意，我就只管问了。据我所知，哈利迪夫人从家里走得相当突然？”

“是啊，先生。所有人都很吃惊——特别是少校，可怜的人。他完全崩溃了。”

“我想直言不讳地问⋯⋯你知不知道她是跟哪个男人走的？”

伊迪丝·佩吉特摇了摇头。

“肯尼迪医生也这么问过我——我可不知道。莉莉也不知道。当然了，莱昂妮是个外国人，就更不会知道这种事了。”

“你不知道。”贾尔斯说，“那你能猜猜看吗？这一切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没关系的⋯⋯哪怕全猜错了也无所谓。你肯定有某个怀疑对象。”

“哦，我们是有自己的怀疑⋯⋯但我要提醒你，这仅仅是怀疑而已。就我个人而言，我什么也没看见过。不过莉莉嘛，我跟你说了，她是个有点儿尖锐的女孩，有自己的想法——而且已经很久了。‘记着我的话，’她老这么说，‘那家伙看上她了。只要看她倒茶时他看着她的眼神就知道了，而且他的妻子就会狠狠地瞪过去！”

“明白了。那么，那个⋯⋯呃⋯⋯家伙是谁呢？”

“现在我恐怕是记不住他的名字了，先生，毕竟那么多年过去了。是个上尉 ⋯⋯埃斯代尔⋯⋯不，不对⋯⋯埃默里⋯⋯也不是。我有印象是个E开头的名字，也说不定是H开头。是个不太常见的名字。十六年了，我压根儿想也没再想过。那时候，他和他的妻子住在皇家克莱伦斯酒店。”

“是夏天来避暑的游客吗？”

“是的，不过，我想他⋯⋯说不定他们俩都是⋯⋯之前就认识哈利迪夫人。他们来拜访得太频繁了。甭管怎么说，据莉莉讲，他是看上哈利迪夫人了。”

“而他的妻子因此不高兴。”

“是啊，先生⋯⋯不过我得提醒一句，我从没有一时半刻相信过这里面有什么不规矩的事。到现在，我也还是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格温达问道：

“海伦⋯⋯我继母离开以后，他们还住在⋯⋯皇家克莱伦斯酒店吗？”

“我记得他们是前后脚离开的，早一天或晚一天⋯⋯反正几乎就是同时吧，弄得满城风雨。可谁也拿不出确凿证据来。要是那事是真的，那就瞒得太好了。哈利迪夫人的突然出走真是轰动一时。不过大伙儿都说她为人不太庄重——可我从没看见过她有什么轻浮的举止。要是我也那么认为的话，我就不会自愿跟着他们去诺福克了。”

三个人看着她愣了半天，贾尔斯才问道：“诺福克？他们那时候打算去诺福克？”

“是的，先生。他们在那儿买了一幢房子。哈利迪夫人跟我说过，就在⋯⋯这一切发生的三周之前。她问我他们搬家的时候，我愿不愿意跟他们一起走，我说愿意。毕竟，我从来也没离开过迪尔茅斯，我想也许我愿意接受改变——因为我喜欢这家人。”

“我从没听人说过他们在诺福克买了房子。”贾尔斯说。

“哦，你这么说就有意思了，先生，因为哈利迪夫人似乎不愿意让人知道。她让我跟谁也别提起这件事——所以当然我就没提过了。她一直希望离开迪尔茅斯一阵子，催着哈利迪少校离开，可是少校很喜欢这里。我还知道他给圣凯瑟琳别墅当时的主人芬德孙夫人写过信，问她能不能把房子卖给他。可是哈利迪夫人死活不乐意，她似乎变得特别讨厌迪尔茅斯了，几乎是害怕待在这儿。”

伊迪丝的讲述非常自然，可这话一出口，三个人又提高警惕、全神贯注起来。

贾尔斯说：

“你说，她想去诺福克，是不是为了离那个⋯⋯你想不起名字的那个男人近一点儿？”

伊迪丝·佩吉特一脸愁苦地说：

“哦，就是这样啊，先生，我不愿意去想这件事，一刻也不愿去想。除了我不去想⋯⋯现在我记起来了⋯⋯他们是从北方来的，那位夫人和先生。诺森伯兰，我想就是那儿。反正，他们大概是来南方度假的，因为这里的气候非常温和。”

格温达说：“她是在害怕什么事，是吗？还是什么人？我说的是我继母。”

“我还真记得一件事⋯⋯现在你这么一说⋯⋯”

“嗯？”

“有一天，莉莉来厨房里。她本来是在打扫楼梯的，她说：‘嚷上了！’她有时候说话很粗鲁，莉莉就是这样，所以你得原谅我这么转述。

“然后我就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太太和先生从花园里回来了，在客厅里，去前厅的那扇门是敞着的，莉莉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我害怕你！’这是哈利迪夫人的原话。

“‘而且她的声音也是一听就知道她很害怕。’莉莉这么说，‘我害怕你好长时间了。你是个疯子，不是正常人。滚开，离我远远的。你必须得离我远远的。我太害怕了。我想，我心底里一直都太害怕你了⋯⋯’

“诸如此类的话⋯⋯当然了，我现在记不得原话了。但莉莉认为这件事非常严重，所以，这一切发生之后，她⋯⋯”

伊迪丝·佩吉特死死地闭上了嘴，一种诡异的恐惧神色在她脸上浮现。

“我可不是说，我很肯定⋯⋯”她开口说，“对不住，夫人，我失言了。”

贾尔斯温和地说：

“请你告诉我们，伊迪丝。这真的很重要，你看，我们应该知道这些事。这些事过去很久很久了，可我们一定得知道。”

“我没法说，我很肯定。”伊迪丝无奈地说。

马普尔小姐问：“莉莉不相信的⋯⋯或者说相信的，是什么？”

伊迪丝·佩吉特抱歉地说：

“莉莉是个老爱胡思乱想的姑娘，我也不能一直视而不见。她老爱去看电影，所以总有一些愚蠢的、不着边际的想法。事发的那个晚上，她就出去看电影了——关键是她还带上了莱昂妮一起去——不应该这么做的，我也这么跟她说过。‘哦，没事的，’她说，‘又不是把孩子一个人留在房里。你在楼下厨房里，先生和夫人再过会儿就回来了，更何况那孩子只要睡着了就不会半夜醒过来。’可是她不应该这么做，我跟她说了，不过当然了，我后来才知道莱昂妮也去了。要是我知道的话，我准得跑上楼去看她——你，我是说，格温达小姐——那就好了。厨房门上包着台面呢料子，门一关上，就别想听见一丁点儿动静。”

伊迪丝·佩吉特顿了顿，又接着说：

“我那时候在熨衣服。时间过得飞快，肯尼迪医生从房间里出来到厨房找我，我才知道出事了。他问我莉莉在哪儿，我说她晚上下班了，不过现在随时都可以过来。我记得很清楚，就在那时候，她正好回来了。他把她带到楼上夫人的卧室里，问她夫人有没有拿走衣物，拿走了哪几件。于是莉莉就检查了一下，跟他说了情况，然后下楼来找我。她特别亢奋。‘她勾搭上了，’她说，‘跟人跑了。先生倒了。中风了，还是得上了什么病。不用说，他受的刺激太大了。他可真傻。他早该知道会出这种事。’我说：‘话可不能那么说，你怎么知道她是跟人跑了呢？说不定是哪个亲戚生了病给她拍来电报呢。’‘生个见鬼的病的亲戚，’莉莉说（她说话很粗鲁，我提过的），‘她是留了字条的。’我就问：‘那她是跟谁走的呢？’莉莉反问我：‘你觉得是谁？’‘不太像索伯赛兹·费恩先生，虽说他老向她献殷勤，像条狗似的在她脚边乱转。’我说，‘你觉得是那个上尉——就甭管他叫什么名字了。’于是她说：‘我敢打赌就是他，如果不是咱们那位开豪华汽车的神秘人的话。’（那只是我们开过的一个蠢玩笑。）我说：‘我可不信。哈利迪夫人不是那种人，做不出这种事。’莉莉说：“哼，可她貌似已经这么做了。’

“最开始就是这样了，你知道。可是后来，在楼上我们的房间里，莉莉把我给弄醒了。‘你听我说，’她说，‘这事儿不对！’我说：‘有什么不对的？’她说：‘衣服。’我说：‘你念叨什么呢？’‘你听着，伊迪，’她说，‘我检查了她的衣物，医生让查的。少了一个手提箱和足够装满一箱子的东西——可这些东西不对劲儿。’我说：‘什么意思？’莉莉说：‘她带走了一身晚礼服，银灰相间的那身——可她没拿跟晚礼服配套的腰带、胸罩和吊带衬裙，她带上了金色织锦晚鞋，可没拿有银带的那双。她还带了绿色花呢衣服——那衣服本来是深秋时候才穿的，可她没拿那件高档套头衫，带走的是蕾丝衬衫，那是她搭外出套装时才穿的。哦，还有内衣，带了一大堆。你听我一句，伊迪，’莉莉说，‘她压根儿就不是跑了，是先生把她给做掉了！’

“嘿，这一句惊得我彻底醒了，一下子坐起来，问她到底在说什么。

“‘就跟《世界新闻》上星期说的一样，’莉莉说，‘先生发现她有外遇，就把她给害了，拖到地下室，埋在地板底下。他是在前厅一楼干的，所以你什么声音也甭想听见。这就是他干的事，然后他就收拾了一个手提箱，布置得好像是她离家出走了一样。可是她就在这儿——地下室地底下。她压根儿就没活着走出这幢房子。’我数落她口无遮拦，怎么敢说这么可怕的事。但是我承认，第二天一早，我就偷偷去了地下室。里面的一切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没有东西被弄乱，也没有挖掘过的痕迹。于是我就回去了，告诉莉莉她是在自己吓自己，可她非说就是先生做掉了夫人。‘记着，’她说，‘她对他怕得要命。我听见她这么跟他说过。’‘就是这一点你说错了，我的姑娘。’我说，‘因为那根本就不是先生。就在那天你告诉我以后，我往窗户外面看的时候，先生正好拿着高尔夫球杆从山上走下来，所以跟夫人一起在客厅里的那个人不可能是他，准是别的人。’”

在这间舒舒服服、普普通通的客厅里，蒙福德太太的话久久回响。

贾尔斯屏住呼吸轻轻地说：

“准是别的人⋯⋯”

第十五章  一个地址

皇家克莱伦斯酒店是镇上历史最悠久的酒店，酒店正面的外立面向外凸出，呈一个饱满圆润的弧形，一派旧式风情。它还在营业，为那些花一个月时间来海边度假的家庭提供餐饮服务。

纳拉科特小姐负责前台接待，这位四十七岁的女士胸脯丰满，梳着旧式发型。

眼光敏锐的纳拉科特小姐一眼就把贾尔斯划进了“我们这些好人”的范围，绷紧的弦立刻松了下来。至于贾尔斯，只要他愿意，就能把人哄得团团转，这会儿他就编了一个非常动听的故事：他和他的妻子打了个赌——是关于她教母的——她有没有在十八年前住过皇家克莱伦斯酒店。他的妻子说，他们压根儿没法争出个结论，因为过了那么长时间，过去的客人登记簿肯定都处理掉了。可是他说，胡说，皇家克莱伦斯这样的大酒店会把登记簿保存得好好的，起码能上溯一百年。

“哦，倒也不是，里德先生。不过我们的确会保留旧的访客登记簿——我们一般这么叫它。这里面的名字有些非常有趣。怎么说呢，以前，国王还是威尔士亲王的时候曾来此下榻。过去，荷尔斯泰因-罗茨的爱德尔玛公主每年冬天都会带着侍女到这里来。还有不少非常著名的小说家也来过，哦，还有肖像画家多弗里先生。”

贾尔斯做出一副很感兴趣、肃然起敬的模样，于是他们问及的那个年份的“神圣”名册，很快就被拿出来，任他翻阅。

纳拉科特小姐指给他看了不少星光闪耀的名字，之后他把名册翻到了八月。

是的，确实就在这里，他要找的记录。

西顿·厄斯金少校及夫人，安斯特尔庄园，戴斯，诺森伯兰，七月二十七日至八月十七日。

“能允许我把这些抄下来吗？”

“当然可以，里德先生。纸和墨水⋯⋯哦，你带了笔。不好意思，我得回外面的办公室去了。”

她留下了那本名册，贾尔斯认真地抄了起来。

他回到山腰别墅的时候，格温达正在花园里，在草坪边缘弯着腰。

她直起身，看过来，用眼神询问他。

“运气如何？”

“不错，我想一定是他。”

格温达轻声读道：

“安斯特尔庄园，戴斯，诺森伯兰。没错，伊迪丝·佩吉特说过是诺森伯兰。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在那儿住⋯⋯”

“我们得去看看。”

“是的，是的，最好去一趟⋯⋯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明天怎么样？咱们弄辆车子，开车去，你还可以多看看英国的风景。”

“万一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或者搬走了，那里住上了别人呢？”

贾尔斯耸了耸肩膀。

“那我们就回来，再去查别的线索。顺便告诉你，我给肯尼迪写了信，问他能不能把海伦离开以后写来的信寄给我——如果他还留着的话——还要一份她的笔记样本。”

“我希望，”格温达说，“咱们能联系上其他仆人——莉莉，在托马斯身上系蝴蝶结的那个人。”

“你怎么突然想起了这个，格温达，有点儿意思。”

“是啊，不是吗？我还记得汤米，它是黑白花的，生过三只可爱的小崽。”

“什么？托马斯？”

“哦，我们叫它托马斯——可结果发现它其实是托马西娜 。你知道猫就是那样。可是莉莉——不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伊迪丝·佩吉特似乎彻底跟她没联系了。她不是这附近的人——离开圣凯瑟琳别墅后，她在托基找了个活儿，来过一两次信，之后就断了联系。伊迪丝说过听人说她结了婚，但不知道她嫁给了谁。要是能找到她，我们就可能了解到更多的情况。”

“还有莱昂妮，那个瑞士姑娘。”

“也许吧——不过她是个外国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不会知道太多。要知道，我一点儿都记不起她了。不，倒是莉莉，我觉得她会有用处的。莉莉是个敏锐的人⋯⋯我知道，贾尔斯，再登一次广告吧，登一则找她的广告。莉莉·阿博特，这是她的名字。”

“好的，”贾尔斯说，“我们可以试试这个法子。不过明天一定要北上，看一看关于厄斯金，我们能查到什么。”

第十六章  母亲的儿子

“下来，亨利。”费恩夫人对西班牙猎犬下着命令。它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水汪汪的眼睛闪着渴望的亮光。“再来一块司康饼吗，马普尔小姐？还热着呢？”

“谢谢。这司康饼真好吃，你家厨娘手艺很不错。”

“说真的，路易莎只是不坏罢了。很健忘，厨娘们都这样。她做的布丁永远没新意。跟我说说吧，多萝西·亚德的坐骨神经痛现在怎么样了？她得上了这折磨人的毛病，我估计主要还是因为神经过敏。”

马普尔小姐殷勤地跟她聊起她们共同的朋友的病况详情。运气真不错，她想，在散居英国各地的诸位亲友里，她设法找到了一位与费恩夫人熟识的女士，于是这位女士给费恩夫人去了信，说有位马普尔小姐眼下正在迪尔茅斯，问亲爱的埃莉诺是否愿意邀她聊聊。

埃莉诺·费恩个子高挑、气度庄严，有着铁灰色的眼睛和雪白的鬈发，皮肤像婴儿般白里透红，让人不禁认为也会像婴儿般柔软嫩滑。

她们讨论了多萝西的病情，或者说是猜测了她的病情。继而又聊起了马普尔小姐的健康状况、迪尔茅斯的天气以及大多数年轻一代不佳的健康状况。

“孩子小的时候不能给他们吃坚硬的面包皮。”费恩夫人断言，“在我家的儿童房里绝对不允许这样。”

“你有不止一个儿子吧？”马普尔小姐问。

“三个。大儿子杰拉尔德住在新加坡，在远东银行工作。罗伯特在军队供职。”费恩夫人冷哼一声，继续说，“他娶了个罗马天主教徒。”这话里另有深意，“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所有的孩子都会从小信奉天主教。罗伯特的父亲会说什么啊，我都想象不出。我丈夫是个虔诚的低教会信徒。如今罗伯特连封信也不来了。我说过他几句，全是为他好，可他都听不进去。我觉得做人就得实在点儿，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要我说，他的婚姻就是个巨大的不幸。他可以装作很幸福，这可怜的孩子——可我觉得他的婚姻生活一点儿可取之处也没有。”

“我想，你的小儿子没结过婚吧？”

费恩夫人眉开眼笑。

“没有，沃尔特在家里住着。他有点儿娇生惯养——从小就这样——我必须得一直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的身体——他马上就回来——他特别贴心，特别孝顺，我说都说不完。能有这样的儿子，我真是太幸运了。”

“那他一直就没想过要结婚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沃尔特常说，那些时髦的年轻女人真是烦人得很。他觉得她们一点儿吸引力也没有。他和我有很多相似之处，出门的次数恐怕太少了，他应该多点儿交际的。晚上，他就给我念萨克雷的作品，我们俩还经常玩扑克牌。沃尔特真是个顾家的孩子。”

“那多好啊！”马普尔小姐说，“他一直在这家事务所工作吗？有人说你有个儿子去锡兰种茶了，兴许是他们弄错了。”

费恩夫人眉头微皱，一边以胡桃糕劝客，一边解释：

“他那时候太年轻了，有种年轻人的冲动。男孩子总是盼着出去见世面。事实是，归根到底还是为了个姑娘。女孩子就是这么能惹事。”

“是啊，的确。我有个侄儿，我记得⋯⋯”

费恩夫人喋喋不休，一点儿也没去听马普尔小姐侄儿的事。她不给马普尔小姐插话的机会，抓紧时机跟多萝西的这位与自己颇有共同语言的朋友追忆往事，颇为享受。

“那是个最不合适的女孩子——事情好像总是这样。哦，我不是说她是个女演员什么的，她是本地医生的妹妹。说真的，她更像是他的女儿，年纪差了不少呢，而那个可怜的男人一点儿也不知道该怎么教养她。男人们都挺没办法的，不是吗？她变得很放荡，起先是和办公室的一个小青年厮混——他只是个职员，后来又找了个也很不怎么样的人。他们不得不把他给开除了。不管怎么说吧，我琢磨着，这个姑娘，海伦·肯尼迪，肯定是相当漂亮的。可其实不是。我一直认为她的头发染过。但是沃尔特，这可怜的孩子就爱上她了，还爱得那么深。我说过，她特别不合适，要钱没钱，要前途没前途，谁也不会要这种女孩做儿媳妇。可是，做母亲的还能怎么做呢？沃尔特向她求了婚，被她拒绝了，然后他就有了这个傻念头，要去印度当个茶农。我丈夫就说‘让他去吧’，可他当然非常失望。他一直盼着让沃尔特进事务所跟着他干，所有法律考试什么的沃尔特都考过了。结果，弄成了这样。说真的，年轻女人就是祸水！”

“嗯，我明白。我侄儿⋯⋯”

费恩夫人又一次盖过了马普尔小姐的话头。

“就这么着，这个可爱的孩子就去了阿萨姆还是班加罗尔——说真的，过了这么多年，我都不记得了。我觉得特别焦虑，因为我知道他的身体不好，吃不消的。而他到那儿以后不到一年——他干得很好，沃尔特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得好——你猜怎么着——这个没廉耻的丫头就改主意了，给他去信说又愿意嫁给他了。”

“天哪，天哪。”马普尔小姐摇头。

“她收拾了嫁妆，订好行程——你猜，她又怎么了？”

“我可想不出。”马普尔小姐聚精会神，身子凑过去。

“她跟一个有妇之夫谈情说爱，要是你愿意这么说的话。就是在出国的船上。那是个有三个孩子的已婚男人，我想。不管怎么说吧，当沃尔特在码头上见到她的时候，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他说，她还是不能嫁给他。你说，这不是缺德吗？”

“可不是嘛。你儿子对人性的信念说不定会被这件事彻底毁掉。”

“这事应该能让他看清楚她的真面目。可是你看，这种女人就是可以没事人似的甩手走人。”

“他有没有⋯⋯”马普尔小姐犹豫了一下，“恨她？要是换了别人，准得特别生气。

“沃尔特一向自制力惊人。不管遇上什么事，再烦恼也好，再生气也好，他都绝不会表现出来。”

马普尔小姐思索着盯住她看，然后迟疑地试探了一句：

“说不定，那是因为他把感情埋藏得太深了？孩子们有时候会让人大吃一惊。有些孩子，人们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们却突然爆发出来。只要没到忍无可忍的份儿上，敏感的人一般不会把自己的感情流露出来。”

“啊，没想到你会这么说，马普尔小姐。我记得很清楚。杰拉尔德和罗伯特，你知道，都是火爆脾气，老爱打架。当然了，对于健壮的男孩子们，这是很自然的⋯⋯”

“哦，是很自然。”

“而亲爱的沃尔特总是既安静又耐心。结果有一天，罗伯特拿了他的模型飞机——是沃尔特自己做的，花了不少时间——他的手指特别灵巧，又不急不躁；而罗伯特，是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可毛手毛脚的，就把模型飞机给弄坏了。等我走进教室的时候，罗伯特被按在地上，沃尔特拿着烧火棍打他，都要打坏了⋯⋯我想尽办法才把沃尔特拉开。他不停地说：‘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我要杀了他！’你看，我是真被吓着了。男孩子总是爱激动，不是吗？”

“是啊，是这么回事。”马普尔小姐思索沉吟，然后又把话题转了回去。

“所以这桩婚事到底还是没成。那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呢？”

“她回家了。返程途中又换了个人谈情说爱，这次终于是嫁了。那是个带着个孩子的鳏夫。刚刚丧妻的男人总是女人们的目标——无依无靠、可怜巴巴的家伙。她跟他结了婚，在镇子那头的一座房子里安顿了下来——圣凯瑟琳别墅——就在医院隔壁。可没过多久，当然了⋯⋯没到一年，她就甩了他，跟别的男人私奔了。”

“天哪，天哪！”马普尔小姐摇头，“幸亏呀，幸亏你儿子没栽在她手里！”

“我也总这么跟他说。”

“他后来放弃了种茶的打算，是因为身体原因吗？”

费恩夫人眉头微皱。

“那种生活其实并不适合他。”她说，“那女孩回来以后差不多六个月，他也回来了。”

“那肯定很尴尬，”马普尔小姐冒昧地说了一句，“要是那女人真的也住在这儿的话⋯⋯在同一个镇子里⋯⋯”

“沃尔特很了不起。”沃尔特的母亲说，“他表现得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我私底下这么想——其实当时我也这么说过——断得干干净净才是明智的做法。毕竟，要是真遇见了，他们双方都会尴尬。可是，沃尔特偏不怕麻烦，非要继续和她做朋友。他时常到她家里去做客，不是那种正式的拜访，还陪那孩子玩。顺便提一句，挺古怪的，当年那个孩子现在回到这里来了。如今她也长大了，还有了丈夫。有一天她去了沃尔特的办公室立遗嘱。里德，她现在姓里德。”

“是里德夫妇！我认识他们。那么亲切的一对大大方方的年轻夫妻。真想不到她就是当年的那个孩子⋯⋯”

“是第一任妻子的孩子。那个死在印度的第一任妻子。可怜的少校——我没记住他的名字⋯⋯哈尔威⋯⋯之类的吧——彻底垮了，当那个浪荡女人离开他的时候。为什么最坏的女人总能勾引到最好的男人，真让人没法理解！”

“最开始跟她搅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呢？我记得你说过他是个职员，在你儿子的办公室里工作。他怎么样了？”

“他发展得很不错。如今在做马车旅游的生意。水仙花马车，阿弗利克水仙花马车公司的，漆着鲜黄鲜黄的颜色。现在这世道实在俗不可耐。”

“阿弗利克？”马普尔小姐说。

“杰基·阿弗利克，是个阴险的野心家，我觉得他老想往上爬。说不定这就是为什么他最开始会攀上海伦·肯尼迪。医生的女儿什么的——大概是以为能提高他的社会地位吧。”

“那这个海伦就再也没回过迪尔茅斯吗？”

“没有。幸好她一去不回了，否则说不定已经彻底堕落了。我替肯尼迪医生感到惋惜，这不是他的过错。他父亲的第二任妻子是个轻浮的小玩意儿，比他还要年轻。我想，海伦是遗传了她的放荡血脉。我总认为⋯⋯”

费恩夫人突然停了下来。

“沃尔特回来了。”做母亲的一下子辨出了前厅里十分熟悉的声音。门打开，沃尔特·费恩走进来。

“这是马普尔小姐，儿子。按一下铃，儿子，我们得换点儿新茶。”

“别麻烦了，妈妈。我喝过了。”

“我们当然得换上新茶——还要再来点儿司康饼，比阿特丽斯。”她对过来拿茶壶的客厅女仆说。

“是，夫人。”

沃尔特·费恩脸上慢慢绽开了讨人喜欢的笑容，他说：

“恐怕，我妈妈把我给宠坏了。”

马普尔小姐一边礼貌回应，一边仔细打量他。

一个外貌文雅宁静的人，举止略略有点儿羞涩和自卑——无趣的人，毫无个性。女人一般都看不上这种深情的男人，除非她爱上的男人不爱她，才会跟这种男人结婚。沃尔特，就是个永远守候着的男人。可怜的沃尔特、母亲的爱子⋯⋯用烧火棍打哥哥，还想杀了他的小沃尔特·费恩⋯⋯

马普尔小姐惊疑不定。

第十七章  理查德·厄斯金

1

安斯特尔庄园一派萧索。这幢白色的房子坐落在一座荒芜的小山上，茂密的灌木丛中间，有一条车道蜿蜒向上。

贾尔斯对格温达说：

“人家要是问起我们为什么到这儿来，可该怎么说呀？”

“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嘛。”

“是啊——眼下是这么回事。马普尔小姐的表亲的姐姐的姨妈的姐夫还是什么人的在这附近住过，咱们的运气可真不错⋯⋯可要上门对主人做一次社交性的拜访，这理由是远远不够的，更何况还要问及他过去的风月情事。”

“而且过了这么长时间，说不定⋯⋯说不定压根儿都不记得她了。”

“也许是不记得了，更也许压根儿就没有过这么一桩情事。”

“贾尔斯，咱们是不是在做蠢事，彻头彻尾的蠢事？”

“我不知道⋯⋯有时我会这么觉得。我不明白咱们为什么要拿这些事来烦自己。事到如今，这些还有什么关系呢？”

“过了这么久⋯⋯是啊，我知道⋯⋯马普尔小姐和肯尼迪医生都说：‘离这件事远远的’。我们为什么就不听呢，贾尔斯？是什么让咱们继续查下去，是她吗？”

“她？”

“海伦。这是不是就是我记得的原因？我儿时的记忆是不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纽带，与人世、与真相的⋯⋯唯一纽带？是不是海伦在利用我⋯⋯也在利用你⋯⋯来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你是说，因为她死于非命⋯⋯”

“是啊。有人说——书上这么说——有时他们不能安息⋯⋯”

“我看你是在胡思乱想，格温达。”

“或许是吧。不管怎么说，我们可以⋯⋯选择。这只是一次社交性的拜访，没有必要问得太多——除非我们想⋯⋯”

贾尔斯摇头。

“我们应该继续查下去，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是啊——你说得对。不过，贾尔斯，我想我是被吓坏了⋯⋯”

2

“你们在找房子，是吗？”厄斯金少校说。

他递给格温达一盘三明治。格温达拿三明治的时候，一直在抬头看他。理查德·厄斯金个子不高，大概五点九英尺左右。他头发灰白，眼神倦怠而又若有所思，嗓音低沉悦耳，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他身上本没有任何不同寻常之处，可是格温达想，他明显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事实上，他远不及沃尔特·费恩相貌英俊，可是大多数女人不会多看费恩一眼，却会愿意为厄斯金停留。费恩毫无特点，而厄斯金，尽管沉静，却很有个性。

他用普普通通的语气谈论些平平常常的事，可这里面就是有什么东西在——能让女人们很快地察觉到，并且报以很有女人味的回应。几乎是在不知不觉之间，格温达就理了理自己的裙摆，调整了一下鬓边的鬈发，又润了润唇色。十九年前，海伦·肯尼迪很可能爱上这个男人。格温达相当确信这一点。

她抬起头，发现女主人的目光完全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面红耳赤。厄斯金夫人本是在与贾尔斯聊天，却一直盯着格温达，又是打量，又是猜疑。珍妮特·厄斯金个子高高的，嗓音低沉——几乎像男子一样低沉，身材健壮得像个运动员，身上穿的斜纹呢衣服剪裁得体，上面有几个大口袋。她看起来要比她丈夫更苍老，不过，格温达断定，事实很可能并非如此。她的面容憔悴枯槁。一个看不到幸福、得不到满足的女人，格温达这么想着。

“我敢打赌，她准会让他如堕地狱。”格温达在心底这么说。

她继续高谈阔论。

“找房子真是太让人受打击了。”她说，“房屋经纪人总是描述得天花乱坠——可是，等你去看了之后，那地方总是糟得让人无语。”

“你们是考虑在这附近定居吗？”

“哦⋯⋯这附近是我们考虑的几个选择之一。真的，因为这里邻近哈德良长城。贾尔斯一直对哈德良长城心驰神往。你看，我知道这事听着挺奇怪的，可是英国任何地方对我们来说都没什么不同。我的家乡是新西兰，在这边没什么牵绊。而贾尔斯每个假期会去不同的姑姑婶婶家住，所以也不会对什么地方有特别的感情。我们唯一考虑的就是别离伦敦太近了。我们想要的是真正的乡村。”

厄斯金笑了起来：

“你会发现这附近就是真正的乡村，完全与世隔绝。我们的邻居很少，彼此相隔又远。”

格温达觉得自己在那愉快的话音里，察觉到了一种深藏的绝望与苍凉。她眼前闪过了一幅孤寂的生活图景——冬季短暂阴郁的日子，烟囱里传来风的尖声厉啸——帘幕低垂——禁锢——与那个看不到幸福、得不到满足的女人禁锢在一起——邻居很少，相隔又远。

那幅景象消散了，夏天回归，通向花园的法式落地窗敞开着，玫瑰花的香气和夏日的声响阵阵飘来。

她说：

“这房子可有些年头了，是吧？”

厄斯金点点头：“安妮女王时代建的。我们家族在这里住了将近三百年了。”

“这幢房子可真好。你肯定非常为它感到骄傲。”

“现如今已经败落了。苛捐杂税弄得人没有余力好好维护。不过，现在孩子们已经独立走上社会了，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你有几个孩子？”

“两个男孩。一个在军队服役，另一个刚从牛津毕业，马上要进一家出版公司工作。”

他看了一眼壁炉架，格温达也跟着看过去。那儿摆着一幅两个孩子的合影——估计有十八九岁，她断定这是几年前照的。

“不是我自夸，他们可都是棒小伙。”他说，骄傲与慈爱之情溢于言表。

“他们长得太漂亮了。”格温达说。

“是啊。”厄斯金说，“我想这一切都值得了，真的——我是说为自己的孩子作出牺牲。”见格温达疑惑地看过来，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猜⋯⋯经常是⋯⋯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格温达说，“代价有时候会非常非常大⋯⋯”

再一次，格温达看到了一种深藏的晦暗，但厄斯金夫人打破了这种氛围，她用低沉威严的嗓音说道：

“你们真的打算在这一带找房子吗？恐怕我都不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合适的地方。”

“你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我的！”格温达怀着一种恶作剧的心理这么想，“那个愚蠢的老女人实际上是嫉妒了。”她寻思着，“因为我在跟她丈夫聊天，因为我青春貌美，她就嫉妒了！”

“那得看你着不着急了。”厄斯金说。

“一点儿也不急。”贾尔斯愉快地说，“我们想要确保能找到真正喜欢的地方。眼下我们已经在迪尔茅斯找了一幢房子——就在南部海岸。”

厄斯金少校从茶桌旁走开，从靠窗的桌子上拿起一个烟盒。

“迪尔茅斯。”厄斯金夫人说道，语气死板，眼睛盯着她丈夫的后脑勺。

“是个很漂亮的小地方。”贾尔斯说，“你听说过那儿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厄斯金夫人才开口，语气还是那样干巴巴的。“我们在那里住过几周，在一个夏天——那是好多好多年以前的事了。我们不怎么喜欢那里——觉得那里的生活太让人懒散了。”

“没错，”格温达说，“我们也这么觉得。贾尔斯和我偏爱凉快清爽的空气。”

厄斯金拿着香烟回来，把烟盒递给格温达。

“你们会发现这一带足够凉爽。”他说道，语声萧索。

格温达抬起头来，看了正给她点烟的厄斯金一眼。

“你对迪尔茅斯印象深吗？”她直愣愣地问道。

他的嘴唇颤抖了起来，她猜是痛苦使他突然抽搐。

他用一种含混不清的声音回答：

“印象很深，我想。我们住在⋯⋯我想想⋯⋯在皇家乔治⋯⋯不，是皇家克莱伦斯酒店。”

“哦，是了，是那家挺漂亮的旧式酒店。我们的房子离那儿很近，叫山腰别墅，以前叫圣⋯⋯圣⋯⋯玛丽别墅，是吧，贾尔斯？”

“是圣凯瑟琳别墅。”贾尔斯说。

这一次，他们的反应再不可能使人误会。厄斯金猛地转过身，厄斯金夫人的杯子重重地磕在杯托上。

“也许，”她突兀地说，“你们愿意去花园里逛逛。”

“哦，好啊，请吧。”

他们穿过法式落地窗走进花园。这是一个受到了精心照顾的花园，种着不少花木，界墙和石子路建得很长。照顾花园主要是厄斯金少校的活儿，格温达如是猜想。说着玫瑰，说着草本植物，厄斯金原本晦暗哀伤的脸上有了光彩。园艺显然是他投注了很大热情的爱好。

他们终于告辞。驱车离开以后，贾尔斯犹犹豫豫地问：

“你⋯⋯你丢下了吗？”

格温达点了点头。

“就在第二丛飞燕草旁边。”她垂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不在焉地转着手上的结婚戒指。

“万一真找不回来了怎么办？”

“嗨，又不是真的订婚戒指。我可不会拿那个去冒险。”

“你这么说，我可真高兴。”

“我对那枚戒指很有感情。还记得你把它戴在我手指上的时候说过什么吗？选择翠绿的祖母绿，是因为我是一只勾人的绿眼睛小猫咪。”

“我得说，”贾尔斯一本正经地说，“咱们这种特殊的示爱方式要是被有些人听见了，可能会觉得很奇怪，比如说马普尔小姐这代人。”

“真想知道她这会儿在干什么呢，这个可爱的老太太。坐在海边晒太阳？”

“准是忙着呢——要是我对她的了解不错的话。这里打听打听，那边打探打探，或者找人问些问题。但愿这几天她问得可别多得太过分。”

“这么做还是挺自然的——我的意思是，对一位老太太来说，不像咱们去做那么惹人注意。”

贾尔斯的脸色又严肃了起来。

“所以我不愿意⋯⋯”他没再继续说下去，换了个说法，“我过意不去的就是你不得不去做这件事。我在家里坐着，却让你出去干那种脏活儿，这种感觉我可真受不了。”

格温达用一根手指刮了刮他满是忧色的面颊。

“我都明白，亲爱的，我都明白。可你必须承认，做这种事很讲究技巧。对着一个男人盘问他早年的风流韵事，是冒犯之举。不过由一个女人来做，就恰恰可以化解掉这种冒犯——只要她是个聪明的女人。”

“我知道你很聪明。可万一厄斯金就是我们在找的那个凶手⋯⋯”

格温达沉吟道：“我认为他不是。”

“你是说我们误入歧途了？”

“也不全是。我想他是爱过海伦没错。不过，他是个好人，贾尔斯，很好的人，绝不是会掐死别人的那种人。”

“你对会掐死别人的那种人也没有太多了解，不是吗，格温达？”

“是的。不过，我有女人的直觉。”

“我看你这话可是被扼杀的受害人的口吻。不开玩笑了，格温达，你一定要小心，好不好？”

“当然。我真为这个可怜的男人感到遗憾——因为那个恶龙般的妻子。我敢打赌，他的日子一准儿过得很惨。”

“她是个奇怪的女人⋯⋯让人莫名感到十分忧惧。”

“是啊，相当乖戾。你看见她一直盯着我看的眼神了吗？”

“真希望咱们的计划能顺利进行。”

3

第二天早上，他们按照计划开始行动。

贾尔斯，用他自己的话说，很像是为一桩离婚诉讼而负责跟踪的侦探。他在一个能俯瞰安斯特尔庄园大门口的好地方找到了位置。大约十一点半的时候，他向格温达报告说一切正常，厄斯金夫人乘着一辆小型奥斯汀汽车出门了，显然是去了三英里以外的镇上集市，可以行动了。

格温达把车停到前门处，按响了门铃。她先求见厄斯金夫人，被告知她出去了。然后又求见厄斯金少校。厄斯金少校在花园里。格温达走过来的时候，他停下整理花坛的活计，站起身来。

“真抱歉，打扰了。”格温达说，“不过我想我昨天肯定是把戒指给掉在这儿了。我们喝完茶出来的时候我还戴着呢。它很松了，要是弄丢了我可真受不了，因为它是我的订婚戒指。”

很快，寻找开始。格温达重走了一遍她昨天走过的路，努力回想她在哪里停下过，碰过哪些花。不一会儿，戒指就在一大丛飞燕草旁边现身了。格温达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现在，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里德夫人？啤酒如何？还是来杯雪利酒？或者你想来杯咖啡还是别的什么？”

“什么都不用了——不，真的。来一支香烟就好——谢谢。”

她在长椅上坐下来，厄斯金坐到了她的身边。

他们沉默地抽了一会儿烟。格温达的心跳得飞快。别无选择了，她不得不冒这个险。

“我想找你问点儿事，”她说，“你也许会认为这根本就不关我的事。可我迫切地想知道——而你很可能是唯一能为我解惑的人。我知道你曾经爱过我的继母。”

他一脸震惊地扭头看向格温达。

“你的继母？”

“是的。海伦·肯尼迪。后来成了海伦·哈利迪。”

“我知道了。”坐在她身旁的男人非常平静。他的目光落在日光下的草坪上，视而不见地穿过去，指间的香烟寸寸成灰。他面上平静如常，格温达却能感受到那绷紧的身躯里的骚动——他的胳膊触碰到了她的胳膊。

仿若自问自答，厄斯金说：

“那些信，我猜。”

格温达没说话。

“我没给她写过几封信——两封，或者是三封。她说她已经销毁了——可是女人从来不会销毁信件，不是吗？于是这些信就落到了你的手里。于是你就想知道内情。”

“我想了解更多她的情况。我以前⋯⋯非常喜欢她。虽说那时我还那么小，她⋯⋯出走的时候。”

“她出走了？”

“你不知道？”

他的目光中带着毫不作伪的惊讶，与她的视线触到了一起。

“我再也没得到过她的消息，”他说，“自从⋯⋯自从迪尔茅斯的那个夏天。”

“这么说，你不知道她眼下在什么地方？”

“我怎么会知道呢？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好多年了。一切都结束了。忘了。”

“忘了？”

他笑了，笑容苦涩。

“不，也许没忘⋯⋯你很敏锐，里德夫人。不过，跟我说说她的事吧。她没有⋯⋯死，是吧？”

一阵小阴风突然吹过来，他们的脖子冷飕飕的，随即又消失无踪。

“我不知道她是生是死。”格温达说，“我不知道她的任何情况。我想也许你会知道。”

他摇了摇头，于是她继续说：“你看，那个夏天她就离开了迪尔茅斯，在一个晚上，非常突然，没告诉任何人，而且一去不回。”

“你以为我得到过她的消息？”

“是的。”

他摇了摇头。

“没有。一个字也没有。不过，她的哥哥——那个医生——肯定住在迪尔茅斯。他一定知道。还是，他也死了？”

“不。他还在世。可他也不知道。你知道⋯⋯大家都认为她是私奔了⋯⋯和某个人。”

他扭过头来看她，眼中是深深的哀伤。

“他们认为她是和我私奔了？”

“哦，是有这种可能。”

“有这种可能？我不这么认为。绝不可能。难道我们是傻子吗——放弃获得幸福的机会、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也许，你最好听听这件事。其实也没有多少好听的。不过我不希望你误解海伦。我们是在去印度的船上认识的。我的一个孩子生病了，所以我妻子坐了下一班船。海伦那时是要去伍兹还是弗瑞斯兹 还是什么的地方和一个男人结婚。她并不爱他。他不过是个老朋友，既英俊又善良，而她想逃离那个让她不快乐的家。结果我们相爱了。”

他顿了顿。

“直截了当地说吧。我们之间可不是——我希望表达得非常明确——那种船上结下的风流债。我们是认真的。我们俩都⋯⋯哦⋯⋯要死要活的。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不能丢下珍妮特和孩子们，海伦也这么想。要是只有珍妮特⋯⋯可还有孩子。根本就没有任何希望。我们同意互道珍重，并且努力相忘。”

他大笑，笑声短暂干涩。

“相忘？我从没忘过她——自那一刻以后。生活不过是个活地狱罢了。我没法不去想念海伦。

“嗯，她出国本来是要和一个小伙子结婚的，可她没嫁给那个人。到了最后一刻，她觉得就是没法面对这桩婚事。她回了英国，在返程的路上邂逅了另一个男人——你的父亲，我猜。两个月以后，她给我写了信，告知她的近况。她说，丧妻之痛让他郁郁寡欢，而且他还有个孩子。她认为她可以给他幸福，而那是她能做的最好的事。信是从迪尔茅斯寄来的。差不多八个月之后，我父亲去世了，我就到这儿来了。我递交了辞呈，返回英国。我们得过几周才能住进来，所以想先去度个假。我妻子提议去迪尔茅斯。朋友们提过那儿，说是个又漂亮又安静的地方。当然，她不知道海伦的事。你能想象那种诱惑吗？去看看她，去看看她嫁了个什么样的男人。”

沉默了一会儿，厄斯金继续说：

“我们来到皇家克莱伦斯酒店住下。这是个错误。再次见到海伦令我如堕地狱⋯⋯总的来说，她似乎足够幸福⋯⋯我不知道她是否还在乎，还是已经无所谓了⋯⋯也许她已经走出来了。我想，我的妻子有了猜疑⋯⋯她是个嫉妒心很重的女人，一直如此。

他突兀地加了一句：“这就是所有的一切了。我们离开迪尔茅斯⋯⋯”

“在八月十七日。”格温达说。

“是这个日子吗？可能吧。我记不清了。”

“是个星期六。”格温达说。

“对，你说得没错。我记得珍妮特说那天去北边的话人会很拥挤⋯⋯可我不觉得那天是⋯⋯”

“请你尽量回忆一下，厄斯金少校。你最后一次看见我继母海伦，是什么时候？”

他笑了，笑容温和而又倦怠。

“我不用费力去回忆。我在离开前的傍晚见过她，就在海滩上。我吃完饭后去散步，看到她在那里。当时没有别人在。我和她向她家走去。我们穿过花园⋯⋯”

“那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大概是九点吧。”

“然后你们就道别了吗？”

“然后我们就道别了。”他再次笑了起来，“哦，可不是你想象的那种道别场面，非常草率、匆忙。海伦说：‘请立刻离开。快走。我宁可不⋯⋯’她顿了一下⋯⋯然后我⋯⋯我就走了。”

“回酒店了？”

“是的，是的，最后是回去了。之前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是往乡下去的。”

格温达说：“要想起确切的日期的确很难⋯⋯毕竟过了这么多年。不过，我认为就是在那天夜里，她出走了⋯⋯而且再也没有回来。”

“我明白了。因为我和我妻子第二天就离开了，所以人们就议论纷纷，说她是跟我私奔了。人们的想法真有意思。”

“不管怎么样吧，”格温达直白地说，“她不是跟你走了？”

“天哪！没有。绝对没有这种事。”

“那你为什么会认为，”格温达说，“她是走了呢？”

厄斯金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态度变了，变得饶有兴味。

“我明白。”他说，“这是有点儿问题，她没有⋯⋯呃⋯⋯留下任何解释吗？”

格温达考虑了一下，按照自己的直觉说：“我想，她没留下什么话。你认为她是和别的人私奔了吗？”

“不，当然不是。”

“你好像很确定。”

“我确定。”

“那么她为什么会离开呢？”

“如果她出走⋯⋯走得那么突然⋯⋯那我只能看出一个理由：她是在躲着我。”

“躲着你？”

“是的，也许她是害怕我会想办法再去见她——怕我会继续纠缠。她肯定看得出我依然⋯⋯为她痴狂⋯⋯是的，一定是这样。”

“这没法解释，”格温达说，“她为什么再也没回来。告诉我，关于我父亲，海伦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比如她很担心他，或者⋯⋯或者害怕他，或者类似的事？”

“害怕他？为什么？哦，我知道了，你是觉得他可能会嫉妒。他是一个嫉妒心重的男人吗？”

“我不知道。他去世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

“哦，明白了。没有⋯⋯回想起来⋯⋯他一直表现得正常而愉快。他很喜欢海伦，为她而骄傲——再没别的了。不，我才是那个嫉妒他的人。”

“在你看来，他们在一起是真的很幸福吗？”

“是的，的确。看到这一幕，我很高兴——然而同时也很心痛⋯⋯不，海伦从来没和我谈论过他。正如我跟你说的，我们极少独处，也从没分享过秘密。不过，现在既然你提起来了，我确实记得我感到海伦心存忧虑⋯⋯”

“忧虑？”

“是的。我想可能是因为我妻子⋯⋯”他突然住口，“不止如此。”

他再次看向格温达，目光锐利。

“她在害怕她的丈夫吗？他嫉妒那个令她心有所系的男人吗？”

“你似乎不这么认为。”

“嫉妒心是一种非常诡异的东西。有时候，它会把自己藏起来，让你永远也不会去疑心。”他猛地打了个冷战，“但它可以是非常恐怖的⋯⋯非常恐怖⋯⋯”

“我想知道的另外一件事⋯⋯”格温达没说完。

一辆汽车驶上了车道。厄斯金少校说：“啊，我妻子购物回来了。”

实际上就在那么一瞬间，他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用从容但呆板的语气说话，把脸板得死死的，可一阵轻微的战栗暴露了他的紧张。

厄斯金夫人大踏步地转过屋角。

她的丈夫向她迎了过去。

“昨天里德夫人把一枚戒指掉在了花园里。”他说。

厄斯金夫人直愣愣地说：“是真的吗？”

“早上好，”格温达说，“是的，很幸运，我找到了。”

“那可真幸运。”

“哦，是啊。要是弄没了，我准得懊恼得要命。嗯，我真得走了。”

厄斯金夫人一言不发。厄斯金少校说：“我送你到车上。”

他起身跟在格温达后面，顺着草坪往前走。他妻子尖厉的声音传了过来。

“理查德。如果里德夫人见谅，有个非常重要的电话⋯⋯”

格温达赶忙说：“哦，当然没关系。请回吧。”

她顺着草坪飞快地跑开，转到房子另一边的车道上。

然后她停下脚步。厄斯金夫人的车子停得很不是地方，格温达觉得自己没法把车子开出来驶下车道。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顺着草坪原路返回。

刚刚靠近法式落地窗，她就猛地站住了。厄斯金夫人那低沉响亮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你说什么都没用。这是你安排好的——昨天安排的。你定好了计划让那个姑娘趁着我去戴斯的工夫过来。你总是那样——无论哪个漂亮姑娘。我忍不下去了，我告诉你。我忍不下去了。”

厄斯金的声音插了进来，语调沉静，近乎绝望。

“有时候，珍妮特，我真的觉得你是疯了。”

“疯的那个不是我，是你！你见了女人就不撒手。”

“你知道不是那么回事，珍妮特。”

“就是那么回事！甚至很久以前，这个姑娘来的那个地方——迪尔茅斯。你敢跟我说你没爱过那个姓哈利迪的黄头发女人吗？”

“你就什么也忘不掉吗？为什么非得反复絮叨这些事呢？你压根儿就是在刺激你自己⋯⋯”

“就是你！你伤我的心⋯⋯我忍不下去了，我告诉你！我忍不下去了！你计划着去约会！在我背后嘲笑我！你不在乎我⋯⋯你从没在乎过我。我不活了！我从这悬崖上跳下去⋯⋯我宁愿去死⋯⋯”

“珍妮特⋯⋯珍妮特⋯⋯看在上帝分上⋯⋯”

低沉的声音戛然而止，惊天动地的哭号声在夏季的空气中弥散。

格温达蹑手蹑脚地走开，再次转回到车道上。她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按响了前门的门铃。

“请问，”她说，“有谁能⋯⋯呃⋯⋯挪一下这辆车。我觉得我出不去了。”

仆人走进房里。很快就有一个男人从原先的马厩院子里拐出来，提了提帽子向格温达致意，钻进奥斯汀汽车，把它开进了院子里。格温达坐进她的汽车，飞快地开回酒店，贾尔斯正在那里等她。

“你去了这么长时间，”贾尔斯跟她打招呼，“有什么收获吗？”

“有。现在我全明白了。这事真是可悲。他深爱着海伦。”

她把早上发生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我真的认为，”最后她说，“厄斯金夫人是有点儿疯了。她说话神神叨叨的。我现在知道他说的嫉妒心是什么意思了。那种感觉一定相当可怕。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知道了，厄斯金不是那个跟海伦私奔的男人。至于她的死，他也一无所知。那天晚上他离开她的时候，她还活着。”

“是的，”贾尔斯说，“至少⋯⋯那是他的说法。”

格温达一脸气鼓鼓的样子。

“那，”贾尔斯说，“是他的说法。”

第十八章  旋花

法式落地窗外的草坪上，马普尔小姐弯着腰清理为害花园的旋花。她只获得了小小的胜利，因为地下总还有残存的旋花根系。不过那丛飞燕草至少暂时是得救了。

科克尔太太出现在客厅窗前。

“打扰了，夫人，肯尼迪医生来访。他急于知道里德夫妇何时回来。我告诉他我判断不出确切的时间，但你可能知道。我可以请他从屋里出来，到这儿来吗？”

“哦，哦。可以。劳驾了，科克尔太太。”

很快，科克尔太太便带着肯尼迪医生再次出现。

带着相当紧张的情绪，马普尔小姐做了自我介绍。

“⋯⋯所以我和亲爱的格温达安排好了，她不在家的时候，我就过来除除草。你明白，我觉得我那对年轻的朋友雇的兼职花匠福斯特是在糊弄他们。一个星期来两次，茶没少喝，话没少说，可是⋯⋯以我所见，没干多少活儿。”

“是啊，”肯尼迪医生心不在焉地说，“没错，这些人全都是一个样⋯⋯都一样。”

马普尔小姐打量着他。他不年轻了，比她听了里德夫妇的描述后所想象的更老。这是未老先衰，她猜想。他的神色也显得既焦虑又愁闷。他站在那里，手指摩挲着凌厉的下颌线。

“他们出门了，”他说，“你知道要去多久吗？”

“哦，不会很久。他们是去了英国北部探望朋友。依我看，年轻人就是这么不老实，总是东奔西跑的。”

“是的，”肯尼迪医生说，“是的⋯⋯正是如此。”

他顿了顿，然后迟疑地说：“小贾尔斯·里德给我写了信，问我要一些文件⋯⋯呃⋯⋯信件，如果我还找得到的话。”

他犹豫了一下，马普尔小姐平静地说：

“是你妹妹的信？”

一道敏锐的目光飞快地向她射去。

“这么说，他们很信任你，是吗？你们是亲戚？”

“只是朋友，”马普尔小姐说，“我已尽力规劝他们了。可是人们很少听劝⋯⋯真遗憾，也许吧，可是有⋯⋯”

“你是怎么劝他们的？”他好奇地问。

“让沉睡的谋杀案继续沉睡。”马普尔小姐坚定地说。

肯尼迪医生在硬邦邦的粗木凳子上重重地坐下。

“这主意不坏。”他说，“我很喜欢格温妮。她从前就是个好孩子。我可以肯定她现在长大成了一个好女人。我怕她会惹来麻烦。”

“要说麻烦可也分好多种。”马普尔小姐说。

“呃？是的⋯⋯是的⋯⋯一点儿没错。”

他叹了口气，然后说道：

“贾尔斯·里德写信问我，能否把我妹妹离开之后写来的信给他——而且还要一份能认定是出自她手笔的字迹样本。”他锐利的目光射向她，“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明白。”

“他们又回到了原先的那个想法，认为凯尔文·哈利迪说自己掐死了妻子，是千真万确。他们认为我妹妹海伦出走以后写来的信根本就不是她亲笔写的——是伪造的。他们认为她根本就没有活着离开那幢房子。”

马普尔小姐柔声说：“现如今，你对自己的看法已经不是非常肯定了？”

“那时候我是很肯定的。”肯尼迪仍然盯着前方，“这事看起来一清二楚，纯粹是凯尔文的幻觉。没有什么尸体，一个手提箱和一些衣物被拿走了——我还能怎么想呢？”

“而你妹妹已经⋯⋯在那阵子⋯⋯相当⋯⋯嗯哼⋯⋯”马普尔小姐饶有深意地咳了一声，“对某位绅士感兴趣？”

肯尼迪看看她，目光里是深深的痛楚。

“我爱我的妹妹，”他说，“可我必须承认，她身边总有男人。是有这种女人——她们没法自控。”

“那时候你似乎很清楚，”马普尔小姐说，“可是现在似乎又不那么清楚了。这是为什么？”

“因为，”肯尼迪直白地说，“要是海伦好好地活着，却这么多年都不跟我联系，对我来说这简直不可思议。同样，要是海伦死了，却没人告诉我，也相当奇怪。哦⋯⋯”

他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包。

“我已经尽力找了，可我接到的第一封信肯定是给毁掉了，怎么也找不到。不过第二封信我留着呢——地址留的是留局自取的那封。另外，用来作比对的话，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点儿海伦的笔迹，是一张列着球茎等植物的单子，预备要种下的，是她下的订单的副本。依我说，订单上的笔迹和信上的看起来很相似，不过我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把这些留在这里，等贾尔斯和格温达回来就能看到了。大概没必要转寄吧？”

“没必要，我相信他们明天应该就会回来了⋯⋯或者后天。”

医生点点头。他站着不动，看着草坪，目光依旧空茫。突然，他说：

“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吗？如果凯尔文·哈利迪真的杀了他的妻子，他一定把尸体藏起来了，或者用某种方法处理掉了。那就意味着——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可能性——他对我说的是一个精心编造的故事——他事先藏好了一个装满了衣物的手提箱，以制造海伦出走的假象，他甚至还安排了从国外寄来的信件⋯⋯这意味着，事实上，这就是一桩有预谋的冷血谋杀案。小格温妮是个好孩子。对她来说，有一个妄想狂父亲已够糟了，可是，一个蓄意谋杀犯做父亲，就更要糟上十倍。”

他摇摇晃晃地走向敞开的落地窗。马普尔小姐飞快地问了一个问题，使准备离开的医生停住了脚步。

“你妹妹害怕的那个人是谁，肯尼迪医生？”

他转回身来盯着她。

“害怕？没有谁，据我所知。”

“我只是想知道⋯⋯要是我问得冒昧了，还请见谅——有一个年轻的男人，是吧？我是说有某种瓜葛——在她很年轻的时候。有个叫阿弗利克的，我想。”

“哦，你在说那件事。大多数女孩都做过的傻事罢了。是个和她并不般配的年轻小伙子，满肚子坏水——当然跟她不是一个阶层的人，根本不在一个阶层。后来他在这里惹上了麻烦。”

“我只是在想，他会不会⋯⋯想报复。”

肯尼迪医生不以为然地笑了。

“哦，我认为他们没有很深的感情。无论如何，我已经说了，他惹上了麻烦，永远离开了这里。”

“是哪种麻烦呢？”

“哦，不是犯罪，只是言行不谨，泄露了雇主的事务。”

“他的雇主是沃尔特·费恩先生吧？”

肯尼迪医生看起来微微吃惊。

“是的⋯⋯是的⋯⋯现在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的确，他是在费恩和沃奇曼律师事务所工作。不是助理律师，只是普通职员。”

只是普通职员？肯尼迪医生离开以后，马普尔小姐重新弯下腰去清理旋花，心里疑惑不已。

第十九章  金博尔先生的话

“我不知道，我肯定。”金博尔太太说。

出于愤怒，她的丈夫居然开口说话了。

他使劲把杯子往前一推。

“想什么呢，莉莉！”他命令道，“没糖！”

金博尔太太连忙抚平他的怒气，然后继续就自己的话题喋喋不休。

“在想这个广告。”她说，“莉莉·阿博特，这上面说得明明白白。还有‘迪尔茅斯圣凯瑟琳别墅之前家庭客厅女仆’。就是我，没错。”

“呃。”金博尔先生表示同意。

“这么多年了——你必须认同我的看法，这事很奇怪，吉姆。”

“呃。”金博尔先生说。

“哦，我该怎么办呢，吉姆？”

“别搭理。”

“万一有油水呢？”

金博尔先生咕嘟咕嘟地喝着杯子里的茶，好为即将开始的长篇大论积蓄精神力量。他把杯子推开，简洁地说了句“还要”作为开场白。然后，他开始了。

“圣凯瑟琳别墅里发生的事，你已经一口气说过太多了。我一点儿也不关心——估计主要是蠢话，是些妇道人家的闲言碎语。也或许不是，或许确实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是那样，那就是警察的事了，你不会希望自己卷进去的。一切都结束了，完事了，是吗？别去搭理它，我的姑娘。”

“说得倒好。说不定有遗嘱留了钱给我呢。说不定是哈利迪夫人一直活着，现在她死了，在遗嘱里留了东西给我。”

“她在遗嘱里留东西给你？凭什么？呃！”金博尔先生说，又用起了他挚爱的单音节词来表示轻蔑。

“就算是警察⋯⋯你明白，吉姆，不管是谁，只要能提供抓捕杀人犯的线索，有时是能得到大笔奖金的。”

“那你能提供什么呢？你知道的那些事，都是你自己脑子里头瞎编出来的！”

“那是你这么说。可我一直认为⋯⋯”

“呃。”金博尔先生厌烦地说。

“哦，我是在琢磨，自从看到报上登的第一次广告起就一直在琢磨。或许我是有点儿弄错了。那个莱昂妮，他们这些外国人都傻呆呆的，没法准确理解你话里的意思——而且她的英语又差得要命。万一她说的不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我一直在试着回想那个男人的名字⋯⋯现在，如果她看见的就是他⋯⋯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部电影吗？《秘密情人》，太刺激了。他们通过他的汽车追查到底。那天晚上他去加过油，于是就给了加油工五万美元封口费。折合成英镑不知道是多少⋯⋯另一个人也在那儿，那个丈夫嫉妒得发疯。都为她发狂，他们都是。到了最后⋯⋯”

金博尔先生把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缓慢、沉稳地站起身来，透着一股威严的气势，离开厨房之前，他发出了最后通牒——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所下的最后通牒，居然相当明智。“你，别搭理这事，我的姑娘。”他说，“否则，你很可能会后悔！”

他走进洗涤室，穿上靴子（莉莉特别在意她的厨房地板），然后出门了。

莉莉在桌子旁边坐下，愚钝的小脑袋琢磨着这些事。当然，她不能完全反对丈夫的话，可是尽管如此⋯⋯吉姆既顽固又死板。她希望能有其他什么人可以去问一问——某个了解奖金、警察和这件事意味着什么的人。失去这个赚大钱的机会太可惜了。

收音机⋯⋯家用烫发器⋯⋯拉塞尔时装店里那件樱红色的大衣（永远那么时髦）⋯⋯甚至，说不定，可以给客厅添上一套詹姆士一世时代式样的家具⋯⋯

渴望、贪婪、短视，她做起了白日梦⋯⋯多年以前，莱昂妮究竟是怎么说的？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主意。于是站起身来，取过一瓶墨水、一支钢笔和一沓信纸。

“我知道怎么做了。”她对自己说，“我要给那个医生，哈利迪夫人的哥哥写信。他会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只要他还活着。就这么办。不管怎么说，没告诉他莱昂妮的事，也没说汽车的事，也真有点儿良心不安。”

一时之间，鸦雀无声，只有莉莉的钢笔尖用力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她平日极少写信，这时才发现遣词用句相当费神。

不过，最后还是写完了。她把信放入信封，粘好封口。

可是她还是不太满意，觉得医生十有八九已经过世了或者离开迪尔茅斯了。

还有其他人吗？

那么，那个家伙的名字，是什么呢？

只要她能记起那个⋯⋯

第二十章  海伦姑娘

从诺森伯兰回来后的第二天早上，贾尔斯和格温达刚刚吃完早餐，就有人来通报说马普尔小姐来了。她一进门就连连致歉。

“恐怕我是来得太早了。我一般不会这么做，不过，有些事我得解释解释。”

“我们很高兴见到你，”贾尔斯说着，帮她拉出一把椅子，“喝杯咖啡吧。”

“哦，不，不，谢谢了——什么也不用，我吃过早餐了。现在，听我说。你们出门的时候我来过，因为你们说过我可以来除除草⋯⋯”

“你真是个天使。”格温达说。

“而且，我确实发现，要照料这个花园，花匠每周只来两天可不太够。不管怎么说，我都认为福斯特是在占你们的便宜。一直在喝茶，一直在闲聊。我看他是没法再多抽出一天过来，所以就自作主张另外雇了一个，每周来一天——星期三——实际上，就是今天。”

贾尔斯奇怪地看着她，有点儿惊讶。尽管是一片好心，但马普尔小姐这事做得——微微地有那么一点儿——干涉别人家务事的意味。可她不是这种人。

他缓缓地说：“福斯特上年纪了，我知道，干不了真正的力气活儿了。”

“里德先生，恐怕曼宁比他年纪更大。七十五岁，他是这么跟我说的。不过你看，我认为雇了他，只雇几天，兴许会很有用处。因为，很多年前，他受雇于肯尼迪医生。顺便说一声，曾经跟海伦订过婚的那个年轻人，名叫阿弗利克。”

“马普尔小姐，”贾尔斯说，“我误会你了。你是天才。你知道我从肯尼迪那儿拿到了海伦的笔迹样本吗？”

“我知道。他送过来的时候，我正好在这里。”

“我今天就寄出去。上个星期，我问到了一位笔迹鉴定专家的地址。”

“咱们到花园里去见见曼宁吧。”格温达说。

曼宁是个驼背老人，一看就知道是个脾气暴躁的人。他眼睛细长，眼珠浑浊，目光狡猾，此时正用耙子清理着小路，看到雇主们走过来，便加快了速度。

“早上好，先生。早上好，夫人。这位女士问我，周三过来帮忙做点儿活行不行。我很愿意。这地方照顾得不好，丢人哪。”

“这个花园恐怕已经有好几年没好好修整过了。”

“是这么着。还记得，我真记得，芬德孙夫人在的时候，这里就像一幅画。非常非常喜爱她的花园，芬德孙夫人就是这么着。”

贾尔斯慵懒地斜倚在辗子上；格温达在给玫瑰打顶；马普尔小姐退到不显眼的地方，俯身清理旋花；老曼宁拄着耙子。在这个闲适的早晨，为一场关于旧日时光和过去的美好生活里的园艺事务的讨论，一切都准备就绪。

“我想，你对这附近的大部分花园都挺了解的吧。”贾尔斯鼓励般地说。

“呃，我还算了解这个地方，确实，还有人们的偏好。尼亚格拉的尤尔夫人，她有一道紫杉树篱，那时候总被修剪得像松鼠似的。蠢透了，我觉着。孔雀跟松鼠可不是一码事。还有兰帕德上校，他可是个养秋海棠的好手——他以前的秋海棠花床是真漂亮。现如今，花床已经过时了，不流行了。我自己都说不清之前的六年里填埋过多少花坛了，把草坪前面的花床垫满土，再给盖上草皮。好像人们已经对天竺葵和大丛的半边莲镶边不屑一顾了似的。”

“你以前在肯尼迪医生家干过，是吗？”

“啊，那是很长时间以前的事了，肯定是在一九二〇年前后。现在他已经搬走了——放弃了这里。小布伦特医生如今住在北边的克罗斯比精舍。他总有些有意思的想法——小白药片什么的，他管那玩意儿叫维他品。”

“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海伦·肯尼迪小姐吧，就是医生的妹妹。”

“啊，海伦小姐，我记得相当清楚。漂亮的少女，她那时候是这样，一头金黄的长发。医生很在意她。她结婚以后搬回来了，就住在这幢房子里。她丈夫是从印度回来的军官。”

“没错，”格温达说，“我们知道。”

“啊，我的确听说过⋯⋯那是在星期六的晚上⋯⋯你和你丈夫跟她是亲戚。海伦小姐第一次从学校回来的时候，真是太漂亮了，就跟画上的人儿一样，也满怀乐趣，什么地方都想去——跳舞、打网球，什么都想玩。我呀，不得不去给网球场画地面——已经有将近二十年没用过了，我得说。灌木丛都长疯了，场地里到处都是。我得把它们全除掉。然后找来好些石灰，把线画好。这费了我老大的事儿——结果也没在上面玩。真是件可笑的事，我经常这么想。”

“什么事可笑？”贾尔斯问。

“球网的事。有人趁着晚上来了——把它给割成了一条一条的。真是一条一条的。恶意，你也许会这么说。正是那样——卑劣的恶意破坏。”

“可谁会干这种事呢？”

“医生也想知道这个。他发了一通脾气——我不埋怨他。他刚刚为球网付过钱。可是谁也想不出是谁干的。我们到底也没弄清楚。他说不会再重新弄一个了——相当正确，因为能恶意破坏一次，就会恶意破坏第二次。可是，海伦小姐年少气盛，暴跳如雷。她运气不好，海伦小姐运气不好。先是网的事——然后她的脚又受伤了。”

“脚伤了？”格温达问。

“是啊——失足踩到刮刀还是什么东西上，割伤了。看着不过是个小擦伤，可老也好不了。医生很着急，又是包扎，又是治疗，就是不见好。我记得他说：‘我想不通⋯⋯刮刀上肯定有感染菌——或类似的词。况且，不管怎么说，’他说，‘刮刀怎么会跑到车道中间去呢？’因为海伦小姐就是在那儿踩到它的，在黑夜里步行回家的时候。可怜的姑娘，没法去跳舞了，只能抬着脚坐着。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可对她来说实在是倒霉透了。”

时机成熟了，贾尔斯想着，便随口问道：

“有个姓阿弗利克的人，你有印象吗？”

“啊，你说的是杰基·阿弗利克，在费恩和沃奇曼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工作过的那个？”

“是啊，他不是海伦小姐的朋友吗？”

“那不过就是瞎胡闹。医生给拦住了，这事做得太对了。杰基·阿弗利克就是个不入流的小人物，是那种精明得太过了的人，这种人到头来只会害了自己。不过，他在这儿没待多久，就给自己惹上了麻烦。走了好，我们都不希望这种人住在迪尔茅斯。他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耍聪明，我们欢迎之至。”

格温达问：“球网被割坏的时候，他还在这里吗？”

“啊。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不过，他可不会干那种蠢事。杰基·阿弗利克精明着呢。无论是谁干的这事，都是纯粹的恶意破坏。”

“有没有什么人跟海伦小姐过不去？有谁可能会对她心怀不满？”

老曼宁轻声地咯咯一笑。

“有些年轻姑娘们会心怀不满，再正常不过了。她们绝大部分都远不如海伦小姐长得漂亮。不是那回事，我说过了，这事干得实在是蠢透了，就是为了泄愤。”

“杰基·阿弗利克缠得海伦很心烦吗？”格温达问。

“这些个年轻小伙子，你可别以为海伦小姐会很在意他们。她不过是给自己找乐子罢了，就是这么回事。有些人非常痴心——小沃尔特·费恩就是，老是跟狗一样围着她打转。”

“可她压根儿就看不上他？”

“海伦小姐看不上他。她只肯笑笑——再也没有别的了。于是他就去了外国，不过后来又回来了。他如今是事务所里的一把手。他一直没结婚。不怨他。女人总是给男人的生活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你结过婚吗？”格温达问。

“送走两个了，我都。”老曼宁说，“啊，你看，也没什么不好。现在，我想在哪儿抽烟就在哪儿抽，多清静。”

谁也没有再说话，他又拿起耙子。

贾尔斯和格温达回到小路上，向着房子走去，马普尔小姐也暂停了对旋花的攻击，跟他们一起走了。

“马普尔小姐，”格温达说，“你脸色不大好。有什么⋯⋯”

“没什么，亲爱的。”老太太顿了顿，才用一种不寻常的逼人语气说，“你看，我非常不喜欢球网的事。把它割成一条一条的⋯⋯甚至⋯⋯”

她住了口。贾尔斯疑惑地看着她。

“我不是很明白⋯⋯”他开口说。

“你不明白吗？在我看来可是明白得吓人。不过，你不知道也许更好。不管怎么样⋯⋯也许是我想错了。现在，赶紧跟我说说你们在诺森伯兰的情况吧。”

他们给她讲了讲他们采取的行动，马普尔小姐听得聚精会神。

“这一切太可悲了，”格温达说，“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是啊，可不是嘛。可怜⋯⋯可怜哪。”

“我也这么觉得。那男人得受多少罪呀⋯⋯”

“他？哦，是。是啊，当然。”

“不过你说的是⋯⋯”

“哦，是⋯⋯我在想她——那个妻子。她应该爱他爱得非常深，可他娶她只是因为她没什么不合适，或者是因为可怜她，又或是出于男人常常会有的那些善良的、通情达理的原因。可这实际上是非常非常不公平的。

我知道一百种恋爱的手段，

每一种都令被爱者宁愿从未发生。”

贾尔斯轻声吟诵着。

马普尔小姐扭头看向他。

“是啊，说得太对了。你明白，嫉妒往往并不是原因。原因要更⋯⋯怎么说呢⋯⋯更深层得多。根本原因是一方的爱情没有得到回报。如果一方一直在等待、守望、期待⋯⋯被爱的一方就会转而爱上其他人。这种情况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所以，这位厄斯金夫人把她丈夫的生活弄得宛如地狱，而他呢，无力阻止，也把她的生活弄得宛如地狱。可是，我认为她受的罪要多得多。不过，你看，我敢说，他是真的十分喜欢她。”

“不会的。”格温达叫了起来。

“哦，亲爱的，你还年轻呢。他一直没有离开他的妻子，这很能说明问题，你明白的。”

“那是为了孩子，为了他的责任。”

“为了孩子，也许吧。”马普尔小姐说，“不过我必须承认，在我看来，对于责任，男士们似乎不如他们的妻子用心——公共事务就另当别论了。”

贾尔斯哈哈大笑。

“你可真是个悲观主义者，马普尔小姐。”

“哦，亲爱的，里德先生，我真心希望事情并非如此。人们总是对人性抱有希望的。”

“我还是觉得不是沃尔特·费恩。”格温达思忖着说，“而且我也敢肯定不会是厄斯金少校。事实上，我知道不是他。”

“人的感觉不一定总是可靠。”马普尔小姐说，“有些事情恰恰是看似最不可能的人做的。在我住的小村子里发生过一件相当轰动的事，圣诞俱乐部的财务主管被人发现把所有的钱押在了一匹马身上。他不赞成赛马，当然更不赞成任何一类赌博。他的父亲是个赛马经纪人，对他母亲很不好——所以，理性地说，他不喜欢赛马并不是装出来的。可是，有一天他偶然开车到新市场附近，看见有人在驯马。然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这就是血缘的力量。”

“沃尔特·费恩和理查德·厄斯金的先辈似乎没什么问题。”贾尔斯一脸严肃，却调皮地抿了抿嘴唇，“不过，谋杀可是一种业余犯罪。”

“重要的是，”马普尔小姐说，“他们在事发现场。沃尔特·费恩在迪尔茅斯。厄斯金少校，据他自己的描述，实际上在海伦·哈利迪死前不久还和她在一起，而且当天晚上有一段时间没回酒店。”

“可他并没有隐瞒这件事。他⋯⋯”

格温达猛地住口。马普尔小姐使劲儿盯着她不放。

“我只是想强调，”马普尔小姐说，“在现场的重要性。”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然后，马普尔小姐又说道：“我想，要找J.J.阿弗利克的地址问题不大。既然他是水仙花马车公司的老板，应该很容易找到。”

贾尔斯点点头。“我来查。说不定电话号码簿里就有。”他顿了一下，“你认为我们应该去见他？”

马普尔小姐想了一会儿，然后说：

“如果你们去的话⋯⋯一定要非常小心。记住那个老花匠刚刚说的话——杰基·阿弗利克精明着呢。请⋯⋯请小心⋯⋯”

第二十一章  J.J.阿弗利克

1

J.J.阿弗利克，水仙花马车公司，德文和多塞特旅行社，电话号码簿里列了两个号码，标注的地址一个是位于埃克塞特的办公室，一个是位于镇郊的私人宅邸。

他们预约了第二天见面。

贾尔斯和格温达上了车，马上就要驶出门去，这时候，科克尔太太跑了出来，冲他们打手势。贾尔斯踩住刹车，把车停下。

“肯尼迪医生来电话了，先生。”

贾尔斯下了车，跑回去，拿起听筒。

“我是贾尔斯·里德。”

“早安。我刚刚接到一封奇怪的信。是一个叫莉莉·金博尔的女人写来的。我绞尽了脑汁也没想起她是谁。本以为是个病人——结果越想越不是。我猜，她很可能是在你们那幢房子里做过工的姑娘。你我都知道的那个时候，她应该是个客厅女仆。我几乎可以肯定她的名字就是莉莉，不过记不得她姓什么了。”

“是有过一个叫莉莉的。格温达记得她。她在猫身上系过蝴蝶结。”

“格温达的记忆力太惊人了。”

“哦，是啊。”

“哦，我想和你谈谈这封信——不是在电话里谈。我要是过来，你在家吗？”

“我们正要去埃克塞特。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顺便去拜访你，先生。我们顺路。”

“很好，那太好了。”

“这事我不愿意在电话里多说，”他们到了以后，医生解释道，“我总觉得接线员会偷听。那女人的信在这儿。”

他把信摊开，放在桌上。信纸是廉价的条格纸，上面的字明显不是什么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写的。

亲爱的先声（生）：（莉莉·金博尔这么写道）

随信寄上一份减（剪）报，如果你能给我些建议，感激不尽。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也跟金博尔先声（生）商量过，可是我不知到（道）要怎么办才是最好。你看这事会有钱拿或者有酬劳吗？因位（为）如果确定有钱，我就能做，但不想沾上警察或类似的麻烦。我经常回想哈利迪夫人出走的那个宛（晚）上，我认为她跟（根）本不是出走了，因位（为）衣物不对。我本来以位（为）是先声（生）干的，不过现在不那么确定了，因位（为）我看见窗外有一辆汽车，是辆豪华的汽车，我以前见过它。不过，没问过你这事是不是安权（全），是不是跟警察有关之前，我什么也不做。因位（为）我从没跟警察打过交道，金博尔先声（生）也没有。我可以来见你，先声（生），如果可以，下周四是赶集日，金博尔先声（生）会出门。我会很感激，如果你可以见我的话。

充满敬意的，

莉莉·金博尔

“这信寄到了我在迪尔茅斯的老住址，”肯尼迪说，“然后转寄到了我这里。剪报是你发的广告。”

“太棒了，”格温达说，“这个莉莉⋯⋯你看⋯⋯她认为不是我父亲干的！”

她心花怒放地说。肯尼迪医生看看她，目光疲惫、温和。

“对你来说是很好，格温妮。”他轻声说，“希望你是对的。现在，我想我们这么做会比较好。我给她回信，让她周四过来。火车换乘很方便。她在迪尔茅斯换乘站换车的话，四点半过一点儿就能到。如果你们那天下午过来，我们就可以一起同她谈话了。”

“太好了。”贾尔斯说，他看一下表，“来吧，格温达，咱们得快点儿了。我们还有约呢。”他解释了一句，“是水仙花马车公司的阿弗利克先生，他还告诉我们，他是个大忙人。”

“阿弗利克？”肯尼迪皱起了眉头，“当然！水仙花马车公司的德文旅行社，漆着吓人的奶油色的大车。不过我好像还从别的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

“海伦。”格温达说。

“老天——不是那个家伙吧？”

“就是他。”

“可他就是个穷小子啊。这么说，他在外面发家了？”

“能跟我说说吗，先生？”贾尔斯说，“你以前反对他和海伦的事，就只是因为他的⋯⋯嗯，社会地位？”

肯尼迪医生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我是个老派的人，年轻人。在现代人的信条里，人跟人都是平等的。毋庸置疑，这是合乎道德的。不过我信奉这样一个事实，人生的状态取决于出身——而且符合自己出身的活法最令人幸福。此外，”他又加了一句，“我认为这家伙不是个好人。这已经得到了证明。”

“他究竟干了什么事？”

“记不清了。只记得是关于一个案子，因为他受雇于费恩，所以想利用职务之便盗取资料卖钱，是与他们的一个委托人有关的机密资料。”

“他有没有⋯⋯因为被解雇而心怀不满？”

肯尼迪敏锐地扫了他一眼，简单地说：“有。”

“那么，你不愿意他与海伦交往，就完全没有别的原因了吗？你不认为他⋯⋯哦⋯⋯怎么看都有点儿奇怪吗？”

“既然你说到这儿了，我就坦率地回答你。在我看来，特别是被解雇以后，杰基·阿弗利克就在一定程度上出现了情绪不稳定的迹象。这实际上是被迫害妄想症的早期症状。不过既然他后来发家了，这似乎也就得不到证实了。”

“解雇他的人是谁？沃尔特·费恩吗？”

“我不知道跟沃尔特·费恩有没有关系。他是被事务所解雇的。”

“那么，他有没有抱怨过他也是上了当的受害者？”

肯尼迪点头。

“我知道了⋯⋯哦，我们的时间很紧了。星期四再见，先生。”

2

房子是新建的，墙面雪白，外立面的曲线弧度很大，窗户也很敞亮。他们被领着穿过一间豪华的大厅，走进一间书房，里面一张镀铬大书桌占去了一半地方。

格温达紧张兮兮地对贾尔斯小声说：“说真的，要是没有马普尔小姐，我真不知道咱们该怎么办。每到关键时刻，咱们都要依靠她。先是她在诺森伯兰的朋友，现在又是她那儿的教区牧师夫人主办的男孩俱乐部举办年度旅行。”

门被打开的同时，贾尔斯向格温达打了个警示的手势，而J.J.阿弗利克已冲进房间。

此人是个发福的中年男人，穿着花花绿绿的彩色格子衬衫，黑眼睛里透着精明机敏，脸色红润，面相厚道。整体看来，他很符合人们对成功的赌场老板的普遍印象。

“是里德先生吧？早安。很高兴见到你。”

贾尔斯向他介绍了格温达。她感觉他握手的力道过分热情了些。

“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吗，里德先生？”

阿弗利克在大书桌后面坐下来，从缟玛瑙烟盒里抽出几支香烟递给他们。

贾尔斯开始谈起男孩俱乐部旅行的事。他的老朋友在主持这件事，急于在德文郡安排几天旅行。

阿弗利克马上作出回应，公事公办地报了价，并给出建议。不过，他面上隐隐流露出疑惑的神色。

最后他说：“嗯，一切都很明确了，里德先生，我会再给你发一封确认函。不过，这是一件纯粹的公事。可我的文员告诉我，你想约我私下在家里见面？”

“是的，阿弗利克先生。其实，我来见你是有两件事要办。一件我们已经解决了，另一件纯属私事。我妻子迫切希望联络到她的继母，她们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面了。我们想看看你能否提供帮助。”

“哦，如果你能把这位夫人的名字告诉我——我猜我是认识她？”

“你曾经认识她。她的名字是海伦·哈利迪，结婚前是海伦·肯尼迪小姐。”

阿弗利克静静地坐在那儿，眯起眼睛，把椅子慢慢向后仰。

“海伦·哈利迪⋯⋯我不记得⋯⋯海伦·肯尼迪⋯⋯”

“之前在迪尔茅斯。”贾尔斯说。

阿弗利克的椅子腿猛地落了下来。

“想起来了！”他说，“当然。”他红扑扑的圆脸上眉开眼笑，“小海伦·肯尼迪！是啊，我记得她。不过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得有二十年了。”

“是十八年。”

“真的吗？时光飞逝啊，老话说得没错。不过，恐怕你们要失望了，里德先生。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她，连她的消息也没听到过。”

“哦，天哪！”格温达说，“太令人失望了。我们真希望你能帮上忙。”

“出了什么事吗？”他飞快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吵架了？离家出走了？还是缺钱？”

格温达说：“她出走了⋯⋯非常突然⋯⋯从迪尔茅斯⋯⋯十八年前⋯⋯跟什么人一起走了。”

杰基·阿弗利克打趣道：“所以，你认为她可能是跟我走的？为什么？”

格温达放大胆子说：

“因为我们听说，你⋯⋯和她⋯⋯曾经⋯⋯哦，相互爱慕。”

“我和海伦？哦，可这里面没什么。不过就是男孩儿女孩儿的那点儿事罢了，我们俩谁都没当真。”他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我们不够勇敢。”

“你肯定觉得我们太冒昧了。”格温达开口道，可他打断了她的话。

“有什么冒昧的？我不是敏感的人。你想找到某个人，以为我能帮上忙罢了。想问什么就问吧——我不会隐瞒的。”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这么说，你是哈利迪的女儿？”

“是。你认识我父亲吗？”

他摇了摇头。

“有一次我到迪尔茅斯出差，就顺路去看了看海伦。我听人说她结了婚，正在那里住着。她十分客气⋯⋯”他顿了顿，“可是，她没有留我吃饭。所以，我没有见到你父亲。”

格温达琢磨着，“她没有留我吃饭”这句话里头，有没有点儿幽怨的意味呢？

“你记不记得⋯⋯她显得幸福吗？”

阿弗利克耸了耸肩。

“很幸福。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要是她看起来不幸福的话，我会有印象的。”

他好奇地又补了一句，语气似乎十分自然：

“你是说，自从十八年前她离开迪尔茅斯以来，你们从没得到任何她的消息？”

“没有。”

“没有⋯⋯来信吗？”

“是有两封信，”贾尔斯说，“可是我们有理由认为那不是她的亲笔。”

“你们认为不是她的亲笔信？”阿弗利克似乎觉得有点儿好笑，“听着就跟侦探电影似的。”

“我们也觉得像。”

“她哥哥呢？那个医生，他不知道她在哪儿吗？”

“他也不知道。”

“我知道了。典型的侦探故事，不是吗？怎么没登广告？”

“我们登过了。”

阿弗利克毫不在意地随口说：“看着倒像是死了。也许你们是没听说。”

格温达打了个哆嗦。

“冷吗，里德夫人？”

“不冷。我刚才想到海伦可能死了。可我不愿意去想这种可能。”

“你说得对。我也不愿意这么想。她长得太迷人了。”

格温达有点儿失态地说：

“你认识她。你们交情不浅。我对她只有儿时的记忆了。她长什么样？大家怎么看她？你怎么看她？”

他注视了她一会儿。

“实话跟你说，里德夫人。信不信由你，我替那孩子感到遗憾。”

“遗憾？”她回以困惑的目光。

“正是。她那时候⋯⋯刚刚从学校回来，像每一个姑娘那样渴望得到一点儿乐趣。可她偏偏有那么个哥哥，人到中年，古板僵化，满脑子都是限制姑娘家的条条框框。毫无乐趣，那孩子从没得到过乐趣。哦，我给过她一点儿——展示给她一点点生活的乐趣。我并不是真的爱上了她，她也没有真的爱上我。她只是喜欢那种惹祸冒险的乐趣罢了。然后，当然了，别人发现我们在约会，他就不让我们再继续交往了。别埋怨他，说真的。她比我条件好。我们没订婚，也没有任何约定。有段时间，我是想过要结婚——不过得等我年纪再大一些。我想发家，想找个能帮我发家的妻子。海伦没什么钱，而且，不管怎么看我们俩都不般配。我们只不过是玩玩暧昧的好朋友而已。”

“可是，你肯定很生医生的气⋯⋯”

格温达没说完，阿弗利克接口说：“是很生气，我承认。谁也不乐意听人说你不够好。不过呢，脸皮太薄也没什么好处。”

“而且后来，”贾尔斯说，“你丢了工作。”

阿弗利克的脸色有点儿不快。

“我被炒了。给轰出了费恩和沃奇曼律师事务所。我很明白谁应该为此负责。”

贾尔斯用疑问的声调“哦”了一声，可是阿弗利克摇了摇头。

“我什么也没说。我自己明白是被人陷害了，就是这么回事，而且我很清楚主谋是谁，是出于什么理由！”他的两颊涨得通红，“肮脏的勾当！”他说，“暗中监视别人，设陷阱害他，造他的谣。哦，我有敌人没错。可是我从没让他们得逞。我承受了多少，就报复回去多少。我是不会忘的。”

他没继续往下说。突然之间，他的态度又变了回来，再次变得亲切了。

“所以我恐怕帮不到你了。我和海伦之间是有过点儿意思——但也就是这样了，没有深入发展。”

格温达盯着他看。这个故事非常清晰——不过，它是真的吗？她琢磨着。有某处受到了触动——她意识深处如是想。

“虽然如此，”她说，“你后来去迪尔茅斯的时候，还是去见了她。”

他哈哈大笑。

“为什么这么说呢，里德夫人。是啊，我去了。也许是想让她看看，我可没有因为被一个长脸律师赶出办公室就垮了。我的生意做得不错，我开上了豪华汽车，自己当老板干得好着呢。”

“你来看过她不止一次，是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

“两次⋯⋯也许是三次。只是顺路去看看而已。”

他点了点头，突然就结束了话题。“很遗憾，我帮不了你们。”

贾尔斯站起身来。

“占用了你那么多时间，我们非常抱歉。”

“没关系。难得谈谈往事。”

门开了，一个女人探进脑袋看了看，然后赶快道歉：

“哦，真是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客人在⋯⋯”

“进来，亲爱的，进来吧。见见我的妻子。这是里德先生和夫人。”

阿弗利克夫人跟他们握了手。她个子高高的，身材瘦削，神情压抑，身上的衣服倒是出人意料地做工精良。

“我们刚才谈了谈往事，”阿弗利克先生说，“是遇到你之前的事，多萝西。”

他转向他们。

“我和我妻子是在一次航行中认识的。”他说，“她不是英国人，是波特汉姆勋爵的堂妹。”

他说话的时候神色骄傲——那个瘦削的女人则脸红了。

“航行可真是好。”贾尔斯说。

“非常有教育意义。”阿弗利克说，“现在我可没有那种受教育的机会。”

“我常跟我丈夫说，我们非得去希腊旅游一次不可。”阿弗利克夫人说。

“没时间。我是个大忙人。”

“我们就不多打扰了，”贾尔斯说，“再见，多谢。你会把旅行的报价发给我，是吧？”

阿弗利克送他们到房门口。格温达回头看了一眼，阿弗利克夫人站在书房门口，死死盯着她丈夫的背影，目光有点儿好奇，又带着忧心忡忡的不豫之色。

贾尔斯和格温达再次道别，然后向他们的汽车走去。

“真烦人，我把披肩给落下了。”格温达说。

“你总是丢三落四的。”贾尔斯说。

“别板着脸了。我去拿回来。”

她跑了回去。书房的门敞着，她听见阿弗利克大声说：

“你闯进来干什么？一点儿脑子也没有。”

“对不起，杰基，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么让你心烦？”

“他们没有让我心烦。我——”看见格温达站在门口，他住了口。

“哦，阿弗利克先生，我是不是把披肩落下了？”

“披肩？没有，里德夫人。这里没有。”

“我真笨。准是在车里。”

她又跑了出来。

贾尔斯把汽车掉过头来。一辆黄色的豪华大轿车停在路边，车身上是锃亮的铬涂层。

“一辆车。”贾尔斯说。

“一辆时髦的汽车。”格温达说，“记得吗，贾尔斯？伊迪丝·佩吉特提到过的，她说是莉莉跟她说的。莉莉打赌说是厄斯金上尉，不是‘咱们那位开豪华汽车的神秘人’。你觉不觉得，那位开豪华汽车的神秘人就是杰基·阿弗利克？”

“没错。”贾尔斯说，“莉莉在写给医生的信里，也提到过一辆‘时髦的汽车’。”

二人对视一眼。

“那天晚上，他在那里——用马普尔小姐的话说，他‘在现场’。哦，贾尔斯，我等不及星期四了，真想马上听听莉莉·金博尔怎么说。”

“万一她临阵退缩，不来了怎么办？”

“哦，她会来的。贾尔斯，如果那辆豪华汽车当天晚上在那里⋯⋯”

“觉得那是黄祸 一样的事？”

“喜欢我的汽车？”阿弗利克先生和气的声音吓了他们一跳，他倚着他们身后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篱，“小金凤花，我这么叫它。我一直乐于好好地装饰装饰车身。它挺扎眼的吧？”

“可不是嘛。”贾尔斯说。

“我喜欢花，”阿弗利克先生说，“水仙花、金凤花、薄包花⋯⋯它们都是我的心头宝。给你披肩，里德夫人，它滑到桌子后面去了。再见。很高兴能和你们见面。”

“你说，他听见咱们管他的车叫黄祸了吗？”车子驶出去以后，格温达问。

“哦，我觉得没有。他态度挺好的，不是吗？”

贾尔斯脸上带着点儿担心的神色。

“是⋯⋯是吧，不过我觉得那也说明不了什么⋯⋯贾尔斯，他那个妻子⋯⋯她害怕他，我看见她的表情了。”

“什么？你说那个快活讨喜的家伙？”

“也许他私下里并不那么快活，也不那么讨喜⋯⋯贾尔斯，我觉得我不喜欢阿弗利克先生⋯⋯不知道他在我们背后偷听了多长时间⋯⋯刚才咱们都说了什么呀。”

“没说多少。”贾尔斯说。

可是，他仍然面带忧色。

第二十二章  莉莉赴约

1

“呦，见鬼了！”贾尔斯惊叫。

他刚刚拆开一封邮差午后送来的信，吃惊地盯着信上的内容。

“什么事？”

“是笔迹鉴定专家的报告。”

格温达迫不及待地说：

“所以说，从国外寄来的那封信不是她写的？”

“就是她，格温达，是她写的。”

他们俩面面相觑。

格温达难以置信，说：“这么说，那些信不是伪造而是货真价实的。那天晚上，海伦确实是从房子里出走了。她也确实是在国外写了信。这么说，海伦压根儿就没被掐死？”

贾尔斯缓缓地说：

“好像是吧。可这事也太烦人了。我不明白，怎么每条线索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说不定，是专家弄错了？”

“我觉着有可能。不过他们似乎很自信。格温达，这方面的事，我真是一丁点儿也不懂。咱们是不是干了一件彻头彻尾的大蠢事？”

“而这一切都是源于我在剧院里做的蠢事？我跟你说，贾尔斯，咱们还是去找马普尔小姐。咱们还有时间呢，四点半之前到肯尼迪医生家就行。”

然而，马普尔小姐的反应与他们预想的完全不同。她说这实在是太好了。

“可是，亲爱的马普尔小姐，”格温达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亲爱的，某人不像过去那么聪明了。”

“可是怎么⋯⋯怎么就不聪明了呢？”

“这个人出错了。”马普尔小姐说着，满意地点头。

“可是，出了什么错？”贾尔斯问。

“哦，里德先生，你肯定能明白，笔迹鉴定结果如何缩小了疑凶的范围。”

“在接受信确实是海伦亲笔写的这个事实的前提下⋯⋯你是说，她还是有可能是被谋杀的？”

“我是说，信的确是海伦亲笔，这对某人来说似乎十分重要。”

“我明白了⋯⋯至少我认为我是明白了。肯定有某种可能的情况，让海伦被人诱导写下了这些特别的信⋯⋯这就把范围缩小了。不过，到底是怎么样的情况呢？”

“哦，得了吧，里德先生。你可没有真正地思考。这事太简单了，真的。”

贾尔斯有点儿烦闷，于是反驳说：“对我来说并不明白，我保证。”

“你只要稍稍思考一下⋯⋯”

“快点儿吧，贾尔斯，”格温达说，“我们要晚了。”

他们离开了面带微笑的马普尔小姐。

“那个老太太有时可真烦人，”贾尔斯说，“我不明白她是在暗示些什么该死的事。”

他们抵达肯尼迪医生家的时候，时间刚刚好。

医生亲自给他们开门。

“我让女管家出去待一下午，”他解释道，“这样似乎更好一些。”

他带着他们走进客厅，客厅里已经备好了茶盘，带杯托的茶杯、面包、黄油和蛋糕一应俱全。

“喝杯茶是件好事，是吧？”他语带犹疑地问格温达，“这能让金博尔太太安心些。”

“你做得很对。”格温达说。

“那么，你们俩呢？我是直接把你们介绍给她，还是自己先跟她谈谈？”

“乡下人爱多疑。我觉得你单独接待她比较好。”

“我也这么想。”贾尔斯说。

肯尼迪医生说：“如果你们在隔壁房间里等着，如果门再稍微留一条缝，你们就能听见这边发生了什么事。在涉及案件的情况下，我想这样做是正当的。”

“我看这就是偷听，不过我真的不在乎。”格温达说。

肯尼迪医生微微一笑，说：“我认为这不牵涉任何道德准则。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建议承诺保守秘密——不过，如果有人问到我这儿，我愿意提供一些见解。”他看了一眼手表。

“列车抵达伍德雷路的时刻是四点三十五。几分钟之内，车就应该到了。然后，她上山还得花五分钟左右。

他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愁眉苦脸、面容憔悴。

“我不明白，”他说，“我一点儿也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如果海伦根本没有离开那幢房子，如果她寄给我的信是伪造的。”格温达猛地挪动了一下——但贾尔斯冲她摇了摇头。医生接着说：“要是凯尔文，这可怜的家伙，并没有杀她，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是有别的人杀了她。”格温达说。

“可是，我亲爱的孩子，如果是别的人杀了她，凯尔文究竟为什么坚称是他干的呢？”

“因为他以为是他干的。他在床上发现了她，于是就以为是他干的了。这是有可能的，不是吗？”

肯尼迪医生烦躁地搓搓鼻子。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精神科医生。惊吓过度？精神本已处于紧张状态？是啊，我想这有可能。可是，谁会想要杀害海伦呢？”

“我们想是这三个人中的某一个。”格温达说。

“三个人？哪三个人？谁也不可能有任何理由去杀害海伦——除非他们完全疯了。她没有对头，每个人都喜欢她。”

他走到桌子的抽屉前面，费劲儿地在里面翻找着。

他翻出一张退了色的快照相片。照片上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学生，穿着紧身运动服，扎着马尾辫，脸上青春洋溢。肯尼迪——更年轻的、一脸幸福的肯尼迪——站在她身边，怀里抱着一条猎犬。

“最近，我总会想起她。”他含含糊糊地说，“有好多年了，我根本就不再想她了——几乎是想办法去忘掉她⋯⋯现在我一直都在想她。这就是你们干的事。”

他的话听起来几乎是在指责了。

“我看，这是她干的事。”格温达说。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没法解释，不过真的不是我们，是海伦自己。”

一阵低沉的引擎嘶鸣隐约传入耳内。肯尼迪医生穿过落地窗走了出去，他们跟了上去。一股烟顺着山谷缓慢地后退。

“是火车。”肯尼迪说。

“进站？”

“不，是出站。”他顿了一下，“她随时可能会到。”

好几分钟过去了，莉莉·金博尔却没有来。

2

莉莉·金博尔在迪尔茅斯换乘站下了车，她过了桥，走向支线铁路，上面停着本地的小火车。车上有几个旅客——最多五六个。现在并不是一天中的客流高峰期，但不管怎么说，这天是海尔彻斯特的赶集日。

不一会儿，火车出发了——一路喷着烟，沿着弯曲的山谷隆隆地向前。抵达朗斯伯里湾终点站之前，火车要经停三站：牛顿朗福特、迈钦斯小站（通往伍德雷营地）和伍德雷波尔顿。莉莉·金博尔看着窗外，瞳孔中映出的不是葱翠的乡村景色，而是詹姆士一世时代样式的家具套组，上面铺着翠绿的布饰⋯⋯

在迈钦斯这么一个小小的车站下车的只有她一人。她交了车票，穿过售票处出了站。沿路走上一小段，就看到一个写着“前往伍德雷营地”的指示牌，指向一条直上陡峭小山的小径。

莉莉·金博尔踏上小径，脚步轻快地上了山。小径的一侧是一片林子，另一侧陡立着生满石楠和金雀花的峭壁。

林间走出一个人，莉莉·金博尔被吓了一跳。

“天哪，你吓了我一跳！”她惊叫，“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给了你一个惊喜，是吧？我还给你准备了另一个惊喜。”

林间人迹罕至，叫声与搏斗之声都无人听闻。其实也没有什么叫声，连搏斗之声都很快平息了。

一只斑尾林鸽受了惊吓，飞出了树林。

3

“那女人能出什么事呢？”肯尼迪医生问道，语气暴躁生硬。

时针指向了五点差十分。

“会不会是从车站出来以后迷路了？”

“我已经详详细细、明明白白地给她指过路了。不管怎么走，到这里的路都不难找。从车站出来向左转，然后走朝右边去的第一条路。我也说了，走路几分钟就能到。”

“兴许她是改主意了。”贾尔斯说。

“看来像是这么回事。”

“也可能是没赶上火车。”格温达说。

肯尼迪缓缓地说：

“不，我想更可能是她最终决定不来了。也许她丈夫干预了这件事。这些乡下人都这么让人摸不透。”

他在屋里走来走去。

然后他走到电话旁边，拨了一个号码。

“你好，是火车站吗？我是肯尼迪医生。我有客人应该在四点三十五到站，是个中年村妇。有人问路说要找我吗？或者⋯⋯你说什么？”

里德夫妇凑过来，听见听筒里那软绵绵、懒洋洋的伍德雷波尔顿口音说道：

“我想，没有人找你，医生。四点三十五到站的没有陌生人。从米多斯来的纳拉科茨先生、约翰尼·劳斯、老本森的女儿。根本就没有别的乘客。”

“这么说，她是改主意了。”肯尼迪医生说，“好吧，我给你们沏点儿茶。水已经烧上了。我这就去拿。”

他端着茶壶回来，他们再次坐下。

“只是一时不顺罢了，”他开口道，兴奋了一点儿，“我们有她的地址。也许，我们可以反过来去找她。”

电话铃响起，医生起身去接电话。

“肯尼迪医生吗？”

“请讲。”

“我是朗福特警察局的拉斯特警官。今天下午，你是不是在等一个女人，名叫莉莉·金博尔的——莉莉·金博尔太太，来上门拜访？”

“是的。怎么？出什么事故了吗？”

“准确地说，不是事故。她死了。我们在尸体身上发现了一封你的信。所以我才打来电话。你方便到朗福特警察局来一下吗？越快越好。”

“我马上过来。”

4

“现在，让我们来把这件事搞清楚。”拉斯特警官说。

他看了看肯尼迪，又看了看陪医生一起来的贾尔斯和格温达。格温达面色惨白，两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你预计这个女人会在迪尔茅斯换乘站乘四点零五的火车出发，然后于四点三十五到达伍德雷波尔顿，对吗？”

肯尼迪医生点点头。

拉斯特警官低头去看他从被害人尸体身上拿到的信。

信写得很清楚。

亲爱的金博尔太太，

我很愿意尽我所能给你一些建议。如信头所示，我已不住在迪尔茅斯。你可以乘坐三点三十分从库姆比雷发出的火车，并在迪尔茅斯换乘站换乘开往朗斯伯里湾的火车来伍德雷波尔顿，下车后步行几分钟，就到我家了。出站后左拐，走右边的第一条路，走到尽头的右手边就是我家。大门上可以看到名字。

你真诚的

詹姆斯·肯尼迪

“她是乘更早的火车来的，这一点没什么疑问吧？”

“更早的火车？”肯尼迪医生看起来十分惊讶。

“因为她就是这么做的。她离开库姆比雷不是在三点三十分，而是在一点三十分——赶上了两点五分从迪尔茅斯换乘站发出的火车，下车也不是在伍德雷波尔顿站，而是在迈钦斯小站，也就是伍德雷波尔顿的前一站。”

“可这太反常了！”

“她是来找你看诊的吗，医生？”

“不是。几年前我就退休不看病了。”

“我也这么想。你跟她很熟吗？”

肯尼迪摇了摇头。

“我差不多有二十年没见过她了。”

“可是你刚刚却⋯⋯呃⋯⋯认出了她。”

格温达哆嗦了一下，不过医生并不害怕死尸。肯尼迪思忖着回答：

“在那种情况下，很难说我是不是认出了她。我看她是被掐死的吧？”

“她是被掐死的。尸体是在一条小路旁边的小树林里发现的，那条路从迈钦斯小站通往伍德雷营地。尸体是一个从营地过来的远足者发现的，时间是三点五十分左右。法医推断死亡时间应该在两点十五分到三点之间。大概她出站后不久就遇害了。没有其他乘客在迈钦斯小站下车。她是唯一在那里下车的人。

“她为什么要在迈钦斯小站下车呢？下错站了吗？我认为应该不是。不管怎么说，她比与你约定的时间提早了两个小时，而且没坐你建议的那一列火车，尽管她随身带上了你的信。

“现在，就得问问她找你是有什么事了，医生。”

肯尼迪医生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了莉莉的信。

“我带来了这个。这是随信附的剪报和里德先生与夫人在本地报纸上登的广告。”

拉斯特警官读了莉莉·金博尔的信和附件。读毕，他先看了看肯尼迪医生，又看了看贾尔斯和格温达。

“我能听听这一切背后的故事吗？我想，这得追溯到很久以前了吧？”

“十八年了。”格温达说。

一桩桩一件件，你补充一句，他插上一嘴，故事就这么讲完了。拉斯特警官是个好听众。他让面前的这三个人用自己的方式讲述。肯尼迪的话枯燥但有凭有据，格温达的话略显逻辑凌乱，但叙述得颇有想象力。贾尔斯的话也许是最有价值的。他的讲述清楚明确，而且说到了点子上，不像肯尼迪那样有所保留，也比格温达更为逻辑清晰。他们讲了很长时间。

最后，拉斯特警官叹了口气，总结道：

“哈利迪夫人是肯尼迪医生的妹妹，也是你的继母，里德夫人。十八年前，她从你现在住的这幢房子里失踪了。莉莉·金博尔——娘家姓阿博特——当时是这幢房子里的仆人，客厅女仆。出于某种原因，莉莉·金博尔倾向于认为——在这些年以后——这里发生了谋杀案。在当时，人们认定哈利迪夫人与一个男人——身份未知——私奔了。哈利迪少校于十五年前在一家精神病院去世，他一直陷于自己掐死了妻子的幻觉之中——假如那是幻觉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

“这些都很有趣，但是略微有点儿互不相关。关键之处似乎是，哈利迪夫人是生是死？如果她死了，是什么时候死的？而莉莉·金博尔知道些什么？

“从表面上看来，她肯定知道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重要到哪怕出手杀了她，也不能让她说出来的地步。”

格温达惊呼：“可是哪有人会知道她要说出这件事呢——除了我们以外？”

拉斯特警官用思索的目光看着她。

“有一个关键点，里德夫人，她在迪尔茅斯换乘站，没有坐四点五分的火车，而是坐了两点五分的火车。这其中必有缘故。还有，她在伍德雷波尔顿的前一站下了车。为什么？在我看来，可能是她给医生写信以后，又给别人写了信，提议约在伍德雷营地见面，也许，见面之后，她提出如果她的要求不能得到满足，就马上去见肯尼迪医生，问问他的意见。有可能是她对某一个人产生怀疑，可能还给那个人写了信，暗示她知道了什么，并且提出见面。”

“敲诈。”贾尔斯直截了当地说。

“我看她可不会那么想，”警官说，“她只是既贪心又渴望，而且有点儿想不明白她能从这件事里得到什么。等着瞧吧。也许她的丈夫能告诉我们更多情况。”

5

“警告过她，我警告过，”金博布尔先生语气沉重，“‘别理这件事’，这是我的原话。她却背着我去管这件事了，以为她自己最明白。莉莉就是这么个人。聪明反被聪明误。”

询问的结果表明，金博尔先生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证词。

在他跟莉莉结识并开始恋爱之前，她曾经在圣凯瑟琳别墅做工。她喜欢看电影，还告诉他，她工作的那幢房子里多半发生过谋杀案。

“我没多想，我没有。我以为那全是她瞎想出来的。从来不满足于平淡的生活，莉莉从来不。她没完没了地给我唠叨些废话，说什么先生杀了夫人，说不定是把尸体藏到了地下室里⋯⋯还有什么有个法国姑娘往窗外看，看见了什么东西还是什么人的。

“‘别搭理那些外国人，我的姑娘，’我说，‘他们一个个全是骗子，跟咱们可不一样。’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也没怎么听，因为，我也提醒你们一句，她纯粹是无中生有。莉莉有点儿喜欢犯罪故事，常看《星期天新闻报》上连载的《著名谋杀犯》。她满脑子都是这些事，而且要是她愿意认为自己曾经在一幢发生过凶案的房子里住过，哦，这么想想又不会害到谁。可是，她跟我说要答复这则广告的时候——‘别搭理这事，’我跟她说，‘乱惹麻烦没好处。’要是她按照我说的做，她就能活到今天了。”

他沉思了一会儿。

“唉，”他说道，“她就能活到今天了。聪明反被聪明误，莉莉就是这样。”

第二十三章  他们中的哪一个？

贾尔斯和格温达没有跟着拉斯特警官和肯尼迪医生去与金博尔先生面谈。七点钟左右，他们到了家。格温达面色苍白，一脸病容。肯尼迪医生告诉贾尔斯：“给她喝点儿白兰地，吃点儿东西，然后上床睡觉。她是吓坏了。”

“太可怕了，贾尔斯，”格温达不停地说，”太可怕了。那个蠢女人，竟敢约杀人犯见面，还那么自信满满地去——去送死，就像一只羊去见屠夫。”

“好了，别想了，亲爱的。说到底，咱们知道了的确有那么个人——有个凶手。”

“不，咱们不知道。现在还不是凶手，我是说那时候——十八年前。那件事不是特别真切⋯⋯兴许这一切全都弄错了。”

“哦，这证实了没弄错，你一直都是对的，格温达。”

贾尔斯发现马普尔小姐来了山腰别墅，非常高兴。马普尔小姐和科克尔太太正担心地围着格温达。她不肯喝白兰地，说这酒让她联想到英吉利海峡里的渡船，倒是喝了些加柠檬的热威士忌，然后科克尔太太又哄着她坐下吃了一个煎蛋卷。

贾尔斯打定主意谈起了别的事，不过马普尔小姐用贾尔斯也承认很高明的技巧，既和蔼又客气地谈起了那桩罪案。

“非常可怕，亲爱的，”她说，“当然相当令人震惊，不过也挺有意思的，必须得承认。而且，我上了年纪，死亡带给我的震惊不像对你们的那么大——只有没完没了的病痛，比如癌症，才会真的吓到我。真正至关重要的是，这件事明白无疑地证实了可怜的海伦·哈利迪是年纪轻轻就被害了。我们之前只是这么推想，现在我们是确切地知道了。”

“按照你的说法，我们应该去找出尸体在什么地方。”贾尔斯说，“在地下室，我猜。”

“不，不，里德先生。记得吗，伊迪丝·佩吉特说她第二天早上就下去过了，因为她被莉莉的话弄得心神不宁，可她并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你知道，如果真正仔细地去找，总是能找到些痕迹的。”

“那是怎么回事呢？用汽车搬走，再从悬崖上扔到海里去了？”

“不是。得啦，亲爱的，有什么东西在你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就攫住了你，格温达，应该这么说。事实上，从客厅的窗户那里，本看不到下面的海。你感觉台阶应该通向草坪，这感觉很正确——可那里却被种上了一丛灌木。后来你发现，台阶最初就在那里，可是在某个时候被移到了露台的尽头。为什么这样移动呢？”

格温达盯着她，开始有点儿明白了。

“你是说那里⋯⋯”

“做这样的改动必有缘故，而且这缘故似乎并不是真的很合理。坦白地说，把通向草坪的台阶安排在那里是很愚蠢的。不过，露台尽头是个十分安静的地方，除了一扇窗户——一楼儿童房的窗户，房子里再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俯瞰那里。你不明白吗？假如你要掩埋一具尸体，地上肯定会有被动过的痕迹，那就必须为动土找个理由。这个理由就是决定把客厅前的台阶挪到露台尽头去。我听肯尼迪医生说过，海伦·哈利迪和她的丈夫都非常喜爱这个花园，在这里花了不少工夫，他们雇的花匠只是听他们的吩咐干活儿。假如他到了以后发现已经在做这样的改动，一些石板已经被移开了，他只会认为是他还没来的时候哈利迪夫妇就已经开工了。当然，这两处都有可能是埋尸的地方，不过我想，我们可以相当肯定，尸体就被埋在露台尽头而不是客厅窗户的前面。”

“为什么这么肯定呢？”格温达问。

“因为可怜的莉莉·金博尔在信里说过——莱昂妮从窗户向外看的时候看到了什么，所以她就不再认为尸体埋在地下室了。这事非常清楚了，不是吗？夜里的某个时间，这个瑞士姑娘从儿童房的窗户向外看，就看见了挖出来埋人的坑。说不定她也看见了是谁在挖坑。”

“可她就什么都不跟警察说吗？”

“亲爱的，当时可没人怀疑那里发生了罪案。哈利迪夫人跟情人私奔了——这就是莱昂妮所知道的一切。无论如何，她可能不太会说英语。她的确跟莉莉提起过，她那天晚上从窗户往外看的时候观察到的怪事，也许不是当时，是后来才说的，这促使莉莉相信的确发生了一桩罪案。不过，我并不怀疑伊迪丝·佩吉特曾责备莉莉瞎说，那个瑞士姑娘会听信她的说辞，而且当然不愿意跟警察打交道。身在异国他乡，外国人面对警察好像特别紧张不安。于是她回了瑞士，而且很可能再也没有重新想过这件事。”

贾尔斯说：“要是她现在还活着⋯⋯要是能找到她⋯⋯”

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也许吧。”

贾尔斯问：“该怎么入手呢？”

马普尔小姐说：“做这种事，警察比你们要强得多了。”

“拉斯特警官明天早上会过来。”

“那我想我应该告诉他⋯⋯关于台阶的事。”

“也说说我在前厅看见的⋯⋯或者说是我认为我看见的东西吗？”格温达紧张地问。

“是的，亲爱的。之前你对这些事只字不提是很明智的，非常明智。不过，我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了。”

贾尔斯缓缓地说：“她在前厅被掐死，之后凶手把她搬上楼，放到床上。凯尔文·哈利迪走了进来，喝了下了药的威士忌，昏了过去，这下轮到他被搬去楼上卧室了。醒过来之后，他就以为是自己杀了她。凶手必定是在附近的什么地方看着。凯尔文出门去肯尼迪医生家的时候，凶手又把尸体弄走，很可能是藏到了露台尽头的灌木丛里，等到大家都上了床，估计都睡着了以后，他才挖了个坑把尸体埋掉。这就意味着，他肯定是在这儿，在房子附近晃荡了很可能是一整晚？”

马普尔小姐点头。

“他一定⋯⋯在现场。我记得你说那很重要。我们来看看三个嫌疑人里哪一个最符合条件。先来看看厄斯金。他肯定在现场。他自己也承认，九点左右，他和海伦·肯尼迪从附近的海滩走到了这里，并与她道别。可是，他真的与她道别了吗？或者也可以说，他掐死了她。”

“可是他们之间都已经结束了，”格温达大叫，“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过，他几乎没再和海伦单独相处过。”

“但是你不明白吗，格温达？现在，我们必须得用这种方式看问题，不能听信任何人说的任何话。”

“现在听到你这么说，我可真高兴。”马普尔小姐说，“因为我有点儿担心，你知道，说句实话，你们俩似乎很愿意去相信别人的话。我是有点儿生性多疑的毛病，不过，尤其是涉及谋杀案的时候，我有一条规矩，别人告诉我的任何事都不去信以为真，除非已经核实无误了。比如，莉莉·金博尔说过，用手提箱打包装走的衣物不像是海伦·哈利迪本人会带走的，这似乎相当明确，因为不仅伊迪丝·佩吉特告诉过我们莉莉曾这样说，莉莉本人在写给肯尼迪医生的信中也提到了这件事。所以，这件事属实。肯尼迪医生告诉我们，凯尔文·哈利迪相信他的妻子在偷偷给他下毒，而凯尔文·哈利迪的日记确认了这一点，所以这也属实，而且这个事实十分古怪，你不这么以为吗？我们现在先不去调查这件事。

“不过，我想指出，你们的很多假设，都是以别人告诉你们的情况为基础而做出的——但这些情况有可能是花言巧语的假话。”

贾尔斯使劲儿盯着她看。

格温达的脸上恢复了血色。她小口啜着咖啡，在桌前凑过身去。

贾尔斯说：“我们来核实一下这三个人对我们说过的话。先来看看厄斯金。他说⋯⋯”

“你对他有成见。”格温达说，“再继续说他的事是在浪费时间，因为他现在绝对是被排除嫌疑了。他不可能杀莉莉·金博尔。”

贾尔斯冷静地接着说：

“他说，他在去印度的船上邂逅了海伦，然后他们相爱了，可是他不能离开妻子和孩子，而且他们俩都同意必须就此分手。假设事情并不是那样的，假设他爱海伦爱得发狂，可她不愿意跟他私奔，假设他威胁说如果她和别人结婚，他就杀了她。”

“这不可能。”格温达说。

“这种事时有发生。还记得你无意中听到他妻子跟他说的话吗，你把它全归咎于嫉妒心，可她说的也许是事实。也许他在女人方面，真的让她有过一段糟糕至极的经历——他可能有点儿性欲狂。”

“这我可不信。”

“你别不信，因为他对女人有吸引力。我个人认为，厄斯金身上有点儿奇怪的东西。不过，咱们接着说我对他的有罪推定吧。海伦悔婚，没跟费恩结婚，却回家嫁给了你父亲，并在这里定居下来。表面上看，他和妻子是夏天到南方来度假的。这事做得真是奇怪。他承认他又到这里来见了海伦。莉莉曾经偷听到海伦说她害怕某个男人，现在，我们假设厄斯金就是那天和海伦待在客厅里的那个人。‘我害怕你——我一直害怕你——我想你是疯了。’

“还有，因为害怕，她计划离开，去诺福克生活，可她却对此守口如瓶，谁也不知道这件事。在厄斯金一家离开迪尔茅斯之前，谁都不知道。至此，这些都讲得通。现在我们来看看案发的那个晚上。当晚早些时候，哈利迪一家在做什么，我们不得而知⋯⋯”

马普尔小姐干咳一声。

“说起来，我又去见了伊迪丝·佩吉特。她记得那天主人早早地就吃了晚餐——七点整——因为哈利迪少校要去开个什么会——高尔夫球俱乐部的会，她认为是，也可能是个教区的什么会。哈利迪夫人吃过晚饭就出去了。

“对了，海伦去见了厄斯金，也许是约好了在海滩见面。他第二天即将离开。也许他不想走。他强烈要求海伦跟他私奔。她回到这里，他也追着过来了。最后，他在一阵狂怒之中掐死了她。下一点是我们达成了共识的。他有点儿癫狂，想让凯尔文·哈利迪相信自己才是杀了她的人。之后，厄斯金掩埋了尸体。你记得，他跟格温达说过，他回酒店的时候已经非常晚了，因为他在迪尔茅斯走了走。

“有个问题，”马普尔小姐说，“他的妻子在做什么？”

“很可能她正嫉妒得发疯，”格温达说，“他一回来，就跟他撒泼。”

“这是我的案情重现，”贾尔斯说，“而且是有可能的。”

“但他不可能杀莉莉·金博尔，”格温达说，“他住在诺森伯兰。所以考虑他纯粹是浪费时间。来说说沃尔特·费恩吧。”

“好。沃尔特·费恩是个压抑型的人。他看似温文随和，易于摆布。可是马普尔小姐给我们带来过一段很有价值的证词。有一次，狂怒中的沃尔特·费恩差点儿杀了他的哥哥。我承认，那时候他只是个孩子，但这仍很令人吃惊，因为他似乎天生就那么温文宽容。不管怎样，沃尔特·费恩爱上了海伦·哈利迪。不仅仅是爱，他为她痴狂。她不要他，他就跑去了印度。后来，她给他写信，说她要出国去跟他结婚。她出发了。这时，第二次打击降临。她一到印度就立即抛弃了他。因为她‘在船上遇见了某个人’。她回了家，嫁给了凯尔文·哈利迪。沃尔特·费恩可能会认为她拒绝他就是为了凯尔文·哈利迪，他酝酿了一腔疯狂的嫉恨。之后，他回了家，表现得十分宽厚友好，经常到这房子里来，表面上变成了一只温驯的猫围着房子打转，就像忠诚的都宾 一样。但或许海伦察觉到了这只是假象。她窥见了平静的表面之下有暗流涌动。也许，很久之前她就感觉到了，安静斯文的小沃尔特·费恩身上有些令人心神不宁的东西。她跟他说：‘我想我一直害怕你。’她悄悄地计划着，立即离开迪尔茅斯，去诺福克生活。为什么？因为她害怕沃尔特·费恩。

“现在，我们再次回到那个案发的晚上。在这一点上，我们不能完全确定。我们不知道那天晚上沃尔特·费恩做过什么，我也不觉得我们有可能查得出来。不过，他符合马普尔小姐说的‘在现场’的条件，因为他住的房子就在步行两三分钟的路程开外。他可以推说因为头疼要早点儿睡觉，也可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工作——就是这类的借口吧。我们推定的凶手所做的一切他都可以做，而且我认为在那三个人里，他是最有可能在收拾手提箱上犯错的一个。对于女人们穿戴什么，他了解不多，所以没办法做好。”

“是很怪异，”格温达说，“那天，在他的办公室里，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他就像是一幢关上了百叶窗的房子⋯⋯我甚至还想象着⋯⋯有人死在那幢房子里。”

她看看马普尔小姐。

“你觉得我这样很蠢吧？”她问。

“不，亲爱的。我觉得你也许是对的。”

“那么，现在，”格温达说，“我们来说说阿弗利克。阿弗利克的旅行社。杰基·阿弗利克总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第一个对他不利的证据是，肯尼迪医生相信他有初期的被迫害妄想症。这就是说——他从来不是一个真正的正常人。他跟我们说了自己和海伦的事，不过我们现在可以认同，那通篇都是谎话。他并没有仅仅把她当做一个可爱的孩子——他疯狂、热烈地爱上了她。可是她却没有爱上他。她不过是在给自己找乐子罢了。正如马普尔小姐所说，她是个离不开男人的女孩。”

“不，亲爱的，我可没那么说过。我没说过这样的话。”

“哦，是个女色情狂，要是你更喜欢这个术语的话。不管怎么说，她和杰基·阿弗利克有了恋情，然后又想甩了他。他不想被甩。她哥哥帮她摆脱了他，可杰基·阿弗利克从未原谅或者遗忘她。他丢掉了工作——他自己说，是被沃尔特·费恩陷害了。这明显就是被迫害妄想症的症状。”

“没错，”贾尔斯表示赞同，“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真是这样，这又是不利于费恩的一条证据——相当有价值的一条。”

格温达继续说：

“海伦出了国，而他也离开了迪尔茅斯。可是，他从未忘记她。等她回到迪尔茅斯，结了婚，他又来了，来拜访她。最开始，他说他来过一次，可是后来他又承认他来过不止一次。还有，哦，贾尔斯，你不记得了吗？伊迪丝·佩吉特曾经说过‘咱们那位开豪华汽车的神秘人’，你看，他来得太频繁了，仆人们都议论了。可是海伦想尽办法安排，不留他吃饭——为了不让他见到凯尔文。说不定她是害怕他。说不定——”

贾尔斯打断了她：

“反过来也说得通。假设海伦爱上了他——她的初恋，假定她一直爱着他。也许他们之间有了恋情，而她没让别人知道。也许他想让海伦跟他私奔，可是那个时候她已经厌倦了他，不想走，于是⋯⋯于是⋯⋯他就杀了她，并做了其他的一切。莉莉在写给肯尼迪医生的信里说过，那天晚上，屋外停了一辆时髦的汽车。那就是杰基·阿弗利克的车。杰基·阿弗利克也‘在现场’。

“这只是假设，”贾尔斯接着说，“但在我看来，是合情合理的假设。不过，我们还得把海伦的信纳入案情重现。我一直绞尽脑汁地思考，她是在哪种‘条件’下——这是马普尔小姐的说法——被诱导着写下了那些信。在我看来，这些信要想能解释得通，我们就得先承认她的确是有一个情人，而且打算和他私奔。我们再来考察一下我们的三个嫌疑人。先说厄斯金。假如说，他依然不准备离开自己的妻子，也不准备破坏自己的家庭，但海伦却同意离开凯尔文·哈利迪，去一个厄斯金可以不时过来与她在一起的地方。这样，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打消厄斯金夫人的疑心，于是海伦写了两封信，隔一段时间寄到她哥哥的手里，看起来像是她已经跟什么人逃到国外去了。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一直非常隐秘，而这个推测十分符合这一情况。”

“可如果她正要为了他而离开自己的丈夫，他还有什么理由去杀她呢？”格温达问。

“也许她突然改变了主意，我断定她毕竟还是真心在乎自己的丈夫。他大发雷霆，掐死了她。然后，他拿走了衣物、手提箱，又用掉了那两封信。这是个完美涵盖了所有线索的绝好解释。”

“可这也同样可以适用于沃尔特·费恩。我可以想象，对于一位乡间律师来说，丑闻绝对称得上是灾难。海伦可能同意了到附近某个费恩能去找她的地方，并且装作她是跟别人逃到国外去了。信都已经准备好了，然后，像你说的那样，她改主意了。沃尔特发了疯，把她给杀了。”

“那杰基·阿弗利克呢？”

“在他身上，要给这些信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就困难得多了。我觉得丑闻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也许海伦是害怕，但不是怕他，而是怕我父亲，因此认为还是装成是出国去了比较好，又或许那时候阿弗利克的妻子有钱，而他想用妻子的钱来投资生意。是啊，这些信的可能性太多了。”

“你觉得是哪一种呢，马普尔小姐？”格温达问，“我真的认为不是沃尔特·费恩⋯⋯可是⋯⋯”

这时，科克尔太太正好进来收拾咖啡杯。

“你看，夫人，”她说，“我真健忘。什么一个可怜的女人被杀了，你和里德先生都牵扯进去了这些事，眼下都不是正事，夫人。费恩先生下午来了，来找你，等了半个小时。似乎觉得你应该是在等他来。”

“真奇怪，”格温达说，“什么时候？”

“准是四点，或者过一点儿。之后，又有另一位绅士，坐着一辆黄色的大汽车过来。他很肯定你在等他。我说没有，他也不信。他等了有二十分钟。我琢磨着你是不是想开个茶会，结果给忘了。”

“没有啊，”格温达说，“太奇怪了。”

“我们现在给费恩打个电话吧，”贾尔斯说，“他应该没睡。”

他马上就打了电话。

“喂，是费恩吗？我是贾尔斯·里德。我听说今天下午你来找过我们⋯⋯什么？⋯⋯没有⋯⋯没有，我确定⋯⋯没有，真是太奇怪了。是的，我也不清楚。”

他放下了听筒。

“出了怪事了。今天早上，他在办公室接到了一通电话，留话说让他今天下午来找我们，还说这事非常重要。”

贾尔斯和格温达面面相觑。然后格温达说：“给阿弗利克打电话。”

贾尔斯再次走到电话前，查到号码，拨出。等待的时间稍微有点儿长，不过现在接通了。

“阿弗利克先生吗？贾尔斯·里德，我——”

显然，对方的长篇大论打断了他。

最后，他终于能开口了：“可是，我们没有⋯⋯没有，我保证⋯⋯没有那种事⋯⋯是的⋯⋯是的，我知道你是个大忙人。我做梦也想不到⋯⋯是的，不过你看，给你打电话的是什么人⋯⋯一个男人⋯⋯不，我说了不是我。没有⋯⋯没有，我知道了。嗯，我同意，这事太不寻常了。”

他放下听筒，回到桌边。

“哦，是这样，”他说，“有个人，一个自称是我的男人，给阿弗利克打电话，请他过来。说情况紧急⋯⋯事关一大笔钱。”

他们对视一眼。

“就是他们俩之中的一个，”格温达说，“你没明白吗，贾尔斯？他们俩都可能杀了莉莉，然后到这儿来，作为不在场证明。”

“很难做不在场证明吧，亲爱的。”马普尔小姐插了一句。

“我不是说真正的不在场证明，但可以作为一个不在办公室的借口。我的意思是，他们俩有一个说的是实话，另一个则说了谎，一个给另一个打了电话，叫他过来，让他惹上嫌疑，可咱们不知道是哪一个。现在已经清楚了，就是他们两人中的一个，费恩或者阿弗利克。要我说⋯⋯是杰基·阿弗利克。”

“我认为是沃尔特·费恩。”贾尔斯说。

他们同时看向马普尔小姐。

她摇了摇头。

“还有另一个可能。”她说。

“当然，是厄斯金。”

贾尔斯几乎是跑着去了电话前面。

“你想做什么？”格温达问。

“打个到诺森伯兰的长途电话。”

“哦，贾尔斯⋯⋯你不会真的认为⋯⋯”

“我们会知道的。如果他在家，就不可能在今天下午杀死莉莉·金博尔。又没有私人飞机或这类的荒谬玩意儿。”

他们一言不发地等着，然后电话铃响起。

贾尔斯拿起听筒。

“你请求连线厄斯金少校的私人电话。请讲，厄斯金少校已接通。”

贾尔斯紧张地清了清喉咙，开口说：“厄⋯⋯厄斯金吗？我是贾尔斯·里德⋯⋯里德，是的。”

他突然痛苦地瞥了格温达一眼，明显是在说：“我现在该说点儿什么？”

格温达站起身来，从他手里接过听筒。

“厄斯金少校吗？我是里德夫人。我们听说⋯⋯听说了一幢房子，林斯科特·布雷克别墅。它⋯⋯它⋯⋯你了解它的情况吗？我相信，那地方就在你附近。”

厄斯金的声音说：“林斯科特·布雷克别墅？不，我想我从来也没听说过。它在哪个邮区？”

“特别模糊，”格温达说，“你知道，房屋经纪人发的打印件都很糟糕。不过据说是在距离戴斯十五英里开外的地点，所以我们想⋯⋯”

“对不起。我没听说过。谁在那儿住？”

“哦，是空房子。不过没关系，其实我们已经⋯⋯我们其实已经住进了一幢房子。打扰你了，实在抱歉。我知道你很忙。”

“不，没关系。只是忙些家务罢了。我妻子出门了，厨娘也回了娘家。所以我正在做家务。对这些我恐怕不太在行，还是园艺干得好点儿。”

“我宁愿侍弄花园，也不愿意做家务。但愿你妻子不是生病了吧？”

“哦，没有，她妹妹叫她去一趟，明天就回来了。”

“哦，晚安，抱歉，打扰了。”

她放下了听筒。

“厄斯金被排除了，”她得意扬扬地说，“他的妻子不在家，所有家务都得他来做。所以，就剩下另外那两个人了。是不是，马普尔小姐？”

马普尔小姐一脸肃穆。

“我认为，亲爱的，”她说，“你们对这件事考虑得远远不够。哦，亲爱的⋯⋯我真的非常担心。但愿我能知道到底应该做什么⋯⋯”

第二十四章  猴爪

1

匆匆地吃过午饭，格温达用胳膊肘支在桌上，两手托着下巴，漠然注视着眼前的杯盘狼藉。现在，她得把餐具收拾好，送进洗涤室洗干净，安置好，然后，看看晚饭吃什么。

不过，也不用太匆忙。她觉得自己需要一点儿时间整理一下思绪。每件事都发生得太快了。

回想起来，早上发生的事，似乎很是混乱无序、不可思议。每件事都发生得太快、太不可思议了。

拉斯特警官早早就来了——九点半的时候。跟他一起来的，还有总部派来的普赖默尔探长和郡警察局局长。警察局局长没待多久就走了。普赖默尔探长则负责莉莉·金博尔被杀一案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事宜。

普赖默尔探长举止温柔和顺，嗓音则温文而略带歉意，与他的外貌给人的印象截然相反。他向她询问，要是他的人在她的花园挖一挖，是否会给她带来很大的不便。

单听他的语调，就好像他是要让他的人做些有益健康的锻炼，而不是去搜寻一具埋藏了十八年之久的死尸。

贾尔斯开了口，说：“我想，也许我们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两条有用的建议。”

于是，他跟探长说了通往草坪的台阶被移开的事，还带着他去了露台那儿。

探长抬头看了一下房子一楼边角上安了护栏的窗户，说道：“我猜，那个就是儿童房吧。”

贾尔斯说，是的。

然后探长和贾尔斯回到房子里。有两个人扛着铁锹去了花园，而贾尔斯，在探长还没来得及提问的时候，抢先说道：

“探长，我妻子有些话迄今为止除了我⋯⋯呃⋯⋯还有另一个人之外，没跟任何人说过，你最好听她说说。”

普赖默尔探长那温和但令人无法抗拒的目光落在格温达身上，那目光略带怀疑。格温达想，他是在问自己：“她是个靠得住的女人吗，或者是个妄想症患者？”

这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致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带上了防卫的语气：“这可能是我想象出来的。也许是吧。但这似乎相当地真实。”

普赖默尔探长柔声安抚她：“哦，里德夫人，让我们来听听吧。”

于是，格温达就开始说了。她第一次见到这幢房子时，如何感到熟悉；后来，她如何认识到自己童年时其实在这里生活过；她如何记得儿童房里的壁纸，还有那扇门，还有她那种台阶应该通往草坪的感觉。

普赖默尔点了点头。他并没有说格温达的童年回忆不怎么有趣，可格温达就是怀疑他可能正在这样想。

随后，她鼓起勇气做了最后陈述：坐在剧场里的时候，她如何突然记起自己从山腰别墅的楼梯栏杆看过去，见到一个女人死在前厅里。

“脸是紫的，被掐死了，头发是金色的⋯⋯还有，那是海伦⋯⋯可是这很愚蠢，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谁是海伦。”

“我们认为⋯⋯”贾尔斯开口，可普赖默尔探长带着出人意料的权威气势，举起手阻止了他。

“请让里德夫人自己告诉我。”

格温达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脸涨得通红，普赖默尔探长机敏地帮她解了围，但格温达对此并不欣赏，因为他的做法太过刻意了。

“韦伯斯特？”他若有所思地说，“嗯哼，《马尔非公爵夫人》。猴爪？”

“但那很可能是个噩梦。”贾尔斯说。

“请别说话，里德先生。”

“那可能全是噩梦。”格温达说。

“不，我认为不是。”普赖默尔探长说，“除非假定这幢房子里有过一个女人被害，否则莉莉·金博尔之死就很难解释了。”

这话听起来既合情理，又宽慰人心，于是格温达赶忙接着说：

“杀她的凶手不是我父亲。不是他，真的。彭罗斯医生都说他不是那种人，不可能谋杀任何人。还有，肯尼迪医生也非常确定他没做，他只是以为自己做过罢了。所以，你看，这是有个什么人希望看起来像是我父亲作的案，而我们认为我们知道那个人是谁——至少有那么一两个嫌疑人⋯⋯”

“格温达，”贾尔斯说，“我们不能真的去⋯⋯”

“我说，里德先生，”探长说，“你介不介意去花园里看看我的人干得怎么样了。告诉他们，是我让你去的。”

贾尔斯离开以后，他关好落地窗，上了锁，然后回到格温达面前。

“现在，尽管把你所有的想法都告诉我吧，里德夫人。就算很没逻辑也没关系。”

格温达把她和贾尔斯所做的猜测和推理和盘托出，又讲了他们如何一步步调查出了那三个曾经介入海伦·哈利迪生活的男人，还有他们得出的最终结论，还说到沃尔特·费恩和J.J.阿弗利克二人如何接到了冒贾尔斯之名打去的电话，让他们在昨天下午到山腰别墅来。

“可是你明白的，是吧，探长？他们二人之一可能是在撒谎。”

探长以一种温文而又相当无奈的语气说道：

“这正是做我们这行面临的主要困难之一。可能撒谎的人太多了。还有太多的人经常⋯⋯虽然并不总是出于你所想的原因。还有一些人甚至不知道他们在说谎。”

“你认为我也是这样？”格温达担心地问。

探长微微一笑：

“我认为你是一个非常诚实的目击证人，里德夫人。”

“那么，我对于谁是凶手的看法，你认为是对的？”

探长叹了一口气，说：

“这不是我如何认为的问题——我们不这么做事。这是能不能查实的问题。每个人当时在什么地方，又如何描述他们的行动。我们知道莉莉·金博尔被害的准确时间，在两点二十到两点四十五分之间，误差不超过十分钟。昨天下午，无论是谁杀了她，都可以再到这里来。就我个人而言，不明白那个人有什么理由要打那几通电话。你说是因为可以作为不在凶案现场的证明，但那两个人谁也不能以此作为不在场证明。”

“可是你会查出他们在两点二十到两点四十五之间做了些什么，是吗？你会问他们的。”

普赖默尔探长微微一笑：“一切该问的问题，我们都会问的，里德夫人，你可以确信这一点。只要时机成熟。匆忙行事没有什么好处。你会看清楚前面要走的路。”

格温达突然看到了一种耐心、安静、不为人知的工作方式。不急不躁，不带情绪⋯⋯

她说道：“我明白⋯⋯是的。因为你是专业人士，而贾尔斯和我只是业余的。我们也许能侥幸蒙对，却不知道应该怎样进行下一步。”

“差不多吧，里德夫人。”

探长再次微笑起来。他站起身，打开落地窗，举步要穿过去，却又停了下来。格温达想着，他可真像一只指示犬。

“打扰一下，里德夫人。那位女士不会是简·马普尔小姐吧？”

格温达起身站到他身边。在花园的那一头，马普尔小姐还在和旋花进行一场有输无赢的战争。

“是的，那是马普尔小姐。她为人特别好，愿意帮我们整理花园。”

“马普尔小姐，”探长说，“知道了。”

格温达一边嘴上说着“她真是个可爱的人”，一边用眼神询问他。

他回答说：“她是一位十分知名的女士，至少有三个郡的警察局局长对她言听计从。我们局长还没有，不过我敢说也不远了。看来，马普尔小姐也插手这件事了。”

“她给我们提过特别多有用的建议。”格温达说。

“我打赌她会的，”探长说，“去哪里寻找哈利迪夫人的遗体，是她的主意吧？”

“她说，贾尔斯和我应该很清楚要去哪儿找。”格温达说，“我们之前没有想到，似乎是挺笨的。”

探长轻轻地笑出了声，走下台阶，站到马普尔小姐身边。他说：“我想，没人帮我们引见过，马普尔小姐。不过，梅尔罗斯 上校曾经指着你让我看过。”

马普尔小姐站起身来，涨红了脸，手里还抓着一把青草。

“哦，是啊。可爱的梅尔罗斯上校。他总是那么可亲。自从⋯⋯”

“自从教会委员在教区牧师书房里被枪杀一案。已经相当久了。不过，在那之后，你还取得过别的成就——比如，林姆斯托克南郊那桩匿名诽谤信事件。”

“看来，你对我知之甚详呀，探长⋯⋯”

“普赖默尔，这是我的名字。我看你在这里挺忙的。”

“哦，我在花园里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情。很遗憾，这花园疏于照管，比如这些旋花就是些令人讨厌的玩意儿。它的根系，”马普尔小姐看着探长，一脸真诚地说，“在地下扎得很深，非常深——在泥土之下蔓延。”

“我觉得你这话说得很对，”探长说，“扎得深远，深远到——我是说这起谋杀案——十八年前。”

“兴许还要更久，”马普尔小姐说，“在地下蔓延⋯⋯危害很大，探长，压迫了这些成长中的漂亮花朵，使之失去生命⋯⋯”

一位警察沿着小径走过来，他满头大汗，额上还沾上了泥土。

“我们找到了⋯⋯东西，长官。看起来似乎就是她。”

2

就是这个时候，格温达回想着，那噩梦般的一天就由此而始。贾尔斯走了进来，面色惨白，说了一句：“那是——她就在那儿没错，格温达。”

一位警察之前打过电话，于是，一位风风火火的矮个子法医到了。

就在这时，科克尔太太，镇静沉着的科克尔太太，从屋里出来到了花园里——并不是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是受着冷酷的好奇心驱使，而仅仅是为了给午餐的一道菜找点儿食用香料。昨天听说了发生凶案的消息之后，科克尔太太的反应是震惊且大发牢骚，还非常担心会对格温达的健康造成不良影响（因为科克尔太太打定了主意，再过几个月，楼上的儿童房就该派上用场了）。此刻，她径直冲着那被挖出来的可怕之物走了过去，结果立刻就“中招”了，程度非常严重。

“太恐怖了，夫人。我最受不了骨头了，更别提人们说的骷髅了。而且就在这个花园里，就在薄荷什么的旁边。我的心跳得⋯⋯心悸⋯⋯我喘不上气了。我能否冒昧地说一句，要一点点白兰地⋯⋯”

科克尔太太捯气的样子和灰败的脸色吓到了格温达，她冲到餐柜前面，倒了点儿白兰地拿给科克尔太太慢慢喝。

科克尔太太说：“这正是我需要的，夫人⋯⋯”这时，非常突然地，她发不出声来了，表情十分惊恐。格温达尖厉地喊着贾尔斯，贾尔斯又大吼着叫法医。

“幸亏我在。”后来，法医说道，“不管怎么说都是死里逃生。要是没有医生，那女人就得死在当场。”

普莱默尔探长拿起白兰地酒瓶，和医生躲到一边商量起来。普莱默尔探长又向格温达询问，她和贾尔斯最后一次倒白兰地是什么时候。

格温达说，有些日子没喝过了。他们出门了，去了北边。最近几次喝酒，喝的都是杜松子酒。“不过我昨天差点儿喝了白兰地，”格温达说，“只是因为它让我联想到英吉利海峡里的渡船，贾尔斯才新开了一瓶威士忌。”

“你太幸运了，里德夫人。你昨天要是喝了白兰地，今天就不知道还有没有命了。”

“贾尔斯也差点儿喝了，不过他最后陪我喝了威士忌。”

格温达浑身发抖。

警察都已经走了，贾尔斯匆匆吃了罐头当午饭之后（因为科克尔太太被送进了医院），也跟着他们一起走了，格温达一个人留在房子里。甚至到了现在，她对于早上发生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仍然难以置信。

有一件事确凿无误：杰基·阿弗利克和沃尔特·费恩昨天都来过。二人都可以在白兰地里做手脚，至于冒名电话的动机，要说不是给其中一人提供机会在白兰地酒瓶里投毒，还能是什么呢？格温达和贾尔斯离真相太近了。还是说，她和贾尔斯在肯尼迪医生家坐等莉莉·金博尔赴约的时候，有第三个人从外面进来，也许是从餐厅那扇敞开的窗户钻进来的？有第三个人利用冒名电话把嫌疑引到另外那两个人身上？

可是这第三个人，格温达琢磨着，说不通呀。因为这第三个人当然只会给他们两个人中的一个打电话。第三个人只希望让一个人惹上嫌疑，而不是两个。更何况，谁会是这第三个人呢？厄斯金肯定是在诺森伯兰。不对。要么是沃尔特·费恩给阿弗利克打了电话，并假装自己也接到了电话；要么是阿弗利克给费恩打了电话，同样假装接到了电话。就是这二人之一，警察会查出来的，他们比她和贾尔斯更聪明，也掌握更多资源。同时，那两个人都会被监视起来。他们不可能⋯⋯再来一次了。

再一次地，格温达浑身发抖。有人要杀你——要接受这样的认知，得需要一点儿时间。“危险。”马普尔小姐早就这么说过。可她和贾尔斯都没有真正严肃地考虑过会有危险。即使莉莉·金博尔已经被杀了，她依然不曾想过会有人要杀她和贾尔斯。就是因为她和贾尔斯距离十八年前的真相太近了。他们努力查出当年一定发生过的事⋯⋯以及，是谁让一切发生的。

沃尔特·费恩与杰基·阿弗利克⋯⋯

哪一个？

格温达闭上双眼，以新的视角重新审视他们：

文静的沃尔特·费恩，坐在他的办公室里——那只苍白的蜘蛛趴在网中央，如此安静，外表如此无害。一幢帘幕四垂的房子，有人死在里面，有人死在十八年前——但一直在那儿。现在，斯文安静的沃尔特·费恩看起来多么凶恶。沃尔特·费恩，正是他满怀杀意地把哥哥扑倒在地。沃尔特·费恩，正是他被海伦不屑一顾地拒婚，一次在这里，一次在印度。两次回绝，双重羞辱。沃尔特·费恩，如此安静，如此不露声色，也许，只有在突如其来的致命暴力中，他才能释放自己——可能就像文静的莉兹·玻顿做过的那样⋯⋯

格温达睁开双眼。她已经说服了自己，不是吗，沃尔特·费恩就是那个人。

人们也许会考虑阿弗利克，但那准是在睁着眼而不是闭着眼的时候。

他那花里胡哨的格子西装、骄横放肆的态度，与沃尔特·费恩恰好相反——阿弗利克与压抑或文静半点儿不沾边。不过，有可能他的这种姿态正是来源于自卑情结。专家说是这么回事。如果你不信任自己，就不得不吹嘘、显摆自己，变得傲慢专横。他被海伦拒绝，是因为他对她来说不够好。创口非但没有被忘却，反而化脓溃烂。他决心要出人头地。迫害。每个人都与他作对。“敌人”的虚假指控使他的雇主辞退了他。当然，这确实表明阿弗利克不正常。这样的一个男人，可以从杀戮中汲取到怎样强大的力量！他那张好脾气的愉快面容，其真实面目却是残忍的。他是一个残忍的人——他那瘦削苍白的妻子知道这一点，所以害怕他。莉莉·金博尔威胁了他，所以她死了。格温达和贾尔斯介入进来——于是格温达和贾尔斯也必须死。而且，他还要把沃尔特·费恩也扯进来，因为他很久之前解雇了阿弗利克。这一切都若合符节。

格温达颤抖了一下，从想象中清醒过来，回归现实。贾尔斯快回家了，而且需要喝茶。她必须把午餐用的餐具收拾好洗干净。

她拿来一个托盘，把东西一股脑儿都搬去了厨房。厨房里的一切都异常整洁。科克尔太太可真好。

水槽旁边放着一双医用橡胶手套。科克尔太太洗东西的时候总戴着它，这是她那位在医院工作的侄女低价买来的。

格温达戴上手套，开始刷盘子。她也得保养好双手。

她刷好盘子，放到架子上，又把别的东西洗好擦干，一一摆放整齐。

这时，她一边沉思一边走上了楼。她琢磨着，也可以把那些长筒袜洗了，再洗一两件外套。手套就不摘了。

在她的脑海里，表面上想的是这些事，但在深藏其下的某个地方，有些事不停地搅扰着她。

沃尔特·费恩或杰基·阿弗利克，她说过，二人中必居其一。对于他们二人，她都做出了相当完善的有罪推定。也许，真正使她忧虑的，就在于此。因为，严格说来，对其中一人做出完善的有罪推定，才是更令人满意的情形。究竟是哪一个，现在应该确定下来了。但格温达无法确定。

要是还有别的嫌疑人⋯⋯但不可能再有别人了。理查德·厄斯金已经被排除了。莉莉·金博尔被杀的时候，瓶子里的白兰地被投毒的时候，理查德·厄斯金都远在诺森伯兰。是啊，理查德·厄斯金的确被排除了嫌疑。

她很乐见这一点，因为她喜欢厄斯金。理查德·厄斯金很有魅力，魅力十足。他是多么可悲，娶了那么个石像般的女人，目光疑神疑鬼，嗓音深重低沉，就像是男人的声音⋯⋯

像是男人的声音⋯⋯

这个想法带着令人不安的疑虑，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男人的声音⋯⋯昨天晚上接贾尔斯电话的，会不会是厄斯金夫人，而不是她的丈夫？

不⋯⋯不是，肯定不是。不，当然不是。如果是那样，她和贾尔斯准能听出来。不管怎样，至少，厄斯金夫人不可能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不对，接电话的当然是厄斯金，而他的妻子，像他说的那样，出门了。

他的妻子出门了⋯⋯

肯定⋯⋯不，不可能⋯⋯会不会是厄斯金夫人？厄斯金夫人，嫉妒得失去理智了？莉莉·金博尔去信的对象，就是厄斯金夫人？那天晚上往窗户外面看的莱昂妮，看到花园里的那个人是个女人？前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有人从前门进来了。

格温达从浴室出来，走到楼梯平台上，扶着栏杆往下看。看到是肯尼迪医生，她松了口气，冲着下面喊了一声：

“我在这儿。”

她双手往前伸出——潮湿、反光、怪异的粉灰色——令她联想到了什么⋯⋯

肯尼迪抬头向上看，手举在眉前遮光。

“是你吗，格温妮？我看不清你的脸⋯⋯光影晃花了我的眼⋯⋯”

然后，格温达尖叫起来⋯⋯

看着那光滑的猴爪，听着那前厅传来的话语⋯⋯

“是你！”她狠狠地喘息着，“是你杀了她⋯⋯杀了海伦⋯⋯我⋯⋯现在知道了。就是你⋯⋯一直⋯⋯是你⋯⋯”

他拾阶而上，向她走去，步子很缓慢，始终抬头看着她。

“为什么你就不能放过我？”他说，“为什么你非要插手？为什么你非得带⋯⋯她⋯⋯回来？就在刚刚开始遗忘的时候⋯⋯遗忘⋯⋯你重新把她带了回来⋯⋯海伦⋯⋯我的海伦。把一切都重新翻出来。我不得不杀死莉莉⋯⋯现在，我不得不杀死你。就像我杀死海伦一样⋯⋯是啊，就像我杀死海伦一样⋯⋯”

他越走越近⋯⋯手已经向她伸去⋯⋯即将触及——她明白——她的喉咙。他那和蔼、迷茫的脸——那好看、平凡、苍老的脸——依然如旧，可是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清醒⋯⋯

格温达在他面前后退，慢慢地，尖叫冻结在她的喉咙里。她只叫了一声，就再也喊不出声了。而且，即便她喊了，也没人能听见。

因为房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贾尔斯不在，科克尔太太不在，甚至连马普尔小姐也不在花园里。没有人。最近的邻居家也离得太远了，即便她喊了，也听不到。更何况，她喊不出声⋯⋯因为她恐惧得失声了，恐惧那正伸过来的可怕双手⋯⋯

她可以退到儿童房的门前，之后⋯⋯之后⋯⋯那双手就会死死攥住她的喉咙⋯⋯

一声小小的可怜的闷声呜咽自她双唇之间流出。

正在此时，突然间，一股肥皂水喷进了肯尼迪医生的眼中。他猛地停住，踉跄转身，大口喘气，用力眨眼，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真幸运，”马普尔小姐是从后面的楼梯飞跑上来的，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恰好在喷你玫瑰花上的蚜虫⋯⋯”

第二十五章  在托基的尾声

“可是，当然了，亲爱的格温达，我做梦也没想过要自己走开，把你一个人留在房子里。”马普尔小姐说，“我知道有一个非常危险的人可以自由来去，我也一直在花园里悄悄关注着这边的事。”

“你知道是⋯⋯他⋯⋯一直都知道？”格温达问。

马普尔小姐、格温达和贾尔斯三个人，此时正坐在位于托基的帝国酒店的露台上。

“换个环境吧。”马普尔小姐说。贾尔斯也赞成，因为对格温达来说最好如此。所以，征得普赖默尔探长同意之后，他们就立即驾车来了托基。

对于格温达的问题，马普尔小姐回答说：

“哦，他确实露出过一些迹象，亲爱的。可惜一直没有什么可以当做证据，只是些迹象，仅此而已。”

贾尔斯好奇地看着她说：“可是我一点儿迹象也没看出来。”

“哦，亲爱的，贾尔斯，你想想，首先一点，他在现场。”

“在现场？”

“当然，案发当晚，凯尔文·哈利迪去找他的时候，他刚刚从医院回来。而那个时候，就像一些人告诉我们的那样，医院就在山腰别墅旁边，或者说是圣凯瑟琳别墅，当时它叫这个名字。这样一来，如你所知，就可以使他在恰当的时间到达合适的地点。然后，还有许许多多意味深远的小事。海伦·哈利迪对理查德·厄斯金说过，她要去国外与沃尔特·费恩结婚，是因为她在家里过得不幸福，也就是说，她与哥哥住在一起感到不幸福。然而大家都说她哥哥对她很好。那么，她为什么不幸福？

“阿弗利克先生跟你说过，他‘替那可怜的孩子感到遗憾’。我认为他说的绝对是真话，他为她感到遗憾。她要出去与年轻的阿弗利克见面，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呢？得承认，她并没有疯狂地爱着他。那是不是因为，如果用光明正大的方式，她就没法与年轻男子见面呢？她的哥哥是‘严厉’和‘老派’的。这是不是隐约让人想起《红楼春怨》里的巴雷特先生呢？”

格温达颤抖起来。

“他是个疯子，”她说，“疯子。”

“没错，”马普尔小姐说，“他不是正常人。他爱慕同父异母的妹妹，而这份爱慕之情又变成了占有欲与邪念。这种事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父亲们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出嫁，甚至不愿意女儿与年轻的男人见面，就像巴雷特先生那样。那时听到网球网的事，我就想到了。”

“网球网？”

“是啊，在我看来，这件事意味深远。想想那个女孩，年轻的海伦，从学校回到家，渴望着年轻女孩能从生活中得到的一切乐趣，渴望着去见见年轻男人⋯⋯跟他们调调情⋯⋯”

“有一点儿性狂热。”

“不对，”马普尔小姐强调，“这是这桩罪案中最恶毒的一点，肯尼迪医生不仅在肉体上杀死了她。你只要仔细地回想一下，就会发现能够证明海伦·肯尼迪离不开男人，或者其实是个——你用的是哪个词来着，亲爱的？哦，是的——女色情狂的唯一证据，正是来自肯尼迪医生本人。我个人认为，她是个完全正常的女孩，想玩闹，想享乐，偶尔调调情，最后与她选择的男人安定下来——如此而已。再来看看她哥哥都做了些什么吧。首先，在给予她自由的方面，他既严厉又老派。后来，她想办一场网球派对，这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愿望，安全无害。他却假作同意，然后在一天晚上偷偷地把网球网割成一条一条的——这是一种意义明确的虐待狂行为。但她仍然可以出门去打网球或者跳舞，于是他就利用帮她包扎脚上割伤的机会，使伤口感染，不能愈合。哦，对了，我认为这实际上⋯⋯是他干的，我很确定这一点。

“提醒一句，我认为海伦并没有意识到这一切，她知道哥哥对她有很深的感情。但我认为她并不明白自己在家里为什么会感到心神不宁、怏怏不乐。不过，她的确有这样的感受，最后她决定出国去印度与年轻的费恩结婚，只是为了逃离。逃离什么呢？她并不明白。她太过年轻、太过单纯，所以没法明白。于是她出了国，到印度去，途中遇见理查德·厄斯金，爱上了他。这次也是一样，她表现得并不像是个性狂热的姑娘，而是大方得体、自尊自爱。她并没有劝他离开自己的妻子，而是劝他不要那样做。可是，当她见到沃尔特·费恩的时候，她明白自己没办法嫁给他。可她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只好拍电报给哥哥要回家的路费。

“回家途中，她遇到了你父亲——另外一条逃离的出路出现了。这一回，这条出路通往幸福，前景光明。

“她与你父亲的结合不欺不隐、开诚布公，格温达。他沉浸在失去爱妻的痛苦中，她也刚刚结束一段不愉快的恋爱，他们可以相互扶持。她和凯尔文·哈利迪先在伦敦完婚，然后才到迪尔茅斯把消息告诉肯尼迪医生，这一点意味深长。她一定以直觉感到，这样做比去迪尔茅斯完婚更为明智，尽管后者才是通行的做法。我仍然认为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对付什么——但她心神不宁，觉得把婚讯变成既成事实再告诉哥哥会更安全。

“凯尔文·哈利迪对肯尼迪十分友好，也很喜欢他。肯尼迪故意表现得对这桩婚事十分满意。小夫妻俩就在这里租下了一幢带家具的房子。

“现在，我们来说说那件意义非常重大的事——有关凯尔文一直被妻子投毒的说法。关于此事只可能有两种解释——因为只有两个人有机会这么做。要么，确实是海伦·哈利迪给丈夫投毒，如果真是这样，那动机是什么？要么，毒是肯尼迪医生下的。哈利迪会找肯尼迪看诊，可见肯尼迪是他的医生。他相信肯尼迪的医术——他的妻子在给他投毒这个说法，是肯尼迪非常巧妙地向他暗示的。”

“可是，真有什么药物能使人产生自己掐死了妻子的幻觉吗？”贾尔斯问道，“我的意思是，其实并不存在能产生这种特殊药效的药物，不是吗？”

“我亲爱的贾尔斯，还是那个问题——你轻信他人之言。说哈利迪有过这种幻觉，只是肯尼迪医生的一家之言，哈利迪本人在日记里从未这么说过。他有幻觉，没错，可是他并没有提到过是哪种幻觉。不过，我敢说，肯尼迪对他说起过某个与凯尔文·哈利迪有类似经历的男人掐死妻子的事。”

“肯尼迪医生真恶毒。”格温达说。

“我认为，”马普尔小姐说，“那时候，他肯定已经越过了神志清醒的底线，进入了癫狂状态。而海伦，这可怜的姑娘，开始意识到这一点。莉莉无意中听见的那一次，一定是她在跟她哥哥说话，‘我想我一直怕你’。这是她说过的一句话，而且意义重大。她因此决定离开迪尔茅斯。她说服丈夫在诺福克买了一幢房子，还让他别告诉任何人。她的守口如瓶很有启发意义。很明显，她十分害怕这件事被某个人知道——对沃尔特·费恩的推测与对杰基·阿弗利克的推测都与这一点不相符，备选的理查德·厄斯金就更不符合这一点了。不，它指向的是离家更近的地方。

“最后，肯定是凯尔文·哈利迪不耐烦保密，觉得这么做毫无意义，于是把事情告诉了他的大舅子。

“这么一来，就注定了他的命运以及他妻子的命运，因为肯尼迪不会让海伦离开，与丈夫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想，也许他只是想下毒毁掉哈利迪的身体健康，可是一旦发现他的被害人和海伦即将从他身边逃离，他就彻底疯了。他穿过医院进入圣凯瑟琳别墅的花园，手上还戴着医用手套。他在前厅抓住了海伦，掐死了她。没有人看见他，没有人在那里看他，或者说是他认为没有，于是，在爱与疯狂的双重刺激下，他吟诵了那几句很是应景的悲剧台词。”

马普尔小姐叹息着咂了咂嘴。

“我就是个傻瓜——太傻了。我们都是傻瓜，我们当时就应该明白，《马尔非公爵夫人》里的那几句台词才是整件事情的真正线索。在剧中，不就是一位兄长说出了那几句台词吗，就在他刚刚谋划了妹妹之死，以报复她嫁给她爱的男人的时候。是啊，我们都是傻瓜⋯⋯”

“然后呢？”贾尔斯问。

“然后，他就实施了整个恶毒计划。把尸体搬上楼，把衣物装进手提箱，把字条写好再扔进废纸篓，好让哈利迪稍后可以信以为真。”

“可是，我认为，”格温达说，“站在他的角度来说，如果我父亲真的被判了谋杀罪，岂不更好？”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哦不，他不可能去冒这种险。你知道，他很有精明的苏格兰人的常识。还不错，他很尊重警察。警察要认定一个人犯有谋杀罪，需要取得大量的证据。警察会问大量令他为难的问题，做大量令他为难的调查，比如在时间和地点方面。不，他的计划更为简单，而且我认为，也更为恶毒。他只需要对付哈利迪一个，让他相信：第一，他杀了自己的妻子；第二，他疯了。他说服哈利迪住进了一家精神病院，可我认为，他并不真的希望让哈利迪相信一切都是幻觉。我能想象，你父亲会接受这个说法，格温妮，主要是为了你考虑。他一直认为自己杀死了海伦，到死都这么认为。”

“恶毒啊，”格温达说，“恶毒⋯⋯恶毒⋯⋯恶毒。”

“是啊，”马普尔小姐说，“真的再也没有别的词可说了。而且我认为，格温达，这就是为什么你对于童年所见的印象那么强烈。那晚的气氛是真正的罪恶。”

“可是那些信，”贾尔斯问，“海伦的信呢？那就是她的笔迹，不可能是伪造的。”

“当然是伪造的！这一点是他自己弄巧成拙了。他是多么着急呀，你知道，希望赶紧阻止你和贾尔斯调查此事。有可能，他可以很好地模仿海伦的笔迹，但那骗不了专家。所以，他和信一起拿给你的海伦字迹样本也是假的。那是他自己写的，自然就吻合了。”

“天哪，”贾尔斯说，“我根本就没想到过。”

“不，”马普尔小姐说，“你信了他的话。相信别人确实非常危险。这么多年，我从来不会这样。”

“那白兰地呢？”

“他是那天做的，就是把海伦的信送到山腰别墅，又和我在花园里聊天的那天。科克尔太太出来告诉我他来访的时候，他在房子里等着。干这事儿，只需要一分钟。”

“天哪，”贾尔斯说，“莉莉·金博尔被杀以后，我们从警察局出来，他还让我带格温达回家，给她喝白兰地呢。他又是怎么安排提早与莉莉见面的呢？”

“这非常简单。他写给她的信件原件上说，让她在迪尔茅斯换乘站坐两点五分的那班火车，在迈钦斯小站下车，到伍德雷营地与他见面。很有可能是这样的，她即将走上小路时，他从树林里走出来，跟她说了几句话——然后掐死了她。之后，他就用你们看到的那封信替换掉她随身带着的那封原件——他已经告诉她要带上，因为信中有路径说明——再回到家等你们，还给你们演了一出等待莉莉的小喜剧。”

“可莉莉真的威胁他了吗？看她的信似乎并没有，她在信里怀疑的好像是阿弗利克。”

“也许她怀疑的是阿弗利克。可是莱昂妮，那个瑞士姑娘，跟莉莉说过这事，而莱昂妮才是那个对肯尼迪有威胁的人。因为她从儿童房里往窗外看的时候，看见了他在花园里挖坑。早上，他找到她，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哈利迪少校杀死了妻子——哈利迪少校疯了，而他，肯尼迪，为了孩子考虑，打算把这事瞒下来。然而，如果莱昂妮觉得她应该去报警，她必须去，那么对她来说，事态的发展就会非常不愉快⋯⋯云云。

“一提到警察，莱昂妮马上就害怕了。她很喜欢你，盲目相信了‘医生先生’认为最好的办法。肯尼迪给了她一大笔钱，逼着她回了瑞士。不过，临走之前，她向莉莉暗示过你父亲杀了自己的妻子，而她看见了埋尸的现场。这与莉莉的猜想不谋而合，她理所当然地以为莱昂妮看见的那个挖坑的人是凯尔文·哈利迪。”

“不过，肯尼迪不知道。”贾尔斯说。

“当然不知道。当他接到了莉莉的信，那里面使他慌张的内容是莱昂妮把她在窗外看到的东西告诉了莉莉，还提到了外面的汽车。”

“汽车？杰基·阿弗利克的汽车？”

“这又是一个误会。莉莉记得，或者她认为自己记得，有一辆汽车停在外面的路上，很像杰基·阿弗利克的汽车。她已经把想象力都集中到了来见哈利迪夫人的神秘男人身上了。因为旁边就是医院，毫无疑问，路边肯定停着很多汽车。不过，你必须记住，当天晚上，医生的汽车也停在医院外面——他可能一下子就得出结论，认定她就是在说他的汽车。那个形容词‘豪华的’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我懂了，”贾尔斯说，“是啊，对于一个心里有鬼的人来说，莉莉那封信的确很像是封敲诈信。可你怎么会知道莱昂妮的事呢？”

马普尔小姐用力地抿了抿双唇，说：

“他⋯⋯崩溃了，你知道。普赖默尔探长留下的人一冲进去抓住他，他就把他犯下的罪行全说出来了，说了一遍又一遍，说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莱昂妮死了，似乎就在回到瑞士以后不久，是服用安眠药过量⋯⋯哦不，他一丁点儿险都不肯冒。”

“就像他试图用白兰地毒死我一样。”

“对于他来说，你和贾尔斯，你们俩非常危险。很幸运，你从没告诉过他你记得自己看见海伦死在前厅。他从来不知道还有目击证人。”

“那两通打给费恩和阿弗利克的电话，”贾尔斯说，“是他打的吗？”

“是的。如果有人调查谁能在白兰地里做手脚，他们俩就会有很大的嫌疑。而且如果杰基·阿弗利克是自己开车去的，就更会惹上杀害莉莉·金博尔的嫌疑，而费恩则很可能有不在场证明。”

“可他似乎很喜欢我，”格温达说道，“还叫我小格温妮。”

“他不得不演好他的角色。”马普尔小姐说，“想想吧，这对他意味着什么。十八年后，你和贾尔斯一起回来了，问各种问题，挖掘过去的事情，打扰一桩看似已经死去、实则只是沉睡的谋杀案。重新忆及的谋杀案⋯⋯可是极其危险的事啊，亲爱的。我担心得要命。”

“可怜的科克尔太太，”格温达说道，“她真是死里逃生，真高兴她能完全康复。你认为她还会回咱们家来吗，贾尔斯？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

“要是有儿童房的话，她准会回来。”贾尔斯认真地说，格温达红了脸，马普尔小姐微微一笑，目光越过托基的上空，望向远方。

“事情竟然会以这么奇异的方式发生。”格温达沉思着说，“我正戴着橡胶手套，看着双手，这时他走进前厅，说出的字句那么像那些台词。‘脸’⋯⋯之后是‘光影晃花了我的眼’⋯⋯”

她瑟瑟发抖。

“掩住她的脸⋯⋯光影晃花了我的眼⋯⋯她死在青葱年华⋯⋯那可能就是我⋯⋯要是马普尔小姐当时不在。

她顿了顿，轻声说：“可怜的海伦⋯⋯可怜的死在青葱年华的可爱的海伦⋯⋯你知道，贾尔斯，她不在那里了⋯⋯不在房子里⋯⋯不在前厅。我们昨天离开之前，我还能感觉得到。现在只是房子了，而且这幢房子喜欢我们，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就可以回去⋯⋯”

作者简介

阿加莎·克里斯蒂

Agatha Christie （1890—1976）

无可争议的侦探小说女王，侦探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家之一。

阿加莎·克里斯蒂原名为阿加莎·玛丽·克拉丽莎·米勒，一八九〇年九月十五日生于英国德文郡托基的阿什菲尔德宅邸。她几乎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但酷爱阅读，尤其痴迷于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阿加莎·克里斯蒂成了一名志愿者。战争结束后，她创作了自己的第一部侦探小说《斯泰尔斯庄园奇案》。几经周折，作品于一九二〇年正式出版，由此开启了克里斯蒂辉煌的创作生涯。一九二六年，《罗杰疑案》由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出版。这部作品一举奠定了阿加莎·克里斯蒂在侦探文学领域不可撼动的地位。之后，她又陆续出版了《东方快车谋杀案》、《ABC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无人生还》、《阳光下的罪恶》等脍炙人口的作品。时至今日，这些作品依然是世界侦探文学宝库里最宝贵的财富。根据她的小说改编而成的舞台剧《捕鼠器》，已经成为世界上公演场次最多的剧目；而在影视改编方面，《东方快车谋杀案》为英格丽·褒曼斩获奥斯卡大奖，《尼罗河上的惨案》更是成为几代人心目中的经典。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创作生涯持续了五十余年，总共创作了八十余部侦探小说。她的作品畅销全世界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累计销量已经突破二十亿册。她创造的小胡子侦探波洛和老处女侦探马普尔小姐为读者津津乐道。阿加莎·克里斯蒂是柯南·道尔之后最伟大的侦探小说作家，是侦探文学黄金时代的开创者和集大成者。一九七一年，英国女王授予克里斯蒂爵士称号，以表彰其不朽的贡献。

一九七六年一月十二日，阿加莎·克里斯蒂逝世于英国牛津郡沃灵福德家中，被安葬于牛津郡的圣玛丽教堂墓园，享年八十五岁。

阿加莎·克里斯蒂 侦探作品年表

波洛系列

1920 The Mysterious Affair at Styles 《斯泰尔斯庄园奇案》

1923 Murder on the Links《高尔夫球场命案》

1924 Poirot Investigates《首相绑架案》

1926 The Murder of Roger Ackroyd《罗杰疑案》

1927 The Big Four《四巨头》

1928 The Mystery of the Blue Train《蓝色列车之谜》

1932 Peril at End House《悬崖山庄奇案》

1933 Lord Edgware Dies《人性记录》

1934 Murder on the Orient Express《东方快车谋杀案》

1935 Three-Act Tragedy《三幕悲剧》

1935 Death in the Clouds《云中命案》

1936 The ABC Murders《ABC谋杀案》

1936 Murder in Mesopotamia《古墓之谜》

1936 Cards on the Table《底牌》

1937 Dumb Witness《沉默的证人》

1937 Death on the Nile《尼罗河上的惨案》

1937 Murder in the Mews《幽巷谋杀案》

1938 Appointment with Death《死亡约会》

1938 Hercule Poirot's Christmas《波洛圣诞探案记》

1940 Sad Cypress《H庄园的午餐》

1940 One, Two, Buckle My Shoe《牙医谋杀案》

1941 Evil Under the Sun《阳光下的罪恶》

1943 Five Little Pigs《五只小猪》

1946 The Hollow《空谷幽魂》

1947 The Labours of Hercules《赫尔克里·波洛的丰功伟绩》

1948 Taken at the Flood《致命遗产》

1952 Mrs. McGinty's Dead《清洁女工之死》

1953 After the Funeral《葬礼之后》

1955 Hickory Dickory Dock《山核桃大街谋杀案》

1956 Dead Man's Folly《死者的殿堂》

1959 Cat Among the Pigeons《鸽群中的猫》

1960 The Adventure of the Christmas Pudding《雪地上的女尸》

1963 The Clocks《怪钟疑案》

1966 Third Girl《第三个女郎》

1969 Hallowe'en Party《万圣节前夜的谋杀案》

1972 Elephants Can Remember《大象的证词》

1974 Poirot's Early Stories《蒙面女人》

1975 Curtain-Poirot's Last Case《帷幕》

马普尔小姐系列

1930 The Murder at the Vicarage《寓所谜案》

1932 The Thirteen Problems《死亡草》

1942 The Body in the Library《藏书室女尸之谜》

1943 The Moving Finger《魔手》

1950 A Murder Is Announced《谋杀启事》

1952 They Do It with Mirrors《借镜杀人》

1953 A Pocket Full of Rye《黑麦奇案》

1957 4.50 from Paddington《命案目睹记》

1962 The Mirror Crack'd from Side to side《破镜谋杀案》

1964 A Caribbean Mystery《加勒比海之谜》

1965 At Bertram's Hotel《伯特伦旅馆》

1971 Nemesis《复仇女神》

1976 Sleeping Murder《沉睡谋杀案》

1979 Miss Marple's Final Cases《马普尔小姐探案》

其他系列及非系列

1922 The Secret Adversary《暗藏杀机》

1924 The Man in the Brown Suit《褐衣男子》

1925 The Secret of Chimneys《烟囱别墅之谜》

1929 Partners in Crime《犯罪团伙》

1929 The Seven Dials Mystery《七面钟之谜》

1930 The Mysterious Mr. Quin《神秘的奎因先生》

1931 The Sittaford Mystery《斯塔福特疑案》

1933 The Hound of Death《死亡之犬》

1934 Why Didn't They Ask Evans?《悬崖上的谋杀》

1934 The Listerdale Mystery《金色的机遇》

1934 Parker Pyne Investigates《惊险的浪漫》

1939 Murder Is Easy《杀人不难》

1939 And Then There Were None《无人生还》

1941 N or M?《桑苏西来客》

1944 Towards Zero《零点》

1945 Sparkling Cyanide《死亡的怀念》

1945 Death Comes as the End《死亡终局》

1949 Crooked House《怪屋》

1950 Three Blind Mice and Other Stories《三只瞎老鼠》

1951 They Came to Baghdad《他们来到巴格达》

1954 Destination Unknown《地狱之旅》

1958 Ordeal by Innocence《奉命谋杀》

1961 The Pale Horse《白马酒店》

1967 Endless Night《长夜》

1968 By the Pricking of My Thumbs《煦阳岭的疑云》

1970 Passenger to Frankfurt《天涯过客》

1973 Postern of Fate《命运之门》

1991 Problem at Pollensa Bay《神秘的第三者》

1997 While the Light Lasts《灯火阑珊》

出版前言

纵观世界侦探文学一百七十余年的历史，如果说有谁已经超脱了这一类型文学的类型化束缚，恐怕我们只能想起两个名字——一个是虚构的人物歇洛克·福尔摩斯，而另一个便是真实的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

阿加莎·克里斯蒂以她个人独特的魅力创造着侦探文学史上无数的传奇：她的创作生涯长达五十余年，一生撰写了八十余部侦探小说；她开创了侦探小说史上最著名的“黄金时代”；她让阅读从贵族走入家庭，渗透到每个人的生活中；她的作品被翻译成一百多种文字，畅销全球一百五十余个国家，作品销量与《圣经》、《莎士比亚戏剧集》同列世界畅销书前三名；她的《罗杰疑案》、《无人生还》、《东方快车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都是侦探小说史上的经典；她是侦探小说女王，因在侦探小说领域的独特贡献而被册封为爵士；她是侦探小说的符号和象征。她本身就是传奇。沏一杯红茶，配一张躺椅，在暖暖的阳光下读阿加莎的小说是一种生活方式，是惬意的享受，也是一种态度。

午夜文库成立之初就试图引进阿加莎的作品，但几次都与版权擦肩而过。随着午夜文库的专业化和影响力日益增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版权继承人和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主动要求将版权独家授予新星出版社，并将阿加莎系列侦探小说并入午夜文库。这是对我们长期以来执著于侦探小说出版的褒奖，是对我们的信任与鼓励，更是一种压力和责任。

新版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由专业的侦探小说翻译家以最权威的英文版本为底本，全新翻译，并加入双语作品年表和阿加莎·克里斯蒂家族独家授权的照片、手稿等资料，力求全景展现“侦探女王”的风采与魅力。使读者不仅欣赏到作家的巧妙构思、离奇桥段和睿智语言，而且能体味到浓郁的英伦风情。

阿加莎作品的出版是一项系统工程，规模庞大，我们将努力使之臻于完美。或存在疏漏之处，欢迎方家指正。

新星出版社

午夜文库编辑部

致中国读者

（午夜文库版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集序）

在过去的几年中，我们一直在筹备两个非常重要的关于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纪念日。二〇一五年是她的一百二十五岁生日——她于一八九〇年出生于英国的托基市；二〇二〇年则是她的处女作《斯泰尔斯庄园奇案》问世一百周年的日子，她笔下最著名的侦探赫尔克里·波洛就是在这本书中首次登场。因此新星出版社为中国读者们推出全新版本的克里斯蒂作品正是恰逢其时，而且我很高兴哈珀柯林斯选择了新星来出版这一全新版本。新星出版社是中国最好的侦探小说出版机构，拥有强大而且专业的编辑团队，并且对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极有热情，这使得他们成为我们最理想的合作伙伴。如今正是一个良机，可以将这些经典作品重新翻译为更现代、更权威的版本，带给她的中国书迷，让大家有理由重温这些备受喜爱的故事，同时也可以将它们介绍给新的读者。如果阿加莎·克里斯蒂知道她的小故事们（她这样称呼自己的这些作品）仍然能给世界上这么多人带来如此巨大的阅读享受，该有多么高兴啊！

我认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有两个非常重要的特征。首先它们是非常易于理解的。无论以哪种语言呈现，故事和情节都同样惊险刺激，呈现给读者的谜团都同样精彩，而书中人物的魅力也丝毫不受影响。我完全可以肯定，中国的读者能够像我们英国人一样充分享受赫尔克里·波洛和马普尔小姐带来的乐趣；中国读者也会和我们一样，读到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侦探经典作品——比如《无人生还》——的时候，被震惊和恐惧牢牢钉在原地。

第二个特征是这些故事给我们展开了一幅英格兰的精彩画卷，特别是阿加莎·克里斯蒂那个年代的英国乡村。她的作品写于上世纪二十年代至七十年代间，不过有时候很难说清楚每一本书是在她人生中的哪一段日子里写下的。她笔下的人物，以及他们的生活，多多少少都有些相似。如今，我们的生活瞬息万变，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世界”依旧永恒。也许马普尔小姐的故事提供了最好的范例：《藏书室女尸之谜》与《复仇女神》看起来颇为相似，但实际上它们的创作年代竟然相差了三十年。

最后，我想提三本书，在我心目中（除了上面提过的几本之外）这几本最能说明克里斯蒂为什么能够一直受到大家的喜爱。首先是《东方快车谋杀案》，最著名，也是最机智巧妙、最有人性的一本。当你在中国乘火车长途旅行时，不妨拿出来读读吧！第二本是《谋杀启事》，一个马普尔小姐系列的故事，也是克里斯蒂的第五十本著作。这本书里的诡计是我个人最喜欢的。最后是《长夜》，一个关于邪恶如何影响三个年轻人生活的故事。这本书的写作时间正是我最了解她的时候。我能体会到她对年轻人以及他们生活的世界关心至深。

现在新星出版社重新将这些故事奉献给了读者。无论你最爱的是哪一本，我都希望你能感受到这份快乐。我相信这是出版界的一件盛事。

阿加莎·克里斯蒂外孙

阿加莎·克里斯蒂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

马修·普理查德

二〇一三年二月二十日

作者序言

有些陈词滥调只属于某种类型的小说，像是传奇剧里的“秃头坏男爵”，侦探小说里的“藏书室里的尸体”。多年来，我一直试图适当改编那些人们已经熟悉的主题。我给自己立了一些规矩：谜题中的藏书室必须是传统中常见的，另一方面，尸体必须出乎意料、耸人听闻。因为这些规矩，这些年出现在我笔记本上的只有几行字。后来，某个夏天，我在海边一家高级酒店住了几天，就在那时注意到坐在餐厅里餐桌旁的一家人：一个瘸腿老人坐在轮椅上，身边是家里年少的晚辈。幸运的是，他们第二天就离开了，我有机会任意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当人们问我：“你把真实的人物写进书里吗？”答案是，我不可能把任何我认识的人或和我交谈过的、甚至听说过的人写进书里！因为某种原因，他们在我眼里不是活生生的人。但我能赋予这些“木偶”不同的特征和自己的各种想象。

所以一个瘸腿老人成了故事的关键人物，而我的马普尔小姐的好朋友——上校和班特里夫人——恰好拥有这样一个藏书室。我像写菜谱一样添加了以下配料：一个职业网球选手、一个年轻的舞者、一位艺术家、一个女童子军、一个舞女，等等人物，再把这道菜以马普尔小姐的方式呈现给大家。

阿加莎·克里斯蒂

献给我的朋友纳恩

第一章

1

班特里夫人在做梦。她的香豌豆花在花展上赢得了一等奖。身穿长袍和白色法衣的教区牧师在教堂颁奖，他妻子穿着泳装从旁边走过。这种举动在现实生活里一定会引起一片反对。不过，梦境赋予的特权使其没有引起教区的任何不满。

班特里夫人沉醉在她的梦里。这些清晨的梦让她很享受，直到被送来的早茶唤醒。半梦半醒中，她听到每天清晨家里都会出现的嘈杂声。在楼上拉窗帘的女佣弄出的窗帘环碰撞声，在屋外走廊清扫的女佣用扫帚和簸箕弄出的声音。远处，大门门闩被拉开了，发出沉重的响声。

又一天开始了。她要尽力从花展中获得最大的愉悦，因为它越来越像一个梦了……

楼下客厅传来木制大百叶窗被打开的声音，她似乎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这种悄悄做家务发出的被压低的声响通常会持续半个小时，它并不扰人，因为太熟悉了。晨曲的高潮是走廊里轻快而节制的脚步声、印花布裙子的窸窣声，茶盘放在了门外的桌上，茶具发出低低的叮当声，进屋拉窗帘之前，玛丽轻轻的敲门声。

睡梦中的班特里夫人皱起眉头。蒙眬中，她感到一种令人不安的东西，不太对劲儿。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太匆忙、太快了。她的耳朵下意识地等待瓷器碰撞的声音，却没有等到。

敲门声响了。睡梦中的班特里夫人应道：“进来。”门开了，现在应该是窗帘被拉开的声音了。

但是没听到窗帘环的碰撞声。昏暗的绿色光线里传来玛丽急促的呼吸声和惊恐的叫喊：“哦，夫人，哦，夫人，藏书室里有一具尸体！”

接着又是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喊，她又冲出了房间。

2

班特里夫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要么是她的梦境出现了转折，要么就是——就是玛丽真的闯进来说（难以置信！不可思议！）藏书室里有一具尸体！

“不可能，”班特里夫人喃喃自语，“一定是我在做梦。”

尽管这样说，她却越来越觉得这不是个梦，那个一向非常克制自己的玛丽确实说了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班特里夫人定了定神，然后急忙用胳膊肘顶了顶身旁熟睡的丈夫。

“亚瑟，亚瑟，醒醒。”

班特里上校咕哝着抱怨了什么，翻了个身。

“醒醒，亚瑟。你听见她说了什么吗？”

“很有可能，”班特里上校口齿不清地说，“你说得很对，多莉。”接着又睡着了。

班特里夫人摇晃他。

“你听好了，玛丽进来说藏书室里有具尸体。”

“呃，什么？”

“藏书室里有具尸体。”

“谁说的？”

“玛丽。”

班特里上校醒了，他定了定神，试图应付眼前的局面。他说：

“别胡说了，老伴儿。你在做梦。”

“不，不是的。开始我也以为是做梦，但不是。她真的闯进来这么说了。”

“玛丽跑进来说藏书室里有具尸体？”

“是的。”

“但这不可能。”班特里上校说。

“对，对，我也觉得不可能。”班特里夫人犹豫了。

她想了想，又说：

“那么，为什么玛丽说有呢？”

“她不可能说有。”

“她确实说了。”

“一定是你的幻想。”

“我没幻想。”

班特里上校现在已经彻底清醒了，他打算把这事弄个明白，便和气地说：

“多莉，你刚才是在做梦，就是这样。是因为你读了那本侦探小说《断火柴的线索》。你知道的，埃格巴斯顿勋爵在藏书室壁炉前的地毯上发现了一具金发美女的尸体。小说里的藏书室总会发现尸体。我在现实生活中可从没遇到过。”

“也许现在你遇到了，”班特里夫人说，“不管怎么说，亚瑟，你得起来去看看。”

“但是说真的，多莉，这一定是个梦。你刚醒的时候，梦总是特别真实，于是你就相信是真的。”

“我刚才做的梦完全不是这样的，我梦到的是花展，牧师的妻子穿着泳装——诸如此类的事。”

班特里夫人来了精神，她跳下床，拉开窗帘。秋日晴朗的日光立刻涌进了房间。

“这不是我的梦，”班特里夫人肯定地说，“快起床，亚瑟，下楼去看看。”

“你让我下楼去问问藏书室里是不是有具尸体？别人肯定会以为我是个该死的傻子。”

“你什么也不用问，”班特里夫人说，“如果真的有具尸体——当然也可能是玛丽疯了，认为自己看见了不存在的东西——立刻会有人告诉你。你一个字都不用说。”

班特里上校一边抱怨，一边披上睡袍走出了房间。他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楼梯下面挤着一小簇仆人，有几个还在抽泣。男管家表情严肃地走过来。

“先生，你来了真是太好了。我已经下令，在你来之前什么都不许做。现在你要我打电话报警吗？”

“为什么要报警？”

管家扭过头，责备地看了一眼正伏在厨娘肩头、哭得歇斯底里的高个子姑娘。

“先生，我以为玛丽已经向你报告了。她说她已经讲了。”

玛丽喘着气说：

“我太难受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吓坏了，两腿发软，心里直翻腾。看到那个——哦，哦，哦！”

她又靠在埃克尔斯夫人身上，埃克尔斯夫人耐心地说：“没事了，没事了，亲爱的。”

“玛丽有些害怕是正常的，先生，是她发现了那可怕的场景。”管家解释说，“她和平时一样走进藏书室拉窗帘，然后——差点儿被尸体绊倒。”

“你是说，”班特里上校追问道，“我的藏书室里有具尸体——我的藏书室？”

管家咳嗽了一声。

“恐怕是的，先生，你最好亲自去看看。”

3

“喂，喂，喂，这里是警察局。是的，你是哪位？”

波尔克警员一手握着听筒，另一手在系制服上衣的扣子。

“是，是，戈辛顿大宅。什么？哦，早上好，先生。”波尔克警员的语气略微起了变化。他发现对方是警察局比赛活动的慷慨资助人和当地的行政官员，语气里便少了些不耐烦的官腔。

“是的，先生。有什么我能为你效劳的吗……对不起，先生，我不太明白……一具尸体？你是说……是……奇怪……是这样，先生……你不认识的年轻女人？你是说……好的，先生。是的，交给我办吧。”

波尔克警员放下听筒，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然后开始拨他上司的电话号码。

厨房里的波尔克夫人探出身来，带出一股诱人的煎熏肉的味道。

“怎么了？”

“你所听过的最离奇的事，”她丈夫回答，“戈辛顿大宅发现了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在上校的藏书室里。”

“谋杀？”

“他说是被勒死的。”

“那女人是谁？”

“上校说他根本不认识。”

“那她在他的藏书室里干什么？”

波尔克警员责备地看了她一眼，波尔克夫人安静下来。警员对着电话用非常正式的语气说：

“是斯莱克警督吗？我是波尔克警员。我接到报案，说今天早上七点十五分发现了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

4

马普尔小姐接到电话时正在穿衣服。铃声让她有点儿慌乱。通常没人会在这时候给她打电话。她是一个生活严谨的老小姐，日程安排得有条不紊，出人意料的电话会让她浮想联翩。

“天哪，”马普尔小姐困惑地看着电话，“会是谁呢？”

九点到九点半是村民们致电问候的时间，一天的计划、邀请做客等等都是那时的话题。如果猪肉买卖出现危机，肉铺老板九点前就会打来电话。一天之中的其他时间也会有电话，但晚上九点半以后的电话被认为是很失礼的。尽管马普尔小姐的外甥——那个作家——很古怪，会在最奇怪的时间打电话，最晚的一次是在午夜前十分钟。但无论雷蒙德·韦斯特有多少古怪行为，早起肯定不是其中之一。不管是他还是马普尔小姐认识的任何人，都不会在早上八点之前来电话。确切地说，是八点差一刻。

即使是电报也太早了，邮局要到八点才开门。

“一定是打错了。”马普尔小姐断定。

她走到不耐烦的电话机旁，拿起听筒，吵闹的铃声停了。“喂？”她说。

“简，是你吗？”

马普尔小姐大吃一惊。

“是的，我是。你起床可真早，多莉。”

电话那头传来班特里夫人焦虑不安的声音，她听起来气喘吁吁的。

“发生了最可怕的事。”

“哦，亲爱的。”

“我们在藏书室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一时间，马普尔小姐还以为她的朋友疯了。

“你们发现了什么？”

“我知道，没人会信的，不是吗？我是说，我也以为只有书里面才会发生这种事。今天早上我和亚瑟争论了很久，他才同意下楼看看。”

马普尔小姐努力保持镇定。她屏住呼吸，追问道：“可是，那是谁的尸体？”

“一个金发女郎。”

“一个什么？”

“一个金发女郎，漂亮的金发女郎——又和书里一样。以前我们谁都没见过她。她就那样躺在藏书室里，死了。所以你得马上过来。”

“你想让我过去？”

“是的，我立刻派车去接你。”

马普尔小姐迟疑地说：

“哦，当然，亲爱的，如果我能给你带去一些安慰——”

“哦，我不需要安慰。我知道你对谋杀案很擅长。”

“哦，不，说真的，我那一点儿小成功大都是理论上的。”

“可是你特别擅长处理谋杀案。你知道，她是被勒死的，是谋杀。我认为如果家里出了谋杀案，能自己侦破就太好了，你明白我的意思。所以我要请你过来，帮我找出凶手，解开谜团。这太让人激动了，不是吗？”

“是的，当然，亲爱的，如果我能帮你的话。”

“好极了！亚瑟现在不太好对付。他似乎认为我根本不应该对此有兴趣。当然，我知道这事令人难过，可我不认识那个女孩——你见了她就会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她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真实。”

5

马普尔小姐从班特里家的车里出来，有点儿气喘，司机为她扶住车门。

班特里上校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上去有点儿惊讶。

“马普尔小姐——呃——很高兴见到你。”

“你妻子给我打了电话。”马普尔小姐解释说。

“太好了，太好了。她是需要有人陪着，不然会崩溃的。现在她装作若无其事，可你知道其实——”

这时，班特里夫人出现了，她大声宣布：

“回餐厅去吃早饭，亚瑟。你的培根要冷了。”

“我以为是警督到了。”班特里上校解释说。

“他很快就到，”班特里夫人说，“正因为如此，你必须先吃早饭。你需要吃早饭。”

“你也是。最好进来吃点儿东西，多莉。”

“我马上来，”班特里夫人说，“快去，亚瑟。”

班特里上校像一只倔犟的母鸡，被她嘘着赶进了餐厅。

“好了！”班特里夫人以胜利者的口吻说，“来吧。”

她引着马普尔小姐迅速穿过长长的走廊，向房子东翼走去。波尔克警员守在藏书室门外，威严地拦住了班特里夫人。

“夫人，恐怕任何人都不许入内。这是警督的命令。”

“荒唐，波尔克，”班特里夫人说，“你很清楚马普尔小姐是谁。”

波尔克警员承认他认识马普尔小姐。

“让她看看尸体，这很重要。”班特里夫人说，“别犯傻了，波尔克。这毕竟是我的藏书室，不是吗？”

波尔克警员让步了。他向来习惯屈从于上等人。不过他明白，这件事绝不能让警督知道。

“任何东西都不能碰。”他警告两位女士。

“当然不会。”班特里夫人不耐烦地说，“我们知道。如果你想的话，进来看着吧。”

波尔克警员没错过这次许可，他确实想进去。

班特里夫人带着她的朋友凯旋般地穿过藏书室，来到一个老式大壁炉前。她以戏剧到了高潮般的架势叫着：“那儿！”

直到这时，马普尔小姐才明白，她朋友所说的那个死去的女孩看起来不真实是什么意思。藏书室极好地体现了主人的特点。非常宽敞，陈旧而凌乱。几张快散架的大扶手椅，大写字台上放着烟斗、书籍和不动产文件。墙上挂着一两幅漂亮的家庭成员肖像，已经有些年头了，还有几幅拙劣的维多利亚时期的水彩画，以及一些自以为有趣的狩猎主题绘画。墙角有一个装着紫菀的大花瓶。整个房间光线昏暗、色彩柔和、陈设随意。显然这间藏书室已经使用了很久，与传统有着种种联系，主人对这里非常熟悉。

然而，横在壁炉前熊皮地毯上的东西，却是新奇的、突兀的、惊悚的。

那是个艳丽的女孩，脸庞边散落着完美到不自然的头发，那些弯曲的鬈发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单薄的身体上裹着一件白缎子做的露背晚礼服，上面缝着亮闪闪的饰片。妆化得很浓，淤青肿胀的脸上堆着粉，看上去奇特诡异；厚厚的睫毛膏横在变形的脸颊上，猩红的嘴唇像一道深深的伤口。她的手指甲，还有廉价银色凉鞋映衬的脚指甲上都涂着血红的指甲油。这具低贱、媚俗、艳丽的尸体和班特里上校藏书室那稳重传统的风格截然相反。

班特里夫人压低了声音：

“你懂我的意思吗？就是不真实。”

站在她身旁的老妇人点点头，久久俯视着那具蜷曲的尸体，陷入沉思。

最后，她轻声说：

“她很年轻。”

“是——是——我想她是的。”班特里夫人看上去很惊讶——仿佛刚刚发现了什么。

马普尔小姐弯下腰。她没碰那个女孩，而是看着紧抓住裙子前襟的手指，它们似乎在为最后一口气而疯狂挣扎。

窗外传来轮胎碾上砾石路的声音。波尔克警员紧张地说：

“警督来了……”

正如他所深信的，上等人不会让你失望，班特里夫人立刻走向门口，马普尔小姐跟在她后面。班特里夫人说：

“没事的，波尔克。”

波尔克警士马上松了一口气。

6

班特里上校匆匆用一口咖啡送下最后一片抹果酱的面包，然后急急忙忙地回到大厅，正看见梅尔切特上校从车上下来，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和梅尔切特一起从车上下来的是斯莱克警督。梅尔切特上校是班特里上校的朋友。他向来看不惯斯莱克——一个自负而精力充沛的人，和他的名字截然相反，他总是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对任何他认为不重要的人都不屑一顾。

“早啊，班特里。”警察局局长说，“我想最好还是亲自来一趟。此事看来很不寻常。”

“这——这——”班特里上校一时词穷，“不可思议——太稀奇了！”

“你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完全不知道。我这辈子从没见过她。”

“管家知道些什么吗？”斯莱克警督问。

“洛里默和我一样震惊。”

“啊，”斯莱克警督说，“是这样。”

班特里上校说：

“餐厅里有早点，梅尔切特，想吃点儿什么吗？”

“不，不——最好先工作。海多克应该到了——啊，他来了。”

又一辆车停在门前，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海多克医生从车上下来，他的另一个身份是法医。接着，另一辆警车里跳出两个便衣，其中一个带着照相机。

“都准备好了吗？”警察局局长说，“好，我们开始吧。在藏书室里，斯莱克说了。”

班特里上校叹了一口气。

“简直不敢相信！你知道，今天早上我妻子坚持说女佣进了房间，告诉她藏书室里有具尸体。我就是不相信。”

“当然，当然，这我完全明白。希望你夫人没有因为这事而过于紧张。”

“她很好——真的好极了。马普尔小姐从村子里来了，在这里陪着她，你知道。”

“马普尔小姐？”警察局局长紧张起来，“为什么请她来？”

“哦，一个女人需要另一个女人吧——你不觉得吗？”

梅尔切特上校笑了出来：

“我倒是觉得，你妻子想让业余侦探显显身手。马普尔小姐可是一位出名的本地侦探。有一次让我们都信服了，对吧，斯莱克？”

警督斯莱克说：“那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是一起地方性案件，先生。这位女士对村子里的一切确实了如指掌，但这一次可超出她的能力范围了。”

梅尔切特冷冷地说：“斯莱克，可你自己还没弄明白呢。”

“啊，等着瞧吧，先生。用不了多久我就能了结此案。”

7

餐厅里，班特里夫人和马普尔小姐开始吃早餐了。

照顾好她的客人之后，班特里夫人急忙问道：

“你怎么看，简？”

马普尔小姐抬起头，有些困惑地看着她。

班特里夫人期待地问：

“难道没让你想起什么吗？”

马普尔小姐已经赢得了这样的名声：她能把发生在乡间的琐事和更重大的难题联系起来，并以此解决后者。

“没有，”马普尔小姐一边思考一边说道，“我得说没有——至少目前没有。我只是忽然想起切蒂夫人家最小的伊迪，不过我觉得只是因为那个可怜的小女孩总咬指甲，因此门牙有点儿突出。仅此而已。当然，”马普尔小姐继续追述，“伊迪热衷于那些我称为便宜货的花俏装束。”

“你是说她的衣服？”班特里夫人说。

“没错，非常俗气的假缎子——质地很差。”

班特里夫人说：

“我知道。那些廉价小店里的东西每件都只要一个几尼。”她继续期待地问，“那么，切蒂夫人家的伊迪怎么样了？”

“刚获得第二份工作——干得不错，我认为。”

班特里夫人有点儿失望。在乡间找到可供对比的人和事是不太可能了。

“我还没想清楚，”班特里夫人说，“她到亚瑟的藏书室里来做什么。波尔克说窗户是被撬开的。她可能是和窃贼同伙一起进屋，然后吵了起来——但这根本不合理，是不是？”

“她那身打扮可不像窃贼。”马普尔小姐沉吟道。

“不像，她像是要去舞会——或是什么晚会派对。但这里根本没有派对——这附近也没有。”

“不……”马普尔小姐有些犹豫。

班特里夫人突然说：

“简，你一定想到了什么。”

“好吧，我只是觉得——”

“什么？”

“巴兹尔·布莱克。”

班特里夫人激动地喊出口：“哦，不！”她补充道，“我认识他母亲。”

两个女人看着对方。

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非常理解你的感受。”

“塞利纳·布莱克是我能想得到的最善良的女人。她的花坛太美了——简直让我嫉妒得眼红。而且她还乐于把它们剪下送人，慷慨得可怕。”

马普尔小姐没理会为布莱克夫人辩护的话，说：

“不管怎么说，你知道，最近有很多闲话。”

“哦，我知道——我知道。亚瑟听见巴兹尔·布莱克这个名字，就气得脸色铁青。他对待亚瑟的态度真是非常粗鲁，从此亚瑟就不想听到任何人讲他的好话。他总是傻乎乎地以轻蔑的语气谈论这一代男孩——他们嘲笑人们维护自己的母校和帝国，或其他的事。还有，当然了，他的衣着打扮！”

“人们说，”班特里夫人继续讲，“在乡下穿什么衣服并不重要。我可没听过这种胡话，正是在乡下才会让每个人都注意到。”她停下来，伤感地补充道，“他在澡盆里的时候还是个可爱的婴孩呢。”

“上个星期天的报纸上有一张切维厄特杀手在婴儿时拍的照片，非常可爱。”马普尔小姐说。

“哦，可是，简，你不会认为他——”

“不，不，亲爱的。我根本没那么想，直接下结论实在太草率了。我只是试图弄明白那个年轻女人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该是圣玛丽米德这样的地方。再说了，我认为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巴兹尔·布莱克。他的确开过派对，伦敦和电影制片厂都有人来参加——你记得去年七月吗？叫喊声和歌唱声——最可怕的噪声，每个人都酩酊大醉，第二天早上的混乱和碎玻璃，你看了都不会相信——贝里老夫人是这么告诉我的，一个年轻女人睡在浴室里，什么都没穿。”

班特里夫人宽容地说：

“大概是电影圈的人吧。”

“很可能是的。而且——你大概已经听说了——最近这几个周末，他带来了一个年轻女人，头发是浅金色的。”

班特里夫人惊讶地叫道：

“你不会觉得就是这个女人吧？”

“呃——我也想知道。当然，我从未走近了看她——只有上车和下车的时候——还有一次是她在小屋花园里晒太阳的时候，只穿了短裤和胸罩。我从没看清楚她的脸，这些女孩都化着浓妆，头发和指甲看起来全一样。”

“你说得没错。不过，简，这也有可能是一条线索。”

第二章

1

这时，梅尔切特上校和班特里上校恰恰也在讨论这条线索。

看过尸体后，警察局局长便让手下去做他们的例行工作，自己和房子主人一起走到另一翼的书房。

梅尔切特上校是个外表暴躁的人，总是习惯性地扯他嘴唇上的红色小胡子。现在他正一边扯胡子，一边困惑地瞥着对方。最后，他责备道：

“我说，班特里，有件事我不吐不快，你真的不认识这个女孩吗？”

班特里立刻连珠炮般地解释起来，警察局局长却打断了他的话。

“是的，是的，伙计。这样说吧，或许这会让你觉得难堪——你已经结婚了，深爱着你的妻子，不过这话只有你知我知——如果你和这女孩之间有任何关系，最好现在就说出来。想要隐瞒事实是很自然的，如果是我的话，或许也会这么做，但是行不通，这是谋杀案，迟早都会真相大白的。见鬼，我不是说你勒死了那个女孩——你做不出这种事——我知道。但她毕竟到了这儿——这幢房子，她可能是闯进来等你的，有个家伙跟着她到了这儿，杀了她。这不是没有可能，你懂我的意思吗？”

“见鬼，梅尔切特，我说了，我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个女孩——我不是那种人。”

“好了，不能怪你，我知道，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不过，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问题在于，她来这儿干什么？她不是这附近的人——这非常确定。”

“整件事就是一场噩梦。”房子的主人非常生气。

“问题在于，伙计，她在你的藏书室里干什么？”

“我怎么能知道？又不是我请她来的。”

“是，你确实没有，可她还是来了，似乎是想见你。你有没有收到奇怪的信或什么东西？”

“没有。”

梅尔切特上校换了一种巧妙的问话方式：

“昨天晚上你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干什么了？”

“我去参加保守党联合会的会议。九点钟在马奇贝纳姆。”

“你到家时是几点？”

“我离开马奇贝纳姆的时候刚过十点——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点儿麻烦，换了一个轮胎。到家时是十二点差一刻。”

“你没进藏书室？”

“没有。”

“真遗憾。”

“我太累了，就直接上床睡觉了。”

“有人给你开门吗？”

“没有。我总是带着前门钥匙。洛里默每天十一点上床睡觉，除非我特意吩咐过他。”

“谁关上了藏书室的门？”

“洛里默。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七点半左右关。”

“之后他还进去吗？”

“如果我不在，他不会的。他会把盛着威士忌和酒杯的托盘留在大厅里。”

“知道了。那你妻子呢？”

“不知道。我回来时她已经在床上睡熟了，她昨晚可能去过藏书室或客厅。我没问她。”

“好吧，我们很快就会把所有的细节搞清楚。有没有可能是某个用人呢？”

班特里上校摇着头说：

“我不相信。他们都是非常体面的人，我们已经用了他们很多年了。”

梅尔切特表示同意。

“是的，他们不太可能掺和进来。这个女孩更像是从城里来的——可能是和什么年轻小伙子一起。不过，他们为什么要闯进这幢房子——”

班特里打断了他。

“伦敦，这就对了。我们这里没有什么能吸引他们的——至少——”

“哦，什么？”

“我敢肯定！”班特里上校叫道，“巴兹尔·布莱克！”

“他是谁？”

“一个电影圈的年轻人，无恶不作。可我妻子总是护着他，因为她和他母亲以前是同学。就是个一无是处、自大无礼的家伙！真想从后面给他一脚！他占据了兰夏姆路上那幢小屋，你知道的，那座可怕的现代化建筑。他家里经常办派对，尖叫，吵闹的人群……他还带女孩去那里过周末。”

“女孩？”

“是的，上星期还来了一个呢，那种金色头发的女孩——”

上校微微颔首。

“一个金色头发的女孩，是吗？”梅尔切特沉思道。

“是的。我说，梅尔切特，你该不会——”

警察局局长高兴地说：

“这是一种可能，这能解释像这样的女孩为什么会到圣玛丽米德来。我想我应该去找这个年轻人谈谈——布莱德——布拉克——你刚才说他叫什么名字？”

“布莱克。巴兹尔·布莱克。”

“你知道他在家吗？”

“让我想想。今天是星期几——星期六？他通常在星期六上午的某个时间来这儿。”

梅尔切特冷笑道：

“看看我们能不能找到他。”

2

巴兹尔·布莱克的半木质结构小屋里装备着所有的现代化便利设施，是一幢仿都铎式建筑。邮局的管理者和小屋的建造人威廉·布克称之为“查茨沃思”，巴兹尔和他的朋友叫它“时代的杰作”，而圣玛丽米德村的人普遍认为它就是“布克先生的新房子”。

确切地说，这幢小屋在村外四分之一英里多一点儿的地方，坐落在野心勃勃的布克先生新置的一片建筑区里，就在蓝野猪旅店后面，正对着一条保存完好的乡间小路，戈辛顿大宅就在这条路向前走大约一英里的地方。

电影明星买下“布克先生的新房子”的消息传开后，在圣玛丽米德引起了很多人的兴趣。他们期待在这个村子里看到传说中的人物亮相，仅就外表而言，巴兹尔·布莱克确实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心。然而，真相渐渐泄露，巴兹尔·布莱克不是什么电影明星——连电影演员都不是。他只是一个小人物，在英国新时代电影制作中心总部的莱姆维尔制片厂负责布景装饰的人中排名约第十五。村子里的姑娘们顿时失去了兴趣，挑剔的老小姐们对巴兹尔·布莱克的生活方式非常看不惯，仍然对巴兹尔和他的朋友抱有热情的只剩下了蓝野猪旅店的店主。自从年轻人来这儿之后，蓝野猪旅店的收入增加了。

警车停在布克先生高级住宅的粗木大门前。梅尔切特上校用鄙视的目光看着装饰过度的查茨沃思，然后大步走到前门，使劲儿拍打门环。

没想到门很快就开了。一个身穿宝蓝色衬衣和橘色灯芯绒长裤，留着黑色长发的年轻人大声问道：“你有什么事？”

“你是巴兹尔·布莱克先生吗？”

“当然是。”

“布莱克先生，方便的话，我很想和你谈一谈。”

“你是谁？”

“我是梅尔切特上校，郡警察局局长。”

布莱克先生粗鲁地说：

“不可能吧，这太滑稽了！”

跟着他进门的梅尔切特明白了班特里上校为什么会对这个年轻人有那样的评价。他也感到一阵不快。

不过，他还是克制住情绪，尽力用和蔼的口气说：

“你起得很早啊，布莱克先生。”

“根本不早。我还没睡觉呢。”

“是这样。”

“不过，我想你不是来调查我上床睡觉的时间吧——应该不会这样浪费郡里的时间和金钱。你想和我说什么？”

梅尔切特上校清了清嗓子。

“据我所知，布莱克先生，上周末你有位客人——一位——嗯——年轻的金发女郎。”

巴兹尔·布莱克瞪起眼，仰头大笑。

“是乡下的老悍妇告诉你的？是关于我的道德问题？见鬼，道德不是警察的管辖范畴。你知道。”

“你说得没错，”梅尔切特干巴巴地说，“你的道德品行与我无关。我来找你的原因是我们发现了一个金发女人的尸体——呃——外表像是从外面来的女人，她被谋杀了。”

“天哪！”布莱克瞪着他，“在什么地方？”

“在戈辛顿大宅的藏书室里。”

“在戈辛顿？老班特里家？哦，这可真是有意思。老班特里！那个下流的老家伙！”

梅尔切特上校脸色通红。他对着面前越来越兴奋的年轻人大声呵斥道：“请注意你的言辞，先生。我是来问你能否就此事提供任何线索。”

“你来问我是不是丢了一位金发女郎？是吗？这可——哎呀，哎呀，哎呀——这是怎么回事？”

随着尖厉的刹车声，一辆车停在了外面。一个身着飘逸的黑白色睡衣的年轻女人从车里匆匆出来。她涂着猩红的口红和乌黑的睫毛膏，头发是淡金色的。她大步走到门口，用力推开门，生气地喊道：

“为什么丢下我？你这个禽兽！”

巴兹尔·布莱克站了起来。

“你可出现了！为什么我不能丢下你？我让你收拾东西离开，你不肯。”

“凭什么因为你说了我就得他妈的离开？我当时正玩得高兴。”

“是啊——和那个下流的畜生罗森堡。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你就是嫉妒。”

“别高看自己了。我讨厌看到我喜欢的女孩喝起酒来无法节制，还让一个恶心的中欧人对她上下其手。”

“胡说八道。你自己才醉得不省人事——还和那个黑头发的西班牙婊子鬼混。”

“如果我带你参加派对，那我希望你能知道检点。”

“我可不会乖乖地听话，就是这么回事。你说过我们先去参加派对，然后才回这里。不尽兴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你不走，我走。我准备好回来就回这儿了。我可不会无聊地等一个蠢女人。”

“亲爱的，你可真有礼貌！”

“你不是一直跟着我混吗？”

“我一直想告诉你我对你的看法！”

“如果你觉得能对我颐指气使，我的姑娘，那你就错了！”

“如果你认为你可以对我指手画脚，你应该再想想！”

两人剑拔弩张地瞪着对方。

梅尔切特上校抓住机会，大声清了清嗓子。

巴兹尔·布莱克转过身看着他。

“你好，我忘了你还在这儿。你该走了吧？让我来介绍——这是黛娜·李——这是郡警察局的老顽固。上校，现在你看到了，我的金发女人还活着，非常健康，也许你该去为老班特里的小女人操心了。再见！”

梅尔切特上校说：

“我建议你说话文明一点儿，年轻人，否则会惹上麻烦的。”他怒气冲冲地大步走了出去，脸涨得通红。

第三章

1

梅尔切特上校在自己位于马奇贝纳姆的办公室里，仔细研究下属送来的报告：

“……所以一切都很清楚了，长官，”斯莱克警督总结道，“班特里夫人晚饭后在藏书室里坐到快十点才离开那里去睡觉。离开房间时她熄灭了灯，估计之后再没有人进去。用人十点半休息，洛里默把酒放在大厅之后回到自己房间，那时是十一点差一刻。除了第三女佣之外，没有人听到任何异常的动静，但她听到的也太多了！呻吟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不祥的脚步声，还有很多别的动静。和她住在同一个房间的第二女佣说她明明整晚都睡得很熟，没发出任何声音。这些无中生有的人给我们找了一堆麻烦。”

“那扇被人打开的窗户呢？”

“西蒙斯说是外行干的，用了一把普通凿子——常见的型号——不会弄出太大动静。房子周围应该有把凿子，可没人找到。不过，找不到作案工具也并不奇怪。”

“会有哪个用人知道些什么吗？”

斯莱克警督不太情愿地回答说：

“没有，长官。我认为他们不知道。他们看起来都很震惊不安。我曾怀疑是洛里默——他当时保持沉默，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不过现在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梅尔切特点点头，他并不觉得洛里默不说话有什么问题。接受精力充沛的斯莱克警督讯问之后，人们通常会有这样的表现。

门开了，进来的是海多克医生。

“我觉得应该向你通报几个要点。”

“是的，是的，真是太好了。情况如何？”

“要说的并不多。正如你所预料的，是窒息而死。她的缎子腰带绕过后背勒住脖子。很简单，毫不费力——也就是说，那女孩毫无防备。现场没有反抗的迹象。”

“死亡时间呢？”

“大概是晚上十点到午夜之间。”

“能再确切一些吗？”

海多克摇了摇头，微笑着说：

“我不能冒险破坏我的专业声誉。不早于十点，不晚于午夜十二点。”

“你个人倾向于哪个时间？”

“取决于具体情况。当时壁炉燃着，房间里很温暖，这都会减缓尸体的僵硬速度。”

“对于死者，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了。她还年轻——大约十七八岁，我猜。有些方面还没发育成熟，但肌肉发育得很好，身体健康。顺便说一句，她还是处女。”

医生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梅尔切特对警督说：

“你能确定之前没有人在戈辛顿见过她？”

“用人们对此非常肯定，他们非常愤慨。他们说，如果在这一带见过她，应该会记得。”

“我相信他们会的，”梅尔切特说，“如果在方圆一英里内见过这样的人，他们都不会忘的。看看布莱克家那个年轻女人吧。”

“可惜不是她，”斯莱克说，“不然我们就有线索了。”

“我觉得这个女人一定是从伦敦来的。”警察局局长沉思道，“我不相信这附近会有任何线索。这样的话，我们最好报告苏格兰场。这应该是他们的案子，不是我们的。”

“她一定是为了某件事才来这里的。”斯莱克说，然后犹豫不决地补充了一句，“班特里上校和夫人一定知道什么——当然，我知道他们是你的朋友，长官——”

梅尔切特上校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坚定地说：

“你可以放心，我会把所有可能性考虑在内。每一种可能。”他接着说，“你已经查过失踪人员名单了吧？”

斯莱克点点头，拿出一张打字纸。

“这里。‘绍德夫人，一周前报告失踪，黑头发，蓝眼睛，三十六岁。’不是她。而且，除了她丈夫，每个人都知道她和一个从利兹来的家伙私奔了，为了钱。巴纳德夫人——六十五岁。帕米拉·里夫斯，十六岁，昨晚从家里失踪，她参加了女童子军领会，深褐色的头发，梳着辫子，五英尺五英寸——”

梅尔切特不耐烦地说：

“不用念那些无聊的细节，斯莱克。这不是一个女学生。我认为——”

电话铃声打断了他。“喂——是——是——马奇贝纳姆警察总部——什么？等一下——”

他快速地记着从话筒里听到的内容。再次说话时，他的语气变了：

“鲁比·基恩，十八岁，职业舞蹈演员，身高五英尺四英寸，身材较瘦，金黄色头发，蓝眼睛，翘鼻子，据称穿着缝着亮片的白色晚礼服，银色凉鞋。对吗？什么？是的，我认为很确定。我现在就派斯莱克过去。”

他挂上电话，怀着刚刚激起的兴奋之情，看着他的属下。“有眉目了。是格伦郡警察局打来的（格伦郡是相邻的郡）。丹尼茅斯的堂皇酒店有个女孩失踪了。”

“丹尼茅斯，”斯莱克警督说，“这个很接近了。”

丹尼茅斯是不远处的一个大型时尚海滨度假胜地。

“距离这里只有大概十八英里，”警察局局长说，“失踪的女孩是堂皇酒店的舞女。昨天晚上轮到她上场时没出现，经理为此很不高兴。今天上午她还是不见踪影，另一个女孩就开始担心她。这事很蹊跷。斯莱克，你最好立刻动身前往丹尼茅斯，到了那儿就向哈珀警司报到，配合他工作。”

2

行动总是很对斯莱克警督的口味。驾车飞驰，粗暴地让那些急切地向他报告的人闭嘴，用情况紧急的借口打断谈话。这些都是斯莱克的生命中不可或缺的。

他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赶到了丹尼茅斯，先去警察总部报到，然后和心烦意乱、忧心忡忡的酒店经理匆匆见了一面，给对方留下了令人生疑的安慰——“在我们正式行动之前必须确定死者就是这个女孩。”之后，他和鲁比·基恩最近的亲属驾车回到了马奇贝纳姆。

离开丹尼茅斯前，他给马奇贝纳姆打了一通简短的电话。郡警察局局长对他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但像“这是乔西，长官。”这样简单的介绍似乎还是让他感到突兀。

梅尔切特上校冷冷地瞪着他的下属。他觉得斯莱克简直是脑子出了问题。

刚从车里出来的年轻女人连忙为他解围。

“那是我工作时用的名字，”她解释道，露出一排又大又白的漂亮牙齿，“雷蒙德和乔西，这是我和搭档用的名字，当然，酒店里的人叫我乔西。我真正的名字是约瑟芬·特纳。”

梅尔切特上校整了整状态，请特纳小姐坐下，同时用训练有素的目光迅速扫了她一眼。

她是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更接近三十岁。她的美貌主要归功于精致的修饰，而不是天然的五官。她看上去能干、和气、精明。你或许不会把她归于光彩照人的那一类，但颇具吸引力，妆容精致，身穿定制的深色套装。她看上去焦虑不安，但上校觉得她并不感到非常忧伤。

她坐下之后说：“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可怕的事是真的。你们真的认为那是鲁比？”

“这个问题，恐怕我们要请你来回答。这可能会令你非常不愉快。”

特纳小姐忧心忡忡地问：

“她——她——看起来很可怕吗？”

“呃——恐怕会让你震惊。”他把自己的烟盒递过去，她感激地拿了一支。

“你——你们想让我现在去看她吗？”

“那再好不过了，特纳小姐。你知道，确认之前最好不要问你太多问题。尽快结束这一切，你认为呢？”

“好的。”

他们驱车前往殡仪馆。

乔西很快就出来了，她的脸色很难看。

“是的，确实是鲁比。”她声音颤抖，“可怜的孩子！天哪，我觉得很难受。有没有……”她急切地打量着周围——“杜松子酒？”

没有杜松子酒，但是有白兰地。特纳小姐咽下几口，恢复了镇定。她坦率地说：

“看到这种情形实在太震惊了，是不是？可怜的小鲁比！那些男人都是猪猡。”

“你认为是个男人干的？”

乔西有些吃惊。

“不是吗？哦，我的意思是——我理所当然会认为——”

“你想到某个男人了吗？”

她用力摇了摇头。

“不——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鲁比不会让我知道的，如果——”

“如果什么？”

乔西犹豫着。

“嗯——如果她——和什么人约会了。”

梅尔切特用敏锐的目光扫了她一眼，不过直到回了办公室后才开口：

“特纳小姐，我想你得把所有的信息都告诉我。”

“当然。从哪儿说起呢？”

“我想知道这个女孩的全名和住址，她和你的关系，以及你知道的关于她的所有事情。”

约瑟芬·特纳点点头。梅尔切特更加确定她并不非常忧伤。她震惊、苦恼，但仅此而已。她说话很快。

“她叫鲁比·基恩——这是她工作时用的名字，真名是罗西·莱格。她母亲和我母亲是表姐妹。我从小就认识她，但不太了解，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有很多表亲——有的做生意，有的从事表演。鲁比受过一些舞蹈方面的训练。去年她做了很多舞剧方面的工作。层次不高，但的确是相当不错的当地公司。之后，她在伦敦南部布里格斯韦尔的王宫舞厅伴舞。那是一家正经舞厅，把这些女孩照顾得不错，但没多少收入。”她停了下来。

梅尔切特上校点点头。

“现在说说我吧。我在丹尼茅斯的堂皇酒店做了三年的舞者和桥牌女招待。这份工作很好，薪水高，做得愉快。我负责招呼客人——取决于他们的需要——有的人不喜欢打扰，有的人很孤独、想找事做。你要把合适的人组织起来玩桥牌，让年轻人一起跳舞，等等。这需要一点儿机智和经验。”

梅尔切特又点了点头。他相信眼前这个女人工作起来一定游刃有余；她让人觉得亲切而友好，梅尔切特还发现她很精明。

“此外，”乔西继续说，“我和雷蒙德每晚表演几场舞蹈。雷蒙德·斯塔尔——他对网球和舞蹈很在行。哦，是这样，今年夏天我游泳时不小心在岩石上滑了一跤，脚踝严重扭伤。”

梅尔切特已经注意到她走路有点儿跛。

“所以我暂时不能跳舞了，情况很棘手。我不想让酒店找人取代我。这一行总有风险——”忽然，她温和的蓝眼睛变得凌厉起来，她是一个为了生存而奋斗的女性——“你知道，那很可能毁掉你的前程。所以我想到了鲁比，向经理推荐她。我继续做接待和组织桥牌的工作。鲁比只需要跳舞。我想把事情控制在自家人范围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梅尔切特说他明白。

“他们同意了，我给鲁比打了电话。这对她来说是个机会，比她之前的任何一份工作都好。这大概是一个月前的事。”

梅尔切特上校说：

“我知道了。她干得不错吧？”

“哦，是的。”乔西漫不经心地说，“确实不错。她不如我跳得好，但是雷蒙德很聪明，把一切都安排妥当，而且她很漂亮——身材苗条，漂亮的娃娃脸。就是妆化得有点儿过头——我一直在提醒她。可你知道女孩是怎么回事，她只有十八岁，这个年龄的女孩都化妆，而且妆总是过于厚重。在像堂皇酒店这种档次的地方，这样做很不得体。我向她指出过很多次，要求她把妆化得淡一些。”

梅尔切特问：“人们喜欢她吗？”

“哦，是的。对了，鲁比很少加演。她有点儿木讷，和年轻人相比，年纪大的人更喜欢她。”

“她有什么特别的朋友吗？”

眼前这个女孩心领神会地看着他。

“没有你指的那种，或者说，据我所知没有。不过，你知道，她不可能告诉我的。”

梅尔切特一时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乔西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一个严格遵守纪律的人。但他只是说：“现在请你说说最后一次见到你表妹时的情形。”

“昨天晚上，她和雷蒙德有两场舞蹈表演——一场在十点半，另一场在午夜。他们跳了第一场之后，我看到鲁比和酒店的一个年轻男客人一起跳舞。当时我和几个客人在休息室里玩桥牌。休息室和舞厅之间隔着一道玻璃墙。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午夜刚过，雷蒙德急匆匆地来了，问鲁比在哪里，该上场了，她还没出现。我可以告诉你，当时我气坏了。女孩子就会做这种傻事，最后惹得经理发火，把她开除。我和他一起上楼去她的房间，但她不在那儿。我发现她换了衣服。她平时跳舞穿的那条裙子——那种粉红色的大摆蓬蓬裙——搭在椅子上。她总是穿这条裙子，除了特别的跳舞之夜，那是星期三。”

“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我们让乐队又演奏了一曲狐步舞，可鲁比还是没来，所以我告诉雷蒙德，说我和他上场表演。我们选了一首对我的脚踝来说比较容易的舞曲，还缩短了时间，但就算这样我的脚踝也受不了，今天早上全肿了。鲁比还是没回来。我们坐着等到两点。我对她非常生气。”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梅尔切特知道她是真的很生气。一时间，他觉得她对此事的反应过于激烈。他觉得对方在有意隐瞒什么，说：

“今天早上你发现鲁比·基恩还没回来，她的床也没人睡过，你就报警了？”

从斯莱克在丹尼茅斯打来的简短电话中，他知道情况并非如此。但是他想听听约瑟芬·特纳怎么说。

她一刻也没迟疑，说：“不，我没有。”

“为什么没有呢，特纳小姐？”

她坦诚地看着他，说：

“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你也不会的。”

“你这样认为吗？”

乔西说：

“我必须考虑我的工作。酒店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丑闻——特别是会招来警察的事。我当时以为鲁比不会怎么样。完全不可能！我想她是为了某个年轻人犯了蠢。我想她会平安回来的——还打算等她回来后教训她一顿！十八岁的女孩真是太蠢了。”

梅尔切特假装浏览笔记。

“哦，对，这里说是一位杰弗逊先生报了警。他是住在酒店的客人吗？”

约瑟芬·特纳马上回答：

“是的。”

梅尔切特上校问：

“为什么会是杰弗逊先生报了警？”

乔西摆弄着袖口，显得局促不安。梅尔切特上校的那种感觉再次出现了——她有事隐瞒。她满脸不高兴地说：

“他是个伤残人士。他——他非常容易激动。我是说，因为他的伤。”

梅尔切特没有追问下去，而是说：

“你最后一次看到你表妹时，和她跳舞的那个年轻人是谁？”

“他名叫巴特列特。住进酒店大约十天了。”

“他们的关系很好吗？”

“没什么特别的，我认为。据我所知是这样。”

她的声音里又出现了一丝奇怪的愤怒。

“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跳舞之后，鲁比上楼去给鼻子补粉。”

“她就是那时换了衣服？”

“我想是的。”

“那是你知道的最后一件事？之后她就——”

“消失了。”乔西说，“就是这样。”

“基恩小姐认识圣玛丽米德的什么人吗？或那附近的什么人？”

“我不知道，也许有吧。丹尼茅斯堂皇酒店有很多各地来的年轻人。除非他们碰巧提起，否则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你表妹向你提起过戈辛顿吗？”

“戈辛顿？”乔西的表情非常困惑。

“戈辛顿大宅。”

她摇摇头。

“从没听过。”她的语气非常确定，还有一丝好奇。

“戈辛顿大宅，”梅尔切特上校解释说，“是她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戈辛顿大宅？”她瞪着眼睛，“真是太奇怪了！”

梅尔切特若有所思。“是奇怪！”他大声说：

“你认识班特里上校或班特里夫人吗？”

乔西又摇摇头。

“或者一位巴兹尔·布莱克先生？”

她微微皱眉。

“我觉得我听过这个名字。对，我肯定听过，但不记得任何有关他的事。”

勤快的斯莱克警督将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递给上司。纸上用铅笔写着：

“班特里上校上星期在堂皇酒店吃过饭。”

梅尔切特抬头看着警督的眼睛。警察局局长的脸红了。斯莱克是一位勤勉热心的警官，梅尔切特非常不喜欢他。但他不能无视这种挑衅。警督正无声地指责他袒护自己的朋友——包庇所谓的同学情谊。

梅尔切特转向乔西。

“特纳小姐，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去戈辛顿大宅。”

梅尔切特冷冷地迎向斯莱克的目光，几乎没有理会乔西表示同意的低语声。

第四章

1

这是圣玛丽米德有史以来最令人兴奋的早晨。

韦瑟比小姐，一个长鼻子的刻薄老小姐，第一个开始传播那令人陶醉的消息。她拜访了邻居及好友哈特内尔家。

“亲爱的，请原谅我这么早就来了。不过，我想你也许还没听说这个新闻吧。”

“什么新闻？”哈特内尔小姐问。她嗓音低沉，经常不知疲倦地去探访周围的穷人，尽管他们不愿接受她的帮助。

“就是班特里上校的藏书室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女人的尸体——”

“在班特里上校的藏书室里？”

“是的。太可怕了，不是吗。”

“他可怜的妻子啊！”哈特内尔小姐尽力掩饰她热切的快感。

“是啊，的确。我想她什么也不知道。”

哈特内尔小姐刻薄地评论道：

“她过于关注她的花园，对她丈夫关注得不够。你必须盯着男人——任何时候——任何时候。”哈特内尔小姐咬牙切齿地重复着。

“是呀，是呀。这真是太可怕了。”

“我想知道简·马普尔会怎么说。你觉得她会知道些什么吗？她对这种事总是很敏锐。”

“简·马普尔已经去过戈辛顿了。”

“什么？今天早上？”

“很早。早饭以前。”

“真的！我认为！哦，我是说，这样太过分了。我们都知道简喜欢打听——但我得说这次她太不体面了！”

“哦，可是，是班特里夫人请她去的。”

“班特里夫人请她去的？”

“呃，派了车来，是马斯韦尔开车去接的。”

“天哪！真是特别……”

她们沉默了一两分钟，努力消化这条新闻。

“是谁的尸体？”哈特内尔小姐问。

“你认识那个和巴兹尔·布莱克在一起的可怕女人吗？”

“那个把头发漂成金黄色的可怕女人？”哈特内尔小姐有点儿跟不上时代，她还没从双氧水漂染前进到染淡金黄色，“那个躺在花园里，几乎没穿衣服的女人？”

“是的，亲爱的。她躺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被勒死了！”

“你是说——在戈辛顿？”

韦瑟比小姐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那——班特里上校也——”

韦瑟比小姐又点了点头。

“哦！”

在这一刻的沉默中，两位妇人津津有味地享受着又一桩乡间丑闻。

“真是个邪恶的女人。”义愤填膺的哈特内尔小姐像高音喇叭似的喊出这句话。

“真是，真是放纵啊！我说。”

“还有班特里上校——那么一个善良而安静的人——”

韦瑟比小姐激动地说：

“那些沉默不语的人通常最坏。简·马普尔总这么说。”

2

普赖斯·里德雷夫人是最后听到这个消息的人之一。

她是一个富有而专横的寡妇，住在教区牧师寓所隔壁的大房子里。报信人是她的小女佣克拉拉。

“一个女人，克拉拉，你的意思是……被发现死在班特里上校家炉前的地毯上？”

“是的，夫人。而且，夫人，他们说她什么也没穿，光溜溜的！”

“够了，克拉拉。不要讲细节了。”

“是的，夫人。起初大家还以为是布莱克先生的年轻小姐——就是在布克先生的新房子里和他一起度周末的那个。可现在又说是另一个年轻小姐。卖鱼的伙计说他可不信像班特里上校这样在星期天传递捐款盘的人会出这样的事。”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邪恶的事，克拉拉。”普赖斯·里德雷夫人说，“这件事对你是个警告。”

“是的，夫人。只要屋里有男人，我妈妈就不让我留在屋里。”

“这就好，克拉拉。”普赖斯·里德雷夫人说。

3

普赖斯·里德雷夫人家和教区牧师寓所只隔着一步之遥。

普赖斯·里德雷夫人幸运地在牧师的书房里找到了他。

牧师是一位温和的中年人，不管什么消息，他总是最后一个听到。

“这真是太可怕了。”普赖斯·里德雷夫人来的时候走得太快，现在还有点儿气喘，“我觉得必须问你的意见，你对此事的看法，亲爱的牧师。”

克莱蒙特先生有些惊恐，他问：

“发生了什么事吗？”

“发生了什么事吗？”普赖斯·里德雷夫人夸张地重复着问题，“最可怕的丑闻！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个放荡的女人，一丝不挂，被勒死在班特里上校家壁炉前的地毯上。”

牧师瞪大了眼睛，说：

“你——你还好吧？”

“不怪你无法相信！起初我也不信。多么虚伪的人啊！这么多年！”

“请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普赖斯·里德雷夫人立刻全面细致地讲述起来。她说完后，克莱蒙特先生温和地说：

“但是，没有任何事能表明班特里上校被牵扯进来了，是不是？”

“哦，亲爱的牧师，你真是太不谙世事了！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上个星期四——或者是上上个星期四？呃，这不重要——我坐特价日的火车去伦敦，班特里上校和我在同一节车厢。他看上去——我认为——非常心不在焉，一路上都在埋头看《泰晤士报》，而且，不想说话。”

牧师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简直是面带同情。

“我在帕丁顿车站和他道别。他当时要帮我叫一辆出租车，不过我是要乘公共汽车去牛津街——但是，他自己乘了一辆出租车，我清楚地听见，他对司机说去——你认为是去哪里？”

克莱蒙特先生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她。

“去圣约翰林地的某个地方！”

普赖斯·里德雷夫人胜利般地打住了话头。

牧师还是困惑不解。

“我想，这可以证明一切。”普赖斯·里德雷夫人说。

4

班特里夫人和马普尔小姐正坐在戈辛顿的客厅里。

“你知道，”班特里夫人说，“我真高兴他们把尸体抬走了。家里有具尸体实在感觉很糟糕。”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

“我知道，亲爱的。我完全明白你的感受。”

“你不会明白的，”班特里夫人说，“除非你家也有一具尸体。我知道你家隔壁曾经有过一具，但那不一样，我只希望，”她接着说，“亚瑟不要从此讨厌那个藏书室。我们总是坐在那里。你在干什么，简？”

马普尔小姐瞥了一眼手表，准备起身。

“呃，我觉得我该回家了。如果你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话。”

“先别走。”班特里夫人说，“我知道，指纹专家、摄影师和大部分警察都走了，不过我觉得还会发生什么事，你不想错过吧？”

电话铃响了，班特里夫人过去接，回来时高兴得脸上放光。

“我说了还会发生什么事的。是梅尔切特上校，他要带那个可怜女孩的表姐一起过来。”

“来干什么呢？”马普尔小姐说。

“哦，我想是来看看现场之类的。”

“我觉得不仅是这样。”马普尔小姐说。

“你想说什么，简？”

“嗯，我想——恐怕——他想让她见见班特里上校。”

班特里夫人语气尖厉地说：

“看看她能不能认出他？我想——哦，没错，我想他们一定会怀疑亚瑟。”

“恐怕是这样。”

“就好像亚瑟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似的！”

马普尔小姐沉默不语。班特里夫人生气地转向她。

“别对我引用那个老将军亨德森的例子，或者哪个养情妇的可憎的老家伙，亚瑟不是那样的人。”

“不，不，当然不是。”

“他真的不是那种人。他只是——有时候——在来打网球的漂亮女孩面前表现得有点儿愚蠢。你知道——就是那种有点儿糊涂的、长辈般的，并没有恶意。他这样也不奇怪，”班特里夫人的结束语有些令人困惑不解，“毕竟，那是我的花园。”

马普尔小姐笑了。

“别担心，多莉。”她说。

“我是不想担心，可总还是会有点儿。亚瑟也是。这件事让他非常不安。警察在周围走来走去。他去农场了，不高兴的时候看看猪和别的东西能让他平静下来。看，他们来了。”

警察局局长的车停在外面。

梅尔切特上校和一位衣着得体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班特里夫人，这是特纳小姐，是——呃——受害人的表姐。”

“你好。”班特里夫人说着伸出了手，“这事对你来说一定非常可怕。”

约瑟芬·特纳坦率地说：“哦，是的。这一切似乎都不是真的，简直像一场噩梦。”

班特里夫人介绍了马普尔小姐。

梅尔切特随口问道：“你家的老好人在吗？”

“他去下面的一个农场了，应该很快就回来。”

“哦——”梅尔切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班特里夫人对乔西说：“你想看看那个——出事的地方吗？还是宁愿不看？”

约瑟芬犹豫了一会儿，说：

“我想我愿意看一看。”

班特里夫人带她走进藏书室，马普尔小姐和梅尔切特跟在后面。

“她就在那儿，”班特里夫人一只手夸张地指着，“在炉前的地毯上。”

“哦！”乔西抖了一下。不过她似乎非常困惑，皱着眉头说：“我就是无法理解！完全不理解！”

“我们当然无法理解。”班特里夫人说。

乔西慢慢地说：

“这不是那种地方——”她的话没说完。

马普尔小姐轻轻地点点头，表示同意她没说完的话。

她咕哝着：“正因为如此，这件事才变得非常有趣。”

“说吧，马普尔小姐，”梅尔切特上校极富幽默感地说，“你是不是有了一个解释？”

“哦，是的，我有一个解释。”马普尔小姐说，“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但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汤米·邦德，”她继续说，“还有马丁夫人，我们新来的女教师。她给钟上弦的时候，一只青蛙跳了出来。”

约瑟芬·特纳表情非常困惑。大家都离开房间后，她低声问班特里夫人：“这位老夫人的脑子是不是有点儿毛病？”

“完全没有。”班特里夫人愤怒地说。

乔西说：“对不起。我还以为她觉得自己是只青蛙或别的什么。”

这时，班特里上校刚好从侧门进来。梅尔切特大声向他打招呼，在把他介绍给约瑟芬·特纳时特别留意了特纳的反应。但她没有表现出丝毫感兴趣或认出来的表情。梅尔切特松了一口气。该死的斯莱克，还含沙射影！

由于班特里夫人问起，乔西把鲁比·基恩失踪的事再次详细地说了一遍。

“你一定担心坏了，亲爱的。”班特里夫人说。

“事实上我更多的是生气。”乔西说，“你知道，我当时根本没意识到她出事了。”

“不过，”马普尔小姐说，“你还是报了警。这难道不——请原谅——为时过早了吗？”

乔西急切地说：

“哦，我没有，是杰弗逊先生——”

班特里夫人说：“杰弗逊？”

“是的，他是个伤残人士。”

“不会是康韦·杰弗逊吧？我和他很熟，他是我们家的老朋友。亚瑟，听着——康韦·杰弗逊。他住在堂皇酒店，就是他报了警！这不是个巧合吗？”

约瑟芬，特纳说：

“杰弗逊先生去年夏天也来过这里。”

“真的！我们根本不知道。我很久没见过他了。”她转向乔西，“他——他现在怎么样？”

乔西考虑了一会儿。

“我想他很好，真的——相当好。我是说，他总是很开心——总有笑话讲。”

“他的亲人和他在一起吗？”

“你是说加斯克尔先生吗？还有小杰弗逊夫人和彼得？哦，是的。”

约瑟芬·特纳迷人而率真的外表下隐藏着什么。说到杰弗逊一家时，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班特里夫人说：“他们两人都非常好，是吗？我是指年轻人。”

乔西犹豫不决地说：

“哦，是的——是的，他们确实很好。我——我们——是的，他们很好，真的。”

5

班特里夫人望着窗外正在远去的警察局局长的车，喃喃说道：“她是什么意思？‘他们很好，确实。’简，你不觉得这有点……”

马普尔小姐很快接过了话头。

“哦，是的——我的确觉得。绝不会有错！提到杰弗逊一家时，她的态度立刻变了。在此之前她一直显得很自然。”

“是啊，你觉得这是为什么，简？”

“哦，亲爱的，认识他们的你啊。正如你说的，我觉得这家人有什么事让这个年轻女人很不安。另外，你注意到了吗？当你问她是否因为那女孩失踪而感到担忧时，她说她更多的是生气！而且她看上去确实生气——真的很生气！这让我很感兴趣。你知道，我有种感觉——也许是错的——对于这个女孩的死，其实她最大的反应就是生气。我确定她不在乎这个女孩。她根本不难过。我非常确定，一想到那个叫鲁比·基恩的女孩，她就生气。有趣的问题是：为什么？”

“我们去查清楚！”班特里夫人说，“我们去丹尼茅斯，住进堂皇酒店——是的，简，你也去。这里发生了这些事，我需要换个环境。到堂皇酒店住几天——这就是我们需要的。你还会见到康韦·杰弗逊。他是一个亲切——完美的好人。那是你能想到的最悲伤的故事。他曾有一对非常惹人喜爱的儿女。他们都结了婚，不过还是有很多时间住在家里。他妻子也是个非常好的女人，他对她一片痴心。有一年，他们从法国搭飞机回家，结果发生了空难。飞行员、杰弗逊夫人、罗莎蒙德、弗兰克都遇难了。康韦双腿伤势过重，不得不截肢。他真了不起——那种勇气和精神！他曾经是一个非常活跃的人，现在成了一个无助的伤残人士，但他从不抱怨。他儿媳和他住一起——和弗兰克·杰弗逊结婚之前，她是个寡妇，带着第一次婚姻留给她的儿子——彼得·卡莫迪。他们都和康韦住在一起。罗莎蒙德的丈夫马克·加斯克尔大部分时间也在那里。真是一场可怕的悲剧。”

“现在，”马普尔小姐说，“发生了另一场悲剧——”

班特里夫人说：“哦，是的——是的——但是和杰弗逊先生一家没有关系。”

“是吗？”马普尔小姐说，“是杰弗逊先生报了警。”

“是他报的警……哦，简，这确实很奇怪……”

第五章

1

梅尔切特上校正面对着一个气恼的酒店经理。在场的还有格伦郡警察局的哈珀警司，以及无处不在的斯莱克警督——他对警司刻意插手这个案子感到极为不满。

哈珀警司想要安慰快哭出来的普雷斯科特先生——梅尔切特上校则比较简单粗暴。

“人死不能复生，”他严厉地说，“那个女孩死了——被勒死了。你很走运，她不是在你的酒店里被勒死的。因此这件案子的调查工作在另一个郡，而且你的生意基本不会受到影响。不过，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要问，而且越快越好。你应该相信我们能办得周到而巧妙。所以，我建议你不要拐弯抹角，告诉我们，你对这个女孩都知道些什么？”

“我不知道她的事——什么都不知道。是乔西带她来的。”

“乔西在这儿有段时间了吗？”

“两年——不，三年。”

“你喜欢她？”

“是的，乔西是个好女孩——相当不错。很有能力。她负责接待，让人们和睦相处——你知道，桥牌是一种很难对付的游戏——”梅尔切特上校颇有同感，点了点头。他的妻子就非常喜欢桥牌，不过牌技很差。普雷斯科特先生继续说：“乔西善于处理矛盾。她跟各种人都相处得很好——聪明而果断，如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梅尔切特再次点头。现在他知道约瑟芬·特纳小姐让他想起了什么。尽管她化了妆，穿着也很得体，但她有着明显的保育员的气质。

“我很依赖她。”普雷斯科特先生继续说，他的态度开始变得恼怒而委屈，“她为什么会蠢得跑到湿滑的岩石上去玩？我们有很美的海滩，她为什么不到海里去游泳？滑倒扭伤了脚踝，这对我太不公平了！我给她工资是让她来跳舞、打桥牌、让客人们高兴——不是让她去游泳、在岩石上扭伤踝骨的。舞蹈演员应该对他们的踝骨特别小心——不应该冒险。那件事让我很生气。这对酒店很不公平。”

梅尔切特打断了他的独白。

“然后她就推荐这个女孩——她的表妹——来顶替她？”

普雷斯科特勉强表示认可。

“是的。这个办法听起来不错。你知道，我不用再支付一份报酬。那女孩可以留下，至于工资，则是她和乔西之间的事。就是这么安排的，我对那个女孩一无所知。”

“结果她干得不错？”

“哦，是的，她没出什么差错——起码看起来是这样。当然，她很年轻——也许对于我们这种地方来说她还不够格，但她很规矩——安静、举止文雅。舞跳得好。大家也喜欢她。”

“漂亮吗？”

从那青肿的脸上很难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普雷斯科特考虑了一下。

“介于漂亮到普通之间。有点儿瘦，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不化妆就非常平凡。所以她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有魅力。”

“她身边有许多年轻男人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先生。”普雷斯科特兴奋起来，“我什么都没看见，没什么特别的。会有一两个年轻人围着她——但那也很正常，跟勒死的事毫无关系。她和年长的人也相处得很好——她是个天真无邪的姑娘——像个孩子，你明白吗？这让他们很开心。”

哈珀警司的嗓音很低沉：

“比如说，杰弗逊先生？”

经理表示同意。

“是的，杰弗逊先生是我想到的人之一。她总和他还有他的家人坐在一起。他有时还带着她出去兜风。杰弗逊先生很喜欢年轻人，待他们也很好。我不想产生任何误会。杰弗逊先生是残疾人士，他能去的地方不多——仅仅是他的轮椅能去的地方。但他很喜欢看年轻人玩——打网球、游泳等等——还在这里给年轻人开派对。他喜欢年轻人——这里没有什么关于他的风言风语。他是一位受人欢迎的绅士，我得说，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梅尔切特问：

“所以，他对鲁比·基恩有兴趣？”

“跟她谈话让他觉得有趣，我想。”

“他的家人和他一样喜欢她吗？”

“他们都对她很好。”

哈珀说：

“他向警方报案说她失踪了？”

他刻意强调了这句话的重要性和指责的语气，经理立刻作出反应。

“哈珀先生，请你设身处地地想想。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什么不对。杰弗逊先生来到我的办公室，气势汹汹，不肯罢休。那女孩没在她房间里睡觉。昨晚的表演也没出现。她一定是出去兜风，出了车祸。应该马上通知警方！进行调查！他焦躁不安，专横霸道，当场就打了报警电话。”

“没问过特纳小姐？”

“乔西不想这样做，我看得出来。她对整件事都非常恼火——我的意思是她生鲁比的气。不过她能说什么呢？”

“我看，”梅尔切特说，“我们最好去见见杰弗逊先生。你说呢，哈珀？”

哈珀警司同意了。

2

普雷斯科特先生陪他们上楼去康韦·杰弗逊的套房。房间在二层，从这里能俯瞰大海。梅尔切特随口说：

“他过得不错，是吧？有钱人？”

“我想他确实很富有。他花钱很大方，订最好的房间，按菜单点菜，昂贵的葡萄酒——什么都是最好的。”

梅尔切特点点头。

普雷斯科特先生敲了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请进。”

经理走进门，其他人跟在他后面。

普雷斯科特先生带着歉意对靠窗坐着的女人说：

“抱歉打扰你，杰弗逊夫人，这几位先生是——警察局的。他们迫切地想和杰弗逊先生谈一谈。呃——这是梅尔切特上校——哈珀警司，警督——呃——斯莱克——这是杰弗逊夫人。”

杰弗逊夫人对经理介绍的人一一点头。

一个普通女人——梅尔切特对她的第一印象。接着，她嘴边浮现出一抹微笑，开口说话，于是他改变了看法。她的声音极富感染力和魅力，淡褐色的眼睛清澈明亮，非常美丽。她衣着普通，但很得体。他判断她大概三十五岁。

她说：

“我公公正在睡觉。他身体不好，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我们不得不请了医生。医生给他用了镇静剂。我想他一醒来就会见你们的。我能帮上什么忙吗？请坐吧。”

普雷斯科特先生急着离开，便对梅尔切特上校说：“那么——我能做的就是这些吗？”在征得允许后，他感激不尽地走了出去。

随着房门在他身后关上，屋内的气氛变得轻松而更适于社交。艾黛莱德·杰弗逊能让气氛变得悠闲宁静。她是这样一个女人，从不发表惊人之语，却能让别人放松并侃侃而谈。这时，她以恰到好处的方式说：

“这件事让我们都很震惊。我们经常见到这个可怜的女孩。真是让人无法相信。我公公非常难过。他很喜欢鲁比。”

梅尔切特说：

“据我所知，是杰弗逊先生向警方报告了她的失踪？”

他想看她听了会有什么反应。有一点儿——仅仅是一点儿——恼火？担忧？他无法确切地说出来，但的确有什么，而且在他看来，她显然在强打精神，似乎要处理一件令人不快的事务。

她说：

“是的，是这样。他身有伤残，很容易不安和担忧。我们尽量说服他一切都好，那女孩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而且她肯定不想让警方知道。可是他坚持要这样做。呃，”她轻轻打了一个手势——“结果他是对的，我们错了。”

梅尔切特问：“杰弗逊夫人，你对鲁比·基恩到底了解多少？”

她想了一下。

“这不好说。我公公很喜欢年轻人，喜欢有他们围绕在身边。在他看来，鲁比是一种完全不同类型的人——她没完没了的闲扯让他觉得有趣。她经常和我们一起坐在酒店里，我公公还带她出去兜风。”

她的语气表明她不想对此表态。梅尔切特想：“其实她知道得比这个更多。”

他说：“关于昨晚发生的事，你能就你所知道的讲一下吗？”

“当然，不过有用的信息很少。晚饭后，鲁比到休息厅来，和我们坐在一起。舞蹈表演开始后她也没有离开。我们打算稍后打桥牌，不过还在等马克，就是马克·加斯克尔，我的妹夫——他娶了杰弗逊先生的女儿——他有些重要的信要写。我们还要等乔西，她是我们桌上的第四个人。”

“经常这样安排吗？”

“是的。乔西是一流的桥牌手，当然她人也很好。我公公很喜欢玩桥牌，只要有可能他就会找乔西而不是别人来做第四个牌友。自然，她要给大家都安排好四个人，不能总和我们一起玩，不过只要可能，她总会和我们一起，再说，”她眼睛里流露出笑意——“我公公在这家酒店花了不少钱，所以经理很愿意让乔西来讨好我们。”

梅尔切特问：

“你喜欢乔西吗？”

“是的。她很幽默，总是很快活，做事努力而且似乎很享受自己的工作。虽然没有受过很好的教育，但她很精明，而且——从来不装腔作势。她很自然，毫不矫揉造作。”

“请继续说，杰弗逊夫人。”

“就像我说的，乔西要安排四人一组打桥牌，马克在写信。于是鲁比和我们坐在一起多聊了一会儿。后来乔西过来了，鲁比就去和雷蒙德做第一场舞蹈表演。雷蒙德是个职业舞蹈家和网球手。鲁比跳完回来时马克刚刚加入我们。然后她就去和一个年轻人跳舞了，我们四个开始打桥牌。”

她停了下来，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她跳舞的时候我只瞥了她一眼，玩桥牌需要注意力集中，我几乎没看舞厅的玻璃隔断。午夜时，雷蒙德神情不安地来找乔西，问鲁比在哪里。当然，乔西想让他闭嘴，可是——”

哈珀警司打断了她，用平静的声音问：“为什么说‘当然’，杰弗逊夫人？”

“呃，”她犹豫了一下，梅尔切特觉得她有点儿不安——“乔西不想为了女孩没出现的事小题大做。从某个方面说，她觉得自己对那个女孩有责任。她说鲁比可能在楼上卧室里，还说那女孩之前说过头疼——顺便说一句，我觉得这不是真的，乔西只不过是替她找个借口。雷蒙德给鲁比的房间打电话，但显然没人接，因为他回来的时候情绪很不稳定。乔西和他一起离开，想要抚慰他的情绪，最后她替鲁比上了场。她真是勇气可嘉，因为跳完后她的脚显然疼得很厉害。之后她又回来安慰杰弗逊先生。当时他很激动。我们好不容易才说服他上床休息，告诉他鲁比可能坐车出去兜风了，也许车胎破了。他忧心忡忡地上了床。今天一早又紧张不安。”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谢谢你，杰弗逊夫人。现在我想问问，你觉得这件事可能是谁干的？”

她立刻回答：“完全不知道。恐怕我根本帮不上忙。”

梅尔切特没有放弃。“那女孩什么都没说过？没说过嫉妒的事？没提过她害怕某个男人？或她和某个男人比较……”

艾黛莱德·杰弗逊对每一个问题的回答都是摇头。

似乎她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他们了。

警司提议去见小乔治·巴特列特，再回来找杰弗逊先生。梅尔切特上校表示同意，三人便走了出去，杰弗逊夫人保证说杰弗逊先生一起床就通知他们。

身后的门关上了，上校说：“一个好女人。”

哈珀警司说：“是啊，一位非常好的女士。”

3

乔治·巴特列特是个瘦得皮包骨的年轻人，喉结突出，语言表达非常不清楚。他浑身发抖，连一句连贯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说，这真是太可怕了，对不对？正像星期天的报纸上刊登的新闻——你总觉得这不可能真的发生了，不是吗？”

“不幸的是，这确实发生了，巴特列特先生。”警司说。

“是的，是的，确实如此。可这真是古怪。离这儿好几英里，而且——在一幢乡下的房子里，是不是？可怕的郡之类的地方。在周围引起一阵骚动——嗯？”

梅尔切特上校接过话头。

“巴特列特先生，你跟那个被害的女孩有多熟悉？”

乔治·巴特列特似乎吓了一跳。

“哦，不，不，不熟，先，先，先生，根本不熟，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只和她跳过一两次舞——打发时间——打打网球——你知道。”

“我想，你是昨晚最后一个见到她活着的人？”

“我想是的——听起来真可怕，不是吗？我的意思是，我看见她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安然无恙。”

“那是几点钟，巴特列特先生？”

“哦，你知道，我没有时间概念——不是很晚，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你和她跳舞了？”

“是的——事实是——哦，是，我跳舞了。不过是昨晚早些时候。确切地说，就在她和那个职业舞者表演之后。一定是十点、十点半、十一点，我不知道。”

“别管时间了。我们能查出来。请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呃，我们跳舞，你不是说了吗，我跳得不怎么样。”

“你跳得怎么样根本没关系，巴特列特先生。”

乔治·巴特列特警觉地看了一眼上校，结结巴巴地说：

“不——哦——不——不——不，我想确实不重要。我说过了，我们跳舞，一圈又一圈，我同时还说了话，但鲁比没说几句，她打了几个哈欠。我说过我跳得不好，所以女孩们就想——呃——宁可休息一下，你明白我的意思。她说她头疼——我知道该结束了，于是立刻表示赞成。事情就这是这样。”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时是什么情形？”

“她上楼了。”

“她没说过要见什么人？或者出去兜风？或者——或者——有约会？”上校不习惯使用口语词汇。

巴特列特摇摇头。

“没告诉我。”他看起来很沮丧，“只是把我打发走了。”

“她的态度如何？有没有看起来很焦虑、烦躁、心里有事？”

乔治·巴特列特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好像有点儿不耐烦，打了哈欠，我说过了，没别的了。”

梅尔切特上校说：

“你都做什么了，巴特列特先生？”

“嗯？”

“和鲁比·基恩分开后，你又做了什么？”

乔治·巴特列特瞪着他。

“我想想——我做了什么？”

“我们在等你告诉我们。”

“是的，是的——当然。回忆起来并不容易，对不对？让我想想。如果说我去酒吧喝了一杯应该不奇怪。”

“你进酒吧喝酒了吗？”

“是的，我确实喝了，不过又似乎不是那个时候。我记得我出去过，你们知道吗？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已经九月了还这么闷热，但是外面很舒服。是的，没错。我在外面转了一圈，然后进来喝了一杯，又回了舞厅。没什么可做的。我注意到——她叫什么来着——乔西——又开始跳舞了，和那个打网球的家伙。她一直生病——脚踝受伤或者是别的什么。”

“这说明你是午夜回来的。你是想说你在外面闲逛了一个多小时？”

“哦，我喝了一杯，你知道。我在——在想事情。”

这句话比任何一句的可信程度都要高。

梅尔切特上校突然发问：

“你在想什么？”

“哦，我不知道。就是一些事情。”巴特列特先生含糊其辞。

“巴特列特先生，你有车吗？”

“哦，是的，我有辆车。”

“停在哪里？酒店停车场？”

“不，在院子里，我有时会出去兜风。”

“也许你确实出去兜风了？”

“不——不，没有。我发誓没有。”

“你没有——比如说——带基恩小姐出去兜风？”

“哦，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没有——我发誓没有。真的没有。”

“谢谢你，巴特列特先生。我看目前没什么要问了。目前。”梅尔切特上校刻意强调了这个词。

巴特列特先生望着他们离开，木讷的脸上露出惊恐的滑稽表情。

“一头小蠢驴，”梅尔切特上校说，“也许不是他？”

哈珀警司摇摇头。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他说。

第六章

1

夜班行李员和酒吧服务员都帮不上忙。夜班行李员记得他在午夜刚过时给基恩小姐的房间打了电话，不过无人接听。他没注意到巴特列特先生曾经离开过或是回酒店。那晚天气很好，很多先生女士进进出出。除了大厅的正门之外，过道两端都有侧门。他很确定基恩小姐没从正门出去，但在她位于二层的房间旁边就有一段楼梯，在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通向侧面的阳台。她可以从这扇门随意出入而不被发现。这扇门直到舞会结束后，也就是两点钟，才会关闭。

酒吧服务员记得巴特列特先生前一天晚上来过，但记不清时间，应该是午夜时分。他记得巴特列特先生坐在墙边，情绪低落，不过不知道他在那儿待了多久。当时还有许多不在酒店住宿的客人进出酒吧。他注意到了巴特列特先生，但说不清确切的时间。

2

他们离开酒吧，遇到了一个大约九岁的小男孩，他兴奋地滔滔不绝。

“我说，你们是侦探吗？我叫彼得·卡莫迪，打电话把鲁比的事告诉警方的杰弗逊先生是我爷爷。你们是从苏格兰场来的？我可以和你们说话吧，可以吗？”

梅尔切特上校似乎想把他打发走，但哈珀警司挤进来，亲切地说：

“没问题，孩子。我想你对此很感兴趣，对吗？”

“太对了。你喜欢侦探小说吗？我喜欢。我全读过，我还有多萝西·塞耶斯、阿加莎·克里斯蒂、迪克森·卡尔和H.C.贝利的亲笔签名。这起谋杀案会上报纸吗？”

“是的，会上报纸的。”哈珀警司严肃地说。

“你看，我下星期就要回学校了。我要把知道的关于她的一切都告诉他们——我真的很了解她。”

“你觉得她怎么样，嗯？”

彼得想了想。

“呃，我不太喜欢她。我觉得她是那种愚蠢的女孩。妈妈和马克叔叔也不太喜欢她。只有爷爷。对啦，爷爷想见你们，爱德华兹在找你们。”

哈珀警司鼓励般的小声嘀咕着：

“你妈妈和你叔叔都不太喜欢鲁比·基恩？为什么呢？”

“哦，我不知道。她什么事都爱掺和。他们也不喜欢爷爷总为了她而紧张，我想，”彼得高兴地说，“她死了他们一定很高兴。”

哈珀警司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他说：

“你听见他们——呃——这么说了？”

“呃，不全是。马克叔叔说：‘好，不管怎么说，总是条出路。’妈妈说：‘是啊，但是真的很可怕。’马克叔叔还说假装伤心没什么好处。”

警察先生们互相递了一个眼色。这时，一个胡子刮得很干净、身穿蓝色哔叽呢套装的体面男人向他们走来。

“打扰了，先生们。我是杰弗逊先生的贴身男仆。他醒了，让我来找你们。他想立刻见到你们。”

他们回到了康韦·杰弗逊的套间。艾黛莱德·杰弗逊正在客厅里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说话，那人紧张不安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又猛然转过身面向来客。

“哦，好，很高兴你们来了。我岳父一直要见你们。他醒了。你们能不能尽量让他保持平静？他身体不太好。这件事带来的打击没让他倒下，简直是个奇迹。”

哈珀说：“我没想到他的健康状况如此糟糕。”

“他自己也不知道。”马克·加斯克尔说，“是他的心脏。医生曾警告过艾迪，不能让他太兴奋或受到惊吓。这或多或少是在暗示死亡随时有可能降临，是不是，艾迪？”

杰弗逊夫人点头说：

“很难相信他还能保持现在的状态。”

梅尔切特干巴巴地说：

“谋杀案实在不是能让人镇定的事。我们会尽量注意的。”

他说话时打量着马克·加斯克尔。他不太喜欢这个家伙——一张无礼而狂妄的、鹰一般的脸，是那种我行我素、受女人追捧的男人。

“但不是我会信任的人。”梅尔切特上校暗忖。

狂妄——对，就是这个词。

对什么事都不会持之以恒的家伙……

3

在可以俯瞰大海的大卧室里，康韦·杰弗逊坐在窗边的轮椅上。

一走进房间，你就能发觉这个男人的力量和吸引力。让他致残的伤痛仿佛只是把他的所有活力压缩到了残破的身体里，使之更加强烈。

他的头发很漂亮，红色夹杂着灰白。长年日晒的脸粗犷而充满了力量，眼睛的颜色是让人吃惊的蓝色。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病痛和虚弱。他是一个勇敢面对命运而不是向它低头的人。

他说：“很高兴你们来了。”同时迅速扫了他们一眼，然后对梅尔切特说，“你是拉德福郡的警察局局长吧？没错。你是哈珀警司？请坐。香烟就在你们身边的桌子上。”

他们谢过他，坐下。梅尔切特说：

“杰弗逊先生，我听说你对那个死去的女孩很感兴趣？”

一丝扭曲的笑意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

“是的——他们一定都告诉你们了！这不是个秘密。我的家人对你们说了多少？”

他提问时迅速把目光从他们中的一个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回答问题的是梅尔切特。

“杰弗逊夫人只说那女孩说话让你觉得有趣，她总是受到保护，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说。至于加斯克尔先生，我们只和他说了几句话。”

康韦·杰弗逊笑了。

“艾迪很谨慎，上帝保佑她。马克说话可能比较直。梅尔切特，有些事我想最好还是详细地跟你们说一说。这很重要，你们可以由此了解我的态度。首先，应该回顾一下我生命里的重大悲剧。八年前，我在一次空难中失去了妻子、儿子和女儿。从那以后，我就像失去了半个自己——我指的不是身体上的残疾！我是一个很重家庭的人。我的儿媳和女婿对我一直很好，竭尽全力让我觉得他们是我的亲生孩子。但是我发觉——特别是最近——他们毕竟有他们自己的生活。”

“所以你们必须理解，基本上，我是一个孤独的人。我喜欢年轻人，享受和他们在一起。有一两次我起了收养一个女孩或男孩的念头。最近一个月，我和这个被杀害的孩子相处得非常愉快。她非常真实——非常天真。她总是谈论自己的生活和经历——童话剧、巡回演出公司、儿时和父母住在廉价的出租屋里。一种和我所知道的完全不同的生活！她从不抱怨，从不觉得辛苦工作是件丢人的事。一个真实、不怨天尤人、非常努力的孩子，没有被宠坏，很讨人喜欢。也许不是个淑女，不过，感谢上帝，她并不粗俗，也不——不客气地说——‘装得像淑女一样’。”

“我越来越喜欢鲁比。先生们，我决定通过法律程序收养她。她将在法律上成为我的女儿。我希望这能解释我对她的关心以及在听到她无故失踪后所采取的行动。”

一阵沉默之后，哈珀警司以不掺杂个人情绪也不会冒犯任何人的语气问：“我想问一下，你女婿和儿媳对此事的看法如何？”

杰弗逊立刻回答：

“他们有什么好说的呢？他们，呃，也许不太喜欢这个主意。这类事会引起一些偏见。不过他们表现得很得体——是的，很得体。你知道，他们并不依赖我。我儿子弗兰克结婚时，我把一半的财产分给了他。我认为，不要等你死了之后才让你的孩子继承财产。他们年轻时需要钱，而不是等到中年才要。我女儿罗莎蒙德坚持嫁给一个穷光蛋，我同样给了她一大笔钱。她死后这笔钱转给了她丈夫。所以，你看，这件事从财产角度来说是很简单的。”

“我明白了，杰弗逊先生。”哈珀警司说。

但他的语气中似乎多少有点儿保留。康韦·杰弗逊立即发觉了。

“但是你不同意，是吗？”

“这不该由我发表意见，先生。不过以我的经验看，家人并不总是通情达理。”

“我知道你是对的，警司。但是你必须记住，严格地说，加斯克尔先生和杰弗逊夫人不是我的家人。他们和我没有血缘关系。”

“当然，这样一来是有很大区别。”警司承认。

康韦·杰弗逊眨了眨眼。他说：“但这并不表示他们不把我当成一个老傻瓜！一般人通常都是这种反应。但我不傻。我很会看人。只要受到一些教育和指点，鲁比·基恩在任何地方都会有一席之地。”

梅尔切特说：

“我知道我们太鲁莽，问得太多了，不过，我们必须弄清楚所有的事实。你打算为这个女孩提供一切——就是说，在她身上花钱，不过你还没开始这样做，是吗？”

杰弗逊说：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你的意思是：这女孩的死是否会让某人受益？没有。正式收养的法律手续正在办理之中，还没有完成。”

梅尔切特慢慢地说：

“那么，如果你发生了什么意外——”

他还没问完，康韦·杰弗逊就说：

“我不可能发生什么意外——我是瘸了，但不是废人。尽管医生常常严肃地告诫我不要太劳累。不要太劳累！我壮得像一匹马！是啊，我知道生命的脆弱——天哪，我当然知道！死亡会突然降临到最健壮的人身上——特别是目前的公路交通事故。但我已经准备好了。十天前我立了一份新遗嘱。”

“是吗？”哈珀警司忙凑过身子。

“我为鲁比·基恩留下了总数为五万英镑的托管基金，等她年满二十五岁就能支取，等她有了自主能力的时候。”

哈珀警司瞪大了眼睛，梅尔切特上校也一样。哈珀的语气简直像是受到了惊吓，他说：

“那是很大一笔钱，杰弗逊先生。”

“目前来说，是的。”

“而你把它留给一个刚认识几个星期的女孩？”

杰弗逊先生灵动的蓝眼睛里冒出怒火。

“非要我把同样的话重复一遍又一遍吗？我没有自己的亲骨肉——没有侄子或侄女，甚至远房表亲！我也可以把这些钱留给慈善机构。可是我更愿意把它留给某个人。”他笑了，“灰姑娘一夜之间成了公主！不是一位仙母，而是仙父。有什么不可以呢？这是我的钱。是我赚来的。”

梅尔切特上校问：“还有别的遗赠吗？”

“一小笔钱给我的贴身男仆爱德华兹——剩下的平均分给马克和艾迪。”

“是——请原谅——剩下的那笔是很多钱吗？”

“应该不多。很难说得很确切，因为投资总在波动。除去遗产税和其他费用，大约净剩五千至一万英镑。”

“我明白了。”

“你们不应该认为我对他们不够公正。我说过，孩子们结婚时我已经把财产分给了他们。实际上，我只给自己留下很少的钱。不过，在——那场悲剧之后——我希望能有事情填满我的脑子，于是便投身商界。在我伦敦住处的卧室里有一条通到我办公室的私人专线。我努力工作，这让我不去想，让我觉得我的——我的伤残没把我击垮。我全心投入工作，”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更像是在对自己而不是对别人讲述——“后来，真是无法言喻的讽刺，我做什么都成功了！最冒险的投机成功了，连赌博都会赢。我简直是点石成金。我想命运大概是用这种讽刺来维持平衡。”

饱经沧桑的痕迹再次在他脸上显露出来。

他稳定了一下情绪，对他们露出苦笑。

“所以，你们看，那笔留给鲁比的钱没有什么讨论的余地，就应该按照我的美妙想象去办。”

梅尔切特立刻说：

“不可置疑，亲爱的伙计，我们对此没有过一刻的怀疑。”

康韦·杰弗逊说：“很好。如果可以，现在我想问几个问题。我想知道——更多有关这起可怕事件的情况。我只知道她——那个小鲁比——被发现勒死在一幢二十英里以外的房子里。”

“是的。在戈辛顿大宅。”

杰弗逊皱起眉头。

“戈辛顿？但是，那是——”

“班特里上校的房子。”

“班特里！亚瑟·班特里？可我认识他。认识他和他妻子！几年前在国外见到了他们。我没想到他们住在这个地区。为什么，这——”

他沉默了。哈珀警司抓住机会插进来说：

“上个星期二，班特里上校来这家酒店吃饭。你没看见他？”

“星期二？没有。那天我们回来得很晚——去了哈登角，回来的路上还吃了晚饭。”

梅尔切特说：

“鲁比·基恩从没对你提起过班特里一家？”

杰弗逊摇摇头。

“从来没有。我认为她不认识他们，肯定不认识。她只认识从事戏剧之类行业的人。”他停下来，突然问道：

“班特里对此事是怎么说的？”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昨晚去参加保守党的会议。尸体今天早上才发现。他说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那个女孩。”

杰弗逊点点头，说：

“真是件怪事。”

哈珀警司清了清嗓子，说：

“你有任何猜测吗？先生，这有可能是谁干的呢？”

“天哪，我希望我知道！”他额头上的血管突起，“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无法想象！如果不是已经发生了，我会说这根本不可能！”

“她有没有朋友——过去认识的——身边有没有男人——威胁她？”

“我可以肯定没有。如果有，她一定会告诉我。她从没有过固定的‘男朋友’。她亲口这样对我说过。”

哈珀警司想：

“是的，我相信她是亲口对你说的！不过这只是一种可能！”

康韦·杰弗逊继续说：

“如果鲁比身边真的有什么男人纠缠她，乔西一定比谁都更清楚。她帮不上忙吗？”

“她说她不知道。”

杰弗逊皱着眉说：

“我总认为这一定是个疯子干的——手段残忍——闯入一幢乡间的房子——所有的事都毫无关系，不合常理。有这样的男人，外表看起来很正常，但是会诱骗女孩——甚至孩子——把他们带走之后杀害。我想一定是性犯罪。”

哈珀说：

“哦，是的，有这样的案子，可我们还没听说这一带发生过这样的案件。”

杰弗逊继续说：

“我想了我见过的所有和鲁比在一起的男人，各种各样的，住在这里的客人和外面的人——和她跳过舞的男人。他们似乎都没有恶意——都是普通人。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朋友。”

哈珀警司仍然面无表情，但眼睛里有康韦·杰弗逊还没有察觉的疑问。

他想，鲁比·基恩很可能有一个特别的朋友，即使康韦·杰弗逊都不知道的朋友。

但他什么都没说。警司向他投去询问的一瞥，然后站起来说：

“谢谢你，杰弗逊先生。我们目前想问的就是这些。”

杰弗逊说：

“你们会一直通知我案子的进展吧？”

“是的，是的，我们会和你保持联系的。”

两位警官离开了。

康韦·杰弗逊靠在椅子上。

他垂下眼睑，合上了碧蓝的眼睛。突然显得非常疲劳。

之后，过了一两分钟，他的眼睛睁开了，嘴里喊道：“爱德华兹！”

贴身男仆立刻从隔壁房间走进来，爱德华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的主人。其他人，即使是杰弗逊先生最亲近的人，只知道他的坚强。爱德华兹却知道他的脆弱。他见过康韦·杰弗逊疲惫、沮丧、厌倦生活、被疾病和孤独击倒的时刻。

“是，先生。”

杰弗逊说：

“去找亨利·克利瑟林爵士。他在墨尔伯尼阿巴斯，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马上来这里，不要等到明天。告诉他事情非常紧急。”

第七章

1

出了杰弗逊的房间，哈珀警司说：

“这么说，不管到底有多少价值，长官，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动机。”

“哦，”梅尔切特说，“五万英镑，哈？”

“是的，长官。比这更小的数额都曾引发过谋杀案。”

“是的，不过——”

梅尔切特上校没把话说完，不过哈珀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认为在这个案子里不太可能？是啊，目前来看我也觉得不可能。但是一样要查。”

“哦，当然。”

哈珀继续说道：

“如果就像杰弗逊先生说的，加斯克尔先生和杰弗逊夫人已经衣食无忧并且还有一笔宽裕的收入，那么，他们不太可能犯下这样残忍的谋杀案。”

“没错。当然，依然要调查他们的经济状况。我不喜欢加斯克尔的样子——太精明了，像是个狂妄之徒——不过仅凭这一点不足以将他定为凶手。”

“哦，是的。我得说，我不认为他们两个可能是凶手。从乔西的话来看，他们没机会下手。他们两个从十点四十分到午夜一直在打桥牌，我觉得有另一种更合理的可能性。”

梅尔切特说：“鲁比·基恩的男朋友？”

“是的，长官。一个满心怨恨的年轻人——也许酒量不好。她到这儿来之前认识的某个人。他知道了收养的事，可能觉得希望破灭了。眼看自己就要失去她，她就要去过一种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他快疯了，怒气冲天。昨晚他找她出去见面，因为这件事吵起来，在完全失去理智之后杀了她。”

“那她怎么会出现在班特里家的藏书室里呢？”

“我认为有这种可能。比如说，他们乘他的车出来。等他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第一个念头就是处理掉尸体。假设他们当时在一幢大宅附近，他有了一个主意，如果她的尸体在这里被人发现，就会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到这幢房子及四周的居民上来，他就能置身事外了。那女孩并不重，他能轻松地抱起来。他车里有把凿子，他撬开一扇窗户，把她放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因为女孩是被勒死的，所以车里没有会暴露他的血迹和痕迹。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长官？”

“哦，是的，哈珀，的确很有可能。但还有一件事。Cherchez l'homme[1]。”

“什么？哦，太好了，长官。”

哈珀警司圆滑地称赞上司的玩笑，由于梅尔切特上校的法语发音过于标准，哈珀差点儿没明白他的话。

2

“哦——呃——我说——呃——能——能和你聊一会儿吗？”拦住两位警官的人是乔治·巴特列特。梅尔切特上校本来就不喜欢巴特列特先生，这会儿又急于知道斯莱克对那女孩房间的调查结果和酒店女仆的问话情况，于是生气地大声说：

“好吧，什么事——什么事？”

小巴特列特先生退了一两步，嘴巴一张一合，像水缸里的一条鱼。

“这个——呃——或许你们不知道也不重要——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们。事情是这样的，我的车找不到了。”

“你的车找不到了是什么意思？”

巴特列特先生结结巴巴了很长时间才解释清楚，原来是他的车不见了。

哈珀警司说：

“你的意思是车被偷了？”

乔治·巴特列特满怀感激地转向这个比较温和的声音。

“是的，正是这样。我是说，没人知道，是不是？我是说也许是谁一时起意开走了，并没有恶意，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你最后一次看见你的车是什么时候，巴特列特先生？”

“呃，我努力回忆来着。回忆起来可真不容易，这真有意思，是吧？”

梅尔切特上校冷冷地说：

“不，我得说，对于一个智力正常的人来说并不难。你刚才说昨晚车停在酒店的院子里——”

巴特列特先生壮起胆子打断了他，说：

“正是这样——是吗？”

“你说‘是吗？’是什么意思？你说过就停在那儿。”

“哦——我是说我以为它停在那儿。我的意思是——呃，我没有出去看，你明白吗？”

梅尔切特上校不禁叹了口气，用尽所有的耐心说：

“我们来把这件事弄清楚。你最后看见你的车是什么时候？我是说亲眼看见。对了，你的车是什么牌子的？”

“米诺斯14。”

“你最后看见它是——什么时候？”

乔治·巴特列特的喉结痉挛般地上下抖动。

“我一直尽力回想。昨天午饭前还在。下午本打算出去兜风，可是不知怎么回事，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就上床睡觉了。起来后，喝完茶又打了会儿壁球什么的，之后去游泳。”

“当时车就停在酒店的院子里吗？”

“应该是。我是说，我通常都把车停在那儿，想着，你看，要是带人出去兜兜风之类的，我是说，吃完晚饭后。不过昨晚运气不好，没事可做，根本没机会开我那辆老破车出去。”

哈珀说：

“不过，据你所知，那辆车还在院子里？”

“哦，那是自然。我是说，通常都停在那里——不是吗？”

“如果车不在那儿的话你会注意到吗？”

巴特列特先生摇摇头。

“我觉得不会，你知道，很多车进进出出。很多都是米诺斯。”

哈珀警司点点头。他刚才随意往窗外扫了一眼，院子里至少有八辆米诺斯14——今年流行的廉价款。

“通常你晚上都把车放回车库吗？”梅尔切特上校问。

“一般不费那个麻烦。”巴特列特先生说，“天气好的话，你知道，把车停到车库里很麻烦。”

哈珀警司看着梅尔切特上校，说：“长官，我一会儿到楼上找你。我得去找希金斯警长，他会记下巴特列特先生所讲的细节。”

“好的，哈珀。”

巴特列特先生愁眉苦脸地嘀咕道：

“我想应该告诉你们，你知道。也许很重要，嗯？”

3

普雷斯科特先生给酒店的舞女提供食宿。吃得不知如何，房间肯定是酒店里最差的。

约瑟芬·特纳和鲁比·基恩的房间在一条狭窄昏暗的走廊尽头。朝北的狭小房间面向酒店后面的峭壁。房间里不成套的家具代表着——大概是三十年前——酒店套间的华丽和奢侈。现在，酒店已经被改造得现代化，卧室里有放置衣服的更衣室，这些庞大的维多利亚式橡木和红木衣橱就被处理到了工作人员的、或者酒店旺季客满时供客人们使用的房间。

梅尔切特一眼便看出鲁比·基恩房间所在的位置能让她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离开酒店，想到她可能会这样离开，便觉得情况更为不妙了。

走廊尽头有一小段楼梯，通向一层的一条同样昏暗的走廊。那里还有扇玻璃门通向酒店侧阳台，阳台上看不到什么风景，因此很少有人来。你可以从这里直达正面的主阳台，也可以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走上一条车道，最终和远处峭壁边的公路交会。这条车道的路况很差，很少有人使用。

斯莱克警督一直忙于阻止酒店女仆工作，检查鲁比的房间寻找线索。他很幸运，房间没有人动过，一切都保持着昨晚鲁比离开时的模样。

鲁比·基恩没有早起的习惯。斯莱克了解到，她通常十点或十点半起床打电话要早餐。由于康韦·杰弗逊一早就找了经理，所以警察在酒店女仆进房间之前就接管了这里。实际上她们连那条走廊都没去过。现在是一年中的淡季，其他房间每星期只开门打扫一次。

“能查的都查过了，”斯莱克沮丧地说，“就是说，如果存在要找的东西，我们一定能找到，可是没有任何东西。”

格伦郡的警察已经采集了房间里所有的指纹，但没有一个能提供线索。指纹包括鲁比、乔西，还有两个酒店女仆的——一个值早班，一个值晚班，还有几个是雷蒙德·斯塔尔的，但是，照他的话看，应该是鲁比没有出场表演时，他和乔西一起上楼找她时留下的。

角落里大红木写字台上的信件架上有一堆信件和杂物。斯莱克已经认真检查过了，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账单、收据、剧院节目表、电影票存根、剪报、杂志上撕下来的美容信息。有几封信的寄件人署名是“莉尔”，显然是鲁比在王宫舞厅共事的朋友。信中充满了琐事八卦，说他们“非常想念鲁比。你走了之后芬德森先生总是问起你。他真烦人！你离开之后瑞格和梅来往频繁起来。巴尼时常问起你。事情都和往常一样。老格罗瑟对待女孩们还是那么刻薄。那天他因为艾达经常和一个男人来往，狠狠地骂了她一顿。”

斯莱克记下了其中提到的所有名字，打算去询问这些人——也许会发现一些有用的信息。梅尔切特上校和哈珀警司都表示赞同。除此之外，这间屋子已经无法提供什么信息了。

屋子中间的一把椅子上搭着粉红色的泡泡纱舞衣，应该是鲁比昨晚早些时候穿过的那件，地上随手扔着一双粉红色缎子高跟鞋，两只揉成一团的丝质长筒袜躺在一边，其中一条抽了丝。这让梅尔切特想起那个死去的女孩腿上什么也没穿。斯莱克了解到这是她的习惯，她平时只在腿部用些化妆品，跳舞的时候才穿长丝袜，以节省开支。衣柜的门敞着，露出各种俗艳的晚礼服，下面是一排鞋子。衣筐里有几件脏内衣，废纸篓里有剪下的指甲、用过的洁面巾、沾着胭脂和指甲油的化妆棉——事实上，根本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事情看起来再简单不过了。鲁比·基恩匆匆上了楼，换了衣服又匆匆离开——去了哪儿呢？

约瑟芬·特纳应该是最了解鲁比的生活和朋友的人，可她显然不能提供什么帮助。不过，斯莱克警督指出这非常正常。

“如果你告诉我的是真的，长官——我是说收养这件事——乔西一定会让鲁比和所有过去的朋友以及可能把这事搞砸的人断绝来往。在我看来，这位残疾的绅士完全被鲁比·基恩的甜美、可爱和孩子气给迷住了。如果说鲁比有个棘手的男朋友——他不会接受这个老家伙。所以鲁比不能让这事见光。乔西毕竟对这女孩了解不多——她有哪些朋友之类的。但有一件她肯定不会同意——鲁比因为和某个不合意的家伙交往而把事情搞砸。这样一来，鲁比完全有理由（要我说，她是个狡猾的小妞！）隐瞒她和任何一个老朋友的来往，不会让乔西知道任何事——否则乔西一定会说：‘不，不行，姑娘。’但你知道那些女孩——特别是年青一代——总为了一个坏男孩犯傻。鲁比想见他。他来了，发现了这件事，发火闹了起来，拧断了女孩的脖子。”

“我希望你是对的，斯莱克。”梅尔切特上校说，极力掩饰他对斯莱克惹人厌的说话方式的反感情绪，“如果是这样，我们应该很容易查出这个坏家伙。”

“就把这事交给我吧，长官。”斯莱克带着他一如既往的自信劲头说，“我去王宫舞厅找那个叫‘莉尔’的，把她的底翻出来，我们很快就能知道真相了。”

梅尔切特上校对此表示怀疑。斯莱克充沛的精力和活力总让他疲劳不堪。

“还有一个人或许能提供一点儿情况，长官。”斯莱克继续说，“就是那个职业舞蹈演员兼网球运动员。他常常见到她，可能比乔西知道得更多。鲁比很可能告诉他了什么。”

“我已经就这一点和哈珀警司讨论过了。”

“好的，长官。我已经仔细询问过酒店女仆了，她们什么也不知道。我觉得，她们很看不起她们两个。对她们的服务都是敷衍了事。酒店女仆最后一次收拾房间是昨晚七点，她整理了床铺、拉了窗帘，还简单打扫了一下。隔壁是一间浴室，你想看一看吗？”

浴室在鲁比和乔西的房间中间，乔西的房间稍大一点儿。浴室里的灯亮着，梅尔切特上校暗暗惊叹女人用来美容的东西竟然这么多。成排的洁面乳、面霜、粉底、营养霜。各种深浅不一的粉，一大堆各种各样的口红，发乳和头发增亮剂。睫毛液、睫毛膏、蓝色眼影粉，至少十二种不同颜色的指甲油，面巾纸、小片化妆棉、用过的粉扑。各种化妆液——收缩水、化妆水、柔肤水等等。

“你是说，”他弱弱地嘟囔着，“所有这些女人们都会用？”

一向无所不知的斯莱克和蔼地为他启蒙：

“这么说吧，长官，一位女士的生活中主要使用两种色彩，一种是白天的，一种是晚上的。她们知道哪一种最适合自己，因而固定使用某一种。而这些职业女孩必须经常换装。她们要表演舞蹈，今晚表演探戈，明晚是维多利亚式的衬架裙舞，另一个晚上是双人舞，还有通常在舞厅里跳的舞，化的妆自然也要变了。”

“天哪！”上校说，“难怪生产各种面霜和这堆东西的人都发了财。”

“钱来得很快，”斯莱克说，“赚得很容易。当然要付点儿广告费了。”

梅尔切特上校不再去想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用之不竭的女人的装饰品。他对刚刚出现的哈珀警司说：

“还有那个表演跳舞的小伙子，就交给你了，警司？”

“好的，先生。”

一起下楼时，哈珀问：

“长官，你对巴特列特先生的话怎么看？”

“关于他的车？我认为，哈珀，这个年轻人想引起别人的注意。他说的话可不能全信。假使他昨晚真的和鲁比开那辆车出去了，又会怎么样呢？”

4

哈珀警司态度温和，令人愉快，但绝不明确发表任何意见。两个郡的警察共同办案总会比较困难。他喜欢梅尔切特上校，认为他是个颇有能力的警察局局长，但他对眼下自己能独自进行询问还是感到高兴。哈珀警司的宗旨是每次不要问太多，第一次只进行例行询问。这样能让对方放松，在下次面谈的时候减少防备。

哈珀一眼就认出了雷蒙德·斯塔尔。他相貌漂亮，高高的个子，身手敏捷，英俊帅气，皮肤呈深褐色，牙齿雪白。他举止优雅，待人亲切友好，在酒店里很受欢迎。

“恐怕我帮不了你太多，警司。当然，我和鲁比很熟。她来这里一个多月了，我们一起练跳舞，诸如此类的事。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她是一个快活的女孩，不过挺傻的。”

“目前我们急需了解她的朋友圈。她和男人的交往。”

“我想也是，不过，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在酒店里，她身边有几个年轻人，可是没什么特别的。你看，她几乎总是和杰弗逊一家在一起。”

“是的，杰弗逊一家。”哈珀沉吟片刻，然后敏锐地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你对这件事怎么看，斯塔尔先生？”

雷蒙德·斯塔尔冷静地问：“什么事？”

哈珀说：“你知道杰弗逊先生准备正式收养鲁比·基恩吗？”

斯塔尔像是没听说过。他撅起嘴吹了声口哨，说：

“这个聪明的小鬼！哦，是的，没有比那老蠢货更蠢的人了。”

“这事让你很惊讶，是吗？”

“呃——还能说什么？如果那老伙计想收养一个孩子，为什么不从自己所在的阶层里选一个？”

“鲁比·基恩从没跟你提起过这件事？”

“没有，她没提过。我知道她正在为什么事暗自高兴，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事。”

“那么乔西呢？”

“哦，我想乔西肯定知道。也许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她谋划的。乔西可不是傻瓜，这个女人很有头脑。”

哈珀点点头，是乔西把鲁比·基恩引来的。她显然很鼓励这种亲密关系。难怪那天晚上应该上场时鲁比没出现就让她心烦意乱，而康韦·杰弗逊则惊慌不已。她担心自己的计划泡汤。

他问：“你觉得鲁比会保守秘密吗？”

“很可能。她对自己的事谈得不多。”

“她有没有说过什么——任何事——关于她的朋友——她过去生活中的某个人，要来这里找她，或她和谁有了麻烦——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

“我完全明白。呃，据我所知没有那样的人。至少她从没提过。”

“谢谢你，斯塔尔先生。现在能不能请你用自己的话向我准确地描述一下昨晚发生的事？”

“当然。鲁比和我一起跳了十点半那场舞——”

“她当时看起来没有什么反常吗？”

雷蒙德想了想。

“我觉得没有。我没有注意之后发生的事，我要照顾自己的舞伴。但我清楚地记得，我注意到她不在舞厅，一直到午夜她还没出现。我很生气，于是去找乔西。乔西当时正和杰弗逊一家打桥牌。她根本不知道鲁比在哪里，我觉得她有点儿慌乱。我注意到她焦急地看了一眼杰弗逊先生。我请乐队演奏了另一支舞曲，并到办公室让他们给鲁比的房间打电话，没有人接。于是又去找乔西。她估计鲁比可能是在房间里睡着了。这话当然很蠢，显然是说给杰弗逊一家人听的。然后她和我走到一边，说一起上楼去看看。”

“好的，斯塔尔先生。她单独和你在一起时说了什么？”

“我只记得她看起来很生气，还说：‘该死的小傻瓜。她怎么能这样做。这会眼睁睁丢了大好机会。你知道她和谁在一起吗？’”

“我说我根本不知道。我最后看见她时，她正在和小巴特列特跳舞。乔西说：‘她不会和他在一起。她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和那个拍电影的男人在一起？’”

哈珀警司赶紧问：“拍电影的男人？谁？”

雷蒙德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没在这里住过。是那种相貌不寻常的家伙——黑头发，看上去很夸张，就像个演戏的。我想他是拍电影的——或许他对鲁比是这样说的。他在这里吃过一两次饭，然后和鲁比跳舞，不过我想她对他根本不了解。所以乔西提到他时我很吃惊。我说我想他今晚不在这里。乔西说：‘嗯，她一定是和谁出去了。我到底该怎么跟杰弗逊一家人说呢？’我说这和杰弗逊一家有什么关系？乔西说关系很大。她还说，如果鲁比把事情搞砸了，她永远都不会原谅她。”

“这时我们已经到了鲁比的房间。她当然不在，但显然回来过，因为她刚才穿的裙子搭在椅子上。乔西看了衣柜，说鲁比穿走的是那条旧的白裙子。通常我们跳西班牙舞时，她会穿一条黑色的天鹅绒裙子。我当时非常生气，鲁比这是成心让我难堪。乔西一个劲儿地安慰我，说她来替鲁比跳，这样那个老普雷斯科特就不会找我们几个的麻烦。于是她去换衣服，然后我们一起下楼跳了一曲探戈，跳得夸张华丽，但不会让她的脚太累。乔西很有毅力——因为看得出她感觉很疼。之后她又让我帮她安慰杰弗逊一家。她说这很重要。当然，我尽力而为了。”

哈珀警司点点头，说：“谢谢你，斯塔尔先生。”

哈珀心想：“很重要，当然了！五万英镑！”

他看着雷蒙德·斯塔尔离去时优雅的背影，只见他走下阳台的台阶，途中拾起一袋网球和一副球拍。杰弗逊夫人拿着球拍走过来，和他一起向网球场走去。

“抱歉，长官。”

希金斯警长站在哈珀身边，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警司的思路突然被打断，吃了一惊。

“刚刚从总部传给你的消息，长官。有工人报告说今早看见了火光。半小时前，他们在采石场发现了一辆烧毁的汽车。文恩采石场——离这儿大约两英里。车里有一具烧焦的尸体残骸。”

哈珀的怒气顿时蹿了上来。他说：

“格伦郡这是怎么了？感染暴力瘟疫了？不要跟我说又有一起大案！”

他问：“他们弄清车号了吗？”

“没有，长官。但是通过发动机号肯定可以查出来。他们认为是一辆米诺斯14。”

[1]法语，意为“找到那个男人”。

第八章

1

亨利·克利瑟林爵士径直穿过堂皇酒店的大堂，几乎没注意在场的人。他现在心里有事。和以往一样，他潜意识里感觉到有什么事要发生，只是时机未到。

亨利爵士上楼时想，他的朋友是为了什么事忽然这么急着找他。康韦·杰弗逊通常不会紧急召唤谁。亨利爵士认为一定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

见面后，杰弗逊没浪费时间拐弯抹角。他说：

“你能来我很高兴。爱德华兹，给亨利爵士倒杯酒。坐吧，老兄。我想你什么都没听说吧？报纸上什么都没说？”

亨利爵士摇摇头，他的好奇心被激起来了。

“怎么回事？”

“谋杀。我牵涉其中，还有你的朋友班特里一家。”

“亚瑟和多莉·班特里？”克利瑟林似乎不相信。

“是的，你看，尸体是在他们家被发现的。”

康韦·杰弗逊简明扼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亨利爵士一言不发地听着。他们两人都善于抓住事情的要点。亨利爵士在担任都市警务专员时就以能迅速抓住事情的本质而闻名。

“这件事非同寻常。”听完康韦·杰弗逊的陈述后，亨利爵士说，“班特里家怎么会和此事有关？”

“让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你看，亨利，我觉得这可能是因为我认识他们。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关联。我认为，之前他们谁都没有见过那女孩。他们也是这样说的，而且我们没理由不相信他们。他们根本不可能认识她。那么，她会不会是在别的地方被人诱骗，然后抛尸在我朋友家里呢？”

克利瑟林说：“我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儿牵强。”

“但这是可能的。”另一个人坚持。

“是的，但是未必。你需要我做什么？”

康韦·杰弗逊苦涩地说：

“我身有伤残，而且一直想掩盖这个事实——拒绝面对它——但现在它找上了我。我不能按自己的意愿四处走动，去问问题、调查情况。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等着警察心情好的时候向我施舍一点儿信息。顺便问一句，你认识拉德福郡的警察局局长梅尔切特吗？”

“是的，我见过他。”

亨利脑海里闪过一些信息。那是在他穿过休息厅时无意中看到的一张脸和一个身影。一个背部挺直的老妇人，有些面熟。这让他想起了和梅尔切特的最后一次会面。

他说：

“你是想让我做一个业余侦探？这可不是我的特长。”

杰弗逊说：

“可你不是业余的。”

“不再是职业的，我已经退休了。”

杰弗逊说：“这样就更方便了。”

“你是说，如果我现在还在苏格兰场，就无法介入此案？的确如此。”

“是的，”杰弗逊说，“以你的经验，你完全可以介入这个案子。你给予的任何帮助都会受到欢迎。”

克利瑟林慢悠悠地说：

“在礼节上是可以的，这我同意。可你到底想要什么，康韦？查出是谁杀了那个女孩？”

“正是如此。”

“你自己完全不知道？”

“毫无头绪。”

亨利爵士慢慢地说：

“你可能不相信我的话，不过此时此刻，楼下的休息厅里就坐着一位解谜专家。在这方面她比我强，而且对于地方上的事，她可能有内幕消息。”

“你在说什么？”

“楼下大堂里，左边第三根柱子边坐着一位老妇人，她有一张甜美宁静的老小姐的面庞和一个能探测人类最隐秘之处的大脑，她将此事视为每天的工作。她叫马普尔小姐，来自距离戈辛顿一英里半的圣玛丽米德村，她是班特里家的朋友——而且，谈到犯罪事件，她可是最擅长的。”

杰弗逊盯着他，浓密的眉头皱了起来，严肃地说：

“你在开玩笑。”

“不，我不是开玩笑。刚才你提起梅尔切特。上次我见到梅尔切特时，村子里发生了一起惨案。一个女孩死了，据说是淹死的。警方怀疑不是自杀，而是谋杀，而且知道是谁干的。和我在一起的还有马普尔小姐，她心慌意乱。她说，她恐怕警方没把真正的凶手送上绞架。她没有证据，可是知道凶手是谁。她给了我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天知道，杰弗逊，她是对的。”

康韦·杰弗逊的眉毛绞得更紧了。他满腹狐疑地嘟囔：

“我想那是女人的直觉。”他表示怀疑。

“不，她不是这么说的。她称之为专业知识。”

“什么意思？”

“这个，你知道的，杰弗逊，警察工作中会用到。遇到入室盗窃案时，我们通常很清楚是谁干的——就那几个惯犯。我们了解此类盗窃犯有什么样的特殊习惯。同样，马普尔小姐拥有一些尽管非常琐碎，但非常有趣的、来自乡村生活的经验。”

杰弗逊怀疑地说：

“对一个在表演圈子里长大，而且可能从来没到过乡下的女孩，她能知道些什么呢？”

“我认为，”亨利·克利瑟林爵士坚定地说，“她也许有些想法。”

2

当亨利爵士出现时，马普尔小姐因为高兴，脸色都亮了起来。

“哦，亨利爵士，在这儿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亨利爵士非常绅士地说：

“我才是真正感到荣幸。”

马普尔小姐脸红了，小声说：“你真是太好了。”

“你住在这里？”

“哦，实际上，是我们。”

“我们？”

“班特里夫人也在。”她用敏锐的目光看着他，“你听说了吗？看来你已经知道了。非常可怕，是不是？”

“多莉·班特里在这里干什么？她丈夫也在吗？”

“没有。对于这件事，他们俩的反应完全不同。班特里上校这个可怜的人，遇到这种事，他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或到农场去。你知道的，就像乌龟一样把头缩进去，希望没人会注意到他们。当然，多莉就完全不同。”

亨利爵士非常了解他的老朋友，他对马普尔小姐说：“其实多莉简直可以说是很快活，是不是？”

“这个——呃——是的。亲爱的小可怜。”

“她带你一起过来，是想让你从她的帽子里变出兔子来吧？”

马普尔小姐从容地说：

“多莉认为应该换个环境，而她又不想一个人来。”她看着他，目光柔和，“不过，关于她的想法，你说得很对。问题是我根本帮不上什么忙，这让我很难堪。”

“你完全没有想法？村子里没有过类似的事吗？”

“目前我对这件事还知之甚少。”

“我想，这个我可以补充。我希望能听听你的看法，马普尔小姐。”

他把事情的经过简要叙述了一遍。马普尔小姐饶有兴趣地听着。

“可怜的杰弗逊先生，”她说，“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那可怕的事故。让他瘸腿活着似乎比杀了他更残忍。”

“是的，确实如此。正因为如此，他的朋友才会如此敬重他，他们钦佩他的坚毅，克服了痛苦、悲伤和身体的残疾。”

“是啊，非常了不起。”

“唯一让我无法理解的是他忽然对那个女孩倾注了那么多的爱。当然，也许她具备一些异常优秀的品质。”

“也许不是。”马普尔小姐平静地说。

“你觉得不是吗？”

“我想这件事与她的品行无关。”

亨利说：

“你知道，他可不是那种令人恶心的老家伙。”

“哦，不，不！”马普尔小姐的脸红了，“我完全不是在暗示那件事。我想说的是，他只是在找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孩取代他死去的女儿——他非常急切——然后这个女孩看到了自己在这件事上的机会，并为此使出了浑身解数！我知道这么说有些刻薄，但这种事我见过太多了。比如说哈博特尔先生家那个年轻的女仆。一个非常普通的女孩，但是安静有礼。哈博特尔先生的姐姐被叫去照顾一个将死的亲属，回来后便发现那女孩变得趾高气扬，坐在客厅里高声说笑，不戴帽子和围裙。哈博特尔小姐严厉地批评了她，那女孩却极为无礼。然而，让哈博特尔小姐惊讶的是，老哈博特尔先生居然跟他姐姐说，他觉得她在这里料理家务太久了，他要另作安排。”

“村里发生了这样的丑闻，要被迫离开的却是可怜的哈博特尔小姐，她搬去了环境糟糕的伊斯特本。人们当然会有闲言碎语，但是我相信没发生什么有伤风化的事——那老家伙只是觉得听一个年轻快乐的女孩说他多么聪明有趣实在是件愉快的事，远胜于听他姐姐没完没了地挑他的毛病，尽管他姐姐理财很有一套。”

停了一会儿，马普尔小姐继续说：

“还有药店的巴杰尔先生，总是围着店里卖洗涤用品的年轻小姐转。他还跟夫人说他们应该像待女儿一样对待她，并让她搬进来住。不过巴杰尔夫人根本不这样想。”

亨利爵士说：“如果她是属于他那个阶层的女孩——比如一个朋友的孩子——”

马普尔小姐打断了他。

“哦！可是在他看来，那也不令人满意。这就像科菲图阿国王和那个乞丐少女。如果你真的是一个孤独疲惫的老人，而且觉得家人忽视了你——”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那么，向仰慕你的人表示友好——这样说可能比较夸张，但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便会显得有趣得多。这让你觉得自己伟大了许多——简直是一位仁慈的君主。受到照应的人很可能因此不知所措，这让你的自我感觉非常好。”她停了一下，又说，“你知道，巴杰尔先生给他店里那个女孩买了一些很好的礼物，一条钻石手链和一台最贵的收音电唱两用机，花了不少积蓄。不过，与可怜的哈博特尔小姐相比，巴杰尔夫人要聪明得多（当然，婚姻也起了作用），她用各种方式打探到了一些信息。后来，巴杰尔先生发现那个女孩在和一个令人讨厌的赛马场里的年轻人约会，并且当掉手链把钱给了那小子，便立刻产生了厌恶，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接下来的圣诞节，他送给巴杰尔夫人一枚钻戒。”

她那活泼的、精明的眼睛看向亨利爵士的眼睛。他在想，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他说：

“你的意思是，如果鲁比·基恩的生活里有个年轻人，我朋友对她的态度就会改变？”

“这是有可能的，你知道。我敢说，也许一两年后他会为她安排一桩婚事——当然也很有可能不这样做——男人通常比较自私。但我可以肯定地说，如果鲁比·基恩有个男朋友，她会小心地不让人知道。”

“那个年轻人也许会因此很不高兴？”

“我想这应该是最合理的解释。你知道，她表姐，就是今天上午去过戈辛顿的那个年轻女人，她看起来对死去的女孩非常生气，这让我很惊讶。刚才听了你的解释我便明白了。她显然是期待着从这件事中获利。”

“事实上她很冷血？”

“也许这个判断过于刻薄。这可怜的人要自己谋生，你不能指望她多愁善感，因为一个富有的男人或女人——从你的话中看，加斯克尔先生和杰弗逊夫人正是这样的人——还要获取一大笔从道义上说根本不应该属于他们的钱。我得说，特纳小姐头脑冷静、野心勃勃，她脾气好，懂得生活乐趣。有点儿——”马普尔小姐补充道，“像杰西·戈登，那个面包师的女儿。”

“她怎么啦？”亨利爵士问。

“她接受过保育员训练，嫁给了那家从印度回来休假的儿子。她是一个很好的妻子，我想。”

亨利爵士把谈话拉回到刚才的内容，他说：

“在你看来，有没有什么原因使我的朋友康韦·杰弗逊突然产生了这种‘科菲图阿情结’？不知道你觉得这样说是否合适。”

“也许有原因。”

“什么样的原因？”

马普尔小姐犹豫了一下。“我觉得——当然只是猜测——也许他的女婿和儿媳想再结一次婚。”

“他会反对吗？”

“哦，不，不反对。但是，你知道，你必须从他的角度来看这件事。他遭受过沉重的打击和损失——他们也一样。这三个失去了亲人的人生活在一起，他们之间的纽带就是共同经历过的灾难。可是，正如我亲爱的母亲说过的，时间是最好的愈合剂。加斯克尔先生和杰弗逊夫人都很年轻。也许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可是渐渐开始不安，不喜欢把他们和过去的悲痛联系在一起。同时，老杰弗逊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莫名地觉得自己缺少关爱。事情往往是这样。男人比较容易觉得被忽略。在哈博特尔先生家，体现为哈博特尔小姐离开。在巴杰尔家，巴杰尔夫人醉心于招魂术，常常出去参加降魂会。”

“我必须说，”亨利爵士深感懊悔，“我不喜欢你把我们全都简单地归类为有共同特点的普通人。”

马普尔小姐难过地摇摇头。

“无论在什么地方，人的本性都是相似的，亨利爵士。”

亨利爵士不悦地说：

“哈博特尔先生！巴杰尔先生！还有可怜的康韦！我不喜欢介入别人的私事。不过你们村里有没有像我这样卑微的人呢？”

“哦，当然，有布里格斯先生。”

“谁是布里格斯？”

“他是老宅的首席花匠，可以说是他们请过的最好的人。连手下园丁什么时候懈怠偷懒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非常不可思议！他手下只有三个男工匠和一个小男孩，可那里比六个人打理得还要好。他的香豌豆花得过好几次头等奖。现在他已经退休了。”

“和我一样。”亨利爵士说。

“不过他还做点儿零活——如果他还比较喜欢对方的话。”

“哦，”亨利爵士说，“又和我一样，这正是我目前做的事——零活儿——帮一位老朋友。”

“两位老朋友。”

“两位？”亨利爵士似乎很不解。

马普尔小姐说：

“我想你指的是杰弗逊先生。不过我想到的不是他，而是上校和班特里夫人。”

“是的——是的——我明白了。”他一针见血地问，“所以刚才你说班特里夫人是‘亲爱的小可怜’？”

“是的，她还没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然而我知道，因为我的经验更多。你看，亨利爵士，在我看来，这类案子很可能永远无法破解，就像布赖顿的卡车谋杀案。可一旦发生了这种事，对班特里一家来说就是灾难。和几乎所有退役军人一样，班特里上校异常敏感，对公众舆论的反应极快。也许开始他不会注意到，但很快就会发现的。怠慢、冷落、谢绝，各种借口——等他逐渐明白过来，他就会缩回去，生活会变得冷酷而悲哀。”

“马普尔小姐，不知道我理解得对不对。你是说，由于尸体是在他家里发现的，公众就会认为这件事情与他有关？”

“当然！我敢肯定人们现在已经在这样说了。事情会被越描越黑。人们会对他们采取冷漠的回避态度。因此我们必须查清真相，这也是我和班特里夫人一起来这里的原因。公开指责是另一回事——对一个士兵来说这不难对付。他可以表示愤怒，有机会反击。可这种流言飞语会击垮他——会击垮他们两个。所以，亨利爵士，我们必须查明真相。”

亨利爵士说：

“你知道尸体为什么会在他家里吗？必定有什么解释，有某种联系。”

“哦，当然。”

“那女孩最后一次被人看到在这里出现是大约十一点差二十。验尸报告显示，午夜时她已经死了。戈辛顿大宅离这里大约十八英里，在拐离主路之前，那十六英里的路况都很好。动力大的车不到半小时就可以跑完这段路，实际上所有的车都可以在三十五分钟内跑完。可是我想不通为什么有人要在这里杀死她，然后把尸体运到戈辛顿，或者先把她带到戈辛顿，然后再勒死她。”

“你当然不明白，因为事情本来就不是这样。”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家伙开车带她出去，把她勒死，然后就近把尸体抛在沿途经过的随便哪幢房子里？”

“我不这样认为。我觉得这件事有一个周密的计划，只是执行计划的时候出了点儿问题。”

亨利爵士盯着她。

“为什么那个计划出了问题？”

马普尔小姐带着歉意说：

“这种奇怪的事时有发生，不是吗？如果我说这个计划出现了差错是因为人类其实比我们想象得更加脆弱和敏感，这听起来不合理，是吗？但我就是这样想的——而且——”

她停了下来。“班特里夫人来了。”

第九章

和班特里夫人一起到来的还有艾黛莱德·杰弗逊。班特里夫人向亨利爵士走去，嘴里喊道：“是你？”

“是的，是我。”他热情地握住她的双手，“B夫人，对发生的一切我感到非常难过，真是难以言表。”

班特里夫人立刻反应道：

“不要叫我B夫人！”接着又说，“亚瑟没有来，他觉得这件事太严重了。马普尔小姐和我过来做一些调查。你认识杰弗逊夫人吗？”

“当然。”

他们握了手。艾黛莱德·杰弗逊说：

“你见过我公公了吗？”

“是的，去过了。”

“那就好。我们都很担心，这件事对他的震动太大了。”

班特里夫人说：

“我们去阳台喝点儿东西再谈吧。”

马克·加斯克尔正独自坐在阳台的尽头，四人向他走过去。

大家寒暄了几句，酒水一到，喜欢直来直去的班特里夫人便和平时一样进入了主题。

“我们可以开始谈谈这事了，对吗？”她说，“我的意思是，我们都是老朋友了——除了马普尔小姐，不过她对犯罪事件无所不知，而且愿意帮忙。”

马克·加斯克尔有些不解地看着马普尔小姐，心存疑虑地说：

“你——呃——写侦探小说吗？”

他知道那些写侦探小说的人是最不可信的。身穿过时老小姐服装的马普尔小姐尤其像那种人。

“哦，不，我还没聪明到那个程度。”

“她很了不起。”班特里夫人急切地说，“现在我不能详细解释，不过她确实很了不起。好了，艾迪，我想知道所有的事。这个女孩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艾黛莱德·杰弗逊迟疑了一会儿，看了看马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真是直截了当。”

“你喜欢她吗？”

“不，当然不喜欢。”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班特里夫人转而又问马克·加斯克尔。马克措辞谨慎：

“很普通，或者说是个骗取男人金钱的女人。她很有一套，紧紧抓住了杰夫。”

他们两人都称杰弗逊为杰夫。

亨利爵士不悦地看着马克，心想：

“太不谨慎，说话怎么能这样口无遮拦。”

他一直对马克·加斯克尔有些不满。这个男人很有魅力，但不可靠——话太多，有时候还爱自吹自擂——总之亨利爵士觉得他不可信。有时他会想，康韦·杰弗逊是否有同样的感觉。

“你们当时就不能做点儿什么吗？”班特里夫人追问道。

马克干巴巴地说：

“也许可以——如果我们及时发现的话。”

他看了一眼艾黛莱德，她的脸微微发红。他的眼神充满责备。

她说：“马克认为我应该预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

“你让老小孩独自待着的时间太久了。网球课，还有其他事情。”

“哦，我必须做一些锻炼。”她带着歉意说，“总之，我做梦也没想到——”

“是的，”马克说，“我们谁都没有想到。杰夫一直是个头脑冷静、行事明智的老男孩。”

马普尔小姐说话了。

“男人，”是那种老小姐提及男性的口吻，仿佛他们是野生动物一样，“往往不像他们看上去那么冷静。”

“我觉得你说得对。”马克说，“不幸的是，我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马普尔小姐。我们不知道老男孩怎么看待那些乏味俗气的小把戏。但我们很乐意有人让他高兴、开心。我们认为她不会有什么害处。不会有害处！真希望我拧断了她的脖子！”

“马克，”艾迪说，“注意你的言辞。”

他对她露出迷人的微笑。

“我想我是应该注意，否则人们会认为我真的拧断了她的脖子。不过，我想我已经受到怀疑了。如果有人乐于看到那女孩死掉的话，那就是艾迪和我。”

“马克，”杰弗逊夫人嗔怒地喊了起来，“你真的不能这样！”

“好吧，好吧。”马克和解似的说，“不过我真的想说出我的想法。尊敬的岳父大人要把五万英镑投到那个浅薄愚蠢的小妖精身上。”

“马克，你真的不能这样——她已经死了。”

“是的，她死了，可怜的小恶魔。不过，她又为什么不能利用上帝赋予她的武器呢？我有什么权利去评判？我自己这辈子就干过不少令人讨厌的事。这么说吧，鲁比有权谋划，是我们太傻，没有及早看穿她的把戏。”

亨利爵士说：“康韦告诉你他打算收养这个女孩时，你是怎么说的？”

马克伸出双手。

“我们能说什么？艾迪可是个温婉的淑女，自制力令人钦佩。她勇敢地面对这件事，我决定也像她那样。”

“换了我肯定会大吵大闹！”班特里夫人说。

“呃，坦率地说，我们也没有权利大吵大闹。那是杰夫的钱。我们不是他的亲生骨肉。他对我们一直都很好。所以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接受。”接着他又若有所思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们不喜欢小鲁比。”

艾黛莱德·杰弗逊说：

“如果是另一种女孩就好了。你们知道，杰夫有两个教子。如果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呃，就比较容易理解。”她略带怨恨地又补充了一句，“杰夫似乎一直很喜欢彼得。”

“当然。”班特里夫人说，“我一直知道彼得是你第一个丈夫的孩子——不过我不知不觉就忘记了，总把他看成是杰弗逊先生的孙子。”

“我也是。”艾黛莱德说。她的语气引得马普尔小姐从椅子上转过身来看着她。

“都是乔西的错，”马克说，“是乔西把她弄到这里来的。”

艾黛莱德说：

“哦，不过你肯定会认为她不是故意的，对吧？你看，你一直都很喜欢乔西。”

“是的，我确实喜欢她。我觉得她就是讨人喜欢。”

“她把那女孩弄来完全是个意外。”

“你知道，乔西的脑袋可是很聪明的。”

“确实，不过她不可能预料——”

马克说：

“是的，她不可能预料，这我承认。我并不是在指责她策划了这件事。但我肯定她在我们之前就看出了事情的苗头，并且一直对此保持沉默。”

艾黛莱德叹了口气，说：

“我觉得这件事也不是她的错。”

马克说：

“哦，无论什么事我们都不怪任何人！”

班特里夫人问：

“鲁比·基恩很漂亮吗？”

马克盯着她。

“我以为你看过了——”

“哦，是的，我看过她——的尸体。不过，你知道，她是被勒死的，看不出来——”她战栗起来。

马克沉思着说：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她漂亮，不化妆肯定是另外一副模样。一张苍白干瘦的小脸，下巴很短，牙齿参差不齐，很难说清是什么样的鼻子——”

“听上去令人厌恶。”班特里夫人说。

“哦，不，不是这样的。我说了，她化了妆看起来还是不错的，是不是，艾迪？”

“是的，花里胡哨的，脸色粉嫩，蓝眼睛非常漂亮。”

“没错，孩子般无辜的眼神，睫毛染得很浓，让那双蓝眼睛更蓝了。当然了，她的头发染过。真的，说到颜色——总之，在用化妆品调颜色方面——她有点儿像罗莎蒙德——就是我妻子，你们知道。我敢说就是这一点吸引了老头子。”

他叹了口气。

“唉，这是件糟糕的事。可怕的是，对于她的死，艾迪和我忍不住感到高兴——”

他制止了艾黛莱德的抗议。

“这没用，艾迪。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也一样。但我不想装模作样！不过，与此同时，我真的非常担心杰夫，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我——”

他停下来，盯着休息厅那扇通往阳台的门。

“好了，好了——看看谁来了。艾迪，你真是个肆无忌惮的女人。”

杰弗逊夫人扭过头，惊呼了一声，然后站起来，脸上泛起红晕。她沿着阳台朝一位高个子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去，那人瘦削的脸晒成了棕色，此刻他正犹豫不决地四下环顾。

班特里夫人说：“那不是雨果·麦克莱恩吗？”

马克·加斯克尔说：

“正是雨果·麦克莱恩。又叫威廉·多宾。”

班特里夫人低声说：

“他很忠实，是不是？”

“忠实得像条狗。”马克说，“只要艾迪吹声口哨，他就会一路小跑着从世界任何一个角落赶来，他总盼着有一天她会嫁给他。我敢打赌，她会的。”

马普尔小姐高兴地看着他们，说：

“我明白了。罗曼蒂克故事？”

“属于传统意义上的好事，”马克保证说，“已经好几年了，艾迪就是那种女人。”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估计艾迪今天早上给他打了电话。不过她没告诉我。”

爱德华兹谨慎地沿着阳台踱步走来，在马克身边停下。

“打扰了，先生。杰弗逊先生希望你过去一趟。”

“我这就来。”马克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朝大家点了点头，说了声“回见”，便离开了。

亨利爵士倾身靠近马普尔小姐，说：

“在你看来，这起犯罪的主要受益人是谁？”

马普尔小姐看着站在那里和老朋友说话的艾黛莱德·杰弗逊，若有所思地说：

“你知道，我认为她是一位非常称职的母亲。”

“哦，确实如此。”班特里夫人说，“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彼得身上。”

“她是那种人人都喜欢的女人，”马普尔小姐说，“那种可以一次又一次地结婚的。我不是说专门迎合男人的女人——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我明白你指的是什么。”亨利爵士说。

“你们两人的意思是，”班特里夫人说，“她善于聆听。”

亨利爵士笑了。他说：“那马克·加斯克尔呢？”

“啊，”马普尔小姐说，“他是个精明的家伙。”

“村子里有像他这样的人吗？”

“那个承建商，卡吉尔先生。他哄骗很多人为自家房子做了一些他们从不想做的工程，并且向他们收取高额费用！然而他总能为账单做出合理的解释。一个狡猾的家伙。他娶了钱。我看加斯克尔先生也一样。”

“看来你不喜欢他。”

“不，我喜欢。大多数女人都会喜欢他，但他瞒不过我。他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人，这我知道，但他的话太多，这或许不太明智。”

“就是这个词：不明智。”亨利爵士说，“马克如果不留神，会给自己找麻烦。”

一个身穿白色法兰绒外衣的高个子年轻黑人走上通向阳台的台阶，他停下来看着艾黛莱德·杰弗逊和雨果·麦克莱恩。

“而那位X先生，”亨利爵士亲切地说，“我们可以称他为有关当事人。他是个职业网球运动员和舞者——雷蒙德·斯塔尔，鲁比·基恩的搭档。”

马普尔小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说：

“他很英俊，是不是？”

“我猜是吧。”

“别那么滑稽，亨利爵士。”班特里夫人说，“没什么可猜的，他就是很英俊。”

马普尔小姐低声说：

“我记得杰弗逊夫人说过她在上网球课。”

“简，你这么说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马普尔小姐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个直率的问题，就看见小彼得·卡莫迪穿过阳台走上前来。他跟亨利爵士打招呼说：

“我说，你也是个侦探吗？我看到你和那位警司在谈话——胖的那个是警司，对不对？”

“非常正确，我的孩子。”

“有人告诉我说你是从伦敦来的大侦探。苏格兰场的长官之类的。”

“在书里，警察厅厅长通常都是个没用的蠢货，对吗？”

“哦，不，现在不同了。嘲笑警察之类的事已经过时了。你知道谁是凶手了吗？”

“恐怕还不知道。”

“你很喜欢这种事吗，彼得？”班特里夫人问。

“哦，是的。跟平常的生活不同了，对吗？我一直在到处搜索，希望能找到什么线索，不过我运气不怎么样。可是，我得到一个纪念品，你们想看看吗？奇怪，妈妈让我把它扔掉。我真是觉得父母有时候太过严厉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火柴盒。把它推开，向大家展示里面的宝贝。

“看，是一块指甲。她的指甲！我打算将它命名为‘被谋杀的女人的指甲’并把它带回学校。真是很好的纪念品，你们觉得呢？”

“你从哪里弄来的？”马普尔小姐问。

“呃，这还真是凭了运气。因为当时我不可能知道她会被人谋杀。昨天晚饭前，鲁比的指甲钩住了乔西的披肩，把它扯坏了。妈妈帮鲁比把指甲剪掉，然后交给我，说要扔进废纸篓，我原本是要那么做的，可不知怎么的却把它放进了衣袋里。今天早上我想起这件事，便察看它是否还在，结果发现还在口袋里，于是现在成了纪念品。”

“真恶心。”班特里夫人说。

彼得有礼貌地说：“哦，你这样认为吗？”

“你还有其他纪念品吗？”亨利爵士问。

“哦，我不知道。也许还有吧。”

“说清楚点儿，年轻人。”

彼得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然后掏出一个信封，从信封里抽出一条棕色的东西。

“这是那个乔治·巴特列特的一段鞋带。”他解释道，“今天早上我看见他的鞋子放在门外，就弄了一点儿，以防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他就是凶手啊。他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要知道，这一点总会引起怀疑。快到晚饭时间了，是吧？我饿坏了。下午茶和晚饭之间的时间似乎总是那么长。嗨，那是雨果叔叔。我不知道妈妈把他叫来了。我想是她叫来的。她遇到棘手的事就总这样。乔西来了。嗨，乔西！”

约瑟芬·特纳沿着阳台走来，看见班特里夫人和马普尔小姐，她停住脚，似乎非常吃惊。

班特里夫人愉快地说：

“你好，特纳小姐。我们来查问点儿事情！”

乔西歉疚地四下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说：

“这真是太可怕了。还没有人知道。我的意思是，报纸还没有刊登。我想大家都会向我发问，这真是太让人难堪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满面愁容地看向马普尔小姐。马普尔小姐说：“是的，恐怕你的处境会很艰难。”

这种同情让乔西心怀感激。

“你看，普雷斯科特先生对我说：‘不要谈这件事。’说得倒是没错，但是每个人肯定都会来问我，而你又不能冒犯别人，对不对？普雷斯科特先生希望我能像平时一样继续工作——发生这种事让他很不高兴，我当然愿意尽力而为。再说，我真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要怪我。”

亨利爵士说：

“你介意我向你提一个坦率的问题吗，特纳小姐？”

“哦，请问吧。”乔西说这话时多少有点儿言不由衷。

“在整个事件中，你和杰弗逊夫人及加斯克尔先生之间有什么不愉快吗？”

“你是指关于这起谋杀？”

“不，我不是指谋杀。”

乔西站在那里，绞着手指。她满脸不快地说：

“呃，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他们俩都没说过什么。不过我觉得他们在怪我——我是说，杰弗逊先生很喜欢鲁比。但这不是我的错，对不对？这样的事确实发生过，我事先做梦也没想到，完全没有想到。我——我非常吃惊。”

她的话让人感觉句句真心实意。

亨利爵士和颜悦色地说：

“我相信是这样的。可万一真的发生了呢？”

乔西抬起下巴。

“哦，是运气，对不对？每个人都有机会和权利拥有一点儿运气。”

她带着质问的神情挑战似的同每一个人对视，然后穿过阳台，进入酒店。

彼得语气公正地说：

“我觉得不是她干的。”

马普尔小姐轻声说：

“很有意思，我是说那片指甲。要知道，这一直让我觉得困扰——该怎么解释她的指甲。”

“指甲？”亨利爵士问。

“那个死了的女孩，”班特里夫人解释说，“她的指甲非常短，简说了，这当然有点儿不对劲儿。像她那样的女孩肯定都留长指甲。”

马普尔小姐说：

“当然，如果指甲断了一处，她有可能把其他的都剪齐。我想知道，他们在她的房间里发现指甲了吗？”

亨利爵士好奇地看着她，说：

“等哈珀警司回来后我问问他。”

“从哪儿回来？”班特里夫人问，“他没有去戈辛顿，是吗？”

亨利爵士心情沉重地说：

“没有。又发生了一场悲剧。采石场发现一辆烧毁的汽车——”

马普尔小姐屏住呼吸。

“车里有人吗？”

“我恐怕——是的。”

马普尔小姐一边思考一边说：

“我认为是那个失踪的女童子军——佩兴斯——不，是帕米拉·里夫斯。”

亨利爵士看着她。

“马普尔小姐，究竟是什么让你这么看？”

马普尔小姐的脸红了。

“呃，广播电台报道这个女孩从家里失踪了——昨晚的事。她家在戴恩利谷，离这儿不远。最后一次有人见到她是在戴恩伯里丘陵举行的女童子军集会上。这很接近了。事实上，她回家时必须经过丹尼茅斯。所有的事都很吻合，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可能她看到——或听到了——不应该让任何人看到或听到的事。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当然会被凶手视作危险而灭口。这样两件事之间必然有联系，你不这样认为吗？”

亨利爵士压低声音说：

“你觉得——是第二起谋杀？”

“为什么不会呢？”她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某人干了一起谋杀案，他还会干第二次，不会因为害怕而退缩，不是吗？甚至第三次。”

“第三次？你不会认为还会有第三起谋杀吧？”

“我认为有这个可能……是的，我认为可能性很大。”

“马普尔小姐，”亨利爵士说，“你吓着我了。你知道谁会被谋杀吗？”

马普尔小姐说：“我有一个很好的办法。”

第十章

1

哈珀警司站在那儿，看着那堆烧焦变形的金属。烧毁的汽车总让人感到恶心，更别说还有一具烧得焦黑的可怕的尸体。

文恩采石场位置偏僻，附近没有任何住宅区。虽然这里和丹尼茅斯的实际直线距离只有两英里，但其间的道路状况只比马车道稍好一点儿，那条路狭窄弯曲，路面高低不平，而且是通往这里唯一的路。这个采石场很久以前就不再使用了，顺着这条小路来这里的只有那些寻找黑莓的不速之客。要想扔掉一辆汽车，这里是非常理想的场所。一个名叫艾伯特·比格斯的工人在上班途中碰巧看到天空中有火光，否则这辆车留在这里几个星期也不会被发现。

艾伯特·比格斯还在现场，刚才他已经把该说的都说过了，可他仍在绘声绘色地不断重复着那个骇人听闻的故事。

“天哪，我这双该死的眼睛看到了什么？那是怎么回事儿？我的天，那到底是什么？火光冲天。开始我以为是篝火，可谁会在文恩采石场点篝火呢？不，不对，我说，肯定是场大火。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那个方向没有住户或农场啊。肯定就在文恩那边，就是那儿，没错。我不知道怎么办，这时格雷格警员正好骑车过来，我就告诉他了。那时火焰已经看不到了，不过我告诉了他在哪个位置。就在那个方向，我说，火光冲天。可能是干草垛。很可能是谁踩上去，不知怎么的就着火了。不过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辆汽车——更想不到会有人被活活烧死在里面。这真是一场可怕的悲剧，显然是的。”

格伦郡的警察一直在忙碌。照相机的咔嚓咔嚓声响个不停，烧焦尸体的位置被准确记录下来，之后法医开始仔细调查。

法医拍打着手上的黑灰，向哈珀走过来，他的嘴唇闭得紧紧的。

“做得很彻底。”他说，“只剩下一只脚的一部分和一只鞋。骨骼应该能提供一些信息，但是至少目前我个人还无法断定尸体是男还是女。不过，那只鞋是黑色搭扣的式样——是女学生穿的。”

“邻郡有一个女学生失踪了，”哈珀说，“离这儿这很近。是十六岁左右的女孩。”

“那很可能是她。”法医说，“可怜的孩子。”

哈珀面带忧虑地问：“她还活着吗，就是——”

“不，不，我想没有。没有试图逃出去的迹象。尸体就倒在车座上——一只脚伸直。我想她被放在那里时就已经死了，然后有人将车点燃以毁灭证据。”

他停止讲述，问道：

“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

“那好，我走了。”

法医朝他的汽车走去。哈珀则走到一个忙碌的警长身边，此人是汽车案件的专家。

后者抬起头。

“案情很清楚，长官。车子被浇了汽油，是故意纵火。那边的树篱里有三个空罐头。”

稍远一点儿的地方，一个人正在仔细整理从残骸里搜寻出来的小物件。—只烧焦的黑皮鞋和一些烧焦发黑的物体残片。看见哈珀走过来，那人抬起头说：

“看看这个，长官。这能说明一些问题。”

哈珀伸手接过那个小东西，说：

“女童子军制服上的纽扣？”

“是的，长官。”

“嗯，”哈珀说，“看来确实能说明问题。”

作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哈珀的胃里翻江倒海一般。先是鲁比·基恩，然后是这个孩子，帕米拉·里夫斯。

他再一次问自己：

“格伦郡是怎么了？”

接着，他给自己的警察局局长打了电话，之后又联系了梅尔切特上校。帕米拉·里夫斯在拉德福郡失踪，尸体则是在格伦郡被发现的。

接下来要做的事非常艰难：他必须通知帕米拉·里夫斯的父母……

2

哈珀警司按响了前门门铃，然后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布雷塞德宅邸的前部。

这是一幢干净整洁的小房子，有一个占地约一英亩半的漂亮花园。最近二十年，乡下出现了很多这样的房子，随处可见。里面住的通常是像退伍军人、退休的公务员这样的当地人。他们为人正派得体；用不太好听的话说，他们或许有点儿乏味，在孩子的教育方面愿意倾其所有。看到他们，你绝对不会联想到悲剧。然而现在悲剧找上门来了。他叹了口气。

他很快被领进了休息室，里面坐着一个留着灰色胡须、表情凝重的男人和一个哭得双眼红肿的女人，看见哈珀警司，他们立刻站起身。里夫斯夫人焦急地问：

“有帕米拉的消息了？”

说完她立刻又坐了回去，警司怜悯的目光仿佛给了她一击。

哈珀说：

“恐怕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是坏消息。”

“帕米拉——”那个女人声音颤抖。

里夫斯少校直截了当地问：

“出事了吗？孩子——”

“是的，先生。”

“你是说她死了？”

里夫斯夫人叫起来：

“哦，不，不……”接下来是一阵哭泣声。里夫斯少校伸手搂住妻子，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他嘴唇颤抖，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低着头的哈珀。

“是事故？”

“不完全是，里夫斯少校。我们是在废弃的采石场里一辆被烧毁的汽车里发现她的。”

“在车里？采石场？”

他显然非常吃惊。

里夫斯夫人完全崩溃了，她重重地摔在沙发上，大声哭泣。

哈珀警司说：

“你们希望我过一会儿再解释吗？”

里夫斯少校厉声问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残忍的行为？”

“看起来是这样，先生。所以，如果不是太为难的话，我需要问你们几个问题。”

“好的，好的，你是对的。如果确实如你所说，我们不应该浪费时间。可我无法相信。谁会去伤害像帕米拉这样的孩子？”

哈珀神情木然，他说：

“你们已经向当地警方报告了你们女儿失踪的经过。她离开这儿去参加童子军集会，你们等她回来吃晚饭。是这样吗？”

“是的。”

“她应该是乘公共汽车回来？”

“是的。”

“根据她的童子军伙伴的描述，我们了解到，在集会结束后，帕米拉说她要经丹尼茅斯去伍尔沃思，然后乘下一趟车回家。你们觉得她这样做正常吗？”

“哦，是的。帕米拉非常喜欢去伍尔沃思。她经常去丹尼茅斯购物。公共汽车从主路走，离这儿大约只有四分之一英里。”

“就你们所知，她还有别的计划吗？”

“没有。”

“她在丹尼茅斯是不是要见什么人？”

“不，我肯定没有。如果是的话，她会说的。我们跟她说好了回来吃晚饭。所以，那么晚还没见她回来，我们就打电话报了警。她从来不会不回家。”

“你的女儿有没有交什么不良的朋友——或者说，你们不赞成的朋友？”

“没有，从来没有任何这方面的麻烦。”

里夫斯夫人哭着说：

“帕米拉只是个孩子。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她喜欢游戏什么的，各方面都不成熟。”

“你们认识一个住在丹尼茅斯堂皇酒店的乔治·巴特列特先生吗？”

里夫斯少校睁大了眼睛。

“从没听说过。”

“你觉得你女儿会认识他吗？”

“我肯定她不认识。”

接着他厉声问道：“他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他是那辆被烧毁的米诺斯14的车主，你女儿的尸体就是在那辆车里被发现的。”

里夫斯夫人哭喊着：“那他一定是——”

哈珀立刻说：

“今天早些时候，他报案说车不见了。那辆车昨天午饭时还在堂皇酒店的院子里，任何人都有可能开走。”

“可没有人看见是谁开走的？”

警司摇摇头。

“一天之中有数十辆汽车在那里进进出出，而米诺斯14是最常见的车型之一。”

里夫斯夫人哭着说：

“可是，难道你们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吗？难道你们不是在设法找到那个——那个干这件事的魔鬼？我的小姑娘——哦，我的小姑娘！她不是被活活地烧死的，是吧？哦，帕姆 [1]，帕姆……”

“她没有遭受什么痛苦，里夫斯夫人。我肯定车着火时她已经死了。”

里夫斯语气坚定地问：

“她是如何被害的？”

哈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不知道。大火烧毁了所有相关证据。”

他转向倒在沙发里的近乎崩溃的女人。

“相信我，里夫斯夫人，我们正在尽最大努力。这需要核查。我们迟早会找到昨天有谁在丹尼茅斯见过你女儿，以及有谁和她在一起。你们知道这需要时间。我们会收到数十份、数百份报告，说在这里、那里，以及任何地方见过一个女童子军。这需要筛选和耐心——但是不要担心，我们最终一定会查明真相。”

里夫斯夫人问：

“她——她在哪里？我能去看她吗？”

哈珀警司看了一眼她的丈夫，说：

“法医正在处理相关事宜。我建议你丈夫现在跟我—起去办理手续。同时，请尽量回忆帕米拉说过的话——任何话，也许当时你们没有注意，可有些事对弄清案情会有所帮助。你知道我的意思——就是偶然情况下说的只言片语。这是你们能帮助我们的最好办法。”

他们朝门口走去，里夫斯指着一张照片说：

“那就是她。”

哈珀专注地看着照片，上面是一队曲棍球队员。里夫斯指着站在中间的帕米拉。

“是个好孩子。”哈珀说，他看着照片上那个梳马尾的女孩，那张真诚的脸。

哈珀想到了车里那具被烧焦的尸体，双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他暗下决心，决不能让帕米拉·里夫斯被害的案子成为格伦郡的一个不解之谜。

他私下里有过这种想法，鲁比·基恩有可能是自找的，而帕米拉·里夫斯的事则完全不同。如果他曾见过一个好孩子，那就是她。他发誓，不找出杀人凶手决不罢休。

[1]帕姆是帕米拉的昵称。

第十一章

一两天后，梅尔切特上校坐在自己的大办公桌后面，他面前是哈珀警司，两人默默地望着对方。哈珀这次来马奇贝纳姆是为了就一些事情进行商榷。

梅尔切特沮丧地说：

“嗯，我们知道目前的进展——或者说没有进展！”

“说没有进展更合适，长官。”

“我们有两起死亡事件要调查，”梅尔切特说，“两起谋杀案。鲁比·基恩和帕米拉·里夫斯。可怜的孩子，没多少东西能证明她的身份，不过也足够了。她父亲已经认出了那只没被烧毁的鞋是她的，还有这颗女童子军制服上的纽扣。极其凶残的案子，警司。”

哈珀警司低声说：

“是这样的，长官。”

“让我稍感宽慰的是，能确定车着火前她已经死了。她被扔在车座上，从躺着的姿态可以推断出来。可怜的孩子，可能是被击中头部。”“也可能是被勒死的。”哈珀说。

梅尔切特以锐利的目光看着他。

“你这样认为吗？”

“嗯，先生，有这类谋杀案。”

“我知道。我见过那女孩的父母了——那可怜的母亲都快崩溃了。这件事太令人痛苦了。目前我们要弄清的问题是：这两起谋杀案有关联吗？”

“我认为肯定有。”

“我也这么想。”

警司逐条陈述他的观点：

“帕米拉·里夫斯参加了在戴思伯里丘陵举行的女童子军集会。据同伴说，她看起来一切正常，而且很愉快。集会结束后，她没和三个同伴乘公共汽车返回梅德切斯特。她说要经丹尼茅斯去伍尔沃思，然后从那儿乘公共汽车回家。从丘陵地区到丹尼茅斯的公路要在内陆绕一大圈。帕米拉·里夫斯走的是一条捷径，这样她就需要穿过两片空旷地，经过一条羊肠小道和一条进入丹尼茅斯的小路，一直到堂皇酒店附近。这条小路其实就在酒店西面。因此，她有可能无意中听到或看到了什么——某些和鲁比·基恩有关的事，这会对凶手构成威胁——比如，她听到凶手约鲁比·基恩当天晚上十一点见面。他发现这个安排被女学生听到了，于是杀人灭口。”

梅尔切特上校说：

“哈珀，你的前提是，杀害鲁比·基恩是有预谋的——不是临时起意。”

哈珀警司表示同意。

“我相信是这样，长官。虽然看上去像另一回事——突发的暴力行为，一时的冲动或嫉妒——但我现在觉得情况并不是这样。否则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里夫斯家孩子的死因。如果她是案件的目击者，那应该是在那天很晚的时候，大约晚上十一点左右。这个时间她在堂皇酒店做什么？要知道，九点钟时她父母就开始担心了。”

“还有一个可能性，就是她去丹尼茅斯见一个她父母和朋友都不知道的人，而她的死和另一起死亡毫无关系。”

“不，长官，我不觉得是这样。你看，连那位老妇人——马普尔小姐——都马上想到这两起案件之间有关联。她立刻问烧毁车辆里的尸体是否就是那个失踪的女孩。真是个精明的老妇人。这些老妇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你知道的，非常敏锐，一下子抓住要害。”

“马普尔小姐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梅尔切特上校冷冷地说。

“另外，还有那辆车，长官。我认为她的死一定和堂皇酒店有关。那是乔治·巴特列特先生的车。”

两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梅尔切特说：

“乔治·巴特列特？很有可能！你怎么看？”

哈珀条理清晰地陈述他的观点。

“鲁比·基恩最后被人看见时，是和乔治·巴特列特在一起。他说她去了自己房间（从屋里有她之前穿过的衣服这一点可以证实），可她回房间换衣服是不是为了和他一起出去？他们是不是之前就约好了——比如，在晚饭前谈好的，碰巧被帕米拉·里夫斯听到了？”

梅尔切特说：“他第二天早上才给他的车报失，而且说得非常含糊，还假装记不起最后看到车的确切时间。”

“那可能是在耍小聪明，先生。照我看来，他要么是个装糊涂的聪明人，要么——就是真的糊涂。”

梅尔切特说：“我们要找的是动机。然而目前看来，他没有。”

“是啊——我们每次都卡在这里。动机。据我所知，所有来自布里克思韦尔王宫舞厅的报告也没有任何结果？”

“的确！鲁比·基恩没有特别的男朋友。斯莱克已经彻底查过了——说实话，他查得很彻底。”

“是的，长官。是很彻底。”

“如果真的有什么，他早就查出来了。可什么也没有。他找到一份与她往来最频繁的舞伴的名单，全都逐一查过了，没有问题。都是没有恶意的人，而且都能拿出那天晚上的不在场证据。”

“啊，”哈珀警司说，“不在场证据。这正是我们面临的问题。”

梅尔切特看向他，目光锐利。“是吗？我已经把这方面的调查交给你了。”

“是的，长官。已经查了——非常彻底。我们还请求了伦敦方面的协助。”

“结果如何？”

“康韦·杰弗逊先生也许认为加斯克尔先生和小杰弗逊夫人很富有，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他们两个手头都非常拮据！”

“真的？”

“确实如此，长官。事情确实如康韦·杰弗逊先生所说，儿女结婚时，他给了他们相当可观的一笔钱。但那是十多年前的事。小杰弗逊先生自以为精通投资。实际上他并没有做过任何高风险投资，而且运气不佳，一次次判断失误。他的财产在不断减少。我敢说那个寡妇现在根本入不敷出，把儿子送进一家好学校上学都很困难。”

“可她难道没有请求公公帮助她吗？”

“没有，长官。据我判断，她和他住在一起，因此不用负担家庭开支。”

“而他的健康状况很糟，人们觉得他恐怕活不了多久？”

“是这样，长官。再说说马克·加斯克尔先生。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赌鬼。很快就把他妻子留下的钱挥霍一空。他目前的处境极为窘迫。他急切地需要钱——而且是一大笔钱。”

“我得说，我不喜欢这家伙的样子，”梅尔切特上校说，“看起来很放纵——是不是这样？再说他有充分的动机。两万五千英镑对他来说意味着要除掉那个女孩。没错，这确实是个合理的动机。”

“他们两人都有动机。”

“我没有说杰弗逊夫人。”

“是的，长官，我知道你没有，长官。总之，他们俩都有不在场证明，不可能是他们干的。就是这样。”

“你有他们俩当天晚上活动的详细记录吗？”

“是的，我有。先说加斯克尔先生。他和岳父还有杰弗逊夫人一起吃了晚饭、喝了咖啡，然后鲁比·基恩来了。接着他说要写几封信，就离开了。实际上他去取了车，在酒店前面兜了一圈。他坦率地说自己无法整晚都打桥牌。老男孩过于沉迷玩桥牌。所以写信只是个借口。鲁比·基恩一直和其他人在一起。她和雷蒙德跳舞的时候，马克·加斯克尔回来了。跳舞之后，她又过来和他们一起喝了点儿东西，然后就和小巴特列特一起走了。加斯克尔和其他人分了组，开始打牌。当时的时间是十一点差二十——他午夜之后才离开牌桌。这一点很肯定，先生。每个人都这样说。他的家人、服务员，每一个人。因此不可能是他干的。杰弗逊夫人也有同样的不在场证据。她根本没有离开过牌桌。所以他们可以被排除了，两个人都不可能。”

梅尔切特上校向后靠过去，用裁纸刀敲打着桌面。

哈珀警司说：“这个结论的前提是那女孩是午夜之前被害的。”

“海多克是这样说的。在这方面他是警方的专家，能力卓著。如果他说是，那肯定就是。”

“可能还有别的原因——健康、生理特质之类的。”

“我去跟他说。”梅尔切特看了一眼手表，拿起电话要了一个号码。他说：“海多克此刻应该在家里。现在我们假设那女孩是午夜前被害的？”

哈珀说：

“这样我们也许还有机会。那之后还是有人进进出出。假设加斯克尔约那女孩到外面的什么地方见面——比如说在十二点二十分。他溜出去几分钟，勒死她之后再回来，然后再找机会处理尸体——比如清晨。”

梅尔切特说：

“开车把她带到三十多英里外的班特里家的藏书室？行了，这不可能。”

“是的，这不可能。”警司立刻承认。

这时，电话铃响了。梅尔切特接起电话。

“喂，海多克，是你吗？鲁比·基恩。她有没有可能是在午夜之后被害的？”

“我告诉过你，她是在十点到午夜之间被害的。”

“是的，我知道，不过时间可以推后一点儿，嗯？”

“不，不能推后。如果我说了她是午夜之前被害的，那指的就是午夜之前，不要试图篡改医学证据。”

“是的。可会不会有某种生理现象？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个女孩非常健康，没有任何异常——我不会这样说她，以便让你绞死一个可怜的替死鬼。不要反驳，我知道你们那一套。顺便说一句，那女孩是在毫不知情的状态下被勒死的——也就是说，她先被下了药。是强力的麻醉剂。她死于窒息，不过之前先被麻醉了。”海多克说完挂断了电话。

梅尔切特沮丧地说：“唉，就是这样了。”

哈珀说：

“本以为找到了一个可能的突破口——不过又消失了。”

“那是什么？谁？”

“严格说来，他还是你的人，长官。一个叫巴兹尔·布莱克的人，就住在戈辛顿大宅附近。”

“那个粗鲁的轻狂家伙！”一想起巴兹尔·布莱克的傲慢无礼，上校的脸就沉了下来，“他怎么会和这件事有关？”

“他好像认识鲁比·基恩，而且经常在堂皇酒店吃饭，还和那个女孩跳舞。你还记得找不到鲁比时，乔西是怎么对雷蒙德说的吗？‘她没和那个拍电影的男人在一起吧？’我查到她指的是布莱克。你知道，他受雇于莱姆维尔制片厂。当然，乔西这样说并没有什么依据，她只是认为鲁比很喜欢他。”

“有希望了，哈珀，大有希望。”

“其实并没有那么好，长官。巴兹尔·布莱克那天晚上在制片厂参加派对。你知道这类活动。八点钟开始喝鸡尾酒，一直闹到空气浑浊到让人视线模糊，人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据盘问过他的斯莱克警督说，布莱克大约是在午夜时分离开制片厂的，那时鲁比·基恩已经死了。”

“有人能证明他说的话吗？”

“我想，那些人大多数都相当——呃——醉。那个——呃——现在还在别墅的年轻女人——黛娜·李小姐——认为他说的是实情。”

“这不说明任何问题！”

“是的，长官，可能是这样。根据参加派对的其他人的证词，他说的是实话，只是时间上有些含混不清。”

“制片厂在哪里？”

“莱姆维尔，长官，伦敦西南方向三十英里。”

“嗯——和到这儿的距离差不多？”

“是的，长官。”

梅尔切特上校揉了揉鼻子，非常不高兴地说：

“看来我们可以排除他了。”

“我想是的，长官。没有证据表明他确实被鲁比·基恩吸引。事实是，”哈珀警司古板地清了清嗓子，“他好像正迷恋于他的年轻小姐。”

梅尔切特说：

“那么，只剩下X先生，一个不为人知的谋杀者——隐秘得连斯莱克都没发现他的蛛丝马迹！或者是杰弗逊的女婿，他可能想干掉那个女孩——但苦于没有机会。儿媳妇也是一样。又或者是乔治·巴特列特，他没有不在场证据——可不走运的是，他没有动机。还有可能是年轻的布莱克，他有不在场证据，也没有动机。就这些了！不，慢着，我想我们还应该考虑一下那个跳舞的——雷蒙德·斯塔尔。毕竟他经常和那女孩见面。”

哈珀慢吞吞地说：

“我不觉得他对她有太大的兴趣——否则的话，他就是一个异常出色的演员。再说，他实际上也有不在场证据。从十一点差二十直到午夜，他一直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不同的舞伴跳舞。我看我们无法起诉他。”

“实际上，”梅尔切特上校说，“我们无法起诉任何人。”

“乔治·巴特列特是我们最大的希望——如果我们能找到动机的话。”

“你查过他了？”

“是的，长官。他是家里的独子，被他的母亲娇生惯养。一年前她去世时给他留下相当大一笔钱。他很快就把钱花光了。这人很软弱，但并不邪恶。”

“或许是精神上的。”梅尔切特满怀希望地说。

哈珀警司点点头，说：

“你有没有想过，这也许可以解释整个案情？”

“你的意思是，精神病犯罪？”

“是的，长官。有一些那样的人专门勒死年轻女孩。对此，医生有很长的专业术语。”

“这可以解决我们的所有问题。”梅尔切特说。

“这个解释只有一点让我不太喜欢。”哈珀警司说。

“是什么？”

“太简单。”

“嗯——是的——也许。那么，像我一开始说的，我们目前进展如何？”

“没有任何进展，长官。”哈珀警司说。

第十二章

1

康韦·杰弗逊从睡梦中醒来，舒展了一下身体。他伸开长而有力的双臂，那次事故之后，他身体的所有力量似乎都集中到了双臂上。

清晨柔和的光线透过窗帘照进来。

康韦·杰弗逊露出了微笑。在一夜的休息之后醒来，他总是觉得心情愉快、精神饱满，又恢复了活力。新的一天！

他就这样躺了一会儿，然后抬手去按那个专用的铃。突然，一阵记忆吞没了他。

爱德华兹敏捷无声地走进屋里，听到主人在呻吟。

爱德华兹拉窗帘的手停了下来，问道：“你是不是哪里感觉疼痛，先生？”

康韦·杰弗逊粗声粗气地说：

“没有，继续做你的事，把它拉开。”

明亮的光线立刻涌了进来。爱德华兹非常体贴地没去看他的主人。

康韦·杰弗逊表情冷漠，躺在那里回忆着、思考着。他眼前又浮现出鲁比那张漂亮而乏味的面孔。不过他的脑子里并没有使用“乏味”这个形容词。前一天晚上，他还会说那是单纯。一个天真、单纯的孩子！可现在呢？

一阵倦意袭来，康韦·杰弗逊闭上了眼睛，低语着：

“玛格丽特……”

那是他过世妻子的名字。

2

“我喜欢你的朋友。”艾黛莱德·杰弗逊对班特里夫人说。

她们正坐在阳台上。

“简·马普尔是个不同寻常的女人。”班特里夫人说。

“人也很好。”艾迪微笑着说。

“有人说她喜欢散布丑闻，”班特里夫人说，“可她其实不是这样。”

“她只是对人性不抱乐观态度？”

“你可以这么说。”

“现在觉得精神多了，”艾黛莱德·杰弗逊说，“那件事情真是带来不少困扰。”

班特里夫人锐利的目光看向她。

艾迪辩解道：

“那么高的评价——把一个卑微的东西理想化！”

“你是在说鲁比·基恩？”

艾迪点点头。

“我不是有什么恶意，她本人也没有坏心。可怜的小耗子，必须为自己想得到的东西而奋斗。她并不坏。平庸、愚蠢，不过天性不坏，只是下定决心想要骗钱。我并不认为她刻意策划或者预谋了什么，她只是迅速抓住了机会，并且知道如何去吸引一个——呃——孤独的老人。”

“我想，”班特里夫人若有所思，“康韦很孤独吧？”

艾迪不安地动了一下，说：

“今年夏天——是的。”她犹豫了一会儿，又忽然开口说，“马克会觉得这都是我的错。也许吧，我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抑制不住想说话的冲动，于是艰难地、很不情愿地开口说道：

“我——我的生活很不顺。我的第一个丈夫迈克·卡莫迪在我们婚后不久就去世了——当时我几乎垮掉了。你知道，彼得是遗腹子。弗兰克·杰弗逊是迈克的好朋友，所以我们常见面。他是彼得的教父——这是迈克所希望的。我非常喜欢他——而且——哦！也很遗憾。”

“遗憾？”班特里夫人显然很感兴趣，追问道。

“是的，就是这样。这听起来很奇怪。弗兰克要什么有什么。他的父母亲对他好得无以复加。可是——该怎么说呢？你看，杰弗逊先生个性太强。和他共同生活，你就不可能有自己的个性。弗兰克就是这样认为的。”

“我们结婚后他很快乐——非常快乐。杰弗逊先生很慷慨，他给了弗兰克一大笔钱——说他希望孩子们能独立，不需要等到他死后才能得到这些钱。他真是太好了——那么慷慨。但这一切太突然了。他应该一步步地让弗兰克逐渐适应独立。”

“弗兰克因此昏了头。他想和他的父亲一样出色，善于理财、照料生意，有远见，而且成功。当然，他没做到。他并没有拿那笔钱去投机，却在错误的时间把它投到了错误的地方。那太可怕了，要知道，如果你不善于理财，钱会流失得非常快。损失越多，弗兰克就越想一举捞回来，于是情况越来越糟。”

“可是，亲爱的，”班特里夫人说，“难道康韦不会给他一些建议吗？”

“他不想听。他只想靠自己的能力做好。因此我们从没告诉过杰弗逊先生。弗兰克死的时候，留下的钱很少——只给我留下很少的收入。我——我一直没让他父亲知道。你看——”

她突然回过头。

“如果告诉他，我会觉得自己背叛了弗兰克，弗兰克也一定会不高兴。杰弗逊先生病了很长时间。康复后，他以为我是一个非常富有的寡妇。我一直没告诉他，这事关荣誉。他知道我精打细算——不过他对此很赞成，觉得我是节俭的人。当然，从那以后彼得和我实际上和他住在一起，生活开支都由他负责，所以我不必担心。”

她慢慢地说：

“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像一家人——只是——只是——你明白（或是不明白？）在他看来，我从来就不是弗兰克的遗孀——而是弗兰克的妻子。”

班特里夫人领会了其中的含义。

“你是说他从没接受他们的死？”

“是的。他其实非常了不起，但他是靠着拒绝承认死亡的方式来克服自己的痛苦。马克是罗莎蒙德的丈夫，我是弗兰克的妻子，虽然弗兰克和罗莎蒙德实际上已经不和我们在一起了——但他们依然存在。”

班特里夫人轻轻地说：

“真是不同寻常的忠诚。”

“我知道。生活在继续，我们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可是突然——就在今年夏天——我觉得有问题了。我感觉——感觉到了叛逆。这样说很可怕，可我不愿意再去想弗兰克了！一切都过去了——我和他的爱以及伴侣情分，还有他死后留给我的悲伤。这些都曾经存在过，而现在不再继续了。”

“这种感觉很难描述。就像是抹掉一切，重新开始。我想成为我自己——艾迪，我年轻、健康，可以玩乐、游泳、跳舞——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有雨果——你认识雨果·麦克莱恩吗？他是个可亲的人，想和我结婚。不过，我当然没有认真考虑过。可是今年夏天，我真的开始考虑这件事了——并不是认真在考虑——只是模模糊糊地……”

她停下来，摇了摇头。

“所以我想这是真的。我忽略了杰夫。并不是说真的忽略了他，只是我的心神不在他身上了。看到鲁比能让他开心，我很高兴。这能让我更自由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做梦也没想到——当然没想到——他会如此——如此——为她着迷！”

班特里夫人问：

“当你发觉以后又怎么样了呢？”

“我惊呆了——完全惊呆了！而且，恐怕还很生气。”

“我也会生气。”班特里夫人说。

“你知道，还有彼得。彼得的将来全靠杰夫了。杰夫实际上把他看成自己的孙子，或者这只是我一相情愿。他当然不是他的孙子，甚至连亲人都不是。一想到他将——被剥夺继承权！”她那双搁在膝盖上的漂亮结实的手微微颤抖，“这事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那个粗俗的、一心想发财的蠢货——哦！我真该杀了她！”

她痛苦地停了下来，漂亮的淡褐色眼睛中带着乞求般的惊恐，她看着班特里夫人，说：

“这事说起来真可怕！”

雨果·麦克莱恩从她们背后悄无声息地走过来，问道：

“什么事说起来真可怕？”

“坐下，雨果。你认识班特里夫人，对吧？”

麦克莱恩已经和她打过招呼了。他执著地低声问道：

“什么事说起来真可怕？”

艾迪·杰弗逊说：

“我希望我杀了鲁比·基恩。”

雨果·麦克莱恩想了一会儿，然后说：

“不，如果我是你，便不会这么说。这可能会造成误解。”

他那双沉静发亮的灰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他说：

“你行事要小心，艾迪。”

语气中带有警告的意味。

3

几分钟后，马普尔小姐从酒店里出来找班特里夫人，雨果·麦克莱恩和艾黛莱德·杰弗逊则沿着小路一起朝海边走去。

马普尔小姐坐下后说：

“他似乎非常执著。”

“已经执著了很多年了！他是那种男人。”

“我知道。和伯里少校一样。他追求一位英印混血寡妇，追了有十年。成了她朋友圈里的笑柄！最后她终于同意了——然而，在离结婚还有十天的时候，她和司机私奔了！那也是个非常好的女人，做事一向稳重。”

“人有时候确实会做些奇怪的事。”班特里夫人表示同意，“简，你刚才要是在场就好了。艾迪·杰弗逊跟我说了她的一切——她丈夫如何败光了所有的钱，还一直不让杰弗逊先生知道。然后又说今年夏天，她觉得一切都变了——”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

“是的。我想她开始反叛了，不愿意继续被迫生活在过去。毕竟，任何事情都有期限。你不能永远坐在与世隔绝的屋子里。我估计杰弗逊夫人拉开了窗帘，脱掉了寡妇的丧服。当然，她公公很不高兴。他觉得自己被忽略了，不再受到重视，不过我认为他根本没意识到是谁造成了这样的后果。总之，他对此肯定很不高兴。所以，像巴杰尔老先生一样，妻子开始学习招魂术时，他也开始等待时机。任何一个愿意认真听他说话的漂亮姑娘都可以。”

“你有没有想过，”班特里夫人问，“是她的表姐乔西刻意安排她来的？也就是说，这是有预谋的？”

马普尔小姐摇摇头。

“不，我完全不这么看。我觉得乔西的头脑还不足以预测人的反应。她在这方面很迟钝。她很精明实际，但眼界狭隘，不可能预见未来，而且常常被事情的发展弄得手足无措。”

“似乎每个人都对此手足无措。”班特里夫人说，“艾迪——显然还有马克·加斯克尔。”

马普尔小姐笑了。

“我敢说他有自己的目标。一个胆大妄为的家伙！眼神闪烁不定。无论以前多爱他妻子，他都不是那种能服丧鳏居几年的男人。我认为，在老杰弗逊先生永恒记忆的束缚下，这两个人都不很安分。”

“只是，”马普尔小姐用嘲讽的语气补充了一句，“对男人来说显然更容易些。”

4

就在这时，马克与亨利·克利瑟林爵士的谈话证实了这个判断。

马克以他特有的坦率直奔问题的核心。

“我刚刚才知道，”他说，“我是警方的头号嫌疑人！他们正在调查我的财务困境。你知道，我破产了，或者说几乎破产。如果亲爱的老杰夫像预期的那样在一两个月后去世，艾迪和我也能如预期的那样分到财产，那就平安无事了。实际上，我欠了很多债……如果垮了，就会不可收拾。如果能避免，情况就会完全不同——到时我会出人头地，成为一个富翁。”

亨利·克利瑟林爵士说：

“你是个赌鬼，马克。”

“一直都是。敢冒任何风险——这就是我的座右铭！是的，有人勒死了那个孩子，对于我是件幸运的事。这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杀人。我想我也杀不了任何人。我太随和了。不过我恐怕无法让警方相信这一点！我只能指望犯罪调查员的结果对我有利。我有动机，也在场，我没有道德规范的约束！无法想象我现在居然不是在监狱里！那个警司的眼神非常凌厉。”

“你有个有用的东西，不在场证据。”

“不在场证据是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无辜的人从来都没有不在场证据！而且，现在完全依靠死亡时间，或类似的东西。我敢肯定，如果有三个医生说那女孩是在午夜被杀的，那么至少可以找到六个医生发誓说她是清晨五点被害的——我那个时间的不在场证据又在哪里？”

“无论如何，拿它开玩笑还是可以的。”

“非常粗俗，是不是？”马克开心地说，“实际上，我非常害怕。这人——和谋杀有关！别以为我不为老杰夫难过。我很难过。不过比起查清她的底细，这个结果其实更好——虽然对他的打击很大。”

“你这是什么意思，查清她的底细？”

马克眨了眨眼。

“那天晚上她去了哪里？我敢打赌，她肯定是去见一个男人，赌什么都可以。杰夫不会高兴的，肯定不会高兴。如果他发现她在欺骗他——发现她不是那个表面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呃——我岳父是个性情古怪的人。他有着极强的自制力，不过那种自制力也会崩溃。到时候——可要小心了！”

亨利爵士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那你喜不喜欢他？”

“我很喜欢他——不过同时又恨他。这么说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康韦·杰弗逊这个人喜欢控制周围的一切。他是一位君主，善良、慷慨、仁慈——但要由他来定基调，其他人都得跟着他的节奏舞蹈。”

马克·加斯克尔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爱我妻子，再也不会对任何人有那样的感觉。罗莎蒙德是阳光、欢笑和鲜花，她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在场上被击倒的拳手。可事到如今，裁判倒数的时间已经太长了。毕竟，我是个男人。我喜欢女人。我不想再结婚了——完全不想。嗯，这样就很好。我得小心谨慎——不过，日子过得也不错。可怜的艾迪就不行了。艾迪是一个真正的好女人，是那种男人愿意娶她、而不仅仅是一起上床的女人。哪怕给她一半的机会，她就会再结婚——会很快乐，而且让对方也很快乐。然而老杰夫总把她视为弗兰克的妻子——并且迫使她也这么想。他自己不知道，但这让我们感觉像在坐牢。很久以前，我就悄悄越狱了。艾迪今年夏天也逃出来了——带给他不小的震动。他的世界垮了。结果是——鲁比·基恩。”

他情不自禁地唱道：

可是她在坟墓里，哦，和我大相径庭！

“来吧，我们去喝一杯，克利瑟林。”

亨利爵士想，要是马克·加斯克尔不被警方怀疑，那才怪呢。

第十三章

1

梅特卡夫医生是丹尼茅斯最著名的外科医生之一。他对病人谦和有礼，总能让病房里的气氛轻松愉快。是个嗓音温和悦耳的中年人。

他仔细聆听哈珀警司说话，并且平和准确地回答他的问题。

哈珀说：

“梅特卡夫医生，这么说，我可以确定杰弗逊夫人的话是真实的？”

“是的，杰弗逊先生的健康状况不稳定。近几年，他一直在无情地驱赶自己。他要和其他人过一样的生活，因此生活节奏比健康的同龄人快得多。他拒绝休息、放松、慢节奏——完全不接受我和他的医疗顾问提出的任何建议。结果，他成了一台过度使用的机器。他的心脏、肺、血压全都超负荷。”

“你是说杰弗逊先生完全听不进别人的话？”

“是的。我没有责备过他，我从不对病人说这样的话，警司，但是一个人与其荒废，确实还不如忙得筋疲力尽。我的很多同事都是这样，而且我知道这个方法并不坏。在丹尼茅斯这样的地方，人们看到的大都是另一种情况：患病的人牢牢地抓住生命，他们害怕让自己过于劳累，害怕流动的空气和四处散落的细菌，甚至连吃一顿饭都会犹豫不决！”

“我觉得确实如此。”哈珀警司说，“这就是说，从身体方面来看，康韦·杰弗逊还很健壮——或者应该说肌肉强壮。对了，他精神好的时候可以做什么？”

“他的手臂和肩膀力量很强。空难之前他就是个很强健的人。他可以灵巧地操纵轮椅，依靠拐杖可以自己在房间里活动——比如从床挪到椅子上。”

“像杰弗逊先生这样受过伤的病人不能安假肢吗？”

“他不行。他的脊椎骨被损坏了。”

“原来是这样。我再总结一下。从体格方面来看，杰弗逊健康强壮。他自己感觉很好，是这样吗？”

梅特卡夫点点头。

“但他的心脏状况不好。任何紧张或劳累、震惊、惊恐都可能导致他猝死。是这样吗？”

“基本是这样。过度的劳累正在慢慢杀死他，因为他疲劳的时候也不休息。这让他的心脏病更加恶化。疲劳不可能导致他猝死，但突如其来的震惊或者惊恐则很容易导致这种结果。因此我已经明确提醒过他的家人。”

哈珀警司慢慢地说：

“然而，事实上震惊并没有夺走他的生命。医生，我的意思是，他还活着，不可能有比这更令人震惊的事了，对吧？”

梅特卡夫医生耸耸肩。

“我知道。不过，警司，如果你有我的经验，就会知道很多病例确实无法准确预测。本该死于震惊和寒冷的人，却没有因震惊和寒冷而死等等，不胜枚举。人体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坚韧得多。而且，从我的经验来看，身体上的打击通常比精神上的打击更加致命。简单地说，与得知自己喜爱的女孩死于非命相比，突然的摔门声对杰弗逊先生来说更加致命。”

“这是为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消息通常都能引起听者的防御性反应，让听者麻木。起初，他们无法接受。需要一点儿时间彻底弄清事情的原委。可是砰的摔门声、从壁橱里突然跳出一个人、过马路时一辆车疾驰而过——这些都是即发行为。用外行的话讲——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哈珀警司慢慢地说：

“不过每个人都知道，那女孩的死所带来的震惊或许会轻易要了杰弗逊先生的命？”

“哦，很容易。”医生好奇地看着对方，“你不会是想——”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哈珀警司恼怒地说。

2

“然而你必须承认，长官，这两件事非常吻合，”稍晚时候他这样告诉亨利·克利瑟林爵士，“一石二鸟。先是那个女孩——她的死同时会带走杰弗逊先生——在他有机会更改遗嘱之前。”

“你认为他会更改遗嘱？”

“这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长官。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鲁比·基恩出现之前，我无意中得知他已经把钱留给了马克·加斯克尔和杰弗逊夫人。我不理解他现在为什么要改变主意，不过当然有可能这样做。也许他会把钱留给某个动物收容所，或是捐助给年轻的职业舞蹈演员。”

哈珀警司表示同意。

“你永远猜不到一个男人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尤其是他处理钱财而不必考虑道德义务的时候。这件事的背景是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亨利爵士说：

“他喜欢那个男孩——小彼得。”

“你觉得他把彼得视为自己的孙子吗？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长官。”

亨利爵士慢慢说：

“不，我不这么认为。”

“还有一件事想问你，长官。我个人无法判断。可他们是你的朋友，所以你知道。我很想了解一下，杰弗逊先生到底有多喜欢加斯克尔先生和小杰弗逊夫人。”

亨利爵士皱起眉头。

“我不能确定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警司？”

“呃，是这样的，长官。抛开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谈，如果他们是普通人，他有那么喜欢他们吗？”

“啊，我懂你的意思了。”

“是的，长官。没有人怀疑他非常依恋他们两个——但是，在我看来，他依恋他们是因为他们分别是他女儿的丈夫和儿子的妻子。不过，如果他们之中有谁再婚呢？”

亨利爵士想了想，说：

“你提的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我不知道。我倾向于怀疑——这只是一种看法——这会使他的态度有很大改变。他会祝福他们，不会心存怨恨，不过我认为，他也不会对他们有更多的兴趣。”

“对两个人都是这样吗，长官？”

“我想是的。对加斯克尔先生的态度几乎可以肯定是这样，而且我认为对杰弗逊夫人也是如此，不过不这么肯定。我觉得他很喜欢她。”

“这和性别有关。”哈珀警司故作聪明地说，“对杰弗逊先生来说，把她当女儿比把加斯克尔先生当儿子更容易。反过来也一样。女人很容易接受女婿，而很少把儿媳看成女儿。”

哈珀警司继续说：

“长官，你介意和我一起沿着这条小路去网球场吗？我看见马普尔小姐坐在那里。我想请她帮个忙，事实是，我想请你们两个都来。”

“什么事，警司？”

“弄到一些我弄不到的消息。我想请你代我去查问爱德华兹，长官。”

“爱德华兹？你想从他那里知道些什么？”

“任何你能想到的事！他知道的一切以及他的想法！关于各个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他对鲁比·基恩这件事的看法，内部信息。他比任何人更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肯定知道！他不会对我说，但他会跟你说。我们也许能因此发现什么。当然，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亨利爵士严肃地说：

“我不反对。我匆忙赶到这里就是为了弄清真相。我会尽最大努力。”

他又补充道：

“你想让马普尔小姐怎么帮你呢？”

“是几个女孩，女童子军。我们已经找来了六个左右，都是帕米拉·里夫斯生前来往最密切的好友。她们很可能知道些什么。你看，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女孩真的要去伍尔沃思，她应该会找另一个女孩和她一起去。女孩通常喜欢一起结伴购物。”

“是的，我想确实如此。”

“所以我觉得伍尔沃思可能只是个借口。我想知道这个女孩真正去了什么地方。她可能会无意中透露了什么。如果是这样，若是有人能从这些女孩身上问出来，那人应该是马普尔小姐。我得说，她比较了解女孩——比我了解。再说，这些女孩害怕警察。”

“听起来，马普尔小姐最善于处理乡下的地方性案件。你知道，她非常敏锐。”

警司笑了，他说：

“你说得对。几乎没什么事能逃过她的眼睛。”

马普尔小姐看见他们过来，抬起头热情地打招呼。听了警司的要求，她答应了。

“我非常愿意帮忙，警司，而且我觉得我应该能做点儿什么。凡是关于主日学校、小女童子军和我们的女童子军，附近的孤儿院的事——你知道，我是委员会的成员，经常和主妇交流——还有仆人——通常是非常年轻的女佣。我一眼就能看出一个女孩什么时候在说真话，什么时候在说假话。”

“你是真正的专家。”亨利爵士说。

马普尔小姐责备地看了他一眼，说：

“哦，请不要取笑我，亨利爵士。”

“我做梦也不敢取笑你，相反，你取笑我的时候倒是很多。”

“在乡下，见到的邪恶之事确实很多。”马普尔小姐低声解释。

“顺便说一句，”亨利爵士说，“我查清了上次你向我提出的问题。警司告诉我，鲁比的废纸篓里有剪下的指甲。”

马普尔小姐一边思考，一边说：

“是吗？那么就是……”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件事，马普尔小姐？”警司问。

马普尔小姐说：

“是这样——呃，看到尸体时，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不知怎么的，她的手看起来不对。起初我想不出是怎么回事。后来我明白了，习惯浓妆艳抹的那种女孩通常都会留长指甲。当然，我知道女孩们喜欢咬指甲——这个习惯很难改。不过虚荣心常常能起作用。我当时还以为这女孩还有这个毛病。后来那个小男孩——就是彼得——从他的话里我知道了以前她是留长指甲的，只不过因为钩住了东西而断裂了。这样的话，她应该会把其他的指甲都剪齐。所以我问起指甲的事，亨利爵士答应去查一查。”

亨利爵士说：

“你刚才说：‘看到尸体时，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还有别的吗？”

马普尔小姐用力点了点头。

“哦，是的！”她说，“就是那件衣服，实在太不对劲儿了。”

两个男人都好奇地看着她。

“这又是为什么？”亨利爵士问。

“嗯，你看，那是件旧衣服。乔西说得很肯定，我也亲眼看到了，那件衣服很廉价，很旧。这完全不对劲儿。”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对劲儿。”

马普尔小姐的脸有点儿红了。

“问题在于，我们是不是认为鲁比·基恩换了衣服是打算去见某个人，也许就是我的小侄子们所说的‘心上人’？”

警司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那是推测。她有个约会——和人们常说的男朋友的约会。”

“那么，”马普尔小姐追问道，“她为什么穿了一件旧衣服？”

警司挠了挠头，说：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她应该穿一件新衣服？”

“我认为她应该穿上她最好的衣服。女孩们都这样。”

亨利爵士插话道：

“是的，不过你看，马普尔小姐。我们假设她是出去约会了。她或许会乘敞篷车，或许会选一条不太好走的小路散步。她不想把新衣服弄坏，于是穿了件旧的。”

“这是明智的做法。”警司表示同意。

马普尔小姐转向他，立刻反驳道：

“明智的做法应该是换上长裤和外套，或者花呢衣服。这个（当然，我不想太势利，不过这次恐怕很难避免），这是女孩——我们这个阶层的女孩的正常做法。”

“一个有教养的女孩，”马普尔小姐继续这个话题，“总是会特别注意在适当的场合穿适当的衣服。我的意思是，无论天气多热，一个有教养的女孩决不会穿着丝绸花裙子出现在赛马场。”

“那么和恋人约会时合适的打扮应该是什么？”亨利爵士追问道。

“如果是在酒店或某个穿晚礼服的场合见面，她会穿上她最好的晚礼服。当然，如果在外面约会，穿晚礼服会显得滑稽，所以她会穿上她最漂亮的运动装。”

“那是时装模特的做法，但是鲁比这个女孩——”

马普尔小姐说：

“鲁比，当然——坦率地说——鲁比不是个淑女。她那个阶层的女孩在任何场合都会穿上她们最好的衣服，不管合不合适。你知道，去年我们去斯克兰特尔礁野餐。女孩们的打扮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丝绸的花衣裙，与众不同的鞋子，精致优雅的帽子。她们穿着这些衣服爬上山石，穿梭于金雀花和石南属植物之间。年轻的先生们则穿着他们最好的西服。当然，徒步旅行又不同，这种场合的着装是有规定的——女孩们却似乎没意识到，除非身材非常苗条，否则穿短裤是非常不雅观的。”

警司慢慢地说：

“而你认为鲁比·基恩——”

“我认为她会一直穿着她之前穿的那件——她那件最好的粉红色裙子。除非有更新的，否则她应该不会换掉。”

哈珀警司说：

“那么，你的解释是什么，马普尔小姐？”

马普尔小姐说：

“我没有解释——目前还没有，不过我总觉得这事很重要……”

3

在四周安着围栏的网球场里，雷蒙德·斯塔尔的网球课快结束了。

一个矮胖的中年妇女说了几句表示感谢的话，拾起天蓝色的羊毛开衫，向酒店走去。

雷蒙德对着她的背影嚷了几句轻松的客套话。

他转身朝长凳上坐着的三个观众走来。手中网球袋里的球摇晃着，球拍夹在腋下。现在，他脸上那欢快的表情像被擦掉一样忽然消失了。他看上去疲惫而焦虑。

他走近长凳，说：“结束了。”

笑意在他脸上绽开，迷人、孩子气、富有表现力，与他晒黑的脸庞和轻巧自如的优雅恰到好处地融为一体。

亨利爵士不禁在心里猜测他有多大年纪。二十五、三十、三十五？无法判断。

雷蒙德轻轻摇着头说：

“她永远也打不好，你知道。”

“这对你来说一定很乏味。”马普尔小姐说。

雷蒙德说：

“是的，有时候是这样。特别是夏末。想起酬金会让你振奋一下，但即使钱也不能激发你的想象力！”

哈珀警司站了起来，忽然说：

“我半小时后再来找你，可以吗？”

“没问题，谢谢。我会准备好的。”

哈珀离开了。雷蒙德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说：“我能在这里坐一会儿吗？”

“坐吧。”亨利爵士说，“抽烟吗？”他拿出烟盒递过去，同时想着自己为什么对雷蒙德·斯塔尔存有偏见。只是因为他是一个职业网球教练和舞蹈演员？如果是，那也不是因为网球——而是跳舞。亨利爵士和大多数英国人一样，认为舞姿太好的男人都不可靠。这个家伙的舞姿太优雅了！雷蒙——雷蒙德——哪个是他的名字？他突然提出这个问题。

对方似乎觉得这很有趣。

“雷蒙是我最初工作用的名字。雷蒙和乔西——看，很有西班牙风情。后来，因为这里对外国人有偏见，我就成了雷蒙德——非常英国化——”

马普尔小姐说：

“你的真名完全不同吗？”

他对她笑了笑。

“事实上，我的真名是雷蒙。我祖母是阿根廷人，你知道——”怪不得他臀扭得那么好，亨利爵士想，“但我的第一个名字是托马斯。平凡得令人乏味。”

他转向亨利爵士。

“你是从德文郡来的，是吗，先生？从斯塔内？那边有我认识的人。在阿尔斯蒙斯顿。”

亨利爵士兴奋起来。

“你是阿尔斯蒙斯顿的斯塔尔家族的？我真没想到。”

“是的——我知道你不会想到。”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

亨利爵士尴尬地说：

“运气不好——呃——诸如此类的。”

“你是说那块地在属于家族三百年之后被卖掉了？是的，非常不幸。不过，我想，我们这样的人还是得生存。我们的生命比自身的价值更长。我哥哥去了纽约，从事出版业——干得不错。我们其他人分散到了各地。现在，如果你只接受过公共学校的教育，要找一份工作是很难的。运气好的话，有时候可以在酒店做接待员。领带和礼貌在那里是一种资本。我能得到的唯一工作是在一家洁具部做展示员。那里售卖高档的桃子色和柠檬色的瓷浴缸。那个用于展示的浴室非常大，可是我对那些该死的东西的价格或发货时间一窍不通，于是我被解雇了。”

“我只会跳舞和打网球。”我在里维埃拉的一家酒店找到了一份工作，收入不错。我想我干得也不错。后来，我听说一个老上校——非常老，老得让人不敢相信，是个地道的英国人，总是在谈论浦那[1]——找到经理，大声喊道：

“‘那个跳舞的男人呢？我要找他。我夫人和女儿想跳舞，你知道。那家伙在哪里？他敲诈了你们多少钱？我要找那个跳舞的男人。’”

雷蒙德继续说：

“这事说起来很傻——但是我干了。我辞掉工作，来到这里。虽然挣得比以前少，但工作很愉快。我的工作主要是教那些永远、永远、永远都学不会的胖女人打网球。还有和那些富有的顾客的女儿跳舞。她们在舞会上往往是没有舞伴的姑娘。嗯，我想这就是生活。请原谅今天这不走运的倒霉事！”

他大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眼角向上扬起。他突然看起来健康、快乐、充满活力。

亨利爵士说：

“很高兴和你聊天。我一直想和你谈谈。”

“关于鲁比·基恩？我帮不了你，你知道。我不知道谁杀了她。她的事我知道得很少。她从来不跟我说心事。”

马普尔小姐说：“你喜欢她吗？”

“不是特别喜欢，也没有不喜欢。”

他的声音透着无所谓和不感兴趣。

亨利爵士问：

“那你没什么话要说了？”

“恐怕没有了……如果有的话我早就告诉哈珀了。在我看来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是那种不值一提的、卑鄙的小犯罪——没有线索，没有动机。”

“有两个人有动机。”马普尔小姐说。

亨利爵士锐利的目光看向她。

“真的？”雷蒙德似乎很惊讶。

马普尔小姐目不转睛地盯着亨利爵士，他极不情愿地说：

“她的死可能给杰弗逊夫人和加斯克尔先生带来五万英镑的利益。”

“什么？”雷蒙德似乎真的大吃一惊——不仅仅是吃惊——而且很不安，“哦，可是这太荒唐了——绝对荒唐——杰弗逊夫人——他们两个谁都不可能——和这件事有关。这样想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马普尔小姐咳了一声，轻轻地说：

“我觉得，恐怕是你太理想主义了。”

“我？”他大笑起来，“不是我！我是个没心没肺、玩世不恭的人。”

“金钱，”马普尔小姐说，“是个非常强烈的动机。”

“也许吧。”雷蒙德激动地说，“不过他们两个谁都不会冷酷地勒死一个女孩——”他摇了摇头。

然后，他站了起来。

“杰弗逊夫人来了，来上课。她迟到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有趣，“迟到了十分钟！”

艾黛莱德·杰弗逊和雨果·麦克莱恩正沿着小路匆匆向他们走来。

杰弗逊夫人微笑着为迟到致歉，接着走向球场。麦克莱恩在长凳上坐下。他礼貌地问过马普尔小姐是否介意，征得同意后点燃了烟斗，默默地抽了几分钟，有些不满地看着网球场上的两个白色身影。

然后他说：

“不明白艾迪为什么要上课。好玩，是的。没有人比我更喜欢玩，可为什么要上课呢？”

“想玩得更好。”亨利爵士说。

“她打得不错。”雨果说，“总之够好了。见鬼，她又不参加温布尔登比赛。”

他沉默了一两分钟，又说：

“这个叫雷蒙德的家伙是谁？这些职业教练是从哪儿来的？那家伙像个意大利人。”

“他是德文郡斯塔尔家族的人。”亨利爵士说。

“什么？不可能吧？”

亨利爵士点点头。这个消息显然让雨果·麦克莱恩非常不快。他比刚才更生气了。

他说：“不知道艾迪为什么让我来。她似乎丝毫没有受到这件事的影响！气色从没这么好过。为什么叫我来？”

亨利爵士有些好奇地问：

“她什么时候叫你来的？”

“哦——呃——这些事发生以后。”

“你是怎么听说的？电话还是电报？”

“电报。”

“出于好奇——请问电报是什么时候发的？”

“呃——我不知道确切的时间。”

“你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其实我没有收到，事实上——是她打电话给我的。”

“哦，你当时在哪里？”

“事实上，我前一天下午就离开伦敦了，当时我在戴恩伯里角。”

“呃——离这儿很近？”

“是的，很滑稽，是不是？听到消息时我刚打完一场高尔夫，立刻就赶来了。”

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后者显得焦躁不安。她说：“我听说戴恩伯里角这个地方相当不错，而且还不算太贵。”

“不，不贵。贵了我也支付不起。那是一个漂亮的小地方。”

“我们一定要找个时间开车过去看看。”马普尔小姐说。

“嗯？什么？哦——呃——是的，我会的。”他站起来，“运动一下是很好的——能有胃口。”

他说完便僵硬地走开了。

“女人，”亨利爵士说，“对她们忠实的仰慕者太不公平了。”

马普尔小姐笑了，但没有搭腔。

“你是不是没想到他这么乏味？”亨利爵士问，“我很有兴趣知道。”

“也许想法比较保守。”马普尔小姐说，“但很有潜力，我认为——哦，确实很有潜力。”

亨利爵士也站了起来。

“我该去办我的事了。我看见班特里夫人正走过来，要和你们做伴。”

4

班特里夫人气喘吁吁地走来，坐下喘了口气。

她说：

“我刚才一直在和酒店女仆聊天。可是一点儿帮助都没有。我没有发现任何新东西！你觉得那个女孩真的能暗地里和人来往，谁都不知道吗？”

“这一点很有意思，亲爱的。我觉得显然不可能。如果她确实在和什么人来往，就肯定会有人知道，但是她的做法一定很聪明。”

班特里夫人的注意力转向网球场，她赞赏地说：

“艾迪的球技很有长进。那个职业网球手是个迷人的年轻人。艾迪也很漂亮。她仍然是一个有吸引力的女人——如果她再婚，我一点儿都不会惊讶。”

“杰弗逊先生死后，她还会成为一个富有的女人。”马普尔小姐说。

“哦，简，不要总是心存恶意！为什么你还没解开这个谜团？我们似乎一点儿进展都没有。我本以为你很快就能解决它。”班特里夫人的语气里有责备之意。

“不，不，亲爱的。我并不是立刻就知道的——而是过了一段时间。”

班特里夫人吃惊地转过身，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她。

“你是说你现在知道是谁杀了鲁比·基恩？”

“哦，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知道！”

“可是，简，是谁？快告诉我。”

马普尔小姐坚决地摇摇头，紧紧闭上双唇。

“对不起，多莉，可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很不谨慎。你会告诉每一个人——即使不说，你也会暗示。”

“不，不会的。我谁也不说。”

“说这话的人总是最后一个遵守诺言。这不好，亲爱的。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多事情还不清楚。你记得我当时那么强烈地反对让帕特里奇夫人负责为红十字会收账，但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那只是因为她鼻子抽动的样子和我的女佣艾丽丝出去付账时抽鼻子的样子完全一样。艾丽丝总是少付给别人一先令左右的钱，还说‘可以记在下个星期的账上’，帕特里奇夫人的做法如出一辙，只不过数额大得多。她挪用了七十五英镑。”

“先不提帕特里奇夫人了。”班特里夫人说。

“但我必须向你解释。如果你真的在意，我会给你个提示。这个案子的问题在于所有的人都太轻信、太相信别人。你不能听到什么就信什么。只要有任何可疑之处，我就完全不会相信！你看，我太了解人性了。”

班特里夫人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换了一种语气：

“我告诉过你，是不是？我看不出我有什么理由不应该从这个案子里获得乐趣。发生在我家里的一起真正的谋杀！这种事绝不会再发生的。”

“希望不会。”马普尔小姐说。

“是的，我也希望不会。一次就够了。但是，简，这是我的谋杀案，我想自己能从中获得乐趣。”

马普尔小姐看了她一眼。

班特里夫人挑衅似的问：

“难道你不相信吗？”

马普尔小姐温和地说：

“当然，多莉，如果你这样说的话。”

“是的，不过你从不相信别人对你说的话，是吗？你刚才就是这样说的。好吧，你是对的。”班特里夫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辛酸，她说，“我并不是个傻瓜。简，你或许以为我不知道圣玛丽米德的人都在议论什么——整个郡！所有的人都在说，无风不起浪，既然那个女孩是在亚瑟的藏书室里被发现的，那么亚瑟肯定会知道些什么。他们说那女孩是亚瑟的情妇——还有人说是他的私生女——她在勒索他。他们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且会继续这样说下去！开始时亚瑟没有意识到——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是个可爱的老傻瓜，从来不认为人们会这样看待他。人们会冷淡他，对他侧目而视——无论那是什么意思——最后他会渐渐明白，然后会突然变得惊恐万分，伤心不已，他会像只蛤蛎一样紧紧封锁自己，日复一日在悲伤中度过。”

“正因为这一切会发生在他身上，我才来到这里搜寻任何我能找到的蛛丝马迹！这起谋杀案必须查清！如果侦破不了，亚瑟这辈子就毁了——我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我不会！我不会！我不会！”

她停了一会儿，继续说：

“我不会让亲爱的老伴儿为他没做过的事而遭受地狱般的痛苦。我离开丹尼茅斯，把他独自留在家里就是为了这个——查明真相。”

“我知道，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这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1]浦那（Poona），印度西部马哈拉施特拉邦工业城市。

第十四章

1

在一间安静的酒店房间里，爱德华兹谦恭地听着亨利·克利瑟林爵士说话。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爱德华兹，不过我想先让你知道我的立场。我曾经是苏格兰场的行政长官，现在退休了。你的主人在这场悲剧发生后把我请到这儿来，请求我以我的技能和经验查清真相。”

亨利爵士停下来。

爱德华兹那双精明的眼睛看着对方的脸，黯淡下来，低下头说：“是这样，亨利爵士。”

“在警方查办的所有案件中，一些信息会被隐瞒，原因有很多——涉及家庭丑闻，与案情无关，可能让相关人士感到尴尬。”

爱德华兹又说：

“是这样，亨利爵士。”

“爱德华兹，我想现在你已经清楚这个案子的关键之处。那个女孩死前即将成为杰弗逊先生的养女。有两个人不想看到此事发生，加斯克尔先生和杰弗逊夫人。”

贴身男仆的眼睛闪过一丝微光。他说：“他们被警方定为嫌疑人了吗，先生？”

“他们没有被逮捕的危险，如果你指的是这个。但是警方一定在怀疑他们，而且不会停止怀疑，直到事情完全查清楚。”

“他们的处境不妙，先生。”

“非常不妙。要查明真相，就需要掌握所有与本案有关的事实，这其中有很多必须从杰弗逊先生和他家人的反应、言辞和动作来判断。他们的感觉如何？表现怎样？以及说了哪些话？爱德华兹，现在我要向你询问的是内部情况——只有你才可能知道的内部情况。你了解你主人的情绪，通过对这些情绪的观察，你也许会知道造成某种情绪的原因。我现在不是作为一名警察，而是作为杰弗逊先生的朋友向你提这些问题。也就是说，如果我认为你告诉我的信息与本案无关，我就不会告诉警方。”

他停了下来。爱德华兹小声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先生。你要我坦白地说——说一些通常不应该说的事情——而那些事情，请原谅，先生，你做梦也想不到。”

亨利爵士说：

“你是个聪明人，爱德华兹。我就是这个意思。”

爱德华兹沉默了一两分钟，开口了。

“当然，现在我已经非常了解杰弗逊先生了。我跟随他多年，不仅见过正常的他，也见过不在状态的他。有时候，先生，我不禁会问自己，像杰弗逊先生那样与命运抗争是否对人有益。他为此付出了可怕的代价，先生。如果他有时候能退缩一下，做一个苦闷、孤独、潦倒的老人——或许到头来对他更好。但他太骄傲了！他会继续抗争——这是他的座右铭。”

“可是亨利爵士，这样做会导致很多紧张反应。他看上去是个脾气温和的绅士。可我见过他盛怒之下的风暴。会激怒他的事情之一，先生，就是欺骗……”

“你说这个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爱德华兹？”

“是的，先生。你刚才不是让我坦言相告吗？”

“正是。”

“好吧，既然这样，亨利爵士，我认为那个年轻女人根本不值得杰弗逊先生如此钟爱。坦率地说，她其实非常普通，而且根本不在乎杰弗逊先生。那些所谓的仰慕和感激全是装出来的。我并不是说她有什么恶意——但她完全不是杰弗逊先生所想的那样。这很有意思，先生，杰弗逊先生是个精明的人，很少被人欺骗。然而，一涉及年轻的女人，男人就失去了判断力。你知道，他一直依赖小杰弗逊夫人的同情，可今年夏天，事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一点他注意到了，因此非常难过。你知道，他喜欢她，而从来不怎么喜欢马克先生。”

亨利爵士插话道：

“但一直把他留在身边？”

“是的，不过那是为了罗莎蒙德小姐，也就是加斯克尔夫人。她是他的掌上明珠。他钟爱她。马克先生是罗莎蒙德小姐的丈夫。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如果马克先生和别人结婚呢？”

“杰弗逊先生会非常生气的，先生。”

亨利爵士抬起眉毛。“是吗？”

“他不会表现出来，但肯定会这样。”

“如果杰弗逊夫人再婚呢？”

“杰弗逊先生同样也不会高兴，先生。”

“请说下去，爱德华兹。”

“我是说，杰弗逊先生迷上了这个年轻女人。我见过周围的很多男人出这种事。就像疾病一样来势汹汹。他们想保护她，做她的盾牌，施予她恩惠——而那些女孩十有八九能好好照顾自己，并且很善于抓住机会。”

“那么，你认为鲁比·基恩是个阴谋家？”

“呃，先生，她没什么经验，又很年轻，但如果她使出自己的手段，便具备了一个高明的阴谋家的潜质！再过五年，她会精通这种游戏！”

亨利爵士说：

“我很高兴你能说出对她的看法，很有帮助。你记得杰弗逊先生和他的家人谈过这件事吗？”

“几乎没谈什么，先生。杰弗逊先生宣布了他的想法，不容任何反对意见。也就是说，不让一向口无遮拦的马克先生开口。杰弗逊夫人没说什么——她是位淑女——只是劝他不要匆忙决定任何事。”

亨利爵士点点头。

“还有吗？那女孩的态度如何？”

这位贴身男仆流露出明显的厌恶，说：

“要我说，她可是很高兴。”

“啊——很高兴，是这样吗？爱德华兹，你有理由相信，”他努力寻找一个对爱德华兹来说比较恰当的表达方式，“她——呃——另有所爱吗？”

“杰弗逊先生不是求婚，先生。他打算收养她。”

“如果去掉这个问题里的‘另’字，答案是什么呢？”

贴身男仆慢吞吞地说：“确实有件事，先生。我碰巧看见了。”

“太好了。快说说。”

“这件事可能根本没什么，先生。有一天，那个年轻女人正好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掉出一张小照片。杰弗逊先生一把抓了过去，说：‘嘿，丫头，这是谁，嗯？’”

“那是一张快照，先生，上面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头发凌乱，领带歪歪扭扭的。”

“基恩小姐假装毫不知情。她说：‘我不知道，杰夫。完全不明白。我也不知道它怎么会跑到我的包里。不是我放进去的！’”

“当然了，杰弗逊先生还没有完全糊涂。这个解释根本站不住脚。他看上去很生气，眉头皱了起来，语气生硬地说：‘行了，丫头，行了。你很清楚这是谁。’”

“她立刻改变了策略，先生。她变得似乎很害怕，说：‘现在我认出来了。这个人有时候会来酒店，我和他跳过舞。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肯定是这个白痴某天把照片塞进了我的包里。这些男孩真是愚蠢！’她把头往后一仰，咯咯笑了起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是这个故事编得很拙劣，是不是？我认为杰弗逊先生根本没相信。这件事之后，有一两次，他用犀利的眼神看着她。有时候，她从外面回来，他会问她去了哪里。”

亨利爵士说：“你在酒店里见过那张照片上的人吗？”

“没有，先生。当然，我也很少到楼下的公共场所去。”

亨利爵士点点头。他又问了几个问题，不过爱德华兹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

2

在丹尼茅斯的警察局，哈珀警司正在对杰西·戴维斯、弗洛伦丝·斯莫尔、比亚特丽丝·亨尼克、玛丽·普赖斯和丽莲·里奇卫进行询问。

这几个女孩年龄相近，智力稍有差异。她们有的来自郡里，有的是农民或店主的女儿。每个人讲的经过都一样——帕米拉·里夫斯和往常一样，只跟她们说了要去伍尔沃思，之后乘晚班公共汽车回家。

哈珀警司办公室的角落里坐着一位年长的女士。女孩们几乎没有注意到她。如果注意到的话，或许会想她究竟是谁。她肯定不是女警。她们可能会认为她和她们一样，也是来这里接受询问的证人。

最后一个女孩被领了出去。哈珀警司擦了擦额头，转身看看马普尔小姐。他的目光是在询问，但并没抱多少希望。

然而，马普尔小姐干脆地说：

“我要和弗洛伦丝·斯莫尔谈谈。”

警司的眉毛抬了起来，他点点头，按了一下铃。一个警员出现了。

哈珀说：“弗洛伦丝·斯莫尔。”

刚才那个警员领着女孩进来。她是个富有农场主的女儿——高个子、金发，长着一张愚蠢的嘴，褐色的眼睛流露出惧色。她双手相互绞着，神情紧张。

哈珀警司看看马普尔小姐，后者点点头。

警司站起身，说：

“这位女士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说完他走了出去，随手关上门。

弗洛伦丝紧张地看了马普尔小姐一眼，她的眼睛就像她父亲养的一头牛的眼睛。

马普尔小姐说：“坐下，弗洛伦丝。”

弗洛伦丝·斯莫尔顺从地坐下。不知不觉地，她突然感觉自在多了，不那么紧张了。警察局里陌生而恐怖的气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某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嘴里发出的、令她更为熟悉的命令。马普尔小姐说：

“要知道，弗洛伦丝，弄清帕米拉在死亡当天的所有活动非常重要，你明白吗？”

弗洛伦丝小声说她明白。

“我想你会尽力帮助我们？”

在表示同意的同时，弗洛伦丝的眼神也变得警觉起来。

“隐瞒任何信息都是非常严重的违法行为。”马普尔小姐说。

女孩的手指在膝盖上紧张地互相绞着。她吞了一两次口水。

“我会酌情考虑，”马普尔小姐继续说，“因为被带来与警方接触，你自然会感到惊慌。你还担心由于没有及早说出实情而可能会受到责备。也许你还担心由于当时没有阻止帕米拉而受到责备。但你必须做个勇敢的女孩，如实讲出来。如果你现在不说，问题确实会非常严重——真的非常严重——实际上是伪证罪。而这个，你知道，会让你进监狱的。”

“我——我不——”

马普尔小姐严厉地说：

“现在，不要再吞吞吐吐了，弗洛伦丝！立刻把事情都告诉我！帕米拉不是去伍尔沃思，对不对？”

弗洛伦丝用干燥的舌头舔着嘴唇，她像一只屠宰场的困兽一样哀求地看着马普尔小姐。

“是和电影有关的事，对不对？”马普尔小姐问。

弗洛伦丝的脸上掠过一丝放松和敬畏。压制她的力量完全消失了。她喘着气说：

“哦，是的。”

“我想是这样。”马普尔小姐说，“现在请把所有的细节告诉我。”

弗洛伦丝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讲述。

“哦！我一直在担心。你知道，我对帕米拉发过誓，决不对任何人说一个字。后来，在那辆烧毁的汽车里发现了她——哦！真是太可怕了，我想我要死了——我觉得都是我的错。我当时应该阻止她的。我根本没有想到有什么不对劲儿，完全没有。后来，有人问我那天她是否和平常一样，我想也没想就说‘是的’。因为当时我什么也没说，所以后来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而且，毕竟我什么也不知道——真的——除了帕姆告诉我的那些。”

“帕姆跟你说了什么？”

“当时我们正走在通往公共汽车站的小路上——往集会走的时候。她问我能不能保密，我说‘能’，她又让我发誓决不说出去。集会后她要去丹尼茅斯试镜！她认识了一个电影制片人——刚从好莱坞回来。他需要某种类型的演员，还说帕姆正是他要找的人。不过他也说了，这事儿说不准。他说，一切只有看试镜的情况才能决定。可能根本不行。他说是个伯格纳之类的角色，需要一个非常年轻的人来扮演。故事讲的是一个女学生和一位很成功的讽刺剧艺术家调换了角色。帕姆在学校演过戏，而且演得很棒。他说他能看出来她会演戏，但还要接受一些强化训练。他告诉她，拍电影可不是喝啤酒玩游戏，工作会非常辛苦。问她能坚持吗。”

弗洛伦丝停下来喘了口气。马普尔小姐听着这个无数小说和剧本的翻版故事，感到一阵恶心。帕米拉·里夫斯和大多数女孩一样，都被警告过不要和陌生人交谈——但电影的魅力使这些忠告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人看上去非常专业。”弗洛伦丝继续说，“他说如果试镜成功，她会得到一份合约，还说由于她太年轻、没有经验，所以应该在签字前请个律师看看，但不要说是他讲的。他问她父母那里会不会有问题，帕姆说或许会有麻烦，他说：‘当然，像你这么年轻的人总是不容易的。不过我想如果知道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会同意的。’但是，他说现在谈这些没有意义，一切都要看试镜结果。如果没选上也不要失望。他跟她谈起了好莱坞和费雯丽——她如何一夜间征服了伦敦——这种一举成名的事是如何发生的。他本人从美国回来后进入了莱姆维尔电影制片厂，他说要为英国的电影业注入活力。”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

弗洛伦丝继续说：

“于是一切都安排好了。集会结束后，帕姆去丹尼茅斯，在他住的酒店见面，然后他带她去制片厂（他说他们在丹尼茅斯有一个小试镜室）。试镜结束后她就乘公共汽车回家，她可以声称是去购物了。几天后他会通知她试镜的结果，如果他们的老板哈姆斯塔特先生觉得满意，会亲自到她家跟她父母谈。”

“这听上去简直太棒了！我嫉妒得眼睛都红了！帕姆不动声色地参加完集会——我们总是说她长着一张扑克牌高手的脸。后来，她说她要经丹尼茅斯去伍尔沃思时，向我眨了眨眼。”

“我看着她沿着小路出发了。”弗洛伦丝哭了出来，“我应该阻止她的。我应该去阻止她的。我应该想到这种事不可能是真的。我应该告诉什么人的。天哪，但愿我死了！”

“好了，好了。”马普尔小姐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没关系。不会有人怪你的。你把这些告诉我是对的。”

她花了几分钟使那孩子高兴起来。

五分钟后，她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哈珀警司。后者的表情非常严肃。

“狡猾的家伙！”他说，“上帝知道，我绝不会让他逃脱。这下案情有了很大的变化。”

“是的，是这样。”

哈珀斜眼看着她。

“你不觉得惊讶？”

“我估计是这类的事。”

哈珀警司好奇地说：

“你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女孩？她们看上去都很害怕，在我看来，根本无从辨别。”

马普尔小姐温和地说：

“你跟撒谎女孩接触的经验没有我的多。如果你记得的话，弗洛伦丝当时直勾勾地看着你，僵硬地站着，脚和其他人一样动来动去。但是你没有留意她出去时的样子。我立刻看出她有所隐瞒。这样的人总是放松得太快。我的小女佣詹妮特就是这样。她会言之凿凿地说剩下的蛋糕被老鼠吃了，可出门时脸上得意的表情让她露了马脚。”

“非常感谢你。”哈珀说。

他又若有所思地补充道：“莱姆维尔制片厂，嗯？”

马普尔小姐一言不发地站起身。

“抱歉，”她说，“我得赶紧走了，非常高兴能为你提供帮助。”

“你要回酒店吗？”

“是的——收拾行李。我必须尽快赶回圣玛丽米德。在那里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处理。”

第十五章

1

马普尔小姐从客厅的落地窗里走出来，轻快地走过自家修剪整齐的花园小路，穿过花园的一道门，走进教区牧师家的花园，穿过花园走到客厅窗前，轻轻地叩响玻璃窗格。

牧师正在书房里忙着为星期日的布道作准备，他年轻漂亮的妻子正骄傲地看着在炉前地毯上玩耍的儿子。

“我能进来吗，格里塞尔达？”

“哦，进来吧，马普尔小姐。你看看大卫！他正在生气，因为他只会倒着爬。他想拿东西，结果越努力越往后退，最后进了煤箱！”

“他长得很结实，格里塞尔达。”

“他还不错，是吗？”年轻的母亲努力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当然我也不常带他，所有的书上都说要尽量让孩子独处。”

“这很明智，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嗯，我来是想问问目前你是否在为什么特别的事情募捐。”

牧师的妻子有些吃惊地看着她。

“哦，很多。”她愉快地说，“总是有的。”

她掰着手指数起来：

“有教堂中殿修复基金，圣贾尔斯布道团，下周三的义卖，未婚母亲，男童子军郊游，缝纫协会，还有主教号召为深海渔民的募捐。”

“任何活动都行。”马普尔小姐说，“我想我可能会来转转——带个笔记本，你知道的——如果你同意的话。”

“你有什么事吗？我想一定有。我当然同意。那就做义卖吧，能得到一些实实在在的钱是最好的，而不是那些奇怪的香袋、可笑的擦笔布，还有被弄得像玩具娃娃似的儿童外套和风衣，真是让人沮丧。”

“我在想，”格里塞尔达陪客人走到窗前，接着说，“你不打算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不是现在，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年轻的母亲叹了口气，回到壁炉前的地毯上，依照坚决不理会孩子的原则，她用头顶撞了儿子的小肚子三次，结果儿子抓住她的头发，一边拽一边兴奋地大叫。之后他们便纠缠着滚来滚去，直到门开了，女佣对教区里最有影响力的居民宣布（他不喜欢孩子）：

“夫人在这里。”

格里塞尔达坐起来，努力表现得庄重优雅，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一个牧师的妻子。

2

马普尔小姐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小本子，上面有用铅笔做的记录。她迅速穿过村子里的街道，来到十字路口，接着向左拐，经过蓝野猪旅店，最后来到查茨沃思，就是“布克先生的新房子”。

她进了院子大门，走上前去，迅速敲了几下前门。

开门的是那个名叫黛娜·李的年轻金发女人。今天她的妆容不像平时那么精致，事实上看起来简直脏兮兮的。她身穿灰色宽松裤和翠绿色无袖套衫。

“早上好。”马普尔小姐心情愉快地说，“我可以进来一下吗？”

说话的同时她的身体往前探着，这样黛娜·李即使对她的忽然来访很是吃惊，也没有时间作出决定。

“非常感谢。”马普尔小姐说，并报以亲切的微笑，然后轻轻地在一把仿古竹椅上坐下。

“这时候就这么暖和了，是吗？”马普尔小姐说，态度仍然亲切友好。

“是的，很暖和。哦，相当暖和。”李小姐说。

她不知该如何应对目前的情形，于是打开一个烟盒递给客人。“呃——抽烟吗？”

“非常感谢，不过我不抽烟。你知道，我来拜访是想请你为我们下星期的义卖活动提供帮助。”

“义卖活动？”黛娜·李说，仿佛在重复一句外语。

“在教区牧师家里，”马普尔小姐说，“下星期三。”

“哦！”李小姐微微张开嘴，“恐怕我——”

“很少的捐助都不行——哪怕半克朗？”

马普尔小姐拿出她那个小本子。

那女人看起来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开始在手提包里翻找。

马普尔小姐敏锐的目光打量着房间。

她说：

“我看到你的壁炉前没有地毯。”

黛娜·李转过头盯着她。她意识到这个妇人在仔细观察她，不过这只是让她略微有些不快。马普尔小姐发现了她的情绪，说道：

“这很危险，你知道。火星飞出来会烧坏房间的地毯。”

“滑稽的老小姐。”黛娜想，她含糊却不失友好地说：

“以前有一块的，我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

“我想，”马普尔小姐说，“是那种很蓬松的、毛茸茸的？”

“羊，”黛娜说，“看上去像只羊。”

现在她又被逗乐了，真是个奇怪的老家伙。

她拿出一枚半克朗硬币。“给你。”她说。

“哦，谢谢你，亲爱的。”

马普尔小姐接过硬币，打开那个小本子。

“呃——我该如何写名字？”

黛娜的眼神突然变得冷漠而轻蔑。

“爱管闲事的老悍妇。”她想，“她来这里就是为了探听丑闻！”

她吐字清晰，带着恶意的快乐，说：

“黛娜·李小姐。”

马普尔小姐镇定地看着她。

她说：

“这是巴兹尔·布莱克的房子，对吗？”

“对，不过我是黛娜·李小姐！”

她的声音很挑衅，说完头往后一仰，蓝色的眼睛闪着光。

马普尔小姐非常镇定地看着她，说：

“你能允许我给你点儿忠告吗——即使你觉得这很不礼貌？”

“我认为这很不礼貌。你最好什么也不要说。”

“不过，”马普尔小姐说，“我还是要说。我建议——强烈地建议——你不要继续在村里使用你婚前的姓。”

黛娜盯着她，说：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马普尔小姐真诚地说：

“你也许很快便会需要你所能找到的一切同情和祝福。而且，人们对你丈夫抱有良好的看法对他很重要。在落伍的乡下地方，人们对未婚同居带有偏见。我想，你们俩正在扮演这样的角色，并且乐在其中。这样会让别人远离你们，让你们免受‘老古董’的打扰。然而，老古董自有他们的用处。”

黛娜问：

“你怎么知道我们已经结婚了？”

马普尔小姐面带责备的微笑。

“哦，亲爱的。”她说。

黛娜没有放弃：

“不，可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该不会是去了——去了萨默塞特教堂？”

马普尔小姐的眼睛闪了一下。

“萨默塞特教堂？哦，没有。不过这很容易猜到。你知道，在村里什么事情也瞒不住。你们之间的那种争吵是结婚初期的特点，根本——根本不像不合法的关系。你知道，人们常说——而且我认为非常正确——只有和他结婚后，你才能真正激怒他。如果没有——没有合法的契约，人们通常会非常谨慎，他们要不断让自己相信一切都那么幸福、美好。他们不敢吵架！至于结了婚的人，我注意到他们对吵架和此后的和解乐此不疲。”

她停下来，目光柔和。

“哦，我——”黛娜没说下去，笑了。她坐下来点燃了一支烟。

她继续说：

“可是你为什么要我们坦白承认，服从传统？”

马普尔小姐神情严肃，她说：

“因为，现在你的丈夫随时都有可能因谋杀罪而被捕。”

3

黛娜盯着看了她一会儿，语气仿佛不敢相信：

“巴兹尔？谋杀？你是开玩笑吧？”

“不，是真的。你没有看报纸吗？”

黛娜喘了口气。

“你指的是——堂皇酒店的那个女孩。你是在说他们怀疑巴兹尔杀了她？”

“是的。”

“简直胡说八道！”

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和摔门的砰砰声，门开了，巴兹尔·布莱克走进来，手里抱着几个瓶子。他说：

“买了杜松子酒和苦艾酒。你——”

他停下来，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那位腰板笔直、一本正经的来访者。

黛娜几乎都喘不过气来了，大声喊道：

“她是不是疯了？她说你将会因为谋杀了鲁比·基恩而被捕。”

“哦，上帝！”巴兹尔·布莱克叫道。瓶子从他手里滑落到沙发上。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一把椅子前，跌坐进去，同时把脸埋进双手，嘴里不停地说：“哦，上帝！哦，上帝！”

黛娜冲向他，抓住他的肩膀。

“巴兹尔，看着我！这不是真的！我知道不是真的！我一点儿都不相信！”他举起手握住了她的手。

“谢谢你，亲爱的。”

“可是他们为什么认为——你甚至不认识她。对吧？”

“哦，不，他认识她。”马普尔小姐说。

巴兹尔暴怒地说：

“闭嘴，你这个丑陋的老巫婆。听着，黛娜我亲爱的，我和她根本谈不上认识。只是在堂皇酒店遇到过一两次。就这样，我发誓，就是这样。”

黛娜迷惑不解地说：

“我不明白。那别人为什么要怀疑你？”

马普尔小姐说：

“炉前地毯是怎么处理的？”

他麻木地回答：

“我把它扔进了垃圾箱。”

马普尔小姐生气地发出咯咯声。

“愚蠢——真是太愚蠢了。人们从不把好的炉前地毯放进垃圾箱。我猜上面有从她衣服上掉下来的金属饰片？”

“是的，我弄不下来。”

黛娜叫道：“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巴兹尔阴郁地说：

“问她吧。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告诉你我推测到的事。”马普尔小姐说，“如果我说得不对，布莱克先生，你可以纠正我。我想，那天在派对上，你和妻子大吵一架，再加上太多的——呃——酒精，你开车回到这里。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到家的——”

巴兹尔·布莱克生气地说：

“大约凌晨两点。我本打算先进城，但开到郊区时我改变了主意。我想黛娜或许会随后过来，于是我就开车到了这里。这个地方漆黑一片，我开了门，打开灯，我看见——看见——”

他大口吸着气，说不下去了。马普尔小姐接着说：

“你看见一个女孩躺在炉前地毯上——身穿白色晚礼服的女孩——已经被勒死了。我不知道你当时有没有认出她来——”

巴兹尔·布莱克一个劲儿地摇头。

“我只看了一眼，就再也不敢看了——她的脸发蓝——还肿起来了。她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就在那儿——在我的房间里！”

他说着哆嗦了一下。

马普尔小姐温和地说：

“当然，你当时彻底混乱了。你喝多了，平时胆子也不大。我想——你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黛娜随时会出现。到时她会发现我和一具尸体在一起，一具女孩的尸体，她会认为是我杀了她。然后我想到了一个主意——不知为什么，当时这主意看起来不错——我想：我把她放进老班特里的藏书室。那个该死的老顽固，总是那么傲慢，嘲笑我的艺术家气质，说我太过女性化。我想，这个自负的老家伙是活该。家里炉前地毯上出现了一个漂亮女人的尸体，到时候他一定会傻眼。”他情绪激昂，急于解释，接着，又补充说，“你知道，当时我有点儿醉了，觉得这件事实在太有趣——老班特里和一个金发女人的尸体。”

“是的，是的。”马普尔小姐说，“小汤米·邦德也有过类似的主意。这个小男孩很敏感，有点儿自卑。他说老师总是在挑他的错。后来，他往钟里放了一只青蛙，青蛙从里面朝老师扑过来。”

“你和他一样，”马普尔小姐说，“当然，只是尸体比青蛙严重得多。”

巴兹尔又开始呻吟。

“早上我清醒了之后，意识到自己究竟干了什么。我吓坏了。后来，警方来人了——又一头自负的该死的蠢驴，警察局局长。我很害怕他——唯一的掩饰方法就是表现得极为粗暴无礼。正在和他们交涉时，黛娜开车回来了。”

这时黛娜向窗外望去。

她说：

“有辆车开过来了……里面有几个男人。”

“我想是警察。”马普尔小姐说。

巴兹尔·布莱克站起来。突然间，他变得那么平静、果断。他甚至笑了。他说：

“这么说，轮到我了，是不是？没关系，黛娜宝贝，冷静。和老西姆斯联系——他是我们的家庭律师——然后去我母亲那里，把我们已经结婚的事告诉她。她不会咬你的。不要担心。不是我干的。所以肯定会没事的，明白吗？宝贝？”

屋外传来了敲门声。巴兹尔喊道：“进来。”斯莱克警督和另一个人走了进来，他说：

“是巴兹尔·布莱克先生吗？”

“是。”

“我这里有一张对你的逮捕令。你被指控于九月二十一号晚上谋杀了鲁比·基恩。我提醒你，你说的任何话都有可能成为呈堂证供。现在你要跟我走。我们会给你提供一切设施，方便让你和你的律师取得联系。”

巴兹尔点点头。

他看着黛娜，但是没有碰她。他说：

“再见，黛娜。”

“冷血动物。”斯莱克警督想。

他对马普尔小姐微微一欠身，说了声“早上好”，心里暗想：

“这个聪明的老悍妇，她已经知道了！我们找到了那张炉前地毯，还算干得漂亮。而且，我们从制片厂停车场的人那里得知他是十一点离开派对的，不是午夜。我们认为他的朋友不是故意作伪证。他们都喝醉了，而布莱克第二天肯定地说自己是十二点离开的，他们就相信了他。哦，这一回他成了煮熟的鸭子，飞不了了！我认为他精神有问题！不能用绞刑，只能关在布罗德穆尔。先是里夫斯那个孩子。他可能是先勒死她，然后开车把尸体运到采石场，之后步行回到戴恩茅斯，从某条偏僻小路上取回自己的车，赶去参加派对，然后再回到丹尼茅斯，把鲁比·基恩带到这里，把她勒死后放进了老班特里的藏书室，后来可能又担心采石场的那辆车，于是开车回到那里，一把火把那辆车给烧了，再返回这里。这个疯子——对性和鲜血有强烈的欲望——幸运的是，这个女孩逃脱了。我想是他们会称之为复发性狂躁症。”

最后，屋里只剩下马普尔小姐，黛娜·布莱克转向她说：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必须弄明白——不是布莱克干的。”

马普尔小姐说：

“我知道这不是他干的，而且我知道到底是谁干的。但是要证明此事并不容易。我有个想法，你提到的一件事——就在刚才——可能有帮助。它让我有了一个想法——关于我一直在努力寻找的那个联系——嗯，那是什么来着？”

第十六章

1

“我回来了，阿瑟！”班特里太太推开书房的门，像在宣布王室公告一样大喊着。

班特里上校立刻跳了起来，亲吻着他的妻子，由衷地说：

“哦，哦，真是太好了！”

他的话无懈可击，举止也很完美，但依然瞒不了与他夫妻多年、对他满心爱意的班特里太太。她立刻说：

“怎么了？”

“没有，当然没事，多莉。会有什么事？”

“哦，我不知道。”班特里太太含糊地说，“一切都变得很古怪，是不是？”

她一边说话，一边扔下外衣，班特里上校小心拾起来，放在沙发背上。

一切都和以前完全一样——然而又不一样。班特里太太觉得她丈夫似乎缩小了。他看上去瘦了，腰也弯了，眼睛下面出现了眼袋，目光躲闪着不愿正视她。

他强颜欢笑地说：

“嗯，你在丹尼茅斯玩得好吗？”

“哦！太有意思了。你应该一起去的，亚瑟。”

“我走不开，亲爱的。这里有很多事情要做。”

“不过，我还是觉得换个环境对你有好处。你喜欢杰弗逊一家吗？”

“是的，是的，可怜的家伙。是一个好人。真是太令人伤感了。”

“我不在的时候你做了些什么？”

“哦，没什么。去了农场，你知道的。同意给安德森换个新屋顶——现在的不能修了。”

“拉德福郡政会进行得如何？”

“我——呃——其实没去。”

“没去？可你是会议主席啊！”

“嗯，事实是，多莉——这里面似乎出了点儿差错。他们问我是否介意换成汤普森先生。”

“我明白了。”班特里太太说。

她摘下一只手套，故意把它扔进废纸篓。她丈夫要过去捡，被她拦住了。她厉声说道：

“别捡。我讨厌手套。”

班特里上校忧虑地看了她一眼。

她严厉地问：

“星期四你和达夫一家一起吃晚饭了吗？”

“哦，那个！推迟了。他们的厨师病了。”

“愚蠢的家伙。”班特里太太说，她接着又问，“昨天你去内勒家了吗？”

“我打电话说我去不了，希望他们见谅。他们非常理解。”

“他们理解，是吗？”班特里太太冷冷地说。

她在书桌旁坐下，心不在焉地拿起一把园艺剪刀，把另一只手套的手指一个一个地剪下来。

“你在干什么，多莉？”

“我心情很糟。”班特里太太说。

她站起身来。“晚饭后我们去哪儿坐，亚瑟？藏书室吗？”

“这个——呃——我觉得不好——你说呢？这里很不错——或者休息室。”

“我觉得，”班特里太太说，“我们应该坐在藏书室里！”

她镇定地看着他的眼睛。班特里上校挺起后背，眼里闪着光。

他说：

“你说得对，亲爱的。我们就去藏书室！”

2

班特里太太放下电话，气恼地长叹一声。她已经打过两次了，每次得到的回答都一样：马普尔小姐出去了。

班特里太太天生性子急，决不认输。她又急切地分别给牧师寓所、普赖斯·里德雷夫人、哈特内尔小姐、韦瑟比小姐打了电话，最后没办法，她又拨通了鱼贩子的电话，由于其地理位置，他通常知道村里每个人的去处。

鱼贩子表示抱歉，说今天早上他根本没在村里看见马普尔小姐。她没有按往常的日程出行。

“这个女人会在哪里？”班特里太太不耐烦地大声说。

背后传来一声礼貌的咳嗽。一向小心谨慎的洛里默轻声问：

“你是在找马普尔小姐吗，夫人？我看见她正往家里来。”

班特里太太奔向前门，猛地推开门，上气不接下气地跟马普尔小姐打招呼：

“我到处找你。你去哪儿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洛里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一切都变得很糟！人们开始疏远亚瑟。他看上去老了好几岁。简，我们必须采取行动。你必须采取行动！”

马普尔小姐说：

“多莉，不用担心。”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古怪。

班特里上校出现在书房门口。

“啊，马普尔小姐，早上好。很高兴你来了。我妻子像疯子一样打电话找你。”

“我觉得我最好还是亲自告诉你这个消息。”马普尔小姐说着，跟在班特里太太后面走进书房。

“消息？”

“巴兹尔·布莱克已经因谋杀鲁比·基恩小姐而被逮捕了。”

“巴兹尔·布莱克？”上校喊了出来。

“但不是他干的。”马普尔小姐说。

班特里上校根本没有留意这句话。他甚至可能没听到。

“你是说，他勒死了那个女孩，然后把她搬过来，放在了我的藏书室里？”

“他把她放在你的藏书室里，”马普尔小姐说，“但没有杀她。”

“胡扯！如果是他把她放进了我的藏书室，那当然是他杀的！这两件事是联系在一起的。”

“不一定。他发现她死在他自己的家里。”

“真会编故事。”上校用嘲讽的语气说道，“如果你发现了一具尸体，然后呢？你自然会打电话报警，当然，如果你是个诚实的人。”

“啊，”马普尔小姐说，“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那么勇敢，班特里上校。你遵从传统，而年青一代则不一样。”

“不够坚强。”上校说，这是他重复了无数遍的理论。

“他们中有的非常不易。”马普尔小姐说，“我听说过不少关于巴兹尔的事。他做过突袭预防工作，你知道，当时他只有十八岁。他冲进一幢燃烧的房子，把四个孩子一个一个地救出来。虽然别人告诉他这很危险，但他还是又回去救一条狗。房子塌了，把他压在了下面。人们把他救了出来，但他的胸部受到严重挤压，不得不打着石膏卧床将近一年，之后他又病了很长时间。就是从这个时候起，他开始对设计产生了兴趣。”

“哦！”上校咳嗽一声，擤了擤鼻子，“我——呃——从来不知道这些。”

“他从不谈这些事。”马普尔小姐说。

“呃——这样做很好。人品正派。年轻人之中一定还有更多这样的人，比我想象得多。以前我总认为他是在逃避战争，你知道。这说明以后下结论应该谨慎。”

班特里上校看起来有些惭愧。

“可是，尽管如此，”他又气愤起来，“他怎么能把谋杀的罪名安在我身上？”

“我觉得他其实不是这样想的。”马普尔小姐说，“他更觉得这是一个——玩笑。你看，他当时酒还没醒。”

“他喝醉了，嗯？”班特里上校说，口气里带着英国人对饮酒过量者特有的同情，“哦，这样，不能用一个人喝醉时的行为来评判他。记得在剑桥的时候，我把一样东西放在——好了，好了，不提了。当时还引起了不小的口角。”

他笑了起来，然后又板起了脸。他盯着马普尔小姐，目光精明锐利。他说：“你认为他不是凶手，嗯？”

“我肯定他不是。”

“那么你知道是谁干的？”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

班特里太太就像一个狂喜的希腊合唱队队员，对着一个聋子的世界说：“她难道不是很了不起吗？”

“那么，凶手是谁？”

马普尔小姐说：

“我正要请你帮忙。我想，如果去萨默塞特教堂，我们应该会有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

第十七章

1

亨利爵士神情严肃。

他说：

“我不喜欢这样做。”

“我知道，”马普尔小姐说，“这不是你所说的合法程序。但是确认这一点十分重要，莎士比亚说过，‘确定无疑’。我想，如果杰弗逊先生能同意——”

“那哈珀呢？他会参与吗？”

“他可能不方便知道太多。不过你或许可以暗示他一下。监视某些人——跟踪他们，你知道的。”

亨利爵士慢悠悠地说：

“是的，这才符合案情……”

2

哈珀警司目光犀利地看着亨利·克利瑟林爵士。

“我们先把这点弄清楚，先生。你在向我暗示什么吗？”

亨利爵士说：

“我是在让你知道我的朋友刚刚告诉我的事情——他说得并不确定——他明天要去丹尼茅斯拜访一位律师，重新立一份遗嘱。”

警司浓密的眉毛紧紧地纠结在一起，目光沉着稳定，他说：

“康韦·杰弗逊先生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女婿和儿媳吗？”

“他打算今天晚上告诉他们。”

“我明白了。”

警司用笔架敲打着桌面。

他重复了一遍：“我明白了……”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再次看着对方，说：

“这么说，你们对巴兹尔·布莱克是嫌疑人这个结果不满意？”

“你满意吗？”

警司唇上的胡须微微颤动，他说：

“马普尔小姐满意吗？”

两个人对视着。

哈珀说：

“这件事交给我吧。我会派人查清楚。我向你保证，这绝不是开玩笑的事。”

亨利爵士说：

“还有一件事。你最好看看这个。”

他展开一张纸，从桌面上推过去。

这一次，警司的镇定完全消失了。他吹了声口哨：

“是这么一回事吗？那整个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你们是怎么挖到这种信息的？”

“女人，”亨利爵士说，“永远对婚姻感兴趣。”

警司说：“特别是上了年纪的单身女人。”

3

他的朋友进来时，康韦·杰弗逊抬起头。

那张严肃的脸放松下来，露出微笑。

他说：

“呃，我告诉他们了。他们表现得很好。”

“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现在鲁比已经死了，我觉得应该把原来要留给她的五万英镑用于纪念她。我打算把这笔钱捐给伦敦一家专为年轻的职业女舞者服务的旅舍。用这种方式赠予真是该死的愚蠢——让我惊讶的是他们居然接受了。好像我一贯如此似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你知道，我在那个女孩的问题上愚弄了自己。肯定成了一个愚蠢的老头。现在我明白了。她是个漂亮的孩子——但是我对她的看法大都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我觉得她是另一个罗莎蒙德。你知道，同样颜色的皮肤、头发和眼睛，但是心思或想法不同。把那张报纸递给我——有一道很有意思的桥牌题目。”

4

亨利爵士走到楼下。他问了行李员一个问题。

“加斯克尔先生吗？他刚才开车走了。去伦敦。”

“哦！我知道了。杰弗逊夫人在吗？”

“杰弗逊夫人刚刚休息，先生。”

亨利爵士朝大厅望去，然后又看向舞厅。大厅里，雨果·麦克莱恩正皱着眉头做填字游戏。舞厅里，乔西在和一位身材矮胖、大汗淋漓的男人跳舞，只见她一边勇敢地看着对方的脸微笑，一边双脚灵活地躲避对方野蛮的踩踏。那胖男人显然很享受。优雅而疲惫的雷蒙德在和一个无精打采的女孩跳舞，她褐色的头发暗淡无光，穿着一件昂贵但显然不合身的衣服。

亨利爵士低声说：

“上床休息吧。”然后便朝楼上走去。

5

三点钟。风停了，月光照着平静的海面。

康韦·杰弗逊的房间里寂静无声，他半靠在枕头上，呼吸粗重。

没有微风掀动窗帘，不过窗帘动了……有一刻，它被分开了，月光下有一个人的剪影。然后窗帘又恢复原状。一切又安静下来，可是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潜入者离床边越来越近。从枕头上传来的粗重的呼吸声还在继续。

没有声音，或者说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一个手指和拇指伸出来准备捏起皮肤，另一只手上的皮下注射器已准备就绪。

接着，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拿着注射器的那只手，另一只手像铁钳一样紧紧抓住了那个潜入者。

一个没有感情的声音——法律的声音——在说：

“不，不许这样做。把注射器给我！”

灯亮了，康韦·杰弗逊躺在枕头上，冷眼看着杀害鲁比·基恩的凶手。

第十八章

1

亨利·克利瑟林爵士说：

“作为华生，马普尔小姐，我想知道你用的是什么方法。”

哈珀警司说：

“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开始关注此事。”

梅尔切特上校说：

“天哪，这次你又成功了！我想知道这件事完整的来龙去脉。”

马普尔小姐抚平了她那件最好的深褐色丝绸晚礼服。她脸颊发红，微微笑着，看上去有些不自然。

她说：“恐怕你们会觉得我的‘方法’——亨利爵士是这么说的——非常业余。而你知道，真实情况是，大多数人——我并没有排除警察——过于信任这个邪恶的世界。他们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我从不这样。恐怕我总是会亲自验证每件事。”

“这是科学的态度。”亨利爵士说。

“在这起案件中，”马普尔小姐继续说，“有些事从一开始就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而不是依据事实。根据我的观察，事实是受害人非常年轻，有咬指甲的习惯，牙齿有点儿往外突，年轻的女孩如果不及时矫正牙齿就会这样——小孩子很淘气，会趁大人不留意时把牙套取下来。”

“扯远了。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看着那个死去的女孩，我心里很难过。眼看着一个年轻的生命夭折总是令人伤心的，无论凶手是谁，那一定是一个邪恶的人。当然，她是在班特里上校的藏书室里被发现的，这也确实让人困惑不解，简直就是书里的情节成真了。其实，这事从头到尾都弄错了。要知道，事情原来不是这样设计的，因此让我们更加困惑。凶手的真正意图是嫁祸可怜的巴兹尔·布莱克——一个看起来更有可能犯罪的人，而巴兹尔却把尸体搬到了上校的藏书室，对事情进展造成了相当大的延误，真正的凶手对此一定非常恼火。”

“你看，布莱克先生本来会成为第一个怀疑对象。警方会在丹尼茅斯进行询问，发现他认识那个女孩，然后发现他还和另外一个女孩关系密切，警方会因此认为鲁比去勒索了他，或是类似的事，他一怒之下将她勒死。最后这只会是一起普通的、令人不齿的，我称之为夜总会类型的犯罪！”

“不过，当然，一切都错了，警方的兴趣很快转移到杰弗逊一家身上——这使某个人非常生气。”

“正如我告诉你的，我这个人疑心很重。我的外甥雷蒙德说——当然是开玩笑，而且是善意的——我的心就像个水槽。他说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大都这样。我能说的只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非常了解人性。”

“如我所说，怀着如此不健康的——或者说是完全健康的——心理，我立刻从金钱的角度看待这件事。这个女孩的死会让两个人受益——这一点不能忽视。五万英镑不是个小数目——特别是对于有财务困难的人，而这两个人正有这种麻烦。当然，这两人看起来似乎都非常善良，待人友好，不像是干那种事的人——不过谁也说不准，是不是？”

“比如杰弗逊夫人——每个人都喜欢她。可那个夏天她的确变得非常躁动不安，厌倦了这种完全依靠公公的生活方式。因为医生告诉过她，所以她知道他来日不多，于是她还能忍受——说得无情一点儿——或者说如果鲁比·基恩没有出现，或许也没事。杰弗逊夫人非常爱她的儿子，而且有些女人会有些奇怪的想法，比如觉得为了儿女所犯的罪行在道德上几乎可以说是合理的。我在乡下就遇到过一两次，她们说：‘好了，这全都是为了戴西，你知道的，小姐。’她们似乎认为这能使令人怀疑的行为变得合情合理。这是非常不严肃的想法。”

“当然，如果可以用一个体育名词来形容，马克·加斯克尔先生是个起跑线上的赛跑选手。他是个赌徒，而且我想，也没有很高的道德标准。不过，出于某些原因，我觉得这个案子一定牵涉到一个女人。”

“我说过，在我看来，金钱似乎是最有可能的动机。然而医学证据表明鲁比·基恩死时这两个人都不在现场，这一点实在恼人。”

“但是，不久之后，在一辆被烧毁的汽车里发现了帕米拉·里夫斯的尸体，于是整件事也就迎刃而解。当然，不在场证据完全没有价值。”

“现在我把这个案子分为两部分，两者都很令人信服，却无法联系在一起。其中有某种联系，但我就是找不到。我知道的唯一与犯罪有关的嫌疑人没有动机。”

“我真是愚蠢，”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要不是黛娜·李，我根本想不到——其实这是世界上最明显不过的事。萨默塞特教堂！结婚！这不仅仅是加斯克尔先生或杰弗逊夫人的问题——结婚意味着进一步的可能性。如果这两个人中的一个结婚了，或者甚至说可能会结婚，那么也要把婚约的另一方考虑在内。比如说，雷蒙德可能认为自己有机会娶一个富有的女人为妻。他对杰弗逊夫人殷勤有加，而我认为，正是他的魅力将她从长期守寡的状态中唤醒。她一直满足于做杰弗逊先生的女儿——就像露丝和娜奥米——不过，如果你们记得的话，娜奥米费了百般周折为露丝安排了一桩合适的婚姻。”

“除了雷蒙德，还有麦克莱恩先生。她很喜欢他，而且最终似乎很可能会跟他结婚。他并不富有——而且出事那天晚上他就在离丹尼茅斯不远的地方。所以，看起来每个人都有可能作案，是不是？”

“不过，我心里很明白。我们不能忽视那些被咬过的指甲，是不是？”

“指甲？”亨利爵士说，“可是她只是断了一个，然后把其余的剪掉了。”

“完全不是这样，”马普尔小姐说，“咬过的指甲和剪短的指甲完全不一样！任何对女孩的指甲稍有所了解的人都不会弄错——咬过的指甲很难看，我总是对课上的女孩们这样说。要知道，那些指甲就是事实。它们说明了一个问题。班特里上校藏书室里的尸体根本就不是鲁比·基恩。”

“这一点立刻把你引向那个与之有关的人。乔西！乔西辨认过尸体。她知道——她一定知道——那不是鲁比·基恩的尸体。然而她说是。她很困惑，完全想不通尸体怎么会在那里。她其实已经泄露了秘密。为什么？因为她知道，清楚地知道，尸体本应该在哪里！在巴兹尔·布莱克的小屋。是谁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巴兹尔？是乔西，她告诉雷蒙德，说鲁比可能和那个拍电影的家伙在一起。在这之前，她悄悄往鲁比的手提包里塞了一张巴兹尔的快照。谁会对这女孩怀有这么深的恨意，甚至看到她死了都掩盖不住？乔西！乔西，精明、实际、冷酷无情，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钱。”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太容易相信别人。乔西说尸体是鲁比·基恩，没有人对此表示怀疑，这只是因为她当时没有撒谎的动机。动机一直是个难题——这件事显然与乔西有关，但无论如何鲁比的死似乎都和她的利益相悖。直到黛娜·李提起萨默塞特教堂，我才找到我要找的那个联系。”

“婚姻！乔西和马克·加斯克尔其实已经结婚了——于是一切就清楚了。现在我们已经知道，马克和乔西一年前就结婚了。他们一直没让这个秘密见光，打算等到杰弗逊先生去世。”

“你们看，追查事情的原委非常有意思——可以确切地看到这个计划是如何实施的。既复杂又简单。首先选中那个可怜的孩子帕米拉，从电影入手，接近她。试镜——那可怜的孩子当然无法抗拒，尤其是在马克·加斯克尔的花言巧语下更加难以拒绝。她来到酒店时他正等着她，他从侧门把她领进去，介绍给乔西——他们的一个专业化妆师！可怜的孩子，一想到这个我就难受！她坐在乔西的卫生间里，让她把自己的头发颜色漂浅，给脸上化妆，手指甲和脚指甲都涂上了指甲油。在这个过程中，她还被下了药。很可能是放在冰淇淋苏打水里。她陷入了昏迷。我估计他们把她放到了对面的一个空房间里——那些房间每星期只打扫一次，如果没记错的话。”

“晚饭后，马克·加斯克尔开车出去了——他说是去了滨海区。其实是把套上鲁比旧裙子的帕米拉的尸体运到了巴兹尔的小屋，并放在炉前地毯上。当他用连衣裙带子勒她时，她还没有意识，但还活着……太可怕了——我希望、我祈祷当时她完全没有感觉。真的，想到绞死加斯克尔就让人高兴……当时一定是刚过十点钟。然后他开车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酒店，在休息厅里找到那群人，这个时候鲁比·基恩还活着，正在和雷蒙德表演。”

“我想乔西事先已经为鲁比做了指导。鲁比也习惯对乔西言听计从。按计划，她要去乔西的房间换衣服，然后等着。她也被下了药，很可能是放在晚饭后的咖啡里。记得吧，她和小巴特列特谈话时一直在打哈欠。”

“乔西后来上楼去‘找她’——可除了乔西，没有别人进过乔西的房间。她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将鲁比处理掉的——也许是注射，也可能是敲击后脑。她走下楼，和雷蒙德一起跳舞，然后和杰弗逊一家讨论鲁比可能去的地方，最后上床睡觉。凌晨时分，她给鲁比穿上帕米拉的衣服，把尸体从侧楼梯运下去——她是个力气很大的年轻女人，再取来乔治·巴特列特的车，开了两英里到达采石场，在车上浇上汽油，点着。之后步行回到酒店，可能之前就算好会在八九点钟到达——让人以为她由于担心鲁比而起了个大早！”

“非常复杂的情节。”梅尔切特上校说。

“并不比舞步更复杂。”马普尔小姐说。

“我想是吧。”

“她考虑得非常细致周到。”马普尔小姐说，“她甚至想到了她们的指甲不同。这就是她设法用自己的披肩弄断了鲁比一个指甲的原因，这样就有借口说服鲁比把其余的指甲都剪短了。”

哈珀说：“是的，她什么都想到了。马普尔小姐，你真正的证据只有那个女学生啃过的指甲。”

“不止这些。”马普尔小姐说，“有的人话太多。马克·加斯克尔就是这样。谈到鲁比时，他说‘她的牙齿参差不齐。’但是，班特里上校藏书室里那具女尸的牙齿是向外突的。”

康韦·杰弗逊表情严肃地说：

“最后那戏剧性的结尾是你的主意吗，马普尔小姐？”

马普尔小姐承认了。“哦，确实是的。确认一下不是很好吗？”

“当然好。”康韦·杰弗逊沉着脸说。

“你看，”马普尔小姐说，“马克和乔西一旦知道你打算重新立遗嘱，就一定会采取行动。他们已经为了钱杀死了两个人，所以并不介意杀第三个。当然，马克必须是清白的，所以他去了伦敦，先在一家饭店和朋友吃饭，然后又去了夜总会，这样便有了不在场证据。乔西去做这件事。他们还想把鲁比的死继续嫁祸给巴兹尔，所以杰弗逊先生的死因必须被鉴定为心脏衰竭。警司说，注射器里有洋地黄苷。任何医生都会认为在这种身体状况下，心脏衰竭而死是很自然的事。乔西已经弄松了阳台上的一块圆石，准备事后把它推下去。这样他的死便会被认为是受到响声惊吓所致。”

梅尔切特说：“诡计多端的魔鬼。”

亨利爵士说：“那么，你之前说的第三起死亡指的是康韦·杰弗逊？”

马普尔小姐摇摇头。

“哦，不——我指的是巴兹尔·布莱克。如果可以，他们早就绞死他了。”

“或者关在布罗德穆尔。”亨利爵士说。

康韦·杰弗逊哼了一声，说：

“我一直知道罗莎蒙德嫁给了一个无赖，只是不愿意承认。她非常喜欢他。喜欢一个凶手！好了，他和那个女人都会被绞死。我很高兴他可以消失了。”

马普尔小姐说：

“她的性格一直很强硬。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她策划的。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鲁比是她自己找来的，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鲁比会得到杰弗逊先生的喜爱，进而让她的希望破灭。”

杰弗逊说：

“可怜的姑娘。可怜的小鲁比……”

艾黛莱德·杰弗逊和雨果·麦克莱恩走了进来。今晚艾黛莱德看上去很美。她走近康韦·杰弗逊，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说话时有点儿气喘：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杰夫。现在就说。我打算和雨果结婚。”

康韦·杰弗逊抬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语气生硬地说：

“你是该再婚了。祝贺你们。顺便说一句，艾迪，明天我要重新立一份遗嘱。”

她点点头。“哦，是的，我知道。”

杰弗逊说：

“不，你不知道。我打算给你留一万英镑，我死后其余的钱都留给彼得。你觉得可以吗，我的女孩？”

“哦，杰夫！”她脱口而出，“你真是太好了！”

“他是个好孩子。我很希望常常看到他——在我余下的日子里。”

“哦，你会的！”

“彼得对犯罪事件的预感很强。”康韦·杰弗逊思考着，“他不仅有那个被杀害的女孩的指甲——总之是其中一个被杀害的女孩——还幸运地弄到了一点儿乔西折断那片指甲的披肩。所以他还有女杀人犯的纪念品！这让他非常高兴！”

2

雨果和艾黛莱德穿过舞厅。雷蒙德走上前去。

艾黛莱德迅速地说：

“我必须告诉你一个消息。我们就要结婚了。”

雷蒙德脸上的微笑无懈可击——一种勇敢、深沉的微笑。

他没理会雨果，而是盯着她的眼睛，说：

“祝愿你非常、非常幸福……”

他们离开后，雷蒙德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一个好女人，”他自言自语，“非常好的女人。而且她还会有钱。我花心思恶补的那点儿有关德文郡斯塔尔家族的事……哦，算了，我的运气走了。跳吧，跳吧，你这个小人物！”

雷蒙德走出了舞厅。

献言

敬献给

玛格丽特·卢瑟福德

网飞出窗外，朝远处飘去；

镜子开始四分五裂；

夏洛特女郎惊呼：

“厄运降临到了我身上。”

阿尔弗雷德· 尼丁生[1]

[1]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最受欢迎及最具特色的诗人，此段摘自他的名作之一《夏洛特女郎》。在西方，镜子被认为具有超自然的属性，常常被用于预知未来，镜子破碎意味着未来的终结，即死亡的来临。

第一章

1 

简·马普尔小姐坐在窗边。透过窗户，她凝视着昔日为之骄傲的花园，但这已成为往事。如今她向外望去，皱起了眉头。她被禁止做劳累的园艺活儿已有一段时间了。不能弯腰，不能挖土，不能种植——顶多只能做点修修剪剪的工作。老莱科克每周会来三次，毫无疑问，他在尽全力打理这个花园。但他的“尽力”仅仅是根据他的标准来定的——他的活儿并不多——而不是根据他雇主的标准。马普尔小姐很清楚自己的标准，也很清楚自己想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于是总会适时地去指导他。对此，老莱科克则展现出一套特有的本领——满口答应后毫无下文。

“你说的都对，夫人。绿绒蒿[1]就该种在那儿，而风铃草该沿墙种，就像你说的，这是我下周要做的第一件事。”

莱科克的借口总是振振有词，像极了《三人同舟》中那位一心逃避出海的乔治船长。在那位船长看来，风向总是有问题，不是吹离海岸就是吹进海岸，不是吹不靠谱的西风，就是吹更变化莫测的东风。到了莱科克身上，就变成了天气。天太干了，天太湿了，土壤积水太多，或是有一丁点霜冻。要不然就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通常是要种卷心菜或者球芽甘蓝，他热衷于无节制地大量种植它们。莱科克料理花园的原则十分简单，并且无论雇主多么懂行，都不能改变。

这些原则中包括：要准备好几杯又甜又浓的茶，作为对他辛勤工作的鼓励；秋天时要将落叶都清扫干净；夏天要给他腾出点地方种喜欢的植物，比如紫菀和鼠尾草。用他的说法，是为了“让花园更好看”。他完全赞成要给玫瑰喷药去蚜虫，却迟迟不着手去做。要求他把种植香豌豆的渠挖深点时，得到的回答是：“你应该去瞧瞧我自己种的香豌豆！去年收成就不错，也没做这种花里胡哨的事。”

平心而论，莱科克对自己的雇主算是挺有感情的，会迁就他们的喜好（只要不涉及真正的苦活儿），但他清楚蔬菜才是生活中实实在在的东西。要好好种点皱叶甘蓝，或者羽衣甘蓝，花花草草则是那些闲来无事的女士最喜欢的东西。为了表达自己的喜好，他就在花园里拼命种之前提到的紫菀、鼠尾草、半边莲和夏菊。

“我最近一直在开发区的新房子里干园艺活儿。那些人都想让自己的花园看起来漂亮点儿。他们是真的想，因此买了许多花。我带来了一些，替代原先那些过了季、卖相又差的玫瑰。”

想着想着，马普尔小姐将目光从花园收了回来，拿起了手边的针线活儿。

人总得面对现实：圣玛丽米德已没有了往日的风采。当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没有哪样东西会和过去一样。你可以抱怨战争（包括两场世界大战在内）、年轻的一代、出去工作的女人、原子弹，抑或政府——但这么做的真正意义只是在阐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你正在慢慢变老。生性敏感的马普尔小姐非常清楚这一点。但奇怪的是，对于圣玛丽米德，她会止不住地抱怨，因为这儿一直是她的家。

圣玛丽米德最古老的核心依旧存在。蓝野猪酒吧还在，教堂和牧师的家还在，安妮女王及乔治王朝时期遗留下来的小屋也都还在——马普尔小姐的房子就是其中之一。哈特内尔小姐及她的房子则在苦苦挣扎；韦瑟比小姐去世了，如今她的房子里住着银行经理一家，他们把门和窗户都漆成了鲜艳的宝蓝色。其他大部分老房子里也住进了新人，但他们买下后并没对房屋的外观进行修整，因为他们喜欢房产商们口中的“古典美”。他们会在内部加个卫生间，花上一大笔钱重排水管、配置电炉和洗碗机。

可是，即便房子看上去和过去差不多，村里的街道却已大不一样了。商店只要一易主，就会立马变得越来越现代化。鱼贩子都快认不出来了，他们身后是巨大的橱窗，里面的冰冻鱼闪闪发亮。卖肉的则中规中矩——好肉终归是好肉，只要你买得起。如果没钱，那就只能买点硬邦邦的便宜肉。杂货店老板巴恩斯则一直保留着传统，始终未变，哈特内尔小姐、马普尔小姐，以及村里的其他人每天都要为此感谢上帝。他店里的柜台旁，贴心地放了几张舒服的坐椅，人们能坐下来惬意地探讨培根的切法[2]及芝士的种类。街尾原本是汤姆斯先生的篮子铺，如今那儿矗立着一个光鲜亮丽的超市，这让圣玛丽米德的老妇人们极其厌恶。

“包装袋里都放了些从没听说过的东西，”哈特内尔小姐惊呼道，“孩子们本该吃培根加鸡蛋这样的正规早餐，现在都被这些精美包装盒里的麦片代替了。你还得自个儿拎个篮子到处找要买的东西——有时得花上一刻钟才能找到。并且，你会发现它们的包装通常都设计得很不合理，不是太大就是太小。接着还要排长队结账，才能离开，这是最累人的。当然，开发区里的人会觉得这样很不错。”

她的话就此打住了。

因为通常话到这儿就该结束了。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开发区，句号。”它不仅有着实体的建筑，还代表了发展的趋势。

2

马普尔小姐发出一声懊恼的叹息，她手上的针线活儿又掉了一针。而且这针不是刚掉的，是她要收领口时数了下针数才发现的。她拿起一个备用别针，将毛衣对着亮光使劲地瞧着，看来她的新眼镜派不上什么用场。她清楚地意识到，如今的眼科医生除了能为你提供奢华的候诊室、现代化的设备、射进眼球的强光，以及昂贵的医疗费用之外，什么都做不了。马普尔小姐不禁怀念起几年前（好吧，也还没几年），自己的视力是有多么好。从她花园里那个煞羡旁人的有利位置，能看到圣玛丽米德发生的一切，很少有东西能逃过她敏锐的双眼。有了观鸟镜的帮助（对鸟儿们感兴趣还真是有用），她还能看到——她停顿了一会儿，思绪飘回到过去。安·普罗瑟罗穿着夏款连衣裙走向牧师家的花园；而可怜的普罗瑟罗上校——他的确是个既无聊又讨人厌的家伙——则被那样谋杀了。她摇了摇头，接着想起牧师那位年轻漂亮的妻子格丽泽尔达。亲爱的格丽泽尔达——多么忠诚的朋友——每年都会寄圣诞贺卡过来。她生的那个讨人喜欢的小婴儿，如今应该已是一位魁梧的青年了，还有份很棒的工作。工程师，会吗？他小时候就喜欢把机械小火车拆得七零八落。牧师家后面原本是阶梯和田间小道，农夫贾尔的牛群会在草地上漫步，而如今——如今那儿……

是开发区。

为什么不能建设开发区呢？马普尔小姐厉声地反问自己。建造房屋很有必要，况且还造得相当不错——至少她是这么听说的。这都要归功于“规划”，或者诸如此类的词。尽管把什么地方都命名为“巷”这一点让她十分费解。奥布里巷、朗伍德巷、格兰迪森巷，以及其他的某某巷。但它们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巷”[3]。马普尔小姐很清楚“巷”应该是什么样的。她叔叔过去是奇切斯特大教堂的咏礼司铎，小时候她曾和他在“巷”里住过。

这就像谢莉·贝克总把马普尔小姐那又老又挤的会客室称作“休息室”一样。每次马普尔小姐都会温柔地纠正她，“这叫会客室，谢莉。”而对于既年轻又善良的谢莉来说，虽然她很努力地想记住这个词，但又暗自觉得“会客室”这个词实在太滑稽了，于是总会脱口而出“休息室”三个字。后来，她想了个折中的叫法——客厅。马普尔小姐很喜欢谢莉。她的丈夫姓贝克，他们住在开发区里。她是那些去超市购物、在圣玛丽米德安静的街上推着婴儿车闲逛的少妇之一。她们都相当时髦，很会穿着打扮。她们的头发打着小卷，她们笑着、交谈着、互相打着招呼，就像一群快乐的小鸟。尽管她们的丈夫都有不错的收入，但由于分期付款潜在的陷阱，使得她们总是需要现金，于是她们会找点家务或烹饪的活儿来做。谢莉手脚麻利，是个效率极高的厨师。同时她也很聪明，能得体地接电话，还能迅速发现上门推销单页上的错误。马普尔小姐不太让她翻床垫，最多让她洗洗餐具。谢莉总喜欢把餐具统统放进水槽里，然后挤上一大摊洗涤剂，要是马普尔小姐这会儿正好经过餐具室的话，就会扭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而且她已经悄悄把那套伍斯特茶具收到了角柜里，平日里不拿出来，只在特殊场合使用。取而代之的，她买了一套白底浅灰色图案的现代茶具，上面没有任何镀金之类的装饰，即使放到水槽里也没有被碰掉的危险。

过去是多么不一样啊……比如忠诚的弗洛伦斯——她是客厅女侍中的佼佼者。还有艾米、克拉拉和爱丽丝这些可爱的小女佣们，她们从圣费斯孤儿院出来，到这里接受“训练”，接着去工钱更高的地方干活儿。她们大部分都患有腺状肿，而艾米则明显是个弱智。她们和村里其他的女佣们聊天、闲扯，也常和鱼贩的助手、大庄园里的助理园丁，以及巴恩斯杂货店里的某个店员一起外出散步。马普尔小姐深情地回忆起自己为她们即将出生的孩子打小毛衣的情形。她们不会使用电话，也完全不懂数学。但另一方面，她们懂得如何洗涤餐具，懂得如何整理床铺。她们没受过教育，但拥有技能。奇怪的是，如今都是受过教育的姑娘来做家务。留学生、互惠生[4]、放假了的大学生，以及像谢莉·贝克这种住在开发区里那些山寨“巷”里的已婚妇女。

哦，当然，还有像奈特小姐那样的。想起她完全是因为她这会儿正在马普尔小姐头顶上走来走去，她的脚步把壁炉台上的水晶装饰品搞得叮当作响。显然，奈特小姐已经午休结束，准备出门散步去了，过会儿她准会来问马普尔小姐要不要帮她在镇上买点东西。每次想到奈特小姐，马普尔小姐都会有这样的反应。显然，亲爱的雷蒙德（她的侄子），为人十分慷慨，至于奈特小姐，没人能比她更善良了。只是支气管炎让她变得极为虚弱，海多克医生曾严厉地告诫她，必须在时刻有人的屋子里睡觉，但是——马普尔小姐没再继续想下去。因为“随便找谁都行，只要不是奈特小姐”，这样的抱怨一点用都没有。如今已没有多少老妇人能选了。尽心尽职的女仆已成为过去式。要是真的生病了，你可以花上一大笔钱、费上很大的周折，请个好点的护士到家里来，或者直接上医院去。但病痛一旦过去，你还得落在奈特小姐手里。

马普尔小姐很清楚，奈特小姐除了脾气臭了点，其他都挺好的。像她这样的人往往充满爱心，对雇主也很有感情，会时常逗她们开心，相处得也很愉快。总的来说，她们会像对待轻微弱智儿童那般照顾你。

“可是，”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虽然我老了，但不是什么智障的小孩。”

就在这时，奈特小姐像往常那样，喘着粗气、欢快地蹦了进来。她五十六岁，体形硕大，身上的肉很松弛，泛黄的白发梳得很考究，又长又尖的鼻子上架了副眼镜，下面是唇形柔和的嘴唇，以及不太饱满的下巴。

“好了！”她满脸笑容地大声说道，口气充满愉悦，这么做是为了能让迟暮的老年人打起精神来，“我想，我们都睡过午觉了？”

“我一直在织毛衣。”马普尔小姐回答道，把重音放在了“我”这个字上。“而且，”她满怀厌恶和羞愧，对自己的不中用供认不讳，“还掉了一针。”

“哦，天呐，亲爱的，”奈特小姐说，“我们很快就会把它弄好的，不是吗？”

“你会，”马普尔小姐说，“而我，唉，这活儿我可干不了。”

马普尔小姐言语中的丝丝挖苦完全没被察觉出来。奈特小姐跟平常一样，非常热心地帮助了她。

“好了，”不一会儿她就说，“都弄好了，亲爱的。现在都对了。”

马普尔小姐能接受被女菜商或者书报亭里的姑娘们叫“亲爱的”（甚至“宝贝儿”），但她受不了奈特小姐这么叫她，每次她都会火冒三丈。这也是老妇人们必须忍受的一件事。于是她只是礼节性地谢了奈特小姐。

“现在，我要出去稍微溜达一圈，”奈特小姐以轻松的口吻说道，“不会出去太久的。”

“请务必别急着赶回来。”马普尔小姐礼貌而真诚地说。

“哦，亲爱的，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待太久，你会闷的。”

“我向你保证，我会快快活活的。”马普尔小姐说，“我很可能会（她闭上眼睛）打个盹儿。”

“很好，亲爱的。那要我给你带点什么东西回来吗？”

马普尔小姐睁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

“你可以去趟朗敦店，看看窗帘好了没有；或者你可以去威斯利太太那儿再买一绞蓝毛线；或者去药店买一盒黑醋栗含片；或者去图书馆帮我换本书——但是，别拿我书单以外的书，上次借的那本太糟糕了，我都读不下去。”说着她把那本《春天的觉醒》拿了出来。

“哦，天呐，亲爱的！你不喜欢它吗？我以为你爱上它了呢。多么美好的故事啊。”

“还有，如果你不嫌远的话，或许不介意帮我去趟哈里茨商店，看看他们有没有上下搅拌的打蛋器——不是晃动手柄的那种。”

（她很清楚市面上没有这种打蛋器，但哈里茨是能去到的最远的商店了。）

“如果不是太多的话……”马普尔小姐嘟哝道。

但奈特小姐极为真诚地答复道：“一点也不多，我很乐意去。”

奈特小姐很喜欢逛商店，这对她而言好比呼吸一般重要。要是再能遇上几个熟人，她还可以大聊特聊一番；她能和店员们谈论八卦，还有机会目睹不同商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她可以花上很长的时间来做这件令人愉悦的事，而不必心怀内疚，急着早点回去。

于是，奈特小姐瞥了一眼在窗边安然休息的衰弱老妇人，就欢乐地出发了。

马普尔小姐特地等了几分钟，她怕奈特小姐又会折回来拿购物袋、钱包或是手帕什么的（她很健忘，老要回来拿东西），同时也让刚刚的脑力疲劳稍稍恢复一下，她可是费了很多神才想出那么多不需要的东西让奈特小姐去买呢。接着，她一跃而起，把针线活儿丢在一边，大步穿过房间走进前厅。她从衣钩上取下夏季外套，从衣帽架上拿下拐杖，把家里穿的拖鞋换成了结实的外出步行鞋。然后从边门走了出去。

“做完那些事情至少要花上一个半小时，”她估算道，“最起码——要和那么多从开发区来的人一起购物。”

马普尔小姐想象着奈特小姐在朗敦店里询问窗帘却一无所获的情形，而她的推断总是出人意料地准。这会儿奈特小姐肯定正在店里高声说：“当然啦，我心里很确信它们还没好，可是家里年迈的小姐既然提到了，我当然要说会来看看啦。那些可怜的老姑娘，已经没多少东西可期待了。我们得迁就她们，况且我家这位还挺可爱的。如今她越来越衰弱了，这是唯一能预料到的，她们的智商也在慢慢下降。嘿，那儿有块料子真不错，还有其他颜色吗？”

二十分钟就这么愉悦地过去了。当奈特小姐终于离开店铺时，那位年长的店员会嗤之以鼻地嘀咕：“衰弱，真的吗？我要亲眼看见才相信呢。年迈的马普尔小姐总像针一般敏锐，我打赌她现在也还没变。”奈特小姐继而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一位年轻姑娘身上，她穿着紧身裤和帆布套衫，这会儿正要买一块螃蟹图案的塑料布做浴帘。

“埃米莉·沃特斯，奈特小姐让我想起了这个人。”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她很欣慰自己总能通过人性把过去和现在的人联系起来。“两个人的头脑都很简单。让我想想，埃米莉后来怎么样了？”

最终的结论是，没怎么样。她起先快要和一个教区的助理牧师订婚了，但两人经过多年的相互了解后，这事儿就告吹了。马普尔小姐把自己的护工从脑袋里赶走，开始注意起周边的环境。她快速地穿过花园，从眼角余光发现莱科克正在摘除过季的玫瑰，但他的手法似乎更适合去摘杂交茶香玫瑰。不过她并不打算让这事儿烦扰到自己，也不想让它破坏偷偷溜出去的兴奋和愉悦。她对冒险总是乐此不疲。她右拐到牧师宅邸的大门口，接着走一条小路穿过牧师花园，最后从右边出去。过去那儿有些台阶，现在变成了铁质掩闸，过了这道掩闸后是一条沥青小径。小径通往一座跨越溪流的别致小桥，溪水的另一边曾是遍布牛群的草地，如今，那儿是开发区。

[1]罂粟科中较大的一属。此处原文用的是mecosoapies，但英文中并无此词，这里应该是老园丁对复杂植物名的误读。

[2]一般来说，培根是取自猪侧面以及背部的肉，肉多但脂肪少。而在美国则是取自猪肚子上的五花肉，会比较肥。不同的国家在制作培根时，在猪身上切下的部位会有所不同。

[3]这里原文是Close，表示大教堂所属的周围场地及建筑物，但也常用于街道名。

[4]指未婚女孩（极少情况下也有男孩）到另外一个国家，以完全平等的身份在某个家庭生活一段时间，帮助这个家庭照顾儿童或做一些家务。这个家庭则为其提供膳宿，并每月支付固定数额的零用钱。

第二章

怀揣着哥伦布去发现新大陆的心情，马普尔小姐跨过小桥，走上小路。不到四分钟，她人就在奥布里巷了。

当然，她早就从巴辛市场街上遥看过开发区了，看到那儿的各种“巷子”，以及成排的整洁坚固的房屋。房顶上都装有电视天线，门窗被漆成蓝色、粉色、黄色和绿色。那里就像一幅真实的地图，她从来没进去过，也不可能属于那儿。现在她站在这里，目睹着华丽的新世界拔地而起，她所认识的人都觉得这样的世界相当陌生，就像是由孩子们的积木搭起来的齐整模型。对马普尔小姐来说，它不太真实。

同样，住在里面的人看上去也不太真实。穿裤装的年轻姑娘、冷酷凶相的年轻男子，还有胸部正在蓬勃发育的十五岁女孩们。马普尔小姐不禁想，这一切看上去是多么的堕落。走了这么远，沿途都没人注意到她。她从奥布里巷拐了出来，到了达林顿巷。她走得很慢，边走边热切聆听那些推着婴儿车的妇女交谈的片段，听着姑娘们挑逗年轻小伙，听着小阿飞们[1]互相打着暗语。母亲们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叫着自家孩子的名字。孩子们则跟往常一样，忙着做大人们不允许的事情。马普尔小姐感到很欣慰，孩子们真是永远不会变。她微笑着将这个记在心里，成为她赞赏的事情之一。

那个女人很像凯瑞·爱德华兹；另外那个肤色稍暗的像霍珀家的姑娘——她也会像玛丽·霍珀一样，把自己的婚礼搞得一团糟。至于那些男孩们——那个黑黑的很像爱德华·利克，言语狂妄却毫无恶意，事实上是个不错的小男孩；皮肤白皙的是贝德维尔太太的另一个儿子乔希。他们都是好小孩，两个都是。但那个像格雷格里·宾斯的，恐怕就没那么好了，我打赌他老妈和宾斯的老妈是一副德行……

她在一个街角转了弯，到了沃尔辛厄姆巷，她的情绪时时刻刻都在上扬。

新的世界和原来的没什么两样。房屋的样子变了，街道的叫法变了，人们的穿着打扮变了，说话的声音也变了，但人还和之前一样。尽管在措辞上稍有不同，但谈论的话题始终未变。

由于此趟探险历经好几个拐弯，马普尔小姐慢慢地失去了方向，她停在一个住宅区边上。此时她正身处卡里斯布鲁克巷，这里有一半尚在建设之中。在一幢即将完工的房子二楼，站着一对年轻的夫妻，他们正在谈论周边的环境，声音飘了下来。

“你得承认，这幢房子的位置很好，哈里。”

“另外那个也一样好。”

“可是这幢要多两个房间。”

“那两个房间又不是免费的。”

“嗯，我喜欢这个。”

“你当然会喜欢这个！”

“哎哟，别这么扫兴嘛。你知道妈妈是怎么说的。”

“你妈妈的嘴巴从来就没停过。”

“不许说她的不是。没有她，哪儿来的我？况且她本可以让事情变得更糟，她完全可以把你送上法庭。”

“哦，快别说了，莉莉。”

“这儿真是欣赏群山景色的绝佳之地。你几乎能看到——”她把整个身体朝左倾，并不断地向外探出去，“几乎能看到那个蓄水池。”

她的身子继续往外探着，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正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几根横搁在窗台的松动木板上，木板经不起这点分量，向外滑了出去，把她也往外带。她大叫起来，试图保持平衡。

“哈里！”

这位年轻小伙子一动不动——站在她身后一两步远的地方，接着往后退了一步——

女孩拼命地抠住墙壁，挽救了自己。

“哦！”她缓了口气，“我差点儿摔出去了，你为什么不过来拉我一把？”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不过不管怎么说，你没出什么事。”

“你只会这么说，我告诉你，刚才我真的差点儿就摔下去了。瞧瞧我的外套，都弄脏了。”

马普尔小姐本已走过他们好几步了，但一个冲动，她又掉头走了回来。

莉莉站在路边，等着那位年轻小伙子把房子的门锁上。

马普尔小姐走向那位姑娘，快速地低声说道：“如果我是你，亲爱的，就不会嫁给这位年轻人。你得找一个遭遇危险时能靠得住的人。很抱歉跟你说了这些话——但我认为应该提醒你一下。”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留下莉莉在原地望着她。

“嗯，都搞定了——”

她的心上人走上前来。

“刚才她跟你说了什么，莉莉？”

莉莉刚要张嘴，又闭上了。

“一个难解的不详警告，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

接着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至于马普尔小姐，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他们俩，结果急转弯时被几块松动的石头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一名妇女急急忙忙从自己家里跑了出来。

“哦，天呐，摔得多重呀！您没伤到吧？”

她极度热心地张开双臂，将马普尔小姐抱住，把她拽了起来。

“没有骨折吧？现在好点了吗？刚才您一定受了不小的惊吓。”

她声音很大，但很友善。是位身材丰满、四四方方的妇女，大概四十来岁，棕色的头发正渐渐变白，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嘴巴很大，双唇饱满，白得发亮的牙齿教人看着怪可怕的。

“你最好进屋坐一会儿，休息一下。我来给您泡杯茶。”

马普尔小姐向她表示了感谢。随后跟她走进蓝色的大门，来到一个小房间里，房间里摆满了鲜艳的印花椅子和沙发。

“我们到了。”这位恩人说道，接着把马普尔小姐安置在一张有垫子的单人沙发上，“您先静静地坐一会儿，我去烧水。”

她匆匆离开，房间一下子变得极为安静。马普尔小姐深呼了一口气，她并没有受伤，但着实吓了一跳。就她的年龄来讲，跌倒可不是什么好事。幸运的是，奈特小姐将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想到这儿她不禁有些内疚。马普尔小姐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手脚，并无大碍，只要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家就行。或者还是先喝杯茶好了。

正想到这儿，茶正好来了。托盘上还有个小碟子，上面放着四块甜饼干。

“都给您准备好了。”她把托盘放在面前的小桌子上，“我来帮您倒茶吧，最好多放点糖。”

“我不要糖，谢谢。”

“您必须补充点糖分。要知道，刚才您受了惊吓。战争期间我曾跟急救队去过国外，我知道糖分对治疗惊吓有奇效。”她往杯子里放了四块糖，用力地搅拌着，“这一杯下肚，你一定就能恢复了。”

马普尔小姐接受了她的建议。

真是位好心人，她心里想着，她让我想起某个人——是谁呢？

“您对我太好了。”她微笑着说道。

“哦，这没什么。小小救护天使，就是我。我喜欢帮助别人。”大门的门闩咔嚓一响，她朝窗外望了望，“应该是我丈夫回来了。阿瑟——家里来了位客人。”

她离开房间去了前厅，阿瑟跟着她一起进来，显得有些困惑。他人很瘦，脸色苍白，说起话来不紧不慢的。

“这位女士刚才摔倒了——就在咱们家门口，所以，我理所应当地把她领到了家里。”

“您妻子人真好，您叫？”

“巴德科克。”

“巴德科克先生，抱歉，我给您妻子添了不少麻烦。”

“哦，不会的。对希瑟来说这不算什么。希瑟乐意为别人做点什么。”他好奇地望着马普尔小姐，问，“您这是要去什么地方吗？”

“不，我只是随便走走。我住在圣玛丽米德，就在牧师家后面。我姓马普尔。”

“哇，不会吧！”希瑟惊呼道，“您就是马普尔小姐呀！久仰大名！您就是专搞谋杀案的那个人吧？”

“希瑟！你在——”

“哦，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说搞谋杀案，而是指办谋杀案。是这样的，对吗？”

马普尔小姐谦虚地咕哝说自己的确曾被卷进过一两桩谋杀案里。

“我听说，这个村里也发生过谋杀案。某天晚上，宾果俱乐部里的人都在谈论那件事。戈辛顿庄园里就有过一起。我可不会买发生过谋杀案的房子。我敢肯定，那种房子会闹鬼。”

“谋杀并非发生在戈辛顿庄园里。只是尸体被搬到了那儿。”

“他们说，尸体是在图书室里的炉前地毯上发现的？”

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

“您听说了吗？他们要据此拍部电影呢。或许这就是马丽娜·格雷格买下戈辛顿庄园的原因吧。”

“马丽娜·格雷格？”

“是的，她和她的丈夫。我忘记他叫什么了——我想他是制片人，或是导演——叫贾森什么的。不过马丽娜·格雷格十分可爱，不是吗？虽然近几年来她很少拍电影了——她一直身体不好，但我依旧认为没人比得过她。您见过她在《卡梅奈拉》里的出色表演吗？还有《爱的代价》和《苏格兰女王玛丽一世》？她不再年轻，却永远是一名出色的女演员。我一直是她的超级影迷，十几岁时就经常梦见她。我整个人生中最欣喜若狂的一次，是有场为百慕大圣约翰急救队筹款的大型演出，马丽娜·格雷格前来揭幕。我激动得快疯了，可就在演出当天我发烧了，医生叮嘱我不能去。但我不打算被病痛击败，况且我并没觉得有多糟糕，所以我从床上爬了起来，往脸上涂了很多东西，就出去了。别人把我介绍给了她，她跟我聊了足足三分钟，还给我签了名。真是太美妙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

马普尔小姐凝视着她。

“这么做没让你的病情恶化吧？”她担忧地问。

希瑟·巴德科克大笑起来。

“完全没有，我的感觉从没那么好过。我要说的是，如果你想做成一件事，你就得冒点险。我就总是这样。”

她又大笑起来，笑得得意又刺耳。

阿瑟·巴德科克也赞赏有加地说：“从来没有东西能阻止得了希瑟，她总能侥幸得手。”

“艾莉森·怀尔德。”马普尔小姐咕哝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说什么？”巴德科克先生问。

“没什么，是个以前我认识的人。”

希瑟探寻般地望着她。

“您让我想起了她，仅此而已。”

“是吗？我希望她是个好人。”

“她人确实非常好。”马普尔小姐慢悠悠地说，“善良、健康、充满活力。”

“但我想她也有缺点，对吗？”希瑟大笑着说，“我就有不少缺点。”

“嗯，艾莉森总是非常确信自己的看法，很少能听进去别人的观点，也不知道同一件事会对别人产生什么影响。”

“就好比上次，你收留了从那该死的农舍里疏散出来的一家子，结果他们走时把咱家里的茶匙也捎上了。”阿瑟说。

“可是阿瑟，我无法拒绝他们，那样太狠心了。”

“都是些祖传的茶匙啊，”巴德科克先生忧伤地说，“乔治时代的，是从我母亲的祖母那儿传下来的。”

“哦，阿瑟，忘了那些旧茶匙吧。你总是对此喋喋不休。”

“恐怕我不那么擅长遗忘。”

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您那位朋友现在在做什么？”希瑟带着友善的好奇心问马普尔小姐。

马普尔小姐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艾莉森·怀尔德？哦，她死了。”

[1]原文是Ted，全称应为teddy boy，指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英国常穿紧身裤、皮上衣、尖皮鞋，并热衷于摇滚乐的青年男子。

第三章

1

“能回来我真高兴，”班特里夫人说，“尽管我玩得很开心。”

马普尔小姐会意地点点头，从她朋友手中接过一杯茶。

这位朋友的丈夫——班特里上校——几年前去世了，于是她把戈辛顿庄园连同一块相当大的地皮一起出售了，只留了东门边的小屋给自己住。那是个有门廊的迷人小房子，可是到哪里都很不方便，以前连园丁都不愿意住那儿。班特里夫人为它添置了些现代化生活的必需品：一间改造过的新式厨房；从总管道接过来的供水系统、供电系统；还有一个卫生间。这些着实花了她不少钱，但和住在戈辛顿庄园相比，这点钱压根不算什么。同时她还保留了必要的隐私——一个四分之三英亩大的花园，里面精心种满了各种树木。对此她解释道：“无论他们把戈辛顿庄园弄成什么样我都看不到，也就不必为此而烦恼。”

近些年来，她每年都会花很多时间去四处旅行，看望遍布全球的孩子和孙辈们，再时不时回到自己家里享受独处的快乐。戈辛顿庄园易过一两次主。起先做过上等旅社，但经营失败了；后来被四个人买下，将它粗暴地分成四个公寓，不过也以争吵翻脸收场；最后卫生部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将它买下，可如今似乎又不想要了，于是将它再次出售。现在这两位好朋友就在讨论此次买卖。

“当然，我听到了一些传闻。”马普尔小姐说。

“这很正常，” 班特里夫人说，“甚至还有人说查理·卓别林和他所有的孩子都要住进来呢。要真是这样就太有意思了。可惜这消息里没一个字是真的，完全没有。一定是玛丽娜·格雷格吧？”

“她多么可爱啊！”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说道，“我一直记得那些她早年拍的电影。她和英俊的乔尔·罗伯特合演的《候鸟》，还有《苏格兰女王玛丽一世》，以及那部《穿过麦田》，虽然片子很伤感，但我实在喜欢。哦，天呐，那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啊，”班特里夫人说，“她一定有四十五岁了，或者快五十了？你觉得呢？”

马普尔小姐觉得她快五十了。

“她最近演过什么片子吗？显然，我已经不太去电影院了。”

“我想只能演些小角色吧。” 班特里夫人说，“很久之前她就不再是明星了。某次离婚后，她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她这样的人总有很多任丈夫。”马普尔小姐说，“那一定很累人。”

“反正不适合我，” 班特里夫人说，“当你爱上一个人，并与之结婚后，就会渐渐习惯他的生活方式，心也会舒服地安定下来——而要离开这一切，重新开始，我肯定是疯了。”

“这些我都没有发言权。”马普尔小姐说，还像个老处女似的轻咳了一声，“我从未结过婚。你明白的，这似乎是个遗憾。”

“我觉得，就她们的生活而言，真的无法控制。”班特里夫人说得有些含糊，“她们活在公众视野里，你知道。我见过她，” 班特里夫人补充道，“我是指玛丽娜·格雷格，当时我在加利福尼亚。”

“她是个怎样的人？”马普尔小姐饶有兴趣地问。

“非常有魅力，”班特里夫人说，“有种未被破坏的自然之美。”她想了一会儿，又说，“这是她们的保护色。”

“什么意思？”

“要有那种未被破坏的自然之美。你必须学会如何拥有，接着要时刻保持这种感觉。试想一下这该死的生活——你永远不能嫌弃某样东西，或者说：‘哦，上帝啊，别来烦我好吗？’我敢说，不得不常常酗酒或纵欲派对也是出于纯粹的自我保护。”

“她有过五位丈夫，是吗？”马普尔小姐问。

“至少五个。第一任不值一提，第二任是个国外的王子还是伯爵什么的，第三任也是位影星，叫罗伯特·特拉斯科特，是吧？那段婚姻被人们追捧为一段浪漫佳话，但也只维持了四年。接着是伊西多尔·赖特，一位剧作家。那次她相当认真，也很低调，她还生了孩子——显然，她一直渴望要个孩子，她经常半收养一些流浪儿童——不管怎么说，这事儿是真的，还被媒体大肆渲染了一番，随处可见大大的‘母爱’标题。不过我估计那孩子是个弱智，或者哪里不对劲——之后不久她就精神崩溃了，开始吃药，并放弃了很多电影角色。”

“你似乎知道许多有关她的事情。”马普尔小姐说。

“嗯，当然。”班特里夫人说，“她买下戈辛顿庄园时我对她很感兴趣。她和现任丈夫是两年前结的婚，而且据说现在身体状况都还不错。他是位电影制片人——还是导演？我总把这两个搞混。他们俩年轻时就相爱了，但当时他没什么钱。可如今，我相信，他已经很出名了。他叫什么来着？贾森——贾森什么——贾森·赫德？不对，是拉德，就是拉德。他们买下戈辛顿庄园是为了……”她迟疑了一下，接着猜测道，“离埃尔斯特里近一些？”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我觉得不是，”她说，“埃尔斯特里在伦敦北部。”

“有一个相当新的电影制片厂，黑林福斯？对，就是这个名字，我总觉得听起来芬兰味十足。它离巴辛市场大约有六英里，我想，她打算在那里拍一部关于茜茜公主的片子。”

“你知道的可真多啊。”马普尔小姐说，“特别是影星的私生活。这些都是你在加利福尼亚的时候得知的？”

“倒也不是，”班特里夫人说，“我常去的发廊里有很多罕见的杂志，事实上我是看了杂志才知道这么多的。里面的大部分明星我甚至叫不出名字，但对于玛丽娜·格雷格，我之前就说了，她和丈夫买下戈辛顿庄园时我就对她产生了兴趣。瞧瞧那些杂志上写的东西！我敢说里面一半的内容都不可信——不，四分之一都不到。我不觉得玛丽娜·格雷格是个色情狂，也不信她在酗酒，对吃药这件事我也表示怀疑。我想，她很可能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好好休息了一下，压根就没精神崩溃！——不过她要搬到这里来住，这倒是真的。”

“我听说是下个星期。”马普尔小姐说。

“这么快？我只听说为了宴请圣约翰急救队的成员们，她要在二十三号把戈辛顿庄园借出去。我想他们一定把房子好好装修了一番。”

“能变的几乎都变了。”马普尔小姐说，“不过说实话，也许将它全部推倒了重建会更省力点，或许也更便宜。”

“我想会新增几个卫生间吧？”

“我听说新造了六间。还造了棕榈阁和游泳池，装了很多落地窗。他们还把原来你丈夫的书房和图书室打通，合并成一间音乐室。”

“阿瑟在坟墓里要被气醒了吧。你知道他有多仇恨音乐。他是个乐盲，真是可怜。要是哪位好心的朋友请我们去听歌剧，你真得见识下他的臭脸。他很可能会化成鬼去骚扰他们。”她停了下来，突然又说，“有没有人暗示过戈辛顿庄园可能会闹鬼？”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没有。”她非常肯定地回答道。

“谁也阻止不了别人这么说。”班特里夫人指出。

“至今没人这么说过。”马普尔小姐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大家都不傻，你也知道。村里没人这么说。”

班特里夫人迅速地看了她一眼，说：“你总这么说，简，而我也不打算说你错了。”

她突然微笑起来。

“玛丽娜·格雷格曾亲切又温柔地问过我，看到自己原来的家被陌生人占用会不会感到很痛苦。我让她放心，这事儿压根对我毫无影响，但我觉得她不太相信。毕竟，这你是知道的，简，戈辛顿庄园并不能算我们的家。我们不是在这儿长大的——这才是最重要的。是阿瑟退休后我们才将它买下来的，因为在这儿打猎和钓鱼都十分方便。而且，我想起来了，当时我们觉得这幢房子很不错，也容易管理。我简直无法理解当时我们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那么多楼梯和走廊，却只有四个用人！只有四个！那时的日子哟，哈哈！”她突然又问，“你是怎么摔倒的？那个叫奈特的女人不该让你独自出门的。”

“可怜的奈特小姐，这不是她的错。我差遣她去买很多东西，然后我就——”

“然后你就故意摔给她看？我算是看明白了。唉，你不该这么做的，简。这不是你这把年纪该做的事。”

“这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班特里夫人咧嘴一笑。

“在圣玛丽米德没有秘密可言，你经常这么跟我说。是米维太太告诉我的。”

“米维太太？”马普尔小姐一脸茫然。

“她每天都会过来。她住在开发区里。”

“哦，开发区。”马普尔小姐停住了，跟往常一样。

“你去开发区干吗呀？”班特里夫人好奇地问。

“我只是想去那儿看看，看看里面的人都长什么样。”

“那你觉得他们都长什么样呢？”

“和其他人一样。我真不知该说失望呢，还是该感到欣慰。”

“是失望吧，我觉得。”

“不，我倒觉得挺让人安心的。它让你——呃——认识到某类特定的人群。因此，要是发生了什么，你就能清楚地理解其中的缘由。”

“你的意思是……发生谋杀案？”

马普尔小姐十分震惊。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认为我在想谋杀的事。”

“胡说，简，你为什么不大胆地站出来承认自己是位犯罪学家，并且已经处理过好几桩案子了？”

“因为我完全不是那样的人。”马普尔小姐神采奕奕地说，“我只是略懂人性罢了——在一个小村子里待上一辈子，看明白这些是很自然的事。”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班特里夫人若有所思地说，“尽管很多人不这么认为。你的侄子雷蒙德过去常说这地方是潭死水。”

“亲爱的雷蒙德，”马普尔小姐深情地说，“他为人那么善良。你知道，奈特小姐的工钱都是他付的。”

说到奈特小姐，又引发了马普尔小姐的一连串思绪，于是她起身说：“我想现在我该回去了。”

“你刚才不是一路走过来的吧？”

“当然不是，我是坐‘英奇’来的。”

这段看似费解的话，班特里夫人却完全能理解。很久以前，英奇先生就拥有两辆出租马车，用来去火车站接送客人。同时他也受雇于当地的女士，供她们“使唤”，比如带她们去参加茶会，偶尔还会带上女儿去参加诸如舞会这种无聊的娱乐活动。英奇是位喜气洋洋、面色红润的老头，七十岁时，他觉得是时候让儿子——人们都叫他“小英奇”（当时四十五岁）——来接手了。不过考虑到儿子太年轻，做事还不靠谱，老英奇还是继续在为老妇人们赶马车。为了顺应时代的潮流，小英奇把马车换成了汽车。但他对机械不太在行，没过多久，一位叫巴德维尔的先生就接管了这门生意，但他保留了“英奇”这个名字。又过了没多久，巴德维尔先生将车卖给了罗伯茨先生，但如今电话本上留的官方名称依旧是“英奇租车服务”。因此，这一带的老妇人继续说自己是坐“英奇”去某个地方的，就好像她们是约拿，而“英奇”是鲸鱼。[1]

2

“海多克医生来过了，”奈特小姐责备道，“我跟他说您和班特里夫人喝茶去了。他说他明早再过来。”

她帮马普尔小姐取下外套。

“那么现在，我想我们俩都累坏了。”她带着指责的态度说道。

“你可能真的累坏了，”马普尔小姐说，“但我没有。”

“您赶紧过来，舒服地坐到火炉这边。”奈特小姐说，她和往常一样，完全没注意马普尔小姐的话。（“你不必太在意老年人说的话，只要迁就他们就行了。”）我们来杯美味的阿华田怎么样？还是换个牌子，试试好立克？”

马普尔小姐道了谢，并说她想要来一小杯干雪莉。奈特小姐显得很不高兴。

“真不知道医生对此会怎么说。”她边说边递过酒杯。

“明天早上我一定会好好问问他的。”马普尔小姐答道。

第二天早上，奈特小姐在前厅接待了医生，并激动地同他耳语了一番。

接着，这位上了年纪的医生搓着双手走进了房间。一大早确实挺冷的。

“医生来看咱们啦。”奈特小姐欢快地说，“医生，要我帮你把手套放好吗？”

“就放这里好了。”海多克医生说着把手套往桌上随便一扔，“今早真够冷的。”

“要来一小杯雪莉吗？”马普尔小姐建议道。

“我听说你最近开始喝酒了，呃，喝酒总得有伴吧。”

玻璃酒瓶和酒杯都已经放在了马普尔小姐身边的小桌子上。奈特小姐离开了房间。

海多克医生和她是老朋友了。现在他处于半退休状态，偶尔会来看望一下以前的病人。

“我听说你摔了一跤。”喝完一杯酒后他说，“这不太好， 你知道的，就你这个年龄来说，摔跤不是什么好事，这我得提醒你。另外，我听说你不肯请桑福德来看。”

桑福德曾是海多克的搭档。

“不过你家的奈特小姐还是把他给请来了——这么做很对。”

“我只是擦伤了一点，受了点惊吓罢了。桑福德医生是这么说的。我原本可以等你回来再看的。”

“嘿，你瞧，亲爱的，我不可能永远这么照看你们。而桑福德，我告诉你，他的资历比我好，他可是一流的。”

“年轻医生都一个样。”马普尔小姐说，“给你测一下血压，然后不管你得的是什么病，他们都有一大堆批量生产的新式药丸配给你。粉的、黄的、棕的，如今的药店都跟超市一样，全都给你包装好了。”

“所以你活该要吃我开的蚂蟥和黑色顿服剂，然后再加点樟脑油来按摩胸口。”

“要是咳嗽了，我就会这么做。”马普尔小姐精神地说，“真的很有用。”

“问题的关键是，我们都不想变老。”海多克轻声说道，“我讨厌变老。”

“和我比起来，你还算是个年轻人，”马普尔小姐说，“而且我并不介意变老——我是说慢慢老去这个事实，因为这不算耻辱。”

“我想我明白你什么意思。”

“身边必须有人陪着！想一个人出去几分钟有多难！甚至做起针线活儿都不利索——那曾经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对此我还挺在行的。可如今我总掉针，而且大部分时候都没意识到掉针了。”

海多克医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接着他眨了眨眼。

“事情是互逆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打不了毛衣，为什么不试着改变一下，去拆掉它呢？就像珀涅罗珀[2]那样。”

“我和她不同。”

“但是拆解东西你很擅长，不是吗？”

他站起身来。

“我得走了。我给你开的处方是：一桩巧妙、刺激的谋杀案。”

“这听起来太骇人了。”

“难道不是吗？在夏日里，通过测量西芹陷入黄油的深度来破案，对此我一直很诧异。老福尔摩斯真是厉害，也许如今他已经过时了，但永远不会被人们忘记。”

医生刚走，奈特小姐就匆匆走了进来。

“好啦，”她说，“我们这会儿看起来心情好多啦。医生有没有推荐什么补品呀？”

“他建议我发展一下对谋杀案的兴趣。”

“一本精彩的侦探小说？”

“不，”马普尔小姐说，“是现实生活中的。”

“天哪，”奈特小姐惊呼道，“这儿这么僻静，不太可能发生谋杀案吧。”

“谋杀，”马普尔小姐说，“可能发生在任何地方。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也许会发生在开发区，”奈特小姐若有所思地说，“那些看起来像小阿飞的男孩子都随身带着小刀。”

然而，谋杀案确实发生了，而且不在开发区里。

[1]《圣经》中的一则典故。约拿因违背神意被扔下海后，上帝派了一只鲸鱼将他吞到肚子里。约拿在鲸鱼腹内不住地向神祷告，三天三夜过后，鲸鱼将约拿吐在了陆地上。这里是做了类比，指英奇家的车带着妇人们“披荆斩棘”。

[2]出自荷马的史诗《奥德赛》。珀涅罗珀的丈夫外出打仗期间，有一百多个来自各地的王孙公子向她求婚。忠贞不渝的珀涅罗珀为了摆脱求婚者的纠缠，想出个缓宾之策，她宣称等她为公公织完一匹做寿衣的布料后，就改嫁给他们中的一个。于是，她白天织这匹布，夜晚又在火炬光下把它拆掉。就这样织了拆，拆了又织，没完没了，拖延时间，等待丈夫归来。

第四章

1

班特里夫人向后退了一两步，仔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她稍稍调整了一下帽子（她并不习惯戴帽子），然后戴上一双质量上乘的皮手套，接着小心地关上门，离开了她的小屋子。她总是对未来充满了愉快的期待。自上回和马普尔小姐交谈后，已经过去快三周了。玛丽娜·格雷格和她丈夫已经抵达戈辛顿庄园，而且也差不多安顿下来了。

当天下午将会有场会议，与会成员是组织圣约翰急救队宴会的主要成员。班特里夫人不是其中之一，但她收到了一张玛丽娜·格雷格给她的便条，让她在会前去那里喝杯茶。便条上提及两人之前在加利福尼亚的那次会面，并在最下方署名“诚挚的玛丽娜·格雷格”。便条是手写的，不是打字机打出来的。不可否认，这让班特里夫人感到既开心又荣幸。毕竟，影星就是影星，而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们虽然在当地还有些名望，但也深知自己在名利场上无足轻重。因此，班特里夫人就像一个受到特别款待的孩子一般，快乐至极。

走上行车道后，班特里夫人用她敏锐的双目四处打量，将周遭的一切映入脑海。这宅子几经转手后，变得越来越漂亮了。“真是不计成本啊。”班特里夫人自言自语道，并满意地点了点头。在车道上看不见花园，但班特里夫人依旧很高兴。花园及周围那些特别的草木，都是她多年前住在戈辛顿庄园时尤为钟爱的。她不禁想起那些鸢尾花来，怀念中夹杂着些许遗憾。那绝对是乡间最美的鸢尾花丛，为此她感到极其骄傲。

她来到刚油漆不久、熠熠生辉的大门前，按了一下门铃。一名男管家及时又愉快地出来应门，毫无疑问他是个意大利人。接着她被径直领进班特里上校生前的图书室里。和之前听说的一样，现在这里和书房被打通成了一间，还真让人过目不忘。四周是镶有嵌板的墙壁，地上是拼花地板，房间的一头放着一架大钢琴，中间有一部豪华留声机。房间的另一头则像是另一片小天地，地上铺着波斯地毯，上面放着一个茶几和几张椅子。玛丽娜·格雷格坐在茶几边上，一位男士倚在壁炉台边，乍看上去真是班特里夫人所见过的最丑的男人。

就在不久前，班特里夫人按响门铃时，玛丽娜·格雷格正以温柔又热情的口气对她丈夫说：“这地方真是太适合我了，金克斯，真的。这是我一直盼望的，宁静，英式静谧及英式乡村。我想一直住下去，可能的话，我要待上一辈子。我们要过英式生活。每个下午都要喝下午茶，用我那套心爱的乔治时代茶具喝中国茶叶。我们还能透过窗户欣赏外面的草坪和英式花园。我有一种感觉——我终于回家了。我觉得自己能在这儿安顿下来，享受这份安静和快乐。这个地方，会是我的家。家。”

贾森·拉德（他妻子叫他金克斯）微笑地看着她。那是一种顺从的微笑，充满了宠爱，却有所保留，因为这样的话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也许这次会是真的，也许这地方确实能让玛丽娜·格雷格有种“家”的感觉。但他非常了解她，一开始对事物总是很热情，每次都觉得自己终于找到真正想要的了。

他用低沉的嗓音回答:“太好了，亲爱的，这真是太好了。我很高兴你能喜欢。”

“喜欢？我爱死它了！难道你不爱它吗？”

“当然啦，”贾森·拉德说，“当然。”

他心里想着，这地方还不算太差。材质好，又坚固，只是这种维多利亚式的房子相当丑陋。不过他必须承认，这房子给人一种坚固、安全的感觉。但最最糟糕的是位置——极其不便利。如果这个问题也能解决，那住在这里应该是相当舒服的。时不时地过来住住也不赖。如果够幸运，他想，玛丽娜应该在两年到两年半内不会厌倦它，不过这也得看情况。

玛丽娜轻轻叹了口气，说：“身体能够再次恢复健康真是太棒了，健康又强健，我感觉自己能处理各种事情了。”

贾森又附和道：“当然啦，亲爱的，自然是这样的。”

就在这时，门被打开了，意大利管家把班特里夫人领了进来。

玛丽娜·格雷格迎客的样子真是迷人。她走上前来，伸出双手，告诉班特里夫人能再次见到她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并说起那次她们俩本该在旧金山碰个面的，因为两年后她和金克斯就买下了这幢原本属于班特里夫人的房子，这一切真是太巧了。她还希望——真诚地希望——班特里夫人能原谅他们如此粗暴，不要介意他们对房子进行的多处改造，希望她不要把他们看成可怕的入侵者。

“你能搬来这儿住真是最让人兴奋的事了。”班特里夫人高兴地说，同时往壁炉那儿看了看。

这会儿玛丽娜·格雷格才反应过来，说：“您还不认识我丈夫，对吗？贾森，这位是班特里夫人。”

班特里夫人饶有兴趣地看着贾森·拉德。他是她见过最丑的人之一，先前的第一印象得到了确认。他的眼睛十分有趣，她觉得这双眼睛比之前见到的任何一双都要凹陷。又深又静的水潭，班特里夫人对自己说，同时感觉自己像一位浪漫的女小说家。他脸上的其余部分也极不规整，可以说几乎失去了比例，显得十分滑稽。他的鼻子向上突，要是在上面点些红颜料的话，就能轻而易举地变成个小丑鼻。同样，他还有张小丑式的悲伤大嘴。叫人分辨不出，他这会儿是真的在生气，还是看起来像在生气。但他开口说话时，声音却出人意料地亲切，低沉又缓慢。

“丈夫，”他说，“总在事后才会被想到。但请允许我代表妻子一同欢迎您来这里。我希望您没在期待这房子该是另一副模样才好。”

“您必须把这样的想法赶出您的脑袋。”班特里夫人说，“我可不是被人赶出家门的。事实上，这里压根就不算我的家。自从卖了它之后，我每天都在庆祝。这幢房子经营起来太累了，尽管我很喜欢花园，但房子本身真是愁人。自打我经常出国旅行后，日子过得相当美好，我能去全世界不同的地方看望已婚的女儿、孙子、孙女，还有我的朋友。”

“女儿？”玛丽娜·格雷格说，“您有子女？”

“两个儿子，两个女儿，”班特里夫人说，“但他们离得都很远。一个在肯尼亚，一个在南非。一个在得克萨斯州附近，另一个，感谢上帝，在伦敦。”

“四个，”玛丽娜·格雷格说，“四个孩子。那孙子、孙女呢？”

“至今为止有九个，”班特里夫人说，“做祖母真是太有意思了，不必担负为人父母的责任，可以放肆地宠爱他们。”

这时，贾森·拉德打断了她。“我觉得阳光可能太刺眼了。”他说道，接着走到窗前，调整了一下百叶窗，“您得跟我们说说这可爱的小村子里的一切。”他边说边走了回来。

他递给她一杯茶。“您是要吃个热馅饼还是三明治，或者来块蛋糕？我们有个意大利厨师，她做的点心和蛋糕真是一流。您瞧，我们都养成了你们英国人喝下午茶的习惯了。”

“茶泡得也不错。”班特里夫人啜了一口芳香的茶水后说。

玛丽娜·格雷格微笑着，看起来很高兴。贾森·拉德发现她一两分钟前因不安而突然颤抖的手指已恢复了平静。班特里夫人带着一丝崇拜，看着这位女主人。她全盛时期时，人们还未开始重视女性的三围，因此玛丽娜·格雷格从未被视为“性感女神”，也不可能有诸如“波霸”或者“尤物”等昵称。她身形修长，非常苗条。头部和脸部的轮廓很漂亮，让人联想到嘉宝[1]。她赋予影片的是性格，而不是性感。忽然的一个回头，深邃又可爱的眼睛微微睁大，还有微微颤抖的嘴唇，这些都给人一种突如其来，又动人心魄的美。这种美不是固定的长相，而是一种体态的魔力，能在不经意间抓住观众们的心。尽管如今已不太明显，但她依然保有这样的魅力。和众多的影视及舞台演员一样，她能按自己的意愿随意转变性格。她能够进入自我，安静、温柔、冷漠，让热情洋溢的影迷失落至极。忽然间又一回眸、摆手、微笑，一举手一投足都尽显魔力。

《苏格兰女王玛丽一世》是她最伟大的影片之一，班特里夫人声称是看了她在那里面的表演才开始关注她的。接着班特里夫人将目光转向她的丈夫，此刻他也正看着玛丽娜。一时没有防备，他的情感都表露在了脸上。“天哪，”班特里夫人暗自说道，“这位男士太爱慕她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惊讶。也许是因为影星们的风流韵事及他们的至亲挚爱总被媒体大肆地宣传报道，从没想过真实的会是什么样子。

一时冲动，她脱口而出：“我真希望你们能喜欢这里，并且能在这里住上一段日子。你们想过长期住下吗？”

玛丽娜转过头来，睁大了眼睛，一脸惊讶的样子。“我想要一直住在这儿，”她说，“哦，我不是说住着不离开。我当然会时不时地出去。虽然目前还没定，但我明年很可能要去北非拍一部片子。但这儿是我的家，我总会回来的。”她叹了口气，又说：“多美妙啊，最终能找到一个家。”

“我明白。”班特里夫人说，同时又在心里嘀咕，不管怎样，我可完全不会相信你说的，我不相信你是那种会安定下来的人。

她又偷偷瞄了一眼贾森·拉德，此刻他不再愁容满面，而是在微笑。一个出人意料的甜蜜微笑，同时也是个悲伤的微笑。

“他也很清楚这一点。”班特里夫人心想。

门被推开了，一位女士走了进来。“巴特利特打来电话找您，贾森。”她说。

“让他们过会儿再打来。”

“他们说事情很紧急。”

他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班特里夫人。”他说，“埃拉·杰林斯基，我的秘书。”

埃拉·杰林斯基礼节性地微笑了一下，这时玛丽娜说：“埃拉，过来喝杯茶。”

“我还是来块三明治吧，”埃拉说，“我不太喜欢喝中国茶。”

埃拉·杰林斯基大概三十五岁，穿一身剪裁得体的套装，一件有褶饰边的衬衫，看上去自信满满。她留着黑色的短发，额头很宽。

“他们说，您以前住这里。”她对班特里夫人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班特里夫人说，“我丈夫去世后我就把它卖了，至今为止，它已经转过好几次手了。”

“班特里夫人说她不介意我们把房子搞成这样。”玛丽娜说。

“如果你们没这么做，我反而会觉得万分失望。”班特里夫人说，“我一直急切又兴奋地想过来，想给你们讲讲这村里最精彩的传闻。”

“真是难以想象，在乡下要找个水管工竟这么麻烦。”杰林斯基小姐大口嚼着三明治，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其实这些不算我真正的工作范畴。”她继续说道。

“每件事都是你的工作范畴，”玛丽娜说，“这些你是知道的，埃拉。家政工、管道工，还有与施工队的纠纷，等等。”

“这里的人似乎都没听说过落地窗。”

埃拉向窗外望去。“外面的景色很美，这点我必须承认。”

“古老又美丽的英伦乡村风光，”玛丽娜说，“这幢房子就很有这样的氛围。”

“要不是这些树，这地方看着一点也不乡村。”埃拉·杰林斯基说，“那里的房地产业正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蒸蒸日上地发展。”

“这些都是我搬出来后新建的。”班特里夫人说。

“您是说您还住这里时，除了这个村子以外，别的什么都没有？”

班特里夫人点了点头。

“那要买点东西应该很难吧？”

“我倒不觉得，”班特里夫人说，“我觉得十分便利。”

“家里得有个花园，这点我很能理解，”埃拉·杰林斯基说，“但你们似乎还自己种蔬菜。去买岂不是更方便？——反正有超市嘛。”

“快要那样了。”班特里夫人叹了口气，说，“但是，味道吃起来是不一样的。”

“别破坏气氛了，埃拉。”玛丽娜说。

这时门开了，贾森往里张望了一下。“亲爱的，”他对玛丽娜说，“我真不想打扰你，但你能过来一下吗？他们想听听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玛丽娜叹了口气，站了起来，不情愿地慢慢走向门口。“总有事情，”她咕哝道，“真是抱歉，班特里夫人。我想不会超过两分钟的。”

“气氛，”当玛丽娜离开房间并关上房门后，埃拉·杰林斯基说，“您觉得这房子有某种特定的氛围吗？”

“我想……我从没这么想过，”班特里夫人说，“这只是幢房子罢了。在某些方面，它显得十分不便利，但就另一些方面来说，它又极其温馨舒适。”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埃拉·杰林斯基说，并向班特里夫人投去迅速又直接的一瞥，“说到气氛，那桩谋杀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这里没发生过谋杀案。”班特里夫人说。

“哦，说吧，我已经听到流言了。还不少呢，班特里夫人。就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就是那儿，对吗？”杰林斯基小姐朝壁炉方向歪了歪头。

“是的，”班特里夫人说，“就是那儿。”

“所以说，有谋杀案喽？”

班特里夫人摇了摇头。“谋杀并非发生在这里，那位遇害的姑娘是事后被带进来，并安置在这个房间里的。她和我们没有丝毫关系。”

杰林斯基小姐看起来很有兴致。

“要让别人都相信这点，估计很难吧？”她说。

“这点你说对了。”班特里夫人说。

“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早上女佣进屋来打扫的时候，”班特里夫人说，“带着早茶。那时候我们是有女佣的，你知道。”

“我知道。”杰林斯基小姐说，“穿着那种沙沙作响的印花裙子。”

“我不记得她们穿的是不是印花裙子，”班特里夫人说，“那时候很可能已经穿罩衫了。总之，她冲了出来，说在图书室里有具女尸。我说了句‘简直胡扯’，然后叫醒了丈夫，一起下楼来看。”

“而确实有具女尸。”杰林斯基小姐说，“天哪，还有这种事。”她迅速朝门那边看了看，接着又回过头来，“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最好别把这件事跟格雷格小姐说。这种事情，对她不太好。”

“当然，我一个字也不会提的。”班特里夫人说，“事实上，我从不谈论这件事。这都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了。但是她——我是指格雷格小姐——难道不会也有所耳闻吗？”

“她很少和现实世界接触，”杰林斯基小姐说，“您知道的，影星们能过上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事实上，他们在生活上很需要照顾，因为世事都会让他们心烦意乱。她就是这样的。您要知道，近一两年来她病得很厉害，是去年才复出的。”

“她似乎很喜欢这幢房子，”班特里夫人说，“并且觉得自己在这里会很快乐。”

“我想能维持一两年吧。”埃拉·杰林斯基说。

“不会更长了吗？”

“嗯，我表示怀疑。您要知道，玛丽娜就是那种人，她总认为自己找到了内心真正渴望的东西，但生活不是那么简单的，对吗？”

“确实，”班特里夫人坚定地说，“生活没那么简单。”

“她能否在这里幸福快乐，对他而言非常重要。”杰林斯基小姐说。

接着她又狼吞虎咽地吞下两个三明治，吃相就像那种要赶重要火车的人一样，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您要知道，他是个天才。”她继续说道，“您看过他导演的片子没？”

班特里夫人觉得有点尴尬。她是那种上电影院纯粹看电影情节的女人，从来不会注意一长串的演员表、导演、制片人，及摄影等。很多时候，说实话，她甚至都不注意主角的名字。不过，她可不打算让别人注意到自己这方面的不足。

“我总把人搞混。”她说。

“当然，他得应付很多事情。”埃拉·杰林斯基说，“他得到了她，就像得到其他的一切那样，不过她很难搞定。您瞧，我们得始终让她高兴。我觉得，让人始终保持快乐这件事真的不简单。除非……那得……他们……他们是——”她有些支支吾吾。

“除非他们是天生快乐的人，”班特里夫人接过话茬儿，“有些人，”她若有所思地补充道，“就喜欢整天闷闷不乐。”

“哦，玛丽娜不是那样的，”埃拉·杰林斯基边摇头边说，“更确切地讲，她情绪上的波动过于剧烈了。您知道的，这会儿还高兴得要命，任何事都觉得称心满意，简直妙不可言。接着，会发生一点点小插曲，她的情绪就会立马跌向另一个极端。”

“我想这就是喜怒无常吧。”班特里夫人含糊其辞道。

“说得对，”埃拉·杰林斯基说，“喜怒无常。他们多多少少都有点这样，但玛丽娜比大部分人都要严重。这点我们都很清楚！我能举的例子实在太多了！”她吃下最后一个三明治，“感谢上帝，我只是个公关秘书。”

[1]葛丽泰·嘉宝（Greta Lovisa Gustafsson，1905－1990），电影史上最著名的女明星之一，被誉为“默片女皇”，曾获颁奥斯卡终身成就奖。

第五章

来戈辛顿庄园参加圣约翰急救组织筹款活动的人空前地多。只要一先令的入场费，最终的筹款总额竟令人相当满意。首先，天气很好，天空十分晴朗。不过，最具吸引力的，无疑是当地人都无比好奇地想知道这些“电影人”究竟对戈辛顿庄园做了些什么。人们纷纷给出最大胆的猜测，当看到有个游泳池时，大家都显得很满意。因为大部分人对好莱坞明星的印象就是，在异国的环境里与一名异国伴侣同晒日光浴。好莱坞的气候也许很适合建游泳池，可在圣玛丽米德，游泳池不在考虑范围之内。毕竟英国的夏天也就只有那么一星期会特别炎热，每到那个周日，报纸上就会刊登《如何保持凉爽》、《怎么做一顿凉爽的晚餐》，以及《怎样制作冰爽的饮料》之类的文章。游泳池和大家想象的差不多，很大，池水很蓝，还有个富有异国情调的更衣亭，周围是人工种植的树篱和灌木。众人的反应也完全在预料之中，他们发表着各式各样的评论。

“哦，真是太可爱了！”

“这儿的水花能值两便士，对吗？”

“让我想起上次去的度假村。”

“我说它简直奢华得邪恶，就不该被造出来。”

“瞧瞧这些精美的大理石，一定价值不菲。”

“真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肆无忌惮地花钱。”

“也许什么时候这里会上电视，那就太有意思了。”

甚至圣玛丽米德年纪最大的桑普森先生也拄着拐杖，拖着患有风湿病的腿，一路蹒跚地来看热闹了。他总吹嘘自己有九十六岁了，但亲戚们都坚称他只有八十六岁。他给了游泳池最高的赞美：“啊，这里会发生很多伤风败俗的事，这点毫无疑问。赤身裸体的男男女女，喝着酒，抽着号称是大麻的手卷烟。我想准会是这样。啊，是啊，”桑普森先生非常愉快地说，“会有不少伤风败俗的事儿呢。”

当日赞许之声的最高潮出现在下午的娱乐活动中。只要多出一先令就能进屋，参观新造的音乐室、客厅，还有那被深色橡木和西班牙皮革装饰一新、全然认不出原貌的餐厅，以及其他不少有趣的地方。

“现在，谁都认不出这里是戈辛顿庄园了，对吧？”桑普斯先生的媳妇说。

班特里夫人很晚才溜达过来，看到款项的数额及惊人的出席率，心里无比喜悦。

大帐篷下的茶水供应点挤满了人。班特里夫人希望准备的甜点够分，不过，似乎有几个能干的女士正在负责这件事。她径直走到花园边的绿草带，用妒忌的眼光观察着。她很高兴地注意到这条绿草带完全不惜成本，显得格外漂亮，规划和布置都无可挑剔，原材料也很昂贵。她肯定这些不是他们亲手种植的。毫无疑问，他们一定签了一家很不错的园艺公司来负责。全权委托，加上天气的帮忙，绿草带显得欣欣向荣。

她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的景象有一丝白金汉宫游园会的味道。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尽力去看能看到的一切，时不时会有人被选中，到这幢宅子更隐秘的深处看看。这时，一位身材苗条、留着卷曲长发的年轻男子走向她。

“班特里夫人？您是班特里夫人吗？”

“是的，我是班特里夫人。”

“黑利·普雷斯顿，”他同她握了握手，“我替拉德先生工作。您能去一趟三楼吗？拉德夫妇想请些特殊的朋友到那儿去。”

班特里夫人跟随他去了，心中倍感荣幸。他们穿过被她称作“花园门”的地方，来到主楼梯底——此时这里被一根红绳封锁起来。黑利·普雷斯顿解开绳索让她上楼。班特里夫人发现阿尔科克议员和太太就走在她前面，后者十分肥胖，这会儿正喘着粗气。

“他们翻修得太棒了，不是吗，班特里夫人？”阿尔科克太太气喘吁吁地说，“我真想看看卫生间是什么样的，这点我不得不承认，但我觉得应该没这个机会。”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渴望。

在楼梯的顶端，玛丽娜·格雷格和贾森·拉德正在接待这些特别挑选出来的精英人物。以前的备用卧室已被改造成楼梯之间的平台，看上去像个宽敞的休息室。管家朱塞佩在为大家准备喝的。

一位穿着制服、身材结实的男士正在介绍客人。

“阿尔科克议员及夫人。”他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玛丽娜·格雷格毫不做作，充满了魅力，就像班特里夫人对马普尔小姐形容的那样。她很可能也听到后来阿尔科克太太说的话了：“……你要知道，尽管她已经那么有名了，却依然能够保持本色。”

阿尔科克太太及议员先生能到场真好啊，她真心希望这些客人能度过一个美好的下午。“贾森，请你来陪一下阿尔科克太太。”

阿尔科克议员和他太太同贾森一起喝起了酒。

“哦，班特里夫人，您能来我真高兴。”

“无论如何我都会来的。”班特里夫人说着，果断地伸手去拿马提尼。

那个叫黑利·普雷斯顿的年轻小伙体贴地服侍了她，接着就离开了。他手里拿着一张小单子，毫无疑问，上面列着其他选定人员。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班特里夫人想着，手里拿着杯马提尼，转了个身，想看看下一位到访者是谁。是牧师，一个精瘦、克己的男人，表情茫然又困惑。他诚挚地对玛丽娜·格雷格说：“非常感谢您邀请我来。我想，您知道的，我还没有电视机呢，但当然，我，呃，我，嗯，当然，我身边的年轻人会让我跟上时代的。”

没人明白他在讲什么。同样在负责招待的杰林斯基小姐带着善意的微笑，递给他一杯柠檬水。此时巴德科克夫妇走上了楼梯，希瑟·巴德科克满面红光、喜气洋洋地走在她丈夫前面。

“巴德科克夫妇。”穿制服的男士又用他低沉的嗓音报道。

“巴德科克夫人，”牧师拿着柠檬水转身说道，“为组织不懈工作的秘书。她是工作最认真辛苦的人之一，事实上我都不知道，要是没了她，圣约翰该这么办。”

“我相信您一定是个好人。”玛丽娜说。

“您不记得我了？”希瑟带着调皮的口吻说道，“哦，您当然不记得了，当时您见了几百号人呢。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全球这么多地方，最终我却是在百慕大见到了您。当时我是急救队中的一员，哦，现在想想真是太久远了。”

“确实。”玛丽娜·格雷格说道，又一次展现出迷人的微笑。

“我记得非常清楚，”巴德科克太太说，“我激动得都发抖了，您知道吗，真的发抖了。当时我还是个小姑娘，想着能看到玛丽娜·格雷格本人，哦！我一直是您的狂热影迷。”

“您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玛丽娜·格雷格甜甜地说，她的眼神却微微越过希瑟的肩膀，想看看下一位来宾。

“我不想耽搁您的时间，”希瑟说，“但我必须——”

“可怜的玛丽娜·格雷格，”班特里夫人自言自语道，“我想这种事情对她而言是常有的。他们需要多大的耐心啊！”

希瑟依旧在坚定地讲着自己的故事。

阿尔科克太太则在班特里夫人的肩头喘着粗气。

“瞧瞧他们对这儿的改造！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是很难相信。这一定花了……”

“我——没有不舒服——而且我想我必须得——”

“你这杯是伏特加？”阿尔科克太太满腹疑惑地看着她手中的酒杯，“拉德先生刚问我要不要试试这种酒。名字听起来颇具俄罗斯味，我想我不会喜欢它的味道……”

“——我刚对自己说，我是不会被打倒的！今天我涂了很多粉——”

“如果我把酒杯留在某个地方，那会显得很不礼貌。”阿尔科克太太绝望地说。

班特里夫人温柔地安慰着她。

“没事，伏特加就该直接一口咽到喉咙里。”——阿尔科克太太听到后显得一脸惊诧——“但这需要反复练习。把它放回桌上，然后从管家手中的托盘里拿杯马提尼吧。”

说完她转过身，继续去听希瑟·巴德科克得意又乏味的演说。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天您多么美丽。看上百遍都不会厌。”

这时玛丽娜的反应已不再那么无意识了。之前她的眼神一直在希瑟·巴德科克的肩膀上游离，但现在她的目光似乎钉在了楼梯中间的墙上。她瞪着眼睛，神情间有种极为可怕的东西，以至于班特里夫人向前迈了半步。她快要晕过去了吗？她究竟看到了什么，会出现这种要置人于死地的表情？但她还没走到玛丽娜身边，后者就恢复了常态。她茫然而飘忽的眼神又回到了希瑟身上，再度显现出充满魅力的姿态，尽管已不自觉地蒙上了阴影。

“多有意思的故事啊！那么，现在您要喝点什么吗？贾森！来杯鸡尾酒怎么样？”

“嗯，事实上我通常喝柠檬水或者橙汁。”

“您得喝点更好的东西，”玛丽娜说，“别忘了，今天是节日。”

“我劝您来点代基里酒，”贾森手里拿着两杯酒，走上前说，“这酒是玛丽娜的最爱。”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了自己的妻子。

“我不能再喝了，”玛丽娜说，“我已经喝了三杯了。”但她还是接过了酒杯。

希瑟从贾森手里接过酒杯。玛丽娜则转身去迎接下一位到场的客人。

班特里夫人对阿尔科克太太说：“我们去看看卫生间。”

“哦，您觉得我们可以吗？这么做不会显得太无礼吗？”

“我保证不会。”班特里夫人说。她对贾森·拉德说：“我们想去参观一下你们美妙的新卫生间，拉德先生。可以满足一下我这作为家庭主妇的纯粹好奇心吗？”

“当然可以。”贾森笑着说，“祝你们参观愉快，女士们。你们还可以洗个澡，如果想的话。”

阿尔科克太太跟着班特里夫人，沿走廊走了过去。

“您真是太好了，班特里夫人。我不得不承认，我自己是不敢提出这种要求的。”

“如果一个人真想去某个地方，那就得敢作敢为。”班特里夫人说。

她们沿着走廊推开各式各样的门。不久，“啊”和“哦”声就从阿尔科克太太及另外两位参加这次“观光”的女士们嘴里传了出来。

“我实在喜欢粉红色的那间，”阿尔科克太太说，“哦，我真是太喜欢粉红色的那间了。”

“我喜欢有海豚瓷砖的那间。”另外两位女士中的一位说道。

班特里太太愉快地扮演着女主人的角色。一时间，她还真忘了这房子已经不再属于她了。

“全是淋浴！”阿尔科克太太惊叹道，“我不那么喜欢淋浴，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不让头发淋湿。”

“要是能偷看一眼卧室就好了。”另两位女士中的一位说，口气中充满了渴望，“但我觉得这样做太八卦了，你们觉得呢？”

“哦，我想我们还是不要了。”阿尔科克太太说。然后她们都满怀期待地看着班特里太太。

“呃，”班特里太太说，“对，我觉得我们不能这么做——”然后她又开始同情这两位女士，“但是——我想，如果我们只快速地看一眼的话，也没人会发现。”她把手放在了一个门把手上。

但这点已被主人料想到了，卧室的门都锁着。每个人都感到非常失望。

“我想他们需要点隐私。”班特里夫人体贴地说。

她们又沿着走廊折了回来。班特里夫人从楼梯平台的一扇窗户向外看了一眼，她注意到下面的米维太太（来自开发区）穿着一件带皱边的蝉翼纱连衣裙，显得极为时髦。她还注意到，和米维太太一起来的，是马普尔小姐家的谢莉，班特里夫人一时想不起她的姓了。她们俩看起来都很愉快的样子，边聊边笑着。

突然间，班特里夫人觉得这幢房子又老又破，而且极为造作。除去闪亮的新漆及内部的改建，它本质上还是一幢历经沧桑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古旧建筑。离开它是明智的，班特里夫人想，房子就跟其他任何东西一样，总会有失去辉煌的一天，而现在，这一天到了。它只是被整了个容，在我看来，这一点意义也没有。

突然，她听到一阵轻微的嘈杂声，和她在一起的两位女士开始向前走去。

“发生了什么事？”其中一位说道，“听起来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们顺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了回去。埃拉·杰林斯基匆匆走了过来，和她们擦肩而过。她试着转动一间卧室的门把手，但立马说道：“哦，该死的。显然，他们把房门都锁住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班特里夫人问。

“有人病了。”杰林斯基小姐简洁地答道。

“哦，天哪，我很抱歉。我能帮点什么吗？”

“我想这儿应该有医生吧？”

“我没见到本地的医生来，”班特里夫人说，“不过我想肯定能找到一位。”

“贾森正在打电话，”埃拉·杰林斯基说，“但是她的情况真的很糟糕。”

“她是谁？”班特里夫人问。

“我想是个叫巴德科克太太的人。”

“希瑟·巴德科克？可是她刚才看起来还好好的。”

埃拉·杰林斯基有些不耐烦地说：“是心脏或脑部疾病突发，要不就是癫痫发作，或是别的什么。您知道她有心脏病或者类似的疾病吗？”

“说实话我完全不了解她，”班特里夫人说，“对我而言她很陌生，她住在开发区里。”

“开发区？哦，您是说那个居民住宅区。我都不知道她丈夫现在在哪儿，甚至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中年，很白，不引人注目。”班特里夫人说，“他是和她一块儿来的，所以现在肯定在某个地方。”

埃拉·杰林斯基走进一间卫生间。“我真不知道自己该找些什么东西给她，”她说，“比如碳酸铵溶液[1]，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

“她是晕倒了吗？”班特里夫人问。

“比这还糟糕。”埃拉·杰林斯基说。

“我去看看能帮上什么忙。”班特里夫人说。她转身朝楼梯口疾步走去，在拐角处一头撞上了贾森·拉德。

“您看见埃拉了吗？”他问，“埃拉·杰林斯基？”

“她朝那里去了，进了一个卫生间。正在找什么东西，类似碳酸铵溶液之类的。”

“她没必要操心了。”贾森·拉德说。

他的口气让班特里夫人为之一震。她猛地抬起头。“情况很糟糕吗？”她问，“真的很糟糕，是吗？”

“可以这么说。”贾森·拉德说，“那位可怜的女士死了。”

“死了！”班特里夫人真的震惊极了。她又说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可她刚才看起来还好好的。”

“我知道，我知道。”贾森·拉德说。他站在那儿，满面愁容。“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1]用作提神药。

第六章

1

“好啦，”奈特小姐把早餐托盘放在了马普尔小姐的床头桌上，“今天早上感觉怎么样？我发现窗帘已经被拉开了。”她又加了一句，口气中显得有丝不满。

“我很早就醒了。”马普尔小姐说，“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或许你也会这样的。”

“班特里夫人打过电话来，”奈特小姐说，“大概是半小时之前，她说要跟您说话，但是我告诉她最好等您用过早餐后再打过来。我可不想在那个时间点来打扰您，那时您茶都没喝，东西也没吃呢。”

“如果有朋友给我打电话，”马普尔小姐说，“我希望能被第一时间告知。”

“对不起，我肯定会告知您的，”奈特小姐说，“只是那么做在我看来有些不妥当。在您喝完茶、吃过煮鸡蛋和吐司加黄油后再说吧。”

“半小时前，”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那就是——让我想想——八点钟。”

“太早了。”奈特小姐重申道。

“我相信，要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班特里夫人是不会在那个时间点打电话来的。”马普尔小姐边想边说，“她通常不会一大清早给我打电话。”

“哦，好了，亲爱的，别为这事儿烦恼了。”奈特小姐安慰道，“我想她很快就会再打过来的。或者，要我为您打过去吗？”

“不用，谢谢了。”马普尔小姐说，“我想还是先趁热把早饭给吃了吧。”

“希望我没忘记什么东西。”奈特小姐兴高采烈地说。

一样东西也没落下。茶用开水沏得刚刚好，鸡蛋正好煮了三分四十五秒，吐司也烤得十分均匀，黄油被精致得弄成一小团，旁边搁着一小罐蜂蜜。不可否认，在某些方面，奈特小姐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马普尔小姐非常享受地吃完了早餐。这时楼下的吸尘器开始嗡嗡作响，谢莉来了。

与吸尘器的嗡嗡声同时传来的，是一段清新优美的歌声，唱的是一首当下最流行的歌曲。奈特小姐进来取早餐盘时摇了摇头。

“我真希望这位年轻的女士不要在房子里到处唱歌，”她说，“我觉得这么做很不尊重他人。”

马普尔小姐微微笑了下。“谢莉的脑袋里永远不会想到毕恭毕敬，”她评论道，“她为什么要那样呢？”

奈特小姐嗤之以鼻道：“现在和过去相比真是大不一样了。”

“那是自然，”马普尔小姐说，“时代不同了，这是不得不接受的事实。”她又补充道，“或许你现在可以打电话给班特里夫人了，看看她有什么事。”

奈特小姐匆忙跑开了。一两分钟后，传来一阵轻快的敲门声，谢莉走了进来。她看起来活泼又兴奋，漂亮极了。一条随意地印着水手及海军徽章的塑料围裙系在她深蓝色的连衣裙上。

“你的头发看起来很漂亮。”马普尔小姐说。

“昨天才烫的，”谢莉说，“这会儿还有点硬，但很快就会变自然的。我上来看看您是不是已经听说了那件事。”

“什么事？”马普尔小姐问。

“关于昨天在戈辛顿庄园里发生的事。你知道的，在那里有个为圣约翰急救组织筹款的活动。”

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有人在聚会中死了。一个叫巴德科克太太的人。就住在我们家附近，我想您可能认识她。”

“巴德科克太太？”马普尔小姐警觉地说，“我好像认识她。我想——是的，就是这个名字——那天我摔倒了，她出门把我扶了起来。她是个好人。”

“哦，希瑟·巴德科克总是那么好心，”谢莉说，“一些人说她过分好心了，他们说那是多管闲事。嗯，不管怎么说，她死了。就是这样。”

“死了？！可是，怎么死的呢？”

“我可不知道，”谢莉说，“我想她能参加宴会是因为她之前是圣约翰急救队的秘书。她、镇长，还有其他很多人。我听说她喝了杯什么东西，五分钟后就觉得不对劲，一眨眼的工夫就死了。”

“多么可怕的遭遇！”马普尔小姐说，“她有心脏方面的疾病吗？”

“大家都说她身体好得没话说。”谢莉说，“当然了，这谁都不知道，对吗？我想要是您心脏有些问题，别人也不会知道。不管怎样，我可以告诉您，他们没把她抬回家。”

马普尔小姐显得有些茫然。“没把她抬回家是什么意思？”

“她的尸体，”谢莉的兴奋劲儿丝毫未减，“医生说要进行一次尸体解剖，或者叫验尸——随便你怎么说。他说之前从没给她看过病，并且看不出死亡原因。在我看来这有点古怪。”她补充道。

“你所说的古怪又是什么意思？”马普尔小姐问。

“呃，”谢莉想了想，“古怪，似乎这件事背后有什么秘密。”

“她丈夫非常悲伤吗？”

“他脸色煞白。可以说我从未见过哪位男士有那样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

马普尔小姐把耳朵竖得直直的，仔细倾听话语中细小微妙的差别。她的头微微倾向一边，就像一只好奇的小鸟。

“他对她非常专一吗？”

“她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完全臣服于她。”谢莉说，“但这也不能说明他专一，是吗？也许只是意味着他没有勇气坚持自己的原则。”

“你不喜欢她？”马普尔小姐问。

“事实上我都不怎么认识她，”谢莉说，“我的意思是，我并不了解她。我没有不喜欢她——我没有不喜欢生前的她。只是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罢了。她太爱插手管别人的事了。”

“你的意思是她爱打听别人的私事？”

“不，不是，”谢莉说，“我一点那个意思也没有。她是个非常善良的人，经常帮助他人。她总是很肯定地知道做事的最佳方式，别人心里怎么想都无关紧要。我有个阿姨就是这样。她很喜欢吃香饼[1]，于是就经常烤这种饼，然后送给大家吃。她从来没动脑筋想别人喜不喜欢吃这种香饼。有人会很不喜欢吃，因为他们受不了香菜的味道。呃，希瑟·巴德科克就有点这样的。”

“对，”马普尔小姐深思道，“是的，她是这样的。我也认识一个有点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她补充道，“活得很危险。尽管他们自己不知道。”

谢莉注视着她。“这种说法很有趣，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奈特小姐匆匆跑了进来。“班特里太太似乎出门了，”她说，“但是之前那通电话里她并没说要去哪里。”

“我能猜得出她要上哪儿，”马普尔小姐说，“她上这儿来了。我得起床了。”她补充道。

2

班特里夫人抵达时，马普尔小姐正坐在窗边她最爱的椅子上。

班特里夫人微微有些气喘。“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诉你，简。”她说。

“关于那个宴会？”奈特小姐说，“您昨天去了宴会，是吗？下午的早些时候我也在那里待了一小会儿，茶棚里很拥挤，人多得惊人。不过，我没能瞧见玛丽娜·格雷格，这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她轻轻拂去桌上的灰尘，接着愉快地说：“我肯定你们俩要好好聊一会儿。”然后就走出了房间。

“她好像完全不知道那件事。”班特里夫人说，接着她机敏地看了朋友一眼，“简，我相信，你肯定已经知道了。”

“你是指昨天发生的死亡事件吗？”

“你总是什么都知道，”班特里夫人说，“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哦，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说实话，人们知晓事情的方式都一样。定期来我家做家务的女佣谢莉·贝克告诉我的。我想，过一会儿肉店的老板就会告诉奈特小姐。”

“就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班特里夫人问。

“我对什么的看法？”马普尔小姐问。

“不要动怒，简。你很清楚我的意思。有位女士——别管她叫什么——”

“希瑟·巴德科克。”马普尔小姐说。

“她来的时候精力十足，当时我已经到了。而一刻钟后她就跌坐在了椅子上，说自己不太舒服，喘了几口气后就死了。你对这个有什么看法？”

“人不可能一下子就得出结论来，”马普尔小姐说，“关键在于，当然了，医生怎么说？”

班特里夫人点了点头。“会有一番问讯，还会进行验尸。”她说，“到时候我们就能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了，对吗？”

“不一定，”马普尔小姐说，“任何人都有可能觉得不舒服，然后突然死亡，他们验尸只是为了查明死因。”

“这次可远远不止这些。”班特里夫人说。

“你怎么知道？”马普尔小姐问。

“桑福德医生回家后给警察局打了电话。”

“是谁告诉你的？”马普尔小姐饶有兴趣地问。

“老布里格斯。”班特里夫人说，“不过，不是他本人告诉我的。你知道，他总会在傍晚下班后去照料桑福德医生家的花园。当时他正巧在离书房很近的地方修剪什么东西，听到医生在给马奇贝纳姆警局打电话。布里格斯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女儿，他女儿告诉了女邮递员，而女邮递员又告诉了我。”班特里夫人说。

马普尔小姐会心地笑了。“我明白了，”她说，“如今的圣玛丽米德和过去相比也没有改变多少。”

“消息传播的途径几乎是一样的。”班特里夫人赞同道，“嗯，那么，简，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

“显然，大家都会想到她的丈夫，”马普尔小姐沉思了一会儿说，“他当时在场吗？”

“是的，他也在那儿。你觉得没有自杀的可能？”班特里夫人说。

“当然不是自杀，”马普尔小姐肯定地说，“她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

“你是怎么偶遇她的，简？”

“那天我散步去开发区，在她家附近摔倒了。她简直是热心的代名词，真是位非常善良的人。”

“你见到她丈夫了没？他看起来是那种会毒死妻子的人吗？”

“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当马普尔小姐有点要反驳的迹象时，班特里夫人赶忙继续说道，“他有没有让你联想到梅杰·史密斯或者伯蒂·琼斯？或是以前毒死过，哪怕是试图毒死妻子的人？”

“没有，”马普尔小姐说，“他没让我想起任何一个认识的人。”她补充道，“但是她不一样。”

“谁？巴德科克太太？”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她让我想起一个叫艾莉森·怀尔德的人。”

“这位艾莉森·怀尔德是个怎样的人呢？”

“她完全不知道，”马普尔小姐缓缓说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她也不知道人是什么样的。她从来就没有考虑过这些。所以，你看，她压根没办法防范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我想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班特里夫人说。

“这很难解释清楚，”马普尔小姐抱歉地说，“这些来源于自我中心，但又不是自私自利。”她接着补充道，“你可以很善良、无私，甚至体贴周到，但就像艾莉森·怀尔德那样，你也许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因此，你也无法预期会有什么事发生在自己头上。”

“你能把话说得更清楚点儿吗？”班特里夫人说。

“好吧，我想我可以给你打个比方。这不是真实的事情，而是我虚构的。”

“接着说下去。”班特里夫人说。

“嗯，假设你走进一家商店，比方说，你知道店主有个儿子，是个年少无知的小混混。他听见你在跟他妈妈说，你家里有点钱或是银器或是一件珠宝。这是件令你为之兴奋和高兴的事情，因此你很想和别人说说。接着，你很有可能会提到有一个傍晚你要外出，你甚至会提到自己从来不锁门。当时你的大脑被这些东西占据了，为自己跟她讲的事情而兴致勃勃。接着，比方说，那天傍晚你因为忘带了某样东西而折回家去取，发现这个十恶不赦的男孩就在你家，被你抓了个现形。然而，他转过身来就给了你一棒子。”

“如今这种事几乎会发生在任何人身上。”班特里夫人说。

“不完全是这样，”马普尔小姐说，“大部分人都有自我保护的意识。他们会意识到有时说某事或者做某事是不明智的，因为有人会注意到你，而且你无法确定听者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就像我之前说的，艾莉森·怀尔德从来不会在意他人，她只专注于自己——像她这样的人，会告诉你他们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以及听说了什么。他们从来不会提及别人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他们的生活就像条单行线，只有他们在上面经过，别人对他们而言就像——就像是房间里的墙纸。”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说，“我认为希瑟·巴德科克就是这种人。”

班特里夫人说：“你认为她是那种介入了某件事，自己却全然不知的人吗？”

“她甚至不知道这么做会很危险。”马普尔小姐说。继而又补充道：“这是我所能想到的她会被谋杀的唯一原因。当然啦，”她说，“假定谋杀成立的话。”

“你确定她没有敲诈某个人？”班特里夫人提出了她的想法。

“哦，不会，”马普尔小姐向她保证，“她是个善良的大好人，她绝对不会做那种事情的。”她显得有些伤脑筋，又加了一句，“整件事情在我看来不太可能那样。我想应该不会是……”

“嗯？”班特里夫人催促道。

“我只是怀疑这次会不会是误杀。”马普尔小姐沉思道。

这时门被打开了，海多克医生像阵风一样走了进来，奈特小姐叽叽喳喳地跟在后面。

“啊哈，你们已经开始聊天了。”海多克医生看着两位女士，说道，“我过来看看你的身体怎么样了，”他对马普尔小姐说，“不过，想必我都不用问，我知道你已经在用我给你的建议进行治疗了。”

“什么治疗方法，医生？”

海多克医生用手指了指放在身边桌子上的针线活儿。“拆了它，”他说，“我没说错吧？”

马普尔小姐用惯常的、不易被人察觉的方式微微眨了眨眼。

“你是在开玩笑吧，海多克医生？”她说。

“你骗不过我的眼睛，我亲爱的女士，这么多年来，我太了解你了。戈辛顿庄园里的猝死事件发生后，圣玛丽米德就开始闲言碎语满天飞了，不是吗？验尸报告还没出来，人们就认定这是桩谋杀案了。”

“什么时候开始验尸？”马普尔小姐问。

“后天。”海多克医生说，“届时，”他说，“我想，你们两位女士能将整个事件理一遍，根据验尸报告，综合其他观点做出一个判断。嗯……”他补充道，“我不该在这儿浪费时间了，完全没必要在一个不需要我服务的病人身上浪费时间。你面色红润、目光有神，一副享受目前生活的样子。没有什么能和有趣的生活相提并论。我得走了。”他迈着重重的步伐出去了。

“哪天我也要请他给我看病，不要桑福德医生了。”班特里夫人说。

“我也会这么做的。”马普尔小姐说，“他还是个很好的朋友。”她又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想他来是为了暗示我继续下去。”

“那么，也就是说，这确实是桩谋杀案喽？”班特里夫人说。她们俩对视了一下。“不管怎样，看来医生是这么认为的。”

奈特小姐送来了咖啡，这种形式的打岔让她们俩极为不耐烦。奈特小姐一走，马普尔小姐立刻说道：“那么，多莉，当时你也在场？”

“实际上，我算是目睹了整个事件的发生。”班特里夫人说道，口气中带有一些得意。

“太棒了，”马普尔小姐说，“我是说——呃，你知道我的意思。那么，你就可以精准地告诉我，自她到达后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我被带进那幢房子，”班特里太太说，“作为一个平民。”

“谁领你进去的？”

“哦，是一位苗条的年轻男子。我想他是玛丽娜·格雷格的秘书，或是做类似工作的人。他把我带了进去，还上了楼。在楼梯的尽头，他们设置了一个这次重聚宴会的接待处。”

“在楼梯平台上？”马普尔小姐惊讶地问道。

“嗯，不过他们全部修整过了。他们把化妆间和卧室都拆了，于是形成了一间凹室，实际上也能算作一个房间了。看起来迷人极了。”

“我明白了。那么，都有些什么人在呢？”

“玛丽娜·格雷格，她看起来很自然，但魅力四射。穿着灰绿色的裙子，显得婀娜多姿，十分美丽。还有她的丈夫，这是当然的了。以及那位我跟你说过的埃拉·杰林斯基，她是他们的公关秘书。然后还有……嗯，我想还有八到十个人吧。有些人我认识，有些则不认识。那些我不认识的，可能是电影制片厂里的人。牧师和桑福德医生的妻子也在。医生一开始不在，是后来才到的。科里特林上校及夫人、郡长、一个像是报社里的人，还有一个举着大相机照相的年轻女子。”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

“请接着说。”

“希瑟·巴德科克和她丈夫就在我之后到的。玛丽娜·格雷格跟我寒暄了几句后，就去跟另外一个人说话了，哦，对，是那位牧师。接着，希瑟·巴德科克和她的丈夫到了。你知道的，她是圣约翰急救队的秘书。有人介绍说她工作时十分勤奋，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于是玛丽娜也说了不少好话。接着，这位巴德科克太太——简，我不得不说这让我极为震惊，她真是个令人生厌的女人——开始大讲特讲多年前在某个地方见过玛丽娜·格雷格。她说话一点也不委婉，因为她精确地说出了那是几年前，其他的事情也交代得清清楚楚。我敢肯定这些女演员、影视明星，甚至是普通人，都不喜欢旁人来提醒自己确切的年龄。不过，我想她似乎没想过这些。”

“确实，”马普尔说，“她不是那种会思考这种问题的人。然后呢？”

“然后，就没什么特别的了，只是有那么一小会儿，玛丽娜·格雷格显得有些反常。”

“你是指她有点恼火了？”

“不，不，我不是指这个。实际上，我敢肯定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眼神直愣愣的，你知道，越过巴德科克太太的肩膀。巴德科克太太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如何克服病痛，偷偷溜出去见玛丽娜，并得到她亲笔签名的愚蠢故事。等她讲完后，有那么一段气氛诡异的沉默，于是我看了看她的脸。”

“谁的脸？巴德科克太太的？”

“不，是玛丽娜·格雷格的。巴德科克太太的话她似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直勾勾地停在了对面的墙上。带着某种……我没法儿跟你解释清楚。”

“但是你得试试，多莉，”马普尔小姐说，“因为我觉得这一点可能极为重要。”

“她的表情似乎僵住了，”班特里太太在努力地挑选词语，“似乎看见了什么东西。哦，天哪，描绘起来真是太难了。你还记得《夏洛特女郎》这首诗吗？‘镜子开始四分五裂；夏洛特女郎惊呼：“厄运降临到了我身上。”’嗯，这就是她看起来的样子。如今人们都在嘲笑丁尼生，可我年轻时读《夏洛特女郎》时总害怕地发抖，现在也还是这样。”

“她的表情僵住了……”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重复道，“她的目光越过巴德科克太太的肩头停在了对面的墙上。墙上有什么东西吗？”

“哦！我想是一幅画吧，”班特里夫人说，“你知道的，那种意大利名画。我想是贝利尼《圣母像》的复制品，我也不确定，是圣母抱着一个开怀大笑的婴儿。”

马普尔小姐皱了一下眉：“我不明白，一幅画怎么会让她有那样的表情。”

“尤其还是幅她每天都能看到的画。”班特里夫人表示同意。

“我想，那时还不断有人顺着楼梯上来吧？”

“嗯，是的，有人。”

“是谁，你还记得吗？”

“你的意思是，她有可能看到了某个从楼梯上来的人？”

“嗯，有这个可能，不是吗？”马普尔小姐说。

“是的……确实……那么，让我想想。精心打扮、戴着项链和各种配饰的镇长先生及夫人；一位相当年轻的小伙子，蓄着长发、留着时下流行的可笑胡子；一个扛着照相机的女孩，站在楼梯边的某处，为上楼的来宾及他们和玛丽娜握手的场景拍照。还有……让我想想，还有两位我不认识，我想应该是电影制片厂里的人；还有来自洛厄农场的格莱斯一家。可能还有其他人，但现在我只能想起这么多了。”

“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头绪，”马普尔小姐说，“之后发生了些什么?”

“我想贾森·拉德用胳膊肘轻推了她一下还是怎么的，她突然又恢复了神志，开始对着巴德科克太太微笑，并像往常那样与她攀谈。你知道的，甜美、大方、自然、充满魅力，都是她惯用的技巧。”

“然后呢？”

“然后贾森·拉德给了她们两杯喝的。”

“什么喝的？”

“我想是代基里酒，他说这是玛丽娜的最爱。接着他把一杯给了妻子，另一杯给了巴德科克太太。”

“非常有意思，”马普尔小姐说，“确实非常有意思。接着又发生了什么？”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领着一群聒噪的女人去参观卫生间了。接下来我所知道的事，就是那个女秘书匆匆跑过来说有人觉得不太舒服。”

[1]一种由芝麻籽或者香菜籽和柠檬放一起烘烤的甜饼。

第七章

验尸过程非常短暂，结果令人失望。死者的丈夫做了身份确认，剩下的就是医学证明了。希瑟·巴德科克死于四粒氢基-乙基-苯二氮，反正就是类似这种名字的药。没有证据表明这药是怎么下的。

调查暂停了两周。

结果出来后，弗兰克·科尼什探长走到了阿瑟·巴德科克面前。

“我能跟您聊两句吗，巴德科克先生？”

“当然，当然可以。”

阿瑟·巴德科克显得比往常更加心乱如麻。“我想不通，”他咕哝道，“我怎么也想不通。”

“我有车，”科尼什说，“我开车送您回家，好吗？那里更好、更私密一些。”

“谢谢您，先生。是的，是的，我想这么做要好得多。”

他们在阿灵顿巷三号那扇干净的蓝色小门附近把车停了下来。阿瑟·巴德科克在前面带路，探长跟在他身后。他掏出钥匙，但还没插入钥匙孔，门就从里面被人打开了。开门的女士向后退了一步，显得有点尴尬。阿瑟·巴德科克则被吓了一大跳。

“玛丽。”他说道。

“我刚为你准备了些茶点，我想你回来后可能会需要。”

“您真是太好了，这点我很肯定。”阿瑟·巴德科克感激地说，“呃——”他犹豫了一下，“这位是科尼什探长。贝恩太太，她是我的邻居。”

“我知道了。”科尼什探长说道。

“我再去拿杯茶。”贝恩太太说道。

她走开之后，满腹狐疑的阿瑟·巴德科克把探长领进了前厅右边的客厅里，里面放满了鲜艳的印花布艺家具。

“她人很好，”阿瑟·巴德科克说，“一向这么热心。”

“你们认识很长时间了吗？”

“哦，没有，是我们搬到这儿之后认识的。”

“那我想应该也有两年了吧，或者三年？”

“到现在刚好三年。”阿瑟说，“但是贝恩太太是六个月前才来的，”他解释道，“她儿子在附近工作，于是丈夫去世后，她就搬到了这里，和儿子一起住。”

这时贝恩太太端着盘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大概四十岁，肤色略深，看起来相当热情。深色的眼睛和头发让她看起来像极了吉卜赛人，同时她的眼睛有些奇怪，带有一种警惕的目光。她把托盘放在了桌上，科尼什探长说了些好听又无关紧要的话，但心里的戒备时刻未曾松懈，这是他特有的职业本能。女子警惕的眼神，以及阿瑟在介绍他身份时她微微吃惊的表情，都没能从他眼中溜过去。他非常了解人们会在警察面前表现出丝丝不安的原因。一种是担心自己无意间触犯了庄严的法律而显现出的恐慌和疑虑，但是还有另一种情况。他感觉到眼下就是这第二种情况。他认为贝恩太太曾经与警方有过什么瓜葛，导致她变得异常机警和拘束。他暗暗决定要去发掘玛丽·贝恩更多的信息。放下托盘后，她说自己不能和两位一起喝茶，要回家了，于是就离开了。

“看起来是位不错的女士。”科尼什探长说。

“是的，确实。她是位非常热心的好邻居，同时也是位有同情心的女士。”阿瑟·巴德科克说道。

“她是您妻子的好朋友吗？”

“不，不是，我觉得不能算是。她们俩仅仅是相处愉快的邻居关系，没什么特别的。”

“我明白。好了，巴德科克先生，我们想从您这儿得到尽可能多的信息。我想，这次验尸结果一定让您吃惊不小吧？”

“哦，是的，探长。显然，我发现您也觉得这里头有点问题，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希瑟的身体一直很好。事实上，她没生过一天病。我对自己说：‘一定有问题。’但结果仍旧让人难以置信，要是您能明白我的意思的话，探长。真的，简直太难以置信了。那是什么东西啊——那个什么氢什么乙的——”他停了下来。

“它有个更简单的名字，”探长说，“出售的时候它有个品名，叫卡蒙。听说过吗？”

阿瑟·巴德科克茫然地摇了摇头。

“在美国这种药用得很多。”探长说，“我知道能轻易在哪里买到这种药。”

“它的功效是什么？”

“我的理解是，它能让大脑保持一种快乐而宁静的状态。”科尼什说，“是开给那些精神紧张的人吃的，这些人往往焦虑、压抑、忧郁、失眠，等等。开适当的剂量是没有危险性的，但是过量就不好了。您妻子似乎服用了普通剂量的六倍。”

巴德科克瞪大了眼睛。“希瑟一辈子都不会吃这种药的，”他说，“我十分确信，她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要吃药的人。她从来不会沮丧或者担忧，她是您所能想象得到的最快乐的人之一。”

探长点点头。“我明白。那么，没有医生给她开过这种药，对吧？”

“没有，当然没有。我敢肯定。”

“她的医生是哪位？”

“西姆医生。但我想自打我们搬来这儿之后，她没去看过一次病。”

科尼什探长若有所思地说：“所以她不是那种需要这种药物的人，因此也不可能服用它？”

“她不是，探长。我保证她不是那种人。她一定是误服了……”

“这种情况下，误服是很难的。”科尼什探长说，“那天下午她吃过或者喝过什么吗？”

“嗯，让我想想。午饭——”

“您不用追溯到午饭时候，”科尼什说，“服用了这么大剂量的药，会发作得很快、很突然。茶，从下午茶的时候开始说。”

“嗯，我们进到庭院的大帐篷里，那里简直乱透了,但最终我们还是挤了进去，每人拿了个小圆饼和一杯茶。帐篷里很热，我们赶紧吃喝完，就走了出来。”

“所以，她在那儿只吃了这么一点东西，一杯茶和一个小圆饼？”

“是的，先生。”

“之后你们就进屋了，对吗？”

“是的，一位年轻的女士过来说，要是我妻子能赏光进屋的话，玛丽娜·格雷格小姐会非常乐意与她见面。我妻子自然非常高兴。她已经把玛丽娜·格雷格挂在嘴边好几天了。每个人都显得很激动，哦，就这一点，探长，您应该和其他人一样清楚。”

“是的，确实，”科尼什说，“我妻子也很兴奋。唉，社会各界人士都愿意付钱进去一睹戈辛顿庄园的风采，瞧瞧对它进行的改造，并期待能看一眼玛丽娜·格雷格本人。”

“那位年轻的女士把我们领进了屋。”阿瑟·巴德科克说，“我们上了楼，聚会是在楼梯平台处进行的，但就我看来，那儿和过去很不一样。它更像是个房间，一大块被挖空的地方，里面放着桌椅，桌上还有饮料。我估摸当时应该有十二个人在场。”

科尼什探长点了点头。“是谁迎接你们的？”

“是玛丽娜·格雷格小姐本人。她丈夫跟她在一起，可我现在记不起他的名字了。”

“贾森·拉德。”科尼什探长说。

“哦，是的，一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到他。嗯，不管怎么说，格雷格小姐很热情地欢迎了希瑟，一副很高兴能见到她的样子。接着希瑟就跟她聊开了，跟她讲多年前曾在西印度群岛上偶遇的事情，一切都显得再正常不过了。”

“一切都显得再正常不过了。”探长重复了一遍，“然后呢？”

“接着格雷格小姐问我们要喝什么，然后她的丈夫，拉德先生，给了希瑟一杯鸡尾酒，叫代克雷酒什么的。”

“代基里酒。”

“对，先生。他拿了两杯，一杯给了希瑟，一杯给了玛丽娜。”

“那您呢？您喝了什么？”

“我喝了杯雪利酒。”

“我明白了，那你们三个是站在一块儿喝的？”

“呃，不完全是。您瞧，有更多的人上楼来了。比如镇长，还有其他人——我想是一对美国的绅士和小姐——所以我们让开了一点儿。”

“接着您妻子就喝了那杯代基里酒？”

“没有，那会儿还没有，她没喝。”

“她那时没喝，又是什么时候喝的呢？”

阿瑟·巴德科克皱起眉头开始回忆。“我想……她把酒放在了某张桌子上。她看到了几位朋友，我想都是跟圣约翰急救队有关的，他们从马奇贝纳姆之类的什么地方开车过来。总之，他们聊了起来。”

“那她是什么时候才喝下那杯酒的呢？”

阿瑟·巴德科克又皱起了眉头。“是之后一小会儿。”他说，“那时人开始慢慢多了起来。有人轻轻推了一下希瑟的胳膊肘，她的酒洒了出来。”

“什么？！”科尼什探长猛然抬起头来，“她的酒洒了？”

“是的，我记得是这样的……她拿起酒杯啜了一小口，然后做了个鬼脸。您要知道，她不太喜欢鸡尾酒，但同样，她也没打算喝太多。不管怎样，她就站在那儿，有人轻推了一下她的胳膊肘，于是酒都洒了出来。洒在了她的裙子上，我想也洒到了格雷格小姐的裙子上。格雷格小姐表现得真是再好不过了，她说没关系，裙子上不会留下任何污渍。她还掏出手帕帮希瑟擦裙子，接着她递过手中的酒杯说：‘喝这个吧，我还没碰过呢。’”

“她递过了自己的酒，对吗？”探长说，“这点您能肯定吗？”

阿瑟·巴德科克想了一会儿。“是的，我很肯定。”他说。

“然后您妻子接过了酒杯？

“呃，一开始她不想要的，先生。她说：‘哦，不行，我不能这么做。’但格雷格小姐笑着说：‘我已经喝得太多了。’”

“于是您妻子接过了酒杯，然后呢？”

“她稍稍转过脸去将酒喝掉，我想，她喝得很快。接着她沿着走廊走了一小段，看看花和窗帘。窗帘真的很漂亮，我们之前从未见过这么好的东西。然后我碰到了一位朋友，阿尔科克议员，我就跟他聊了起来。当我环顾四周时，发现希瑟坐在椅子上，表情十分古怪。于是我上前问她：‘你怎么啦？’她说自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哪种不对劲？”

“我不知道，先生。我没时间问清楚。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古怪，有些沙哑，头也在微微摇晃。突然，她大大地吸了半口气，头向前一倒。她死了，先生，死了。”

第八章

1

“你是说圣玛丽米德？”总探长克拉多克猛地抬起头。

助理警长有些诧异。

“是的，”他说“圣玛丽米德，怎么了？它——”

“没什么。”德莫特·克拉多克说。

“就我所知，那是个小地方。”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当然，如今也新建了不少楼房。事实上，据我所知，从圣玛丽米德到马奇贝纳姆这一路上都是这样。黑林福斯电影制片公司，”他补充道，“在圣玛丽米德的另一头，朝着巴辛市场的那个方向。”他仍旧是一脸好奇。德莫特·克拉多克觉得自己也许该再解释一下。

“我认识住在那儿的一个人，”他说，“在圣玛丽米德，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也许她已经死了，我不太确定。如果没死的话……”

助理警长明白了属下的观点，或者说，至少他认为自己明白了。

“是的，”他说，“这能让你在某种程度上‘更接近’事件本身。我们需要了解一些当地的八卦，因为整件事都很古怪。”

“郡里已经来找我们了？”德莫特问。

“是的，我这儿有封郡警察局长发来的信，他们认为这不仅仅是起地方性案件。戈辛顿庄园是这片地区中最大的宅子，最近被卖给了影星玛丽娜·格雷格和她的丈夫，作为其宅邸。他们正在黑林福斯的新电影公司拍一部电影，还在宅子里举办了为圣约翰急救队筹款的宴会。死者——名字叫希瑟·巴德科克——是圣约翰急救队的地方秘书，也为这次宴会做了不少后勤工作。她似乎相当能干，也算有头脑，并且在当地很受欢迎。”

“是那种蛮横霸道的女人吗？”克拉多克提醒道。

“很有可能，”助理警长说，“就我的经验来看，蛮横霸道的女人很少会被谋杀，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一想到这件事就会让人觉得有些遗憾。出席宴会的人空前地多，天气很热，一切都顺利地按计划进行着。玛丽娜·格雷格和她丈夫在戈辛顿庄园里举办了一个小型私人招待会，大约有三四十个人到场。地方要员、圣约翰急救队的相关人员、玛丽娜·格雷格的朋友，还有几个电影制片厂里的人。一切都很平静、美好、愉快。但极其荒谬的是，希瑟·巴德科克居然在那儿被毒死了。”

德莫特·克拉多克若有所思地说：“选这个地点作案真是奇怪。”

“这也是郡警察局长的观点。如果有人想毒死希瑟·巴德科克，为什么非要选这么个下午，以及这样的场合？有几百种更简便的下手方式。要知道，在二三十个来回走动的人当中下药到鸡尾酒里，不管怎么说，都是相当冒险的。肯定会有人看到。”

“药肯定是下在酒里的？”

“是的，肯定在酒里。我这儿有详细的记录，是个医生们喜欢的费解名字，不过实际上这种药在美国是很常见的处方药。”

“在美国，我懂了。”

“哦，在我们国家也是。只是这些药物在大西洋的另一端用得更随意一些。少量服用对病情很有帮助。”

“必须要处方，还是能自由购买？”

“不，你必须得有处方。”

“确实奇怪。”德莫特说，“希瑟·巴德科克和这帮搞电影的人有关系吗？”

“没有任何瓜葛。”

“她家里人呢？”

“只有她丈夫。”

“她丈夫。”德莫特沉思道。

“是啊，人们总会这么想，”他的上司赞同地说，“但是那个当地的探长——我想他的名字叫科尼什——好像完全不这么认为。尽管他在报告中指出巴德科克先生看上去有些紧张和不安，但他同时指出，正派的人在被警察问讯时都会这样。他们似乎是很一对很忠诚的夫妻。”

“换句话说，当地的警察认为这案子不该归他们管。好吧，我想这件案子应该会很有趣，我接了。那我现在就去啦，先生？”

“好的，最好能尽快赶到那里，德莫特。你想要谁跟你一块儿去？”

德莫特思索了一会儿。

“我想就蒂德勒吧，”他思考着说，“他人不错，更重要的是，他是个十足的影迷。我想这一点也许能帮上忙。”

助理警长点了点头。“祝你好运。”他说。

2

“哇！”马普尔小姐满面红光，既快乐又惊喜，“这真是太意外了。你好吗，我的孩子？尽管你现在已经不再个孩子了。你现在在做什么？总探长还是他们新创出来的高级警官？”

德莫特跟她说了自己目前的职位。

“我想我都不需要问你来这儿是要干吗。”马普尔小姐说，“我们这儿的谋杀案绝对能引起苏格兰场[1]的注意。”

“他们把案子移交给我们了，”德莫特说，“所以，我一到这儿就自然地直奔司令部来了。”

“你是说……”马普尔小姐的心开始怦怦直跳。

“是的，姑姑，”德莫特毫不避讳地说，“我就是指您。”

“但恐怕，”马普尔小姐遗憾地说，“我如今已经不太过问世事了，我甚至很少出门。”

“您出门次数多到能摔上一跤，并且被一位十天后将被谋杀的女士扶了起来。”德莫特·克拉克多说。

马普尔小姐发出“啧啧”的感叹声。

“我真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听说这些事的。”她说。

“您该知道，”德莫特·克拉克多说，“之前还是您告诉我的，在小村庄里，每个人都悉知所有的事。”

“我有个不会被记录下来的问题，”他补充道，“您看见她时，有没有觉得她会被杀？”

“当然没有，完全没有。”马普尔小姐惊呼道，“这想法多么荒唐！”

“当您直视她丈夫的眼睛时，没有联想到哈里·辛普森、大卫·琼斯或是多年前认识的谁吗？那种会把自己妻子推下悬崖的男人。”

“不，我没有，”马普尔小姐说，“我很肯定巴德科克先生不会做那种邪恶的事情。至少，”她若有所思地补充道，“我基本能肯定。”

“但人的天性使然……”克拉多克顽皮地嘟哝道。

“确实，”马普尔小姐说，接着又补充道，“我敢说，经过这次理所应当的悲痛后，他不会太思念她……”

“为什么？他常受她的压迫？”

“哦，那倒不至于，”马普尔小姐说，“但我认为她——嗯，她不是那种体贴的女人。心地善良，却不懂关心体谅。她很爱他，在他生病时照顾他，料理他的三餐，是位很好的主妇。但我觉得她不会——呃，甚至不会知道他的感受和想法。这点会让男人活得很寂寞。”

“啊，”德莫特说，“那他将来的生活会变得不那么寂寞了吗？”

“我猜他会再婚的，”马普尔小姐说，“可能还会很快。但遗憾的是，他很可能会娶一个相同类型的女人，我是说，他会找个性格比他本人强悍的女人。”

“有合适的人选吗？”德莫特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马普尔小姐说。接着她又遗憾地说：“我如今所知甚少。”

“那么，就谈谈您是怎么看的吧。” 德莫特·克拉克多催促道，“您的想法总是不会落伍。”

“我认为，”马普尔小姐出人意料地说，“你应该去拜访一下班特里夫人。”

“班特里夫人？她是谁？电影公司里的人吗？”

“不，”马普尔小姐说，“她住在戈辛顿庄园东面的小屋子里，那天的聚会她也在场。过去，她和她丈夫，也就是班特里上校，曾是那幢庄园的主人。”

“那天的聚会她也在场？那她看到了什么吗？”

“我想她一定会告诉你她看到了什么。那些未必和整个事件有关联，但我想那可能——只是可能——会让你有所启发。告诉她是我叫你去的。哦，对了，或许，你该提一下《夏洛特女郎》。”

德莫特·克拉克多歪着头看着她。

“夏洛特女郎？”他说，“这是个暗号，对吗？”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马普尔小姐说，“但这会提醒她明白我的意思。”

德莫特·克拉克多站起身来。“我会再回来的。”他提醒她道。

“你真是太好了，”马普尔小姐说，“哪天你有时间的话，或许可以过来和我一起喝杯茶。如果你还喝茶的话。”马普尔小姐相当惆怅地补充道，“我知道如今很多年轻人都只会出去喝酒撒欢，他们认为喝下午茶是件很过时的事。”

“我还不至于那么年轻。”德莫特·克拉克多说，“行，我会抽出一天时间过来陪您喝茶的。我们坐下来喝茶、闲谈，聊聊这个村子。顺便问一句，您认识什么影星或从事电影业的人吗？”

“不认识。”马普尔小姐说。“只听说过一些。”她补充道。

“嗯，您听说的事情通常都很多。”德莫特·克拉克多说，“再见了，见到您真高兴。”

3

“哦，您好！”班特里夫人说，当德莫特·克拉克多介绍完自己并亮明身份后，她显得有些吃惊，“见到您真是太令人激动了，难道不该有个警佐跟着您吗？”

“是的，我有个警佐，”克拉克多说，“但他这会儿正忙着呢。”

“在做例行调查吗？”班特里夫人满怀希望地问。

“类似的事情吧。”德莫特郑重其事地说。

“是简·马普尔让您来的吧？”班特里夫人把他领进她那间很小的客厅，解释道，“刚才我正在弄花，这个时间段的花朵总是不遂你的心意，不是蔫了，就是长得不规整。能有事情分散一下注意力真是太好了，尤其还是这么激动人心的事。那么，这的确是桩谋杀案，对吗？”

“您认为是谋杀吗？”

“呃，我想也有可能是场意外。”班特里夫人说，“没人能给个准信儿，我是指官方。居然没有证据能表明是谁、以何种方式下的药，这点听起来有些愚蠢。但是，当然，我们都将它当作谋杀来谈论。”

“那么，有没有谈到是谁干的呢？”

“这是最奇怪的地方。”班特里夫人说，“我们都没讨论这个，因为我实在看不出有谁能下手。”

“您的意思是，就明显的可行性看来，您觉得在场的人中没人能做到？”

“呃，不，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要下手很难，但也谈不上完全不可能。不，我的意思是，我看不出有谁想这么做。”

“您是觉得，没人会想要谋害希瑟·巴德科克？”

“嗯，坦白地说，”班特里夫人说，“我无法想象会有人想杀死希瑟·巴德科克。我见过她好几次，您知道，在一些当地的活动中，比如女童子军、圣约翰急救队，以及教区里的很多活动。我发现她是位令人生厌的女士，她对任何事情都很热情，有些夸大其词，个人情感过于充沛。可你不会因为这些而想去杀她。在过去，要是瞧见她这样的女人走向你家大门，你就会对客厅女佣说：‘跟她说主人不在家。要是她不懈追问，就说主人不见客。’这是我们过去惯用的手法，也十分行之有效。”

“您的意思是，人们会尽力避开巴德科克太太，但不会想永远地除掉她。”

“说得好。”班特里夫人说，并点头表示同意。

“她的家产不值一提，”德莫特谨慎地说，“因此没人能从她的死亡中获得什么，也没人不喜欢她到想除掉她的程度。我猜她不会去勒索别人吧？”

“她连做梦都不会想到去干这种事，这点我很肯定。”班特里夫人说，“她为人认真负责，很有原则。”

“那么，她丈夫有外遇吗？”

“我觉得不太会。”班特里夫人说，“那次聚会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就像根被啃过的绳子一样。人看着不错，却有些窝囊。”

“看来这条线索走不通，是吧？”德莫特·克拉克多说，“那么我们就只能假设她知道点什么了。”

“知道些什么？”

“一些损害别人利益的事情。”

班特里夫人再次摇了摇头。“我表示怀疑，”她说，“我十分怀疑这种说法。她给我的感觉是，如果她知道点谁的什么事情，就会忍不住要说出来。”

“好吧，那就把这种可能性也排除掉。”德莫特·克拉克多说，“那么，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来谈谈我这次造访的原因吧。我最钦佩和尊敬的马普尔小姐让我跟您提一提夏洛特女郎。”

“哦，那个啊！”班特里说。

“是的，”克拉克多说，“那个！不管指的是什么。”

“如今人们很少去读丁尼生的诗了。”班特里夫人说。

“我脑中能回响出几句，”德莫特·克拉克多说，“她总是望着外面的卡默洛特[2]，不是吗？

“网飞出窗外，朝远处飘去；镜子开始四分五裂；夏洛特女郎惊呼：‘厄运降临到了我身上。’”

“是的，她就是这样的。”班特里夫人说道。

“请您再说一遍。谁就是那样的？是哪样的？”

“她的表情就是这样的。”班特里夫人说。

“谁的表情？”

“玛丽娜·格雷格。”

“啊，是玛丽娜·格雷格。她什么时候的表情？”

“简·马普尔难道没跟你说吗？”

“她什么都没告诉我，她叫我来找您。”

“她真讨厌。”班特里夫人说，“她叙述事情的能力比我强多了。以前我丈夫总是说我讲话不连贯，以至于他都不明白我在讲什么。不管怎么说，这很可能只是我的假想。可是，无论谁有那样的表情，都会让人难以忘怀。”

“请您跟我详细说一下。”德莫特·克拉克多说。

“嗯，发生在聚会的时候。我叫它‘聚会’是因为我还能怎么称呼它呢？但那不过是个在楼梯顶端平台处举办的招待会罢了，他们把那儿改得像一间凹室。玛丽娜·格雷格和她的丈夫都在那儿，他们邀请了一部分人上去。我受到了邀请，我想，大概是因为我曾是庄园的主人。他们还请了希瑟·巴德科克和她丈夫，因为整个宴会的流程是她安排的。我们碰巧几乎同一时间上楼，所以您瞧，当我注意到这点时，我刚好站在那里。”

“我知道了。那您在什么时候、注意到了什么？”

“嗯，就跟其他人见到明星时一样，巴德科克太太开始了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您知道的，讲述这是多么美妙、多么欣喜若狂的事情，讲述自己一直希望有天能再见到他们。接着她讲了一大段往事，关于自己多年前是如何偶遇她的，那时又有多兴奋。那时我在心里想，您要知道，对于这些可怜的明星来说，总要应对得当真是件令人厌烦的事情。接着，我就注意到玛丽娜并没有在听，她正瞪着眼睛。”

“瞪着——巴德科克太太？”

“不，不是，她的样子看起来已经把巴德科克太太全然忘记了。我是说，我相信她甚至没在听巴德科克太太讲话。她只是瞪大了眼睛，带着那种我称之为‘夏洛特女郎的表情’，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种让她不寒而栗的东西，她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同时也显得无法忍受。”

“厄运已降临到了我身上？”德莫特·克拉克多提醒道。

“是的，就是那样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称它为夏洛特女郎的表情。”

“可她到底在看什么呢，班特里夫人？”

“呃，我要是知道就好了。”班特里夫人说。

“您是说，她站在楼梯的最高处？”

“她的目光越过巴德科克太太的头——不，我想是越过肩头。”

“盯着楼道的中间吗？”

“可能往某一边稍稍偏点儿。”

“那时有人上楼来吗？”

“哦，有的，我想有五六个人吧。”

“她是不是在看其中特定的某一位？”

“这我就不知道了。”班特里夫人说，“您瞧，我并没有面朝着楼道，我当时看着她，因此是背对着楼道。我想她可能是在看一幅画。”

“但是，既然她就住在那幢房子里，那么一定对那些画相当熟悉。”

“是啊，是啊，那是当然。所以我想她一定是在看其中的某个人，只是我不知道是哪个。”

“我们得试着找出来，”德莫特·克拉克多说，“您还记不记得都有哪些人？”

“呃，其中之一是镇长，他带着夫人一起来的。还有个我想是一名记者，红头发，后来别人介绍了我们认识，但我记不得他的名字了。我老记不清名字，好像叫加尔布雷斯——诸如此类的名字吧。然后是位高大的、黑黑的男人，我并不是指黑人，我只是说皮肤比较黑而已。他看上去很强悍，身边跟着一位女演员，衣着昂贵，光彩照人。最后是从马奇贝纳姆过来的老巴恩斯特普尔上将，他真的老了，可怜的老头儿。我觉得他不可能是任何人的末日审判者。哦！还有从农场过来的格赖斯一家。”

“这些是您所记得的所有人吗？”

“呃，也许还有其他人。但是您瞧，我并没有，嗯，我是说我当时并没有特别留意。我只知道镇长、巴恩斯特普尔上将，以及几个美国人大约都是那个时间段到的。还有几个专门拍照的人，其中一个我觉得是本地人，另外有一个是伦敦来的姑娘。她披着长发，拿着大大的相机，显得有些附庸风雅。”

“您觉得是他们中的某个人让玛丽娜·格雷格产生那种表情的？”

“我真的不知道。”班特里夫人十分坦率地说，“我当时只是奇怪，究竟是什么会让她产生那样的表情，接着我也没多想，只是在事后回想起这些事情。但是，当然啦，”班特里夫人又极其诚实地补充道，“这些很可能只是我的想象罢了。毕竟，她很可能只是突然牙痛了，或者被安全别针戳到了，要不然就是突然哪里有阵剧烈的绞痛。遇到这样的情况，你会尽力不动声色，显得和平常一样，但表情却控制不了，会显得痛苦。”

德莫特·克拉克多笑了起来。“您真是位现实主义者，班特里夫人，这点我很高兴。”他说，“就像您说的那样，或许就是那么一回事儿。但一点有趣的事实往往会是整个事件的关键线索。”

他摇着头起身去了马奇贝纳姆，递交他的官方调查报告。

[1]这是英国人对首都伦敦警察厅总部所在地一个转喻式的称呼。

[2]夏洛特被仙女囚禁在一个城堡里，这个城堡位于一个离亚瑟王王宫卡默洛特不远的孤岛上。

第九章

1

“那么，你在当地一无所获？”克拉多克把他的烟盒递给了弗兰克·科尼什。

“毫无收获。”科尼什说，“没有仇家，没有争吵，夫妻感情也很不错。”

“有没有值得怀疑的女士或男士？”

科尼什摇摇头。“没有，没有任何绯闻的迹象。她不是那种性感的女人，在很多个委员会之类的地方做事，有些当地的小竞争者，但也仅此而已。”

“她丈夫没有想娶其他的女人吗？他工作的地方没有这么一个人吗？”

“他在一个叫比德尔罗素的房产代理和评估公司工作。里面有一名同事患有扁桃腺肥大症，叫弗洛丽·韦斯特。另一名是格伦德尔小姐，她至少有五十岁了，像干草堆一样干瘪，没什么能让男人兴奋的。尽管如此，他要是很快再婚的话，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克拉多克一脸颇感兴趣的样子。

“一位邻居，”科尼什解释道，“一位寡妇。验尸结束后我跟他一同回去，而那位女士已经在屋里为他准备好了茶点，对他照料有加。他则显得既惊讶又感激。依我看，她是打定主意要嫁给他了，他却什么都不知道呢，可怜的家伙。”

“她是哪种类型的女人？”

“很好看，”科尼什承认道，“年纪不轻了，但有种吉卜赛人的美，皮肤和眼睛的颜色都很深。”

“她叫什么？”

“贝恩。玛丽·贝恩太太。玛丽·贝恩。她是个寡妇。”

“她丈夫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她有个儿子在附近工作，现在跟她住在一起。看起来是位娴静、正派的女人。另外，我有种感觉，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她。”他看了一下手表，“十一点五十分。我帮您在戈辛顿庄园预约了一次会面，十二点，我们得走了。”

2

德莫特·克拉多克那双总显得漫不经心的眼睛如今正观察着戈辛顿庄园，并在心中暗自记下了它的特征。科尼什探长把他领了进来，交给了一位名叫黑利·普雷斯顿的年轻人，随后便圆滑地离开了。自那以后，德莫特·克拉多克一直礼貌地冲普雷斯顿点头。黑利·普雷斯顿，他猜想，应该是贾森·拉德的公关或私人助理，要不然就是秘书，或者更有可能三者都是。他一直在说话，说得流畅自如，很少有停顿修改，并且很不可思议的，没有太多的重复。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急切地想要把自己的观点同任何一位遇到的人分享，这不禁让人联想到邦葛罗斯博士[1]。那位教授认为在美好的世界中，所有事物也都是最美好的。他变换着方式说了好几遍那是件多么遗憾的事，每个人都是多么地担忧，玛丽娜是如何完全陷入抑郁中，而拉德先生又是如何难过得难以言喻。发生这样的事能将一切击垮，不是吗？也许是对某种特定的物质过敏？他提出这一点作为参考——过敏症很不同寻常。他还说，总探长克拉多克能得到黑林福斯电影公司及其员工的全力配合。他可以问他想问的问题，去他想去的地方，他们会竭尽所能地提供一切帮助。他们都非常尊敬巴德科克太太，钦佩她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及对圣约翰急救队所作出的贡献。

接着他又继续说着，用不同的词语表达着相同的意思。没人比他更愿意与警方合作了，同时他努力表示这和电影公司那玻璃纸般的世界是多么遥远；贾森·拉德先生、玛丽娜·格雷格小姐，以及这宅子里的任何人，都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帮忙的。接着他微微点了无数次头。

德莫特·克拉多克利用这个停顿的机会，说：“太感谢您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带着一丝终止谈话的意味，这让黑利·普雷斯顿立马停住了。

“那么……”他诧异地停顿了一下。

“您说我可以提问？”

“当然，当然啦。就请问吧。”

“这就是她死亡的地点吗？”

“巴德科克太太？”

“巴德科克太太。是这个地方吗？”

“是的，当然。就在这儿。实际上，我至少得让您看看她坐的那把椅子。”

他们正站在楼梯平台改造的凹室里，黑利·普雷斯顿顺着走廊走了几步，指着一张像是仿制的橡木手扶椅。

“她当时就坐在这儿。”他说，“她说身体不太舒服，于是有人去找药，接着她就死了，就在那儿。”

“我知道了。”

“我不知道她最近去看过医生没，有没有被告知有心脏方面的问题……”

“她心脏一点问题也没有，”德莫特·克拉多克说，“她很健康。她的死是因为服用了某药物普通剂量的六倍，这玩意儿的官方名字我就不试着念出来了，但我知道它通常被叫做卡蒙。”

“我知道，我知道，”黑利·普雷斯顿说，“我自己有时候也会服用。”

“真的吗？这真是太有趣了。您发现它有什么好的效果吗？”

“效果棒极了，真的棒极了。它能让你精神振奋，同时能抚平情绪，我想您懂我的意思。当然了，”他补充道，“你必须得适量服用。”

“这宅子里有这种药物吗？”

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还是装作不知道而提了出来。黑利·普雷斯顿的回答也十分坦率。

“大概有很多吧。这里大部分卫生间的橱柜里都有一瓶。”

“这可没让我们的工作更省力啊。”

“确实，”黑利·普雷斯顿说，“也许她自己也吃这种药，然后她那天也吃了一剂，接着就像我说的那样，过敏了。”

克拉多克显得不那么信服。黑利·普雷斯顿叹了口气，说：“您肯定她服下了那么多的剂量？”

“哦，是的。那可是致命的剂量，而且巴德科克太太从来没吃过这类药物。就目前我们的调查情况来看，她只吃过小苏打和阿司匹林。”

黑利·普雷斯顿摇着头说：“这确实给我们带来了难题。是的，确实是。”

“拉德先生和格雷格小姐是在哪儿迎接客人的？”

“就在这儿。”黑利·普雷斯顿走到楼梯顶端说。

总探长克拉多克站到他身边，看着他身后的墙壁。墙的中间挂着一幅意大利的圣母和圣子画像，他猜想应该是某幅名画的优秀复制品。穿着蓝色长袍的圣母高举着新生的耶稣，孩子和母亲都笑着。一小群人站在两边，他们的眼睛向上看着圣子。算是一幅比较赏心悦目的圣母像了，克拉多克心想。画的左右两边各有一扇窄窗，整个效果十分迷人，但就他看来，这里显然没有什么能使一位女子露出夏洛特女郎那末日降临般的表情。

“人们都是顺着这个楼梯上来的，对吗？”

“是的，是一小批一小批上来的，您知道的，不是一下子上来很多人的那种。我引领一部分人上楼，拉德先生的秘书埃拉·杰林斯基带另一波人上来。我们想让气氛尽量愉快和随意一些。”

“巴德科克太太上来时您在这儿吗？”

“真不好意思跟您说，克拉多克总探长，我是真想不起来了。我手上有份需要邀请的客人名单，我出去把他们领上来，介绍完毕后招呼他们喝点儿东西，接着我再出去带下一批人上来。光看人的话，我都不知道哪位是巴德科克太太，她不在我负责的名单里。”

“那班特里夫人呢？”

“哦，是的，她曾经是这儿的主人，对吗？我想班特里夫人和巴德科克太太及丈夫是差不多一起上来的。”他停顿了一下，“镇长先生也是那时候到的。他带着大大的官职项链，夫人是一头金发，穿着宝蓝色的褶皱裙。我记得这一切，但我要下楼去领下一批人，因此没给他们中的任何一位倒酒。”

“那么是谁给他们倒的酒？”

“哎呀，这我可说不准，那天我们有三四个人负责这事儿。反正我只知道当我下楼时镇长刚好上来。”

“您还记不记得，当您下楼时还有谁在楼道里？”

“吉姆·加尔布雷思，一个报社的小伙子，负责报道这次的招待会，另外还有三四个我不认识的人。现场有好几位摄影师，其中一位是本地的，我忘记他叫什么了；还有个带点艺术气质的女孩，来自伦敦，她特别擅长角度怪异的拍摄。她的相机就立在角落里，以便于拍摄格雷格小姐接待客人的场面。啊，让我想想，我想阿德威克·芬恩也是在那个时候到的。”

“谁是阿德威克·芬恩？”

黑利·普雷斯顿显得十分惊讶。“他可是个重量级人物啊，总探长，在影视界是极其有名的大人物，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他在英国。”

“他的出现很让人惊讶吗？”

“我觉得是的，”普雷斯顿说，“他能来真是太好了，而且很出乎意料。”

“他是格雷格小姐或拉德先生的老朋友吗？”

“他们相识很多年了，格雷格小姐和第二任丈夫结婚时他们就认识了。我不知道贾森和他到底有多熟。”

“不管怎么说，他的到来是个令人愉快的惊喜。”

“确实是，我们都很高兴。”

克拉多克点了点头，然后将话题转移到了别处。他一丝不苟地询问了有关饮料的问题，关于它们的成分，招待方式，以及是谁招待的，哪些用人和雇工在负责之类的。问题的答案似乎和科尼什探长暗示过的一样，尽管这三十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都能极其容易地毒死希瑟·巴德科克，但如果那么做，三十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都能看见！克拉多克觉得，这是个相当大的冒险。

“谢谢您，”最后他说，“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想和玛丽娜·格雷格谈谈。”

黑利·普雷斯顿摇了摇头。

“对不起，”他说，“真是抱歉，这不可能。”

克拉多克扬起了眉毛。

“真的？！”

“她一蹶不振，完全陷入抑郁情绪之中。她已经叫来私人医生照料了。医生写了份证明，在我这儿，我拿给您看。”

克拉多克拿过来读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说，“玛丽娜·格雷格一直有私人医生照顾？”

“所有的男女演员都神经高度紧张，他们的生活压力很大，有些名人确实需要一个了解他们体质和神经的医生。莫里斯·吉尔克里斯特很有名气，他照顾格雷格小姐已经好几年了。您可以看到上面写的，近四年她生了不少病，住了很长时间的医院。大概是一年前，她才恢复了活力和健康。”

“我明白了。”

克拉多克没有提出更多的异议，黑利·普雷斯顿似乎松了一口气。

“您想见见拉德先生吗？”他提议道，“他会在……”他看了一下手表，“他大概会在十分钟后从电影公司回来，如果您愿意等的话。”

“太好了，”克拉多克说，“那么，现在吉尔克里斯特医生在吗？”

“他在的。”

“我想和他谈谈。”

“啊，当然。我这就去请他来。”

年轻人匆匆离开了，德莫特·克拉多克站在楼梯的顶部陷入了沉思。当然，班特里夫人口中那个凝固住的表情，很可能都是她的想象。他认为她是个会急于下结论的人。但与此同时，他又觉得她匆忙下的这个结论很合理。也许玛丽娜·格雷格的表情并没有像夏洛特女郎预见厄运那般严重，但她很可能看到了让自己烦恼或生气的东西，这个东西让她忽略了正在交谈中的客人。那些被请到楼上的人中，也许有位不速之客——一位不受欢迎的客人？

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于是立马转过身去。黑利·普雷斯顿回来了，跟他一起来的是莫里斯·吉尔克里斯特医生。吉尔克里斯特医生完全不是德莫特·克拉多克想象中的那样，他不像是位对病人态度亲切的医生，长得也其貌不扬。就面相来看，他是个直率、真诚、讲究事实的人。他穿了一身粗呢西装，在英国人看来这似乎有点儿花哨。他长着一头浓密的棕发，还有一双机警又敏锐的眼睛。

“吉尔克里斯特医生吗？我是总探长德莫特·克拉多克，能和您单独聊几句吗？”

医生点点头，继而转身沿着走廊走到快到尽头的地方，推开门，请克拉多克进去。

“在这里吧，没人会打扰到我们。”他说。

很明显，这是医生的卧室，布置得相当舒适。吉尔克里斯特医生指了指一张椅子，接着自己也坐了下来。

“我知道，”克拉多克说，“根据您的建议，玛丽娜·格雷格小姐不能会见客人。她到底怎么了，医生？”

吉尔克里斯特微微耸了一下肩。

“神经紧张，”他说，“如果您现在去问她问题，不出十分钟她就会进入歇斯底里状态。我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发生。如果您想让警医来找我，那我很乐意告诉他我的观点。她没办法参加调查，理由是一样的。”

“这样的情况会持续多久？”克拉多克问。

吉尔克里斯特医生看着他，笑了，那是个友善的微笑。

“如果您想知道我的看法，”他说，“从人的角度，而非医学角度看，那我得说，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任何一个时间段，她不仅愿意见您，而且渴望见您！她有很多问题要问您，同时也想回答您的很多问题。他们都是这样的！”他将身子向前倾，“我想尽量多地让您了解，总探长，是什么东西让这些人有这样的举动。电影人的生活，一种压力不断的生活，而且你越是成功，压力也越大。你整天活在公众的视野里。去外景地拍摄也是你的工作，那可是漫长又辛苦乏味的活儿。你早上就到了那儿，然后坐着干等，接着你开始拍自己的那一小段戏，这一小段拍了一遍又一遍。如果你是在排练舞台剧，那么即便不是排一整幕剧，也起码要排其中的一小场。中间是有先后顺序的，这样比较人性化，也更容易让人接受。但如果你是在拍电影，那么所有的分镜都不是按顺序来的。那是件枯燥无味、没完没了的工作，它会让你筋疲力尽。当然，你能享受到奢侈的生活，你可以服用镇静剂，能泡上奢华的泡泡浴，用高档的面霜和粉，拥有专属医师。你能参加各种消遣活动和聚会，人脉广泛，但你永远都活在公众的视线中。你无法享受独处的乐趣，你没办法真正地——放松。”

“我能理解，”德莫特说，“我真的能理解。”

“另外还有一点，”吉尔克里斯特说，“你会选择这份职业，特别是你还很擅长做这行，那你就是某种特定类型的人。你就是那种——就我目前肤浅、贫乏的经验看来——整天因缺乏自信而烦恼的人。那是一种很可怕的忧虑感，总觉得自己无法满足大众的要求。人们认为演员都自命不凡，可这不是真的。他们并非骄傲自满。确实，他们有些自恋，但他们自始至终都需要安慰，不断地需要鼓励。去问问贾森·拉德，他一定也会这么说。你得让他们觉得能够胜任这项工作，并一再地向他们保证。你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话来鼓励他们，直至得到你想要的效果。但他们总会怀疑自己，这一点，用一个普通人的外行说法就是——神经质。该死的神经质！精神紧张。而且他们紧张得越厉害，工作会做得越好。”

“这说法很有意思，”克拉多克说，“非常有意思。”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尽管我不太清楚您为什么要——”

“我正在试图让您了解玛丽娜·格雷格，”莫里斯·吉尔克里斯特说，“毫无疑问，您看过她的片子。”

“她是位出色的女演员，”德莫特说，“十分出色，她有个性，美丽，富有同情心。”

“是的，”吉尔克里斯特说，“她具备所有这些特质，但她还是不得不通过拼命工作来延续之前营造出来的好印象。在这个过程中，她的神经被撕成了碎片。况且她原本就不算一位身体强健的女士——至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健。她的情绪总在绝望和狂喜中来回摆动，这点她自己完全无法控制，生来便是如此。她的生活遭受过许多痛苦，绝大部分痛苦来源于她自身，但也有一些不是。她所有的婚姻都不幸福，除了，我认为，这最后一次。她如今嫁给了一位深爱她多年的男子，她在爱情中得到了庇护，并乐在其中。至少，她目前是乐在其中的，没人知道这能持续多久。她的问题就在于：她要么认为自己终于到达了人生的某一点、某一个地方或是某一时刻，童话故事都成真了，什么坏事都不可能发生，她将永远幸福下去；要么就是情绪跌入谷底，认为自己的生活被完全摧毁，是个从来没有得到过爱和幸福的人，而且未来也不可能得到。”他不动声色地补充道，“要是她能停留在这两种极端的中间，那就太好了。但同时，这世上就少了一名出色的女演员。”

他停顿了一会儿，克拉多克也没有说话。他正在纳闷莫里斯·吉尔克里斯特为什么要说这番话，为什么要如此详尽地分析玛丽娜·格雷格。吉尔克里斯特正看着他，似乎正迫切地等待德莫特问某个特定的问题，而德莫特非常想知道他究竟该问哪个问题。

最终他缓慢而又谨慎地问道：“在这儿发生的惨剧让她感到十分沮丧？”

“是的，”吉尔克里斯特说，“她很沮丧。”

“沮丧到有点反常？”

“这要看情况来说。”吉尔克里斯特医生说。

“取决于什么情况？”

“取决于让她沮丧的原因。”

“我想，”德莫特再次谨慎地说，“聚会当中突然发生一桩死亡事件，是很让人震惊。”

他发现对方脸上一点反应也没有。“或者有可能，”他说，“不单单只是震惊？”

“当然了，这你没办法猜到。”吉尔克里斯特医生说，“人们的反应，不管你对他们有多了解，你依旧没办法猜到，他们的反应总会出乎你的意料。玛丽娜·格雷格也许可以轻而易举地挺过去，她是个心地柔软的人。她会说：‘哦，真可怜，可怜的女士，多么悲惨。我真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很有可能只是深表同情，却不会真正地在意，毕竟死亡事件在电影人的聚会中偶尔也会发生。或者，要是没有有趣的事情发生，她很可能会选择——注意，是无意识地选择——将自己戏剧性地带进整个故事中，好好地演上一场。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德莫特打算迎面直击。“我希望，”他说，“您能告诉我您真实的想法。”

“我不知道，”吉尔克里斯特医生说，“我真的不确定。”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说：“您知道的，我们有行业的规矩，这里存在一个医生和病人之间的关系问题。”

“她对您说了什么吗？”

“我想这个我不能说。”

“玛丽娜·格雷格认识这位叫希瑟·巴德科克的女士吗？她们之前见过面吗？”

“我认为她完全不认识她。”吉尔克里斯特医生说，“不，问题不在这儿，要我说，这和希瑟·巴德科克完全没关系。”

德莫特说：“这个叫卡蒙的玩意儿，玛丽娜·格雷格自己吃过吗？”

“她靠它过活，效果不错。”吉尔克里斯特医生说，“这儿的其他人也都这样，”他补充道，“埃拉·杰林斯基服用它，黑利·普雷斯顿服用它，将近一半的人都在服用它——眼下它很时髦。这类药物都大同小异，人们厌倦了其中一种，就会去尝试另外一种。他们觉得它很棒，效果很好。”

“那么，它的效果真的很好吗？”

“呃，”吉尔克里斯特说，“确实有点儿效果，也有一定的作用。它能让你镇静下来，也能让你充满动力，使你感觉自己能做些平常认为做不到的事情。我不会开太多，适量服用是没有危险的，它能帮助那些无法帮助自己的人。”

“我希望我能明白，”德莫特·克拉多克说，“您正试图告诉我什么呢？”

“我正在试图判定，”吉尔克里斯特说，“我的职责究竟是什么。我有两个职责，一是医生对病人的责任，病人说的话都属于秘密，医生必须保密。可还有另外一种观点，就是医生能猜到病人会有某种危险，就得采取措施去避免这种危险。”

他停了下来。克拉多克看着他，在等他说下去。

“是啊，”吉尔克里斯特医生说，“我知道我该做什么。我必须要求您，克拉多克总探长，把我接下来告诉您的当成机密。当然了，不是对您的同事保密，而是对外面世界的人，尤其是这宅子里的，您可以做到吗？”

“我不能把话说死，”克拉多克说，“因为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就通常情况下，是的，我可以做到。也就是说，您提供给我的任何一条信息，我都只让自己及同事内部小范围地知悉。”

“好了，听着，”吉尔克里斯特说，“也许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女人能在神经紧张的时候说出任何话，玛丽娜·格雷格现在就是这种状况。我来告诉您她跟我讲了什么，可能什么问题都说明不了。”

“她说了什么？”克拉多克问。

“事情发生后，她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于是她把我叫来了。我给了她点儿镇静剂，守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告诉她冷静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接着，在失去意识之前，她说：‘那杯酒本该是给我喝的，医生。’”

克拉多克瞪大了眼睛。“她真是这么说的吗？然后呢，第二天她怎么说？”

“她再也没提过这件事了。有一次我特意提了一下，她回避掉了。她说：‘哦，您一定是搞错了，我从没说过那样的话，我想我当时已经失去一半的知觉了。’”

“但您认为她当时说的是真的？”

“她当时确实是这么说的。”吉尔克里斯特说，“但不代表事实就是那样。”他口气中带有一丝警告意味，“我不知道那人到底是想毒死她还是希瑟·巴德科克，这点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刚才说的是，玛丽娜·格雷格确实认为、并且深信，那药是为她准备的。”

克拉多克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他说：“谢谢您，吉尔克里斯特医生。我很感激您告诉我这些，我也明白您这么做的缘由。如果玛丽娜·格雷格对您所说的话是有事实根据的——当然我们希望没有——那么她现在仍然处在危险之中。”

“我就是这个意思，”吉尔克里斯特说，“这是整个事情的关键点。”

“您有理由相信事实就是这样的吗？”

“不，我没有。”

“您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想吗？”

“不知道。”

“谢谢您。”

克拉多克站起身来。“还有一件事，医生，您知道她有没有对她丈夫说过相同的话呢？”

吉尔克里斯特缓缓地摇摇头。“没有，”他说，“这点我相当肯定，她没有告诉她丈夫。”

他和德莫特对视了一会儿，接着微微点了一下头，说：“您不需要我了吧？我得去看一下病人。一有可能，我会尽快让您和她交谈。”

他离开了房间，克拉多克则留在了里面，他撅起嘴，轻轻地吹起了口哨。

[1]伏尔泰的讽刺小说《老实人》中的一位宫廷教授，在他看来，世界是完美的，一切人和一切事物都尽善尽美。他不断地向他的学生灌输：“在这最美好的世界上，一切都走向美好。”

第十章

“贾森已经回来了，”黑利·普雷斯顿说，“请跟我来，总探长，我带您去他的房间。”

房间在二楼，贾森·拉德将它部分用作办公，部分用作起居室。里面的家具看上去很舒适，但不奢华。房间没什么个性，体现不出使用者的任何品位和偏好。坐在书桌旁的贾森·拉德此刻站了起来，上前迎接德莫特。德莫特心想，这个房间完全不需要个性，因为使用它的人已经充满个性。黑利·普雷斯顿是个既能干又能说的家伙，吉尔克里斯特既有魄力又有魅力，但和如今站在眼前的这位相比，德莫特立马就觉察到他不是个容易读懂的人。由于职业关系，克拉多克阅人无数，他能非常熟练地感知人的潜意识，并经常能读懂所遇之人的思维。他立马就感觉到，一个人最多只能揣测出贾森·拉德的部分所思所想，他的另一部分是禁止踏足的。他那深陷的眼睛显得很有内涵，能被察觉但不易读懂。丑陋又不平整的脑袋有着非凡的智慧，小丑般的脸庞能让你厌恶，也能深深地吸引你。这会儿，德莫特暗自想，我得坐下来好好倾听，还得悉心留意。

“抱歉，总探长先生，让您久等了，我被电影公司的一些小麻烦牵绊住了。您要喝一杯吗？”

“目前不用，谢谢您，拉德先生。”

小丑的脸突然皱了起来，那表情啼笑皆非，让人忍俊不禁。

“这儿不是喝酒的地方，您是这么想的吗？”

“事实上，我没有这么想。”

“是啊，我也觉得您不会这么想。那么，总探长先生，您想知道些什么？我能为您提供哪些帮助？”

“普雷斯顿先生已经非常充分地回答了我提出的所有问题。”

“那对您有帮助吗？”

“没有我期待的那么有帮助。”

贾森·拉德显得很好奇。

“我还见了吉尔克里斯特医生，他告诉我，您的妻子身体还太虚弱，无法回答我的问题。”

“玛丽娜，”贾森·拉德说，“她十分敏感，坦白讲，她目前正遭受着一场精神风暴。您得承认，这么近距离经历一场谋杀案很可能会引发一场神经风暴。”

“这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德莫特·克拉多克冷静地表示同意。

“不管怎么说，您想问我妻子的问题，在我这里也能得到答案。事情发生时我就站在她旁边，老实说，我比我妻子观察得更仔细。”

“我要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德莫特说，“这个问题您或许已经回答过了，尽管如此，我还想再问一次。您或者您妻子，之前认识希瑟·巴德科克吗？”

贾森·拉德摇了摇头。

“完全不认识，我之前肯定没见过她。我收到过两封她代表圣约翰急救队寄来的信，但是在她死前五分钟才见到她本人的。”

“但她声称见过您妻子。”

贾森·拉德点点头。

“是的，我想是十二年还是十三年前，在百慕大。那是一个为支持急救队举办的大型花园聚会，我想是玛丽娜为他们揭的幕。至于巴德科克太太，那天刚引荐完，她就进行了一段冗长的讲述，关于自己是如何克服流感，从床上爬起来去参加那场盛会，并且得到了我妻子的亲笔签名的。”

他脸上又一次皱起那似笑非笑的微笑。

“我要说，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总探长。大批大批的人聚在一起、排起长队，就为了得到我妻子的亲笔签名，他们会一直珍视并记住这一时刻。我能理解，这算是他们生命中的大事件了。但我妻子自然不可能记得成百上千个索要签名的粉丝中的一位。坦白讲，她都不记得见过这位巴德科克太太。”

“这点我十分理解。”克拉多克说，“拉德先生，之前有一名旁观者告诉我，希瑟·巴德科克和您妻子讲话时，她略微有些心不在焉。您认为是这样的吗？”

“非常有可能，”贾森·拉德说，“玛丽娜的身体不是特别强健。当然，她已经习惯了那些被我称为公共社会事务的工作，并且能几乎下意识地履行她的职责。但当漫长的一天快结束时，她不免会感到疲劳。您刚才所说的，很有可能就是类似那样的时刻。我得说，我没发现那样的情况。不，等一下，不是这样的。我确实记得她在回应巴德科克太太时显得有些迟缓。事实上，我想我还用胳膊肘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肋骨。”

“有没有发生什么分散她注意力的事情？”德莫特问。

“有可能，但也可能是疲劳引起的分神。”

德莫特·克拉多克沉默了几分钟。他向窗外望去，阴郁的天空笼罩着戈辛顿庄园周围的森林。他看了看墙上的画，最后看了看贾森·拉德。贾森·拉德显得很殷勤，但仅仅是表情罢了，完全觉察不出他的情绪。他表现得很谦恭，轻松自如，但克拉多克觉得，事实上他很可能完全不是这样的。他是一位心理素质相当高的男人。德莫特心想，一个人没办法从他嘴里得到任何他不愿意说的事，除非跟他摊牌。德莫特做出了决定，他就打算这么做。

“您有没有想过，拉德先生，毒死希瑟·巴德科克纯属是个意外？真正的谋害对象是您的妻子？”

房间里一片沉默。贾森·拉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德莫特则在等待。最后，贾森·拉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露出轻松的神情。

“是的，”他轻声说道，“您说得很对，总探长，我很肯定，事实就是这样的。”

“但您此前都没提过这件事，既没和科尼什探长说，也没在调查会上说。”

“是的，我没有。”

“为什么呢，拉德先生？”

“我只能回答您说，这仅仅是个完全没有证据支持的个人想法，让我产生这种猜测的事实并不违法，而法律比我更有资格做出判定。我完全不了解巴德科克太太这个人，她也许有仇家，也许有人决心要在这个特殊的场合给她投下致命剂量的药物。尽管这是个怪异又牵强的决定，但也有令人信服的理由，那就是发生在公共场合，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现场的陌生人相当多，因此警方带人回去审讯问罪会变得困难。这些都是事实，但我坦白跟您讲，总探长先生，这不是我不说的原因。我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是，我不希望我的妻子觉得自己侥幸逃脱了被毒死的厄运，一秒钟都不希望。”

“多谢您的坦诚，”德莫特说，“可我还是不明白您保持沉默的动机。”

“不明白？也许很难解释清楚，这需要您了解玛丽娜这个人，并且理解她。她是个极度需要愉悦和安全感的人，她的物质生活已经非常富足，并赢得了艺术上的名望，可她的个人生活非常不幸。她一次又一次地认为自己找到了幸福，并显得欣喜若狂。可接着，希望又一一破灭。克拉多克先生，她没有办法理性、谨慎地看待生活。在上一次婚姻中，她就像个读童话故事的孩子一般，希望自己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又是一个似笑非笑的微笑，那张丑陋的脸庞突然带有一种怪异的甜蜜感。

“可婚姻不是那样的，总探长先生，欣喜若狂的感觉不可能持续很久。如果能过上拥有小小的满足、宁静、互相关爱、简单快乐的生活，就已经很幸运了。”他又加了一句，“您结婚了吗，总探长？”

德莫特摇了摇头。

“我还没有那么的幸运或不幸。”他喃喃地说。

“在我们电影人的世界里，婚姻完全是职业上的冒险。影星们结婚的频率很高，有的幸福，有的是灾难，但都很少持久。在这方面，我觉得玛丽娜没什么好抱怨的，这和她的脾气秉性有很大的关系。她一心觉得自己不幸，周围的一切都不可能变好。她总是绝望地寻找着相同的东西，爱情，幸福，关爱与安全。她极度渴望要个孩子，而根据某些医学见解，正是她这种高强度的焦虑挫败了自己的目标。有位非常有名的医生建议她领养一个孩子，他说通常情况下，领养孩子能缓解一个人想做母亲的强烈愿望，然后不久就能顺利地生个孩子。玛丽娜领养了不止三个孩子，她曾一度拥有一定的幸福和宁静，但那些都不是真的。所以，您能想象出，十一年前当她听说自己将会有个孩子时那股子高兴劲儿了。她的快乐简直难以形容。她当时身体很好，医生们向她保证，一切都在变好。您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结果是一场悲剧。那个孩子，一个男孩，先天智力缺陷，是个低能儿。这个结果绝对是灾难性的，玛丽娜彻底崩溃了，生了好几年大病，一直待在疗养院里。尽管她恢复得很慢，但她确实恢复过来了。不久后我们就结婚了，她又重新对生活燃起了热情，并觉得自己还有可能得到幸福。一开始，要拿到一份不错的拍片合同对她来说都很难，大家都在怀疑她的身体状况能否承受得住压力。我必须与这一切作斗争，”贾森·拉德的嘴唇紧紧地合在了一起，“呃，这场斗争算是成功了，我们已经开始拍片了。与此同时，我们买下了这幢房子，并着手装修。就在两个星期前，玛丽娜还在跟我说她是多么地快乐，感觉自己终于能安定下来过幸福的家庭生活了，所有的烦恼都将被抛在脑后。我有些紧张，因为跟往常一样，她的期待总是过于乐观。但她那一刻无疑是快乐的，那种神经紧张的症状已经消失了，显现出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平静和安宁。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停下来，声音变得很苦涩，“直到发生了这件事，那个女人竟然死在——这儿！这件事本身就够令人震惊的了，我不能冒险——我下定决心不要冒险，不能让玛丽娜知道有人想要她的命。这将会是又一轮打击，甚至是致命的打击。这可能会促使她又一次精神崩溃。”

他直视着德莫特。

“您现在能理解了吧？”

“我明白您的想法，”克拉多克说，“但请原谅我，难道您忽视了一件事吗？您告诉我您坚信这起谋杀案是针对您妻子的，难道此时这种危险已经不存在了吗？如果投毒没成功，难道凶手不会再做一次吗？”

“当然，我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贾森·拉德说，“但我很有信心——可以说要感谢事先提醒——我能采取一切合理的预防措施来保证她的安全。我会亲自看着她，或者安排其他人照看她。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她感受到有任何危险存在。”

“那么您认为，”德莫特小心翼翼地说，“她不知道？”

“当然，她一点儿也不知道。”

“您能肯定？”

“当然，她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个。”

“可是您想到了。”德莫特指出。

“这不一样，”贾森·拉德说，“从逻辑上看，这是唯一的解释，但我妻子是个完全没逻辑的人。她都想象不到会有人要她的命。她绝不会想到这种可能性。”

“您也许是对的，”德莫特慢悠悠地说，“但这又留给了我们几个问题。我再说得直截了当一些，您觉得谁最有嫌疑。”

“我不能告诉您。”

“抱歉，拉德先生，您这话的意思是您不能说还是不愿意说？”

贾森·拉德很快地回答：“是不能，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这件事对她来说很不可思议，对我来说也一样，居然有人那么讨厌她——憎恨她到一定程度了，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根据绝对充分的事实证据，事情一定是这样的。”

“您能大致描述一下您所知道的事实吗？”

“如果您愿意听的话，可以。事情其实很清楚，我从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大罐子里倒了两杯代基里酒，分别给了玛丽娜和巴德科克太太。巴德科克太太做了什么，我不太清楚，我猜她在跟走上前的某位她认识的人讲话，而我妻子的酒一直在她手里。这时镇长和夫人到了，我妻子放下还没碰过的酒去招呼他们。接着，来的人越来越多，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些当地人，还有一两个电影公司里的人。在此期间，由于我们俩都走到了楼梯口，因此那杯鸡尾酒一直放在我们身后的桌子上。应地方报业代表的特别要求，我们拍了一两张我妻子和镇长交谈的照片，希望能取悦当地的居民。期间，我给最后来的几位倒了点儿喝的，我妻子的酒一定是在这段时间内被下毒的。不要问我凶手是怎么做到的，因为这不是那么轻易能得手的。另一方面，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要是有人有胆量这么公开且肆无忌惮地采取这样的行动，又会有几个人注意到呢？！您问我是否有怀疑的对象，我只能说至少有二十人，他们中的任何一位都有可能干了这件事。您瞧，人们扎成堆，在那里走动、聊天，偶尔还有人走开去瞧这房子都发生了哪些变化。人们不断移动着，不停地移动着。我想了又想，可以说绞尽了脑汁，但一无所获，完全没有任何想法让我可以怀疑一个特定的人。”

他停下来，恼怒地叹了口气。

“我能理解，”德莫特说，“请继续说下去。”

“我敢说，接下来我要讲的东西您已经听过了。”

“我很乐意从您这儿再听一遍。”

“好吧，我从在楼梯口那儿继续说下去。我妻子转身走向桌子，正当她拿起自己酒杯的时候，巴德科克太太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惊呼。肯定是有人碰了一下她的手臂，酒杯从她的指尖滑落，摔在了地上。玛丽娜自然显示出女主人的风范——她自己的裙子上也被溅到了一些酒，但她坚持说没关系，还用自己的手帕帮巴德科克夫人擦裙子，最后坚持要求巴德科克太太喝她那杯酒。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她当时应该说了句：‘我已经喝得太多了。’事情就是这样，但是我能向您保证，那致命的药物不可能是这之后放的，因为巴德科克太太一拿到酒杯就喝了起来。您也知道，四五分钟后她就死了。我想知道——我多么想知道——当投毒者意识到他的计划失败了时会怎么想……”

“所有这些都是您当时就想到的吗？”

“当然不是，当时我很自然地认为这位女士是某种疾病突发，可能是心脏病、冠状血栓症或是别的类似疾病。我从没想到会有下毒这种可能性。您会想到吗——其他人会想到吗？”

“也许没人会想到。”德莫特说，“那么，您的叙述已经十分清楚了，而且您似乎对自己所说的事实十分肯定。但您说您无法怀疑某个特定的人，要知道，这一点我不太能接受。”

“我向您保证这是真话。”

“让我们换个角度来看。在场的人中，有谁会想伤害您的妻子？也许这听起来很夸张，但我还是要问，她有什么仇家吗？”

贾森·拉德做了个意味深长的手势。

“仇家？仇家？仇人是个很难定义的词。在我妻子和我生活的世界里，羡慕和嫉妒是很常见的。只要一有机会，人们就会恶意中伤或是诽谤造谣，做尽一切损害嫉妒之人的事情。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人中藏有杀人犯，准确地说，甚至没人有做杀人犯的潜质。您不同意吗？”

“是的，我同意。厌恶或嫉妒不足以让人做出这种事情来。或者说，您妻子之前伤害过什么人吗？”

贾森·拉德这次没有马上进行反驳，而是皱起了眉头。

“老实说，我觉得没有。”最后他开口说道，“而且可以说，就这个问题我刚才思索了很久。”

“类似恋爱一类的事情呢？比如跟某位男子有关系？”

“当然会有那类事。我猜有人会认为玛丽娜有时对某位男士不太好，但这不会造成长期的仇视。这点我很肯定。”

“那女人呢？有没有哪位女士对格雷格小姐一直抱有怨恨之情？”

“呃，”贾森·拉德说，“你永远不知道女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一时也想不出有谁。”

“从经济角度上看，谁会从您妻子的死亡中获益？”

“从她的遗嘱上看，会有不少人获益，但也不会太多。按您说的，能在经济上获益，我想首当其冲是作为丈夫的我。从另一方面看，也可能是会在这部影片中替代她的某位影星。当然，这部电影很可能会被搁置。这些事情都很难说。”

“嗯，我们现在还没必要谈这些。”德莫特说。

“那您能向我保证，玛丽娜不会知道自己正处在危险之中吗？”

“这件事我们会进行深入调查。”德莫特说，“我想让您知道，如今您正在冒一个相当大的险。不过事情不会在短期内发生，因为您妻子目前还在治疗中。现在我有一件事要您去做，请您尽可能精确地写下那天在凹室里的每一个人的名字，包括案发时您看见正在上楼的人。”

“我会尽力而为，但我很怀疑自己能不能写全。您最好去问问我的秘书，埃拉·杰林斯基。她的记忆力非常好，而且她那里有一份到场客人的名单。如果您想现在就见她——”

“我非常乐意和埃拉·杰林斯基小姐谈谈。”德莫特说。

第十一章

1

埃拉·杰林斯基透过她大大的眼镜框，冷漠地打量着德莫特·克拉多克，对他而言她似乎好看得不太真实。她敏捷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字机打出来的纸，递给了他，动作显得十分职业化。

“我十分确信这里面没有遗漏。”她说，“但也有可能有一两个本地人，名字在上面人却不在场。也就是说，他们可能提早离开了，或者我压根没能找到他们，因此也就没将他们带上楼。但我十分肯定这份名单的准确性。”

“我得说，您的工作效率真高。”德莫特说。

“谢谢。”

“我想——原谅我在这方面的无知——您的工作需要有这么高标准的效率要求吗？”

“一个人必须熟知自己所做的事情，是的。”

“您的工作还包括哪些？您算是电影公司和戈辛顿庄园之间的联络员吗？”

“不，实际上，我和电影公司一点关系都没有——即便有时那边会来通电话让我捎个信，或者让我打电话过去聊聊。我的工作是管理格雷格小姐的社交生活、安排她的公私约会，以及在某种程度上监督这幢宅子的运转情况。”

“您喜欢这份工作吗？”

“工作报酬很高，而且我觉得还算有点意思。然而，我可没料到会发生谋杀案。”她冷冷地补充道。

“这对您来说是不是很不可思议？”

“太难以想象了，以至于我都想问您，这真的是一桩谋杀案？”

“六倍于常规剂量的氢基-乙基什么的，应该很难有其他可能性。”

“也许是意外。”

“那您觉得这种意外是如何发生的呢？”

“比您想象的更容易，因为您不了解这里的情况。这幢宅子里到处都是药物，我说的是药物可不是毒品，我是指完全正当的处方药。但就像大部分东西一样，他们口中致命的药品并没有单独摆放，而是和治疗用药放在一起。”

德莫特点了点头。

“这些搞戏剧和电影的人，智力上都有些怪异的缺陷。对我来说，有时你艺术天赋越高，关于日常生活的常识就越匮乏。”

“很有可能是这样。”

“因为他们总是随身带着各种瓶子。药片、粉末、胶囊和小盒子；这儿有一瓶镇静剂，那儿有一瓶滋补药，提神药又放在别处，难道您不觉得这样很容易把东西搞混了吗？”

“我看不出这和案子有什么因果关系。”

“嗯，我想确实有可能。有人，其中的一位客人，可能想来点镇静剂或兴奋剂，于是他或她，掏出一瓶随身携带的小瓶子，他很可能忘记了正常服用的剂量，因为已经很久没吃了，因此往杯子里倒了很多。接着，他的注意力被其他东西引去了别处，而这位我喊不上名字的太太走了过来，认为那是她的酒杯，就拿起来喝了。这绝对比其他可能性要大得多。”

“您不会认为这些可能会全部发生吧，是吗？”

“当然，我觉得不会。但当时在场有很多人，还有很多盛满酒的杯子。您知道，拿错杯子、喝错酒，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那么，您不认为希瑟·巴德科克是被蓄意毒死的？您认为她喝了别人的酒？”

“我觉得这是最有可能的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德莫特小心翼翼地说，“那就是玛丽娜·格雷格小姐的酒杯了。您意识到了吗？玛丽娜把自己的酒杯递给她了。”

“或者说，她认为那是她的酒杯。”埃拉·杰林斯基纠正道，“您还没跟玛丽娜谈过，是吗？她这人很糊涂，会拿起任何一个她觉得像是自己的酒杯然后喝下去。我就见过她这样好几次。”

“她经常服用卡蒙？”

“哦，是的，我们都服用过。”

“您也是，杰林斯基小姐？”

“我有时会被迫服用一点。”埃拉·杰林斯基说，“这种东西很多是模仿来的。”

“如果能和格雷格小姐谈谈的话，”德莫特说，“我会感到十分荣幸。她……呃……似乎身体虚弱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耍性子吧。”埃拉·杰林斯基说，“您知道的，她很会夸大表现自己的情绪，但她绝对不会去搞谋杀什么的。”

“您却能做到，杰林斯基小姐？”

“当你周围的人都处在一种持续的焦躁状态中时，”埃拉冷冷地说，“就会促使你走向另一个极端。”

“而当某些令人震惊的惨剧发生时，您学会了泰然处之？”

她思索片刻。“这也许不是什么好品质，但我觉得，要是你不能达到那样的状态，你就很有可能把自己弄疯。”

“为格雷格小姐工作很难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算是一个私人问题，但德莫特·克拉多克把这看成一种测试。要是埃拉·杰林斯基扬起眉毛，并问这和巴德科克太太的死亡有什么关系，那么他就不得不承认这确实和案件没什么关系。但他又很好奇，埃拉·杰林斯基也许乐意告诉他她对玛丽娜·格雷格的看法。

“她是位伟大的艺术家，在银幕上以最不寻常的方式展现出十足的个人魅力。正因为这个，大家会觉得替她工作相当荣幸。但纯粹从个人角度上看，她简直是个噩梦。”

“啊！”德莫特说。

“您瞧，她绝不是那种懂得自我克制的人。她要么高兴得飞上了天，要么低落地掉进垃圾堆里，每件事都会被极度地夸大。她经常改变主意，并且有一大堆别人不能跟她提或影射的事情，因为这会让她心情沮丧。”

“比如说？”

“唔，显然是关于什么精神崩溃啦，或是关于精神疗养院之类的。我想她对这些东西敏感是很容易理解的。另外，还不能提及孩子。”

“孩子？这怎么说？”

“呃，要是她看到孩子或是听说谁跟孩子处得很愉快，就会心情沮丧。一听说有人要生孩子或是刚生了个孩子，她就会立马陷入痛苦之中。她永远无法再生孩子了，你瞧，她生下的唯一的孩子精神有些疯癫。我不知道您是否知道这件事？”

“是的，我听说了。真是太悲惨、太不幸了。但这都过去好多年了，您觉得她会不会已经多少忘掉一点了？”

“她没有。这件事一直困扰着她，她对此念念不忘。”

“拉德先生对此怎么看？”

“哦，那不是他的孩子。那是她和前任丈夫伊西多尔·赖特生的。”

“啊，对，前任丈夫。他现在人在哪儿？”

“他也再婚了，目前住在佛罗里达。”埃拉·杰林斯基立马回答道。

“您觉得玛丽娜有很多仇家吗？”

“不算多。或者说，不算很多。与别的女人或男人争吵是常有的事，因为合同问题，因为妒忌猜疑——净是这类事。”

“就您所知，她有特别害怕的人吗？”

“玛丽娜害怕的人？我觉得没有。为什么？她应该感到害怕吗？”

“我不知道。”德莫特说，他拿起那张名单，“非常感谢，杰林斯基小姐。如果我有问题会再来找您的，可以吗？”

“当然，我只是非常渴望——我们都急切地渴望——能做点什么帮上忙。”

2

“那么，汤姆，你那儿有什么发现？”

警佐蒂德勒感激地咧开嘴笑了起来。他的名字不叫汤姆，而叫威廉，但是汤姆和蒂德勒这个组合对他的同事来说意义重大。

“你带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给我吗？”德莫特·克拉多克追问道。

此时他们俩正在蓝野猪酒吧，蒂德勒在电影制片厂待了一天，这会儿刚回来。

“有价值的东西很少，”蒂德勒说，“没有太多流言飞语，也没有惊人的传闻，有一两个自杀的说法。”

“为什么认为是自杀？”

“他们觉得她有可能和丈夫吵架了，想借此让他感到愧疚，这是女人们精通的领域，但她没打算真的自杀。”

“我不觉得这是条有用的信息。”德莫特说。

“是的，当然没什么用。您瞧，他们对事情一无所知。除了自己手上忙活的事情外，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那些都是技术性很强的活儿，片场里充满了一种‘表演必须继续’的氛围，或者我应该说‘电影必须继续’或者‘拍摄必须继续’。我不太懂那里的专业术语。他们所关心的是玛丽娜·格雷格什么时候能回到剧组中，先前她也因为精神崩溃而搞砸了一两部片子。”

“总的来说，他们都喜欢她吗？”

“我觉得他们都认为她是个惹人生厌的麻烦鬼，但尽管如此，当她有心情魅惑他们时，他们个个都招架不住。顺便说一下，她丈夫就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他们觉得他怎么样？”

“他们认为他是有史以来最棒的导演，还是制片人什么的，我搞不清里面的术语。”

“没有和其他影星或某种女人搅和在一起的传闻？”

汤姆·蒂德勒瞪大了眼睛。“没有，”他说，“完全没有这种事。怎么了，您觉得有这种可能吗？”

“我有点儿怀疑。”德莫特说，“玛丽娜·格雷格确信那致命的药剂是冲着她来的。”

“她现在还这么认为吗？那她的想法正确吗？”

“我得说，几乎肯定是这样的。”德莫特回答道，“但这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她没把这件事告诉她丈夫，而是仅仅告诉了她的医生。”

“您是不是觉得，她理应会告诉丈夫，除非——”

“我仅仅是怀疑，”克拉多克说，“或许在内心深处她觉得这都是她丈夫的错。那位医生的态度有些古怪，我当时就应该想到的，却没有。”

“嗯，反正制片厂里没有这种传闻，”汤姆说，“这类消息您得知得可真够快的。”

“她有没有和别的男人搅和在一起？”

“没有，她似乎对拉德很专一。”

“没有关于她过去的趣闻？”

蒂德勒咧嘴笑了起来。“和每天都能看到的电影杂志比起来，我听到的东西真不算什么。”

“我想我得去看几本杂志，”德莫特说，“来感染点气氛。”

“他们所说的以及影射的事情啊！”蒂德勒说。

“我不知道，”德莫特若有所思地说道，“马普尔小姐看不看电影杂志？”

“就是那位住在教堂附近的年迈女士吗？”

“对，是的。”

“他们说她很敏锐，”蒂德勒说，“他们说这儿发生的所有事情她都知道，也许她对搞电影的人不太了解，但她应该能告诉你很多关于巴德科克一家的情况。”

“现在不像过去那么简单了，”德莫特说，“这里有个新型的社交生活圈正在崛起，一个住宅区，大型房屋开发区。巴德科克是新搬来的，就住在那儿。”

“当然了，我没怎么去了解地方上的事情，”蒂德勒说，“我的精力都用在关注影星们的性生活之类的问题上了。”

“你没带回什么消息，”德莫特嘟囔道，“玛丽娜·格雷格的过去如何，有这方面的消息吗？”

“她结了很多次婚，但也不能说太多。据说她的第一任丈夫不愿意就这么被甩了，不过话说回来，他是个很普通的家伙。是个realtor[1]，或是类似叫这个的，顺便问一句，realtor是干什么的？”

“我想是做房产生意的人吧。”

“哦，好吧，不管怎么说，这人不算有魅力，因此，她厌倦了他以后就找了个外国的伯爵还是王子之类的。那段婚姻没能持续多久，但她似乎没受到任何影响。刚摆脱了第二任，立马又和第三任在一起了，是一个叫罗伯特·特拉斯科特的影星。那次被人们称为狂热的恋爱竞赛，他当时的老婆不想让他走，但最终玛丽娜得到了他，虽然他得付上一大笔赡养费。就我看来，目前很多人缺钱，都是因为要给前妻很多的赡养费。”

“那段婚姻也出了问题？”

“是的，我想这次轮到她心碎了。但一两年后，她又开始了一段罗曼史，是一个叫伊西多尔·某某某的剧作家。”

“真是异乎寻常的人生啊。”德莫特说，“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从明天开始，我们要着手做一件很艰苦的工作。”

“比如说？”

“比如说调查我手上的这份名单。从这二十多个人中排除掉一些，然后在剩下的人中找出嫌疑人X。”

“关于这个X，您有什么想法没？”

“毫无头绪。要不是贾森·拉德的话，我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了。”接着他又苦笑着补充了一句，“我得去找马普尔小姐了，了解一下当地的情况。”

[1]此单词仅存在于美式英语中，意思为房产经纪人。因此这里英国侦探不明白这词的意思。

第十二章

马普尔小姐正在进行自己的调查。

“真是太好了，詹姆森太太，您真是太好了。对您，我说不出有多感激。”

“哦，这不算什么，马普尔小姐，我很乐意效劳。我想您是要最近的几期，对吗？”

“不不，尤其不要近期的，”马普尔小姐说，“事实上，我想看看旧的几期。”

“好吧，都在这儿了，”詹姆森太太说，“一整摞，我敢保证这里没有遗漏，您愿意看多久就看多久。好吧，这些对于您来说或许太重了。詹尼，你头发烫好了吗？”

“烫好了，詹姆森太太。她已经冲洗过了，这会儿正在吹干。”

“这样的话，亲爱的，你就跟马普尔小姐走一趟吧，帮她拎一下这些杂志。不，真的，马普尔小姐，这一点儿也不麻烦。我们都很乐意为您办事。”

人们是多么地善良啊，马普尔小姐心想，尤其是那些认识了一辈子的人。詹姆森太太经营了多年的美发店，如今痛下决心，打算继续在这份事业中走下去，于是重新粉刷了招牌，并称自己为“戴安发型师”。除此以外，这家店和过去没什么两样，用同样的方式来满足客人的需要。他们能让你的头发定型，为年轻人修剪头发和改变造型，即便最后搞得很糟糕也不会受到太多的指责。不过詹姆森太太的常客是一大批顽固又墨守成规的中年妇女，她们发现自己想要的发型在其他地方都做不了。

“呃，我再也不了。”谢莉说道。这已是第二天的早晨，她正准备打开那该死的吸尘器来打扫客厅——但她心里还是管它叫休息室。“这是什么？”

“我正在试图，”马普尔小姐说，“学一点儿电影知识。”

她把手中的《电影新闻》放到了一边，又拿起一本《群星荟萃》。

“这太有趣了，能让一个人想起很多事。”

“他们的生活一定非常丰富多彩。”谢莉说。

“专业的生活，”马普尔小姐说，“高度专业化的生活。这让我想起一位朋友曾经告诉我的很多事。她是医院里的护士，有着质朴的见解，知道很多流言飞语。那些长得好看的医生制造了大量的破坏活动。”

“您对这些事情的兴趣来得很突然啊。”谢莉说。

“如今我觉得打毛衣太难了。”马普尔小姐说，“当然了，这些印刷品的字体相当小，但我能用放大镜看。”

谢莉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她。

“您总能让我感到吃惊，”她说，“您感兴趣的那些东西。”

“我对所有事情都很感兴趣。”马普尔小姐说。

“我是说，在您这个年龄还能接受新事物。”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它们不算什么新事物，我所感兴趣的是人性。你得知道，人的秉性大部分是相同的，无论是电影明星还是医院护士，或者是圣玛丽米德的人们，或是……”她若有所思地说，“住在开发区里的人们。”

“我看不出自己和电影明星有什么相似之处。”谢莉大笑道，“说遗憾还差不多。我猜是玛丽娜·格雷格和她丈夫搬到戈辛顿庄园来住这件事使得您开始关注起这些的吧。”

“还有发生在那儿的惨案。”马普尔小姐说。

“您是指巴德科克太太？她真是太不走运了。”

“你觉得……”马普尔小姐顿了一下，已经摆出了“开”字的唇形，“你和你的朋友都是怎么想的？”她把问题修改了一下。

“这件事很怪，”谢莉说，“看起来像谋杀，不是吗？尽管警方十分谨慎，没有表态，但它看起来就像是谋杀。”

“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性。”马普尔小姐说。

“绝不可能是自杀，”谢莉深表同意，“自杀不会发生在希瑟·巴德科克身上。”

“你很了解她吗？”

“不，不算了解，几乎不认识。您知道的，她有点儿好管闲事，总想让你参加这个、参加那个，去某某地方参加各种会议。她的精力多到用不完，我想她丈夫有时都觉得很厌烦。”

“但她似乎没什么真正意义上的仇敌。”

“大伙儿都有点受够她了。但关键在于，除了她丈夫，我看不出有谁想要杀她。他为人很温顺，但俗话说兔子急了都会咬人。我总听人说克里平是多么好的一个男人，还有那个叫海伊的，大家都说他极富魅力，但到头来他却把人倒进酸性液体里给腌了！所以没人知道这世上会发生什么，不是吗？”

“可怜的巴德科克先生。”马普尔小姐说。

“人们还说，在那天的聚会上他显得很焦虑、沮丧——在事发之前，我是说——但人们总会说三道四。如果您问我，我会说他如今的气色比之前几年都要好多了，似乎精神也足。”

“真的吗？”马普尔小姐问。

“没人觉得这事儿是他干的，”谢莉说，“可要不是他，还会是谁呢？我止不住地想，这也许是某种意外。意外总是存在的。你自认为很懂蘑菇，于是出去采了些回来。但其中混进了一种霉菌，使得你痛苦地翻滚起来。如果医生能及时赶到，那你就算幸运的了。”

“鸡尾酒和雪莉酒似乎不会导致什么意外吧？”马普尔小姐说。

“哦，我不知道，”谢莉说，“一瓶喝的东西，很有可能混进点别的什么。我认识的一个人曾误服了浓缩DDT[1]，结果病得极其厉害。”

“意外，”马普尔小姐深思道，“是的，看来这是最佳的解释了。我得说，我不认为在这起案件中，希瑟·巴德科克是被蓄意谋杀的。我不是说这不可能，没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但这起事件似乎不是这样的。不，我想真相藏在这儿的某处。”她沙沙地翻完了手里的杂志，然后又拿起一本。

“您的意思是，您在找关于某个人的某个特别的故事？”

“不是，”马普尔小姐说，“我只是在找一些对明星及他们生活方式的奇特评价，或者别的一些——某些有所帮助的细节。”她又将注意力转移回杂志上，谢莉则带着吸尘器上了楼。马普尔小姐面色红润，显得饶有兴趣。她有些耳背，因此没听到有阵脚步声正从花园小径传来，走向客厅的窗户。直到看见一丝阴影投到书页上，她才抬起了头。德莫特·克拉多克正站在窗外朝她微笑。

“我想，您是在做家庭作业吧？”他说道。

“克拉多克探长。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你能抽空过来看我真是太好了。想要杯咖啡还是雪莉酒？”

“能来杯雪莉就太棒了，”德莫特说，“您坐着别动，”他补充道，“我进屋的时候会自己要一杯的。”

他走进边门，没过多久就坐到了马普尔小姐身边。

“好吧，”他说，“这些书页给了您什么灵感？”

“相当多的想法，”马普尔小姐说，“你知道的，我这人不太容易被惊到，但这些确实让我感到有些吃惊。”

“什么？影星们的私生活？”

“哦，不是，”马普尔小姐说，“不是那些！那些都是最自然不过的东西了，机遇、金钱，以及亲密关系，这些都是非常正常的。我指的是这些文章的写法。你知道，我是很老派的，我觉得这种撰写方式是不可取的。”

“新闻就是这样的。”德莫特说，“很多肮脏的事情都会用合理评论的方式写出来。”

“我知道，”马普尔小姐说，“这有时会让我非常生气。我想，你会觉得我去读这些东西本身就很愚蠢吧。但人总会迫切地想参与到各种事情当中，老坐在屋子里没办法让我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德莫特·克拉多克说，“我过来就是为了要告诉您一些您想知道的事。”

“但是，我亲爱的孩子，请问，你的上司真的同意你这么做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同意。”德莫特说，“给，”他补充道，“这儿有份名单，上面罗列了一些名字，都是从希瑟·巴德科克到场直至死亡，这一小段时间内在楼梯平台上的人。我们已经排除了不少人，也许你会说有些草率，但我不这么认为。我们排除了镇长和他的妻子、某位高级市政官及夫人，还有很多本地人，不过我们保留了她的丈夫。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您总是对丈夫们心存怀疑。”

“他们通常是最明显的嫌疑人。”马普尔小姐说，语气中颇带歉意，“而明显的，往往就是对的。”

“我完全赞同您的说法。”克拉多克说。

“但你是在指哪位丈夫，我亲爱的孩子？”

“您觉得是哪个？”德莫特问，目光敏锐地看着她。

马普尔小姐也看着他。

“贾森·拉德？”她问。

“啊！”克拉多克说，“您想的跟我一样。我觉得不会是阿瑟·巴德科克，因为您瞧，我想凶手不是要杀希瑟·巴德科克，我认为预计的受害者应该是玛丽娜·格雷格。”

“这几乎已经能肯定了，不是吗？”马普尔小姐说。

“那么，”克拉多克说，“既然我们俩都这么认为，咱们能讨论的东西就更多了。我会告诉您那天谁在场、看到了什么——或是认为自己看到了什么，以及他们站在哪儿或是认为自己在哪儿，就跟您当时在场一样。我的上司——按您对他们的叫法——不可能反对我跟您讨论这些的，不是吗？”

“说得很好，我亲爱的孩子。”马普尔小姐说。

“我大致跟您说一下别人告诉我的事，然后我们一起看看名单。”

他简略地说了一下听到的消息，接着拿出了名单。

“肯定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他说，“我的教父，亨利·克利瑟林爵士，告诉我您曾在这儿办过一个俱乐部，叫作‘周二夜晚俱乐部’。你们几个轮流请大家吃饭，然后其中一人会讲一个故事——发生在现实生活中的、以谜团结束的故事，而只有讲述故事的人才知道答案。我的教父告诉我，您每次都能猜中。因此，今天早上我就在想，我要过来看看您是否能帮我猜一猜。”

“我觉得你这段前言毫无意义，”马普尔小姐指责道，“但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嗯？”

“那些孩子怎么样了？”

“孩子？她只有一个孩子。一个低能儿，目前在美国的一家疗养院里。您是要问这个吗？”

“不，”马普尔小姐说，“我不是要问这个。当然，这确实让人伤心。悲剧时常发生，这没什么好抱怨的。不，我要问的是，这篇文章里提到的孩子们。”她轻叩了一下面前的杂志，“玛丽娜收养的那几个孩子，我想，是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其中一个孩子的母亲是本国人，她生了好几个孩子，却没钱养育他们，于是给玛丽娜写了封信，问她是否愿意收养一个。信中充斥着矫揉造作和虚情假意，称她这么做完全是出于一位母亲的无私，并且憧憬着孩子能在未来拥有美好的家庭及良好的教育。我没找到另外两个孩子的信息。我想一个是外国难民，另一个是美国孩子。玛丽娜先后收养了他们，我想知道现在他们怎么样了。”

德莫特惊讶地看着她。“您能想到这个真是太神奇了，”他说，“我自己也对那几个孩子感到好奇。您是怎么将他们和本案联系起来的呢？”

“呃，”马普尔小姐说，“据我所知，他们如今没和她住在一起，是吗？”

“我猜他们目前还被抚养着。”克拉多克说，“实际上，我觉得关于收养的法律能保证这一点，他们可能是给钱让别人代管了。”

“所以当她……厌倦他们时，”马普尔小姐在“厌倦”这个词前稍稍停顿了一下，“他们就被打发走了！在享尽了各种优越、奢华的待遇之后。是这样的吗？”

“也许吧，”克拉多克说，“我不太清楚。”他依旧好奇地看着她。

“你知道吗，孩子们能感受到周遭的事物。”马普尔小姐边点头边说道，“他们感知事物的程度远比大人们想象得要强。受伤的感觉、遭拒绝的感觉、没有归属感的感觉，这些感受都不是优越的生活条件能平复的。教育、舒适的生活、有保证的收入、成功的事业，都不能取代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很可能会演变成一种怨恨。”

“确实如此。但同样的，这样的想法会不会有点太牵强？呃，您到底想到了什么？”

“我还没想得那么远，”马普尔小姐说，“我只是想知道他们目前人在哪儿、有多大了。从这些杂志来看，我想他们都已经成年了。”

“我想我可以去查清楚。”德莫特·克拉多克慢慢说道。

“哦，我不想以任何方式打扰你的工作，甚至不想证明我的想法是有任何价值的。”

“去核实一下情况也没什么坏处。”德莫特·克拉多克说，接着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了下来，“现在您想看看我的那份名单吗？”

“我想即便看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你知道的，上面的人我都不认识。”

“哦，那我来给您做个现场报道吧。”克拉多克说，“我们开始吧。贾森·拉德，丈夫，（丈夫总是嫌疑最大）。每个人都说贾森·拉德非常爱慕她，这一点本身就很值得怀疑，您不觉得吗？”

“倒也不见得。”马普尔小姐郑重地说。

“他一直试图掩盖自己妻子才是目标受害者这个事实，也没向警察暗示过自己有这种怀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觉得我们蠢得想不到这一点。事实上我们一开始就想到了。他说他担心这个事实会传到妻子耳朵里，她很有可能会为此惊慌失措。”

“那么，她是那种容易惊慌失措的女人吗？”

“是的，她神经衰弱，总是乱发脾气，时常精神崩溃，焦虑不安。”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缺乏勇气？”马普尔小姐反对道。

“从另一方面来讲，”克拉多克说，“如果她很清楚自己是受害对象，那也许，她也知道是谁干的。”

“你的意思是，她知道是谁干的——但不愿意揭露事实真相。”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不说的原因又是什么？这么看来，似乎她不说的动机就是整起事件的起因，是某些她不愿意让丈夫知道的事情。”

“真是有趣的想法。”马普尔小姐说。

“这里还有几个名字。秘书，埃拉·杰林斯基。一位极有能力和效率的年轻女士。”

“她爱着这位丈夫，你觉得呢？”马普尔小姐问。

“我认为绝对是这样的。”克拉多克回答道，“但您为什么也会这么想？”

“呃，这种事情经常发生。”马普尔小姐说，“那么我想，她应该不是很喜欢这位可怜的玛丽娜·格雷格？”

“因此有谋杀的动机。”克拉多克说。

“很多秘书和女佣都会爱上女主人的丈夫，”马普尔小姐说，“但极少、极少有人想毒死女主人。”

“嗯，我们得允许意外的存在。”克拉多克说，“另外还有两名本地摄影师、一名伦敦来的摄影师，以及两名报社记者。他们似乎都不可能是凶手，但我会一查到底的。有一位女士是玛丽娜第二还是第三任丈夫的前妻，玛丽娜抢走她丈夫时她很不高兴。但那是十一年或者十二年前的事情了，她似乎不太会因为那件事而在这个时刻特意过来毒死玛丽娜。另外还有一个男人，叫阿德威克·芬恩，他曾是玛丽娜·格雷格的密友。但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她了，没人知道他会到场，他的出现引发了非常大的热议。”

“她看到他时，应该吓了一跳吧？”

“大概吧。”

“吓一跳——也许是害怕。”

“‘厄运降临到了我身上’，”克拉多克说，“就是这个意思。接着还有一个叫黑利·普雷斯顿的年轻人，关于那天发生的事情他一直闪烁其辞，他说自己一直忙着做事。他说了很多，却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似乎是急于将自己和这件事撇清关系才这么说的，关于这个，您有什么看法吗？”

“没什么想法，”马普尔小姐说，“有很多有趣的可能性。我仍旧很想知道关于那几个孩子的情况。”

克拉多克诧异地看着她。“您对这个还真是念念不忘啊，”他说，“好吧，我会去查的。”

[1]学名双对氯苯基三氯乙烷，白色晶体，是有效的杀虫剂。

第十三章

1

“我想不可能是镇长吧？”科尼什探长若有所思地说。

他用铅笔轻敲了一下那张名单，德莫特·克拉多克咧嘴笑了。

“单凭主观愿望得出来的想法？”他问。

“你这么说也无可厚非，”科尼什说，“他是个自命不凡又假仁假义的老伪君子！”他继续说道，“每个人都知道他的真面目，他四处滥用权势，极其道貌岸然，在过去的几年中干尽了渎职之事。”

“你们没让他卷铺盖回家吗？”

“没，”科尼什说，“他十分狡猾，每次都刚好站在法律这一边。”

“我承认，这个想法很具诱惑力。”德莫特·克拉多克说，“但我觉得你应该尽早将此刻脑海里的美丽图画清除掉，弗兰克。”

“我知道，我知道，”科尼什说，“他只是一种可能性，这种可能性非常小。名单上还有谁？”

他们俩再次研究起名单来。上面还有八个名字。

“有一点我们都很肯定，”克拉多克说，“就是这张名单上不会遗漏什么人吧？”口气里有一丝疑问，科尼什立马给了回复。

“我想您可以肯定，当天就这么多人。继班特里夫人之后来的是牧师，接着就是巴德科克夫妇。那时楼梯平台上有八个人，分别是镇长及其夫人，从洛厄农场过来的乔舒亚·格莱斯和他的妻子，来自马奇贝纳姆先驱-阿格斯报社的唐纳德·麦克尼尔，从美国来的阿德威克·芬恩，以及美国影星萝拉·布鲁斯特小姐。人名都在这儿了。另外，还有那名来自伦敦、似乎十分喜爱艺术的摄影师，她在楼梯角落架了一个相机。如果——照您所说的，班特里夫人所说的玛丽娜·格雷格‘凝固的表情’是因为看到了楼梯上的某个人，那么就是这几个人中的一个了。镇长很遗憾地被排除在外。格莱斯两口子也可以排除嫌疑，我想他们从没离开过圣玛丽米德。那么就剩下四个人了。当地的记者不太可能，而照相的姑娘都在那儿待了半小时，玛丽娜不可能那么久才反应过来。于是，剩下谁了？”

“从美国来的不详陌生人。”克拉多克说，微微笑了笑。

“您说对了。”

“我同意，他们是目前最佳的怀疑对象。”克拉多克说，“他们的出现完全出乎意料，阿德威克·芬恩是玛丽娜多年未见的旧情人。至于萝拉·布鲁斯特，则是玛丽娜第三任丈夫的前妻，他的丈夫为了娶玛丽娜而和她离了婚。我想那次离婚闹得很不愉快吧。”

“我要将她列为头号嫌疑犯。”科尼什说。

“是吗，弗兰克？时隔十五年，她自己又改嫁过两次之后？”

科尼什说女人总是很难懂，德莫特同意这个说法，但也表示觉得这样很奇怪。

“但您也同意，嫌疑犯就是他们之中的一个？”

“有可能，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有可能是雇来招待酒水的人吗？”

“不管那个传说中‘凝固的表情’了吗？嗯，我们大体上调查了一下，巴辛市场的一家餐饮公司得到了这份工作——我是指宴会上的招待工作。实际上，那幢房子里有个男管家，名叫朱塞佩；还有两个在电影公司食堂里工作的本地小姑娘。她们俩我都认识，不算聪明，但应该是无辜的。”

“又推给我了，是吧？看来我要去和那个记者小伙儿聊聊，他也许看到了什么有用的东西。接着去伦敦，阿德威克·芬恩，萝拉·布鲁斯特，还有那名女摄影师——她叫什么来着？玛格特·本斯。她可能也看到了什么。”

科尼什点了点头。“我觉得萝拉·布鲁斯特的嫌疑最大。”他说，并好奇地看着克拉多克，“您似乎并不像我这样肯定是她。”

“我是在想做这件事的难度有多大。”德莫特缓缓说道。

“难度？”

“把毒药放进玛丽娜的酒杯中，而不让任何人发现。”

“嗯，这对每个人来说难度是一样的，不是吗？这是个疯狂的举动。”

“我同意这是个疯狂的举动，但对于萝拉·布鲁斯特这样的人来说，做这样的事比其他任何人都显得更为疯狂。”

“为什么？”科尼什问。

“因为她是位重要的客人，她算是个名气响当当的人物了。每个人都会看着她。”

“确实如此。”科尼什承认道。

“当地人会互相用胳膊肘轻推着窃窃私语，并盯着她看。玛丽娜·格雷格和贾森·拉德迎接过她后，由一位秘书负责照看她。做这样的事很不容易，弗兰克。无论你多么机敏，都不能保证没人会看到你。这里有个障碍，而且是个不小的障碍。”

“但就像我说的，这个障碍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不，”克拉多克说，“哦，不是的。绝非如此。试想一下男管家朱塞佩吧，他一直在和饮料、酒杯打交道，忙着倒酒、递酒杯。他可以在酒里放一撮或者一两片卡蒙，易如反掌。”

“朱塞佩？”弗兰克·科尼什思索道，“您认为是他干的？”

“虽然目前没理由相信是这样，”克拉多克说，“但也许我们能找出个理由来。也就是说，一个有事实根据的动机。是的，他完全有可能这么干了。或者是某个负责餐饮的人干的，他们当天都不在场——太遗憾了。”

“也许有人为了这个目的蓄意将自己安插到餐饮公司也不一定。”

“你的意思是说，整件事情有可能是有预谋的？”

“我们目前对此一无所知。”克拉多克着急地说，“毫无头绪。除非能撬开玛丽娜·格雷格或者她丈夫的嘴，控出些想知道的事情。他们一定知道是谁，或者说有明确的怀疑对象——但他们不愿意说。而我们又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愿意透露，咱们的调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又继续说：“不要过度在意那个‘凝固的表情’，那也许只是个纯粹的巧合罢了，还有其他人能轻而易举地办到这件事。那位女秘书，埃拉·杰林斯基。她也一直忙着搞酒杯的事情，把东西传来传去，没人会带着特殊的兴趣去注意她。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那个瘦弱得像竹竿似的年轻人身上——我忘了他叫什么了。黑利——黑利·普雷斯顿？对，就是这个名字。对于这两个人来说，这次是个绝好的机会。事实上，他们中随便哪个想要除掉玛丽娜，在一个公开的场合下手都要安全多了。”

“还有别人吗？”

“呃，丈夫总是嫌疑人之一。”克拉多克说。

“又回到丈夫身上了。”科尼什微微一笑，说，“在意识到玛丽娜才是预期的受害者之前，我们还都认为是那个可怜的巴德科克呢。现在我们又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了贾森·拉德。但我不得不说，他似乎是个很专情的人。”

“传闻说他确实很专一，”克拉多克说，“但没人了解实际情况。”

“要是他想摆脱她，那么离婚不是更容易些吗？”

“也更合理。”德莫特说，“但也许里面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内幕。”

这时电话铃响了，科尼什拿起了听筒。

“什么？是吗？请接进来。是的，他在这儿。”他听了一会儿后将手捂住话筒，朝德莫特看了看，“玛丽娜·格雷格小姐，”他说，“说她现在感觉好多了，已经准备好接受问讯了。”

“那我得赶快过去，”德莫特·德拉多克说，“免得她改变主意。”

2

在戈辛顿庄园，埃拉·杰林斯基接待了德莫特·克拉多克。她像往常一样麻利又能干。

“格雷格小姐正在等您，克拉多克先生。”她说。

德莫特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打从一开始，他就发现埃拉·杰林斯基的性格颇为奇妙。他曾对自己说：“如果我见过所谓的扑克脸的话，那么肯定是这一张。”她非常愿意回答他提出的所有问题，完全没有任何隐瞒的迹象。但就这件事她究竟是怎么想的、怎么感受的，甚至还知道点什么，他却一无所知。在她聪明高效的盔甲下，似乎一点漏洞都找不到。也许她实际知道的要比说出来的多；她也许知道很多事情。他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完全没有证据去证实这种肯定——她爱着贾森·拉德。这就是他之前就说过的，秘书的职业病。也许并不能说明什么，但这一事实至少暗藏着某种动机。并且他很肯定——十分肯定——她一直在隐瞒什么事。有可能是爱，有可能是恨。或许，相当简单，是一种负罪感。她也许在那天下午抓住了机会，她也许早就深思熟虑地计划好要做的事情。他能看到，只要事情进展顺利，她就能轻松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她那敏捷又从容的动作，从这儿走到那儿，招呼着客人，帮一个个人递酒并拿走空酒杯。可她的眼睛却时刻注视着玛丽娜放在桌上的那个杯子。接着，也许就在玛丽娜迎接美国来的客人时，他们惊喜和快乐的叫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她完全有机会悄悄将那剂致命的药物投进那个酒杯。这需要胆识、勇气和机敏，这些她都具备。不管她做了什么，在做的时候她都不会显露出一丝愧疚。这本来就是一桩简单、聪明的犯罪，一个几乎不可能失败的犯罪。但是一个偶然让整件事泡了汤。在那个相当拥挤的空间里，有人轻轻推了一下希瑟·巴德科克的胳膊，她的酒洒了。而玛丽娜展现出与生俱来的热情与大方，主动将自己还未动过的酒杯递给了她。于是一位计划之外的女士死掉了。

这些纯粹是理论上的推断，很可能是一派胡言，德莫特暗暗对自己说。于此同时，他礼貌地和埃拉·杰林斯基交谈了起来。

“有件事我想问问您，杰林斯基小姐。就我所知，那天的餐饮服务是巴辛市场的一家公司负责的，对吗？”

“是的。”

“为什么会选那家公司？”

“这我真的不知道，”埃拉说，“那不是我的工作职责。我只知道拉德先生认为，相较于请一家伦敦的公司，不如雇佣本地的公司比较好。在我们看来，这只是很小的一桩事情。”

“确实。”他看着她，此刻她正微微皱起眉头，眼睛朝下看着。她的额头十分饱满，下巴显示出她是个很坚毅的女性，可以说，她的轮廓相当性感，嘴唇的线条很硬朗，是一张充满欲望的嘴。至于眼睛？他惊讶地发现，她的眼圈红红的。他不禁猜测，难道她刚哭过吗？看上去像是，但他敢发誓她不是那种会哭的年轻姑娘。她抬起头看着他，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于是掏出手帕狠狠地擤了一下鼻涕。

“您感冒了？”德莫特问。

“不是感冒，是花粉热。事实上这是一种过敏症，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犯。”

这时传来一阵轻轻的铃声。房间里有两部电话，一部在桌上，另一部则在角落的边桌上。响的是边桌上的那部。埃拉·杰林斯基走过去拿起听筒。

“是的，”她说，“他在这儿，我立刻带他上来。”她将听筒放下，说：“玛丽娜已经准备好见您了。”

3

玛丽娜·格雷格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接待了克拉多克，很显然，这间是从她卧室里辟出来的私人会客室。听了别人对她虚弱的身体和精神状况的描述后，德莫特·克拉多克原本以为会见到一位不安的病人。然而，尽管玛丽娜倚靠在沙发上，她的声音却充满活力，眼神清澈明亮。她几乎没有化妆，尽管如此，看起来也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克拉多克被这种柔和的光彩与美丽深深震住了。她脸颊和下颌的线条极为精致，头发蓬松，自然地垂下来，勾勒出整张脸的轮廓。那对长长的眼睛蓝得像海水一般，眉毛是文过的，但看起来非常自然，还有那热情甜美的微笑，这一切都带着一丝魔力。

她说：“克拉多克总探长？之前我的表现太丢脸了，我真心向您致歉。这件可怕的事情发生后，我的精神就崩溃了。我本该很快振作起来的，但没有。我为自己感到羞耻。”她又笑了起来，一个懊悔、甜蜜的微笑挂在嘴角边。她伸出一只手，他和她握了手。

“您会感到心烦意乱，”他说，“这也很正常。”

“嗯，每个人都很心烦意乱，”玛丽娜说，“我没理由让自己比其他人更糟糕。”

“您没有吗？”

她看了他一会儿，接着点点头。“确实，”她说，“您确实很有洞察力。是的，是这样的。”她眼睛朝下看着，细长的食指轻轻抚摸着沙发的把手。这个动作他在她之前出演的一部电影中见到过。动作本身毫无意义，却又意味深长，有种说不出的优雅。

“我是个胆小鬼，”她说，依然垂着眼睑，“有人想杀我，但我不想死。”

“为什么您会觉得有人想杀您？”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因为那是我的酒杯——我的酒，被动了手脚。最后被那个可怜的傻女人喝下去了，那纯粹是个错误。这才是整件事最可怕、最悲惨的地方。而且——”

“而且什么，格雷格小姐？”

她好像有点不确定是否要说下去。

“您还有别的理由证明自己也许才是预计的受害者吗？”

她点了点头。

“是什么理由呢，格雷格小姐？”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贾森说我必须把一切都告诉您。”

“这么说，您已经向他吐露了？”

“是的……一开始我并不想说的，但吉尔克里斯特说我必须这么做。接着我发现金克斯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早就看明白了一切，但——实在是太可笑了，”她的嘴角又扬起惆怅的微笑，“他不想让我知道，他怕我会感到惊恐，真的！”她突然精神一振，坐了起来，“亲爱的金克斯！他以为我是个十足的傻瓜吗？”

“您还没告诉我呢，格雷格小姐，为什么您认定自己才是受害者？”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突然动作幅度很大地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提包，然后打开，掏出一张纸，塞到他手里。克拉多克看了看，上面打着一行字：

别以为你下次就能躲过。

克拉多克机警地问：“您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我洗完澡回来后，这张纸放在我的梳妆台上。”

“那么，就是这幢屋子里的人……”

“也不一定。或许是某个人爬上了我窗户外面的阳台，然后把它放在那儿的。我想他们是想进一步恐吓我，可事实上我并没觉得害怕，反倒觉得相当气愤，于是就捎信叫您来了。”

德莫特·克拉多克笑了。“究竟是谁送的这张纸条，结果也许会大大出乎意料。您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纸条吗？”

玛丽娜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不，不是的。”

“那您能跟我说说其他几张纸条吗？”

“三个星期前，我刚来这儿的时候，纸条送到了电影公司，而不是这里。非常荒唐，仅仅是一张纸条。那次的字不是打字机打出来的，而是手写的大写字母。上面写着‘准备去死吧。’”她大笑起来，笑声中带有一丝歇斯底里，却很真实。“多么可笑，”她说，“当然了，每个人都会收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纸条或者威胁信什么的。我当时认为这跟什么宗教有关，您知道的，有些人不太认可女演员。于是我把它撕了，接着扔进了废纸篓里。”

“这件事您跟其他人说过吗，格雷格小姐？”

玛丽娜摇了摇头。“没，我没跟任何人谈及过此事。实际上，当时我们正在为要拍的片子而烦恼。在那个节骨眼儿上，我压根没去多想这件事。不管怎么说，就像我说的，我认为这要不是个愚蠢的玩笑，要不就是哪个不认可演戏这类事情的怪人写的。”

“那次之后，还有吗？”

“有，就在招待会那天。我记得是其中一个园丁带给我的，他说：‘有人给您留了张纸条，您有什么回复吗？’我以为是有关宴会安排的事，就将纸条打开了。‘今天是你在世上活着的最后一天。’我将它揉成一团后说：‘没有回复。’接着我又把他叫了回来，问他是谁把纸条给他的。他说是个骑着自行车、戴着眼镜的男人。好吧，我是说，对于这次又该怎么解释？我认为这次更可笑，我不认为——我从来就没想过，这会是个真正的恐吓。”

“那张纸条现在在哪儿，格雷格小姐？”

“我不知道。就我回忆，当时我穿着某件彩色的意大利绸缎外套，我将纸条揉成一团后，塞进了外套的口袋里。可现在不在那儿了，也许是什么时候掉出来了。”

“而您丝毫不知道这些可笑的纸条是谁写的，格雷格小姐？或者是谁唆使的，甚至到现在都还不知道？”

她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德莫特注意到她的目光中有一种天真与无邪。他很欣赏，却并不相信。

“我怎么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想您也许十分清楚，格雷格小姐。”

“我没有，我向您保证。”

“您是位名人，”德莫特说，“您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不管是在事业上还是个人生活上。男士们都爱慕您，想要和您结婚，然后跟您结了婚。女士们羡慕您、嫉妒您。男士们爱着您却被您断然拒绝。范围很大，我同意，但是我得说，是谁写的这些纸条，您应该有些数。”

“可能是任何人。”

“不，格雷格小姐，不可能是任何人。他很可能是很多人中的一个，可能是个极不起眼的人，服装师、电工、仆人，也可能是您朋友中的某个人，那种所谓的朋友。但您一定会有所察觉，某个名字，也许还不止一个。”

这时门开了，贾森·拉德走了进来。玛丽娜转过身去，面向着他伸出胳膊，向他求助。

“金克斯，亲爱的，克拉多克先生坚持认为，我铁定知道那些可怕的字条是谁写的。可我并不知道，你知道我是不知道的。我们俩都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

说得这么急切，克拉多克心想，非常急迫。难道玛丽娜·格雷格在担心她丈夫会说出什么吗？

贾森·拉德走过来跟他们坐在一起，由于过度疲劳，他的眼圈显得黑黑的，眉头皱得比平时还要深。他拉住了玛丽娜的手。

“我知道这对您来说似乎难以置信，探长先生。”他说，“可老实说，玛丽娜和我对此真的一无所知。”

“所以你们俩一直沉浸在没有仇人的欢乐之中，是吗？”德莫特的声音里带有明显的讽刺意味。

贾森·拉德有点脸红。“仇人？这是个只会出现在《圣经》中的词，探长。这么说的话，我能向您保证，我们绝对没有什么仇人。人们不喜欢某个人，会试着努力超越他，如果可以的话。是的，会恶意、无情地打击他。但这离在酒里下毒还差得很远。”

“就在刚才，跟您妻子的交谈当中，我问她谁会写或者唆使别人写这些字条，她说她不知道。但当我们实际调查后，范围就缩小了。事实上就是有人往酒杯里下了毒，而这个范围是非常有限的，您知道。”

“我什么都没看见。”贾森·拉德说。

“我也没看到。”玛丽娜说，“呃，我的意思是……如果我看到有人往我的酒杯里放了什么东西的话，我就不会去喝那杯玩意儿了，不是吗？”

“你们要知道，我总认为，”德莫特·克拉多克缓缓说道，“你们知道的，要比告诉我的多。”

“不是这样的，”玛丽娜说，“快告诉他，这不是真的。”

“我能向您保证，”贾森·拉德说，“我完完全全感到困惑，整件事情都十分荒诞。我总觉得像是个玩笑——一个出了岔子的玩笑——最终变得很危险。这件事是由一个做梦都想不到会制造危险的人做的……”

他的声音里藏有一丝疑问，接着他摇了摇头。“不，我知道您不同意我这样的看法。”

“还有一件事我想问您，”德莫特·克拉多克说，“当然了，您还记得巴德科克夫妇来时的场景吧？他们是紧随着牧师之后到的。我想是您，格雷格小姐，接待了他们，您就像对待其他客人那般亲切地招待了他们。可是有一名目击者告诉我，在您迎接他们时，您的目光越过了巴德科克太太的肩膀，看到了某样让您惊恐的东西。这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是什么东西呢？”

玛丽娜迅速回答道：“那当然不是真的。让我惊恐——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惊恐的？”

“那正是我们想知道的。”德莫特·克拉多克耐心地说，“您要知道，我的目击证人非常坚信这一点。”

“那位目击者是谁？他或者她，说玛丽娜看到了什么？”

“说您正看着楼梯，”德莫特·克拉多克说，“有人从那儿上来。上来的那批人中有一位是记者，还有格莱斯先生和他的妻子，一位本地的老住户，来自美国的阿德威克·芬恩先生，以及萝拉·布鲁斯特小姐。您是看见了这几位中的某个人而心烦意乱的吗，格雷格小姐？”

“我跟您说了，我没有心烦意乱。”她几乎是叫喊着说出这几个字的。

“可您的注意力还是游离开了，您本该接待巴德科克太太的，但她说了什么，您并没有回答。因为您的目光越过了她，在盯着另外的某样东西看。”

玛丽娜·格雷格坚持自己的看法。她说得飞快，并且相当有说服力。

“这我可以解释，我真的可以。如果您对表演有所了解的话，那您就很容易理解了。会有那么一瞬间，当你对一个角色非常熟悉的时候——事实上，这种情况通常就发生在你对某个角色极其熟悉的时候——你会不自觉地在银幕下继续表演。你进入了这个角色，模仿她的微笑、举止、姿势，以及说话的语调，可你的脑子并不在上面。接着你的大脑里会突然出现一片可怕的空白，你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戏演到哪儿了，你的下一句台词是什么！我们将这种情况称之为‘冷场’。呃，我想我当时就是出现了这种情况。我不是一个特别坚强的人，我丈夫也是这么跟您说的吧。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过得非常艰难，对于这次的电影，其实我感到十分焦虑。我想把那场招待会办成功，想对每位来宾都显示出友好、愉快和热情。但这就意味着你要机械地重复很多话，而大家跟你讲的话也都是一样的。您知道的，说他们一直以来是多么地想见到你，说他们在旧金山的某家剧院外看到你了，或者，旅行时跟你坐同一架飞机。都是一些很傻帽的事情，但我不得不对他们表示友好，还要回应他们。嗯，就像我刚才说的，你这么做完全是无意识的。你压根不需要去想接下来要说什么，因为已经说过很多遍了。突然之间，我想是一阵倦意袭来，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接着我发现巴德科克太太在跟我讲一个很长的故事，而我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还热切地望着我，我却没能给出任何合理的回答。那只是疲倦罢了。”

“只是疲倦罢了。”德莫特·克拉多克慢慢说道，“您坚持认为是这样吗，格雷格小姐？”

“是的，我坚持这么认为。我不明白为什么您不相信我。”

德莫特·克拉多克转向贾森·拉德。“拉德先生，”他说，“我想您比您妻子更能理解我的意思。我很担忧——非常担忧——您妻子的安全。有人想要她的命，还写了恐吓信。这意味着招待会那天那个人就在现场，可能现在还在，不是吗？那个人同这幢房子，以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关系十分密切。那个人，不管是谁，可能有轻微的精神失常。这不单是恐吓的问题。俗话说，被恐吓的人没那么容易死，女人也一样。但无论是谁，他都不会仅止于恐吓。他蓄意毒死格雷格小姐，难道您看不出他必然会再度下手吗？想要保证安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你们目前知道的线索都告诉我。我不是说你们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想你们一定有个猜测，或是一个模糊的想法。难道您不打算告诉我真相？还是您自己不知道真相？这也完全有可能。或者您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告诉我？我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对您妻子人身安全的考虑。”

贾森·拉德缓缓扭过头去。“你也听到克拉多克探长刚才说的了，玛丽娜，”他说，“照他所说，你可能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如果真是这样，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在这种事上犯傻了。要是你对哪个人有丝毫的怀疑，就赶快告诉我们吧。”

“但是我没有。”她扬声哀号道，“你们必须相信我。”

“那天您在害怕什么人？”德莫特问。

“我没在怕谁。”

“听着，格雷格小姐，在楼梯上或者说正在上楼的这几个人中，有两位朋友的到来应该让您很惊讶，您有很长时间没见过他们了，而且您没想到会在那天见到他们——阿德威克·芬恩先生及布鲁斯特小姐。当您突然看到他们走上楼梯时，有没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呢？您不知道他们会来，对吗？”

“是的，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他们在英国。”贾森·拉德说。

“当时我感到很高兴，”玛丽娜说，“高兴极了。”

“见到布鲁斯特小姐很高兴？”

“呃……”她快速又略带怀疑地瞥了探长一眼。

克拉多克说：“我想，萝拉·布鲁斯特曾是您第三任丈夫罗伯特·特拉斯科特的前妻。”

“是的，确实如此。”

“他为了跟您结婚，就和她离了婚。”

“哦，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玛丽娜·格雷格不耐烦地说，“您不要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当时的确发生了一些争吵，但最终并没有发展成憎恨。”

“她威胁过您吗？”

“嗯，从某种意义上说，有过。可是，哦，天哪，我真希望自己能解释清楚。没人会把那种恐吓当真。那是在一个派对上，她喝了很多酒。如果当时她有一把手枪的话，我想一定会对着我胡乱射击，幸运的是她并没有手枪。可这一切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那些事、那些情绪，是不会持续到现在的！不会，真的不会。这是真的，对吗，贾森？”

“我认为的确是这样的。”贾森·拉德说，“而且我可以向您保证，克拉多克先生，萝拉·布鲁斯特那天在宴会上完全没有机会往我妻子的酒杯里下毒，因为大部分时间我都站在她身边很近的地方。萝拉和我们保持了很久的友好关系，这次突然来到英国，造访我们的新家，就为了给玛丽娜下毒——这想法未免太荒唐了吧？”

“感谢您提出的观点。”克拉多克说。

“这不只是观点，这是事实。她压根就没靠近过玛丽娜的酒杯。”

“那么另一位拜访者——阿德威克·芬恩呢？”

克拉多克觉得，贾森·拉德在开口之前稍稍停顿了一下。

“他是我们的老朋友了，”他说，“尽管我们偶尔会联系，但也多年没见了。他是美国影视界的一位重量级人物。”

“他也是您的老朋友吗？”德莫特·克拉多克问玛丽娜。

她回答时呼吸明显急促了许多。“是的，哦，是的。他，他一直都是我相当好的朋友，但最近几年我没见过他。”接着她语速突然变快，继续说道，“如果您认为我是抬头看到了阿德威克而感到害怕，那简直是无稽之谈，绝对的无稽之谈。我为什么要害怕他？我是出于什么原因要害怕他？我们过去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我突然看到他时，只是感到非常、非常地高兴。那是带着喜悦的惊讶，我之前就跟您说了，是的……一个惊喜。”

“谢谢您，格雷格小姐，”克拉多克平静地说，“要是哪天您想让我进一步了解您的心声，请务必告诉我。”

第十四章

1

班特里夫人跪在地上。这是个锄草的好天气，泥土干燥松软。但不光要锄草，还要锄掉藓类及蒲公英。她精力旺盛地处理着这些有害植物。

她站起身来，有点气喘吁吁，但充满了胜利的喜悦。她朝树篱外的马路上望去，让她略感惊讶的是，她看见那位黑发秘书从对面公交站台旁边的公用电话亭里走出来，名字她一时想不起来了。

她叫什么呢？名字是字母B开头，还是R开头的？哦，都不是，她叫杰林斯基，就是这个名字。见她走过门房来到庄园车道上时，班特里夫人及时地想了起来。

“早上好，杰林斯基小姐。”她友好地向她打招呼。

埃拉·杰林斯基吓了一跳。确切地说，不只是吓了一跳，而是像一匹受到惊吓的马儿。班特里夫人感到非常惊讶。

“早上好，”埃拉说，并且很快补充道，“我过来用下电话，今天家里的电话线路有些问题。”

班特里夫人感到更为惊讶了。她在奇怪埃拉·杰林斯基为什么要费神解释自己的行为。她客气地回答道：“这多麻烦啊，您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到我这儿来打。”

“哦，太谢谢您了——”埃拉要说的话被一个喷嚏给打断了。

“您得了花粉热？”班特里夫人立马下了诊断，“您可以试试少量的小苏打加水。”

“哦，没关系。我在使用一种装在喷雾器里面的专利药品，效果还不错。但还是要谢谢您。”

她正准备走的时候又打了一个喷嚏，接着她迅速地走上了车道。

班特里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接着又看看自己的花园。她颇为不满地看着它，里面一根杂草都没有。

“奥赛罗的事业就此断送了。[1]”班特里夫人狐疑地喃喃自语道，“我敢说，我是一个好管闲事的老妇人，可我真的很想知道……”

片刻的犹豫后，班特里夫人向好奇心投了降。她就打算做一个好管闲事的老太婆，管他呢！她大步踏进屋子，来到电话机旁，拎起话筒就开始拨号。听筒里传来一个轻快的美国人的声音。

“戈辛顿庄园。”

“我是住在东边门房的班特里夫人。”

“哦，早上好，班特里夫人。我是黑利·普雷斯顿。那天的招待会上我见过您，您有什么事儿吗？”

“我是想……也许我能帮你们做点什么……要是你们的电话出了什么问题的话——”

对方惊诧地打断了她。

“我们的电话坏了？可电话一点问题都没有呀。您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我一定是弄错了，”班特里夫人说，“我的耳朵不太利索。”她毫不惊慌地解释道。

班特里夫人放下听筒，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拨了另一个号码。

“简？我是多莉。”

“哦，多莉。怎么了？”

“嗯，有件怪事儿。那位秘书小姐跑到路边的公用电话亭里打了个电话，还特意费神跟我解释这是因为戈辛顿庄园的电话坏了，她完全没必要这么做。之后我打过去，发现事情不是这样的……”

她停顿了一下，等待着智者的发言。

“确实，”马普尔小姐沉思道，“很有意思。”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呃，显然她不想被别人听见……”

“是。”

“至于原因，也许有很多。”

“是的。”

“有意思。”马普尔小姐又说了一遍。

2

没有人比唐纳德·麦克尼尔更乐意谈话的了。他是个友好的红发青年，愉快又好奇地迎接了德莫特·克拉多克。

“您的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他欢快地问，“有什么花边新闻能告诉我吗？”

“目前还没有，以后也许会有。”

“就爱卖关子。你们总是这样，和蔼可亲却什么都不告诉别人。你们还没到邀请别人来‘协助调查’这一步吗？”

“这不找你来了吗？”德莫特·克拉多克咧着嘴说。

“这话里有讨厌的双关含义吗？您真觉得是我杀了希瑟·巴德科克吗？您认为我其实想要杀玛丽娜·格雷格，却不小心误杀了她，还是我就是想杀掉希瑟·巴德科克？”

“我可没在暗示什么。”克拉多克说。

“是的，是的，您确实没有，对吗？您说得很对。好了，我们开始吧。当时我在那儿，有机会那么做，但是我有动机吗？啊，这就是您想知道的。我的动机是什么？”

“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找到合理的动机。”克拉多克说。

“这真令人高兴，我感觉自己安全多了。”

“我只对那天你看到了什么感兴趣。”

“那些您都已经知道了，地方警察一到现场就知道了。这真是桩让人丢脸的事，我在谋杀现场，从理论上讲，我目睹了谋杀的实施，我一定看到了什么，却完全不知道是谁干的。我都不好意思承认。我只记得看到那位可怜的女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接着她就死了。这是一段非常好的目击者陈述。在我看来，这是一则不错的独家新闻，诸如此类的东西。但我得承认，我心底里感到有些羞愧，因为我并不知道更多的信息。而且您是唬不了我的，不用说那剂致命的毒药本来就是冲着希瑟·巴德科克去的。她人很好，尽管话多了点儿，但没人会因为这个惨遭杀害——当然了，除非他们泄露了别人的秘密。不过我觉得没人会把秘密告诉希瑟·巴德科克。她不是那种对别人的秘密很感兴趣的女人，就我看来，她是个总在谈论自己的人。”

“大家似乎都这么觉得。”克拉多克表示同意。

“所以，我们来谈谈著名的玛丽娜·格雷格吧。我敢肯定，谋杀玛丽娜的动机丰富又精彩。羡慕，嫉妒，爱的纠葛——包揽所有戏剧的好题材。我推测，是哪个脑子坏掉的人干的。对！这就是我提供给您的观点，这是您想要的吗？”

“不单单要这个。据我所知，你到那儿之后，又和牧师、镇长差不多时间上了楼。”

“确实如此。但那不是我第一次到楼上去，我之前已经去过了。”

“这点我还不知道。”

“是的。我是那种坐不住的人，您知道，要去这里看看、那里望望。我带了一个摄影师过去，先在楼下拍了几张镇长抵达时的照片，还有一些娱乐活动的照片，比如投环套物、寻觅宝藏之类的。接着我又上楼了，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拿几杯酒，那里的酒不错。”

“我明白了。那么，你现在能否记得上楼时楼梯平台上还有哪些人？”

“从伦敦来的玛格特·本斯带着她的相机站在那儿。”

“你跟她熟吗？”

“哦，只是经常能碰见而已。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姑娘，在她所在的领域里非常成功。她专拍时尚的东西——各种首映现场及宴会演出，专攻特殊角度拍摄。附庸风雅！她将相机稳稳地架在楼道的角落里，拍每一位上楼来的来宾，以及他们到达楼上时的寒暄场景。上楼时，萝拉·布鲁斯特就在我前面。刚开始我都没认出来她，她把头发染成新潮的铁锈红色，那种最时兴的斐济岛人式样。我上一次见到她时她的头发是长长的大波浪，将脸颊和下巴藏在红褐色的阴影中。一位身材高大、肤色黝黑的男士跟她一起，是个美国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但看上去是个挺重要的人物。”

“你上楼时，看到玛丽娜·格雷格了吗？”

“是的，我当然看到了。”

“她看起来有没有心烦意乱，或者吓了一跳的样子？”

“您这种说法很奇怪。我确实认为有那么一会儿她像是要昏过去了。”

“我明白了。”克拉多克沉思道，“谢谢。您没有什么别的事要告诉我了吗？”

麦克尼尔无辜地瞪大了眼睛。

“还能有什么事？”

“我不相信你。”克拉多克说。

“但是您似乎相当肯定这件事不是我干的。真教人失望。设想一下，最终人们发现我是她的第一任丈夫——没人知道他是谁，他太微不足道了，甚至名字都被人遗忘了。”

德莫特咧嘴笑了。

“她在预备学校[2]里就结婚了吗？”他问道，“或者是穿着连体童装时就结了！我得赶紧走了，我还要去赶火车。”

3

一沓加了标签的文件整齐地放在伦敦警察厅克拉多克的书桌上。他草草地瞥了一眼，转头问道：“萝拉·布鲁斯特住在哪儿？”

“住在萨沃伊，先生。一八○○套房。她正在等您。”

“阿德威克·芬恩呢？”

“他住在多切斯特，二楼，一九○套房。”

克拉多克拿起几份电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接着塞进了裤子口袋里。看到最后一份时他笑了笑，低声咕哝着：“别以为我没认真做功课，简姑姑。”

他出发去了萨沃伊。

在套房里，萝拉·布鲁斯特热情洋溢地欢迎了他。根据之前看过的报告，克拉多克开始仔细研究她。真是美丽啊，他心想，可以说华美，或许会有人觉得装饰得有点过了头，但你还是会喜欢打扮成这个样子的女人。当然了，她和玛丽娜·格雷格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礼节性的寒暄过后，萝拉将她斐济岛风格的头发向后推了推，略带挑逗地撅起浓艳的嘴巴，扑扇着棕色的大眼睛——眼睑精心地涂成蓝色——说：“您是来询问我更多可怕的问题的吗？就像之前那位地方警探一样。”

“我希望这些问题不会太可怕，布鲁斯特小姐。”

“哦，但我肯定它们会很恐怖，我很肯定整桩事情就是个可怕的错误。”

“您真这么认为？”

“是的，外面传的都是在胡扯。您真以为有人想毒死玛丽娜吗？究竟谁会去毒死玛丽娜？您要知道，她绝对是个善良可爱的人。每个人都很喜欢她。”

“包括您自己在内？”

“我一直是玛丽娜的影迷。”

“哦，得了吧，布鲁斯特小姐，难道十一二年前，你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什么不愉快吗？”

“哦，那个，”萝拉挥了挥手，“当时我非常神经质，几乎要神经错乱了。我和罗布一直吵得很厉害，当时我们俩都不正常。玛丽娜恰在此时疯狂地爱上了他，弄得他不知所措，可怜的宝贝儿。”

“而您对此非常介意？”

“嗯，我想我当时确实很介意，探长先生。当然，现在看来，那是发生在我身上的最好的事情之一。您要知道，我当时非常担心孩子，害怕拆散整个家庭。不过我也已经意识到我跟罗布不可能再在一起了。我想您应该知道，离婚后我立马跟埃迪·格罗夫斯结了婚。我想我真的爱了罗布很久，为了孩子，我当然不想结束那段婚姻。孩子们需要有个家，这很重要，不是吗？”

“不过人们都说您当时十分沮丧。”

“哦，人们总是说这说那的。”她含糊其辞道。

“您当时说了不少话，不是吗，布鲁斯特小姐？您威胁说要一枪打死玛丽娜·格雷格，还是说我是这么理解的。”

“我已经跟您说了，人们总是爱说这说那的。他们会那样说，但我当然不会真的开枪打死任何人。”

“除了几年后胡乱开枪，射死了埃迪·格罗夫斯？”

“哦，那是因为我们在吵架，”萝拉说，“我失去了理智。”

“萝拉小姐，我有非常可靠的根据，您曾说过——这些都是您的原话，或者说是别人这么跟我说的。”他掏出笔记本念了出来——“‘那个贱货，别以为能逃得了惩罚，如果我现在不杀她，那也一定会找时机用别的方法弄死她。我不在乎要等多久，但我终究要跟她扯平！’”

“哦，我敢肯定自己从没说过那样的话。”萝拉大笑起来。

“我也很肯定，布鲁斯特小姐，您说过。”

“是人们把事情夸大成这样的。”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迷人的微笑，“您要知道，当时我只是很愤怒，”她低声嘀咕道，“一个人在生气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但您不会真的以为，我等了十四年，然后专门到英国来看望玛丽娜，并在见到她三分钟后将某种致命的毒药投进她的鸡尾酒杯里吧？”

德莫特·克拉多克的确不这么认为。对他而言，这似乎不太现实。但他只是说：“我只是向您指出，布鲁斯特小姐，曾被恐吓过的玛丽娜·格雷格那天看见了某个人，然后着实吓了一跳，并感到非常害怕。很自然，人们会觉得那个人就是您。”

“但是亲爱的玛丽娜见到我很高兴啊！她亲了我，还大声告诉我这是多么美妙。哦，说真的，探长先生，我觉得您真是非常、非常地愚蠢。”

“事实上，你们是快乐的一家人喽？”

“呃，这比您所想的那些都要真实。”

“那么，您没有任何能帮到我们的地方了？完全不知道会是谁杀了他？”

“我已经跟您说了，没人会想杀玛丽娜。不管怎么说，她是个傻乎乎的女人，总对自己的健康状况大惊小怪，还老爱变主意。想要这个，想要那个，还想要别的，可当她得到之后又觉得不满足了！我无法理解人们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她。贾森一直狂热地迷恋着她。那个男人得忍受她多少地方啊！但情况就是这样，每个人都能容忍玛丽娜，并为她伤神。接着，她给他们一个伤感而甜蜜的微笑，并谢谢他们的好意。显然，那让他们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我实在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您最好把有人想杀她这个念头赶出您的大脑。”

“我很乐意这么做，”德莫特·克拉多克说，“但不幸的是，我无法将它挥之脑后，因为，您瞧，它确实发生了。”

“您说‘它确实发生了’是什么意思？没人杀了玛丽娜，不是吗？”

“是的，但这个企图已经相当明显了。”

“我完全无法相信！我一直觉得，不管是谁，想杀的是另外一位女士——那位已经死了的女士。我想，她死了有人能继承她的财产吧？”

“她没什么钱，布鲁斯特小姐。”

“呃，那也许还有什么别的原因。不管怎么说，如果我是您，就不会这么担心玛丽娜。玛丽娜一向很平安。”

“是吗？在我看来，她不是一位快乐的女士。”

“哦，那是因为她对所有事情都有点大惊小怪。比如不愉快的恋爱啦，不能生小孩啦。”

“她收养过几个孩子，是吗？”德莫特清楚地记得马普尔小姐急迫的声音。

“我想她确实收养过，但我认为那行不通。她经常会一时冲动做些事，之后又希望自己没那么做。”

“她收养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事后他们好像突然消失了似的，她厌倦了他们，我想，就跟其他所有东西一样。”

“我知道了。”德莫特·克拉多克说。

4

下一个——多切斯特，一九○套房。

“嗯，总探长先生……”阿德威克·芬恩低头看着手中的名片。

“克拉多克。”

“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我希望您不介意我问您几个问题。”

“一点儿也不。是马奇贝纳姆的事情吧？不，实际上的名字叫什么，圣玛丽米德？”

“是的，对。戈辛顿庄园。”

“真是难以想象，贾森·拉德买下那个地方是为了什么？英国有那么多乔治时代的房子——甚至安妮女王时代的。戈辛顿庄园是幢纯粹的维多利亚时代建筑，我真不明白，那里面有什么可吸引他的？”

“哦，对某些人来说，维多利亚式的坚固就是魅力所在。”

“坚固？嗯，也许。我想是玛丽娜想要这种坚固的感觉吧？这想来是她所缺少的东西，可怜的姑娘，我想这就是她一直渴求它的原因吧。也许这个地方能让她满足上一阵子。”

“您很了解她吗，芬恩先生？”

“很了解？我不觉得。我跟她认识好多年了，确切地说，算是知道点她的事情吧。”

克拉多克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他皮肤黝黑，体格健壮，厚厚的镜片后面是一双锐利的眼睛，面颊和下巴都很饱满。阿德威克·芬恩继续说道：“我从报纸上得知，那位不知道叫什么的太太是被误杀的。药是冲着玛丽娜去的，对吗？”

“是的，确实如此。药放在玛丽娜·格雷格的鸡尾酒里，巴德科克太太弄洒了她的酒，玛丽娜就把自己的酒杯给了她。”

“这么看来，那几乎是毋庸置疑的。尽管我实在无法想象会有谁想毒死玛丽娜，尤其是丽奈特·布朗又不在场。”

“丽奈特·布朗？”克拉多克看起来有点茫然。

阿德威克笑了。“如果玛丽娜违反了这次的合同，放弃她的角色，丽奈特就会得到这个角色。而这个角色对她而言非常重要。但尽管这样，我依旧不觉得她会派个密使过来下毒，这未免太夸张了点。”

“似乎有点牵强。”德莫特不动声色地说。

“啊，当女人野心勃勃的时候，往往能做出让你咋舌的事情来。”阿德威克·芬恩说，“听着，也许这次行动本身并不是要置她于死地，而是要吓唬吓唬她，足以击垮她，但还不必结果她。”

克拉多克摇摇头。“那可不是一个边缘剂量。”他说。

“人们总吃不准剂量，往往会估算得很离谱。”

“这是您的推论吗？”

“哦，不，不是的。这只是一种假设，不算什么推论。我只是一名无辜的旁观者罢了。”

“玛丽娜·格雷格见到您十分吃惊吗？”

“是的，完完全全出乎她的意料。”德莫特开心地大笑起来，“看见我上楼时，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得说，她非常热情地欢迎了我。”

“您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她了？”

“我看有四五年了。”

“我想，在此之前的一段时间里，您跟她是相当好的密友吧？”

“您说这话是在暗示什么吗，克拉多克探长？”

他的声音有了一点点变化，多了些之前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强硬的、带有一丝威胁的暗示。德莫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将会是个非常冷酷无情的对手。

“我想，您也很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阿德威克·芬恩说。

“我确实是有备而来的，芬恩先生。我必须调查那天在场的每一个人跟玛丽娜的关系。我听到了一则传闻，说您曾一度疯狂地爱着玛丽娜·格雷格。”

阿德威克·芬恩耸了耸肩。

“人总会有醉心痴迷的时候，总探长。幸运的是，都过去了。”

“据说是她先鼓励您追求她，但后来又拒绝了你，您对此颇为愤恨。”

“据说——据说！我猜您是看了什么机密文件吧？”

“这些都是由消息灵通、颇有见地的人告诉我的。”

阿德威克·芬恩向后甩了甩头，露出他公牛般粗壮的脖子。

“我确实曾有段时间很迷恋她，是的。”他承认道，“她是个美丽又迷人的女人，现在还是。但要说我威胁她未免太过分了。我不喜欢别人碍我的事，总探长先生，那些曾经妨碍过我的人最终都因为所作所为而后悔不已。但这是我工作时的原则。”

“我相信，您确实利用自己的影响力让她退出了当时正在拍摄的电影，对吗？”

阿德威克·芬恩又耸了耸肩。

“她不适合那个角色。她和导演起了冲突，我在那部片子上投了钱，可不想血本无归。我向您保证，那纯粹是桩商业行为。”

“可玛丽娜·格雷格也许不这么想？”

“哦，她自然不会这么想。她总认为这样的事情都是个人行为。”

“我想她确实跟几个朋友说过很怕您？”

“是吗？多幼稚啊！我还以为她会享受那种轰动一时的感觉呢。”

“您觉得她完全没必要害怕您？”

“当然。不管遇到多么令人失望的事，我都会很快地将其抛在脑后。我总是信奉这样的原则：只要是跟女人有关的，天涯何处无芳草。”

“很好的生活哲理，芬恩先生。”

“是的，我也觉得。”

“您对电影界很了解吗？”

“我只在经济上对它感兴趣。”

“因此，您不免知道很多事情？”

“也许吧。”

“您的判断值得一听。您能否告诉我，有谁跟玛丽娜·格雷格结怨很深，甚至想干掉她？”

“可能有一打人。”阿德威克·芬恩说，“如果说不必亲自动手，像按下墙上的按钮这么简单的话，我敢说会有更多只手指乐意那么做。”

“那天您也在场，您见到了她，还跟她说了话。您觉得在您周围的人中，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也就是从您上楼，到希瑟·巴德科克死去的这段时间内——就您猜测，听着，我只是在让您猜测，有没有谁有可能给玛丽娜·格雷格下毒？”

“我不想说。”阿德威克·芬恩说。

“这说明您有某种想法了？”

“这说明就这个问题我没什么好说的。而且，克拉多克总探长，就其他问题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1]引用莎士比亚《奥赛罗》第三幕第三场的台词。

[2]在英国，预备学校是指为十一或十三岁以下的儿童开办的私立学校。

第十五章

德莫特·克拉多克低头看着记事本上的最后一个名字和地址。那个电话号码他已经让人帮拨过两次了，都没有人接。现在他又试了一次，然后耸了耸肩，起身决定亲自去看看。

玛格特·本斯的工作室在托特纳姆法院路一头的死巷子里。除了门边上有块名牌外，没有其他东西可以辨认出这地方，更别说广告了。克拉多克摸索着走到二楼，看到一块白底黑字的告示：“玛格特·本斯 个性摄影师 请进”。

克拉多克走了进去。里面有间小型等候室，但没人负责接待。他站在那儿犹豫了片刻，然后大声又夸张地清了清嗓子。可还是没人理会，于是他又抬高了声音。

“有人在吗？”

他听到天鹅绒帘子后面传来一阵拖鞋的踢踏声，帘子被拉了起来，一位年轻男子探头张望了一下。他的头发十分浓密，面色白里透红。

“实在抱歉，亲爱的，”他说，“我先前没听到。我有个全新的想法，正在试验。”

他把那块天鹅绒帘子往旁边拉了拉，克拉多克跟着他进了里间。这个房间出乎意料地大，很明显是间工作室，里面有相机、照明灯、弧光灯、成堆的服装，以及装了轮子的布景。

“真的有点乱。”这位年轻人说，他瘦得和黑利·普雷斯顿一样，“不过我想，要是达不到混乱的境界，一个人是很难开展工作的。好吧，您来找我们是想做什么？”

“我想见玛格特·本斯小姐。”

“啊，玛格特。非常遗憾，您要是半小时前来的话，还能见到她。她出去给《时尚之梦》拍模特的照片了。您最好事先打个电话来，预约一下。这几天玛格特特别忙。”

“我打过电话了，但是没人接。”

“那是当然的，”这位年轻人说，“我现在才想起来，我们把线拔下来了。电话铃声会打扰到我们的工作。”他弄了弄淡紫色工作服，“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预约？我经常帮玛格特做工作上的安排。您想在什么地方拍照吗？私人的还是公司的？”

“从这方面来说，两者都不是。”德莫特·克拉多克说。他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了这位年轻人。

“真教人兴奋至极。”年轻人说，“刑事调查部！我想，我曾见过您的照片。您是四大还是五大名探之一？还是现在已经有六大了？如今犯罪率这么高，得增加点侦探的数量，不是吗？哦，天哪，我是不是太失礼了？恐怕是这样的。但我一点儿不敬的意思都没有。那么，您找玛格特是要……我希望您不是来逮捕她的。”

“我只是想问她一两个问题罢了。”

“她从来不拍那种不得体的照片。”年轻人焦急地说，“我希望不是有人向您举报有这样的事情，因为那不是真的。玛格特非常有艺术鉴赏力，她有很多舞台和摄影棚的工作经历，但她研究的领域是非常、极其纯洁的——我敢说，几乎可以说过于拘谨了。”

“我可以简单地告诉您我来找本斯小姐谈的原因。”德莫特说，“最近在马奇贝纳姆附近一个叫圣玛丽米德的小村里发生了一桩谋杀案，她是当时的目击者之一。”

“哦，天哪，当然啦！我知道那件事。玛格特回来后就跟我讲了，是在鸡尾酒里下了毒，是吧？反正就是类似的事情。听起来真的一点头绪也没有！不过，这件事和圣约翰急救队有关系吗？这样看来也不是毫无头绪嘛。话说回来，您不是已经问过玛格特了吗，还是另外的人问过了？”

“案子越往后发展，问题就会越多。”德莫特说。

“您是说案子还在进展？是的，我能明白。谋杀还在继续。是的，这就跟照片一样，对吗？”

“的确非常像照片，”德莫特说，“您的比喻很恰当。”

“嗯，我觉得您能这么说真是太好了。那么现在说说玛格特吧，您想现在就联系到她吗？”

“如果您能帮我的话，是的，我想立刻找到她。”

“嗯，这个时间点上……”这位年轻人看了一下手表，说，“这会儿她应该在汉普斯特德希斯的基茨家门外。我的车就在外面，要我开车带您去那儿吗？”

“那真是太好了，您叫——”

“杰思罗，”年轻人说，“约翰尼·杰思罗。”

他们下楼时，德莫特问：“为什么会在基茨家？”

“呃，要知道，如今我们已经不在摄影棚里让模特们摆造型了，我们想让他们看起来更自然，有被风随意吹着的感觉。而且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们会使用一些不同寻常的背景。您瞧，比如穿着赛马会的礼服站在旺兹沃思监狱前面，或是穿着轻佻地站在某位诗人的屋门前。”

杰思罗先生飞快并熟练地开上托特纳姆法院路，接着经过卡姆登镇，最终来到汉普斯特德希斯的住宅区。基茨家旁的人行道上正在演绎一出动人的场景。一位身材纤细的女孩披着一件半透明的蝉翼纱站在那里，手里紧握着一顶极大的黑色帽子。在她身后不远处，还有一个女孩，正跪着帮她拉裙摆。为了拉得更好看，她将裙摆缠在自己的膝盖和腿上。一位声音低沉沙哑的女孩正拿着相机指挥着。

“看在上帝的分上，简，你的屁股往下点儿。她右膝后面都露出来了，再往下蹲一点儿，这就对了。不，再往左边去一点儿，很好。现在你被灌木丛挡住了，这样就可以了，保持住。我们再来一张，这次两只手都放在帽子后面，头抬起来。很好——现在转身，埃尔希，弯腰，再往下点儿。弯，弯！你得捡起那个香烟盒子，这就对了，太美妙了！搞定！好，现在往左边移一点儿，同样的姿势，但要把头扭向肩膀这边，就这样。”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拍我的屁股。”那个叫埃尔希的女孩有点不高兴地说。

“因为你的屁股非常可爱，亲爱的。看上去迷人极了。”摄影师说，“当你扭过头来，下巴微抬，就像山头升起的明月。我想我们还是不要破坏这样的美景了。”

“嗨，玛格特。”杰思罗先生说。

她转过头来。“哦，是你，你上这儿来干吗？”

“我带了个想见你的人过来，这位刑事调查部的克拉多克总探长。”

这位姑娘的目光迅速移到了德莫特身上。克拉多克觉得那目光中有警觉，还有询问。但同样他也很清楚，这没什么特别的，这是见到警探时很普遍的反应。她人很瘦，简直瘦骨嶙峋，但体型还算不错。厚厚的黑发像帷幕似的分在脸颊一侧。在克拉多克看来，她显得脏兮兮的，面色很黄，不怎么讨人喜欢。但他也承认，有种性格在她体内。她扬起已经描得微微上扬的眉毛，说：“那么，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克拉多克探长？”

“您好，本斯小姐。就马奇贝纳姆附近的戈辛顿庄园里发生的那桩不幸事件，我有几个问题，如果您愿意回答就太好了。我没记错的话，那天您在那儿拍照。”

姑娘点了点头。“当然，我记得很清楚。”她向他投去快速、审视的目光，“可我不记得在那儿见过您。想必是另外一位探长，叫什么探长来着？”

“科尼什探长？”德莫特问。

“对。”

“我们是后来才被通知到的。”

“您是从伦敦警察厅来的？”

“是的。”

“您插手，从当地警察那里接管了这个案子，是这样吗？”

“呃，这不能叫插手。是由郡警察局长来决定这件案子是留在自己手里还是交给我们处理比较好的。”

“他做决定的依据是什么？”

“这通常取决于案子的背景，是地方性的，还是更大范围内的。有时也许是国际性的。”

“那么他断定这起案件是国际性的喽，是吗？”

“也许吧，更恰当地说，是跨越大西洋的。”

“他们已经在报纸上做过暗示了，不是吗？暗示说不管凶手是谁，都是冲着玛丽娜·格雷格去的，结果却错杀了一个可怜的当地女人。这个说法是真的，还是为他们电影做的宣传？”

“就这一点恐怕没什么好怀疑的，本斯小姐。”

“您想要问什么？我得去趟警察厅吗？”

德莫特摇了摇头。“不用，除非您想去。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回您的工作室去。”

“行，就这样吧。我的车就停在街边。”

她沿着小路快步走着，德莫特紧随其后。杰思罗在他们身后大喊：“再见，亲爱的，我不打扰你们啦。我想你跟探长先生一定要谈些重大机密。”他走到人行道上那两个模特那儿，与她们热烈地讨论起来。

玛格特钻进车里，打开另一边的车门，德莫特·克拉多克坐到了她的身边。开车回托特纳姆法院路的这段时间里，她一句话也没说。她把车拐进那条死巷子，开进了巷底一扇开着的大门里。

“我在这儿有个专门的停车位，”她说，“其实这是个家具存放处，但他们租给我了一小块地方。在伦敦要找个停车的地方真是件很头疼的事，您对这一点也非常了解吧，尽管我觉得您不会去管交通这方面的事。”

“是的，那不是我要处理的麻烦事。”

“我觉得处理谋杀案更有意思。”玛格特·本斯说。

她将德莫特领回工作室，示意他坐在一把椅子上，递了一根烟给他。接着自己坐在对面的大躺椅上。她的视线穿过黑色刘海看着他，目光阴郁，还带有几分探询。

“我们开始吧，陌生人先生。”她说。

“就我所知，命案发生时你正在拍照片。”

“是的。”

“当时你正忙着工作？”

“是的。他们想要个人拍点专用的照片。那种工作我做得多了，有时候我会去电影公司拍。但那次我只需要拍招待会的照片就行了，拍点玛丽娜·格雷格和贾森·拉德迎接特殊来宾时的照片，包括本地的名人和其他人物，诸如此类的事情。”

“是的，这我知道。你把相机架在了楼梯上，是吗？”

“部分时间里，是的。我在那儿找了个很好的角度，既能拍到上楼的人，又能拍到楼上玛丽娜和他们握手的场景。可以拍到很多不同角度的照片，还不用怎么移动。”

“我知道，当然，你已经回答过我们的一些问题了，例如是否看见了什么异常的事情。这些都是一般问题。”

“那您这次是要问我某些特定问题吗？”

“是有那么一点点具体，我想。你当时所站的地方能清楚地看到玛丽娜·格雷格吧？”

她点点头。“非常清楚。”

“那么贾森·拉德呢？”

“偶尔。他总在走动，拿饮料、帮着相互介绍，把当地人介绍给那些名流，我想就是类似这种事情吧。我没看见巴德利太太——”

“巴德科克。”

“对不起，巴德科克太太。我没看见她喝下那杯致命的酒，或者类似的动作。事实上我觉得自己都不知道她是哪一位。”

“你还记得镇长来的时候的事吗？”

“嗯，是的，我记得。他戴着官衔项链，穿着职务礼服。我拍了一张他上楼时的照片，是张特写，相当冷酷的侧影，接着我又拍了一张他跟玛丽娜握手时的照片。”

“那么你至少可以在脑海中让那一瞬间定格。巴德科克太太和她丈夫就在他前面上楼见的玛丽娜。”

她摇摇头。“抱歉，我还是想不起来。”

“那也没太大关系。我想您能清楚地看到玛丽娜，那么您的目光应该会一直跟着她，并且会经常用相机对着她。”

“确实是这样的，大多数时间我都是这样。我一直在等合适的拍照时机。”

“你认识一个叫阿德威克·芬恩的人吗？”

“哦，我认识他，很熟悉。从电视上，或是电影中。”

“那你拍他了吗？”

“拍了。我拍了一张他跟萝拉·布鲁斯特一起上楼的照片。”

“他们是紧跟在镇长之后上楼的。”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表示同意。“是的，就是那会儿。”

“你有没有注意到，就在那个时候，玛丽娜·格雷格突然感到很不舒服？您有没有注意到她有什么异样的表情？”

玛格特·本斯将身体前倾了一点，打开烟盒取出一支烟，接着将它点燃。尽管她没有作答，德莫特也没催促她。他坐在那里等着，猜测着这个姑娘脑子里在仔细思量着什么。最终她唐突地开了口。

“您为什么问我这个？”

“因为这是一个我急于想知道答案的问题——我需要一个可靠的答案。”

“您认为我的回答会可靠吗？”

“是的，事实上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您一定非常习惯于细致观察人物的面部，等待某个特殊的神情，以及合适的时机。”

她点了点头。

“那么您看到类似的表情了吗？”

“还有别人也看见了，是吗？”

“是的，而且不止一个。但每个人的描述都不一样。”

“别人是怎么描述的？”

“有个人告诉我说她快晕过去了。”

玛格特·本斯慢慢地摇了摇头。

“也有人说她是吓了一跳。”德莫特停顿了一会儿，接着又说，“还有人说她的表情仿佛凝固住了。”

“凝固。”玛格特·本斯若有所思地说。

“您同意最后这个说法吗？”

“我不知道，也许吧。”

“它还被赋予了更有想象力的说辞。”德莫特说，“引用的是已故诗人丁尼生的诗句。‘镜子开始四分五裂；夏洛特女郎惊呼：“厄运降临到了我身上。”’”

“那里没有镜子。”玛格特·本斯说，“就算之前有，应该也已经打碎了。”她突然站了起来，“等一下，”她说，“我这儿有样东西，要比口头描述好得多，我拿给您看。”

她把帘子拉好，消失在后面好一会儿。德莫特只能听见她在不耐烦地低声抱怨着什么。

“真是见鬼了，”她再次出现时说道，“人总是找不到想要的东西，不过我已经找到了。”

她走到德莫特面前，将一张光面照片放在他手里。德莫特低头看了看，是一张玛丽娜的照片，拍得非常棒。她的手被一位站在她面前的女士紧紧握住，因此那位女士背对着镜头。可玛丽娜并没有看那位女士，也没有看镜头，她的眼睛盯着稍稍靠左的某个地方。让德莫特·克拉多克觉得有意思的是，她脸上毫无表情。没有害怕，没有痛苦。照片里的这位女士正盯着某样东西，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所激起来的情绪是那么得强烈，以至于她无法用任何一种表情来表达。德莫特·克拉多克曾在一位男士的脸上见到过这样的表情，而下一秒，他就被枪杀了……

“满意了？”玛格特·本斯问。

克拉多克深深地叹了口气。“是的，谢谢您。要知道，如果目击者都在夸大事实，或者想象他们见到的事物，那我们就很难下定论了。但这件案子不是这样的。那儿确实有什么东西，而且她看到了。”他接着问，“我能保留这张相片吗？”

“哦，可以，您可以留着。我有底片。”

“您没把它寄给报社？”

玛格特·本斯摇摇头。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没那么做。毕竟这是张相当戏剧性的照片，某些报社可能会为此出个好价钱。”

“我不喜欢做那种事。”玛格特·本斯说，“如果不小心窥视到别人的内心，还以此赚钱的话，我会感到很尴尬。”

“您跟玛丽娜·格雷格到底认不认识？”

“不认识。”

“您是从美国来的，对吗？”

“我出生在英国，但在美国接受的培训。我是，哦，大概三年前回来的。”

德莫特·克拉多克点点头。他早就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了，它们就写在他办公桌上的那堆单子里。这个姑娘似乎十分直率。

“您是在哪儿接受培训的？”

“莱因加登电影公司。有一段时间我一直跟着安德鲁·奎尔普，他教了我很多东西。”

“您住在七泉镇，对吗？”

她看上去一副被逗乐了的样子。

“您似乎知道我很多事情，您是在调查我吗？”

“您是位非常有名的摄影师，本斯小姐。您知道，有很多报道您的文章。那您为什么要回英国来呢？”

她耸了耸肩。

“哦，我喜欢改变。另外，刚才我也说了，虽然我小时候就去了美国，但毕竟我出生在英国。”

“我想是相当小的时候。”

“五岁，如果您有兴趣知道的话。”

“我对此确实很有兴趣，本斯小姐。您能再跟我详细谈谈吗？”

她的脸僵住了，凝视着他。

“您这是什么意思？”

德莫特·克拉多克看着她，决定冒一下险。其实也没什么可扒的了，莱因加登电影公司、安德鲁·奎尔普，还有小镇的名字。但他觉得马普尔小姐在身旁怂恿着他。

“事情并不像你说的那样，我认为您很了解玛丽娜·格雷格。”

她大笑起来。“证据呢？您是在胡编乱造吧。”

“是吗？我可不觉得。而且，你知道，只要再多花一点点时间和精力在上面，很快就能得到证实。来吧，本斯小姐，早点承认事实不好吗？承认玛丽娜·格雷格在你小时候收养了你，并和你一起生活了四年。”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这个好管闲事的浑蛋！”

这让克拉多克有点吃惊，跟她先前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站起身来，摇晃着一头乌黑的头发。

“好吧，好吧，这就是事实。是的，玛丽娜·格雷格带着我一起去了美国。我妈妈生了八个孩子，住在某个贫民窟里。我想她是成百上千个写信给女明星的人中的一个。她们偶然听说某个女明星想领养孩子，于是就写信过去倒出一肚子的苦水，恳求她能收养一个生母无法给予优越条件的孩子。哦，多么病态的事情啊，这一切都让人恶心。”

“她一共收养了三个孩子，”德莫特说，“三个岁数不同、来自不同地方的孩子。”

“对，我、罗德，还有安格斯。安格斯比我大，当时罗德实际上还是个婴儿。我们过着美妙的生活，哦，多么美妙的日子！享尽生活的一切！”她带着嘲弄的口气，并提高了嗓门，“衣服、汽车、住着气派的房子、照顾我们的用人、良好的学校和教育，还有美味的食物。所有的一切都堆得高高的，任我们享用！至于她自己，成了我们的‘妈妈’。这位带着引号的‘妈妈’在尽心尽力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为我们哼唱歌曲，和我们一起照相。啊，多么感人的一幕啊。”

“她确实很想要个孩子，”德莫特·克拉多克说，“这点确凿无疑，对吗？并不是一个噱头。”

“哦，也许吧。是的，我想这是真的，她想要个孩子。但她想要的不是我们。真的，不是。那只不过是场华丽的表演。‘我的家人。’‘有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家庭是多么幸福。’伊西也任由她这么做，他早该料想到的。”

“伊西是指伊西多尔·赖特？”

“是的，她第三任还是第四任丈夫，我有点忘了。他真的是个非常好的男人，我觉得他很理解她，有时也会替我们操心。他对我们很好，但并没有假装成我们的父亲。他不想做父亲，只关心自己写的东西。那时我读过一些他写的东西，既肮脏又残酷，但很有力。我想总有一天人们会觉得他是一名伟大的作家。”

“这样的生活维持到了什么时候？”

玛格特·本斯的笑容一下子扭曲了。“一直到她厌倦了这种表演。不对，不能这么说……是直到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突然苦笑起来。“于是我们就得接受现实！我们不再被需要，而是作为小小的临时替代品。我们已经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她真的一点也不在乎我们了，一点儿也不。哦，她非常漂亮地把我们打发走了，帮我们找了一个家，一个养母，支付我们受教育的费用，甚至还给了一小笔钱，让我们能在这世上独立生活。没人会说她做得不对或者不慷慨，但她不要我们了，她想要的是自己的孩子。”

“您不能因为这个而责怪她。”德莫特温和地说。

“我不怪她想要有个自己的孩子，一点儿也不！但我们怎么办呢？她将我们从亲生父母身边带走，带离本属于我们的地方。确切地说，我母亲是为了一碗肮脏的浓汤把我卖了的，但她这么做不是为了从中获利。她把我卖了，是因为她是个极度愚蠢的女人，她自以为我会得到‘优越的条件’和‘良好的教育’，过上好日子。她自认为这么做是为我好。为我好？要是她真能明白，就不会这么做了。”

“我知道，您现在仍旧为此愤愤不平。”

“不，我已不再愤恨，我从中恢复过来了。我愤恨的是此时我正在回忆，感觉又回到了那些日子里。那时我们都满腹怨恨。”

“你们几个都是？”

“哦，罗德没有。罗德从来不在乎任何事情，况且那时候他还很小。但安格斯和我的感觉差不多，而且我觉得他比我更有报复心。他曾说过，等他长大了，要去杀了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

“您知道那个婴儿的事吧？”

“嗯，我当然知道了，每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得知自己怀孕后，她简直欣喜若狂，可生出来的却是个痴呆儿。这是她的报应。不过，不管那个孩子是不是痴呆，她都不会再要我们了。”

“您非常恨她？”

“我为什么不能恨她？她对我做了最坏的事，那种任何人都会对别人做的坏事。让他们觉得自己被需要、被爱，接着又告诉他们一切都是假的。”

“您那两位——方便起见，我还是把他们称为您的兄弟吧，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哦，之后我们就分开了。罗德在美国中西部开了个农场。他天性乐观开朗，并始终如此。安格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下落。”

“他一直怀着报复心理吗？”

“我不觉得，”玛格特说，“那种感觉您很难了解。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说准备去当演员。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去了。”

“话说，这些您都还记得啊。”德莫特说。

“是的，我还记得。”玛格特·本斯说。

“那天玛丽娜·格雷格见到您时惊讶吗？还是她为了讨好您，才特地找您去拍照？”

“她？”这位姑娘轻蔑地笑了，“她对那天的安排一无所知。我只是很好奇，想见见她，于是进行了一些游说才得到了那份活儿。我说过，我在电影圈里还是有点影响力的。我想看看她现在怎么样了。”她敲了敲桌子，“她甚至没认出我来！对此您怎么看？我跟她一起生活了四年，从五岁到九岁，而她如今不认识我了。”

“小孩是会变的。”德莫特·克拉多克说，“而且变化会很大，你会完全认不出他们。我有个侄女，那天我遇到她，我敢说，我完全有可能把她当成路人甲，擦肩而过。”

“您说这些是为了让我好受一些吗？可实际上我真的不在乎。哦，该死，我们还是坦诚点儿吧。我确实在乎，我在乎。她有一种魔力，您知道吗，玛丽娜！一种能牢牢抓住你心的神奇魔力，简直就是一个灾难。你会恨这个人，可又止不住地在乎她。”

“您没有告诉她您是谁？”

她摇摇头。“不，我没有告诉她。那是我最不想做的事情。”

“您有没有企图毒死她，本斯小姐？”

她的情绪一下子变了，起身大笑起来。

“您的这个问题多么荒唐！但我想，您是不得不这么问吧，这是您工作的一部分。不，我向您保证，我没有杀她。”

“这不是我要问您的问题，本斯小姐。”

她看着他，皱起了眉头，一脸疑惑的样子。

“玛丽娜·格雷格，”他说，“目前还活着。”

“又能活上多久呢？”

“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探长先生，难道您不觉得那个人很有可能会再试一次吗？而这一次——这一次，也许，他就成功了。”

“我们会采取预防措施的。”

“哦，我相信会的。那位爱慕着她的丈夫也会好好地照看着她，确保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不是吗？”

他仔细地品味着这话中的嘲讽之意。

“刚才您说，您并不是要问我这个，那是什么意思？”她突然重提刚才的对话。

“刚刚我问您，是否企图谋害她，你回答说自己没有杀她。这当然是事实，但是有人死了，另外一个人被杀了。”

“您的意思是说，我本想杀玛丽娜，却误杀了那位某某某太太。请让我在这儿把话说清楚了，我既没有试图毒害玛丽娜，也没有尝试毒死巴德科克太太。”

“但也许您知道是谁干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探长，我向您保证。”

“但您有一些看法？”

“哦，人总会有看法。”她冲他笑了笑，带着一丝挖苦，“在那么多人中，谁都有可能，不是吗？那个像机器人一样的黑发秘书，举止优雅的黑利·普雷斯顿，仆人，女佣，按摩师，发型师，电影公司的人，这么多人——其中很有可能有谁，并不像他或她平时所表现出来的那样。”

接着，当德莫特无意识地向她走近时，她猛地摇起头来。

“放松点儿，探长先生，”她说，“我只是在逗您罢了。有人想要玛丽娜的命，可我不知道他是谁。真的，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第十六章

1

在奥布里巷十六号，年轻的贝克太太正和她丈夫聊着天。吉姆·贝克，一位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的金发男子，正在专心组装一个模型。

“邻居！”谢莉说道。她甩了甩那头乌黑的卷发，然后再一次恶狠狠地说：“邻居！”

她小心地将平底锅从炉灶上拿了起来，接着利索地将里面的菜盛进两个盘子中，其中一个比另一个要多很多。她把多的那份放在了自己丈夫面前。

“什锦烤肉。”她报上菜名。

吉姆抬起头，赞赏地闻了闻。

“这就像是，”他说，“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的生日吗？”

“你应该好好补充点营养。”谢莉说。

她穿着一条红白条纹、带有荷叶边的围裙，看起来相当漂亮。吉姆·贝克把飞机模型的零部件移开了一点，好腾点地方放他的菜。他咧开嘴朝妻子笑笑，问：“是谁说的？”

“我的马普尔小姐就是其中一个！”谢莉说，“况且，真要说起来的话，”她坐下来，将自己的盘子拉到面前，补充道，“我倒觉得她自己该补充点实实在在的营养。那个叫怀特·奈特的老狐狸总给她吃碳水化合物，她的脑子已经想不出别的什么东西了。一份‘美味的蛋奶沙司’，一份‘美味的面包加黄油布丁’，一份‘美味的芝士通心粉’。软塌塌的布丁配上粉色的酱料。接着就是废话，废话，整天的废话。讲得自己的脑袋都要掉下来了。”

“哦，那么，”吉姆含糊其辞地说，“我想，这是给病号专门定制的饮食吧。”

“病号餐！”谢莉嗤之以鼻道，“马普尔小姐可没生病——她只是年纪大了，还总是好管别人的闲事。”

“谁？马普尔小姐？”

“不，是那位奈特小姐。总是来指导我该怎么做事！她甚至还来指导我怎么烧菜！对于烹饪，我可比她懂多了。”

“你简直是做菜的顶尖高手，谢莉。”吉姆夸赞道。

“烹饪是……”谢莉说，“是一件你得全身心投入的事情。”

吉姆大笑起来。“我正全身心投入地品尝。为什么你那位马普尔小姐觉得我需要营养呢？是因为那天我去修她家浴室架子的时候，她觉得我看上去没什么力气吗？”

谢莉也大笑了起来。“我来告诉你她是怎么跟我说的吧。她说：‘亲爱的，你丈夫长得很英俊，确实相当英俊。’听上去就像电视机里的人在朗读什么期刊似的。”

“我想，你很同意她的说法喽？”吉姆咧嘴道。

“我说你长得确实还行。”

“确实还行？！这种说法真有点不冷不热。”

“接着她就说：‘亲爱的，你必须照顾好自己的丈夫，确保他的膳食合理性，男士们需要大量精心烹制的肉类食品。’”

“说得对，说得对！”

“她还告诉我要保证食材的新鲜，不要买现成的馅饼，以及那种扔在烤箱里热热就能吃的食物。话说我也不经常买那种东西。”谢莉理直气壮地补充道。

“你应该多烧点这样的饭菜，”吉姆说，“确实吃起来很不一样。”

“只要你能注意到自己吃的东西就行，”谢莉说，“不要只顾着飞机模型，还有你总在搭的那些东西。你可别跟我说这些玩意儿是买给你侄子迈克尔的圣诞礼物。你买来是给你自己玩的吧。”

“他年纪太小，玩不了这个。”吉姆抱歉地说。

“我看你打算把整个晚上都耗在这上面吧。来点音乐怎么样？上次我们提到的那张唱片，你买了吗？”

“是的，我买了。柴可夫斯基的《一八一二序曲》。”

“那是一支讲述战争的高亢曲子，对吗？”谢莉说。她做了个鬼脸。“我们的哈特韦尔太太受不了这样的音乐！邻居！我受够了这样的邻居。总在发牢骚和抱怨。我真不知道谁是最差劲的邻居，是哈特韦尔一家还是巴纳比一家。哈特韦尔家有时十点四十就开始敲打墙壁，这也太早了点吧！那时候连电视和广播都还没开始呢。为什么我们就不能随心所欲地听点音乐呢？还老是让我们把音量关小一点儿。”

“这种音乐是没办法调小音量的，”吉姆颇显权威地说，“不达到一定的音量，你是听不出其中的调调的。人人都明白这一点，这也得到了音乐圈里的普遍认可。对了，他们家的猫是怎么回事儿，总是到我们家的花园来，把我刚弄好的花圃挖得一团乱。”

“我跟你说了，吉姆，我受够这个地方了。”

“你不介意和哈德斯菲尔德那里的人做邻居？”吉姆说。

“那不一样，”谢莉说，“我的意思是，在那儿你是完全独立的。如果你遇到麻烦了，会有人来帮你一把，而你也会去帮助别人。但你们之间是互不干涉的。而像这样的新建住宅区，人们总在冷眼旁观自己的邻居。我想可能是因为我们都是新搬进来的缘故吧，到处都是在背后说三道四、搬弄是非的人，还有给地方议会写信说这说那的，我真的败给这些人了。在真正好的小镇中，人们才没空搞这些呢。”

“到了那儿你可能就会有另外的问题了，亲爱的。”

“你喜欢这儿吗，吉姆？”

“这儿的工作不错。而且，毕竟是个崭新的房子。我希望空间能再大一点，我就能舒舒服服地伸展开来了。要是能有个自己的工作室就好了。”

“一开始我认为这儿很好，”谢莉说，“但我现在不那么肯定了。房子确实不错，我喜欢这蓝色的墙壁，浴室也很好，但是我不喜欢这里的人和氛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莉莉·普赖斯和她那位哈里已经分手了？这件事发生在那天他们去看房子的时候，说来也挺有趣，要知道，当她差点儿从窗口摔下去时，她说哈里像头呆猪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很庆幸她跟他分手了。如果说我见过什么坏蛋的话，那他就算一个。”吉姆说。

“因为怀孕才跟一个家伙结婚，这很不明智。”谢莉说，“要知道，他不想跟她结婚的。他不是什么好东西。马普尔小姐也说他不是个好东西。”她若有所思地补充道，“她还跟莉莉谈论过他，莉莉觉得她疯了。”

“马普尔小姐？我不知道她见过他？”

“哦，是的，那天她在这附近散步时摔倒了，是巴德科克太太把她扶了起来，还把她领进自己家里。你觉得阿瑟和贝恩太太会成为一对吗？”

吉姆拿起一块飞机模型的零件，皱了一下眉头，接着看了看说明书。

“我真希望我说话的时候你能认真听着。”谢莉说。

“你刚才说什么了？”

“阿瑟·巴德科克和玛丽·贝恩。”

“看在上帝的分上，谢莉，他妻子刚死！你们这些女人！我听说他目前的精神状态仍旧很低迷，如果你去跟他说话，他会吓一大跳。”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实际情况并不是如今表现出来的这样，你觉得呢？”

“你能把桌子这头收拾一下吗？”吉姆说，他暂时收起对邻居八卦的兴趣，“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把这些零部件再摊得开一点。”

谢莉恼火地叹了口气。

“想要在这儿受到关注，你就得变成一架喷气式飞机，或者涡轮螺旋桨飞机。”她的口气中带有一丝挖苦，“就你，还有那堆模型！”

她把还有剩菜的盘子叠在一起，接着端到水槽边。她决定不去洗它。这些日常生活中必须要做的事情，她总是尽可能地晚一点去做，她把所有东西都垒起来，胡乱地放进水槽里。她穿上一件灯芯绒夹克，走出了房门，接着停下来回头说：“我去趟格拉迪斯·狄克逊那儿，就一会儿。我想借一下她那件和《服饰与美容》[1]里同款的衣服。”

“好的，亲爱的。”吉姆猫着腰，注意力全在模型上。

经过邻居家的门前时，谢莉恶狠狠地瞥了一眼，接着她拐进布莱尼姆巷，在十六号门前停了下来。门是开着的，谢莉敲了敲门，接着走进前厅，大声喊道：“格拉迪斯在吗？”

“是你吗，谢莉？”狄克逊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向外张望了一下，“她在楼上做衣服呢。”

“好的，我这就上楼。”

谢莉上楼后走进一间小小的卧室，格拉迪斯，一个相貌平平的胖姑娘，此时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嘴里咬着几个别针，正在做一个纸样。

“你好，谢莉。瞧，我在马奇贝纳姆的哈珀商店打折时买的可爱东西。我打算再做一件有交叉荷叶边的款式，就跟我上次用涤纶布做的那款一样。”

“会很好看。”谢莉说。

格拉迪斯站了起来，微微喘着粗气。

“我觉得有点消化不良了。”她说。

“你不能一吃完饭就立马做这个，”谢莉说，“像那个样子弯着腰。”

“我想我该减减肥了。”格拉迪斯说完坐到了床上。

“电影公司里有什么新闻吗？”谢莉问，她总是很渴望知道电影界的新闻。

“没什么特别的。但仍旧有很多人在议论。玛丽娜·格雷格昨天回到了剧组，她还制造了点麻烦。”

“怎么回事儿？”

“她不喜欢咖啡的味道。你知道的，他们大早上的就要喝咖啡。而她嘬了一小口就说那杯咖啡有问题。显然，这是胡扯。不可能有什么问题，咖啡是从食堂的壶里直接倒出来的。当然了，我总把她那份倒在一个专门的陶瓷杯里，一个相当别致的杯子——跟其他人的都不一样，但咖啡都是一样的。所以，不可能有什么问题，不是吗？”

“我想，她是神经过度紧张吧。”谢莉说，“然后呢？”

“哦，没什么了。拉德先生让大家都镇定下来，他那么做真是太好了。他从她手中接过杯子，把里面的咖啡倒进了水池。”

“这么做似乎相当愚蠢。”谢莉慢条斯理地说。

“为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呃，如果咖啡里真有什么问题，那现在也没人知道了。”

“你真觉得会有什么不对劲吗？”格拉迪斯惶恐地问。

“呃——”谢莉耸了耸肩，“招待会那天，她的鸡尾酒就出了问题，不是吗？所以，为什么咖啡就很安全呢？如果一开始没成功，那么你就会一直不断地尝试，尝试，再尝试。”

格拉迪斯听得瑟瑟发抖。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种事。”谢莉说，“有人想要她的命。她收到了很多信，你懂的，那种恐吓信件——还有那天发生了雕像事件。”

“什么雕像事件？”

“一座大理石雕像。这事发生在片场，在一个奥地利宫殿之类的房间角落里。这个房间还有个稀奇古怪的名字，叫肖特布朗。里面陈列着各种绘画、瓷器，还有大理石雕像。这座雕像原本放在高高的支架上，可能没放好，不管怎么样，外面有辆重型卡车驶过时它被震了下来，掉在一张椅子上，砸了个粉碎！而那把椅子恰巧是玛丽娜之后与某位伯爵演对手戏时要坐的。幸运的是当时并没在拍摄。拉德先生说绝对不能告诉她，接着他换了一把椅子放在那里。昨天她来到片场，问为什么要换椅子，拉德先生说之前那把椅子不符合片子的时代，而且现在这把能给摄影机提供更好的角度进行拍摄。但我觉得，他压根就不喜欢新的那把椅子。”

两个姑娘面面相觑。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还挺刺激的。”谢莉说，“不过，这不……”

“我觉得我得放弃电影公司餐厅的工作。”格拉迪斯说。

“为什么？又没人想毒死你，或者往你头上砸大理石雕像！”

“对。但有人想谋害的人往往死不了，死的会是别人。就像那天巴德科克太太一样。”

“确实如此。”谢莉说。

“你知道吗？”格拉迪斯说，“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那天我也在庄园里帮忙，离她们很近。”

“希瑟死的时候？”

“不，当她弄洒鸡尾酒的时候。酒都流到了裙子上，那条裙子很不错，是宝蓝色的尼龙塔夫绸做的。为了这个重要的场合，她特地将它收拾一新。而且这事说来很有趣。”

“怎么有趣？”

“当时我没想到，但现在仔细琢磨起来，我觉得确实很有趣。”

谢莉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她能理解这里说的“有趣”是什么意思，不是指幽默。

“看在上帝的分上，快告诉我什么东西很有趣？”她恳求道。

“我几乎能肯定，她是故意那么做的。”

“故意把鸡尾酒弄洒了？”

“是的。我真觉得这很奇怪，不是吗？”

“洒在一条崭新的裙子上？我不相信。”

“我现在很好奇，”格拉迪斯说，“阿瑟·巴德科克会怎么处理希瑟的衣服。那条裙子洗干净了就没事了，或者我可以把它改窄一点。那是条很漂亮的宽下摆女裙。如果我去问阿瑟·巴德科克买下这条裙子，他会不会觉得我很讨厌？我想我都不用做任何改动，那是条漂亮的裙子。”

“你不会……”谢莉说，“介意吗？”

“介意什么？”

“呃，买一条一个女人死去时穿的裙子。我是说，还是那样死去的……”

格拉迪斯看着她。

“这点我倒没想过。”她承认道。然后考虑了一会儿，接着又高兴了起来。

“我不觉得有什么关系，”她说，“毕竟，只要你去买二手的东西，那东西的主人都死了，不是吗？

“是的。可这条裙子不一样。”

“我觉得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格拉迪斯说，“那是一抹漂亮的蓝色，布料也很贵。至于那个奇怪的行为，”她沉思着继续说道，“我想我会在明天早晨上班的路上去一下庄园，跟朱塞佩先生谈谈这件事。”

“那位意大利管家？”

“是的，他真的帅极了。眼睛闪闪发亮，但他的脾气很差。我们去庄园里帮忙时，他一天到晚都在催促我们做事。”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但我们几个都不在意。他有时会变得非常友善……我可能会把这件事告诉他，问问他我该怎么办。”

“我不觉得你有什么好告诉他的。”谢莉说。

“呃，因为这件事很有意思啊。”格拉迪斯说，执意用她最喜欢的形容词。

“依我看，”谢莉说，“你只是想找个借口去跟朱塞佩先生说话吧，你最好当心点儿，我的姑娘。你知道那些意大利佬是什么样的！随时有关于私生子赡养问题的条例出台。冲动又狂热，意大利人都这样。”

格拉迪斯心醉神迷地叹了口气。

谢莉看着她朋友那张胖乎乎、略带雀斑的脸，断定自己的忠告完全派不上用场。朱塞佩先生，她心想，在别处应该有更好的情人。

2

“啊哈！”海多克医生说，“正在拆毛衣啊，我明白了。”

他将视线从马普尔小姐身上移到一堆毛茸茸的白色毛线上。

“您建议过我，说如果不会编毛衣，就试试拆掉它们。”马普尔小姐说。

“您似乎对此相当认真。”

“刚起针的时候我就在样式上犯了个错误，使得整件衣服都丧失了比例，所以我不得不把它全拆了。您瞧，这是种非常复杂的样式。”

“对您来说有复杂的样式吗？完全没有。”

“我想，就我现在这个糟糕的视力，真的应该坚持织平针。”

“但您会发现那很无聊。嗯，我很荣幸，您采纳了我的意见。”

“难道我不是一直都听从您的建议吗，海多克医生？”

“您会采纳那些适合您的建议。”海多克医生说。

“请告诉我，医生，当您向我提出这个建议时，您脑海里真的在想织毛衣吗？”

他看到她闪烁的目光，朝她眨了眨眼。

“那你对谋杀案件的拆解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他问。

“恐怕我的才能大不如前了。”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胡说，”海多克医生说，“别告诉我说你一点儿结论都没想出来。”

“当然，我得出了一些结论，而且是相当确定的结论。”

“比如说？”海多克探询地问。

“如果说那天的那杯鸡尾酒被人动过手脚，那我实在想不出是怎么办到的……”

“也许事先把药放进眼药水瓶里了。”海多克医生提出了他的设想。

“您太专业了。”马普尔小姐钦佩地说，“但就算那样，在我看来，没有一个人看到下药的过程，这也太奇怪了。”

“谋杀不该只是做了，还应该被看见做了！是这样吗？”

“您把我的意思理解得很准确。”马普尔小姐说。

“这是实施谋杀必须承担的风险。”海多克说。

“哦，确实如此，就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但是通过询问和清点人数后，我发现当时在场的至少有十八到二十个人。我总觉得在这二十个人中，一定有人看见下药这个动作了。”

海多克点点头。“当然，每个人都这么认为。但很明显，没人看到。”

“我怀疑。”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

“您究竟想到了什么？”

“嗯，有三种可能性。我现在假设有一个人看到了什么，二十个人中的一个，我觉得这个假设很合理。”

“我觉得您是在逃避问题，”海多克说，“我隐约想到了之前一个有关可能性的可怕试验，说六个戴白帽子的人和六个戴黑帽子的人，你得运用数学方法计算出打乱帽子的可能性和比例。要是您正在思考这类问题的话，那您会发疯的。我向您保证！”

“我完全没在想那样的事。”马普尔小姐说，“我只是在想可能性……”

“是的，”海多克深思熟虑地说，“您很擅长这个，一直都是。”

“您要知道，很有可能，”马普尔小姐说，“在这二十个人中，至少有那么一个是善于观察的。”

“我认输，”海多克说，“让我们来聊聊这三种可能性吧。”

“恐怕我只能跟您大概讲一下。”马普尔小姐说，“我还没仔细考虑清楚。克拉多克总探长，以及在他之前的科尼什探长，都已经询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了。所以自然的，要是有人看到了什么，当时就会立马说出来。”

“这是第一种可能性吗？”

“不，当然不是，”马普尔小姐说，“因为这件事压根没发生。如果某个人看到了什么而不说出来，那您认为是为什么？”

“我正在洗耳恭听。”

“可能性一，”马普尔小姐说，她的脸颊由于兴奋而微微透红，“看到的这个人，并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也就是说，他是个相当笨的人。这个人，我们可以说他只用眼不用脑。这类人是那种，当你问他：‘你有没有看见有人往玛丽娜·格雷格的酒杯里放东西？’他会回答说：‘哦，没有。’但如果你问：‘你有没有看见有人把手放在玛丽娜·格雷格的酒杯上面？’他会说：‘哦，是的，我当然看见了。’”

海多克大笑起来。“我承认，”他说，“大家都没考虑到我们中会有白痴。好吧，我同意你说的第一种可能性。有个白痴看到了，而这个白痴无法领悟那个动作的含义。那么第二种可能性呢？”

“这种可能性也许有点儿牵强，但我确实认为是一种可能。也许有那么一个人，大家都对他往酒杯里放东西习以为常了。”

“等等，等等，这一点你再解释得清楚一点。”

“在我看来，”马普尔小姐说，“如今人们经常往吃的、喝的里加东西。在我年轻的时候，吃饭时服药是一种很不好的举止。就跟在饭桌上擦鼻涕一样，是绝对不能做的事情。如果你要服用药丸或胶囊，或是一勺药水之类的，你得走出大家都在的房间才行。但现在情况的不同了。我跟我侄子雷蒙德住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发现他的一些客人似乎随身携带着很多药丸和药片。他们会在吃饭的时候服用，或者饭前，或者饭后。他们把阿司匹林之类的药物放在随身的手提包里，时不时拿出来吃一片，就着茶或者饭后咖啡喝下去。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哦，是的，”海多克医生说，“我现在明白您的意思了，这种观点相当有趣。您是说有人……”他停了一下，“还是用您自己的话来说吧。”

“我的意思是，”马普尔小姐说，“很有可能——这个猜测非常大胆，但绝对有可能。某个人一拿起酒杯，当然了，他或她认为那是自己的酒杯，接着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往里面加了点什么东西。如果是这样的话，您瞧，人们是不会去细想的。”

“尽管如此，他，或者她，没办法保证事情之后会如何进展。”海多克指出。

“确实，”马普尔小姐表示同意，“那是场赌博，一次冒险。但确实有可能发生。接着就是，”她继续说道，“第三种可能。”

“可能性一，一个白痴，”医生总结道，“可能性二，一个投机者——可能性三又是什么？”

“有人看见了什么，却故意保持沉默。”

海多克皱起了眉头。“为什么呢？”他问，“您是在暗示，有人会就此事进行勒索吗？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马普尔小姐说，“那就是相当危险的。”

“是啊，确实如此。”医生目光敏锐地看着这位腿上搁着白色毛衣的老妇人，“您是不是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这第三种可能性？”

“不，”马普尔小姐说，“我不这么觉得。这会儿我还没掌握充分的证据。除非，”她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有其他人被杀。”

“您认为还会有人被杀吗？”

“我希望不会。”马普尔小姐说，“我希望并祈祷不会。可这种事情总会发生，海多克医生。这就是恐怖而悲哀的事实，这种事总会发生。”

[1]即大名鼎鼎的《Vogue》。

第十七章

埃拉放下电话听筒，笑了笑，接着走出了公共电话亭。她对自己很满意。

“总探长，全能的上帝啊，克拉多克！”她自言自语道，“干这种活儿我可比他厉害多了。万变不离其宗，‘好了，一切都已真相大白！’”

她想象着电话另一头的那个人，听到听筒里传来微弱的、带有恐吓意味的低语“我看到你……”后的痛苦反应，就开心极了。

她无声地大笑起来，嘴角狡黠地扬起。心理学的学生也许会饶有兴趣地观察此时的她。直到最近几天，她才感受到这种力量，她都没意识到，这种像中了毒一样的兴奋感会如此显著地影响到她……

穿过东门房时，她看到像往常那样在花园里忙碌的班特里夫人，后者正在朝她挥手。

这该死的老女人，埃拉心想。她能感觉到走上车道后，班特里夫人的目光还一直尾随着她。

她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句老话——常在河边走……

无稽之谈。没人会怀疑是她轻声说了那些威胁的话……

她打了个喷嚏。

“这该死的花粉热。”埃拉·杰林斯基自言自语道。

当她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时，贾森·拉德正站在窗口。

他转过身来。

“你刚才上哪儿去了？”

“我得去跟园丁谈谈，那儿……” 埃拉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没再往下说，转而询问：“怎么了？”

他的双眼似乎比以往陷得更深了，属于小丑的所有欢乐都消失了。这是个正在承受压力的男人。埃拉之前也见过他备感压力的样子，但从来没像这样。

她又问：“怎么了？”

贾森掏出一张纸给她。“这是那杯咖啡的成分分析。那杯玛丽娜抱怨后没有喝的咖啡。”

“您把它送去化验了？”埃拉显得很吃惊，“可是您把它全倒进水池里了啊，我看见的。”

他笑了，宽宽的嘴巴形成一道弧。“我很擅长手上的把戏，埃拉，”他说，“这你早知道了，对吗？是的，我倒掉了大部分的咖啡，但留了一点儿，送去化验了。”

埃拉低头看着手上的纸。

“砒霜！”她的声音透露出难以置信。

“是的，砒霜。”

“所以玛丽娜说尝到了苦苦的味道是真的？”

“不，这点她没说对，砒霜是没有味道的。但她的直觉是对的。”

“我们却觉得她歇斯底里症犯了。”

“她确实歇斯底里！可这种情况下谁不会呢？她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一位女士在她面前突然死去。她还收到了恐吓信——一封接一封——今天没有什么东西吧？”

埃拉摇了摇头。

“是谁种了这些该死的东西？哦，好吧，我想做这件事很容易，这些开着的窗子，谁都溜得进来。”

“您的意思是，我们要把整幢房子都封锁起来？可是天气这么热，外面还有个人在站岗呢。”

“确实，就她目前所受的惊吓状况来看，我不想让她受到更多的打击了。恐吓信算不了什么，可是砒霜……埃拉，砒霜就不同了……”

“没人能在这个房子里的饭菜里动手脚。”

“没人吗，埃拉？没人吗？”

“不可能动了手脚而不被发现，未经同意的人是不能——”

他打断了她。

“人会为钱做很多事，埃拉。”

“但很少会去杀人！”

“即使是这样……但有可能他们在做的时候并没意识到这是在谋杀……那些用人……”

“我敢肯定用人们都很本分。”

“朱塞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信任朱塞佩了，要是他遇到什么金钱问题的话……当然，他和我们在一起也有段时间了，但是——”

“您非得像这样折腾自己吗，贾森？”

他猛地坐倒在椅子上，身体向倾，修长的双臂垂在双膝之间。

“我该怎么办？”他缓慢地轻声说道，“我的上帝，我该怎么做？”

埃拉并没有开口说话，她坐在那儿注视着他。

“在这儿她很快活。”贾森说，他现在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在和埃拉讲话。他低头看着两膝之间的地毯。要是他抬起头，也许会被她此刻的表情吓到。

“她很快乐。”他又重复了一遍，“她希望自己能快乐，并且确实很快乐。那天她自己也这么说，那天那个叫什么名字的太太——”

“班特里？”

“是的。就在班特里夫人过来喝茶的那天。她说日子过得‘好安宁’，还说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安顿下来的地方，这种感觉很快乐也很安全。我的天哪，安全！”

“永远的幸福快乐？”埃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讽刺，“确实，这听起来就像一个童话故事。”

“至少她相信是这样的。”

“但是您不相信，”埃拉说，“您从来就没觉得事情会这样吧？”

贾森·拉德笑了。“是的，我不认为快乐能持续到永远，但我觉得能维持一段时间，一年，两年……也许能过上一段平静而满足的时光。这地方也许能让她脱胎换骨，也许能让她对自己充满信心。她能变快乐的，你知道。她快乐的时候，就会像个孩子一样。就像个孩子。可如今——这种事发生在了她身上。”

埃拉不耐烦地动了动身子。“每个人都会碰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她很坦率地说，“生活就是这样，你得学会承受。有些人能做到，有些人则不能。她就是那种承受不了的人。”

她打了个喷嚏。

“你的花粉热又犯了？”

“是的。顺便说一下，朱塞佩去了伦敦。”

贾森看起来有点惊讶。

“去了伦敦？为什么？”

“家里出了点事情。他有个亲戚住在苏荷区，病得非常严重。他跟玛丽娜说过了，她说没问题，于是我就放了他一天假。他今晚会回来的，您不介意吧？”

“不，”贾森说，“我不介意。”

他站了起来，开始来回踱步。

“要是我能带她离开这儿……就现在……立刻、马上。”

“放弃憧憬的一切？但您得想想……”

他提高了嗓门。

“除了玛丽娜，我什么都想不了，懂吗？她目前的处境很危险，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

埃拉冲动地想张嘴说些什么，但又闭上了。

她用手捂住嘴，又打了个喷嚏，接着也站了起来。

“我得去拿我的喷鼻器。”

她离开了办公室，走进自己的卧室，有个词一直回响在她耳边。

玛丽娜……玛丽娜……玛丽娜……永远是玛丽娜……

她怒火中烧，但最终还是将它平息了下来。她走进卫生间，拿起常用的那支喷雾器。

她将喷嘴插进一个鼻孔中，挤了一下。

警戒慢了半拍……她的大脑意识到挤出来的液体有种陌生的苦杏仁味……但已来不及阻止那正在挤压的手指……

第十八章

1

弗兰克·科尼什将听筒放回原位。

“那天布鲁斯特小姐不在伦敦。”他郑重地说道。

“那她现在在吗？”克拉多克问。

“您认为她……”

“我不知道。我不该这么想，但我真的不知道。阿德维克·芬恩呢？”

“出门了。我给他留了言，让他回来后给您打个电话。而玛格特·本斯，那个人物摄影师，在乡下的某个地方有拍摄任务。她那位有点娘娘腔的同伴不知道她在哪里——或许是声称不知道。至于那位男管家，他也逃去伦敦了。”

“我不知道，”克拉多克沉思道，“那位管家会不会逃跑后再也不回来了？我总爱怀疑那种所谓的快要去世的亲戚。他为什么今天要急着去伦敦呢？”

“临走之前他能轻而易举地将氰化物放到埃拉的喷鼻器中。”

“每个人都有可能。”

“可种种迹象都表明是他干的。这几乎不可能是外人干的。”

“哦，不，有这个可能。你得把握好时机，你可以把车停在一旁的车道上，一直等到大家都在客厅的时候从窗户溜进去，接着上楼。那些灌木丛是紧贴着房子长的。”

“该死的，这太冒险了。”

“这个凶手不在乎冒点风险，你知道的。自始至终，这一点都非常明显。”

“还有个人在外面值班呢。”

“我知道。但一个人是不够的。如果仅仅是匿名信的话，我不会觉得如此紧急。玛丽娜·格雷格本人被保护得很好，我怎么都没想到其他人的处境也很危险。我——”

电话铃响了。科尼什拎起话筒。

“是多切斯特。阿德威克·芬恩先生要跟您通话。”他把话筒递给了克拉多克。

“芬恩先生？我是克拉多克。”

“啊，是的。我听说您之前给我打过电话，我一整天都在外面。”

“我很遗憾地告诉您，芬恩先生，杰林斯基小姐今天早晨去世了——死于氰化物中毒。”

“真的？听到这个我太震惊了。是意外吗？还是，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有人在她一直使用的喷鼻器里放了氢氰酸。”

“我懂了。是的，我懂了……”电话里出现了短暂的停顿，“那么我能问一下吗，您为什么要打电话来告诉我这件令人痛苦的事情呢？”

“您认识杰林斯基小姐，芬恩先生？”

“我当然认识她。我认识她有好几年了，但谈不上密友。”

“我希望您……也许，能帮助我们？”

“怎么帮？”

“我们想知道就杀她的动机您有什么想法。她在这个国家算是一个异乡人，我们对她的朋友、同事，以及境遇均所知甚少。”

“我的想法是，这些问题你最好去问贾森·拉德。”

“那是自然，我们已经问过了。但也许您知道一些他所不知道的事情。”

“恐怕没有。除了知道她是位能干的女性、工作一流之外，我几乎对埃拉·杰林斯基一无所知。她的私生活，我真是一点儿也不了解。”

“这么说，您对此毫无想法？”

克拉多克已经准备好听到一声果断的否定，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并没有这么说。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停顿。他能听到阿德威克·芬恩正在电话的另一头喘着粗气。

“您还在吗，总探长先生？”

“是的，芬恩先生，我在。”

“我决定告诉您一件对你也许有帮助的事。您听完之后就会明白，我有一万个不说出来的理由，可我觉得，这么做是不明智的。事情是这样的。前几天我接到一个电话，声音很低很轻，是这么说的，我现在开始引用原话——我看见你……我看见你往酒杯里放了药片……你没想到会有个目击证人，对吧？就先这样吧，很快，你就会被告知该做什么。”

克拉多克惊愕地叫出声来。

“令人吃惊，不是吗，克拉多克先生？我能非常明确地向您保证，这样的指控是完全没有根据的。我没往任何人的酒杯里放过药片，要是有人说我那么做了，我绝对不服。这种暗示完全是荒谬的。但看起来，杰林斯基小姐正在干敲诈勒索的勾当，不是吗？”

“您听出是她的声音了？”

“这种耳语是很难识别的，但那声音就是埃拉·杰林斯基。”

“您怎么知道的？”

“讲电话的那个人在挂断之前重重地打了个喷嚏。我知道杰林斯基小姐一直饱受花粉热之苦。”

“那么您……怎么认为？”

“我认为杰林斯基小姐在尝试进行第一次敲诈时搞错了人。在我看来，她之后很有可能成功了。但敲诈是一种危险的游戏。”

克拉多克恢复了镇定。

“我必须得感谢您刚才的陈述，芬恩先生。但我得核查一下您今天的行踪，作为例行调查。”

“那是自然。我的司机会向您提供准确的信息。”

克拉多克挂断电话，重复了一下芬恩刚才所说的话。科尼什吹起了口哨。

“这让他自己完全排除了嫌疑。不然——”

“不然，这就是个华丽的谎言。这也很有可能。他有胆量做出这种事来。要是埃拉·杰林斯基留下了被怀疑证据，那芬恩先生这种铤而走险的做法就是一种华丽的障眼法。”

“那么他的不在场证明呢？”

“我们偶尔会碰到一些编造得相当好的假证明，”克拉多克说，“他可以花上一大笔钱去买一个。”

2

朱塞佩回到戈辛顿庄园的时候已经是午夜过后了。他是从马奇贝纳姆打车回来的，因为最后一班到圣玛丽米德的支线火车已经开走了。

他心情很好。在大门口给了车钱，从灌木丛中抄近路走了进去，接着用钥匙打开了后门。整幢房子漆黑一片，而且静悄悄的。朱塞佩关上门，并将门闩拴好。正当他转身准备上楼去自己那间有床、有浴室的舒适套房时，他感到有阵风吹过。也许是哪里的窗户开着，他决定不去管它，微笑着上了楼，将钥匙插进锁孔里。他总是习惯将自己的套房上锁。旋转完钥匙把门推开时，他感觉到有个坚硬的圆形东西抵在自己的背上。有个声音说道：“举起手来，别出声。”

朱塞佩立马将双手举了起来。他没有冒险，事实上也没什么险可冒。

扳机扣了下去——一下——两下。

朱塞佩向前倒了下去……

3

比安卡从枕头上抬起头来。

那是枪声吗……她几乎肯定自己刚才听到了枪声……她又等了一会儿，接着断定自己听错了，于是又躺了下去。

第十九章

1

“真是太糟糕了。”奈特小姐说。她将手中的大包小包放下，开始喘气。

“发生什么事了？”马普尔小姐问。

“我实在不想把这件事告诉您，亲爱的，我真的不想。可能会让您震惊不已。”

“如果你不告诉我，”马普尔小姐说，“别人也会告诉我的。”

“天哪，亲爱的，的确如此。”奈特小姐说，“是的，就是这样的。他们都说——如今每个人都说太多话了，我相信这件事也会被广为流传。我向来不重复已经说过的话，我是个很谨慎的人。”

“你刚才说，”马普尔小姐说，“发生了一件相当可怕的事情？”

“这件事真让我吃惊，”奈特小姐说，“您确定自己没感到有风从窗口刮进来，亲爱的？”

“我喜欢有点新鲜空气。”马普尔小姐说。

“啊，但我们不能得感冒啊，对吗？”奈特小姐顽皮地说，“我会告诉您发生了什么。但我这会儿要先出去给您做份可口的蛋奶酒。您会很喜欢的，不是吗？”

“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马普尔小姐说，“如果你喜欢，那么我会很高兴你把它喝掉。”

“好了，好了，”奈特小姐摇摇手指说道，“您很喜欢开玩笑，不是吗？”

“你正打算告诉我什么事……”马普尔小姐问。

“呃，您不要担心，”奈特小姐说，“无论如何您都不能为这件事心神不宁，因为我敢肯定，它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所有的这些都跟那帮美国流氓有关，呃，我想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又有人被杀了，”马普尔小姐说，“是吗？”

“哦，您真的非常敏锐，亲爱的。我都不知道您是怎么想到的？”

“事实上，”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我一直在期待这件事发生。”

“哦，真的吗？”奈特小姐惊呼道。

“总会有人看到点什么，”马普尔小姐说，“只是有的时候他们需要花上一点儿时间，才能意识到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死的人是谁？”

“那个意大利管家。昨天晚上被枪杀了。”

“我知道了。”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是啊，非常有可能，当然了，我本该想到的，他早就知道自己看到的东西有多重要了。”

“真的！”奈特小姐惊呼道，“您好像全都知道了一样。他为什么会被杀？”

“我想，”马普尔小姐沉思着说，“他在试图敲诈某个人。”

“他们说，他昨天去了伦敦。”

“那他现在还在伦敦吗？”马普尔小姐说，“这非常有意思，我想，也非常具有提示性。”

奈特小姐离开房间去了厨房，专心调制起营养丰富的饮料。马普尔小姐仍旧坐在原位沉思着，直至思绪被吸尘器强劲而吵闹的嗡嗡声打断，中间还夹杂着谢莉的哼唱声，她在唱时下最流行的歌曲《我对你说，你对我说》。

奈特小姐突然把头探出厨房。

“请别发出那么多噪音，谢莉，”她说，“你不想打扰到马普尔小姐，对吗？要知道，你得顾及他人的感受。”

说完她关上了厨房的门。这时谢莉开始说话了，不是冲着她就是对着全世界，她说：“是谁告诉你可以直呼我谢莉了？！你这个做果冻的老家伙！”吸尘器继续发出阵阵哀嚎，谢莉则压低了嗓子继续唱着。

马普尔小姐用一种更高、更清晰的声音喊道：“谢莉，到这儿来一下。”

谢莉关掉吸尘器，打开了客厅的门。

“我唱歌并不是想要打扰您，马普尔小姐。”

“你的歌声比那个吸尘器可怕的噪音悦耳多了。”马普尔小姐说，“但是我知道，人必须跟上时代的脚步。建议任何一个年轻人用老式的簸箕和扫帚是完全无用的。”

“什么，让我拿着簸箕和扫帚跪在地上打扫？”谢莉显得有些惊恐和惊讶。

“你几乎都没听说过那样的事，我知道。”马普尔小姐说，“进来，把门关上。我叫你是因为我想跟你说会儿话。”

谢莉照办了，她走近马普尔小姐，好奇地看着她。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马普尔小姐说，“那个老——奈特小姐，随时都会端着某种鸡蛋饮料进来。”

“我想那对您有好处，能让你更有活力。”谢莉鼓励道。

“你听说了没有？”马普尔小姐问，“戈辛顿庄园的那位男管家昨夜被枪杀了？”

“什么，那个意大利人？”谢莉询问道。

“是的。据我所知，他的名字叫朱塞佩。”

“没有，”谢莉说，“我没听说过这件事。我只听说拉德先生的秘书昨天心脏病发作了，也有人说她实际上已经死了——但我怀疑这是谣传。是谁告诉您那个管家的事的？”

“奈特小姐回来后告诉我的。”

“当然了，我今天早上还没跟别人讲过话呢。”谢莉说，“我是说到这儿之前的路上。我想这个消息只是刚刚传开。他是被谋杀的吗？”她问。

“似乎是的。”马普尔小姐说，“至于是对是错，我还不是很清楚。”

“这里是个说话的好地方。”谢莉说，“我不知道格拉迪斯有没有去见他。”她若有所思地补充道。

“格拉迪斯？”

“哦，她算是我的一个朋友，住的地方离我家只隔了几户人家。她在电影公司的餐厅工作。”

“她跟你提到过朱塞佩？”

“是这样的，有件事她觉得很古怪，她想去问问他是怎么看的。但您要是问我，我觉得那只是个借口——她对他有点意思。当然，他长得很英俊，而且意大利人很有一套——尽管我告诉她要当心点他，您知道意大利人的那副德行。”

“昨天他去伦敦了，”马普尔小姐说，“据我所知是晚上才回来的。”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在他走之前见到他。”

“她为什么想见他，谢莉？”

“只是有件事她觉得很古怪。”谢莉说。

马普尔小姐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她。她能估算出像格拉迪斯这样的邻居嘴里的“古怪”代表着什么。

“她是那次聚会时上去帮忙的女孩之一，”谢莉解释道，“就是招待会那天，您知道的，就是巴德科克太太死去的那一天。”

“是吗？”马普尔小姐的神情比以往更加警觉，就像一只等待老鼠出洞的猎狐狗。

“她看见了什么，并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不告诉警察？”

“呃，她并不觉得那意味着什么，您瞧，”谢莉说，“不管怎么样，她觉得最好先去问一下朱塞佩。”

“她那天到底看到了什么？”

“坦白说，”谢莉说，“她跟我说的那些听起来很荒唐！我怀疑，也许她只是在敷衍我，和她要去和朱塞佩先生说的完全不是一件事。”

“她说了什么？”马普尔小姐耐心地追问道。

谢莉皱起了眉头。“她说到巴德科克还有她的鸡尾酒，她说自己当时离她很近，还说那件事是巴德科克自己干的。”

“巴德科克自己干了什么？”

“把鸡尾酒都洒到自己的裙子上，把裙子毁了。”

“你是说，巴德科克很笨拙？”

“不，不是笨拙。格拉迪斯说她是故意那么做的——也就是说，是有意那么做的。呃，但我觉得这完全说不通啊，对吗？不知道您怎么看？”

马普尔小姐摇摇头，显得有些困惑。“是……”她说，“当然是……是的，我看不出这里面有什么意义。”

“格拉迪斯想要一条新裙子，”谢莉说，“是因为这个，我们才提到这个话题的。格拉迪斯不知道能不能把巴德科克的那条裙子买下来，她说只要洗干净就行了。但她不想跑去问巴德科克先生。她很擅长做衣服，我说格拉迪斯，她说那裙子的料子很不错，是宝蓝色的尼龙塔夫绸。她还说即使上面的鸡尾酒渍洗不掉，她还可以把接缝拆掉——比方说把宽度减掉一半，因为那条裙子的下摆很宽。”

马普尔小姐想了一会儿做衣服的问题，接着将它搁在了一边。

“但是你觉得你的朋友格拉迪斯也许隐瞒了一些事情？”

“呃，我有点怀疑，因为我不确定这些就是她所看见的全部——希瑟·巴德科克故意将鸡尾酒洒到自己的身上，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可以去和朱塞佩说的，您觉得呢？”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马普尔小姐说。她叹了口气，继续补充道：“但是，当人们不能明白某件事时，都会觉得很有意思。要是你不能明白其中的意思，那么很有可能是你看待它的方式错了。当然了，也可能因为你没有掌握充分的信息，现在的问题也许就是这个。”她又叹了口气，“她没有直接去找警察真是遗憾。”

门开了，奈特小姐端着一个高高的玻璃杯匆匆忙忙走了进来，杯子顶部浮着一层淡黄色的泡沫，看起来很可口。

“好了，给您，亲爱的，”她说，“一份小小的美餐。我们来享用吧。”

她将一张小桌往前拉了拉，拉到主人的身旁。接着她瞥了一眼谢莉。“那个吸尘器，”她冷冷地说道，“扔在前厅一个最最不方便的位置上，我差点儿被绊倒，任何人都会出意外。”

“哦，对，”谢莉说，“我最好继续去干活了。”

她离开了房间。

“真是的，”奈特小姐说，“那位贝克太太！我总要不停地跟她说这个说那个。居然把吸尘器扔在那儿，然后跑过来找您聊天，在您需要安静休息的时候。”

“是我叫她进来的，”马普尔小姐说，“我想跟她聊聊。”

“好吧，我希望您跟她说说这床是怎么铺的，”奈特小姐说，“昨天晚上我掀开床罩时都惊呆了，不得不重新铺一遍。”

“你真好。”马普尔小姐说。

“哦，我从不会因为帮助别人而抱怨。”奈特小姐，“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不是吗？让某个我们认识的人尽可能地舒适和快乐。哦，天哪，亲爱的，”她补充道，“您又开始拆毛衣了。”

马普尔小姐往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我打算稍微休息一会儿，”她说，“把杯子放在这儿吧，谢谢。还有，至少在未来的四十五分钟之内不要进来打扰我。”

“我保证不会的，亲爱的。”奈特小姐说，“同时，我还会关照那位贝克太太也安静点儿。”

她步履坚定地走了出去。

2

一位长相英俊的美国人困惑地看着周遭。

居民住宅区里的分岔把他搞得晕头转向。

他彬彬有礼地询问一位头发花白、面色红润的老太太，她是他视线范围内唯一的活人。

“抱歉，女士，请问去布莱尼姆巷怎么走？”

老太太将他打量了一番。他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有点耳背，正准备抬高嗓门再问一遍时，老人开口了。

“从这儿往前走，右拐，接着左拐，再向右拐，然后一直走。您要去几号？”

“十六号。”他朝一张小纸片看了眼，“格拉迪斯·狄克逊家。”

“那就对了。”老太太说，“但我想她现在正在黑林福斯电影公司里面的餐厅上班，您要是找她，可以上那儿去。”

“她今天早上没来上班，”年轻人解释道，“我想找她去戈辛顿庄园，今天那里很缺人手。”

“当然啦，”那位老太太说，“他们的管家昨天晚上被枪杀了，对吗？”

听到这样的回答，年轻人微微有些震惊。

“我想在这个地方，消息总是传得很快。”他说。

“确实如此，”老太太说，“据我所知，拉德先生的秘书昨天也因某种突发疾病去世了。”她摇摇头，“可怕，真是可怕。我们最终将会走向何处？”

第二十章

1

那天稍晚一点的时候，又有一名拜访者来找布莱尼姆巷十六号。他是警佐威廉（汤姆）·蒂德勒。

他在漂亮的黄色大门前急促地敲了一阵后，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女孩出来应了门。她留着一头长而凌乱的金发，穿一条黑色紧身裤和一件橘黄色毛衣。

“格拉迪斯·狄克逊小姐住这儿吗？”

“您找格拉迪斯？您太不走运了，她不在。”

“她上哪儿了？傍晚出去散步了？”

“不，她出远门了。有点像去度假了。”

“她去什么地方了？”

“这谁也说不准。”女孩说道。

汤姆·蒂德勒摆出他最为谄媚的微笑。“我可以进来吗？你妈妈在家吗？”

“妈妈出去上班了，要七点半才能回来。但她能告诉您的一点也不会比我多，格拉迪斯出去度假了。”

“哦，我明白了。她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早上。很突然的样子，她只说得到了一次免费旅行的机会。”

“也许你不介意给我一下她的地址？”

这位金发小姑娘摇了摇头。“没有地址，”她说，“格拉迪斯说等她安定下来，就会立刻写信告诉我们地址。可她也很有可能不告诉我们。”她补充道，“去年夏天她去了拖基，却连一张明信片都没给我们寄。她比较懒散，而且总抱怨为什么妈妈总是来烦她。”

“这次的旅行是有人请她的？”

“一定是这样的，”女孩说，“最近她手头有点紧，上周还去了特卖会。”

“而你完全不知道是谁请她去旅行的，或者说，呃……是谁出钱让她去的？”

金发女孩突然很生气。

“您可别想歪了，我们的格拉迪斯不是那种人。八月份，她可能会和男朋友一起去度假，但这也没什么不对的，她那份钱是自己出的，所以您别想歪了，先生。”

蒂德勒和颜悦色地说他不会有什么想法，但如果格拉迪斯·狄克逊寄明信片回来的话，他想知道她的地址。

接着他就带着调查结果回到了警局。早些时候他去了趟电影公司，得知格拉迪斯·狄克逊打电话请假，说一星期不能去上班。他还了解到了其他的一些情况。

“最近那儿的闹剧真是没完没了。”他说，“玛丽娜·格雷格大多数时间都在歇斯底里的状态。说什么她的咖啡里有毒，说尝起来很苦。她正处于严重精神失常的状态中。后来她丈夫接过咖啡，倒进了水槽，并告诉她不要大惊小怪。”

“是吗？”克拉多克说。看上去他很清楚会有更多的事情发生，这很正常。

“但又有传闻说拉德先生并没有将咖啡全部倒掉，他留了一点去做了成分分析，的确是有毒的。”

“对我而言，”克拉多克说，“这不太可能。我得去问问他。”

2

贾森·拉德很紧张，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

“当然了，克拉多克探长，”他说，“我只是做了一件我绝对有权利做的事情。”

“如果您怀疑那杯咖啡有任何问题，拉德先生，将它转交给我们会更好一些。”

“实际情况是，我一点儿都不怀疑那里面会有问题。”

“尽管您妻子说它尝起来有点怪？”

“哦，那个！”拉德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自从招待会那天后，我妻子觉得吃的和喝的任何东西味道都很怪。就因为那件事，还有络绎不绝的恐吓信。”

“又有恐吓信了？”

“又有两封。一封是从窗户放进来的，另一封则扔进了信箱。您想看的话，就在这儿。”

克拉多克看了一下，都是打印出来的，跟第一封一样。一封上面写着：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自己准备好吧。

另一封则粗略地画着一个骷髅头和两根交叉的骨头，下面写着：

这就是你，玛丽娜。

克拉多克抬了抬眉毛。“非常幼稚。”他说。

“您的意思是，它们并不那么危险？”

“绝对不。”克拉多克说，“谋杀犯的思维通常都很幼稚。拉德先生，是谁寄的恐吓信，您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完全不知道，”贾森说，“我甚至觉得这是个跟死亡有关的玩笑。就我看来，很有可能……”他犹豫了起来。

“是什么，拉德先生？”

“很有可能是个本地人。他……他觉得在那样的招待会上投毒是件很兴奋的事情。那个人，也许很讨厌演员这个行当。在某些穷乡僻壤，人们认为表演是恶魔的武器。”

“您的意思是说，格雷格小姐并没有受到真正的威胁？那么，那杯咖啡又怎么说？”

“我不知道您是从哪儿听说那件事的。”拉德有些生气地说。

克拉多克摇摇头。

“每个人都在谈论那件事，这种事情，迟早都会传到外人的耳朵里。但您应该过来找我们，可您甚至拿到了分析结果，却都没让我们知道，对吗？”

“是的，”贾森说，“是的，我没有。但我需要考虑其他的事情，一个是可怜的埃拉死了，现在又是朱塞佩的事。克拉多克探长，我什么时候才能带着妻子离开这里？她都快发狂了。”

“我能理解。但之后还有几次调查会。”

“您确实觉得我妻子的生命仍旧处在危险之中？”

“我不希望这样。我们会采取一切防范措施。”

“一切防范措施！我早就听够了，我想……我必须带她离开这儿，克拉多克。我必须这么做。”

3

玛丽娜正闭着眼睛躺在卧室的躺椅上。压力和疲劳使得她面色苍白。

她丈夫站着看了她一会儿，她睁开了眼睛。

“刚才是那位叫克拉多克的探长吗？”

“是的。”

“他来干什么？为了埃拉？”

“埃拉，还有朱塞佩。”

玛丽娜皱起了眉头。

“朱塞佩？他们找到那个开枪的人了吗？”

“还没有。”

“这一切真是个噩梦……他有没有说我们可以走了？”

“他说，还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们必须走。你有没有让他明白，我不能再这样一天天等着别人来杀我了。这太荒诞了。”

“他们会采取一切预防措施的。”

“他们之前就这么说，但阻止埃拉被杀了吗？还有朱塞佩？你还不明白吗，他们最终会杀了我的……那天在电影公司，我的咖啡里就有东西。我肯定里面有……如果你没把它全倒掉的话！如果我们将它留下，就可以拿去做分析什么的，就能肯定……”

“知道了确切的答案，你会更快乐吗？”

她瞪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要是他们知道有人想毒死我，就会让我们离开这儿，就会放我们走。”

“不一定。”

“可是我没办法再继续这样下去了！我没有办法……我没办法……你一定要帮我，贾森，你必须做点儿什么。我很害怕，我害怕极了……这里有个敌人，而我不知道他是谁……任何人都有可能……任何人。他在电影公司里，或者在这幢房子里。一个恨我的人……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有人想要我死……可是他是谁呢？是谁？我之前认为——几乎可以肯定……是埃拉，但现在……”

“你觉得那个人是埃拉？”贾森的声音里充满了诧异，“为什么呢？”

“因为她恨我！哦，是的，她恨我。男人们从来看不到这种事情吗？她疯狂地爱着你，我想你对此一点儿都不知情吧。但不可能是埃拉了，因为她已经死了。哦，金克斯，金克斯！帮帮我，带我离开这儿，让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安全的……”

她跳起来，快步地来回走动，并不断地摆弄双手。

作为导演的贾森一直迷恋这种热烈却焦躁的小动作。我得把这些动作记下来，他心想，也许可以给赫达·加步勒这个角色用？接着他突然一怔，他想起来了，现在他注视着的，是自己的妻子。

“没事的，玛丽娜……没事的，我会照顾你的。”

“我们必须离开这幢可恶的房子！马上。我恨这幢房子……我恨它。”

“听着，我们不能马上就走。”

“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拉德说，“死亡时间会引来一系列复杂情况……而且，还有其他事情要考虑，逃避有什么用呢？”

“当然有用。我们能摆脱那个恨我的人。”

“如果真有人那么狠你，那他要跟着你也是很容易的。”

“你是说……你的意思是……我永远都摆脱不了了？我再也不可能安全了？”

“亲爱的……没事的。我会照顾你，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她紧紧地抱住了他。

“你会吗，金克斯？你能保证我不出事吗？”

她趴在他身上，他将她轻轻放回到躺椅上。

“哦，我是个胆小鬼，”她咕哝道，“胆小鬼……如果我知道是谁，以及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好了……把药给我……黄色的那个，不是棕色的。我必须吃点儿药，让自己平静下来。”

“别吃太多药，看在上帝的分上，玛丽娜。”

“好的，好的……有时候这药一点作用也没有……”她抬头看着他的脸。

她笑了，一个温柔、美丽的微笑。

“你会照顾我吗，金克斯？发誓你会照顾好我——”

“一直，”贾森·拉德说，“直到最后。”

她睁大了眼睛。

“你说这话时，表情是那么的……那么的奇怪。”

“是吗？我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我形容不来。就像……就像一个为某件极其悲伤的事情而发笑的小丑，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表情……”

第二十一章

1

第二天克拉多克总探长来找马普尔小姐的时候显得疲惫又沮丧。

“坐下来放松一会儿，”她说，“我知道你最近过得很艰难。”

“我不喜欢被击败的感觉。”克拉多克探长说，“二十四小时内发生了两起谋杀案。啊，好吧，就这份工作而言，我干得比想象中更差劲。给我来杯好茶，简姑姑，再来几片抹了黄油的薄面包，给我讲讲您对早期圣玛丽米德的记忆，好让我平静下来。”

马普尔小姐同情地咂了咂舌头。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我亲爱的孩子，而且我不认为你真的想要面包和黄油。作为绅士，当他们失望的时候，需要的是比茶更浓烈的东西。”

跟往常一样，马普尔小姐在说“绅士”这个词的时候，口气就像在说某种外星生物。

“我建议你来杯烈性威士忌加苏打。”她说。

“你是认真的吗，简姑姑？这我可拒绝不了。”

“而且我打算亲自去帮你拿。”马普尔小姐说着就站起身来。

“哦，不，别这样，让我自己来，或者叫那位小姐去拿。我都忘了她叫什么了。”

“我可不想让奈特小姐大惊小怪。”马普尔小姐说，“她要过二十分钟才会给我端茶来，所以我们能享受一段短暂的安宁。你不走正门而是先到窗口来真是太聪明了，现在我们能独自拥有一段安静的美妙时光了。”

她走到角柜边，打开柜门取出一瓶酒、一个苏打水瓶和一个酒杯。

“您总是那么出人意料，”德莫特·克拉多克说，“我完全不知道角柜里还放了这些东西。您确定自己不是个秘密酒鬼吗，简姑姑？”

“好了，好了，”马普尔小姐轻声责备道，“我向来不提倡绝对禁酒。在受到惊吓或者遭遇意外的时候，喝点烈酒是很明智的。在那种时候，酒是无价之宝。或者，当然了，有一名绅士大驾光临的时候。给！”马普尔小姐说着，将她的“解决良方”递给了他，并带着一丝胜利的喜悦。“而你，就不要再开玩笑了，安静地坐在那儿放松放松吧。”

“在您还年轻的时候，一定有许多贤惠的太太。”德莫特·克拉多克说。

“我敢肯定，我亲爱的孩子，你会发现如今的年轻姑娘，已经不会再成为很好的贤内助了。在那个时代，人们不鼓励年轻姑娘要有学识，她们中极少数人有大学学历，或者获得某种学术上的成就。”

“有比学术成就更重要的东西。”德莫特说，“比如说知道男人什么时候需要威士忌加苏打，并能适时地递给他一杯。”

马普尔小姐亲切地冲他微笑。

“来，”她说，“跟我说说这一切，或者把你能说的都告诉我。”

“我想您知道的可能不比我少，而且您可能还藏有什么锦囊妙计。会不会是您那位勤杂工，那位亲爱的奈特小姐？会是她犯下了这些罪行吗？”

“为什么奈特小姐会做那种事情？”马普尔小姐惊讶地问。

“因为她是最不可能做那些事的人。”德莫特说，“这句话要是从您口中说出，就显得十分有道理了。”

“不是这样的。”马普尔小姐兴致勃勃地说，“我说了不止一遍，不只对你，我亲爱的德莫特——如果我可以这么叫你的话——凶手总是最明显的那个人。人们通常都会最先怀疑妻子或丈夫，而真凶往往就是妻子或丈夫。”

“您的意思是，贾森·拉德？”他摇摇头，“那个人爱慕着玛丽娜·格雷格。”

“我只是笼统地说明。”马普尔小姐郑重地说，“首先，显然，我们都同意巴德科克太太是被谋杀的，每个人都暗自思考会是谁做的，然后第一反应自然是她丈夫。于是人们开始调查这种可能性。接着我们得出结论，玛丽娜·格雷格才是真正的毒害对象。于是我们又去寻找那个跟玛丽娜·格雷格关系最亲密的人，正如我所说的那样，从她的丈夫开始调查。因为毫无疑问，在很多情况下，丈夫们确实都想要除掉妻子。尽管有时，他们只是想想罢了，不会真的去做。但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亲爱的孩子，贾森·拉德确实真心诚意地爱着玛丽娜·格雷格。这可能是他非常聪明的表演——尽管我很难相信这一点，而且看不出他有杀她的动机。如果他想跟别人结婚，我得说，那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离婚，这似乎可以说是影星们的第二天性。也不会牵扯到实际的利益问题，无论怎么看，他都不是一个穷人。他有自己的事业，而且据我所知还干得很成功。因此，我们要往外围看一下，这当然很困难。确实，非常困难。”

“是的，”克拉多克说，“对您来说这一定特别困难，因为您之前对电影界一无所知。您不知道当地的丑闻，以及别的一切。”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得要多一些。”马普尔小姐说，“最近我研究了大量的杂志，《机密》、《电影生活》、《电影访谈》，以及《电影话题》。”

德莫特·克拉多克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得说，”他说，“看到您坐在那儿并告诉我最近在研究‘文学课程’，我可真被逗乐了。”

“我发现，有趣的是，”马普尔小姐说，“在我看来，里面的文章都写得不是很好。和我年轻时代看的文章没什么两样，真叫人失望。《现代社会》、《花边新闻》以及其他所有的杂志，都是些流言飞语和丑闻，专注于写谁爱上了谁，以及一些诸如此类的东西。真的，你要知道，实际上这些事和圣玛丽米德发生的如出一辙。包括那个新建的住宅区。我的意思是，人性，在每个地方都是一样的。我想，最终都会回归到一个问题上，究竟是谁想要杀玛丽娜·格雷格，而且意愿如此强烈，以至于第一次失败后还要再寄恐吓信，并且不断尝试实施。这人也许有点儿……”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确实，”克拉多克说，“这似乎是某种暗示。当然，暗示不会显现出来。”

“哦，我知道，”马普尔小姐深表赞同，“老派克太太的二儿子，阿尔弗雷德，看起来似乎非常理性、正常。极其平凡无奇，你懂我的意思。但实际上，他的心理似乎极度反常，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这个人非常危险。派克太太跟我说他看起来是个快乐、满足的孩子，如今却在费尔韦斯精神病院里。那里的人们很理解他，医生们则认为他是个有意思的病例，这些都让他感到非常愉快。是的，所有的一切都愉快地结束了，但有那么一两次，派克太太真的是死里逃生。”

克拉多克在大脑中反复思考着，玛丽娜·格雷格周遭的人中，有谁会和派克太太的二儿子类似？

“那个意大利管家，”马普尔小姐继续说道，“被杀的那位。据我所知他在死去那天去了趟伦敦。有人知道他去干什么吗？更确切地说，你可以告诉我吗？”马普尔小姐认真地补充道。

“他早上十一点半到的伦敦，”克拉多克说，“没人知道他在伦敦干了什么。直到下午一点三刻，他出现在了银行，并往自己的户头上存了五百英镑现金。目前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去伦敦是为了看望生病或是遇到麻烦的亲戚。他在伦敦的亲戚那天都没见到他。”

马普尔小姐赞同地点点头。

“五百英镑，”她说，“嗯，是个很有趣的数目，不是吗？我估计那是某笔大数目款项中的首付款，你觉得呢？”

“看起来是这样的。”克拉多克说。

“这也许是那个被他恐吓的人所能筹到的所有现钱了。他可能假装已经满足了，或者是受害者承诺会很快去筹钱，因此他先接受了这笔首付款。似乎可以推敲出这样的结论。那个想杀死玛丽娜·格雷格的人可能出身卑微，并且与她有私人世仇。我想，可以推测这个人在电影公司帮忙，可能是服务生、用人或者园丁。除非……”马普尔小姐顿了顿，说，“这个人是被别人雇来杀人的，而雇主不住在这儿。因此凶手要去一趟伦敦。”

“确实。去伦敦的有阿德威克·芬恩、萝拉·布鲁斯特，以及玛格特·本斯。这三个人都参加了当天的派对，三个人都有可能在十一点半到一点三刻之间，与朱塞佩在伦敦的某个事先约好的地点会面。这几个钟头里，阿德威克·芬恩不在自己的办公室，萝拉·布鲁斯特离开套房去逛街购物了，而玛格特·本斯也不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另外……”

“嗯？”马普尔小姐说，“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你之前问过我，”德莫特说，“关于孩子的问题。就是玛丽娜·格雷格在得知自己有孩子之前领养的那几个孩子。”

“是的，我问过你。”

克拉多克告诉她他所了解到的情况。

“玛格特·本斯，”马普尔小姐轻声说道，“我有一种预感，你知道，这件事跟孩子有关……”

“我实在没办法相信，这么多年后——”

“我知道，我明白。没人会相信。但是，我亲爱的德莫特，你真的非常了解孩子吗？试着回想一下你自己的童年，难道就没有一些令你悲伤的小插曲或者小意外吗？一些与事情本身并不相符的强烈情感，一些长大以后的经历都无法与之相较的悲痛与怨恨。有一本关于这个的书，你知道吗，是一位才华横溢的作家写的。叫理查德·休斯。书名我不记得了，写的是一些遭受过飓风袭击的孩子。哦，对了，是一场在牙买加的飓风。给孩子们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们的猫在房子里疯狂地乱窜——这是他们唯一记得的事情。他们所经历的惊恐、刺激和害怕，都浓缩到了这么小的一件事上。”

“这么说来的确很奇特。”克拉多克若有所思地说道。

“啊，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我想到母亲去世的时候，我想那时我才五岁——五岁或者六岁。当时我正在幼儿园里吃饭，吃的是果冻布丁卷，我很喜欢吃果冻布丁卷。有个用人进来，对我的保育员说：‘这不可怕吗？刚才出了事故，克拉多克太太死了。’……每当我想起母亲死的时候，您知道我总能看到什么吗？”

“什么？”

“一个放着果冻布丁卷的盘子，而我正盯着它看。盯着它，我看到和那时一模一样的场景，果酱从一边流了出来。当时我没有哭也没说话，我记得自己像冻僵了一样，坐在那里，静静地盯着那块布丁。而且您知道吗？现在哪怕是在商店、饭店或是别人家里，只要一看到果酱布丁卷，我都会感到一阵恐惧、痛苦和绝望的巨浪向我袭来。有时会持续好长一段时间，我也不明白那是为什么。对您而言这是不是很疯狂？”

“不，”马普尔小姐说，“这很正常。非常有趣，这让我有了某种想法……”

2

门被打开了，奈特小姐端着茶盘出现了。

“天哪，天哪，”她惊呼道，“来了位客人，是吗？真是太好了。您好，克拉多克探长，我这就去添个杯子。”

“不劳烦您了，”德莫特紧赶忙说道，“我已经喝过一杯了。”

奈特小姐又将头探进门来。

“我不明白……您能不能过来一下，克拉多克先生？”

德莫特跟她一起走到前厅。她走进餐厅，把门关上了。

“您会很谨慎的，对吗？”

“谨慎？您指哪方面，奈特小姐？”

“坐在那里的，我们的老小姐。您知道，她对什么都很感兴趣，但是因为谋杀案那种恶心的事情而兴奋，对她没什么好处。我们不应该让她忧心忡忡，或者做噩梦。她年纪大了，十分虚弱，应该过上被人好好呵护的生活。您知道的，她一直都在过那样的生活。我敢肯定，讨论谋杀或者黑帮之类的事，对她而言是非常、非常不好的。”

德莫特看着她，觉得有些可笑。

“我不觉得。”他有礼貌地说，“你或者我口中说到的谋杀案能让马普尔小姐过度兴奋或者震惊，我可不觉得。我能向您保证，亲爱的奈特小姐，马普尔小姐会用最大限度的镇定去思考谋杀、猝死，或任何一种犯罪。”

他又回到了客厅，奈特小姐跟着他，嘴里一直愤愤不平地哼唧着。喝茶的时候，她欢快地谈论着报纸上的政治新闻，以及她所能想到的愉快话题。当她最终将茶盘端走，并将门关上后，马普尔小姐长舒了一口气。

“我们总算能有安静的时候了。”她说，“我希望自己不要某天把她杀掉才好。好了，听着，德莫特，我想知道一些事情。”

“嗯？什么事情？”

“我想非常细致地重温一下招待会那天发生的事。班特里夫人到后不久，牧师就到了，接着是巴德科克夫妇。与此同时，楼梯上的人还有市长及夫人、那个叫阿德威克·芬恩的男人、萝拉·布鲁斯特、马奇贝纳姆先驱-阿格斯报社的唐纳德·麦克尼尔，以及那位女摄影师玛格特·本斯。你说过，玛格特·本斯在楼梯一角架起自己的照相机，为整个过程拍照。你见过那些照片吗？”

“事实上，我还带了一张来给您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相片，马普尔小姐目不转睛地看着。照片一侧站着玛丽娜·格雷格和贾森·拉德，后者在前者身后一点；阿瑟·巴德科克站在更后面，手遮在脸上，显得有些尴尬；而他的妻子正握着玛丽娜·格雷格的手，仰头看着她，并与之交谈。玛丽娜·格雷格并没在看巴德科克太太，她的目光越过巴德科克太太的头，正盯着某样东西。似乎正看着镜头，或者说有一点偏左的地方。

“非常有意思。”马普尔小姐说，“之前我已经听别人描述过了，你知道的，她脸上的那个表情——厄运降临的表情。这一点我不太确定，与其说是对厄运的恐惧，还不如说是一种木然的感觉。你不觉得吗？我不觉得那是恐惧的表情，你说呢？尽管人在恐惧时也可能会有那样的表情，但我觉得更像是震惊。德莫特，我亲爱的孩子，我想让你告诉我，如果你有记录的话，那时希瑟·巴德科克究竟对玛丽娜·格雷格说了什么？显然，我只知道个大概，不知道你对那段话精确了解到什么程度，我想你应该已从不同的人那里听到了些叙述吧？”

德莫特点点头。

“是的，让我想想。您的朋友，班特里夫人，然后是杰森·拉德以及阿瑟·巴德科克。正如您所说，他们在措辞上有些不同，但总的主旨是相同的。”

“我知道。我就是想知道这些不同之处，我想也许会对我们有所帮助。”

“我看不出来会有什么帮助。”德莫特说，“尽管您也许这么认为。您的朋友，班特里夫人，从某种程度上说，是最清楚她们之间对话的人了。就我所记得的……等等，我随身带着匆忙记下来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小记事本，浏览了一下里面的内容，试着唤醒记忆。

“这里没有精确的记录，”德莫特说，“但我大概记了点笔记。很明显，巴德科克太太兴高采烈，语调相当调皮，还有些洋洋自得。她说了类似这样的话：‘这对我而言真是有说不出的美妙。您一定不记得了，但是多年前在百慕大，我得了水痘，但仍旧从床上爬起来专程去看您。您给了我一个亲笔签名，那是我人生中最骄傲的日子之一，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我明白了，”马普尔小姐说，“她只提了地方，没有提日子，对吗？”

“是的。”

“那拉德怎么说？”

“贾森·拉德？他说巴德科克太太跟他妻子说她得了流感，但还是特意起床专程去看玛丽娜，并且保存着那个亲笔签名。这比您朋友的叙述要简短一些，但大致内容是一致的。”

“他提到时间和地点了吗？”

“没有，我想他没有提到。他好像说那是十年或十二年前的事。”

“我知道了。那巴德科克先生呢？”

“巴德科克先生说希瑟极其兴奋，并渴望见到玛丽娜·格雷格，因为她是玛丽娜·格雷格的忠实粉丝。她告诉他，当自己还是个姑娘的时候，有一次带病起床去看玛丽娜·格雷格，并得到了她的亲笔签名。他说得不是很具体，因为显然这是他跟她结婚之前的事了。巴德科克先生给我的印象是，他不认为这件事有多重要。”

“我明白了。”马普尔小姐说，“是的，我明白了……”

“您明白什么了？”克拉多克问。

“目前我明白的没有我想要的那么多。”马普尔小姐诚实地说，“可我有一种感觉，只要能弄明白她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新裙子——”

“谁？巴德科克太太吗？”

“是的。在我看来这是桩非常古怪的事——一桩解释不通的事，除非——当然，哦，天哪，我想我真是蠢透了！”

奈特小姐推开门走了进来，像往常一样将灯打开。

“我想我们这里需要点亮光。”她愉快地说道。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你说得真是太对了，奈特小姐。那正是我们所需要的。一点亮光。我想，你知道吗，我们终于得到它了。”

两个人的密谈似乎告一段落，克拉多克站了起来。

“还剩下最后一件事，”他说，“就是您得告诉我，现在您又想起了哪件旧事？”

“人们总爱拿这个来取笑我，”马普尔小姐说，“但我必须承认，刚才有那么一会儿我想起了劳里斯顿家的客厅女佣。”

“劳里斯顿家的客厅女佣？”克拉多克看上去一头雾水。

“她必须……当然了，记下电话留言。”马普尔小姐说，“可她并不太擅长做这个。她往往只能搞懂个大概意思，但写下来的东西不知所云——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的话。我觉得那是因为她的语法太差了。结果就是发生了一系列不幸的事情。我记得其中的一件，一位叫巴勒斯的先生，我想是叫这个名字，打电话过来说他去看过埃尔瓦斯顿先生家那坏掉的篱笆了，他认为那篱笆根本不用他去修。篱笆在房子的另一边，他想在采取进一步行动之前确认一下这件事，因为这决定了是否归他管。他觉得在请律师之前先了解一下那里的地形很重要。你瞧，一条令人费解的留言，让人看了更加糊涂。”

“如果您是在说客厅女佣的话，”奈特小姐笑着说道，“那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已经很多年没听人们谈起客厅女佣了。”

“确实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马普尔小姐说，“不过从过去到现在，人性可没怎么变。犯错的原因也近乎一致。哦，天哪，”她补充道，“我很欣慰，那个姑娘在伯恩茅斯很安全。”

“姑娘？什么姑娘？”德莫特问。

“那个做衣服的，那天想去见朱塞佩的姑娘。她叫什么来着？格拉迪斯什么的？”

“格拉迪斯·狄克逊？”

“对，就是这个名字。”

“您刚才说她在伯恩茅斯？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马普尔小姐说，“是因为是我让她去那儿的。”

“什么？”德莫特瞪着她，“是您？这是为什么？”

“我去拜访了她，”马普尔小姐说，“给了她点钱，叫她去度个假，并且不要往家写信。”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因为我不希望她也被杀掉。”马普尔小姐说，并冲他平静地眨了一下眼睛。

第二十二章

“康威小姐写来的信真是太好了。”奈特小姐说。

此时已是两天后了，奈特小姐放下马普尔小姐的早餐盘，继续说：“您还记得我跟您说起过她吗？她有点儿，您知道的……”她轻拍了一下额头，“神情恍惚，有的时候。而且她的记性很差，总是认不得亲戚们，还老叫他们走开。”

“那有可能是真的精明，”马普尔小姐说，“而不是失忆。”

“好了，好了，”奈特小姐说，“做出这种猜测是不是太淘气了？她整个冬天都在兰迪德诺的贝尔格雷夫酒店里待着，那真是个适于久住的饭店。豪华的庭院，还有玻璃围起来的阳台。她非常迫切地想要我过去陪她。”奈特小姐叹了口气。

马普尔小姐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么就请去吧。”她说，“如果别人想让你去，或者说需要你去那儿，而且你自己也想去的话。”

“不，不，我不想听这些。”奈特小姐高呼道，“哦，不，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哎呀，雷蒙德·韦斯特先生会怎么说呀？他当初对我说，这份工作是终身性质的。我可不会有不履行义务的幻想，我只是顺带说一下事实情况。所以不必担心，亲爱的，”她拍拍马普尔小姐的肩膀补充道，“你是绝对不会被抛弃的！不，不，绝对不会！会被照顾着、宠爱着，并且一直快快乐乐、舒舒服服的。”

奈特小姐走出了房间。马普尔小姐坐着，在心里下定了决心。她盯着早餐盘却什么也没吃，然后拿起电话听筒，麻利地拨了一串号码。

“海多克医生吗？”

“是的。”

“我是简·马普尔。”

“你怎么啦？要我过来看病吗？”

“不是，”马普尔小姐说，“但我想尽快见到你。”

海多克医生赶到时，发现马普尔小姐还坐在床上。

“你看起来很健康嘛。”他抱怨道。

“这就是我要见你的原因，”马普尔小姐说，“告诉你我的身体非常棒。”

“你叫医生来的理由很独特。”

“我相当强健、相当健康，因此安排一个人跟我住在一起实在是太荒唐了。我只要每天有个人过来，帮我打扫打扫就行了，找个人永久地跟我住在一起，真的完全没必要。”

“我就知道你觉得没必要，但我觉得有必要。”海多克医生说。

“我看你似乎变成一个既教条主义又大惊小怪的老家伙了。”马普尔小姐不客气地说。

“别出口伤人啊！”海多克医生说，“就你这个年龄来说，你确实相当健康，除了对老年人不利的支气管炎扯了点后腿。但在你这样的年纪，一个人住一幢房子的确很冒险。假设哪天晚上你从楼梯上摔下去，或是从床上掉下来，抑或在浴缸里滑倒了，那你就只能躺在原地，没人会知道。”

“人们总能假设任何事情。”马普尔小姐说，“奈特小姐也有可能从楼梯上摔下来，而我也许会因为冲出去看她而被绊倒。”

“你吓唬我也没用。”海多克医生说，“你是位上了年纪的女士，需要被人适当地照顾。如果你不喜欢现在的这个女人，那就去找别人换掉她。”

“事情没这么容易。”马普尔小姐说。

“找几个你以前的仆人，找个你喜欢的，并且跟你住过的。我明白，那只老母鸡让你很心烦。她也让我很心烦。肯定有能找到老仆人的地方。你侄子是畅销书作家，只要你能找到合适的人选，他一定会支付合理的报酬。”

“当然了，亲爱的雷蒙德确实会做那样的事，他非常慷慨。”马普尔小姐说，“可要找到合适的人不容易。年轻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而那些我忠实的老仆，非常遗憾，都死了。”

“嗯，可你没死，”海多克医生说，“如果你能照顾好自己，就会活得更长。”

他站了起来。

“好了，”他说，“我在这儿待着来也没什么用了，你看起来非常健康。我就不浪费时间给你量血压、测脉搏或是问东问西了。你就喜欢这些当地的热闹事儿，尽管你没办法尽情地东奔西走，去主动打探。再见，我得走了，去看真正的病人。有八到十个麻疹患者，六个百日咳，还有一个疑似猩红热的，当然了，还有那几个我的常规病人！”

海多克医生步履轻松地走了出去，马普尔小姐却皱起了眉头……他刚才说什么……什么？要去看病人……那些常见的地方疾病……地方疾病？马普尔小姐果断地将早餐盘推开，接着打电话给班特里夫人。

“多莉吗？我是简。我想要问你点事，你注意听好了。你之前告诉克拉多克探长，希瑟·巴德科克在跟玛丽娜·格雷格讲一个很长、且毫无意义的故事，是关于她得了水痘后依旧起床去看玛丽娜，还得到了她的亲笔签名的故事。是这样的吗？”

“差不多是这样的。”

“是水痘？”

“呃，类似那样的东西吧。那时阿尔科克夫人正在跟我讲伏特加什么的，所以我没有很仔细地听。”

“你能肯定，”马普尔小姐说，“她说的不是百日咳吗？”

“百日咳？”班特里夫人一副吃惊的样子，“当然不是。她不会因为百日咳而往脸上涂粉吧。”

“我明白了。这就是你判断的依据，她特别提到了化妆这件事？”

“嗯，她强调了这一点，她不是经常化妆的人。但我想你是对的，应该不是水痘……也许是荨麻疹。”

“你这么说，”马普尔小姐冷冷地说，“是因为你自己曾因得了荨麻疹而无法参加某场婚礼。你真是无药可救了，多莉，极其无药可救。”

她砰地一声将话筒搁下，斩断了班特里夫人惊讶的抗议——“真的吗，简？”

马普尔小姐发出一声淑女表达恼火时的声音，就像一只猫用打喷嚏来表达极度的厌恶。她的思绪转到了如何让自己舒适的问题上。忠诚的弗洛伦斯？忠诚的弗洛伦斯，这位老派的客厅女佣能否被说服离开自己舒适的小屋，回到圣玛丽米德来照顾从前的女主人？忠诚的弗洛伦斯一直非常地忠诚，可忠诚的弗洛伦斯对自己的小家同样有着很深的感情。马普尔小姐着急地摇摇头。一阵欢快的砰砰敲门声响起，马普尔小姐喊了声“进来”，谢莉走进屋里。

“我来拿您的盘子，”她说，“发生了什么事吗？您看起来相当沮丧，怎么了？”

“我感到非常无助。”马普尔小姐说，“又老又无能。”

“别担心，”谢莉边说边端起盘子，“您离不能自理还早着呢。您不知道我所听说的关于您的传闻！啊，现在开发区里的每个人都认识您，还知道您做的各种超凡的事情。他们可不觉得您是那种又老又无能的人，这种想法是她灌输到您脑子里的。”

“她？”

谢莉朝身后的门用力地点了点头。

“可怜的小猫咪，小猫咪。”她说，“您的那位奈特小姐，别为了她让自己沮丧。”

“她非常善良，”马普尔小姐说，“真的非常善良。”她又补充道，用一种说服自己的口气。

“人们都说，忧虑伤身，”谢莉说，“您可不想被过分的好心控制自己的意识，对吗？”

“哦，嗯，”马普尔小姐说，“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吧。”

“我想也是。”谢莉说，“我不该抱怨的，但有时我会觉得，如果我再在哈特韦尔太太隔壁住得久一些，就会发生一桩悲剧。那只尖酸刻薄的老猫，总爱说三道四，抱怨个没完。吉姆也受够了，昨天他和她大吵了一架。就因为我们放的《弥赛亚》[1]声音有点儿大！你怎么能抗议《弥赛亚》呢？我是说，那么虔诚的东西。”

“她表示反对了吗？”

“她制造出一系列可怕的声音，”谢莉说，“砰砰砰地敲打墙壁，大声嚷嚷，发出这种或那种声响。”

“可你们必须把音乐开得那么响吗？”马普尔小姐问。

“吉姆喜欢那样，”谢莉说，“他说要是不把音量开到最大，就没办法听出里面的调调。”

“也许，”马普尔小姐提醒道，“对于不喜欢音乐的人来说，那会有点儿难以忍受。”

“我们那儿的房子都是共用一堵墙，”谢莉说，“而且墙薄得什么似的。一想到这个，我就会对这种新式大楼产生反感。他们看起来考究、精致，但你无法尽兴地张扬自己的个性，不然就会招致别人的不满。”

马普尔小姐冲她微笑。

“你有很多的个性需要张扬，谢莉。”她说道。

“您不这么认为吗？”谢莉快乐地大笑起来，“我不知道……”她继续说道，突然显得有点儿尴尬。她放下餐盘，又回到了床边。

“我不知道，要是我问您一件事的话，会不会显得很失礼？我是说——您完全可以回答我‘想都别想’，我就不问了。”

“你想要我做什么事吗？”

“不完全是。那些在厨房边的房间，现在闲置着，对吗？”

“是的。”

“据我所知，之前是园丁和他妻子住的，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知道——吉姆和我都不知道——我们能否拥有它们。我是说，搬过来住。”

马普尔小姐惊讶地盯着她。

“可你们在开发区里的漂亮新房子要怎么办？”

“我们俩都受够它了。我们都喜欢小玩意儿，而且买了很多——分期付款的。而这里有足够的空间，尤其是，如果吉姆能得到马厩那边的屋子的话，他会将它修整一新，然后他就可以把那些模型放在那里，不用总是去收拾。而且，就算我们在那儿播放立体声唱片，您也几乎听不到。”

“你是认真的吗，谢莉？”

“是的，我是认真的。吉姆和我已经就此讨论很久了。吉姆可以随时为您修理东西——您知道，通水管或者干点儿木匠活儿，而我会像奈特小姐那样悉心照料您。我知道您觉得我有些粗心大意，但我会努力的，学习铺床和清洗东西，而且我正试着提高厨艺。昨晚我就做了一道俄式牛柳丝，很简单，真的。”

马普尔小姐注视着她。

谢莉看起来就像一只充满渴望的小猫——全身散发着生命的活力和喜悦。马普尔小姐又一次想起忠诚的弗洛伦斯。忠诚的弗洛伦斯，显然会将房子料理得更好。（马普尔小姐对谢莉的保证不报任何信心。）但她至少有六十五岁了——也许还不止。她会愿意离开自己家吗？她也许会出于对马普尔小姐的忠心而接受，可是自己真的希望她如此牺牲吗？难道她还没受够奈特小姐那过度的责任感吗？

而谢莉，不管她多么欠缺做家务的能力，可至少她是真心诚意想过来的。而且她具备目前马普尔小姐认为最重要的品质。

热心，有活力，对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极感兴趣。

“当然了，无论如何，”谢莉说，“我都不想背着奈特小姐做什么事。”

“别在意奈特小姐。”马普尔小姐说，她似乎做出了决定，“她将离开这儿去兰迪德诺的某家酒店里照顾一位叫康威的小姐。她会非常高兴的。不过我们得解决许多细节问题，谢莉，而且我很想和你的丈夫谈谈。但前提是你们真觉得这样会高兴……”

“这里绝对适合我们。”谢莉说，“而且您完全可以信任我们，我们会将事情做好。要是您喜欢，我甚至可以使用扫帚和簸箕。”

马普尔小姐因这项至高奉献而暗自发笑。

谢莉再一次将餐盘端了起来。

“我必须抓紧时间干活儿了，今天早上我已经来迟了——听说了可怜的阿瑟·巴德科克的事情。”

“阿瑟·巴德科克？他怎么了？”

“您没听说吗？他现在人在警察局里。”谢莉说，“他们问他是否能过去‘协助调查’，您很清楚那是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马普尔小姐问。

“今天早上。”谢莉说，“我想，”她补充道，“他之前曾跟玛丽娜·格雷格结过婚的事瞒不过去了。”

“什么？！”马普尔小姐又坐了起来，“阿瑟·巴德科克和玛丽娜·格雷格结过婚？”

“据说是这样的，”谢莉说，“没人知道这件事，是一位叫厄普肖的先生说出来的。他因为公司的业务事宜去过一两次美国，听到了不少流言飞语。您要知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事实上，是在她开始演艺事业之前。他们只在一起了一两年，接着她获得了某个电影奖，于是很自然的，他就配不上她了。于是他们进行了简单的美式离婚，他也就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他本来就是那种容易被遗忘的人，阿瑟·巴德科克，不会引起什么骚动。他改了名字，然后回到英国。这些都是太多年前的事情了。您不会觉得那时候的事会关乎现在吧，对吗？然而，您瞧现在。我想这够警察们忙活好一阵。”

“哦，不会，”马普尔小姐说，“哦，不会。这件事真不该发生。我要是能想出该怎么做就好了——好了，让我想想。”她对谢莉做了个手势，“把盘子拿走，谢莉，帮我把奈特小姐叫来。我要起床了。”

谢莉照办了。马普尔小姐动作略显笨拙地自己穿好衣服。她发现只要有兴奋的事情，她就会变得很焦躁。她正扣好衣服时，奈特小姐走了进来。

“您叫我吗？谢莉说——”

马普尔小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帮我叫英奇。”她说。

“请您再说一遍？”奈特小姐被吓了一跳。

“英奇。”马普尔小姐说，“叫英奇。打电话给他，叫他马上过来。”

“哦哦，我明白了。您是指开出租车的人，但他的名字叫罗伯茨，不是吗？”

“对我而言，”马普尔小姐说，“他就是英奇，而且永远是英奇。不管怎么说，帮我把他叫来。他得立刻到这儿来。”

“您想出去兜兜风吗？”

“去叫他来，可以吗？”马普尔小姐说，“请你快点儿。”

奈特小姐疑惑地看着她，并按照她的吩咐去做了。

“我们感觉不错，亲爱的，对吗？”她焦急地问。

“我们俩感觉都很不错。”马普尔小姐说，“而且我感觉尤其地好。懒惰不适合我，而且永远不适合。具有行动力的实践，才是长久以来我想要的。”

“是不是那个贝克太太说了什么让您沮丧的话？”

“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沮丧，”马普尔小姐说，“我感觉特别好。我只是因为自己的愚蠢而感到生气，但真的，直到今早我从海多克医生那儿得到了提示——现在我不确定自己记得对不对。我的那本医学书在哪儿？”她做了个手势让奈特小姐走开，步履坚定地走下楼梯，在客厅的一个书架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书，将它拿了出来，并开始查找目录，嘴里咕哝道：“第二百一十页。”她带着疑问翻到那一页，看了一会儿，接着满意地点着头。

“太不寻常了，”她说，“太奇怪了。我估计没人想到这一点。我自己也没想到，直到两件事并到了一起，可以这么说。”

接着她摇摇头，双眼中间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皱纹。但愿那会儿能有个人……

她开始重新思考大家对当时那个场景的不同描述……

就在思索的时候，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当时确实有个人——但她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没人了解牧师，他是那么地深不可测。

但她还是走向了电话机，拨起号来。

“早上好，牧师。我是马普尔小姐。”

“哦，是我。马普尔小姐，我能为您效劳吗？”

“我不知道您能否帮我一个小忙，是有关那天招待会的事，就是可怜的巴德科克太太死去的时候。我想巴德科克夫妇来的时候，您站在离格雷格小姐很近的地方。”

“是的，是的，我想我是在他们前面到的。那是多么悲惨的一天啊。”

“是的，确实如此。我想当时巴德科克太太正在跟格雷格小姐回忆往事，之前她们在百慕大偶遇的事情。她生病了，躺在床上，却特意起了床……”

“是的，是的，我确实记得。”

“那么您还记得巴德科克太太当时提到自己生了什么病吗？”

“我想……让我想想——是的，是麻疹……不是真正的麻疹……是风疹……一种轻得多的病，有些人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得了病。我记得我的表妹卡罗琳——”

马普尔小姐打断了牧师对卡罗琳表妹的追忆，坚定地说：“太感谢您了，牧师。”并将听筒放回原位。

马普尔小姐的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到底是什么让牧师记住了如此特殊的事，这算得上是圣玛丽米德最妙的事情之一了——而更加妙的是，牧师又会忘掉什么呢？！

“出租车来了，亲爱的，”奈特小姐跑进来说，“是辆很旧的车，我觉得它不太干净。我真不希望您坐上那玩意儿，也许会染上细菌或是别的什么。”

“胡说。”马普尔小姐说。她将帽子稳稳地戴在头上，扣好夏装的扣子，出门走向正在等待她的出租车。

“早上好，罗伯茨。”她说。

“早上好，马普尔小姐。您今天真早啊，您想上哪儿啊？”

“请去戈辛顿庄园。”马普尔小姐说。

“我最好还是跟您一起去，对吗，亲爱的？”奈特小姐说，“要不了多久的，我只要换双外出的鞋子就行了。”

“不用了，谢谢。”马普尔小姐坚定地说，“我自己去。开车吧，英奇。我是说罗伯茨。”

罗伯茨先生开着车，说：“啊，戈辛顿庄园。那儿变化很大，现在哪儿都变化很大。各种开发区，我完全没想到那种东西会来到圣玛丽米德。”

到达戈辛顿庄园后，马普尔小姐按响了门铃，并要求见贾森·拉德先生。

来应门的是朱塞佩的接替者，一个看上去很虚弱的老人，他面露疑惑。

“拉德先生，”他说，“不见没有预约的人，女士。尤其是今天——”

“我没有预约，”马普尔小姐说，“但我会等。”她补充道。

她敏捷地从他身边跨过，走进前厅，坐在走道的椅子上。

“恐怕今天早上都不行，女士。”

“这样的话，”马普尔小姐说，“那我就一直等到下午。”

这位新来的管家被难住了，退了下去。不一会儿，一位年轻人出现在马普尔小姐面前，他彬彬有礼，嗓音优美，略带点儿美国口音。

“我之前见过你。”马普尔小姐说，“在开发区里，你问我去布莱尼姆巷怎么走。”

黑利·普雷斯顿友善地笑了。“我想您已经尽了全力，可是您误导得我好惨。”

“我的天哪，是吗？”马普尔小姐说，“那儿的巷子太多了，不是吗？我能见拉德先生吗？”

“啊，现在吗？太不凑巧了。”黑利·普雷斯顿说，“拉德先生是个大忙人，而且他，呃，今天上午已经排满了，真的不能被打扰。”

“我相信他一定很忙，”马普尔小姐说，“我来这儿之前就准备好等等了。”

“好吧，那么我想……”黑利·普雷斯顿说，“您可以告诉我您来是要干什么。您瞧，我替拉德先生处理这种事情，每个人都得先见我。”

“恐怕，”马普尔小姐说，“我得见拉德先生本人才能说。而且，”她补充道，“我会一直等到他见我为止。”

她更加坚决地坐在了那张大橡木椅上。

黑利·普雷斯顿犹豫了，他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转身上楼了。

之后，他同一位穿着粗花呢的高大男子一起走了下来。

“这位是吉尔克里斯特医生，这位是，呃——”

“马普尔小姐。”

“您就是那位马普尔小姐啊。”吉尔克里斯特医生说着，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黑利·普雷斯顿迅速地闪开了。

“我听说过您，”吉尔克里斯特医生说，“从海多克医生那儿。”

“海多克医生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了。”

“确实。您现在想见拉德先生？为什么？”

“我有必要这么做。”马普尔小姐说。

吉尔克里斯特医生的眼睛审视着她。

“在见到他之前，您就打算一直待在这儿？”

“完全正确。”

“我相信您会这么做。”吉尔克里斯特医生说，“既然如此，我就告诉您一个不能见拉德先生的理由。他妻子昨晚在睡梦中死去了。”

“死了？”马普尔小姐惊呼道，“怎么死的？”

“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在这几个钟头内，我们不想让这个消息泄露到媒体那儿。因此，我请求您对此暂时保密。”

“当然。是个意外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吉尔克里斯特医生说。

“但也可能是自杀。”

“有这个可能，但几率很小。”

“或者是有人下的药？”

吉尔克里斯特医生耸了耸肩。

“真是个离谱的意外。而且这件事……”他坚定地补充道，“不可能得到证实。”

“我明白，”马普尔小姐说。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对不起，那么，我现在更有必要见拉德先生了。”

吉尔克里斯特医生看着他。

“请在这儿等着。”他说。

[1]巴洛克时期著名音乐家亨德尔创作的大型清唱剧，内容与耶稣的降生、受死及复活有关。

第二十三章

吉尔克里斯特医生走进来的时候，贾森·拉德抬起了头。

“楼下有位老太太，”医生说，“看起来有一百岁了，她想要见您，跟她说不行她不听，执意要等。她说会等到下午，我想她很可能等到晚上，甚至会在这儿过夜。她有些事非常想跟您说如果我是您，我会去见她的。”

贾森·拉德从书桌上抬起头来，他脸色苍白，十分憔悴。

“她疯了吗？”

“不，完全没有。”

“我不明白为什么……哦，好吧，叫她上来吧。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吉尔克里斯特点点头，走出房间去叫黑利·普雷斯顿。

“这会儿拉德先生能腾出几分钟时间给您，马普尔小姐。”黑利·普雷斯顿又出现在了她身旁，如此说道。

“谢谢，他人真好。”马普尔小姐边说边站起身来，“您跟随拉德先生的时间长吗？”她问。

“嗯，这两年半我一直在为拉德先生工作，总的说来，我的工作是公共关系。”

“我明白了。”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您让我想起一个认识的人，”马普尔小姐说，“他叫杰拉尔德·弗伦奇。”

“是吗？杰拉尔德·弗伦奇是做什么的？”

“他不做什么，”马普尔小姐说，“但十分健谈。”接着她叹了口气，“他过去相当不幸。”

“是吗……”黑利·普雷斯顿说，显得有些不太自在，“他过去怎么了？”

“我就不多说了，”马普尔小姐说，“他不喜欢别人谈论他的事。”

贾森·拉德从书桌旁站了起来，惊讶地看着这位正朝他走来的单薄老妇人。

“您想见我？”他说，“我能为您做什么吗？”

“对于您妻子的过世，我感到非常遗憾。”马普尔小姐说，“看得出来，这让您非常悲痛，但我请您相信，要是没有绝对的必要，我是不会来这儿打搅您的。我来并非为了表示同情，是有些事急需要搞明白，否则，一个无辜的人将会承受痛苦。”

“无辜的人？我不明白您在讲什么？”

“阿瑟·巴德科克。”马普尔小姐说，“他现在正在警察局里接受审问。”

“审问有关我妻子过世的事情？这很荒唐，绝对很荒唐。他从来没来过这儿，甚至不认识她。”

“我想他认识她。”马普尔小姐说，“他曾和她结过婚。”

“阿瑟·巴德科克？可……他是……他是希瑟·巴德科克的丈夫啊！您也许是，”他好心又抱歉地说，“弄错了吧？”

“他跟她们俩都结过婚。”马普尔小姐说，“您妻子跟他结婚时还十分年轻，没有进入影视界。”

贾森·拉德直摇头。

“我妻子的第一任丈夫叫艾尔弗雷德·比德尔，是个做房产生意的人。他们完全不适合，几乎很快就分开了。”

“然后艾尔弗雷德·比德尔将名字改成阿瑟·巴德科克。”马普尔小姐说，“他在这儿的房产公司上班。很奇怪，有的人似乎就是不喜欢换工作，他们喜欢一直从事相同的职业。我想就是因为这个，玛丽娜·格雷格才觉得他很没用，无法跟上她的步伐。”

“您跟我说的这些都太令人吃惊了。”

“我向您保证，我没有任何渲染，也没有丝毫臆想。我告诉您的，都是单纯的事实。在一个小村庄里，这种事总是传得很快。您知道的，尽管……”她补充道，“传到戈辛顿庄园的时间稍微久了一点。”

“呃……”贾森·拉德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好。接着他接受了目前的处境，问：“那您想要我做什么，马普尔小姐？”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楼梯那儿，站在招待会那天您跟您妻子迎接客人的地方。”

他怀疑地快速瞥了她一眼。这难道又是一位凑热闹的人？但马普尔小姐一脸严肃与镇定。

“嗯，当然可以，”他说，“如果您真想这么做的话。请跟我来。”

他带着她走到楼道尽头，在最上方的凹室停了下来。

“跟班特里一家住在这里时相比，你们对房子的内部格局做了不少改造。”马普尔小姐说，“我很喜欢这样。好了，让我瞧瞧。桌子大概在这儿，我想，您和您妻子大概是站在这儿——”

“我妻子站在这儿，”贾森将那个位置指给她看，“客人们从楼梯上来，她与他们握手，接着将他们交给我。”

“她站在这儿。”马普尔小姐说，接着挪了一下身子，站到玛丽娜·格雷格所站的地方。她静静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贾森·拉德看着她，有点儿疑惑，又饶有兴趣。她微微抬起右手，摆出一副要与人握手的样子，又朝楼梯下面看了看，像是在看人们走上来的样子。接着她直视着前方。楼梯中间的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画，是某位意大利早期绘画大师的作品。画的一侧有两扇打开的窄窗，一扇能看到花园，另一扇看到的是马厩和风向标。但马普尔小姐并没有看那两扇窗，她的眼睛紧盯着那幅画。

“显然，您一定在第一时间听到了一些事情。”她说，“班特里夫人告诉我说，您妻子盯着那幅画时，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她是这么说的。”马普尔小姐看着圣母身上鲜红色和蓝色的长袍，圣母的头微微后仰，正对着她怀里的圣子微笑着。“贾科莫·贝利尼的《微笑的圣母》，”她说，“一幅宗教画，同时也是一幅快乐的母子画。是这样吗，拉德先生？”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确实如此。”

“我现在了解了，”马普尔小姐说，“非常了解。整件事情非常简单，不是吗？”她看着贾森·拉德。

“简单？”

“我想您应该知道这有多简单。”马普尔小姐说。这时楼下的门铃响了。

“哦，”贾森·拉德说，“我相当不明白。”他朝楼梯那边望去，下面有人在说话。

“我听出那个声音了，”马普尔小姐说，“是克拉多克探长，不是吗？”

“对，似乎是克拉多克探长。”

“看来他也很想见您，您介意他过来跟我们一起吗？”

“我一点儿也不介意，但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

“我想他会同意的。”马普尔小姐说，“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浪费了，对吗？差不多该开始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儿了。”

“我记得您刚才说这很简单。”贾森·拉德说。

“真的非常简单，”马普尔小姐说，“以至于人们都没发现。”

那位老态龙钟的管家这会儿刚好走到楼上。

“克拉多克探长来了，先生。”他说。

“请他到我们这儿来。”贾森·拉德说。

管家又走了下去，不一会儿，德莫特·克拉多克来到了楼上。

“是您！”他对马普尔小姐说道，“您是怎么来的？”

“我是坐英奇来的。”每次她这么说，总会达到令周围人费解的效果。

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贾森·拉德疑惑地轻拍着额头，德莫特·克拉多克则摇着头。

“我正在跟拉德先生说——”马普尔小姐说，“管家走了没？”

“哦，走了。”克拉多克回答，“他听不到的。而且警佐蒂德勒会留意。”

“那就好。”马普尔小姐说，“当然，我们可以进屋去谈，但我更喜欢现在这样。这儿就是案发地，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

“我们是在说……”贾森·拉德说，“在这儿举办招待会那天，也就是希瑟·巴德科克被毒死的那天的事情吗？”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正说到，如果用合理的方式去看，那么整件事是相当简单的。你们瞧，都源于希瑟·巴德科克的为人。这种事总有一天会发生在希瑟身上，真的无法避免。”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贾森·拉德说，“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确实，这需要做点儿解释。您瞧，当我的朋友——当时在场的班特里夫人——对我描述那个场景时，她引用了一首我年轻时代最喜欢的诗，是亲爱的丁尼生男爵写的《夏洛特女郎》。”她将声音抬高了一点儿，“网飞出窗外，朝远处飘去；镜子开始四分五裂；夏洛特女郎惊呼：‘厄运降临到了我身上。’这就是班特里夫人看到的场景，或者说她认为自己看到的。尽管实际上她引用错了，她觉得在那种情况下与其说‘诅咒’不如说‘厄运’更适合。她看到您妻子在跟希瑟·巴德科克讲话，并在您妻子的脸上看到了代表厄运的表情。”

“这一点我们不是已经讲过很多遍了吗？”贾森·拉德说。

“是的，但必须再重温一遍。”马普尔小姐说，“您妻子脸上出现那样的表情时，她并没有看着希瑟·巴德科克，而是看着那幅画。那幅画中，一位微笑着的快乐母亲正抱着一个快乐的孩子。误会就在于，虽然是玛丽娜·格雷格的脸上出现了厄运般的预示，厄运却并未降临到她身上，而是降临到了希瑟身上。从希瑟开始滔滔不绝地吹嘘过去那件事开始，她的死亡厄运就已经注定了。”

“您能再说得清楚一些吗？”德莫特·克拉多克说。

马普尔小姐将身体转向他。

“我当然会解释清楚。有件事你不了解，也不可能了解，因为没人告诉你希瑟·巴德科克究竟说了什么。”

“不，他们说了。”德莫特抗议道，“我听了一遍又一遍，好几个人跟我说过了。”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但是你瞧，希瑟·巴德科克没有亲口告诉你。”

“她没有机会亲口告诉我，因为当我到这儿时她已经死了。”德莫特说。

“确实如此。”马普尔小姐说，“你所知道的那件事是，她病了，却依然从床上爬起来去参加某个庆祝活动，见到了玛丽娜·格雷格，跟她讲了话，要了签名，并最终得到了她的签名。”

“我知道，”克拉多克有点不耐烦地说，“这些我都听过了。”

“但你没听到那个最关键的词，因为没人觉得那很重要。”马普尔小姐说，“希瑟·巴德科克病倒在床，是因为得了风疹。”

“风疹？这和整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事实上，这是种很轻微的疾病。”马普尔小姐说，“你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病了。你会出一些疹子，但用粉很容易就能遮盖住。你会有点儿发烧，但不会很厉害。你的感觉不会太糟，想出去的话，完全可以出门去见人。当然了，我反复说这些是为了阐述一个事实，大家对风疹都没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比方说，班特里夫人只是说希瑟病倒在床，她提到了水痘和荨麻疹。而拉德先生说是得了流感，但他是故意这么说的。至于我的想法，希瑟·巴德科克对玛丽娜·格雷格说自己得了风疹，但依旧从床上爬起来专程去见玛丽娜——这便是整件事的答案。你知道，风疹具有很强的传染性，很容易就会传染给周围的人。还有一件事你要记住，如果一位女士在四个月的——”马普尔小姐用一丝维多利亚时代特有的谨慎口吻说出接下来的这个词，“呃——怀孕期内被传染上了话，就可能产生极为严重的后果。可能会使肚子里的孩子出生时双目失明或者神经受损。”

她转向贾森·拉德。

“我想我说得没错吧，拉德先生，您妻子生了个精神有缺陷的孩子，而她一直没能真正从这个打击中恢复过来。她一直想要个孩子，最终有了孩子，却发生了悲剧。一个长久以来她都不曾忘记的悲剧，她也不允许自己忘记。这份悲痛侵噬着她，成为一种困扰。”

“确实是这样的。”贾森·拉德说，“玛丽娜·格雷格在怀孕早期得了风疹，后来医生告诉她，孩子的精神缺陷可能归结于这个原因，因为不存在遗传性的精神缺陷或别的什么疾病。医生试着帮助她，但我觉得效果不大。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从谁那里、又是怎样被传染到那种病的。”

“的确，”马普尔小姐说，“她一直不知道，直到那天下午。就在这儿，一位完全陌生的女士上楼后告诉了她实情。更要命的是，她是极其欢乐地告诉了她！带着为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十分自豪的口气！她认为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往脸上涂粉遮住疹子，接着跑去见自己迷恋的女影星，并得到了她的亲笔签名，这一切是多么勇敢而富有活力的举动，这是一件她到处炫耀了一辈子的事情。希瑟·巴德科克毫无恶意，她从来就没有坏心。但是毫无疑问，像希瑟·巴德科克（以及我的老朋友艾莉森·怀尔德）这样的人，会无意识地给别人带来巨大的伤害。他们缺乏的不是善良之心——他们为人善良——而是真正的思考。他们该明白自己的行为也许会影响到别人。她只考虑这个行为对自己的意义，从来不想一想它对别人的意义。”

马普尔小姐微微地点了点头。

“所以她死了，您瞧，原因很简单，跟她的过去有关。你们一定能想象得出那个瞬间对玛丽娜·格雷格意味着什么，我想拉德先生也十分清楚。我想，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对那位导致悲剧的不明人士怀有某种怨恨之情，突然之间，就在这里，她跟那个人面对面，站在一起。还是个生机勃勃、兴高采烈，并自信满满的人。这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如果她能有时间思考、冷静下来，或者被别人劝着放松下来——但她没给自己任何时间。站在面前的这个女人毁掉了她的幸福，毁掉了她孩子的心智和身体健康。她想要惩罚她，她想要杀死她。不幸的是，她手头上就有弄死她的办法。她总是随身带着那种人尽皆知的特效药，卡蒙。从某种程度上说，它是种很危险的药品，因为你得注意服用的剂量。做法很简单，她将药放进自己的酒杯里。就算万一有人看见她这么做了，也会因为早就习惯她往手边的饮料里加东西让自己兴奋或放松而不会特别在意。有可能确实有个人看见了，但我表示怀疑，杰林斯基小姐仅仅是猜测罢了。玛丽娜·格雷格将自己的酒杯放在桌子上，接着轻推了一下希瑟·巴德科克的胳膊，好让希瑟·巴德科克把酒洒在自己的新裙子上。于是整件事最费解的情况出现了，原因就在于人们不记得合理使用人称代词。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这让我想起那位客厅女佣。”她对德莫特补充说道，“你瞧，我从谢莉那儿听到了格拉迪斯·狄克逊的叙述，她说自己在担心希瑟·巴德科克那条被鸡尾酒毁掉的裙子。她说有件很古怪的事情，就是她是故意那么做的。这里格拉迪斯提到的‘她’并不是指希瑟·巴德科克，而是指玛丽娜·格雷格。格拉迪斯是这么说的：她是故意那么做的！她轻推了一下希瑟的手臂。那不是意外，她是有意这么做的。我们知道，当时玛丽娜一定站得和希瑟很近，因为我们听说她是在擦完希瑟和自己的裙子后坚持让希瑟喝自己那杯酒的。这真是一桩……”马普尔小姐沉思道，“完美的谋杀。因为，你瞧，这是未经思考、一时冲动所犯下的。她一心希望希瑟·巴德科克死，而几分钟后希瑟·巴德科克真的死了。也许当时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严重、危险，直到后来，意识到的时候她才害怕起来，她害怕极了。害怕有人看到她朝自己的酒杯里下了药，害怕有人看见她故意去推希瑟的手肘，害怕有人出来指控她杀死了希瑟。她觉得只有一个解决办法，就是声称谋杀是冲着她去的，她才是预期的受害者。她首先将这种想法在医生身上试验了一下，她让医生不要跟自己的丈夫说，是因为她觉得先生您不会被轻易蒙骗。她做了一系列荒诞的事情，给自己写了封恐吓信，并安排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发现它们。有一天她还在电影公司里往自己的咖啡里下了毒。如果有人碰巧是那么想的，那她的伎俩就很容易被识破。事实上，确实有一个人识破了这些。”

她看着贾森·拉德。

“这只是您的推测罢了。”贾森·拉德说。

“您可以这么说，随您喜欢，”马普尔小姐说，“但您心里很清楚，不是吗，拉德先生？我说的是事实。您知道，打从一开始您就都知道了。您知道，是因为您也听到希瑟提了风疹。您知道，而且您发了疯似的想保护她，但您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能保护她到什么程度？您没有意识到自己要掩盖的不单单是一起死亡事件。您也许认为那个女人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但还有其他的死亡事件——朱塞佩的死，一个勒索者，没错，但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埃拉·杰林斯基的死，我猜您很喜欢她。您在急于保护玛丽娜的同时，也在阻止她制造更大的伤害。您想做的是带她去个安全的地方，您试着全天候守着她，确保没有其他事发生。”

马普尔小姐停了下来，接着走向贾森·拉德，将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胳膊上。

“我为您感到难过，”她说，“非常难过，我完全能理解您所经历的痛苦。您太在乎她了，不是吗？”

贾森·拉德微微将脸转过去。

“这一点，”他说，“我想，是众所周知的。”

“她是多么地动人。”马普尔小姐温柔地说道，“她有极棒的天赋，有着分明的爱恨情愁，但缺乏安定感。这对任何人而言都是非常悲哀的，生来就缺少安定感。她无法忘记过去，却也看不到真正的未来，她所能看到的是自己假象的未来。她是一名伟大的演员，同时也是个美丽又悲伤的女人。她扮演的苏格兰女王玛丽一世是多么完美！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警佐蒂德勒突然出现在楼道上。

“长官，”他说，“我能跟您说几句吗？”

克拉多克转过身去。

“我马上回来。”他对贾森·拉德说，接着朝楼道走去。

“记住，”马普尔小姐在他身后说，“可怜的阿瑟·巴德科克跟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来招待会是为了看一眼自己早年娶过的姑娘。我猜她甚至没认出他来，对吗？”她问贾森·拉德。

贾森·拉德摇摇头。

“我觉得没有。就这件事，她显然对我只字未提。我想……”他沉思道，“她没认出他来。”

“也许没有吧。”马普尔小姐说，“不管怎么说，”她补充道，“他都不会想要杀死她或者做出任何类似的事情来，记住这一点。”她冲着正在下楼的德莫特·克拉多克说道。

“他目前没有危险，我向您保证。”克拉多克说，“但当然，我们发现他是玛丽娜·格雷格的第一任丈夫时，自然会就这一点问他一些问题。但不必为他担心，简姑姑。”他低声咕哝道，接着迅速走下楼梯。

马普尔小姐转向贾森·拉德。他茫然地站在那儿，眼睛看着远方。

“您能允许我去看看她吗？”马普尔小姐问。

他看着她，想了一会儿，接着点点头。

“好的，您可以去看看她。您似乎——非常了解她。”

他转过身去，马普尔小姐跟在他身后。他将她带进一间大卧室，并把窗帘朝一边微微拉开。

玛丽娜·格雷格躺在白色的床上，她闭着眼睛，双手交叠。

那么，马普尔小姐心想，夏洛特女郎也许就是这么平躺在去卡默洛特[1]的船里的。而站在那儿沉思着、脸部凹凸不平的丑陋男子，也许就是那天路过的斯兰洛特[2]。

马普尔小姐轻声说道：“她真的很幸运——服药过量了。死亡是她唯一的逃避办法。是的，非常幸运，她服药过量了——或者是有人给她的？”

贾森·拉德的目光与她相遇，但他没有说话。

随后他断断续续地说：“她真的……非常动人……却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

马普尔小姐又朝那个一动不动的人看了看。

她轻声地引用了那首诗的最后几行：

“他说：‘她拥有美丽的脸庞；仁慈的上帝赐予了她无穷的魅力；夏洛特女郎。’”

[1]传说中亚瑟王的宫殿所在之处。

[2]传说中亚瑟王最伟大的圆桌骑士之一，也是夏洛特女郎一见钟情的男子。

第一章

月台上，麦吉利卡迪夫人气喘吁吁地走在帮她拎手提箱的行李员后面。她个子不高，身形富态。高大的行李员步伐轻快，麦吉利卡迪夫人不仅身高处于劣势，手上还拎了许多袋子，都是圣诞节购物的成果。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就像在进行一场竞走比赛，而且悬殊极大。行李员已经在站台的一侧准备转弯了，她还在朝月台那头走。

这个时刻，一号月台通常并不拥挤，因为一列火车刚刚开走。不远处的空地上，一大群人从四面八方拥过来了。他们在月台上来来往往，奔走于站内不同的地点：行李寄存处，休息室，问询处，列车指示牌，进站口与出站口。

麦吉利卡迪夫人拎着袋子，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缓缓地向前挪动。终于到了三号月台的入口处，她把一个袋子放在地上，打开手提包，翻找火车票，认真的检票员是绝不会让没票的人进月台的。

这时，车站上方的广播喇叭响了起来，声音沙哑，语言精练。

“三号月台停靠的是下午四点五十分发出的列车，去往布拉克汉普顿，米尔彻斯特，威化顿，卡维尔联轨站，洛克希特和查德茅斯各等站。去往布拉克汉普顿与米尔彻斯特的旅客，座位在列车后部车厢，前往凡奎因的旅客请在洛克希特换车。”随着嘀的一声，播报停止了。随后广播又重新响了起来，“第九月台即将到站的是四点三十五分从伯明翰开往伍尔弗汉普顿的列车。”

麦吉利卡迪夫人找到了车票，递给月台检票员。剪完票后，检票员低声说：“往右走，靠后的车厢。”

麦吉利卡迪夫人在月台上一边慢慢走，一边找她的行李员。那位行李员正在一节三等车厢外等着，盯着一块空地发呆，无事可做。

“行李在这儿，女士。”

“我坐的是头等车厢。”

“你又没说。”行李员在一旁边嘀咕着，边用鄙夷的眼光打量着麦吉利卡迪夫人身上那件黑白相间的粗花呢子外套，有点儿像男式的。

其实，麦吉利卡迪夫人之前说过，但她并没有争论。她喘着粗气，看起来愁容满面。

行李员又拎起手提箱，提到了麦吉利卡迪夫人乘坐的那节车厢旁，车厢内部确实宽敞、漂亮，但很空。乘坐四点五十分这班列车的人并不多，因为头等座的旅客往往喜欢速度更快的早班车和晚上六点四十分出发并提供晚餐的晚班车。麦吉利卡迪夫人把小费付给了行李员，行李员看起来有些失望，小费少得可怜，没比三等座旅客付得多多少。麦吉利卡迪夫人从英国北部来，经历了一夜的旅途奔波和一天的疯狂购物后，准备多花些钱，让自己的旅途更舒适些，但她不愿意在小费上多花一分钱。

麦吉利卡迪夫人靠在长绒座椅上，舒了口气，翻看起杂志。过了五分钟，汽笛响了，火车缓缓开动。杂志从麦吉利卡迪夫人手中滑落下来，她的头也向过道那侧偏了过去，不到三分钟便睡着了。过了三十五分钟，她睡醒了，人看起来也精神了许多，她整理了下睡觉时滑落的帽子，挺直了身板，朝窗外看去，只能看到乡村疾驰而过。此时天色已暗，外面雾气蒙蒙，十分压抑。现在是十二月——离圣诞节只有五天了。伦敦现在已是黑乎乎的一片，让人透不过气。虽然偶尔经过城镇和车站时闪现的灯光能让人心情有所好转，但此时乡村给人的感觉并没好到哪儿去。

乘务员轻轻推开车厢门，说道：“最后一次提供茶水服务了。”麦吉利卡迪夫人已经在一家大型百货公司喝过茶了，完全不觉得渴。乘务员向下一节车厢走去，又重复起那句话。麦吉利卡迪夫人看着行李架，露出满意的神情：价格不菲的面巾，正是玛格丽特所需要的；罗比的太空枪，吉恩的兔子娃娃，挺合她心意的；还有那件给自己买的晚宴短上衣，既保暖又好看；还有那件给赫克托买的毛衣。她不断想象着人们称赞她会买东西的场景。

她心满意足地把目光又转向窗子。一列反向行驶的列车疾驰而过，窗户一阵抖动，她也被吓了一跳。随着咔嗒的声响，火车并轨成功，驶过一个车站。

突然，火车开始减速，也许是受信号灯的指示，火车以很慢的速度滑行了数分钟后，停了下来，不一会儿又向前开动起来。此时又一列反方向列车驶过，感觉速度比第一列缓和了许多。麦吉利卡迪夫人所乘坐的火车加速前进，而这时一列和他们同方向的列车突然并了过来，两列火车差点儿要擦上了，一时，两列火车齐头并行。麦吉利卡迪夫人透过窗户看到了对面列车的情况。车厢内的百叶窗大都放下来了，偶尔能看见一两名乘客。这辆列车的乘客并不多，有不少空车厢。

两辆列车并行让人产生一种静止的错觉。对面一节车厢的百叶窗突然被吹了起来，里面亮着灯，麦吉利卡迪夫人仔细打量着对面相隔仅几英尺的头等车厢。

她急促地吸了口气，几乎被吓得站了起来。

对面的车厢里，一个男人背靠窗户站着，两手掐着一个女人的脖子，使劲地、残忍地，想掐死这个女人。女人的眼睛都快鼓出来了，整个脸部因血液无法流通，呈现黑紫色。麦吉利卡迪夫人还没缓过神来的时候，一切结束了，女人的身体就像一团烂泥一样，再也没挣扎半分。

此时，麦吉利卡迪夫人所乘的列车减慢了速度，而另一辆开始提速，继续向前开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视线之外。

麦吉利卡迪夫人的手不自觉地伸向了报警索，却又停住了，有些举棋不定。在她乘坐的火车上报警有什么作用呢？近距离目睹杀人事件所带来的恐惧以及这种从没碰到过的情况，让她觉得身体不听使唤了。必须立刻做点儿什么——但做些什么呢？

这时，隔间的门拉开了，一位检票员说：“请出示下你的火车票。”

麦吉利卡迪夫人猛地转过头来。

她说道：“一个女人被掐死了，就在刚刚经过的那列火车上，我看到了。”

检票员看着她，面露疑色。

“夫人，你刚才说什么？”

“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掐死了！在一列火车上，透过窗子——我看到了。”随即她把手指向窗户。

检票员越发怀疑了。

“被掐死了？”检票员不太相信地问道。

“对，被掐死了！我看见了，我确实亲眼看见了。你得赶紧做些什么！”

检票员歉意地咳嗽了一声。

“夫人，你是不是打了一个盹儿，然后……”他的停顿恰到好处。

“我确实打了个盹儿，但是如果你认为我说的都是梦境，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再给你说一遍，我亲眼看见的。”

检票员的眼神又瞥到了座位上那本没合上的杂志——一个女孩被勒住，而一个男人拿着左轮手枪威胁着车厢口的夫妇。

检票员用一种肯定的语气问道：“夫人你不觉得是因为你在杂志上看了一个精彩的故事，就是掉在座位上的那本，而醒过来之后没有缓过神来——”

麦吉利卡迪夫人还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

“我看到了，”她说，“当时我很清醒，跟你现在一样。我透过窗子看到了对面那列火车上，一个男人正掐着一个女人的脖子。现在我只想问一句，你会怎么处理？”

“这个——夫人——”

“你不会置之不理吧？”

检票员叹了口气，有些不情愿地看了看手表。

“列车将在七分钟后到达布拉克汉普顿。我会将你所说的情况汇报上去。你所提到的火车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当然是跟我们同一个方向。难道你觉得当一辆火车往相反的方向飞驰而过时，我看不出来？”

检票员的表情好像是认为麦吉利卡迪夫人已经沉浸在了想象的世界中，她想看到什么就能看到什么。但他仍然很礼貌地说道：

“请相信我，夫人，我会如实汇报你所说的，请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和地址——以备……”麦吉利卡迪夫人把自己最近几天待的地方和在苏格兰的家的地址给了他，他一一记下后，便走了出去，仿佛已经尽了他的责任，成功地应付了一位多事的旅客。

麦吉利卡迪夫人仍然眉头紧锁，有点儿不太满意这个结果。检票员是否会如实上报？还是仅仅敷衍她而已？她模模糊糊地记得，有许多老年妇女四处旅行，坚称自己发现了某些阴谋，有被杀害的危险，还声称见过飞碟和神秘的太空飞船，她们反映的杀人案其实根本没有发生过。如果检票员把她当作这种老年妇女，敷衍了事的话……

火车的速度慢了下来，经过道岔后，驶入了一个灯火辉煌的大城镇。

麦吉利卡迪夫人打开——手提包，只找到一样能写字的东西——一张收据，用圆珠笔在背面快速记下了一些东西，她又找到一个信封，然后把那张收据塞进信封，把封口折下来，在信封上写下几个字。

火车慢慢驶入了人流拥挤的月台。广播里响起了同样沙哑的声音：

“到达一号月台的列车，是五点三十八分开往米尔彻斯特、威化顿、洛克希特以及查德茅斯各站的列车，到贝辛市场的旅客请在三号月台上车，一号侧线月台专供往卡伯瑞的列车停车之用。”

麦吉利卡迪夫人焦急地扫视着月台，乘客很多，却没几个行李员。啊，这儿有一个，她大声喊住了那个行李员。

“行李员！麻烦把这个送到站长室。”

她把信封递给行李员，给了他一先令。

她舒了一口气，靠在了座椅上。她已经做了她该做的。她突然觉得不需要给行李员一先令，有点儿后悔……六便士就够了……

她又回想起所看到的场景，恐怖，相当恐怖……麦吉利卡迪夫人是一个胆子很大的女人，但是她也不寒而栗了。这事很奇怪，也是她不曾听闻的！如果百叶窗没恰好被吹起来……可这是天意。

上天让她——伊丽莎白·麦吉利卡迪——成为这起命案的证人，她紧咬双唇。

广播停了，汽笛再次响起，门关上后，五点三十八分，列车慢慢地驶出布拉克汉普顿车站，一小时零五分后停在米尔彻斯特。麦吉利卡迪夫人拎着她的大包小包和手提箱走下火车，站在月台上四处张望。就像她预想得一样：行李员很少，这儿的行李员都在搬运邮包和运送行李车，旅客只能自己提箱子。但麦吉利卡迪夫人不能既拿着手提箱，又拿着伞，还拎着她的大包小包，她只能等了。没过多久，她便找到了一个行李员。

“坐出租车吗？”

“站外应该有车接我。”

米尔彻斯特火车站外，一位一直盯着出站口的出租车司机把车开了过来，操着当地方言礼貌地问道。

“是麦吉利卡迪夫人吗？到圣玛丽米德去？”

麦吉利卡迪夫人回答她就是，然后把钱付给了行李员，虽说不多，但也不少。她拎着行李和大包小包坐进了汽车，汽车在夜色中向目的地开去。火车站距离圣玛丽米德有九英里，一路上，麦吉利卡迪夫人坐得直直的，完全没办法放松下来，她需要找个人倾诉她的感受。终于，汽车驶入一条熟悉的乡村小道，在目的地停了下来。麦吉利卡迪夫人下了车，沿着铺着砖块的小路向门口走去。出租车司机正在卸行李时，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开了门。麦吉利卡迪夫人穿过大厅，径直走向宽大的客厅，女主人——一位身体虚弱的老妇人——正等着她的到来。

“伊丽莎白！”

“简！”

她们互吻脸颊后，麦吉利卡迪夫人便直接进入主题。

“简，我目睹了一起杀人案。”麦吉利卡迪夫人哭诉道。

第二章

1

正如母亲和祖母教给她的规矩一样：一个真正的淑女从不会表现得大惊小怪——马普尔小姐听后只是挑了挑眉毛，摇摇头，说道：

“实在是苦了你了，伊丽莎白，这事肯定非同一般。最好赶紧给我说说。”

麦吉利卡迪夫人正有此意。马普尔小姐请她坐到了壁炉旁，她脱下手套后，立刻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马普尔小姐听得很认真。麦吉利卡迪夫人讲完停下来喘气时，马普尔小姐果断地说：

“亲爱的，我觉得你现在最好上楼取下帽子，洗个澡。然后下楼来和我共进晚餐，待会儿吃饭时就先别说这个了，晚餐后我们再细聊这事。”

麦吉利卡迪夫人按照马普尔小姐说的做了，她们共进晚餐，聊到了圣玛丽米德生活的方方面面。马普尔小姐谈到了公众对新来的风琴手的揣测，认为他与药剂师的妻子有染，还谈及了女教师和村里一所学校的不和，之后，她们又聊到自己的花园。

“牡丹，”马普尔小姐站起来说，“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植物了，有些能养活，有些却养不活。只要牡丹能适应你家的环境，那你一生都能见到牡丹了。毋庸置疑，牡丹是最漂亮的花。”

用餐完毕后，她们又坐到了火炉边，马普尔小姐从角落的碗碟橱里拿出两个老旧的沃特福德杯子，又从另一个碗橱里取出一个瓶子。

“伊丽莎白，今晚就不给你煮咖啡了，”马普尔小姐说道，“你的神经已经过度紧绷了（毫无疑问），晚上可能都睡不着。这样，先喝一杯我自调的樱草酒，然后可以再喝点儿甘菊茶。”

麦吉利卡迪夫人默许了她的安排，马普尔小姐开始给她倒酒。

麦吉利卡迪夫人小酌一口后问道：“简，难道你不认为我说的都是梦境或是凭空捏造出来的吗？”

“当然不会。”马普尔小姐的回应给了人一种暖意。

麦吉利卡迪夫人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那个检票员，”她说，“他是这么认为的，虽然很有礼貌，但他——”

“伊丽莎白，我觉得在那种情况下，他的反应很正常。这……确实……不像一件真实发生的事，而且他根本不认识你。但对于你说的，我绝对相信，这件事情听来确实匪夷所思——但也不是不可能。我想起来有一次我坐的火车和另外一列火车在轨道上并排前行，我可以看到其中一两个车厢里发生的事情，而且看得很清楚，这让我觉得很有意思。我记得，有一个小女孩正在玩泰迪熊，突然，她使坏把泰迪熊扔向一个睡在车厢角落的胖男人，胖男人一下子站了起来，满腔怒火，其他的乘客却觉得十分好笑。车厢里每个人的一举一动，我都能看清楚。即便是下车后，我也能说出他们的外貌特征和所做过的事。”

麦吉利卡迪夫人十分认同地点点头，说：

“正是如此。”

“你说那个男人是背对着你的。那你没见着他长什么样？”

“没有。”

“那个女人，你能描述一下吗？年纪小还是大？”

“还算年轻，我觉得大概在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往细里说就说不出来了。”

“长得不错？”

“这个我也答不上来，你也知道她被掐的时候脸都有点儿扭曲了，而且——”

马普尔小姐很快地接了上来：

“嗯，嗯，我能理解。那她的穿着呢？”

“她穿的好像是一件皮毛大衣，毛是灰白色的，没戴帽子，一头金发。”

“你不记得这个男人的任何明显特征吗？”

麦吉利卡迪夫人仔细地思考了一会儿，答道：

“比较高——头发，应该是深色的，他穿了件非常厚的大衣，无法判断他的体型，”她有些泄气地说，“在我的印象中，就记得这些。”

“你已经说了一些了。”马普尔小姐说。她思考了片刻，说道：“你确认这个女孩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这我很肯定，她的舌头都吐到了嘴外边——我不想说了……”

“不说了，不说了，”马普尔小姐安慰道，“我想明早我们会知道更多信息了。”

“明早？”

“我在想这事应该会登在明天的早报上。这个男人在袭击并杀害这个女人后，尸体一定在这个男人手上，他会做什么？可能在最近的一个车站赶紧下车，对了，你还有没有印象，那是不是一节带走廊的车厢？”

“不带走廊。”

“这种火车的运行距离一般不会很长，基本上都会在布拉克汉普顿停。我们假定他在布拉克汉普顿下车，尸体可能被放在了车厢的一角，脸用毛领遮住，让人们不容易发现，对——我想他应该就是这么做的，但尸体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所以我说明早一定会有一则新闻，在火车上发现一具女尸——明早就知道了。”

2

但第二天的早报上并没有这则新闻。

马普尔小姐和麦吉利卡迪夫人在知道这个情况后，一言不发地吃完了早餐。两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早餐后，她们在花园里逛了一圈。往常两人都会心无旁骛，而这次都有点儿心不在焉。马普尔小姐确实向麦吉利卡迪夫人介绍了花园里新买的一些花卉，但有点儿神游物外，麦吉利卡迪夫人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介绍自己采购的花卉。

“这花园原本应该更漂亮，”马普尔小姐说，仍然有点儿漫不经心，“但海多克医生不允许我弯腰和跪着，说真的，不能弯腰又不能跪着，还能做些什么？是还有老迈的爱德华兹帮忙——但他不怎么听我的，这项工作也惯坏了他们，经常喝茶，没事瞎晃荡——实事却一点儿没做。”

“嗯，我明白，”麦吉利卡迪夫人答道，“医生也不准我做任何弯腰的动作，但说实在的，尤其是在吃过饭后——体重发生了变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福的身材，“弯腰时还有烧心的感觉。”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麦吉利卡迪夫人坚实地迈出了一步，然后站住，转过身来。

“那么？”

这本来是一个平淡无奇的词，但麦吉利卡迪夫人的音调让这个词的意味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而马普尔小姐也心领神会地答道：

“懂了。”她说。

两个女人看着对方。

“我觉得，”马普尔小姐说道，“我们应该去警察局跟科尼什警司谈谈。他聪明、有耐心，而且我跟他还算熟，他会接待我们的——然后把这个情况报告给相关部门。”

一刻钟后，马普尔小姐和麦吉利卡迪夫人便跟一位三四十岁的男人交谈了起来。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有点儿严肃，正在认真地听她们说着。

弗兰克·科尼什接待了马普尔小姐，十分热情，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恭敬。他请两位女士坐下后，问道：“马普尔小姐，可以为你做些什么？”

马普尔小姐回答说：“想请你听我朋友说件事。”

麦吉利卡迪夫人便把事情又说了一遍。说完后，科尼什仍然一言不发，他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道：

“这种事情很少见。”虽然不明显，但在麦吉利卡迪夫人说话时，他确实打量了她一番。

他的感觉是惊讶，一个感性的女人能条理清晰地把一件事情说清楚。根据他现在的判断，麦吉利卡迪夫人没有过度想象，也不是个情绪容易激动的人。而且，马普尔小姐对于她朋友所说的话没有丝毫怀疑，他对于马普尔小姐是十分了解的，圣玛丽米德的每一个人也都了解她：优柔寡断的外表下有颗睿智的心。

科尼什清了清嗓子说：

“也许，”他说，“你是被误解了——我没有说一定是——但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但最近有许多恶作剧——都是闹着玩的，也不会伤人。”

“我知道我看见了什么。”麦吉利卡迪夫人的回答很严肃。

“你不会改变这个想法的，”科尼什想着，“我最好告诉你，可能你是误解了，也可能是什么都没看到。”

科尼什声音洪亮地说：“你已经将事情报告给了铁路部门的相关人员，现在也来警察局向我反映了情况，能做的你都做了，接下来就让我来调查吧。”

马普尔小姐听后优雅地点点头，很满意。尽管麦吉利卡迪夫人不太满意，但她一句话也没说。科尼什跟马普尔小姐交谈起来，并不是因为想寻找破案的思路，而是想听听她会怎么说。

科尼什说：“假定实际情况如你朋友所说，你觉得凶手会如何处理尸体呢？”

马普尔小姐毫不犹豫地答道：“目前看只有两种可能性，最大的可能性是尸体留在了列车上，但现在这种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因为这种情况下，尸体昨晚就应该被其他旅客发现了，或者在火车进入总站之后被铁路工作人员发现。”

科尼什点点头。

“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杀人犯在列车运行过程中将尸体抛出了列车。那尸体一定还在轨道上没被发现——虽然这看起来不太可能。我目前能想到的处置尸体的方法也只有这两种。”

“你们肯定都读到过尸体被装进行李箱的新闻，”麦吉利卡迪夫人补充说，“但是现在的旅客都不带行李了，人们只带手提箱，而手提箱是装不下一具尸体的。”。

“嗯，”科尼什回答说，“两位所说的我都同意，我们假定某个女人被杀死了，那她的尸体应该马上会被发现，最多不过几天。我会及时告知你们事情的进展——我敢说报纸都会报道这些事的。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女人在被掐后并没有死。她可能自己下了火车。”

“没有他人的帮助是很难独自离开的，”马普尔小姐回应道，“而且这种情况不引起他人的注意很难。一个男人搀扶着一个女人，并对外声称这个女人生病了。”

“确实，这种情况很容易被发现。”科尼什说，“再假设一个女人在车厢里被发现神志不清或是发病了，都会被送往医院，这在医院都是有记录的。我想你们可以暂时不用想这件事了，我会很快就事情进展给你回信的。”

次日晚上，马普尔小姐收到了来自科尼什的便条。

针对你朋友所述一事，我们已做详细的调查，却无任何结果。没发现女性尸体，医院方面也没有如你朋友所述女人的入院记录，火车站方面，没有发现休克或犯病的女人，也无男人搀扶女人离开火车站的情况。因此你可以相信，关于此事我们已经做了最详细的调查工作。我认为你朋友确实目睹了这样一起事件，但事件的严重程度远远低于她的估计。

第三章

1

“没那么严重？别扯了！”麦吉利卡迪夫人说，“这是起杀人案。”

她不服气地看着马普尔小姐，马普尔小姐也看着她。

“简，你是不是想说，你觉得整件事都是一个误会，是不是想说我臆造了整件事。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马普尔小姐温和地答道：“每个人都可能被误解，都有可能，你也不例外，这是我们都应该了解的。但我仍觉得有很大可能你是对的……你看书要戴眼镜，看远处却看得很清楚——而你所目睹的事让你非常震惊，刚到我家的时候你也明显是吓坏了。”

“这种事让人难以忘记，”麦吉利卡迪夫人耸耸肩说道，“问题是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

“我不觉得还有什么你能做的，”马普尔小姐一边思考一边说着——如果麦吉利卡迪夫人注意了朋友的语调，她可能发现马普尔小姐在你字上稍带地加重了一下语气，“这事你跟铁路上的相关人员说了，也向警察反映了。说实话，该做的你都做了。”

“你在安慰我，”麦吉利卡迪夫人回答，“你很清楚，圣诞节后，我会马上去锡兰①[1]——和罗德里克待上一段时间，而且我绝不会取消这次旅行——因为我已经期待很久了。但是如果我觉得因为某些义务必须取消这次旅行，我会取消的。”麦吉利卡迪夫人说话的语气一点儿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我知道，但伊丽莎白，就跟我刚才说得一样，我认为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这得看警察局了，”麦吉利卡迪夫人说，“如果他们这样不用脑子的话。”

马普尔小姐直摇头：

“并非如此，”她说，“警察并不傻。这反倒让事情更有趣了，不是吗？”

麦吉利卡迪夫人看着她，没理解马普尔小姐的意思。马普尔小姐再一次肯定了她的判断：她的朋友有原则，但想象力匮乏。

“我们想知道的是，究竟发生了什么。”马普尔小姐说。

“一个女人被杀了。”

“嗯，但是谁杀的她？为什么？尸体是怎么处理的？尸体哪儿去了？”

“这都是警察的事。”

“没错，但他们什么都没发现。这是不是能证明这个凶手很聪明——相当聪明，”马普尔小姐说着，眉头紧锁起来，“我想不出他是如何抛尸的……你一时冲动杀了一个女人——那就一定不是有预谋的，否则你不会选择在火车即将进入大站时去杀人。一定是发生了口角——嫉妒之类的原因，你把她掐死了——尸体在你手上，此时火车要驶入车站，除了我之前说得那样，把尸体挪到车厢角落的座位上，盖住脸，让人们误以为她在睡觉，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火车，你还能做些什么？我暂时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性，但一定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马普尔小姐陷入了思考。

麦吉利卡迪夫人叫了她两声，她才听见。

“你有些耳背了，简。”

“可能有点儿，人们吐字不再像以前那样清晰了，但并不是我听不见，恐怕是压根儿没注意你在说话。”

“我刚想问明天去伦敦的车次。下午去行吗？我要去玛格丽特家，她希望我能去她那儿喝下午茶。”

“伊丽莎白，不知道中午十二点十五分的时候去行不行？我们可以早点儿吃午餐。”

“当然没问题——”还没等她说完，马普尔小姐就把话抢了过去。

“我在想，如果你没能赶上下午茶，比如晚上七点的时候才到，玛格丽特会不会介意？”

麦吉利卡迪夫人看着她的朋友，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你在想什么呢，简？”

“伊丽莎白,我在想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伦敦，然后再坐你昨天乘的那班车到布拉克汉普顿，之后你再从布拉克汉普顿回伦敦，而我就像你那天一样，从布拉克汉普顿坐回我家。当然，车票我买。”马普尔小姐把最后几个字音发得特别重。

麦吉利卡迪夫人根本没有想钱的事。

“你究竟在期待什么？”她问道，“另一起杀人案？”

“当然不是，”马普尔小姐说，对于她的问题感到很惊讶，“我承认想在你的指引下去亲眼看看这个叫——叫——找个专业术语真难——叫犯罪地形。”

于是，第二天，她们坐上了下午四点五十分自伦敦帕丁顿车站发出的火车，两人坐在车厢的两个对角上。帕丁顿车站的人比昨天——周五——更多，因为距离圣诞只有两天了，但在四点五十分的这班车的车尾部分，人就相对少很多了。

可是，这次没有火车和她们并行，只是偶尔有一两列开往伦敦的火车一闪而过。有两次，反方向的高速列车也是一晃而过。麦吉利卡迪夫人时不时地看看手表，对自己有点儿怀疑。

“很难说清是什么时候——当时经过了一个车站，那个车站我知道……”这时她们已经经过了一站又一站。

“五分钟后应该就到布拉克汉普顿。”马普尔小姐说。

这时，从车厢门口走进来了一位检票员。马普尔小姐挑了挑眉毛，对麦吉利卡迪夫人使了一个怀疑的眼神，麦吉利卡迪夫人摇摇头，并不是同一个检票员。检票员在票上剪了一个小口，往前走去，步子有些踉踉跄跄，因为车站转过了一个长弯，列车的速度有些放缓。

“快到布拉克汉普顿了。”麦吉利卡迪夫人说。

“我觉得是快到郊区了。”马普尔小姐回答道。

窗外灯光闪闪而过，可以看到房子，偶尔也能见着街道和电车。列车的速度更慢了，开始并轨。

“还有一分钟就到了，”麦吉利卡迪夫人说，“这趟好像什么收获都没有。简，对你有什么启发吗？”

“恐怕没有。”马普尔小姐回答的语气有些不肯定。

“花了一笔冤枉钱。”麦吉利卡迪夫人说道。如果是花她的钱，她会更加感慨，所以马普尔小姐坚持她出车费。

“虽然如此，”马普尔小姐说，“我还是想去事发地点看看。这班火车只晚点了几分钟，周五那班车是准点的吗？”

“是的吧，我没太在意。”

火车缓慢地驶入拥挤的布拉克汉普顿站台。广播里又传出了沙哑的声音，混杂着车厢门开关的声音，人们下车，上车，进入月台，走出月台，一幅拥挤的画面。

马普尔小姐想到杀人犯很容易混入人群，在人流的掩护下离开站台，甚至有可能换一节车厢，继续乘坐火车直至终点站，旅客中男性乘客很多，很难被发现。但想让一具尸体人间蒸发的难度还是很大的。尸体一定在某个地方。

麦吉利卡迪夫人下了火车，站在月台上，透过玻璃窗对马普尔小姐说：

“简，一路小心，别冻着了，现在是天气最糟的时候。你也不是小姑娘了。”

“我知道。”马普尔小姐回答。

“我们也别管这事了，能做的都做了。”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说：

“伊丽莎白，在寒天里别这样站着了，会感冒的，去餐厅里喝杯热茶。你还有时间，你回城的那班车十二分钟后才来。”

“我会的，简，再见。”

“再见，伊丽莎白，祝你圣诞快乐，也愿玛格丽特一切安好，希望你在锡兰玩得开心，代我向罗德里克问好——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当然记得，而且相当清楚呢。在学校的时候你帮过他——一个带锁的柜子里的钱不见了，还是你帮他解决的——他永远忘不了这件事。”

“哦，那件事。”

麦吉利卡迪夫人转身离开，汽笛声响起，火车缓缓滑动起来，马普尔小姐看着她敦实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伊丽莎白可以不再受良心的责备了，她已经履行了她的义务。

在列车提速的时候，马普尔小姐并没有往椅背上靠，而是直直地坐着，认真琢磨起来。尽管她说话有些啰唆，含糊，思维却很敏捷，条理也很清晰。目前她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也就是下一步做什么的问题。让人费解的是，她是自然而然地开始思考这件事，就像麦吉利卡迪夫人自然而然地想到义务一样。

麦吉利卡迪夫人刚才说她们已经做了能做的，对麦吉利卡迪夫人来说的确是如此，但马普尔小姐自己对这一点仍存怀疑。

有时候，这是有天赋的人才能想到的问题。这样说可能有点儿自大，但她能做什么呢？麦吉利卡迪夫人的话语在她耳边回响起来：“你不是小姑娘了……”

就像是策划一次外出活动，或是会计人员评估商业项目一样，马普尔小姐在心中掂量着，列出进一步活动有利和不利的方面。马普尔小姐心中的优势是：

1.自己长期的生活经验，熟知人的本性。

2.亨利·克林泽林爵士和他的干儿子。（他现在应该在苏格兰场工作，他的干儿子在小围场案①[2]帮了很多忙）。

3.我外甥雷蒙德的二儿子，大卫，在英国铁路公司上班，这是可以肯定的。

4.格丽塞尔达的儿子伦纳德对地图很在行。

马普尔小姐把这些“资产”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觉得都是可行的，能够很好地弥补自己的劣势，特别是老迈的身体。

马普尔小姐想：自己好像已经不可能四处奔波作调查，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了。

她的年龄和老迈的身体便是最大的阻力。尽管她的健康状况在同龄人中算不错的，但毕竟年纪大了。海多克医生都不让她做重的园艺活儿，更别说同意她去追查一个杀人犯。而实际上，这是她下一步准备做的事，而她的劣势便显现出来了。以前，她总是被案子所迫，不得不想尽各种办法查明事情真相。但这回要不要这样做，她自己也不太肯定……她现在老了——又老又累。在劳累了一天以后，她任何事情都不想做了，只想回到家，坐在壁炉旁，吃一顿美味的晚餐，然后上床睡上一觉，第二天醒来后出去散个步，简单地修葺花园，整理一下花花草草，既不做弯腰的事，也不让自己累着……

“我年纪大了，不能再做这种冒险的事了。”马普尔小姐喃喃自语，出神地望着窗外路堤的转弯。

一个弯道……

一个模糊的想法在她脑海中冒了出来……就在检票员检完票之后。

那个弯道带来了一种思路，只能说是一种思路，不过跟之前想的完全不同。

马普尔小姐的脸上泛起微微的红晕，瞬间疲劳全无，

“明早我就给大卫写信。”她想着。

而几乎同一时间，她又想起了另外一个重要的优势。

“当然，还有我最好的朋友弗洛伦丝。”

2

马普尔小姐开始一步一步地计划她的行动，连圣诞节这种影响时间的因素也被她考虑在内了。

她给雷蒙德·韦斯特，她的外甥，写了一封信，送上了她的圣诞祝福，也顺带请他帮忙查一些急用的信息。

跟前年一样，她去年也有幸被邀请到牧师寓所参加圣诞晚宴，在那儿，她遇上了圣诞节放假回家的伦纳德，并跟他聊起了地图。

伦纳德喜欢各种各样的地图。对于一位老妇人找一张某个地区的大地图的原因，他没有什么兴趣，他只是泛泛地提起不同类型的地图，并记下符合马普尔小姐的要求的。实际上，他做的不止这些。他发现自己正好收藏了这样一张地图，便借给了马普尔小姐，马普尔小姐也承诺会好好看管，用完就还他。

3

“地图，”他妈妈格丽塞尔达问道，格丽塞尔达的儿子已经很大了，她看起来却很年轻，肤色也不错，不像住在简陋的牧师寓所里的人，“她要在地图上找什么？我是问她要地图干什么？”

“不知道，”伦纳德回答说，“没具体说。”

“我在想，”格丽塞尔达说道，“感觉有点儿……都这个年纪了，这个女人应该不会做这种事了。”

伦纳德问什么事，格丽塞尔达答得含含糊糊的：

“哦，她爱管闲事，我在想，为什么要地图？”

没过多久，马普尔小姐便收到了她外甥孙的回信。信的字里行间都流露出亲情的暖意：

亲爱的姨婆，

近来可好？我打听到了你要的信息，只有两班列车符合你的要求。一班是下午四点三十三分，一班是下午五点整，四点三十三分的那班是慢车，经停哈令百老汇、巴维尔希斯和布拉克汉普顿，然后到通往贝辛市场的各站，而五点这班是威尔士快车，开往卡迪弗、新港岛和斯温西。四点三十三分的那班车如果不晚点，应该比四点五十分自帕丁顿出发的那班车早五分钟到达布拉克汉普顿，但四点三十三分的那班车也可能在到达布拉克汉普顿站之前被四点五十分的火车超越，而五点的车在到达布拉克汉普顿站之前会超过四点五十分的那班车。

我在想发生了什么有趣的绯闻？你是在城里购物后搭那班四点三十五分的车返回时，发现旁边的列车上市长太太和卫生巡视员搂在一起了？但这和那班车有什么关系？周末在坡斯考吧？谢谢你的套头毛衣，正是我需要的。你的花园怎么样？这个季节，我想花开得并不茂盛吧。

外甥孙

大卫

马普尔小姐看完信后微微一笑，接着就开始研究信中的信息。麦吉利卡迪夫人很肯定车厢是没有走廊的，因此不可能是斯温西快车，那就应该是四点三十三分的那班车了。

看来还得亲自去坐几班火车了。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她已经制定好计划了。

她在中午十二点十五分之前到伦敦，但这次返回时没有坐下午四点五十分的车，而是四点三十三分那班到布拉克汉普顿的车。一路下来，什么事也没发生，但她记录下了一些细节，这班车人并不多——四点三十三分还没到下午的高峰期，一等车厢里只有一位旅客——一位正在读《新政治家》的老头儿，马普尔小姐的隔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在火车停靠哈令百老汇和巴维尔希斯时，她把头探出窗户，观察了一下旅客上下的情况。在哈令百老汇站，上来了一批三等座旅客，人不多。在巴维尔希斯时，又下了几个三等座旅客，一等座的车厢里，除了那位看《新政治家》的老头儿，没上一个人，也没下一个人。

在快到布拉克汉普顿站时，火车经过一段转弯处，摆动起来，马普尔小姐站了起来，尝试着背靠窗户站着，在这之前，她已经把百叶窗放下来了。

她确定了列车突然转弯时，离心力和列车速度减慢会让人失去平衡靠在窗户上，百叶窗也因此很容易飞起来。她看着窗外的黑夜，天色并没有上次麦吉利卡迪夫人来时那么暗——不算黑，还有点儿光。但为了观察地形，她白天还得再来一次。

第二天，她一大早便坐火车到了伦敦，买了四个亚麻枕套——贵得吓人——这样既购置了日用必需品，又没有耽误调查。在帕丁顿站，马普尔小姐乘坐中午十二点十五分的火车返回。这次，头等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税款，”她思考着，“一定是税款的原因。没人买头等车厢的票，除了上下班的商务人士，因为他们应该可以报销车费。”

还有十五分钟就到布拉克汉普顿站了，马普尔小姐拿出伦纳德的地图，观察起布拉克汉普顿周围的情况。来之前，她已经仔细地把地图研究过一遍，看到站名后，她能够立刻确定自己的位置，因此也能掌握火车减速转弯的地点。这个弯不算大，马普尔小姐把鼻子贴在窗户上，仔细地研究车外的地面情况——轨道的路堤很高。她一边注意车外的情况，一边看着地图，直到列车到达布拉克汉普顿。

当晚她写了一封信，并把这封信寄给了住在布拉克汉普顿，麦迪逊路四号的弗洛伦丝·希尔小姐……第二天上午，马普尔小姐去了郡图书馆，研究布拉克汉普顿的名册、地名录和郡志。

现在，一切都跟她当初脑中模糊的设想相吻合，她的假想被证明是可能的，但光靠想就只能到这一步了。

下一步就需要行动了——大量的行动——她的身体肯定是吃不消的。如果想要证明她的想法是对还是错，她必须依靠他人的帮助才行。但问题在于——谁呢？马普尔小姐想了很多名字，也考虑了很多可能性，但都焦虑地摇摇头，一一否定了。聪明的人都很忙，不仅仅因为他们位居要职，另外，他们的闲暇时光也都被提前计划好了。那些头脑没那么灵的人有时间，但在马普尔小姐看来，却帮不了任何忙。

她静静地思考着，越发焦急和困惑。

突然，她豁然开朗，说出一个名字：

“就是她了！”马普尔小姐说道，“露西·爱斯伯罗。”

[1]①即斯里兰卡，旧称锡兰。

[2]①详见《谋杀启事》（新星出版社二〇一四年八月版）。

第四章

1

露西·爱斯伯罗这个名字在一些圈子里已经颇有名气。

爱斯伯罗现年三十二岁，曾经是牛津数学专业的第一名，公认的聪明人，被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会拥有辉煌的学术生涯。

但除了学术上的天赋异禀，她并不是一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她意识到做一辈子的学术，报酬少得可怜。她对教书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但跟比自己愚笨的人打交道倒给了她不少乐趣。简言之，她对人——各种各样的人十分感兴趣，并不局限于某一类人。她非常爱钱，对于这一点她丝毫不隐瞒，要挣钱就必须找到他人所缺。

露西立刻找到一个很大的缺口——不同类型的，且有经验的家政服务。而她朋友和其他老师没料到的是，她真的去干这行了。

不难想象，她很快便获得了成功。十多年后的今天，不列颠群岛的人都已经熟知露西这个名字。常见的情形是，妻子们高兴地对丈夫们说：“没问题的。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美国。我已经请了露西·爱斯伯罗！”露西·爱斯伯罗这个名字的意义在于，只要她去了一户人家，家中一切的担心、忧虑和重活儿都会一扫而空。她什么都做，什么人都照料，什么都安排。让人难以置信的一点在于，你想得到的事她都可以做得很好。她既照顾老人，照料小孩，也服侍病人，烧得一手好菜，和年长的用人也处得很好——个别家庭有年纪很大的用人——应对那些不可理喻的人也有自己的一套，经常醉酒的酒鬼在她面前也不敢撒酒疯，连小狗都很喜欢她。她最大的优点是从不介意做任何事——擦厨房地板、在花园里挖土、清理狗屎、运煤。

她有一个原则是从不接长活儿，在同一户人家一般只干两个星期——特殊情况下最多做一个月。为了这两周的工作，你得付出很高的报酬，但也会受到王室般的待遇，你可以完全放松自己，出国或者待在家里，做些让自己开心的事，不用担心家务，因为露西会把家里照顾得井井有条。

正因为如此，想请露西的人很多。如果她愿意，接下来三年都会被预订得满满的，也有人想出一大笔钱请她长期做下去，但她无意于在一家长期干，也不接受超过半年的预定。那些聒噪的雇主不知道的是，在半年内，她时常给自己留些空闲时间，给自己放一个奢侈的短假——因为她工作时不用花钱，雇主给她的报酬和待遇也都不错——或者接受某份突然感兴趣的工作，要么是因为工作本身的性质，也可能是因为她“喜欢各种各样的人”。想雇用她的人多如牛毛，自由选择的权利在她手上，因此她多数是依据个人喜好来选择雇主的。她的服务不是千金可换的。她有选择的权利，也确实做了选择。她很享受她的生活，并视之为娱乐的源头。

她把马普尔小姐的来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是两年前认识马普尔小姐的，那时小说家雷蒙德·韦斯特请她照看他患了肺炎的姨妈，她接受了这份工作，来到圣玛丽米德。她非常喜欢马普尔小姐，而马普尔小姐透过卧室的窗子看见露西种香豌豆的动作十分娴熟，也松了一口气，靠在枕头上一边吃露西做的小点心，一边听着家里脾气不太好的老用人讲述如何“教了爱斯伯罗一种钩针花样，她之前都没听说过！她挺开心的。”这让马普尔小姐不大不小地吃了一惊。而在她的照料下，马普尔小姐的恢复速度之快也让医生觉得不可思议。

马普尔小姐写信询问露西能否帮她做一件事——一件不寻常的事，或者找个时间，两人碰个面来讨论一下这事。

露西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紧锁着双眉，她确实没有任何空闲时间了，但是“不寻常”这几个字，还有她对马普尔小姐的印象，让一切问题都不成问题。她直接给马普尔小姐打了个电话，说明她现在正在工作，不方便去圣玛丽米德，但第二天下午的两点到四点间她没事，可以和马普尔小姐碰面，伦敦的任何地方都行。她建议在自己的地方见面，那是一幢不伦不类的建筑，有几间又小又暗的写字房经常空着。

马普尔小姐接受了她的建议，第二天两人便见面了。

两人互相问好后，露西把马普尔小姐带进了最暗的写字房，问道：“最近我都没有时间，但你能说说我要做什么事吗？”

“很简单，真的，”马普尔小姐回答，“不寻常，但简单，我想让你找一具尸体。”

露西心生疑惑，觉得马普尔小姐是不是有点儿精神失常，但她立刻打消了这个顾虑，马普尔小姐正常得很。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什么样的尸体？”露西问，她出奇的淡定。

“一具女性的尸体，”马普尔小姐回答说，“一位在火车上被杀的——实际上是被勒死的——女性的尸体。”

露西稍稍抬了抬眉。

“嗯，相当不寻常，你给我说说情况吧。”

马普尔小姐把事情告诉了她，她听得很入神，一句话也没说，马普尔小姐说完后，她说：

“这全部都是根据你朋友的所见——或是她认为她看到的——”

她话没说完，只是给出了自己的疑问。

“麦吉利卡迪夫人从不捏造事实，”马普尔小姐解释道，“这也是我相信她的原因。如果换作桃乐西·卡特莱特——事情可能完全不一样，桃乐西总能编出一个像模像样的故事，并经常深信不疑，她的故事有一定事实基础，但也只有这些是真的。但是麦吉利卡迪夫人这种女人很难相信任何奇怪和不可能发生的事，她是个与暗示绝缘的人，像是一块绝缘的花岗岩。”

“我懂了，”露西思索着回答道，“嗯，我相信你所说的，但为什么找我呢？”

“我对你的印象深刻，”马普尔小姐说，“而你也知道，我的身体不允许我四处奔走做事了。”

“你要我去做调查这一类的事？警方不是已经全部做过了吗？还是你觉得他们做事太疏忽了？”

“不是，”马普尔小姐答道，“并不是他们的疏忽。只是我最近对那具女尸有了一个新的假设，那具尸体一定在某个地方，如果不在火车上，那一定被推下或扔下了火车——但沿线并没有发现尸体。因此我坐了同一班火车，想看看在火车行驶的途中有什么地方可以抛尸——确实有这样一个地方，列车在进入布拉克汉普顿前会转一个大弯，在一处高路堤上，如果尸体在那里抛出，列车正好有个倾斜的角度，我想尸体能够被扔下路堤。”

“即使这个假设成立，你能肯定找到尸体？”

“嗯，尸体可能被抬走了……我正要找一个，地图上的这个地方。”

露西弯下腰来看马普尔小姐所指的地方。

“它正好处在布拉克汉普顿的市郊，”马普尔小姐说道，“起初是一座乡村庄园，有很大的草坪和庭院，现在仍然在那儿，丝毫没有改变，四周建起的房子和小的郊区住宅把庄园包围起来。这座庄园叫拉瑟福德庄园，一八八四年由克瑞肯索普建造，他当时是一名非常有钱的制造商。克瑞肯索普的儿子，现在也是一位老人了，仍和他女儿住在那儿。庄园一半的外墙都在铁轨旁。”

“那你要我做——什么？”

马普尔小姐很快给出了答案：

“我想让你在那里找份活儿干，每家都需要会做事的人来帮忙做家务——我想这应该不难。”

“嗯，我也觉得没什么困难。”

“我知道，据本地人说，克瑞肯索普是个吝啬鬼。如果他给你开的工钱很低，我会给一定的补偿，加起来应该比你现在的工资高。”

“因为工作难做吗？”

“不如说是因为危险性。这事可能会有危险，提醒一下你准没错。”

“我想，”露西一边思考一边说，“危险可不能唬住我。”

“我也这么想，”马普尔小姐回答道，“你不是那种人。”

“你是不是认为这样反而能引起我的兴趣，我的生活很少有危险。但你真认为这事有危险吗？”

“有个人，”马普尔小姐指了出来，“成功地实施了一起杀人案，没引起人们的注意，没有证据，只有怀疑。两个年老的妇女向警察反映了一件看似不太可能的事，警方进行了调查，一无所获。一切都做得很漂亮，丝毫没有引起怀疑。我想这个人，不管他是谁，不会担心事情被人调查——特别是他成功地实施了杀人计划后。”

“那我具体要找什么东西呢？”

“路堤附近可能留下的证据，衣服碎片，受损的灌木丛——这类东西。”

露西点点头。

“然后呢？”

“我会住在庄园附近，”马普尔小姐说道，“我的一位老用人，忠诚的弗洛伦丝，住在布拉克汉普顿。她照看年迈的父母多年，现在两位老人都去世了，她便把房子租了一部分出去——房客都是正派的人。她安排我和她睡一间房，她会悉心照顾我的，我觉得我还是住在你附近好一点儿。你可以提到你有个年迈的姨妈住在附近，所以你想找一份离她近点儿的活儿，你也能和那家人提前谈好条件，要求有一定的空闲时间经常去看望她。”

露西又点点头。

“我原本打算后天去陶尔米纳度假，”她说道，“假期可以延后。但我只能承诺你三个星期，我之后的时间都被预订满了。”

“三个星期应该够了，”马普尔小姐说，“如果三个星期还什么也找不出来，那我们最好放弃此事，就当是我想多了。”

马普尔小姐离开了。露西思考了一会儿后，拨响了布拉克汉普顿职业介绍所的电话，那儿的女经理她很熟。她说明自己十分想在布拉克汉普顿周围找一份工作，好离姨妈近一些。几个好地方都被她巧妙地拒绝了，一点儿小困难也被她聪明地化解，拉瑟福德庄园几个字终于从电话那头说了出来。

“我要找的就是这儿。”露西回答得很肯定。

介绍所给艾玛·克瑞肯索普小姐打了个电话，随后又给露西打了个电话。

两天后，露西离开伦敦，踏上了去拉瑟福德庄园的路。

2

露西开着她的小车，穿过了一扇气派的大铁门，刚进门就看到一幢小屋，看起来已经完全被遗弃了，不知道是因为受到了战火的洗礼，还是单纯不用了，一段蜿蜒曲折的长路穿过大片大片色泽暗淡的杜鹃花，便到了艾玛小姐住的房子。看到这幢房子时，露西不禁屏住呼吸，这简直是一幢微型的温莎城堡。房前的石阶没得到小心的保护，原本用来扫沙砾的扫把被弃在一旁，阶上长出了杂草。

露西拉下了老式铁铃，铃声很大，整个房子都回荡着声响。一位邋里邋遢的妇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打开门，满脸疑惑地看着她。

“预约了的那位，是你吗？”她问道，“什么什么伯罗小姐来着，小姐她告诉我的。”

“正是。”露西回答。

房子里冷得刺骨，妇人带她穿过一间昏暗的大厅，打开右边的一扇房门。出乎她的意料，会客室还挺好的，里面摆放着书籍和包裹着印花棉布的椅子。

“我去告诉小姐。”妇人对露西说，离开时重重地把门一关，露西本就已经十分厌恶她了，这下厌恶得更深。

几分钟后，门又开了。看到艾玛的第一眼，露西便喜欢上这个人了。

艾玛是一个中年女人，没有什么特点，既不算相貌平平，也不是美丽动人。衣着得体，粗呢外套配一件套头毛衣，前额的黑发向后梳着，淡褐色的双眼，目光坚定，声音很悦耳。

她问道：“爱斯伯罗小姐？”随即伸出了手。

她看起来有些疑虑。

“我想问，”她又问，“你真要在我们这儿工作？我不需要家务管家，而是要人干活儿。”

露西说这也是大多数家庭要她干的事。

艾玛面带歉意地说：

“有很多人认为只要做做简单的清扫就行了——这些简单的清扫活儿我自己也能做。”

“十分理解，”露西回答，“你要人做饭、洗衣服、做家务活儿、生炉子，都没问题，我都能做，我不怕干活儿。”

“这是幢大庄园，恐怕不太方便。当然我们用到的地方很少——只有我和我父亲，我父亲是个病人。我们的生活很朴素，这儿有一个雅家炉。我有几个哥哥，不常来。家里还有两位女佣，一位是基德太太，她每天上午在这儿，另一位是哈特太太，每周做三天，擦拭一下家里的黄铜饰品等等。你开车吗？”

“嗯。如果没地方停，停外面就好，停在空地上是经常的事。”

“不用，这儿有很多马厩，不存在没地方停的问题。”她皱了一会儿眉头，问道，“爱斯伯罗——很少见的名字，我的几个朋友跟我说过一个露西·爱斯伯罗——你在肯尼迪家做过？”

“嗯，肯尼迪太太生孩子时，我在他们北德文区的家里帮过忙。”

艾玛笑了。

“我听说，你打理家务的那段时间，是他们感觉最清闲的时候。可我记得你要的报酬很高，那个数目——”

“完全不用担心，”露西说，“我只想离布拉克汉普顿近一点儿，我有个上了年纪的姨妈，健康状况堪忧。我想离她近点儿，因此将薪水做为次要的考虑条件，我不能对她坐视不理。如果我能确定基本每天都有些空闲时间的话。”

“当然有，如果你愿意的话，下午都没事，晚上六点之前回来就行。”

“再好不过了。”

艾玛小姐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把顾虑说了出来。“我父亲年纪大了，有时候——不太好服侍，他对钱看得比较重，有时候说的话让人反感，我不想——”

露西立刻把话接了过来。

“老人我服侍得比较多，不同性格的老人，”她说道，“我跟他们都挺合得来的。”

艾玛如释重负。

“这个父亲很难伺候！”露西自己分析着，“肯定是个暴脾气。”

她被安排独自住一间卧室，房间宽敞却昏暗，有个小电热器，已经开到最大了，房子里却不怎么暖和。艾玛带着她在庄园里转了一圈，庄园很大，却不太舒适。她们经过大厅的一扇房门时，一个声音吼道：

“是你吗，艾玛？那个新来的女孩到了吗？把她带进来，让我见见。”

艾玛的脸一下子就被吓红了，怀着歉意看着露西。

两人走进了房间。

房子的墙壁都用深色的天鹅绒包裹着，窗户十分窄，基本上透不进什么光，屋内摆满了厚重的维多利亚风格的红木家具。

老克瑞肯索普坐在轮椅上，身旁放着一根银色杖头的手杖。

他个子很大，体形消瘦，布满褶皱的皮肤包裹着松弛的肌肉，脸长得有点儿像斗牛犬，方形的下巴，浓密的深色头发下是一双灰色的小眼睛，眼神里充满怀疑。

“让我看看你，年轻人。”

露西面带笑容，泰然自若地走上前去。

“有件事你最好现在就弄清楚，住着大房子并不代表我们很有钱，我们没有钱，我们的生活很俭朴——听清楚了——俭朴！如果你有很多过分的想法，最好别来这儿了。在我这儿，鲶鱼和大鲮鱼没有区别，这一点你记住了，我受不了浪费。我住这儿是因为这房子是我父亲建的，我也喜欢这幢房子。在我死后，我的子女如果想卖这幢房子，可以卖掉，我估计他们也是这么想的，毫无家庭观念。这房子建得很好——很结实。房子周围的土地也是我们的——为了免受外人打扰。四周的土地如果当建筑用地出售，能赚一大笔钱。我在世的时候这是不可能的，你们别想把我从这里面赶出去，除非我死了，你们把我抬出去。”

他两眼直直地瞪着露西。

“你是这幢房子至高无上的主人。”露西答道。

“取笑我？”

“当然不是，我觉得能有一块四周都是城镇的乡村土地，是件让人很兴奋的事情。”

“没错，在这儿你看不到其他的房子，你见着了吧？四周都是放牛的牧场——布拉克汉普顿的正中心。当风从那边刮过来时，会听到一些汽车的声音，但这里仍然像田园一样。”

他接着又用同样的语调命令艾玛：

“给那个该死的蠢医生打电话，告诉他上次的药完全没用。”

露西和艾玛转身离开。他在后面大声吼道：

“别让那个爱扫灰尘的傻女人进来了，她把我的书全弄乱了。”

露西问道：

“克瑞肯索普先生病了很久了？”

艾玛的回答有点儿闪烁其词：

“哦，有些年了……这是厨房。”

厨房空间很宽大，大型的厨灶炉具冰冷地放在那儿，像被遗弃了一般，旁边放着一个雅家炉。

露西询问开饭时间，然后看了看储物橱，之后高兴地对艾玛说：

“现在，情况我都熟悉了，不用管了，全交给我吧。”

艾玛那晚睡觉时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肯尼迪家没说错，”她说道，“这人相当不错。”

第二天一早，露西六点便起来了。清理房间，买菜，把做饭的材料放在一起，做早饭，并把早饭送到了老克瑞肯索普的房间，还同基德太太一起整理床铺。上午十一点时，她们在厨房里坐了下来，喝着浓茶，吃着饼干。“没架子”的露西、茶的浓烈与甘甜，让基德太太卸下了警惕，跟她聊了起来。基德太太是一个瘦小的女人，有很强的洞察力，但口风很紧。

“他就是个老吝啬鬼，艾玛得受多少气啊！她也不是任你欺负的那种人，必要的时候她也不是好惹的。每次男士们回家的时候，她都忙里忙外，到时候就会有好东西吃了。”

“男士们？”

“嗯，这原本是个大家族。老克瑞肯索普最大的儿子埃德蒙德在战争中阵亡了，二儿子塞德里克住在国外，没有结婚，经常画画。三儿子哈罗德在伦敦工作，也住在城里——娶了一位伯爵的女儿。四儿子阿尔弗雷德赚钱很有一手，但品行不太好，已经惹了一两次麻烦。大女儿伊迪斯的丈夫，布赖恩，是个很好的人——伊迪斯几年前去世了，但她丈夫仍然是家庭的一员。伊迪斯有个儿子，亚历山大少爷，他还是个学生，放假时经常会在这儿住一段时间，艾玛小姐经常成为他打闹的对象。”

基德太太刚刚说的露西都记住了，她继续给这位“告密者”添着茶水。终于，基德太太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今天上午好像聊了很久了。”她自己都有些不相信，“亲爱的，土豆要不要我帮忙准备呢？”

“都准备好了。”

“你真是太能干了！这儿好像没什么事做了，那我做自己的事去了。”

基德太太走出了厨房，露西还有多余的时间，无事可做，便擦拭起厨房的桌子来，之前她就想做这事了，但碍于那是基德太太分内的事，为了不得罪基德太太，只好停了下来。她又去擦镀银餐具，一个个都擦得闪闪发亮。露西做了午饭，收拾好厨房，饭后把餐具也洗了，下午两点半，她准备出门探探周围的情况。出门前，她把下午茶都准备好了，放在一张托盘上，有三明治和抹黄油的面包片，上面盖了一张湿餐布，让这些茶点不会太干。

她在花园里踱步——一件很常见的事。果园里稀稀疏疏地种着些蔬菜，温室破烂不堪，原本供人行走的路也长满了杂草，只有房子周围的那片蔬菜种得不错，没有受到杂草的侵蚀，露西觉得是艾玛亲自打理的。园丁是位老人，有点儿耳背，并不怎么做事，只是有人来时才装模作样做一会儿。露西愉快地和他攀谈起来，他住在这个马厩院子附近的一幢小房子里。

从马厩大院出来有一条行车道，走过车道，穿过两边都有栏杆的草坪后，便到了铁轨桥拱下，穿过桥拱，是一条窄小的后街。

每隔几分钟，铁轨拱桥上方的主线铁轨有一辆火车疾驰而过，当火车减速经过克瑞肯索普家旁的急弯时，她便认真观察。她走过桥拱，到了后街。这儿看起来很少有人经过，道路的一旁是铁轨的路堤，另一旁是大型工厂外墙。沿着路一直往前走，她到了一条街上，街旁有些小房子，她可以听到不远处主街的声音，一片交通繁忙的景象。她看着表。附近一幢房子里走出来一个女人，露西叫住了她。

“不好意思，请问附近有公共电话吗？”

“路的拐角处有个邮局。”

露西谢过了她，朝邮局走去，所谓的“邮局”其实是商店和邮局的结合体，房子旁有个电话亭，她走了过去，拨通了电话。她请马普尔小姐接电话，电话里一个女人用尖锐的声音答道：

“她现在休息了。我不想去打扰她！她需要休息——她现在年纪大了。请问你怎么称呼？”

“爱斯伯罗小姐，用不着打扰她，只需要转告她我到了，一切都好，有什么新发现我会告诉她的。”

她挂了电话，便返回了拉瑟福德庄园。

第五章

1

“我在草坪上用短铁杆挥上几杆应该没什么问题吧？”露西问道。

“当然可以。你喜欢高尔夫？”

“打得不太好，但我想坚持练练。高尔夫比散步更有意思。”

“这附近没地方散步。”老克瑞肯索普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说，“只有人行道和几间小得可怜的房子。他们想侵占我的土地建更多的房子，除非我死了，否则他们休想得逞，我不会为了成全谁去死的。听好了！不成全任何人！”

艾玛温和地提醒他：

“别说了，父亲。”

“我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也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他们几个，塞德里克，狡猾的哈罗德和他那张自以为是的脸，而阿尔弗雷德，我觉得他并没有杀死我的想法，但上次圣诞节的时候，他未必没有这种念头，我犯的病很奇怪，行医多年的坎佩尔也不得其解。他非常谨慎，问了很多问题。”

“每个人都有点儿消化问题，爸爸。”

“得了，得了，直接说我吃多了不就行了！你就是这个意思。为什么我吃那么多？因为桌上菜太多，吃都吃不完，奢侈、浪费，这让我想到了——你，小姑娘，今天送来的午饭里有五个土豆。而且个头都不小，换作谁吃两个都够了。以后，我饭菜里的土豆不能超过四个，今天就浪费了一个。”

“克瑞肯索普先生，那并没有被浪费，我打算用它做今晚的西班牙煎蛋卷。”

“该死！”露西端着咖啡盘走出房间时，听到他骂了句，“机灵的小姑娘，总是接得上话，菜做得还不错——长得也挺好。”

露西从事先就准备好的一套高尔夫球杆里拿出一支轻便的铁杆，走到草坪上，翻过栏杆。

她击了好几杆。大概过了五分钟，她打出了一记侧旋球，碰巧落在了铁路路堤一侧。她走上前去找球，向后朝房子看了看，离得很远，没人会注意她在干什么。她接着找球，时不时把球从路堤上击到下面的草丛里。这个下午，路堤的三分之一被她寻了个遍，什么也没发现，于是，她把球往回打。

第二天，她找到了一些东西。一片多刺疏林长在路堤中部，有些枝条已经被折断，一些短碎的枝条散落在周围。她仔细地看了看树，一根刺上挂了一块皮毛碎片，看起来跟木头的颜色很像，浅棕色。她盯着皮毛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剪刀，小心地剪下一半，装进了从口袋里拿出的信封中。路堤的坡很陡，她走下去找其他证物。她仔细地扫视这片杂草地，想着能够找到有人穿过这片长草地留下的脚印，但是脚印非常模糊——并不像她自己的脚印那样清晰。这一定是很久以前的脚印了，但是痕迹太模糊，让她无法肯定这不仅仅是她的假想。

在那片折断的多刺疏林下方，她在路堤底部旁的杂草里搜寻着证物。很快，搜寻便有了发现，她找到了一个粉盒——一件廉价的瓷器。她把这些东西用手帕包了起来，放进口袋，然后继续搜寻，却再也没有任何发现。

第二天下午，她上了自己的车，要去看看她生病的姨妈。艾玛善解人意地说：“不必急着回来，晚饭前没什么事。”

“谢谢，但最晚六点，我一定回来了。”

麦迪逊四号是一幢装修简洁的房子，坐落在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街上。干净的诺丁汉花边窗帘，雪白的门阶，色泽明亮的铜质门把手。开门的是一位个子高高的女人，看起来有些严肃，一袭黑色衣裳，铁灰色的头发绾在头上，形成了一个很大的发髻。

带露西去马普尔小姐的房间时，她一直用怀疑的眼神看着露西。

马普尔小姐正坐在客厅里，客厅正对着一个不大但很整洁的方形花园。房子内十分干净，放了许多垫子和小布垫，还有很多瓷制装饰品，以及一套相当大的詹姆士一世风格的家具和两盆蕨类植物。马普尔小姐坐在一张大椅子上，正忙着织毛线。

露西走了进去，关上门，然后坐在马普尔小姐对面的椅子上。

“看来！”她说，“你是正确的。”

她把找到的东西拿了出来，并详细说明了发现的过程。

马普尔小姐脸红了一些，有点儿成功的激动。

“这种事本不值得高兴，”她说道，“话说回来，提出一个假设，并找到证据证明它是对的，确实很让人高兴！”

她用手指摸了下那一小撮毛。“伊丽莎白说过，那女人穿的是浅色毛皮外衣，我觉得那个粉盒是装在口袋里的，在尸体滚下路堤时掉了出来，粉盒特征并不明显，但它也许能帮上忙。毛没有全部取下来吧？”

“没有，留了一半在折断的带刺的树枝上。”

马普尔小姐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你相当聪明，亲爱的，警察会仔细勘察的。”

“你要带着这些东西——去警察局？”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马普尔小姐考虑后给出了答案，“我想，最好先找到尸体，你不这样认为吗？”

“嗯，但这是不是太难了？我的意思是，你的假设是正确的，凶手把尸体推下了火车，然后在布拉克汉普顿下车，在某个时候——也许就是当天晚上——到了路堤旁，然后，把尸体搬走了，但这之后呢？尸体可能被他搬到任何地方。”

“不是任何地方，”马普尔小姐说，“亲爱的爱斯伯罗小姐，我认为你的结论不符合逻辑。”

“请叫我露西。为什么不是任何地方？”

“因为，如若这样的话，他完全可以轻松地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把女孩杀了，然后把尸体拖走。你没有想到——”

露西打断了她。

“你是说——你的意思是——这是一起谋杀？”

“起初我并不这样认为，”马普尔小姐回答道，“出于本性，人都不会这样想。整件事看起来是两人发生了一场口角，男人恼羞成怒，把女人掐死了，然后男人面临一个问题，必须在几分钟之内解决，但这样的巧合让人太难相信了，他因为一时愤怒杀死了女孩，向窗外看去，发现火车正经过一个转弯，然后在转弯处的某个地方把尸体抛了出去，而且还可以确定自己之后能找到那个地方，然后把尸体拖走！他如果只是碰巧遇上了这个机会把尸体扔出去，那他之后应该就不会做其他的事了，尸体应该早就被发现了。”

马普尔小姐停了一会儿。露西看着她。

“你知道，”马普尔小姐深思熟虑地分析道，“犯罪前先计划好一切是很聪明的做法——而我认为这次谋杀计划相当周密。利用火车能够很好地隐匿自己的身份，如果他在女人住的或待的地方把她杀了，有人会注意到他进出。或者他把女人带到郊外的某个地方，有人会注意到他的车牌号和车的外形，但在火车上来来往往的都是陌生人，在一节无过道的车厢里，和一个女人单独在一起，这就相当简单了，尤其是在他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的情况下。他知道——肯定知道——关于拉瑟福德庄园的一切——它的地理位置，我指的是庄园四周没有房屋，这很少见——是一座被铁轨环绕的‘孤岛’。”

“确实是这样，”露西说，“这座庄园已经跟时代格格不入了，车水马龙的城市环绕着它，却始终有一定距离，只有一些商人早上从这儿经过，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了。”

“那我们假设，如你所说，凶手当晚就到了拉瑟福德庄园，尸体被抛下时已经很晚了，天亮以前不太可能有人发现。”

“的确没人发现。”

“凶手到过那儿——怎么来的？开车？走哪条路？”

露西想了想。

“在工厂高墙附近有一条崎岖不平的路，他可能是从那条路过来的，穿过铁轨的桥拱，走到大院的后行车道，然后他可以爬过栏杆走到路堤下，沿着路堤走，找到尸体，然后搬运至车上。”

“然后，”马普尔小姐接着说了下去，“他把尸体运到了事先选好的位置。凶手之前已经仔细考虑过地点了，我认为，他不会把尸体搬离拉瑟福德庄园，要搬也不会搬很远。我在想，尸体是不是很可能被埋在什么地方了？”马普尔小姐略带疑问地看着露西。

“我觉得是这样，”露西一边思考一边回答，“但是也没有你说得那么简单。”

马普尔小姐同意她的说法。

“他不可能把尸体埋在草坪里，那样既费时又费力，而且很容易被发现。庄园里有什么地方的土被翻动过？”

“厨房菜园，有可能，但是距离菜农的房子太近了，不过菜农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好使——但埋在那儿还是不保险。”

“那儿有狗吗？”

“没有。”

“会不会在小屋，或者外屋里？”

“这样做更快，更简单……那儿有很多没人用的老房子：破旧的猪舍、马具室、没人去的作坊。他也有可能把尸体埋到杜鹃花丛或是灌木丛的某个地方了。”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

“嗯，我觉得这更有可能。”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面无表情的弗洛伦丝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有人来看你，真好，”她对马普尔小姐说道，“我给你做了你以前爱吃的司康饼。”

“弗洛伦丝的茶点做得相当美味。”马普尔小姐赞扬道。

弗洛伦丝听了很高兴，原本严肃的面庞露出的笑容让人有些意外，然后，她走出了房间。

“亲爱的，我想，”马普尔小姐说道，“下午茶的时候，我们就别再谈杀人案了，太倒人胃口了！”

2

下午茶用完之后，露西站了起来。

“得回去了。”她说，“我和你说过，住在拉瑟福德庄园的人里没有我们要找的那个男人。只有一个老头儿，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年纪又老、耳朵又背的园丁。”

“我并没有说他住在那儿，”马普尔小姐解释道，“我只是说他是个对拉瑟福德庄园很熟悉的人，等你找到尸体后我们再来讨论这件事。”

“你似乎很自信，认为我一定能找到尸体，”露西说，“我倒没那么乐观。”

“亲爱的露西，我相信你会成功的，你那么能干。”

“其他方面是，但对找尸体可是毫无经验。”

“我很肯定，这只要知道一点儿常识就行了。”马普尔小姐鼓励她。

露西看着她，笑了起来，马普尔小姐也回以微笑。

第二天下午，露西便按计划开始找起了尸体。

她在外屋四周和猪舍周围的石楠里戳了戳，正在察看温室下的锅炉房时，听见了一声干咳，转过头来看到园丁希尔曼正用一种不悦的眼神看着她。

“小姐，你小心点儿，不然会摔得很惨呢。”他提醒着露西，“这些台阶不太稳固，刚才你在阁楼上，那地板也不怎么牢靠。”

露西十分注意，避免露出尴尬的神情。

“我以为你觉得我弄出的声响太大了，”她和颜悦色地说，“我刚才只是好奇这里是不是能种些东西——种点儿蘑菇之类的拿到市场上去卖，这么好的地方就这么闲置了。”

“都是雇主，都是他，一分钱都不愿意花。应该有，应该给我配两个男人和一个男孩儿，才能把这个地方弄好，但是他什么都不听我的，不愿意。我花了很大的工夫想让他买个电动除草机，他呀，却让我用手把前面的草拔了。”

“但如果这个地方花钱——修理下？”

“他可不会花钱修这个地方——做梦还差不多。再说了，他根本不管这些，只管省钱，他很清楚等他死了以后会发生什么——这些孩子会立刻把这儿卖了，他们呀，就等他见上帝了，我听说，老克瑞肯索普先生死后他们能分很多钱。”

“他是个很有钱的人吧？”露西问道。

“克瑞肯索普的花式织物公司，钱都是这儿来的。克瑞肯索普先生的父亲，这个男人创立了这家公司。他很有头脑，每个人都这样说。赚了钱，建了这个地方。听说他脾气不太好，别人对他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会记在心里。尽管这样，他是一个非常大方的人，一点儿也不吝啬。他的两个儿子挺争气的，事情是这样的，他们接受了教育，被培养成绅士——上了牛津大学这样的名校，但他们都太绅士了，没人愿意做生意，年纪小点儿的娶了一个演员，之后喝了酒，被车撞死了，年长一点儿的，也就是我现在的雇主，不太讨他父亲喜欢，在国外待了很久，买了很多其他宗教的雕像并寄回家，年轻的时候花钱大手大脚——中年时才收敛些。对，我听说他和他父亲合不来。”

露西记住了这些信息，出于礼貌，她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老人倚着墙，准备长篇大论地讲下去，比起做事，他更喜欢聊天。

“克瑞肯索普先生的父亲在战前就死了，高烧烧得很厉害，但找不到任何原因，他扛不住了。”

“他父亲死后，克瑞肯索普先生搬了过来？”

“嗯，和他的家人一起，那时候他差不多都是成年人了。”

“但……嗯，我知道了，你说的是一九一四年的战争。”

“不，不是的，克瑞肯索普先生的父亲是一九二八年去世的。”

露西觉得一九二八年也能被称作“战前”，但她没有说出口。

露西说：“好了，我想你也要继续干活儿了，不妨碍你了。”

“哎，”老迈的希尔曼有气无力地接了一句，“现在这时候干不了什么，没什么光。”

露西朝房子走回去，在一片白桦林和开着杜鹃花的杂树丛前停了下来，她觉得这里有可能成为掩埋尸体的地点，便检查了一番。

进屋时，她看见艾玛正站在大厅里看一封信件，下午邮差刚送过来的。

“我的外甥明天要过来了——和他一个同学一起。他的房间在门廊的尽头，旁边的一间房可以给詹姆斯·斯托塔德·韦斯特住，他们用对面的洗浴间。”

“好的，艾玛小姐。我会提前把房间准备好的。”

“他们会在午饭前到，”她迟疑了一会儿，“到时他们肯定饿了。”

“我想也是，”露西答道，“烤牛肉怎么样？还是糖浆馅饼？”

“亚历山大喜欢吃糖浆馅饼。”

第二天上午，两个男孩来了。两人的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的，精灵般的脸庞，举止得体。亚历山大·伊斯特里一头金发，一双蓝色的眼睛，斯托塔德·韦斯特则是一头黑发，戴着一副眼镜。

午饭时，他们聊了很多体育赛事，偶尔也说到最新的空间科幻小说。他们的行为举止就像两个讨论旧石器时代器具的老教授，跟他们比起来，露西显得年轻多了。

牛里脊肉很快被吃完了，糖浆馅饼的每一块饼皮都被吃得一点儿不剩。

老瑞肯索普略带不满地说道：“你们俩快把我家吃空了。”

亚历山大用他那双蓝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

“外公，如果你买不起肉的话，我们可以吃面包和奶酪。”

“买不起？我买得起，我只是不喜欢浪费。”

“先生，我们没浪费一点儿。”韦斯特说道。他低头看着桌子，什么都没剩，足以证明他们吃得很干净。

“你们吃的加起来够我四顿了。”

“我们正在长身体，”亚历山大解释道，“需要摄入大量蛋白质。”

老瑞肯索普又低声咕哝了几句。

两个男孩离开餐桌时，露西听见亚历山大对他朋友抱歉地说道：

“别理会我外公，他在节食什么的，所以有点儿奇怪。他很吝啬，这肯定是种心理疾病。”

韦斯特很善解人意地说道：

“我有一个姑妈总觉得她要破产了，她确实有很多钱，医生说这是一种病态的行为。亚历山大，你有足球吗？”

露西收拾完东西，洗净餐具后，便出门了。她听见孩子们在远处的草坪上叫喊，便往反方向走去。走到了前行车道上，在那儿发现了很多杜鹃花丛，她仔细搜寻起来，拨开枝叶往里面看去，她从前往后搜寻着，从这一小块到另一小块。正用高尔夫球杆在花丛里翻找时，亚历山大礼貌的问候声把她吓了一跳。

“露西小姐，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一个高尔夫球，”露西惊魂未定地回答，“其实不止一个，我基本每天下午都会练习击球，因此丢了很多球，我想今天必须找回来一些了。”

“我们可以帮你。”亚历山大绅士地说道。

“真是个好心的好孩子，我以为你们在踢足球。”

“不能继续踢了，”韦斯特答道，“太热了。你经常打高尔夫？”

“我很喜欢高尔夫，但没什么时间。”

“我想也是。你在这儿做饭吧，是吗？”

“嗯。”

“今天的午饭是你做的吗？”

“是的，味道还行吧？”

“简直是人间美味，”亚历山大赞美道，“我们学校的食物可难吃了，干巴巴的。我喜欢粉色而且里面有汁的牛肉。糖浆馅饼的原料磨得很碎。”

“那你跟我说说你最喜欢什么。”

“我们可以吃苹果蛋奶霜吗？我最爱吃这个。”

“没问题。”

亚历山大惊叹了一声。

“台阶下有一套钟面式高尔夫球①[1]，”他说，“我们可以把它放在草坪上，推几杆，韦斯特，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②[2]”韦斯特答道。

“他并不是真正的澳洲人，”亚历山大礼貌地解释道，“但他正在练习用这种方式说话，为了他家人明年带他出去看国际锦标赛。”

在露西的鼓励下，他们把那套钟面式高尔夫球拿了出来。过了一会儿，她回到房子的时候，发现两人正在草坪上争论数字摆放的位置。

“我们不想把它摆成时钟的形状，”韦斯特说，“那是小孩的玩法，我们想把数字摆在远近不同的地方，有长杆也有短杆，可惜数字都已经生锈了，基本上看不清了。”

“需要上点儿白漆，”露西说道，“明天可以弄些来，然后再涂上。”

“好主意。”亚历山大脸上立刻露出喜悦的神情，“我记得在长仓库里还剩下几罐油漆——上次放假的时候油漆工留在那儿的，我们去看看？”

“长仓库是什么？”露西问。

亚历山大指着一幢石头砌的长房子，离庄园不远，就在后行车道附近。

“很古老了，”他说道，“外公叫它泄露仓库，说它是伊丽莎白时代的。但那只是吹牛，它原本建在一块农田上，我的曾外公把它拆毁后建了这幢丑陋的房子。”

他接着说道：“外公的许多收藏品都在这间仓库里，都是些他年轻时从国外寄回来的东西，大部分都很丑。长仓库有时被用来举办惠斯特牌戏比赛之类的活动，还有妇女协会的活动和一些保守艺术品的销售，去看看吧。”

露西很乐意跟过去。

仓库的门很大，橡树做的，门上有很多钉子。

亚历山大抬起手来，在门的右上方被常青藤遮盖的钉子上拿到一把钥匙，插入门锁，一转，推开门，他们走了进去。

进去后，露西的第一感觉是，这是间不值得一看的博物馆。两个大理石材质的罗马皇帝人像，突出的眼球总是瞪着她。一具希腊罗马式的巨大石棺，看起来有些老旧。一座立于基座上的维纳斯雕像，带着不自然的笑容，正抓着自己掉落的衣服。除了这些艺术品，还有几张支架台，几把折叠椅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生锈的手动除草机，两个桶，十来把被蛀虫侵蚀的汽车椅子，一把掉了一只脚的铁制绿色园林凳。

“我觉得我看到油漆了，在那儿。”亚历山大有些含糊地说。他走到仓库的一个角落，掀开了盖在上面的一层破旧不堪的窗帘。

他们找到了两三罐油漆和两三把油漆刷，刷子有些干硬。

“你们还需要一些松脂。”露西补充道。

但他们找不到松脂。两个小孩儿建议骑车去买一些，露西让他们立刻去。她想，给钟面式高尔夫球上色能让他们开心一会儿。

两个孩子朝仓库外走了出去。

“这儿真该清理清理了。”她小声说道。

“用不着管，”亚历山大给出了他的意见，“如果要用的话，就会打扫干净的，但实际上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没用过。”

“我还是把钥匙挂在门外吗？那儿是放钥匙的地方吗？”

“嗯，你也看到了，这儿没什么好偷的，没人会要这些其貌不扬的大理石玩意儿，再说了，他们加起来足有一吨重。”

露西和他的想法差不多。在艺术品位上，她很难认同老克瑞肯索普，他好像有种一以贯之的本能，不管是哪个时期，挑的都是最差的作品。

在他们俩离开后，她扫视了仓库四周，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石棺上，凝视了一会儿。

那具石棺……

仓库中的空气有点儿浑浊，像是很久没有透过气了。她径直朝石棺走去，石棺的盖子很重，整具石棺严丝合缝，露西看着它，眼神中露出疑色。

她走出仓库，回到厨房里找到了一根撬棍，接着又回了仓库。

撬开石棺不是件容易的事，露西费力地撬着。

慢慢地，棺盖在撬棍的作用下一点儿一点儿地抬了起来。

棺盖被抬到了一定高度，足够露西看清石棺里面的东西了……

[1]①一种游戏，围绕着高尔夫球洞附近用道具摆放出类似于时钟的形状，并从每个整点进行击球。

[2]②原文为Good-oh，模仿的是澳洲的口音。

第六章

1

几分钟后，露西走出了仓库，脸色有些苍白。她锁上门，把钥匙挂在之前的那根钉子上。

她快步朝马厩走去，把车开了出来，穿过庄园后的行车道，在街道尽头的邮政局把车停下来，朝电话亭走去，投入硬币，拨通了电话。

“请让马普尔小姐接电话。”

“这位小姐，她正在休息。你是爱斯伯罗小姐吧？”

“是的。”

“我不会去叫醒她的，小姐，就这样，她年纪大了，需要休息。”

“你一定要叫她，有急事。”

“我不会——”

“请照我说的做。”

有些时候，露西的声音可以迸发出钢铁般的力量，弗洛伦丝听到这种声音时感觉到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电话那头传来马普尔小姐的声音。

“有事吗，露西？”

露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是对的，”她说，“我找到了。”

“女人的尸体？”

“嗯。一个穿毛皮外套的女人的尸体，藏在一具石头棺材里，就在房子附近的仓库，里面满是收藏品。你要我做什么？我觉得应该报警。”

“对，必须马上报警。”

“但其他的事怎么办？关于你？他们首先想知道的就是为什么我要无缘无故地撬起一个几吨重的棺盖，你要我编造一个理由吗？我可以编一个。”

“不需要，我觉得，嗯，”马普尔小姐答道，温柔的声音非常严肃，“你该做的就是说明实际情况。”

“关于你呢？”

“我也一样，所有的都一样，照实说。”

露西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这就很简单了，”她说道，“但我想他们会觉得难以置信的！”

她挂了电话，想了一会儿，然后拨通了警察局的电话。

“我刚才在拉瑟福德庄园的长仓库的石棺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你说什么？”

露西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还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因为她料到了下个问题是什么。

她开着车返回拉瑟福德庄园，停好车后，走进了庄园。

她在大厅停留了一会儿，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然后，她点点头，幅度不大，但很有力量，朝书房走去，艾玛正坐在那儿跟老克瑞肯索普做《泰晤士报》上的纵横字谜。

“我可以和你说两句话吗，艾玛小姐？”

艾玛抬起头来，一脸的忧虑。露西想，这种表情都跟家务有关，一般能干的用人说这话就表示她们就要离开了。

“那，说吧，女孩儿，说吧。”老克瑞肯索普不耐烦地说道。

露西对艾玛说：

“我想跟你单独说两句。”

“荒谬，”老克瑞肯索普说道，“直接说。”

“就一会儿，爸爸。”艾玛起身朝房门走去。

“都是些废话，等会儿再说。”老人有些生气。

“恐怕等不及了。”露西答道。

老克瑞肯索普吼道：“没大没小！”

艾玛走出了房门，来到大厅里。露西关好了房门，紧随其后。

“可以说了吗？”艾玛问道，“什么事？如果你觉得这里的男孩儿太多了，我可以帮你——”

“不是这事，”露西解释道，“我不想在你父亲面前说是因为我知道他是一个病人，怕吓着他。跟你直说吧，我在仓库的大石棺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艾玛看着露西，呆住了。

“石棺里？女尸？不可能的！”

“恐怕错不了，我已经报警了，他们马上就会过来了。”

艾玛的脸吓红了。

“在通知警察前——你应该先告诉我的。”

“十分抱歉。”露西答道。

“我没听见你打电话——”艾玛的目光移到了大厅桌子上的那部电话。

“我在房子后面那条路上的邮政局打的。”

“太令人费解了，为什么不从这儿打？”

露西的应变很机灵。

“如果我在这儿打电话的话——我怕男孩儿在附近——可能听到。”

“我懂了……嗯……懂了……他们——来了？我指的是警察”

“已经到了。”露西说话时前门传来了一阵刺耳的汽车刹车声，接着，前门铃的声音在屋内响了起来。

2

“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难为你了。”培根说。

他搀扶着艾玛走出了仓库。艾玛脸色煞白，看起来有些不舒服，但走路时腰板依然挺得很直。

“我非常肯定我之前从没见过这个女人。”

“艾玛小姐，非常感谢，我们要了解的就这些。你要不要回屋躺一躺？”

“我得去我父亲那儿，一听说这事我就给坎佩尔医生打了电话，他现在在我父亲那儿。”

他们穿过大厅时，坎佩尔从大书房走了出来。他个子很高，亲切、随性、愤世嫉俗的风格十分吸引他的患者。

他和督察互相点头示意。

“艾玛小姐很勇敢，在令人恶心的环境下配合了我们的工作。”培根说。

“好样的，艾玛。”坎佩尔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个承受力很强的孩子，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你父亲一切正常，进去和他简单说两句话吧，再去餐厅喝一杯白兰地，保证你喝完之后恢复正常。”

艾玛高兴地冲他笑了笑，走进了大书房。“这种女人不多了，”坎佩尔看着她的背影说，“让人惋惜的是她还没结婚，这就是身为家里唯一的女人要承受的后果吧，另一个女儿很清楚这点，我记得她十七岁就结婚了。艾玛是个好女人，以后也肯定是个贤妻良母。”

“应该是太爱她父亲了吧。”培根说道。

“她并没有那么爱她父亲——但她有女人的本能，得让家里的男人高兴。她知道她父亲喜欢别人照顾，所以她就照顾着他，对她的哥哥们也一样，她会让塞德里克觉得他是个好的画家，会让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哈罗德——知道她很依仗他英明的决定——会让阿尔弗雷德知道他滑头的交易把她给吓了一跳，对，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一点儿都不傻。对了，需要帮忙吗？要不要我看看尸体，约翰斯通(警察局的法医)已经检验完了？看看是不是我的医疗事故？”

“坎佩尔医生，我正有此意，我们要确认她的身份，请克瑞肯索普老先生去是不是不太合适？他受不了吧？”

“受不了？无稽之谈！如果你不让他看一眼的话，他不会原谅你我的。他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大概有快十五年没见过这么刺激的事了，而且一分钱也不用花！”

“那他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了？”

“他七十二了，”坎佩尔说道，“这就是他唯一的问题。他有风湿性疼痛——这个年纪谁没有呢？但他称它为关节炎，他饭后有心悸的症状——他也会把这些归为心脏疾病，但他什么事都能做。我有很多这样的病人，那些有病的反而常说自己没病。走吧，去看看你们发现的尸体，气味肯定很难闻吧？”

“约翰斯通估计她是两至三周前被杀的。”

“那更恶心了。”

坎佩尔站到石棺旁边，好奇心占了上风，由于本身工作的原因，面对那种难闻的气味，他没有后退半步。

“从没见过，不是我的病人，也没在布拉克汉普顿见过她，她生前一定很漂亮——哼——一定有人对她图谋不轨。”

他们走出了仓库，坎佩尔看着这幢建筑。

“在这个，他们怎么称呼这地方的——长仓库——的石棺里发现的？真是不可思议！谁发现的？”

“爱斯伯罗小姐。”

“哦，就是那个才来家里做事的女人？她这是干什么呢，在石棺里找东西？”

“这个，”培根严肃地答道，“我等会儿就要去问。那，克瑞肯索普老先生，你能不能——”

“我带他来。”

老克瑞肯索普严严实实裹了几条围巾，步子比较轻快，坎佩尔跟在他身边。

“成何体统，”他说道，“成何体统！这个石棺，我是从佛罗伦萨买回来的——应该是一九〇八年——还是一九〇九年？”

“平复一下心情，”坎佩尔提醒他，“现场很恶心。”

“不管身体状况如何，我都要尽我的义务，不是吗？”

只是去仓库里辨认一下尸体原本是件简单的事情，他们却好像在里面待了很长时间，老克瑞肯索普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

“没见过！”他说，“这算怎么回事？实在太不得体了。我记起来了——不是佛罗伦萨——是那不勒斯，非常精美的艺术品。这个蠢女人居然会跑过来，让自己死在里面！”

他捏紧了左边的外套。

“我的心脏……受不了……医生，艾玛在哪儿……”

坎佩尔挽着他。

“你等一会儿会舒服些的，”他说，“我给她开了点儿‘兴奋剂’，白兰地。”

他们一同朝庄园走去。

“先生，求你了，先生。”

培根转过头去。两个骑着单车的男孩气喘吁吁的。脸上写满了渴望。

“先生，求你了，可以让我们看看尸体吗？”

“不行。”培根答道。

“先生，求你了，先生，你也许永远不知道她是谁，我们可能会知道，求你了，通融一下吧，不公平啊，有凶杀案，还是在我外公家的仓库，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先生，通融一下吧。”

“你们是谁？”

“我是亚历山大·伊斯特里，这位是詹姆斯·斯托塔德·韦斯特。”

“你们在这附近见过一个穿浅色松鼠毛外套，金色头发的女人吗？”

“呃，我记不太清了，”亚历山大机灵地说道，“如果你让我看一眼的话——”

“桑德斯，带他们进去，”培根对守在长仓库门口的警察说道，“童年也只有一次。”

“好的，谢谢你，先生，”两个孩子大声说道，“你人真好。”

培根转过头来看着庄园。

“是时候，”他坚定地对自己说道，“该见见露西·爱斯伯罗小姐了。”

3

露西把警察带到了长仓库，对自己的行为做了简要说明后，便回到了自己该待的地方，当然，她也没认为警察不会再找她了。

她刚把炸薯条的土豆准备好，一位警察就过来说培根侦探要见她，她把一个装着土豆，盛满冷水和盐的大碗放到旁边，跟着警察到了督察等她的房间。她坐了下来，安静地等待着督察发问。

她说了自己的姓名、在伦敦的住址，又非常配合地说了句：

“如果你想了解我的全部情况，我可以给你一些人的名字和住址。”

她给出的名单都是身份显赫的人，海军元帅、牛津大学院长、女爵士，除了她，其他人的名字都让培根如雷贯耳。

“好，爱斯伯罗小姐，你去长仓库是去找油漆的，对不对？找到油漆后，你拿着一根撬棍撬开了石棺，发现了尸体，你在石棺里找什么呢？”

“找尸体。”露西说。

“找尸体——还找到了！这事有点儿非同寻常吧？”

“嗯，确实，是件非同寻常的事。也许你能听我解释解释。”

“你最好说明一下。”

露西简明扼要地把事情讲了一遍，说明了这个非同寻常的发现是怎么来的。

侦探用很愤怒的声音总结道。

“你在一个老太太的指示下在这儿找了份工作，然后在庄园内外找一具尸体？对不对？”

“嗯。”

“那个老太太是谁？”

“简·马普尔小姐女士，现在住麦迪逊路四号。”

培根记了下来。

“你相信我的话吗？”

“现在我谁也不会说，”他说，“你刚才说的事我还没有确认，可能这些都是你自己编的。”

露西平心静气地答道。

“也许在你见过马普尔小姐，得到她的确认之后，你会相信的。”

“和你谈过之后，我会找她的，肯定是个疯子。”

露西原本想指出即使证实是真的，也不能说明马普尔小姐精神有问题，但她没这样说，而是问道：

“你打算跟艾玛小姐怎么说，就是，关于我的部分？”

“为什么问这个？”

“是这样的，马普尔小姐她关心的是我是否完成了工作。我已经找到了她要找的尸体，但艾玛小姐仍然是我的雇主，现在家里还有两个饿着肚子的男孩，而且这事发生后，这家的其他成员应该也会马上回来，她需要一个帮手。如果你告诉她我做这份工作只是为了找尸体，她可能会让我立刻走人，但如果你不这样说，那我可以继续我的工作，给她一些帮助。”

培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露西起身了。

“谢谢，那我回厨房继续做我的事了。”

第七章

1

“我们最好请苏格兰场的人来协助查案，你是这样想的吧，培根？”

郡警察局局长看着培根，等待他的回答。他非常魁梧，不露声色——一副阅尽人间百态，深谙人性黑暗的神情。

“局长，这个女人并不是本地人，”他说道，“从她的内衣看——我们有理由认定——她可能是外地人，”培根的语速有些急，“我暂时不会跟任何人透漏这个，死因审判之前，我们先把这个消息封锁起来。”

局长点点头。

“死因审判应该是形式大于内容吧？”

“是的，局长，我已经见过验尸官了。”

“死因审判定在——什么时候？”

“明天。我知道克瑞肯索普家族的其他人都会参加，有可能他们中的某一个人能认出她。他们都会来的。”

他看了看手中的名单。

“哈罗德·克瑞肯索普，城里边有头有脸的人——听说是个有地位的人，阿尔弗雷德——不太清楚是干什么的，塞德里克——这就是住在国外的那个，画画的！”这个词从培根口中说出来，满是不祥的意味。局长笑起来，胡子都跟着翘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没有证据证明克瑞肯索普家族和这起案件有关吧？”局长问道。

“除了尸体是在他们这儿发现的，”培根回答说，“当然这个家族里那个搞艺术的也有可能会认出她来。让我觉得奇怪是关于火车的说法，那个老太太说了很长一段，但不像是真的。”

“嗯，对，你已经见过这位女士了，这位叫——呃，”他看了看桌上的记事本，“马普尔小姐的女士？”

“是的，局长，她对于整件事确信无疑，她精神正常与否我不清楚，但她坚持自己的想法——关于她朋友所见到的和其他的。但她所说的，我敢打包票是虚幻的——那种老太太编造的事情，像花园的地上有漂浮的茶托，公共图书馆里有俄罗斯间谍之类的。但是有一点很明确，她确实雇了这个年轻的女人，克瑞肯索普的家务女佣，让她去找一具尸体——那个女人也确实去找了。”

“还找到了，”局长接了他的话，“这真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马普尔小姐，简·马普尔小姐——不知怎么的，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儿耳熟……暂且不说这个了，我现在回警察局。我觉得你的判断是正确的，这并不是一件本地人被杀的案件——当然我们还不能公布这个消息。暂时跟报社先透露些不重要的信息。”

2

死因审判完全是形式化的，没有人上前去辨认死者的身份，露西被要求上交找到尸体的证据，医学鉴定死因为——勒杀，被告尚无线索。

那天寒风凛冽，死因审判刚刚在大厅里结束，克瑞肯索普家族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其中有五个人的名字露西都听说过，艾玛、塞德里克、哈罗德、阿尔弗雷德、已经去世的伊迪斯的丈夫，布莱恩·伊斯特利，还有温博恩先生，他是为克瑞肯索普家处理法律事务的律师事务所的大股东，他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专程从伦敦来参加这次死因审判。他们瑟瑟发抖地在人行道上站了好一会儿，周围挤满了人，伦敦和本地的报社都对“石棺女尸”的细节进行了详细报道。

周遭的人们都在小声说：“就是他们……”

艾玛提高嗓门说道：“我们走吧。”

一辆租来的加长型戴姆勒轿车停在路边，艾玛坐了进去并叫上了露西，温博恩、塞德里克和哈罗德紧随着坐了进来，布莱恩·伊斯特利说：“阿尔弗雷德坐我的那辆小车。”司机关上门，准备开动了。

“哦，等等！”艾玛大声说道，“还有两个孩子。”

之前这两个孩子又吵又闹地想去看死因审判，最后还是被留在拉瑟福德房子的大厅里，但他们现在笑得合不拢嘴。

“我们是骑自行车过来的，”韦斯特说，“警察叔叔人非常好，让我们从大厅后面进来的。希望你别介意，艾玛小姐。”他毕恭毕敬地说。

“她不会介意的，”塞得里克立刻替他妹妹答道，“每个人只有一次童年。我猜，这是你们第一次看死因审判吧？”

“有些失望，”亚历山大说，“结束得太快了。”

“不能在这儿闲聊了，”哈罗德有点儿不耐烦了，“这里人很多，手里还都有照相机。”

他做了一个出发的手势，司机立刻开动了汽车。孩子们开心地挥手道别。

“结束得太快了！”塞德里克说，“无忧无虑的孩子们，只有他们会这么想！才开始呢。”

“太倒霉了，没碰过更倒霉的事，”哈罗德说道，“我想——”

他看着温博恩，温博恩双唇紧闭，摇摇头，对这件事情也感到十分不悦。

“我希望，”他言简意赅地说，“整件事情能够快速完满地了结，警方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但正如哈罗德所说的，这件事是挺倒霉的。”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露西，眼神明显带着不满。“如果不是这个女人，”他的眼神好像在说，“闲着没事去撬东西——什么事都不会有。”

这种想法，被哈罗德说了出来。

“对了——呃——爱斯——呃——伯罗小姐，你为什么会打开石棺看呢？”

露西一直在好奇这家人什么时候会想到这个问题，她知道警察会第一个问这个问题，但他们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让她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

塞德里克，艾玛，哈罗德，温博恩都看着她。

因为这个回答很重要，所以她早早就把答案准备好了。

“说真的，”她用略带迟疑的口吻说道，“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觉得那个地方需要好好打扫一下，我当时闻到了——”她又迟疑了一会儿，“一股非常奇怪、恶心的气味……”

连大家从恶心的画面中缓过神来的时间，她都估算得非常精确。

温博恩小声说道：“嗯，嗯，确实……法医说已经死了三个星期了……我觉得我们的心思都别放这上面了。”他对艾玛一笑，让她缓和一下变得苍白的脸色，“只要记着，”他说，“这个可怜的女人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但这点你也并不肯定吧？”塞德里克问。

露西看着塞德里克，有了些兴趣，之前三兄弟的外貌差别已经引发了她的好奇心。塞德里克身材高大，长着一张粗糙沧桑的脸，一头蓬乱的黑发，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刚从机场赶过来时没有刮胡子，尽管在验尸前把胡子给刮了，但穿的还是刚来时的那身衣服，这好像是他仅有的衣服——一条老旧的法兰绒灰裤子，一件打了补丁、破旧不堪的宽松夹克，看起来就像是舞台上的波西米亚风格演员，他对自己的搭配十分满意。

他弟弟哈罗德则完全相反，是一家大公司的经理，一身典型的城里绅士的装扮。他身材魁梧，腰板很直，给人感觉很精神，一头深色头发，鬓角有点儿脱发，留着小胡子，着装一丝不苟，一套剪裁精致的黑色西装，搭配一条珍珠灰领带，十分得体。衣着完全符合他的身份——一个精明、成功的商业人士。

他用生硬的口气说：

“实话说，塞德里克，这是个多余的问题。”

“没明白我的意思吧？她死在我们的仓库，她来这儿干什么？”

温博恩咳嗽了一声，说道：

“可能是——呃——约会，我听说，当地人都知道钥匙挂在门外的钉子上。”

他的语气中透露出对这种做法的责难，这话说出来已经不用点名道姓了，艾玛抱歉地回答：

“这种习惯是战时留下的，当时是给防空队员用的，那儿有个小火炉，他们用来煮热可可。之后，因为那儿没什么别人觊觎的东西，我们就把钥匙挂那儿了，对妇女协会的人也方便些。如果我们放在屋内——当他们想要准备场地时，我们却没人给他们送钥匙，这种情况就比较尴尬了，家里只有些白天干活儿的女仆，没有全天的仆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上了发条的玩偶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着，对这个原因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她的心好像已经飘到别的地方去了。

塞德里克疑惑地瞥了她一眼。

“艾玛，你很忧虑。有什么事吗？”

哈罗德有些烦躁地问道：

“是吗，塞德里克，你能问问是什么事吗？”

“我刚问了。这样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在拉瑟福德庄园被杀了，”他的口吻很像维多利亚时代的戏剧演员，“艾玛肯定被吓到了——但艾玛一直是个理智的人——我不知道她现在为什么这么忧虑，哎，不管了，会适应的。”

“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杀人案对于有些人而言，接受起来要困难些，”哈罗德用尖酸刻薄的语气说道，“马略卡岛上应该经常有人被杀吧——”

“伊比沙岛，不是马略卡岛。”

“一个样。”

“不一样——是两座完全不同的岛屿。”

哈罗德继续说道：

“我要说的是，跟暴躁的拉丁人生活在一起，杀人案在你看来可能是家常便饭，但在英国可不是这样，这在我们看来是很严肃的事。”他越说越来气，“还有，塞德里克，你穿成那样出席公开的死因审判——”

“我的衣服有什么问题？很舒服。”

“不得体。”

“好吧，再说了，我只带了这一套衣服。我匆匆忙忙赶回家跟家人一起处理这件事，所以没来得及整理我的行李箱。我是一个画家，衣服穿着舒适就好。”

“所以你还在画？”

“哈罗德，什么叫我还在画——”

温博恩先生摆出威严的架势，清了清嗓子。

“这种争吵毫无意义，”他责备道，“亲爱的艾玛，我想问问在我回伦敦之前，你们还有什么需要我处理的？”

他的责备起了作用，艾玛立刻回复道：

“非常感谢你能在百忙之中抽空过来。”

“不用谢。死因审判这种事，最好还是有个人能代表家族出面关注整个过程。我和督察约好了在家中面谈，我非常明白，这事给大家带来一些困扰，但情况很快就会明朗的。在我看来，整件事情基本不存在疑点，艾玛刚才说了，只有周围的人才知道长仓库的钥匙是挂在外面的，因此很有可能，这个地方在冬季成了情侣约会的地方，肯定是情侣间发生了口角，年轻男人没控制住自己，杀人之后备感恐慌，看到了石棺，想到它可能是藏匿尸体最好的地方。”

露西想着：“嗯，这听起来有可能，大家可能都是这么认为的吧。”

塞德里克说：“你说是本地情侣——但周围的人都不认识这个女人。”

“毕竟尸体才发现几天，不过应该用不了多久女人就会被确认了。而且有可能，那个男人就是周围的居民，但这个女人可能是其他地区的，可能来自布拉克汉普顿，布拉克汉普顿很大——近二十年来也发展得很迅速。”

“如果我是个女孩，来跟我的男人约会，要我大老远地去寒冷的仓库，我可受不了，”塞德里克不同意他的想法，“我更愿意两人搂着看场电影，对吗，爱斯伯罗小姐？”

“我们真的要把所有情况都讨论一遍吗？”哈罗德闷闷地问道。

你一言，我一句中，汽车停在拉瑟福德庄园的门口。大家都下了车。

第八章

1

温博恩一走进大书房，就眯了眯眼，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看到了培根（他们已经碰过面了）身后这位长相英俊的金发男人。

培根做起了介绍。

“这位是来自苏格兰场的督察，克拉多克。”他介绍道。

“苏格兰场——嗯。”温博恩抬了抬眉。

德莫特·克拉多克，彬彬有礼，毫不拘束，立刻交谈了起来。

“温博恩先生，我们是被派来协助查案的。”他说道，“因为你是代表克瑞肯索普家族的，我觉得有必要给你透露些内部消息。

克拉多克演技超群，只说了一点点真话，却让你相信他说的全都是真话。

“我相信，培根督察会同意的。”他看着培根，接着说。

培根同意了，跟往常一样严肃，丝毫看不出已经了解了所有的安排。

“情况是这样的，”克拉多克说，“从我们所掌握的情况来看，我们有证据能确定这名死者并不是本地人，她是从伦敦过来的，最近刚回国，可能刚从法国回来——不过我们也不太确定。”

温博恩又抬了抬眉。

“这样，”他说道，“这样？”

“正是如此，”培根解释道，“局长觉得苏格兰场更适合来调查此事。”

“我只能期待着，”温博恩说道，“这个案子能很快了结。你们肯定都注意到了，这件事给这个家庭带来了很多烦扰，尽管家族中没人跟这事有关，但他们——”

他突然顿了一秒钟，克拉多克立刻把话接了过来。

“家里发现一具死尸不是件好事，我十分理解。现在我想跟家里每个人简单地聊几句——”

“我不明白这——”

“想不到他们能告诉我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但谁也说不准。但至少我想跟你了解的信息都是从他们口中得知的，关于这幢房子和这个家族的。”

“但这和一位来自外国、与我们素不相识的年轻女人在这儿被杀能有什么关系？”

“嗯，正是我想问的，”克拉多克说，“她为什么来这儿？以前是不是和这庄园有联系？比如说，她是不是曾经在这儿做过用人或是夫人的贴身女仆，又或者是来这儿见这房子之前的主人的？”

温博恩冷淡地答道，自约西亚·克瑞肯索普在一八八四年建好这座庄园后，克瑞肯索普家族就一直是这儿的主人。

“这事让人挺感兴趣的，”克拉多克说，“你是否能给我讲一讲这个家族的历史——”

温博恩耸了耸肩。

“没什么好说的，约西亚·克瑞肯索普以前是一个制造商，生产甜点饼干、开胃小菜和腌制食品，他攒了很大一笔钱，建了这幢房子，住在这儿的是卢瑟·克瑞肯索普，他的大儿子。”

“就这一个儿子？”

“还有一个儿子，亨利，一九一一年死于一起机动车交通事故。”

“现在这位克瑞肯索普先生没想过卖掉这幢庄园？”

“他不能这样做，”温博恩冷冰冰地答道，“根据他父亲的遗嘱。”

“你可以透露一下这份遗嘱的内容吗？”

“为什么要告诉你？”

克拉多克脸上露出了笑容。

“因为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自己去萨默塞特宫查。”

温博恩不情愿地露出一丝干笑。

“好吧，督察，我不愿意说是因为这些信息跟本案没什么关联。约西亚·克瑞肯索普的遗嘱并没有什么神秘的地方，他留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钱交由信托管理，其所得收益，在卢瑟在世时归他所有，卢瑟死后，这笔钱均分给卢瑟的子女——埃德蒙德、塞德里克、哈罗德、阿尔弗雷德、艾玛和伊迪斯。埃德蒙德在战争中阵亡了，伊迪斯也在四年前过世了，所以卢瑟·克瑞肯索普死后，这笔钱将由塞德里克、哈罗德、阿尔弗雷德、艾玛和伊迪斯的儿子亚历山大·伊斯特里平分。”

“这套庄园呢？”

“根据遗嘱，归卢瑟在世的年纪最大的儿子，或者卢瑟自己确定继承者。”

“埃德蒙德结婚了吗？”

“没有。”

“所以房产实际上归——”

“次子——塞德里克。”

“克瑞肯索普老先生自己不能处理房产吗？”

“不能。”

“他对资产没有支配权。”

“没有。”

“我觉得，这有些不正常？”克拉多克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问题，“他父亲不喜欢他。”

“你的猜测是正确的，”温博恩说，“老约西亚因为他的大儿子对家族生意——对商业没有一点儿兴趣而感到失望，卢瑟花了很多时间在国外旅行，收集艺术品，老约西亚对那种东西一点儿都不感兴趣，所以他把钱放在信托里留给孙辈。”

“但同时孙辈没有任何收入，除非他们自己挣，或者他们的父亲给，而他们父亲有一笔可观的收入，却无权处理资产。”

“正是如此，但我想不出这和一个外来年轻女人被杀有什么关联。”

“好像一点儿关联也没有，”克拉多克急忙答道，表示认同他的说法，“我只是不想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温博恩专注地看着他，看起来对这次谈话很满意，于是从座位上起身。

“如果没有其他想问的，”他问道，“我准备回伦敦了。”

他看了看克拉多克和培根。

“就这些，谢谢你，先生。”

大厅内传来了一阵嘹亮的锣声，示意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哎呀，”温博恩说，“一定是哪个男孩在表演敲锣。”

为了让自己的声音不被盖住，克拉多克提高音量说道：

“午餐时我们就不打扰了，但培根和我下午还会过来的——和家族的每个人简单谈两句——大概在下午两点十五分。”

“一定要每个人都谈吗？”

“呃……”克拉多克耸了耸肩，“这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也许有人能记起一些东西，为我们确定这个女孩的身份提供一些线索。”

“督察，对于这一点我深感怀疑，不过祝你好运，就像我刚说的，这事结束得越早，对大家越好。”

他一边摇着头，一边缓步走出了房间。

2

死因审判一结束，露西便立刻赶回了厨房，准备中午的饭菜。这时，布莱恩把头探了进来。

“需要帮忙吗？”他问道，“我干家务活儿可是一把好手。”

露西有些忙，只是匆匆忙忙地看了他一眼。布莱恩是开着他的名爵汽车直接去死因审判现场的，而露西当时并没有时间留意他。

这匆忙的一眼，却让露西有了好感。布莱恩是位三十几岁的青年人，面相和善，棕色头发，一双忧郁的蓝色眼睛，胡子很密却很整齐。

“孩子们还没有回来，”他说着便走了进来，坐在餐桌上，“他们骑回来还得二十分钟。”

露西回以微笑。

“他们真是什么都不想错过。”

“不能怪他们。我的意思是——这是他们经历的第一次死因审判，对于这个家族也是一样。”

“不介意的话，你能从桌子上下来吗，伊斯特里先生？我想把烤碟放上去。”

布莱恩立刻从桌子上下来了。

“这油很烫，你准备往里面放什么？”

“约克郡布丁。”

“约克郡布丁既传统又美味，还有老英格兰烤牛肉，这是今天的菜单吗？”

“嗯。”

“实际上，就是丧礼时的烤肉，闻起来很可口。”他用鼻子闻了闻，看起来挺享受的，“不介意我尝一口吧？”

“如果你是来帮忙的就别闲着了，”她从烤箱里又抽出一个盘子，“这个——把土豆全部翻个面，把另外一面也烤烤……”

布莱恩欣然照做了。

“我们在参加死因审判的时候，这些东西就在烤箱里烤着了吗？可能都烤煳了吧。”

“不会，烤炉上有温度控制器。”

“是那种电子控制器？对吗？”

露西匆匆瞥了他一眼。

“差不多，把盘子放进烤箱，这儿，用这块布把盘子端进去。放进第二层——第一层我用来烤约克郡布丁。”

布莱恩照她说的做了，但是发出了一声尖叫。

“烫到了？”

“一点儿，不过没关系。烹饪真是件危险的事！”

“我看你从来没做过这事吧？”

“其实我做过——经常做，但不是这一类的。我能煮鸡蛋——只要没忘了看时间的话——我还可以做鸡蛋煎培根，我能把牛排放到烤肉架下，也能开一个汤罐头。我家里也有一个带这种电子控制的东西。”

“你住在伦敦？”

“是的，如果能称之为住的话。”

他的话语透出了些许失落。他见露西迅速地把约克郡布丁面糊塞进了烤箱。

“太有意思了。”他叹气道。

手头比较急的事都忙完了，她仔细地打量着他。

“什么有意思？这间厨房吗？”

“嗯，让我想起小时候家里的厨房。”

露西觉得布莱恩·伊斯特里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她更仔细地看了看他，发现他比第一眼看上去要老，差不多快四十岁了，很难把他和亚历山大的父亲这个身份联系起来。他让露西想起了很多战时认识的年轻飞行员，那时她才十四岁，当时的一切都记忆犹新，她继续着自己的生活，在战后的世界成长起来——而布莱恩，她觉得他一直无法走出那段岁月，任由时间的洪流在他身旁流过。他的下一句话证实了她的想法。

他又靠在餐桌旁。“活着并不容易，”他说道，“你觉得呢？我的意思是人要找准自己的定位，而我却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

露西想起了艾玛对自己说的话。

“你曾经是位战斗机飞行员，是吗？”露西问道，“获得过飞行优异十字勋章。”

“就是这东西让你们产生了误解，你获得过勋章，所以人们处处予你方便，给你安排一份工作什么的。他们都是好人，不过那都是些管理类工作，而我一点儿也不擅长这类事，坐在桌子前被数字弄得晕头转向。我有想法，也试着做过，却得不到支持，找不到人走到我办公室来，把投资的钱放在桌上，如果我有一点点资金——”

他沉思了一会儿。

“你不认识艾迪①[1]吧？她是我妻子。也对，你当然不认识，她跟这群人不一样，至少比他们年轻些，曾经在空军妇女辅助队工作。她经常说她老爸精神不正常，你应该知道，她爸爸嗜钱如命，好像死后钱都能带走似的，其实在他死后，资产都会被分割的，艾迪的那份给了亚历山大，这是顺理成章的，虽然他二十一岁前没法动用这笔资产。”

“不好意思，你能从桌子上下来吗？我准备把菜都端上去，要开始做肉汁了。”

这时，亚历山大和韦斯特回来了，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

“嘿，老爸，”亚历山大亲昵地打招呼，“原来你在这儿，这牛肉闻起来可真香啊，有约克郡布丁吗？”

“嗯。”

“我们学校的约克郡布丁可难吃了，又湿又软。”

“站开点儿，”露西说，“我要做肉汁了。”

“多做点儿。我们可以拿两满碟吗？”

“可以。”

“太好了！②[2]”韦斯特欢呼道，依然十分注意他的发音方式。

“白的我不太喜欢。”亚历山大有些着急地说。

“不会是白色的。”

“她是一个很棒的厨师。”亚历山大对他父亲说道。

露西一时间觉得他们俩的角色互换了，亚历山大就像一个慈爱的父亲，在和儿子说话。

“我们可以帮你吗，爱斯伯罗小姐？”韦斯特礼貌地问道。

“可以，亚历山大，你去把大锣敲响，韦斯特，你能把这个托盘端到餐厅吗？伊斯特里，你能把开饭的大肉块端过去吗？我端土豆和约克郡布丁。”

“有个苏格兰场的警官在这儿，”亚历山大说，“你觉得他会和我们一起共进午餐吗？”

“这得看你姨妈的安排了。”

“我觉得艾玛姨妈不会介意的……她非常热情好客，但哈罗德舅舅不喜欢这样，他一直对这起杀人案感到非常恼火。”亚历山大端着托盘走出了厨房，刚出厨房，他又扭过头来说道，“温博恩先生和苏格兰场的警官正在书房。但他不留下来吃午饭了，他说他要回伦敦。韦斯特，来吧，哦，他去敲锣了。”

一时间，锣声响彻整幢房子，韦斯特像一个艺术家，使尽全部的力气，所有的交谈都应声而止。

布莱恩端着大块的肉，露西端着蔬菜走在后面——放好蔬菜后又回到厨房拿了两满碟肉汁。

温博恩正站在大厅戴手套，此时艾玛快步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温博恩先生，真不留下吃午饭了吗？都准备好了。”

“不了，我在伦敦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火车上有餐车。”

“非常感谢你能够过来。”艾玛十分感激地说。

两位警官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温博恩握住艾玛的手。

“亲爱的，没什么好担心的，”他说，“这位是督察，来自苏格兰场的克拉多克，现在负责这个案子。他下午两点十五分还会过来一趟，问大家一些情况，可能对他的调查有帮助。但正如刚才所说的，不要有什么担忧。”他朝克拉多克看去，“我可以把你刚才跟我说的话告诉艾玛小姐吗？”

“当然。”

“克拉多克督察刚才说，基本可以确定这并不是一起本地的杀人案，这个被害的女人来自伦敦，可能是一个外国人。”

艾玛急忙问道：

“外国人，法国人吗？”

温博恩的一番话原本是打算安慰艾玛的。他回头看了看。

克拉多克的注意力一下子从他身上转到了艾玛的脸上。

他不明白她怎么会猜这个女人是法国人，还有，这个想法为什么让她如此不安？

[1]①伊迪斯的昵称。

[2]②此处是模仿澳洲英语的发音，原文为Good-oh！

第九章

1

真正享受了露西做的这顿美味午餐的，只有两个男孩和塞德里克。塞德里克看起来丝毫没有受到这件让他回国的事件的影响，他像是把整件事看成一个以死亡为主题的笑话。

露西注意到，弟弟哈罗德对哥哥塞德里克很反感，哈罗德把这事看成对克瑞肯索普家族的侮辱，十分愤怒，中午基本没吃什么。艾玛看起来有些忧虑，不太高兴，也没吃什么。阿尔弗雷德看起来像是陷入了沉思，没说几句话。他长得不错，一张清瘦的脸，皮肤有些黑，两眼靠得有点儿近。

午饭过后，两位警官过来了，礼貌地问他是不是能问塞德里克几句话。

克拉多克和颜悦色，态度十分友好。

“请坐，塞德里克先生，我知道你刚从巴利阿里群岛回来。你在那儿定居了吗？”

“在伊比沙岛住了六年，比起这个沉闷的国家，我更适合那儿。”

“你见到阳光的时间应该比我们多很多，”克拉多克用一种愉快的口吻说道，“我知道你不久之前刚回过家，准确地说是圣诞节，是什么让你不得不没过多久又回来了？”

塞德里克露齿一笑。

“我接到了妹妹艾玛发来的电报，家里以前从没发生过杀人案，我不想错过——所以我回来了。”

“你对犯罪学很感兴趣？”

“你不必用这么高深的词汇！我只是对犯罪小说很感兴趣——平常喜欢翻翻侦探小说之类的，家门口的杀人案，就像一生一次的机会。还有，我觉得艾玛很可怜，既要应付老头儿，又要面对警察，处理其他一些事——可能需要些帮助。”

“理解了，一方面是你喜欢冒险的性格，另一方面是家庭情感，让你赶了回来。虽然她另外两个哥哥也回来了——你妹妹一定对你满怀感激。”

“他们不是来安抚她的，”塞德里克说，“哈罗德很生气，身为一个身份显赫的城里人，跟一个可疑女人的杀人案扯上关系了，很丢面子。”

克拉多克轻轻地抬了抬眉。

“她是——一个可疑的女人？”

“呃，这一点你们最有发言权，就现在的情况看，是这样的。”

“我觉得你也许可以猜猜这个女人是谁？”

“督察，别开玩笑了，你已经知道了——不然你同事也应该告诉你了，我认不出她是谁。”

“我只是说猜猜，塞德里克先生。可能你之前从没见过这个女人——但可以猜猜她是谁。”

塞德里克摇了摇头。

“你找错人了，我压根儿猜不出来。我觉得你是在想，这个女人来长仓库是为了和我们其中一个人约会。但我们都不住在这儿，只有一个女人和一个老头儿住在这儿，你不会真认为她来这儿是为了和我亲爱的老爸约会吧？”

“培根督察和我都认为这个女人可能和这座庄园有一些关系，可能是很多年前的，回忆一下，塞德里克先生。”

塞德里克想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

“我们和其他人家一样，经常有外国人来我家做事，但我想不出任何跟这起案件有何关联的事，你最好问其他人——他们知道的应该比我多。”

“其他人我们当然也会问的。”

克拉多克靠在椅子上，继续问道：

“死因审判的时候你也听到了，医学上无法很准确地确定死亡时间，死亡时间大概在两周到四周内——大概也就是在圣诞节的时候。你刚才跟我说你圣诞节回家了，那你是什么时候回国的，什么时候离开的？”

塞德里克想了想。

“让我想想……我是乘飞机，圣诞节前一周的周六到的——应该是二十一号。”

“直接从马略卡岛飞回国的吗？”

“是的，早上五点从那儿出发，中午到的。”

“离开的时间呢？”

“二十七号，回国第二周的周五。”

“谢谢。”

塞德里克又笑了笑。

“真不走运，刚好在她死亡的这段时间里。但督察，说实话，勒死一个年轻女人不是我喜欢的圣诞娱乐方式。”

“我也希望如此。”

培根看起来并不赞同他的回答。

“这种行为真是满怀恶意，心无善念啊，你说呢？”

塞德里克向培根抛出了这个问题，但培根只是咕哝了几句。克拉多克礼貌地说道：

“嗯，谢谢你，塞德里克先生，我们要问的就是这些。”

“你怎么看他？”塞德里克关上门后，克拉多克问道。

培根又咕哝了起来。

“自以为是，”他回答说，“我不喜欢这种人。这些搞艺术的，都是群生活散漫的人，很容易跟一个声誉不好的女人厮混在一起。”

克拉多克微微一笑。

“他的衣着我也不喜欢，”培根继续说着，“一点儿都不尊重人——死因审判的时候也是如此，穿着一条脏兮兮的裤子，是我这段时间见过的最脏的一条裤子，看到他的领带了吗？就像是彩条做的。如果你问我凶手是谁，他就是那种可能无缘无故勒死一个女人，还毫不掩饰的人。”

“但人不是他杀的——如果他二十一号才离开马略卡群岛，时间我们核实起来并不困难。”

培根有所疑问地看了他一眼。

“我注意到了，关于死亡的具体时间，你并没有很明确地说过。”

“嗯，这个我们暂且不说，侦破的初期，我总是要有所保留的。”

培根相当赞同地点点头。

“时机适合的时候再说吧，”他说，“这是最好的计划。”

“现在，”克拉多克说，“我们要看看身份显赫的城里人怎么说了。”

哈罗德·克瑞肯索普。闭着薄薄的嘴唇，没什么可说的。这事让他十分不悦——倒了大霉了，他怕，报纸……他知道记者已经安排采访了……所有的这些……最不该的是……

哈罗德断断续续地说完了。他靠在椅子上，看上去像是闻到了恶心的味道一样。

督察的调查没有结果。对，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或可能是谁，是，圣诞节期间他确实是在拉瑟福德庄园，节日当天才过来——但一直待到了第二周周末。

“那么，就这样吧。”克拉多克说，没有再深入问下去，他已经知道哈罗德不会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他继续找阿尔弗雷德谈话。阿尔弗雷德一脸漠然，这起谋杀案在他看来就是小题大做。

克拉多克看着阿尔弗雷德，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之前肯定在哪儿见过他，也许是在报纸上看过他的照片？总觉得他以前做过什么不光彩的事。克拉多克询问了他的工作，而阿尔弗雷德的回答有点含糊。

“我暂时靠社会保险生活。最近我对一件事很感兴趣——把一种新型的留声机投放市场，这是一台革命性的机器。事实上，这方面我很在行。”

克拉多克用很欣赏的眼光看着他——没人知道他正在打量阿尔弗雷德这套看起来很不错的西装，计算这套西装有多廉价。塞德里克的衣服不太得体，破旧不堪，但衣服本身的剪裁和用料都十分讲究。而阿尔弗雷德的这套却完全不同，看起来不错，实则廉价。克拉多克接着问了个常规问题，阿尔弗雷德看起来很感兴趣——甚至有点儿高兴。

“你们的假想不错，这个女人可能在这儿工作过，不过不是贴身女仆，我妹妹有没有请过贴身女仆我都不知道，我觉得现在没人雇这种用人了，但是，我们家有过很多非本国的用人，以前请过波兰人和一两个喜怒无常的德国人。可艾玛很肯定她不认识这个女人，那你们的这种假想就不成立了，督察，艾玛从不会记错人的长相。但，如果这个女人是从伦敦过来的……对了，是什么让你觉得她是从伦敦过来的？”

他非常自然地问出了这个问题，从他那双机灵的双眼看得出他很感兴趣。

克拉多克笑了笑，摇摇头。

阿尔弗雷德目光敏锐地看着他。

“不能告诉我吗？是口袋里的返程车票？”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假设她是伦敦来的，那个她要见的人一定知道长仓库是一个用于秘密谋杀的好地方，很明显，他知道长仓库的情况。如果我是你，督察，我一定把他给找出来。”

“正在进行中。”克拉多克答道，发音干脆有力。

他向阿尔弗雷德表示了感谢，结束了他们的谈话。

“那个，”他对培根说道，“我之前在哪儿见过他。”

培根说出了他的看法。

“聪明的人，”他说，“但有时聪明反被聪明误。

2

“我以为你们没想过要见我，”布莱恩走进了房间，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略带歉意地说道，“从严格意义上说，我不是这个家庭的成员——”

“我看看，你是布莱恩·伊斯特里，伊迪斯·克瑞肯索普小姐的丈夫，伊迪斯小姐五年前去世了？”

“是的。”

“嗯，非常感谢你，伊斯特里先生，如果你知道一些能协助我们办案的信息那就更好了。”

“但我不知道，要是我知道就好了。整件事情太奇怪了，大冬天的，跑到一个又旧又透风的仓库里，就为了见个人，换我可不会这么干的！”

“确实令人很费解。”克拉多克赞同地答道。

“她真的是外国人吗？大家都在传这个消息。”

“这能让你想到什么？”克拉多克机敏的双眼看着他，布莱恩看起来十分友好，目光却很茫然。

“什么都没想到。”

“她可能是法国人。”培根说道，语气透着深深的怀疑。

布莱恩稍微挪了挪，坐直了一些，蓝色的双眼中露出了一丝兴趣，摸着他那浓密的黄色小胡子。

“是吗？美丽的巴黎？”他摇了摇头，“整体来看就更不可能了，我指的是在仓库里缠绵。你没有遇到过其他的石棺杀人案，对吧？这家人当中有一个，怀着很强烈的欲望——或者说是一种变态心理？想想他如果是卡里古拉那样的人？”

克拉多克甚至都没想去否定他，他只是接着问了一个很常规的问题：

“你不知道家里有谁和法国有联系或者有法国亲戚吗？”

布莱恩说，克瑞肯索普家并不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哈罗德结婚了，非常体面，”他接着说道，“娶了个长脸尖下吧的女人，一个穷贵族的女儿。不要以为阿尔弗雷德很在意女人——他的时间都花在做黑色交易上了，到最后一般都会出事。我可以很肯定地说，塞德里克在伊比沙岛上肯定有几个爱他爱得死去活来的女人，女人都比较喜欢塞德里克。他经常不修边幅，看起来也是胡子拉碴的。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吸引女人，可很明显这就是事实——我，我还没帮上忙，对吧？”

说完，他笑了笑。

“还是让小亚历山大来做这份工作吧，他和斯托塔德努力地找寻证据，说不定他们真能找到些什么。”

克拉多克说他也希望如此。他谢过了布莱恩，并说想和艾玛谈谈。

3

相比其他人，克拉多克更加仔细地看着艾玛，他还想着吃饭前她脸上吃惊的表情。

一个平静如水的女人，没有超出常人的聪明，也没有多于常人的愚笨。一个让人觉得顺眼的女人，一个让男人重视的女人，能给房子添增一份惬意和安宁，把一幢房子变成一个家。克拉多克想，这，就是艾玛·克瑞肯索普。

这种女人一般都会被低估，她们安静的外表下隐藏着人格的力量，她们应该被认真对待。克拉多克想，解开石棺女尸谜底的线索藏在艾玛的心里。

克拉多克一边想着这些，一边问着许多无关紧要的问题。

“我想差不多该说的你都跟培根督察说了，”他说，“那我就问几个问题。”

“你请说。”

“温博恩先生跟你说过，我们已经确定这个女人不是本地人，这或许能减少你的担忧——好像温博恩先生是这么想的——但对我们来说却更困难了，她的身份更难被证实。”

“她没有其他东西吗？手提包？证件？”

克拉多克摇摇头，说：

“没有手提包，口袋里也没有东西。”

“你们不知道她的名字——从哪儿来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克拉多克想到：她想知道——非常急切——这个女人是谁。她总是这样急切吗？培根没跟我提起过这点，他可是个聪明人……

“关于她，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他说，“这就是我希望你们能够帮我们的原因，你确定你认不出她？即使不认识——你能想想她可能会是谁吗？”

他觉得她在回答前似乎有一个小停顿，但这可能只是他的想象。

“什么都想不到。”她答道。

克拉多克的态度发生了小小的变化，声音生硬了一些，很难察觉。

“当温博恩先生告诉你这个女人是外国人时，你为什么肯定她是法国人？”

艾玛不慌不忙地微微挑了挑眉。

“有吗？哦，我记得我说过，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我在不知道一个人的国籍前都会猜他是法国人吧，我们国家的很多外国人都是从法国来的，不是吗？”

“我的答案是否定的，艾玛小姐，现在不是这样了，我们有来自不同国家的外国人，意大利人、德国人、奥地利人、斯堪的纳维亚国家的外国人——”

“哦，也许你是对的。”

“有其他原因让你认为这个女人是法国人吗？”

她并没有急着否认，而是想了一会儿，带着歉意摇摇头。

“没有，”她说，“没其他原因。”

她和克拉多克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温和，一如往常，没有丝毫闪避。克拉多克朝培根看去。培根凑过身子，拿出了一个小瓷粉盒。

“艾玛小姐，你认识这个吗？”

她拿着粉盒，看了看。

“不认识，不是我的。”

“你能猜猜它是谁的吗？”

“猜不出。”

“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谢谢。”

她对两位督察微微一笑，起身离开了房间。可能是他想多了，但他觉得她走得很快，像是解脱了一样。

“你觉得她知道些什么？”培根问。

克拉多克有些沮丧地说：

“有时候，你会觉得每个人都知道些，只是都不愿意说。”

“经常这样。”培根意味深长地说道，“只是，”他接着说，“一般跟发生的案件没什么联系，都是些人们不愿意外扬的家丑。”

“嗯，我知道，但，至少——”

房门推开了，克拉多克的话被打断了，老克瑞肯索普迈着缓慢的步伐走了进来，一副高傲的姿态。

“谈话的顺序真不错，苏格兰场的警官过来，居然不先和主人谈话，真是失礼！谁是这房子的主人，我想问问，回答我，谁是这儿的主人？”

“当然是你，克瑞肯索普先生，”克拉多克说道，想平复老克瑞肯索普的情绪，“我们了解到，你已经把所知道的情况反映给了培根督察，你身体不太好，我们不敢太劳烦你。坎佩尔医生说——”

“我承认——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健壮的人……坎佩尔医生，和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一样——医术很好，也了解我的情况——让我这也不干，那也不干，对食物的要求总是很苛刻。在圣诞节时得了点儿小病也是这样——问我吃了什么，什么时候吃的，谁做的，谁服侍的，大惊小怪，真是大惊小怪。尽管我健康状况一般，但我还是能尽我所能地给你们提供些帮助。杀人案发生在我家——退一步说，也是在我的仓库！那仓库很有意思，伊丽莎白时代的，一个本地建筑师说不是那个时代的——但别人听不懂他说的，绝对是一五八〇年之前建的——这不是我们今天讨论的重点，你们想知道什么？你们现在的推断是什么？”

“现在说推断还为时过早。我们还在查那个女人的身份。”

“你们觉得，她是个外国人？”

“是的。”

“间谍？”

“应该不是。”

“应该——应该！这些人无处不在，都渗透进来了！内政部是怎么搞的，怎么让她混进来了。我敢说一定是为了窃取工业秘密，她就是干这个的。”

“在布拉克汉普顿？”

“这儿到处都是工厂，我家后门出去就有一家。”

克拉多克不解地看着培根，培根答道：

“做金属箱子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到底做什么？这些人不会说的。好，即使不是间谍，那你们认为她是谁？觉得和我的宝贝儿子有关系？如果是这样，一定是阿尔弗雷德了，不会是哈罗德，他太谨慎了，而塞德里克不在国内。没错，她是阿尔弗雷德的女人。某个残暴的家伙尾随她至此，认为她是来和阿尔弗雷德见面的，然后在仓库里把她给杀了。这种假想怎么样？”

克拉多克以官方的口吻答道，这肯定也是一种可能，但阿尔弗雷德先生他说不认识那个女人。

“呸！就是害怕！阿尔弗雷德一直是个懦夫。他是个骗子，记住，他从来不说真话，把自己藏在那层皮后面。我的几个儿子都不是好东西，一群觅食的秃鹰，等着我死，这就是他们真正的职业。”他笑出声来，“那他们可以等，我不会为了便宜他们去死！嗯，我能告诉你们的就这些……我累了，休息去了。”

他拖着那双不灵便的腿，慢慢地走出了房间。

“阿尔弗雷德的女人？”培根有些不解地说，“在我看来，这是那个老头儿编出来的。”他迟疑了一会儿，“我个人认为阿尔弗雷德没有问题——尽管可能有些狡诈——但不是我们要关注的对象。你应该注意一下——我刚才还在考虑在空军服役过的那家伙。”

“布莱恩·伊斯特里？”

“嗯，我以前见过一两个他这样的人，用你的话说，他们是茫然的——过早地经历过了艰险，生死之战的刺激，他们觉得现在的生活乏味，既乏味又不满。某种程度上说，他们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尽管我对这种情况无能为力，但他们可以说只有过去辉煌的记忆，却看不到未来。他们这种人不怕冒险——一般人会本能地选择稳妥，这更多是出于性格上的谨慎而不是道德层面。

“但他们这群人不怕——稳妥不是他们字典中的词汇。如果伊斯特里和一个女人发生了争执，想要杀了她……”他停了一下，伸出一只手，表示不太明白，“但为什么要杀了她？如果你真的杀了一个女人，为什么把她藏在岳父的石棺里？不对，如果你这样问我，这群人都和这起谋杀案没有太大的关系。如果有关系，他们犯不着拿石头砸自己的脚，把尸体藏在自己家里。”

克拉多克点点头，也认为这很难成立。

“这儿还有什么事吗？”

克拉多克回答说没有。

培根提议回布拉克汉普顿喝杯茶——但克拉多克说他要去拜访一位老相识。

第十章

1

马普尔小姐坐得笔直，高兴地对克拉多克露出了笑容。她身后是瓷器小狗和玛吉特送来的礼物。

“我很高兴，”她说，“你被调过来接手这个案子，我非常希望这次由你来查。”

“我一收到你的来信，”克拉多克说，“就带着信件去找副局长了，那时候他也刚接到布拉克汉普顿警察局的来信，于是让我们协助破案，他们好像认为这不是一起本地的谋杀案，我跟副局长说了关于你的情况，他很感兴趣。他听说过你，我猜是从我教父那儿听来的。”

“亲爱的亨利爵士。”马普尔小姐怀着感情默念道。

“他让我讲了小围场命案，你想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吗？”

“如果不涉及机密的话，就请说吧。”

“他说：‘嗯，这事听起来不可思议，完全是一群老太太推理出来的，在这么多推测中证明了自己是对的。既然你认识她们中的一个，那就由你去接管这个案子吧。’就这样，我就被派过来了！那现在，亲爱的马普尔小姐，我们从哪儿开始呢？这可能不是你所期待的一次正式拜访，我没有带随从。我觉得我们俩应该先私底下交流一次。”

马普尔小姐对他笑了笑。

“我肯定，”她说道，“凡是在正式场合见过你的，都想不到你私底下会如此有人情味，而且更加的帅气——别脸红……说正事，现在你都了解了些什么？”

“我觉得该了解的都了解了。我们查阅了你朋友，麦吉利卡迪夫人，在圣玛丽米德报案时的谈话记录，也从列车检票员那儿得到了证实，还有她留给布拉克汉普顿车站长的便条，可以说当时所有相关人员——铁路工作人员和警察的调查工作都做了，但无疑，你比他们聪明，因为你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不是假设，”马普尔小姐回答，“我有一个巨大的优势，我对伊丽莎白·麦吉利卡迪非常熟悉，没人比我更了解她。她所说的事情没有其他证据，而且如果没人报警说有女人失踪的话，他们自然会觉得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的想象——老年妇女经常会有幻觉——但麦吉利卡迪夫人不会。”

“确实如此，”克拉多克赞同地答道，“我很想见见她。如果她没去锡兰该有多好。对了，我们派了人去她那儿，要问她几个问题。”

“我的推理方式并不是我独创的，”马普尔小姐说，“全部在马克·吐温的小说里。那个找到马的小男孩儿，他只是把自己想象成一匹马，想象自己会往哪儿去，然后走到那个地方，便找到了那匹马。”

“你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残忍冷血的杀人犯吗？”克拉多克若有所思地看着马普尔小姐微红的脸庞，“你的脑子，真的——”

“像一个水槽，我的外甥雷蒙德常这么说，”马普尔小姐立刻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但我经常对他说，水槽是家庭必不可少的东西，实际上是很干净的。”

“你能接着想下去吗，把自己想象成凶手，那他现在在哪儿？”

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

“我也想知道，可是我想不到——一点儿想法也没有。但他一定住在拉瑟福德庄园，或者对拉瑟福德庄园很熟悉。”

“这一点我跟你的观点一样。但这样范围就非常广了，有很多人在他们家做过女佣，妇女协会和防空监督员都知道长仓库和石棺，知道钥匙放在哪儿，当地人对长仓库也十分熟悉。住在附近的任何人都可能为了做自己的事进入长仓库。”

“嗯，确实，我相当明白你的难处。”

克拉多克说：“确定不了死者的身份，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死者的身份确认起来并不简单吧？”

“迟早会确认的。我们已经在查阅所有与死者年纪和外貌相仿的失踪妇女的报告了，目前还没有得到相符的结果。法医鉴定死者年纪在三十五岁左右，身体健康，可能是一位已婚女性，育有至少一个孩子。她的皮毛大衣是在伦敦的一家成衣店买的，价格并不昂贵，过去三个月，这种大衣已经被卖出上百件，百分之六十的买主都是金发女性。没有售货员能通过照片认出这个女人，不过大衣的购买时间应该是在圣诞节前夕。死者身上的其他衣服的产地均在国外，大部分购置于巴黎，都没有英国洗衣店的标示。我们已经和巴黎警方取得了联系，他们正在帮我们查找相似女人的失踪信息。我相信，很快便会有亲属失踪或房客失踪的报案者，这只是时间问题。”

“那个粉盒没用吗？”

“只怕没什么用。这款粉盒在巴黎里沃利大街上有上百个商家销售，价格很便宜。多说一句，你找到它之后应该立刻交给警方，或者让爱斯伯罗小姐交给警方。”

马普尔小姐摇摇头。

“那时是不是发生了命案还不清楚，”她解释道，“如果一个年轻女人在练习高尔夫球时，在长草坪上拾到了一个不值几个钱的旧粉盒，她当然不会拿着直接去找警察。”马普尔小姐停了一会儿，语气坚定地说道，“我觉得更明智的做法是先找到尸体。”

克拉多克被马普尔小姐的话逗乐了。“你从没有怀疑过吗？还是相信一定会找到尸体？”

“我相信一定会找到，露西聪颖过人，而且很能干。”

“我也这么觉得！太能干了！把我都吓到了，男人都会不敢娶她了。”

“我不这样认为……现在你知道只有人中翘楚才能配得上她。”马普尔小姐沉思了一会儿，“她在拉瑟福德庄园做得如何？”

“据我的了解，整个家全都靠她来打理，饭菜她一人包办——确实如你所说。还有，他们并不知道她和你的关系，我们也会瞒着他们的。”

“她已经完成我交给她的工作，不必继续听命于我了。”

“所以她想要走时，只要提前跟雇主打好招呼，就能走了？”

“嗯。”

“但她还待在那儿，为什么？”

“她也没告诉我缘由，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我猜她是产生兴趣了。”

“对这起案子？还是这个家族？”

“都有吧，这两者本来就是有关联的。”马普尔小姐回答。

克拉多克目不转睛地看着马普尔小姐。

“别这样盯着我看了——天哪，别这样了。”

“你想到了什么？”

“我以为你有什么想法。”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克拉多克叹了口气。“用我们的话，我能做的就只有——‘彻查’了，警察的日子真无聊。”

“肯定会有结果的。”

“你可以给我提供些思路和更大胆的猜想吗？”

“我考虑过剧团，”马普尔小姐的口气不太肯定，“经常在不同的地方演出，都是在一些离家远的地方，这样的女孩失踪后没被发现的可能性更大些。”

“对，你说得有些道理，这方面我们会特别注意的。”他接着问道，“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刚才在想，”马普尔小姐说，“麦吉利卡迪夫人知道这消息后会是怎样的表情！”

2

“这！”麦吉利卡迪夫人说，“这！”

她已经词不达意了。眼前这位年轻人说话客气，长相英俊。他带着官方证明前来造访，她低头看着他递来的照片。

“就是她，”她说道，“对，就是她，不幸的孩子，哎，不得不说我很高兴你们找到了她。之前没人相信我说的一个字！无论是警察，铁路工作人员还是其他人，都不相信我，不被信任真叫人尴尬。不过，我已经做了能做的了。”

年轻人并没有吱声，只是感叹了一下，表达他的同情以及他对麦吉利卡迪夫人的欣赏。

“你刚才说在哪儿找到尸体的？”

“在拉瑟福德庄园的一间仓库里，离布拉克汉普顿很近。”

“没听过这庄园，怎么在那儿？”

年轻人并没有回答。

“肯定是马普尔小姐找到的。我相信她。”

“尸体，”年轻人看了看记事本，答道，“是露西·爱斯伯罗小姐发现的。”

“不太熟悉这个名字，”麦吉利卡迪夫人回答，“我还是相信马普尔小姐一定参与了这件事。”

“麦吉利卡迪夫人，你能确定照片上的就是你在列车上见到的那个女人吗？”

“被男人勒着脖子的女人。嗯，确定。”

“可以描述一下那个男人吗？”

“个子挺高。”麦吉利卡迪夫人答道。

“嗯？”

“深色头发。”

“还有吗？”

“我就知道这些，”麦吉利卡迪夫人回答，“他背对着我。看不见他的脸。”

“如果你看到他，能认出来吗？”

“当然认不出！他背对着我。我没见过他的脸。”

“猜不出他的年纪吗？”

麦吉利卡迪夫人想了想。

“说真的，我不知道……他不年轻，这一点基本能肯定。他的肩膀看起来，嗯，有点儿僵硬，不知道你懂不懂我的意思。”年轻人点点头。

“三十往上吧，在往细里说我也拿不准了。当时我并没有看他，我的目光全聚焦在那个女人身上——一双手架在她的脖子上，脸完全是紫黑色的……我现在还时常梦到那个场景……”

“一定很难受。”年轻人同情地说道。

他合上笔记本，问了句：

“你什么时候回英国？”

“三个星期后。没什么事需要我到场，对吧？”

年轻人立刻安抚道：

“哦，没有，现在没什么需要你做的。当然，如果我们抓到了嫌疑犯——”

他们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邮差送来了马普尔小姐的一封信。字迹细长，下笔力道很重，还重重地画了下画线。两人经常有书信来往，麦吉利卡迪夫人读马普尔小姐的信没任何困难。马普尔小姐把事情的经过都写在了信上，每个字都让麦吉利卡迪夫人感到极大的满足。

她和马普尔小姐证明了她们是对的！

第十一章

1

“我真的弄不懂你。”塞德里克说。

在久被弃置的猪舍里，他靠在一面已经退色的墙上，看着露西。

“什么弄不懂？”

“你在这儿干什么？”

“挣钱。”

“就靠做女仆？”他的口吻有些不屑。

“你的想法已经过时了，”露西解释着，“我是管家，是管理家务工作的专业人士，能做到对雇主的需求有求必应，这是最重要的。”

“你做的每一件事——做饭，整理床铺，嬉戏打闹什么的，把手伸进洗碗水里，让水漫至你的肘部，你不可能都喜欢。”

露西大笑起来。

“那些琐碎的事我不太喜欢。但烧菜能满足我喜欢创新的天性，而且我总是习惯把乱糟糟的房间整理好。”

“我住的地方永远都是一团糟，”塞德里克说，“我喜欢这样。”言语中有些不满。

“你的外表和你的风格很一致。”

“我在伊比沙岛的房子结构简单。屋里只有三个盘子，两套杯子和茶托，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房里总是灰尘满地，还有颜料点儿和小石粒——除了画画我还做雕塑——不允许其他人碰我的东西。我绝不会让女人靠近我房子半步。”

“任何女人都不行？”

“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像你这样有艺术气息的男人应该会有感情生活。”

“感情生活也是我自己的事，”塞德里克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受不了既爱整洁又爱管闲事的女人。”

“要是能去你家试试该多好，”露西感叹道，“一定很有挑战性！”

“你没机会的。”

“也对。”

猪舍的几块砖头掉了。塞德里克转过头来，看着这个长满荨麻的猪舍。

“亲爱的玛奇，”他说道，“我记得非常清楚。它是一头性格温和的母猪，产了很多猪仔。最后一窝有十七只猪仔。以前，天气好的时候，下午我们常会来这儿，用棍子挠她的后背。她很享受。”

“那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不仅仅是战争的原因吧？”

“我猜你是个很喜欢把事情理清楚的人。真是个爱管闲事的女人。难怪会是你发现尸体的！你是不会放着一具希腊罗马式的石棺不管的。”他停了片刻，继续说道，“对，战争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我父亲的原因。说到这儿，你是怎么看我父亲的？”

“我没时间去想这个问题。”

“别逃避这个话题。他吝啬得要命，在我看来有点儿疯魔了。当然，可能除了艾玛，他谁都不喜欢。这跟我祖父的遗嘱有关。”

露西有些不解。

“我的祖父是个了不起的人。最初做的是脆皮类食品、琥珀爆米花和酥脆的油炸食品，都是些下午茶的点心。后来，由于他的远见，又转而做起了奶酪和开胃菜，也才有了我们承办大型鸡尾酒会的资金。而那时，我父亲发现有比食品更让他感兴趣的事情，他去意大利旅游，然后是巴尔干半岛国家和希腊，并玩起了艺术。我祖父十分生气，他认为我父亲不是做生意的料，艺术品位也十分一般——他的判断都是正确的——所以他把钱放入了信托，留给孙辈。

“我父亲每个月都有生活费，但他不能动信托里的钱。你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吗？从那时起，他一分钱也不花了。住到这儿，开始存钱。我敢肯定他现在存下来的钱不比我祖父留下来的少。而现在，哈罗德、我、阿尔弗雷德和艾玛没有得到祖父的一分钱，我现在就是个穷得叮当响的画家，哈罗德做起了生意，成了市里边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是个有商业头脑的人，尽管最近我也听到了传闻，说他在经济上遇到了些问题，而阿尔弗雷德——呃，我们几个都叫他闪电阿尔——”

“怎么说？”

“你想知道得可真多！因为他是一粒老鼠屎，坏了家族的名声。他虽然没有坐过牢，但也差不多了。战争时期，他在供应部工作，却突然辞了职，当时也是一片流言蜚语。他走之后，几笔罐装食品的采购有些解释不清，而鸡蛋也出现了问题。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在几笔采购上谋了些私利。”

“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是不是不太合适？”

“怎么？你是警察派来的卧底？”

“有可能。”

“我不这么认为。在警察怀疑我们之前，你就已经在我们家做事了。应该说——”

他的话被打断了，他妹妹艾玛从菜园的门口走了进来。

“嘿，艾玛？你看起来有些苦恼？”

“嗯，塞德里克，我想和你谈谈。”

“我得回屋了。”露西十分识趣地说道。

“别走，”塞德里克说，“谋杀案实际上已经让你成了我们家族的一分子。”

“我还有很多事没做，”露西回了句，“我出来是为了取些香芹。”

她急匆匆地走出了菜园。塞德里克目送着她。

“小姑娘长得真不错，”他问道，“她到底是谁？”

“哦，她是个名人，”艾玛回答着说，“她是家政服务方面的专家。先别管爱斯伯罗了，塞德里克，我非常焦虑。很明显，警方认为死者不是本国人，有可能是法国人。你不认为她有可能是——玛蒂娜？”

2

塞德里克有些不解地看着艾玛，过了一两秒钟，才反应过来，问道。

“玛蒂娜？你说的到底是——哦，你说玛蒂娜？”

“嗯，你怎么看——”

“怎么可能是玛蒂娜？”

“你只要想想，就会觉得她发电报那事很蹊跷，差不多是同一时间……你认为她有没有可能来过这儿，而且——”

“胡说。玛蒂娜为什么来这儿？为什么进长仓库？为什么？在我看来丝毫没有可能。”

“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把这个告诉培根侦探——或是另一个侦探吗？”

“告诉他什么？”

“呃——关于玛蒂娜的事，关于她的那封信。”

“妹妹，扯出一些跟杀人案没有任何关联的事，你不怕把事情弄得更复杂吗？反正我是从没相信过玛蒂娜发来的那封电报。”

“我相信。”

“你总是相信那些不可能的事情，就像是一个大龄版的爱丽丝。我给你的建议是，老老实实地坐着，什么也别说。确定那个宝贝尸体的身份是警方的事。我相信换作哈罗德也会这么说的。”

“嗯，我知道他会这么说。阿尔弗雷德也会这么说。但我很焦虑，塞德里克，我真的很焦虑。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什么都别做，”塞德里克急忙说道，“艾玛，一个字也别说。别没事找事，这是我的做事准则。”

艾玛叹了口气，缓步走回了房子，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很难受。

她走到后行车道时，坎佩尔医生从房子走了出来，打开他的车门，那是辆老旧的奥斯汀汽车。看到艾玛时他迟疑了一会儿，关上车门，朝艾玛走了过去。

“那个，艾玛，”他说道，“你父亲身体状况不错，杀人案还挺适合他，这事为他的生活添了点儿乐子，我该跟更多的病人说这个办法。”

艾玛应付地笑了笑。善于察言观色的坎佩尔医生立刻察觉到了些什么。

“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他问道。

艾玛抬起头来看着他。坎佩尔医生友善，富有同情心，已经成了艾玛不可或缺的依靠。他已经成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朋友，不仅仅是一位家庭医生。他故意表现出来的直率也没能骗过艾玛——她看到了后面所隐藏的友善。

“我很焦虑，对。”她承认道。

“介意和我说说吗？如果介意就算了。”

“可以说，有些你已经知道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应该说你的判断通常都是正确的。困扰你的是什么？”

“你记得——你可能忘了——我曾经跟你说起过我的哥哥——那个死于战争的哥哥。”

“你指的是他已经娶了——还是想要娶——一位法国女孩？这类的事情？”

“是的。在我接到来信没多久之后，我哥哥阵亡了。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关于那个女孩的任何消息。实际上，我们所知道的只有她的教名。之后我们常常期待着她会过来或是给我们寄来一封书信，但是什么也没有等到。我们再也没有听到关于她的一点儿音信——直到一个月前，正好是圣诞节前夕。”

“我记得，你收到了一封来信，是吧？”

“嗯，来信说她在英国，想过来拜访我们。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之后，在她要来的前一刻，她发来电报说因为一些始料不及的原因，她不得不返回法国。”

“嗯？”

“警方认为这名死者是法国人。”

“他们这样说？在我看来，她更像个英国人，但没人能认得出。那让你担心的是这名死者可能是你哥哥所爱的女孩？”

“对。”

“我觉得不大可能，”坎佩尔说，“但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告诉警方——这一切。塞德里克和其他人觉得没必要。你怎么看？”

“嗯，”坎佩尔抿了抿嘴，沉思了几秒钟，然后有些不情愿地说，“当然，如果你什么都不说，事情会简单很多。我能明白你的哥哥们对于这事的态度。但——”

“嗯？”

坎佩尔看着她，目光中透着一丝深情。

“如果是我，我就会说，”他说道，“如果你不说，你会一直这样焦虑的，我很了解你。”

艾玛的脸颊微微浮起一丝羞怯。

“可能我有点儿犯傻了吧。”

“做你想做的，不要管其他人的看法！不管何时何地，我都支持你的判断。”

第十二章

1

“小姑娘！你，小姑娘！过来。”

露西扭过头去，有些惊讶，老克瑞肯索普在房间里使劲儿朝她招手。

“你找我，先生？”

“别说那么多，先进来。”

老克瑞肯索普的手容不得她说不，他抓住露西的小臂，把她拉了进来，然后关上门。

“我想给你看些东西。”他说。

露西环顾了一周。这间房子很小，明显是用来做书房的，同样显而易见的一点是这间书房已经很久没用了，桌上放着几堆满是灰尘的废纸，房间的四角也结满了蜘蛛网，空气中夹杂着湿气和霉味。

“你是让我清理这间房子吗？”露西问道。

老克瑞肯索普使劲摇摇头。

“不，不需要！我一直把这间房子锁着，艾玛想进来看看，但我不让她进，这是我的房间。看见那些石头了吗？那是地质标本。”

露西看着那一套石头，有十二个或十四个，一些很平滑，一些很粗糙。

“很漂亮，”她礼貌地说道，“挺好玩的。”

“当然，这些石头很有意思，你是个聪明的女孩，我不是每个人都给看的，再给你看看其他东西。”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真的该继续干活儿了，房子里还有六个人等着——”

“把家里吃空吃尽……吃，这就是他们每次来这儿做的事情！吃饭也不付钱，一群吸血鬼！就等我死。好啊，我就是不死——我不会为了成全他们而死，我可比艾玛以为得强壮多了。”

“肯定的。”

“我也没她想得那么老，她认为我是一个老人，像老人一样对待我，你觉得我不老吧？”

“当然不觉得老。”露西回答。

“懂事的孩子，看看这个。”

他指向墙上挂着的一幅退了色的大图表，露西认为那是一幅族谱。有的地方做得很精细，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名字，而族谱顶端祖先的名字，用大号的大写字母书写，每个字母上画有一顶皇冠，透露出一股自豪感。

“我们是王室的后代，”老克瑞肯索普说道，“这是我母亲家的族谱，不是我父亲家的。我父亲是个庸俗的财主！一个普通平民！他不喜欢我，我比他出色，我继承了我母亲的优点，天生对艺术和古典建筑有品位——他对这些一窍不通——真是又老又笨又蠢。我对我母亲没一点儿印象——在我两岁时她就去世了，是她们家族中最后一个离世的，为了还债，家产都被变卖了，而她嫁给了我父亲。你看看那些名字——忏悔者爱德华，主见者埃塞雷德——所有的。这是在诺尔曼人来之前，在这之前——还是很不错的，不是吗？”

“确实。”

“再看看其他东西。”他领着她到了房子另一边，一件巨大的黑橡木家具前面。老克瑞肯索普抓着她，力气很大，让露西很不舒服。今天的老克瑞肯索普可一点儿都不虚弱。“看见这个了吗？从勒欣顿搬来的——那是我母亲和她族人居住的地方，伊丽莎白时期的，得四个人才能抬得动。你不会知道我在里面放了什么。想看看吗？”

“请让我看看。”露西毕恭毕敬地答道。

“很好奇吧？只要是女人都会好奇。”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下面的柜门。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钱盒，看起来很新，像是从来没用过一样。接着，他打开了盒子。

“你看看，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拿出一个用纸包裹着的细小圆柱体，撕开一端。几块金币滑落在他手中。

“小姑娘，看看这些。看看，拿着，摸摸。你知道这是什么？你肯定不知道！你年纪太小了，这些是——金镑。漂亮的金镑。在脏兮兮的纸币流通前，我们都用这个，比纸币值钱多了。我以前花了很长时间才收集到这些金镑。我这个盒子里还有其他东西，这里面放了很多东西，都是为以后准备的。艾玛不知道——没人知道。这是我们的秘密，懂了吗，小姑娘？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看这些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把我看成是个又老又弱的人，虽然大部分时候我都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我妻子死得早。她什么事都和我作对。不喜欢我给孩子们取的名字——其实是挺好的撒克逊人的名字——对我的族谱也不感兴趣。她说的东西，我也不怎么在意。她整天死气沉沉的，而你是有活力的小姑娘——长得也漂亮，给你个建议吧，别把自己浪费在那些跟你年龄相仿的男人身上了，那些小年轻都是傻子！想要掌控你的未来，你就应该等……”他的手指更加使劲地掐着露西的胳膊，把嘴凑到她耳旁，“我就说这些，等着，这些蠢蛋以为我马上就要死了，还没呢，如果我活得比他们长也别奇怪，到时候我们走着瞧！走着瞧！哈罗德没孩子，塞德里克和阿尔弗雷德没结婚，艾玛——依现在的情况，是嫁不出去的。她对坎佩尔有些意思——可坎佩尔从没想过娶她，剩下个亚历山大，对，还有亚历山大……但我喜欢他……是，这么说让人有些难为情，我喜欢这孩子。”

有那么一会儿，他一句话也没说，眉头紧锁，然后问道：

“那，小姑娘，你觉得呢？你觉得，呃？”

“爱斯伯罗小姐……”

关着的房门那头隐约地传来了艾玛的声音。露西一阵暗喜，抓住了这个机会。

“小姐找我了。我必须得走了。谢谢你给我看了这么多……”

“别忘了……我们的秘密……”

“不会的。”露西答道，然后急匆匆地走回了大厅，她是不是碰上了一个带聘礼的求婚，她自己也不确定。

2

苏格兰场，克拉多克的办公室内，克拉多克督察正坐在桌前打电话，一只手拿着听筒，胳膊撑在桌子上，身体斜倾着，样子很随意。说的是法语，他的法语水平还过得去。

“这只是一种猜测。”他说。

“确实也只是一种猜测，”电话那头的法国同行说道，“现在我已经在那些地区展开调查工作了。我的警员报告说有两三个人的调查可能会得到些信息。这些女人，除非在那儿有家人——或是爱人，不然来来去去很容易，也没人在意。她们有的要继续旅行，有的遇上了新的对象——没人会过问这些的。遗憾的一点是，你寄来的照片太难认了，没人认得出。被勒死的人很难辨认。看来，照片是不能指望了。我现在去看看我们警员的最新的报告，可能会有新发现。再见，先生。”

克拉多克用同样的方式礼貌地回应了一句。此时，有人将一张纸放在了他的桌上，写着：

艾玛·克瑞肯索普小姐。

要见克拉多克督察。

有关拉瑟福德庄园杀人案。

放下听筒后，他对警员说道：“请克瑞肯索普小姐过来。”

他靠在椅子上，一边等一边思考着。

那他没有错——艾玛知道些情况——可能不多，但的确知道一些。而且，她决定说出来了。

艾玛被人带进来时，他站了起来，走上前去握手，并请她坐下，还递上了一支香烟，但艾玛并不抽。接下来的几秒钟，两人谁也没说一个字。他清楚，艾玛是在想怎么开口。他坐直了身子。

“克瑞肯索普小姐，你过来是想跟我反映些情况吧？我能帮你吗？有些事情让你很忧虑吧？可能你觉得是些跟案子无关的事，但换个角度看，可能也有联系。你过来就是想和我谈谈的，不是吗？是不是跟死者身份有关的，你知道她是谁了？”

“不，不，不是这样的，我真觉得没什么可能，只是——”

“正是因为有可能，你才会忧虑，你最好说说——说不定我们能让你心安一些。”

艾玛迟疑了片刻，说道：

“你已经见过我的三个哥哥了，我还有一个哥哥，叫埃德蒙顿，在战争中阵亡了，他死前还从法国给我写了封信。”

她打开手提包，拿出一封已经磨损退色的信封，拿出信读了起来：

“希望这不会让你太意外，艾米①[1]，我要结婚了——跟一位法国女孩，这来得太突然了——我知道你会喜欢玛蒂娜的——如果我遭遇任何不测，请照顾她。细节我只能下次再对你说——到时我就是个已婚男人了。这事你一点点告诉爸爸，好吗？别吓到他了。”

克拉多克伸出一只手，想要看看信。艾玛犹豫了一会儿，把信递到他手上。她继续用很快的语速说着：

“接到这封信两天后，我们接到了一封电报，说埃德蒙顿失踪了，可能已经阵亡，之后我们接到了他阵亡的确切消息，那时刚好是敦刻尔克大撤退——十分混乱，当时我尽了最大努力，也没有找到军方关于他结婚的记录。之后我一直没有收到这个女孩的任何来信。战争结束后，我也尝试过向其他人打听这个女孩的消息，可我只知道她的教名。当时，法国的一部分被德军占领了，在不知道她的姓和其他信息的情况下，很难找到其他线索。后来，我甚至认为这婚根本没有结，那女孩也许在战争结束前另嫁他人了，也许死在战争中了。”

克拉多克点点头。艾玛继续说着。

“一个月前我收到了一封署名玛蒂娜·克瑞肯索普的来信，你应该能想到我当时的惊讶之情。”

“信带来了吗？”

艾玛把信从包里拿了出来，递给了克拉多克。克拉多克对这封信很感兴趣，看了一遍。信是用法文花体书写的——这是受过教育的标志。

亲爱的女士，

我希望当你接到这封信时不要太惊讶，不知道你哥哥埃德蒙顿是否告诉过你，我们已经结婚了，他当时说过会告诉你的。婚后没几天，你哥哥就阵亡了，德国人占领了我们的村庄。战争结束后，我打定主意不给你写信，也不去拜访你了，尽管埃德蒙顿不是这样交代的。因为那时我已经开始了新生活，这让那些事显得不必要了。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写这封信是因为我儿子，你哥哥的亲生儿子。我无法给他应享有的优越生活。下周初我会来英国。你可否告知我能否拜访你？来信请寄法国第十区克雷桑埃尔维斯一百二十六号。再次希望这次来信没有让你太意外。

爱你的

玛蒂娜·克瑞肯索普

卡拉多克沉默了一会儿，又把信仔细读了一遍，然后交还给了艾玛。

“克瑞肯索普小姐，你在收到这封信后做了什么？”

“我的妹夫，布莱恩·伊斯特里当时正好和我在一起，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之后我打了通电话给我在伦敦的哥哥，哈罗德，问了他对这事的意见。他对这件事很怀疑，叫我多加小心，他还说，我们必须仔细调查这个女人的情况。”

艾玛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这也是正常人的反应，无可厚非，我也很同意他的看法。可如果这个女孩——女人——真是埃德蒙书信里跟我提到的玛蒂娜，我觉得我们就必须好好款待她，所以就照着来信里给的地址回了封信，邀请她来拉瑟福德做客，跟大家见见面。几天后，我收到了从伦敦发来的一封电报：不好意思，被迫回法，始料未及。玛蒂娜。之后再也没收到过她的来信和电报。”

“这些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艾玛皱紧了眉头。

“圣诞节前夕。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想让她和我们一起过圣诞，但我知道我父亲是不会接受的——所以我告诉她可以在圣诞后的第一个周末过来，那时一家人都还在。我记得收到那封说她回法国的电报的时候离圣诞已经没几天了。”

“因此你认为石棺里的女人可能是玛蒂娜？”

“不，当然不是，只是你说她可能是个外国人——我不禁想……是不是可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克拉多克用一种很肯定的口吻说道，语速很快。

“你来跟我反映这些是对的，我们会核查你说的那些情况。应该说，我并不怀疑那位给你写信的女人确实回了法国，而且什么事也没发生。你很聪明，肯定也想到了另外一点，巧合的是，两件事发生的时间相差无几。死因审判时你也听到了，法医的证词说死者是在三到四周前被害的。不用担心，克瑞肯索普小姐，就交给我们吧。”他随口又问了句，“你问过哈罗德先生的意见了，那有没有和你父亲还有其他几个哥哥说呢？”

“我当然告诉我父亲了，他非常生气，”她淡淡一笑，“他一口咬定这事是有预谋的，是要讹诈我们的钱。但凡涉及钱，父亲就非常激动。他自认为，或者说是自欺欺人地认为，他是一个穷人，所以对每一分钱能省则省。我觉得老年人有时候非常看重这些东西。其实，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他的收入非常高，而支出连收入的四分之一都没有占到，也许现在收入税高了，会花得多一些。但他肯定有一大笔存款。”她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也和其他两个哥哥说了。虽然阿尔弗雷德也认为这是欺诈，但他更觉得这是个笑话。塞德里克一点儿也不感兴趣——他总是以自我为中心。我们的共识是，我们家族会接待玛蒂娜，但我们的律师温博恩先生也必须在场。”

“那温博恩先生怎么看这封信？”

“还没能和他讨论这事。我们正打算告诉他，玛蒂娜的电报就来了。”

“接下来你什么都没做？”

“我往伦敦的那个地址寄了封信，信封上写着递呈，但任何反应都没有。”

“挺奇怪的……嗯……”

他机敏的双眼看着艾玛。

“你怎么看这事？”

“没什么想法。”

“那当时你什么反应？认为这封信是真的——还是和父亲、哥哥持同样的看法？还有，你妹夫怎么看这事？”

“布莱恩认为这封信是真的。”

“那你呢？”

“我——不确定。”

“那你当时情感上是怎样看的——在知道这女人可能就是你哥哥的遗孀的时候？”

艾玛紧绷着的脸松弛了一些。

“我很喜欢埃德蒙德。几位哥哥中我最喜欢他了。这封信，依我看，正是玛蒂娜这种女孩在特定环境下写出来的，她说的事没有前后相悖的地方。我觉得战争结束后，她可能再婚了，或是和一个可以保护她和孩子的男人在一起了。之后，那个男人可能死了，或者离开她了。她觉得应该找埃德蒙德的家人帮忙——埃德蒙德原本也是让她这样做的。所以，这封信在我看来是真的——但，哈罗德也提出，如果写这封信的人是个骗子，要么是一个认识玛蒂娜的女人，要么是一个了解这整件事的人，所以能写出这样一封看似合乎情理的信件——但话说回来……”

她突然停了下来。

“你希望这是真的？”克拉多用柔和的语气问了句。

她看着克拉多克，露出了高兴的神情。

“是的，我希望这是真的。如果埃德蒙德有一个儿子，我会很高兴。”

克拉多克点点头。

“跟你说得一样，这封信读起来不像是伪造的。奇怪的是之后的事，玛蒂娜·克瑞肯索普突然返回巴黎，而你之后再没收到过她的其他来信，之前你已经诚恳地给她回了封信，准备欢迎她了，那即使她回了法国，为什么不再回信了？以上这些，都基于她不是一个骗子的前提。可如果她是个骗子，解释起来就更简单了。我刚才在想，你一定咨询过了温博恩先生，他也做了一些调查，让这个女人起了戒心，但你并没那样做。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你的几个哥哥中已经有人这样做了，这个玛蒂娜的身份一调查便不攻自破，她原本以为要糊弄的只有埃德蒙德那个最爱他的妹妹，而不是铁石心肠、疑心重重的商人。她可能以为，不需要回答什么问题，就能从你那儿讹一笔钱给她的孩子——这会儿就不太可能是孩童了，有可能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但她遇到的情况与她的设想大相径庭。抛开这些不说，我想到了一些严肃的法律问题，如果埃德蒙德·克瑞肯索普真的有个儿子，而且是婚前所生，那他是不是你祖父财产的继承人？”

艾玛点点头。

“此外，据我所知，他之后是要继承拉瑟福德庄园和周围的土地的——现在可能是非常值钱的建筑用地。”

艾玛看起来吃了一惊。

“没错，但我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的担忧有点儿多余了，”克拉多克说道，“你能来反映这些情况，是个明智的决定。我会做一些调查，但我觉得这个写信的女人——也许是个诈骗犯——和那个石棺中所找到的女人，这两者很有可能是毫不相干的两件事。”

艾玛站了起来，舒了口气，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终于跟你说了，谢谢。”

克拉多克把她送到了房间门口。

送走艾玛后，他给侦缉警司韦瑟罗尔打了个电话。

“鲍勃，给你个工作。去法国第十区克雷桑埃尔维斯一百二十六号一趟。带上拉瑟福德庄园女尸的照片。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位自称是克瑞肯索普夫人——或是玛蒂娜·克瑞肯索普夫人的女士，在十二月十五日至十二月月底期间在那儿住过，或在那儿收过信件。”

“好的，长官。”

克拉多克忙着处理着桌上等待处理的事务。下午，他要去见一位演艺代理人，他的一位朋友。调查工作没有什么进展。

当天晚些时候，他回到办公室时，发现桌上放着一封发自巴黎的电报。

你所给信息或与马利特斯基芭蕾舞团安娜·斯特拉温斯卡相符。望你亲来我局。德森，巴黎警察总局。

克拉多克长舒了一口气，紧锁的眉头也解开了。

终于！他想着，玛蒂娜·克瑞肯索普的事就要了结了……他决定晚上就坐渡船去巴黎。

[1]①埃德蒙德对艾玛的昵称。

第十三章

1

“谢谢你邀请我过来喝茶。”马普尔小姐感激地对艾玛说。

马普尔小姐穿了件绒毛外衣，像裹了个绒球在身上似的——一位可爱老妇人的形象。她环视周围，并对每个人都报以微笑，哈罗德穿了身剪裁优良的深色西装，阿尔弗雷德给她递来三明治，她回以一个精致的微笑，塞德里克站在壁炉架旁，身着一身破烂的粗呢夹克，一脸愠色，看着家族的其他成员。

“我们很高兴你能过来。”艾玛礼貌地回了句。

这天午饭过后，发生了毫无征兆的一幕，艾玛惊呼道：“天哪，我都快忘了，我让爱斯伯罗小姐今天带她上年纪的姨妈过来喝下午茶。”

“改天吧，”哈罗德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们还有很多事要谈，不希望有陌生人在这儿。”

“让她和她侄女在厨房或是其他地方用茶。”阿尔弗雷德说。

“不行，不能这样做，”艾玛非常坚决地说，“太无礼了。”

“那让她来吧，”塞德里克说，“优秀的露西，我们可以从她姨妈那儿知道些她的信息。我想多了解那个女孩。我不知道能不能信任她，她太聪明了。”

“她知名度很高，而且待人真诚，”哈罗德说道，“我自己通过了解得知的，还有一点不太清楚，她为什么四处瞎转，然后找到尸体。”

“要是我们知道那个死女人是谁就好了。”阿尔弗雷德感慨道。

哈罗德有些生气地接着说：

“必须要说一点，艾玛，你跑去警察局，跟他们说这具死尸可能是埃德蒙德的法国女朋友，这太愚蠢了，只会让警方认为她来了这儿，而我们之中有人杀了她。”

“不会吧，哈罗德，别乱说。”

“他说得没错，”阿尔弗雷德接着说，“你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总感觉我不管去哪儿都有便衣跟踪。”

“我叫她别去，”塞德里克说，“后来坎佩尔怂恿她去的。”

“这关他什么事，”哈罗德越说越来气，“管好他的药物和国民健康就行了。”

“好了，别吵了，”艾玛有些疲倦，“我很高兴，今天这位女士过来喝茶，尽管我不知道她姨妈的名字，但有客人到访对我们是好事，能减少我们一遍又一遍无谓的争吵，我得去打扮一下自己了。”

说完，她离开了房间。

“这个露西·爱斯伯罗，”哈罗德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说，“如塞德里克说的，她找到了长仓库，然后撬开石棺，这得花多少工夫，未免太奇怪了。我们也许该做些什么了，我觉得她中午吃饭时的态度有些反常——”

“交给我，”阿尔弗雷德说，“我很快就会找出她是不是别有目的。”

“我指的是她为什么打开那具石棺。”

“也许她根本不是露西·爱斯伯罗。”塞德里克想着说道。

“但这有什么意义？”哈罗德看起来十分恼怒，“真倒霉！”

他们面面相觑，愁容满面。

“这个讨厌的老女人来得正是时候。”

“晚上再谈吧，”阿尔弗雷德说，“待会儿我们从露西的姨妈那儿套些露西的情况。”

露西准时接到了马普尔小姐。现在大家坐在壁炉旁，阿尔弗雷德递来三明治时，马普尔小姐对他报以微笑，她对于外表英俊的男人总是表现出这样的肯定。

“非常感谢……我可以问问……哦，鸡蛋配沙丁鱼，嗯，非常美味。不过下午茶的时候，我还是挺能吃的，只要吃起来了……当然了，晚饭就吃得比较少了……我必须得注意。”她把头转过来看着艾玛，“你的家真漂亮，有这么多好看的东西。那些青铜器，让我想起家父在巴黎博览会上买的青铜器，是你祖父买的？古典样式，没错吧？非常精致。你有这么多哥哥，真叫人羡慕。在印度，很多家庭都是散居的，也许现在不是这样了，还有，非洲西岸因为气候不太好，也是散居的。”

“我有两个哥哥住在伦敦。”

“挺好的。”

“还有个哥哥，塞德里克，是个画家，住在巴利阿里群岛之一的伊比沙岛。”

“画家总是对岛屿情有独钟。”马普尔小姐说，“肖邦——住过马略卡岛，对吗？只不过他是个音乐家，我想到的是高更，凄凉的一生——有人觉得他虚度了一生。我从没对关于土著女性的画作产生过兴趣——虽然我知道他很受欢迎——但我不喜欢亮黄色，看他的画，会觉得心情很糟糕。”

她察觉到塞德里克不屑的神情。

“马普尔小姐，给我们讲讲露西小时候的事吧。”塞德里克说。

她对塞德里克微微一笑，显得非常乐意。

“露西从小就很聪明，”她讲述起来，“哦，你是说——亲爱的，等我先讲完。她的数学成绩一直非常优异。为什么这么说，我记得在买牛股内肉时，肉店老板多收了我钱。”

马普尔小姐滔滔不绝地叙述起了露西的童年往事，接着，又说起她自己的乡村生活。

布莱恩的出现打断了马普尔小姐，男孩们因为热衷于找线索，把身上弄得又脏又湿。用人端上了茶水，坎佩尔医生也一同走了进来，在向他介绍了马普尔小姐后，医生环顾众人，微微抬了抬眉。

“艾玛，你父亲应该没有不舒服吧？”

“没有，只是他下午有点儿累了——”

“那就别让人去打扰他了，”马普尔小姐脸上露出了淘气的微笑，“我非常清楚地记得家父常问：‘来了很多只猫吧？’他会对我母亲说，‘把茶送到书房来。’他总是非常调皮。”

“别认为——”艾玛刚说几个字，塞德里克却插了进来。

“每次他的亲儿子回家，他就在书房里喝茶，医生，这是不是一种逃避心理？”

坎佩尔医生平常工作很忙，经常忘了吃饭，此刻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三明治，喝咖啡。他回答道：

“如果只有心理学家来处理心理问题就好了，问题是，现在人人都是业余心理学家，我的病人经常跟我讲述折磨他们的综合征和神经衰弱，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谢谢，艾玛，再来一杯。今天没时间吃午饭。”

“我经常觉得，医生是高尚的，牺牲自我的。”马普尔小姐说道。

“你认识的医生可能不太多，”坎佩尔说，“过去医生被称为蚂蟥，他们也确实是蚂蟥！不过，我们现在真正有报酬了，国家也在管理这件事，每一笔医疗单都会报销。可问题是，每个病人都想尽法子，非得从政府那儿捞一点儿不可，这样的后果就是，如果小珍妮晚上咳嗽了两次，或是小汤米吃了几个没熟的苹果，可怜的医生半夜就得出诊。哦，好吃！美味的蛋糕，艾玛，你做的东西太好吃了！”

“不是我做的，是爱斯伯罗小姐做的。”

“你做得也不错。”坎佩尔的回答很实在。

“要去看看父亲吗？”

她起身离开，医生紧随其后。马普尔小姐目送他们离开了房间。

“看出来了，克瑞肯索普小姐是一个非常有孝心的孩子，”

“我都想不通她怎么能一直守着这个老头儿。”塞德里克毫不避讳地说道。

“她在这儿住得很舒服，父亲也离不开她。”哈罗德马上接过话头。

“艾玛还好，”塞德里克说，“她生来就是个老小姐。”

马普尔小姐眼中露出了一丝喜悦的神情，她问道：

“哦，你是这样认为的？”

哈罗德马上回答：

“我哥哥用老小姐这词并没有任何贬义。”

“哦，并没有冒犯我，”马普尔小姐说，“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对还是错。我个人不认为克瑞肯索普小姐会是老小姐，我觉得，她是那种晚婚，但会把婚姻经营得很好的女人。”

“住在这儿就不太可能了，”塞德里克说，“找不到一个可以娶她的人。”

马普尔小姐眼神中的喜悦更加明显了。

“这儿经常有神父——和医生。”

她那双慈祥而狡黠的眼睛左右转动着。

很明显，这是一种暗示，她想到了一些事，让她欣喜不已，但他们从没想过这些，所以对这种喜悦无从体会。

马普尔小姐站了起来，手包和一条小绒毛围巾落在了地上。

三兄弟注意到了，立刻上前帮她拾了起来。

“非常感谢，”马普尔小姐说，“哦，对了，还有我的蓝色小手套，就是这个,再次感谢——感谢你们能邀请我来。来之前，我一直在想你们家是什么样的——那样我就能想象到我外甥女在这儿工作的场景。”

“家庭条件很好——除了一件杀人案。”塞德里克开玩笑说。

“塞德里克！”哈罗德的声音表明他很愤怒。

马普尔小姐对塞德里克微微一笑。

“知道你让我想起了谁吗？我们那儿的银行行长的儿子，小托马斯·伊德，经常吓唬人。当然，在银行里他吓不到谁，所以他去了西印度群岛……他回家的时候，他父亲已经去世了，他得到了很多钱，对他来说是件好事，他是个很会花钱，却不知道怎么挣钱的人。”

2

露西把马普尔小姐送回了家。她回来后准备拐入后行车道时，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站在车灯前。他举着双手，露西认出来了，是阿尔弗雷德。

“还是车里暖和，”他坐了上来，说道，“哦，真冷！我以为我想在冷天里漫步，看来并非如此，把老人家送回家了？”

“嗯，她下午待得很开心。”

“看出来了，不管多无聊的场合，只要有这样一位有品位的阿姨，就会笑声连连。说实话，论无聊，其他地方都比不上拉瑟福德庄园，我最多能在这儿待两天，露西，你怎么待得下去？这样称呼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我没有觉得待在这儿很无聊，不过，我也不是长期待在这儿。”

“露西，我一直在观察你——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但把你的聪明用在洗衣做饭上，有点儿太浪费了。”

“谢谢，但比起坐办公室，我更喜欢洗衣做饭。”

“我也不喜欢坐办公室，谋生的方式也不止这一种，你可以做一个自由工作者。”

“我就是一个自由工作者。”

“不是这种方式，我的意思是为自己工作，用你的聪明去对抗——”

“对抗什么？”

“权势！那些愚蠢而又琐碎的规则和规定阻碍着我们。有意思的是，只要你够聪明，你就能找到绕过他们的方法，而你是个聪明人，怎么样，你感不感兴趣？”

“有点儿，不确定。”

露西把车停入马厩。

“不打算加入？”

“我还想再听你说说。”

“坦白点儿说，我亲爱的露西，我们可以合作，你有种难能可贵的品质——能取得他人的信任。”

“你想让我帮你卖金块？”

“不是这么高风险的事，只是跟法律打个擦边球——仅此而已，”他把手放到露西的胳膊上，“露西，你真的太漂亮了，我想让你做我的合伙人。”

“你让我受宠若惊。”

“仅此而已？想想，想想那种快乐，想想那种用头脑击败了法律和规定的愉悦，一个前提是，我们需要钱。”

“让你失望了，我没什么钱。”

“哦，那根本不是问题，不久我就会得到一些钱的，我亲爱的爸爸总有要死的一天，这人吝啬、老弱、粗暴。等他哪天死了，我就有一笔钱了，露西，你觉得怎么样？”

“条件是什么？”

“结婚，如果你喜欢的话。不管多高贵，多自立的女性，都憧憬着婚姻。再说了，妻子不能作证举报她的丈夫。”

“这个就不怎么让人喜欢了！”

“别逗了，露西。你难道没意识到我已经爱上你了？”

露西感到了一种奇怪的爱慕之情。阿尔弗雷德有一种魅力，可能只是单纯、原始的吸引力。她笑了笑，拿开阿尔弗雷德的手。

“没时间瞎闹了，要想晚餐的事了。”

“也是，露西，你菜做得很好。晚餐有什么？”

“到时候看吧！你跟小男孩儿一样淘气！”

他们走入庄园，露西快步朝厨房走去。在她准备晚饭时，哈罗德走了进来，让她吃了一惊，她不得不停下手上的活儿。

“爱斯伯罗小姐，我能和你谈谈吗？”

“哈罗德先生，晚一些再说好吗？我现在在准备晚餐，时间有些来不及。”

“可以，当然可以，晚餐后？”

“嗯，就晚餐后。”

晚餐按时开饭了，大家都对这顿饭赞赏有加。露西洗完了碗，走出厨房，看到哈罗德正在等她。

“你找我有什么事，哈罗德先生？”

“我们能进去谈吗？”他打开会客厅的门，领着露西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他解释为什么急着找她，“但我想说的是，我很欣赏你的能力。”

“谢谢。”露西有点儿吃惊。

“我觉得你的才能在这儿被浪费——彻彻底底被浪费了。”

“你这样看？我不这样认为。”

露西想着，不管怎样，他不会让我嫁给他，他已经有妻子了。

“你帮我们家度过这段危机，我希望你到伦敦时可以给我打电话。如果你打来电话做了预约，剩下的事我会让我秘书去做的。确切地说，我们想雇用像你这样能力出众的人，我们可以进一步探讨哪个领域才能更好地发挥你的才能。爱斯伯罗小姐，我能给你提供丰厚的薪水和光明的未来，一定是超出你的预期的。”

他的笑容既让人敬畏，又不失亲和力。

露西严肃地答道：

“谢谢你，哈罗德先生，我会考虑的。”

“别考虑太久了，对于想要一展宏图的年轻女性，机不可失。”

他的牙齿洁白而光亮。

“晚安，爱斯伯罗小姐，睡个好觉。”

“这，”露西自言自语道，“这……很有意思……”

回卧室的途中，她在楼梯上碰到了塞德里克。

“那个，露西，问你点儿事。”

“你想要我嫁给你，去伊比沙岛照顾你？”

塞德里克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有点儿惊恐。

“我从没想过这事。”

“抱歉，我会意错了。”

“我只是想问这儿有没有火车时刻表。”

“就问这个吗？大厅的桌上有一份。”

“要知道，”塞德里克说，语气中带着责备，“你不应总想着有人想要娶你。你是长得不错，但也没到非常漂亮的程度。关于这种事有种说法——你越想，事情越不会如你所愿。坦白说，你是这世界上我最不想娶的女人，最不想娶的。”

“是吗？”露西问，“犯不着揭我的短，是不是你更喜欢我当你继母？”

“你说什么？”塞德里克有点儿惊愕地看着她。

“你听我说。”露西细细地讲述起来，他们走进了露西的房间，关上了门。

第十四章

1

克拉多克正在和巴黎警察总局的阿曼德·德森叙旧。他们之前见过一两次，还挺合得来。克拉多克的法语口语还算流利，所以他们大多数时候是用法语在交流。

“这只是一种假设，”德森提醒着克拉多克，“我有一张芭蕾舞团的照片——这个是她，从左往右数第四个——很像吧？”

克拉多克回答说其实并不像，一个被勒死的女人要辨认起来并不容易，而这张照片上德森所指的那个女人画着浓妆，头上戴着夸张的鸟儿图案的头巾。

“可能是她，”他说，“也只能这么说而已。她是谁？关于她，你们知道些什么？”

“一无所知，”德森说，脸上却是一副乐观的神情，“她并不是名人，而且，马利特斯基芭蕾舞团只是一个普通舞团。这个舞团四处流动演出，演出地点一般在郊区剧院——他们不用真名，没有明星，也没有有名气的芭蕾舞演员。待会儿我带你去见乔埃莉特女士，整个舞团都是她负责。”

乔埃莉特女士是个法国人，一副成功商人的模样，目光狡猾，上唇长了点儿汗毛，脸上满是横肉。

“我，我不喜欢警察！”她一脸不快地看着他们，毫不掩饰对他们来这儿的不悦，“他们经常想尽法子让我难堪。”

“别，别，夫人，你不能这么说。”德森说，他又高又瘦，总是一脸忧郁，“我什么时候让你难堪了？”

“处理那个喝石碳酸的小浑蛋的时候，”乔埃莉特立刻回答说，“不是因为爱上了交响乐团团长——他并不喜欢女人，有别的癖好。你把那事弄出了很大动静！影响了我优雅的舞团。”

“反过来看，也给你的舞团带来了很多观众，”德森回答说，“都已经过去三年了，别计较了。今天我们想了解一下关于安娜·斯特拉温斯卡这个女孩的情况。”

“嗯，想知道她的什么情况？”乔埃莉特好奇地问。

“她是俄国人？”克拉多克问。

“不，不是，你这么说，是因为她的名字？这些女孩都这样称呼自己。她不是什么名人，舞跳得一般，长得也一般，还算不错，在舞团跳跳群舞还行——但跳独舞不行。”

“那她是法国人？”

“可能吧，她有法国护照，但她跟我们说过，她有个英籍丈夫。”

“她跟你说过她有个英籍丈夫？活着——还是去世了？”

乔埃莉特耸了耸肩。

“死了，还是离开她了，我哪儿知道？这些女孩——和男人都有些纠葛——”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我带着舞团在伦敦待了六个星期。我们在托基、伯恩茅斯、伊斯特本、哈默史密斯演出，还有个地名我忘了，之后我们返回了法国，但安娜——她没有回来，她给我们来了封信，说她要离开舞团和她丈夫的家人一起生活——都是些胡扯的话。当时我不信。我觉得更可能是她遇到了一个男人。”

克拉多克点点头，他知道乔埃莉特肯定会这样想。

“而且这对我没损失，我也不在乎，我能找到和她水平差不多，甚至比她更好的女孩来跳舞，所以我耸了耸肩，也就没再多想这事，为什么要想？这些女孩都一个样，对男人都跟着了魔似的。”

“具体是哪天？”

“我们回到法国的时间？是在——嗯——圣诞节前最后一个周日。而安娜是在这之前两天——还是三天前离开的？记不太清楚了……但最后一个星期在哈默史密斯演出，她不在，我们还得演出——这就意味着要重新安排一些事情……她真烦人——但这些女孩——遇到男人后都一个样。”我只能对大家说，“得了，那个人，我没把她带回来！”

“挺烦人的。”

“哦！我——我不在乎，她肯定和那个她遇见的男人一起过了个圣诞节，但这不关我的事，我可以找到其他女孩——那些女孩都抢着来马利特斯基芭蕾舞团，而且她们跳得也不错，可能比安娜更好。”

乔埃莉特停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个她有点儿兴趣的问题。

“你们为什么想要找她？她继承了遗产？”

“完全相反，”克拉多克礼貌地答道，“我们认为她被杀了。”

乔埃莉特又恢复了那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这有可能！确实发生了。啊，那个！她是个非常虔诚的天主教徒，她每个周日都会去做弥撒，毫无疑问是去忏悔的。”

“女士，她有没有跟你提起过她儿子？”

“儿子？你是说她有小孩了？我觉得这是最不可能的。那些女孩，她们所有人，知道一个很有用的地址，只要怀孕了都会去那儿，我和德森先生都知道。”

“她可能在表演生涯开始前就已经有了一个孩子，”克拉多克说，“比如，在战争期间。”

“啊！战争期间，有可能，但如果是这样，我就更不知道了。”

“这些女孩中谁和她关系最好？”

“我可以告诉你两三个人——但她跟所有人都不是太熟。”

他们能从乔埃莉特那儿了解到的有用的信息也只有这些了。

给她看过粉盒后，她说安娜有过一个那样的粉盒，但大部分女孩都有那样的粉盒。安娜可能在伦敦买了件皮毛外套——她并不知道。“我，我一直都忙着排练、舞台灯光和处理我生意上的问题，我没空关心我的艺术家们穿什么。”

询问过乔埃莉特后，他们按照她提供的名字，问了那几个女孩，其中有一两个跟安娜的关系还不错，但她们都说安娜之前很少说起自己，一个女孩说，她谈论自己的时候，大部分说的都是假话。

“她爱编故事——一会儿是大公爵的女人——一会儿是英国富翁的女人——一会儿在战时如何为秘密抵抗组织工作，还有如何成为好莱坞明星的故事。”

另一个女孩说：

“我觉得她之前过的就是乏味的中产阶级生活，她喜欢待在芭蕾舞团，因为她觉得这很浪漫，但她并不是一名优秀的芭蕾舞者，能够想象得到，如果她说：‘我父亲是亚眠的服装商。’那就不浪漫了！所以她便编起了故事。”

“甚至到了伦敦，”第一个女孩说道，“她时不时跟我们提到一个有钱人要带她环游世界，因为她让他想到了他在车祸中去世的女儿。真会吹牛！”

“她告诉我她要和苏格兰一位有钱的勋爵在一起了，”第二个女孩说道，“她说她要去那儿猎鹿。”

这些都没什么用，只能说明安娜是个谎话连篇的人。她确实没有和贵族在苏格兰猎鹿，同样也不太可能正躺在环游世界的游艇的遮阳甲板上。同样，也没有任何充分的理由证明，在拉瑟福德庄园的石棺里发现的尸体就是她。几个女孩和乔埃莉特看过照片后，都显得很犹豫，不能肯定那是安娜。她们都觉得，这个女孩有点儿像安娜。但说实话，整张脸都肿了起来，也可能不是她。

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十二月十九号，安娜决定不回法国，二十号，一个和她长得很像的女人乘坐下午四点三十三分的火车去往布拉克汉普顿，然后被勒死了。

如果石棺里的尸体不是安娜，那她在哪儿？

对于这个问题，乔埃莉特的答案十分简单，全在意料之中。

“和男人在一起！”

这也许就是正确答案，克拉多克思考着，有些失落。

还有一种可能性必须得考虑——她们无意中提到安娜曾经提过，她有一个英籍丈夫。

那位丈夫会不会是埃德蒙德·克瑞肯索普？

联想到那些女孩所描述的安娜，这看起来不太可能。更可能的是安娜曾经和玛蒂娜很熟，了解事情的每个细节。也许是安娜给艾玛写了那封信，如果是这样，安娜应该不敢回答任何验明她身份的问题。也许她认为和芭蕾舞团断绝联系是更为谨慎的做法。还是那个问题，她在哪儿？

而又一次，乔埃莉特那个猜都能猜到的回答看起来可能性最大。

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2

离开巴黎前，克拉多克和德森探讨了玛蒂娜这个女人的问题。德森倾向于同意他英国同行的意见，这件事可能与石棺里的女尸没有关联，但他也认为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他让克拉多克放心，说侦查部门会竭尽全力搜寻南岸第四团中尉埃德蒙德和一位教名为玛蒂娜的法国女孩的结婚记录，时间——临近敦刻尔克沦陷之前。

他也提醒克拉多克，不一定能找到相关的记录，那块地区当时被德军占领了，之后在德军入侵期间也受到了重创，许多建筑和记录都被毁了。

“只有这一个问题，其他方面我们也会竭尽所能。”

说完后，两人互相道别。

3

克拉多克刚回到警察局，情绪低落的韦瑟罗尔正等着汇报情况。

“长官，克雷桑埃尔维斯一百二十六号——只是一个临时的通信地址，那地方很大。”

“有人能证明她的身份吗？”

“没有，他们没见过照片上的女人在那儿收过信件，我也觉得他们认不出——差不多是一个月前了，而且很多人共用这个地址。这个地址实际上是学生公寓。”

“她可能在那儿待过，用其他的名字。”

“如果是这样，他们不会认不出照片上的她。”

他继续说道：

“我们走访了周围的旅馆——没人用玛蒂娜·克瑞肯索普的名字登记过，在接到你从巴黎打来的电话后，我们又用安娜·斯特拉温斯卡这个名字查了一遍，她和舞团的其他人在布鲁克格林一家廉价酒店入住过，那里剧院很多，演出完后，她在十九号星期四的晚上退房了，有记录的就这些。”

克拉多克点点头，安排了下一步的调查——但他也不抱太大希望。

思考了一会儿后，他给温博恩—亨德森—卡尔斯代尔斯律师事务所打了个电话，要求见温博恩一面。

按照约定的时间，他被带进一间不通风的房子，温博恩正坐在一张老式大桌子前，桌上放着几堆满是灰尘的文件，墙上有许多契据文书保险箱，上面的标签写着约翰福德斯爵士，已故的德林女士，乔治·罗巴敦律师。克拉多克不知道这些是过去的存档，还是现在正在处理的法律事务的一部分。

温博恩用家庭律师对待警察的一贯态度——既恭敬又谨慎——看着克拉多克。

“有什么可以帮你的，督察？”

“这封信……”克拉多克把玛蒂娜的来信放在桌上，推了过去，温博恩并没有拿起来，而是只用一只手指按着，一副嫌恶的样子，温博恩脸上隐隐显现出一丝怒气，抿着双唇。

“荒谬，”他说，“荒谬！我昨天早上收到一封艾玛的来信，告诉我她去了苏格兰场，和——所有的经过。当我知道她为什么收到那封来信却不询问我的意见时，我很困惑——相当困惑！最让人不解的是，第一个应该知道的就是我……”

克拉多克不停地说些安抚的话，想让温博恩平静下来。

“我不明白，对于埃德蒙德结婚这事，还有什么疑问。”温博恩的语气有些愤怒。

克拉多克说他认为——在战时——然后声音模糊了起来，渐渐听不见了。

“战时！”温博恩突然用尖酸刻薄的语调说，“没错，战争爆发时，我们都在林肯律师学院的操场上，隔壁的房子被炮弹击中了，很多文件都被毁了。但都是些不怎么重要的文件，剩下的文件——出于安全考虑——都被转移到了乡村，一切都被弄乱了。那时克瑞肯索普家的事务是我爸爸在处理，六年前他去世了，我敢说，他应该听说了埃德蒙德所谓结婚的事——但从表面看上去，或者仔细想想的话，这桩婚姻不可能存在，我父亲没重视这事也就不奇怪了，我承认，在我看来，整件事确实疑点重重。这么多年后，突然来封信，说他们结婚了，还有了个儿子。完全不合逻辑，我想知道她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自己的话。”

“我也有同样的疑问，”克拉多克说，“那她和她儿子的情况是？”

“我认为她的目的是让克瑞肯索普家族付她和她儿子的赡养费。”

“这没错，但我要问的是，从法律上说，她和她儿子能得到什么——如果她能够证明她所说的话？”

“哦，这个。”温博恩刚才因为发怒，把眼镜放在了一旁，现在又拿起来，架在了鼻子上，一脸精明地看着他。“嗯，现在来讲，什么都得不到，但如果她能证明这个男孩是埃德蒙德·克瑞肯索普的儿子，而且是婚后所生，那这个男孩在卢瑟·克瑞肯索普死后能继承约西亚·克瑞肯索普信托里属于他的那部分，除此之外，因为他是长子的儿子，他还将继承拉瑟福德庄园。”

“其他人想不想继承这幢房子？”

“住在那儿？我可以说没人想，但督察先生，那幢房子可值一大笔钱，数目相当可观，那是一块工业建房用地，又正处于布拉克汉普顿的中心，非常值钱。”

“如果卢瑟·克瑞肯索普死了，我记得你说过会由塞德里克继承这套庄园？”

“作为在世的长子，没错——他继承房子。”

“根据我之前的了解，塞德里克·克瑞肯索普对钱不感兴趣？”

温博恩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是吗？我对这样的说法半信半疑。不可否认，不爱钱不世俗的人确实存在。但我一个都没有见过。”

这番话让温博恩有了一种满足感。

克拉多克立刻抓住这个契机。

“哈罗德和阿尔弗雷德，”他试着问了问，“像是被这封信弄得心神不宁。”

“可能吧，”温博恩说到，“有可能。”

“这会减少他们最后继承的财产？”

“必然的，埃德蒙德的儿子——假设有个儿子——将分掉信托里两成的钱。”

“看起来也没少太多？”

温博恩机敏地瞥了他一眼。

“确实不足以构成一个人的杀人动机，我的回答不知道是不是你要的。”

“但我觉得他们都挺缺钱。”克拉多克小声说道。

尽管温博恩看着他的眼神很锐利，他却泰然自若。

“哦！所以警方已经开始调查了？没错，阿尔弗雷德一直很缺钱。他有时很有钱——但没过多久就用完了。而哈罗德，你可能发觉了，最近的状况有点儿不好。”

“虽然他看起来很有钱？”

“假象！都是假象！有一半这样的社会焦点人物都不知道有没有债务偿还能力，对非专业人士而言，他们的财务报表看起来不错，但如果他们所列的资产是虚报的——这些资产快被消耗殆尽了——你刚才要问的是？”

“我想问的，应该是哈罗德是不是很缺钱。”

“呃，就算哈罗德杀了他嫂子，也拿不到那笔钱，”温博恩说，“而且没有人对老克瑞肯索普先生下手，尽管只有他死了，他们才能得到好处。督察，说实话，我不太明白你今天是过来干什么的。”

克拉多克想，其实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第十五章

1

克拉多克之前和哈罗德约好了去他的办公室了解情况。他和韦瑟罗尔准时到了。哈罗德办公室在一座城市办公大楼的四层。办公室装潢豪华，现代商业气息浓厚。

一位清秀的年轻女人问过他的名字后，轻声细语地打了通电话，然后起身带他们进了哈罗德的办公室。

哈罗德坐在一张包裹着皮革的大办公桌前，和往常一样，看起来很自信、无懈可击，依照克拉多克所了解的情况判断，他已经快资不抵债了，但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他看着两位警官，简单地问候了一下。

“上午好，克拉多克督察，希望你来这儿是带来了已经确定的消息。”

“抱歉，哈罗德先生，没有，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还要问？之前你们能想到的问题我都回答过了。”

“哈罗德先生，我理解你的感受，但那只是些常规问题。”

“那好，这次是什么问题？”他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请你告诉我们，你在去年十二月二十日下午至晚上——从下午三点至午夜在做什么。谢谢。”

哈罗德气红了脸。

“这是我听过的最奇怪的问题，我想知道，你问这个是出于什么目的？”

克拉多克和气地笑道：

“只是表明我想知道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下午三点，你在哪儿。”

“为什么问这个？”

“能帮我们缩小范围。”

“缩小范围？那你还掌握了其他信息？”

“希望我们离破案更近了一步。”

“在我的律师到场前，我不确定我该不该回答你的问题。”

“当然，完全由你自己决定，”克拉多克说，“你可以不回答任何问题，在你的律师到场前，不回答问题也是你的正当权利。”

“你是不是——我确认一下——呃——在变相地警告我？”

“没有，”克拉多克看起来有些吃惊，“没这种事，我问你的这个问题也问了其他人，完全是公事公办，问这个只是为了做必要的排除。”

“这个，当然——我非常想尽我所能帮助你们。等我想想，这个问题要立刻回答有点儿困难，但我们公司是很规范的，我想，爱丽丝小姐能帮上你们。”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简单说了两句，不一会儿便走进来一位身材姣好的年轻女性，她身着一袭剪裁得宜的黑色西装、手持笔记本。

“克拉多克督察，这是我的秘书，爱丽丝小姐。爱丽丝小姐，督察想了解一下，我某天下午和晚上在干什么——哪天来着？”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你那儿应该有记录。”

“好的，没问题。”爱丽丝把办公室里带备忘录的日历拿进来，翻起了日历。

“十二月二十号上午你在办公室，和戈尔迪先生有一个会议，关于库洛马迪并购的事情。中午你和福斯维尔勋爵在贝克莱用餐——”

“哦，对，就是那天。”

“你下午三点回到了办公室，口述了五六封信件，之后去了索斯比拍卖行，你对第二天开拍的一些珍贵手稿很感兴趣。之后，你没有回办公室。我还提醒你要参加卡特琳俱乐部的晚宴。”她说完后用疑问的目光看了看哈罗德。

“谢谢，爱丽丝小姐。”

爱丽丝走出了房间，没发出一点儿声响。

“我都想起来了，”哈罗德说，“那天下午我去了索斯比拍卖行，那些我想要的东西要价太高。我在将杰明街的一个小店喝了一杯茶——我记得，那家店叫拉塞尔。之后，我又在新闻剧院待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回了家——我住在卡迪根花园四十三号。卡特琳俱乐部的晚宴于晚上七点三十分在卡特尔大厅举行，之后我便回到家睡了。我想这应该能回答你的问题了吧。”

“很详细，哈罗德先生。你回家换衣服的时候是什么时间？”

“具体时间记不清了，应该是刚过六点。”

“那你吃完晚饭是什么时间？”

“我想，我到家的时候，是十一点半。”

“你家的男仆给你开了门？还是艾丽丝·克瑞肯索普太太给你开的门——”

“我妻子艾丽丝现在在法国南部，十二月初她就去那儿了。我自己拿钥匙开的门。”

“所以没人能证明你是那时回家的？”

哈罗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可以肯定仆人听见我进门的声响了，我有男仆，也有妻子，但，督察，真的——”

“嗯，哈罗德先生，我知道这种问题很烦人，但我的问题快问完了，你有汽车吗？”

“有一辆霍博鹰。”

“你自己开？”

“嗯，但我周末才开，现在在伦敦的大街上开这辆车不太合适。”

“你应该是在去布拉克汉普顿看你父亲和妹妹时，才会开这辆车吧？”

“在那儿待得比较久的时候才会开。比如说——如果我只在那儿待一晚，第二天又要参加死因审判——那我一般坐火车。火车很方便，也比汽车快。我妹妹会租辆车在火车站接我。”

“那你的车停在哪儿呢？”

“我在卡迪根花园马厩那儿租了一个车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差不多就这些，”克拉多克微笑着站了起来，“非常抱歉打扰你了。”

他们走出了办公室，韦瑟罗尔是一个对什么都不太相信的人，说出了自己的感受，话中有话：

“他不喜欢那些问题——很讨厌，很反感。”

“如果你没杀人，有人却认为你杀了，这肯定很烦人，”克拉多克平和地说，“对于哈罗德·克瑞肯索普这种显贵来说就更是如此了，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们现在需要确认的是那天下午在拍卖行里，是不是有人看见哈罗德了，还有他是不是去过小饭馆，也需要查证。他完全可能坐四点三十三分的火车，把受害人推出了列车，然后坐火车回伦敦按时参加晚宴。之后，他可以再开车返回拉瑟福德庄园，把尸体移进石棺，结束之后再回家。我们还要调查一下那个马厩。”

“好的，长官。你认为人是他杀的？”

“我怎么知道？”克拉多克反问道，“他个子挺高，头发也是深色，他有可能坐过那班火车，和拉瑟福德庄园也有关系，所以他是嫌疑人。现在我们去找他弟弟阿尔弗雷德。”

2

阿尔弗雷德在西汉普斯特德有套房子，他所住的那幢楼房高大而现代，但外观不够讲究，楼房自带一个很大的停车场，住户的车停得乱七八糟，丝毫不为他人考虑。

阿尔弗雷德的房子装修得十分时髦，有些家具是嵌进墙里的，方便用户把房子出租。墙边镶嵌着一张胶合板桌子，屋里还有一张沙发床，还有很多把造型怪异的椅子。

阿尔弗雷德一见他们就像个老朋友一样，十分热情，克拉多克却觉得有些不安。

“我在想，”他说道，“克拉多克侦探，你们要喝点儿什么？”他拿着几瓶饮料热情地问道。

“谢谢，不用了，阿尔弗雷德先生。”

“我们的关系已经糟糕到这种程度了？”他开了个小玩笑，笑了起来，然后问起他们此行的原因。

克拉多克说没什么大事。

“去年十二月二十日从下午到晚上我做了什么，我怎么还记得？因为——都是三个星期以前的事了。”

“你哥哥哈罗德记得就非常清楚。”

“哥哥哈罗德行，弟弟阿尔弗雷德不行。”他的话调里透出——可能是嫉妒吧，“哈罗德是家族的荣耀——对家族有帮助，每天都忙着工作，时间都不够用。他日理万机，即使要去杀人，可以这么说吗——也要好好计划一下。”

“这么说有什么原因吗？”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的——纯粹的胡扯。”

“那说说你那天都干了什么吧。”

阿尔弗雷德摊开手掌。

“刚才已经说了——我对记忆日期和地点不在行。如果你要问圣诞节的事，那我可以回答你，因为这天很特殊。我记得圣诞节那天我在哪儿，那天我们是和父亲在布拉克汉普顿过的，我真的搞不明白，我们回家过节，他抱怨说花了他多少钱，我们不回来，又会抱怨说我们不管他。我们这样做是为了让妹妹高兴一些。”

“你去年的圣诞也是这样做的？”

“嗯。”

“但你父亲意外地生病了，是吗？”

克拉多克凭着一种职业的直觉，故意用一种旁观者的语气问道。

“嗯，因为节约这个高尚的原因，他就像一只小麻雀，每天只吃二两米，突然吃饱喝足就出问题了。”

“事情只是这样？”

“嗯，还能怎么样？”

“我听说医生——很担心。”

“哎，那个又老又蠢的坎佩尔，”阿尔弗雷德很快接过话头，语气满是责备，“督察先生，听他的话没什么用，他总是杞人忧天。”

“哦？在我看来他是个挺聪明的人。”

“他很蠢，彻头彻尾的蠢。我父亲并不是个病人，心脏也没什么问题，却完全被坎佩尔给骗了。所以，我父亲不舒服的时候，就会把事情弄得很严重，喊来坎佩尔，让他问自己一些问题，检查吃过的喝过的东西。这太荒谬了！”阿尔弗雷德说这话的时候特别激动。

克拉多克一句话也没说，沉默了一两秒钟，果然有效果。阿尔弗雷德有些坐立不安了，急匆匆地瞥了他一眼，按捺不住地问道：

“好吧，是什么？你们为什么想知道三四周前的周五我在哪儿？”

“所以你记得那天是周五？”

“我以为是你说的。”

“可能吧，”克拉多克答道，“总之，我想问的就是二十号周五。”

“为什么是这天？”

“例行问询。”

“这毫无意义。你们有没有找到关于这个女人的其他信息？她是哪儿的人？”

“我们掌握的信息还不全。”

阿尔弗雷德狡黠地瞥了他一眼。

“我希望你们没被艾玛不正常的想法左右，关于那位死者可能是我哥哥的遗孀，这简直就是胡扯。”

“这个——玛蒂娜，怎么不跟你联系？”

“联系我？我的天，完全没可能，这简直能把人笑死。”

“照你看，她更有可能去找你哥哥哈罗德？”

“可能性大多了。他有钱，名字经常出现在报纸上，找他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这不能说明她得到了什么，哈罗德和老头子一个样，手都紧得很，而艾玛是家里心肠最好的人，也是埃德蒙德最喜欢的妹妹，不过，艾玛也不是好骗的，她非常清楚，这个女人可能是个骗子，所以她把大家都召集回家——还喊来了头脑冷静的律师。”

“这种做法很明智，”克拉多克答道，“那这次碰面有没有定具体的日子呢？”

“圣诞节刚过——二十七号，是个周末……”他停了下来。

“哦，”克拉多克高兴地说道，“所以有些日子还是对你有意义的。”

“我说过了——没有定具体的日子。”

“但你刚才说了——什么时候？”

“我真记不起来了。”

“你也不记得在十二月二十号，周五的时候，你自己做了什么？”

“不好意思——我大脑一片空白。”

“你不记备忘录？”

“受不了那种东西。”

“圣诞节前的周五——记起来应该不难。”

“我可能打了一天高尔夫，”阿尔弗雷德摇摇头，“不对，那是一周前，我可能就四处走了走吧，我经常散步。很多生意都是在酒吧里谈下来的。”

“也许这周围的人，或者你的朋友能帮助你回忆起来？”

“也许吧。我会问问他们，尽我所能。”

阿尔弗雷德好像更肯定了。

“我记不起那天我干什么了，”他说道，“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没干什么。我没在长仓库里杀人。”

“阿尔弗雷德先生，你为什么这样说？”

“督察先生，你不必遮遮掩掩的。你在调查杀人案，不是吗？当你开始问“某天某个时段，你在哪儿”的时候，你就在缩小范围。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挑二十号，周五这天，在——什么时间来着？从午饭过后到午夜之间这个时段？不可能是法医的推断，都过了这么久了。有人看见死者那天下午偷偷溜进了长仓库，进去了再也没出来之类的，是不是？”

那双狡黠的黑眼睛注视着他，但克拉多克应付这种事情已经是个老手了。

“恐怕只能留给你去猜了。”他开玩笑似的说。

“警察总是这么守口如瓶。”

“不只是警察吧，我看，阿尔弗雷德先生，如果你认真想想，应该可以想起你在那个周五做了什么，当然你有理由不去想——”

“但你不能就这样逮捕我。确实，我不记得，这非常可疑，确实很可疑——想到了，等等——那周我去了利兹，住在市政厅旁的一间宾馆，记不清名字了，但很容易找到——那天好像是星期五。”

“我们会核实的。”克拉多克不露声色地说道。

克拉多克站了起来。“阿尔弗雷德先生，虽然你的回答有些简单，但你已经很配合我们的工作了。”

“我太背了！塞德里克在伊比沙岛，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更不用说哈罗德，每时每刻都有人注意到他参加商务活动和宴会——只有我没有，太让人失落，也太不可理喻了，我已经跟你说了，我没杀人。我为什么要杀一个和我毫不相干的女人？为了什么？即使这个死者是埃德蒙德的遗孀，我们几个之中为什么有人想杀了她？如果她是在战时嫁给了哈罗德，然后突然出现了——这可能会把身份显贵的哈罗德置于一个尴尬的境地——诸如重婚之类的，但这是埃德蒙德！我们都乐意请求老克瑞肯索普给这个女人一点儿抚养费，让这个男孩儿能读个好学校。我父亲可能会生气，但出于情面他不会无动于衷的。督察先生，走之前不喝点儿东西？确定不喝点儿什么了？没帮上你什么忙真是不好意思。”

3

“长官，你听我说，知道我发现什么了？”

克拉多克看着神情激动的韦瑟罗尔。

“哦，发现了什么？”

“我知道他是谁了，那家伙，我一直在找他，他突然出现了。他参与了迪基·罗杰斯的罐装食品生意，但从他身上什么都没查到——太狡猾了，他现在和索霍区的人有联系。走私一些手表和意大利产的东西。”

没错！克拉多克现在意识到为什么第一次看到阿尔弗雷德的时候感到有些熟悉。那都是些小问题——不能定他的罪。阿尔弗雷德一直在打走私的擦边球，说着一口漂亮话，让人觉得他是无辜的。警方很肯定的是他一直有稳定的收入，但是不多。

“这就能解释一些事了。”克拉多克说。

“你觉得是他杀的？”

“我没说他是行凶的人，但能说清楚其他事——他为什么找不到不在场证明。”

“嗯，这对他可不利了。”

“不一定，”克拉多克说，“他只要一口咬定说记不清了——很聪明的说辞，很多人确实连一周前他们在哪儿、干了什么都不记得，不想让人知道你那段时间干了什么的时候，就更有用了——比如说，和迪基·罗杰斯的人在停下车的地方碰面。”

“你认为可以排除他的嫌疑？”

“我还没想好可以排除谁，”克拉多克说，“韦瑟罗尔，你都去查查。”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克拉多克坐下来，眉头紧锁，在本子上记下一些东西。

凶手（他写下）……是一个深色头发的高个子男人！

受害者……可能是玛蒂娜，埃德蒙德·克瑞肯索普的女朋友或遗孀。

也可能

是安娜·斯特拉温斯卡。在差不多的时间失踪，年纪，外形和着装相近，就目前所知，跟拉瑟福德庄园没有关系。

可能是哈罗德的第一任妻子！重婚！

可能是某人的第一个情妇。勒索！

如果和阿尔弗雷德有关系，可能是勒索，因为死者知道那样会把他送进监狱？

如果是塞德里克——可能在国外和他有联系——巴黎？巴利阿里群岛？

也可能

受害者是假扮成玛蒂娜的安娜。

也可能

受害者是一个不明身份的女人，被一个不明身份的凶手所杀！

“最有可能的是后者。”克拉多克大声说道。

他想着现在的情况，有些惆怅。要查一个案子，找不到作案动机，是很难查下去的。而目前所有可能的动机要么不充分，要么有点儿牵强附会。

如果杀人凶手是老克瑞肯索普……倒是有很多动机……

他突然灵光一现……

在本子上又写下了几行字。

询问坎佩尔医生关于圣诞节生病的事。

塞德里克——不在场证明。

向马普尔小姐了解最近的传言。

第十六章

克拉多克到麦迪逊路四号时，看见露西和马普尔小姐在一起。

他想知道在破解杀人案的这场“战役”中，露西到底是敌人还是盟友。犹豫了片刻之后，他把露西列为一个重要的盟友。

在互相问候之后，他一本正经地拿出三镑纸钞，又拿出三先令放在桌上，把钱一起推到马普尔小姐跟前。

“督察先生，这是干什么？”

“问诊费。你是杀人案的专业医生！知道脉搏、体温、当地的反应以及可能导致杀人案的深层次的原因，我只是本地一个穷困潦倒、疲惫不堪的全科医生。”

马普尔小姐看着他，露出了会心的一笑，他对着马普尔小姐也咧嘴一笑，露西小舒了一口气后大笑起来。

“克拉多克督察——为什么？你也有普通人的一面。”

“嗯，我今天下午不当班。”

“我跟你说过我们之前见过面，”马普尔小姐对露西说道，“亨利·克利瑟林爵士是他教父，也是我的老朋友。”

“爱斯伯罗小姐，想听听我教父是怎么形容她的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吧？他说她是最厉害的侦探女王——出众的天资加上后天的良好培养，他说我们绝不能轻视这群——”克拉多克突然停下来，在找“老东西”的同义词，“——呃，老年妇女，她们经常能告诉你可能发生了什么，应该会发生什么，实际上发生了什么！而且，”克拉多克说，“她们可以告诉你发生的原因，他还说，在这方面——呃——老年妇女——无人能及。”

“哇！”露西说，“这就是一纸鉴定书。”

马普尔小姐面色微红，神情扭捏、不知所措。

“亲爱的亨利爵士，”她细声细语地说道，“总是那么的友善，说真的，我一点儿也不聪明——可能只是，对人的天性有点儿了解吧——因为住在乡下——”

她镇定了一些，继续说道：

“当然，没有去过现场，我的推测也是有局限的。我经常觉得，如果一个人让你想起了另一个人，就会给你的推测带来很大帮助，因为人是有相似性的，这一点非常有指导意义。”

露西没太听懂，克拉多克却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你已经去那儿喝过茶了，对吧？”克拉多克问道。

“嗯，是的，很高兴，有点儿失望的是我并没有看见老克瑞肯索普先生——当然，不可能事事如我所愿。”

“你感觉，如果见到了凶手，你会认出来吗？”露西问。

“亲爱的，我不敢那样说。人总是喜欢猜测——而对于杀人案这种严肃的事情，仅仅靠猜就大错特错了，我们需要做的应该是去观察有关联的人——或者是可能有关联的人——看看他们让你想起了谁。”

“就像塞德里克让你想到了银行家？”

马普尔小姐更正了他的说法。

“是银行家的儿子。而伊德先生本人更像哈罗德——非常保守——可能有点儿太爱财——这一类的男人，他们会花很大力气避开那些对他们不利的传闻。”

克拉多克微微一笑，问道：

“那阿尔弗雷德呢？”

“他让我想到了汽车修理厂的詹金斯，”马普尔小姐立刻答道，“他并没有偷零件，但他经常拿坏的千斤顶换好的。我觉得他在电池的事上也耍了滑头——虽然并不清楚具体情况——我知道雷蒙德不和他一起干了，去了米尔切斯特的汽车修理厂。而艾玛，”马普尔小姐思考着说道，“让我想起了杰拉尔丁·韦伯——衣着朴素，不注意外表——被她母亲控制得死死的，出乎意料的是，她母亲的突然离世让杰拉尔丁继承了一笔丰厚的财产，之后，她把头发剪了，烫了发，坐着游艇出去游玩了一阵，回来便嫁给了一个很好的律师，生了两个孩子。”

这种对比已经很详细了。露西心神不定地问道：“你觉得之前应该把关于艾玛结婚的那番话说出来吗？她那几个哥哥好像被弄得有些不安。”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

“应该，”她说道，“那几个兄弟也是如此——看不清眼前的情况，我觉得你也没注意到。”

“确实没有，”露西表示同意，“我从没有想过那种事。在我看来，他们都——”

“太老了？”马普尔小姐淡然一笑。“但坎佩尔先生才不过四十出头，尽管他已两鬓斑白，但显然很向往家庭生活。艾玛还不到四十岁——这个年纪结婚成家还不算太大。我听说医生的妻子死于难产。”

“我感觉她也是这样想的，艾玛有天还跟我说起过他的一些事。”

“他肯定很孤单，”马普尔小姐说，“一个忙碌、努力的医生需要一个妻子——一个善解人意、年纪相仿的女人。”

“马普尔小姐，我问个问题，”露西说，“我们是在查案，还是在帮人做媒？”

马普尔小姐的目光机灵地一闪。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还是更喜欢做些浪漫的事，可能因为我年纪大了，又没有经历过爱情。亲爱的露西，在我看来，你已经完成了我们的约定，如果你真想在接下一个活儿之前还休个假的话，你还有时间去个不太远的地方旅游一番。”

“离开拉瑟福德庄园？不可能！我现在跟那群孩子一样，就是一个侦探，他们整天寻找证据。昨天翻了一天的垃圾箱，那气味真叫人恶心，但他们压根儿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克拉多克督察，如果他们兴高采烈地拿着一张纸片去找你，上面写着，玛蒂娜——想活命就别靠近长仓库！你就知道我是在同情他们，把那张纸片放在了猪舍！”

“为什么放在猪舍？”马普尔小姐觉得很有意思，问道，“他们养猪吗？”

“没有，现在不养了，只是我有时候会去那儿。”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露西的脸突然涨红了。马普尔小姐看着她，更感兴趣了。

“现在谁在庄园？”克拉多克问道。

“塞德里克在，布莱恩周末过来，哈罗德和阿尔弗雷德明天来，他们上午打电话告诉我的。克拉多克督察，我怎么感觉你让他们有些坐不住了。”

克拉多克笑了。

“我吓唬了他们一下，询问他们去年十二月二十日周五的行踪。”

“那他们记得吗？”

“哈罗德记得。阿尔弗雷德没想起来——也可能是不想说。”

“要证明不在场还是挺难的，”露西说道，“时间，地点，日期，要一一对上号挺不简单的。”

“要花时间和精力——但我们不缺这个。”他看了看手表，“我等一会儿去拉瑟福德庄园和塞德里克谈谈，但在这之前我想先找到坎佩尔医生。”

“现在过去刚好，他在六点有一台手术，一般半小时就做完了。我得回去做饭了。”

“爱斯伯罗小姐，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整个家族对玛蒂娜这件事持什么态度？他们私底下是怎么说的？”

露西立刻给出了她的答案。

“他们对艾玛很不满，因为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你——对坎佩尔也很不满，好像是他让艾玛去的。哈罗德和阿尔弗雷德觉得玛蒂娜这件事是个骗局，完全是伪造的，艾玛不太确定，塞德里克也觉得这事是讹诈，但他觉得没有那么严重。而布莱恩，他的想法不太一样，好像挺相信这事的真实性。”

“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肯定？”

“哎，布莱恩就是那样，容易被事情的表象迷惑。他觉得玛蒂娜是埃德蒙德的妻子——或是遗孀——她虽然突然返回了法国，但他们之后还会收到她的来信，可目前为止，她没有写过信，也没发过电报什么的。这在他看来也是很正常的，因为他自己从不写信。布莱恩很可爱，就像一只等主人带出去散步的小狗。”

“那你带他出去散步了吗？”马普尔小姐问道，“去了猪舍？”

露西机灵地给马普尔小姐使了个眼色。

“那个房间里，来来往往有那么多男士。”马普尔小姐默默地想着。

虽然她在维多利亚时代之后才出生，但马普尔小姐说“男士”这个词的时候，经常用维多利亚时代的腔调，让人仿佛置身于那个年代，脑中会立刻出现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也许有胡子——虽然有时不那么招人喜欢，但一定是男子气概十足的。

“你是个漂亮的姑娘，”马普尔小姐夸奖了露西一番，“我看他们一定献了很多殷勤吧？”

露西脸上泛起了一丝羞意，脑中闪现出一些记忆的片段：猪舍里，倚墙而靠的塞德里克，厨房的桌子边坐着苦闷的布莱恩，阿尔弗雷德帮她收咖啡杯时触碰到的指尖。

“男人，”马普尔小姐说道，语调就像在谈论某种危险的未知物种一样，“即使不再年轻——在某些方面都有相似之处……”

“亲爱的，”露西大声回答，故意提高了嗓门，“如果在一百年前，你肯定被当成女巫给烧死了！”

接着她把老克瑞肯索普求婚的事说出来了。

“事实上，”露西说，“用你的话说，他们确实向我献了殷勤，但哈罗德还是很正直的——给我的条件是城里工作上的优厚待遇，我觉得这跟我的外表没什么关系——他们肯定以为我知道些什么。”

她笑了起来。

克拉多克并没有笑。

“多留个心眼，”他提醒道，“他们不是想接近你，可能是想谋害你。”

“这就更好理解了。”露西同意他的看法。

她微微哆嗦了一下。

“男孩们很开心，”她说，“大家都快忘记谋杀了，几乎要把这当成游戏了，但这绝不是场游戏。”

“没错，”马普尔小姐答道，“杀人案不是游戏。”

她思考了一会儿，提出一个问题：

“这些孩子是不是快开学了？”

“嗯，下周，假期的最后几天他们在斯托达德家过，明天他们就过去。”

“那就好，”马普尔小姐开心地说，“我可不想他们在这儿的时候再发生点儿什么事。”

“你担心老克瑞肯索普先生，觉得下一个被杀的会是他？”

“不是的，”马普尔小姐答道，“他很安全，我担心的是孩子们。”

“那就是担心亚历山大。”

“嗯，但——”

“四处搜寻——寻找线索，男孩儿喜欢干这种事——但也可能会给他们带来危险。”

克拉多克看着她，在想着什么。

“马普尔小姐，你还是不相信这是一起跟拉瑟福德庄园毫无关系的杀人案。你确定这起谋杀案和拉瑟福德庄园有关联？”

“确定，两者肯定有联系。”

“关于凶手，我们已知他是一名高个子、深色头发的男人，这是你朋友提供给我们的所有特征。而拉瑟福德庄园里有三个兄弟都是高个子，深色头发。死因审判那天，我出来看到三兄弟站在人行道上，等车开过来。他们都背对我，让我很惊讶的一点是，他们穿着厚外套，看起来都一个样。三个高个子深色头发的男人，实际上，他们三个完全不一样。”他叹了口气，“这下案子难查了。”

“我在想，”马普尔小姐小声说道，“一直在想是不是我们考虑得太复杂了，杀人凶手一般都很简单——作案动机明显……”

“马普尔小姐，你相信这个神秘的玛蒂娜吗？”

“我能相信，埃德蒙德和这名叫玛蒂娜的女孩结婚了，或者打算娶她。我知道艾玛给你看了他的来信，以我的观察和从露西那儿所了解的，这整件事不太可能是艾玛编造的——再说了，她这么做有什么必要？”

“所以我们暂且认为玛蒂娜的事是真的，”克拉多克若有所思地回答，“有这样一个动机，玛蒂娜的再次出现，还带着一个儿子，会分掉一笔克瑞肯索普家族的遗产——虽然这看起来很难引发一起杀人案，但他们现在都很需要钱——”

“哈罗德也是如此？”露西有些不大相信地问道。

“跟外表截然相反的是，即便是看起来大富大贵的哈罗德也不是一个理性、节制的金融家，他往一些收益并不好的风险投资里面扔了很多钱，抽不出身，急需一大笔钱来避免破产。”

“但即使这样——”露西欲言又止。

“嗯——”

“亲爱的，我知道你的意思，”马普尔小姐说道，“他下手的对象错了，你是要说这个吧。”

“嗯，玛蒂娜的死不能给哈罗德——和其他人带来任何益处，除非——”

“除非老克瑞肯索普死了，对，我也这样想过，据我从他的医生那儿了解到的信息，老克瑞肯索普的身体比其他人想得要好得多。”

“他还可以活好多年呢。”露西说，说完后她皱了皱眉。

“怎么？”克拉多克问，他想知道更多。

“圣诞节的时候他病得不轻，”露西说，“他说医生小题大做了——‘这样一来其他人会觉得我被投毒了。’他是这样说的。”

她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克拉多克。

“嗯，”克拉多克说，“我正想问坎佩尔医生这件事。”

“那个，我得走了，”露西说，“天哪，很晚了。”

马普尔小姐放下了织物，拿起《泰晤士报》，上面的纵横字谜刚做了一半。

“要是有本字典就好了，”她自言自语，“Tontine①[1]和Tokay②[2]，我经常把这两个词弄混。我记得有一个是匈牙利的葡萄酒。”

“那是Tokay,”露西在门口转过头来说道，“一个是五个字母的单词，一个是七个字母的，提示是什么？”

“哦，这不是纵横字谜上的，”马普尔小姐含糊地回答，“是我在想着两个单词。”

克拉多克非常严肃地看着马普尔小姐。他说了声再见便离开了。

[1]①唐提式养老金制。

[2]②匈牙利产葡萄酒。

第十七章

1

坎佩尔的手术还没做完，克拉多克只能多等几分钟了。过了一会儿，坎佩尔过来了，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心情不太好。

他给了克拉多克一杯酒，克拉多克接过去，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群可怜的家伙，”他感叹道，瘫坐在一张老旧的安乐椅上，“怕成这个样子，却又笨到这个程度——真让人搞不明白，今晚的手术太痛苦了，一个一年前就应该过来看病的女人，如果她当时来了，今晚的手术可能很顺利，现在一切都太迟了。我快疯了，人真是个奇怪的混合体，既有刚强的一面，也有懦弱的一面，一点儿没错。她饱受病痛折磨，却忍着一个字也没说，因为她怕去医院发现她所恐惧的变成了现实，还有一种人就是来浪费我的时间，因为手上长了一个看似很危险的肿块，他们觉得可能是癌症，最后却发现是冻疮！算了！别说我了，我已经发泄完了，你今天过来找我有事吗？”

“首先是来谢谢你，感谢你的建议，让艾玛小姐带着她哥哥遗孀的那封信过来找我。”

“哦，这个？这有什么？其实我并没有提这个建议，是她自己想去，她很焦虑，只是她那几位亲爱的哥哥都不让她去。”

“为什么不让？”

坎佩尔耸了耸肩。

“是不是害怕他们真有一位嫂子。”

“你觉得这封信是真的？”

“不清楚，我没看过那封信，依我看不是玛蒂娜写的，而是一个知道实情的人写的，她希望利用艾玛对她哥哥的感情捞一笔钱，其实这几个兄弟都错了，艾玛又不蠢，如果不是已经了解了一些比较实际的问题，她不会接待一个素未谋面的嫂子。”

坎佩尔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

“但为什么问我的看法？这跟我没什么关系。”

“实际上我来是问你一些其他的事——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坎佩尔立刻来了兴趣。

“我知道不久前——好像是，圣诞节时——克瑞肯索普先生得了一场大病。”

他见坎佩尔脸色马上变了——变得严肃了起来。

“是的。”

“听说是肠胃紊乱之类的病？”

“嗯。”

“这就比较难理解了……克瑞肯索普老先生常夸自己身体好，说他要比家里的大部分人活得长些，坎佩尔医生，他说你——请见谅……”

“不用介意，我不在意我的病人对我的评价！”

“他说你是一个老古板，总是大惊小怪。”坎佩尔听了这话，只是一笑置之，“问了他很多问题：他吃了什么，谁做的，谁服侍的他。”

坎佩尔收起笑容，表情又严肃了起来。

“是这样的。”

“克瑞肯索普老先生还说了些其他的，像——‘按坎佩尔的说法，有人给我下了毒。’”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过——这种疑虑？”

坎佩尔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来回踱步。终于，他走到了克拉多克身旁。

“你究竟想让我说什么？你认为一个医生没有一点儿证据，会四处去说怀疑有人投毒？”

“我只是想私底下问问，你是不是——有过这样的想法？”

坎佩尔的话有些闪烁其词。

“克瑞肯索普老先生的生活十分俭朴，只有全家人都回家吃饭时，艾玛才会多买些食物，结果就发现——非常严重的肠胃炎，发病症状和诊断结果是一致的。”

克拉多克并没打算就此放弃。

“哦。对这个诊断你很肯定？你一点儿都不——疑惑？”

“行了，行了。就依你想听的说吧，我有疑惑！这样回答你满意了吧？”

“让我觉得很有意思，”克拉多克回答道，“你到底是在怀疑——还是在恐惧什么？”

“肠胃病的情况有很多种，但有些症状更像是砒霜中毒而不是普通的肠胃炎，提醒你一句，这两者差别很小，比我更厉害的医生都判断不了砒霜中毒——只得一五一十地在诊断书上写上肠胃炎。”

“那你调查的结果是什么？”

“我怀疑不太可能，老克瑞肯索普先生跟我说，在我来之前他也犯过同样的毛病，他说，都是一个原因——吃太多的时候就会犯这个毛病。”

“也就是家里人比较多的时候？比如说几兄弟都回来了？来客人了？”

“嗯，应该是这个样子。但克拉多克，说实话，这个回答我一点儿都不满意，我给莫里斯老先生写了封信，他之前是我的老合伙人，我跟他合作没多久他就退休了，克瑞肯索普老先生原本是他的病人，所以我问了一下克瑞肯索普老先生之前所得过的病。”

“那得到的回应是？”

坎佩尔露齿一笑。

“被讽刺了一番，回信说让我别犯傻了。好吧，”——他耸了耸肩——“之前我确实太傻了。”

“我在思考。”克拉多克沉思着说。

思考过后，他决定实话实说。

“坎佩尔医生，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了，有人能从卢瑟·克瑞肯索普的死获得一大笔钱。”坎佩尔点点头，“他虽然是个老人了——但还算矍铄，可以活到九十多岁？”

“没什么问题，他一直重视保养，体格也还算强健。”

“他的儿子、女儿，年龄也越来越大了，他们是不是因为钱的原因都等不及了？”

“你别怀疑艾玛，她不是投毒者，这种症状只在家里来其他人的时候出现——只有他们父女俩在家的时候，克瑞肯索普老先生没出现过这种症状。”

“万一是她呢——还是得留个心眼。”克拉多克思考着，用很小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非常注意自己的用词。

“当然——医学上我是外行——但是否可以假定砒霜确实已经被食入——只是老克瑞肯索普先生侥幸逃过一劫？”

“督察先生，”坎佩尔说道，“你的这种想法就很奇怪了。正如莫里斯老先生信中所说，是实际情况让我相信是自己犯傻了。这么说吧，很明显的一点是，他的症状显示，并不是小剂量砒霜的定期摄入——也就是常规意义上的砒霜投毒，而且老克瑞肯索普先生没有任何慢性的肠胃毛病，所以突患肠胃病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那么，我们可以假定病因是非生理性的，这样一看，投毒者好像每次都失手了——这在实际情况中是不太可能的。”

“你的意思是投毒者每次投放的剂量都不足？”

“是的，但也有可能是克瑞肯索普老先生体格比较强壮，换其他人就可能起作用，但对他不行，个人体质是必须考虑在内的。但你会想，除非是个胆小如鼠的投毒者，否则他应该增大剂量了，但为什么没有呢？

“这个，”他继续说道，“有可能这个假定的投毒者根本不存在！可能从头到尾都是我的胡思乱想。”

“确实很奇怪，”克拉多克表示赞同，“完全说不通。”

2

“克拉多克督察！”

这个急切而轻巧的声音把克拉多克吓了一跳。

他正准备按门铃，亚历山大和他的朋友斯托达德从暗处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

“我们听到你的汽车来的声音了，我们正想找你。”

“那，我们进去说。”克拉多克把手再次伸向门铃，但亚历山大使劲儿扯了扯他的外套。

“我们找着一条线索了。”他气喘吁吁地说道。

“嗯，我们找着一条线索了。”斯托达德又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露西做了什么！”克拉多克想，心中有些不快。

“做得好，”他的语气很敷衍，“我们进屋看看。”

“不行，”亚历山大坚持不进屋，“会有人干扰我们的，去马具室吧，我们带路。”

虽然不太情愿，克拉多克还是被两个孩子带到了庄园的一角，距离马厩很近。斯托达德推开一扇厚重的大门，打开电灯，灯光有些昏暗。在维多利亚时代，军队过分注意整洁和闪亮的仪容，那时马具室经历了自己最辉煌的时期，可现在只是间杂物堆放室，堆着破旧的花园椅，长满铁锈的园林工具，破旧的大型除草机，发霉的春季床垫、吊床和破碎的网球网。

“我们来过这儿很多次了，”亚历山大告诉克拉多克，“这里可以不受打扰。”

房内确实有使用过的迹象，退色的床垫被堆成了沙发床，一张老旧桌子上放着一听巧克力饼干，还有几个苹果、一盒太妃糖和一块七巧板。

“督察先生，真的是一条线索，”斯托塔德有些按捺不住，说道，他的眼睛在眼镜后面闪烁着激动的目光，“我们今天下午找到的。”

“我们已经找了很多天了，在灌木丛里找了——”

“空心树里也找了——”

“还翻过垃圾箱——”

“事实上，还从里面找到了写着很有意思的话的纸条——”

“之后我们还去了锅炉房——”

“希尔曼老先生管着一个很大的镀锌的桶子，里面有很多废纸——”

“因为锅炉熄灭了，他要把它重新点着——”

“只要有没用的废纸。他就把它捡过来，塞进桶子里——”

“我们就是在那儿发现的——”

“发现了什么？”他们的一唱一和被克拉多克打断了。

“证据，斯托塔德，小心点儿，把你的手套戴上。”

斯托塔德，就像流行的侦探小说里写得那样，郑重其事地拿起了一双不怎么干净的手套，从兜里拿出一个装柯达相片的袋子。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沾着尘土、满是褶皱的信封，慎重地递给了克拉多克。

两个男孩十分激动，屏住了呼吸。

克拉多克严肃地拿着信封。他喜欢这两个孩子，因此已经做好参与这场闹剧的准备了。

这封信盖了邮戳，里面没有信件，只是一个磨损了的信封——寄往法国第十区克雷桑埃尔维斯一百二十六号，收信人是玛蒂娜·克瑞肯索普。

“算是条线索吧？”亚历山大凝神屏气地问道，“这表明她——埃德蒙德的法国妻子，这个让大家紧张不已的人——来过这儿。她肯定到过这儿了，然后把信封扔在这儿了，看起来也是这样，对吧？”

斯托塔德插了一句：

“看起来她就是那个被杀害的人——督察先生，难道你不认为她就是那个石棺里的死者吗？”

两个男孩焦急地等待克拉多克的回答。

克拉多克表演了起来。

“有可能，很有可能。”他回答。

“这是条很重要的线索，对吧？”

“督察先生，你会检查上面的指纹吧？”

“当然。”克拉多克说。

斯托塔德长舒了一口气。

“我们运气不错吧？”他说，“还是在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

“对啊，”亚历山大说道，“明天我就去斯托塔德家了，假期最后的几天我都会待在那儿，斯托塔德家的房子很大——安妮女王风格的，对吧？”

“威廉和玛丽风格的。”斯托塔德回答。

“我记得你母亲说过——”

“我妈妈是法国人。她不懂英国的建筑。”

“但你父亲说它是建于——”

克拉多克在检查信封。

聪明的露西，她是怎么伪造邮戳的？他拿近了一些看，但灯光太暗了。孩子们肯定很开心，他却有点儿尴尬。露西，怎么想的，没有考虑这方面。如果这是真的，会带来一系列影响。那……

在他身边，两个孩子正在激烈地争论着建筑风格。他却一点儿也听不进去。

“孩子们，走吧，”他说，“我们进屋去，你们提供的线索很有用。”

第十八章

1

克拉多克和两个孩子从后门走进庄园，看起来他们经常从这儿进出。厨房很敞亮，看着让人心情不错，露西围着一条白色大围裙，正在滚油酥面团。而靠在碗柜旁，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露西的那个人是布莱恩，他一只手捋着那浓密的胡子。

“老爸，”亚历山大亲昵地问候了一句，“你又过来了？”

“我喜欢待在这儿，”布莱恩说，又补充了一句，“爱斯伯罗小姐不会介意的。”

“嗯，我不介意。”露西说道，“克拉多克督察，晚上好。”

“来厨房办案吗？”布莱恩感兴趣地问。

“是来办案的，不过不是在这儿，塞德里克先生还在吧？”

“哦，是的，他还在，你找他？”

“对，我想跟他谈两句，麻烦转告一下。”

“我去看看他在没在屋里，”布莱恩说，“他可能去附近闲逛了。”

他把身体从碗柜边挪开。

“麻烦你了，”露西对布莱恩说道，“要不是我手上全是面粉。”

“你在做什么？”韦斯特着急想知道答案。

“桃肉饼。”

“好啊。”韦斯特说。

“晚餐时间快到了吗？”亚历山大问道。

“还没。”

“天哪！我饿死了！”

“食品柜里还有点儿姜饼。”

两个孩子步调一致地跑上前，打开柜门。

“真是两个小饿鬼。”露西说道。

“恭喜你。”克拉多克说。

“恭喜——什么？”

“这东西——你做得很巧妙！”

“什么东西！”

克拉多克指向那个装信封的袋子。

“做得很像。”他说道。

“你在说什么？”

“这个，姑娘——这个。”他抽出了一截。

她看着克拉多克，不知所云。

克拉多克突然觉得有些混乱。

“这个不是你做的——然后放到锅炉房，好让孩子们找到？赶紧——告诉我。”

“压根儿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露西答道，“你是说——”

布莱恩回来了，克拉多克迅速把袋子塞进了口袋。

“塞德里克在书房，”他说道，“你可以过去找他。”

布莱恩又靠在了碗柜上。克拉多克去了大书房。

2

见到克拉多克时，塞德里克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调查得这么深入了？”他问道，“有进展吗？”

“可以说有了些进展，塞德里克先生。”

“找出死者是谁了？”

“还不确定，但已经相当有眉目了。”

“工作卓有成效啊。”

“由于最近知道了些新情况，所以我们想证实几个问题，你现在正好在这里，因此我想从你开始问起。”

“我在这儿待不了多久了，过一两天就回伊比沙岛了。”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那就问吧。”

“请你详细说明你去年十二月二十日周五时在哪儿，干了什么。”

塞德里克瞥了他一眼，身子向后仰了仰，打了个哈欠，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努力回想起那天的情况。

“嗯，之前我和你说过，那时我还在伊比沙岛，因此不太好回答你的问题，因为我在那儿每天做的事都差不多，早上画画，下午三点到五点睡觉，如果光线好的话，可能会找个地方画素描，晚饭前，在广场的咖啡厅，有时候会跟市长喝喝酒，有时候和医生喝喝酒。这之后会简单地吃一顿晚餐。晚上一般都会在斯科蒂酒吧和一些社会下层的朋友聚聚。这样的回答可以吗？”

“塞德里克先生，我更想听实话。”

塞德里克站了起来。

“督察，你这是在侮辱人。”

“是吗？塞德里克先生，你之前跟我说过，你十二月二十一日离开了伊比沙岛，当天就到了英国？”

“就是这样！艾玛，过来一下！艾玛！”

艾玛从隔壁的小客厅走了过来，看看塞德里克，又看看克拉多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艾玛，你给督察说说，我是圣诞前一个周六到的吧？直接从机场过来的。”

“嗯，”艾玛回答，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到的时候，正好是午餐时间。”

“我说得没错吧。”塞德里克对克拉多克说道。

“塞德里克先生，你一定很小瞧我们。”克拉多克和颜悦色地说道，“你也知道，这些东西我们是可以查的，你是否可以给我看看你的护照——”

跟克拉多克预计得一样，他僵了一会儿。

“那东西找不着了，”塞德里克答道，“今早还在找，想送到库克家去的。”

“塞德里克先生，你是不想找吧，也不用找了，相关记录表明你实际上是十二月十九日晚上回国的，也许你现在可以说明一下从十九日到二十一日中午，你去哪儿了。”

塞德里克看起来怒不可遏。

“现在的生活真是处处受约束，”他生气地说道，“条条框框，一堆表格，这就是一个官僚制的国家，不能自由出入！总有人问各种各样的问题。为什么要问二十号？二十号有什么特殊之处？”

“那天恰好是命案发生的时间，你可以拒绝回答，但——”

“谁说我拒绝回答了？让我想想，尸检那天关于命案发生的时间你并没有这么确定，是又有了其他信息吗？”

克拉多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塞德里克瞥了一眼艾玛，问道：

“我们可以去另一个房间谈吗？”

艾玛急忙答道：“你们在这儿谈，我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会儿，转过头来说：

“塞德里克，这是件很严肃的事，如果二十号是杀人案发生的时间，你必须跟克拉多克督察坦白那天你都做了什么。”

她走进隔壁房间，关上了门。

“善良的艾玛，”塞德里克说，“好吧，事情是这样的，确实，我是十九日离开了伊比沙岛。原本准备在巴黎下机，喊上左岸的朋友出来聚聚的，但不瞒你说，飞机上有一位非常漂亮的女人……实在是秀色可餐，后来，我和她一起下了飞机，她要去美国，但先得在伦敦待几晚，处理些事务，我们十九日晚上到的伦敦，在金斯威大酒店过了一夜，你的侦探们还没发现呢！这种地方从来不用真名——我自称是约翰·布朗。”

“那二十号呢？”

塞德里克做了个痛苦的表情。

“一上午基本都是宿醉的状态。”

“那下午呢，三点以后做了什么？”

“等我想想，嗯，我当时有些精神恍惚，去了趟国家美术馆——真是让人赞叹不已，之后看了场电影，《山那边的罗文娜》，我一直很喜欢西部片，这部电影很棒……之后去酒吧喝了几杯，然后回房间睡了一会儿，晚上十点的时候和这个女孩去了几家热闹的娱乐场所——大部分名字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个地方叫跳蛙，我觉得她都很熟，那晚喝得醉醺醺的，说真的，之后就没什么记忆了，直到第二天起来，宿醉比前一天更严重。女孩儿爬起来去赶她的航班了，我往自己头上倒了些凉水，去药店拿了些硝化甘油，然后才回了拉瑟福德，装作刚从希思罗机场下飞机，我不想让艾玛多想，女人你是知道的——如果不直接回家，就会给她们带来伤害。我不得不找她借钱付出租车费，我当时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老头子是不会管的，他是不会出钱的，吝啬、没人性的老不死。这样，督察，你满意了吧？”

“塞德里克先生，下午三点到七点，这段时间还可以说得再详细点儿吗？”

“不太可能了，”塞德里克愉快地答道，“在国家美术馆，参观者只会用呆滞的眼神看着你，画展有很多人看，不太可能。”

艾玛再次进了屋子，手里拿着一本记事簿。

“克拉多克督察，你是不是想知道每个人在十二月二十日干了什么？”

“艾玛小姐，那个——呃——是的。”

“我刚才看了一下我的事件薄。二十号我去布拉克汉普顿，参加了一个教堂修缮基金的会议，会议大概在一点一刻结束，我和奥丁顿夫人还有巴特利特小姐在卡迪纳餐馆一同吃了午饭，她们也参加了这个会议，午餐后，之后我去买了些东西，逛了圣诞减价的店铺，还买了圣诞礼物，我去了格林福德、莱尔斯威夫特和布茨，又逛了几家店铺，五点一刻的时候我在三叶草茶馆喝了杯茶，之后去火车站接布莱恩。我下午六点到家时，发现我父亲很不高兴，我给他准备了午饭，但原定下午过来给他泡茶的哈特女士没有来，他很生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和我说话。他不喜欢我下午出去，但我有时是有事才出去。”

“错不在你。艾玛小姐，谢谢。”

他不能告诉她，因为她是个女人，身高只有一米七，所以她那天下午干了什么其实不重要，但他并没有这样说。

“那你另外两个哥哥是之后过来的吗？”

“阿尔弗雷德是周六晚上晚些时候才到，他跟我说下午的时候往家里打了电话，但我不在，而我父亲，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一直不接电话，哈罗德圣诞节前一天晚上才到。”

“谢谢你，艾玛小姐！”

“我知道不该问，”她迟疑了一会儿，“你问这些问题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克拉多克从兜里把文件袋拿出来。他用手指一拨，把信封倒了出来。

“请别碰，你认得这个吧？”

“可……”艾玛看着他，有些困惑，“那是我的字迹，这是我写给玛蒂娜的信。”

“我也觉得是。”

“但你怎么有的？她——你找到她了？”

“我们有可能已经——找到她了，这个空信封是在这儿找到的。”

“在庄园里？”

“庄园外。”

“那——她确实来过了！她……你是不是说——石棺里的就是——玛蒂娜？”

“艾玛小姐，很有可能，”克拉多克用平静的口吻说道。

*  *  *

克拉多克回到城里时，这种可能性就更大了，来自阿蒙德·德森的一封电报放在了桌上。

“有名女孩收到了安娜·斯特拉温斯卡寄来的明信片。游艇的故事无疑是真的！她已经到了牙买加，借你的话说，她过得很开心！”

克拉多克把信纸揉成了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3

“不得不说，”亚历山大说，他坐在床上，若有所思地啃着一块巧克力棒，“今天是最刺激的，咱们真的找到了一条线索！”

他的声音里满是惊叹。

“整个假期其实都很刺激，”他高兴地说道，“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我可不希望再发生这种事了，”露西答道，她正跪着把亚历山大的衣服装进行李箱，“这些太空科幻小说全都带上吗？”

“上面两本不带了，已经看过了。还有足球和球鞋，高简胶鞋可以分开放。”

“你们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得真多。”

“不用担心。他们会派辆劳斯莱斯来接我们的，他们家有辆很厉害的劳斯莱斯，他们家还有最新款的梅赛德斯奔驰。”

“他们家一定很有钱。”

“钱多得可以在里面打滚了！他们人都很好！但是，我还是想留在这儿，说不准还会再发现一具尸体。”

“最好别再出什么事了。”

“哦，书里经常这样写，那些见了不该见的，听了不该听的人都会被杀。下一个可能是你哦！”他说道，又拿起一根巧克力棒。

“谢谢！”

“但我不希望那个人是你，”亚历山大安慰着露西。“我很喜欢你，韦斯特也是。我们觉得你做的饭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你是个很可爱的阿姨，也很理解我们。”

最后两句显然是对她的高度赞扬。露西接受了他的赞美，回答说：“谢谢。但我可不会只为了让你开心，就让自己被杀了。”

“嗯，你最好小心点儿。”亚历山大对她说道。

他啃了几口巧克力棒，一句话也没说，突然仿佛是随口问道：

“如果我爸爸总是过来，你会照顾他的，对吗？”

“嗯，当然。”露西对这个问题有点儿意外。

“我爸的困难在于，”亚历山大告诉她，“伦敦的生活不适合他。他交往的那些女人也不适合他。”他摇了摇头，表情很担忧。

“我很爱他，”他说，“但他需要一个能照顾他的人，他总是四处游荡，交往的女人也不合适。之前是我妈妈在照顾她，可惜她去世了。他需要稳定的家庭生活。”

他又拿了根巧克力棒，一本正经地看着露西。

“亚历山大，最后一根了，”露西用请求的口吻说道，“吃多了会生病的。”

“不会的。我之前一次吃六根也没事，我可没那么容易生病。”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我爸他喜欢你。”

“代我谢谢他。”

“虽然有些方面挺傻的，”他用身为布莱恩儿子的口气说道，“但他是一个有趣的、优秀的战斗机飞行员，很勇敢，人也很好。”

他又顿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

“我觉得，真的，如果他能再婚该多好啊……找个人品好的……我并不介意有个后妈……只要她人好，就……”

露西意识到亚历山大说这番话是有目的的，这让露西不禁吃了一惊。

“那些继母之类的说法，”亚历山大继续说道，仍然看着天花板，“都已经过时了。韦斯特和我认识的很多同学都有继母——离过婚什么的——他们都过得还不错。不过也得看继母。虽然学校运动会的时候让你过去会有些不自在什么的，我说的是到时那儿可能有两对父母。如果想要融入新家庭，那也是个机会！”对于这个现代生活中很常见的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有家，有爸爸妈妈是最幸福的事——如果妈妈不在了——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吧？如果继母是个好人的话。”亚历山大连续三次提到了继母。

露西很感动。

“亚历山大，你很懂事，”她说道，“我们会努力给你爸爸找个好妻子的。”

“嗯。”从亚历山大的回答看不出他的态度。

他突然又说：

“我记得刚才跟你说过了，我爸他很喜欢你，他跟我说的……”

“这儿，”露西暗自想着，“做媒的还真不少，先是马普尔小姐，现在又是亚历山大。”

不知怎么的，猪舍突然闪现在她脑中。

她站了起来。

“亚历山大，晚安。明早你把要洗的东西和睡衣放进箱子里就行了。晚安。”

“晚安。”亚历山大说着，钻进了被窝里，闭上眼睛，看起来就像是个沉睡的小天使，一会儿便睡着了。

第十九章

1

“还不能下定论。”威瑟罗尔说，依然是往常那副忧郁的神情。

克拉多克正在看有关哈罗德十二月二十日不在场证明的调查报告。

下午三点三十分时，有人在索斯比拍卖行看到了哈罗德，但据说他没待多久就离开了。拉塞尔茶馆没人能认出他的照片，下午茶时间进出的人很多，而他又不是那儿的常客，因此没人认识他也不奇怪。他的男仆证实他在七点一刻——有可能比这更晚些的时候回家换了衣服去参加晚宴，因为晚宴是七点三十分开始，所以哈罗德有些急躁，但男仆并不记得那晚听到了哈罗德回家的声响，但因为已经过去了几周，所以有些记不太清了，况且他常常听不见哈罗德回家的声响。男仆和他妻子休息的时间一般都很早。马厩的车库——平常哈罗德的车都放在那儿，是他租借的私人车库——车库上了锁，没人注意来往的人群，那晚跟平常没有不同，因此也没人有特别的印象。

“都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克拉多克说着叹了口气。

“他确实出席了在卡特尔大厅举办的晚宴，但讲话还没结束就早早离开了。”

“火车站方面呢？”

“布拉克汉普顿车站和帕丁顿车站都没查到他的相关信息。因为是接近四周之前的事了，所以不大可能有谁能记得什么。”

克拉多克叹了口气，伸手去拿塞德里克的调查报告。同样一无所获，除了一位出租车司机记得那天下午载了一位旅客去帕丁顿。“看起来有点儿像那小子，脏兮兮的牛仔裤，蓬头散发。他最近才回英国，却发现出租车费又涨了，还骂了几句脏话。”他记得那天，是因为一匹叫克劳乐的马在跑马比赛中得了第一，他在那匹马上押了很多钱，刚把那个男人送到目的地，他就在收音机里听到了消息，于是马上回家庆祝了。

“感谢上帝，感谢赛马！”克拉多克说道，把塞德里克的调查报告放到了一边。

“这是阿尔弗雷德的调查报告。”威瑟罗尔说。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太一样，克拉多克抬起头来看了看他，洞察到了什么。威瑟罗尔一副高兴的神情，就像压轴好戏要上演了一样。

总体上说，对他的调查并不让人满意，阿尔弗雷德一个人住，来去的时间没什么规律。他的邻居话不多。而且都是坐办公室的，白天通常不在家，但在报告的最后，威瑟罗尔用他那粗壮的手指指向最后一段。

里基警司之前被安排去调查一起货车盗窃案，当时正在“实在”——一家位于从沃丁顿到布拉克汉普顿的公路边的小餐馆里，盯着几个货车司机，他注意到邻桌坐着的是奇客·埃文斯，迪基·罗杰斯的一个手下，跟他在一起的是阿尔弗雷德。因为在迪基·罗杰斯案出庭时见过，因此一眼便认了出来，他当时在想，这两人在密谋什么事。那时是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晚上九点三十分，阿尔弗雷德几分钟后坐上一辆巴士，往布拉克汉普顿方向去了。威廉·贝克是布拉克汉普顿站的检票员，为一位男士检了票，他一眼便认出那是艾玛的哥哥，没多久，二十三点五十五分开往帕丁顿的列车就开动了。他记得那天，是因为一个发了疯的女人说那天下午她看见有人在列车上被杀了。

“阿尔弗雷德吗？”克拉多克把报告放到了一边，问，“阿尔弗雷德？我想想。”

“这就让他有了很大的嫌疑。”威瑟罗尔指出。

克拉多克点点头。确实，阿尔弗雷德可以乘坐下午四点三十三分到布拉克汉普顿的火车，在此期间将死者杀害，然后坐巴士到实在，待到晚上九点半时离开。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拉瑟福德庄园，把尸体从路基上移至石棺里，然后到布拉克汉普顿赶上二十三点五十五分的火车回伦敦。可能迪基·罗杰斯的手下也帮着抬了尸体，尽管克拉多克对此有很大的疑问。虽然这伙人让人厌恶，但不是帮凶。

“阿尔弗雷德吗？”他又反问了一遍。

2

拉瑟福德庄园内，克瑞肯索普家族正在家庭聚餐，哈罗德和阿尔弗雷德从伦敦回来了。很快，大书房内的说话声大了起来，气氛也变得十分紧张。

露西自己调制了一种酒水，她在鸡尾酒里混进了冰块，装在壶里，往大书房送了过去。他们的说话声在大厅里听得很清楚，尽是些冷嘲热讽，大部分都在指责艾玛。

“都是你的错，艾玛，”哈罗德大声斥责道，原本就低沉的声音里夹杂着愤怒，“目光怎么这么短浅，愚蠢至极，如果你没把信送到苏格兰场——引发这些——”

阿尔弗雷德用他那尖尖的声音说道：“你肯定疯了！”

“别怪她了，”塞德里克说，“做了就做了。如果他们发现这人就是失踪的玛蒂娜，而我们对玛蒂娜来信的事又三缄其口，那就更会怀疑我们了。”

“塞德里克，你倒是全然不受影响，”哈罗德十分生气，“他们调查的是二十号，那天你还没回来。对阿尔弗雷德和我来说就很丢人了，幸好我还记得那天下午我在哪儿，干了什么。”

“就知道你肯定记得，”阿尔弗雷德说，“哈罗德，如果你想杀人，肯定也得精心安排一下你的不在场证明。”

“我听说你的运气就没这么好。”哈罗德冷冰冰地回了他一句。

“那倒未必，”阿尔弗雷德回答说，“总比给警方一个看似严谨、实则漏洞百出的不在场证明来得强，辨别这些，警察可是很在行的。”

“如果你再说我杀了那女人——”

“停，大家都别说了，”艾玛大声说，“你们肯定都没有杀人。”

“还跟你们说一句，二十号的时候我回到了英国，”塞德里克说，“而且警察也不是傻子！你我都是怀疑的对象。”

“如果不是因为艾玛——”

“好了，哈罗德，别又说起来了。”艾玛的声音依然很大。

坎佩尔从小书房走了出来，刚才在里面跟老克瑞肯索普聊天，他的目光落到了露西端着的酒壶上。

“这是什么？有什么要庆祝的吗？”

“是为了平复一下大家的心情，他们在那儿吵得不可开交。”

“吵架？”

“基本上是在指责艾玛。”

坎佩尔抬了抬眉毛。

“是吗？”他从露西手中接过酒壶，打开书房门，走了进去。

“晚上好。”

“啊，坎佩尔医生，我想问你个问题。”是哈罗德的声音，他站了起来，有些急躁，“你知道什么是干涉家庭私事吗，还让我妹妹去苏格兰场。”

坎佩尔用平和的语调答道：

“艾玛小姐问我的意见，我就给了，在我看来，她一点儿也没错。”

“你竟敢——”

“姑娘！”

这是老克瑞肯索普惯用的称呼。他把小书房的门口开了条小缝，正好在露西身后。

露西极不情愿地转过头去。

“有什么事吗，克瑞肯索普老先生？”

“今晚我们吃什么？我想吃咖喱，你的咖喱做得不错，我们已经很久没吃了。”

“孩子们不喜欢吃咖喱。”

“孩子——孩子，孩子有那么重要？我最重要。再说，孩子已经走了——终于安静了。我要吃热乎乎的美味咖喱，听见了吗？”

“好的，克瑞肯索普老先生，晚餐时你会吃上的。”

“这就对了，露西，你是好女孩，你照顾我，我照顾你。”

露西回到厨房。把之前准备好的炖浓汁肉丁倒了，开始做咖喱，这时突然听见前门砰的一声响，透过窗户，她看见坎佩尔大步离开了庄园，看起来很生气。他钻进车，开走了。

露西叹了口气，她想念孩子们，这也让她想起布莱恩。

行了，就这样吧。她坐下来，开始撕蘑菇。

她还是给大家做了一顿美味的晚餐。

还要给那个粗鲁的人喂饭！

3

凌晨三点时，坎佩尔把车开进车库，关上车库门，走进屋里，疲惫不堪地拉上门。乔希·辛普金斯太太家原本有八口人，这次她又生了对双胞胎。对于这两个小生命的到来，辛普金斯先生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双胞胎，”他愁容满面地说道，“有什么好的？要是四胞胎，应该会好些，别人会给你东西，女王会给你发贺电，报社记者也会过来，拍照片把消息登在报纸上，但双胞胎有什么，除了原本只喂一个，现在要喂两个，还有什么？我们家没生过双胞胎，我太太家也没有，这有点儿不公平。”

坎佩尔走上楼，回到他的卧室，脱下衣服扔到床上。他看着表：三点过三分。这两个小天使的降临真是奇妙，还好一切都好，他打了个哈欠，累了——想睡个好觉。

电话突然响了。

坎佩尔抱怨了一句，拿起听筒。

“坎佩尔医生吗？”

“是我。”

“我是拉瑟福德的露西·爱斯伯罗，你最好过来一趟，大家好像都病了。”

“病了？怎么会？什么症状？”

露西详细说明了症状。

“我马上过去，在这期间……”他简短地教了些应急措施。

他迅速穿上衣服，往急救包里塞了些东西，匆匆地朝车库走去。

4

三个小时后，露西和坎佩尔都有些精疲力竭了，坐在厨房的桌子边大口大口地喝着清咖啡。

“啊，”坎佩尔喝完一杯，重重地把杯子放到浅碟上，“舒服多了。爱斯伯罗小姐，我们现在去把事情查清楚。”

露西看了看他，疲倦的细纹清晰地出现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不止四十四岁，鬓角黑发里也掺杂着白发，眼睛周围都生出了皱纹。

“依我看，”坎佩尔说道，“他们暂时都没事了，但怎么会这样？我想知道原因。饭是谁做的？”

“我做的。”露西答道。

“晚上吃了什么？具体一点儿。”

“奶油蘑菇汤，咖喱鸡肉饭，奶油葡萄酒甜点，培根鸡肝。”

“戴安娜吐司。”坎佩尔突然说。

露西微微一笑。

“嗯，戴安娜吐司。”

“哦——让我们一样样来看，奶油蘑菇汤——应该是罐装的吧？”

“当然不是，我自己做的。”

“怎么做的，原材料是什么？”

“半磅蘑菇，鸡汤，牛奶，乳酪面粉糊，柠檬汁。”

“啊，你是不是要说，‘肯定是蘑菇的原因’。”

“不是蘑菇，我自己也做过这种汤，喝了也没什么事。”

“当然，我还没忘。”

露西涨红了脸。

“那你是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是那样，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你早就去楼上叫苦不迭了。再说，我也很了解你，为了调查你我费了很大力气。”

“为什么要这样做？”

坎佩尔抿了抿嘴唇。

“了解来这幢庄园工作的每个人，已经是我的一项工作了。你是个年轻善良的女人，做这份工作是为了养活自己，而且在来这儿之前，你和克瑞肯索普家族没有任何联系，所以，那三位男士，塞德里克、哈罗德和阿尔弗雷德都不是你的男朋友——你也没帮他们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真的想过——”

“我想的事情很多，”坎佩尔说道，“我必须谨慎，这是做医生最不好的习惯。我们继续吧，咖喱鸡饭，你有没有吃？”

“没吃，做咖喱鸡时，我觉得我已经不想闻那种气味了，但我也尝了一口，还喝了点儿汤和奶油葡萄酒。”

“你用什么餐具上的奶油葡萄酒？”

“用的是他们自己的酒杯。”

“那，这些杯子有多少是干净的？”

“如果干净是指的清洗过的话，每样东西都洗过了，而且放得好好的。”

坎佩尔叹息道。

“有种情况叫好心做坏事，”

“嗯，我知道，但是事已至此。”

“还剩下些什么？”

“还剩了些咖喱鸡——在储藏柜里用碗装着，我本打算用它来做今晚的咖喱肉汤，牛奶蘑菇汤也剩了一些，奶油葡萄酒和培根鸡肝一点儿也没剩。”

“咖喱和汤我带回去化验，那酸辣酱呢？这些菜里有没有放酸辣酱？”

“放了，酸辣酱放在一个石罐里。”

“那个我也取一些回去。”

他站了起来。“我上去看看他们，你能不能在这里待到早上，照看他们？早上八点的时候，我会派一名护士过来，我会告诉她该怎么做。”

“我倒希望你直接告诉我，你认为这是食物中毒——还是——还是——呃，有人投毒？”

“我说过，医生不能想当然——他们得确定。如果化验的结果是食物本身的问题，那我就可以这样说，否则——”

“否则？”露西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坎佩尔把手放到她肩膀上。

“有两个人要特别照顾，”他说，“一个是艾玛，我不希望她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丝毫隐藏不住。“她的生活还没开始，”他说道，“你知道，像艾玛这样的人并不多，善良，没有一点儿坏心眼……艾玛——呃，艾玛对我很重要，虽然我从来没和她提过，但以后我会跟她说的，好好照顾她。”

“相信我，我会的。”露西答道。

“还有一个是老科瑞恩索普先生，我不敢说他是我最喜欢的病人，但他是我的病人，如果他因为那些想要争夺遗产的不孝儿子，或是其中一两个，而撒手人寰的话，那，那我这个医生就白当了。”

他突然用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露西。

“这些，”他说道，“算我说多了，你好好照看他们，你是个好姑娘，也请你别说出去。”

5

培根看起来有些烦躁。

“砒霜？”他问道，“砒霜？”

“嗯，在咖喱里发现的，这是剩下的那部分咖喱——可以让你的同事化验一下，我取了一点点，做了个初步化验，结果确切无疑。”

“所以有个投毒者？”

“应该是。”坎佩尔冷冰冰地回答。

“你是说，除了爱斯伯罗小姐，其他人都中毒了。”

“除了她。”

“看起来，她有些可疑……”

“可她可能的动机是什么呢？”

“有可能是神经错乱，”培根给出了自己的解释，“这些人有时候看起来确实很正常，但其实一直都不正常。”

“爱斯伯罗小姐很正常，从医生的角度来说，爱斯伯罗小姐和你，和我的神志一样正常。如果他要在全家吃的咖喱里下砒霜的话，总得有个原因。再说，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如果真要投毒，她一定会注意，不会让自己成为唯一没中毒的人。她会吃一点儿放了砒霜的咖喱，然后再夸大自己的中毒症状，换成任何一个有点儿脑子的投毒者都会这样做。”

“那样你就辨别不出了？”

“辨别不出她比别人少吃了？有可能，人对毒物的反应是不一样的——同样剂量的毒物，一些人的恶心程度可能要比另一些人严重。当然，”坎佩尔苦笑着说，“一旦病人死了，就能估算出他们摄入了多少。”

“也有可能……”培根沉默了一会儿，正在确认他的想法，“可能家族的某个人假装中毒了——用你的话说，跟大家混在一起为了避免怀疑？这有没有可能？”

“这一点我已经想到了，所以我来向你报告，交给你来调查，我找了一名可以信任的护士照看他们，但她一个人可能照顾不过来。根据我的推测，每个人摄入的剂量都不足以致死。”

“投毒者出错了？”

“不，更像是投毒者在咖喱里加入了一定量的砒霜，制造出食物中毒的假象——因为人们可能会把中毒的原因归于蘑菇，食用蘑菇中毒这种说法已经在人们的脑海中根深蒂固了，在这之后，有个人可能会病情再次恶化，然后死亡。”

“因为他再次摄入了一些毒物？”

坎佩尔点点头。

“所以我立刻过来向你报告，还特别派了名护士去看护他们。”

“她知道砒霜中毒的事了？”

“嗯，不仅她，爱斯伯罗小姐也知道。我无意班门弄斧，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去那儿，跟他们说明情况，让他们知道自己都砒霜中毒了，这能起到震撼凶手的作用，让他放弃他的计划。他可能还指望着食物中毒的计划呢。”

培根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电话，说道：

“接进来吧，”他对坎佩尔说，“是你护士的电话。是我——请讲……什么？病情出现反复，更严重了……坎佩尔医生和我在一起……要不要让他接电话……”

他把电话递给了坎佩尔。

“我是坎佩尔……嗯……嗯……没错……嗯，继续，我们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转过头来看着培根。

“是谁？”

“是阿尔弗雷德，”坎佩尔回答，“他死了。”

第二十章

1

电话那头，克拉多克压根儿不信，他的声音里充满疑惑。

“阿尔弗雷德？”他问道，“阿尔弗雷德？”

培根调整了下听筒，反问道：“没想到吧？”

“确实没想到，本来我准备马上把他逮捕归案的。”

“听说他被检票员认出来了，他运气可真差，我还在想，看来我们是抓到嫌疑犯了。”

“错了，”克拉多克用很肯定的语气说道，“我们的判断错了。”

电话里，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克拉多克问道：

“现场有个护士在照看他们，怎么还会出问题了？”

“不能怪她，爱斯伯罗小姐很困，便睡了一会儿，她一个要照顾五个人，老头儿、艾玛、阿尔弗雷德，哈罗德和塞德里克，照顾不过来。好像是老克瑞肯索普先生弄出了很大的声响，说自己要死了，护士便进了房间，平复一下他的情绪。她又出来，喂阿尔弗雷德喝了一些带葡萄糖的茶，喝完之后就这样了。”

“还是砒霜？”

“看来是，也有可能是病情反复，约翰斯通赞同这种说法，但坎佩尔不这么看。”

“我在想，”克拉多克的语气有些怀疑，“阿尔弗雷德是误送了性命。”

培根觉得很有意思。“你的意思是阿尔弗雷德的死带不来任何好处，而老头儿死后却能让他们家的几个儿女受益？我觉得可能是个失误——凶手可能认为那茶是给老头儿喝的。”

“他们确定毒物是通过茶水进入体内的？”

“不，当然不确定。这名护士很专业，把家里的餐具都洗了一遍，茶杯、勺、茶壶——都洗了，看起来毒药也只有以这种方式进入体内了。”

“这就是说，”克拉多克思考着说道，“有个病人中毒的程度没有其他人深？看准了机会，把砒霜放进去了？”

“不会再让凶手得逞了，”培根说，态度十分坚定，“不包括爱斯伯罗小姐在内，现在有两名护士在这儿，还有几名男同事。你现在过来吗？”

2

露西脸色苍白，看起来有些憔悴，她走过大厅，见到了克拉多克。

“这一晚很难熬吧。”克拉多克说道。

“就像一个很长的噩梦，”露西答道说，“我昨晚真以为他们都死了。”

“这咖喱——”

“是我做的咖喱？”

“嗯，里面很巧妙地掺入了一些砒霜——真是波吉亚的手法。”

“如果这是真的，”露西说道，“那一定——一定——是家里人干的了。”

“没其他可能性了？”

“没有，我开始做这鬼东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过了六点了——因为老克瑞肯索普先生特别要求吃咖喱，因此我开了一罐新的咖喱粉——这里面肯定什么都没加，我想是不是因为咖喱能盖住味道？”

“砒霜没有味道。”克拉多克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再说说投毒的机会。在你做咖喱的时候，他们之中谁有机会往咖喱里掺东西？”

露西想了一下。

“实际上，”她答道，“我在餐厅铺桌子时，谁都可能溜进厨房。”

“嗯，当时有谁在庄园里？老克瑞肯索普先生，艾玛，塞德里克——”

“还有哈罗德和阿尔弗雷德，他们俩是下午从伦敦过来的，哦，还有布莱恩——布莱恩·伊斯特里，他在晚餐前走了，说是去布拉克汉普顿见个人。”

克拉多克若有所思地说：“这和老克瑞肯索普先生圣诞节发病是同一个原因，坎佩尔之前就怀疑过砒霜，昨晚，他们中毒的程度看起来是不是差不多？”

露西回想了一下。“我觉得老克瑞肯索普先生看起来最严重，坎佩尔医生被他弄得团团转。他真是一个敬业的好医生，塞德里克是最害怕的，身体好的人一般都那样。”

“那艾玛呢？”

“也不太好。”

“我在想，为什么死的是阿尔弗雷德？”克拉多克问道。

“我理解你的疑惑，”露西回答说，“我觉得阿尔弗雷德是无谓丧命的。”

“真巧——我也这样问过！”

“好像没什么意义。”

“如果能知道这些事背后的动机就好了，”克拉多克说道，“两起杀人案完全联系不起来。我们先假定，石棺里被勒死的女人是埃德蒙德的遗孀，玛蒂娜，这一点差不多快得到证实了，这事和蓄意毒害阿尔弗雷德的事肯定有联系，事情都发生在这儿，在这幢庄园里。可就算这家有个人精神不正常，也无法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的确解释不通。”露西同意他的看法。

“我先走了，你多留心，”克拉多克提醒道，“投毒者就在这幢房子里，记住，楼上有个人的中毒程度没那么深，他是装出来的。”

克拉多克离开后，露西慢慢地走上了楼，她经过老克瑞肯索普先生的房间时，一个有些虚弱但依然专横的声音喊住了她。

“女孩——女孩——是你吗？过来。”

露西走进了房间。老克瑞肯索普靠在枕头上。露西想着，这个病人的状态还不错。

“房子里都是些该死的护士，”老克瑞肯索普先生抱怨道，“走来走去的，不让自己闲着，给我量体温，想吃的不让我吃——肯定要花很多钱，告诉艾玛让她们走，你照顾我就行了。”

“老克瑞肯索普先生，大家都生病了，”露西回答，“你也知道，我一个人同时照顾不了几个人的。”

“蘑菇，”老克瑞肯索普下了断言，“该死的危险东西，肯定是我们昨晚喝的汤有问题，你做的。”他斥责道。

“老克瑞肯索普先生，那些蘑菇没有问题。”

“我没怪你，女孩，我没怪你。之前也发生过，只要里面有一个过期的菌类，大家吃了就会得病，谁也不知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你不是存心这样做的，艾玛怎么样了？”

“下午感觉好多了。”

“哦，哈罗德呢？”

“也好些了。”

“阿尔弗雷德怎么见上帝去了？”

“老克瑞肯索普先生，应该没人告诉你这事才对啊。”

老克瑞肯索普笑了起来，声音响亮尖厉，非常高兴。“我听说的，”他笑着说，“他们想瞒我，可还是没瞒过我这个老头儿。所以阿尔弗雷德死了，对吧？他再也不会缠着我了，也分不着一分钱了。他们都等着我死——尤其是阿尔弗雷德。现在他死了，我真觉得是件好事。”

“你这样说有点儿过分了，老克瑞肯索普先生。”露西严厉地说道。

老克瑞肯索普又笑了起来。“我要比他们活得都长，”他自鸣得意地说道，“你就看着吧，女孩，看着吧。”

露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拿出字典，翻查起“唐提式养老金”这个词。她合上字典，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3

“不明白你为什么过来找我。”莫里斯医生急躁地说。

“你跟克瑞肯索普家族是老熟人了。”克拉多克说。

“是，没错，他们家的人我都认识，约西亚·克瑞肯索普老先生我还有印象，是个难伺候的人——当然，也很精明，赚了很多钱，”他挪动一下老迈的身体，换了坐姿，浓密眉毛下的一双眼睛盯着克拉多克，“所以你相信了那个傻乎乎的年轻人，坎佩尔，这些精力旺盛的年轻医生！总是异想天开。他认为有人想毒害卢瑟·克瑞肯索普，胡扯！传奇剧看多了！他确实有肠胃毛病，我之前是他的家庭医生，但这毛病不经常犯——家里其他人也没什么异样。”

“坎佩尔医生，”克拉多克说道，“认为有可能——”

“做医生可不能瞎想，再说，碰上砒霜中毒，我应该能辨别得出来。”

“很多知名的医生都察觉不到，”克拉多克说明了他的想法，“之前的，”——他回忆了起来——“格林巴罗案，特里女士，查尔斯·利兹，韦斯特伯里的一家三口，都毫无征兆的就死了，出诊的医生丝毫没有怀疑到这上面，那些都是医术高明、久负盛名的医生。”

“行，行，”莫里斯说道，“你就是说我误诊了，但我不这样觉得。”他顿了一会儿，一分钟后又问道，“如果确实是砒霜中毒——那坎佩尔觉得是谁干的？”

“他不知道，”克拉多克回答说，“他有点儿不放心，毕竟，你也知道，”他继续道，“他们家在信托里还有一大笔钱。”

“嗯，我知道，在卢瑟·克瑞肯索普死后，他们就能得到那笔钱了，他们很想要那笔钱。这个没错，但也不能说明他们要杀了卢瑟，以获得这笔钱。”

“确实没有必然联系。”克拉多克认同他的看法。

“还有，”莫里斯说道，“我的原则是怀疑必须要有证据，证据。”他重复了一遍，“刚才你说的着实让我吃惊，这是大范围的砒霜投毒，毫无疑问——但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来找我。我可以告诉你，我之前从没有考虑过砒霜中毒，也许我该怀疑的，该更认真地对待卢瑟·克瑞肯索普的肠胃毛病，但实在是已经过了太久了。”

克拉多克表示了认同。“我此行的目的，是想进一步了解下克瑞肯索普家族。”他说，“这个家族有没有什么奇怪的精神病——心理变态之类的？”

那双浓密眉毛下的眼睛向他射出锐利的目光。“嗯，我知道你可能往这方面想了。呃，约西亚精神非常正常，只是脾气有点儿臭，他们家都有点儿。他妻子出生于一个近亲结婚的家庭，是个精神病患者，有些抑郁症，第二个孩子出生没多久她就死了，可以说，卢瑟遗传了她不太稳定的情绪，不过年轻的时候跟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只是经常和他父亲拌嘴。他父亲对他很失望，他可能因此憎恨父亲，而且念念不忘，以至于最后变成了一种强迫症。他结婚之后还是这样，你应该注意到了，如果你跟他说话，可以感觉到他对自己儿子的强烈的厌恶，他喜欢女儿，不管是艾玛还是早逝的艾迪，都喜爱有加。”

“他为什么这么不喜欢儿子？”克拉多克问道。

“那你得换个医生问了——精神科医生，才知道为什么。依我看，卢瑟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财务方面的情况让他觉得非常苦恼，每个月有固定的收入，却对资产没有支配权。如果他有权不让他的儿子继承遗产，就不会那样不喜欢他们了，这方面权利的缺失让他感觉很丢人。”

“这就是他对比子女活得更久这种想法如此着迷的原因？”克拉多克问道。

“可能吧，我觉得这也是他吝啬的根本原因，他靠着每个月的收入，应该存了一大笔钱——大部分应该在税收还没这么高的时候就存下了。”

克拉多克突然有了个假设。“我觉得他应该会把他的积蓄通过遗嘱留给谁吧？他有这个权利。”

“哦，当然，但天知道他留给谁了，可能给艾玛了——但我还是不能肯定，因为她可以继承她祖父的一笔钱——也有可能是给他的外孙，亚历山大了。”

“他很喜欢亚历山大，是吗？”克拉多克问道。

“我在那儿的时候他就很喜欢，因为亚历山大是他外孙，而不是他孙子，这是有区别的，他对艾迪的丈夫，布莱恩·伊斯特里也偏爱有加。我不太了解布莱恩，很多年没见过他们家的人了，但听说战争结束后，他的生活失去了重心，让我觉得有些意外，他具备打仗时所需要的一切素质，勇猛、无畏，但他的心定不下来，弄不好会成为一个无业游民。”

“那据你的了解，卢瑟·克瑞肯索普的子女这一辈有没有什么精神方面的疾病？”

“塞德里克很奇怪，天生有叛逆心理，我不能说他有多么正常，但你也许会说，谁又是完全正常的呢？哈罗德非常传统，但我不觉得他的性格好，冷漠，眼里只有能让他获利的机会，阿尔弗雷德有股痞气，经常做坏事，我见他在教堂的大厅的募捐箱里拿钱以及之类的事。唉，他已经死了，还是不要说他的闲话了。”

“那……”克拉迟疑了一会儿，“艾玛呢？”

“不错的姑娘，话不多，经常摸不透她在想什么，有自己的主见，但都不和别人说，她很有性格，跟她那不出众的外表有点儿矛盾。”

“你应该知道埃德蒙德吧，那个死在法国的儿子？”

“嗯，算是他们中最优秀的，热心，有活力，挺好的男孩。”

“那你听说了吗？他在死之前要娶，还是已经娶了个法国女孩。”

莫里斯皱了皱眉。“好像知道一些，”他说，“但已经过去很久了。”

“那时开战没多久吧？”

“对。啊，我敢说如果他没死，他一定后悔娶了个外国妻子。”

“看来确实要后悔了。”克拉多克说。

克拉多克简述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

“我记得报纸报道在石棺里发现了一具女尸，原来是在拉瑟福德庄园。”

“有证据显示这个女人就是埃德蒙德的遗孀。”

“这就奇怪了，不像现实中发生的事，更像是小说里的情节。那是谁要杀这个可怜的孩子——我的意思是，这怎么会和克瑞肯索普家的投毒联系到一起？”

“有两种可能，”克拉多克解释道，“但这两种可能都有点儿牵强。其中一种可能是，有人贪心不足，想吞掉约西亚·克瑞肯索普的所有遗产。”

“如果真是这样，那个人就是个十足的傻蛋，”莫里斯说，“一下子多这么多钱，这笔钱的收入税都够他受的。”

第二十一章

“蘑菇能毒死人啊。”基德太太说道。

最近几天，基德太太这话说了不下十遍，露西一句话也没回她。

“这东西我从来碰都不碰，”基德太太说道，“太危险了。老天保佑，只死了一个人，差点儿全家都因此而丧命。小姐，你也一样，真是幸运地躲过了一劫。”

“不是蘑菇的原因，”露西说，“蘑菇没有毒。”

“难道你不信，”基德太太说，“蘑菇是有毒的，那堆蘑菇里有株毒菇，你还吃了。

“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伴随着水池里碟子和盘子碰撞的声音，基德太太继续说道，“怎么坏事都一起来了，我妹妹家的老大得了麻疹，我家欧尼摔了一跤，伤了手臂，我丈夫还长了疖子。都在同一周，很难相信吧？这儿也一样，”基德太太继续说道，“先是一起让人讨厌的杀人案，现在阿尔弗雷德先生又因蘑菇中毒而死了。我想知道，谁会是下一个？”

露西更烦心了，她也想知道答案。

“我丈夫不想让我过来了，”基德太太说，“觉得晦气，我说很早之前我就认识艾玛小姐了，她人很不错，也离不开我，还有，我也不忍心让爱斯伯罗小姐一个人干所有的活儿，这么多托盘很难洗吧。”

露西只能无奈地同意她现在基本上每天都在洗托盘，现在她把洗好的托盘放好，准备把饭给病人送过去。

“那些护士一点儿忙也不帮，”基德太太抱怨道，“她们只知道要一壶又一壶的浓茶，饭都给她们准备好了，累死了，现在我就这感觉。”从她的语气不难发现，她对此非常自豪，尽管其实只是比平常早上多做了一点儿。

露西认真地说道：“基德太太，你从不让自己闲着。”

听了这话，基德太太很高兴。露西从最上面拿了一个洗好的托盘，把饭菜放在里面，端上楼去。

“这是什么？”老克瑞肯索普有些不想吃。

“牛肉浓汤和烤蛋奶糕。”露西回答道。

“拿走，”老克瑞肯索普说道，“不想碰这些东西，跟护士说了我要吃牛排。”

“坎佩尔医生觉得你现在还不能吃牛排。”露西说。

老克瑞肯索普不屑一顾地说：“我已经好了，明天就能起来了，其他人怎么样了？”

“哈罗德先生也好多了，”露西回答说，“他明天回伦敦。”

“终于要滚了，”老科瑞恩索普说道，“塞德里克怎么样——他有没有可能明天走？”

“他还不走。”

“哎，艾玛在干什么？怎么不来看我？”

“克瑞肯索普老先生，她还在床上。”

“女人都很娇惯，”老克瑞肯索普说道，“但你没那么娇惯，”他赞扬了一句，“每天都在忙里忙外。”

“身体得到了很好的锻炼。”露西说。

老克瑞肯索普肯定地点点头。“你不是个娇惯的女孩，”他说，“别忘了我之前和你说的。有天你会看见的，事情通常不是照艾玛的预期发展的，别人说我是吝啬的老男人的时候，别听他们的，我只是对自己的钱比较谨慎，我已经攒了很大一笔钱，等时候到了，我知道该把钱花到谁身上。”他那双色眯眯的眼睛直盯着露西。

露西快步走出了房间，生怕老克瑞肯索普握住她的手。

艾玛又端上来一个托盘。

“哦，谢谢你，露西。我今天感觉好多了。我有点儿饿了，亲爱的，这是好事，对吧？”露西把托盘放到了艾玛的膝盖上，艾玛继续说道，“我真觉得非常对不住你姨妈，你最近没有时间去看她吧？”

“嗯，确实是没时间。”

“只怕她很想你了。”

“艾玛小姐，不用担心，她知道这里最近出了点儿事。”

“你给她打电话了吗？”

“没，最近没打。”

“那去打一个吧，每天都打一个。让老人知道你的情况，这样好一点儿。”

“谢谢你。”露西说道。她下去拿另一个托盘时，良心有些不安，这一家的病情让她没时间去想其他的，她决定在给塞德里克送完午餐后就和马普尔小姐通个电话。

庄园里现在只有一名护士，她在楼梯转角的地方碰见了露西，两人互相问了好。

塞德里克坐在床上，看起来非常整洁、干净，让人不敢相信。他正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你好，露西，”他问候道，“今天又给我带了什么喝的？希望你没撞见那个讨人嫌的护士，用词太没礼貌，不知道怎么的，总是称呼我为‘我们’。‘我们今天早上感觉怎么样？我们睡得好吗？哦，我们太听话了，总是把床单乱扔。’”他用尖尖的假声模仿起护士讲究的说话腔调。

“你看起来精神不错，”露西说，“在忙着写什么呢？”

“计划，”塞德里克说，“等老头儿死了之后改造这儿的计划。这是一块很好的土地，我没拿定主意：是我自己开发一部分呢，还是一起卖掉，这块地用于工业用途还是很有价值的，庄园可以改建成疗养院或者学校。我还没想好，或者只卖一半，用那笔钱对另一半进行大改造。我还没想好，你觉得哪种方案更好？”

“还不是你的呢。”露西冷冰冰地答道。

“终究是我的，”塞德里克说，“这不像其他东西，它不能分，全都是我的，如果我高价把这块土地卖了，这笔钱就是资产，而不是收入，那我就不用缴税了，到时钱就多得可以当纸烧了，想想吧。”

“我一直觉得你对钱财相当不屑。”露西说。

“没钱的时候，我当然不屑，”塞德里克说，“那样才显得高贵，露西，你真是个漂亮姑娘，还是因为我太久没见过美女了，才这样认为？”

“应该是太久没出门了。”露西说。

“还在忙着照顾大家，管理家务呢！”

“看来已经有人‘照顾’过你了。”露西看着塞德里克，说道。

“那个蠢护士，”塞德里克情绪有些激动，“你参加阿尔弗雷德的死因审判了？是什么原因？”

“死因审判延期了。”露西说。

“警察太谨慎了，这种群体投毒事件会让人发生一些变化，不是吗？我指的是精神方面，而不是生理方面。”他接着说道，“姑娘，还是好好照顾自己吧。”

“嗯。”露西说道。

“小亚历山大已经回学校了？”

“应该还跟斯托塔德在一块，他们应该是后天才开学。”

吃午饭前，露西走到电话旁，给马普尔小姐打了个电话。

“非常抱歉我没能过去看你，最近太忙了。”

“亲爱的，没事，没事。再说，现在也没事可做，我们只能等了。”

“嗯，但等什么呢？”

“麦吉利卡迪夫人应该马上就会回家了，”马普尔小姐说，“我给她写信让她立刻飞回来，我说这是她的义务，所以，亲爱的，别太担心。”她的声音非常和气，让人很安心。

“你不觉得……”露西欲言又止。

“觉得还会有人被害？哦，亲爱的，我可不希望再有人死了，但谁也说不准，如果真有人动了恶念，必做出极恶之事。”

“也可能是个精神病患者。”露西说。

“我知道这是一种审视问题的新角度，但我不觉得有这种可能性。”

露西挂了电话，走进厨房，拿起了装着自己午餐的托盘。基德太太脱下围裙，准备走了。

“你没事吧？”她关切地问道。

“当然没事。”露西不高兴地回了句。

她端着托盘，并没有去昏暗、宽敞的餐厅，而是去了小书房。她快吃完的时候，门打开了，布莱恩走了进来。

“嗨，”露西问候道，“没想到你会过来。”

“我猜你也没想到，”布莱恩说道，“大家怎么样？”

“好多了，哈罗德明天就回伦敦了。”

“这事你怎么看？真的是砒霜？”

“确实是砒霜。”露西答道。

“还没上报呢。”

“警方应该暂时把这个消息封锁了。”

“一定有人对我们家心存怨恨，”布莱恩说，“谁有可能溜进厨房往食物里掺东西？”

“我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我了。”露西说。

布莱恩有些焦虑地看着她，露西的回答让他有点儿惊讶。“毒不是你下吧？”他问道。

“不是。”露西答道。

没人能往咖喱里掺东西，咖喱鸡是她做的——一个人在厨房里做的，然后端到了桌上，唯一可能往里面掺东西的人只有坐着吃饭的五个人中的一个。

“我的意思是——你哪儿有什么动机？”布莱恩说道，“你跟他们毫无瓜葛，不是吗？”他继续说道，“希望你别介意我在这时候回来。”

“不介意，当然不会介意，你打算在这儿住吗？”

“呃，有这个想法，不知道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会，不会，这算不上麻烦。”

“你也知道，我暂时没有工作，我受够那个工作了。你真不介意？”

“介不介意不用问我，应该问艾玛。”

“啊，艾玛不会介意的。”布莱恩说，“她一直对我很好，用她自己的方式，她很少和人说心里话，其实，大家不了解她的想法。很多人都受不了住在这儿，照顾老人。她还没结婚，挺让人惋惜的，现在年龄也大了。”

“我不这么觉得。”露西说。

“嗯……”布莱恩思考了一会儿，“也许会嫁个牧师吧，”他憧憬道，“她在教区里肯定能发挥很大的作用，也能处理好母亲协会的事，我刚才说了母亲协会吧？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看书的时候看到过，每个周日她都会戴着顶帽子去教堂做礼拜。”他继续说道。

“听起来也没什么让人好期待的。”露西起身，端起托盘。

“让我来，”布莱恩说着，把托盘从她手中接了过来，他们一同走进了厨房，“要不要我帮你洗？我喜欢这间厨房，”他继续说道，“我知道现在的人不喜欢这类东西，但我喜欢这幢庄园。也许我的喜好有点儿不同于常人，但我就是这样。你可以在草坪上轻而易举地停下一架飞机。”他有些激动地说道。

他拿起一块擦玻璃的纤维布，擦拭起勺子和叉子。

“如果这儿都归塞德里克，真是糟蹋了，”他感叹道，“他肯定会把这儿全卖了，然后去国外逍遥。我不明白，为什么英国对于有些人还不够好。哈罗德也不会要这房子，对艾玛来说这房子又太大了。如果亚历山大能继承这幢房子，我们父子俩一起待在这儿，一定会快乐无比，这房子能有个女主人就更好了。”他深情地看着露西，“哎，说这个干什么呢？如果想让这房子能属于亚历山大，其他人都得先死了才行，这是不可能的，不是吗？在我看来，家里这位老小孩活到一百岁没什么大问题，只会给他人徒增烦恼。我觉得他对阿尔弗雷德的死并不怎么伤心，对吗？”

露西简洁地答道:“嗯。他一点儿也不伤心。”

“脾气暴躁的老妖精。”布莱恩笑着说道。

第二十二章

“太可怕了，人们传的那些事，”基德太太说，“我没听，真的，但我堵不了他们的嘴,我是不信的。”她等待着露西的反应。

“哦，这样。”露西答道。

“在长仓库里发现的那具尸体，”基德太太继续说道，她正跪在地上擦试厨房地板，像只螃蟹一样向后挪动着，“他们说她是如何在战时成了埃德蒙德的情妇，又是如何到这儿来，却被疑神疑鬼的丈夫跟踪了，在长仓库里把她杀了。确实很像外国人做的事，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应该不太可能，你说呢？”

“我听着也觉得不太可能。”

“还有更离谱的，他们说，”基德太太说道，“什么都说，多半会吓到你的，有人说哈罗德在外国结了婚，那个女人过来找他，却发现他和艾丽丝结婚了。那女人要把他告上法庭，他约她到拉瑟福德见面，然后把她杀了，藏到了石棺里。你有没有听说！”

“真吓人。”露西敷衍地回了一句，她的心思不在这儿。

“我当然没信，”基德太太一脸正派地说道，“我是不会相信这些传言的，人们会这样想，让我都接受不了，他们几个听到后的反应可想而知。我只希望这些传言不要传到艾玛小姐耳朵里，这会让她心烦意乱的，我不希望这样，她是个待人善良的女士，关于她，我一句坏话都没听过，一句都没有。阿尔弗雷德先生死了，也没人说他闲话了。即使是对他的评判也没有。但爱斯伯罗小姐，这些你一句我一句的传闻，你不觉得可怕吗？”

基德太太说这番话的样子十分享受。

“你听了这么多传闻，真是苦了你了。”露西说。

“是啊，很痛苦，”基德太太说，“确实很痛苦。我跟我丈夫说，我说，无论如何，他们怎么能——”

门铃响了。

“医生来了，爱斯伯罗小姐，你去开门还是我去？”

“我去。”露西回答说。

但来的不是医生。台阶上站着一位身材高挑，气质优雅的女人，身着一件貂皮外套。停在碎石车道旁的是一辆劳斯莱斯，没有熄火，能听见发动机的声音，车里坐着一位司机。

“请问我可以见艾玛小姐吗？”

说话声音很好听，车的噪声让人听不太清楚她的话。女人长得十分漂亮，大约三十五岁，黑色头发，发型很好看，一看便知是花了大价钱做的。

“不好意思，”露西说，“艾玛小姐正卧病在床，不方便见客。”

“我知道她生病了，嗯，但有很重要的事，我必须见她。”

“怕是——”露西刚开口。

这个女人打断了她。“想必你就是爱斯伯罗小姐吧？”她笑了笑，笑容很迷人，“我儿子提起过你，所以我知道，我是斯托塔德·韦斯特，亚历山大现在在我那儿。”

“哦。”露西说。

“真的有重要事情，我必须得见艾玛小姐，”这位小姐继续说道，“我知道她的病情，可以向你保证，这并不是一次简单的社交拜访。因为孩子们跟我说了些事——我儿子说的，我觉得十分重要，想亲自和艾玛小姐谈谈，劳烦，你能问问她吗？”

“请进，”露西招呼那位女士进了大厅，把她带到了会客室，对她说，“我上楼去问问艾玛小姐。”

她走上楼，敲了敲艾玛的门，便打开门进去了。

“斯托塔德·韦斯特夫人来了，”露西说，“她坚持要见你。”

“韦斯特夫人？”艾玛看起来有些惊讶，她脸上突然露出紧张的神情，“孩子们，亚历山大，没事吧？”

“没事，放心，”露西消除了她的疑虑，“我肯定孩子们没事，好像是孩子们跟她说了些什么。”

“那就好，嗯……”艾玛思考了片刻，“我也许该见见她。露西，我看起来怎么样？”

“非常好。”露西答道。

艾玛坐在床上，披着一条浅粉红色的披肩，衬得她的脸颊现出一丝红晕，护士已经把她乌黑亮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了。露西昨天拾了一碗秋天的落叶，放在梳妆台上，她的房间很漂亮，一点儿都不像一个病人的房间。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以下床了，”艾玛说道，“坎佩尔医生也说明天我就能下床了。”

“你看起来已经完全康复了，”露西说，“我可以让韦斯特夫人上来了吗？”

“可以。”

露西走下楼去，说道：“请。”

露西领着韦斯特夫人上了楼，打开门后，等她进去，便关上两扇门。韦斯特夫人走到了床边，伸出一只手。

“艾玛小姐？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你，我好像在詹姆斯学校的运动会上见过你。”

“是的，”艾玛答道，“我还记得你，请坐。”

床边摆好了一把椅子，韦斯特夫人便坐了过去，她用非常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这样过来，你一定觉得十分突兀，但事出有因，而且是在我看来非常重要的原因。孩子们跟我讲了这边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他们对于在这儿发生的杀人案十分感兴趣。坦白地说，那时我非常反感，我有点儿害怕，我想让詹姆斯赶紧回家，我丈夫却笑了起来，他说很明显，这起杀人案和克瑞肯索普家族，和拉瑟福德庄园都没有任何关系。他还说，从詹姆斯的来信看来，还有他自己做孩子时的经历来看，詹姆斯和亚历山大两个人显然玩得很疯，我也不忍心把他们带回来。所以我就没管了，同意他们在这儿待到约定的时间，再让詹姆斯把亚历山大带到我家。”

艾玛问道：“你是认为我们应该早点儿把你儿子送回家？”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呃，说起来有点儿为难，但我还是得告诉你。你知道，这两个孩子，他们听到了很多传言，他们告诉我这个女人——这个被杀害的女人——警方怀疑可能是你那个在战争中丧生的大哥的法国爱人，是这样吗？”

“这是一种可能性，”艾玛答道，她的话断断续续，“我们必须得考虑这种可能性，这种可能性是客观存在的。”

“有证据证明这名死者就是那个女人吗，那个玛蒂娜？”

“我刚才说了，只是一种可能。”

“那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怀疑她就是玛蒂娜？她身上有没有信件——或是证件？”

“没有，没有这一类东西，但，我收到了一封玛蒂娜的来信。”

“你收到了一封——玛蒂娜的信？”

“嗯，她来信告诉我她在英国，想过来看看我。我邀请她过来，却收到一封电报说她要回法国了，可能她确实回去了吧，我们也无从了解，但是因为找到了一个写给她的信封，看起来她到过这儿，但我真没有见到……”她突然打住了。

韦斯特夫人马上接过话头：

“你真不懂我的意思吗？没错，我不应该过来，但当我听说了——应该说是只言片语之后——我不得不来确认真实情况是否如此，因为，如果——”

“嗯？”

“我必须得告诉你一些我原本不打算告诉你的事，我就是玛蒂娜·杜布瓦。”

艾玛看着眼前这位来客，好像压根儿没听懂她的话。

“你！”她说道，“你是玛蒂娜？”

韦斯特夫人连忙点头。“我知道，这肯定会让你感到惊讶，但这是事实。战争打响没多久，我就遇见了你哥哥埃德蒙德，军队安排他住在我们家，其他的你都知道了，我们相恋了。我们本来打算结婚，但那时都在往敦刻尔克撤退，军队里说埃德蒙德失踪了，后来被告知阵亡了，当时的情况就不和你说了，都是些往事，已经过去了。但我还是想对你说我非常爱你哥哥……

“之后就是残酷的战争了，法国被德国占领之后，我成了秘密抵抗组织的地下工作者，负责把英国人从法国送回英国，就是这样，我认识了我的现任丈夫，他是一名空军军官，空降到法国执行特别任务。战争结束后，我们结婚了。之后我考虑过几次，想给你写封信或是过来看看你，但最终还是决定不这样做，我觉得勾起对往事的回忆没有任何益处，我有了新生活，也不想回忆过去了。”她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但当我发现我儿子在学校最好的朋友恰巧是埃德蒙德的外甥时，我感到了一种异样的高兴。亚历山大，真的非常像埃德蒙德，你们肯定也是这样觉得的。我很高兴詹姆斯和亚历山大能成为这么亲密无间的朋友。

她身体往前靠了靠，把手放到艾玛的手臂上。“亲爱的艾玛，你知道，当我听说这起杀人案的时候，听说这个被杀的女人被怀疑是你哥哥认识的玛蒂娜时，我必须得过来告诉你实情，你或者我必须得把实情告诉警察。不管那个死者是谁，一定不是玛蒂娜。”

“我有点儿接受不了，”艾玛说道，“接受不了，你，你是埃德蒙德信中所提到的玛蒂娜。”她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困惑地皱起了眉，问道，“我不了解，那是你吗，给我写信的人？”

韦斯特夫人连忙摇头说。“不，不，我肯定没有写信给你。”

“那……”艾玛停了下来。

“那一定有人冒充玛蒂娜，可能想骗你的钱？一定是这样，可那是谁呢？”

艾玛用很缓慢的语速说道：“可能是那时和你在一起的人，谁知道？”

韦斯特夫人耸了耸肩。“可能是这样。但我没有很亲密的朋友，大家和我都不太熟，我来英国后也没说起过这事，而且这人为什么等了这么长时间？奇怪，真是奇怪。”

艾玛答道：“我也无法理解。交给克拉多克督察吧，看他怎么说。”她看着这位访客，目光突然柔和起来，“亲爱的，真高兴我终于见着你了。”

“我也很高兴……埃德蒙德经常提起你，他很喜欢你。我现在过得很好，但我也没忘记他。”

艾玛靠在床上，舒了口气。“一块石头落地了，”她说。“我们还担心那个女人可能是玛蒂娜——那就是整个家族的麻烦了，可现在——好了，真是如释重负。虽然还是不清楚谁是那个不幸的人，但和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第二十三章

那位身材姣好的秘书像往常一样，午后时分给哈罗德送来一杯茶。

“谢谢，爱丽丝小姐，今天我会早点儿回家。”

“哈罗德先生，我觉得你今天真的不该来的，”爱丽丝说道，“你看起来还是很虚弱。”

“还好。”哈罗德说道，尽管确实还觉得虚弱，毫无疑问这次他也被好好折腾了一番，还好，已经结束了。

真奇怪，他沉思着，阿尔弗雷德死了，老头儿却熬过来了，他今年都什么岁数了——七十三，还是七十四？已经病了很多年了。如果你能想到谁会死，那一定是老头儿，但死的不是他，是阿尔弗雷德，哈罗德也知道，阿尔弗雷德身体状况挺好，但这不是他该想的事了。

他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爱丽丝是对的。他还不能上班，但他想来办公室一趟，了解一下公司的情况，现在公司也是命悬一线。他环视这间花了很多钱装修的办公室，白得放光的木头，价格昂贵的现代椅子——看起来十分华贵，一件漂亮的艺术品！阿尔弗雷德确实没明白过来，如果你看起来显贵，人们必然觉得你是显贵之人，也就没人会去质疑你的财力。可破产的事拖不了多久。如果这时候死的不是阿尔弗雷德，是他父亲就好了，死的好像应该是他父亲。但砒霜反让他精神更好了！哎，如果爸爸死了，那就不用这么操心了。

当然，重要的是不要表现出忧虑，要装出显贵的样子，不像又穷又老的阿尔弗雷德，看起来总是无精打采，让人觉得这人毫无可取之处。不过他确实是那样，总是小打小闹，做些投机倒把的事，从没想过要赚大钱，跟一群不正经的人混在一起，干些打擦边球的勾当，也不会让自己上法庭，每次都有惊无险。可那又怎么样呢？一段时间富得流油，过了一段时间又回到无精打采、一贫如洗的状态，以此往复。阿尔弗雷德的眼界有限。但是，总的来说，不能说他很失败，他承认自己从来都不太喜欢阿尔弗雷德，现在阿尔弗雷德死了，从暴脾气祖父那儿分得的钱就更多了，以前是五个人分，现只有四个人了，再好不过了。

他的脸色好了一些，站起身，拿起帽子和外套，走出办公室。还是休息一两天为好，他感觉还没完全恢复。他的车就停在楼下，很快他就把车开上公路，往回家的方向走了。

他的男仆达尔文开了门。

“夫人刚才回来了，先生。”他说道。

哈罗德看着他，楞了一会儿。艾丽丝！天哪，她是今天回来吗？他全忘了。幸亏达尔文提醒他了，不然，要是他上楼的时候露出惊讶的神情，就不太好了。他想了想，也没那么严重，艾丽丝和他都很了解双方对彼此的感受，也许艾丽丝喜欢他——他却不知道。

总之，艾丽丝让他失望透顶，他没喜欢过艾丽丝，但对于一个姿色平平的女人而言，她算是知书达理。她的家庭和关系当然对他很有帮助，但也许现在的用处没那么大了，因为娶了艾丽丝后，他考虑过要几个孩子，让他的孩子从小就继承这些关系。但他们一个孩子也没生，只有他和艾丽丝，两人一起慢慢老去，平时没什么交流，也对彼此的朋友没什么兴趣。

她经常不在家，总和她的亲戚在一起。冬季她会去里韦拉，她适合待在那儿，在那儿哈罗德也不会担心。

他走上楼，进了会客室，毕恭毕敬地问候了一句。

“你回来了，亲爱的。没去接你，真是抱歉，在市里边被堵住了，我尽快赶回来了。圣拉菲尔怎么样？”

艾丽丝跟他说了圣拉菲尔的情况。她是一个清瘦的女人，浅黄色的头发，高挺的鼻梁，淡褐色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无神，说话很有涵养，但语调比较平直，声音让人感到有些压抑。她说回来时很顺利，只是在英吉利海峡上稍遇不顺，多佛的旅客还是那样讨人嫌。

“你应该坐飞机回来的，”哈罗德说，他经常坐飞机，“烦心事就没那么多了。”

“说说倒行，但我真不喜欢飞机，从没坐过，坐飞机我会紧张。”

“但能节约很多时间。”哈罗德说。

艾丽丝并没有接他的话，可能她生活里的问题并不是节约时间，而是怎样耗尽时间。她礼节性地问候了丈夫的健康。

“艾玛的电报真把我给吓着了，”她说，“听说你们都病了。”

“嗯，是的。”哈罗德答道。

“我那天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艾丽丝说，“宾馆有四十个人同时食物中毒，让我觉得冰箱太危险了。食物在冰箱里放得太久了。”

“也许是吧。”哈罗德说。砒霜的事，他提还是不提？看着艾丽丝，他觉得不能说，艾丽丝的世界根本接受不了砒霜投毒这件事，那更应该是从报纸上看到的新闻，不会发生在她身上，也不会发生在她的家庭里，但克瑞肯索普家已经发生了这种事……

他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睡了一两个小时才下楼吃饭。晚餐时，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说的还是差不多的东西，东一句，西一句，相敬如宾地交谈着，还提到在圣拉斐尔的熟人和朋友。

“大厅桌上有你的一个小包裹。”艾丽丝说。

“是吗？我没注意到。”

“有人跟我说一间仓库里发现了一具女尸，真是奇怪。她说在拉瑟福德庄园，我觉得应该是另一个拉瑟福德庄园吧。”

“不，”哈罗德说，“不是其他的拉瑟福德庄园，其实就是在我们家的仓库。”

“真的！哈罗德！拉瑟福德庄园的仓库里发现了一具女尸——你可从来没和我提过。”

“真的，没来得及说，”哈罗德说，“而且不是什么好事，跟我们家没什么关系，那时庄园外都是记者，我们还得应付警察，还要处理其他事情。”

“真不是什么好事，”艾丽丝说，“他们找出凶手了吗？”她接着问，装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实际上并没那么大的兴趣。

“还没有。”哈罗德答道。

“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没人知道。不过是个法国人，这一点很明显。”

“哦，法国人，”艾丽丝说，由于社会阶层不同，她说这个词的发音明显和培根督察不一样，“你们一定烦透了。”她说道。

他们走出了餐厅，走到小书房，家里有个人不在的时候，另一个人通常会在那儿坐着。哈罗德觉得很累。“我得早点儿休息。”他想着。

他从大厅的桌上拿起艾丽丝说起的小包裹。是蜡纸包裹的，包得很好。他坐到火炉旁那把常坐的椅子上，撕开了包裹。

里面是一个小药盒，上面贴了个小标签。“晚服，两粒。”还有一张字条注明是布拉克汉普顿的一家药店，写着“按坎佩尔医生的要求寄送”。

哈罗德皱起了眉头，他打开药盒，看着药丸，他之前吃的好像就是这药，但他很肯定，很肯定，坎佩尔说过他不用再吃了。“你可以停止用药了。”坎佩尔是这么说的。

“亲爱的，包裹里是什么呢？”艾丽丝问道，“你看起来忧心忡忡的。”

“没什么，只是——一些药片，我已经服用了几个晚上，但我记得医生说我不需再服用了。”

艾丽丝温和地回了句：“他可能是说别忘了服药。”

“也许是这么说的。”哈罗德答道，自己都有些不肯定了。

他看着艾丽丝，艾丽丝也看着他。他突然在想——他很少会这么考虑——艾丽丝在想什么。那温和的眼神里什么也读不出来。她的眼睛就像一间空房子的窗户。艾丽丝是怎么看他的，对他什么感觉？是不是爱过他？他觉得应该爱过，还是因为觉得他在城里干得不错，她也不想过拮据的日子了，才嫁给他？总体来说，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在伦敦有辆车，有套房子，想出国的时候便出去玩玩，可以给自己买价格不菲的衣服，但这种衣服一到她身上立刻跟破布无异。嗯，总体来说她过得不错，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这么想。她不是真的喜欢他，他自己也没真的喜欢过艾丽丝。他们没有共同语言，没有可以一起分享的记忆。要是有孩子——可他们没有——这个家族里只有艾迪生了孩子，就那一个孩子，这感觉很奇怪。艾迪啊，真是个傻姑娘，打仗时匆忙草率地结了婚，没办法，他已经给过自己的意见了。

哈罗德那时说：“这些潇洒的飞行员都不错，帅气，果敢，有很多优点，但你得清楚，一到和平年代，他们就一无是处了，他可能很难给予你支持。”

然后艾迪回答说，这有什么关系？她爱布莱恩，布莱恩也爱他，他可能很快就要倒在战场上，他们为什么不能先享受快乐呢？在那个时刻，未来可能分崩离析，考虑它有什么用？艾迪还说，未来也不用担心，总有一天，她会继承祖父的那笔钱。

哈罗德不太舒服，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是啊，祖父的遗嘱太糟了！把大家都放在一条船上，没人能舒舒服服地过日子。没人喜欢这个遗嘱，他们几个不满意，父亲也是满腔怒火。老头儿肯定想活得长一些。所以他那么精心照顾自己。但他很快就要死了，很快，很快。但这把哈罗德所有的担忧都引发出来，立刻让他觉得不舒服，疲乏，有些晕眩。

艾丽丝一直看着他，他也注意到了，那种柔和，略有所思的眼神，让他觉得有点儿不舒服。

“我还是去睡觉吧，”他说，“我刚回来一天。”

“嗯，”艾丽丝说，“我也觉得最好去睡一觉。放松心情，医生肯定已经这样跟你说了。”

“这是医生经常和你说的。”哈罗德说。

“亲爱的，别忘了服药。”艾丽丝说道，她拿起药盒，递给了他。

他说了声晚安，便上楼去了。确实，他要吃点儿药，太快停药可能是不正确的。他拿了两粒药丸，就着一杯水吞了下去。

第二十四章

“事情被我弄得一团糟，换谁来都会比我做得好。”克拉多克沮丧地说道。

他坐在那儿，伸直了两条长腿，看起来与忠诚的弗洛伦丝装潢过度的房间格格不入。克拉多克已经累得快趴下了，懊恼万分，意志消沉。

马普尔小姐轻声细语地表达了她的不同看法，安慰道：“不，并非如此，亲爱的，你做得很好，真的。”

“我做得很好吗？一家人都被投毒了，阿尔弗雷德死了，现在哈罗德又死了。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药丸有毒。”马普尔小姐略有所思地答道。

“嗯。凶手太聪明了，真的，那些药丸跟他之前服用过的药丸一模一样，上面还有一张打印的便条：‘按坎佩尔医生的要求寄送。’可是，坎佩尔医生压根儿没有订这些药，还有药店的小标条，药店的人也一无所知。最让我想不通的是，药盒竟是拉瑟福德庄园的。”

“你确定是拉瑟福德庄园的？”

“嗯，我们做了很详尽的核查，那个药盒原本是用来装艾玛的安神丸的。”

“哦，艾玛的……”

“是的，在上面检测到了她的指纹，还有护士和工作人员的指纹，却没有其他人的指纹，这个送药人肯定注意到了这一点。”

“安神丸被拿走了，换成了其他东西？”

“嗯，这就是药丸的可怕之处，看起来都一个样。”

“没错。”马普尔小姐很赞同他的看法，“我记得，我还年轻的时候，有黑色冲剂、棕色冲剂（感冒冲剂）、白色冲剂、还有某某医生的粉色冲剂，人们把那些东西分得很清楚。即使现在，圣玛丽米德的人还是喜欢这种药，他们通常都要一瓶这样的冲剂，而不要药丸。那是些什么药丸？”她问道。

“乌头毒药丸。这种药丸通常被放在盛放毒药的瓶子里，要以一比一百的比例稀释才能外用。”

“哈罗德服下之后就死了。”马普尔小姐说道，依然在思考着什么。

克拉多克警督咕哝了一句。“你可别介意我在这儿发牢骚，”他说道，“我就是这么想的，一五一十地全告诉简姨妈！”

“谢谢你的信任，”马普尔小姐说，“我非常珍惜这种信任。因为你是亨利爵士的教子，我对你的感觉，跟其他普通的督察侦探不太一样。”

克拉多克笑了笑，又马上收起了笑容。“在所有我处理过的案件中，这件是办得最糟糕的，”他说道，“这儿的局长请求苏格兰场帮忙，他们获得了什么？一个大出洋相的我！”

“不是这样的。”马普尔小姐安慰着他。

“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我不知道谁给阿尔弗雷德下了毒，也不知道谁给哈罗德下了毒，更可笑的是，我连那个被杀的女人是谁都不知道！原本以为十有八九是那个玛蒂娜了，整个案子也快有眉目了。可现在呢？真玛蒂娜现身了，难以置信的是，居然是罗伯特·斯托塔德·韦斯特爵士的妻子。那么，仓库里的女人到底是谁？天知道，起初我以为是安娜·斯特拉温斯卡，后来又排除了——”

他注意到马普尔小姐小声咳嗽了一下，明显是有意的。

“核实过了？”她小声问道。

克拉多克看着她。“嗯，收到了一张来自牙买加的明信片——”

“但，”马普尔小姐说道，“这不是真正的证据，你觉得呢？每个人都能收到从世界各地寄来的明信片。我记得布莱尔利太太，她有非常严重的神经衰弱症，后来，他们说她应该去精神病院接受观察，她害怕子女们担心，就写了十四张明信片，并让这些明信片从世界上不同的地方寄过来，告诉她的子女们他们的妈妈正在海外度假。”她看着克拉多克，继续说道，“你已经懂我的意思了吧。”

“嗯，懂了，”克拉多克看着马普尔小姐，回答道，“若不是因为写信的那个玛蒂娜符合所有条件，我们应该早就会核查那张明信片了。”

“并不难查。”马普尔小姐小声咕哝了一句。

“这样前后就能联系上了，”克拉多克说，“艾玛收到了一封署名玛蒂娜·克瑞肯索普的信件。而斯托塔德·维斯特夫人并没有写这样一封信，明显是其他人写的。那人假装成玛蒂娜，想以玛蒂娜的名义骗一笔钱。这没错吧。”

“嗯，没错。”

“之后，艾玛照伦敦的地址写过去的信封在拉瑟福德庄园外被找到了，证明她确实到过那儿。”

“但那名被杀害的女人没到过那儿！”马普尔小姐指了出来，“跟你刚才说得不一样，她是死了之后被人扛到拉瑟福德庄园的。她被杀之后，被人抛出火车，落在了火车的路堤旁。”

“哦，这一点我忘了。”

“那个信封只能证明凶手到过那儿。假定凶手把信封、信纸还有其他东西一起拿走了，之后信封不小心掉在了拉瑟福德庄园——我还在想，这是有意还是无意？培根督察和你的同事都详细地搜查了那里，什么也没发现。那信封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出现在锅炉房。”

“不难解释，”克拉多克说，“那位老园丁经常把四处乱飘的东西戳起来，然后放到桶里。”

“孩子们很容易找到了那儿。”马普尔小姐一边思考一边说道。

“你认为是故意让我们找到的？”

“这个，只是我的一种想法。因为，要知道孩子下一步要找什么不太难，而且还可以引导他们……嗯，我在想，这个信封的发现也让你终止了对安娜·斯特拉温斯卡的调查，对吧？”

克拉多克说:“你一直认为可能就是她？”

“我觉得在你调查她的时候，有人已经察觉到了……而且不想让你去调查她。”

“那我们从头说起，有人假扮玛蒂娜，”克拉多克说。“但出于一些原因——没有继续回信。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马普尔小姐说道。

“有人发了封电报，说玛蒂娜要回法国了，然后跟那个女孩承坐同一列火车过来了，在路上把她杀了，这么假设你同意吗？”

“不太同意，”马普尔小姐说，“我觉得你把事情想得过于复杂了。”

“复杂！”克拉多克惊讶地说了一句，“我已经被你给弄糊涂了。”他抱怨道。

马普尔小姐用一种悲伤的口吻说，她也不想这样。

“别这样，你说说，”克拉多克说，“你知不知道这女人是谁？”

“很难，”她说道，“不知该怎么表达我的想法，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是，我又差不多可以确定她是谁，不知道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克拉多克仰起头来。“懂你的意思？一点儿也不懂。”他从窗户里往外看去，“露西来看你了，”他说，“我先走了。今天下午我的自信本来就不是很强，现在还来了一位年轻女性，拥有一种能干和成功的气质，我更受不了了。”

第二十五章

“我在字典上查了唐提式养老金。”露西说。

这就是两人见面的第一句话，露西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这儿摸摸陶瓷狗，那儿摸摸椅背套，还拿起窗台上的针线盒看了看。

“就猜到你会看的。”马普尔小姐一点儿也不意外。

露西慢慢地背起字典上关于这个词的释义。“洛伦佐·唐提，意大利银行家，一六五三年发明了一种养老金，每当一个参保者死了，其份额便归还活着的参保人所有。”她顿了一会儿，“你要说的就是这个，没错吧？跟现在的情形有些类似，你是不是在阿尔弗雷德死之前就想到这个了。”

她在房间里不停地踱步，不知想着什么。马普尔小姐坐在那儿看着她。这跟她所熟悉的那个露西不一样了。

“我想克瑞肯索普家的遗嘱便是如此吧，”露西说，“一份类似的遗嘱，如果最后只有一个人活着，他就能得到所有钱，这份遗嘱也就完成了，而且——遗嘱留下的钱肯定不少，对吧？换个人会认为，他们每人仅仅是得到自己那份都不少了……”她的声音变得微弱。

“问题就在于，”马普尔小姐说，“人是贪婪的。有些人因此而犯罪，起初都是因为贪婪。一开始你并没杀人，也不想杀人，可能想都没想过，开始有的只是贪念，想得到更多的欲望。”她把编织物放到膝盖上，呆呆地看着前方，“我就是这样遇见克拉多克督察的，一起发生在乡村的案件，在梅登厄姆温泉水疗饭店附近，也是如此，一个瘦弱、性格温和的人想要一大笔钱，他原本没法得到那笔钱，但好像有一个简单的途径能得到那笔钱，十分简单，轻而易举，也不用杀人，谁也不会想到会发展到那个地步。事情就这样开始了……到最后死了三个人。”

“这起案子也一样，”露西说，“也已经死了三个人了。先是冒充玛蒂娜的女人，原本可能帮她儿子分到一笔遗产，之后是阿尔弗雷德，再之后是哈罗德。现在只剩两个人了，不是吗？。”

“你的意思，”马普尔小姐问道，“只剩下塞德里克和艾玛了？”

“艾玛不算。她不是男人，个头儿没那么高，头发也不是深色的。我指的是塞德里克和布莱恩·伊斯特里。我没怀疑过布莱恩，因为他的头发是金色的、淡黄色的胡子、蓝色的眼睛，还有——那天……”她突然停了下来。

“接着说，”马普尔小姐说，“让我听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让你非常疑惑？”

“那天斯托塔德·韦斯特夫人准备走，她刚说了再见，在进汽车前，她突然扭过头来问了一句：‘我进来时站在阳台上的那个高个子的黑发男人是谁？’

“她刚说的时候，我不知道她说的谁，因为塞德里克已经睡了，所以我有点儿不解地问道：‘你说的不会是布莱恩·伊斯特里吧？’她回答说：‘是，是，就是他，空军中队长伊斯特里。在秘密抵抗运动期间，他藏在我们家的阁楼里。我记得他的站姿，还有那双肩膀，’她还说，‘我还想再见见他呢，但我们找不着人。’”

马普尔小姐一句话也没说，等着露西继续说。

“之后，”露西说，“之后我看了他一眼……他背对我站着，我之前没注意。他的头发是金色的，一旦抹了点儿东西，看起来就会很黑。我记得，布莱恩的头发不长不短，呈棕色，有时看起来更深，所以你朋友那晚在火车上看到的可能是布莱恩。可能……”

“嗯，”马普尔小姐说道，“我想到了。”

“没什么是你没想到的吧！”露西有些挫败地说道。

“是啊，亲爱的，我得考虑周全。”

“但我不知道布莱恩能得到什么，我意思是，这笔钱会归亚历山大所有，而不是他。这能改善他们的生活，让他们享受更多好东西，但他不能动用这笔钱去完成他的一些计划。”

“但如果亚历山大在二十一岁之前遭遇什么不测，布莱恩身为父亲和最近的亲属，就能得到那笔钱。”马普尔小姐说出了她的想法。

露西看着她，不寒而栗。

“他不会那样做的。身为父亲不会——只为了钱而就把自己的孩子杀了。”

马普尔小姐感叹道：“亲爱的，虎毒食子的话，是很可怕也很可悲，但有些人就是如此。

“有些人做的事令人发指，”马普尔小姐继续说道，“我听说一个女人为骗一点儿保险，就毒死自己的三个孩子。还有个老年妇女，一看就是个好人，却在儿子回家休假的时候把他给毒死了。还有位斯坦维奇老太太——这个案子上过报，你应该看到过——她女儿死了，然后是儿子，之后她说她自己也中毒了，麦片粥里有毒药，但最后发现是她自己放的，她还打算毒死最小的女儿。动机都是为了钱，她只是嫉妒女儿比她年轻，还能活很长时间，而她怕——说出来让人难以置信，但事实就是这样——在她去世后，她们还能愉快地生活，她把钱管得很紧。当然，听别人说，她有点儿奇怪，但我都觉得这不是理由。我的意思是怪异的表现方式有千千万万种，各不相同，有时候你四处乱跑，把所有财产都分给别人，写了很多张空头支票，只是为了帮助别人，这表明，在这种奇怪行为的背后是你有一个好性格。但如果你既奇怪，性格又不好——那，你就变成我刚才说的那些人了。亲爱的露西，这样说能不能解答你的疑惑？”

“解答我的什么疑惑？”露西有些没缓过神来。

“刚才说的那些。”马普尔小姐说，她轻声细语地安慰道，“别担心了，真的别担心了，麦吉利卡迪夫人很快就会过来了。”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我不明白。”

“没什么关系，也许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但我自己觉得很重要。”

“我还是忍不住会担心，”露西说，“我慢慢开始关心这家人了。”

“亲爱的，我知道你不好受，因为你被他们俩不同的魅力深深地迷住了，不是吗？”

“你指的是？”露西问道，声调高了起来。

“我说的是他们家的两个儿子，”马普尔小姐说，“确切地说是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婿。两个讨人嫌的儿子死了，留下了两个讨人喜欢的，真是难为你。能看出来，塞德里克很有魅力，总是把自己不好的一面隐藏起来，而且很会挑逗人的情感。”

“有时候都让我有些发狂了。”露西说。

“确实，”马普尔小姐说，“但你很享受，不是吗？你精力旺盛，而且好‘斗’。所以，这就是他吸引你的地方。而伊斯特里先生是有点儿忧郁的类型，更像个不高兴的小男孩，这也是一种魅力。”

“可他们中有一个是杀人凶手，”露西有些失落地说道，“两个人都有可能，很难说清谁是谁不是。就说塞德里克吧，对他弟弟阿尔弗雷德和哈罗德的死漠不关心，还坐在那儿满心欢喜地盘算着如何处置拉瑟福德庄园，不停地说按他的设想需要很大一笔钱。我也知道他那种人会夸大自己，包括他的冷漠，那可能是种伪装。人们常说有人外表看起来麻木不仁，其实内心不是那样漠然。但也有截然相反的情况，内心比外表看起来更加冷漠！”

“亲爱的，亲爱的露西！真为你难过。”

“再说说布莱恩，”露西继续说，“我有点儿想不通，但布莱恩似乎真的想住在那儿，他觉得他和亚历山大在那儿会非常开心，而且他想了许多计划。”

“他总有很多不同的计划，对吗？”

“对，我也是这么觉得的。那些计划听起来都非常棒，可总给人一种不好的感觉，感觉都无法实施。我是说，那些计划都不切实际。想法是好的——但我觉得他没考虑过实施过程中的阻力。”

“所以说，都是虚幻的？”

“嗯，很多都是如此，他的计划都有点儿异想天开，都是些空想，一名优秀的战斗机飞行员可能永远都无法脚踏实地吧……”

她又说道：“他很喜欢拉瑟福德庄园，因为，拉瑟福德庄园让他想起了小时候住过的一间很大，但布局毫不规则的维多利亚式建筑。”

“哦，”马普尔小姐一边听，一边思考着，“嗯，知道了……”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露西，一针见血地问道：“亲爱的，你想说的不止这些吧？还有吗。”

“嗯，还有，不过我是前几天才意识到这个，布莱恩有坐过那班火车的嫌疑。”

“下午四点三十三分从帕丁顿站发出的那班？”

“嗯，艾玛那天以为她也要说明自己在十二月二十日的行踪，就把自己当天的行踪详细地说了一遍——她上午参加个委员会的会议，下午去买了东西，采购之后在三叶草茶馆喝了杯茶。之后，她说她去车站接布莱恩了。她接的那班火车是下午四点五十分从帕丁顿发出来的，但布莱恩可能坐了更早的一班车到了，之后又装成是坐四点五十分那班车来的。闲聊时，布莱恩跟我提起过，他的车被撞坏了，正在修，所以他只能坐火车过来——这让他很苦恼，他说他不爱坐火车。说这话的时候一点儿不像在撒谎……也许是我想多了吧——但我真希望，他不是坐火车来的……”

“实际上，他就是乘火车来的。”马普尔小姐想了想说道。

“这也说明不了什么，这种怀疑让人有些恐慌，不知道真相，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亲爱的，当然会知道的，”马普尔小姐马上答道，“我的意思是——事情还没完，关于杀人者，有一点我是知道的，他们不会见好就收，也可以说，他们会继续作案。总之，”马普尔小姐斩钉截铁地说，“一旦他们开始第二次作案，就不会收手了。别急，露西，警察已经尽了最大能力去保护每个人——好在伊丽莎白·麦吉利卡迪马上就来了！”

第二十六章

1

“伊丽莎白，清楚我让你做什么了吗？”

“相当清楚，”麦吉利卡迪夫人说，“但，简，我要说的是，这让人有点儿难为情。”

“一点儿都不难为情。”马普尔小姐说。

“但，我觉得挺让人难为情的，刚到别人家里就问我是不是可以——呃——上楼方便一下——”

“现在天气如此寒冷，”马普尔小姐解释道，“你可能吃了些让你不舒服的东西，然后——呃，想去楼上方便一下，这也是合乎情理的，我记得路易莎·菲尔比有次来看我，很受罪，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上上下下去了五次厕所，”马普尔小姐顺带说明了下原因，“因为吃了块变质的康瓦尔郡菜肉烘饼。”

“简，你到底有何用意呢？”麦吉利卡迪夫人问道。

“没什么，就因为我自己不想干这事。”马普尔小姐说。

“简，你真让人讨厌啊，先是让我从那么远的地方提早赶了回来——”

“很抱歉，”马普尔小姐说，“但我不能做其他事，随时都有人可能再次被杀。嗯，我也知道他们一家人都很警惕，警方也用尽一切办法来保护他们一家人的安全。但是，一旦出现了机会，聪明的凶手便会乘虚而入，因此，回来是你的义务，再说，我和你从小就被教育要尽自己的义务，不是吗？”

“当然是，”麦吉利卡迪夫人怀着强烈的正义感说，“年轻的时候我就从没坐视不理过。”

“那就没问题了。”马普尔小姐说，“出租车来了。”她说，屋外传来远处汽车的鸣笛声。

麦吉利卡迪夫人穿上她那件黑白相间的厚外套，马普尔小姐披上了披肩，围上了围巾，两个女人坐上了车，朝拉瑟福德庄园去了。

2

“谁来了？”艾玛问道，看着窗外一辆出租车疾驰而来，“我觉得是露西的姨妈。”

“又来烦人了！”塞德里克说。

他正仰卧在一张长椅上，看着《田园生活》，两腿搭在壁炉架旁。

“跟她说你不在。”

“那你是要我自己去跟她说呢？还是要让我叫露西跟她姨妈说？”

“不知道，没想过，”塞德里克说，“我看我刚才是在想象我们家有男仆的生活吧——不记得是不是有过这样的日子，我模糊地记得战争前家里有个男仆，他跟厨房的女仆通奸，闹得沸沸扬扬的。现在家里不是还有个做清洁的丑女人吗？”

话音刚落，门就被哈特太太打开了，她今天下午是来擦拭黄铜饰品的。马普尔小姐的围巾和披肩在寒风的吹拂下飘动起来，而麦吉利卡迪夫人跟在后面，有些不太和谐。

“冒昧登门，”马普尔小姐拉着艾玛的手说，“希望没有打扰你们，这次拜访是因为后天我就回家了，觉得不辞而别有失礼数，也是来再次感谢你们对露西的照顾的。哦，快忘了，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的好友，麦吉利卡迪夫人，她现在跟我住在一起。”

“你们好，”麦吉利卡迪夫人说，她认真地看着艾玛和塞德里克，塞德里克已经站了起来。这时，露西走了进来。

“简姨妈，我不知道……”

“过来和艾玛小姐道个别是应该的，”马普尔小姐转过头去，对她说道，“露西，艾玛小姐对你实在太照顾，太照顾了。”

“是露西帮了我们很多才对。”艾玛说。

“确实如此，”塞德里克说，“我们像苦力一样使唤她，伺候病人，给病人做饭，成天忙得在房子里跑上跑下……”

马普尔小姐插了句话：“听说你得病的消息后，我非常担心。艾玛小姐，身体已经康复了吧？”

“嗯，已经好了。”艾玛说。

“露西跟我说，你们都病得很厉害，很危险，食物中毒吗？应该是吃了蘑菇的原因吧。”

“原因还不大清楚。”艾玛说。

“这么说你会信吗，”塞德里克说，“外面谣言四起，你肯定也听说了，普——尔——小姐。”

“马普尔小姐。”马普尔小姐说。

“记住了。我刚才说了，外面谣言四起，你肯定也听说了，在这周围，只有像砒霜投毒之类的事情才会引得满城风雨。”

“塞德里克，”艾玛打断了他，“我希望你别乱说，克拉多克督察说过……”

“呵！”塞德里克说，“大家都知道，连你也听说了，不是吗？”说完他转过头来，看着麦吉利卡迪夫人和马普尔小姐。

“我啊，”麦吉利卡迪夫人说，“前天——才回国。”她补充道。

“啊，这样，那肯定还没传到你耳朵里去，”塞德里克说，“咖喱鸡里被人放了砒霜，就是这样传的，露西的姨妈肯定是知道的。”

“哦——”马普尔小姐说，“我也只是听听——那只是一种猜想，艾玛小姐，我没想过会让你难堪。”

“你别理会我哥哥，”艾玛说，“他就是喜欢让人不自在。”说这话的时候，她对塞德里克亲昵地笑了笑。

房门开了，老克瑞肯索普进来了，生气地用手杖敲着地板。

“茶呢？”他问道，“茶怎么还没好？你！女孩！”他对露西说道，“怎么还不把茶送进来？”

“克瑞肯索普先生，我刚才在准备桌子，茶刚沏好，我立刻送过去。”

露西离开了房间，艾玛给老克瑞肯索普介绍了马普尔小姐和麦吉利卡迪夫人。

“确实很有必要，”马普尔小姐说，“特别是现在，税收提高，物价上涨。”

老克瑞肯索普愤恨地说道：“税收！别跟我提那抢钱的玩意儿。我就是一个——可怜的穷人。现在的情况是越来越糟，一点儿也没有改观。等着吧，孩子，”他对塞德里克说，“等到你得到那块地方，很有可能会被社会党人拿走，把它改造成一个福利中心之类的。而你得用所有收入才能把地买回来！”

露西端着茶碟进来，布莱恩跟在后面，手里也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三明治、面包、黄油和蛋糕。“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老克瑞肯索普瞅了瞅托盘，“奶油蛋糕？今天有什么聚会吗？没人跟我提起过啊。”

艾玛脸面色绯红。

“爸爸，坎佩尔医生要过来喝下午茶，今天是他的生日，而且——”

“生日？”老克瑞肯索普不屑地说道，“他为什么要过生日？小孩才过。我从来不记生日。也不让人给我庆祝。”

“是没有，只是过得节省一些，”塞德里克附和道，“你把蜡烛的钱都省了。”

“闭嘴。”老克瑞肯索普说。

马普尔小姐正和布莱恩握着手。“我当然认识你，”她说，“听露西提起过你。不得不说，你和我在圣玛丽米德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太像了，我在那村子里住了很多年，那个人是银行家的儿子，罗尼·威尔斯，他虽然继承了他父亲的事业，却定不下心来，后来去了东非，在湖上跑起了货船生意，好像是湖泊尼亚萨湖，还是阿尔伯特湖？可惜的是，都没成，钱都赔了。太不走运了！不是你哪个亲戚吧？你和他长得太像了。”

“不是，”布莱恩说，“我不记得有亲戚叫威尔斯。”

“威尔斯曾经和一个女孩订了婚，那女孩很不错，知书达理，”马普尔小姐说，“女孩极力想说服威尔斯不要去东非，可他一点儿也听不进去。所以自然是他错了。每每涉及钱的时候，女人的直觉还是很准的。当然，太复杂的金融单靠女人的直觉是不行的。我亲爱的爸爸经常说，女人都不懂这一点。每天都围着小钱小事转。你家窗外的景色真美啊。”她说着走了过去，朝窗外看去。

艾玛也走了过去。

“这里的草坪真大啊，几棵大树，悠闲的牛儿，多么美的画面！在一个城市的中央有这样一块地方，对其他人来说真是奢望。”

“但我们更像是被时代所抛弃了，”艾玛感叹道，“如果打开窗子，你就会听到远处车水马龙的声音了。”

“哦，也是，”马普尔小姐说，“这儿很吵吧？在圣玛丽米德也一样，我们离飞机场很近，喷气飞机真的就在头顶飞过！很吓人。有天我小花房的玻璃给震碎了两块。虽然我不懂其中的原理，但我知道是因为飞机穿过了音障什么的。”

“其实，很简单，”布莱恩亲切地走了过来，“你看，是这样的。”

马普尔小姐故意把手提包掉到地上。布莱恩礼貌地替她捡起来。麦吉利卡迪夫人这时走到艾玛身旁，小声对她说道——声音有些痛苦——确实，因为麦吉利卡迪夫人非常不喜欢马普尔小姐让她现在做的事。

“请问——可以上楼用一下卫生间吗？”

“当然。”艾玛回答道。

“我领你去。”露西说。

露西和麦吉利卡迪夫人一起走出了房间。

“今天坐车可能着凉了。”马普尔小姐解释了一下。

“关于音障，”布莱恩说，“就是这样的——哦，嘿，坎佩尔来了。”

坎佩尔是开车来的，他一边搓着手，一边走了进来，看起来很冷。

“我估计，”他说，“要下雪了。嘿，艾玛，还好吧？哦，这是什么？”

“我们给你做了个生日蛋糕，”艾玛说，“不记得了？你跟我说过今天是你的生日。”

“太让人意外了，”坎佩尔说，“你知道吗，已经有——哎，应该是——十六年了，这是十六年来第一次有人记得我的生日。”他看起来有些异样的感动。

“你认识马普尔小姐？”艾玛介绍坎佩尔给马普尔小姐认识。

“嗯，认识，”马普尔小姐说，“之前我们在这儿见过，前些天我得了重感冒，他还去我那儿给我看过病，真是个大好人。”

“你已经好了吧？”坎佩尔问了句。

马普尔小姐让他放心，说她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坎佩尔，你有几天没来看我了，”老克瑞肯索普说，“虽然由你照顾着，但我感觉快要死了！”

“我看你还能活几十年呢。”坎佩尔说。

“我也不想死。”老克瑞肯索普说，“来，开始下午茶吧，还等什么？”

“嗯，请吧，”马普尔小姐说，“不用等我朋友，要是等她，她反而会不安的。”

他们坐了下来，开始喝下午茶，马普尔小姐先接过了一片涂着黄油的面包，然后又吃三明治。

“这些是——”她迟疑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鱼，”布莱恩说，“我帮忙做的。”

老克瑞肯索普笑出声来。“那些是下了毒的鱼糊，”他说，“吃死了我可不负责。”

“爸爸，你少说两句。”

“你在这里吃东西可得小心，”老克瑞肯索普对马普尔小姐说，“我的两个儿子悄无声息地被杀了，我想知道是谁干的。”

“别受他影响，”塞德里克说道，又递了个盘子给马普尔小姐，“他们说，只要别吃太多东西，吃点儿砒霜会让脸色更好。”

“那你吃一块。”老克瑞肯索普说。

“要我当我们家的试食侍从？”塞德里克说，“瞧着。”

他拿了块三明治，一口咽了下去。马普尔小姐小声地笑了笑，非常优雅。她拿了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口，说道：“我觉得你们能开这样的玩笑，是很勇敢的。真的，我觉得非常勇敢。我非常钦佩这种勇气。”

她突然咳嗽了一声，呛了起来。“一根鱼刺，”她一边喘气，一边说道，“卡在喉咙里了。”

坎佩尔立刻站了起来。走上前，把马普尔小姐向后推了推，移到了窗户前，坎佩尔让她张开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挑了几把镊子，用医生专业的手法快速地检查马普尔小姐的喉部。这时，房门打开了，麦吉利卡迪夫人和露西走了进来，麦吉利卡迪夫人看到眼前的情形，突然倒吸一口气：马普尔小姐向后靠着，坎佩尔握住她的脖子，扶着她的头歪向一侧。

“是他，”麦吉利卡迪夫人大喊道。“火车上的那个男人……”

马普尔小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坎佩尔手中滑了出来，朝麦吉利卡迪夫人走去。

“就知道你能认出来的，伊丽莎白，”她说，“什么都别说了。”她以胜利者的姿态转过头，对坎佩尔说道，“坎佩尔医生，你不知道吧，你在火车上勒死那个女人的时候，有一位目击者。那个人就是我朋友，现在站在你面前的，麦吉利卡迪夫人，她看到了。你懂我的意思吗？她当时正好在那辆与你乘坐的火车并行向前的火车里，她亲眼目睹了一切。”

“胡说八道些什么，怎么可能？”坎佩尔大步向麦吉利卡迪夫人走去，但马普尔小姐又一次迅速地挡在麦吉利卡迪夫人前面。

“没错，”马普尔小姐说，“她见过你了，所以她认识你。她会出庭作证，说明命案的全过程。”马普尔小姐继续说道，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哀其不幸的情绪，“虽然极少有人能目击命案的全过程，这通常也只能作为间接证据。但是，这次的情况却不一样，她实际上是本案的目击证人。”

“你这吃饱了没事干的老女人。”坎佩尔说着，朝马普尔小姐冲过去，但这次是塞德里克按住了他的肩膀。

“所以你是那个杀人的恶魔？”塞德里克用力把坎佩尔扭了过来，“我从没喜欢过你，觉得你不是个好人，我真是瞎了眼，居然没有怀疑过你。”

布莱恩立刻跑上前一起帮忙按住坎佩尔，克拉多克和培根从另一扇门里走了进来。

“坎佩尔医师，”培根说，“我得警告你……”

“见鬼吧，你的警告！”坎佩尔说，“你觉得会有人相信两个老太婆的话吗？谁又听过她们关于火车的那段胡言乱语？”

马普尔小姐说：“伊丽莎白·麦吉利卡迪在十二月二十号就向警方报告了这起杀人案，并描述了凶手的特征。”

坎佩尔使劲地晃了晃肩。“我真是不走运。”坎佩尔说道。

“但——”麦吉利卡迪夫人说。

“伊丽莎白，什么都别说！”马普尔小姐说道。

“我为什么要去杀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坎佩尔问。

“她并非跟你素不相识，”克拉多克说，“她是你妻子。”

第二十七章

“所以，”马普尔小姐说，“真的就如我当初所推测的，非常、非常简单。最简单的那种案子。丈夫把妻子杀了。”

麦吉利卡迪夫人看着马普尔小姐和克拉多克。“如果你早点儿告诉我，”她说道，“我就会配合了。”

“他看到了一个机会，”马普尔小姐说，“娶艾玛，娶这个家境殷实的女人的机会。他不能娶她是因为他已经有家室了，他和他妻子已经分开很多年了，但他妻子并不愿离婚。这就和克拉多克督察告诉我的情况一致了——那个叫安娜·斯特拉温斯卡的女人告诉舞团里的女孩，说自己有个英籍丈夫，那个非常虔诚的天主教徒。坎佩尔不敢冒着重婚的危险娶艾玛，所以，他把自己变成一个残酷冷血的人，要甩掉他妻子。他的计划很高明，先在火车上杀了他妻子，然后将尸体藏到仓库的石棺里，他故意让这件事和克瑞肯索普家族产生联系。在此之前，他还用玛蒂娜的名字给艾玛写了封信，玛蒂娜正好是埃德蒙德来信中提到过要结婚的人。这是因为艾玛把所有关于她哥哥的事都跟坎佩尔医生说了。之后，在他觉得时机成熟的时候，他便鼓动艾玛去警察局把她哥哥的事告诉警察，他想让警方误认为这个女人是玛蒂娜。我觉得他可能听说巴黎警方做了大量的调查，在找一个叫安娜·斯特拉温斯卡的人，所以，他就安排了一张从牙买加寄过来的明信片。

“要安排他妻子和他在伦敦碰面并不难，只要告诉她，他想重归于好，想带她去见见他的‘家人’，接下来的事我就不说了，实在太残忍了。他是个贪婪的人，毫无疑问。当他了解到税收会大大减少他们继承的钱财之后，就想得到更多的钱，这个想法也许是在杀他妻子之前就有了。之后，他开始散播传言，说有人要毒害克瑞肯索普老先生，为后面的行动做好铺垫，然后，他就着手对克瑞肯索普家族的人下毒，剂量确实不大，因为他并不想毒死老克瑞肯索普先生。”

“但我还是不明白他是怎么做的，”克拉多克问，“做咖喱的时候，他并没有在庄园里。”

“那时咖喱里面并没有砒霜，”马普尔小姐说，“而他是在拿了一部分咖喱回去化验，那时加进去的。他可能之前把砒霜倒进了那壶鸡尾酒里，之后，因为他的医生身份，他很容易毒死阿尔弗雷德，也能把药丸寄给哈罗德，虽然他已经跟哈罗德说过不用吃药了。他做的每件事都很大胆、凶残、贪婪，只可惜，可惜，”马普尔小姐虽然是一个老太太，而且裹得严严实实的，但你依然可以感受到她十足的愤怒，“可惜绞刑已经被废止了，如果问我的意见要对谁处以绞刑，我觉得那人应该是坎佩尔医生。”

“是啊，是啊。”克拉多克说。

“这让我想到，”马普尔小姐继续说道，“即使你只看到了别人的背面，这也是一种特征，所以我觉得伊丽莎白如果能用和当时相同的角度来看坎佩尔医生，让他背对伊丽莎白，身子有些后仰，掐着一个女人的喉咙，伊丽莎白就能认出来，至少会发出一声恐惧的惊叫声。所以我这个小计划需要露西帮忙了。”

“必须得说，”麦吉利卡迪夫人说道，“确实让我吃了一惊，直到说了‘是他’之后我才感觉正常些。我确实没见过那男人的脸而且——”

“伊丽莎白，我当时真怕你会这样说。”马普尔小姐说道。

“我当时准备说，”麦吉利卡迪夫人说道，“当然我没见过他的脸。”

“这话会把我整个计划都毁了。”马普尔小姐说，“亲爱的，要知道，他以为你确实认出他来了。我的意思是，他不知道你没见过他的脸。”

“幸亏我当时管住自己的舌头了。”麦吉利卡迪夫人说。

“我当时也没打算让你再说什么了。”马普尔小姐说。

克拉多克突然笑了起来。“你们两个！真是神奇二人组。”他说，“马普尔小姐，下个案子是什么？结局是什么？比如说，艾玛小姐怎么样了？”

“她应该很快就会把坎佩尔忘了，”马普尔小姐说，“我刚才说，如果她父亲死了——我觉得她父亲把自己的身体想得太好了——她应该坐上游轮，出国旅游一圈，就像杰拉尔丁·韦伯那样，肯定会有些好事发生。我希望她能遇上一个比坎佩尔更好的人。”

“那露西·爱斯伯罗呢？也要结婚了？”

“也许吧，”马普尔小姐说，“应该不奇怪。”

“他们几个她会选谁呢？”克拉多克问。

“你不知道？”马普尔小姐问道。

“不知道，”克拉多克说，“你知道？”

“嗯，我觉得我应该是知道的。”马普尔小姐说。

她看着克拉多克，眼神一如既往的机敏。

作者简介

阿加莎·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1890—1976）

无可争议的侦探小说女王，侦探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家之一。

阿加莎·克里斯蒂原名为阿加莎·玛丽·克拉丽莎·米勒，一八九○年九月十五日生于英国德文郡托基的阿什菲尔德宅邸。她几乎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但酷爱阅读，尤其痴迷于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阿加莎·克里斯蒂成了一名志愿者。战争结束后，她创作了自己的第一部侦探小说《斯泰尔斯庄园奇案》。几经周折，作品于一九二○年正式出版，由此开启了克里斯蒂辉煌的创作生涯。一九二六年，《罗杰疑案》由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出版。这部作品一举奠定了阿加莎·克里斯蒂在侦探文学领域不可撼动的地位。之后，她又陆续出版了《东方快车谋杀案》《ABC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无人生还》《阳光下的罪恶》等脍炙人口的作品。时至今日，这些作品依然是世界侦探文学宝库里最宝贵的财富。根据她的小说改编而成的舞台剧《捕鼠器》，已经成为世界上公演场次最多的剧目；而在影视改编方面，《东方快车谋杀案》为英格丽·褒曼斩获奥斯卡大奖，《尼罗河上的惨案》更是成为几代人心目中的经典。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创作生涯持续了五十余年，总共创作了八十余部侦探小说。她的作品畅销全世界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累计销量已经突破二十亿册。她创造的小胡子侦探波洛和老处女侦探马普尔小姐为读者津津乐道。阿加莎·克里斯蒂是柯南·道尔之后最伟大的侦探小说作家，是侦探文学黄金时代的开创者和集大成者。一九七一年，英国女王授予克里斯蒂爵士称号，以表彰其不朽的贡献。

一九七六年一月十二日，阿加莎·克里斯蒂逝世于英国牛津郡沃灵福德家中，被安葬于牛津郡的圣玛丽教堂墓园，享年八十五岁。

阿加莎·克里斯蒂 侦探作品年表

波洛系列

1920 The Mysterious Affair at Styles 《斯泰尔斯庄园奇案》

1923 Murder on the Links《高尔夫球场命案》

1924 Poirot Investigates《首相绑架案》

1926 The Murder of Roger Ackroyd《罗杰疑案》

1927 The Big Four《四魔头》

1928 The Mystery of the Blue Train《蓝色列车之谜》

1932 Peril at End House《悬崖山庄奇案》

1933 Lord Edgware Dies《人性记录》

1934 Murder on the Orient Express《东方快车谋杀案》

1935 Three-Act Tragedy《三幕悲剧》

1935 Death in the Clouds《云中命案》

1936 The ABC Murders《ABC谋杀案》

1936 Murder in Mesopotamia《古墓之谜》

1936 Cards on the Table《底牌》

1937 Dumb Witness《沉默的证人》

1937 Death on the Nile《尼罗河上的惨案》

1937 Murder in the Mews《幽巷谋杀案》

1938 Appointment with Death《死亡约会》

1938 Hercule Poirot’s Christmas《波洛圣诞探案记》

1940 Sad Cypress《H庄园的午餐》

1940 One, Two, Buckle My Shoe《牙医谋杀案》

1941 Evil Under the Sun《阳光下的罪恶》

1943 Five Little Pigs《五只小猪》

1946 The Hollow《空幻之屋》

1947 The Labours of Hercules《赫尔克里·波洛的丰功伟绩》

1948 Taken at the Flood《致命遗产》

1952 Mrs. McGinty’s Dead《清洁女工之死》

1953 After the Funeral《葬礼之后》

1955 Hickory Dickory Dock《山核桃大街谋杀案》

1956 Dead Man’s Folly《弄假成真》

1959 Cat Among the Pigeons《鸽群中的猫》

1960 The Adventure of the Christmas Pudding《雪地上的女尸》

1963 The Clocks《怪钟疑案》

1966 Third Girl《第三个女郎》

1969 Hallowe’en Party《万圣节前夜的谋杀》

1972 Elephants Can Remember《大象的证词》

1974 Poirot’s Early Stories《蒙面女人》

1975 Curtain-Poirot’s Last Case《帷幕》

马普尔小姐系列

1930 The Murder at the Vicarage《寓所谜案》

1932 The Thirteen Problems《死亡草》

1942 The Body in the Library《藏书室女尸之谜》

1943 The Moving Finger《魔手》

1950 A Murder Is Announced《谋杀启事》

1952 They Do It with Mirrors《借镜杀人》

1953 A Pocket Full of Rye《黑麦奇案》

1957 4.50 from Paddington《命案目睹记》

1962 The Mirror Crack’d from Side to side《破镜谋杀案》

1964 A Caribbean Mystery《加勒比海之谜》

1965 At Bertram’s Hotel《伯特伦旅馆》

1971 Nemesis《复仇女神》

1976 Sleeping Murder《沉睡谋杀案》

1979 Miss Marple’s Final Cases《马普尔小姐最后的案件》

其他系列及非系列

1922 The Secret Adversary《暗藏杀机》

1924 The Man in the Brown Suit《褐衣男子》

1925 The Secret of Chimneys《烟囱别墅之谜》

1929 Partners in Crime《犯罪团伙》

1929 The Seven Dials Mystery《七面钟之谜》

1930 The Mysterious Mr. Quin《神秘的奎因先生》

1931 The Sittaford Mystery《斯塔福特疑案》

1933 The Witness for the Prosecution《控方证人》

1934 Why Didn’t They Ask Evans?《悬崖上的谋杀》

1934 The Listerdale Mystery《金色的机遇》

1934 Parker Pyne Investigates《惊险的浪漫》

1939 Murder Is Easy《逆我者亡》

1939 And Then There Were None《无人生还》

1941 N or M?《桑苏西来客》

1944 Towards Zero《零点》

1945 Sparkling Cyanide《闪光的氰化物》

1945 Death Comes as the End《死亡终局》

1949 Crooked House《怪屋》

1950 Three Blind Mice and Other Stories《三只瞎老鼠》

1951 They Came to Baghdad《他们来到巴格达》

1954 Destination Unknown《地狱之旅》

1958 Ordeal by Innocence《奉命谋杀》

1961 The Pale Horse《灰马酒店》

1967 Endless Night《长夜》

1968 By the Pricking of My Thumbs《煦阳岭的疑云》

1970 Passenger to Frankfurt《天涯过客》

1973 Postern of Fate《命运之门》

1997 While the Light Lasts《灯火阑珊》

出版前言

纵观世界侦探文学一百七十余年的历史，如果说有谁已经超脱了这一类型文学的类型化束缚，恐怕我们只能想起两个名字——一个是虚构的人物歇洛克·福尔摩斯，而另一个便是真实的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

阿加莎·克里斯蒂以她个人独特的魅力创造了侦探文学史上无数的传奇：她的创作生涯长达五十余年，一生撰写了八十余部侦探小说；她开创了侦探小说史上最著名的“黄金时代”；她让阅读从贵族走入家庭，渗透到每个人的生活中；她的作品被翻译成一百多种文字，畅销全球一百五十余个国家，作品销量与《圣经》《莎士比亚戏剧集》同列世界畅销书前三名；她的《罗杰疑案》《无人生还》《东方快车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都是侦探小说史上的经典；她是侦探小说女王，因在侦探小说领域的独特贡献而被册封为爵士；她是侦探小说的符号和象征。她本身就是传奇。沏一杯红茶，配一张躺椅，在暖暖的阳光下读阿加莎的小说是一种生活方式，是惬意的享受，也是一种态度。

午夜文库成立之初就试图引进阿加莎的作品，但几次都与版权擦肩而过。随着午夜文库的专业化和影响力日益增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版权继承人和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主动要求将版权独家授予新星出版社，并将阿加莎系列侦探小说并入午夜文库。这是对我们长期以来执着于侦探小说出版的褒奖，是对我们的信任与鼓励，更是一种压力和责任。

新版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由专业的侦探小说翻译家以最权威的英文版本为底本，全新翻译，并加入双语作品年表和阿加莎·克里斯蒂家族独家授权的照片、手稿等资料，力求全景展现“侦探女王”的风采与魅力。使读者不仅欣赏到作家的巧妙构思、离奇桥段和睿智语言，而且能体味到浓郁的英伦风情。

阿加莎作品的出版是一项系统工程，规模庞大，我们将努力使之臻于完美。或存在疏漏之处，欢迎方家指正。

新星出版社
午夜文库编辑部

致中国读者

（午夜文库版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集序）

在接下来的几年中，我们将要筹备两个非常重要的关于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纪念日。二○一五年是她的一百二十五岁生日——她于一八九○年出生于英国的托基市；二○二○年则是她的处女作《斯泰尔斯庄园奇案》问世一百周年的日子，她笔下最著名的侦探赫尔克里·波洛就是在这本书中首次登场。因此新星出版社为中国读者们推出全新版本的克里斯蒂作品正是恰逢其时，而且我很高兴哈珀柯林斯选择了新星来出版这一全新版本。新星出版社是中国最好的侦探小说出版机构，拥有强大而且专业的编辑团队，并且对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极有热情，这使得他们成为我们最理想的合作伙伴。如今正是一个良机，可以将这些经典作品重新翻译为更现代、更权威的版本，带给她的中国书迷，让大家有理由重温这些备受喜爱的故事，同时也可以将它们介绍给新的读者。如果阿加莎·克里斯蒂知道她的小故事们（她这样称呼自己的这些作品）仍然能给世界上这么多人带来如此巨大的阅读享受，该有多么高兴啊！

我认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有两个非常重要的特征。首先它们是非常易于理解的。无论以哪种语言呈现，故事和情节都同样惊险刺激，呈现给读者的谜团都同样精彩，而书中人物的魅力也丝毫不受影响。我完全可以肯定，中国的读者能够像我们英国人一样充分享受赫尔克里·波洛和马普尔小姐带来的乐趣；中国读者也会和我们一样，读到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侦探经典作品——比如《无人生还》——的时候，被震惊和恐惧牢牢钉在原地。

第二个特征是这些故事给我们展开了一幅英国的精彩画卷，特别是阿加莎·克里斯蒂那个年代的英国乡村。她的作品写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至七十年代间，不过有时候很难说清楚每一本书是在她人生中的哪一段日子里写下的。她笔下的人物，以及他们的生活，多多少少都有些相似。如今，我们的生活瞬息万变，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世界”依旧永恒。也许马普尔小姐的故事提供了最好的范例：《藏书室女尸之谜》与《复仇女神》看起来颇为相似，但实际上它们的创作年代竟然相差了三十年。

最后，我想提三本书，在我心目中（除了上面提过的几本之外）这几本最能说明克里斯蒂为什么能够一直受到大家的喜爱。首先是《东方快车谋杀案》，最著名，也是最机智巧妙、最有人性的一本。当你在中国乘火车长途旅行时，不妨拿出来读读吧！第二本是《谋杀启事》，一个马普尔小姐系列的故事，也是克里斯蒂的第五十本著作。这本书里的诡计是我个人最喜欢的。最后是《长夜》，一个关于邪恶如何影响三个年轻人生活的故事。这本书的写作时间正是我最了解她的时候。我能体会到她对年轻人以及他们生活的世界关心至深。

现在新星出版社重新将这些故事奉献给了读者。无论你最爱的是哪一本，我都希望你能感受到这份快乐。我相信这是出版界的一件盛事。

阿加莎·克里斯蒂外孙

阿加莎·克里斯蒂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

马修·普理查德

二○一三年二月二十日

献给伦纳德和凯瑟琳·沃利[1]

[1]伦纳德·伍利是英国著名考古学家，因发掘世界上最早的城市遗址乌尔而名噪一时，阿加莎在第一次前往伊拉克时结识了伍利夫妇，成为好友。伍利夫妇当时的助手马克斯即阿加莎的第二任丈夫。凯瑟琳·伍利是一位很有意思的人物：她一方面以自我为中心，随意使用阿加莎的热洗澡水，还为了自己的便利更改了阿加莎和马克斯的婚礼日期。另一方面她富有魅力，并拥有得到他人，尤其是新结识的人尊重的天赋。凯瑟琳·伍利也是《古墓之谜》中露易丝·利德勒太太（Louise Leidner）这一人物的灵感来源。

第一章 星期二晚间俱乐部

“不解之谜。”

雷蒙德·韦斯特吐出一团烟雾，用一种不紧不慢、自得其乐的语气重复道：

“不解之谜。”

他心满意足地环顾四周。这幢房子已经有些年头了，粗大黝黑的房梁横过天花板，房间里陈设着属于那个年代的做工精良的家具。雷蒙德·韦斯特投之以赞许的目光。作为一名作家，他喜欢完美无瑕的风格。简姨妈的房子里充满个性特点的布置总能给他舒适的感觉。他的目光越过壁炉前的空地，望着姨妈。她正端坐在那把祖父留下来的宽大的椅子上。马普尔小姐穿着一件黑色的织锦礼服，腰束得很紧。上身的梅希林蕾丝花边像瀑布一样垂下来。她戴着黑色蕾丝露指手套，盘起的雪白头发上戴着一顶黑色蕾丝小帽。她的手里正在编织一件柔软的白色羊毛织物。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慈爱而和蔼地审视着她的外甥和他的朋友们，目光中带着一丝浅浅的喜悦。她的视线首先落在自信而潇洒的雷蒙德身上；然后落在乔伊斯·雷蒙皮埃尔身上，她是位艺术家，有一头剪得短短的黑发和一双奇特的淡绿褐色的眼睛；然后是那位衣着整洁、阅历丰富的亨利·克利瑟林爵士。屋里还有另外两个人：彭德博士，年长的教区牧师；还有帕特里克先生，一位律师，他的身材干瘪瘦小，戴着一副眼镜，习惯从镜片上面看人，而不是透过镜片去看。马普尔小姐只花了一会儿工夫来观察这些客人，很快，她又嘴角带着一丝微笑继续手中的编织活计了。

帕特里克先生干咳了几声，这通常是他要讲话的前奏。

“雷蒙德，你说什么？不解之谜？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乔伊斯·雷蒙皮埃尔说，“雷蒙德只是喜欢自己说这几个字时的声音而已。”

雷蒙德·韦斯特向她投去责备的眼光，她却把头扭到一旁笑了起来。

“他就爱故弄玄虚，不是吗，马普尔小姐？”她说道，“您知道这一点的，我敢肯定。”

马普尔小姐向她报以温和的一笑，并不作答。

“生活本身就是一个难解之谜。”牧师郑重其事地说道。

雷蒙德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以一种冲动的手势扔掉了烟头。

“我说的不是那个。我不是在谈论哲学问题。”他说道，“我在考虑的是实实在在的、没经过艺术加工的、赤裸裸的事实，那些已经发生的却至今仍没有人能够解释的事件。”

“我知道你说的那种事件，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卡拉瑟斯太太昨天早上就遇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她在艾里奥特的店里买了半品脱[1]的精选虾。随后又去了另外两家商店，等她到家的时候，她发现虾不见了。她又回到她去过的那两家店去找，可虾却完全没了踪影。这在我看来真是非常奇怪。”

“一个很有味道的故事。[2]”亨利·克利瑟林爵士一本正经地说道。

“当然了，可能有好多种解释，”马普尔小姐说道，她的两颊由于激动而微微泛红，“比如说，别的什么人——”

“我亲爱的姨妈，”雷蒙德·韦斯特觉得很好笑，忍不住打断她说道，“我当然不是指那种发生在乡下的小事。我说的是那些谋杀案和失踪案，就是那种亨利爵士可以为我们一一道来的事，如果他乐意的话。”

“我从不谈论本职工作，”亨利爵士谦虚地说道，“是的，我从不谈论本职工作。”

亨利·克利瑟林爵士是苏格兰场的警察总监，不久前刚退休。

“我想有很多谋杀案和其他案件警察都没能破案。”乔伊斯·雷蒙皮埃尔说道。

“我相信，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帕特里克说道。

“我很想知道，”雷蒙德·韦斯特说道，“要具备什么样的智慧才能成功地解开这些谜团？我总是认为，一般的警察主要是受制于想象力。”

“那是外行人的观点。”亨利爵士干巴巴地说道。

“你们真得组织一个委员会来调查。”乔伊斯笑着说道，“因为心理学和想象力都被作家占全了……”

她带着戏谑向雷蒙德躬了躬身子，但后者依然一脸严肃认真。

“写作的艺术能让你洞察人性，”他认真地说道，“你可能会发现普通人会忽略的动机。”

“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我知道你的书很精巧。但你觉得人真的都像你书中写的那么不堪吗？”

“亲爱的姨妈，”雷蒙德柔声说道，“守着您的信仰吧。我觉得变着法儿地弄死他们才好呢。愿上帝宽恕我。”

“我的意思是，”马普尔小姐说道，一边数着编织物的针数一边微微皱起了眉头，“在我看来，大多数人既不好也不坏，你知道的，只不过是非常糊涂。”

帕特里克又干咳了几声。

“雷蒙德，”他说道，“难道你不认为你太看重想象力了吗？想象力是很危险的东西，这一点，我们做律师的都非常清楚。全面公正地审视证据、获取事实并客观地加以审视，对我来说，那才是获得真相的唯一合乎逻辑的办法。我还可以说，在我的经历中，那是唯一行得通的法子。”

“呸！”乔伊斯气恼地把头往后一甩，叫道，“我敢打赌，这回你输定了。我不只是个女人。不客气地讲，我们女人拥有你们男人不肯承认的直觉。我还是位艺术家。作为一位艺术家，我接触过五花八门、贫富贵贱的人。我了解亲爱的马普尔小姐在这里过一辈子也不可能了解到的生活。”

“亲爱的，这点我不敢苟同。“马普尔小姐说道，“有时候乡下也会发生一些非常悲惨和不幸的事。”

“我能说句话吗？”彭德博士笑着说道，“我知道，如今提起牧师就没什么好的评价，但我们善于倾听，我们了解人性平时不为外界所知的另一面。”

“好吧，”乔伊斯说道，“看来我们聚齐了各种职业的人。我们成立一个俱乐部怎么样？今天星期几？星期二？那我们就叫它‘星期二晚间俱乐部’好了。每个星期聚会一次，每个成员轮流讲一个谜题，自己亲身经历的谜题，当然还要有谜底。让我看看，我们有多少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我们应该凑够六个人。”

“亲爱的，你把我给忘了。”马普尔小姐笑容满面地说道。

乔伊斯略感惊讶，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太好了，马普尔小姐，”她说道，“我不知道您会有兴趣。”

“那一定会很有趣，”马普尔小姐说道，“尤其是有这么多睿智的先生参加。恐怕我不如各位那么聪明，但这些年在圣玛丽·米德村的生活使我有机会洞察人性。”

“我敢肯定，您的加入一定很有价值。”亨利爵士毕恭毕敬地说道。

“那么从谁开始呢？”乔伊斯说道。

“这根本就不成问题，”彭德博士说道，“既然我们如此有幸与亨利爵士这样的杰出人士聚在一起……”

他话没说完就停下来，向亨利爵士所在的方向恭敬地躬了躬身子。

沉默了片刻，最终，亨利爵士叹了口气，再次翘起了腿，开始了他的故事：

“对我来说，挑一个大家想听的那种案子有点困难，我碰巧刚好知道一个非常符合条件的案子。也许你们一年前曾经在报纸上读到过。它曾作为一起未解的谜案被搁置起来，但是很巧的是，不久前，我得到了答案。

“案件相关的事实非常简单。三个人同桌共进晚餐，晚餐是罐装的龙虾和一些别的东西。当天夜里，三个人都病倒了，一位医生被急忙请了过去。两个人被救了回来，而第三个人却死了。”

“啊！”雷蒙德附和道。

“正如我所说，事情很简单。死因被认定为食物中毒，死亡证明也是这么写的，死者随后就下葬了，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

“我想，会有闲话传出的，”她说道，“通常都会有的。”

“现在我来描述一下这起小小的悲剧里的人物。我把那对夫妻暂且称作琼斯先生和琼斯太太，还有一位是琼斯太太的陪伴克拉克小姐。琼斯先生是一家化工厂的推销员。他大概五十多岁，仪表堂堂，但有点粗俗。他的妻子是一个相当普通的女人，年龄大概四十五岁。克拉克小姐六十多岁，是个脸色红润、乐呵呵的矮胖女人。可以说，这几个人没有一个有特别之处。

“接着，麻烦以一种很稀奇的方式出现了。事发前一晚，琼斯先生曾在伯明翰的一家小旅馆留宿。碰巧那天吸墨纸簿上的吸墨纸刚刚换过新的，而琼斯先生又恰好写过一封信。客房女服务员显然是闲来无事，就对着镜子设法辨认吸墨纸上留下来的字迹打发时间。几天以后，报纸上刊登了琼斯太太因食用罐装龙虾中毒死亡的消息。那位女服务员就把她从吸墨纸簿上辨认出来的那些字迹告诉了她的同事。那些字迹是这样的：‘完全依靠我妻子……等她死了，我将……成百上千……’

“大家可能还记得，此前不久有一宗丈夫毒杀妻子的案件。不消说，这群服务员的想象力立即就被激发了起来——琼斯先生想杀死他的妻子，然后继承几十万英镑！凑巧的是，那群女服务员中的一位刚好有亲戚和琼斯一家住在同一个镇上。她写信告诉了他们这件事，他们又回信告诉了她一些情况。据说琼斯先生倾心于当地医生的女儿，一位三十三岁的漂亮姑娘。一时间谣言四起。人们向内政部请愿。匿名信像雪片一样飞到苏格兰场，指控琼斯先生谋杀了他的妻子。我得说，当初我们压根儿没觉得除了流言蜚语以外还真能有点什么。不管怎样，为了平息舆论，当局还是批准了开棺验尸。这是因公众毫无根据的猜疑而立案，结果却惊人地获得了证实的案例之一。尸体解剖发现了致死量的砒霜，因此，显而易见，已故的琼斯太太死于砒霜中毒。于是，苏格兰场和当地警察展开联合调查，砒霜是如何被投放的，以及是被谁投的。”

“啊哈！”乔伊斯说道，“我喜欢这个故事。这是个真实的案例。”

“嫌疑自然落到了丈夫的头上，他从妻子的死亡中得到了好处。虽然没有客房女服务员想象中的几十万那么多，但也有足足八千英镑！他除了工作赚的那点钱以外没什么家产，况且他还是一个喜欢跟女人鬼混、花钱大手大脚的家伙。我们仔细调查了他与医生女儿的绯闻；然而，情况却很清楚，他们一度关系亲密，但事发前两个月他们突然闹翻了，而且从那以后他们似乎就再也没见过面。而那位医生本人则是一位诚实正直、品行毋庸置疑的老先生，他对尸体解剖的结果目瞪口呆。那天半夜，他被急召了去，发现三个人都病倒了。他马上就意识到琼斯太太病情危重，于是马上派人到他的诊所去取鸦片药丸来减轻她的痛苦。尽管作了种种努力，她还是死了，但他从未怀疑过有什么地方不对。他确信她的死因是某种食物中毒。那天晚餐吃的是罐装龙虾、沙拉、蛋奶冻蛋糕、面包和奶酪。不巧的是，龙虾一点也没剩，全被吃光了，连罐头盒子都扔了。他质询过那位年轻的女仆，格拉迪丝·林奇。她彻底慌了神，嚎啕大哭，惊慌失措，完全答非所问，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那个罐头一点也没鼓起来，她发誓那只龙虾没变质。

“这就是我们了解到的全部情况。假设真是琼斯先生给他的妻子下了砒霜的话，很显然不可能是在晚餐的食物中做的手脚，因为三个人都吃了同样的食物。此外，琼斯那天是在晚餐都摆上桌以后才从伯明翰赶回来的，所以他也没有机会事先在食物中玩花样。”

“那个陪伴呢？”乔伊斯问道，“笑呵呵的矮胖女人？”

亨利爵士点了点头。

“我们没有忽略克拉克小姐，我向你们保证。但令人费解的是，她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呢？琼斯太太没有给她留下任何遗产，而雇主的死只会把她置于失业的境地。”

“这么看来，她的嫌疑被撇清了。”乔伊斯沉思道。

“我手下的一位巡官很快发现了一个重要的情况。”亨利爵士继续说道，“那天晚饭后，琼斯先生曾下楼去过厨房，说他太太不太舒服，想喝一碗玉米粥。他在厨房等着，直到格拉迪丝·林奇把玉米粥煮好，他亲自端上楼去给他的妻子。我认为这一点可能是解决这个案子的关键所在。”

律师点了点头。

“动机，”他说道，弹了弹手指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还有机会。作为一个化工厂的推销员，弄点毒药不是什么难事。”

“一个道德观念薄弱的家伙。”牧师说道。

雷蒙德·韦斯特盯着亨利爵士。

“这里面一定还有蹊跷。”他说道，“你们为什么不逮捕他呢？”

亨利爵士苦笑了一下。

“那正是这件案子最不顺利的地方。到现在为止，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但是我们马上就遇到了麻烦。琼斯没被逮捕，是因为在审问克拉克小姐的时候，她告诉我们，喝掉一整碗玉米粥的人不是琼斯太太，而是她。

“没错，据说她按惯例来到琼斯太太的房间。琼斯太太正半坐在床上，那碗玉米粥就放在她身边。

“‘我感觉很不舒服，米莉，’她说道，’我想这都怪我今晚吃了龙虾。我让阿尔伯特给我做了碗玉米粥上来，但现在我一点也不想喝了。’

“‘真可惜，’克拉克小姐说道，‘这粥做得很好，一点结块都没有。格拉迪丝真是个好厨子。如今的女孩子很少有能煮出这么好的玉米粥的了。我看着都想喝，也是因为肚子有点饿吧。’

“‘我得说你净干傻事。’琼斯太太说道。”

“我得解释一下，”亨利爵士中断了叙述说道，“克拉克小姐当时正被她日渐发福的身材所困扰，在进行所谓的‘减肥疗法’。”

“‘饿肚子对你不好，米莉，真的，’琼斯太太劝道，‘如果老天让你发胖，那你是无法改变的。喝了那碗粥吧，它对你有好处。’

“于是克拉克小姐一口气喝完了那碗粥。所以，明白了吧，这就完全粉碎了我们指控丈夫是杀人犯的念想。关于吸墨纸上的那些字迹，他也毫不费力地给出了解释。他说，那封信是给他远在澳大利亚的弟弟的回信，后者之前来信向他借钱。他在信中写道，他在经济上完全依靠他的妻子。除非他妻子死了，他才能掌握财政大权，届时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才能接济他。他很抱歉不能帮他，同时也劝慰他说，这世上有成百上千的人也同他一样身处窘境。”

“这么一来案子就没有头绪了？”彭德博士问道。

“是的，”亨利爵士沉重地说道，“我们不敢冒险逮捕琼斯，因为没有证据。”

沉默了片刻之后，乔伊斯说道：“这就完了？不会吧？”

“去年，案子就停滞在这里了。现在苏格兰场已经掌握了案件的真相，再过两三天，你们估计就能在报纸上看到了。”

“案件的真相。”乔伊斯沉思着说道，“我想不如这样，我们先考虑五分钟，然后再说说自己的看法。”

雷蒙德·韦斯特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手表。五分钟之后，他看了看彭德博士。

“您先讲好吗？”他说道。

老人摇了摇头。“我承认，”他说道，“这件事完全百思不得其解。我只是觉得那个丈夫不管怎样肯定有问题，但我想不出他是怎么干的。我想他一定是用某种没被人发现的手段给他的妻子下了毒，不过我也想不出过了这么久，又是怎样被人发现的。”

“乔伊斯，你呢？”

“那个陪伴！”乔伊斯坚定地说道，“肯定是那个陪伴！我们该怎么考虑她的动机呢？即便她又老又胖、丑陋不堪，也不能说她就不会暗恋琼斯先生。她没准儿还有其他理由憎恨琼斯太太。想想吧，作为一个陪伴，总得努力取悦别人，从不敢说个不字，一直压抑自己、隐藏自己。终于有一天，她忍无可忍，就杀了她的雇主。没准儿就是她把砒霜放进那碗玉米粥的，然后编造了她喝了粥的谎话。”

“帕特里克先生，您有何高见？”

律师颇为职业化地把指尖交叉在一起。“我不太想说。就目前掌握的事实，我不太想说什么。”

“可您总得说点什么呀，帕特里克先生。”乔伊斯说道，“您不能保留看法，说什么‘不带偏见’之类的法律套话。您得遵守我们的游戏规则啊。”

“就掌握的事实而言，”帕特里克先生说道，“没什么可说的。就我个人的观点而言，我见过……哎……太多类似的案件了，都是丈夫有罪。导致事实真相被掩盖的唯一解释是，出于某些原因，克拉克小姐蓄意庇护了琼斯先生。也许两者之间有某种金钱方面的协议。他多半意识到了自己会被怀疑，而前景困窘的她，很可能会同意编造一个喝了那碗玉米粥的故事以暗中换取一笔不菲的回报。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这件案子就太不寻常了。真是太不寻常了。”

“我不同意你们所有人的看法。”雷蒙德说道，“你们忽略了这个案件中的一个重要角色。那个医生的女儿。我来告诉你们我对这个案件的解读。那罐龙虾就是坏的，它引起了中毒的症状。医生被请了来。他发现琼斯太太处于巨大的痛苦之中，因为她吃的龙虾比别人多。于是，正如亨利爵士跟我们说过的那样，他派人去取一些鸦片药丸。他不是自己去的，而是派了别的人。那么是谁把药丸交给前去取药的人的呢？当然是他的女儿。很可能平时就是她为她父亲配药的。她爱着琼斯先生，而就在那一刻，她天性中所有邪恶的部分都觉醒了。她意识到可以让他重获自由的机会就掌握在她的手中。她给的药丸里含有致死量的砒霜。这就是我的解答。”

“现在，亨利爵士，告诉我们答案吧。”乔伊斯迫不及待地说道。

“等一会儿，”亨利爵士说道，“马普尔小姐还没有说话呢。”

马普尔小姐黯然地摇了摇头。

“噢！噢，”她说道，“我又掉了一针。我完全沉浸在这个故事里了。一个悲惨的案件，非常悲惨。它让我想起了以前住在山上的老哈格雷夫斯先生。他的妻子从没怀疑过他……直到他死后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一个一直与他偷情还给他生了五个孩子的女人。她曾经是他们家的女佣。多好的一个姑娘啊，哈格雷夫斯太太常常说……你可以完全信赖她，她每天都会把家务料理得非常妥帖——当然，星期五除外。老哈格雷夫斯把她藏在临近的镇上，而他依然担任教堂执事，每个星期天照常分发圣餐。”

“亲爱的简姨妈，”雷蒙德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已故的哈格雷夫斯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故事让我立刻就想起了他。”马普尔小姐说道，“情况非常相似，不是吗？我猜那姑娘招认了，因此您才知道了真相，亨利爵士。”

“哪个姑娘？”雷蒙德说道，“我亲爱的姨妈，您在说些什么呀？”

“当然是那个可怜的姑娘，格拉迪丝·林奇啊，就是医生跟她谈话时惊慌失措的那个。她当然会那样了。我真希望那个邪恶的琼斯被绞死，我敢肯定，是他把那个姑娘变成了谋杀犯。我猜她也会被绞死的，可怜的人儿。”

“我觉得，马普尔小姐，您可能弄错了。”帕特里克先生开口说道。

但是马普尔小姐固执地摇了摇头，望向亨利爵士。

“我猜对了，是吧？我觉得情况非常清楚。我是说，那些珠子糖……那个蛋奶冻蛋糕……不可能搞错的。”

“什么蛋奶冻蛋糕和珠子糖啊？”雷蒙德叫道。

他的姨妈转向了他。

“最近厨师们喜欢在蛋糕上撒些珠子糖[3]，亲爱的，”她说道，“那些粉色的、白色的小糖球和小糖棍。当我听说他们那天晚餐吃了蛋奶冻蛋糕，而做丈夫的又曾经给某人写信提到过这个字眼时，我就很自然地把这两件事联系了起来。砒霜就在那里面，在那些珠子糖里。他把它交给了那个姑娘，让她撒在蛋糕上。”

“可是那不可能啊，”乔伊斯马上说道，“他们都吃了蛋糕。”

“噢，不是的，”马普尔小姐说道，“那个陪伴正在减肥，还记得吧。如果你正在减肥的话，你是绝不会吃蛋糕这类甜食的。我料想琼斯先生一定是把他那块蛋糕上的珠子糖刮了下来，放在了盘子边上。真是个绝妙的主意，但是太邪恶了。”

其他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亨利爵士。

“虽然令人费解，”他慢吞吞地说道，“可马普尔小姐碰巧言中了真相。正像俗话说的那样，琼斯糟蹋了格拉迪丝·林奇。她走投无路了。他想除掉他的妻子，于是向她保证，只要他妻子死了，他就娶她。他在珠子糖里做了手脚，然后交给了她，并告诉她怎么用。格拉迪丝·林奇一周前死了。她的孩子生下来就死了，而琼斯早就撇下她另寻新欢去了。临死前，她供出了真相。”

沉默了一阵之后，雷蒙德说道，

“好吧，姨妈，该问问您啦。我想不出来您到底是怎么猜到真相的。我压根儿没想到那个厨房里的小女仆会跟这个案子有关。”

“噢，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你只是不像我一样深谙世事罢了。像琼斯那种粗俗的色鬼，我一听说有个漂亮的年轻姑娘在他家里，就相信他是不会放过她的。这非常不幸，而且令人痛心，这种事还是不谈为好。我没法向你形容哈格雷夫斯太太当时所受到的打击，村里人整整震惊了九天啊。”

[1]品脱，容量单位。1英制品脱≈568毫升

[2]原文为“A very fishy story”，“fishy”既有“可疑的”之意，又有“有鱼腥味的”之意；亨利爵士此处显然一语双关，针对马普尔小姐这个无聊的故事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3]原文“hundreds and thousands”有两种含义；一种是成百上千，另—种是指撒在蛋糕上的彩色珠子糖。在本案中其他人都把这几个字与财产联系在一起因此理解为数量词，而马普尔小姐把它与晚餐上的蛋糕联系在一起，意识到其指的是蛋糕上撒的珠子糖。

第二章 阿施塔特的神舍[1]

“那么，彭德博士，您打算给我们讲点什么呢？”

老牧师温和地笑了笑。

“我的一生都是在僻静的小地方度过的，”他说道，“我这辈子几乎没遇上过什么大事。不过，我年轻的时候，倒是经历了一起离奇的惨剧。”

“啊！”乔伊斯·雷蒙皮埃尔以一种鼓励的口吻说道。

“我从没忘记过这件事，”牧师继续说道，“它当时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时至今日，只要稍作回忆，我就又能感受到看见一个人被无形的力量刺死时那种敬畏而恐惧的感觉。”

“你让我觉得毛骨悚然，彭德。”亨利爵士抱怨道。

“它的确令我毛骨悚然，就像你说的那样。”对方答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嘲笑过那些动不动就用‘气氛’一词的人了。气氛这种东西是存在的。有些地方就是渗透着或善或恶的力量，能被感知。”

“拉切斯家的那幢房子就是一处不祥之所。”马普尔小姐说道，“老史密瑟斯一贫如洗，不得不从那儿搬离；之后，卡斯莱克一家住了进去。约翰尼·卡斯莱克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断了一条腿；而卡斯莱克太太则因为健康原因不得不到法国南部疗养。现在博登一家接手了这幢房子，可我听说可怜的博登先生刚搬进去就要动手术。”

“我觉得这类事被渲染了太多的迷信色彩。”帕特里克说道，“这些无聊的传言在不经意间四处传播，给业主带来不少损失。”

“我就知道一两个作风相当强硬的‘鬼魂’。”亨利爵士边说边轻轻一笑。

“我想，”雷蒙德说道，“我们应该让彭德博士把他的故事讲完。”

乔伊斯站起身把两盏灯都关掉，只剩下壁炉里的那簇摇曳不定的火光照亮着房间。

“气氛。”她说道，“好了，现在我们可以继续了。”

彭德博士向她微微一笑，把身子靠回椅背上，取下他的夹鼻眼镜，用一种轻柔的语气追忆道：

“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有人知道达特穆尔高原。我讲的这个故事发生的地点就在达特穆尔的边缘。那儿有一处风景宜人的地产，尽管它在市场上若干年都没能卖出去。那个地方冬天或许有点阴冷，但景色却很壮丽，它本身还有一些新奇的原生态的特色。一个叫理查德·海登的爵士买下了这处地产。我在大学期间结识了他，虽然我们已经有好些年没见面了，但我们之间的友情还在。我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前往拜访‘寂静的树林’，那是他给那个地方取的名字。

“那是一次小小的家庭聚会。除了理查德·海登爵士，还有他的堂弟埃利奥特·海登；曼纳林夫人和她那面色苍白、相貌平平的女儿维奥莱特；酷爱骑射、饱经日晒风吹的罗杰斯上尉和他的太太，他们的全部生活就是马匹和打猎；还有一位年轻的西蒙兹医生和黛安娜·阿什利小姐。后者我倒是有所耳闻。她的照片频频出现在报纸的社会专栏上，是社交季大名鼎鼎的美人。她的容貌的确引人注目。高挑的身材，乌黑的头发，奶油色的皮肤光滑如丝，迷离的黑色双眸稍向两侧斜飞，使她的外貌平添了一丝神秘的东方色彩。她还有一副好嗓子，音色深沉，悦耳如铃。

“我立刻就看出我的朋友理查德·海登完全被黛安娜迷住了，不仅如此，我猜这个聚会就是为了她才组织的。至于她本人的想法，我不得而知。她行事全凭自己的喜好，反复无常。今天只跟理查德说话，旁若无人；另一天又转而青睐他的堂弟埃利奥特，好像理查德不存在；接着她又会把最迷人的微笑献给那位安静腼腆的西蒙兹医生。

“我到的第二天早上，主人带领我们四处参观了一番。房子本身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是一座用德文郡出产的花岗岩建造的牢固可靠的房子。自建成以来，经受住了时间和风雨的考验，毫无浪漫色彩，却很舒适。透过窗户望出去，达特穆尔高原的景色尽收眼底。眼前是广阔而连绵不断的山岗，山顶裸露着成片的风雨侵蚀过的岩石。

“在离我们最近的山顶附近的斜坡上，有成片的、环形的断垣残壁，属于石器时代晚期的遗迹。另一座山丘上新近发掘出了一座古墓，里面发现了许多埋藏的青铜器。作为一位古物爱好者，海登跟我们谈起这些时兴致勃勃、眉飞色舞。他说这块不寻常的地方有着特别丰富的古代遗迹。

“新石器时代的住民，德鲁伊德人，罗马人甚至早期腓尼基人的遗迹也能在这里找到。

“‘然而，最有趣的还是这块地方’，他说道，‘你们都知道，我叫它寂静的树林。不难看出这个名字的来历。’

“他边说边用手指着。这个地区相当荒凉，放眼望去满是岩石、石南和欧洲蕨，但离这座房子一百码的地方，有一片茂密的树林。

“‘那是一处远古时代的遗迹。’海登说道，‘那些树曾经枯死，又被重新栽种过，但总体上还是保持了原貌，也许是在腓尼基人居住于此的时候。跟我来看看吧。’

“我们都跟着他过去了。当我们走进小树林的时候，一种莫名的压抑感向我袭来。我想是因为那非同寻常的死寂。那里给人一种荒凉和恐怖的感觉，都没有鸟儿在那里筑巢。我发现海登正看着我，脸上挂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对这个地方有什么感觉啊，彭德？’他问道，‘反感吗？还是觉得不自在？’

“‘我不喜欢这儿。’我轻轻说道。

“‘你有权这么想。这个地方是你们远古时代的宗教敌人之一的一个据点。这是阿施塔特的树林啊。’

“‘阿施塔特？’

“‘阿施塔特、或者伊施塔[2]、艾施特略[3]，或者随你叫她什么名字吧。我喜欢腓尼基人的叫法，阿施塔特。我相信在这哈德良长城[4]以北的地区肯定有人知道阿施塔特树林的故事。虽然没什么凭据，不过我愿意相信这儿正是阿施塔特树林的所在地。就是在这里，在这片茂密的树木所环绕的地方，曾经举行过那些神圣的仪式。’

“‘神圣的仪式？’黛安娜·阿什利带着一种恍惚而迷幻的眼神喃喃自语道，‘是些什么样的仪式呢？我真想知道。’

“‘根据各种传闻，不是些什么体面的场景，’罗杰斯上尉发出一阵空洞的大笑，说道，‘我猜就是些有伤风化的勾当。’

“海登压根儿没理会他。

“‘树林的中央应该有一座神殿’，他说道，‘虽然不能弄成神殿的样子，不过我还是多少满足了一下自己的小小幻想。’

“此时我们已经来到了林中的一小块空地。空地的中央有一座石头建成的、凉亭一样的东西。黛安娜·阿什利以询问的目光望着海登。

“‘我把那叫做神舍，’他说道，‘那就是阿施塔特的神舍。’

“他带着我们走上前去。里面一根粗犷的乌木柱子上有一幅小巧的图案，描绘的是一个头顶月牙形尖角的女人坐在一头狮子身上。

“‘腓尼基人传说中的阿施塔特，’海登说道，‘月亮女神。’

“‘月亮女神！’黛安娜叫道，‘啊，让我们今晚来一场野外狂欢吧！化装晚会。我们到时候乘着月光来这里，举行阿施塔特的典礼。’“我猛地动了一下，埃利奥特·海登——里查德·海登的堂弟立刻向我转过身来。

“‘您不喜欢这些是吧，牧师？’

“‘是的，’我认真地说道，‘我不喜欢。’

“他好奇地看着我说道：‘这真是蠢到家了。狄克怎么可能知道这里真的是个神圣的树林呢。不过是他的想象罢了，他就喜欢按照自己的想法弄些小把戏。再说了，如果曾经……’

“‘曾经什么？’”

“‘呃……’他尴尬地笑了笑，‘您，作为一位牧师，总不至于相信那种事吧？’

“‘我不知道作为一名牧师是不是不该相信。’

“‘但那种事早就销声匿迹了。’

“‘我可不太确定，’我沉思着说道，‘我只知道一点——我不属于那种对周围气氛很敏感的人，但从我走进这片树林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一种奇怪的压抑感，觉得被一种邪恶而恐怖的气息笼罩着。’

“他心神不定地扭头望了出去。

“‘是的，’他说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是有点……有点古怪。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认为都是我们的想象让我们产生了那种感觉。你说呢，西蒙兹？’

“沉默片刻之后，那位医生才轻轻说道：‘我不喜欢这儿。我说不出为什么。不管怎么样，我就是不喜欢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维奥莱特·曼纳林来到了我跟前。

“‘我恨这个地方，’她叫道，‘我恨这个地方。我们离开这儿吧！’“我们开始往回走，其他人也跟在我们身后，只有黛安娜·阿什利迟迟未动。我扭过头去，看见她站在神舍前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上面的图案。

“那天风和日丽，天气格外炎热，大家欣然接受了黛安娜·阿什利晚上开化装晚会的建议。于是，随着笑声和窃窃私语声，热火朝天的准备工作在暗中进行着。当我们都为晚会装扮好了以后，自然又是一番喧闹。罗杰斯先生和太太装扮的是新石器时代的原住民，难怪几块炉前地毯忽然不见了。里查德·海登自称为一位腓尼基时代的水手，他的堂弟装扮成了一个强盗头子。西蒙兹大夫装扮成了一个厨师。曼纳林夫人扮成了一位护士，而她的女儿则把自己扮成了一个切尔克斯女奴。我自己扮成了一个修道士，在那样的天气里可是够热的。黛安娜·阿什利最后一个下楼，令大家大失所望的是，她只穿了一套常见的那种带面具的化装舞会外衣。

“‘我扮的是，’她欢快地说道，‘一个神秘角色。现在，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们开饭吧！’

“晚饭过后，我们都到了外面。那是一个迷人的夜晚，微风徐徐，月亮刚刚升到空中，温暖又明亮。

“我们漫无目的地边走边聊，时间过得飞快。直到一小时之后，我们才注意到黛安娜·阿什利没和我们在一起。”

“‘天哪，她该不会上床睡觉了吧！’里查德·海登说。

“维奥莱特·曼纳林摇了摇头。‘噢，不是。’她说道，‘一刻钟之前，我看见她往那个方向去了。’她边说边指了指月光下那片黑暗而幽深的密林。

“‘我想知道她到那儿去干什么，’理查德·海登说道，‘肯定是个恶作剧，我敢打赌。咱们去看看吧。’

“我们所有人都一同前往，对阿什利小姐究竟去干什么多少有点好奇。然而，就我个人而言，却不太愿意走进那片暗藏危机的黑暗密林。仿佛有种神秘的力量拉着我，极力阻止我进去。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信，那个地方一定有某种邪恶的属性。我想其他人应该也和我有同感，只是他们不愿意承认罢了。林中的树木稠密得连月光都透不进来，我们四周充满了似有似无的声响，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大家害怕极了，出于本能紧紧靠在一起。

“突然间，我们来到了那片林中空地，并且立刻惊呆了。在那神舍的门槛上，站着一个发出微光的身影，她全身都紧紧裹着半透明的薄纱，盘起的乌发上插着两只新月形的尖角。

“‘天啊！’里查德·海登叫道，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维奥莱特·曼纳林的声音更加尖厉。‘天啊，那是黛安娜啊，’她惊呼道，‘她干了些什么呀？她看起来不太对劲！’

“门前的那个身影高高举起了双手。她向前走了一步，用一种甜美的嗓音吟诵道：‘我是阿施塔特的女祭司。’她以催眠般的声音低声念诵道，‘当心，别靠近我，因为我手中握着死亡。’

“‘别这样，亲爱的。’曼纳林夫人抗议道，‘你把我们吓得汗毛都立起来了，真是的。’

“海登突然径直地向她走了过去。

“‘上帝啊，黛安娜！’他叫道，‘你太棒了！’

“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月光，现在可以看得更清楚了。正如维奥莱特说的，她看上去的确不太对劲。她脸上那种东方式的神秘色彩更加浓郁了，眯成缝的双眼中透出一道凶光，嘴角上挂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怪异的微笑。

“‘当心！’她警告道，‘别靠近女神。如果有人胆敢碰我一下，他必死无疑。’

“‘你真是太棒了，黛安娜。’海登叫道，‘不过到此为止吧。我不太想说……不过我不太喜欢这样。’

“他穿过草地继续向她走去，而她突然放下一只手指着他。

“‘站住！’她喊道，‘再走近一步，我就要用阿施塔特的魔法惩罚你！’

“理查德·海登笑了起来，并且加快了步伐。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摇晃了一下，接着像是被绊倒似的，一头栽了下去。

“他再也没有站起来，就这么躺在了他倒下去的地方。

“突然，黛安娜发出了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这怪异而可怕的声音打破了林中的寂静。

“埃利奥特骂了一句，冲上前去。

“‘我受不了了！’他喊道，‘起来，迪克！起来呀！老兄！’

“然而，理查德·海登还是趴在倒下去的地方。埃利奥特来到他的身边，在他身旁跪下了身子，轻轻地把他翻了过来。他俯身凝视着他的脸。

“接着，埃利奥特猛地站了起来，身子有些摇晃。

“‘大夫，’他喊道，‘大夫，看在上帝的分上，快过来。我……我想他死了。’

“西蒙兹跑了过去，而埃利奥特拖着沉重的步子又回到了我们这边。他低着头，用一种我不太理解的神情看着他的手。

“这时，黛安娜发出了一声尖叫。

“‘我杀了他！’她喊道，‘哦，上帝啊！我不是存心的，可我却杀了他。’

“接着她昏死了过去，身子扭成一团倒在草地上。

“罗杰斯太太尖叫了起来。

“‘噢，我们快离开这鬼地方吧！’她嚎啕地说道，‘这地方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太可怕了！’

“埃利奥特抓住了我的肩膀。

“‘这不可能，兄弟！’他喃喃道，‘我跟你说，这不可能！一个人是不可能被那样杀死的。那……那不合常理。’

“我努力劝慰他。

“‘一定有某种解释的，’我说道，‘你堂兄一定有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心脏方面的毛病。受到惊吓，因此情绪激动——’

“但他打断了我。

“‘你不明白，’他说着，把手举了起来给我看，我看见他的手上有块红色的污迹。

“‘迪克不是死于惊吓，他是被刺死的，心脏被刺穿了，但身上却没有任何凶器。’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时，西蒙兹检查完尸体之后站起了身，向我们走来。他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我们全都疯了吗？’他说道，‘这是什么鬼地方……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看来真是如此了。’”我说道。

他点了点头。

“‘从伤口来看，凶器是一把长而薄的匕首，但尸体上却没有匕首。’

“我们都面面相觑。

“‘可它肯定在那儿，’埃利奥特·海登叫道，‘肯定是从他身上掉了下来，就在草地上的什么地方。我们找找看。’

“我们徒劳地在地上四处查看。维奥莱特·曼纳林突然说道：

“‘黛安娜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把匕首。我看见了。当她威胁他的时候，我看见那东西在闪着光。’

“埃利奥特·海登摇了摇头。

“‘他离她最少也有三码远。’他反驳道。

“曼纳林夫人向倒在地上的黛安娜俯下身去。

“‘她手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宣布道，‘我在地上也找不到什么东西。你肯定看到过那匕首吗，维奥莱特？我可什么也没看到。’

“西蒙兹来到了黛安娜身边。

“‘我们必须把她弄到屋里去，’他说道，‘罗杰斯，你来帮帮我好吗？’

“我们把人事不省的黛安娜抬回了房子，然后我们又回去搬理查德爵士的尸体。”

彭德博士有点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看了看四周。

“如今大家更懂常识，”他说道，“这多亏了侦探小说的普及。连街上的孩童都知道尸体应该放在原来的地方。但那时候我们不懂这些，所以我们把尸体搬回了他那幢方方正正的花岗岩房子里的卧室里，再派男管家骑车去找警察——有十二英里路程。

“这时，埃利奥特把我拉到了一边。

“‘听着，’他说道，‘我要回到林子里去。一定能找到凶器。’

“‘如果真有凶器的话。’我充满疑虑地说道。

“他抓住我的双臂用力摇了摇。‘你满脑子都是那些迷信的东西。你认为他的死是超自然力量造成的。好吧，我这就回到林子里去看看是不是那样。’

“我说不出为什么特别反对他这样做。我使尽浑身解数劝他不要去，但毫无作用。一想到那片密不透风的林子，我就特别反感。而且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还有灾祸要发生。可埃利奥特却固执到了极点。我想，其实他自己也被吓坏了，只是不肯承认罢了。他全副武装地出发了，决心一定要把谜团翻个底朝天。

“那是一个可怕的夜晚，我们谁也睡不着，也毫无睡意。警察来了，很明显对我们所说的一切完全不信。他们坚持要询问阿什利小姐，但是遭到了西蒙兹大夫的强烈反对。阿什利小姐已经从之前的昏迷或是催眠状态中苏醒了过来，他建议她好好睡一觉。因此明早以前，谁也不能打扰她。

“直到早上七点才有人想起埃利奥特·海登，西蒙兹突然问他去哪儿了。我告诉了他埃利奥特的去向，西蒙兹阴沉的脸变得更加阴沉了。‘真希望他没那么做。那……那太莽撞了。’他说道。

“‘你不会认为他会发生什么意外吧？’

“‘希望不会。我觉得……彭德，你和我最好去看看。’

“我知道他是对的，但我仍然鼓足了勇气才接受了这个差事。我们一起出发，又一次进入那片充满厄运的林子。我们喊了他两次，但没有回应。几分钟之后，我们来到了那块空地，晨光中，它看起来更加苍茫而诡秘。西蒙兹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而我则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叫。昨晚，在月光下，我们曾经目睹了一个人的尸体面朝下倒在了草地上。现在，在晨光中，同一情景又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埃利奥特·海登正好倒在他堂兄倒下去的地方。

“‘上帝啊！’西蒙兹说，‘他也被害了！’

“我们一起跑过了草地。埃利奥特·海登昏迷不醒，但还有微弱的呼吸。这次的原因一目了然。一把长而薄的青铜制成的凶器仍然留在伤口上。

“‘匕首刺穿了他的肩膀，而不是心脏。太走运了。’大夫说道，‘以我的灵魂起誓，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不管怎么说，他没死，他能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但是埃利奥持·海登没能做到。他的叙述极其含糊。他曾经徒劳地四处搜寻那把匕首，最终还是放弃了。他在神舍附近站了一会儿。就在那时，他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觉得密林中有人在盯着他。他竭力想摆脱这种感觉，却怎么也甩不掉。他描述说有一股诡异的冷风向他袭来，但是风不是从树林中，而是从那间神舍里面吹出来的。他转过身，向里面窥视。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女神图案，而且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那个图案好像变得越来越大。接着他突然觉得脑袋像是遭受了重重一击就倒了下去，在他倒下的时候，他感到左肩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经鉴定，那把匕首是从山上那古墓里发掘出来的，理查德·海登买下了它。至于他把它放在哪儿，是在房子里，还是在那座神舍里，就没人知道了。

“警方认为，他们通常也都这么认为，是阿什利小姐蓄谋刺杀了理查德·海登，但我们一致目击证明当时她始终未曾接近他三码以内，因此他们无法指控她。整个事件就这么不了了之，成了一个谜。”

一阵沉默。

“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乔伊斯·雷蒙皮埃尔最后说道，“整件事是那样可怕，那样不可思议。您自己没有什么解答吗，彭德博士？”

老先生点了点头。“有的，”他说道，“我有一种解答——算是一种解答吧，相当奇怪。但对我来讲，仍然有一些未能解释的地方。”

“我参加过降神会，”乔伊斯说道，”随你们怎么讲吧，的确会发生一些很奇怪的事。我想这些怪事都可以用催眠加以解释。那个姑娘真的进入了阿施塔特的女祭司的状态，我觉得不管怎么说，就是她刺杀了那个人。也许她把曼纳林小姐看到她手里拿的那把匕首投掷过去了。”

“或者也许是根长矛。”雷蒙德·韦斯特说道，“毕竟，月光不是太明亮。也许她手里拿了根长矛，在一定距离处刺死了他，然后我想就是群体性催眠的作用了。我是说，你们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被超自然的力量击倒的，然后就会觉得自己看到的也正是如此。”

“我在表演厅里见过许多不错的玩刀和匕首的把戏。”亨利爵士说道，“我想可能有人躲在树林里面，从那里他能很准确地把刀或匕首掷出去，当然了，他一定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我承认这是有些牵强，但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大家还记得吧，另一个受害者明确说觉得有人在树林里盯着他。至于曼纳林小姐说阿什利小姐手中有一把匕首，而其他人却说没有，我对此丝毫不觉得奇怪。如果你们有过我的职业经历，就会知道五个人对同一件事的描述有时差异会大得令人难以置信。”

帕特里克先生干咳了几声。

“在所有这些推测中，我们好像都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他说道，“那就是凶器。阿什利小姐站在一片空地的中央，几乎不可能处理掉一根长矛；如果是一个隐藏的凶手掷出了匕首，那么当尸体被翻过来的时候，匕首应该还在伤口上。我认为，我们必须抛弃那些牵强的推测，回到纯粹的事实上来。”

“那么，纯粹的事实引导我们得出了什么结论呢？”

“好吧，有一点是清楚无误的。他被击倒时没有人在他的身旁，因此唯一能刺杀他的人只有他自己。实际上，这是自杀。”

“可他到底为什么要自杀呢？”雷蒙德·韦斯特深表怀疑地问道。

律师又干咳了几声。“啊，那又是一个理论上的问题了。”他说道，“不过现在我对这些理论层面的问题并不关心。抛开所谓的超自然力量，我从来就不相信这些。对我来讲，这是这个事件的唯一解释。他刺杀了自己，在他倒下的同时，他的胳膊甩了出去，把匕首从伤口上拔了出来并远远地甩到树林深处去了。我认为，尽管有点不可思议，这可能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我不敢说我有把握，”马普尔小姐说道，“这一点确实让我感到困惑。但奇怪的事的确会发生的。去年在夏普莱太太的花园聚会上，那位组织钟面高尔夫[5]的人被一个号码牌给绊倒了。之后不省人事，足足有五分钟都没醒过来。”

“没错，亲爱的姨妈。”雷蒙德轻声说道，“但是他没被刺死吧，不是吗？”

“当然没有了，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那正是我要告诉你的。很显然，可怜的理查德爵士只能是被一种方法刺死的，要是我能知道他一开始是被什么绊倒的就好了。当然，也许是树根吧。他眼睛一直盯着阿什利小姐，月光下，一不留神就会被什么东西绊倒。”

“您说理查德爵士只能是被一种方法刺死的，马普尔小姐？”牧师带着满脸的好奇问道。

“真是件不幸的事，我甚至不愿去想它。他惯用右手，是吗？我的意思是，要刺伤自己的左肩，他肯定惯用右手。我一直为杰克·贝尼斯在战争中的表现感到遗憾。你们还记得吧，经历了阿拉斯的激战之后，他朝自己的脚开枪。我去医院探望他的时候，他向我道出了这件事，并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我希望那个可怜的家伙，埃利奥特·海登，没从他的罪恶勾当中获得太多的好处。”

“埃利奥特·海登！”雷蒙德叫道，“您认为是他干的？”

“我看不出还会有其他人能做得到。”马普尔小姐略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说道，“我是说，如果我们遵循帕特里克先生的英明教导，只关注事实、抛开那些不太体面的异教神带来的神秘气氛的话。他是第一个来到他身边的人，是他给爵士翻的身，当然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背对着大家，他装扮成一个强盗头子，腰带上肯定佩有某种武器。我还记得年轻的时候与一位装扮成强盗头子的人跳舞时的情景。他佩戴着五种刀和匕首之类的东西，简直难以形容做他的舞伴有多尴尬和难受。”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彭德博士身上。

“我知道了真相。”他说道，“在那场悲剧发生五年以后。埃利奥特·海登给我写了一封信说明了真相。在信中他说他认为我一直在怀疑他。他说都是一时起意。他太爱黛安娜·阿什利了，但他只是一位苦苦挣扎的小律师。如果理查德死了，他就可以继承堂兄的封号和财产，前景将会完全改观。他在他堂兄身边跪下去的时候，匕首从腰带上跳了出来，他想都没想就把匕首刺进了他堂兄的胸膛，然后又插回到腰间。他后来又刺伤了自己以消除别人对他的怀疑。他在动身去南极探险的前夜给我写了这封信，按他的说法，以防他可能回不来。不过我不认为他打算活着回来，而且正如马普尔小姐说的那样，他确实没从他的罪行中得到什么好处。‘五年来，’他写道，‘我一直生活在地狱中。我希望，至少我能光荣地死去以赎清我的罪孽。’”

片刻寂静之后。

“他的确死得很光荣。”亨利爵士说道，“您在故事里换了个名字，彭德博士，但我想我知道您说的是谁。”

“我说过，”老牧师接着说，“我不认为这就解释了一切。我依然认为那密林中有某种邪恶的气氛，正是那种邪恶的气息驱使埃利奥特·海登做出了杀人的举动。直到今天，一想起阿施塔特的神舍，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浑身战栗。”

[1]阿施塔特是古闪米特人神话中主管生育和爱情的女神。

[2]伊施塔是古巴比伦和亚述神话中掌管爱情、生育及战争的女神。

[3]艾施特略是古代腓尼基神话中主管爱情与生殖的女神。

[4]原文“theWall”指的是所谓的“哈德良长城”，即罗马占领不列颠期间为防御苏格兰人的入侵在英格兰北部修建的防御工事。

[5]原文为clockgolf，是一种十九世纪中期兴起的基于高尔夫运动的游戏，十二个数字号码牌均匀排列成圆周而酷似钟面，参加者依次推球给下一人直至完成一周后进入球洞。

第三章 金锭

“我要讲的这个故事恐怕不太符合要求，”雷蒙德·韦斯特说道，“因为我也不知道最终的答案。但是它相当离奇有趣，所以我还是想把它当作一个谜题讲给大家听。说不定我们中有人能找到一些合乎逻辑的解释。

“事情发生在两年前，当时我和一个叫约翰·纽曼的人一起到康沃尔郡去过圣灵降临节周[1]。”

“康沃尔郡？”乔伊斯·雷蒙皮埃尔急切地问道。

“是的，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点奇怪。我要讲的故事也发生在康沃尔郡，在一个叫拉托尔的小渔村里。你讲的和我要讲的该不会是同一件事吧？”

“不是。我要讲的事发生在一个叫波尔佩罗的村子里。它坐落在康沃尔郡西海岸，是一个非常荒凉、岩石嶙峋的地方。我们启程的几周前，有人把我介绍给了这个叫纽曼的人，我发现他是个非常有趣的家伙。他非常聪颖而且富有想法，经常痴迷于一些浪漫主义的幻想。正是拜他新近的爱好所赐，他租下了那座“海浪之屋”。他是一名伊丽莎白时代的历史专家。他绘声绘色、活灵活现地给我讲述了西班牙无敌舰队的溃败。他讲得那么投入，就如同亲身经历过一样。该不会是亡魂附体了吧？我很怀疑……我还真的这么怀疑过。”

“亲爱的雷蒙德，你真是太浪漫了。”马普尔小姐慈祥地看着他说道。

“我最缺乏的就是浪漫主义色彩了。”雷蒙德·韦斯特有些不悦地说道，“但纽曼这家伙却是满脑子的浪漫想法，活像是个旧时代的幸存者，这点让我觉得十分有趣。据说无敌舰队里一艘满载黄金的船在康沃尔海岸撞上了著名的魔鬼暗礁，沉没了。纽曼跟我说，多年来，一直有人试图打捞这艘船，想找到那些财宝。我想这类故事数不胜数，那些传说中的财宝船的数量比实际的真正数量不知多了多少。有人曾为此组建了一家公司，但早已破产。纽曼仅仅凭一首歌谣就买下了它的所有权益！他对此倾注了极大的热忱。在他看来，借助最新的科学技术和新式的机械设备，这点问题不在话下。金子就在那儿，他毫不怀疑自己可以把它打捞出来。

“听他的叙述，我觉得这件事似乎是司空见惯的一般。像纽曼这样的有钱人想做成什么事都易如反掌，而且十有八九，他对找到的那些财宝值多少钱也并不在意。我必须承认他的热情感染了我。我仿佛看见了那些西班牙大帆船漂向岸边，在风暴中颠簸起伏，被黑色的礁石撞毁。光是西班牙大帆船这几个字就充满了浪漫色彩。‘西班牙黄金’一词不仅可以让小学生激动不已，就连成人也会为之心动。加上我当时正在写一本小说，其中的某些场景就发生在十六世纪，我觉得可以从他那里采集到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那个星期五的早上，我兴致高昂地从帕丁顿车站出发，充满期盼地踏上了旅程。车厢里空空荡荡，除了我之外，只有坐在我对面角落里的一个人。他身材高大，生着一张军人的面孔。我总觉得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他。我绞尽脑汁回想了半天，最后终于想了起来。这位旅伴是巴杰沃思警督，我在写有关埃弗森失踪案的系列报道时曾见过他。

“我唤起了他对我的记忆，很快我们就相谈甚欢了。当我告诉他我要去波尔佩罗的时候，他说这简直太巧了，因为他也有公务要到那儿去。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好打听，因此小心地不去问他为什么要到那儿去。我转而谈起我对那个地方的特殊兴趣，也谈到了那艘西班牙沉船。让我感到吃惊的是，他似乎对那条船的情况了如指掌。‘多半是“胡安·费尔南德斯”号吧，’他说道，‘你的朋友不是第一个为了从它身上获得财富而往水里扔钱的人了。那只不过是一个浪漫的传说而已。’

“‘也许整个故事只是一个神话，’我说道，‘根本就没什么船在那儿沉没过。’

“‘哦，那艘船确实是在那儿沉没的。’警督说道，‘还有许多船也是在那儿遇难的。要是知道那一带海岸有多少沉船事件的话，你会大吃一惊的。实际上，我正是为此才到那儿去的。六个月前“奥特朗托”号在那儿沉没了。’

“‘我记得看到过报道。’我说道，‘没有人丧生，对吧？’

“‘没有人因此丧命，’警督说道，‘但有些别的东西丢了。一般人都不知道，“奥特朗托”号上装载了金锭。’

“‘哦？’我相当好奇地说道。

“‘我们当然派了潜水员进行打捞，但是……金锭不见了，韦斯特先生[2]。’

“‘不见了！’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这怎么可能呢？’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警督说道，‘礁石把船上的金库撞裂了一个洞，潜水员通过那儿很容易就能进去，可他们潜进去才发现金库空空如也。问题是，那些金锭是在船沉没之前还是之后被偷走的？还是说金库里根本就没装着金锭？’

“‘这真是一桩离奇的案子。’我说道。

“‘特别是考虑到丢的是金锭的时候，这件案子就更加离奇了。那可不是一条钻石项链，你可以把它轻松装进口袋里。想想看那有多么沉重……这件事情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可能在船启航之前就有人动了手脚；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就是在船沉没之后的这六个月里被搬走了……我就是去调查这件事的。’

“我发现纽曼在车站迎候我。他很抱歉没有开自己的车来，因为车被送到特鲁罗修理了。所以他开了一辆和那座庄园一并租下的农场用的卡车来接我。

“我爬上车，在他旁边坐好。我们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这个小渔村的狭窄的街道中。我们爬上了一个斜坡，估计有五分之一的坡度，又沿着曲里拐弯的小巷走了一段之后，终于拐进了他的‘海浪之屋’的大门，大门的门柱是用花岗岩建造的。

“那是一个迷人的地方，它坐落在高高的海岸峭壁之上，是欣赏海景的绝佳地点。房子的一部分已有三四百年的历史，现代化的侧翼是后来修建的。房子后面是一片六七英亩的农场，一直延伸到岛内。

“‘欢迎来到“海浪之屋”，’纽曼说道，‘欢迎参观“西班牙宝船”。’他边说边用手指了指，就在前门那里，悬挂着一艘西班牙大帆船的完美的复制品，带有全套航海装备。

“我在那儿过的第一晚非常迷人而且收益颇丰。主人给我看了与‘胡安·费尔南德斯’号有关的古老的手稿。他展开航海图，向我指出上面用虚线标记的位置，告诉我他关于新打捞设备的计划，这一点把我彻头彻尾地搞糊涂了。”

“我告诉了他我在火车上与巴杰沃思警督的相遇经过，他对此很感兴趣。

“‘海岸一带的人都比较古怪，’他若有所思地说道，‘他们对走私和破坏活动的兴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旦有船在这一带沉没，他们会理所当然地把那当作是个合法的大发横财的机会。这儿有个人我想让你见见。他是个有趣的原住民。’

“第二天早上阳光明媚，晴空万里。主人带我来到波尔佩罗镇上，并把我介绍给了他的潜水员，一个叫希金斯的人。他面无表情，寡言少语，整个交谈过程中只迸出几个单字作为回答。他们谈了一会儿高难度技术性的问题后，我们去了三锚酒馆。一杯啤酒下肚之后，这位大人物的嘴似乎松了些。

“‘从伦敦来的侦探来这里说，’他咕哝道，‘他们的确说过去年十一月在这儿沉没的那条船上有好多金子。哼，它不是第一条沉在这儿的船，也不会是最后一条。’

“‘听听啊，听听啊，’酒馆老板啧啧作声道，‘比尔·希金斯，你可说了句大实话。’

“‘我是那么估摸的，凯尔文先生。’希金斯说道。

“我好奇地打量着酒馆老板。他长相不一般，一头黑发，皮肤黝黑，肩膀出奇宽。他两眼布满血丝，总是鬼鬼祟祟地避免与别人的目光对视。我怀疑他就是纽曼提到的那个人，那位有趣的原住民。

“‘我们海边的人不想招惹外人。’他带着一丝挑衅的口吻说道。

“‘你是指警察吗？’纽曼笑着问道。

“‘警察……还有别的人，’凯尔文意味深长地说道，‘难道您忘了不成，先生？’

“‘知道吗，纽曼，我听他的话像是在威胁你。’我在我们沿路攀上峭壁回家时说道。

“我的朋友哈哈一笑。

“‘胡扯！我又没妨碍到这儿的人。’

“我疑惑地摇了摇头。凯尔文有些凶蛮粗野。我觉得他的思维方式可能很奇怪而且难以捉摸。

“我想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开始变得有些紧张。在那儿的第一天晚上，我睡得很好。但是第二天晚上我却难以入睡，而且时常醒来。星期天清晨，光线昏暗，天色阴沉，天空乌云密布，时不时传来闷雷声。我一向不善于掩饰情绪，纽曼注意到了我的变化。

“‘你怎么了，韦斯特？今天早上你很紧张。’

“‘不知道为什么，’我承认道，‘可我有一种可怕又不祥的预感。’

“‘估计是因为天气。’

“‘也许是吧。’

“我没再说话。下午我们乘纽曼的摩托艇出海，但大雨倾盆而下，我们高兴地返回岸上，换上干衣服。

“那天晚上，我的紧张情绪有增无减。外面的狂风暴雨一直在肆虐。将近十点的时候，风暴平息了下来。纽曼眺望着窗外。

“‘天在放晴，’他说道，‘再过半小时，也许天气就会变好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想出去走走。’

“我打着哈欠。‘我困得要死，’我说道，‘昨晚没睡好。今晚我想早点睡。’

“我早早就上床睡觉了。前一天晚上我几乎没睡。那晚我睡得很沉。但没怎么得到放松。我依然被那种不祥的预感困扰着。我做了一些很可怕的梦。我梦见我在许多可怕的深渊和巨大的陷阱之间艰难行进，只要脚下一滑就必死无疑。醒来的时候，手表指针已指向八点。我的头疼得厉害，梦中的恐怖场景仍然浮现在我眼前。

“那种感觉如此强烈，当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的时候，我立刻陷入了新的恐惧之中，因为我第一眼看到的、或者说我觉得我看到的是——一个人正在挖一个墓穴。

“过了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接着我意识到那个所谓的掘墓人其实是纽曼的花匠，而那所谓的‘墓穴’实际上是准备用来栽种三棵玫瑰树的，此刻它们正静静地躺在旁边的草地上等待栽种。

“花匠抬头看见了我，用手碰了碰他的帽子向我致意。

“‘早上好，先生。今早天气真好啊，先生。’

“‘我想是吧。’我不以为然地答道，仍未摆脱那种压抑的情绪。

“其实，花匠说得没错，那是一个相当明媚的清晨。阳光灿烂，天高云淡，一切都预示着当天的天气肯定不错。我哼着小调下楼去吃早饭。纽曼家没有女仆，他住在附近农舍里的两个姐姐每天来照顾他的起居。我进去的时候，她们中的一位正把咖啡壶放在桌子上。

“‘早上好，伊丽莎白，’我说道，‘纽曼先生还没下来吗？’

“‘他准是一大早就出去了，先生，’她答道，‘我们来的时候他就不在屋里。’

“我马上又紧张了起来。前两天早上，纽曼都是很晚才下来吃饭的；我从不认为他是一个早起的人。在那种不祥的预感的驱使下，我跑到了楼上他的卧室。房间空空如也，他的床铺根本没人睡过。对房间简单检查一番之后，我又发现了两个问题。如果纽曼曾经出去散步的话，那他肯定是穿着晚礼服出去的，因为那套衣服不在房间里。

“此刻，我确定我那不祥的预感得到了证实。看来纽曼的确出去散步了，就像他说过的那样。但由于某些原因，他却没有回来。到底因为什么呢？他发生意外了？从峭壁上掉下去了？必须马上组织搜查。

“几小时之内，我召集了一大群人来帮忙。我们从不同的方向沿着峭壁和下面的乱石丛展开搜寻，但是连纽曼的影子都没有找到。

“最后，在绝望中，我向巴杰沃思警督寻求帮助。他听闻此事之后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我看怕是发生了一些肮脏的事情。’他说道，‘这一带有不少不太规矩的家伙。你见过凯尔文吗，就是那个“三锚”酒馆的老板。’

“我告诉他说我见过此人。

“‘你知道他四年前曾经蹲过监狱吗？打架斗殴。’

“‘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我说道。

“‘这儿的人都觉得你的朋友太爱打探跟他无关的事了。但愿他没出什么大事。’

“大家接着加倍卖力地搜查。直到那天下午将近黄昏的时候，我们的努力才终于有了回报。我们在庄园的一个角落里的深沟里找到了他。他的手脚都被人用绳子牢牢捆了起来，嘴里还塞进了一条手帕以免他喊出声来。

“他已筋疲力尽，疼痛难忍；在活动了一下手脚并痛饮了一顿威士忌之后，他才缓过神来给我们讲述事情的经过。

“昨晚大约十一点左右，天气转晴。他走出房子去散步。他沿着峭壁走到了一个地方，那里因为遍布大小不一的岩洞，一向被人们称为‘走私者的海湾’。在那里，他看见有些人正从一条小船往岸上搬东西。他走下去想看个究竟。不管他们搬的是什么，反正看起来非常沉重，这些东西被搬进了最偏远的一个岩洞里。

“虽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纽曼还是有些好奇。他小心翼翼地悄悄靠上前去。这时，突然有人惊叫了一声，立刻就有两个身强力壮的水手向他袭来，把他打得不省人事。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一辆卡车上，卡车正一路颠簸地前进着，他估计卡车正沿着小路从海边往村子里开去。让他大吃一惊的是，卡车居然拐进了通往他住所的大门。那些人嘀咕了一通之后，把他从卡车上拖了下来，然后扔进了一条似乎深不见底的沟里。接着，卡车开走了，他想，车是从离村子只有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另一道门开出去的。他无法描述袭击他的人的相貌，只知道他们是水手，操着康沃尔口音。

“巴杰沃思警督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这么说来，那一定就是他们藏匿赃物的地方了。’他说道，‘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办到的，但他们把东西从沉船里打捞了上来，然后藏在某个岩洞里。众所周知，我们已经搜遍了‘走私者的海湾’里的每一个岩洞，正打算去更远的地方搜寻；很明显他们是连夜把赃物转移到某个我们已经搜过的、因此没理由会再搜一遍的岩洞里。不幸的是，他们至少有十八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去处理那些赃物。他们是昨晚发现纽曼先生的，我怀疑我们现在多半没法在那儿找到赃物了。’

“警督立即展开了搜查。他找到了确凿的证据证实了他的推测，金锭曾经在那儿藏匿过，但已经被再次转移了。至于新的藏匿地点，就毫无线索了。

“然而，还有一条线索，第二天早上警督亲自向我指出了这一点。

“‘这条小道很少有机动车驶过。’他说道，‘有一两处地方轮胎留下的印痕非常清晰。有一只轮胎上有一个三角形的缺口，这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不容易认错的标记。轮胎的印迹显示车是从大门进来的，另外几处不太清晰的印迹显示车是从另一个门出去的。所以，毫无疑问，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那辆车。现在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们要从远处那道门开出去呢？在我看来，很显然是因为那辆货车是从村里开出来的。现在我们来看，村里没有多少人有这样的货车，最多也就有两三辆。“三锚”酒馆的老板凯尔文就有一辆。’

“‘凯尔文早先是干什么的？’纽曼问道。

“‘问得好啊，纽曼先生。他年轻的时候是个职业潜水员。’

“纽曼和我对视了一眼。整个谜团似乎正像一片片拼图一样拼接了起来。

“‘你辨认不出凯尔文是不是海边袭击你的那伙人之一吗？’警督问道。

“纽曼摇了摇头。

“‘恐怕我不能随便乱说，’他不无遗憾地说道，‘我当时真没来得及看清什么。’

“警督好意邀请我跟他一起去了‘三锚’酒馆。车库在邻近的一条小街上。车库大门紧闭，但是沿着门边的一条小巷往里走一点，我们发现还有一道小门可以通往车库里面，而这道小门是开着的。简单地查看了一下轮胎后，警督有了满意的发现。‘天啊，我们抓住他了！’他兴奋地喊道，‘左后轮上有个一模一样的痕迹。好吧，凯尔文先生，我看这次你再怎么滑头也没法脱身了。’”

雷蒙德·韦斯特停了下来。

“这就完了？”乔伊斯说道，“到现在我也没发现还有什么悬而未决的问题……除非是他们没找到那些黄金。”

“他们当然没找到黄金，”雷蒙德说道，“而且他们也根本没逮住凯尔文。他太狡猾了，他们根本不是对手；但是我还是没弄明白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有那个轮胎印子的证据，他马上就被逮捕了。但是一个匪夷所思的情况出现了。就在车库大门的对面有一幢小别墅，是一位女画家租下来避暑的。”

“噢，这些女画家们！”乔伊斯边说边笑了起来。

“正像你说的那样，‘噢，这些女画家们！’我们谈到的这位已经病了好几个星期了，有两位医院护士在看护她。那天的夜班护士把她的轮椅推到了窗前，窗帘是拉开的。那个护士宣称，如果货车从对面车库开出来的话，是不可能躲过她的视线的。她发誓说那辆货车那天晚上根本就没离开过那间车库。”

“我想那不是问题。”乔伊斯说道，“那个护士可能睡着了。她们经常这样。”

“那……呃……也有可能，”帕特里克审慎地说道，“但是我觉得不经过仔细推敲，不能轻易相信这些证据。在接受那位护士的证词之前，我们必须小心考察她是否诚实可信。这种简单的、惊人的不在场证明总是让人心生疑惑。”

“那位女画家也作了证，”雷蒙德说道，“她宣称她一直深受病痛折磨，基本整夜没睡。那辆货车如果开出来过的话，她一定会听得到。那辆破车动静那么大，而那晚在风暴过后又格外宁静。”

“嗯，”牧师说道，“那确实是一个旁证。凯尔文自己有不在场证明吗？”

“他声称十点钟以后他就在家里睡觉了，但是没有证人可以证实这一点。”

“那个护士睡着了，”乔伊斯说道，“那个女画家也睡着了。病人们总是认为他们整晚都没睡着。”

雷蒙德·韦斯特带着询问的目光望着彭德博士。

“你们知道吗？我特别为那个叫凯尔文的人感到遗憾。在我看来，这就是典型的先入为主的偏见。凯尔文坐过牢。在这个案子中，除了那个非常特别因此不太可能是巧合的轮胎印迹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证据可以指控他，只是他不幸有过前科而已。”

“亨利爵士，您怎么看？”

亨利爵士摇了摇头。

“碰巧，”他微微一笑说道，“我了解一些这个案子的情况。所以，我还是先别说的好。”

“好吧，继续，简姨妈，您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等一下，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我想我数错针了。两针反针，三针平针，退一针，两针反针……嗯，这就对了。刚刚你说什么了，亲爱的？”

“您的看法呢？”

“你不会喜欢我的看法的，亲爱的。我注意到了，年轻人是不会喜欢我的看法的。我最好还是别说了。”

“没有的事。简姨妈，快说吧。”

“好吧，亲爱的雷蒙德，”马普尔小姐放下她手中的织物，看着她的外甥说道，“我真觉得你挑选朋友的时候应该更小心一些。亲爱的，你太轻信于人，太容易上当受骗了。我想那都是因为你是一位作家，想象力太丰富了。那些西班牙大帆船的鬼话！如果你年长几岁，生活阅历再丰富一些的话，马上就会警惕起来的。对一个认识才几周的人，也是同理！”

亨利爵士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并且连连拍打自己的膝盖。

“雷蒙德，这次可说中你了。”他说道，“马普尔小姐，您太棒了。年轻人，你的朋友纽曼还有另一个名字……实际上他有好多个化名。眼下，他不在康沃尔郡而在德文郡……在达特穆尔，说得再准确点，是在王子镇监狱服刑。我们当时抓他倒不是因为偷金锭的勾当，而是因为抢劫伦敦一家银行的金库。之后我们调查了他以前的犯罪情况，结果在‘海浪之屋’的花园里发现了一大批埋在那里的金锭。这真是个周密的计划。康沃尔郡沿海到处都是藏宝船的故事可以作为潜水探查乃至最终发现黄金的幌子。但是他还需要一个替罪羊，于是凯尔文就成了最理想的人选。纽曼把他的戏演得非常好，而我们这位鼎鼎大名的作家雷蒙德，就被利用做了一位可信的目击证人。”

“可是轮胎的印迹怎么解释呢？”乔伊斯反驳道。

“噢，我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亲爱的，尽管我不太懂车。”马普尔小姐说道，“你知道，轮胎是可以换的，我经常看到他们更换轮胎。当然，他们可以从凯尔文的卡车上卸下一个轮胎，把它从车库的小门弄出来，经过小巷，再把它装在纽曼先生的卡车上，然后从临近村子的门开到海边，装上金锭，再从另一个门开进来，然后他们必须把轮胎重新装回到凯尔文的卡车上。与此同时，我猜，另外有人正在那条沟里把纽曼先生捆起来。那滋味肯定不好受，而且恐怕他也没想到大家居然过了那么久才找到他。我想那个自称是花匠的人肯定也参与了这一勾当。”

“您为什么说‘自称是花匠’，简姨妈？”雷蒙德好奇地问道。

“哦，他不可能是个真正的花匠，不是吗？”马普尔小姐说道，“众所周知，花匠在圣灵降临节的星期一是不干活的。”

她微微一笑，又重新拿起她的织物。

“正是这个小小的疑点把我的思路带上正轨。”她看着对面的雷蒙德说道。

“亲爱的，等你成了家，有了你自己的花园以后，你就会了解这些琐事的。”

[1]圣灵降临节（Whitsunday）是复活节后的第八个周日，而圣灵降临节周（Whitsuntide）则是指圣灵降临节之后的一周，是中世纪佃农的三大假期之一，在这一周佃农无需为其雇主劳作服务，其中，圣灵降临节次日的周一称作Whit Monday，直至一九七一年一直都是英国法定节假日。

[2]字体为仿宋，表强调。

第四章 血染的石板路

“你们可能会觉得有点奇怪，”乔伊斯·雷蒙皮埃尔说道，“但我真的不太想讲我的故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确切地说是五年前了……但它一直阴魂不散地纠缠着我。这段回忆表面阳光和煦，背后却隐藏着罪恶。奇怪的是，我当时画的那幅素描居然也沾染上了这种气息。初看上去，那不过是一幅素描草稿，描绘了康沃尔郡一条洒满阳光的陡峭的小街而已。但注视它足够长的时间之后，就会感到它逐渐透出了一股不祥的气息。我没把这幅画卖掉，但也不想再看到它。它就待在我画室的一个角落里，画面对着墙放着。

“事情发生在一个叫拉托尔的地方。那是一个不寻常的康沃尔郡小渔村，相当古朴，实际上有点古朴过头了。到处都是那种‘康沃尔老茶馆’的风格。随处可见的商店里都是一批剪着齐额短发、身穿宽松罩衫的姑娘们正忙着在羊皮纸上手绘各种古老的箴言。这地方漂亮、雅致，但也相当做作。”

“这我还不知道嘛，”雷蒙德·韦斯特哀叹道，“我想这就是旅游观光无法逃脱的命运。无论通向村子的小路有多窄，没有一个看似古朴的村子是善茬儿。”

乔伊斯点了点头。

“通往拉托尔的小路确实很窄，而且非常陡，简直跟屋顶的斜面那么陡。好了，接着讲我的故事。我到康沃尔准备待两周，画些写生素描。拉托尔有一座古老的小旅馆叫‘波哈维思碉堡’。据推测，它是一五○○年左右西班牙人炮轰这里之后唯一幸存下来屹立不倒的建筑。”

“不是炮轰。”雷蒙德皱着眉头说道，“叙述历史要准确，乔伊斯。”

“好吧，反正他们带着枪炮上了岸，一通开火之后房屋都倒了。不过我要讲的不是这个。那家小旅馆是座很棒的老建筑，正面是四根柱子的门廊。我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位置，准备工作做完，一切就绪；这时，一辆轿车从小山上蜿蜒而下，缓缓开了过来。当然，那辆车正如大家所料停在了旅馆前面，正好是在最碍我事的地方。车里的人走了下来，一男一女，不过我没有特别留意他们。只记得女的穿了一身淡紫色的亚麻布套装，戴了一顶淡紫色的帽子。

“不一会儿，那个男的又从旅馆走了出来。让我喜出望外的是，他把车开到了码头并把它留在了那儿。他信步走了回来，从我边上经过，径直走向旅馆。就在这时，又有一辆该死的车开了过来，车里的那个女人穿了一件我所见过的最刺眼的印花布连衣裙，我想是猩红色的一品红图案，戴着一顶大概是古巴产的大草帽，也是刺眼的猩红色。

“这个女人没在旅馆前停车，而是沿着街把车开到了另一家旅馆。然后她下了车，那个男人看见她便惊呼了起来。‘卡洛，’他喊道，‘老天，这真是太棒了。想不到能在这种偏僻的地方见到你。好多年没见你了。嗨，马杰里也在这儿，我妻子，你知道的。你一定得来见见她。’

“他俩肩并肩地沿着路向旅馆走去，我看见另一个女人已经从大门出来，正向他们走去。那个叫卡洛的女人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瞟了她一眼，只看见了她那涂得雪白的下巴和猩红耀眼的嘴唇。我真想知道马杰里是否高兴见到她。我没有从近处见过马杰里，但从远处看，她有点邋遢，相当古板守旧。

“当然，这些都不关我的事，但是有时生活中不经意的一瞥也会让你不禁开始思索。我能听到从他们站的地方飘来的只言片语。他们在讨论游泳的事。那个丈夫，好像叫丹尼斯，想租一条船沿着海岸划一划。他说，有一个很有名的岩洞值得一看，大约一英里远。卡洛也想去看看那岩洞，但她建议沿着峭壁走过去，从陆地上观赏。她说她讨厌船。最后他们找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卡洛沿着峭壁走过去，和划船过去的丹尼斯和马杰里在岩洞那儿会合。

“听他们谈论游泳，勾起了我游泳的欲望。那天上午非常炎热，我的画进行得也不怎么顺利。此外，我希望下午的光线会令景色更迷人。于是我收拾好东西，去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小海滩——正好在岩洞的反方向，那算是我的一个发现。我游得十分畅快，吃了一个牛舌罐头和两个西红柿当作午餐，下午我信心十足、热情满满地回到了村里准备继续画我的画。

“整个拉托尔静谧得像是睡着了似的。我对下午光线的估计没错，阴影的效果妙不可言。‘波哈维思碉堡’是我素描的主题。一缕阳光斜斜地照在旅馆前的地面上，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效果。去游泳的那三个人应该都安全返回了，因为有两件泳衣，一件猩红色的和一件深蓝色的，正挂在阳台上晒干。

“我的画的一角出了点小问题，我俯身片刻把它弄好。等我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魔术般地出现了一个人，正斜靠在‘波哈维思碉堡’的一根廊柱上。他穿着一件海员穿的衣服，我猜可能是个渔民。他长着乌黑的络腮胡子，如果要找一个邪恶的西班牙船长的模特的话，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我兴奋地匆忙拿起画笔，想赶在他离开之前把他画下来，尽管从他的神情看，他好像是打算靠着那根柱子直到永远的。

“当然，他最终还是挪动了地方，不过幸运的是，在他离开之前，我已把我想画的画了下来。他向我走过来，开口说起了话。噢，那个人真是滔滔不绝。

“‘拉托尔，’他说道，‘是个非常有趣的地方。’

“我承认那儿很美，但是尽管我表示了赞同，我还是没能逃过他那滔滔不绝的讲述。我被灌输了这个村子被炮轰，我是说被毁灭的整个历史。‘波哈维思碉堡’的老板是最后一个被杀害的。就在自家门前，被一位西班牙船长的剑刺穿了胸膛。他的血喷溅到了石板路上，此后一百多年来都没人能把那血迹洗掉。

“絮絮叨叨的话语与下午那慵懒困倦的感觉很相配。那个人的语气很世故圆滑，但是其中也有些令人不安的情绪。尽管他的态度非常谦卑，但我觉得在这谦卑态度的背后，其实他很冷酷。他让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充分了解了宗教裁判所以及西班牙人犯下的其他种种暴行。

“他喋喋不休的时候，我一直在画画，突然发现在他讲的故事的影响下，我竟然画上了一些本来没有的东西。‘波哈维思碉堡’门前的石板路上被阳光斜斜地照着的那方洁白的石板上竟然被我画上了血迹。这真是大脑跟手开的一个不一般的玩笑。但是当我再次向旅馆望过去的时候，我又大吃一惊。我的手画下的正是我的眼睛所看到的——洁白的石板路上的点点血迹。

“我瞪大了双眼凝视了一两分钟。然后闭上双眼，对自己说道，‘别犯傻了，其实那儿什么都没有。’然后我又睁开了双眼，可是血迹仍旧在那儿。

“我突然感到忍无可忍，打断了那个渔民的讲话。

“‘告诉我，’我说道，‘我的视力不太好。那边的石板路上真的有血迹吗？’

“他宽容而和蔼地看着我。

“‘现在没有血迹了，女士。我跟你讲的都是将近五百年前的事了。’

“‘是的，’我说道，‘可是现在……石板路上……’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来。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他看不见我看到的东西。我站起身来与他握了握手，收拾起我的画具。我正忙着收拾的时候，早晨开车来的那个年轻人从旅馆里走了出来。他茫然地向街的两头张望着。上面的阳台上，他的妻子出来收起了晒干的泳衣。他沿街向他停车的地方走去，但又突然转身，穿过街道向那渔民走了过来。

“‘告诉我，老兄，’他说道，‘你知不知道开第二辆车的那位女士回来了没有？’

“‘穿着满是花的衣服的那位女士吗？没有，先生，我没见她回来。她今天上午沿着峭壁朝岩洞的方向走了。’

“‘我知道，知道。我们一起游过泳，后来她离开了，我们要走着回来，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她了。她不可能耽搁这么久的。这儿的峭壁不危险吧？’

“‘那要看您走哪条路了，先生。您最好是找一个认识路的人带您走。’

“很明显他在暗示什么，而且他开始努力促成这一目的，但是那个年轻人粗暴地打断了他，跑回到旅馆，冲阳台上他的妻子喊道：

“‘马杰里，卡洛到现在还没回来。你说怪不怪？’

“我听不清马杰里的答话，但她丈夫继续说道：‘好吧，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我们必须接着赶路去澎莱塔了。你准备好了吗？我去把车开过来。’

“他去把车开了过来，不一会儿，他们双双驾车离开了。与此同时，我一直在鼓起勇气想去证实一下我此前的幻觉有多可笑。车开走以后，我走到旅馆前，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石板路。果然，那儿没有血迹。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那被歪曲了的想象力的产物。但是，这似乎让整件事变得更令人不安了。我正站在那儿发呆的时候，听到了那个渔民的声音。

“他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您真的觉得自己看见这儿有血迹了，是吗，女士？’

“我点了点头。

“‘这太奇怪，太奇怪了。我们这儿有种迷信的说法，女士。如果有人看见了传说中的血迹……’

“他停了下来。

“‘会怎样呢？’我说道。

“他操着他那柔和的康沃尔口音接着说了下去，但语气不知不觉间变得直率而清晰了起来，完全没有了康沃尔郡人讲话时拐弯抹角的习惯。

“‘据说，女士，如果有人看见了传说中的血迹的话，二十四小时之内肯定会有人死掉。’

“毛骨悚然！一股寒气沿着我的脊椎骨沉了下去。

“他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教堂里有一块有趣的碑，女士，是关于一起死亡事件的……’

“‘不用再说了，谢谢。’我果断地截住话头，接着转身沿着小路直奔我租住的小屋。我刚到小屋，恰好远远看见那个叫卡洛的女人沿着峭壁边的小路回来了，行色非常匆忙。在灰色的岩石的映衬下，她犹如一朵有毒的猩红色的花朵。她的帽子也像血一般殷红……

“我打了个哆嗦。真的，我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血。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发动车子的声音。我在想她是否也要去澎莱塔，但她却把车开上了左边那条去往相反方向的路。我看着车爬上山丘没了踪影，才长舒了一口气。拉托尔又恢复了它那静谧安详的样子。”

“如果这就完了的话，”乔伊斯刚停下来，雷蒙德·韦斯特就迫不及待地说道，“我这就告诉你我的结论，你消化不良，眼花了。”

“还没完呢，”乔伊斯说道，“我正要接着讲下去。两天后，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一则新闻，标题是‘下海游泳不幸丧生’。新闻说丹尼斯·戴克上尉的妻子，戴克太太，在朗德湾离海岸稍远的地方游泳时不幸溺水而亡。当时，她和她丈夫一起住在那儿的一家旅馆里，他们本打算去游泳，但一阵冷风刮了起来。戴克上尉说天太冷，于是他就与住在旅馆里的其他一些人去了附近的高尔夫球场。但是戴克太太觉得不太冷，于是她独自去了海湾。发现她没回来后，她丈夫觉得有些不对头，就与他的几个朋友一起去海边寻找。他们在一块岩石边上发现了她的衣服，但是却没有发现这位不幸女士的踪迹。直到近一周以后，她的尸体才被海水冲到很远处的海岸上。她死前头上曾遭受过重击，据推测可能是她跃入海水中时撞到了礁石。我估算了一下，她死亡的时间应该刚好是在我看到血迹后的二十四小时之内。”

“我抗议，”亨利爵士说道，“这根本不是个谜题……就是个鬼故事而已。很明显雷蒙皮埃尔小姐是一位灵媒。”

帕特里克像以往那样轻咳了一声。

“有一点让我放心不下……”他说道，“就是头上那一击。我认为，我们不能排除犯罪行为的可能。但是我觉得我们没有什么信息可供分析。雷蒙皮埃尔小姐看到的景象是幻觉也好、是真实存在的也罢，确实很有意思，但我不清楚她想让我们判断什么。”

“就是消化不良加上巧合而已。”雷蒙德说道，“再说了，你也不能肯定，报上说的和你见过的是同一批人。另外，那个诅咒或者什么玩意儿的估计也只对当地人才应验吧。”

“我觉得，”亨利爵士说道，“那个一脸凶相的渔民与这件事应该有点关系。不过我赞同帕特里克先生的观点，雷蒙皮埃尔小姐给我们提供的信息太少了。”

乔伊斯转向彭德博士，他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这是个很有趣的故事。”他说道，“但是恐怕我和亨利爵士还有帕特里克先生的看法一致，可供我们分析的信息太少了。”

乔伊斯又转向马普尔小姐，好奇地看着她，后者报之以微微一笑。

“我也觉得你有一点不公平，亲爱的乔伊斯。”她说道，“当然，对我来说就不一样了。我是说……我们，身为女人，我们对服饰有着特殊的敏感性。但同样的问题对先生们而言，就不太公平了。这需要数次快速更换装扮。好一个恶毒的女人！还有一个更恶毒的男人！”

乔伊斯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简姨妈，”她说道，“我是说……马普尔小姐，我相信……我完全相信您已经猜到了真相。”

“哦，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我坐在这儿平心静气地听你讲，比你当初可好过多了……而且作为一位艺术家，你更容易受到气氛的影响，不是吗？静静地坐在这儿编织点东西，会更容易发现真相。血迹是从挂在上面的泳衣滴到石板路上的，当然了，因为泳衣是红色的，罪犯们没注意到上面沾了血。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姑娘！”

“打断一下，马普尔小姐，”亨利爵士说道，“您得知道我还一头雾水呢。似乎您和雷蒙皮埃尔小姐都明白您在说的这些，可我们这些男人们还都毫无头绪呢。”

“现在我告诉你们这故事的结局。”乔伊斯说道，“一年以后。我正在东海岸一处小小的海滨度假地写生，突然间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了我的心头。我面前的人行道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正在与另一个人寒暄，是个穿着一件满是猩红色的一品红图案的印花布衣服的女人。‘卡洛，这简直太棒了！没想到这么多年以后能在这儿见到你。你不认识我妻子吧？琼，这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哈丁小姐。’

“我马上就认出了那个男人。他就是我在拉托尔见过的那个叫丹尼斯的人。他换了太太，这次是个叫琼的女人，而不是那个马杰里；可她们都是同一类型的女人，年轻、相当邋遢、很不引人注目。一时间，我觉得我要疯了。他们开始谈论游泳的事。我告诉你们我做了什么。我立刻径直奔向了警察局。我知道他们可能会觉得我脑子有毛病，但我不在乎。但事情进展得却很顺利。那里有一位苏格兰场的人，他正是为此而来的。似乎……哦，讲起来都觉得可怕……警方已经盯上了丹尼斯·戴克。那不是他的真名，他在不同的场合下有不同的化名。他四处物色女孩子，通常都是些安静而不起眼的姑娘，又没有什么家人朋友。他和她们结婚，给她们投保巨额的保险，然后……噢，太可怕了！那个叫卡洛的女人才是他真正的妻子，他们总是使用同一套手段。正是这一点让警察盯上了他。保险公司也开始产生了怀疑。他总是带着他的新太太来到某处僻静的海边，接着另一个女人就会看似偶然地出现，然后他们会一起去游泳。杀掉他的妻子之后，卡洛会换上她的衣服和他一起划船返回。无论在什么地方，他们接着都会离开那儿，离开之前总会装模做样地向别人打听那位‘卡洛’的下落。他们一离开村子，卡洛就迅速换回她自己那套扎眼的衣服和夸张的妆容，然后回到原来的地方，开着她的车扬长而去。他们会事先弄清海潮的方向，接下来虚构的那场意外死亡事件就安排在顺流而下的下一个海滨泳场。卡洛这次扮演他的妻子，前往某个无人的海滩，把假扮妻子的那套衣服放在岩石边上，再换回她那件花团锦簇的衣服离开，然后静待她的丈夫来与她会合。

“我猜，他们杀害可怜的马杰里的时候，有些血溅到了卡洛的泳衣上，因为泳衣是红色的，所以他们没注意到，就像马普尔小姐说的那样。但是当他们把泳衣挂在阳台上晾晒的时候，血滴了下来。噢！”她哆嗦了一下。“我直到现在都还能想起那一幕。”

“没错，”亨利爵士说道，“我现在全想起来了。他的真名是戴维斯。我差点儿忘了，在他的众多化名中，有一个是戴克。真是一对狡猾透顶的搭档！每每让我感到吃惊的是，居然没有人发现中间换了人。我想，可能就像马普尔小姐说的那样，衣服比面孔更容易辨认吧。不过他们的计划的确很周密，尽管我们一直怀疑戴维斯，却很难坐实他的罪名，因为每一次他都有看似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

“简姨妈，”雷蒙德好奇地看着她说道，“您是怎么做到的？您一直过着平静的生活，但是似乎您对什么事都不觉得惊讶。”

“我始终觉得这世上的许多事之间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马普尔小姐说道，“你们知道那个格林太太吧，她埋葬了五个孩子……而每一个孩子都买了保险。唉，很自然的，别人会开始怀疑她。”

她摇了摇头。

“乡村生活中也有许多罪恶的事。我希望你们这些可爱的年轻人永远也不要看到这个世界有多么邪恶。”

第五章 动机与机会

帕特里克先生比平时更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恐怕我要讲的这个小小的谜题有点乏味，”他略带歉意地说道，“特别是在大家已经听过了那么多耸人听闻的故事之后。我的故事虽然没有流血事件，但在我看来，谜团相当精巧有趣，而且我刚好有幸知道答案。”

“该不会是那些可怕的法律问题吧？”乔伊斯·雷蒙皮埃尔问道，“我是指那些法律条文，一八八一年巴纳比诉斯金纳案的细节等诸如此类的事。”

帕特里克先生从眼镜上方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不，不，亲爱的小姐。你不用担心，不是那些枯燥的东西。我要讲的故事相当简单明白，就算不是法律界人士也能理解。”

“不要搞那些模棱两可的法律术语。”马普尔小姐冲他晃了晃毛线针说道。

“肯定不会。”帕特里克先生说道。

“呃，好吧，这一点我也不太确定，不过还是让我们先听听这个故事吧。”

“故事与我以前的一位委托人有关。我姑且称他为克洛德先生——西蒙·克洛德。他相当富有，住在离这儿不远的一所大房子里。他曾经有个儿子，但在战争中牺牲了，留下了一个孩子，是个小女孩。她的母亲一生下她就死了。她的父亲牺牲后，她就来和她祖父一起生活，老人对她呵护有加。和祖父在一起，小克丽丝想干什么都行。我从没见过像他这么溺爱孩子的人，因此我无法形容当这个孩子十一岁死于肺炎时他的悲伤和绝望之情。

“可怜的西蒙·克洛德伤心到了极点。他的一个穷困潦倒的弟弟刚好在不久前去世了，西蒙·克洛德慷慨地给他弟弟的孩子们提供了一个家。有两个女孩，格蕾斯和玛丽；还有一个男孩，叫乔治。但是尽管好心而慷慨地给他的侄子和侄女们提供了住处，老人却没有像对他的孙女那样在他们身上倾注他的爱和关怀。乔治·克洛德在附近的一家银行里找了份工作；格蕾斯嫁给了一位聪明的年轻化学家，名叫菲利普·杰罗德；文静且沉默寡言的玛丽则留在家里照顾她的伯父。我想，她是以她那含蓄的方式关爱着她的伯父。表面上看来，一切都是那样平和安宁。我可以透露的是，小克丽丝托贝尔[1]死后，西蒙·克洛德来找过我，让我起草了一份新的遗嘱。根据这份遗嘱，他那可观的财产将被平均分成三份分给他的侄子和侄女们，他们每人可得三分之一的遗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有一天，我偶然遇到了乔治·克洛德，向他问起他伯父的情况，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让我感到意外的是，乔治的脸上顿时愁云密布。‘我真希望您能让西蒙伯父有点理智。’他沮丧地说道，他那诚恳但不太机灵的脸上满是困惑和焦虑。‘这套招魂术的把戏愈演愈烈了。’

“‘什么招魂术？’我大吃一惊，问道。

“于是乔治把整件事告诉了我。克洛德先生是怎么逐渐对通灵术产生兴趣的，以及当这种兴趣达到顶峰时，他又巧遇了一位美国灵媒，一个自称尤蕾迪丝·斯普拉格夫人的家伙。乔治毫不犹豫地把这个女人描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她对西蒙·克洛德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实际上，她一直待在房子里，搞过许多场降灵会，每当那时，克丽丝托贝尔就会现身在溺爱她的爷爷面前。

“说实话，我不属于那种把唯灵论简单地归为迷信并加以鄙视的人。正像我说过的那样，我只相信证据。而且我认为如果我们以不偏不倚的态度去审视那些支持唯灵论的证据的话，还是有很多不能被归为骗术或是可以被简单地驳倒的。因此，正如我所说，我算不上信，也不算完全不信。毕竟还是存在一些让人无法反驳的证据的。

“从另一方面讲，唯灵论也的确很容易被各种骗术活动所利用。从乔治·克洛德告诉我的这个尤蕾迪丝·斯普拉格夫人的情况来看，我越来越相信西蒙·克洛德的处境不妙，这个斯普拉格夫人很可能是那种最卑鄙的骗子。那个老人尽管平时非常精明，但他对他那不幸夭折的孙女的爱使得他很容易在这方面上当受骗。

“反复思量之后，我越来越不安。我喜欢克洛德家的这些年轻人，玛丽还有乔治，我意识到那个斯普拉格夫人以及她对他们伯父的影响将来可能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我尽快找了一个借口去拜访西蒙·克洛德。我发现斯普拉格夫人俨然以一位尊贵而亲密的客人的身份在这里扎了根。我一看见她就满心厌恶之情。她是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穿着俗艳。满口都是‘我们过世的亲人们’等假惺惺的话。

“她的丈夫，阿布索伦·斯普拉格先生也住在房子里。他瘦高个，表情阴郁，眼神鬼鬼祟祟。我一得到机会就把西蒙·克洛德拉到一边单独聊了聊，很委婉地提到了招魂术。他对此充满热忱。他说尤蕾迪丝·斯普拉格真是棒极了！一定是上帝感知到了他的祈祷才把她送给他的！她完全不在意金钱，拯救一颗正在遭受苦难的心灵就已经让她倍感欢乐了。她对小克丽丝怀有一种母爱。她开始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看待了。接着，他向我讲起一些细节：他是怎样听到小克丽丝的声音开始说话的……她和她的父母在一起很快乐等。他还跟我讲了一些那个孩子说过的感人至深的话语，但那些话的语气风格与我记忆中的小克丽丝托贝尔很不相像。她还特别强调说‘爸爸妈妈都爱亲爱的斯普拉格夫人。’

“可是，当然啦，’老人突然停了下来，‘你肯定会嘲笑我，帕特里克。’

“‘不，我没有嘲笑你。完全不是那样。有很多人就这个专题写过著作，而且我可以接受他们的论据，我会信任并尊重他们推荐的灵媒。我想这位斯普拉格夫人也是可靠的人推荐的吧？’

“西蒙对斯普拉格夫人已经到了痴迷的地步，声称她就是老天派到他身边来的。他是在一处矿泉疗养地偶遇她的。他曾在那儿待了两个月消夏。一次偶然的相遇，却带来了如此奇妙的结果！

“我带着深深的挫败感离开了。我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可我却对此无能为力。深思熟虑之后，我给菲利普·杰罗德写了一封信，就是我前面提到的刚刚娶了克洛德家最年长的姑娘格蕾斯的人。我向他说明了情况，当然，措辞十分谨慎。我指出了任由这样一个女人操纵老人思想的危险性。我建议，如果可能的话，应该让克洛德老先生多接触一些声誉良好的唯灵论圈子里的人。我认为，菲利普·杰罗德要安排这事并不困难。

“杰罗德立即展开了行动。他注意到西蒙·克洛德的健康状态堪忧，这一点我没有意识到。作为一个务实的人，他显然不想让理应属于他的妻子以及她的妹妹和弟弟的遗产被别人夺走。一周以后，他回到了克洛德的大房子，带来的客人正是大名鼎鼎的朗曼教授。朗曼是一流的科学家，他对唯灵论的研究颇有声望。他不仅是一名杰出的科学家，也是一位极为正直的人。

“这次拜访的结果却很不幸。似乎朗曼在拜访期间几乎没怎么讲话。其间施行了两场降灵会，我不知道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进行的。朗曼在那里的时候全程都没有表态，但他回去之后给菲利普·杰罗德写了一封信。信中他坦陈他看不出斯普拉格夫人有什么欺诈行为，不过他个人认为那些现象并不对头。他还说，如果杰罗德先生觉得合适的话，可以把信给他的伯父看看，此外他还建议说他可以亲自安排克洛德老先生与一位正直的灵媒接触一下。

“菲利普·杰罗德把那封信直接拿给他伯父看了一下，但结果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老人大为光火。认为这就是一个旨在陷害斯普拉格夫人的阴谋，是对一位圣徒的污蔑和中伤！她早就告诉过他，这里的人对她有多么的忌恨。老人指出，朗曼也承认他没有发现什么欺诈行为。尤蕾迪丝·斯普拉格在他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刻来到了他的身边，给了他帮助和抚慰。他准备资助她的事业，即使这会引发全家人的争吵。在这个世界上，斯普拉格夫人对他来说比其他任何人都更重要。

“菲利普·杰罗德以很克制的姿态离开了房子。但这次大怒却使得克洛德的健康状况急转直下。在生命的最后一个月里，他已经完全不能下床，看起来他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直到死亡将他解脱。菲利普离开两天以后，我接到了急召，于是马上赶了过去。克洛德躺在床上，就算是我这个外行人也看得出他已病入膏肓、凶多吉少了。

“‘我快要死了，’他说道，‘我很清楚。不用跟我争执，帕特里克。但是在我死之前，我要为那个比世上其他人为我付出更多的人做些什么。我想立个新遗嘱。’

“‘没问题，’我说道，‘如果你现在告诉我你的指示，我会重新起草一份遗嘱，然后给你送过来。’

“‘那怕是不行了，’他说道，‘唉，老兄，我怕是活不过今晚了。我已经把我的想法写了下来，’他在枕头下面摸索着。‘你看看是否妥当。’

“他掏出一张纸，上面用铅笔草草地涂写了几笔。内容相当简单明了。他给他的侄子和侄女每人留了五千镑，剩下的偌大家产全部都给了尤蕾迪丝·斯普拉格。‘以表示他的感激和崇敬之情。’

“我不喜欢这份遗嘱，但木已成舟。不存在立遗嘱时神志不清的问题，老人的头脑与健康人一样清醒。

“他摇铃召唤了两个仆人。他们立刻就赶来了。管家埃玛·冈特是一个高个子的中年妇女，她已经在这个家里好多年了。克洛德生病期间，她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他。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厨师，一位新来的三十多岁的胖女人。西蒙·克洛德看着她俩。

“‘我想让你们作我遗嘱的见证人。埃玛，把我的自来水笔拿给我。’

“埃玛顺从地走向书桌。

“‘不是左边的那个抽屉，孩子，’老西蒙不耐烦地说道，‘你不知道是在右边的抽屉里吗？’

“‘不，它就在这边，先生。’埃玛说着，把笔拿给了他。

“‘那你肯定是上次放错了地方。’老人抱怨道，‘我不能容忍东西没按原来的地方放好。’

“他一边抱怨着，一边从她手上接过笔，重新把草稿的内容抄在另一张空白的纸上，我在一旁给他修正。然后他签上了名字。埃玛·冈特和那个厨师——露茜·戴维德，也在上面签了名。我把遗嘱折起来，放进一个蓝色的长信封里。这是很有必要的，大家都知道，毕竟遗嘱是写在一张普通纸张上的。

“就在两个仆人转身离开房间的时候，克洛德倒在枕头上喘起了粗气，脸都扭曲了。我急忙冲他俯下身去，埃玛·冈特也立即跑了回来。不过，老人缓了过来，脸上露出了一丝虚弱的微笑。

“‘没事了，帕特里克，别紧张。不管怎样，我现在可以放心地去了，我想做的都已经做了。’

“埃玛·冈特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我，好像在问她是否可以离开房间。我肯定地点了点头，于是她就出去了。她出去之前先捡起了我在慌忙中掉在地上的蓝信封，递给了我，我随手把它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随后她就离开了房间。

“‘你有些生气，帕特里克。’西蒙·克洛德说道，‘你跟其他人一样，也有偏见。’

“‘这不是偏见的问题。’我说道，‘斯普拉格夫人可能确实正如她自称的那样。我并不反对你给她留一小笔财产作为纪念以示感谢；但恕我直言，克洛德，把财产留给一个陌生人而不给自己的亲人，是不对的。’

“说完这些话，我起身告辞。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也提出了我的反对意见。

“玛丽·克洛德从客厅里走了出来，在过厅里拦住了我。

“‘喝了茶再走吧，好吗？这边请。’她把我带到客厅里。

“壁炉里烧着火，房间温暖而惬意。她接过我脱下的外套，这时，她哥哥乔治走进了房间。他从她的手上接过外套，把它放在房间最里面的一把椅子上，然后来到壁炉旁，我们在那儿一起喝了茶。其间，我们谈到了一个与地产有关的问题。西蒙·克洛德说他不想为这个问题费心，让乔治全权处理。乔治却对自己的判断力很没有把握。在我的提议下，喝完茶后，我们一起到了书房，我看了一下相关的文件。玛丽·克洛德一直陪着我们。

“一刻钟以后，我准备离开。我想起外套还在客厅里，就回去拿。房间里只有斯普拉格夫人一个人，她正跪在放衣服的椅子边上。看起来她好像在对椅子的印花布套做些不必要的整理。我们进去的时候，她红着脸站了起来。

“‘那个椅套从来就没套好过，’她抱怨道，‘哎呀……我只好亲自动手。’

“我拿起外套穿在身上。与此同时，我发现那只装着遗嘱的信封已从口袋里掉了出来，躺在地上。我把它重新装进口袋，与大家道别后，就离开了。

“我把我回到办公室以后作的每个动作都给你们仔细地描述一下。我脱下了外套，从口袋里拿出了遗嘱。我手拿遗嘱，站在桌子旁边的时候，我的下属走了进来。有人打电话找我，而我桌子上的分机坏了，于是我跟着他来到外面的办公室，在那里待了五分钟左右，其间我一直忙着打电话。

“我刚放下电话，就发现我的下属正候在一旁。

“‘斯普拉格先生要见您，先生。我把他领进了您的办公室。’

“我回到我的办公室，发现斯普拉格先生正坐在桌子旁边。他站起来，有点装模做样地向我问好，然后就开始了东拉西扯的谈话。大意是他和他的妻子恐怕很难得到公正的评价。他担心人们正在说三道四。他妻子从孩提时就被公认是一个心地善良、动机纯洁的孩子……如此等等。恐怕我当时对他是有些无礼。最后，他意识到他的来访不会有什么结果，就突然告辞了。这时我想起我把遗嘱丢在了桌上。我把它拿过来，封上了信封，在上面标明内容后，就把它锁进了保险柜。

“现在到了故事的关键。两个月后，西蒙·克洛德先生去世了。我无须详细叙述，只说最简单的事实就好了。当那只封好的、装着遗嘱的信封打开后，里面却是白纸一张。”

他停住话头，环视了四周那一张张充满兴趣的脸，流露出满足的微笑。

“当然了，大家都意识到问题所在了吧？两个月来，那个封好的信封一直锁在我的保险柜里。在这段时间内是不可能被动手脚的。不，可以利用的时间很短。只有从遗嘱签好到被我锁进保险柜之间那点时间。那么谁会有机会那么做呢？那么做又会对谁有利呢？

“我来简单概括一下要点：那份遗嘱在克洛德老先生签好字以后，由我亲手装进了信封——这个过程没什么问题。我亲手把信封装进外套口袋里。玛丽从我手上接过了外套，又把外套递给了乔治，他放外套的整个过程都在我的注视之下。我去书房的那段时间里，尤蕾迪丝·斯普拉格夫人有充分的时间从我的外套口袋里抽出信封并浏览里面的内容；事实上，信封没在口袋里、而是掉在了地上这一点说明她很可能这么做了。但问题是：她虽然有机会把遗嘱换成白纸，但她却没有这么做的动机。遗嘱的内容对她有利，换成白纸以后，她就失去了她一直梦寐以求的遗产。斯普拉格先生也是如此。他和那份文件被单独留在我的办公室里至少有个两三分钟。但是同样的，偷换遗嘱对他也没有好处。因此，我们面对着的是一个有趣的问题：两个有机会把遗嘱换成白纸的人没有这么做的动机，而两个有动机这么做的人却没有机会。顺便说一下，我没有排除女管家埃玛·冈特的嫌疑。她忠于她年轻的男女主人，厌恶斯普拉格夫妇。如果她想到了这个办法的话，她同样会有调包的企图。虽然她从地板上捡起信封并交回到我手上时，的确接触过那个信封，但是她显然没有机会对里面的内容做手脚，她也不可能通过什么手法调换信封（她也没有那个能耐），因为那个信封是我带过去的，那里的人不可能会有同样的信封。”

他环顾四周，得意洋洋地看着大家。

“好了，这就是我给大家出的小小的难题。我希望我已经表述清楚了。我很想听听大家的看法。”

马普尔小姐突然开始咯咯地笑个不停，大家都吃了一惊，似乎有什么事情让她觉得非常好笑。

“怎么了，简姨妈？有什么好玩的讲给我们听听，让我们也乐一乐吧。”雷蒙德说道。

“我想起了小汤米·西蒙兹，他是一个调皮的小男孩，不过有时候却很好玩儿。他是那种表面上满脸稚气，却经常调皮捣蛋的小鬼。我刚想起了上周他在主日学校问老师的话，老师，应该说‘鸡蛋（复数）的蛋黄是白的’还是‘鸡蛋（复数）的蛋黄都是白的’？德斯顿小姐解释说应该这么讲：‘鸡蛋（复数）的蛋黄都是白的’或者‘鸡蛋（单数）的蛋黄是白的。’调皮的小汤米却说道：‘好吧，可我得说鸡蛋的蛋黄应该是黄的。’[2]真是个捣蛋鬼！当然啦，这是个老掉牙的小把戏了。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知道这种游戏了。”

“确实很好玩，亲爱的简姨妈。”雷蒙德小声说道，“可是很明显，这与帕特里克先生给我们讲的有趣的故事没什么关系。”

“噢，不，有关系的。”马普尔小姐说道，“那个游戏是个圈套！帕特里克先生的故事也是个圈套。律师就爱搞这一套！哈，我亲爱的老朋友！”她嗔怪地向律师摇了摇头。

“我怀疑你是否真的知道答案。”律师眨了眨眼睛说道。

马普尔小姐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以后递给了他。

帕特里克先生打开纸条，读过上面写的字以后，赞赏地望着对面的马普尔小姐。

“我亲爱的朋友，”他说道，“还有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吗？”

“我从小就知道这种把戏，”马普尔小姐说道，“我自己也玩过这种把戏。”

“我真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亨利爵士说道，“我想帕特里克先生肯定耍了什么法律上的花招。”

“绝对没有，”帕特里克先生说道，“绝对没有。这是一个绝对公平、没有绕弯子的问题。你们千万不要受马普尔小姐影响。她有她自己看问题的方法。”

“我们早该找到真相的，”雷蒙德·韦斯特有点急不可耐地说道，“事情再清楚不过了。有五个人接触过那信封。斯普拉格夫妇有可能那么干，但很显然他们不会那么干。那么就剩下另外三个人了。想想那些变戏法的人在人们眼皮子底下耍花样的技艺，我觉得是乔治·克洛德在把衣服拿到房间另一头去的过程中，把遗嘱从信封中取出来换掉了。”

“嗯，我认为是那个姑娘干的，”乔伊斯说道，“我想是女管家跑去告诉了她发生的一切，于是她另外找来一只蓝信封，暗中进行了调包。”

亨利爵士摇了摇头。“你们两位的意见我都不赞同。”他缓缓地说道，“你们说的那些手段只有魔术师才办得到，而且是在舞台上或者在小说里，在真实生活中就未必可行了，特别是在一位像我们的朋友帕特里克先生这样精明的人的眼皮底下。我倒有个想法，只是个想法而已。我们知道朗曼教授曾经到访过那里，而且话说得很少。有理由推测，斯普拉格夫妇对他到访的结果十分不安。如果西蒙·克洛德并不信任他们，这是很有可能的，他们可能就会从另一个角度看待帕特里克先生的到来了。他们可能相信克罗特老先生已经立下了一份对尤蕾迪丝·斯普拉格有利的遗嘱，而这份新遗嘱的目的则在于把她淘汰出局；这可能是因为朗曼教授对他们的揭发，或者还有一种可能，就像律师们常说的那样，菲利普·杰罗德用血脉亲情说服了他的伯父。这样一来的话，斯普拉格夫人就有可能会准备调换遗嘱。她确实这样干了，但帕特里克先生进来的不是时候，她来不及看新遗嘱的内容，就匆忙把它扔进火里烧了，以防律师再找到它。”

乔伊斯果断地摇了摇头。

“她绝不会看都不看就把它付之一炬的。”

“这个解释确实有些牵强。”亨利爵士承认道，“我想……呃……帕特里克先生总不会亲自替天行道了吧？”

最后这个说法只是个玩笑而已，但那位身材瘦小的律师带着一种受到了冒犯的姿态站起了身。

“这个想法太离谱了。”他厉声说道。

“彭德博士有什么高见吗？”亨利爵士问道。

“我没什么特别好的想法。我认为调换遗嘱的人不是斯普拉格夫人就是她的丈夫，动机可能就像亨利爵士刚才说的那样吧。如果在帕特里克先生离开之后她才有机会看完那份遗嘱的话，那她就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境地，毕竟她不可能再去承认自己偷换遗嘱的行为。可能她会把遗嘱夹在克洛德老先生的文件里，保证老先生死后会有人找到它。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找到那份遗嘱。我仅仅是猜想——可能埃玛·冈特偶然发现了那份遗嘱，出于对主人的忠心，她把它毁掉了。”

“我认为彭德博士的解释是最好的，”乔伊斯说道，“对吧，帕特里克先生？”

律师摇了摇头。

“我接着往下讲。我当时目瞪口呆，和你们一样茫然不知所措。我想我是永远也找不到真相了，但是有人后来点拨了我。这件事确实干得漂亮。

“大约一个月以后，有一天我去与菲利普·杰罗德共进晚餐，餐后闲谈中，他提起了一件他最近遇到的有趣的事。”

“‘我很乐意把事情告诉你，帕特里克，当然，完全是出于对你的信任。’

“‘放心吧。’我答道。

“‘我的一个朋友，本可以从他的一位亲戚那儿继承一笔财产，不幸的是，他发现他的这位亲戚想把财产留给一个完全不配得到它的人。我的朋友采取了一种恐怕得说是不太道德的手段。那个家里有一位女管家，她完全忠实于我称之为对财产受之无愧的那些人。我的朋友给了她一些非常简单的指示。他给了她一支灌满墨水的自来水笔。她要把那支笔放在主人房间书桌的一个抽屉里，但不是平时放笔的那个抽屉。如果她的主人叫她去充当签署文件的见证人，并要她把笔拿给他的话，她不会拿原来那支笔给他，而是会把这支一模一样的笔递过去。她需要做的就是这些。我的朋友不需要跟她讲更多。她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人，她忠实地完成了他的指示。’

“他停住了话头说道：

‘希望你没有感到厌烦，帕特里克。’

“‘哪儿的话，’我说道，‘我很感兴趣。’

“我们的眼光对视了一下。

“‘当然了，你是不认识我这位朋友的。’他说道。

“‘当然不认识。’我答道。

“‘那就好啦。’菲利普·杰罗德说道。

“片刻停顿之后，他微笑着说道，‘你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吗？那支笔里装的是俗称的“会消失的墨水”——在淀粉的水溶液里滴几滴就形成了碘。这会产生一种深蓝色的液体，但是写在纸上的字迹在四五天之后就会完全消失。’

马普尔小姐咯咯地笑了起来。

“会消失的墨水，”她说道，“我知道这种东西。我小时候经常玩儿。”

她环视四周，目光停在了帕特里克先生那儿，冲他摇了摇一根手指。

“不管怎么样，这还是个圈套，帕特里克先生，”她说道，“就是那种律师们惯用的圈套。”

[1]克丽丝的教名。

[2]小汤米的问题“yolk of eggs is white or yolk of eggs are white？”表面上是在问语法问题；德斯顿小姐也老老实实地解释了——可以说“yolk of eggs are white”，也可以说“yolk of egg is white” ，即随着主语采用单数和复数形式的不同，动词应该相应变化；但是实际上德斯顿小姐被误导了，没有察觉这个问题里存在的明显的逻辑错误。这其实是一个暗藏陷阱的机智游戏。

第六章 圣彼得的拇指印

“现在，简姨妈，轮到您了。”雷蒙德·韦斯特说道。

“是的，简姨妈，我们都等您给我们讲点儿真正来劲的东西。”乔伊斯·雷蒙皮埃尔附和道。

“好啦，你们这是在取笑我呢，亲爱的朋友们。”马普尔小姐心平气和地说道，“你们之所以会那么想，是因为我这辈子一直生活在这种偏僻的角落里，不太可能会有什么有趣的经历。”

“上帝保佑，我曾经以为乡村生活都是宁静而祥和的。”雷蒙德激动地说道，“但您向我们揭示出了那些乡村生活中可怕的一面，彻底颠覆了我的看法！跟圣玛丽·米德村比起来，大都会反而显得宁静而祥和了。”

“哦，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其实无论在哪儿，人性都是相同的。不过当然了，生活在乡村能更近距离地观察人性。”

“您确实与众不同，简姨妈，”乔伊斯激动地喊道，“我想您不介意我叫您简姨妈吧？”她又补充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这么叫您。”

“是吗，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

她抬起头来以探询的目光盯着乔伊斯看了片刻，红晕立刻飞上了那姑娘的双颊。雷蒙德·韦斯特有些坐不住了，很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马普尔小姐看着他俩，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随后又埋头在她手中的编织物上。

“当然，我一直过的是一种平淡无奇的生活，但我也曾经解决过一些偶然出现的小问题。有些问题相当奇妙，不过不太适合讲给你们听，因为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们不会感兴趣的。比如：谁把琼斯太太的网兜的网眼割破了？为什么西蒙斯太太的新皮大衣只穿过一次等。这些对于研究人性的人来说都是相当有趣的。不过，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件你们可能会感兴趣的事是关于我那可怜的侄女梅布尔的丈夫的。

“那是大约十年或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值得高兴的是，这件事已经过去并且彻底了结了，大家也都已经把它忘掉了。我一直认为，人类的记忆有时是非常短暂的，这其实是件好事。”

马普尔小姐停了下来，自顾自地嘟哝道：

“我得数数这一排。这里的减针有点麻烦。一针，两针，三针，四针，五针，然后是三针反针……这下对了。嗯，我说到哪儿了？噢，对了，关于可怜的梅布尔。

“梅布尔是我的侄女。一个好女孩，真正的好女孩，但就是有点傻气。只要她心烦了，她做事就会很夸张、很极端，还会不过脑子乱讲一气。她二十二岁时嫁给了登曼先生，恐怕那不是一桩美满的婚姻。我曾强烈希望这桩婚事不要成，因为登曼先生脾气非常暴躁，不会有耐心忍受梅布尔的那些小毛病……此外我还了解到登曼家有精神病史。但是，那时的女孩与现在的女孩一样倔强，将来的女孩们看起来也不会逊色。梅布尔还是嫁给了他。

“婚后，我很少见到她。她来和我一起住过一两次，他们也数次邀请我到他们那儿去小住，但实际上我不喜欢住在别人家里，就总是找借口推辞了。当登曼先生突然去世的时候，他们结婚已经十年了。他们没有孩子。他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梅布尔。我当然写了封信去慰问她，告诉她如果她需要我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去陪她；可她给我回了一封很理智的信，我感觉她并没有特别悲伤。倒也不奇怪，因为我知道他们合不来已经有段时间了。直到三个月以后，梅布尔给我写了一封歇斯底里的信，求我到她那儿去，还说情况正变得越来越糟，她再也忍受不了了。

“于是，”马普尔小姐继续说道，“我给克拉拉留下了膳宿费，把家里的盘子和查尔斯国王年间[1]的酒杯等值钱的东西送到银行去保管，然后就立即动身了。到那儿之后，我发现梅布尔非常紧张。那座房子叫‘香桃谷’，是一座很大的宅院，装修得很舒适。家里有一个厨师，一个客厅女佣，还有一个护士负责照顾梅布尔丈夫的父亲老登曼先生，他就像俗话说的‘脑子有点问题’。他通常很安静，举止得体，但有时又会变得非常古怪。我前面说过，他们家族有精神病史。

“看到梅布尔的变化，我着实吃了一惊。她极度紧张，浑身都在发抖，我费尽全力也没能让她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就像大家在这种情况通常会做的那样，我间接了解到了一些情况。我问起她的一些朋友，就是她在给我的信里经常提到的那些，例如加拉赫夫妇。让我吃惊的是，她说她现在几乎见不到他们了。我问及她的其他朋友也是如此。我告诉她把自己封闭起来，让自己沉浸在痛苦中有多傻，而疏远朋友们就更傻了。这时，她一下子说出了实情。

“‘不是我要这么做的，是他们躲开了我。现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跟我说话。我沿着大街走的时候，他们都绕道避开我，以免跟我打招呼。就好像我是一个麻风病人似的。这简直糟透了，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我要把房子卖掉，远远地跑到国外去。可是为什么我要被这样逐出家门？我什么坏事也没做过。’

“我没法形容我当时有多么心绪不宁。我正在替海老太太织一条羊毛围巾，我都没察觉我心神不定地掉了两针，直到很久以后才发现。

“‘亲爱的梅布尔，’我说道，‘你让我感到震惊。可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梅布尔从小在语言表达上就有困难。我竭尽全力让她直截了当地回答我的问题。可她却只是含混不清地向我控诉那些恶毒的传言，那些整天除了蜚短流长就无事可干的闲人，还有那些四处一本正经误导别人的人。

“‘这一点我很清楚了，’我说道，‘很明显关于你有不少传言。可是那些传言的内容你肯定是知道的。你得告诉我。’

“‘那太恶毒了。’梅布尔呻吟道。

“‘当然很恶毒，’我立刻说道，‘无论你跟我讲人心有多么险恶，我都不会感到惊讶的。好了，梅布尔，现在你能直截了当地告诉我，那些人都说了些什么吗？’

“终于，所有的事都被倒了出来。

“看起来，杰弗里·登曼的死太突然、太意外了，谣言就是因此而起的。实际上，总而言之，人们在说她毒死了她的丈夫。

“如我所料，没有什么比谣言更残酷，也没有什么比谣言更难对付的了。人家在背后议论你，你没法反驳，也没法否认，这样下去，谣言就会越来越盛，没有人能够阻止。但有一点我很肯定：梅布尔根本不可能会毒害任何人。难道仅仅因为她可能做了点蠢事，她的人生就要被毁灭、被迫背井离乡吗？”

“‘无风不起浪，’我说道，‘梅布尔，现在告诉我，是什么让人们开始说这种闲话的。肯定有什么事，他们才会这么瞎想。’

“梅布尔完全语无伦次，一再声称没什么事……什么事都没有，当然，除了杰弗里死得很突然。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他都是好好的，夜里却突然病得很厉害。大夫被请来了，可大夫来了没几分钟他就死了。死因推断是误食了有毒的蘑菇。

“‘好吧，’我说道，‘突如其来的死亡的确可能引起议论，但要是没有一些别的情况倒也未必。你和杰弗里有过争吵之类的情况吗？’“她承认在事发那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她和杰弗里吵了一架。

“‘我想，仆人们都听见了，对吧？’我问道。

“他们当时都不在房间里。

“‘噢，亲爱的，’我说道，‘可他们可能就在门外竖着耳朵听呢。’“我太了解梅布尔那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多有穿透力了。还有杰弗里·登曼，发起火来嗓门也是无比大。

“‘你们吵了些什么呢？’我问道。

“‘唉，都是些小事。每次都是这样。一点点小事就能让我们吵起来，然后杰弗里就会变得忍无可忍，说些让人生气的话，而我就会告诉他我是怎么看他的。’

“‘你们吵过很多次吗？’我问道。

“‘可那不是我的错……’

“‘我亲爱的孩子，’我说道，‘谁的错已经无关紧要了。那不是我们要讨论的。在这种地方，每个人的私事多多少少都会被传出去。你和丈夫经常吵架。某天早上你们大吵了一场，当天晚上他就突然不明不白地死了。就这些，还是说还有什么别的事情？’

“‘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梅布尔绷着脸说道。

“‘我没有别的意思，亲爱的。如果你做过什么傻事的话，看在上帝的分上，别瞒着了。我只是想尽量帮你。’

“‘什么也帮不了我，’梅布尔歇斯底里地说道，‘除非一死。’

“‘要相信上帝，亲爱的。’我说道，‘好啦，梅布尔，我很清楚你还有些事没说出来。’

“从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只要她没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我就总能看出来。我花了好长时间，不过终于还是知道了。那天上午，她去了一趟药店，买了些砒霜。自然，她在毒药登记簿上签了字。毫无疑问，药剂师把这件事说了出去。

“‘你家的大夫是谁？’我问道。

“‘罗林森大夫。’

“我见过他。有一天梅布尔指给我看过。要准确地形容他，我觉得他简直就像是一株在风中摇摆的年老的菟丝子。无数的生活经验告诉我，不能相信这些大夫。他们有的聪明，有的却不怎么样，有一半时间连那些聪明的医生都不知道你到底得了什么病。我自己从不相信他们和他们的那些药。

“我想事情的原委大概就是如此了。随后我戴上帽子，前去拜访罗林森大夫。他正是我想象中的那样，是一个好老头，和蔼、糊涂、眼睛近视得令人同情、有点耳背，另一方面又迟钝麻木到了极点。我一提到杰弗里·登曼的死，他立刻就摆出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大谈了好一阵各种各样的真菌，可食用的和其他种类的。他曾经问过厨师，她承认似乎有那么一两朵蘑菇‘有点怪’，可她想既然商店出售这些蘑菇，就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事后，她越想越觉得这两朵蘑菇不对头。

“‘她当然会有那种感觉了，’我说道，‘她们刚开始觉得蘑菇就是普通蘑菇的样子，到最后她们就会觉得那朵蘑菇变成橙色带紫色斑点的样子了。只要努力去想，她们这类人是没有什么‘想’不起来的。

“我还了解到，大夫到的时候，登曼刚说过些什么话。那时他已经无法吞咽，没几分钟就死了。罗林森大夫似乎对自己做出的死因判断很满意。不过我不确定这个结论中有多少是出于他的固执己见，又有多少才是他真正有把握的。

“我回到梅布尔家，直截了当地问她为什么要买砒霜。

“‘你当时肯定是有某种念头的。’我向她指出了这一点。

“梅布尔开始放声痛哭。‘我当时想自我了断，’她呜咽着说道，‘我太不幸了。我想摆脱这一切。’

“‘砒霜还在吗？’我问道。

“‘不在了，我把它扔了。’

“我坐在那儿把这件事反反复复思量了好几遍。

“‘他发病后做过什么吗？他叫你了吗？’

“‘没有。’她摇了摇头。‘他使劲摇铃。肯定已经摇了好多次了。最后是多罗茜，那个客厅女仆听到了铃声，她叫醒了厨师，然后她们一起下楼来到了登曼的房间。多罗茜看见他的时候被吓坏了。他神志不清，说话断断续续。她把厨师留在那儿，跑来找我。我起身跑去看他。当然，我一眼就看出他病得很厉害。不巧的是，布鲁斯特，那个照看老登曼先生的护士那天晚上不在，因此没人知道该怎么办。我让多罗茜去请大夫，我和厨师留下来陪着他，但是几分钟以后，我再也受不了了；那场面太吓人了。我跑回了房间，把门锁上了。’

“‘你太自私、太狠心了，’我说道，‘你的做法肯定不会给你带来好处的，这一点你应该清楚。那个厨师肯定已经把这件事跟所有人都讲过了。唉，唉，看你干的好事！’

“接下来，我跟用人谈了谈。厨师想跟我谈蘑菇的事，但我拦住了她。我不想再听那些蘑菇的事了。我转而详细地向她们询问了那天晚上她们主人的情形。她俩都说那天晚上登曼先生极其痛苦，无法吞咽，讲话时好像喉咙被人紧紧掐住了一样，好不容易说出来的也都是些漫无边际的话，根本没有意义。

“‘他胡言乱语的时候说了些什么呢？’我好奇地问道。

“‘好像是说什么鱼，对吧？’厨师转身向另一位目击者问道。

“多罗茜表示同意。

“‘一大堆鱼，’她说道，‘一些诸如此类的胡话。一看见他，我马上就知道他已经神志不清了，可怜的先生。’

“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似乎没有任何意义。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我找到了布鲁斯特，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削的女人。

“‘很遗憾，那天晚上我不在，’她说道，‘大夫来之前，在场的人没采取任何措施。’

“‘我想他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了，’我满怀疑虑地说道，‘但他没有食物中毒的症状，对吧？’

“‘那可不一定。’布鲁斯特说道。

“我又向她问起了老登曼的状况。

“她摇了摇头。”

“‘他的状况很糟。’她说道。

“‘他很虚弱吗？’

“‘噢，不，他的身体还很结实，但是视力不行了，恶化得很快。他没准儿会比我们活得都长，但他的心智衰退得很快。我跟登曼夫妇谈过，建议把他送去专门的地方治疗，可登曼太太就是不听。’

“‘我得替梅布尔说句话，她心地一直都很善良。’

“唉，看来情况就是这样了。我把这件事的每个方面都细细思量一番后，觉得只有一件事可以做了。在这种谣言四起的情况下，只有申请开棺验尸才能彻底平息这一切。当然啦，梅布尔不同意这么做，还提出了些感情用事的理由，比如这样做会打扰死者的安宁等。但是我的态度很坚决。

“整个过程我就不详说了。在获得许可后，警方进行了开棺并做了尸体解剖，或者随便你们叫它什么吧，但结果却没有预期的令人满意。没有砒霜的痕迹。这当然是好事，但尸检报告的原话是这么说的：‘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死者的具体死因为何。’

“所以，很明显，我们根本没摆脱麻烦。人们继续议论纷纷，谈论罕见的、没法被查出来的毒药等诸如此类的闲话。我去拜访了负责尸体解剖的那位病理学家，问了他一些问题，尽管他竭力回避了我的大部分问题，但我还是从他的回答中了解到他认为登曼先生的死因不可能是误食了毒蘑菇。我脑子里慢慢地产生了一个想法，我问他有没有一种毒素会造成登曼先生的那种症状。他给我作了一长串的解释，我得承认，大部分我都没听懂，但他的大意概括起来就是：死因可能是一种毒性很强的植物碱中毒。

“我此前的想法是：假如杰弗里·登曼的血液中也有家族性精神病的基因的话，他难道不会想过要自我解脱吗？有一段时间他研究过药物，对各种毒药及其反应应该有丰富的知识。

“我知道这种想法有些牵强，但我只能想出这一种解释。老实讲，我已经黔驴技穷了。我这么说，你们这些现代的年轻人准会笑话我，但每当我碰到真正的大麻烦的时候，我总是会在心里默默祷告，无论当时我正走在街上还是正在市场里。我总能得到上帝的答复。答复可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看起来与我的问题也毫无关联，但其实不然。当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就把这样的一句话钉在了床头的墙上：‘祈祷吧，你会得到上帝的答复的。’在我跟你们提到的那天上午，我走在大街上，一遍遍地祈祷，之后闭上了双眼，当我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你们猜我第一眼看见了什么？”

另外五个人的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兴趣转向了马普尔小姐。这个问题可以随便猜，但是没人能猜对答案。

“我看见了，”马普尔小姐激动地说道，“鱼店的橱窗。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条新鲜的黑线鳕鱼。”

她带着一种胜利的神情环顾四周。

“哦，上帝啊！”雷蒙德·韦斯特说道，“上帝给祈祷者的答复，一条新鲜的黑线鳕鱼！”

“是的，雷蒙德，”马普尔小姐严肃地说道，“你不要亵渎神灵。上帝仁慈的手无处不在。我首先看见的是那条鱼身上的黑斑，也称做‘圣彼得的拇指印’。当然，那只是个传说……圣彼得的拇指印。然而正是这一点使我豁然开朗。我需要信仰，特别是对圣彼得的忠诚的信仰。我把这两件事联系了起来，信仰，还有鱼。”

亨利爵士有些急促地擤了擤鼻子。乔伊斯则咬紧了嘴唇。

“那么，那让我想起了什么呢？当然是登曼先生临终时说的话，那个厨师和客厅女佣都提到他断断续续说到过鱼。我相信，我完全相信，谜底就隐藏在这些支离破碎的只言片语里。我回到登曼家，决心查个水落石出。”

她稍作停顿。

“你们是否注意到，”老太太继续说道，“我们在多大程度上需要依据……怎么说来着……语境，才能正确判断含义？达特穆尔高原有一个叫格雷韦泽[2]的地方。如果你与当地的农民交谈，提到格雷韦泽的话，他可能会以为你在讲那些巨石阵，而你讲的却可能是天气[3]；同样，如果你在谈论的是那些巨石阵，一个外人听到你们谈话的只言片语以后会以为你在谈天气。因此，当我们转述一段对话时，我们一般不会一字不差地复述原话，而是会用我们觉得意思相同的其他措辞来表述。”

“我分别找了厨师和多罗茜谈话。我问厨师是否肯定她的主人确实说过‘一堆鱼（a heap of fish）’这样的话。她说她很肯定。

“‘他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吗？’我问她，‘他说的是笼统的“鱼”（fish）字还是说了某种具体的鱼的名字？’

“‘对了，’厨师说道，‘他说的是某种鱼的名字，可我现在想不起来是什么词了。一堆（a heap of）……什么来着？不是那种常吃的鱼。鲈鱼（perch）……还是梭子鱼（pike）？不，不是P打头的词。

“多罗茜也回忆起他的主人曾提到某种鱼。‘一种外国品种的鱼，’她说道。

“‘一堆（a pile of）……什么来着？’

“‘他说的是哪个堆字[4]？’我问道。

“‘我想他说的是堆（pile）。不过我也不敢肯定，要一字不差地回想起他说过的话太难了，您说对吧，小姐，特别是这些话还没什么意义。我总算想起来了，我百分之百地肯定他说的是“一堆（a pile）”，那种鱼的开头字母是C，但不是鳕（code）或者小龙虾（crayfish）。’“接下来的部分是我最得意的地方。”马普尔小姐说道，“因为，虽然我对药材知之甚少——我觉得那都是些气味难闻的危险的东西，但我从我祖母那里得到了一个配制菊蒿茶的老方子，远胜过各种药材。

我知道这座房子里有几本大部头的医药书，其中的一本里有篇药物目录。我的猜测是杰弗里服用了某种毒药，临死前正努力想把毒药的名字说出来。

“于是，我从H开头的词条查起。没有找到发音相似的词；接着我又开始查P开头的词条，很快就查到了——你们猜是什么？”

她环顾四周，卖了个关子。

“匹鲁卡品[5]。大家不难想象一个连话都快说不出来的人，要挤出这个词有多难吧？一个从没听说过这个词的厨师听到类似的发音后又会误以为他说的是什么呢？正因为这样才会产生‘一堆鲤鱼（pile of carp）’的印象吧？”

“天啊！”亨利爵士惊叹道。

“我永远也不会想到这一点的。”彭德博士说道。

“太有趣了，”帕特里克先生说道，“真是太有趣了。”

“我立即翻看这一条目对应的章节。我看到了匹鲁卡品对眼睛的作用和其他一些作用，但这些似乎都与本案无关。最后，我终于看到了最关键的一句话：‘已证实可作为阿托品中毒的解毒药物。’

“我简直无法形容当时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我从来都没相信过杰弗里·登曼会自杀。不过，这个新的解释不仅仅是有可能，我确信它就是这一切的正确答案，因为所有的线索都合乎逻辑地拼在一起了。”

“我不想再猜了，”雷蒙德说道，“接着说吧，简姨妈，告诉我们您突然明白了什么？”

“当然了，我不懂医学，”马普尔小姐说道，“但我碰巧知道一点与此有关的事。我视力开始下降的时候，大夫让我滴含有硫酸阿托品的眼药水。我径直上楼去了老登曼先生的房间。我没有绕弯子。”

“‘登曼先生，’我说道，‘我全都知道了。您为什么要毒死自己的儿子？’

“他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我看了一两分钟。就他那个年纪来说，他还算是英俊。随后他发出一阵狂笑，那是我听过的最恶毒的笑声之一。老实说，那让我不寒而栗。我以前也听到过一次类似的笑声，那是在可怜的琼斯太太精神失常的时候。

“‘是的，’他说道，‘我是在跟杰弗里算账。我比杰弗里聪明得多。他想摆脱我，不是吗？想把我关进疯人院？我听见他们谈论这事了。梅布尔是个好姑娘，她为我着想，可我知道她是拗不过杰弗里的。最终，还是他说了算，向来如此。但我解决了他，解决了我那好心又慈爱的儿子！哈哈！我在夜里悄悄下了楼。这一点也不难，布鲁斯特没在。我可爱的儿子睡着了，他的床边放着一杯水，他总是半夜醒来喝掉它。我倒掉了一些水，哈，哈！把瓶里的眼药水全倒进了杯子里。他醒过来的时候会一口气把它喝下去，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什么。眼药水其实只有一汤匙那么多……但足够了，足够了。他们早上来到我的房间，很委婉地告诉了我这个消息。他们怕这个消息会让我伤心。哈！哈！哈！哈！哈！’

“好啦，”马普尔小姐说道，“这就是故事的结局。当然，那个可怜的老人被送进了疯人院。他确实不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真相大白了，每个人都向梅布尔道歉，并努力弥补他们曾经对她不公正的怀疑。但如果不是杰弗里意识到了自己喝下去的是什么，并想要找人马上去找解毒药的话，真相恐怕永远不会浮出水面。我相信阿托品中毒的症状一定很明显——瞳孔扩散还有其他一些表现；但我说过了，罗林森大夫近视得非常厉害，可怜的老头。我接着读那本书时看到了一些极为有趣的东西。书中列举了食物中毒和阿托品中毒的症状，两者完全不同。但我向你们保证，此后每次看到黑线鳕鱼，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想到圣彼得的拇指印。”

一阵良久的沉默。

“我亲爱的朋友，”帕特里克先生说道，“我最亲爱的朋友，您真是令人惊奇啊。”

“我会推荐苏格兰场的人来向您咨询的。”亨利爵士说道。

“嗯，不管怎么说，简姨妈，”雷蒙德说道，“有一件事您是不知道的。”

“噢，可是，我知道啊，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晚饭前刚发生的，对吗？在你带乔伊斯去欣赏日落的时候。那是个好地方，茉莉花篱笆旁边，那儿正是送奶工向安妮求婚的地方。”

“真见鬼，简姨妈，”雷蒙德说道，“您把那么富有诗意的浪漫气氛全破坏了。乔伊斯和我可不是安妮和送奶工。”

“这就是你不对了，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人类的本性是非常相似的。不过幸运的是，你们也许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1]指公元768年—814年，法兰克国王查理曼当政时期。

[2]原文为Grey Wethers。

[3]英语中“阴沉的天气（grey weather）”的发音与格雷韦泽（Grey Wethers）相近。

[4]英语中heap和pile都有“堆”的意思，厨师和多罗茜转述同一段话时使用了同义的两个不同的词，所以马普尔小姐要追问准确的用词。同样，fish在英语中是鱼的统称，但是登顿也可能说的是某个特定品种的鱼的名字，所以马普尔小姐要追问准确的用词。

[5]匹鲁卡品，pilocarpine，亦称毛果芸香碱，一种药物；其英语读音与“一堆鲤鱼（pile of carp）”有几分相似。

第七章 蓝色的天竺葵

“去年我到这儿来的时候……”亨利·克利瑟林爵士说着说着停了下来。

女主人班特里太太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这位苏格兰场的前警监此时正住在他的老朋友班特里上校夫妇家里，他们住在圣玛丽·米德村附近。

班特里太太手里拿着笔，正为准备在当晚举行的六人晚宴征询他的意见，看邀请哪些人合适。

“哦？”班特里太太带着鼓励的语气说道，“您去年来这儿的时候……怎么了？”

“告诉我，”亨利爵士说道，“您认识马普尔小姐吗？”

班特里太太十分惊讶。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认不认识马普尔小姐？这里谁不认识她啊！一位小说里那种典型的老小姐。非常可爱，但与这个时代完全脱节。您该不会是想让我邀请她吧？”

“您觉得意外吗？”

“我得承认……是有点儿。我真没想到您会……也许您有特别的原因吧？”

“原因很简单。去年我到这儿来的时候，我们闲暇里讨论了一些未解决的谜案。我们一共五六个人。雷蒙德·韦斯特，那位小说家提议我们每人讲一个除了自己以外别人都不知道答案的故事。就像是一种推理能力的训练，看谁的推测最接近真相。”

“哦？”

“我们原本没觉得马普尔小姐能参与我们的游戏，就跟那些老套的小说里的情节一样；但我们还是出于礼貌接纳了她，为的是不伤到这位可爱的老小姐的感情。结果十分讽刺的是，这位老小姐每次都赢了我们！”

“什么？”

“我向您保证，她每次都直奔真相，就像一只返家的信鸽一样。”

“可这也太稀奇了！亲爱的老马普尔小姐甚至从未离开过圣玛丽·米德村。”

“啊！可是按照马普尔小姐的说法，这恰好为她提供了仔细观察人性的机会，就像在显微镜下观察一样。”

“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班特里太太承认道，“你至少可以了解到人们不为人知的一面。不过我们这儿并没有什么真正刺激的犯罪事件。晚饭以后我们一定要拿阿瑟的鬼故事试试她。如果她能找到答案的话，我会不胜感激的。”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阿瑟还信鬼？”

“噢，他当然不信。那正是让他困扰的地方。事情发生在他的一个朋友乔治·普里查德身上，他就是个平凡无奇的普通人。对可怜的乔治来说，那真是场悲剧。不管这离奇的故事是真的……还是……”

“还是什么？”

班特里太太没有回答。片刻之后，她话锋一转说道，

“要知道，我喜欢乔治……大家都喜欢他。很难相信他会……但人们的确会干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来。”

亨利爵士点了点头。他比班特里太太更了解人们干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

那天的晚宴如期举行。班特里太太环视餐桌四周（与此同时她有些微微发抖，因为就像大多数的英国餐厅一样，房间里非常冷），她把目光停在了坐在她丈夫右边的身板笔挺的老姑娘身上。马普尔小姐戴了一副黑色蕾丝手套，肩上披一条老式的三角形蕾丝披肩，还有一顶蕾丝小帽覆在雪白的头发上。她正兴致勃勃地与那位年长的劳埃德大夫谈话，话题是养老院以及那些地区护士的可疑的毛病。

班特里太太又一次感到了怀疑。她甚至怀疑这是亨利爵士跟她开的一个精心设计的玩笑……不过看起来并没有这种迹象。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简直难以置信。

她的目光移开了，充满深情地落在了她那有着红红的脸庞和宽阔的肩膀的丈夫身上，他正与珍妮·赫利尔——一位漂亮而颇受欢迎的女演员大谈赛马的事。这位珍妮在台下比在台上更漂亮，她瞪大了蓝色的眼睛，不时得体地回应道，“是吗？”“噢，太有趣了！”“太不寻常了！”不过她根本不懂赛马，也对此不感兴趣。

“阿瑟，”班特里太太说道，“你都快把珍妮小姐烦死了。别谈赛马了，还是给她讲讲你那鬼故事吧。你知道的……乔治·普里查德那事。”

“嗯，多莉？哦！可我不知道……”

“亨利爵士也想听听。今天上午我跟他提起过。听听大家对这件事的看法一定很有意思。”

“噢，讲吧！”珍妮说道，“我喜欢鬼故事。”

“好吧……”班特里上校有些犹豫地说道，“我从不相信那些超自然的东西。但这件事……”

“我想你们都不认识乔治·普里查德。他是个大好人。他的妻子……呃，现在已经不在了，可怜的女人。关于她，我想多说几句，她在世的时候，从没让乔治好过片刻。她是一个半残废的人。我相信她确实有点病，但不管这点病是什么，她可是装足了的。她性情反复无常，待人十分苛刻，不可理喻。她一天到晚抱怨个不停。乔治得时刻守候在她身边，可不管他做什么都不对，都会招来一顿臭骂。我相信，换做其他男人，早就用斧子把她的脑袋劈成两半了。嗯，没错吧，多莉？”

“她真是个魔鬼，”班特里太太证实道，“就算乔治·普里查德真用斧子把她的脑浆打了出来，案子再交给一个有女人参加的陪审团审理的话，他也会被判无罪的。”

“我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开始的。乔治谈起此事的时候也总是含糊其辞。总的来讲，普里查德太太嗜好算命，就是看手相、水晶球占卜等那一套玩意儿。乔治对此并不介意。只要她乐在其中就好了。但他并不认可那些玩意儿，这又成了他的另一项罪过。

“家里的护士像走马灯一样换个不停，只要几周，普里查德太太就会对她们不满意了。曾有一个年轻护士对这套算命的花样也很热衷，普里查德太太一度非常喜欢她。但后来她突然跟护士吵翻了，坚持要她滚蛋。她召回了一位以前护理过她的护士，一位年长的、对付神经质的病人老练而圆滑的护士。据乔治说，科普林护士人非常好，是一位通情达理的人。她对普里查德太太的暴躁和神经质无动于衷。

“普里查德太太中午通常在楼上用餐，而乔治和护士也常在午餐时安排下午的任务。严格来说，护士在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是不当班的，但出于所谓的‘发善心’，假如乔治下午想干别的事的话，她有时也会待到喝过下午茶以后再离开。这一次，护士说她要去看望一位住在戈尔德斯格林的姐姐，可能要晚些回来。乔治的脸沉了下来，因为他已跟人约好要去打一场高尔夫。不过，科普林护士打消了他的顾虑。

“‘咱俩的事都误不了，普里查德先生。’她眨了眨眼睛。‘普里查德太太今天下午有个比咱俩更有意思的伴儿。’

“‘什么人啊？’

“‘等等，’科普林护士的眼睛比平时眨得更快了。‘让我想想啊，扎雷达，一位能预知未来的通灵师。’

“‘哦，上帝啊！’乔治呻吟道，‘这是个新来的，对吧？’

“‘是的，我想是我的前任卡斯特尔斯护士介绍给她的。普里查德太太没见过她。太太让我给她写了封信，约她今天下午来。’

“‘好吧，不管怎样，今天下午我可以打高尔夫了，’乔治说道，然后他就满怀着对这位‘扎雷达，一位能预知未来的通灵师’的感激之情离开了家。

“等他回到家的时候，他发现普里查德太太格外烦躁不安。她像往常一样躺在她那张病榻上，手里攥着一瓶嗅盐，时不时就闻一闻。

“‘乔治，’她大喊道，‘关于这个房子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进到这座房子的那一刻，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头！我没跟你说过吗？’

“忍住了想回一句‘你总是那么说’的冲动，乔治只是说道，‘没有，我不记得你说过。’

“‘与我有关的事你是从来记不住的。男人都那么冷酷无情，可我觉得你比大多数人更冷酷。’

“‘哦，得了，玛丽，亲爱的，这么说我可不公平。’

“‘哼！那个女人一进来立刻就感觉到了，就像我跟你说的一样！她……她都被吓回去了……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她刚踏进门，就说道，’这里有邪气……邪恶又危险。我能感觉得到。’

“乔治很不明智地笑了起来。

“‘这么说，你今天下午的钱花得很值咯？’

“他的太太闭上了眼睛，拿起她的嗅盐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到底有多恨我？！如果我快死了的话，你一定会喜滋滋地嘲笑我，对吧？’

“乔治赶紧声明他不是那个意思，片刻之后，她接着说道：

‘你尽管嘲笑，可我得把话说完。毫无疑问，这座房子对我非常危险。那个女人是这么说的。’

“乔治先前对扎雷达的感激之情荡然无存了。他知道他的太太一旦突发奇想，是一定会坚持搬到别处去住的。

“‘她还说了些什么？’他问道。

“‘她不能告诉我太多。她非常不安。她倒是说了一件事。我的一个花瓶里插了些紫罗兰。她指着这些紫罗兰大声叫道：‘赶快把这些花扔掉。这个家里不能有蓝色的花，千万不能有。要记住，蓝色的花会给你带来致命的厄运。’

“‘你也知道，’普里查德太太接着说道，‘我不止一次地跟你说过，蓝色是我的克星。我对这种东西天生就有一种直觉。’

“这次乔治非常明智地没有说以前没听她说起过。他转而问她这位神秘的扎雷达长得什么样。普里查德太太兴致勃勃地给他作了一番描述。

“‘黑头发在耳后盘成髻……眼睛半闭着……黑色的眼圈……一块黑色的面纱遮着嘴和下巴……说话像唱歌一样，带着明显的外国口音……我想是西班牙口音……’

“‘其实都是些惯用的伎俩。’乔治乐呵呵地说道。

“他的太太马上闭上了眼睛。

“‘我感到特别不舒服，’她说道，‘叫护士来。冷酷无情特别令我受伤，这一点你最清楚了。’

“两天之后，科普林护士脸色阴沉地来找乔治。

“‘请您去看看普里查德太太吧。她收到一封信，这封信让她非常不安。’

“他发现他太太手里拿着一封信。一见到他，她立刻把信递了过来。”

“‘看看吧。’她说道。

“乔治看了一下那封信。信写在散发着浓烈的香味的纸上，字又大又醒目。

“‘我看到了未来。趁还来得及要小心防备。留神月圆之夜。蓝色的报春花表示警告，蓝色的蜀葵预示危险，蓝色的天竺葵代表死亡……’

“乔治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科普林护士飞快地给他使了个警告的眼色。他有些尴尬地说道：‘那个女人可能是想吓唬你，玛丽。再说，哪儿有蓝色的报春花和蓝色的天竺葵啊？’

“可是普里查德太太开始痛哭了起来，说她已经时日无多了。科普林护士和乔治一起离开了她的房间，来到了楼梯口。

“‘真是蠢到家了。’乔治忍不住说道。

“‘也许吧。’

“护士的语气里的犹豫让乔治大为吃惊，他惊讶地看着她。

“‘天啊，护士，你该不是……’

“‘是的，是的，普里查德先生。我不信算命那套鬼话。让我感到疑惑的是她这么做的目的。算命的人一般都会想尽办法多捞点好处。可这个女人这样吓唬普里查德太太似乎对她并没有好处。我想不明白。还有一件事……’

“‘什么？’

“‘普里查德太太说，她觉得扎雷达似乎有点面熟。’

“‘哦？’

“‘嗯，我不太喜欢这一切，普里查德先生，就这些。’

“‘我倒是没想到你还这么迷信，护士。’

“‘我不迷信，不过我能觉出来有些事情不对劲。’

“大约四天以后，第一件怪事出现了。为方便讲清楚，我得先描述一下普里查德太太的房间——”

“最好让我来讲，亲爱的。”班特里太太打断了他。“她的房间贴的是一种新式的墙纸，墙纸的图案是用一簇簇的花围成的一圈篱笆。这样就营造出了一种置身于花园中的效果，当然这些花本身就不对劲。我指的是那么多不同种类的花是不可能同时开放的……”

“别让你对园艺的专业眼光带偏了你的叙述，多莉。”她丈夫说道，“我们都知道你对园艺有特殊的热情。”

“可是，那就是很荒谬的嘛，”班特里太太反驳道，“风信子、黄水仙、羽扁豆、蜀葵、紫菀全在一起开放。”

“是太不科学了。”亨利爵士说道，“不过你还是接着讲正题吧。”

“嗯，花丛里有报春花，一簇簇黄色和粉红色的报春花，还有……噢，你接着讲吧，阿瑟……”

班特里上校接着讲起了这个故事。

“一天早上，普里查德太太急促地摇起了铃。管家飞奔了过去，以为她要不行了，然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极其激动，用手指着墙纸；就在那里，那一簇簇的花里面，赫然出现了一朵蓝色的报春花。”

“啊！”赫利尔小姐说道，“太可怕了！”

“问题是：那朵蓝色的报春花难道不是原本就在那儿的吗？这是乔治和护士的看法。可普里查德太太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这一看法的。她坚称在那天早上以前，她从没注意到那朵蓝花，而且前一晚还是月圆之夜。她对此极度不安。”

“就在同一天，我碰到了乔治·普里查德，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班特里太太说道，“于是我去看望了普里查德太太，并尽我所能地让她相信这件事有多么荒唐可笑；但她根本听不进去。我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她。记得我后来遇到了珍妮·英斯托尔，我告诉了她这件事。珍妮真是个奇怪的姑娘。她说：‘这么说来，普里查德太太是真的很害怕？’我告诉她，我觉得这个女人肯定能被吓死，她真不是一般地迷信。

“珍妮接下来的话让我非常吃惊。她说：‘不过，那倒是最好的结局，不是吗？’她说这话时的语气是那么冷静，那种冷淡而理智的语调让我大为震惊。当然，我知道如今的人说话都直截了当、不留情面，可我还是不太习惯这种说话方式。珍妮冲我奇怪地笑了笑，说道，‘你肯定不喜欢我这么说，但事实就是如此。普里查德太太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呢？毫无意义；可对乔治·普里查德先生来讲却是地狱般的煎熬。他妻子被吓死，对他来讲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我说：‘乔治一直对她非常好。’她说：‘是的，他为此应该得一枚奖章，可怜的人。乔治·普里查德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上一个护士也这么认为，就是那个漂亮的护士。她叫什么来着？卡斯特尔斯。这就是她和普里查德太太争吵的起因。’”

“我不想听珍妮讲下去了。不过当然了，人们难免会怀疑……”

班特里太太意味深长地停了下来。

“没错，亲爱的，”马普尔小姐平静地说道，“人们总是这样。英斯托尔小姐漂亮吗？我猜她也打高尔夫球吧？”

“是的。她对什么运动都在行。她长相出众，很有魅力，有着健康的肤色和一对漂亮又沉稳的蓝眼睛。当然了，我们一直觉得她和乔治·普里查德，要不是现在这种情况的话，是很般配的一对。”

“他们是朋友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哦，是的。他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多莉，”班特里上校幽怨地说道，“能让我把故事讲完吗？”

“阿瑟，”班特里太太顺从地说道，“继续讲你的鬼故事吧。”

“这之后发生的事是乔治亲口告诉我的。”上校接着说道，“毫无疑问，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普里查德太太被吓得不轻。她在日历上把日子一天一天涂掉，直到又一个月圆之夜；那天晚上，她把护士和乔治都叫到了她的房间里，让他们仔细检查了一遍墙纸。墙纸上只有粉红色和红色的蜀葵，没有蓝色的。乔治一离开她的房间，她就把门锁上了……”

“第二天早上就出现了一朵硕大的蓝色蜀葵。”赫利尔小姐兴奋地说道。

“太对了，”班特里上校说道，“不管怎么说，差不多就是那样。她枕头上方的一朵蜀葵变成了蓝色的。这让乔治大为震惊；可是他越感到吃惊反倒越是不愿把它当成一件严肃的事来看待。他坚持认为整件事就是一出恶作剧，甚至不顾明显的事实：门是锁着的；在普里查德太太发现这个变化之前，包括科普林护士在内，任何人都没进过她的房间。

“这个事实让乔治大为震惊；也让他变得不可理喻。他的妻子要离开这座房子，可他执意不肯。他第一次有点相信超自然的力量了，但又不肯承认。他通常都对他的太太百依百顺，可这一次他却不肯让步。‘别犯傻了，玛丽。’他说，‘整件事都是该死的胡说八道。’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普里查德太太出人意料地没怎么坚持要离开。我想她是迷信地认定自己在劫难逃了。她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蓝色的报春花——警告；蓝色的蜀葵——危险；蓝色的天竺葵——死亡。’她就躺在那儿一直盯着床边墙上那一簇簇粉红色的天竺葵。

“整个屋子的气氛让人精神紧张。连护士都受到了感染。月圆之夜的前两天，护士央求乔治把普里查德太太带到别的地方去。乔治大发雷霆。

“‘就算那该死的墙上的每一朵花都变成了蓝色的魔鬼也害不死谁！’他大叫道。

“‘有可能的，以前就有人被吓死过。’

“‘一派胡言。’乔治说道。

“乔治一直都犟得要命。谁都劝不了他。我想他一定有个隐藏的想法，认为那是他太太自己搞的鬼，都是她那病态的、歇斯底里的心态在作祟。

“不幸的夜晚终于来临。普里查德太太像往常一样把门锁上。她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平静，简直是处在一种宁静赴死的心态中。护士为她的反常状态感到担心……想给她用点兴奋剂，打一针士的宁，但普里查德太太拒绝了。‘从某种意义上讲，我相信她正乐在其中呢。’乔治是这样说她的。”

“我想那倒是很有可能，”班特里太太说道，“整个过程一定有某种奇怪的魔力存在。

“第二天早上，急促的铃声没有出现。普里查德太太通常在八点左右醒来。到了八点半，还没有动静。护士用力地敲起了门，没人应声。她找来了乔治，坚持要把门砸开。他们用一把凿子把门撬开了。

“一看到那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的身影，科普林护士就知道出了什么事。她让乔治去打电话请医生，可太晚了。医生说，普里查德太太肯定已经死了八小时以上了。她的嗅盐瓶子就躺在她手边的床上，在她身边的墙上，一朵粉红色的天竺葵变成了鲜亮的深蓝色。”

“太可怕了。”赫利尔小姐边说边打了个哆嗦。

亨利爵士皱着眉头问道。

“没有更多的细节了？”

班特里上校摇了摇头，但班特里太太急忙说道，

“还有煤气呢。”

“煤气是怎么回事？”亨利爵士问道。

“医生到了以后闻到房间里有些轻微的煤气味，他发现壁炉那儿的煤气阀没关紧；不过就那么一点点，根本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普里查德先生和护士刚进去的时候，没注意到有煤气味吗？”

“护士说她的确闻到了一丝煤气味。乔治说他没闻到煤气味，而是某种让他觉得奇怪而不舒服的气味；不过他觉得那是震惊之余的错觉，不过也可能是煤气。不管怎么说，肯定不是煤气中毒，气味淡得几乎闻不到。”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不，没有。各种说法随后都冒出来了。家里的用人们，你知道的，偷听到了一些事。比如说，他们听到普里查德太太对她丈夫说过他恨她、如果她快死了他一定很高兴。还有一些时间更近一些的话。有一天，她曾针对乔治拒绝搬离那座房子说过，‘很好，等我死了，我希望大家都知道是你杀了我。’倒霉的是，乔治在他妻子去世前一天刚好配了些除草剂准备为花园的小路除草。仆人中有人目睹了这一切，随后还看见他给他太太端了杯热牛奶。

“谣言四起，越传越凶。医生已经给出了死因证明。我不知道准确的术语是什么——休克、晕厥、心力衰竭，或者是什么别的泛泛的医学术语吧。不管怎样，那个可怜的女人下葬还没到一个月，就被一道开棺验尸的命令重新挖了出来。”

“我记得，尸体解剖毫无发现。”亨利爵士语气沉重地说道，“完全是一宗纯粹无中生有的案子。”

“整件事非常离奇。”班特里太太说道，“例如说那个算命的——扎雷达吧。在她说的那个地址，根本没人听说过有这么个人！”

“她就这样凭空出现[1]，”她丈夫说道，“又彻底消失了。这太不可思议了！”

“还有，”班特里太太接着说道，“据介绍她来的那位小护士卡斯特尔丝说，她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大家面面相觑。

“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劳埃德大夫说道，“我们只能做出各种猜测，只能猜测……”

他摇了摇头。

“普里查德先生与英斯托尔小姐结婚了吗？”马普尔小姐柔声问道。

“您为什么要问这个？”亨利爵士问道。

马普尔小姐睁大了她那温柔的碧眼。

“在我看来这很重要。”她说道，“他们结婚了吗？”

班特里上校摇了摇头。

“我们……唉，我们倒是希望这样……可是现在已经过去十八个月了。我相信他们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这很重要，”马普尔小姐说道，“非常重要。”

“那么你和我想的一样喽，”班特里太太说道，“你认为……”

“好啦，多莉，”她丈夫说道，“那不公平。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能毫无凭据地指责一个人。”

“别那么……那么大男子主义，阿瑟。男人总是什么都不敢说。再说了，只是在我们之间说说而已。我有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可能……只是可能……珍妮·英斯托尔扮成了那个算命的女人。注意，她可能只是闹着玩的。我绝不认为她会有什么恶意；可是如果她真的那么做了，而偏偏普里查德太太又那么蠢、真的被吓死了……好吧，马普尔小姐是这样想的，对吧？”

”不，亲爱的，不完全是那样，”马普尔小姐说道，“你瞧，如果我想杀掉一个人——当然，我做梦也不会有这种念头，因为这太邪恶了。此外，我也不喜欢杀戮。哪怕是黄蜂，尽管我知道黄蜂必须得除掉，但我认为花匠会尽可能人道地解决掉它们。让我想想，我刚刚说什么来着？”

“如果您想杀人的话。”亨利爵士提示道。

“噢，是的。嗯，如果我想那么做的话，我是不会仅仅依靠惊吓的。大家可能在报纸上看到过有人被吓死的报道，但这种事是很不可靠的，而且绝大多数神经质的人实际上远比大家想象的要勇敢。我会选择更有把握的、更加可靠的手段，而且会做一个周密的计划。”

“马普尔小姐，”亨利爵士说道，“您吓到我了。您该不是想让我丢了饭碗吧。您的计划肯定会天衣无缝的。”

马普尔小姐用责备的眼光看着他。

“我想我已经讲得够清楚了，我绝不会去设想那些邪恶的勾当的。”她说道，“永远也不会，我只是想置身于某个人的角度上来考虑问题。”

“你是指乔治·普里查德吗？”班特里上校问道，“我绝不相信是乔治干的……不过……请注意，就连护士也认为是他干的。事情过去一个月以后，开棺验尸的时候，我到了那儿见过她。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干的。实际上，她什么也没说，但是很明显，她相信乔治在某种意义上应对他妻子的死负责。她坚信这一点。”

“嗯，”劳埃德大夫说道，“也许她的想法不全是错的。要注意的是，护士总能了解到一些事。她不能说，因为没有证据，但她的确知道些什么。”

亨利爵士向前倾了倾身子。

“接着说吧，马普尔小姐，”他用鼓励的口吻说道，“您陷入了沉思，不打算跟我们讲讲吗？”

马普尔小姐的脸颊泛起了红晕，开始说道，

“很抱歉，”她说，“我刚刚在想我们的地区护士的问题。这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比这个蓝色的天竺葵的问题还棘手吗？”

“那就要看那些报春花了，”马普尔小姐说道，“我是说，班特里太太说那些花是黄色和粉红色的。如果是一朵粉红色的报春花变成了蓝色，那就对了。但如果是一朵黄色的……”

“的确是一朵粉红色的。”班特里太太说道。

她瞪大了眼睛。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盯着马普尔小姐。

“那么，问题看来就解决了。”马普尔小姐说道，她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有黄蜂的季节以及其他的一切。当然了，还有煤气。”

“我猜，这让您想起了数不清的乡村悲剧，是吧？”亨利爵士说道。

“不是悲剧，”马普尔小姐说道，“当然更谈不上犯罪。但是它的确让我想起了我们与地区护士打交道时遇到的一个小麻烦。毕竟，护士也是普通人，必须举止得当，总得穿着不舒服的硬领衣服，还经常得跟她服务的人家打交道。好吧，你还会奇怪有时会出点什么事吗？”

亨利爵士眼睛一亮。

“您是指卡斯特尔斯护士吗？”

“哦，不是。不是卡斯特尔斯护士。是科普林护士。你们看，她曾在那房子里待过，而且经常与普里查德先生打交道，而后者你们说是一位颇有吸引力的男人。我敢说她曾想……这可怜的东西……哎，我们不必深究这一点了。我猜她原先不知道有一位英斯托尔小姐，当然后来她发现了这一点，这就使得她转而与他为敌并且竭尽所能地陷害他。当然啦，那封信出卖了她，不是吗？”

“什么信？”

“好吧，她应普里查德太太的要求给那个算命的写了封信，然后那个算命的就来了，看起来就是那封信的结果。可是后来大家发现，那个地址根本就没有那么个人。这一点足以说明科普林护士与此事有牵连。她只是假装写了封信……其实她就是那个算命的，还有比这更合理的解释吗？”

“我从没注意到这封信的重要性，”亨利爵士说道，“毫无疑问，这一点非常重要。”

“这是一步险棋，”马普尔小姐说道，“因为普里查德太太有可能识破她的伪装。当然了，如果她认出来了，科普林护士就会装作只是开个玩笑。”

“您说如果您是某人的话，您是不会只寄希望于惊吓的。”亨利爵士问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那种手段是很不可靠的，”马普尔小姐说道，“不，我认为那些警告，那些蓝色的花……借用军事术语来说就是，”她得意地笑了笑，“伪装。”

“真正的手段呢？”

“要知道，”马普尔小姐抱歉地说道，“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黄蜂。可怜的东西，如果有成千上万只的话，那就是灾难了，特别是在这样美好的夏日。我记得我看到花匠把氰化钾加进装水的瓶子里上下摇动的时候，就曾经想过它太像嗅盐瓶了。如果氰化钾被装进一只嗅盐瓶里，并且被拿来调换掉真的那瓶……那个可怜的女人有用嗅盐的习惯。实际上你们也说过，嗅盐瓶就在她手边。当然，之后当普里查德先生去打电话叫医生的时候，科普林护士就可以换上真的那瓶，然后再把煤气打开一点点以便掩盖氰化物那股杏仁的味道，以免有人闻出来。我曾听说经过足够长的时间后，氰化物在人体内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当然，也可能是我弄错了，瓶子里装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但那并不重要，不是吗？”

马普尔小姐有点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珍妮·赫利尔向前探了探身子问道：“可是那朵蓝色的天竺葵，还有其他那些花是怎么回事呢？”

“护士们都有石蕊试纸，对吧？”马普尔小姐说道，“做……嗯，做化验用的。不是什么复杂高深的原理。我不想细说，我自己也干过一点儿护理工作。”她的脸微微泛起了红晕。“蓝色的试纸遇酸就会变成红色，红色的遇碱就会变成蓝色。在红色的花上贴上些红色的石蕊试纸太简单了……当然，要在靠近床的地方。这样，当那个可怜的女人用她的嗅盐瓶时，浓烈的氨气就会把它变成蓝色的。确实是机关算尽。当然了，当他们刚刚破门而入的时候，那朵天竺葵还不是蓝色的——刚开始没人注意过它。护士调换瓶子的时候，把瓶子里的铵盐对着墙纸熏了一会儿，我想是这样的。”

“您就像是在场亲眼所见似的，马普尔小姐。”亨利爵士说道。

“让我感到不安的是，”马普尔小姐说道，“可怜的普里查德先生和那位好姑娘，英斯托尔小姐，因为可能互相猜疑而彼此疏远……可生命是如此短暂。”

她摇了摇头。

“您不必为此忧心，”亨利爵士说道，“实际上我藏了一点情况没讲。我们逮捕了那个护士，指控她谋杀了她年老的病人，因为死者给她留了一笔遗产。作案手段就是用装了氰化钾的瓶子调换嗅盐瓶。科普林护士故技重施了。英斯托尔小姐和普里查德先生得知真相后就没必要再互相猜疑了。”

“那岂不是太好了！”马普尔小姐喊道，“当然，我不是指那另一起谋杀。那太糟糕了，它让我们看到了世上有多少的罪恶，一旦你向它屈服了……这倒提醒了我，我必须跟劳埃德大夫谈完有关地区护士的问题。”

[1]原文为out of the blue，这个短语有“突然”的意思，同时这个短语中又包含了blue即“蓝色”这个词；班特里上校选择这个短语显然是有感而发。

第八章 陪伴

“那么，劳埃德大夫，”赫利尔小姐说道，“难道您就没有什么恐怖的故事讲给我们听听吗？”

她向他投以迷人的微笑，那每晚都能迷倒无数观众的微笑。珍妮·赫利尔有时被称作英格兰最美丽的女人，而充满妒意的业内同行则常说：“当然了，珍妮并不是个真正的艺术家。她根本不会演戏，你们知道我的意思，她就靠那双迷人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正带着一种恳求的神情望着那位头发灰白的、年长的单身大夫，后者近五年来一直致力于照料圣玛丽·米德村的病患。

伴着一个无意义的手势，大夫脱下了马夹（近来马夹变得越来越紧，让他不太舒服），同时赶紧绞尽脑汁拼命思索，以不辜负那位可爱的人儿对他的期许。

“今晚，我想让自己沉浸在犯罪故事里。”珍妮梦呓般地说道。

“妙极了，”班特里上校，这家的男主人说道，“太妙了，真是妙不可言。”随即他发出一种豪迈的军人式的大笑。“是吧，多莉？”

他的妻子迅速回过神来展现出了她的社交应变能力（她刚刚一直在盘算她的春季花坛），热情地表示了赞同。

“当然妙极了，”她语气热烈同时也很含糊，“我也一直有这个想法。”

“是吗，亲爱的？”老马普尔小姐说道，眼睛眨了眨。

“我们很少有什么恐怖事件……也很少有什么犯罪事件……在圣玛丽·米德村这么一个小地方，您想必是能理解的，赫利尔小姐。”劳埃德大夫说道。

“您这话让我感到很奇怪，”亨利·克利瑟林爵士说道，这位苏格兰场的前警监转向了马普尔小姐。“一直以来，我从我们这位朋友这儿了解到的是圣玛丽·米德村是一个滋生犯罪和非法事件的温床。”

“噢，亨利爵士！”马普尔小姐反驳道，一片红晕飞上了她的两颊。“我肯定没有说过那样的话。我只说过无论乡间或是别的地方，人的本性都是一样的，生活在乡村让人能有更多的机会和闲暇去近距离地观察人性。”

“可是您并不是一直住在这儿的，”珍妮·赫利尔仍然盯着大夫说道，“您去过世界各地许多奇怪的地方……这些地方总会有些不同寻常的事发生吧！”

“没错，是这样的，”劳埃德大夫说道，仍然在拼命地思索，“是的，当然了……是的……啊！有了！”

他松了一口气坐回到椅子里。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几乎都忘了。但是这件事很奇怪……可以说非常奇怪。而最后让我得到答案的那种巧合也很神奇。”

赫利尔小姐把椅子挪得离他更近了些，补了些口红，满怀期待地等着。其他人也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各位是否听说过加那利群岛[1]？”大夫开始了他的故事。

“那些岛一定很美，”珍妮·赫利尔说道，“在南部海滨，对吧？还是在地中海？”

“我在去南非的途中顺路去过那儿，”上校说道，“日落时，特内里费岛上特德峰的景观壮丽极了。”

“我要讲的这件事发生在大加那利岛，而不是特内里费岛。已经过去好多年了。那时我的健康状况很糟，不得不放弃在英国的业务，到海外去休养。我在大加那利岛最大的城市斯帕耳马斯开了一间诊所。总地来讲，我在那儿生活得很愉快。那里气候温和，阳光充足，还有绝妙的冲浪运动（要知道我是个游泳爱好者），港口的海滨生活让我着迷。来自世界各地的船只在拉斯帕耳马斯靠岸停泊。每天早上我都沿着防波堤散步，兴趣远远超过女士们对衣帽街的兴趣。

“正像我所说，来自世界各地的船只在拉斯帕耳马斯靠岸停泊。有时他们会停上数小时，有时是一两天。在那里最大的旅馆——‘大都会’酒店里，你可以见到不同种族、不同国籍的人，像鸟儿一样飞来飞去的旅客们。即便是那些准备去特内里费岛的人也都会先到这里待上几天，然后再到别的岛去。

“我的故事就从‘大都会’酒店开始。那是一月的一个周四的晚上，酒店里正在举行舞会，我和一位朋友坐在一张小桌边欣赏着这一切。舞池里只有少数英国人和其他国家的人，大部分都是西班牙人；当乐队奏起探戈的时候，就只有六对西班牙人翩翩起舞了。他们都跳得很好，我们在一旁观看，赞赏不已。特别是其中一个女人尤其惊艳。她身材高挑，美丽而妖娆，以一种半驯化的母豹般的优雅的步子移动着。她身上散发着某种危险的气息。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我的朋友，他表示赞同。

“‘那样的女人，’他说道，‘肯定都有段不一般的历史。她们的生活是不会平淡的。’

“‘美貌可能是一种危险的资本。’我说道。

“‘不止是美貌，’他坚持道，‘还有别的东西。再看看那个女人。肯定会有事发生在她身上，或是因她而起。正像我说的，她的生活是不会平淡的。她的身边会充满各种离奇刺激的事情。只消看她一眼，你就会知道。’

“他停了下来，然后又微笑着加了一句，

‘再看看那两个女人，你就知道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在她们身上的！她们生来就是过安宁、平淡的日子的。’

“我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所说的那两个女人是两位刚刚到达的游客。一艘荷兰籍的船‘劳埃德’号那天晚上进港了，乘客们正陆续抵达。

“一看到她们，我马上就领会了我朋友的意思。两位英国女士是你在海外随处都能见到的那种标准的、有教养的英国游客。我估计她们的年龄在四十岁左右。一位是金发，略微丰满了些；另一位是黑发，稍显消瘦了些。她们都称得上是衣着得体，穿着裁剪得体的粗花呢套装，外表普普通通、毫不起眼，也没有任何化妆打扮。那种教养良好的英国女人的气质是与生俱来的。她们身上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就和成千上万的姐妹们一样，在贝德克尔旅游指南的指引下，毫不犹豫地去参观想看的东西，对其他的一切则视而不见。无论身在何处，她们总是使用英国图书馆，到英国教堂做礼拜，很可能她们中的一个甚至两个还会画点素描。正如我朋友说的，不会有什么刺激的或是不寻常的事发生在她们任何一个人身上，尽管她们可能已经周游了大半个世界了。把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回到那位身材妖娆、半闭着双眼的热辣西班牙女郎身上，我微微一笑。”

“可怜的家伙，”珍妮·赫利尔说着，叹了口气。“我觉得人们不会充分发挥自己的魅力真是傻。邦德街上的那个女人，瓦伦泰恩，简直太棒了。奥德丽·登曼就专门找她。你看过她在《下行台阶》里的表演吗？在第一幕中，她演一个女中学生，简直不可思议。可奥德丽至少有五十岁了。实际上，我碰巧知道，她已经快六十岁了。”

“接着讲吧，”班特里太太对劳埃德大夫说道，“我喜欢妖娆的西班牙舞者的故事。这让我忘记了我的年龄和臃肿的身材。”

“抱歉，”劳埃德大夫充满歉意地说道，“实际上，这个故事与那位西班牙女郎无关。”

“与她无关？”

“是的。碰巧我和我朋友都错了。那位西班牙美女身上没发生任何刺激的事。她嫁给了航运事务处的一个职员，到我离开那个岛的时候，她已经生了五个孩子，变得臃肿不堪。”

“就像那个叫伊斯雷尔·彼得斯的女孩一样，”马普尔小姐评论道，“她登台表演，因为有两条漂亮的腿而被指定在哑剧里演男主角。大家都说她恐怕不会有好结果，然而她却嫁了一个推销员，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乡村里的寻常事件。”亨利爵士小声嘟囔道。

“是的，”大夫接着说道，“我的故事与那两位英国女士有关。”

“她们出事了？”赫利尔小姐怔怔地问道。

“她们出事了，而且就在到达后的第二天。”

“是吗？”班特里太太带着鼓励的语气说道。

“只是出于好奇，那天晚上我出去的时候看了一眼旅馆的登记册。我很快就找到了她们的名字。玛丽·巴顿小姐和艾米·达兰特小姐，来自巴克斯郡科顿·韦尔的‘小牧场’。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么快就会与这两位女士再次相逢，而且还是在那种悲剧的情形下。

“第二天，我和一些朋友计划好了一起去野餐。我们准备驾车穿越小岛，去一个叫（我记得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毕竟已经是很久以前了）拉斯尼威斯的地方吃午饭。那儿有一处比较隐蔽的海湾，如果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在那儿畅游一番。我们按计划行事，不过出发得晚了些，不得不在中途停下来野餐，之后继续前往拉斯尼威斯，想赶在下午茶之前游会儿泳。

“我们刚到海边，立刻就发现那儿出了大乱子。好像全村的人都聚集到了海边。他们一看到我们的车，就立即跑向我们，激动地说了起来。我们的西班牙语都不太好，我花了点时间才弄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总算弄明白出了什么事。

“两个昏了头的英国女人下海去游泳，一个游得太远了遇上了麻烦。另一个跟在她身后，想把她拖回来，但也体力不支危险万分，要不是有一个男的划着小船去把那个救人的和那个被救的都救回来了的话——不过后者怕是没救了。

“我一明白过来，立刻就推开人群向海边奔去。我一开始没认出那两个女人。那个胖一些的身影穿的是一件黑色的弹力泳衣，戴一顶绿色的橡胶泳帽，她焦虑地抬起头来的时候，一点也没有唤起我的记忆。她跪在她朋友的身旁，有点外行地做着人工呼吸。当我告诉她我是大夫时，她松了一口气，我命令她立即到最近的农舍去擦干身子并换上干衣服。和我一起的一位女士陪她一起去了。我徒劳地抢救那个溺水的女人。很明显，她早已没有生命的迹象。最后，我无奈地放弃了努力。

“我走进那间渔民的小屋和其他人会合，无奈地宣布了坏消息。那位幸存者此刻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我立刻就认出她正是前一晚到达的那两位女士中的一位。她很平静地接受了噩耗，很显然，这件事带给她的震惊超过了悲伤。

“‘可怜的艾米，’她说道，‘可怜的……可怜的艾米。她一直盼望着到这儿来游泳。她是一个游泳高手。我真不明白。大夫，您能告诉我怎么会出这种事的吗？’

“‘可能是抽筋了吧。您能跟我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我们一起游了……大概有二十分钟吧。然后我想往回游，可艾米说她还想游得再远些。于是她朝远处游去，然后我突然听到她的喊声，意识到她在求救。我尽可能快地向她游去。我游到她那儿的时候，她还浮在水面上，可她猛地抓住我不松手，我们俩都开始往下沉。要不是那个人划船来救我们的话，我肯定也淹死了。’

“‘那是常有的事，’我说道，‘要救一个快被淹死的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真是太可怕了，’巴顿小姐接着说，‘我们昨天才刚到这儿，都沉浸在享受这儿的阳光和我们的小小假期里。可现在……现在却发生了这么悲惨的事。’

“我接着向她详细地询问了那个死去的女人的情况，我告诉她我会尽可能帮助她的，但是西班牙当局肯定要了解全部的信息。她把情况全都向我说明了。

“被淹死的那位艾米·达兰特小姐，是她的陪伴，五个月前才应聘的。她们一直相处得很融洽，只是达兰特小姐很少提及她的家人。她很小的时候就成了孤儿，是叔叔把她带大的。她从二十一岁起开始自谋生路。

“这就是全部经过了。”大夫接着说道。他停了下来，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但这次带着结束的语气，“这就是全部经过。”

“我没搞懂，”珍妮·赫利尔说道，“这就完了？我是说，这的确很悲惨，不过这……这无论如何也不算‘恐怖’啊。”

“我认为还有下文。”亨利爵士说道。

“是的，”劳埃德大夫说道，“下文还长着呢。要知道，当时有一件奇怪的事。我当然要询问在场的那些渔民和其他人看见了些什么，毕竟他们是目击证人。有一个女人讲了一件荒唐的事。我当时没注意她的话，但后来却想起来了。你们知道吗，她坚称达兰特小姐呼唤同伴的时候并没有处在困境中。另一个女人向她游过去并且……据这个女人说……故意把达兰特小姐的头往水下摁。就像我说的，我没在意她的话。这故事太不可思议了，另外，同样的情况从岸上看起来也会很不一样。巴顿小姐意识到她的朋友在惊慌失措之下死死抓住她不放会让她俩同归于尽，她可能会设法先让她的朋友失去知觉。你们看，在那个西班牙女人看来，看上去就像是……嗯，就像是巴顿小姐在蓄意把她的陪伴溺死。

“就像我说过的那样，当时我几乎没在意这个说法。后来我才又想起这件事。我们当时最大的困难是查明那个女人——艾米·达兰特的个人情况。她好像没有什么亲人。巴顿小姐和我一起清理了她的遗物。我们发现了一个地址，并写了封信去，可那被证实只是她租下来存放东西的。房东太太什么都不知道，只在她租下房间的时候见过她一面。达兰特小姐当时曾说过，她喜欢有个属于她自己的、随时可以回去的地方。房间里只有一两件不错的旧家具，一大堆学校的照片，还有一大箱特卖会上买回来的东西，没有什么私人物品。她曾向房东太太提起过，她的父母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就死在了印度，是一个当牧师的叔叔或舅舅把她带大的，但她没说清楚到底是叔叔还是舅舅，因此无从查起。

“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只是让人觉得有些失望罢了。一定有许多独身的女人，性情孤傲，寡言少语，跟她的情形类似。她在拉斯帕尔马斯的遗物里有几张相当陈旧的、已经褪了色的照片，照片已经被裁剪过以便装进相框里，因此没留下摄影师的名字；还有一张用达盖尔银版法[2]拍摄的老照片，照片上的人可能是她的母亲，不过更可能是她的祖母。

“巴顿小姐还提供了两个达兰特小姐的介绍人。有一个她已经忘记了，费了一番脑筋之后她想起了另一个的名字。调查发现，那是一位旅居海外的女士，她已经去了澳大利亚。我们给她去了封信。当然，她的回信过了很久才到，可是回信也没帮上什么忙。信中说，达兰特小姐曾经做过她的陪伴，是一个特别能干的女人，很有魅力；不过她一点儿不了解她的个人情况和亲属信息。

“就像我说的那样，这就是全部经过了，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的确如此。只有两件事让我觉得不安：一是没有人知道艾米·达兰特的身世，二是那个西班牙女人讲的那个离奇的故事。是的，我还得补上第三点：当我俯下身去检查达兰特小姐的时候，巴顿小姐正向渔民的小屋走去，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时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度焦虑的神情，忐忑不安，这个表情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当时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头。我觉得她的表情是出于对她朋友的痛心之情。但是，知道吗，后来我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们之间没有什么深情厚谊，也没有什么痛心之情。巴顿小姐喜欢艾米·达兰特，而且被她的死吓坏了，仅此而已。

“可是，那为什么会有那种极度焦虑的神情呢？这个问题一再困扰着我。我没有看错她的神情。尽管我不愿意那么想，但是一种答案还是在我心中逐渐成形了。假设那个西班牙女人的说法是真的，假设玛丽·巴顿真的蓄意而冷血地想要淹死艾米·达兰特。她成功地把她摁进水里并装成是在救她的样子。她被救上了一条船。她们所在的海滩十分偏僻。接着我出现了，这是她不希望看到的。一个医生！而且还是一个英国医生！她很清楚有些比艾米·达兰特溺水时间更长的人经过人工呼吸之后也被救活了。但她不得不扮演她的角色，把她的牺牲品单独留给我。当她回头看最后一眼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极度焦虑的可怕神情。艾米·达兰特会不会活过来，然后说出真相？”

“噢！”珍妮·赫利尔说道，“现在我有些毛骨悚然了。”

“从这个角度看，整件事就变得非常邪恶了。艾米·达兰特的身份就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艾米·达兰特是什么人？为什么她这个毫不起眼的被雇用的陪伴会被她的雇主谋杀呢？她是几个月前才被巴顿小姐雇用的。玛丽·巴顿把她带到了海外，她们到达目的地的第二天就发生了这场悲剧。她们俩都是有教养的、平凡无奇的、矜持的英国女人！我暗自想道，整件事简直太离奇了。我不得不把这种猜想痛苦地从我脑海中删除。”

“您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吗？”赫利尔小姐问道。

“亲爱的小姐，我能做什么呢？没有任何证据。大部分目击者的证词和巴顿小姐说的一样。我的怀疑完全是建立在一个转瞬即逝的表情上的，而那完全有可能只是我的想象。我唯一能做、并且已经做了的就是竭尽全力去寻找艾米·达兰特的亲属。我再次回到英国时，甚至亲自去拜访了艾米·达兰特的房东太太，结果我已经告诉你们了。”

“但你还是觉得不对头？”马普尔小姐说道。

劳埃德大夫点了点头。

“有一半的时间，我为自己居然有这种想法而感到羞愧。我怎么能怀疑这么一位有教养的、举止得体的英国女士会和一桩邪恶而冷血的犯罪事件有关呢？她在岛上短暂逗留期间里，我尽可能热情地帮助了她。我帮助她应付了西班牙当局。作为一个英国人，我竭尽所能地帮助了一位身在异国他乡的同胞；但是，我确信她知道我怀疑她，而且不喜欢她。”

“她在那儿待了多久？”马普尔小姐问道。

“我想大约有两周吧。达兰特小姐就葬在了那儿。大约十天之后，巴顿小姐乘船返回了英国。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十分不安，她不能按原计划在那儿过冬了。她是这么说的。”

“她真的很不安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大夫犹豫了一下。

“嗯，从表面上看不太出来。”他谨慎地说道。

“她有没有……比如说……变胖了些？”马普尔小姐问道。

“知道吗……您问这个问题真有意思。我想起来了，我想您是对的。她……没错，要说她有什么变化的话，她似乎是变胖了点。”

“太可怕了，”珍妮·赫利尔浑身颤栗了一下说道，“就像是……就像是受害者的血养肥了她。”

“此外，从另一方面讲，我这么说可能会有些冤枉她。”劳埃德大夫继续说道，“她离开之前说了些话，这些话却指向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那可能是……我相信那是她的良知在逐渐苏醒，过了这么久以后，面对她所犯下的罪行，她的良知终于苏醒了。”

“她离开加那利群岛的前一天晚上。她把我请到了她那儿去，她对我为她所做的一切表示由衷感谢。我当然轻描淡写地说我只是做了在那种情形下任何人都会做的事，如此云云。之后，我们沉默了片刻，接着她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您认为，’她问道，‘绕过法律自行解决问题是正确的吗？’

“我回答说那很难回答，但总的来说，我认为自行解决是不正确的。法律毕竟是法律，我们必须遵守。

“‘即便是在它无能为力的时候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这很难解释清楚。但一个人可能会做出完全错误的事，甚至可能会被认为是犯罪，虽然有恰当而充分的理由那么做。’

“我冷冰冰地回答说，很多罪犯当初可能都是那么想的。她有点畏缩的样子。

“‘但那太可怕了，’她小声念叨着，‘太可怕了。’

“然后她换了一种语气，问我能否给她一些帮助她入睡的药物。她一直没法安稳入睡，自从——她犹豫了一下，自从那可怕的打击之后。

“‘是吗？您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事吗？心里没有什么事？’

“‘心里？我心里该有什么事呢？’她带着怀疑的语气恶狠狠地说道。

“‘有时忧虑和担心是失眠的原因之一。’我淡淡地说。

“她似乎沉思了片刻。

“‘您是指对未来的忧虑，还是对过去的担心？这两者中哪一个不能改变呢？’

“‘两者都不能改变。’

“‘但是为过去而担心毫无益处。你无法挽回……哦！还有什么用呢！人不能沉迷于过去，也不能纠结于过去。’

“我给她开了一剂温和的安眠药就告辞了。离开的时候，我不断回想她刚说过的那些话。‘你无法挽回……’无法挽回什么？抑或是无法挽回谁呢？

“这最后一次会面，从某种意义上讲，让我对后来将要发生的事有了思想准备。当然，我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但是当它发生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意外。因为，要知道，玛丽·巴顿在我心目中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天良未泯的女人，而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但她是一个有自己的信条的女人，会遵照自己的信条行事，只要她还坚持自己的原则，她就不会手软。我猜想在我们最后的那次谈话中，她已经开始对自己的信条产生了怀疑。我觉得她的那些话暗示出她感受到了一丝良心上的反省和忏悔。

“后来的那件事发生在康沃尔郡的一个小小的海滨浴场，在一年中游客稀少的季节。那一定是在……让我想想……三月下旬。我是从报纸上看到的。报上说，一位女士住在那儿的一家小旅馆，这位女士就是巴顿小姐。她的举止十分怪异：一到晚上就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喃喃自语，根本不让住在她两边房间里的人安睡。有一天，她请来了牧师，声称有极为重要的事要谈。她说，她犯下了一桩罪行。然而，谈话还没开始，她又突然站起来说改天再谈。牧师认为她有些轻微精神异常，并没有把她的悔过当真。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她失踪了。留了一张字条给了验尸官。上面写道：

昨天我试图跟牧师坦白，招认一切，但我做不到。她不让我那么做。我只能用唯一的方式来赎罪——一命偿一命；我必须和她以同样的方式死掉。我必须也同样溺死在深海中。我原本相信我做得是对的。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我要得到艾米的宽恕就必

须去当面向她恳求。我的死与任何人都无关——玛丽·巴顿。

“她的衣服被发现丢在附近一处人迹罕至的海湾，很显然她在那儿脱下了衣服，然后义无反顾地向深海游去了。那里的洋流非常危险，足以把一个人冲向遥远的下游。

“尸体一直没有找到，但失踪达到一定时间之后就会被认定为死亡。她是一个阔绰的女人，她的遗产有十万英镑之巨。由于她生前并没有立下遗嘱，这笔遗产就全部给了她最近的亲属，在澳大利亚的堂亲一家。报纸还谨慎地提到了发生在加那利群岛的悲剧，并提出了一个理论，认为达兰特小姐的死导致她的朋友精神失常。死因调查庭的最后裁决是‘一时的精神错乱导致的自杀’。

“这场悲剧最终以艾米·达兰特和玛丽·巴顿双双死亡而落下帷幕。”

一阵沉默之后，珍妮·赫利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哦，您不能就这么停下来，停在最精彩的地方。继续讲呀。”

“不过您要知道，赫利尔小姐，这不是报纸上的故事连载。这是真实的生活；而真实的生活往往会在它选定的地方停下来的。”

“但我不想让它停下来，”珍妮说道，“我想知道真相。”

“那就需要我们开动脑筋去思考了，赫利尔小姐。”亨利爵士解释道，“为什么玛丽·巴顿要杀害她的陪伴？这就是劳埃德大夫给我们提出的问题。”

“噢，好吧，”赫利尔小姐说道，“她可能有许多理由杀掉她。我是说……嗯，我真想不出。她可能是发神经了，或者也许是嫉妒，虽然劳埃德大夫没提到过任何男人，但毕竟她们一起坐船旅行……嗯，大家都知道船上生活以及海上航行的那些事。”

赫利尔小姐停了下来，因为说得太急而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而她的听众们都意识到了：她那颗迷人的脑袋的外观可比它的内容物强多了。

“我有很多种猜测，”班特里太太说道，“但我还是只说一种吧。好吧，我想可能是巴顿小姐的父亲通过毁掉艾米·达兰特的父亲而积累起了他的财富，因此艾米决定报仇。噢，不，完全弄反了。真烦人！为什么有钱的雇主要杀害一文不名的陪伴呢？啊，有了。巴顿小姐有个弟弟向艾米·达兰特求爱未果而开枪自杀。巴顿小姐等候时机。艾米家道中落，巴顿小姐就雇用了她作为陪伴，然后把她带到加那利群岛完成了她的复仇计划。这个推测怎么样？”

“妙极了，”亨利爵士说道，“只是我们不知道巴顿小姐原来还有个弟弟。”

“我们推理出来的，”班特里太太说道，“除非她曾有个弟弟，否则她就没有动机了。所以她肯定曾有个弟弟。明白了吗，华生[3]？”

“非常好，多莉，”她丈夫说道，“但那只是一种猜测。”

“当然是猜测，”班特里太太说道，“我们所能做的只有——猜测。我们又没有什么线索。接着讲，亲爱的，讲讲你的猜测。”

“确实，我没什么想法。但我觉得赫利尔小姐说的，她们可能为了某个男人闹翻了，似乎有点道理。听着，多莉，他也许是个高教派的牧师。她们都给他绣了件长袍或者别的什么，而他先穿了达兰特小姐给的那一件。这么考虑一下，事情就有些头绪了。想想看她最后是怎么去找牧师的。在一位英俊的牧师面前，这些女人都会昏头的。这种事简直不绝于耳。”

“我想我的解释可能更周密一点，”亨利爵士说道，“尽管我承认这只是一种猜测。我想巴顿小姐可能一直都有精神问题。由精神错乱引起的案件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她的癫狂愈演愈烈，她开始相信她有义务消灭世上的某些人，也许是那些所谓的‘不幸的女人’。我们对达兰特小姐的过去所知甚少。因此很可能她确实有过一段过去，‘不幸的’过去。巴顿小姐知道了这些，决定完成她的使命。后来，她开始为她行为的正当性感到不安，并最终被悔恨淹没。她最终的表现证明她已经完全精神错乱了。现在，说您同意我的观点吧，马普尔小姐。”

“恐怕我不能同意，亨利爵士。”马普尔小姐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说道，“我认为她最终的表现说明她是一个聪明绝顶、足智多谋的女人。”

珍妮·赫利尔轻轻地尖叫了一声打断了马普尔小姐。

“哦！我真笨。我能再猜一次吗？当然啦，肯定是那样。敲诈！那个陪伴在敲诈她。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马普尔小姐说她自杀很聪明。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啊哈！”亨利爵士说道，“瞧着吧，马普尔小姐肯定想起了某个发生在圣玛丽·米德村的类似的案子。”

“您总是嘲笑我，亨利爵士。”马普尔小姐嗔怪似地说道，“我得承认，这的确让我有那么一点想起了老特路特太太。她冒领了三个在不同教区的已经死了的老太太的救济金。”

“听起来真是个设计精巧而又足智多谋的犯罪行为，”亨利爵士说道，“但我看不出这对解决我们眼下的问题有何帮助。”

“当然没有了，”马普尔小姐说道，“对您来说……不会有帮助。但是有些家庭非常贫困，救济金对这些家庭中的孩子们来讲是莫大的恩惠。我知道，局外人是很难理解这一点的。可我真正想说的是，这种事之所以能成功，全靠一个老太太与另一个老太太看上去很相像这一点。”

“嗯？”亨利爵士迷惑不解地说道。

“我总是把事情越说越糊涂。我是说，当劳埃德大夫一开始描述那两位女士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谁是谁，我想旅馆里的其他人也分不清她们俩。当然了，一两天以后，大家就能分清楚了；但就在第二天，其中的一个就淹死了，如果活着的那位说她是巴顿小姐，我想没有人会提出异议的。”

“您认为……啊！我明白了。”亨利爵士缓缓地说道。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亲爱的班特里太太刚才也提出了这个问题。为什么有钱的雇主要杀害一文不名的陪伴呢？事情应该倒过来才对。我认为……实际就是这么发生的。”

“是吗？”亨利爵士说道，“您真让我震惊。”

“不过当然了，”马普尔小姐接着说道，“她不得不穿上巴顿小姐的衣服，这些衣服穿在她身上肯定有点紧，因此从表面上看，就像是她变胖了些。那就是为什么我前面要问那个问题。男士们肯定会认为是这位女士变胖了，他们不会想到其实是衣服变小了，这才是正确的解释。”

“可如果艾米·达兰特杀了巴顿小姐，她能得到什么好处呢？”班特里太太问道，“她不可能把这个骗局永远维持下去的呀。”

“她只需要把这个骗局再维持一个月左右就行了。”马普尔小姐指出。“在此期间，我猜她一定是到处旅行，避开那些认识她的人。我前面说过，到了一定岁数，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看起来会很相像。我不认为有人会在意她和护照照片的差异。大家都知道护照照片是什么样的。然后，到了三月份，她到了康沃尔的那个地方，开始故弄玄虚吸引大家的注意力，这样一来当人们在海滩上发现她的衣服、又看到她的遗言后，反而不再会注意那本应是常识性的结论。”

“什么结论？”亨利爵士问道。

“没有尸体，”马普尔小姐一字一板地说道，“要是没有这么多障眼法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的话，那本来是明摆着的事实——包括那些反省和忏悔的表演都是。没有尸体。这就是真正明摆着的事实。”

“你的意思是……”班特里太太说道，“……你的意思是根本就没有什么忏悔？没……没有……她没有投海自尽吗？”

“当然没有！”马普尔小姐说道，“不过是又一出特路特太太那样的戏罢了。特路特太太就特别会使障眼法，但她碰到了我这个对手。当然我一眼就能看穿那位悔恨交加的巴顿小姐。投海自尽？去澳大利亚了吧，要是我没猜错的话。”

“您猜对了，马普尔小姐，”劳埃德大夫说道，“毫无疑问，您是对的。后来发生的事让我再次大吃一惊。哎，那天在墨尔本，我彻底惊呆了，你用一根羽毛就能打倒我。”

“那就是您开始时说过的那个让您最终得知真相的巧合吗？”

劳埃德大夫点了点头。

“是的，对于巴顿小姐，或者艾米·达兰特小姐来说，随你们怎么称呼她吧，那真是够倒霉的了。我做了一段时间的随船医生，船在墨尔本靠了岸，我在街上散步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位我原本以为已经在康沃尔淹死了的女士。见到我，她肯定意识到一切都完了，于是她采取了一个很冒险的举动，向我和盘托出。她真是一个奇特的女人，我觉得她完全没有道德观念。她是一个九口之家的长女，全家上下都极度贫困。他们曾求助于在英国的那位有钱的堂姐，却遭到了拒绝，因为巴顿小姐曾与他们的父亲不和。家里实在太缺钱了，因为最小的三个孩子体弱多病，需要支付昂贵的医疗费。于是艾米·巴顿决定实施她的谋杀计划。她动身前往英国，靠在船上当保姆抵付船费。她得到了给玛丽·巴顿小姐作陪伴的工作，自称为艾米·达兰特。她租了个房间，在里面放了点东西以创造这个身份。淹死她堂姐的计划完全是灵光一现。她一直都在等待类似的下手机会。接着，她演完了这场戏的最后一幕，然后回到了澳大利亚。到了适当的时候，她和她的兄弟姐妹们就作为巴顿小姐最近的亲属继承了她的遗产。”

“一桩非常大胆而计划周密的罪行，”亨利爵士说道，“几乎是天衣无缝。假如在加那利群岛死的是玛丽·巴顿小姐的话，人们就会怀疑艾米·达兰特，她与巴顿家族的关系就会被查出来；但通过替换身份和‘双重谋害’——如果可以这么称呼它的话，就有效地避开了怀疑。是的，简直天衣无缝。”

“她后来怎么样了？”班特里太太问道，“你是如何处置这件事的，劳埃德大夫？”

“我当时处在一种尴尬的境地里，班特里太太。就法律要求的证据而言，我几乎没有。另外，尽管那位女士表面上看起来身强力壮、生机勃勃，但作为医生，我清楚地看出了一些预示她将不久于人世的症状。我和她一起去了她家，见到了她家里的其他人，那是可爱的一家人，弟弟妹妹们都由衷敬重他们的大姐，根本不会想到她会犯下那样的罪行。既然我无法证明这一切，又何必要给他们带去伤痛呢？她对我的认罪坦白，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让她自生自灭。艾米·巴顿小姐在我们那次会面的六个月后死了。我经常会好奇她是否直到最后都心安理得、毫无悔意。”

“肯定不会的。”班特里太太说道。

“我觉得她会那样的。”马普尔小姐说道，“特路特太太就那样。”

珍妮·赫利尔微微打了个哆嗦。

“哦，”她说道，“这太……太恐怖了。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是谁淹死了谁。还有这个特路特太太又是怎么掺和进来的呢？”

“她和这事没关系，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她只是村里的一个人……一个不算太好的人。”

“噢！”珍妮说道，“村里的人。可村里是不会发生什么大事的，不是吗？”她叹了口气。“我要是生活在一个小村子里的话，肯定什么事都不懂。”

[1]加那利群岛位于大西洋中部，临近北非海岸，属于西班牙海外领地。群岛由七大火山岛组成，包括下文中提到的特内里费岛和大加那利岛。

[2]达盖尔银版法（Daguerreo type），又称银版照相法，公认为它是相片的起源。由达盖尔发明于一八三九年。在研磨过的银版表面形成碘化银的感光膜，于三十分钟曝光之后，靠汞升华显影而呈阳图。

[3]班特里太太这里是在模仿福尔摩斯的口吻。

第九章 四个嫌疑人

谈话一直围绕着那些未被识破的和未受惩罚的犯罪行为展开。每个人都轮流发表着自己的看法：班特里上校，他那胖胖的和蔼可亲的太太珍妮·赫利尔，劳埃德大夫，甚至还有年长的马普尔小姐。没有开口的恰恰是大家认为最有发言权的那位。亨利·克利瑟林爵士，苏格兰场的前警监，静静地坐着，捻着他的胡须，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摸着他的胡须，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亨利爵士，”班特里太太最后说道，“如果您什么都不说的话，我可要嚷了。真的有许多的犯罪行为逃脱了法律的惩罚吗？还是根本就没有？”

“您可以想象一个报纸上的标题，班特里太太。‘苏格兰场再次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接下来就可以列出一长串的未解之谜。”

“我想，这类案件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吧？”劳埃德大夫说道。

“是的，正是如此。成百上千的案件被侦破，罪犯受到了应有的惩处，但却很少被报导和宣传。但这并不是我们眼下讨论的重点，不是吗？未被发现的犯罪事件和未能解决的犯罪事件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前者指的是所有那些苏格兰场从未听说过的案件，那些甚至都没人知道曾发生过的案件。”

“我想，这类案子应该不会很多吧？”班特里太太说道。

“不多吗？”

“亨利爵士！您不会说有很多吧？”

“我认为，”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道，“应该非常多。”

这位可爱的老小姐，带着那种老派的、从容不迫的姿态，以一种极为平和的语气阐述了她的看法。

“亲爱的马普尔小姐。”班特里上校说道。

“当然啦，”马普尔小姐说道，“很多人都有点笨。笨人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发现。但也有很多不笨的人，除非他们有根深蒂固的道德准则，否则只要想想他们能干出来的事，你就会不寒而栗。”

“没错，”亨利爵士说道，“很多人一点儿也不笨。许多案件被侦破都是因为一点小小的纰漏，而每一次我们不禁都会想，要不是有那么一点点破绽，又有谁能发现呢？”

“可那就太严重了，克利瑟林，”班特里上校说道，“真的太严重了。”

“是吗？”

“你是什么意思？！当然是啊！这当然很严重。”

“你们说有些罪行没有受到惩罚，可真是那样的吗？它们可能没有受到法律的惩处；但法律之外还有因果报应。虽说恶有恶报这话已经是陈词滥调了，但依我所见，这句话绝对是千真万确的。”

“也许吧，也许吧，”班特里上校说道，“但那并不能改变问题的严重性……呃……严重性。”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停了下来。

亨利·克利瑟林爵士微微一笑。

“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毫无疑问都跟你的想法一样，”他说道，“但是你知道吗，重要的不是谁有罪，而是谁无罪。几乎没有人认识到这一点。”

“我不明白。”珍妮·赫利尔说道。

“我明白，”马普尔小姐说道，“当特伦特太太发现包里少了半克朗的时候，受影响最大的是那个每天来打扫卫生的女人，阿瑟太太。特伦特一家自然认为是她干的，但他们很好心，知道阿瑟太太有一大家人要养活，丈夫还酗酒。因此，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但他们对她的态度和以前不一样了，当他们不在家的时候，他们不再把房子交给她管理，对她来说这可是一个巨大的变故；其他人也开始对她产生了不一样的看法。结果突然有一天，他们发现原来是家庭女教师干的。特伦特太太在镜子里看见她溜进了房间。这纯属巧合，但我宁愿称它为天意。我想，亨利爵士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大多数人只对谁偷了钱感兴趣，结果发现是那个最不可能的人干的，就像侦探小说里写的那样！而真正受这件事影响最大却是可怜的阿瑟太大，但她什么也没干。您说的是这个意思吧，亨利爵士？”

“是的，马普尔小姐，您准确地诠释了我的意思。您举例提到的那位清洁女工还算走运。她还是被还以清白了。但有些人却不得不终生遭受不公平的怀疑。”

“您是不是想起了某个案子，亨利爵士？”班特里太太精明地问道。

“实际上，班特里太太，的确如此。那是一起很奇特的案子。那是一起我们相信是谋杀、却永远无法证实的案子。”

“我猜是投毒，”珍妮怔怔地说道，“某种不留痕迹的毒药。”

劳埃德大夫不停地扭动着身子，而亨利爵士摇了摇头。

“不，亲爱的小姐。不是那种南美印第安人的神秘箭毒！我倒希望是那种案子。不得不说，我们遇到的这个问题要平凡得多，实际上太平淡无奇了，因此我们几乎无法找到真正的肇事者。一位老先生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脖子，这是一件几乎每天都会发生的不幸事故。”

“那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谁知道呢？”亨利爵士耸了耸肩。“也许是有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也许是在楼梯口拴了一根细线或者绳子，事后又小心地收了起来？我们永远不得而知了。”

“但您还是认定那……嗯，不是一次意外，是吧？为什么呢？”大夫问道。

“那就说来话长了，但是……是的，我们非常肯定那不是一场意外。就像我说的，根本没有可能找到真正的肇事者，因为证据太薄弱了。但这个案子还有另外一面，那才是我要讲的。要知道，有四个人与此有牵连。其中只有一人有罪，而另外三个则是无辜的。除非查明真相，否则那三个人将一直生活在可怕的被人怀疑的阴影中。”

“我看，”班特里太太说道，“您最好给我们详细讲讲是怎么回事。”

“没必要长篇大论，”亨利爵士说道，“不管怎样，开头那一大段可以一笔带过。故事涉及一个德国的秘密社团‘施瓦茨之手’，克莫拉阵线[1]的后继者或者说思想类似的组织。他们从事有组织的敲诈勒索和恐怖活动。这类组织在战后一夜之间冒出了许多，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在蔓延。无数人成为了他们的牺牲品。官方的努力收效甚微，因为这些组织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好，而且几乎无法找到敢于背叛它们的人。

“在英国，很少有人听说过这个组织；但在德国，它却令人闻风丧胆。这个组织最终还是土崩瓦解、烟消云散了，这多亏一个人的不懈努力，那就是罗森博士，他曾经是一位非常杰出的秘密特工。他打入该组织，成为其中的一员，并渗透到了他们的核心层。我必须说，他在捣毁这一组织的行动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但是这么一来，他变成了众人瞩目的人物，明智的做法是离开德国，至少得离开一段时间。他来到了英国，而柏林警方则给我们写信说明了情况。他曾来见我，并与我进行了一次私人会晤。他对自己的处境完全持一种超然物外、听之任之的态度。他很清楚将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他们会找到我的，亨利爵士，’他说道，‘我毫不怀疑这一点。’他身材魁梧，头脑清晰，声音低沉，只有一点点喉音能让你判断出他的国籍。‘那是意料之中的事。那无所谓，我有准备。我接受这项任务的时候就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任务。那个组织已经无法再组建起来了。但是有许多团伙成员仍然逍遥法外，他们会采取唯一的报复手段，要我的命。那只是时间问题，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尽可能晚一点。您知道，我正在收集和编纂一些非常有趣的材料，它们是我毕生工作的总结。我希望，如果可能的话，我能够完成这项工作。’

“他只是轻描淡写、寥寥数语，语气间却充满了庄严，对此我只有敬佩之情。我告诉他说我们会严加防范的，但他却对我的话不屑一顾。

“‘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找到我的，’他重复道，‘当那天来临的时候，您不必过分自责。我相信您已经竭尽全力了。’

“他随后谈了他的计划，这计划再简单不过了。他打算在乡下找一座小屋，在那儿他可以安宁地生活，并继续他的工作。最后，他选中了萨默塞特郡的一个名叫金斯格纳顿小村子，离那里七英里有个火车站。除此之外，与世隔绝。他买下了一座迷人的小房子，经过一番翻新改造之后，心满意足地住了下来。和他一起住在那座房子里的还有他的侄女格里塔、一位秘书、一个已经忠心耿耿地跟了他近四十年的德国女佣和一个干室外杂活兼花匠的本地男人。”

“四个嫌疑人。”劳埃德大夫轻声说道。

“完全正确。四个嫌疑人。这之后的事没什么可说的。五个月的安宁生活之后，灾祸终于发生了。一天早上，罗森博士从楼梯上摔了下来，直到半小时后才被发现，发现时他已经死了。事故发生的当时，格特鲁德太太正在厨房里，她说，门关着，她什么也没听见；弗罗莱因·格里塔说她正在花园里种某种鳞茎植物；那个花匠，多布斯，正在花园中的小茶棚里喝着他的午茶——他是这么说的；那个秘书外出散步去了，还是一样，独自外出，没人能够证实。没有人有不在场证明，没有人能证实其他人的话。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不可能是外面来的人干的，因为在一个像金斯格纳顿这样的小村子里，一个陌生人是绝对不可能不被注意到的。房子的前后门都锁上了，家里的每个人都有一套自己的钥匙。因此你们看，范围就缩小到了那四个人身上。但是每个人看起来似乎都无可怀疑。格里塔，他亲哥哥的女儿；格特鲁德，忠诚服务了四十年；多布斯，从未离开过金斯格纳顿；还有查尔斯·坦普尔顿，那个秘书……”

“对了，”班特里上校说道，“他怎么样？在我看来，他似乎是最可疑的人。你了解他吗？”

“正是因为我了解他的情况，我才把他完全排除在怀疑对象之外，至少当时是这样的。”亨利爵士低沉地说道，“知道吗，查尔斯·坦普尔顿是我们的人。”

“哦！”班特里上校相当震惊地说道。

“是的。我要派个人在那儿，但又不想引起村里人的关注。罗森也确实需要一位秘书。我就让坦普尔顿去干了这个活儿。他教养良好，能说一口流利的德语，另外他还是个干练的家伙。”

“可是，那么，您怀疑谁呢？”班特里太太一头雾水地问道，“他们看起来都那么……哎，不可能。”

“是的，表面上看是这样的。但你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问题。弗罗莱因·格里塔是他的侄女，是一位非常可爱的姑娘，但战争已经让我们无数次地看到了兄妹、父子反目为仇的例子。那些最可爱、最柔弱的姑娘们能做出最耸人听闻的事来。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格特鲁特，谁知道她会不会有什么原因这么做呢？也许只是与她雇主的一次争吵，在四十年的忠诚服务之后，这股怨恨可能会不断加深。那个阶层的年长的妇女们有时有着惊人的怨恨。多布斯呢？能不能因为他与这家人没有联系就把他排除在外呢？考虑到钱就不一定了。多布斯完全可能被收买。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一定从外面传来了某个口信或者命令。否则怎么会有那五个月的安宁？不会的，那个组织的成员一直在活动。他们只不过是还不确定是罗森背叛了他们，他们一直等到他的背叛行为已经确定无疑才动了手。于是，他们给他们在那个家里的卧底送去了指令——就是，‘格杀勿论’。”

“太阴险了！”珍妮·赫利尔说着打了个寒颤。

“但那个指令是怎么传进来的呢？那是我一直试图弄清楚的一点，也是解决难题的唯一希望。那四个人中肯定有人以某种方式与外界联系过。不允许延误。我知道他们的规矩，命令一到，必须马上执行。那是‘施瓦茨之手’的规矩。

“我开始了深入的调查，调查详尽到了可笑的程度，你们可能会大吃一惊的。那天早上都有什么人进入过那座房子？我一个也没漏掉。这儿是名单。”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从信封里抽出了一张纸。

“肉贩子，送来了一些羊颈肉。经调查属实。

“杂货商的助手，送来一袋玉米粉、两磅糖、一磅黄油和一磅咖啡。经调查属实。

“邮递员，带来了：寄给弗罗莱因的两份宣传单；寄给格特鲁德的一封来自本地的信；寄给罗森博士的三封信，其中一封上贴的是外国邮票；寄给坦普尔顿的两封信，其中有一封也是外国邮票。

亨利爵士停了下来，从信封里抽出一打文件。

“你们可能有兴趣看看这些东西。它们都是相关人员交给我的，或是从废纸篓里翻出来的。不用说，我们找专家鉴定过它们是否用了隐形墨水等手段。没有那种刺激的情况。”

大家围拢在一起看那些信。那两份宣传单分别来自一个苗圃园主和伦敦一家有名的毛皮公司。寄给罗森博士的三封信里有两份是账单。一份寄自本地，是关于花草种子的；另一份是伦敦一家文具公司寄出的。寄给他的那封信是这样写的：

My Dear Rosen - Just back from Dr Helmuth Spath’s. I saw Edgar Jackson the other day. He and Amos Perry have just come back from Tsingtau. In all Honesty I can’t say I envy them the trip. Let me have news of you soon. As I said before: Because of a certain person. You know who I mean, though you don’t agree. –

Yours, Georgine.[2]

“坦普尔顿先生的信里有一封也是账单，你们已经看到了，是他的裁缝寄来的；另一封是一位在德国的朋友寄来的。”亨利爵土继续说道，“不幸的是，那封信他在出去散步的时候撕掉了。最后，我们看看格特鲁德的那封信。”

Dear Mrs Swartz, - We’re hoping as how you be able to come the social on friday evening, the vicar says has he hopes you will – one and all being welcome. The resipy for the ham was very good, and I thanks you for it. Hoping as this finds you well and that we shall see you friday I remain. – Yours faithfully, Emma Greene.[3]

劳埃德大夫看完这封信后不觉莞尔一笑，班特里太太也是一样。

“我觉得最后这封信可以排除在外。”劳埃德大夫说道。

“我也这样想，”亨利爵士说道，“但我还是证实了的确有一位格林太太和一次教堂联谊会。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你们知道的。”

“我们的朋友马普尔小姐就经常这样讲，”劳埃德大夫微笑着说道，“您走神了，马普尔小姐。您在想什么呢？”

马普尔小姐开口说道：

“我真是太笨了，”她说，“我刚刚在纳闷，寄给罗森博士的那封信里，‘Honesty’的那个H为什么要大写？”

班特里太太接过了话头。

“确实是的，”她说道，“哦！”

“是的，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我就知道你会注意到这一点的。”

“那封信里有明确的警告，”班特里上校说道，“我第一眼就看到那个了。我注意到的东西比你们认为得要多。没错，一个明确的警告……针对谁呢？”

“那封信有一点很奇怪，”亨利爵士说道，“据坦普尔顿讲，罗森博士早餐时打开那封信看了看，然后把信扔给了桌子那头的坦普尔顿，说他根本不认识那位老兄。”

“但那个人不是什么老兄啊，”珍妮·赫利尔说道，“最后的落款是‘乔治娜’呀！”

“很难讲签的是什么，”劳埃德大夫说道，“也可能是‘乔治伊’，但看上去确实像‘乔治娜’。不过我感觉还像是男人的笔迹。”

“瞧，这就有趣了，”班特里上校说道，“他把信扔到了桌子那头，装作对此全不知情的样子。肯定是想看看某个人的表情。谁的表情呢？女人的？还是男人的？”

“或许就是那个厨娘？”班特里太太说道，“她也许正把早餐端进餐厅。但我没搞懂的是……这太奇怪了……”

她看着信皱起了眉头。马普尔小姐凑到了她的身边。马普尔小姐伸出手指在一页信纸上画着。她们一起在那儿窃窃私语起来。

“可为什么那个秘书要把他的另一封信撕掉呢？”珍妮·赫利尔小姐突然问道，“那似乎……噢！我不知道……那似乎不太正常。他为什么会收到德国来的信呢？不过，当然了，如果他根本不在怀疑之列，就像您说的那样……”

“但亨利爵士没有那么说，”马普尔小姐迅速抬起头，停止了与班特里太太的私下交谈。“他说有四个嫌疑人。那就是说他是把坦普尔顿先生包括在内了的。我这么理解对吧，亨利爵士？”

“是的，马普尔小姐。我从惨痛的教训中学到了一点。永远不要轻易认定某人不用怀疑。我刚刚向你们讲了为什么那三个人有可能犯罪，尽管他们看起来都不太可能。当时我没有分析查尔斯·坦普尔顿的情况。但后来，遵循我刚刚说过的那条戒律的引导，我分析了一下他的情况。我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事实：无论在军队里，还是在警察队伍中，都有一定数量的内奸，尽管我们痛恨承认这一点。因此，我不带任何感情地开始研究查尔斯·坦普尔顿的问题。

“刚才赫利尔小姐提出的那些问题，我也反复问过自己。为什么这个家里唯独他不能出示那封信呢？特别是那封信上贴的还是德国邮票。他为什么会收到德国来的信呢？

“最后那个问题似乎是最没有疑点的，我就此问过他。他的回答再简单不过了。他的一个姨妈嫁给了一个德国人。那封信是一个德国的表妹寄来的。这样一来，我了解到了以前不知道的情况，查尔斯·坦普尔顿与德国人有联系。这就让他上了嫌疑人的名单。事实就是这样。他是我的人，是一个我一直都很喜欢和信赖的小伙子。不过公平地说，我必须承认他的嫌疑是最大的。

“但问题在于……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十有八九我永远也无法知道真相了。这不单单是惩治一个罪犯的问题。对我来说，还有一个比惩治罪犯重要百倍的问题。一个正直青年的前程可能就此毁了……仅仅是因为嫌疑，我不敢忽视的嫌疑。”

马普尔小姐轻咳了一声，然后轻声说道，

“那么，亨利爵士，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其实您心目中一直在考虑的是坦普尔顿先生，对吗？”

“从某种意义上讲，是的。虽然从理论上讲，四个人都有嫌疑，但实际上可差远了。比如说，多布斯，在我心目中，他也有嫌疑，但那并不会影响到他的职业生涯。村里的人都认为老罗森博士的死是场意外。格特鲁德受影响稍大点。弗罗莱因·罗森对她的态度肯定会有所改变。不过，那对她来讲也没多大关系。

“至于弗罗莱因·格里塔·罗森……好吧，这是案子棘手的部分。格里塔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而查尔斯·坦普尔顿又是一位相貌英俊的年轻人；五个月来，他们被一起扔进这与世隔绝的地方。不可避免地，他们双双坠入了爱河，尽管他们还没亲口承认。

“接着大祸降临。大概在三个月前，我返回伦敦后的一两天，格里塔·罗森来拜访我。她已经卖掉了房子准备好回德国，已经把她叔叔的种种后事料理得差不多了。她是以私人身份来拜访我的，一方面她知道我那时已经退休了，另一方面她来见我本来也是出于一些私人原因。她一开始有些拐弯抹角，但后来还是和盘托出了。她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那封贴着德国邮票的信一次又一次地困扰着她——就是查尔斯撕掉的那封信。那封信没什么关系吧？当然肯定没什么关系的。她当然相信他的说法，可是……哦！她要是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好了！如果她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就踏实了。

“看到了吗？与我的感受一样：想去相信……但那可怕的潜在的怀疑却深深地扎在心头，如此往复，永无宁日。我对她直言不讳，也请她同样对我坦诚以待。我问她是否真心喜欢查尔斯，而查尔斯也爱慕着她。

“‘我想是的，’她说道，‘哦，是的，我知道我们都喜欢对方。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非常快乐。每一天都过得那么安心。我们俩心里都清楚。不用着急，有的是时间。总有一天他会对我说他爱我，而我会告诉他我也爱他……啊！您都能想得到的！可现在一切都变了。我们之间出现了隔阂，我们变得拘束了起来；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他也有和我一样的感受。我们都在心里想着，‘要是我能确定就好了！’亨利爵士，这就是我来找您的原因，求您对我说，‘请你放心，不管杀害你叔叔的人是谁，都绝不会是查尔斯·坦普尔顿！’说呀！哦，跟我说呀！求您……求您了！”

“该死的！”亨利爵士说着，嘭地一声把拳头砸在了桌子上。“我没法对她那么讲。他们会越来越疏远，那两个可怜的人……怀疑就像幽灵一样飘荡在他们之间……永远也无法驱散。”

他颓然倒在椅子里，一脸疲惫和忧郁。他沮丧地摇了摇头。

“我们已经无计可施了，除非……”他又挺直了身子，一丝异想天开的微笑掠过他的脸……“除非马普尔小姐能帮我们。您可以吗，马普尔小姐？我有一种感觉，您肯定能从那封信里看出些名堂来，就是那封教堂联谊会的信。那封信就没有让您想起什么人或什么事能让这个案子真相大白吗？您就不能帮帮这两个渴求幸福的绝望的年轻人吗？”

在他那异想天开的举动背后是诚心诚意的求助。他对这位柔弱、老派的老小姐的智慧评价非常高。他带着几乎是期望的目光看着她。

马普尔小姐轻咳了几声，整理了一下她的蕾丝花边。

“那的确让我想起了安妮·波尔特尼。”她承认道，“当然了，那封信在我和班特里太太看来再清楚不过了。我不是说教堂联谊会的那封信，而是另一封。亨利爵士，您在伦敦生活了那么久，从没做过园艺活儿，是很难注意到的。”

“哦？”亨利爵士说道，“注意到什么？”

班特里太太伸出一只手，挑出了一份宣传单。她打开宣传单，兴致勃勃地读了起来：

“Dr.Helmuth Spath，纯种的紫丁香，花朵精致美丽，花茎特别长而挺直。特别适于切花和花园装饰。美丽动人。

“Edgar Jackson，美丽的菊花样异形花卉，花朵呈鲜明的砖红色。

“Amos Perry，花色鲜红，最好的装饰用花。

“Tsingtau，鲜艳的橙红色花朵，鲜艳的花园植物，持久的切花品种。

“Honesty[4]……”

“那封信里这个词开头的字母H是大写的，还记得吧？”马普尔小姐小声说道。

“Honesty，玫瑰红和白色渐变，花形硕大完美。”

班特里太太丢下这张宣传单，用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口气说道：

“大丽花！”[5]

“这些花名的首写字母拼起来就是‘死亡’（DEATH）。”马普尔小姐解释道。

“但那封信是寄给罗森博士本人的啊。”亨利爵士反驳道。

“这就是最聪明的一点，”马普尔小姐说道，“那封信，还有里面的警告。收到一封他不认识的人寄来的信，里面全是他不认识的名字，他会怎么做？哦，当然了，把信交给他的秘书。”

“那么，终究……”

“噢，不！”马普尔小姐说道，“不是秘书干的。其实这一点正好清楚地证明了不是他干的。如果是他干的，他绝不会把这封信留下来。他也绝不会把寄给他自己的那封贴着德国邮票的信撕掉。实际上，他的无辜是……如果您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昭然若揭的。”

“那么是谁……”

“嗯，几乎可以确定是谁……基本是确定无疑的。早餐时还有一个人，她会伸手拿过那封信看看，在那种情形下是很自然的事。事情肯定就是这样。还记得同一批邮件里她收到了一份园艺宣传单吗……”

“格里塔·罗森，”亨利爵士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么她对我的拜访……”

“先生们永远也看不透这类事的，”马普尔小姐说道，“而且恐怕他们常常会认为我们这些老女人都是……呃……猫。我们经常会用我们的方式去看问题。但事实就是如此。不幸的是，人总是对和自己同一性别的人最为了解。我毫不怀疑那两个年轻人之间存在隔阂。那个小伙子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厌恶感。他怀疑她，仅仅是出于直觉，而且他无法掩饰他的怀疑。我确定那个姑娘去拜访您完全是出于恶意。她那时已经非常安全了，但她还是用她的方法坐实了您对可怜的坦普尔顿先生的怀疑。她拜访您之前，您本来不那么确定是他干的。”

“我肯定她没说过那种话……”亨利爵士开口说道。

“先生们，”马普尔小姐平静地说道，“是永远也看不透这些女人的小把戏的。“

“那个姑娘……”他顿了顿。“她犯下了冷血的谋杀罪，却逍遥法外！”

“哦！不，亨利爵士，”马普尔小姐说道，“她逃不掉的。你我都坚信这一点。还记得您不久前说过的话吗？不会的。格里塔·罗森躲不过惩罚的。首先，她肯定与一群非常可疑的人为伍。这些人专门从事敲诈勒索和恐怖活动。与他们为伍绝不会有好处，也不会带给她好下场。正如您所说，我们没必要浪费时间去关心那些有罪的人，我们应该关心的是那些无辜的人。坦普尔顿先生，我敢说正打算跟他的德国表妹结婚呢。他把她寄给他的那封信撕掉了，这看起来的确可疑。今天晚上我们一直都在用这个词，但这里的意味却完全不同。或许他是怕另一个姑娘会看到或者向他要这封信看？是的，我想他们之间肯定是有点暧昧关系的。再来看看多布斯……正如您所说，我敢说这件事对他不会有什么影响。他唯一惦记的可能就是他的午茶了。然后就是那位可怜的老格特鲁德了……她让我想起了安妮·波尔特尼。可怜的安妮·波尔特尼，五十年的忠诚服务却被毫无依据的怀疑弄丢了兰姆小姐的遗嘱。那个可怜人的心几乎碎了；直到她死后，事情才真相大白：在一个茶叶罐的秘密抽格里发现了那份遗嘱，是兰姆太太为了安全起见自己藏在那儿的。但这对可怜的安妮来说已经太迟了。

“正因如此，我才特别惦记那位德国老女人。人老了以后更容易滋生怨念。比起坦普尔顿先生来，我更同情她。毕竟坦普尔顿先生年轻英俊，而且明显深得女人青睐。您会给她写封信的，对吧，亨利爵士？就告诉她，她的清白已经被证实无疑了就好。她亲爱的老主人死了，她肯定会多想的，觉得自己也是嫌疑人……噢！再想下去，我会受不了的！”

“我会给她写信的，马普尔小姐，”亨利爵士说道。他好奇地看着她。“您知道吗，我永远都猜不透您。您的看法总是出乎我的预料。”

“恐怕，我的看法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马普尔小姐谦逊地说道，“我几乎从没离开过圣玛丽·米德村。”

“但您却解决了可以称得上是跨国的谜案，”亨利先生说道，“您的确已经解决了。对此我深信不疑。”

马普尔小姐脸红了，她微微昂起了头。

“按我们那个时代的标准，我想我算受过良好的教育。我姐姐和我有一位德国家庭女教师，叫弗罗莱因，是个非常多愁善感的人。她教给我们许多花语，如今已经被人们遗忘了，但那还是很迷人的。例如，黄色的郁金香代表没有希望的爱情，而翠菊代表‘我因嫉妒而死于你的脚下’等。那封信的落款是乔金（Georgine），用德语说就是Dahlia[6]，知道了这个词的含义，整个事情就清楚了。我希望能想起大丽花的花语，但是……哎……想不起来了。我的记性大不如前了。”

“不管怎样，应该不是‘死亡’。”

“当然不是。真可怕，不是吗？这世上有许多不幸的事。”

“是的，”班特里太大叹了口气说道，“所幸我们还有花和朋友。”

“你们看出来了吧？她把我们这些朋友排到了花的后面。”劳埃德大夫说道。

“有个男人每晚都往剧院里给我送紫色的兰花。”珍妮梦呓般地说道。

“那表示‘我等待你的恩宠’。”马普尔小姐兴高采烈地说道。

亨利爵士发出一阵特别的咳嗽声，把头转向了一边。

马普尔小姐突然说道：

“我想起来了。大丽菊的花语是‘背弃和变节’。”

“太对了，”亨利爵士说道，“一点也没错。”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1]克莫拉阵线是一八二○年前后在意大利那不勒斯组成的一个秘密团体，一度发展成颇有势力的政治组织。后因从事诈骗、抢劫而被取缔。

[2]亲爱的罗森：我刚从黑尔默思·斯帕思博士家回来。前几天我还碰到了埃德加·杰克逊。他和阿莫斯·佩里刚从青岛回来。说实在的，我真不羡慕他们这趟旅程。尽快跟我讲讲你的情况吧。我以前就跟你说过：当心那个人。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尽管你不同意……乔金敬上

[3]亲爱的斯沃茨太太：我们想知道您周五晚上是否能来参加联谊会，牧师说您能来。他希望——自己来或者全家来都行。火腿的配方非常好，多谢您啦。希望您果真都好，希望周五能见到您，我再说一次。您真诚的，埃玛·格林

[4]指一年生缎花。

[5]原文为Dahlias，指大丽花。

[6]Dahlia也指大丽花。

第十章 圣诞节的悲剧

“我要提个抗议。”亨利·克利瑟林爵士说道。他轻轻眨着眼睛环视了一圈。班特里上校的双腿直直地伸了出去，他皱着眉头盯着壁炉架，好像在盯着行进队伍中一个懈怠的士兵；他的太太正偷偷地瞄着刚寄来的一份球茎植物的目录；劳埃德大夫正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仰慕之情看着珍妮·赫利尔；而那位漂亮的女演员却专注于她那打磨得十分光亮的粉红色指甲；只有那位年长的老小姐，马普尔小姐，腰板笔直地坐在那里，她那双有些褪色的蓝眼睛与亨利爵士的目光相遇时眨了一下表示回应。

“抗议？”她小声说道。

“一个很严正的抗议。我们一共有六个人，男女各占一半，我要代表受压迫的男士们提出抗议。今晚我们已经讲了三个故事了，都是三位男士讲的！我抗议的是女士们还没有贡献出她们的那一份。”

“哦！”班特里太太义愤填膺地说道，“我觉得我们已经做了我们该做的。我们带着我们的智慧和欣赏之情聆听了你们的讲述。我们展现出了女性的特有姿态——低调、谦和、不出风头。”

“真是个绝妙的借口，”亨利爵士说道，“但这是行不通的。《一千零一夜》里就有一个很好的先例！所以，别推辞了，山鲁佐德。[1]”

“您是指我吗？”班特里太太说道，“可我真的没什么好讲的。我周围从没发生过流血事件或什么不解之谜。”

“我绝对没有坚持非要讲什么血案，”亨利爵士说道，“但我知道你们三位女士中有一位肯定能讲一个富有生活气息的小谜题。来吧，马普尔小姐——‘清洁女工的奇妙巧合’还是‘母亲会之谜’呢？别让我们对圣玛丽·米德村失望。”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没有您会感兴趣的东西，亨利爵士。当然，我们也会遇到一些令我们迷惑不解的小事——一袋精选虾居然莫明其妙地不见了如此等等；这种小事您不会感兴趣的，因为到最后谜底揭开也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就是那些小事也能映射出人类的本性。”

“您已经教会我重视人性了。”亨利爵士认真地说道。

“赫利尔小姐，您呢？”班特里上校问道，“您肯定有一些有趣的经历。”

“没错，肯定有。”劳埃德大夫说道。

“我？”珍妮说道，“你们是说，你们要我讲讲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吗？”

“或者是您朋友的也行。”亨利爵士纠正道。

“哦！”珍妮含糊地说道，“我想没有什么事发生在我身上，我是说不是我们在讲的那类事。我收到过很多鲜花，当然，还有许多奇怪的留言，但那都是男人们爱干的事，不是吗？我不认为……”她停了下来，似乎陷入了沉思。

“看来我们只能听听虾的传奇了。”亨利爵士说道，“那请吧，马普尔小姐。”

“您真会说笑，亨利爵士。虾的事只是随口一说的；但我现在想了想，倒真想起了一件往事，起码不是件小事，而是严重得多的事，是一场悲剧。而我，在某种程度上也卷了进去。我对自己做的事从不后悔，是的，一点儿也不后悔。不过这件事不是发生在圣玛丽·米德村的。”

“那真令我有些失望，”亨利爵士说道，“不过我会尽量打起精神来的。我知道您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他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马普尔小姐的脸有点微微发红。

“我希望能把这个故事讲清楚，”她有些忧虑地说道，“恐怕我总爱跑题。离题的时候，自己往往都没意识到。另外我也记不太清楚事情的先后顺序了。如果我叙述得不清楚的话，大家一定要多多包涵。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说过，这件事与圣玛丽·米德村无关。实际上，它与一所水疗院有关……”

“您是说水上飞机吗？”[2]珍妮瞪大了双眼问道。

“你没听说过那种地方，亲爱的。”班特里太太说道，并向她解释了一番。她的丈夫也补充了一些意见：

“可恶的地方！可恶到了极点！一大早就得起床，喝那些尝起来脏兮兮的水。一群老太太坐在一起，谈论各种居心叵测的话题。上帝啊，我一想起……”

“好啦，阿瑟，”班特里太太心平气和地说道，“要知道，那里对你的健康特别有好处。”

“一群老太太坐在一起闲扯各种丑闻。”班特里上校咕哝道。

“恐怕确实是那样的。”马普尔小姐说道，“我自己……”

“亲爱的马普尔小姐，”上校叫道，一脸惊慌失措，“我压根儿不是指……”

马普尔小姐两颊绯红，略做手势，止住了他的话。

“确实如此，班特里上校。我想说的也是那些。让我想想说到哪儿了。对了，闲聊八卦，就像你说的那样，她们真没少谈这类事情。人们都看不起这种行为，特别是年轻人。我的外甥是位作家，我觉得他的书都很精巧。他曾经毫无根据地对爱嚼舌根的人的性格和品质做出一些非常刻薄的评价，说他们非常邪恶，如此等等。可我想说的是，这些年轻人里没有人肯停下来好好想一想。他们根本都没去核实一下情况。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些闲扯八卦，就这么说吧，到底有多少是真事！我觉得，如果他们像我说的那样去核实一下的话，他们可能会发现十之八九都是真的！真正让人恼火的正是这一点。”

“真是个颇有启发性的猜想。”亨利爵士说道。

“不，不是那么回事，完全不是您说的那回事！其实就是一个实践与经验的问题。我曾听说过一个埃及文物学家，你给他一只奇妙的圣甲虫，他只要看一看、摸一摸就能告诉你它是属于公元前哪一年的，或者是伯明翰的仿制品。他从来也说不清这里面有什么规律可循。他就是能识别。他一辈子都在和这些东西打交道。

“我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我知道我表达得很不清楚）。我外甥口中的那些‘多余的女人们’有着大把的时间，她们主要的兴趣通常就是形形色色的人。所以，你看，她们在这方面简直称得上是‘专家’了。如今的年轻人……他们可以非常随意地谈论我们年轻时避而不谈的话题；但另一方面，他们的头脑却天真得可怕。他们会轻信各种人、各种事。如果你试图劝诫他们，即便只是委婉地提醒，他们也会对你说你的思想已经过时了……他们说你的思想，就像是一个洗涤槽。”

“不过，”亨利爵士说道，“洗涤槽又有什么不妥呢？”

“没错，”马普尔小姐有些激动地说道，“在任何房子里，它都是必不可少的东西，虽然没什么浪漫气息。我得承认，我也会有情绪，就像其他人一样，有时候我也会被那些不假思索的话语深深地伤害到。我知道先生们对家务事不感兴趣，但我还是得说说我那位女仆埃塞尔——一位非常漂亮、处处显得很有教养的姑娘。我一见到她，就知道她和安妮·韦布以及可怜的布鲁特太太家的那个女仆是一类人。时机一到，对她来讲，东西是你的还是她的就不重要了。于是我当月就把她辞退了，我给她写了封推荐信说她诚实可靠，但私底下我警告老爱德华太太不要雇用她；我的外甥雷蒙德对此极为愤慨，说他从没听说过这么恶毒的事。没错，恶毒。后来，她又到了艾什顿夫人那儿，我觉得我没有义务提醒她……然后怎么样呢？所有内衣的花边都被剪了下来，两枚钻石胸针被拿走了，而那个姑娘则在半夜逃走了，从此音讯全无。”

马普尔小姐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接着说道，

“你们会说，这与发生在凯斯顿水疗院的事毫不相干，但其实在某种意义上是有关系的。这正好能说明，为什么从我第一眼看到桑德斯夫妇，就知道先生想摆脱太太。”

“噢？”亨利爵士说道，向前探了探身子。

马普尔小姐带着平静的表情转头看着他。

“就像我说的那样，亨利爵士，我毫不怀疑他要甩掉她。桑德斯先生是个大块头，相貌英俊，脸色红润，举止热情，与所有人都相处融洽。没有人比他对自己的妻子更殷勤了。但我就是知道！他想要甩掉她。”

“亲爱的马普尔小姐……”

“是的，我明白。我的外甥，雷蒙德·韦斯特，也会那么说的。他会说我是毫无根据地捕风捉影。可我还记得沃尔特·霍思利，格林曼的老板，有一天晚上和他太太一起走着回家，他太太掉进了河里，而他却拿到了他太太的保险金！还有另外一两个人时至今日仍然逍遥法外——有一个实际上还是我们这个阶层的。夫妇二人到瑞士去避暑，他们一起登山。我警告她不要去，那可怜的家伙倒没有发火，她只是耻笑了我一场。她觉得像我这样的老古董居然会对她的哈利产生这种想法，真是可笑。唉，唉，意外发生了，哈利如今又娶了另一个女人。可我能做什么呢？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没有证据。”

“哦！马普尔小姐，”班特里太太叫道，“你该不是在说……”

“亲爱的，这种事很常见……实际上相当常见。男士们尽管更强壮，但他们很容易受到诱惑。如果把事情弄得看上去像是意外，那就简单多了。我前面说过，我一看到桑德斯夫妇，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事情发生在有轨电车上。车内挤满了人，我不得不到上层去。我们三个人站起来准备下车时，桑德斯先生失去了平衡，正好向他太太那边倒了下去，把她撞得头朝下地向楼梯下面栽了下去。幸运的是，售票员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他及时抓住了她。”

“可那肯定只是场意外。”

“那当然是场意外，没有比那看上去更像意外的了！但桑德斯先生跟我说过，他曾经在商船上工作过，如果他在剧烈颠簸的船上都能保持平衡，那他就不会在连我这老太婆都站得稳的电车上跌倒。”

“不管怎么说，我们觉得这可能是您自己的想象，马普尔小姐，”亨利爵士说道，“多少有虚构的成分。”

老太太点了点头。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没多久之后，过马路时发生的一次意外让我更加确信了。现在，我来问您，我该怎么做，亨利爵士？有一位心满意足、幸福快乐的已婚妇女很快就会被谋杀。”

“亲爱的女士，您真让我大吃一惊。”

“那是因为，像如今的大多数人一样，您不愿面对现实，宁愿认为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但事实就是如此，我知道这一点。但我真的是太无能了！比如说，我不能到警察局去报案。而我也看得出来，警告那个女人是没用的。她完全倾心于她的丈夫。我只能尽量去了解有关他们俩的情况。俗话说，在火边你有足够的时间做针钱活儿。桑德斯太太（她名叫格拉迪斯）非常愿意与人交谈。他们好像刚结婚不久。据说她丈夫很快将会得到一笔财产，但眼下他们的日子很拮据。实际上，他们是在靠她那笔小小的收入过日子。这种事大家以前都听说过。她抱怨说她根本动不了她的资产。好像某某人已经在某某地方做好了安排！但是她有权把那笔钱留给别人。我发现了这一点。她和她丈夫结婚以后就各自立下遗嘱把财产留给了对方。非常感人。当然，等杰克[3]的事业步入正轨了……每天的开销都不少，而他们却不幸相当拮据……实际上他们住在顶楼的一个房间里，与服务人员的房间在一起……一旦失火是很危险的，不过如果真有火灾发生的话，他们窗外就有一个救生通道。我小心地问她房间外面是否有阳台。阳台是危险的地方。只要轻轻一推……你们明白。

“我设法让她保证不会到外面的阳台上去；我说这是梦的启示。这个说法让她深为信服，有时候迷信能起很大的作用。她是个金发的姑娘，脸色有些苍白，一头卷发散落在颈后。她非常轻信于人。她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她的丈夫，有一两次，我发现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他可不是那种轻信的人，而且他知道那天我也在电车上。

“但是我很担心……非常担心……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斗过他。我可以防止在水疗院期间出事，只要跟他说上只言片语暗示我对他有所怀疑就行。但那也只不过是把他的计划推迟了一点而已。不，我开始相信只有一个大胆的方案可以奏效，用某种办法给他设个陷阱。如果我能引诱他试图按我选定的方式谋害她的话……到时候他的假面具就会被撕下来，而她就会被迫面对现实了，不管那对她来讲是多大的打击。”

“您真让我大吃一惊。”劳埃德大夫说道，“您用的什么妙计？”

“别担心，我想到了一个办法。”马普尔小姐说道，“但那个男人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他没有再等下去。他知道我可能已经起了疑心，因此他抢在我还不敢完全确定之前就动了手。他知道弄成一场意外，我会怀疑；因此他索性弄成了一场谋杀。”

在座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咬紧了双唇。

“恐怕我讲得有点唐突。我一定会尽量精准地告诉你们发生的一切。我一直都为此事感到非常痛心。在我看来，我原本可以阻止的。但万能的上帝知道，我已经尽了全力。

“当时有一种我只能形容为怪异而恐惧的气氛，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我们身上，一种不祥的感觉。刚开始是乔治，大厅里的行李员，他已经在那儿待了好多年了，认识每一个人。他先是得了气管炎，后来发展成了肺炎，得病后的第四天死掉了。这是一个相当悲惨的事件，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个不小的打击。那时离圣诞节只有四天了。接着是一位女佣……多好的一位姑娘……就因为一根感染的手指，二十四小时内就死掉了。

“我和特罗洛普小姐以及老卡彭特太太一起坐在客厅里，卡彭特太太活像个食尸鬼一样，对这一切乐在其中。

“‘记住我的话，’她说道，‘这还不算完。记得老话怎么说来着？过二不过三。这话一次次地应验过。还会再死一个人的。不用怀疑这一点。而且也不用等太久。过二不过三。’

“她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点了点头，把编织针碰得咔嗒响，我一抬头刚好看见桑德斯先生就站在门口。有那么一会儿他放松了警惕，脸上的表情再清楚不过了。到死的那天我也会认为是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卡彭特太太的话给了他那个念头。我看得出他的脑筋开动了起来。

“他带着他那亲切的微笑走进了房间。

“‘需要我为各位女士采购些圣诞用品吗？’他问道，‘我正准备去凯斯顿。’

“他在那儿待了一两分钟，谈笑风生，然后就出去了。我说过，我很担心，于是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桑德斯太太在哪儿？有人知道吗？’

“特罗洛普太太说她去找她朋友莫蒂默一家打桥牌去了，这让我的心思暂时安稳了些。但我依然感到忧心忡忡，完全拿不准该做些什么。大约半小时后，我上楼回到了我的房间。我遇到了科尔斯大夫，他是我的医生，我上楼的时候他刚好走下来。我正想跟他谈谈我的风湿病，于是顺势把他请到了我的房间。他跟我提起了那可怜的姑娘——玛丽的死（他说这是私底下讲讲的）。他说经理不希望这件事张扬出去，所以请我也保守秘密。当然我没告诉他，前一个小时里我们就没讨论别的事，从玛丽刚断气就开始了。这类事情总是立刻就会被大家知道的，对此稍微有点经验的人应该都明白。但科尔斯大夫一直都是个心思单纯且毫无疑心的人，他只相信他愿意相信的东西，而他的这种轻信很快就引起了我的警觉。他起身离开的时候说，桑德斯先生请他去看看他的太太。她最近似乎有些无精打采，可能是消化不良引起的。

“可就在当天，格拉迪斯·桑德斯还对我说过她的消化非常好，真是谢天谢地呢。

“明白了吧？我对那个男人的怀疑顿时增加了百倍。他正在为某种行动做准备，但是什么行动呢？我还没下定决心要不要谈谈我的想法时，科尔斯大夫就离开了我的房间。不过其实就算我要说，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那个人，桑德斯，正好从楼上下来。他穿戴好了准备外出，再次问我是否需要他在城里给我办点什么事。我只能跟他客套了一番。之后我径直走到了休息厅，点了茶。我记得当时正好是五点半。

“现在我想把后来发生的事讲得清楚些。我在休息厅里一直待到差一刻七点，这时，桑德斯先生走了进来。有两位男士与他一起，三个人都相当愉快。桑德斯先生撇下他的两个朋友，向我和特罗洛普太太坐的地方走了过来。他说他想听听我们对他给他太太买的圣诞礼物的建议。他买的是一个配晚礼服的包。

“‘瞧，女士们，’他说道，‘我只是个粗莽的水手。哪儿懂这类东西啊？我让他们送来三个供我挑选，我想听听你们这些专家的意见。’“我们说当然乐意效劳，他问能否劳驾我们上楼去，因为他太太随时可能会回来，如果他把东西拿下来的话，有可能被她撞见。于是我们就跟他上了楼。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随后发生的事，直到现在我仍然觉得我的小指在隐隐作痛。

“桑德斯先生打开了卧室的门，开了灯。我不知道到底是我们中的哪一个最先看见的……

“桑德斯太太脸冲下倒在地板上……死了。

“我最先向她奔过去。我在她身旁跪了下来，拿起她的手摸了摸她的脉搏，但已经没用了，她的胳膊已经冰凉僵硬。紧挨着她的头边有一只填满了沙子的袜子，那就是击倒她的凶器。特罗洛普小姐，那个蠢货，只知道靠在门边抱着脑袋哭哭啼啼。桑德斯大叫一声‘我的太太，我的太太’冲向了她。我没让他碰她。要知道，当时我就肯定是他干的，他一定是想把什么东西拿走或者藏起来。

“‘什么也不许碰，’我说道，‘振作一点，桑德斯先生。特罗洛普小姐，请到楼下把经理找来。’

“我留在那里，跪在尸体旁边。我不能让桑德斯单独与她在一起。但我不得不承认，如果他是在表演的话，那他演得简直棒极了。他看上去是那样的茫然而迷惑，完全被吓傻了。

“不一会儿，经理就来到了现场。他迅速地把房间检视了一遍，然后把我们都赶了出来，锁上了门，钥匙拿在他自己手里。然后他去给警察打了电话。警察来的时候，我们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后来我们才知道是电话线路出了问题，经理不得不派一个信使去警察局报案，而水疗院位于城外沼地旁边）。卡彭特太太非常仔细地向我们每一个人打听了情况。她对她那‘过二不过三’的预言这么快就得到了应验非常满意。听说桑德斯漫无目的地走到了水疗院的庭院里，双手抱着脑袋呻吟着，展示出极大的悲痛。”

“不管怎样，警察最终还是来了。他们和经理、桑德斯先生一起上了楼。稍后，他们派人下来找我。我上了楼。警督正坐在桌子旁边写着什么。他是一位看上去很聪明的人，我喜欢他。

“‘简·马普尔小姐吗？’他问道。

“‘是的。’

“‘我听说，女士，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您在现场？’

“我回答‘是的’并准确描述了当时的情形。我想这可怜的人在总算找到了一位能有条有理地回答他问题的人之后松了一口气。之前跟桑德斯以及艾米莉·特罗洛普打了半天交道之后，他肯定已经是一头雾水了，特别是后者，简直就是个蠢货！我亲爱的母亲曾教导我说，一个有教养的女人应该永远能在公众场合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尽管私底下她可能已经快要失控了。”

“一句令人钦佩的格言。”亨利爵士认真地说道。

“我说完了以后，警督说道：谢谢您，女士。现在恐怕我还得请您再看一看尸体。她是否还是在你们进入房间时她在的地方？有没有被移动过？’

“我解释说我没让桑德斯先生挪动尸体，警督点头表示赞许。

“那位先生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他说道。

“‘看上去是那样……没错。’我答道。

“我觉得我并没有强调‘看上去’这几个字，但警督仍用一种相当犀利的目光看着我。

“那么我们可以肯定尸体就跟刚被发现的时候一样？’他说道。

“‘除了帽子以外，是的。’我答道。

“警督机警地抬起头来。‘您是什么意思……帽子怎么了？’

“我解释说，那顶帽子原本是戴在可怜的格拉迪斯头上的，但现在却掉在她头边上了。当然，我原以为是警察搞的。然而警督断然否认是他们干的。到目前为止，他们没移动过甚至没碰过任何东西。他站在那儿，皱着眉头、困惑地看着面朝下趴着的尸体。格拉迪斯穿着出门的衣服——一件深红色的花呢外套，还有一条灰色的毛领。那顶帽子，一顶廉价的红色毡帽，就躺在她脑袋边上。

“警督一言不发地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眉头紧蹙。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您有没有可能记得，死者耳朵上是否有耳环，或者死者生前是不是有戴耳环的习惯？’

“幸运的是，我有仔细观察事物的习惯。我的确记得有一对珍珠耳环在帽檐下面熠熠闪光，虽然我当时没有特别注意，但对他的前一个问题我可以给出肯定的答复。

“‘那就对了。那位女士的珠宝盒被洗劫一空。我知道，她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手指上的戒指也被摘走了。凶手准是忘了耳环，所以在谋杀被发现后又回来摘走了耳环。一个冷血的家伙！噢！也许……’他环顾四周，然后缓缓地说道，‘他当时可能就藏在这个房间里，一直都在。’

“但我不同意他的想法。我解释说，我亲自查看过床底下。经理也打开衣橱看过。没有其他可以藏人的地方了。的确，衣橱中间的帽柜是锁着的，但那只是一个浅浅的带搁板的柜子，是没办法藏人的。

“我在陈述这些看法的时候，警督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同意您的看法，女士，’他说道，‘这样一来，就像我前面说过的，他肯定是又回来过。一个非常冷血的家伙。’

“‘可经理锁上了门，还把钥匙攥在了手里啊！’

“‘那说明不了什么。阳台和逃生通道都是小偷出入的捷径。说不定你们的到来惊扰了他。他从窗口那儿溜走了，然后等你们都离开了，他又回来继续他的勾当。’

“‘您能肯定，’我说道，‘是小偷所为吗？’

“他淡淡地说道：‘嗯，看起来像是那样，不是吗？’

“他意味深长的语气让我觉得宽慰。我觉得他并没有真的只是把桑德斯先生当作丧妻的鳏夫看待。

“要知道，我承认这一点。我确实是像我们的友好邻邦法国人会说的那样‘固执己见’。我知道，那个家伙，桑德斯，企图谋害他的妻子。我一直在防范的是那些古怪离奇的事件，也就是所谓的巧合事件。我对桑德斯先生的看法是绝对正确无误的，对此我确信无疑。那个人是个恶棍。虽然他那虚伪的悲伤一刻也没能欺骗得了我，但我的确记得当时他那震惊和迷惑的神情非常逼真。那神情看起来绝对是自然流露的，如果你们明白我的意思的话。我得承认与警督交谈之后，一丝奇怪的疑虑浮上了我的心头。因为如果这可怕的罪行是桑德斯干的，我想不出任何可信的理由能让他顺着逃生通道溜回到现场，取走他妻子的耳环。那可不是明智之举，而桑德斯是一个头脑非常清醒的人，也就是因为这一点，我才觉得他格外危险。”

马普尔小姐环视她的听众。

“也许，你们都猜得出我将得出怎样的结论吧？那就是，就像司空见惯的那样，这世上会发生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我太过于确信了，我认为，正是这一点让我做出了盲目的判断。这件事的结果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震动。因为事实证明，尽管存在各种可能的怀疑，但桑德斯先生不可能犯下这桩罪行……”

班特里太太发出一声惊诧的喘息。马普尔小姐转向她说道：

“我知道，亲爱的，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你所希望的那样。它也不是我所希望的。但事实就是事实，如果事实证明某人错了，那他就得谦卑地承认错误，然后重新开始。我从心底里认定桑德斯先生就是凶手，还没有什么能够动摇我那坚定的看法。

“我想，现在大家都想听听事实经过是怎样的吧。正像大家知道的那样，桑德斯太太整个下午都在和一些朋友，莫蒂默一家，一起打桥牌。她大约在六点一刻离开。从她朋友家到水疗院步行要走一刻钟，如果走得快点还用不了那么久。她六点半怎么都能到了。没人看见她进来，所以她肯定是从侧门进来，然后直接匆匆回到她的房间的。她换了衣服（她穿着去打牌的那件浅黄褐色的外套和裙子就挂在衣橱里）；被击倒的时候，她很显然正准备再次外出。他们说，很可能她根本都不知道是谁把她击倒的。那个沙袋确实是一件很有效的武器。这么看来，凶手很可能就藏在房间里，也许就在某个她没打开的衣橱里。

“现在来看看桑德斯先生的行踪。如我前面所说，他是五点半……或者再晚些出去的。他在几家商店买了些东西，大约六点钟，他进了‘水疗大酒店’，在那儿他邂逅了两个朋友，就是后来与他一起回到水疗院的那两个人。我猜，他们一起打了台球，还喝了不少威士忌加苏打。那两个人（希契科克和斯彭德）从那天下午六点以后就一直和他在一起。他们和他一起回到了水疗院，然后，他撇下他们，走向了我和特罗洛普小姐。那时，我之前告诉过你们，是差一刻七点，那时候他的妻子肯定已经死了。

“我得告诉你们，我亲自跟他的那两位朋友谈过。我不喜欢他们。他们举止粗鲁，缺乏教养；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说那天桑德斯一直和他们在一起，那绝对是实话。

“只有一个小插曲值得一提。好像在打牌的时候，有个电话找桑德斯太太。某位利特尔沃思先生想跟她通话。听完电话之后，似乎有什么事让她既兴奋又高兴，她不留神打错了一两次牌，之后比事先计划的提早了很多就离开了。

“桑德斯先生被问起是否知道他太太有个叫利特尔沃思的朋友，他说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在我看来，他太太的态度似乎也证实了这一点，她也不知道利特尔沃思这个名字。不过，她听完电话之后面带微笑、脸色潮红回到了牌桌上，因此，不管那个人是谁，他报出的都不是他的真名，而这一点就有几分可疑了，不是吗？

“不管怎么样，这个问题被搁置一旁了。盗窃案的假设的确有些站不住脚；而另一种推论则是，桑德斯太太正准备外出去和某个人见面。那个人是不是从逃生通道进入了她的房间？他们是不是吵了一架？或许就是他反目为仇，将她杀害了？”

马普尔小姐停了下来。

“那么，”亨利爵士说道，“答案是什么呢？”

“我想知道你们有没有人能猜出来。”

“我从不善于猜谜，”班特里太大说道，“真可惜桑德斯有那么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不过如果你都接受了，那肯定没问题了。”

珍妮·赫利尔转过她那漂亮的脑袋问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她说道，“那个帽柜被锁上了呢？”

“亲爱的，你真是太聪明了，”马普尔小姐欣喜地说道，“我也对那一点感到纳闷。不过原因很简单。里面是一双绣花拖鞋和一些手帕，它们是那可怜的姑娘为她丈夫绣的圣诞礼物。那就是她把柜子锁起来的原因。钥匙后来在她的手袋里找到了。”

“哦！”珍妮说道，“那就没什么意义了。”

“哦！并非如此，”马普尔小姐说道，“那正是真正有意义的一点，正是那一点打乱了凶手的计划。”

每个人都盯着这位老小姐。

“我自己过了两天才想明白这一点，”马普尔小姐说道，“我想呀想呀，忽然一切都清楚了。我去找警督，请他做个试验，他照办了。”

“您让他试什么呢？”

“我请他把那顶帽子戴到那可怜的姑娘头上试试看。当然她戴不上去。不可能戴得上去。要知道，那不是她的帽子。”

班特里太太瞪大了双眼。

“但一开始的时候是戴在她头上的啊？”

“没戴在她头上……”

马普尔小姐稍作停顿，让她的话深入到其他人的心里，然后接着说了下去。

“我们想当然地认为那是可怜的格拉迪斯的尸体，但谁都没去看她的脸。她脸朝下，还记得吗，那顶帽子把头和脸都遮住了。”

“但她确实被杀了呀？”

“是的，但是是在后来。当我们打电话报警的时候，格拉迪斯·桑德斯还活得好好的。”

“你是说有人假扮成她吗？可当你碰她的时候肯定……”

“那是具死尸，一点没错。”马普尔小姐严肃地说道。

“可是，真见鬼，”班特里上校说道，“尸首又不是随处都能找到的。他们又怎么处理那……那第一具尸体呢？”

“他把她搬了回去。”马普尔小姐说道，“那是个邪恶的主意，但的确聪明透顶。是我们在客厅里的谈话让他萌生了这个计划。那可怜的玛丽，那个女仆的尸体，为什么不利用一下呢？还记得吗，桑德斯夫妇的房间和服务人员的房间在一起。玛丽的房间离他们的房间只隔两个门。殡仪员要天黑以后才能到。他就指望这一点了。他沿着阳台把尸体搬了过来（五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给她穿上妻子的衣服，在外面再套上她那件红色的外套。这时，他发现装帽子的柜子锁上了！只有一个办法，他去拿了一顶那可怜的姑娘玛丽自己的帽子。没有人会注意到的。他把沙袋放在她身边，然后就动身去制造他的不在场证明了。

“他给他太太打电话，自称利特尔沃思先生。我不知道他跟她说了些什么，但她是个轻信的姑娘，我前面说过。他让她提前离开牌局，但不要直接回到水疗院，而是约好七点钟和她在庭院里逃生通道的附近见面。他可能跟她说，他有个惊喜要给她。

“他和他的朋友们一起回到了水疗院，安排我和特罗洛普小姐与他一起发现现场。他甚至装作要把尸体翻过来，而我制止了他！然后在等待警察的时候，他蹒跚着走进了水疗院的庭院。

“没有人问他发现现场之后的不在场证明。他与妻子会合，带她从逃生通道走了上去，一起进了房间。也许他事先跟她编了一些故事解释房间里的尸体。她俯下身去看那具尸体，而他则拾起了沙袋猛击了下去……噢，上帝啊！直到现在，我想到这些仍觉得恶心！然后他飞快地把她的外套和裙子脱下来，挂在衣橱里，再从另一具尸体上脱下衣服给她穿上。

“但是帽子戴不上去。玛丽的头发紧贴头皮，而格拉迪斯·桑德斯，我前面说过，有一头齐肩的长卷发。他不得不把帽子放在尸体边上，希望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一点。然后，他又把可怜的玛丽的尸体搬回了她的房间，并把一切弄整齐。”

“这真有点难以置信，”劳埃德大夫说道，“他这样做太冒险了。警察有可能很快就会赶到的。”

“还记得线路坏了吧，”马普尔小姐说道，“那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他不能让警察马上就赶到现场。警察来了以后，也没有马上上楼查看，而是先到经理办公室花了些时间了解了一下情况。这是最糟糕的一点。本来他们完全有机会发现死了两小时以上的尸体和刚刚死了半小时的尸体之间的差别的；不过他也就指望最先发现尸体的人并没有什么专业知识。”

劳埃德大夫点了点头。

“凶杀被认为是在差一刻七点左右发生的，”他说道，“但实际上是在七点或者七点过几分的时候发生的。法医查验尸体的时间最早也得是七点半。他不可能发现这一点点时间上的差别。”

“我本应发现这一点的。”马普尔小姐说道，“我摸那可怜的姑娘的脉搏时，她的手已经冰凉了。而后来警督却说凶案很可能是在我们发现现场前不久才发生的。我竟然没反应过来！”

“我认为您发现的东西已经够多的了，马普尔小姐，”亨利爵士说道，“这件案子是我就任之前的事了。我甚至都没听说过。后来怎样了？”

“桑德斯被处以绞刑。”马普尔小姐干脆利落地说道，“干得好。我从不后悔我出了一把力让那恶棍受到了应有的惩处。我对现代人们对于死刑的那些人道主义方面的顾虑毫无耐心。”

她绷紧的脸舒展开来。

“但我经常为未能挽救那姑娘的性命而深感内疚。但谁会听一个老太太毫无来由的预警呢？唉，唉……谁知道呢？也许对她来讲，在她还感到生活是那么幸福快乐的时候死去，比在一切都已幻灭、生活突然变得痛苦而可怕之后再艰难度日要更好。她爱那恶棍并且信任他。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识破他的真面目。”

“好吧，那么，”珍妮·赫利尔说道，“她短暂的人生还算开心，还算幸福。我希望……”她停了下来。

马普尔小姐看着那位著名的、漂亮的、成功的珍妮·赫利尔，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亲爱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温柔，“我明白。”

[1]《一千零一夜》或译《天方夜谭》《阿拉伯之夜》是著名的阿拉伯民间故事集，其女主角——苏丹新娘山鲁佐德以一夜复一夜地给苏丹讲述情节连续的有趣的故事而免于被杀并最终打动了苏丹。这里亨利爵士巧妙地借用了这个典故反驳了班特里太太的托辞。

[2]原文Hydro既可以指水疗院，又可以指水上飞机。但年轻时尚的赫利尔小姐显然更熟悉后一种含意，而对主要为中老年人提供疗养服务的水疗院不太了解。

[3]桑德斯先生的昵称。

第十一章 死亡草

“那么接下来，班太太。”亨利·克利瑟林爵士带着鼓励的语气说道。

班特里太太，他的女主人，用一种冷冷的、责备的目光看着他。

“我早就跟您说过，不要叫我班太太。那不够庄重。”

“那还是叫你山鲁佐德吧。”

“我更不是什么山……这是什么名字啊！我从来就没法把故事讲清楚，不信的话问阿瑟好了。”

“你善于陈述事实，多莉，”班特里上校说道，“但你不善于渲染气氛。”

“没错，”班特里太太说道。她翻看着放在面前桌子上的那些球茎类植物目录。“我一直都在听你们讲，但我还是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她说道，‘你想知道，他们认为，人人都暗示’……好吧，我就是做不到，就是这样！再说了，我也没什么故事可讲。”

“我们可不信，班特里太太。”劳埃德大夫说道。他微笑着摇了摇他那灰白色的脑袋，一脸揶揄。

马普尔老小姐用她那柔和的声音说道：“当然了，亲爱的……”

班特里太太仍然固执地摇着头。

“你们不知道我的生活有多平淡。整天就是跟用人们打交道，费好大的力气去找一个洗碗工，去城里买衣服、看牙医、参加阿斯科特赛马会——阿瑟最恨这个，然后就是花园……”

“啊！”劳埃德大夫说道，“花园。我们都知道你最热衷的是什么，班特里太太。”

“有个花园一定很不错。”珍妮·赫利尔，那位漂亮的年轻女演员说道，“如果不用去挖土，搞得满手都是泥的话。我非常喜欢花。”

“花园，”亨利爵士说道，“能从这儿开始吗？来吧，班太太。有毒的球茎植物，致命的黄水仙，死亡之草。”

“你这么讲真奇怪。”班特里太太说道，“你倒是提醒了我。阿瑟，还记得发生在克洛德哈姆庄园的那件事吗？你知道的。老安布罗斯·伯西爵士。还记得当时我们认为他是一个多么有气派和风度的老先生吗？”

“哦，当然记得。是的，那件事是有些不可思议。讲吧，多莉。”

“最好还是你来讲，亲爱的。”

“胡说。讲吧。你得靠自己。刚刚我已经讲过了。”

班特里太太深深地吸了口气。她双手拧在一起，满脸苦不堪言。然后她用一种急促而流利的语调讲道：

“好吧，真的没什么可讲的。‘死亡之草’，那是多么戏剧化的说法，在我自己心里，我管它叫鼠尾草和洋葱。”

“鼠尾草和洋葱？”劳埃德大夫问道。

班特里太太点了点头。

“事情就是因此而起的，”她解释道，“当时，我们，阿瑟和我，和安布罗斯·伯西爵士一起住在克洛德哈姆庄园，然后有一天，一些洋地黄的叶子和鼠尾草被混在一起误摘了回去（真是够笨的，我一直那么认为）。那天晚餐吃的是鸭子，里面填满了这些香料，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中毒症状，而一个可怜的姑娘，一个受安布罗斯爵士监护的人，不幸死了。”

她停了下来。

“天啊，天啊，”马普尔小姐说道，“真是场悲剧。”

“谁说不是呢！”

“那么，”亨利爵士说道，“后来呢？”

“没有什么后来，”班特里太太说道，“就这些。”

每个人都被噎得不轻。尽管警告在先，但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个故事居然会如此简洁。

“可是，亲爱的女士，”亨利爵士抗议道，“不可能就这么结束了。你牵扯进去的是一场悲剧性的事故，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麻烦。”

“好吧，当然还有一些别的情况，”班特里太太说道，“但是我要是告诉了你们，你们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她用挑战的眼光看着大家，不无抱怨地说道，

“我就说我不会添枝加叶，没法把事情叙述得有模有样。”

“啊哈，”亨利爵士说道。他从椅子里坐直了身子，扶了扶眼镜。“说真的，你知道吗，山鲁佐德？这倒是很新鲜。这倒是考验起我们的思维的灵活性了。我还真不敢说你不是存心的，就是为了引起我们的好奇心。看来，我们要来几轮‘二十个问题’的游戏了。马普尔小姐，您先开始怎么样？”

“我想知道一些有关那厨娘的情况，”马普尔小姐说道，“她肯定特别笨，要不就是非常没有经验。”

“她确实很笨，”班特里太太说道，“事后她哭个没完，说那些叶子被摘下来送给她，说是鼠尾草，她怎么知道有问题呢？”

“一个不会独立思考的人。”马普尔小姐说道。

“大概年纪不小了，另外，我敢说，她是一个很好的厨娘。”

“啊！她非常出色。”班特里太太说道。

“轮到您了，赫利尔小姐。”亨利爵士说道。

“哦！您是说……提个问题吗？”珍妮停下来沉思了一会儿。最后她无可奈何地说道，“真的……我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她那漂亮的眼睛恳求似地看着亨利爵士。

“为什么不问问出场人物呢，赫利尔小姐？”他微笑着提议道。

珍妮依然看起来迷惑不解。

“按出场先后顺序的演员表。”亨利爵士温和地说道。

“哦，是的，”珍妮说道，“那是个好主意。”

班特里太太开始轻快地扳着手指逐个数出了相关人员。

“安布罗斯爵士……西尔维亚·基恩（那个死去的姑娘）……她的一个朋友，当时住在那儿；莫德·韦，一个相貌丑陋的黑发姑娘，她想为自己争取点什么，我从来不知道像她那样的姑娘是怎么做的；然后还有柯尔先生，他是来跟安布罗斯爵士讨论书的……你们知道，珍本书……用拉丁文写的古老而神奇的书……都是些发霉的羊皮纸之类的；还有杰里·洛里默，一位近邻。他的庄园弗尔利斯，与安布罗斯爵士的领地毗邻；然后是卡彭特太太，属于那种人到中年的老猫，无时无刻不在努力给自己寻找一个舒适的窝。我想，她就是西尔维亚的一条哈巴狗。”

“如果轮到我了的话，”亨利爵士说道，“我想轮到我了，因为我就坐在赫利尔小姐旁边，我想知道更多的细节。请简单描述一下他们，班特里太太，把前面提到的这些人都描述一下。”

“哦！”班特里太太犹豫了一下。

“先说安布罗斯爵士，”亨利爵士接着说道，“从他开始。他长什么样？”

“哦！他是一位相貌堂堂的老先生，其实也不是很老，顶多六十岁吧，我猜。但他很虚弱。他心脏有毛病，连楼都上不去，他不得不装了部电梯，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他的做派非常迷人，温文尔雅，用这个词形容他再贴切不过了。你永远不会见到他发脾气或者心烦意乱。他有一头漂亮的银发和一副有磁性的嗓子。”

“很好，”亨利爵士说道，“我已经看到了安布罗斯爵士。现在谈谈那个姑娘西尔维亚。你刚才说她的全名是什么？”

“西尔维亚·基恩。她很漂亮，真的非常漂亮。金色的头发，光滑的皮肤。可能不怎么聪明。实际上，相当笨。”

“哦！得了，多莉。”她的丈夫抗议道。

“当然啦，阿瑟不那么认为，”班特里太太冷冷地说道，“但她的确笨，基本上就会说些没意义的废话。”

“她是我见过的最优雅曼妙的人之一了。”班特里上校热情地说道，“瞧她打网球的样子……迷人，太迷人了。她全身上下充满了活力，真是个有趣的小家伙。和她在一起真是令人舒心。我打赌，小伙子们都是这么想的。”

“你错就错在这里。”班特里太太说道，“像她那样的女孩子，对现在的年轻小伙子们毫无吸引力。阿瑟，只有像你这样的老家伙才成天坐在那儿对年轻姑娘品头论足。”

“光是年轻也不行，”珍妮说道，“你还得SA。”

“什么是SA？”马普尔小姐问道。

“S...A...，性感迷人。”珍妮说道。

“啊！没错，”马普尔小姐说道，“我们那会儿的说法是‘吸引你的目光’。”

“描述得不错。”亨利爵士说道，“你之前提到的那位‘哈巴狗’，我想，给人的感觉像一只猫。是吧，班特里太太？”

“你知道，我并不是说她真长得像只猫，”班特里太太说道，“还是很不一样的。她就是一个白白胖胖的、猫一样的女人，块头很大，总是一副亲切可爱的样子。那就是阿德莱德·卡彭特的样子。”

“她多大岁数？”

“哦，我觉得四十多岁吧。她在庄园待了有些时候了，我想，西尔维亚十一岁那年她就到那儿了。她是一个非常世故圆滑的人。一个处境尴尬的寡妇，有一堆贵族亲戚，但是自己并不富有。我不喜欢她，我从来不喜欢那些长着一双白皙修长的手的人。我也不喜欢猫。”

“柯尔先生呢？”

“哦，一个弯腰驼背上了年纪的老头。这样的老头太多了，你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有谈起他那些发霉的书时，他才难得显露出一点热情。我觉得安布罗斯爵士不怎么了解他。”

“隔壁庄园的杰里呢？”

“一个很讨人喜欢的小伙子，他与西尔维亚订了婚。正因为这样，西尔维亚的死才更令人心碎。”

“这么一来，我很想知道……”马普尔小姐欲言又止。

“什么？”

“没什么，亲爱的。”

亨利爵士好奇地看着这位老小姐。然后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么说来，这两个年轻人已经订婚了。他们订婚很久了吗？”

“一年左右吧。安布罗斯爵士反对这门婚事，理由是西尔维亚还太年轻。但两人订婚一年以后，他让步了，婚礼很快就将举行。”

“哈！那姑娘有财产吗？”

“基本等于没有，一年就一两百镑吧。”

“那个洞里没有老鼠，克利瑟林。”班特里上校说道，发出一阵笑声。

“轮到大夫提问了。”亨利爵士说道，“我退场。”

“我想问一个专业方面的问题。”劳埃德大夫说道，“我想知道的是，死因调查的医学结论是什么？如果我们的女主人还想得起来或者知道的话。”

“我大概知道，”班特里太大说道，“是洋地黄毒甙中毒。术语是这么说吧？”

劳埃德大夫点了点头。

“洋地黄的主要活性成分，洋地黄毒甙，作用于心脏。实际上，它对于某些种类的心脏病来说是非常奏效的药物。总之，这是一桩非常奇特的案子。我不相信食用烹饪时混入的少量洋地黄叶子会致人死亡。那些误食一些有毒的叶子或者浆果就能要人命的想法实在是夸大其词。很少有人知道那些致命的毒素或者生物碱是需要经过精心处理和提炼才能得到的。”

“麦克阿瑟太太有一天送给图米太太一些特殊的球茎植物，”马普尔小姐说道，“图米太太家的厨师错把它们当成了洋葱，结果图米一家都中了毒，病得不轻。”

“但他们并没有因此而丧命。”劳埃德大夫说道。

“是的。的确没人丢了性命。”马普尔小姐承认道。

“我认识的一个姑娘就死于食物中毒。”珍妮·赫利尔说道。

“我们得继续调查这桩命案了。”亨利爵士说道。

“命案？”珍妮大吃一惊地说道，“我还以为是事故呢。”

“如果真是个事故的话，”亨利爵士轻声说道，“我想班特里太太就不会把它当作一个问题来考我们了。不，就我的理解，这件事只是表面看起来像是事故，背后隐藏着的却是更加凶险的东西。我想起一个案子。一场家庭宴会上的各色宾客餐后正在一起闲聊。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老式武器。完全只是要开个玩笑，一位客人抓起一支老式马枪指着另一位客人，装作要开枪。谁知道那把枪是上了膛的，并且走了火，那人当场被打死了。在这个案件中，我们需要查明的是：首先，是谁偷偷把那把枪收拾好并装上了子弹；其次，又是谁把谈话引向了最终的那场胡闹上去的——因为那个开枪的人纯属无心！

“在我看来，我们现在面对的是同样的问题。那些洋地黄的叶子是被人有意与鼠尾草混在一起的，做这件事的人很清楚这样做的结果。既然我们排除了厨娘，我们确实可以排除她了，是不是问题就来了：是谁摘的叶子并把它送到了厨房？”

“这很好回答，”班特里太太说道，“至少最后一点是很清楚的。是西尔维亚自己把那些叶子拿到厨房去的。西尔维亚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就是到园子里去采一些莴苣、香草、鲜嫩的胡萝卜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园丁们从来不知道该什么时候采摘。他们痛恨把那些鲜嫩的东西给你，他们会一直等到它们长成精美的标本。西尔维亚和卡彭特太太都习惯于自己去做这些事。在园子的一角，鼠尾草丛里的确混进去了一些洋地黄，所以摘错也是难免的。”

“但是是西尔维亚亲手采摘的吗？”

“那就不得而知了。只能这么假设。”

“假设……”亨利爵士说道，“是很危险的。”

“可是我确实知道卡彭特太太没有采摘那些叶子。”班特里太太说道，“因为，凑巧的是，那天早上她正和我一起在露台上散步。我们是早饭后出去的。那天天气特别好，对于早春时节来说相当暖和。西尔维亚独自走进了花园，但后来我看见她与莫德·韦手挽手在散步。”

“这么说来，她们是很好的朋友，对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是的。”班特里太太说道。她似乎欲言又止。

“她在那儿住了很久了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大概两个星期吧。”班特里太太说道。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丝烦恼。

“你不喜欢韦小姐，对吧？”亨利爵士问道。

“是的，没错。我不喜欢她。”

她语气里的烦恼变成了忧虑。

“你有所隐瞒，班特里太太。”亨利爵士指责道。

“刚才我就想问，”马普尔小姐说道，“但我不太想说。”

“你想问什么？”

“当你提到两个年轻人已经订婚的时候。你说因此她的死才令人如此心碎。但是，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不太让人信服。”

“你这个人太可怕了，”班特里太太说道，“你好像什么都知道。是的，我当时是在想另一件事。不过我不知道究竟该不该讲出来。”

“你必须讲出来，”亨利爵士说道，“不管有什么顾虑，你都不能隐瞒。”

“好吧，其实就是这么回事。”班特里太太说道，“一天傍晚，实际上就是悲剧发生的前一天晚上，我刚好在晚饭前来到了露台上。客厅的窗户是开着的。我无意中看见了杰里·洛里默和莫德·韦。他正在……吻她。当然了，我不知道他只是逢场作戏，还是……嗯，我是说，谁也说不清楚。我早就知道安布罗斯爵士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杰里·洛里默，那么也许他是知道杰里是什么样的年轻人吧。但有一点我敢肯定：那个姑娘，莫德·韦，是真心喜欢他的。你只要看看她毫无戒备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就能知道。而且我也觉得，他们俩比他和西尔维亚更般配。”

“我要抢在马普尔小姐之前提个问题。”亨利爵士说道，“我想知道，悲剧发生后，杰里·洛里默娶了莫德·韦没有？”

“是的，”班特里太太说道，“他娶了她。就在悲剧发生的六个月之后。”

“噢！山鲁佐德，山鲁佐德，”亨利爵士说道，“想想你刚开始是怎样给我们讲的！简直就是一副骨架。看看现在我们从它身上发现了多少血肉。”

“别说得那么瘆人好不好，”班特里太太说道，“别用血肉这个词。素食主义者就爱用这个词。他们会说‘我从不吃肉’，说这话的语气让你立马对你的小牛排倒了胃口。柯尔先生就是个素食主义者。他通常吃一些像糠一样的东西当早餐。这些弯腰驼背满脸胡子的老家伙往往还喜欢赶时髦，连内衣都别出心裁。”

“怎么回事，多莉，”她丈夫说道，“你连柯尔先生穿什么内衣都知道？”

“想到哪儿去了，”班特里太太严肃地说道，“我只是那么一猜。”

“我要修正一下我前面的话。”亨利爵士说道，“现在我得说，你这个故事里的每个人物都很有趣。我开始了解他们了……嗯，马普尔小姐，你觉得呢？”

“人的本性永远有趣，亨利爵士。有趣的是同一类型的人往往会做出同样的事来。”

“两个女人，一个男人，”亨利爵士说道，“古老而永恒的三角关系。这就是我们这个案件的根本所在，对吗？我觉得还是很有可能的。”

劳埃德大夫清了清嗓子。

“我一直在想，”他说话的语气相当不确定。“你说，班特里太太，你自己也有中毒的症状是吗？”

“我能例外吗？！阿瑟也是！每个人都是！”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每个人。”大夫说道，“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刚才亨利爵士给我们讲的故事里，一个人开枪打死了另一个人，但他没必要打死全屋人。”

“我没明白。”珍妮说道，“谁打死了谁？”

“我是说，不管谋划这件事的人是谁，他的做法都太离谱了，要么他就是打算盲目地碰运气，要么他就是对生命完全漠不关心。我真不敢相信会有人只是为了除掉其中的一个人而蓄意给八个人下毒。”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亨利爵士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承认我之前没有想到这一点。”

“难道他就不会毒死自己吗？”珍妮问道。

“那天晚上有人没吃晚饭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班特里太太摇了摇头。

“每个人都在。”

“我猜除了洛里默先生吧，亲爱的？他不是一直待在那里的，对不对？”

“是的，但那天晚上他和我们一起吃的晚饭。”班特里太太说道。

“哦！”马普尔小姐语气变了，“那就完全不同了。”

她恼火地皱着眉头自言自语。

“我真笨，”她小声说道，“真是笨死了。”

“我承认你的想法难住我了，劳埃德。”亨利爵士说道。

“怎样才能确保那个姑娘，而且只有那个姑娘，吃下致死的剂量呢？”

“不可能的。”大夫说道，“这让我产生了另一个想法。假如那姑娘根本不是凶手要杀的人呢？”

“什么？”

“在所有的食物中毒事件中，结果往往是很不确定的。几个人吃了同一道菜。结果会怎样呢？可能有一两个人只是轻微不适；另有两个，这么说吧，要难受得多；还有一个人则会死掉。就是这样，完全无法预计。但是还有些案例中，其他因素在其中起了作用。洋地黄毒甙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心脏的药物。就像我告诉过你们的那样，只有特定的病例会使用这种药。好吧，那里正好有一个人有心脏方面的问题。假如他才是凶手的真正目标呢？对其他人并不致命的剂量对他来说却可能是致命的。凶手很可能会这么想。事件出人意料的结果正好证明了我的观点，药物对人体的作用具有不确定性和不可靠性。”

“安布罗斯爵士，”亨利爵士说道，“你认为他才是凶手的目标？嗯，嗯……那姑娘的死纯属阴差阳错。”

“他死后谁得到了他的钱？”珍妮问道。

“非常合乎逻辑的问题，赫利尔小姐。在我之前的职业生涯中，这是我们首先会问的问题。”亨利爵士说道。

“安布罗斯爵士有一个儿子，”班特里太太缓缓地说道，“许多年前他们就闹翻了。我想那孩子有些桀骜不驯。但是，安布罗斯爵士却无法剥夺他的继承权，因为克洛德哈姆庄园是世袭的祖业。马丁·伯西继承了封号和领地。但是，安布罗斯爵士还是有一些其他财产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处置的，他把这部分财产留给了他的受监护人西尔维亚。我知道这些，是因为安布罗斯爵士在中毒事件后不到一年就去世了，而且他在西尔维亚死后也没再费心思重立遗嘱。我想那些钱要么是充了公，要么就是留给了他最近的亲属，也就是他的儿子。我不太记得了。”

“这么说，除掉他可以获益的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儿子，当时远离现场；另一个是那个姑娘，她自己倒是死了。”亨利爵士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个想法看来走不通。”

“另外那个女人就不会得到什么好处吗？”珍妮问道，“班特里太太称之为‘猫咪’的那个女人。”

“遗嘱里根本没提到她。”班特里太太说道。

“马普尔小姐，您没在听，”亨利爵士说道，“您走神了。”

“我想起了老巴吉先生，那位药剂师，”马普尔小姐说道，“他有一个年轻的女管家，年轻得不但可以做他的女儿，连做他的外孙女都可以。他没跟任何人讲过，包括家里那一大堆满怀期望的侄子和侄女们。当他去世的时候，你能相信吗，他已经悄悄和她结婚两年之久。当然了，巴吉先生只是个药剂师，也只是个非常粗鄙的普通老头；而安布罗斯·伯西爵士则是位非常温文儒雅的人，班特里太太是这么说的，但不管怎么说，人性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沉默了片刻。亨利爵士非常严肃地盯着马普尔小姐，而马普尔小姐那双蓝色的眼睛则以温和而带点嘲弄意味的眼神回望着他。珍妮·赫利尔打破了沉默。

“那位卡彭特太太长得好看吗？”她问道。

“很文静的那种。没有引人注目的地方。”

“她有一副富有同情心的嗓音。”班特里上校说道。

“猫喘一样的动静，我是那样形容的，”班特里太太说道，“跟猫打呼噜的动静一样。”

“当年你自己也被称作过猫咪的，多莉。”

“我喜欢在自己家里被当作猫咪。”班特里太太说道，“你知道，我是不太喜欢女人的。我喜欢男人和花。”

“很有品味，”亨利爵士说道，“特别是把男人放在了前面。”

“那是客套话。”班特里太太说道，“好啦，现在，我那小小的问题怎么样了？我觉得我相当公平了。阿瑟，你觉得呢？”

“是的，亲爱的。但我想骑师俱乐部的管理人员是不能谈赛事的。”

“第一个小伙子。”班特里太太用一根手指指着亨利爵士说道。

“我可能会长篇大论。因为，要知道，我对这个案子真的没什么有把握的想法。首先是安布罗斯爵士。好吧，他不可能采用这么别出心裁的方式自杀；另一方面讲，他也不会从他受监护人的死中得到什么好处，所以安布罗斯爵士排除了。科尔先生没有害死那姑娘的动机。如果安布罗斯爵士是谋杀目标的话，科尔先生有可能偷了一两部不可能是其他人遗失的珍贵的手稿。这很牵强，不太可能。因此，我认为除了班特里太太对他内衣的怀疑外，科尔先生应该是清白的。韦小姐没有谋害安布罗斯爵士的动机，谋害西维亚的动机却很强烈。她想夺走西尔维亚的男人，根据班特里太太的说法，她非常想要得到他。那天早上她和西尔维亚一起在花园里，因此她有机会摘下那些叶子。不，我们不能轻易排除韦小姐。年轻的洛里默，他在两个方面都有动机。如果他摆脱了他的宝贝未婚妻，就能与另一个姑娘结婚了。不过为此就杀了她还是有点夸张了，如今解除婚约算是多大的事呢？如果安布罗斯爵士死了，他娶到的就是一位有钱的姑娘，而不是原来那个穷姑娘。这一点对他来说可能重要，也可能不重要。这取决于他的经济状况。如果我发现他的庄园已经抵押了出去，而班特里太太故意向我们隐瞒了这一点的话，那我就要喊犯规了。现在再来看看卡彭特太太。要知道，我有点怀疑她。那双白白净净的手是一方面，重要的是采摘那些叶子时，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我向来不相信那些所谓的不在场证明。我还有另一个原因怀疑她，但现在还不想说。总得来说，如果非要我说的话，我认为莫德·韦小姐最值得怀疑，因为对她不利的证据比别人更多。”

“下一个小伙子。”班特里太太指着劳埃德大夫说道。

“我认为你错了，克利瑟林，你坚持认为那姑娘的死是有预谋的。我确信凶手真正想要除掉的是安布罗斯爵士。我认为年轻的洛里默不具备必要的知识。我倾向于认为卡彭特太太有罪。她在这个家里待了很长时间了，她对安布罗斯爵士的健康状况了如指掌，她很容易安排西尔维亚（照你的说法，相当笨）去采摘她需要的叶子。至于动机嘛，我承认，我没找到；不过要我大胆一猜的话，安布罗斯爵士肯定曾经立过一份遗嘱，其中有她的份。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个了。”

班特里太太的手指指向了珍妮·赫利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珍妮说道，“只有一点：为什么不能是那个姑娘自己干的呢？毕竟是她把叶子送到厨房去的。你也说过，安布罗斯爵士坚决反对她的婚事。如果他死了，她就会得到他的钱，并可以马上结婚。对于安布罗斯爵士的身体状况，她和卡彭特太太了解得一样清楚。”

班特里太太的手指慢慢地指向了马普尔小姐。

“现在轮到你了，女教师。”她说道。

“亨利爵士已经把一切都讲得很清楚了，确实相当清楚了。”马普尔小姐说道，“劳埃德大夫说得非常对。他们俩已经把问题分析得很清楚了。不过我觉得劳埃德大夫的理论中，有一点他没意识到。要知道，除了安布罗斯爵士的私人医生，别人不会知道安布罗斯爵士的心脏病属于哪一种，对不对？”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马普尔小姐。”劳埃德大夫说道。

“那是你假定的，不是吗？安布罗斯爵士患的是那种洋地黄毒甙会产生不良反应的心脏病对吧？但是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也有可能是另一种情况。”

“另一种情况？”

“是的，你说过洋地黄毒甙经常被用来治疗某些种类的心脏病。”

“就算是这样，马普尔小姐，我也看不出这能说明什么问题？”

“哦，那意味着他可以很自然地持有这种药，而无需作什么特别的解释。我想说的是（我总是说不清楚）：如果你想用致死量的洋地黄毒甙置某人于死地。给每个人都下点毒，用洋地黄叶子来完成，难道不是最简单、最容易的方式吗？当然了，这点剂量对每个人来讲都不足以致命，但是如果有人死了，大家也不会觉得奇怪，因为，就像劳埃德大夫说的那样，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没有人会问那姑娘究竟是通过注射还是别的什么途径摄入了致死量的洋地黄毒甙的。他可能把它放进了一杯鸡尾酒里、她的咖啡里，甚至只是简单地把它当作一剂补药哄她喝了下去。”

“您是说安布罗斯爵士毒死了他的受监护人，那位他宠爱着的迷人的姑娘吗？”

“正是，”马普尔小姐说道，“就跟巴吉尔先生和他那年轻的女管家的故事一样。别跟我说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爱上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荒唐可笑。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而且我敢说，对于安布罗斯爵士这样一个年老专横的人而言，那会让他变得很反常，甚至很疯狂。他无法忍受她要结婚这一想法，他竭尽全力反对，但没有成功。他的嫉妒变得如此疯狂，以至于他宁可杀掉她，也不愿意让她投入年轻的洛里默的怀抱。他肯定事先谋划了很久，因为他得先把洋地黄的种子混在鼠尾草里面种下去。当时机到来的时候，他亲自把叶子摘下来，再让她送到厨房去。想起来真是可怕，但我想我们应当尽可能怜悯地看待这一切。他那个年纪的老先生一牵扯到年轻姑娘就会变得有些古怪。我们上一位风琴师——算了，我还是别谈论那些丑闻了。”

“班特里太太，”亨利爵士说道，“是那样的吗？”

班特里太太点了点头。

“是的。我完全没有想到，做梦都没想到，除了事故以外还能是什么。后来，安布罗斯爵士死后，我收到了一封信。他留下了指令，让人把信直接送给我。在信里他把真相告诉了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选中我，不过他和我一直相处得很不错。”

她似乎在那瞬间的寂静中感受到了一种无言的批评，她匆忙接着说道：

“你们以为我辜负了别人的信任，但并不是那样的。我把所有的名字都改过了。他的真名不是安布罗斯·伯西爵士。你们没看到我向他提起这名字时，阿瑟瞪着我的那副傻样吗？他一开始也没明白过来。我把所有细节都改了。就像杂志和书的开篇写的那样：‘故事中的所有人物纯属虚构。’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是谁。”

第十二章 小木屋事件

“我想起了一些事。”珍妮·赫利尔说道。

她那漂亮的脸蛋上浮现出自信的微笑，就像一个孩子在渴望得到别人的肯定。正是这种微笑每晚都打动了无数的伦敦观众，也给摄影师们带来了滚滚财源。

“事情发生在，”她小心翼翼地接着说道，“我的一个朋友身上。”

大家都嚷着鼓励她说下去，但语气里都透着一丝虚伪。班特里上校、班特里太太、亨利·克利瑟林爵士、劳埃德大夫和老马普尔小姐都确信珍妮所谓的“朋友”其实就是她自己。她不太可能会关心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更不用说记住了。

“我的朋友，”珍妮接着说道，“（我不想提她的名字）是个女演员，一个非常知名的女演员。”

没人流露出惊讶之情。亨利·克利瑟林爵士暗自思量道：“真想看看要几句话之后，她会忘了编下去，把‘她’终于说成‘我’？”

“我的朋友去外省巡回演出……那是一两年前的事了。我想我最好不要把那个地方的名字说出来。那是一个离伦敦不远的河滨小镇。我把它叫做……”

她停了下来，皱起了眉头冥思苦想。看来即便只是取个简单的名字也太难为她了。亨利爵士出来救场了。

“我们叫它‘瑞沃贝里’怎么样？”他认真地建议道。

“啊，好的，太好了。‘瑞沃贝里’，我得记住这个名字。嗯，就像我说的那样，这位……我的朋友……和她的陪同人员一起到了瑞沃贝里。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她又皱起了眉头。

“这太难了，”她抱怨道，“要达到你们的要求实在是太难了。各种事搅和在一起，我可能会把不该放在前面讲的先讲了。”

“你讲得很好，”劳埃德大夫鼓励道，“接着说。”

“嗯，发生了一件怪事。我的朋友接到了警察局的传唤。于是她就去了。好像是河边的一座小木屋里刚刚发生了一起盗窃案，警察抓住了一个年轻小伙子，他向警察讲了一个非常古怪的故事。于是，警察传唤了她。

“她以前从未进过警察局，但他们对她很友好……真是非常好。”

“他们会的，我敢肯定。”亨利爵士说道。

“那位警佐……我想他是位警佐……也可能是位警督，拉了把椅子请她坐下并向她说明了情况。当然，我马上就发现那是一场误会……”

“啊哈，”亨利爵士想道，“‘我’。终于来了。我想她也就坚持到这儿了。”

“我朋友是那么说的。”珍妮接着说道，全然没有意识到她已经自我暴露了。“她跟他们解释说，她一直和她的替补演员一起在旅馆中排练，而她连听都没听说过福克纳先生这个人。然后那位警佐说道：‘赫……’”

她停了下来，满脸通红。

“赫尔曼小姐。”亨利爵士冲她眨了眨眼提议道。

“是的……是的，就这个名字吧。谢谢。那位警佐说道：‘好吧，赫尔曼小姐，既然您一直待在布里吉旅馆，我想肯定是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他问我是否反对与那个年轻人对质……还是该怎么说？我不记得了。”

“怎么说不要紧。”亨利爵士安慰道。

“不管该怎么说吧，就是与那个年轻人碰面。于是我说道，‘当然没问题。’然后他们就把那个年轻人带了过来，向他介绍道，‘这是赫利尔小姐，’然后……噢！”珍妮张口结舌地停了下来。

“没关系的，亲爱的，”马普尔小姐安慰道，“我们本来也肯定会那么猜的，你知道的。再说你又没有把真正的地名和其他敏感的信息告诉我们。”

“好吧，”珍妮说道，“我本来打算把它当作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来讲的。但那太难了，不是吗？我是说讲着讲着就会忘了。”

大家都安慰她说那的确很难，得到一番安慰重新放松下来之后，她继续讲述起那个与她有些微妙联系的故事来。

“他是个漂亮的男人，相当漂亮，年轻，有一头泛红的头发。看到我的时候，他张大了嘴。那位警佐说道：‘是这位女士吗？’他说道：‘不，不是的。我真是头蠢驴。’我对他微微一笑说没关系的。”

“我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亨利爵士说道。

珍妮·赫利尔又皱起了眉头。

“让我想想……接下去该从哪儿开始讲比较好呢？”

“我想你该告诉我们整件事是怎么回事，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语气是那样温和，没人能听出其中的讽刺意味。“我是说，那个年轻人误会什么了？还有那桩盗窃案又是怎么回事？”

“哦，对了，”珍妮说道，“嗯，那个年轻人名叫莱斯利·福克纳，他写了一出戏。实际上，他曾写过好多个剧本，但是都没被采用。他曾把这个剧本送给我过目。但我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因为送来给我看的剧本有成百上千个，基本上我都没自己看过，只有一些我大概了解的梗概。不管怎样，情况就是那样，然后似乎那位福克纳先生收到了我的一封信，不过后来查出不是我写的，你们明白的……”

她不安地停了下来。大家让她放心，他们明白是怎么回事。

“信上说我已经读过了那个剧本，而且很喜欢，不知他是否方便登门和我一起讨论一下。信中还给了会面的地址——瑞沃贝里，‘小木屋’。于是福克纳先生受宠若惊，如期来到了那个地方，‘小木屋’。一位客厅女仆开了门，他说要见赫利尔小姐，女仆说赫利尔小姐在家而且正在等他，于是她把他领进了客厅，客厅里一个女人接待了他。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了我。那真是有些奇怪，毕竟他是看过我的演出的，况且我的照片到处都是，不是吗？”

“全英国都知道。”班特里太太立刻说道，“但照片和本人经常是有差别的，亲爱的珍妮。在舞台灯光照射下和在台下也是有很大差别的。记住，不是每个女演员都像你一样经得起台上台下的检验的。”

“好吧，”珍妮语气里的不快稍稍平息了些，“可能是那样吧。不管怎样，他说那个女人个子高高的，有一双大大的蓝眼睛，非常漂亮，所以我想可能也真的是很像我吧。他当然没有丝毫怀疑。她坐下来开始谈他的剧本，并说她特别想尽快上演。谈话间，鸡尾酒端了上来，福克纳当然也喝了一杯。好吧……他记得的就是这些了……喝了那杯鸡尾酒。当他醒过来，或者说恢复知觉……随你们怎么说吧，他已经躺在外面的路上了，就在路边的树篱那儿，当然，那样他就不至于有被车碾压的危险了。他感到昏昏沉沉、站立不稳，甚至于当他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沿着路走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说，如果当时他脑子够清醒的话，他本打算走回‘小木屋’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当时他脑子完全是麻木混沌的，只知道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当他多多少少恢复了些神志的时候，警察逮捕了他。”

“警察为什么抓他呢？”劳埃德大夫问道。

“哦！我没告诉你们吗？”珍妮睁大了眼睛。“我真笨。因为盗窃。”

“你是说过有一起盗窃案……但你没说是在哪儿、偷了什么以及为什么偷。”班特里太太说道。

“好吧，那座小木屋，当然是他去的那座，根本不是我的。它的主人名叫……“

珍妮又双眉紧蹙了起来。

“需要我再当一次教父吗？”亨利爵士问道，“免费提供假名服务。描述一下那位房主，我给他取个名字。”

“买下它的是一个有钱的城里人，一位爵士。”

“‘赫尔曼·科恩爵士’怎么样？”亨利爵士说道。

“太棒了。他为一位女士买下了这座房子……这位女士的丈夫是位演员，而她本人也是位演员。”

“我们把那位男演员称作‘克劳德·利森’，”亨利爵士说道，“我想那位女演员的艺名应该更为人所知，那我们称她‘玛丽·克尔’吧。”

“我觉得您简直是太聪明了。”珍妮说道，“我不知道您是怎么轻而易举地就想出这些的。好吧，那是赫尔曼爵士，您是叫他赫尔曼对吧？还有那位女士的周末度假别墅。另外，当然了，他妻子并不知情。”

“那是常有的事。”亨利爵士说道。

“他送给了那位女演员许多珠宝，其中有一些精美的绿宝石。”

“哈！”劳埃德大夫说道，“我们说到正题了。”

“那些珠宝就放在那座小木屋里，锁在一个首饰盒中。警察说那太大意了，任何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它拿走。”

“你看看，多莉，”班特里上校说道，“我都是怎么跟你说的来着？”

“哼，就我的经验而言，”班特里太太说道，“越是小心的那些人才越是会丢东西。我的首饰就没锁在首饰盒里……我把它放在装袜子的抽屉里，藏在长筒袜下面。我敢说如果这个……她叫什么来着？……玛丽·克尔跟我一样干，那些珠宝永远不会被偷走。”

“还是会丢的。”珍妮说道，“所有的抽屉都被拉出来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那他们就不是真冲着珠宝来的，”班特里太太说道，“他们是来找秘密文件的。书里往往都那么写。”

“我不知道有什么秘密文件，”珍妮满怀疑惑地说道，“从没听说过。”

“别听她瞎说，赫利尔小姐，”班特里上校说道，“别被多莉那些胡思乱想带跑偏了。”

“还是说盗窃的事吧。”亨利爵士说道。

“好的。嗯，警察接到电话报警，打电话的人自称是玛丽·克尔小姐。她说她那座小木屋被盗了，并详细描述了一个红发的年轻人，那天早上他去过那里。她的女仆觉得他有些奇怪，没让他进屋，但后来她们看见他从一扇窗户里爬了出去。她对那个年轻人的描述非常精确，因此警察只用了一个小时就抓到了他；而他则把他的遭遇告诉了警察，并向他们出示了那封我写的信。后来的事我已经跟你们讲了，警察找来了我，那个小伙子见到我以后说的那些我也已经跟你们讲过了。那根本就不是我！”

“一个很不寻常的故事。”劳埃德大夫说道，“福克纳先生认识这位克尔小姐吗？”

“不，他不认识……至少他声称他不认识。我还没告诉你们最离奇的部分呢。警察当然去了那座小木屋，他们发现一切都跟报案人描述的一样——抽屉都被拉了出来，珠宝不见了，但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直到几个小时以后，玛丽·克尔才回来。但她说她根本没给警察打过电话，她还是此刻才刚刚得知此事的。好像那天早上她收到了一个剧院经纪人的电报，要给她一个重要的角色，约她见面，于是她自然就匆忙赶到城里去赴约了。等她到了那儿，才发现整件事就是一出恶作剧。对方根本没有给她发过电报。”

“司空见惯的调虎离山计。”亨利爵士评论道，“家里的仆人呢？”

“也是同样的情况。那儿只有一个女仆，她接到一个电话，说是玛丽·克尔打来的，说她落下了一件重要的东西。她指示那个女仆到她卧室里的某个抽屉里找到了某只手袋。让她务必要赶头班车。那个女仆照办了；当然，她临走时锁好了门；但是当她赶到了克尔小姐的俱乐部，在那儿等着与她的女主人见面时，才发现她空等了一场。”

“嗯，”亨利爵士说道，“我开始有些明白了。房子里的人都被支走了，留下一座空房子，这样从某扇窗户翻进去就不是什么难事了。但我还是不明白，福克纳先生又是怎么进到那座房子里去的呢？如果不是玛丽·克尔给警察打的电话，那又是谁呢？”

“没人知道，也一直没查出来。”

“奇怪，”亨利爵士说道，“那个年轻人被证明是他说的那个人了吗？”

“哦，是的，他说的全都属实。他确实收到了一封据信是我写的信。信里的笔迹和我的一点儿也不像，不过当然了，他也不可能会知道我的笔迹长什么样。”

“好吧，让我们理清一下事实。”亨利爵士说道，“我如果有说得不对的地方，请加以纠正。那位女士和女仆被人诱骗出了那座房子。那位年轻人被一封伪造的信诱骗到了那儿，最后这一点基于那个星期你的确在瑞沃贝里演出的事实。那个年轻人被人下了药，警察接到了电话，把他当成了嫌疑犯。确实发生了盗窃案。我猜那些珠宝确实是被偷了，对吧？”

“哦，是的。”

“后来找到了没有？”

“没有，一直没有找到。实际上，赫尔曼爵士竭尽全力想把此事掩盖过去。但他没能办到，我猜他的太太后来要跟他离婚。不过，我并不很清楚是不是那样。”

“莱斯利·福克纳先生后来怎样了？”

“他最终被释放了。警察说他们没有足够的证据指控他。你们不觉得这整件事相当蹊跷吗？”

“明显很蹊跷。首要的问题是谁的话可信？赫利尔小姐，在您的叙述中，我注意到您倾向于相信莱斯利·福克纳。您这么做，除了您的直觉以外还有什么其他理由吗？”

“不……没有，”珍妮很不情愿地说道，“我想我没有相信他的理由。只是他人看上去很不错，对把别人错当成了我深表歉意，我觉得他说的肯定是实话。”

“明白了。”亨利爵士微笑着说道，“但你得承认，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编造出这个故事；他可以亲自伪造那封声称是寄自您的信；他也可以在盗窃得手后再给自己适当下点药。不过我承认，我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目的何在。他大可不必多此一举，只要大摇大摆地进到房子里，随意拿走他想要的东西，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就好了……除非，只有一种可能性，他被周围的邻居发现了，而他也知道这一点。于是他匆匆想出这么个办法，既解释了他出现在那附近的事实，又转移了他的嫌疑。”

“他富裕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我不那么认为，”珍妮说道，“恰恰相反，我相信他过得很拮据。”

“整件事看起来都相当不可思议。”劳埃德大夫说道，“我得承认，如果我们认为那个年轻人的话是真的，案子就变得更复杂了。为什么那个假装是赫利尔小姐的女人要把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拖进去呢？她为什么要导演这么一出精心策划的喜剧呢？”

“告诉我，珍妮，”班特里太太说道，“那位年轻的福克纳先生在整个过程中和玛丽·克尔会面过吗？”

“我不太清楚。”珍妮缓缓说道，她困惑地缩紧了眉头，努力回忆。

“如果他没有与她对质的话，这案子就了结了！”班特里太太说道，“我肯定我的想法是对的。没有比装作被召进城去更容易的了。你从帕丁顿或者随便哪个车站给你的仆人打电话，她进城的时候，你再返回来。那个年轻人应邀而来，接着被下了药，你只需要伪造窃案现场，弄得过火些。你再打电话报警，详细地描述一番你的替罪羊，然后离开那里再回城里去。然后你乘晚一班的车再回来，装作十分震惊、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就行了。”

“可她为什么要偷自己的珠宝呢，多莉？”

“她们总爱那么干，”班特里太太说道，“我可以说出上百种理由来。也许她急着用钱，而老赫尔曼爵士不肯给她现钱，于是她就假装珠宝被盗，然后悄悄地把它们卖掉；也许她被人敲诈了，有人威胁要把她和赫尔曼爵士的事告诉她丈夫或他太太，也许她早就把珠宝卖掉了，而赫尔曼爵士心血来潮，想看看那些珠宝，于是她只好想办法掩饰。书上这种事情太多了。也许她想重新镶嵌那些宝石，取回来的时候却被换成了复制品。也许……还有一个好想法……书上还不太有这么写的……她假装珠宝被盗，然后装出黯然神伤的样子，他就会给她再买一套。这样一来，她就有了两套珠宝，而不是一套。那种女人，我敢肯定，都太精明了。”

“你真聪明，多莉，”珍妮羡慕不已地说道，“我从来没想到这些。”

“你是挺聪明的，但她没说你是对的。”班特里上校说道，“我倾向于怀疑那个城里的绅士。他知道用哪种电报可以把那位女士骗走，而在一位新女朋友的帮助下，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剩下的事都安排好。似乎没有人想到去问他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您怎么想，马普尔小姐？”珍妮问道，转向那位一直静静地坐在那儿，双眉紧锁、满脸困惑的老小姐。

“亲爱的，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亨利爵士会取笑我的，但我这次想不起村里与此类似的事来帮助我了。当然，的确有几个问题值得注意。比如，仆人的问题。在……呃……在一个像您描述的那种不正当的家庭中，被雇用的仆人无疑会知道家里所有的情况，而一位真正的好女孩是不会在那种地方工作的，她母亲根本不会让她在那儿工作。因此，我想我们可以猜测那个女仆并不可信。她可能和盗贼是一伙的。她有可能为盗贼开门，真的去了伦敦，装做要去完成那个假电话的吩咐，以转移别人对她的怀疑。只不过对于普通的盗贼而言，这还是太离奇了点。一个客厅女仆不太可能有这样的谋略。”

马普尔小姐停了一下，然后梦呓般地说道：

“我不禁觉得……我得把它称作是我对这整件事的个人感觉。假设有某个人心存不满，比如？一位他没有善待的年轻女演员？你们不觉得这么解释更合理吗？蓄意给他制造点麻烦。这件事就让我有这种感觉。不过……那也不能完全令人信服……”

“咦？大夫，您还什么都没说呢，”珍妮说道，“我都把您给忘了。”

“我总是容易被人遗忘的，”头发花白的大夫伤感地说道，“我就是那么不引人注目。”

“哦！才不是呢，”珍妮说道，“告诉我们您的看法。”

“我基本可以说是同意大家的看法，但都不完全同意。我有个相当牵强甚至有可能是完全错误的想法，我觉得他太太与此事有关，我是指赫尔曼爵士的太太。我毫无依据……但你们要是知道一位受了委屈的太太能做出多么不可思议——真是相当不可思议的事来，你们会大吃一惊的。”

“啊！劳埃德大夫，”马普尔小姐激动地叫了出来，“您真是太聪明了。我怎么把可怜的佩马什太太的事给忘了。”

珍妮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佩马什太太？谁是佩马什太太？”

“嗯……”马普尔小姐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她的事有没有用。她是个洗衣女工。她偷了别在一件衬衫上的蛋白石别针，把它放在了另一个女人的房子里。”

珍妮看起来更迷惘了。

“这让您把一切都搞清楚了是吗，马普尔小姐？”亨利爵士眨着眼说道。

但是让他感到诧异的是，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不，恐怕没有。我承认我没主意了。我的观念是女人们一定要拧成一股绳，在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女人应该站在自己的姐妹们这一边。我想珍妮小姐给我们讲的这个故事的寓意就在于此。”

“我得承认我还真没想到这个谜案背后还有这么深刻的道德意义，”亨利爵士一本正经地说道，“也许只有当赫利尔小姐揭开谜底后，我才能更好地理解您所说的意义。”

“嗯？”珍妮看起来相当困惑。

“我注意到，用孩子们的话来说就是，我们‘投降了’。您，就是您，赫利尔小姐，成功地给我们出了一道绝对难解的谜题，就连马普尔小姐都认输了。”

“你们都认输了？”珍妮说道。

“是的。”亨利爵士等了一分钟，发现没人开口之后，又充当起了发言人。“就是说，我们目前有的就是那些结论了。几位男士各有一个结论，马普尔小姐有两个，班太太约有一打。”

“不是一打，”班特里太太说道，“它们是一个主题的几种不同形式。另外，我跟你讲过多少次了，不要叫我班太太。”

“这么说你们都放弃了，”珍妮若有所思地说道，“这倒很有意思。”

她靠回到椅背上，开始心不在焉地打磨起自己的指甲。

“好啦，”班特里太太说道，“说吧，珍妮。真相是怎样的？”

“真相？”

“是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珍妮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我根本不知道啊。“

“什么？”

“我一直都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原来还想你们都那么聪明，肯定有人能告诉我呢。”

每个人都拼命掩饰着自己的恼火。珍妮长得很漂亮，这固然很好；但此刻大家都觉得蠢到这种程度也太离谱了一点，就算是可爱到了极点也不能原谅。

“你是说真相始终没有查明？”亨利爵士说道。

“没有。那就是为什么……像我说的那样……我以为你们能告诉我呢。”

珍妮听起来颇受伤害。很明显，她觉得很委屈。

“好吧……我……我……”班特里上校还是强忍着把话咽了下去。

“珍妮，你这姑娘真让人恼火。”他太太说道，“不过不管怎样，我现在肯定、将来照样可以肯定我是对的。如果你把那些人的真名告诉我们的话，我就能更确定了。”

“我觉得我不能那么做。”珍妮慢吞吞地说道。

“不，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赫利尔小姐不能那么做。”

“她当然可以，”班特里太太说道，“别管什么品格高尚了，珍妮。我们这些老家伙需要来点丑闻八卦。至少告诉我们那位城里的阔佬是谁。”

但珍妮依然摇着头，马普尔小姐则继续以她那过时的老脑筋支持她。

“那一定是件让人十分苦恼的事。”她说道。

“不，”珍妮真诚地说道，“我觉得……我觉得还挺好玩的。”

“好吧，也许你会有这种感觉，”马普尔小姐说道，“我想那也算是单调日子里的一个小插曲吧。当时你在排演什么戏？”

“《史密斯》。”

“哦，知道了。那是萨默赛特·毛姆的作品之一，对吧？我觉得他的所有作品都充满了睿智。我几乎读过他的全部作品。”

“明年秋天，你还将继续你的巡回演出，对吗？”班特里太太说道。

珍妮点了点头。

“好啦，”马普尔小姐说着站了起来。“我得回家了。已经这么晚了！但我们今晚过得很开心。也很不寻常。我想今晚获奖的应该是赫利尔小姐的故事。诸位同意吧？”

“很抱歉让你们生气了，”珍妮说道，“我是指我不知道结果。我想我应该事先说一声的。”

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不舍。劳埃德大夫殷勤地及时站起来解围。

“亲爱的小姐，您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您给我们出了一道非常精彩的谜题来开发我们的智慧。很遗憾我们没人能给出可信的解答。”

“那只代表你自己，”班特里太太说道，“我可是解决了的。我确信我是对的。”

“知道吗，我的确相信你可能猜对了，”珍妮说道，“你说的那些听起来最有可能。”

“您指的是她的七个推测中的哪一个？”亨利爵士调侃道。

劳埃德大夫殷勤地帮马普尔小姐穿上她的长筒套靴。“只是防备万一。”老小姐解释道。大夫要护送她回到她的老房子去。裹好了好几层羊毛披肩后，马普尔小姐向每个人再次道了晚安。最后她来到珍妮·赫利尔跟前，向她俯过身去，在那位女演员的耳边耳语了几句。珍妮惊呼一声“啊！”声音太大，以至于大家都扭头看她。

微笑着向各位点了点头，马普尔小姐离开了，留下了目瞪口呆的珍妮·赫利尔。

“准备睡了吧，珍妮？”班特里太太问道，“你怎么了？像见了鬼似的。”

长叹了一声之后，珍妮恢复了常态，在向在座的两位男士投以美丽而令人不解的微微一笑之后，随女主人上了楼。班特里太太和她一起走进了她的房间。

“壁炉里的火快熄了，”班特里太太说着，用力地拨了一下火，但没起什么作用。“他们永远生不好火。这些用人真笨。不过，我想我们今晚是结束得晚了些。天啊，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了！”

“你觉得有许多像她那样的人吗？”珍妮·赫利尔问道。

她坐在床沿上，很明显还在沉思。

“像那个女仆吗？”

“不是的。像那个有趣的老太太……叫什么来着……马普尔？”“哦，我也不知道。我想她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乡村老太太吧。”

“噢，天啊，”珍·妮小姐说道，“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

“多莉，”珍妮·赫利尔语气凝重地说道，“你知道那个奇怪的老太太出门之前跟我悄悄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什么呢？”

“她说：‘亲爱的，如果我是你的话，我是不会那么做的。永远别把自己交到另一个女人的手上，即便当时你确信她是你的朋友。’知道吗，多莉，她说得太对了。”

“那句格言吗？是的，也许吧。但我还是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我想，你永远不能完全信任一个女人。我会落入她的控制之中的。我从没想到过这一点。”

“你说的是哪个女人呀？”

“内特·格林，我的替补。”

“关于你的替补，马普尔小姐到底知道些什么啊？”

“我想她是猜到的……但我不明白她是怎么猜到的。”

“珍妮，拜托你马上告诉我你在说些什么好吗？”

“那个故事。我今晚讲的那个故事。哦，多莉，那个女人，你知道的……那个把克劳德从我身边夺走的女人，还记得吗？”

班特里太太点了点头，迅速记起了珍妮的第一段不幸的婚姻。当时她嫁给了克劳德·艾夫伯里，一个演员。

“他娶了她；我提醒过他会有什么结果。克劳德还蒙在鼓里，她继续和约瑟夫·索尔曼爵士……在我告诉你们的那座小木屋共度周末。我想让她曝光……我想让每个人都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你瞧，一桩盗窃案就能让这一切都暴露出来。”

“珍妮！”班特里太太惊得屏住了呼吸。“你给我们讲的那个故事是你设计出来的？”

珍妮点了点头。

“那就是我选择排演《史密斯》一剧的原因。你知道的，剧中我穿着客厅女仆的制服。简直是现成的。当我被传唤到警察局时，说我和我的替补在旅馆排戏就再自然不过了。当然，实际上，我们在那座小木屋里。我只要去开门、端来鸡尾酒就行，而内特则假扮是我。当然，他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因此不用担心他会认出她来。而我装扮成客厅女仆以后，会让自己变得完全不一样；再说，没有人会多看一个客厅女仆一眼的，尽管她们也是人。事后，我们打算把他拖到外面的马路上，把珠宝卷走，给警察打电话，然后再回到旅馆。我不想让那可怜的小伙子遭殃，不过亨利爵士似乎不认为他会有太大的麻烦，不是吗？这样一来，那女人会上各种报纸和杂志的头条的。克劳德就会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了。”

班特里太太一屁股坐了下来，不断地感叹，

“哦！我可怜的脑袋。还有……珍妮·赫利尔，你这个骗子！装成那个样子跟我们讲故事。”

“我是个好演员，”珍妮·赫利尔自鸣得意地说道，“我一直都是个好演员，不管人们怎么说吧。我可从没有演砸过，不是吗？”

“马普尔小姐是对的。”班特里太太喃喃自语道，“人的因素。哦，是的，人的因素。珍妮，好孩子，你有没有意识到？盗窃毕竟是盗窃，你弄不好会进监狱的？”

“好吧，可你们都没猜到，”珍妮说道，“除了马普尔小姐。”她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忧虑的神情。“多莉，你真的认为有许多像马普尔小姐这样的人吗？”

“坦率地讲，我不那么认为。”班特里太太说道。

珍妮又是一声叹息。

“尽管如此，最好还是别冒这个险了。而且事后我将会受制于内特，那是肯定的。她可能会跟我翻脸，或者敲诈我或者干点什么别的。虽然她帮我想出了这些细节，并声称死心塌地跟着我，但有谁能真正了解一个女人呢？不，我想马普尔小姐是对的。我最好别冒这个险。”

“可是，亲爱的，你已经冒了险了。”

“哦，没有，”珍妮睁大了她那蓝色的眼睛。“你没明白吗？什么都还没发生呢！我是在……呃，走台，可以这么说吧。”

“我不懂你那套戏剧行话，”班特里太太板着脸说道，“你是说这只是一个将要实施的计划……而不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对吗？”

“我原本打算今年秋天实施这一计划的……就在九月份。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而简·马普尔猜到了……确确实实地猜到了一切，却不肯告诉我们。”班特里太太怒冲冲地说道。

“我想那就是为什么她会说那些话，女人要团结的那些话。她不想在男士们面前出卖我。她真是太好了。我不介意你知道，多莉。”

“好吧，打消这个念头吧，珍妮。求你了。”

“我想也是。”赫利尔小姐喃喃自语道，“说不定还会有别的马普尔小姐的……”

第十三章 沉溺而亡

1

亨利·克利瑟林爵士，苏格兰场前警监，住在他的朋友班特里夫妇家里，他们家就在圣玛丽·米德这个小村子附近。

星期六上午，在客人的最佳用餐时间十点一刻，他下楼来用早餐，却在餐厅门口差点儿与女主人班特里太太撞了个满怀。她从屋里匆匆走了出来，明显有些激动与不安。

班特里上校坐在桌旁，他的脸比平时更红一些。

“早上好，克利瑟林。”他说道，“今天天气真不错。请自便吧。”

亨利爵士从命了。他刚坐下来，一盘腰子和咸肉就摆在了他的面前。男主人继续说道：

“多莉今天早上有些不安。”

“是的……呃……我想也是。”亨利爵士温和地说道。

他有点纳闷。女主人性格沉稳，很少会受情绪影响。就亨利爵士对她的了解，她只特别热衷于一件事，园艺。

“是的，”班特里上校说道，“今天早上，有一个消息让她感到不安。村里的一个姑娘，埃莫特的女儿，埃莫特是‘蓝野猪’的老板。”

“哦，是的，当然了。”

“呃……嗯，”班特里上校沉思着说道，“一个漂亮的姑娘。遇上了麻烦[1]。不是什么新鲜事。我刚才跟多莉争论了半天。我也是够蠢的。女人永远都不会理性一点。多莉极力为那姑娘辩白，你知道女人们都那样，男人都是畜生，等等那一套。但事情没那么简单，至少如今不是了。姑娘们知道她们想要什么。勾引姑娘的小伙子也不一定就是个恶棍，通常百分之五十都不是。我倒是比较喜欢桑福德。我原来说过，他就是个唐璜式的年轻傻瓜。”

“是这个叫桑福德的人让那女孩惹上麻烦的吗？”

“好像是那样。当然了，我并不了解情况。”上校谨慎地说道，“只是些流言蜚语。你知道这地方是什么样子！我说了，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可不像多莉，武断地下一堆结论，胡乱指责一通。该死的，不管是谁，说话都要小心。知道吗……还会有死因调查什么的那一套。”

“死因调查？”

班特里上校瞪大了眼睛。

“是的。我没告诉你吗？那个姑娘投河自尽了。这就是为什么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

“那可太糟了。”亨利爵士说道。

“当然了。我都不愿意去想这件事。可怜的小家伙。据说她父亲是个相当严厉的人。我想她肯定是无法面对现实了。”

他停了下来。

“多莉就是因此才特别难过不安的。”

“她是在哪儿自尽的？”

“就在村里那条河里。磨坊下面那一段水流特别急。那儿有一条河边小道和一座桥。他们认为她是从那儿跳下去的。唉，还是别再想了的好。”

随着一阵夸张的沙沙声，班特里上校打开了报纸，埋头于最新的抨击政府的文章中，以此来把自己的思绪从这件不愉快的事中解脱出来。

亨利爵士对这类乡间悲剧不是很感兴趣。早饭过后，他舒服地躺在草坪上的一把椅子上，把帽子拉下来盖住眼睛，安宁地享受起了生活。

大约十一点半，一个整洁的客厅女佣轻手轻脚地走过了草地。

“打扰了，先生，马普尔小姐来访，她想见您。”

“马普尔小姐吗？”

亨利爵士坐了起来，戴好了帽子。这个名字让他吃了一惊。他对马普尔小姐印象深刻。她那优雅恬静的老小姐风范，还有她那惊人的洞察力。他想起了那一打未解决的以及虚构的案件，这位典型的“乡下老小姐”每次都毫无偏差地直奔谜底。亨利爵士非常敬重马普尔小姐。他不知道是什么风把她给吹来了。

马普尔小姐正坐在客厅里，像往常一样腰板挺得笔直，一只色彩艳丽的、看起来像是国外制造的购物篮放在她边上。她两颊微红，看上去有些慌张。

“亨利爵士……我真高兴。很庆幸能找到您。我碰巧听说您住在这儿……我真的希望您能原谅我……”

“很高兴见到您。”亨利爵士边说边握了下她的手，“恐怕班特里太太不在家。”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道，“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她正跟卖肉的福提特说话呢。亨利·福提特昨天被车碾了。那是他的狗。一条那种皮毛光滑的猎狐犬，相当矮胖好斗，屠夫们都爱养那种狗。”

“是啊。”亨利爵士顺从地应和道。

“很高兴我来的时候她不在，”马普尔小姐继续说道，“因为我是来找您的。为了这件不幸的事。”

“亨利·福提特的事吗？”亨利爵士有些困惑地问道。

马普尔小姐责备地看了他一眼。

“不，不。当然是罗斯·埃莫特的事。您已经听说了吧？”

亨利爵士点了点头。

“班特里刚刚告诉我的。很悲惨。”

他有点迷惑。他不知道马普尔小姐为什么会来找他谈罗斯·埃莫特的事。

马普尔小姐重新坐了下来。亨利爵士也坐了下来。当这位老小姐再度开口的时候，她的态度变了，变得严肃而冷峻。

“您可能还记得，亨利爵士，有一两回我们一起玩过一种令人愉快的游戏。提出谜题，然后找出答案。承蒙您的夸奖，认为我……我表现还不错。”

“您把我们都击败了。”亨利爵士热情地说道，“在发现真相上，您表现出了绝顶的天才。我记得您总是能举出一些乡村中的类似例子，而这些例子帮您找到了真相。”

亨利爵士说话的时候带着微笑，但马普尔小姐一点儿也没笑，仍然很严肃。

“正是您说的这些才使我有勇气来找您。我想如果我对您说点什么……至少您不会耻笑我。”

他突然意识到她是十分认真的。

“肯定的，我不会耻笑您的。”他温和地说道。

“亨利爵士……那个姑娘……罗斯·埃莫特。她不是自杀的……她是被人谋杀的……我知道是谁杀了她。”

有那么两三秒的时间，亨利爵士被惊得目瞪口呆。马普尔小姐的语气十分冷静，毫无波澜。她的情绪和表情就像她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样。

“做出这样的声明可是件很严肃的事，马普尔小姐。”亨利爵士缓过神来以后说道。

她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知道……那就是我来找您的原因。”

“但是，亲爱的女士，我不是您该找的人。我现在只是私人身份。如果您真的掌握了您声明的那些情况的话，您应当去警察局。”

“我想我不能。”马普尔小姐说道。

“为什么不能？”

“因为，您明白吧，我并没有……像您说的那样……掌握什么证据。”

“您不会是说那只是您的推测吧？”

“如果您愿意的话，也可以那么说，但并不完全是那样。我确实知道是怎么回事。虽然知道，但如果我告诉德雷威特警督我这么想的理由的话……他肯定会一笑了之的。实际上，那也不能怪他。这种可以称之为‘特殊感觉’的东西的确很难理解。”

“比如？”亨利爵士说道。

马普尔小姐微微露出了一点笑意。

“如果我告诉您，我了解到真相是因为想起了一个叫皮斯古德的人，几年前他曾赶着大车到这儿来卖菜，结果把芜菁当作胡萝卜卖给了我的外甥女……”

她意味深长地停了下来。

“做这种买卖的叫这么个名字倒是挺合适的。”[2]亨利爵士咕哝道，“您是说您只是通过别的类似事件得出的这个判断吗？”

“我了解人类的天性。”马普尔小姐说道，“在村子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不了解人性。问题是，您相信我吗？”

她的目光直直盯着他。双颊上的红晕加深了。当她的目光迎上对方的目光时，也依然坚定，毫不躲闪。

亨利爵士是位见多识广的人。他没有过多思虑便做出了判断。尽管马普尔小姐的声明看似荒唐无稽，但他马上意识到他已经接受了。

“我相信您，马普尔小姐。但我不知道您希望我做些什么，或者说您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我已经反复思量好久了，”马普尔小姐说道，“就像我说的那样，没有证据，找警察是没有用的。我没有什么证据。我想请您做的是参与这件事的调查……我敢肯定，德雷威特警督会受宠若惊的。当然，如果调查更深入了，梅尔切特上校和总治安官肯定也会听命于您的。”

马普尔小姐恳切地看着他。

“那么您打算给我些什么线索，让我开始调查呢？”

“我打算，”马普尔小姐说道，“把一个名字……就是那个人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交给您。然后，如果在调查中，您证实那……那个人……的确与此案无关的话……好吧，那就可能是我搞错了。”

她顿了顿，微微颤抖了一下说道，“那就太糟了……非常糟糕……如果一个无辜的人被绞死的话……”

“您到底……”亨利爵士大为震惊地叫道。

她忧伤地转过脸看着他。

“也许我是错的……尽管我不那么认为。要知道，德雷威特警督算是个有头脑的人。但有时候半吊子的头脑也是十分有害的。它会限制人们更深入地了解事物。”

亨利爵士好奇地看着她。

摸索了一阵之后，马普尔小姐打开了一只小小的手袋，拿出了一个小本子，撕下了一页，在上面慎重地写下了一个名字，然后把纸对折好，递给了亨利爵士。

他打开纸条，瞥了一眼上面写的名字。那个名字没有引起他的任何反应，他对此仅仅扬了扬眉毛。他看着对面的马普尔小姐，把字条折好装进了口袋。

“好吧，”他说道，“这真是一份很不寻常的差事，平生第一遭。但我会基于您——马普尔小姐的请求，做出我的判断的。”

2

亨利爵士，梅尔切特上校—地区总治安官，以及德雷威特警督坐在房间里。

总治安官个子矮小，举止和行为有咄咄逼人的军人气派。警督则身材高大，肩膀宽阔，非常敏锐。

“我确实觉得我掺和进来有点冒失，”亨利爵士带着他那和蔼的微笑说道，“但我不能告诉你们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可是要绝对保密的！）

“亲爱的同行，很高兴您能与我们共事。这是我们的荣幸。”

“不胜荣幸，亨利爵士。”警督说道。

总治安官暗自思量着：“这可怜的家伙肯定是在班特里家闷得发慌了。那个老头整天指责政府，老太太又对球茎植物唠叨个没完。”

警督暗自想道：“真可惜这不是个像样的案子。我听说他是全英国脑子最好使的人之一。真可惜这个案子太一目了然了。”

总治安官大声说道：

“恐怕案情很肮脏，但也很明朗。一开始大家以为是那姑娘自己投了河。她不太检点，您明白的。但是，我们的大夫，海多克，是个很仔细的人。他注意到死者两边的胳臂上都有淤青——在上臂，是死前留下的，是有人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扔下去时留下的印记。”

“需要很大的力气吗？”

“我想用不着。可能都没怎么反抗……那姑娘很可能是被出其不意地推下去的。那是座很滑的小木桥。把她推下去再容易不过了，桥的一侧连栏杆都没有。”

“你们有证据证明悲剧是在那儿发生的吗？”

“是的。我们找到了一个男孩，吉米·布朗，十二岁。事发时他在对岸的树林里。他听见桥那边传来一声尖叫，然后是什么东西落入水中的声音。那时已经是黄昏了，很难看清东西。不一会儿，他看见一个白色的东西飘在水面上，他赶紧跑去找人。他们把她捞了上来，但是已经晚了，已经救不活她了。”

亨利爵士点了点头。

“那个男孩没看见桥上有人吗？”

“没有。不过，就像我说的那样，那时已经是黄昏了，再加上那里总是水雾弥漫的。我正打算问问他事前和事后看见过什么人没有。您知道的，他只是想当然地认为那个姑娘是自己跳下去的。大家起初都是这么认为的。”

“另外，我们找到了一张字条。”德雷威特警督说道。他转向了亨利爵士。

“字条是在死者的口袋里发现的，长官。是用艺术家们常用的那种铅笔写的，尽管纸已经湿透了，我们还是努力辨认出了上面的字。”

“写了些什么呢？”

“是年轻的桑福德写的。‘好吧，’字条就是这么开头的。‘八点三十分我在桥上等你。——罗·桑。’吉米·布朗听见尖叫声和落水声时就是八点半左右，八点半过了几分钟。”

“我不知道您见过桑福德没有？”梅尔切特上校接着说道，“他来这儿有一个月左右了。他是那种现代的年轻建筑师，专门建些古里古怪的房子。他正在给阿林顿家造一所房子。天知道这房子会造成什么样……我猜全都是些时髦的玩意儿。玻璃餐桌，钢材和编织网造的外科手术椅。好吧，虽然这与正题没什么关系，但表明了桑福德是个什么样的家伙。一个极端分子，你知道的……毫无道德观念。”

“诱奸，”亨利爵士委婉地说道，“是一种古而有之的罪行，但还不及谋杀的历史久远。”

梅尔切特上校愣住了。

“哦！是的，”他说道，“太对了，太对了。”

“亨利爵士，”德雷威特说道，“这是一件……丑恶的勾当，但并不复杂。这位年轻的桑福德让那个姑娘怀了孕。他急于在回伦敦之前把一切料理干净。他在伦敦有个未婚妻，一位体面的年轻姑娘，他已经与她订了婚。很自然的，这种情况下，如果她听说了此事，他的一切就会完全被断送了。他和罗斯在桥上见面。那是一个雾蒙蒙的傍晚，四周无人。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扔了下去。这个猪猡肯定会得到应有的报应的。这就是我的看法。”

亨利爵士沉默了片刻。他感到了一股强烈的地区偏见。在圣玛丽·米德村这样一个保守的村子里，一位新式的建筑师是不受欢迎的。

“这么说，这个人，桑福德，毫无疑问就是未出世的孩子的父亲了？”他问道。

“他肯定是孩子的父亲，”德雷威特说道，“罗斯·埃莫特跟她父亲提起过。她以为他会娶她。娶她？！他才不会呢！”

“天啊！”亨利爵士暗自想道，“我好像置身于维多利亚时代中期的情节剧中。轻信的女孩、伦敦来的恶棍、严厉的父亲，抛弃……就差一位忠实的乡村恋人了。好吧，我想我该问问这个了。”

于是他大声说道：

“那姑娘在本地就没有追求者吗？”

“您是说乔·埃利斯？”警督说道，“乔是个好小伙子。他是干木匠活的。啊！如果她倾心于乔的话……”

梅尔切特上校赞同地点了点头。

“那就门当户对了。”他大声说道。

“乔·埃利斯对这件事是什么反应呢？”亨利爵士问道。

“没人知道乔是怎么想的。”警督说道，“乔是个安静内向的小伙子。沉默寡言。在他眼里，罗斯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她完全控制了他。他只希望有朝一日她会回到他的身边。那是他的一厢情愿，我是这么猜想的。”

“我想见见他。”亨利爵士说道。

“哦！我们正要去见他。”梅尔切特上校说道，“我们不会忽略任何一条线索。我想我们应该先去找埃莫特，然后是桑福德，最后再去拜访埃利斯。您觉得可以吗，克利瑟林？”

亨利爵士说能这么安排他感激不尽。

他们在“蓝野猪”找到了汤姆·埃莫特。他是个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有一双狡猾的眼睛和好斗的下巴。

“很高兴见到你们，先生们……早上好，上校。跟我到这儿来吧，我们可以私下谈谈。有什么我能替你们效劳的吗，先生们？没有？那就随意吧。你们是为我那可怜的丫头的事来的吧？啊！她是个好姑娘，罗斯一直是个好姑娘……直到那个该死的下流坯……请原谅我这么说，但他就是个下流坯……直到他来了。他答应过要娶她。我要控告他。是他把她逼到这一步的。害人的下流坯。丢了我们大家的脸。我可怜的丫头。”

“你女儿亲口告诉你说桑福德该对她负责吗？”梅尔切特直截了当地问道。

“她亲口对我讲的。就在这个房间里。”

“你跟她说了什么呢？”亨利爵士问道。

“跟她说？”老头一时好像不知所措了。

“是的。你有没有，比如说，威胁要把她赶出家门之类的。”

“我是有点控制不住……那是很自然的事。我肯定你们也会有同感的。但当然了，我并没有把她赶出家门。我才不会那么做。”他又义愤填膺地说道，“不！我想说的是……法律是干什么的？他必须得对她负责。如果他不那么做的话，老天在上，他就要付出代价。”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

“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女儿是什么时候？”梅尔切特说道。

“昨天……下午茶的时候。”

“她当时的言行举止有什么异常吗？”

“嗯……跟平时一样。我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头的。我要是早知道……”

“但你事先并不知道。”警督淡淡地说道。

他们离开了他。

“埃莫特极力装出一副讨人喜欢的样子。”亨利爵士若有所思地说道。

“有点恶棍的习性，”梅尔切特上校说道，“要是有机会的话，他早就给桑福德放了血。”

他们接下来拜访的是那位建筑师。雷克斯·桑福德与亨利爵士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他是个高个子的年轻人，皮肤白皙，身材瘦削。一双眼神迷幻的蓝眼睛，乱蓬蓬的长头发。说起话来有点娘娘腔。

梅尔切特上校介绍了自己和同伴。接下来他直奔主题，要求建筑师详细说明前一晚的行踪。

“你得明白，”他警告说，“我无权强迫你作任何声明，你所说的一切都将可能被作为法庭对你不利的证据。我希望你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我……我不明白。”桑福德说道。

“你明白罗斯·埃莫特昨天晚上淹死了吧？”

“知道。哦！那太……太不幸了。真的，我一刻都没合眼。今天什么活儿都没法干。我觉得我对她负有责任……对她的死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的手在头发里抓来抓去，把头发弄得更乱了。

“我从来没想伤害她，”他可怜巴巴地说道，“我从没想过。我做梦也没想到她会那样做。”

他在一张桌子边上坐了下来，把脸埋进了手里。

“桑福德先生，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拒绝告诉我们昨天晚上八点三十分你在什么地方吗？”

“不，不，当然不是。我出去了。我散了一会儿步。”

“你是去和埃莫特见面吗？”

“不是。我独自一人。穿过了林子，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那么，先生，你对这张在那位死去的姑娘的口袋里发现的字条怎么解释呢？”

德雷威特警督不带感情地把字条大声读了一遍。

“现在，先生，”读完之后，他接着说道，“你否认写过这张字条吗？”

“不……不，没错。那是我写的。罗斯要我去见她。她一定要见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于是我写了那张字条。”

“哈！这就更对了。”警督说道。

“但我没去！”桑福德提高了嗓门，有些激动。“我没去！我觉得还是不去为好。我打算明天回城里去。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不要见面。我打算到了伦敦以后再给她写信……做些……做些安排。”

“你是否知道，先生，那个姑娘怀孕了，而且声称你是孩子的父亲？”

桑福德呻吟着，没有回答。

“这个说法是真的吗，先生？”

桑福德把脸埋得更深了。

“我想是的。”他闷声说道。

“啊！”德雷威特警督掩饰不住他的得意之情。“现在来谈谈你的那次‘散步’。昨晚有人看见你吗？”

“我不知道。我想没有。我记得我没遇到过什么人。”

“那太可惜了。”

“你什么意思？”桑福德睁大了眼睛瞪着他。“我有没有出去散步有什么关系？那跟罗斯投河自尽又有什么关系？”

“啊！”警督说道，“但是要知道，她没有投河自尽。她是被人蓄意推下去的，桑福德先生。”

“她是被……”他过了一两分钟才领会到这一事实的可怕之处，“上帝啊！那么……”

他瘫在了椅子上。

梅尔切特上校站起来准备离开。

“你明白的，桑福德，”他说道，“你不可以离开这所房子。”

三个人一起离开了。警督与总治安官互相递了个眼神。

“我认为已经真相大白了，长官。”警督说道。

“没错。弄张逮捕令，逮捕他。”

“抱歉，”亨利爵士说道，“我忘了我的手套。”

他迅速回到那座房子里。桑福德仍呆坐在他们离开时的那个地方，两眼茫然地看着前方。

“我回来，”亨利爵士说道，“是想告诉你，我个人希望能尽一切所能帮助你。至于我愿意帮你的原因，我不便告诉你。但我想问你一点事，如果你愿意回答的话，希望你尽可能简短地告诉我你和那个罗斯姑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很漂亮，”桑福德说道，“非常漂亮，非常迷人。同时……同时她也把我逼到了这一步。我向上帝发誓，那是事实。她从不让我一个人待着。我在这儿很孤单，这儿的人又都不喜欢我，而……而她惊人地漂亮，而且她好像很会取悦男人，然后就……”他再没往下说。他抬起了头。“然后那一切就发生了。她要我娶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在伦敦和一个姑娘订了婚。如果她听说了这件事……她就会，当然了……好吧，就全完了。她不会理解的。她怎么会理解呢？当然了，我真是个无赖。就像我说的那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躲着罗斯。我本打算回到城里去……跟我的律师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用钱或者别的什么把她摆平。天啊，我当初就是个傻瓜！现在事情明摆着对我不利。但他们肯定搞错了。她绝对是自己跳下去的。”

“她威胁过要自杀？”

桑福德摇了摇头。

“从来没有过。我绝不认为她会是那种人。”

“那个叫乔·埃利斯的人是怎么回事？”

“那个木匠吗？那种村里本分人家的好孩子。有些木讷，但疯狂地追求罗斯。”

“他可能会嫉妒吧？”亨利爵士提醒道。

“我猜他有些嫉妒……但他是那种迟钝拘谨的人。他只会默默地忍受。”

“好了，”亨利爵士说道，“我该走了。”

他重新回到了另外两位身边。

“知道吗，梅尔切特，”他说道，“我觉得我们在采取进一步行动之前，应该先去见见另一位小伙子，艾利斯。抓错人就不太好了。毕竟，嫉妒也是谋杀的主要动机之一，而且也是相当常见的动机之一。”

“非常正确。”警督说道，“但乔·艾利斯不是那种人。他连一只苍蝇也不会伤害。没人见过他发脾气。尽管如此，我同意我们最好还是去问问他昨晚在哪儿。现在他应该在家。他是巴特利特太太的房客，她是个非常正派的女人，一个寡妇，她接一些洗衣服的活儿干。”

他们去的那所房子一尘不染，十分整洁。一位粗壮矮胖的中年妇女给他们开了门。她有一张乐呵呵的脸和一双蓝色的眼睛。

“早上好，巴特利特太太。”警督说道，“乔·埃利斯在吗？”

“他回来还不到十分钟。”巴特利特太太说道，“进来吧，请吧，先生们。”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他们领进了一个小小的前厅，里面摆着鸟的标本、狗的瓷器、一张沙发和几件没有什么用处的家具。

她匆忙给他们张罗好了坐的地方，亲自搬走了一个架子、腾出了点地方，然后走到外面去喊道：

“乔，有三位先生找你。”

后面厨房里传来一个声音答道：

“我把自己弄干净后就过去。”

巴特利特太太笑了。

“进来吧，巴特利特太太，”梅尔切特上校说道，“坐吧。”

“哦，不，先生，我可不敢。”

巴特利特太太为上校的提议吃了一惊。

“你觉得乔·埃利斯是个好房客吗？”梅尔切特用一种似乎毫不在意的口吻问道。

“不能再好了，先生。他是一个真正踏实的小伙子，滴酒不沾，以自己的工作为荣。他总是帮我干一些家务活。他为我做了这些架子，给厨房新装了一个碗橱。不管家里有什么小事，乔都理所当然去做，还不求感谢。啊！像乔这样好的小伙子可不多了，先生。”

“总有一天会有幸运的姑娘嫁给他的。”梅尔切特漫不经心地说道，“他很喜欢那可怜的姑娘，罗斯·埃莫特，是吗？”

巴特利特太太叹了口气。

“那可真让我看不下去了，真的。他对她崇拜得简直五体投地，可她却看都不看他一眼。”

“乔平时在什么地方打发晚上的时光，巴特利特太太？”

“就在这儿，先生，一般都在这儿。他有时晚上会做点额外的活儿，还在通过函授学习簿记。”

“啊！真的吗。他昨晚在家吗？”

“在的，先生。”

“你肯定吗，巴特利特太太？”亨利爵士机警地问道。

她转向他。

“非常确定，先生。”

“他没有出去吗，比如说，在八点到八点半左右的时候？”

“哦，没有。”巴特利特太太笑道，“他整晚都在给我弄厨房里的橱柜，我在边上帮他。”

亨利爵士看着她那张让人放心的笑脸，开始感到一丝怀疑。

片刻以后，埃利斯走进了房间。

他是位身材高大、肩宽体阔的年轻人，属于乡村里的帅小伙。他有一双羞怯的蓝眼睛和一副温和的笑容。总的说来是个和蔼可亲的大个子。

梅尔切特开始了这场谈话。巴特利特太太退到了厨房里。

“我们正在调查罗斯·埃莫特的死因。你认识她，埃利斯。”

“是的，”他迟疑了一下，小声说道，“我原本曾希望有一天能娶她。可怜的丫头。”

“你知道她的情况了吧？”

“是的，”埃利斯眼里闪过一丝怒火，“他辜负了她。不过那样也好。嫁给他，她是不会幸福的。我本来还幻想着，出了那事以后，她会回到我身边来的。我本打算照料她的。”

“就算是……”

“那不是她的错。他用甜言蜜语诱她误入歧途。哦！她告诉了我。她没必要想不开。他不值得她那么做。”

“埃利斯，昨天晚上八点三十分的时候你在哪儿？”

不知道是亨利爵士的想象，还是事实就是如此，他那似乎早有准备，简直可以说是准备得有点过头的回答给人一种不太自然的感觉。

“我就在这儿。给巴太太打一个奇妙的厨房橱柜。你们问她吧。她会告诉你们的。”

“他回答得太快了，”亨利爵士想道，“他是个反应迟钝的人，居然回答得如此流利，好像是事先排练过一样。”

然后，他告诫自己那不过是想象。他想象得太多了……没错，就连那双蓝眼睛里忧心忡忡的眼神也是他想象出来的。

几轮问答之后，他们离开了。亨利爵士找了个借口去了厨房。巴特利特太太正在灶边忙着。她带着和蔼的微笑抬起了头。一个新的橱柜靠墙立着，还没完工。工具和木屑散落一地。

“那就是埃利斯昨晚做的橱柜吗？”亨利爵士说道。

“是的，先生，做得不错吧？乔是个很聪明的木匠。”

她眼里既无忧惧也无窘迫。

但埃利斯……是他想象出来的吗？不，一定有别的情况。“我得再跟他谈谈。”亨利爵士想道。

转身离开厨房的时候，他撞到了一辆婴儿车。

“但愿没把孩子弄醒。”他说道。

巴特利特太太发出了阵阵笑声。

“哦，不，先生。我没有孩子……多少有点遗憾。那是我用来送洗好的衣服的。”

“啊！明白了……”

他顿了顿，然后突然问道，

“巴特利特太太。你是认识罗斯·埃莫特的。告诉我你对她的真实看法。”

她好奇地看着他。

“呃，先生，我觉得她有点轻浮。不过她已经死了……我不想说死者的坏话。”

“但我有理由……一个非常充分的理由要了解一下。”

他态度坚决地说道。

她好像在思量，在揣摩他的目的。最后她下定了决心。

“她不是个好东西，先生。”她冷静地说道，“当着乔的面我不会这么说的。她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那种人什么都能……真可惜。您清楚那是怎么回事，先生。”

没错，亨利爵士完全清楚。世上像乔·埃利斯这种人是极其脆弱的。他们过于轻信，也正因如此，真相暴露时他们所受的打击也更大。

他带着困惑和迷茫离开了那座农舍。他走进了死巷。乔·埃利斯昨天一整晚都在家里干活。实际上还有巴特利特太太在旁边看着。这看似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会有漏洞吗？一切看起来无懈可击，除了乔·埃利斯的回答似乎过于胸有成竹了一点，像是事先准备好的。

“好吧，”梅尔切特说道，“似乎一切都很明朗了，嗯？”

“没错，长官。”警督赞同道，“桑福德就是我们要我的人。他的说法站不住脚。事实像白昼一样清晰。我个人推测，那个姑娘和她的父亲打算……嗯……敲诈他。他不打算给钱……又不想让这件事传到她未婚妻的耳朵里去。他狗急跳墙就那么干了。您怎么想，长官？”他毕恭毕敬地转向亨利爵士，又加上了一句。

“看起来是那样的，”亨利爵士承认道，“但是……我很难想象桑福德会做出暴力行为来。”

但尽管他那么讲，他很清楚他的反对意见几乎没有任何说服力。最温顺的动物被逼入绝境的时候，也会有惊人的举动。”

“无论如何，我想去见见那个孩子，”他突然说道，“就是那个听见喊声的孩子。”

吉米·布朗是个聪明的男孩，个头就他的年纪来讲矮了些，一张尖尖的脸上带着狡黠的神情。他正渴望着被询问，但发现被询问的只是他在那个不幸的晚上见到的那戏剧性的一幕时，他有些失望。

“我听说当时你在桥的另一头。”亨利爵士说道，“你是从村子这边过桥到了河对面的。你过桥的时候看见了什么人没有？”

“有人正在林子里走动。我想是桑福德先生，就是那个专门修建古怪房子的建筑师。”

另外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是在你听见叫喊声之前十分钟左右，对吗？”

那孩子点了点头。

“你还看见别的什么人了吗，在村子这边？”

“有个人沿着那边的小径走了过来。慢悠悠地走着，边走还边吹口哨。可能是乔·埃利斯。”

“你不可能看清那是谁的。”警督厉声说道，“水雾那么大，而且还是黄昏时分。”

“我是根据口哨声判断的，”男孩说道，“乔·埃利斯总是吹那一个调子，‘我要快乐’，他只会这一首。”

他带着一种现代主义者对老古董的轻蔑态度说道：

“任何人都可以吹那个调子嘛。”梅尔切特说道，“他是向桥那边走的吗？”

“不。反方向，朝村子里去了。”

“我想我们用不着在这个不知道是谁的人身上费心思了。”梅尔切特说道，“你听见了叫喊声和落水的声音，几分钟后，你看见尸体顺流漂了下来，于是你跑去找人。你跑回到桥边，过了桥，直奔村子里。你往回跑的时候就没见到什么人吗？”

“我想有两个人正推着一辆手推车走在河边的小路上；但距离太远了，我分不清他们是在离开还是正往桥这边来。贾尔斯先生家离得最近，所以我就直接跑到他家去了。”

“你干得不错，孩子，”梅尔切特说道，“你表现得非常出色，而且是动了脑子的。你是童子军，对吗？”

“是的，长官。”

“很好。非常好。”

亨利爵士没有说话，一直在思考。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字条，看了看，摇了摇头。似乎不太可能……不过……

他决定去拜访一下马普尔小姐。

她在她那雅致的、略显拥挤的老式客厅里接待了他。

“我是来报告调查进度的，”亨利爵士说道，“恐怕按我们的预想看，情况进展得不是很顺利。他们准备逮捕桑福德。我必须承认他们那么做是合理的。”

“这么说来，您没找到什么能……该怎么说呢……支持我的观点的东西吗？”她有些困惑和担忧。“也许是我错了……完全错了。您经验这么丰富……如果我没错的话，您肯定查得出来。”

“一方面，”亨利爵士说道，“我不太敢相信您的推断。另一方面，我们还必须面对一个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乔·埃利斯整晚都在厨房里做橱柜，而巴特利特太太则在边上看着他做。”

马普尔小姐向前倾了倾身子，急促地吸了口气。

“但那是不可能的。”她说，“那是个星期五的晚上。”

“星期五的晚上？”

“是的……星期五的晚上。每个星期五晚上巴特利特太太都要把洗好的衣服送到各家各户去的。”

亨利爵士倒在椅背上。他想起了那个男孩说的那个吹口哨的人以及……没错……全都吻合了。

他站起身来，激动地握着马普尔小姐的手。

“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说道，“至少我可以试一下……”

五分钟后，他又回到了巴特利特太太的小屋，在那个四周都是瓷制狗的小客厅里，他和乔·埃利斯面对面地坐着。

“你对我们撒了谎，埃利斯，关于你昨晚的行踪。”他直截了当地说道，“八点到八点半的时候，你没在这儿的厨房里做橱柜。就在罗斯·埃莫特遇害前几分钟，有人看见你在河边的小路上往桥的方向走去。”

乔·埃利斯屏住了呼吸。

“她不是被谋杀的……不是的。我跟这件事没关系。她是自己跳下去的，肯定是的。她是那么绝望。我连根头发都不会伤害她的，我不会的。”

“那你为什么要对你的动向说谎呢？”亨利爵士紧追不舍。

他的眼睛不断抬起落下，眼神游移不定。

“我被吓坏了。巴特利特太太看到了我在那儿，当我们听说了发生的事以后……嗯，她觉得那可能会对我不利。所以我就一口咬定我一直在这儿干活，而她则同意作我的证人。她是个少有的好人。她一直对我很好。”

亨利爵士一言未发，起身离开了客厅，走进了厨房。巴特利特太太正在水槽边洗衣服。

“巴特利特太太，”他说道，“我全都知道了。我想你最好还是招认了吧……我的意思是，除非你希望乔·埃利斯为他不曾干过的事而被绞死……不。我想你不希望那样。我来告诉你昨晚发生的一切。你出去收好了要洗的衣服往回走，路上遇上了罗斯·埃莫特。你原本以为她已经抛弃了乔，正在跟一个外来的人鬼混。现在她有了麻烦，乔准备救她于危难之中，必要的话娶她为妻，只要她愿意。他在你家里住了四年了。你爱上了他，想把他据为己有。你恨那个姑娘，你不能容忍这个一文不值的小荡妇抢走你的男人。你是个强壮的女人，巴特利特太太。你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扔进了河里。几分钟后，你遇到了乔·埃利斯。那个叫吉米的孩子在远处看见了你们俩，但是因为天黑雾大，他把你那辆婴儿车当成了手推车，并且觉得是两个男人在推着。你说服了乔让他相信他可能会受到怀疑，并捏造了一个不在场证明，说是为了他，实际上是为你自己。好了，是这样的吧？”

他屏住了呼吸。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这上面。

她站在他面前，在围裙上不停地擦着手，渐渐地，她下定了决心。

“就是您说的那样，先生。”她最终用一种平静而压抑的口气说道（亨利爵士突然觉得那种语气很危险），“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了。恬不知耻……她就是那样的。我当时就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把乔从我这儿夺走。我的一生一直都很不幸，先生。我的丈夫是个穷光蛋，一个执拗的病人。我全心全意地照顾他、看护他。后来，乔到这儿住了下来。我还没那么老，先生，尽管我的头发有点白了。我才四十岁，先生。乔是千里挑一的好人。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任何事。他就像个孩子，那么脆弱、那么轻信。他是我的，他需要我的照顾和关怀。还有……还有……”她咽下了下面的话，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直到此刻，她还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她站直了身子，好奇地看着亨利爵士。“我准备好了，先生。我从没想到有人能发现这一切。我搞不懂您是怎么知道的，先生……我想不到，真的。”

亨利爵士轻轻地摇了摇头。

“发现真相的不是我。”他说道……想起了那张仍装在他口袋里的纸条，上面用老式的字体写着：

巴特利特太太，和乔·埃利斯一起住在米尔小屋2号。

马普尔小姐又对了。

[1]委婉的说法，暗示未婚怀孕。

[2]皮斯古德（pensegood）是pense（豌豆）和good（货物）合成的词，所以亨利爵士才这么调侃。

第一章

1

我已经厌烦了被医生们随心所欲地想推到哪儿就推到哪儿，厌烦了护士们连哄带骗地让我活动时要小心四肢，更厌烦了他们跟我谈话时的幼儿用语。终于可以拆石膏了，这时马库斯·肯特说，我将搬到乡下去住。

我没有问我是否还能再飞。有的问题你不应该问，因为你害怕答案。同样，在过去的五个月里，我也从未问过我下半生是否都无法再站起来。我害怕妹妹会假装乐观地向我保证：“好了！怎么会问这种问题！我们可不允许病人这样说话。”

于是我没有问——看起来一切平静而正常。我不会变成一个毫无用处的残废。我的腿能动，我能依靠它们站起来，还能走几步——虽然我觉得自己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儿，双膝颤抖，脚底还要垫上棉毛鞋垫，不过这只是因为身体虚弱、使不上劲——会好起来的。

马库斯·肯特真是贴心的医生，他回答了我没问出口的问题。

“你会完全康复的，”他说，“上星期二给你做最终的全面检查之前我们对此还不能十分确定，但现在我可以非常权威地告诉你这个结论了。不过——这会是个漫长的过程。漫长，而且——如果一定要我说的话——枯燥。在涉及神经和肌肉治疗时，人脑必须助身体一臂之力。缺乏耐心、烦躁都会让你前功尽弃。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不能有诸如‘想快点好起来’之类的想法，那会让你再回到疗养院。你的生活一定要慢而放松，要掌握好流畅舒缓的节奏。不仅你的身体需要康复，你的神经在长时间药物的作用下也已经变得很脆弱。

“因此我才会建议你到乡下去，找一幢房子住下来，闲来打听一下当地的政事、丑闻，以及村里的八卦。你必须对邻里之间的家长里短充满好奇，四处打听。还有，我建议你去一个没有什么朋友的地方。”

我点点头说：“我已经想到这一点了。”

我想，再没有什么比自己的一帮狐朋狗友带着同情心、各怀目的来看望你更让人难以忍受的了。

“不过，杰里，你看上去真不错，是不是？绝对是。亲爱的，我得告诉你——你觉得巴斯特尔现在在干什么？”

不，我不想知道。狗都很聪明，它们会爬到某个安静的角落自己舔伤口，直到伤口完全愈合，它们才会重回世界。

于是，我和乔安娜将房产经纪人提供的遍布大不列颠的各种房产进行了一番疯狂的查阅，最后认为林姆斯托克的小弗兹是一处可以列入考虑的房产。选中它只是因为我们从没有去过林姆斯托克，不认识那里的任何一个人。

乔安娜一看到小弗兹便立刻决定了：这就是我们需要的房子。

这所房子坐落于林姆斯托克郊外通往荒原的路上约半英里处。它是一座低矮整洁的白色小屋，有一个被刷成浅绿色的维多利亚式斜坡阳台。阳台上风景很美，可以看到石楠遍野的山坡，还有左边林姆斯托克镇教堂的塔尖。

这所房子属于几个老姑娘——巴顿姐妹，不过这个家族目前健在的只有一位了，即年纪最小的艾米丽小姐。

艾米丽·巴顿小姐是位充满魅力的老太太，与她的房子简直是绝配。她用温柔而带着歉意的声音向乔安娜解释，说之前从没有出租过自己的房子，也从来没想过会这么做。“不过，你知道，亲爱的，今时不同往日了——税就不用说了，我原来以为股票和债券会比较安全，说起来有的还是银行经理亲自推荐给我的呢，可这些现在也没什么收益——当然，还有外汇！这些事让一切都变得那么艰难。没有人——我想你能理解，亲爱的，不会生气，你看起来那么善良——会愿意把自己的房子租给陌生人，不过总得采取点什么方法，而且，说真的，一见到你，我不是很乐意让你住下来。你知道，这所房子需要年轻的生命。不过我得承认，刚听到有男人来住，我还真想改主意呢！”

说到这里，乔安娜不得不把我的情况告诉了她。艾米丽小姐表现得很镇定。

“哦，亲爱的，我明白了。太不幸了！飞行事故对吧？真勇敢，这些年轻人！那么，你哥哥其实有可能会成为残疾……”

这个想法似乎让温和的老太太感到些许宽慰。这种情况下我应该不会沉迷于艾米丽·巴顿小姐所害怕的那些粗俗男人的活动。她又谨慎地问我是否抽烟。

“简直就像个烟囱，”乔安娜说，“不过，”她同时指出，“我也一样。”

“当然，当然。我真是太蠢了。你知道，我恐怕早就落伍了。姐姐们都比我大，我亲爱的母亲活到九十七岁——想想看！——太不寻常了。是的，是的，现在人人都抽烟。只是，这房子里没有烟灰缸。”

乔安娜说我们会带很多烟灰缸来，又微笑着补充了一句：“我们不会把烟头放在您漂亮的家具上，这一点我向您保证。再没有什么比看到人家那么做更让我发疯的了。”

于是就这么定了下来——我们将租住小弗兹六个月，需要的话可以续三个月。艾米丽·巴顿对乔安娜解释说她自己也会住得很舒服，因为她会搬到女仆为她保留的屋子里去。艾米丽称她为“我忠诚的弗洛伦丝”，她在“跟我们一起十五年后嫁了人。多好的姑娘啊，丈夫是做建筑行业的。现在他们在高街有幢很漂亮的房子，顶层有两间漂亮的房间，我在那里会很舒适，弗洛伦丝也很愿意让我住下”。

看起来一切都令人满意，双方签了合同。到了约定日子，我和乔安娜便搬来了。艾米丽·巴顿小姐的女仆帕特里奇愿意留下，每天早上还有一个姑娘会过来帮忙，这姑娘有点愚钝，不过很讨人喜欢。总之，我们被照顾得很好。

帕特里奇是个骨瘦如柴、面色阴沉的中年妇女，厨艺高超。尽管不赞成晚餐太丰盛（艾米丽小姐的晚餐通常只吃一个煮鸡蛋），然而她还是迁就了我们的习惯，甚至说她能看出来我需要恢复体力。

我们搬入小弗兹一个星期的时候，艾米丽·巴顿正式来访并且留下了名片。继她之后，律师妻子辛明顿夫人、医生的姐姐格里菲思小姐、牧师妻子丹·凯索普夫人和教区的派伊先生也相继来访。

乔安娜很是震惊。

“我从来都不知道，”她敬畏地说，“真的有人带着名片来拜访。”

“我的孩子，那是因为，”我说，“你对乡下一无所知。”

“胡说，我一到周末就跑出去的。”

“那完全不同。”我说。

我比乔安娜大五岁。我还能记得小时候我们住过的那个破旧脏乱的白色大房子，周围是通到河边的田野。我也记得我趁园丁不注意，悄悄钻到盖着蔗莓秆的网下面，以及从马厩院子里飘来的白色尘土的气味，有一只橘黄色的猫会跑着穿过院子，马厩里传来马蹄踢东西的声音。

不过在我七岁、乔安娜两岁时，我们搬到伦敦和一个姨母同住。从那以后，我们的圣诞节和感恩节都是在那里的哑剧剧场、戏院和电影院度过的，有时还会到肯辛顿花园划船，后来还去过溜冰场。八月，我们就被带着到某个海滨旅馆度假。

想到这些，我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一个自私、以自我为中心的残废，心里满是懊悔。我关切地对乔安娜说：

“恐怕接下来的日子对你来说非常可怕。你会想念一切的。”

乔安娜漂亮、活跃，喜欢跳舞和喝鸡尾酒，热衷于谈恋爱，喜欢开着大马力的车四处狂奔。

乔安娜大笑起来，说她根本不在乎。

“实际上，我很高兴能摆脱那一切。那帮人真让我烦透了，虽然你可能不会同情我，可我真是被保罗伤透了心。我想得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对此我表示怀疑。乔安娜每次恋爱的模式都差不多。她疯狂地迷恋上某个被误认为是天才的郁郁寡欢的青年，倾听他无休止的牢骚和抱怨，并竭尽全力让他得到认可。然后，当那个青年忘恩负义时，她就深深地受到伤害，说自己心碎了——如此这般，直到下一个忧郁青年出现，再开始一次新的恋情，而这一切通常是在三个星期之后！

所以听乔安娜说她伤透了心，我并没有当回事。不过我确实看出来乡下生活对我这富于魅力的妹妹来说就像一场新游戏。

“不管怎么说，”她说，“我看起来挺不错的，对吧？”

我挑剔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实在不敢苟同。

乔安娜穿着一身米罗汀的定制运动装——这意味着大胆暴露的裙子和荒谬的格子花纹。衣服很紧，上半身是一件滑稽的短袖运动衫，腿上是真丝长袜，脚蹬一双粗革皮鞋，不过是簇新的。

“不，”我说，“你完全错了，应该穿一条很旧的苏格兰裙，最好是暗绿色或者褪了色的棕色；再配上羊毛上衣，也许宽松的羊毛外套也行，再戴上毛毡帽，穿上厚长袜和粗革皮鞋。只有这样，你才能和林姆斯托克的高街融为一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突兀。不过你的脸完全不对。”

“我的脸怎么了？我用的是乡村褐色二号系列。”

“原因就在这里，”我说，“如果你一直住在林姆斯托克，就该会只扑一点粉，遮住鼻子上的油光，也许再抹点口红——很随意地抹一点——而且眉型也应较为完整，而不是只留四分之一。”

乔安娜大笑起来，似乎觉得很有趣。

“你认为他们觉得我看起来很糟糕吗？”她问道。

“不，”我说，“只是比较奇怪。”

乔安娜又研究了来拜访的人留下的名片。只有牧师最走运——或者说最不走运——来拜访时乔安娜正好在家。

“似乎都是很快乐的家族，是不是？律师的妻子、医生的姐姐，等等。”她又充满热情地补充道，“这真是个好地方，杰里！这么温馨、有趣、古老。我想象不出这里会发生什么令人厌恶的事，你觉得呢？”

虽然我知道她是信口开河，但也表示同意。在林姆斯托克这样的地方，不会发生什么令人厌恶的事。当时实在很难想象，仅仅一个星期后，我们就收到了第一封信。

2

我知道这个故事开头讲得很不好。我没有对林姆斯托克进行任何描述，也没有说明白这个镇子究竟是什么样子，这样你们会很难看懂我的故事。

首先，林姆斯托克的现状与过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诺曼底征服时期，林姆斯托克是一个重要的据点。林姆斯托克的重要性主要体现在宗教上。那里有一座小教堂，历任牧师都野心勃勃、手段强硬。附近乡镇的贵族还捐赠了一些土地，作为自己与上帝交好的方式。多少个世纪以来，林姆斯托克小教堂一直富有、地位重要且势力强大。后来，亨利八世要求它将财产拿出来分享。于是，它的一座城堡被捐给了镇子。不过，它依然重要，依然享受权力、特权和财富。

再后来，十七世纪的某个时候，进步的浪潮将林姆斯托克推到了一潭死水之中。城堡崩塌了。没有一条铁路或者主要公路经过林姆斯托克附近。它变成了一座地方集镇，后面是一大片沼泽，周围是平静的农田，于是这里变得既不重要，也很少被人想起。

这里每周会有一次市集，走在小路和主路上都会遇到牲口。每年还会举行两次赛马会，来参加的只有最次的马。镇子上的高街很漂亮，上面坐落着庄严的房子。房子的后部方正，与一楼窗户里摆放的面包或蔬菜显得不太协调。街上有一家落伍的布店，一家大而傲慢的铁器店，一家自命不凡的邮局，一排不知道卖什么东西的老旧小商店，两家互为竞争对手的肉铺，还有一家国际商店。街上有一家诊所，一家律师事务所——加尔布雷思，加尔布雷思和辛明顿，一座漂亮、大得出人意料的教堂——其历史可以追溯到一四二〇年代，里面还保存着一些撒克逊时代的遗迹；除此之外，还有一所极其难看的学校和两家酒吧。

这就是林姆斯托克。在艾米莉·巴顿的催促下，所有来拜访我们的人都带来了一副手套和看起来应该是天鹅绒其实根本没法戴的贝雷帽，没过多久，乔安娜就把它们还了回去。

对我们而言，一切都那么新鲜有趣。我们不会在这里生活一辈子。这段生活对我们来说，就像一段插曲。我打算听从医生的建议，好好关注一下我们的邻居。

乔安娜和我发现这真是太有意思了。

我想，马库斯·肯特的建议是闲来无事时就打听一下邻里间的丑闻。我当然没有想过这种丑闻会如何引起我的注意。

整件事情最奇怪的部分是那封信。它被送来的时候，我和乔安娜觉得非常滑稽。

我记得，信是早餐时送来的。我慢慢地将它翻过来——就像任何一个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做任何事情都慢条斯理的人一样不慌不忙。我看到，信是从本地寄出的，地址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

那天还有两封盖着伦敦邮戳的信，一封显然是账单，另一封上面是我那个无聊堂兄的笔迹。于是我先拆开了这一封。

信是用剪下来的印刷字贴在一张白纸上拼成的。我盯着这些单词看了一两分钟，一时没明白过来。然后我倒抽了一口气。

乔安娜正对着账单皱眉，这时也抬起头来。

“嗨，”乔安娜问，“那是什么？你似乎吓了一跳。”

在那封信中，写信者用最粗鄙的字眼，表示不相信我和乔安娜是兄妹。

“一封无耻至极的匿名信。”我说。

我还处在震惊之中。怎么也没想到林姆斯托克这种宁静偏僻的地方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乔安娜立刻表现出深厚的兴趣。

“哦？说什么了？”

我注意到，小说里写到恶毒无耻的匿名信时，可能的话总是尽量不让女人看到。这意味着应该尽一切努力不让女人受到这种惊吓，因为她们的神经太柔弱了。

很遗憾，我完全没有想到不要让乔安娜看到。我立刻把信递给了她。

结果证明我的想法是错的，乔安娜很坚强，看了信之后无动于衷，只是觉得很有趣。

“太无耻了！我常听人说起匿名信，可还没亲眼看过。它们都是这样的吗？”

“不知道，”我说，“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乔安娜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对我化妆的看法肯定是对的，杰里。我估计他们大概认定我是个被抛弃的女人。”

“而且，”我说，“我们的父亲高子很高、皮肤黝黑、下巴突出，母亲则金发碧眼、身材娇小。我像父亲，你却像母亲。”

乔安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是的，我们两个一点都不像，没人会觉得我们是兄妹。”

“有人确实不这样想。”我也有同感。

乔安娜说她觉得这件事非常可笑。

她若有所思地卷起信纸的一角，问我该拿它怎么办。

“我觉得最好的方法是，”我说，“极其厌恶地将它扔进壁炉。”

我说完就把信扔了进去，乔安娜鼓起掌来。

“干得好，”她说，“你应该去当演员的。幸好我们还有壁炉，对不对？”

“扔进废纸篓的效果可就差多了，”我表示同意，“当然，我也可以划根火柴，看着它慢慢烧掉。”

“你希望东西烧掉的时候它往往就是烧不掉，”乔安娜说，“火总是会灭。你可能得一根接一根地划火柴。”

她站起来走向窗户，站在那里，忽然转过头来。

“我在想，”她说，“这是谁写的？”

“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我说。

“是的——我想是这样，”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说，“我还是觉得这事很滑稽。你知道，我以为他们——他们喜欢我们住在这里。”

“他们是喜欢的，”我说，“这肯定是哪个住在镇子边缘、脑筋有些不正常的人写的。”

“我想是吧。哦，真恶心！”

她走到屋外的阳光下，我一边抽着饭后烟一边想，她说得对。这事令人恶心。有人讨厌我们住到这里来——有人忌妒乔安娜的年轻成熟和活泼美丽——有人在恶意中伤我们。一笑了之或许是最好的应对方式——不过内心里我并不觉得这事很滑稽……

那天早上，格里菲斯医生来了。我约了他每周给我做一次全面检查。我喜欢欧文·格里菲斯。他皮肤黝黑，体态笨拙，行动有迟缓，但双手十分灵巧。他说话语速很快，还有点害羞。

他说我的恢复状况良好，然后又补充道：

“你感觉还好，对吧？是我的错觉，还是你确实受到今天早上天气的影响？”

“不是的，”我说，“是今天早餐喝咖啡的时候，我收到一封卑鄙下流的匿名信，现在想来还觉得恶心。”

他手里的袋子掉在地板上，瘦削黝黑的脸兴奋起来。

“你是说，你也收到了匿名信？”

我开始有兴趣了。

“这么说，还有其他人也收到匿名信了？”

“嗯，这事有一段时间了。”

“哦，”我说，“我明白了，我还以为我们是初来乍到的陌生人，所以不受不当地人欢迎。”

“不，不，跟这个毫无关系，这只是——”他停了下来，然后又问，“信上说了什么？至少——”他的脸忽然红了，尴尬地说：“也许我不应该问？”

“我很愿意告诉你，”我说，“信里说和我一起搬来的漂亮女孩不是我妹妹——哦！远远不止，我得说，它其实表达的是非常有伤风化的意思。”

他黝黑的脸膛由于生气而变得通红。

“真是无耻！你的妹妹——我希望——没有因此感到不安吧？”

“乔安娜看上去有点像圣诞树上的小天使，”我说，“但她其实很新派，很坚强。她觉得这件事非常有意思。她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我真希望她从来不要遇到。”格里菲斯亲切地说。

“无论如何，”我坚决地说，“我想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这实在是太可笑了。”

“是的，”欧文·格里菲斯说，“不过——”

“确实，”我说，“关键就是这个‘不过’！”

“问题是，”他说，“这种事情一旦开始，往往就会愈演愈烈。”

“我能想象。”

“当然，这是一种变态心理。”

我点点头。“你能想到可能是谁干的？”我问。

“希望能我知道。你看，出现匿名信这种令人厌恶的东西，往往有两个原因。要么专门针对某个人或某类人的，也就是说是有动机的，写信者心怀怨恨（或者他们自己认为是这样），于是便采取了这种见不得光的卑劣手段去发泄。虽然这种行为卑劣可耻，但写信者不一定心理扭曲，通常也比较容易被查出来——被解雇的仆人、妒火中烧的女人，等等。但是如果信的内容是泛泛而谈，而不是特别针对某个人，那么就是比较严重的一种情况了。如果信是随机寄出的，写信者的目的只是发泄不满和失意。正如我刚才说的，这显然是一种病态的表现，而且这种表现会有增无减。当然，写信者最终肯定会被查出来——多半是人们觉得最没有可能的人，事情就是这样。去年，这个郡的另外一边也发生过类似不愉快的事情，最后查出来是一家大布店女帽部的主管干的。一个安静、优雅的女人——已经在那儿工作好几年了。我记得在北方实习的时候，也发生过这种事，最后发现完全是出于私人之间的怨恨。我的意思是——虽然我见过这样的事，但坦率地说，这事还是让我感到害怕！”

“这件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吗？”我问。

“我认为没多久。当然，这也很难说，因为收到匿名信的人通常不会四处宣扬。他们通常会将它扔进壁炉。”

他停了一下。

“我自己就收到一封，辛明顿律师收到一封，有一两个可怜的病人也说收到过。”

“这些信的内容都差不多吗？”

“哦，是的。都是与性有关的话题，都有这个特征，”他笑了笑，“辛明顿先生被指责与他的女职员有不正当关系——可怜的老金奇小姐，她至少有四十岁了，带着夹鼻眼镜，长着一对兔牙。辛明顿直接把信交给了警方。我收到的信里，指责我与女病人的关系违背了职业道德，甚至还有细节描述。这些信都很幼稚可笑，但充满可怕的恶意。”他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总之我很害怕，你知道，这种事可能是很危险的。”

“我想是的。”

“你看，”他说，“尽管内容粗俗幼稚，但迟早会得到某种印证。到那个时候，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还担心这种信对那些反应迟钝、疑心重重、没受过教育的人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只要写成文字的东西，他们就会认为是真的，于是各种问题便由此产生。”

“这封信文法不通，”我若有所思地说，“写信者应该没受过什么教育。”

“是吗？”欧文说完便离开了。

后来再想起这件事，我觉得他那句“是吗”令人觉得非常不安。

第二章

1

我并不想假装匿名信的事没有给我带来任何不快，事实上它让我感到恶心。不过，我很快就把这件事忘记了。你知道，当时我并没有认真对待这件事。我记得甚至还对自己说，也许偏僻的小村庄经常发生这种事。写信者可能是个有妄想症的女人。无论如何，如果所有的匿名信都像我们收到的那封一样幼稚愚蠢，倒也不会有太大的危害。

第二起意外事件——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发生在大约一个星期之后。那天，帕特里奇正嘟着嘴说，天天过来帮忙的女工比阿特丽斯今天来不了了。

“我想，先生，”帕特里奇说，“这姑娘可能是不舒服。”

我不太肯定帕特里奇指的是什么，便推测(显然是错了)是胃痛什么的，对帕特里奇来说这事应该谨慎对待，于是没有直说。我对此表示遗憾，并希望比阿特丽斯早日康复。

“她身体很好，先生，”帕特里奇说，“是心里不舒服。”

“哦？”我很是不解。

“因为，”帕特里奇说，“她收到一封信，我想，信上暗示了一些事情。”

帕特里奇眼中的严肃神情加上那种含沙射影的批评，让我意识到信里暗示的事和我有关。其实我根本没留意过比阿特丽斯，如果在大街上遇到，我可能根本认不出她来，因此听到这事让我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像我这样一个需要双拐走路的人，实在没什么精力去欺骗村里的姑娘。我生气地说：

“简直胡说八道！”

“我跟她母亲也是这么说的，”帕特里奇说，“‘只要我在这个家里一天，这种事就绝对不可能、以后也不会发生。至于比阿特丽斯，’我说，‘现在的女孩子和以前不同了，不过其他地方的事我不好说。’然而事实上，先生，比阿特丽斯那个在修车厂做事的男朋友也收到一封这种无耻的信，他的表现就很不恰当。”

“我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荒唐的事。”我生气地说。

“先生，”帕特里奇说，“我觉得这姑娘以后恐怕不会来了。要我说，如果她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也不会这样不安。我早就说过，无风不起浪。”

这时我完全没想到这句俗话后来让我那样反感。

2

那天早晨，我步行往村子里走，就当是一种探险吧。（乔安娜和我一直称之为“村子”，尽管严格来说这样称呼并不正确，而且林姆斯托克人听到也会很不高兴。）

阳光明媚，空气清凉，带着春天的甜美清新。我拿着拐杖出发了，坚持没让乔安娜陪同。

“不，”我说，“我可不要小尾巴跟着，一路唠叨。记住，男人独自出行是走得最快的。我有很多事情要办。我要去加尔布雷思，加尔布雷思和辛明顿事务所，去签那份股票转让协议，我还会去一下面包房，投诉他们的葡萄干面包，再去还我们借的书。另外，我还要去趟银行。让我走吧，女人，上午的时间可是很短的。”

我们约好了，到时乔安娜会开车来接我回家吃午饭。

“这样你就可以见见林姆斯托克的每一个人，消磨这一天的时间。”

“我完全相信，”我说,“到时我一定见过镇上所有该见的人了。”

早晨，高街是购物的人们聚会和交换信息的地方。

不过，我最终还是没能独自走到镇上。刚走了两百码左右，就听到身后响起一阵自行车铃声，然后是刹车声，接着梅根·亨特从车上摔下来，落在我脚边。

“嗨！”她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我挺喜欢梅根，而且一直莫名地为她感到惋惜。

她是辛明顿律师的继女，辛明顿太太和前夫生的女儿。几乎没有人提起过亨特先生（或船长），我想大家可能都觉得最好忘了这个人。据说他对辛明顿太太很不好，结婚一两年她就和他离婚了。辛明顿太太自食其力，带着幼小的女儿在林姆斯托克定居下来，以求“忘记一切”，最后嫁给了本地唯一合适的单身汉理查德·辛明顿。他们婚后生育了两个男孩，夫妇俩全部的精力都在这两个孩子身上。我不禁想，梅根是否会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人。她完全不像她的母亲，辛明顿太太身材瘦小，容颜衰退，会用一种忧郁的声音谈起仆人的难题和自己的健康。

梅根是个高大笨拙的女孩，尽管已经二十岁了，可看起来更像个十六岁的女学生。一头棕色的头发乱蓬蓬的，长着一双浅棕色的眼睛，脸庞消瘦骨感，咧着一边嘴角露出笑容时倒也十分可爱。她的衣着单调乏味，毫不吸引人，脚上的麻线袜子上还常常有破洞。

今天早上见到她，我忽然觉得与其说她像个人，还不如说她像匹马。事实上，只要稍加刷洗，她肯定是匹好马。

她说话像往常一样上气不接下气：

“我到农场去过了——你知道，就是莱什尔家的——去看看他们有没有鸭蛋。他们养了好多可爱的小猪。真是太可爱了！你喜欢猪吗？我喜欢，甚至连它们的气味都喜欢。”

“照顾得好，猪就不会有什么气味。”我说。

“是吗？这里的猪都有味儿。你这是要步行去镇上吗？我看到你独自一人，就想停下来和你一起走，不过停得太急了。”

“你把袜子都弄破了。”我说。

梅根一脸后悔地看看自己的右腿。

“是啊，不过原来就已经有两个洞了，所以也没什么关系，对不对？”

“你从来不补袜子吗，梅根？”

“也补的。被妈妈发现了就补，不过她通常不会注意我在干什么——所以还算走运，是不是？”

“你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长大了。”我说。

“你是说我应该像你妹妹那样，打扮得像个布娃娃？”

她这样形容乔安娜让我很不高兴。

“她看起来干净整洁，令人愉快。”我说。

“她太漂亮了，”梅根说，“和你一点都不像，是吗？这是为什么呢？”

“兄妹并不总是相像的。”

“当然，我和布莱恩或者柯林都不怎么像，他们两人彼此也不太像。”她停顿了一下，又说，“很有意思，是不是？”

“什么很有意思？”

梅根简短地说：“家人。”

我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是吧。”

我不明白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我们默不作声地走了一会儿，梅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你会开飞机，是吗？”

“是的。”

“因为这个才受的伤？”

“是的，我坠机了。”

“这里没人会开飞机。”

“是的，”我说，“我估计没有。你想开飞机吗，梅根？”

“我？”梅根似乎很惊讶，“天哪，不。我肯定会晕机的，我坐火车都会晕。”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像个孩子一样直率地问，“你会完全康复，继续开飞机，还是以后都会有点残疾？”

“医生说我会康复。”

“是的，不过他是那种会说谎的人吗？”

“我觉得不是，”我回答说，“事实上，我对此相当肯定。我信任他。”

“那就好，不过很多人确实会说谎。”

我没有说话，接受了这个不可否认的事实。

梅根像个法官一样用公正的语气说：

“我很高兴。我原来担心，你会因为要终身残废而脾气不好——不过要是生来如此，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没有脾气不好。”我冷冷地说。

“哦，那就是急躁。”

“我急躁是因为我希望尽快康复——而这种事是急不来的。”

“那又急什么呢？”

我笑了起来。

“我亲爱的姑娘，难道你从不会迫切地想知道即将发生的事吗？”

这个问题让梅根想了一会儿，然后她说：

“不会。为什么要这样呢？没什么好着急的，从来都不会发生什么事。”

她话语中的那种凄凉感让我吃了一惊，于是温和地问：“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她耸了耸肩。

“有什么可做的呢？”

“你没有什么爱好吗？你玩游戏吗？在这里有朋友吗？”

“我玩游戏笨手笨脚的，也不喜欢玩。这周围没几个女孩，仅有的那几个我又不喜欢。她们都不喜欢我。”

“胡说，她们怎么会这样？”

梅根摇摇头。

“你不上学吗？”

“不，我一年前就退学了。”

“那你喜欢上学吗？”

“还行。他们教东西的方式都很愚蠢。”

“为什么这么说？”

“呃——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总是变来变去，没个定数。你知道，那是一所很差的学校，老师人也不怎么好。他们从来不会好好地回答问题。”

“很少有老师能做到。”我说。

“为什么？他们应该能回答的。”

我表示同意。

“当然，我很笨，”梅根说，“而且这么多东西对我来说都很莫名其妙。比如说——历史，不同的书里讲的都不一样。”

“这正是它有意思的地方。”

“还有语法，”梅根继续说道，“还有可笑的作文。还有雪莱写的那些无聊的话，没完没了地谈着云雀，而华兹华斯则不停地念叨黄色水仙。还有莎士比亚。”

“莎士比亚有什么问题？”我饶有兴趣地问。

“话都拧着说，弄得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过，他的有些作品我还是很喜欢的。”

“他听到这话会很高兴的，我肯定。”

梅根对我的挖苦毫无反应。然后，她整个脸都亮了起来，说：

“比如，我喜欢贡纳莉和里根[1]。”

“为什么是她们俩？”

“哦，我不知道。就觉得她们还比较能让人接受。你为什么觉得她们是那样的？”

“哪样的？”

“就是她们的样子。我是说，一定有什么原因把她们变成了那样。”

这是我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一直以来，我就认为李尔的女儿就是两个令人讨厌的家伙，从没多想过。梅根的问题让我产生了兴趣。

“我要想一想。”

“哦，没什么，真的。我只是有点困惑。再说了，这只是英国文学，不是吗？”

“是的，是的。你就没什么喜欢的课程吗？”

“只有数学。”

“数学？”我非常惊讶。

梅根的脸亮了起来。

“我喜欢数学。可学校里教得不好。我很想有人好好教我，那太美妙了。我觉得数字都是很美妙的，你觉得呢？”

“我从来没这样觉得。”

这时我们已经走上了高街，梅根声音尖利地说：

“格里菲斯小姐来了，这个可恶的女人。”

“你不喜欢她？”

“我讨厌她。她老是让我去参加她那个讨厌的团契。我讨厌团契。为什么要衣着整齐、戴上徽章，成群结队地去做那些你根本就不会做的事？我觉得真是太无聊了。”

总的来说，我相当赞同梅根的说法。不过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格里菲斯小姐已经来到我们面前了。

这位医生的姐姐很是享受那个对她而言非常不恰当的名字——艾米，同时有着弟弟所缺乏的自信。她是个长相秀气的女人，透着一种历经风雨的男性气质，嗓音低沉。

“嗨，你们好，”她一下站在了我们面前，“真是个令人神清气爽的早晨，不是吗？梅根，我正要找你，保守团契需要人写一些信封。”

梅根小声嘀咕了几句，便跳上自行车绕过路边的街石，朝国际商店的方向冲去。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格里菲斯小姐看着她的背影说，“懒惰的姑娘，整天到处游荡，对可怜的辛明顿太太来说真是极大的考验。我知道她母亲多次尝试着让她做点事儿——速记、打字、烹饪，或者养安哥拉兔子。她生活里总得有个兴趣爱好。”

我觉得这或许是对的，不过站在梅根的角度考虑，我应该会坚决拒绝艾米·格里菲斯提出的任何建议，原因就是她那种盛气凌人的态度实在让人恼火。

“我不赞成懒惰，”格里菲斯小姐继续说，“尤其是年轻人。梅根算不上漂亮迷人，完全谈不上。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这姑娘有点笨。她母亲一定非常失望。她父亲，你知道，”她压低了声音，“显然不是个好人。真担心这孩子会像他，这对她母亲来说是一种极大的痛苦。唉，总之，这世界上什么人都有，我就是这样认为的。”

“真幸运。”我说。

艾米·格里菲斯露出一个“愉快的”笑容。

“是啊，如果所有人都是一个样，肯定是不行的。如果有人不好好生活，我可是看不下去的。我很享受自己的生活，希望大家都能这样。有人跟我说，你一年到头都住在乡下，一定很无聊。我说，一点也不！我总是很忙碌、很快乐。乡下总会有各种事情发生，团契、学校，和各种委员会的事把我的时间占得满满的——再说还要照顾欧文。”

就在这时，格里菲斯小姐看到街对面有一个她的熟人，便低声说了几句她认识对方之类的话，接着冲过了马路，于是我独自朝银行走去。

尽管我一直觉得格里菲斯小姐非常盛气凌人，但我很钦佩她的精神和活力，看到她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喜悦和满足是令人愉快的，跟大多数女人的抱怨唠叨形成强烈的对比。

在银行的事务办得很顺利，之后我又去了加尔布雷思，加尔布雷思及辛明顿律师事务所。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加尔布雷思，总之我没见到。我被领进理查德·辛明顿在里间的办公室，这里有一种成立多年的律师事务所特有的陈旧气息，令人愉悦。

办公室里有很多保存契约的箱子，上面分别标着“霍普夫人”、“埃弗拉德·卡尔爵士”、“威廉·耶兹比·霍尔斯先生（已故）”……一看就知道都是郡里的望族，同时也体现了这家律师事务所悠久的历史。

我看着辛明顿先生低头阅读着我给他的文件，不禁想到：如果说辛明顿太太的第一次婚姻是场灾难的话，那么第二段婚姻显然是平静稳定的。理查德·辛明顿是个稳重而受人尊敬的人，从不会让他的妻子感觉到任何焦虑。他长长的脖子处有个明显的喉结，脸色略显苍白，鼻子长而瘦。无疑是个好人，而且也会是个好丈夫、好父亲，但显然也会让人心跳加速。

不一会儿，辛明顿先生开始说话了。他语速缓慢，口齿清楚，说明他头脑聪明而敏锐。我们很快处理完了事情，我一边起身一边说：

“刚才我是和您的继女一起下山的。”

一时间，辛明顿先生似乎没明白他的继女是谁，过了一会儿他才笑了。

“哦，是的，当然——梅根，她——呃——从学校回家有一段日子了。我们一直想着给她找点事情做——是的，做点事情。不过当然了，她还很年轻；而且就像别人说的，她其实没有实际年龄那么成熟。是的，他们就是这样对我说的。”

我走了出来。外间办公室的凳子上坐着一位年纪很大的人，正缓慢而费劲地写着什么；有一个瘦小、看起来教养很差的男孩；另外还有一个戴着夹鼻眼镜、留着卷发的中年妇女，正在快速而用力地敲着打字机。

如果这位中午妇女就是金奇小姐的话，那么我非常同意欧文·格里菲斯的看法：她和她的雇主之间绝不可能有什么暧昧关系。

然后我去了面包店，说我要一条葡萄干面包，这个要求似乎很突兀且不合时宜，不过一条“新鲜出炉的面包”还是扔到了我面前，让我的胸口感到一股温热。

出了面包店，我打量了一下街道，希望能看到乔安娜开车过来。刚才那段步行已经让我相当疲惫了，现在一手拿着拐杖，一手还捧着葡萄干面包，实在有点狼狈。

然而没有乔安娜的踪影。

突然，我的眼睛被一种快乐和诧异抓住了。

有一位女神衣袂翩翩地沿着人行道向我缓缓走来。除了“女神”，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词可以形容她。

完美的五官，卷曲的金色头发，高挑精致的身材！她就像一位女神，轻轻地向我越飘越近。一位光彩照人、不可思议，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姑娘！

我一时忘形，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是那条葡萄干面包，它从我手里滑落。我俯身去拾，拐杖却又掉落在了人行道上，我一时没站稳，差点摔倒。

女神有力的手臂抓住了我，把我扶住。我结结巴巴地说：

“感——呃——非常感谢，我——非常抱歉。”

她拾起面包，连同拐杖一起递给我。然后露出和善快乐的微笑，说：

“不客气，这没什么，真的。”在她普通、平淡的声音中，那种魔力消失了。

一个漂亮、健康、得体的姑娘，仅此而已。

我想到，如果特洛伊的海伦也被赋予了如此平凡的声音，会是怎么样的呢？感情真是奇怪，当一个姑娘沉默不语的时候，能触动你灵魂的最深处，然后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所有的魔力便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不过我也见过相反的情形。我曾经见过一个尖嘴猴腮、长相普通的女人，谁都不会转头看她第二眼。然而她一开口说话，便忽然魅力四射，就像施有魔法一样，克丽奥佩特拉复活了。

乔安娜已经把车停在了我身边，我却根本没注意到。她问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我回过神来，说，“只是忽然想到了特洛伊的海伦和其他一些事。”

“在这儿想可真是太滑稽了！”乔安娜说,“你的样子非常奇怪，呆呆地站着，胸前抱着面包，嘴巴大张着。”

“是惊呆了，”我说，“刚才似乎去了特洛伊，然后又回来了。”

“你知道那是谁吗？”我指着优雅地飘然远去的背影问道。

乔安娜看了一眼，说那是辛明顿家的保姆兼家庭教师。

“让你这么震惊的就是她？”乔安娜问，“很漂亮，不过比较肤浅。”

“我知道，”我说，“只是个漂亮可爱的女孩而已。我简直觉得她是维纳斯！”

乔安娜打开车门，我钻了进去。

“很有意思，不是吗？”她说，“有的人长得很漂亮，却毫无吸引力。刚才那个女孩就是这样，很遗憾。”

我说如果她当了保姆兼家庭教师的话，可能也是这样的。

[1]贡纳莉和里根，《李尔王》中李尔的长女和次女。

第三章

1

那天下午，我们去和派伊先生一起喝茶。

派伊先生是个贵妇般的矮胖男人，醉心于绣花面椅子、牧羊女瓷像，以及他收集的小摆设。他住的修道院小屋，建在一片旧修道院的废墟上。

修道院小屋原本就是幢非常精致的建筑，在派伊先生的悉心照料下更是呈现出最佳形态。每件家具都擦得锃亮，放在最合适的地方。窗帘和椅垫均花色精美，色调高雅，且由最昂贵的丝绸制成。

这里完全不像一个男人住的地方，但更让我吃惊的是，生活在这里就如同住在博物馆的史料室里。派伊先生的一大生活乐趣就是带人参观这幢小屋，不管对方感不感兴趣，哪怕你对家中摆设的观念已根深蒂固——要有录音机、鸡尾酒架、浴缸，以及卧室里的床必须靠墙，派伊先生也不会放弃给你展示更好的生活用品的机会。

介绍他的宝贝时，那双肥嘟嘟的手会因为过于投入而颤抖；为我们讲述他从贝罗纳将意大利式床架带回的激动经历时，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吱吱呀呀的就像假声。

乔安娜和我都很喜欢古玩和有年代的家具，所以很能理解他的心情。

“两位能加入我们的小团体，真是荣幸，太荣幸了。这里那些可爱的人，你们知道，都是可悲的乡下人——甚至可以说目光短浅。他们什么都不懂，简直是破坏——彻底的破坏！去他们家里看看——你肯定会想哭，亲爱的小姐，我敢保证你会泪流满面。还是说你们已经去看过了？”

乔安娜说还没到这个程度。

“但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各种东西混在一起，太可怕了！我曾亲眼看到一件超级美妙的谢拉顿式家具——精致、完美，绝对的收藏品——却放在一张维多利亚时代的茶几旁边，也有可能是一个熏蒸橡木制的旋转书架——对，是这个，熏蒸橡木书架。”

他抖了一下，接着痛苦地低语：“为什么人们都看不到呢？你同意我的看法吧——你一定同意，美是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乔安娜震慑于他认真的语气，催眠般不停地说着没错，是的，是这样的。

“可为什么，”派伊先生质问道，“人们要将自己置于丑陋之中？”

乔安娜说这确实奇怪。

“奇怪？这是犯罪！这就是我的看法——犯罪！再听听他们的理由！他们说这样很舒服。或者说古雅。古雅！多么可怕的词。”

“你们那幢房子，”派伊先生继续说，“艾米丽·巴顿小姐的房子，那里很不错，她有几件好东西。相当不错。其中一两件简直可以说是一流的。她很有品位——不过我不知道是不是和我一样好。有时候，我会担心，这感觉很伤感。她喜欢让一切保持原状——也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1]，并非担心打破某种平衡，而是因为她母亲就是这样放置的。”

他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说话的声音也变了。从一个狂热的艺术家，变成乏味的闲聊。

“你们完全不了解那家人？不，基本不认识——哦，是通过房屋中介租的。可是，亲爱的朋友们，你们真应该认识那家人！我搬到这儿来的时候，那位老母亲还在世。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非常不可思议！一个怪物，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绝对是个怪物！那种守旧的维多利亚式怪物，心里想的全是她的孩子。是的，就是这样。她身材硕大，足足有十七英石[2]重，五个女儿整天围在她身边。‘那些姑娘啊！’她总是这么叫她们，姑娘！而那时她们之中最大的已经六十多岁了。‘那些笨姑娘！’有时她会这么叫她们。她们就像黑奴一样，跟在她身边听她的差遣、搬东西、服从于她。晚上十点，她们就必须上床睡觉，卧室里还不允许生火，也从未听说她们邀请朋友来家里玩。她看不起她们，你知道，因为她们都没结婚。可像她那样束缚她们的生活，姑娘们压根不可能认识什么人。我相信艾米丽——也可能是安格妮斯——曾经和一个助理牧师有过恋情。但因为他的家庭环境不够好，妈妈就立刻阻止了！”

“听起来就像小说里的故事。”乔安娜说。

“哦，亲爱的，确实如此。后来这个可怕的老女人死了，当然已经太迟了。她们继续住在那儿，轻声谈论妈妈会希望她们过怎样的生活。重新给妈妈的房间贴墙纸都让她们感觉是种亵渎。她们很享受教区里的平静生活……然而她们都没活多久，一个个相继死去。伊迪丝死于流感；米妮动了一次手术，再也没有康复；可怜的玛珀得了中风——艾米丽全心全力地照顾她。这可怜的女人，十年来什么都没做，光照顾玛珀。真是个可爱的人，你不觉得吗？就像一件德累斯顿古玩。可惜的是她出现了经济上的危机——当然了，现在所有的投资都在贬值。”

“我们住在她的房子里总觉得有点不安。”乔安娜说。

“不，不，亲爱的女士，您一定不要这样想。那个亲爱的弗洛伦丝对她非常忠心，她还曾亲口对我说过，她很高兴有这么好的房客。”派伊先生说到这里微微颔首，“她说她真是太幸运了。”

“那幢房子，”我说，“有一种很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氛。”

派伊先生飞快地瞄了我一眼。

“真的吗？你有这种感觉？哦，这很有趣。我有些怀疑，你明白。是的，我很怀疑。”

“你什么意思，派伊先生？”乔安娜问。

派伊先生伸开他胖胖的手。

“没什么，没什么。人总是有不明白的事。我很相信气氛，你知道。人们的想法和感觉。他们对墙壁和家具产生的印象。”

有那么一会儿，我没说一句话。看着四周，寻思着该如何形容这幢修道院小屋周围的气氛。让我觉得奇怪的是，这里没有任何气氛！这才是最不寻常的。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以至于没听到乔安娜和屋子主人之间的对话。听到她开始跟主人道别我才缓过神来，把思绪拉回现实，也跟着向主人道别。

我们一起走到大厅。快到前门时，一封信从信箱口滑进来，落在脚垫上。

“下午的邮件。”派伊先生一边说一边捡起信，“好了，亲爱的年轻人，你们会再来的，对不对？能跟眼界开阔的人聊天真是愉快，希望你们懂我的意思，我指那些会欣赏艺术的人。真的，你们知道吗？你若是跟住在这里的人聊芭蕾，他们就只会想起快速旋转的脚尖，薄纱短裙，以及电影《热闹夜晚》里戴着观剧望远镜的老绅士。他们都是这样的人，落后于时代半个世纪——这就是我对他们的看法。英国是个伟大的国家，有很多小口袋，林姆斯托克就是其中之一。若以一个收藏家的眼光来看，就十分有趣——身处这里，我总觉得周身自动罩了一个玻璃罩，死气沉沉，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他跟我们握了两次手，又异常小心地将我扶上车。乔安娜发动车子，转个弯小心地绕过一块精心打理过的草地，然后径直向前。她伸出手，朝站在门前台阶上的主人道别。我也倾身向前，冲他挥了挥手。

不过主人并没有注意到我们，派伊先生正在拆邮件。

他站在台阶上，盯着手里一张展开的纸。

乔安娜有一次说派伊先生像一个胖胖的粉色天使。此刻的他看起来仍然很胖，不过一点都不像天使了。他的脸胀成了紫黑色，因为生气和惊讶而扭曲变形。

同时，我发现那个信封看起来很眼熟。不过当时我并有认出来——有时候我们会下意识地注意某些事情，却不知道为什么会注意。

“天哪，”乔安娜说，“这可怜的宝贝怎么了？”

“我猜，”我说，“恐怕又是那双看不见的手。”

她惊讶地向我转过脸，车子都偏离了方向。

“小心点儿，姑娘。”我说。

乔安娜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路面上，皱起了眉头，

“你是说，和你收到的那封一样。”

“这是我的猜测。”

“这是个什么地方啊？”乔安娜问，“它看起来似乎是全英国能找到的最单纯、最宁静、最和谐的一块净土——”

“用派伊先生的话说，这里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我插话进来，“这话此时说不合适。确实有事情发生了。”

“会是谁写的那封信呢，杰里？”

我耸了耸肩。

“亲爱的姑娘，我怎么会知道呢？某个有奇怪爱好的傻子吧，我猜。”

“为什么呢？这看起来太愚蠢了。”

“这你得去读读弗洛伊德和荣格的书。或者我们可以去问问欧文医生。”

乔安娜摇了摇头。

“欧文医生不喜欢我。”

“他都没怎么见过你。”

“显然在他看来已经见得够多了，足够他在高街上看到我时故意绕道走。”

“这举动真不寻常。”我语带同情，“你肯定很不适应。”

乔安娜又皱起了眉头。

“当然。不过说真的，杰里，为什么会有人写匿名信？”

“我刚才说了，他们有奇怪的爱好，这么做能满足他们某种畸形的欲望。如果你遭人排挤，或无人理会，或者饱经挫折，生活单调乏味，我猜你会在暗中给开心愉快的人一刀，从中获得某种力量。”

乔安娜颤抖着说：“这样不好。”

“对，这样不好。也许我该把这个小镇上的人都想象成近亲乱伦的产物——这样就能很好地解释为何有这么多怪人了。”

“我猜是某个没受过教育、说不清楚话的人干的。要是有更好的教育——”

乔安娜没把话说完，我则一言不发。我向来不赞同教育是医治一切病症的良药这种说法。

我们穿过村庄，即将开始爬坡时我好奇地看向几个走在高街上的人影。那些意志坚强的乡下妇女中，是否有人怀揣着强烈的恶意，平静的表情下是否藏着恶毒的预谋，正计划着，甚至已经开始发泄一腔怒意？

但这时我还并未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

2

两天后，我们到辛明顿家打桥牌。

那天是周六中午——辛明顿太太总在星期六组织桥牌聚会，因为这天不上班。

当天支了两桌。参加的人有辛明顿太太，我们俩，格里菲斯小姐、派伊先生、巴顿小姐和阿普尔顿上校——他住在康比瑞，离这里七英里远。他是个典型的顽固保守分子，六十岁上下，自称牌风“大胆”（通常得分能比对手高出一大截），且对乔安娜深深着迷，整个下午他的眼睛都黏在她身上。

我必须承认，我妹妹算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出现在林姆斯托克的最吸引人的女人了。

我们到的时候，艾尔西·霍兰德，孩子们的女家庭教师，正在一张华丽的写字台里找另一张记分板。她拿着记分板轻盈地滑过，宛若天仙，那样子仍和我初次见她时一样，只不过第二次见，咒语便已失效。真是糟蹋了完美的身材和脸蛋——为此我大为恼火。此时我首度清楚地注意到她的缺点，大如墓碑的板牙，以及一笑就会露出牙龈。而且很不幸，她还像小孩一样喋喋不休。

“是这些吗，辛明顿太太？我真是笨，总是记不住把它们放哪儿了。我想这是我的错。上次我原本把它们拿在手上，结果布莱恩叫我，说他的发动机卡住了，于是我跑过去忙了一通，然后就随手把东西扔到什么鬼地方去了。似乎并不是您要找的那些，我发现它们边缘处有些发黄。我要不要让安格妮斯五点再上茶？我一会儿就带孩子们去矿场玩，你们安静地玩牌。”

真是个漂亮、善良又聪明的姑娘。我与乔安娜四目相接，她在笑，我则冷冷地看着她。乔安娜总能看穿我在想什么，该死。

我们终于开始玩牌了。

我很快就摸清了林姆斯托克每个人的桥牌水平。辛明顿太太水平极高，并且热衷于此活动。和许多一看就没什么文化的女人一样，她那精明是与生俱来的。她丈夫同样牌技高明，且发挥稳定，就是有点过于谨慎。派伊先生则可称为“打得聪明”，他的叫牌能力堪称出神入化。由于这场聚会是为我和乔安娜举办的，因此我俩与辛明顿太太、派伊先生一桌。在另一桌上的辛明顿先生主要负责平息风波，发挥聪明才智调和其他三位牌友之间的矛盾。正如我刚才所说，阿普尔顿上校牌风大胆，巴顿小姐则是我所见过的打得最烂的桥牌手，而且总是自我沉醉。她还算会跟牌，却完全不会判断自己手中牌的强弱，永远不知道比分，总是出错牌，而且不会数主牌，甚至会忘记什么是主牌。艾米·格里菲斯的牌技可用她自己的话概括，“我喜欢打牌，别废话，别跟我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规则。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许查我打出的牌！反正只是游戏而已！”由此可见，他们的主人可不轻松。

尽管如此，牌局还是进行得不错。除了阿普尔顿上校因为不时看着隔桌的乔安娜而忘记出牌。

茶放在客厅的大餐桌上。我们快结束时，两个冒着热气、激动不已的小男孩冲了进来。辛明顿太太带着母亲所特有的骄傲，神采奕奕地为大家介绍。旁边的父亲同样一脸骄傲。

接着，我们开始喝茶，快喝完时我的碟子上出现了一块阴影。我转过头，看到梅根站在落地窗前。

“哦，这是梅根。”刚才那位母亲说。

她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惊讶之情，就像她已经忘记了梅根的存在。

“亲爱的，恐怕我们忘记给你准备茶点了。”辛明顿太太说，“小伙子们和霍兰德小姐带着茶出去了，所以这儿没有孩子用的茶点了。我以为你和他们在一起。”

梅根点点头。

“没关系，我去厨房看看好了。”

她没精打采地走出房间。身上的衣服和往常一样脏兮兮的，两个脚后跟都露了出来。

辛明顿太太抱歉地笑了笑，说道：“我可怜的梅根，正处于尴尬的年纪。你们知道的，刚离开学校，但还没有完全长大成人的姑娘都这样，总是羞答答、笨手笨脚的。”

我看到乔安娜那好看的脑袋突然向后扭了一下，我很清楚，这表示她生气了。

“不过梅根已经二十岁了，对吗？”乔安娜说。

“哦，是的，是的。她二十岁了。但就这个年龄来说，她显然不够成熟。简直还是个孩子。我觉得这样很好，女孩子不要成熟太快。”她又笑了起来，“我想，所有的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子女永远是孩子。”

“我不能理解这种想法，”乔安娜说，“不过如果有个身体已经成熟、心智却还停留在六岁的孩子，确实令人尴尬。”

“哦，你不能只按字面意思理解，巴顿小姐。”辛明顿太太说。

这一刻，我突然不想在乎辛明顿太太的感受了。我认为她苍白、纤弱、姿色早衰的面孔下隐藏着自私且贪婪的本性。她又开口了，而我更加不喜欢她了。

“可怜的梅根，我觉得她是个很复杂的孩子。我一直尝试给她找些事情做——我相信可以通过函授学到很多东西。设计啊，裁剪啊，或者她可以试着学习速记和打字。”

乔安娜眼睛里的光仍未消失。等我们重新在桥牌桌前坐下，她说：“我觉得她应该去参加派对之类的活动。您会为她办一场舞会吗？”

“舞会？”辛明顿太太似乎既惊讶又觉得可笑，“哦，不，我们这儿的人不喜欢那种事。”

“我明白。那么网球派对之类的呢？”

“我们家的网球场好几年没用了，理查德和我都不打网球。我想，或许等男孩子长大之后——哦，梅根会找到很多事做的。她很喜欢无所事事地闲逛。我看看，我出过牌了吗？双无主牌。”

回家的路上，乔安娜用力踩了一脚油门，车子猛地向前一蹿，她说:“我真替那个女孩难过。”

“梅根？”

“是啊，她母亲不喜欢她。”

“哦，好了，乔安娜，事情没那么严重。”

“不，事情很严重。有很多母亲都不喜欢自己的子女。我都能想象出，梅根在那个家里有多不自在。她打乱了模式——辛明顿式的生活模式。没有她生活才完美——这对一个敏感的人来说是最不好受的事——而梅根正是个敏感的姑娘。”

“是的，”我说，“我也觉得她是个敏感的姑娘。”

我沉默了一会儿。

乔安娜忽然顽皮地笑了起来。

“那个女家庭教师，真是遗憾。”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不失尊严地说。

“别装了。你每次看到她，脸上都会流露出男性的懊恼。我同意你的看法，真是浪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过我也很欣慰。这表示你又充满活力了。在疗养院时我担心死了，你连正眼都不瞧那位美丽的护士。她绝对是个漂亮又风骚的小家伙——上帝送给病人的好礼物。”

“乔安娜，我发现你说的话粗俗至极。”

我的妹妹完全无视我的反抗，继续话题。

“所以看到你又盯着漂亮姑娘，我真是松了一口气。她很漂亮，但可笑的是一点儿都不性感。这很奇怪，你明白吧，杰里。只有部分女人有，其他女人没有的东西是什么？是什么让一个女人仅仅说一句‘天气真糟’就能吸引周围的每个男人过来和她聊天气？我觉得上帝造人时会偶尔犯些小错误，有人拥有爱神的脸蛋、身体和性格。但也有搞错的时候，有时候爱神的性格配到一个相貌平平的姑娘身上，于是其他的女人就会发疯，她们会说：‘我真看不出来她有什么好，男人怎么就那么喜欢她，她连好看都算不上！’”

“你说够了吗，乔安娜？”

“哦，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咧开嘴笑了。“我只能失望地说，我同意你的看法。”

“我看这儿没有人适合你。或许你可以去追艾米·格里菲斯。”

“上帝啊，饶了我吧。”我说。

“她挺漂亮的。”

“但对我来说太强壮了。”

“而且她看起来挺享受生活的。”乔安娜说，“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开心，对吧？如果告诉我她每天早晨都冲一个冷水澡，我都不会惊讶。”

“怎么不为你自己考虑考虑？”我问。

“我？”

“是的。就我对你的了解，你也想在这儿找点儿乐子驱赶无聊。”

“听听谁说话粗俗？而且，你别忘了还有保罗。”乔安娜假惺惺地叹了口气。

“我肯定没你忘得快。不出十天，你肯定会说：‘保罗？保罗是谁？我从不认识什么保罗。’”

“你觉得我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乔安娜说。

“如果对象是保罗，我倒希望你水性杨花。”

“你从来没喜欢过他，但他算有点天分。”

“可能吧，但我还是表示怀疑。就我所知，天才都不讨人喜欢。顺便加一句，这里没有半个天才。”

乔安娜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

“似乎真的没有。”她遗憾地说。

“你还可以指望欧文·格里菲斯。”我说，“他是这里唯一还没订婚的男性，除非你把阿普尔顿上校也考虑在内。今天下午他看你的眼神就像一只穷追不舍的猎犬。”

乔安娜大笑。

“真的吗，他那样了？真让人不好意思。”

“别装了，我从没见你不好意思过。”

乔安娜没说话，默默地将车子开进大门，驶入车库。

接着她说：“你说的那番话可能有些道理。”

“什么道理？”

乔安娜回答：“我无法理解为何会有男人在街上刻意避开我。不说别的，首先这么做很失礼。”

“我明白了，”我说，“你打算干脆利落地把那个男人变为囊中之物。”

“我只是不喜欢有人避开我。”

我先小心翼翼地下了车，站好后立稳拐杖，然后给我的妹妹一条建议。

“听我说，我的小姑娘，欧文·格里菲斯可不是你认识的那些温顺驯服、无病呻吟的艺术青年。你最好小心点儿，不然吃不了兜着走。那个男人可能很危险。”

“哦？你这么想吗？”乔安娜反问，明显已对事情的发展充满欣喜的期待。

“别去碰那可怜的恶魔了。”我语气坚决地说。

“他看到我走来，居然赶紧躲到街的另一边。”

“女人都这样，喜欢揪住一件事不放。你会惹得他妹妹艾米拿枪指着你的，如果我没弄错的话。”

“反正她已经不喜欢我了。”乔安娜边想边说，但露出几分得意。

“我们来这儿，”我严肃地说，“就是为了清静，希望我们能得偿所愿。”

然而，离我们最远的恰恰是清静。

[1]原文为法语。

[2]一英石合十四磅，即六点三五公斤。

第四章

1

我想那是大约一周后的一天，帕特里奇跟我说贝克夫人想跟我聊几分钟，如果我愿意的话。

贝克夫人，我对这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

“谁是贝克夫人？”我疑惑不解地问，“让她见乔安娜行吗？”

事实证明，这个人非我不见。后来我才知道，贝克夫人是比亚特丽丝的母亲。

我早已忘记比亚特丽丝。过去的两周里，我总能看到一位中年妇女，顶着稀疏的灰发，出现在浴室、楼梯和走廊上，膝盖着地像螃蟹一样爬过，我猜她是新来的日佣女工。而关于比亚特丽丝及她带来的麻烦，早已被我抛到脑后。

我没什么正当的理由拒绝这次会面，特别是当我得知乔安娜不在家之后。同时我不得不承认，我对这次见面既有期待又很紧张。我衷心希望她不是来谴责我玩弄比亚特丽丝感情的。同时，我一边在心里强烈谴责写那些匿名信的人，一边大声叫人把那位母亲带到我面前。

贝克夫人是一位身材肥硕、饱经风霜的女人，说话语速很快。看到她没有发怒谴责的意思，我松了一口气。

“我希望，先生，”帕特里奇刚把门关上，她就开了口，“您能原谅我的不请自来。因为我认为，先生，您是最适合的人，如果您能告诉我在这种情况下我该做些什么，我将感激不尽。因为在我看来，先生，必须做点什么的时候到了，而我是个做事喜欢快刀斩乱麻的人，我的意思是，哼哼唧唧、无病呻吟都没用，要‘动起来’，正如上上周教区牧师布道时说的那样。”

我觉得有些困惑，仿佛漏听了对话中的关键部分。

“没错。”我说，“要不您——呃——先坐下，贝克夫人？我想我很乐意帮您——呃，如果我可以，会帮您——”

我停下话头，等她回应。

“谢谢您，先生。”贝克夫人坐在椅子的边缘，“您真是个大好人，我看得出来。真幸运我今天来找了您。我对比亚特丽丝说巴顿先生肯定知道该怎么办——她一直坐在床上又哭又喊——我说他是从伦敦来的绅士。必须做点儿什么，年轻人头脑发热，不想听解释，同时听不进去女孩子说的话。我对比亚特丽丝说，如果是我，我会穷尽所有，把最好的都给他。可是，磨坊那边的姑娘又该怎么办呢？”

这席话让我更困惑了。

“对不起，”我说，“但我真的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先生，是那些信。邪恶的信——而且下流——里面的那些词啊，比我在《圣经》里看到的还糟糕。”

话题进入有趣的领域，我赶忙急切地问：“您的女儿又收到那种信了？”

“不是她，先生，她只收到了一封，就是迫使她从这里离开的那封。”

“真是莫名其妙——”我刚开口，就被贝克夫人礼貌却坚定地打断了。

“您不必向我重申信里写的都是无耻的谎言。帕特里奇小姐已经跟我说了——而且我早该认识到这一点的。您绝不是那样的人，先生，这一点我很清楚，您是位因病退役的军人。但流言可畏，哪怕都是谎言，我还是不得不劝比亚特丽丝离开，先生，您也知道闲话可怕。人们肯定会说，无风不起浪。女孩子，还是要小心谨慎些。况且我家姑娘收到那封匿名信后被羞得要死，因此当她提出不想再过来时，我对她说‘好吧’，而我心里明白，我们母女都感到过意不去，为这样的——”

贝克夫人没能找到合适的字眼，因此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以为这样事情就算完了。然而，乔治——在修车铺干活，正和比亚特丽丝交往的男孩，他也收到了一封。信里对比亚特丽丝恶意中伤，说她和佛雷德·莱德贝特家的汤姆搞在一起——我向您保证，比亚特丽丝只是出于礼貌，碰到他的时候跟他打个招呼而已。”

我被这个全新的名字——佛雷德·莱德贝特家的汤姆——搅得头更晕了。

“让我理一下，”我说，“比亚特丽丝的——呃，男朋友，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说她和另一个年轻人搞在一起？”

“是的，先生，信上写得难听极了——用了最可怕的字眼，小乔治简直气疯了，真的，他冲过来，对比亚特丽丝说他再也受不了她的这些烂情事了，他无法容忍她背地里和其他小子胡搞——她说那不是真的——而他说无风不起浪。他脾气本来就不好，沾火就着，比亚特丽丝只能忍着，可怜的姑娘，于是我说我这就戴上帽子直接来找您，先生。”

贝克夫人停下来，期待地看着我，就像一只刚完成一项聪明把戏的狗在等待奖赏。

“可是，为什么要来找我？”我问。

“我知道，先生，您也收到了一封令人不快的信。但我觉得，先生，像您这种从伦敦来的绅士，知道该如何处理。”

“如果我是你，”我说，“我会去报警。这种事该有个了断。”

贝克夫人看起来彻底被吓傻了。

“哦，不，先生，我不能报警。”

“为什么？”

“我从未和警察扯上过关系，先生。我们这儿的人都从没找过警察。”

“尽管如此，警察是能解决这类事的唯一人选。这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去找伯特·伦德尔吗？”

伯特·伦德尔是这里的治安官，我知道。

“我记得警察局还有一位警官，还是巡查来着。”

“我？去警察局？”

贝克夫人的语气中透露出责怪和难以置信。我觉得有些恼火。

“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建议。”

贝克夫人沉默了半晌，显然未被说服，再开口时又饱含渴望，语气急切。

“应该有人出来制止这些信，先生，它们该被禁止。不然早晚要出事。”

“在我看来，已经出事了。”我说。

“我的意思是暴力事件，先生。那些年轻人，情绪不稳定就会付诸暴力——年长的人也是。”

我问：“已经出现很多这种信了吗？”

贝克夫人点点头。

“情况越来越糟。住在蓝波阿尔的比德尔——他们一直生活幸福——结果收到了那些信，比德尔先生开始疑神疑鬼，想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先生。”

我身子前倾，说：“贝克夫人，关于写这些匿名信的人，您有没有什么想法？任何想法都行。”

令我意外的是，她点了点头。

“我们确实有想法，先生。我们有一个非常合理的猜测。”

“谁？”

我本以为她会犹犹豫豫不愿说出来，没想到她马上给出了一个名字。

“克里特夫人——我们都觉得是她，先生，肯定是克里特夫人。”

这一早上我已经听到好几个陌生名字了，搅和得我无比糊涂。我问：“克里特夫人是谁？”

后来我得知克里特夫人是一位打零工的老花匠的老婆，住在通往磨坊路上的一幢小木屋里。但我的下一个问题未能得到解答，那就是为什么克里特夫人要写这种信。贝克夫人只是暧昧地说：“像她的作风。”

最后我打发她走了，又重申了一遍报警的建议，但看得出来她不会采纳。我觉得我让她失望了。

之后我又把她说的话想了一遍。尽管证据暧昧，但我觉得，如果整个村子的人都认定克里特夫人是罪魁祸首，那她很可能就是。我决定去问问格里菲斯，他很有可能认识那个姓克里特的女人。如果他也这么认为，那我或者他就可以考虑去一趟警察局，给警察提个醒，说或许匿名信是克里特夫人搞的鬼。

我算好格里菲斯做完“手术”的时候抵达，等最后一位病人离开，我进了手术室。

“是你啊。你好，巴顿。”

我大概向他复述了一遍与贝克夫人的对话，以及大家都认为罪魁祸首是克里特夫人。令我大失所望的是，格里菲斯摇了摇头。

“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他说。

“你不会也觉得幕后黑手是那个叫克里特的女人吧？”

“有可能是她，但我认为可能性很小。”

“那为什么大家都认为是她呢？”

他微微一笑。

“哦，”他说，“你不知道，克里特夫人是一个女巫。”

“我的老天爷！”我惊呼。

“确实，如今还有女巫听起来很奇怪，但事实如此。你知道，有些人和家庭就是散发着最好别去招惹的气息。克里特夫人家的女人都很聪明，而且我怀疑她还在有意强化家庭传奇。她是个奇怪的女人，爱挖苦、嘲讽别人，并且以此为乐。要是有哪个孩子割伤了手指，或者摔了一跤，或者得了腮腺炎，她就会点点头，轻描淡写地说：‘是的，他上周偷了我的苹果’，或者‘他拽了我家猫的尾巴’。不久后，母亲们纷纷把孩子带走，还有些妇女给克里特夫人送蜂蜜或亲手烤制的蛋糕，以博取她的好感，好让她别再下诅咒。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也很愚蠢，却是实际发生过的事。现在，他们自然会认为她是幕后黑手。”

“但她并不是？”

“哦，不是，她不是那种人。事情——事情也没有那么简单。”

“那你有什么想法吗？”我好奇地看着他，问道。

他摇了摇头，眼神迷茫。

“没有。”他说，“我一点头绪都没有。但我不喜欢整件事，巴顿——这种事会制造大麻烦。”

2

我从外面回到家时，看到梅根坐在外廊的楼梯上，下巴抵着膝盖。

她和平时一样，很随便地跟我打了个招呼。

“嗨，”她说，“我可以去你家吃午餐吗？”

“当然可以。”我说。

当我对帕特里奇说准备三个人的午饭时，梅根叫道：“如果是排骨之类难得的好东西，可得先告诉我。”

我觉得帕特里奇一定嗤之以鼻地轻哼了一声。她什么也没说，还是成功表现出了对梅根小姐的瞧不起。

我走回到外廊上。

“没问题吧？”梅根焦急地问。

“完全没问题，”我说，“中午吃土豆洋葱炖羊肉。”

“哦，好的，听起来像狗食，对不对？我是说那里面几乎都是土豆和调料。”

“是啊。”我说。

我取出香烟盒，递给梅根，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你真好。”

“你不来一根吗？”

“不，我不会抽，但还是很感谢你递给我烟盒——表示你把我当或一个真正存在的人。”

“难道你不是个真正存在的人？”我逗趣地问。

梅根摇了摇头，接着换了个话题。她伸直一条沾满灰尘的腿，让我看。

“我把袜子补好了。”她骄傲地宣称。

我虽不是织补方面的权威，但在我看来，那皱巴巴、脏兮兮，与其他部分对比强烈的补丁实在打得不算高明。

“还不如有个洞穿着舒服。”梅根说。

“看起来似乎是。”我附和道。

“你妹妹手工活做得好吗？”

我试着回想是否见过乔安娜展露这方面的手艺。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

“哦，那要是她的袜子破了个洞，她会怎么办？”

“我想，”我不太情愿地说，“她会把它们扔了，然后买双新的。”

“很明智的做法，”梅根说，“但我不能这么做。我只能靠零用钱过日子——一年四十镑。这点儿钱买不了多少东西。”

我表示同意。

“除非我穿黑袜子，那样的话我可以用墨水把露出的皮肤染黑。”梅根悲伤地说，“在学校时，我常这么做。贝特沃西小姐——负责给我们缝补衣物的女教师——正如她的名字，眼神像蝙蝠一样瞎[1]。我这招很管用。”

“肯定很管用。”我说。

我抽着烟斗。我们两人都没说话。这是阵友好的沉默。

最后是梅根将它打破了。她突然开了口，语气暴躁。

“我猜你也觉得我很讨厌，和其他人一样。”

她的话让我大吃一惊，烟斗都从嘴里滑了出来。那是个海泡石烟斗，颜色很漂亮，却落在地上摔碎了。我生气地对梅根说：“看看你做了什么！”

这个让人琢磨不透的孩子不但没有不愉快，反而咧开嘴笑了。她说：“我喜欢你。”

这真是最温暖的回应。是人们幻想家里的狗会说话时，希望狗做出的回应。我突然觉得梅根的外表看起来像一匹马，但性情像条狗。总之，不太像普通人。

“这场灾难发生之前，你说了什么？”我一边拾起珍爱的烟斗的碎片一边问。

“我说，我猜你一定觉得我很讨厌。”梅根答道，但语气已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为什么呢？”

梅根严肃地说：“因为我确实很讨厌。”

我厉声道：“别傻了！”

梅根摇摇头。

“就是这样。我其实并不傻。人们都以为我傻，他们不知道我心里是怎么看他们的，我一直恨他们。”

“恨他们？”

“是的。”梅根说。

她直直地盯着我，那双眼睛满含忧郁，完全不像个孩子。她的双眼一眨不眨，长久而悲伤地凝视着我。

“如果你和我一样，你也会恨他们的，”她说，“如果你和我一样被人嫌弃。”

“你不觉得你这样有些病态吗？”我问。

“是的，”梅根说，“讲真话时人们总是这样说。但这是事实，我是多余的，而且我很清楚为什么。妈妈一点都不喜欢我，我想这是因为我使她想起我爸爸，我听说爸爸对她很凶、很可怕。但唯独做妈妈的不能说不想要自己的孩子，然后一走了之，或者把孩子吃掉。猫就会吃掉不喜欢的小猫，我觉得这是种可怕的明智之举，既不会浪费，也不会弄得一团糟。可是人类的母亲必须养育孩子，照顾孩子。我被送去学校的时候情形还没这么糟——不过你也看到了，妈妈其实只希望她、继父，以及那两个男孩子一起生活。”

我放慢语速说：“我还是觉得你的想法有些病态，梅根。不过我也承认，你有些话说的是事实。那么，为什么你不离开这里，自己生活呢？”

她露出一种完全不像个孩子该有的微笑。

“你是说找份工作，养活自己？”

“是的。”

“什么工作呢？”

“你可以学点东西。速记、打字、记账之类的。”

“我想我学不会，我做起事来笨手笨脚。再说——”

“怎么？”

她本来已经把头扭开了，这时又慢慢转了回来。她的眼睛红红的，噙满了泪水，声音又变得很孩子气。

“我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被别人赶走？他们嫌弃我，我偏要留下来，留下来让每个人觉得不舒服。我要让他们每个人都不好过。可恨的猪！我恨林姆斯托克的每一个人，他们都觉得我又笨又丑，我要让他们看看！我要让他们看看！我要——”

那是一种孩子气的、可怜而令人同情的愤怒。

我听到房子拐角处的碎石地面传来脚步声。

“快起来，”我有些粗暴地对梅根说，“从客厅进去，到二楼浴室去，在走廊尽头。去把脸洗干净。快点。”

她笨拙地跳起来，飞快地从落地窗跳进屋里，这时乔安娜正好从拐角走过来。

“天哪，太热了。”她大叫着，然后坐在我旁边，将包在头上的帝罗尔丝巾拿下来扇风，“今天我算是好好调教了一下这双该死的粗革皮鞋，我走了几英里，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这种鞋绝不该有这些花哨的洞洞，因为金雀花的刺会钻进去。还有，杰里，我觉得我们该养条狗。”

“我也这么觉得。另外，梅根过来和咱们一起吃午饭。”

“是吗？好啊。”

“你喜欢她吗？”我问。

“我觉得她是个被掉包的孩子。”乔安娜说，“你知道的，就是仙女拿走了孩子，然后放了一个在门口的台阶上。遇到一个掉包儿真是有趣。哦，我必须去洗一洗。”

“等等，”我说，“梅根在洗呢。”

“哦，她总是带着一腿的泥巴，对吗？”

乔安娜拿出镜子，认真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我想我不太喜欢这个唇膏的颜色。”过了一会儿，她宣布道。

梅根又从落地窗里出来了，她看起来十分平静，而且干净了不少，丝毫不见刚才那通发泄的残影。她怀疑地看着乔安娜。

“嗨，”乔安娜打了声招呼，眼睛却还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脸，“你来吃午饭我很开心。天哪，我的鼻子上长了个斑。我必须做点儿什么。雀斑可不能马虎，它会让我看起来像苏格兰人。”

这时帕特里奇走过来，冷冷地说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走吧。”乔安娜说着站起身，“我饿死了。”

她挽着梅根的胳膊，两人一起走进屋子。

[1]贝特沃西的原文为batworthy，直译为“只配做蝙蝠”。

第五章

1

我发现这故事有个遗漏。那就是到目前为止，我很少提及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当然还有迦勒·邓恩·卡尔斯罗普牧师。

要说明的是，牧师和他妻子都不是寻常人物。邓恩·卡尔斯罗普算是我遇到过的最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他整日待在书房，沉浸在书中，研究他所精通的早期教堂历史。而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则恰好相反，到处都可以看到她的身影。我刻意忽略，这么晚才提她，是因为自打认识开始我就有点怕她。她是个有个性且无所不知的女人。她不算是典型的牧师之妻——不过当我写下这句时，不禁自问，我又有多了解牧师之妻呢？

我唯一有印象的牧师之妻是个很难形容的安静女人，全心全意地追随她那布道很有一套的强壮丈夫。她几乎不开口，话少得让人好奇要如何与她交谈。

除此之外，我就只能参考小说中对这类女人的描述了。她们总是被塑造为无处不在、到处制造和传播闲言碎语的讽刺形象，或者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典型的牧师之妻”。

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并非无处不在的那类人，但她拥有一种神奇的能力，能知晓一切事情。没过多久我就发现，差不多村里的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怕她。她从不给人提建议，从不介入别人的事，却能表现出一种纯粹的善意，简直是神的化身。

我从未见过像她这么无视外界环境的女人。她会在大夏天穿着哈里斯牌粗花呢大衣走得飞快，还有一次我见她在下雨天——甚至还夹着点雪——穿一条印着罂粟花图案的棉布裙子，快步走过村道。她有一张透着高贵气息的瘦长脸，有点像灵缇犬，说起话来诚挚到可怕。

梅根来与我们共进午餐后的第二天，她在高街上叫住了我。我自然非常诧异，因为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走路的样子像在追赶什么，她的眼睛总是盯着远处的地平线，你会觉得她的目标远在一英里半以外的地方。

“哦，”她说，“巴顿先生！”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胜利的味道，就像解开了一个特别复杂的谜题。

我答应了一声，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将视线从地平线上移开，似乎在努力聚焦到我身上。

“呃，”她说，“我找你有什么事来着？”

这件事我可帮不上忙。她皱着眉头站在那里沉思着。

“是件麻烦事。”她说。

“那太遗憾了。”我惊讶地说。

“啊！”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叫出了声，“我一向不喜欢A这个字母，是匿名信[1]！你引来的那些匿名信是怎么回事儿？”

“那不是我引来的，”我说，“我来之前就有了。”

“可是你们搬来之前没有人收到过那种信。”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谴责道。

“不，有人收到过，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麻烦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产生了。”

“哦，亲爱的，”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说，“我不喜欢这种事。”

她站在那儿，眼神又变得空洞而遥远。她说：“我觉得一切都不对劲了，这里原来不是这样的。当然，忌妒、怨恨，以及一些居心不良的小邪恶是无法避免的——但我认为没人会做这种事。不，我完全不相信。而这让我非常失望，因为你知道，我本该知道这是谁干的。”

她那双好看的眼睛不再盯着地平线，转回来与我的目光相遇。她的眼睛写满忧虑，以及孩子般真诚的困惑。

“为什么你应该知道呢？”我说。

“因为我就是会知道，我总觉得这算是我与生俱来的能力。迦勒负责传授教义、引导圣礼，这是作为牧师的指责。而如果你承认牧师结婚的必要性，那么我认为牧师妻子的职责就是了解人们的感觉和想法，即使她无法改变什么。然而，我毫无头绪，会是谁想——”

她忽然停了下来，然后又心不在焉地补充道：“那些信也真是可笑！”

“你——呃——收到过吗？”

我问的时候觉得有点难以启齿，可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回答得非常自然，她微微睁大了眼睛，说：“哦，是的，两封——不，是三封。我不太记得具体内容了，反正是一些关于迦勒和学校女教师的蠢事。我觉得非常可笑，因为迦勒对婚外情之类的事完全没兴趣。他从没发生过那种事。作为一名神职人员，他还是很幸运的。”

“是的。”我说，“嗯，是的。”

“迦勒本可以成为一名圣徒的，”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说，“要是他不那么过于聪明的话。”

我觉得自己不适合应对这样的批评，所幸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继续说了下去，并莫名其妙地从丈夫又跳回到匿名信上。

“本来还有很多事可以写在信上，但都没提。这才是奇怪的地方。”

“真没想到这些不法之徒还懂得克制。”我刻薄地说。

“看起来写信的人似乎并非无所不知，而且完全不了解真实情况。”

“你是说？”

那对好看却茫然的眼睛又看着我。

“哦，当然，这里有很多通奸之类的丑事，各种各样见不得人的秘密。写信的人为什么不提呢？”她停顿了一下，又突然问道，“你收到的那封信上说了些什么？”

“说我妹妹并不是我的真妹妹。”

“她是吗？”

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问这话时毫不尴尬，反而显出友善的兴趣。

“乔安娜当然是我妹妹。”

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点点头。

“这恰恰向你证明了我的话，我敢说一定还有其他事——”

她那双清澈却冷漠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林姆斯托克的人那么怕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

每个人的一生中都有些不希望别人知悉的隐秘片断。我觉得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恰恰知道别人的这些事。

我这辈子第一次因为听到艾米·格里菲斯那低沉的嗓音而由衷地高兴。

“嗨，穆德，在这儿碰到你真是太好了，我想建议你改一下义卖的日期。早上好，巴顿先生。”

她继续说道：“我正要去杂货店订点东西，然后就去教会，你看可以吗？”

“可以，可以，这样很好。”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说。

艾米·格里菲斯走进“国际商店”。

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说：“可怜的人儿。”

我觉得很纳闷，她不会是在可怜艾米吧？

接着，她又说：“你知道，巴顿先生，我很担心——”

“关于信的事？”

“是的，你知道那表示——那一定表示——”她停下来思考着，双眼有了些神采。然后，她仿佛解开了一个难题似的，慢条斯理地说：“盲目的怨恨……是的，盲目的怨恨。可即便是瞎子，也有可能全凭偶然一刀刺中别人心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巴顿先生？”

没等第二天过完，我们就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2

是帕特里奇把噩耗带回来的。帕特里奇特别喜欢灾难性事件，无论什么不幸，她都会幸灾乐祸地凑过去。

充分了解到详情之后，她来到来到乔安娜的房间，双眼放光，饶有兴味地开始述说：“今天早晨我听说了可怕的事，小姐。”说到这里她拉开了百叶窗。

乔安娜还带着些在伦敦时的习惯——早晨要耗些时间才能完全清醒。大概一两分钟后，她说：“呃，啊。”然后这才打起精神听。

帕特里克将早茶放到床边，接着说道：“太可怕了，吓人！我听到时简直不敢相信。”

“什么事太可怕了？”乔安娜还在和清醒前的混沌作斗争，问道。

“可怜的辛明顿太太，”她戏剧化地停顿了一下，“死了。”

“死了？”乔安娜一下子坐了起来，睡意完全消失。

“是的，小姐，昨天下午发生的。更可怕的是，她是自杀的。”

“哦，不，帕特里奇！”

乔安娜是真的被吓到了——无论如何，你都不会将辛明顿太太和悲剧联系到一起。

“是的，小姐，是真的。她经过了深思熟虑。若不是被逼到那个份上，她不会这么做的。可怜。”

“被逼的？”乔安娜有些明白这里面的暗示意味了，“莫非是——”

她用探寻的目光望向帕特里奇，后者点了点头。

“是的，小姐，就是那些卑鄙的信。”

“信上写了什么？”

帕特里克遗憾地表示没能打听到这部分。

“真可耻！”乔安娜说，“不过我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因为那种信就自杀。”

帕特里克哼了一声，别有意味地说：“看来信里提到的事情是真的，小姐。”

“哦。”乔安娜叹息道。

帕特里克离开后乔安娜喝完早茶，随便披了件晨衣就来向我报告这则消息。

我想起艾米·格里菲斯说过的话。瞎子早晚会开枪。这次就击中了辛明顿太太。她看起来是最不可能有秘密的女人……不过确实，我开始思考，抛开她的精明，辛明顿太太其实是个不太有活力的女人。她常年贫血，精神不振，很容易被击垮。

乔安娜推了推我，问我在想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欧文说过的话。

“当然啦，”她语气讽刺，“他肯定知道，他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

“他很聪明。”我说。

“他很自负。”乔安娜点了点头，说，“自负得让人讨厌。”

过了一两分钟，她又说：“她丈夫得多伤心啊——还有那个姑娘。你觉得梅根会怎么想？”

我说我完全没有想法。奇怪的是，没人能看穿梅根的想法和感受。

乔安娜点了点头，说：“也是，没人能理解掉包儿。”

又过了一两分钟，她说：“你觉得——嗯，或者说你愿不愿意——我在想要不要叫她过来和咱们待一两天？对这么小的姑娘来说，这样的打击似乎太大了。”

“我们可以去问问她。”我同意乔安娜的建议。

“那两个男孩应该没什么事。”乔安娜说，“家庭女教师会照顾他们的。不过我觉得像她那种人会把梅根这样的姑娘逼疯。”

我也这么认为。我可以想象埃尔西·霍兰德不断地重复那些老生常谈，一杯接杯地让梅根喝茶。她是个好人，但我想，她并不是一个敏感的姑娘。

我早就在想把梅根带出来了，还没说出口乔安娜就先一步提出，正中我下怀。

早餐后我们开车到辛明顿家。

我们两个人都有点紧张。这时候来访会让人以为是出于残忍的好奇。好在我们在门口遇到了出来的欧文·格里菲斯。他完全沉浸在某事中，看起来十分担忧。

他还是跟我打了个招呼，表情亲切。

“哦，嗨，巴顿，很高兴见到你们。我担心迟早会发生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真是太可耻了！”

“早上好，格里菲斯医生。”乔安娜说，用我们跟一个耳朵不灵光的姑妈说话时的声音问候道。

格里菲斯吓了一跳，脸立刻红了。

“哦——哦，早上好，巴顿小姐。”

“我想，”乔安娜说，“你可能没看到我。”

欧文·格里菲斯的脸更红了，周身被羞涩笼罩。

“我——我很抱歉——我在想别的事——没有。”

乔安娜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我和正常人的尺寸一样吧。”

“好了差不多了。”我在一旁严厉地制止，然后继续说，“格里菲斯，我妹妹和我在想，请梅根过来和我们住一两天是否合适？你觉得呢？我并不想插手此事——只是对那个可怜的孩子来说太残忍了。你觉得辛明顿先生对此会有什么反应？”

格里菲斯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会儿，最后说道：“我觉得这想法好极了，她是个有点古怪的、神经质的女孩，要是能从这件事里抽离，对她有好处。霍兰德小姐做得很好——她脑子很聪明，可那两个男孩和辛明顿先生就够她忙了。他几乎崩溃了——完全不知所措。”

“是——”我犹豫着，“自杀吗？”

格里菲斯点点头。

“哦，是的。肯定不是意外。她在一张小纸片上写道：‘我活不下去了。’那封信一定是邮差昨天下午送来的。信封扔在她椅子边的地上，里面的信被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炉。”

“信上——”

我被自己吓了一跳，没有说下去。

“抱歉。”我说。

格里菲斯勉强挤出一个虚伪的笑容。

“你没必要为此道歉。警方在聆讯时会把信念出来，但遗憾的是，从信上看不出什么。那就是一封普通的匿名信——和其余那些一样卑鄙无耻。只是信里说，她的第二个儿子科林不是辛明顿亲生的。”

“你觉得那是真的吗？”我表示难以置信。

格里菲斯耸了耸肩。

“我无从判断，我才在这里住了五年。但就我这几年所看到的，辛明顿夫妇待人平和、彼此相爱，也很爱他们的孩子。那孩子确实不太像他的父母——比如他的头发是浅红色的——但很多孩子会像他们的祖父或祖母。”

“可能就是因为那孩子不像父母，才促使有人写那样的信。一支邪恶且毫无根据的恶毒之箭。”

“很有可能。事实上，很可能就是这样。写这些诽谤信的人其实也没掌握什么确实的证据，只是些肆无忌惮的恶意猜测而已。”

“却偏偏击中了要害。”乔安娜说，“否则她是不会自杀的，对不对？”

格里菲斯怀疑地说：“对此我并不确定。她健康状况不佳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神经过敏和歇斯底里症。我一直在为她治疗神经方面的疾病。我想，那封措辞荒谬的信所带来的刺激，很可能造成她心理上的恐慌和低落，进而决定自杀。她也许认为即便她否认这件事，她的丈夫也未必相信；加上巨大的耻辱感和厌恶给她带来的压力，让她一时糊涂，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在心态失常的状态下自杀了。”乔安娜说。

“正是如此。我想若在验尸时提出这一观点，应该可以得到证实。”

“我能理解。”乔安娜说。

然而她语气中的某些东西促使欧文怒道：“将会得到完美的证实。”他点了点头，“你赞同吗，巴顿小姐？”

“嗯，当然，我赞同。”乔安娜说，“换成是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欧文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然后缓慢地沿着街道走掉了。乔安娜和我则走进辛明顿家的房子。

前门开着，可以不用按门铃，这让我们放松了一些，尤其是听到屋里传来埃尔西·霍兰德的声音。

她正在跟辛明顿先生说话，后者在椅子上缩成一团，看起来茫然不知所措。

“不，我是说真的，辛明顿先生，您一定得吃点东西。您早饭就没吃——我是说没好好吃——昨天晚上也没吃任何东西。加上受惊和所有这些事，您会病倒的。您需要保持体力——医生临走之前这样说的。”

辛明顿的声音毫无起伏。

“你真是好心，霍兰德小姐，可是——”

“来杯热茶。”埃尔西·霍兰德将一杯茶硬塞到他手里。

换成是我，会给这个可怜的家伙一杯烈性威士忌苏打水。他看起来真的很需要来一杯。不过他还是接下了那杯茶，抬起头看着埃尔西·霍兰德：

“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过去以及现在正在做的一切，霍兰德小姐，你真是太好了。”

女孩的脸红了，被夸得很开心。

“您这么说真是太客气了，辛明顿先生。请让我尽力去做些能做的事。别担心孩子们——我会照顾好他们的，仆人那边我也都安抚好了，如果还有其他需要我做的，比如写信或打电话什么的，尽管叫我。”

“你真是太好了。”辛明顿又说了一遍。

埃尔西·霍兰德转过身看到了我们，匆忙走进了大厅。

“太可怕了，是不是？”她轻声说道。

我看着她，心里在想，她真是个非常好的姑娘。善良、能干，出现紧急状况时能沉着应对。她那美丽的蓝眼睛里带着一圈淡淡的红色，展现出她的慈悲心肠，看来她已为雇主的死流了很多眼泪。

“能跟你聊几句吗？”乔安娜说，“我们不想打扰辛明顿先生。”

埃尔西·霍兰德善解人意地点点头，领着我们穿过大厅，来到饭厅。

“这对他来说真是太可怕了，”她说，“这么大的打击。谁会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不过我现在也意识到，她行为古怪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整日紧张兮兮，还总是哭。我觉得她可能身体不太好，但格里菲斯医生说她很健康。不过她本来就易躁易怒，有时候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我们来这里，”乔安娜说，“是想问能不能带梅根到我们家住几天——当然，前提是她愿意。”

埃尔西·霍兰德似乎非常吃惊。

“梅根？”她满腹狐疑地说，“我不知道，真的。我是说，你们真是太好心了，可她是个奇怪的女孩。别人永远不知道她会说什么，在想些什么。”

乔安娜含糊其辞地说：“我们只是想，这样或许能帮上些忙。”

“哦，就这件事而言，应该会有帮助。我是说，我要照顾那两个男孩（他们现在由厨娘带着）和可怜的辛明顿先生——他比任何人都需要照顾，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做、要去过问，我真的没时间去跟梅根多谈。我想她现在可能在顶楼那间旧育婴室里。她似乎想避开所有人。我不知道——”

乔安娜悄悄给我使了个眼色，我立马不动声色地走出房间，上了楼。

旧育婴室在这幢房子的顶层，我打开门走进去。楼下的房间背对着花园，百叶窗都没有拉上。但这间面朝马路的屋子，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黯淡灰暗的房间里，梅根独自蜷缩在里面墙角的一张沙发上，让人想起受惊的动物躲起来的模样。她看起来吓呆了。

“梅根。”我叫她。

我向前走去，说话时不自觉地带着一种抚慰受惊动物的语气。我惊讶自己居然没有递给她一根胡萝卜或者一块糖，我确实有这么做的冲动。

她注视着我，但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

“梅根，”我又说道，“乔安娜和我过来是想问你，愿不愿意过去和我们住几天。”

昏暗的光线中传来她空洞的声音。

“和你们住？到你们家？”

“是的。”

“你是说，你们要把我从这里带走？”

“是的，亲爱的。”

她忽然浑身颤抖起来，看起来让人有点害怕，但又非常感动。

“哦，请带我走吧！请你一定带我走。留在这里太可怕了，我觉得好恐怖。”

我走过去，她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袖。

“我是个可怜的胆小鬼，我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胆小。”

“没事的，小傻瓜，”我说，“这种事确实吓人。过来吧。”

“我们马上就能走？不用等一分钟？”

“哦，我想你可能得收拾一下。”

“收拾东西？为什么？”

“亲爱的姑娘。”我说，“我们可以为你提供床铺、浴室和其他东西，但恐怕不能把牙刷借给你。”

她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

“我明白了，我想我今天实在很蠢，你一定别介意。我这就去收拾一下。你——你不会走吧？你会等我的，是吧？”

“一定会的。”

“谢谢你，真是太感谢了。很抱歉我这么笨。可是你知道，一个人的母亲忽然死了，这真的是件很可怕的事。”

“我知道。”我说。

我友善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她感激地看了我一下，然后进了卧室。我则下了楼。

“我找到梅根了，”我说，“她愿意去。”

“哦，那太好了，”埃尔西·霍兰德大声说道，“这样能让她透口气。她是个很敏感的女孩，你们知道的。不好相处。我不用在处理其他事务时还要为她操心，这真让我松了一口气。你太好了，伯顿小姐。希望她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哦，电话响了，我得去接，辛明顿先生不方便。”

她急匆匆地走出了房间。

乔安娜说：“真是个看护天使！”

“你这话说得真刻薄，”我说，“她是个细心善良的姑娘，而且显然很能干。”

“非常能干，而且她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这话可不像你说的啊，乔安娜。”我说。

“你的意思是，这姑娘为什么不去做好分内的事？”

“正是。”

“我就是忍受不了自鸣得意的人，”乔安娜说，“会激起我最邪恶的本性。你是怎么找到梅根的？”

“她缩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看起来像一只饱受惊吓的羚羊。”

“可怜的孩子，她真的愿意来吗？”

“她简直等不及了。”

客厅里传来一阵重物撞击声，应该是梅根提着箱子下来了。我跑过去，从她手上把箱子接了过来。

我身后的乔安娜急切地催促道：“快走吧，我已经拒绝了两次上好的热茶了。”

我们走到车旁。让我气恼的是，不得不由乔安娜把箱子拖上车，我现在用一根拐杖可以四处行走，但还不能做任何体力活。

“上车吧。”我对梅根说。

她先钻了进去，我随后也上了车。乔安娜发动汽车，我们就出发了。

我们回到小弗兹，进了客厅。

梅根跌进一张椅子里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声嘶力竭，像个孩子——我想可以形容为号啕大哭。我离开客厅，想看看有什么方法可以安慰她。乔安娜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看起来也束手无策。

这时，我听到梅根哽咽着说：“对不起，我简直像个傻瓜。”

乔安娜亲切地说：“没关系，再来条手绢吧。”

她为梅根提供了一件有用的东西。于是我也回到客厅，递给梅根一个装满液体的杯子。

“这是什么？”

“鸡尾酒。”我说。

“是吗？真的是吗？！”梅根的眼泪立刻止住了，“我从来没喝过鸡尾酒。”

“每件事都有第一次。”我说。

梅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脸上马上绽开一个愉快的微笑，接着头往后一仰，喝了一大口。

“真好喝，”她说，“我能再来一杯吗？”

“不行。”我说。

“为什么？”

“再过大约十分钟你就会知道的。”

“哦！”

梅根把注意力转向乔安娜。

“非常抱歉，我刚才那样大哭大闹的一定很惹人讨厌。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到这儿来我竟然那么高兴，感觉真傻。”

“没关系的，”乔安娜说，“你能来我们非常高兴。”

“你不能这样，这是你们心肠好，但我还是要感激。”

“真的不用谢，”乔安娜说，“这样我会难堪的。我们真的很高兴你能来。家里就我和杰里两个人，无聊极了，我们已经想不出新话题了。”

“而现在，”我说，“我们终于能开启更多有趣的讨论了——比如贡纳莉或者里根之类的。”

梅根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现在我想我知道答案了。那是因为她们那个可恨的老爹就爱听人拍马屁。假设你要不停地重复听人说真感谢您，您真好啊这类话，时间久了，你的内心就会腐烂，变得奇怪。同时期待能有一次对着干，做些改变——而你一旦有了这样的机会，就会被这想法冲昏头脑，最终玩过了火。老李尔真的太可恨了，不是吗？我的意思是，他活该被科迪莉亚指责。”

“很明显，”我说，“咱们能就莎士比亚聊很多有趣的话题。”

“你俩真是有品位，”乔安娜说，“我得说我一直觉得莎士比亚无聊极了。总描写一些所有人都喝醉了的场景，这有什么有趣的？”

“说到喝酒，”我转而去问梅根，“现在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啊，谢谢你。”

“不觉得头晕眼花吗？没有出现两个乔安娜之类的幻影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好像很想说话。”

“太棒了！”我说，“很明显，你是个天生能喝酒的人。如果刚才那杯确实是你喝过的第一杯鸡尾酒的话。”

“哦，是的。”

“对一个人来说，拥有一颗强健的大脑是项不错的资本。”我说。

乔安娜带梅根上楼去放行李了。

帕特里奇来到客厅，神情不快，说午饭她只准备了两杯奶油冻，问我该怎么办。

[1]匿名信的英文为Anonymous letter。

第六章

1

验尸聆讯在三天后进行。验尸程序办得尽量高雅得体，来宾很多，用乔安娜的话说，满眼都晃动着饰有珠子的女帽。

辛明顿太太的死亡时间被推定为下午三点至四点之间。当时她独自在家，辛明顿先生在办公室，女佣都休假了，埃尔西·霍兰德和男孩们在户外散步，梅根骑车出去了。

那封信一定是下午的邮差送来的。事情的经过应该是，辛明顿太太从信箱里取出信，拆开看了——之后在心烦意乱的状态下走到盆栽棚里，拿了一些准备捣毁黄蜂巢的氰化物，回到房间混在水里喝了，死之前写下焦虑不安的遗言：“我活不下去了……”

欧文·格里菲斯提供了医学证据，并强调他的判断，即辛明顿太太患有严重的神经衰弱，同时忍耐力很差。验尸官文雅而谨慎。他严厉斥责了那些写卑鄙匿名信的人。他说，无论那封邪恶且充满谎言的信是谁写的，从道德上来说就是犯了谋杀罪。他希望警方能尽快查出罪犯，将其绳之以法。这种无耻而恶毒的行为，应该被处以最高刑罚。在他的影响下，陪审团做出了例行裁决：在暂时精神失常的状态下自杀。

验尸官尽了全力，还有欧文·格里菲斯，然而事后当我挤在一群七嘴八舌的村妇中时，还是听到了早已熟悉的、充满恶意的评论：“我就说，无火不生烟！”、“信里写的肯定有的是真的，不然她不会那样做……”

就在那一刻，我开始憎恨林姆斯托克这块狭小的地方，以及这里这些喜欢嚼舌根子的女人。

2

我已经不太记得事情发生的确切顺序了。但我很肯定，下一起重要事件是纳什警长来访。不过在此之前好像还接到了很多电话，见到了来自社区内各式各样的人。每个人都挺有趣，并且都或多或少与事件中的人物有些交集，彼此也都互相了解。

艾米·格里菲斯是在验尸聆讯之后的那天早晨来的。她还是老样子，神采奕奕，容光焕发，精力充沛，行为也像往常一样，几乎是瞬间就把我惹火了。乔安娜和梅根出门了，我只得尽主人的职责。

“早上好，”格里菲斯小姐说，“我听说你们把梅根·亨特接过来住了？”

“是的。”

“你们真是太善良了。对你们来说这肯定是个大麻烦吧。我过来是想说，如果你们愿意，可以把她送去我那儿待几天。我敢保证我能找到让她发挥些作用的方法。”

我十分厌烦地看了艾米·格里菲斯一眼。

“您真好心。”我说，“但我们挺喜欢她住这儿的。她没事儿转转，也挺开心。”

“这我相信，那孩子就爱到处瞎逛。我觉得她是不由自主，毕竟她脑子有点问题。”

“我倒觉得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姑娘。”我说。

艾米·格里菲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评价她。”她说，“你怎么会这么觉得？跟她说话时，她就看着你，仿佛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可能只是不感兴趣罢了。”我说。

“真要是这样，那她可太无礼了。”艾米·格里菲斯说。

“可能有些无礼，但她绝对不是傻子。”

格里菲斯小姐厉声强辩道：“那起码也是心不在焉。梅根最需要的是找份实在的工作——能给她的生活增添些乐趣的事。你不知道这会对一个女孩的生活起到多大的影响。我太了解女孩们了，成为女童子军对一个女孩的影响会让你吓一大跳。梅根早过了浪费时间到处闲逛、什么也不做的年纪了。”

“目前她不太适合去做任何事。”我说，“辛明顿夫人似乎总觉得梅根只有十二岁。”

格里菲斯小姐哼了一声。

“这我知道。我也很不屑她的这种态度。现在她死了，我不想过多评论逝者，但她确实是我所谓的不聪明的本地人中的典型。桥牌、八卦，加孩子——反正有那个叫霍兰德的姑娘照顾他们。恐怕我平时不是太在意辛明顿夫人，但我毫不怀疑那些事是真的。”

“是真的？”我尖声反问。

格里菲斯小姐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我十分同情迪克[1]·辛明顿，一切都在验尸聆讯那天爆发出来，”她说，“他一定很不好过。”

“可你应该也听到他说那封信里没有一个字是真的，他十分确定这一点？”

“我当然听到他这么说了。没错。男人确实应该为自己的老婆撑腰。迪克做到了。”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知道吗，我和迪克·辛明顿很早以前就认识。”

我有些惊讶。

“真的吗？”我说，“我听你弟弟说他是几年前才来这边的。”

“是的，但迪克·辛明顿之前常去我们北方。我认识他好几年了。”

女人总能马上得出结论，这一点男人可做不到。然而，艾米·格里菲斯的语调突然变得柔和了，唤起我深埋在脑海里的关于家里那位老护士的记忆。

我好奇地看着艾米。她继续解释，保持着柔和的语调。

“我很了解迪克……他是个骄傲的男人，并且十分内敛。但也是个忌妒心极强的男人。”

我谨慎地选择用词，说道：“这就难怪辛明顿夫人不敢给他看那封信了。她害怕，作为一个忌妒心极强的男人，很可能不会相信她的辩白。”

格里菲斯小姐愤怒而不屑地看着我。

“天哪，”她说，“你觉得一个女人会因为一些莫须有的指控就吞下一堆氰化钾吗？”

“至少法医认为是这样的。还有你弟弟——”

艾米打断了我的话。

“男人都一样，一切为了面子。但这种鬼话我可不信，若匿名信上的指控都是谎言，女人会大笑着把它们扔了。起码我——”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然后说，“会这么做。”

我注意到这短暂的停顿。基本可以肯定她原本是想说“是这么做的”。

我决定直接攻入敌军阵营。

“这样啊，”我口气轻快地说，“这么说你也收到了一封？”

艾米·格里菲斯是那种不太会撒谎的女人。她愣了一分钟，脸红着说：“哦，是的，不过它并未给我带来困扰！”

“也很刻薄？”我像个患难知己一般关心地问。

“当然。这种信不都这样吗，全是疯言疯语。我就读了几个字就意识到全是疯话，于是把它扔进废纸篓了。”

“你就没想过把信交给警方吗？”

“当时没那么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我当时的想法。”

我迫不及待地想说出那句“无火不起烟”，但控制住了自己。接着我将话题转到梅根身上。

“你知不知道梅根的经济状况？”我问，“我问这个并非出于好奇，而是想知道她是否能离开家过活。”

“我觉得完全没问题。我记得她的祖母——父亲的母亲——给她留了一笔钱。而且不管怎么说，迪克·辛明顿总会给她找个住的地方，并供养她，尽管她母亲什么都没给她留。但不能这样，这是原则问题。”

“什么原则？”

“工作，巴顿先生。无论对男人还是女人，工作都非常重要。无所事事是项不能宽恕的罪过。”

“爱德华·格雷爵士，”我说，“我们的外交部长，曾因生活闲散且屡教不改被牛津开除。我还听说威灵顿公爵不仅笨，而且读书很不上心。还有，格里菲斯小姐，你是否想过，如果小乔治·斯蒂芬森随着青年运动离开家门，而不是懒散地在母亲的厨房里走来走去，直到茶壶盖奇特的造型闯入他空空的脑袋，你还能坐着快车去伦敦吗？”

艾米只是哼了一声。

“我的观点是，”我继续强调，“大部分做出重要发明和辉煌成就的天才都自由散漫——无论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人类的大脑很容易接受外来思想的灌输，一旦缺少这种营养，才会自然而然地自主思考——而这种思考，记住，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思考，才可能创造价值。”

我连哼一声的空隙都没给艾米留，继续道：“同样适用于艺术领域。”

我站起身，从桌上拿起我常伴在身、非常喜欢的一张中国画相片。相片里有一位老人，坐在树下，手指和脚趾上缠着细绳，正在玩绷绳游戏。

“这是一次中国画展上的作品，”我说，“我很喜欢，容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幅画名为‘老夫享闲乐’。”

艾米·格里菲斯对我钟爱的这幅画不屑一顾。她说：“哦，谁都知道中国人什么样！”

“你一点也不感动吗？”我问。

“老实说，不。我想我对艺术不太感兴趣。你的态度，巴顿先生，是典型的男性态度。你不喜欢女人有份工作——成为你们的竞争者——”

我大吃一惊，居然遇上了一位女权主义者。艾米已有些激动，她两颊绯红。

“在你们看来，追求事业的女性无法理喻。我父母就是这样的。我无比想成为一名医生，但他们不愿为我支付学费，却早早把钱准备好供养欧文读书。若不是这样，我将成为比欧文更出色的医生。”

“真令人遗憾。”我说，“这对你来说太残酷了。如果一个人想做一件事——”

她突然插嘴道：“哦，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非常积极乐观，我的生活忙碌而精彩。我是林姆斯托克里最快乐的人之一。我有很多事要做，但我真的强烈反对女人就该待在家里这种老套、愚蠢的偏见。”

“我为我的冒犯道歉。”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梅根不适合在家待着。”

“哦，那个可怜的孩子，恐怕哪里都不适合她。”艾米已经冷静下来了，她又能正常地说话了，“她父亲，你知道——”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我坦率地接话。“我不知道。每个人在说到‘她父亲’之后都会压低声音，这是怎么回事？那个男人做什么了？他还活着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恐怕我只了解个大概。但他肯定不是个好人，我觉得应该在监狱里。肯定有特别明显的变态行为。因此我一点也不意外梅根会有点‘缺根筋’。”

“梅根，”我说，“她思维健全，心智成熟，正如我刚才所说，我觉得她是个十分聪明的姑娘。我妹妹也这么认为，乔安娜也很喜欢她。”

艾米说：“我猜你妹妹一定觉得这里很无聊吧？”

她说话的语气让我发现了另一件事——艾米·格里菲斯不喜欢我妹妹。她的语调中带着些礼节性一问的呆板。

“我们都很好奇，你们是怎么在这与世隔绝的荒凉地过活的。”

我回答了这个问题。

“是医生要求我们这么做的。让我去一个没什么事的安静的地方。”我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现在看来，林姆斯托克似乎并不合适。”

“哦，不，完全不合适。”

她看起来有些慌张，并起身要走。她说：“知道吗，这些残忍卑劣的事该有个了断了！我们不能继续任其发展。”

“警方没什么动作吗？”

“我想没有。但我觉得我们该自发做点什么。”

“我们不像他们那么专业。”

“胡说！我们比他们更敏锐、更聪明！目前只需要一点决心。”

她突然与我道别，离开了。

等乔安娜和梅根散步回来，我把那幅中国画拿给乔安娜看。她的脸马上散发出神采，说：“天堂般的生活，不是吗？”

“我也这么认为。”

她的额头挤出皱纹，我很熟悉这一表情。

“但很难做到，是不是？”

“什么都不做很难？”

“不，不是，是很难什么都不做却还乐在其中。得等到你很老——”

她停下话头，我接着说：“他确实是位老人。”

“我所谓的老指的不是这个，不是年龄。我说的老的意思是——是……”

“你的意思是，”我说，“一个人要达到足够高的文明开化程度，才能呈现出这样一种状态——既老练又简单的绝妙平衡，对吗？我想我可以帮你，梅根，只需给你读一百首翻译过来的中文诗。”

3

那天晚些时候，我在街上遇到了辛明顿。

“梅根和我们一起住几天真的方便吗？”我问，“可以给乔安娜做个伴，她在这里没什么朋友，有时觉得很孤独。”

“哦——呃——梅根？哦，是的，你们太好了。”

我忽然对辛明顿产生了一股无法克制的不满。他显然已经完全忘记了梅根。如果他只是不喜欢梅根，我反倒不会介意，男人有时会忌妒妻子前夫的孩子。但他不是不喜欢她，而是根本不注意她。他对梅根的态度，就像一个不喜欢狗的人对待家里养的狗——只会在不小心被它绊到时骂它几句，或者狗凑上来的时候伸手随便拍拍它。辛明顿对继女的冷漠态度让我非常生气。

我说：“你打算怎么安置她？”

“梅根？”他似乎吃了一惊，“哦，她会继续住在家里。当然了，这里是她家。”

我亲爱的祖母以前常常一边弹吉他一边唱些老歌。我记得有一首是这样唱的：

哦，最亲爱的姑娘，我不在这里，

我没有容身之处，没有任何地位，

无论海里还是岸上，都无处容身，

只能在你的心中。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哼着这首歌。

4

下午茶刚结束，艾米丽·巴顿就来了。

她来是聊花园的事。我们聊了大约半小时之后，一起向屋后走去。

就在这时，她压低了声音，轻声道：“我希望那孩子——这件可怕的事没让她太难受吧？”

“你是说她母亲的死？”

“当然。不过我其实指的是这件事背后的那些不快。”

我很好奇，等着巴顿小姐进一步解释。

“你怎么看？那是真的吗？”

“哦，不，不，当然不是。我非常肯定辛明顿太太绝不——她没有——”矮小的艾米丽·巴顿脸颊泛红，含糊不清地说，“我是说那绝对不可能是真的——不过也会有人认为有这种可能。”

“可能？”我凝视着她说。

艾米丽·巴顿的脸更红了，特别像一座德累斯顿的牧羊女造型瓷器。

“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些可怕的信，它们引起那么多伤心和痛苦，肯定别有用心。”

“寄信人当然别有用心。”我冷酷地说。

“不，不，伯顿先生，你误会我了。我不是在说那个迷失方向的写信人——这个人显然堕落太深。我的意思是，这样的事情居然被上帝所允许！一定是来提醒我们意识到自己的缺点。”

“当然，”我说，“但全能的上帝也可以选择一种不这么令人厌恶的方式吧！”

艾米丽小姐嘟囔着说天意难测。

“不，”我说，“人往往把自己出于自由意愿做出的事归于天意。我甚至可以说你是魔鬼的化身。巴顿小姐，上帝其实不用惩罚我们，我们一直在不断地惩罚自己。”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做这种事？”

我耸耸肩说：“心理扭曲。”

“听起来有些可怜。”

“我不觉得可怜。我只认为很可耻。我不会为用了这么极端的词而道歉，我就是这个意思。”

巴顿小姐脸上的红晕退去了，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可是为什么，伯顿先生，为什么？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快乐吗？”

“幸好你我都无法理解，感谢上帝。”

艾米丽·巴顿压低了声音。

“他们都说是克里特夫人干的——但我真的不相信。”

我摇了摇头。她有些烦躁地继续说道：“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至少我不记得。这个小地方一直很快乐。我亲爱的母亲看到这些事会怎么说呢？哦，幸好她已经过世了。”

从我听到的关于老巴顿太太的一些评论来看，她可以承受任何事情，甚至很愿意听这种新鲜刺激的事。

艾米丽继续说道：“这件事让我太难过了。”

“你——嗯——收到过匿名信吗？”

她的脸变成了深红色。

“哦，不——哦，不，真的没有。哦！如果收到那就太可怕了！”

我立刻向她道歉，可她马上走了，看起来很不安。

我回到家里，乔安娜坐在客厅里刚点燃的火炉边，夜晚还是有些冷的。

她正在看一封信。

我一进门，她马上转过头来看着我。

“杰里！我在信箱里发现的这封信，是有人直接投进去的。第一句话就说：‘你这个虚伪的妓女……’”

“还有什么？”

乔安娜大笑起来。

“还是老一套。”

她把信扔进火里。我急忙抢上前把信抓了出来，差点伤到后背。

“别烧，”我说，“也许会有用。”

“有用？”

“我是说警方。”

5

第二天早上，纳什督察来家里找我。第一眼看到他，我就很喜欢他。他是那种最标准的“犯罪调查科”督察。高高的个子，身姿如军人般挺拔，两眼沉着安定，态度率直而不虚伪。

他说：“早上好，巴顿先生，我相信你猜得到我来拜访的原因。”

“嗯，我想是为了匿名信的事。”

他点点头。

“听说你也收到过一封？”

“对，刚搬来不久就收到了。”

“信里是怎么说的？”

我想了一下，然后尽量逐字把信里的内容复述出来。

督察一脸严肃地听着，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我说完之后，他开口道：“我知道了。你没把信留下来吗，巴顿先生？”

“很抱歉，没有。你知道，我当时以为这只是孤立外来人的方式。”

督察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简短地说了一句：“真可惜。”

“不过，”我说，“我妹妹昨天又收到一封，她本想扔进壁炉，被我及时阻止了。”

“谢谢你，巴顿先生，你考虑得真周到。”

我走到书桌边，打开抽屉拿出那封信。我把信锁起来是不想让帕特里奇看到。

我把信交给纳什。

他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问我。

“从表面上看，这封信跟上次那封一样吗？”

“我想是一样的——至少就我记得的而言。”

“信封和信纸都一样的？”

“对，”我说，“信封上的字是用打字机打上去的，信的内容是用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贴起来的。”

纳什点点头，把信放进口袋。然后说：“巴顿先生，你是否介意跟我到局里去一趟？我们聊一聊，这样可以节约时间，避免重复询问。”

“当然，”我说，“现在就走吗？”

“如果你不介意。”

门外停着一辆警车，我们上车出发。

我说：“你觉得这件事能查个水落石出吗？”

纳什自信地点点头。

“哦，是的，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只是时间和程序问题。这种案子通常进展缓慢，不过一定会查清。只需要缩小范围就可以了。”

“淘汰法？”

“是的。照程序办事。”

“留意各家的信箱，检查打字机、指纹，诸如此类？”

他微笑道：“正是如此。”

到了警察局，我发现辛明顿和格里菲斯已经在那里了。纳什把我介绍给一个身穿便装，下巴突出的高个子男人——格里夫斯巡官。

“格里夫斯巡官，”纳什介绍道，“从伦敦来，给我们提供帮助。他是匿名信案件领域的专家。”

格里夫斯巡官悲凉地笑了笑。我想，用一生的时间追查匿名信出自谁手，一定格外令人沮丧。不过格里夫斯巡官表现出一种忧郁的热情。

“这种案子全都一样，”他的声音低沉忧郁，像一只垂头丧气的侦探犬，“信里的用词和内容总是要吓人一跳。”

“两年前我们办过一件匿名信案子，”纳什说，“当时也是格里夫斯巡官帮的忙。”

我看到格里夫斯面前的桌子上散落着一些信件，显然都被他仔细检查过了。

“这种案子的难点，”他说，“就是收集这些匿名信。收到信的人不是把信丢进壁炉，就是根本不承认收到过信。这很愚蠢，你知道，害怕跟警方打交道。但这里有很多人这样。”

“不过目前我们已经有不少信了，足以着手调查。”格里夫斯说。

纳什从兜里掏出我刚给他的那封信，递给格里夫斯。

格里夫斯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满意地说：“非常好——真是好极了。”

换成是我，可不会如此赞扬这些惹来麻烦的信，不过专家可能有其独到的视角。这种满篇谩骂淫秽之词的肮脏东西竟能给某些人带来乐趣，我觉得很有趣。

“我认为，手头的信息已足够我们展开调查了。”格里夫斯巡官说，“我想嘱咐各位，如果再接到匿名信，请立刻送到警察局来。另外，如果听说其他人收到匿名信——尤其是你，医生，请特别留意你的病人——努力劝他们把信送来。目前我已经有——”他伸出手指点着桌上的信，“一封辛明顿先生的，两个月以前收到的；一封格里菲斯医生的、一封金奇小姐的、一封马吉太太的、一封三冠酒店的女侍詹妮弗·克拉克的，以及辛明顿太太、巴顿小姐和银行经理，都收到过信。”

“非常有代表性。”我说。

“毫无新意，和其他案子大同小异。这封信和那个女帽商店的女人写的很相似。这封和我们在诺桑伯兰那个案子中发现的信差不多——最终发现是一个在校女学生写的。说实话，各位先生，我真希望看到一些‘新’东西，别总是这些陈词滥调。”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2]”我喃喃说道。

“太对了，先生，如果你干我们这一行，就会知道这句话完全正确。”

纳什叹了口气，说：“是的，确实如此。”

辛明顿问：“关于写信人的身份，你们是不是已经很确定了？”

格里夫斯清了清嗓子，发表了一小段讲话。

“这些信有几个共同点。先生们，我可以在这里一一列举一下，也许能让你们想到些什么。这些信的正文是从同一本书上剪下来拼成的。是一本很旧的书，我认为是一八三〇年左右出版的。这样做的目的显然是不想被人认出笔迹，如今大多数人都知道，笔迹鉴定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不过这种伪装在专家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信封上没有明显的特征，信纸上没有指纹。也就是说，除了投递人员、收信者和一些零乱的指纹之外，没有任何共同的特别指纹。由此可见寄信者非常谨慎，操作时戴了手套。信封上的字是用温莎七号打字机打的，机器老旧，‘a’和‘t’两个字母和其他的不在一条直线上。大部分信是从本地投寄的，或者直接放入信箱，因此写信的人就在本地。写信者为女性，我认为年龄在中年或以上，很可能——这一点不是很确定——未婚。”

我们充满敬意地沉默了一两分钟。

然后我说：“打字机是最有用的线索，对不对？在这种小地方，要找出来并不困难。”

格里夫斯巡官难过地摇了摇头，说：“那你就错了，先生。”

“不幸的是，”纳什督察说，“那部打字机太容易找到了。它本来是辛明顿先生在办公室里用的，然后他送给了女子学校，任何人都很容易接触到。这里的女士们常常去女子学校。”

“难道不能从……呃，打字习惯判断出什么吗？你们是这么说的吧？”

格里夫斯点点头。

“是的，可以——但这些信封是写信者用一根手指打的。”

“是某个不太会用打字机的人吗？”

“不，我认为不是这样的。应该是某个会打字的人，但不希望被我们发现。”

“不管写信的是谁，此人实在是太狡猾了。”我慢慢地说。

“是的，先生，她确实很狡猾。”格里夫斯说，“用尽了花招。”

“我想这里的乡下妇女没有这样的头脑。”我说。

格里夫斯咳了一声。

“可能是我没说清楚，写信者是个受过教育的女性。”

“什么？是位淑女？”

这个词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我已经多年不用“淑女”这个词了，这时却脱口而出，语气正如我的祖母，模糊而傲慢的声音说：“当然，亲爱的，她不是个淑女。”

纳什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淑女”这个词对他而言也有某种意义。

“不一定是淑女，”他说，“但肯定不是个乡下妇女。村妇们大都目不识丁，不会拼写，当然更不可能用书面语流利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没说话，因为我感到非常震惊。这地方其实很小。我不自觉地认定写信人是个像克里特夫人一样心怀恶意、阴险狡猾的傻瓜。

辛明顿把我的想法说了出来。他厉声说道：“这样的话，范围就缩小到十几个人了！”

“是的。”

“我真不敢相信。”

然后，他尽量克制着情绪，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好像厌恶自己说话的声音般又开了口。

“你们都听到我了在警方问询时的陈述。也许各位会认为我是想保护妻子的名誉，在这里我要重复一遍，我相信她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上所说的事完全是捏造的。我能肯定。我妻子是个非常敏感的女人，而且——呃——你们甚至可以说她在某些方面过于保守。那封信让她受到很大的打击，加上她身体一直不好。”

格里夫斯立刻回应。

“您说得对，先生。这些匿名信中都没写什么私人秘密，只是盲目地指控。没有敲诈的意思，也没有任何宗教倾向——和之前我们所遇到的不同。只有性丑闻和恶意！这反而方便我们追查写信人。”

辛明顿站了起来。尽管他这个人一向冷漠乏味，这时却双唇颤抖。

“希望你们能尽快找到写这些信的魔鬼，她的所作所为不异于用一把刀杀死了我的妻子！”他停顿一了下，“不知道她现在有何感想，我真想知道。”

他走了出去，留下这个没有解答的问题。

“她会有什么感想，格里菲斯？”我问道，觉得回答这个问题是他的职责。

“天知道。也许是懊悔吧。不过从另一个方面说，或许她正得意于自己的支配力。辛明顿太太的死可能满足了她变态的欲望。”

“但愿不是这样，”我说着轻轻颤抖了一下，“因为如果是的话，那她就——”

我犹豫了一下，纳什替我把话说完了：

“她就会再度下手？巴顿先生，那对我们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要知道，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她会疯狂地继续！”我大声叫道。

“她会再度下手的，”格里夫斯说，“这种人总是这样。你知道，这是一种怪癖，染上之后就戒不掉。”

我摇摇头，又感到一阵战栗。我问他们是否还需要我在场，我实在很想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这里的气氛已被渲染得异常邪恶。

“没别的事了，伯顿先生，”纳什说，“只需你睁大眼睛，并尽量帮我们进行宣传——简单地说，就是让收到信的人立刻跟我们联络。”

我点了点头。

“现在我觉得这里的每个人可能都收到过这邪恶的东西。”我说。

“我在想，”格里夫斯微微偏着头，问，“你知不知道有什么人确实没收到过匿名信？”

“多么奇怪的问题！这里的人都不太可能跟我说个人私事。”

“不，不，巴顿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问，你知不知道哪个人，确定没有收到过匿名信——就你所知。”

“哦，事实上，”我犹豫了一下，“确实有，我想。”

于是我复述了一遍和艾米丽·巴顿的谈话。

格里夫斯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说：“嗯，这或许有用，我要记下来。”

我和欧文·格里菲斯一起走到户外的午后阳光下。一到街上，我就开始大声咒骂。

“这可真是个适宜让人晒太阳养病的好地方啊！表面看像伊甸园一样祥和纯净，其实遍地腐烂的毒药。”

“即使是伊甸园，”欧文冷冷地说，“也有毒蛇。”

“我说，格里菲斯，他们是不是知道什么？有什么线索了吗？”

“我不知道。他们确实手段高明，我是说警察。他们看起来很坦诚，却其实什么也不透露。”

“是的。纳什是个好人。”

“而且很能干。”

“如果这里有人精神不正常，你是应该知道的。”我用指责的语气说。

格里菲斯摇了摇头。他看起来很沮丧。不，不仅如此——他看起来很焦虑。我在想他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我们沿着高街向前走，我在房屋中介公司门口停下脚步。

“我想我的第二段租期快到期了，我真想把账结清，和乔安娜马上搬走。剩下的租约不要了。”

“不要走。”欧文说。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两分钟才说：“好吧——我想你是对的，现在的林姆斯托克确实不健康。它可能——可能会伤害你或者——或者你妹妹。”

“没有任何东西会伤害到乔安娜，”我说，“她很坚强，而我很软弱。不知怎么的，这件事让我很不舒服。”

“我也一样。”欧文说。

我将房屋中介公司的门推开了一半。

“不过我不会走，”我说，“原始的好奇心战胜了胆怯。我想知道结局。”

我走了进去。

一位正在打字的女士站起身朝我走来。她留着一头卷发，脸上带着假笑，不过我发现她比外面办公室里那位走来走去的戴眼镜女孩要聪明些。

过了一两分钟，我忽然意识到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眼熟。她是金奇小姐，之前在辛明顿手下工作。于是我直截了当地问：“你曾在‘加尔布雷思，加尔布雷思和辛明顿律师事务所’工作，是吗？”

“是的，是的，确实如此。不过我觉得还是离开好。这里虽然待遇不高，但是一份好工作。毕竟有些东西比金钱更重要，你说是吗？”

“毫无疑问。”我说。

“那些可怕的匿名信！”金奇小姐吸着气低声说道，“我就收到过一封，说我和辛明顿先生——哦，太可怕了，全是些吓人的话！我明白自己的职责，把信交给了警方，当然这对我来说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对不对？”

“是的，是的，非常不愉快。”

“不过警方谢了我，说我做得对。可是后来我又想，如果人们议论——显然会有，要不写匿名信的人怎么会想到这些事——那么，即便我和辛明顿先生之间没有任何不正常，我也应该回避一下。”

我不由得有些难堪。

“不，不，你们当然没什么。”

“可是人的想法就是那么邪恶。是的，太邪恶了！”

我紧张地想要回避，却正巧碰上她的视线，这让我发现了一件令人很不愉快的事。

金奇小姐非常得意。

今天，我已经遇到过一个对匿名信饶有兴趣、津津乐道的人。然而格里夫斯巡官的热情是职业使然，而金奇小姐的乐在其中只让我感到厌恶和恶心。

一个念头从在我的脑海闪过。

那些匿名信会不会是金奇小姐写的？

[1]理查德的昵称。

[2]原文为“There is nothing new under the sun.”出自《圣经 传道书》1：9，“The thing that hath been, it is that which shall be; and that which is done is that which shall be done: and there is no new thing under the sun.”译为“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第七章

1

那一晚，我睡得很不安稳。我想当时我脑中就有很多杂乱的线索了，要是能用心想一想，一定当时就想出了答案。不然，那些碎片为什么始终在我的脑海里萦绕不去呢？

我们究竟了解多少事呢？很多，我相信远比我们认为的要多！可我们往往无法打破某层界限，那些深层次的信息一直在那里，只是我们无法触碰到。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时被阵阵的困惑折磨。

一定有某种模式可循，要是我能抓到就好了。我应该知道是谁写了那些匿名信，一定有线索，等着我去追寻……

直到我朦胧入梦，这些字句依旧在昏昏沉沉的脑子里不停闪过。

“无火不生烟。”无火不生烟，烟……烟？烟幕……不对，那是战争——战争用语。战争。纸条……只有一张纸条。比利时——德国……

我睡着了。梦到我正带着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散步，她变成了一条灰狗，戴着铁链和颈圈。

2

电话铃响个不停，把我从睡梦中惊醒。

我坐在床上看了看手表，才七点半，闹钟还没响。楼下门厅里的电话还在响。

我跳下床，随手抓起晨衣，快步跑下楼。帕特里奇从厨房后门跑进来，慢了我一步，我拿起听筒。

“哪一位？”

“哦——”对方带着如释重负的低泣说，“是你！”是梅根的声音，显然非常绝望且害怕，“求求你，马上来——过来。哦，求求你了！好不好？”

“我马上来，”我说，“听到了吗？我马上就来。”

我两步并作一步跑上楼，冲进乔安娜的房间里。

“听着，乔，我要到辛明顿家去。”

乔安娜从枕头上抬起满头卷发的头，孩子气地揉揉眼睛。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是梅根那孩子，口气很不对劲。”

“你觉得会是什么事呢？”

“和那个女孩安格妮斯有关。除非我想太多了。”

我步出房门时，乔安娜在后面喊道：“等一等，我开车送你去。”

“不必了，我自己开车去。”

“你不能开车。”

“我能。”

我确实能，虽然疼，但还能忍受。我匆匆洗漱、刮脸、换衣服，把车开出来，半小时内就赶到了辛明顿家。一路还算顺利。

梅根肯定一直在等我。我一到，她就从屋里跑出来抱住我，可怜的小脸苍白而扭曲。

“哦，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镇定点，小傻瓜，”我说，“是的，我来了，有什么事？”

她颤抖起来，我用手臂搂住她。

“我——我发现她了。”

“你发现了安格妮斯？在什么地方？”

她抖得更厉害了。

“在楼梯下面的储物柜里。用来放钓鱼竿、高尔夫球杆之类的东西，你知道的。”

我点点头，是那种很普通的储物柜。

梅根又说：“她就在那里面——身子缩成一团——而且——而且冷冰冰的——凉得可怕。她——她死了，你知道！”

我好奇地问：“你怎么会去看那个地方呢？”

“我……我也不知道。你昨天晚上打来电话之后，我们就在猜安格妮斯到底到哪儿去了。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回来，我们就去睡了。我一夜都没睡好，今天很早就起来了。我只看到洛丝（你知道就是那个厨娘），她正为安格妮斯一夜未归生气。她说这种事要是发生在从前，安格妮斯早就待不下去了。我在厨房里吃了点面包、黄油和牛奶——这时洛丝忽然带着奇怪的神色走进来，说安格妮斯外出的东西都还在她房里，包括她出门时最爱穿的衣服。此时我开始想——会不会她压根没离开家，于是我就在家里四处找，接着打开了楼梯下的储物柜，就——就发现她在那儿……”

“我想已经有人打电话报警了吧？”

“嗯，警察已经来了。我继父一知道就马上打电话给警方，后来我——我觉得我受不了了，就打电话给你。你不介意吧？”

“不，”我说，“我不介意。”

我好奇地看着她。

“在你发现她之后，有没有人给你一些白兰地、咖啡或者茶之类的东西？”

梅根摇摇头。

我忍不住咒骂辛明顿全家。脑满肠肥的辛明顿，除了报警什么都想不到。就连埃尔西·霍兰德和厨子也没想到，这个敏感的孩子在发现了那么可怕的事情之后，会对她的心理产生什么影响。

“来，小傻瓜，”我说，“我们到厨房去。”

我们绕到屋后，走进厨房。洛丝是个有一张胖嘟嘟肥大脸庞的女人，四十岁左右。正坐在厨房的火炉边喝浓茶。她一看到我们，就用手捂着胸口，滔滔不绝地侃侃而谈。

她对我说，她一想到这件事就全身抖个不停！想想看，死的人也很可能是她，可能是这个屋子里的任何一个，很可能是在熟睡中被杀死的。

“帮梅根小姐泡杯上好的浓茶。”我说，“你知道，她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别忘了，尸体是她发现的。”

仅仅听到“尸体”这两个字，洛丝就又濒临失控。但我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她，于是她倒了一杯浓茶。

“茶来了，小姐。”我对梅根说，“先把茶喝下去。我猜这里没有白兰地，洛丝？”

洛丝不怎么确定地说应该还剩一些，是做圣诞节布丁时用的。

“那就行了。”我说着往梅根的杯子里倒了些酒。我从洛丝的眼神中看出，她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我叫梅根和洛丝待在一起。

“你可以照顾梅根小姐的吧？”我问。

洛丝用高兴的口吻说：“哦，没问题，先生。”

我走进屋里。要是洛丝够聪明的话，她应该马上发现自己需要一点食物来加强体力，梅根也一样。真弄不懂这些人，怎么这么不会照顾那孩子？

就在我胡思乱想时，正巧在门厅里碰到了埃尔西·霍兰德。看到我，她似乎并不意外。我想这件可怕又刺激的事使她没那么多精力注意来来去去的人。博特·伦德尔警官站在门边。

埃尔西·霍兰德气喘吁吁地说：“哦，伯顿先生，真是太可怕了，不是吗？到底是谁做出这么恐怖的事？”

“这次确定是谋杀了？”

“是的，她被人在后脑勺上敲了一下。头发上全是血——哦！太可怕了——还被弄成一团塞进柜子里。谁会做出这么恶劣的事？又是为什么呢？可怜的安格妮斯，我相信她从没伤害过任何人。”

“是的，”我说，“这一目了然。”

她凝视着我。我想她并不是个机智聪慧的女孩，但她很敏感。她脸色如常，带着点兴奋的神色。我甚至有点邪恶地想，尽管她天性善良，但似乎很享受这场以死亡为主题的戏剧。

她用抱歉的口气说：“我该去看男孩们了，辛明顿先生很着急，怕他们吓着。他希望我把他们带远点。”

“我听说尸体是梅根发现的，”我说，“我希望能有个人照顾她。”

埃尔西·霍兰德看起来似乎有些良心不安。

“哦，老天，”她说，“我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希望她没什么事。你知道，我忙东忙西的，要应付警察和一切杂事——不过这依旧是我的错。可怜的女孩，她一定很难过，我马上就照顾她。”

我的态度缓和下来。

“她没事了，”我说，“洛丝会照顾她的，你去看那两个孩子吧。”

她露出一排墓碑般的白牙对我笑着道谢之后，就匆忙上楼了。毕竟照顾那两个男孩才是她分内的工作，而不是梅根——梅根不属于任何一个人。辛明顿付埃尔西薪水，是要她照顾自己的骨肉，谁都不能怪她未尽到责任。

她转过楼梯角时，我忍不住吸了一口气。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一个美得令人不敢相信的“希腊胜利女神”，而不是一个尽责的保姆兼家庭女教师。

接着，门打开了，纳什督察走进大厅，辛明顿跟在他身后。

“哦，伯顿先生，”他说，“我正想打电话给你呢，既然你来了就更好了。”

他当时并没有问我为什么在场。

他转头对辛明顿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借用一下这个房间。”

这是个小起居室，正面有一扇窗户。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辛明顿表现得相当镇定，但他看起来似乎累坏了。

纳什督察温和地说：“辛明顿先生，如果我是你，就会先吃点早餐。你、霍兰德小姐，以及梅根小姐，要是能喝点咖啡，吃点鸡蛋和培根，一定会舒服很多。恶心的谋杀案对空肚子的人来说最不好了。”

督查说这话的语气就像一位称职的家庭医生。

辛明顿极力挤出一丝微笑，说：“谢谢你，督察，我会接受你的建议的。”

我跟着纳什走进那间起居室，他把房门关上，对我说：“你来得真快啊，是怎么听到消息的？”

我把梅根打电话给我的事告诉了他，我对纳什督察很有好感。无论如何，他也没忘记梅根，知道她需要吃点东西。

“我听说你昨天晚上打电话来问起那个女孩子，你怎么会想到打电话来问她呢，伯顿先生？”

我知道自己的理由有点奇怪，但还是说出安格妮斯打电话给帕特里奇，但接下来却没赴约的事。

他说：“哦，我懂了……”语速缓慢，似乎在深思什么，边说还边揉着脸颊。

接着他叹了口气。

“唉，”他说，“现在毫无疑问是谋杀了，最直接的物理性谋杀。问题是，这个女孩到底知道些什么？她有没有告诉过帕特里奇什么？任何事都行。”

“我想没有，不过你不妨问问她。”

“是的，等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就会过去找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问，“还是说你也还不知道？”

“了解得差不多了。昨天是女佣的休息日——”

“两个女佣都休假？”

“对，这之前的两名女佣是姐妹，喜欢一起出去，于是辛明顿太太刻意如此安排。接着换成现在这两位，但还是守着老规矩。女佣放假之前会把晚餐冷盘准备好，放在餐厅，下午茶则由霍兰德小姐准备。”

“我懂了。”

“有一点非常清楚，厨娘洛丝的家在下米克福德，为了回家休假，她必须搭两点半的汽车。所以安格妮斯必须负责收拾午餐的餐盘，而洛丝晚上回来会收拾晚餐的餐盘，她们一直这样分工，看起来很公平。

“昨天也是这样。洛丝两点二十五分出门赶车，辛明顿两点三十五分去上班，埃尔西·霍兰德两点四十五分带着两个孩子出门。梅根·亨特五分钟后骑车出去了。这时，屋里就只剩下安格妮斯一个人了。就我所知，她通常在三点到三点半之间出门。”

“于是家里就没有半个人了？”

“对，这儿的人不太担心这一点，有些人甚至不大锁门。接着我刚才说的，两点五十分的时候，家里只剩下安格妮斯一个人。她的尸体被发现时，仍然穿着围裙，戴着帽子，可见她肯定没离开过屋子。”

“我想，大概可以判断出死亡时间吧？”

“格里菲斯医生十分谨慎，他的最终判断是两点到四点半之间。”

“她是怎么被杀的？”

“先是后脑被人重击了一下，接下来被一根尖端锋利的厨房用串肉叉子戳进后脑，当即死亡。”

我点燃一根烟，这实在不是一幅让人舒服的画面。

“真够残忍的！”我说。

“嗯，是啊，确实如此。”

我猛吸一口烟。

“是谁干的？”我说，“又是为什么呢？”

“我还不知道，”纳什缓缓地说道，“目前还不能确定原因，但可以猜一猜。”

“她知道一些秘密？”

“她知道一些秘密。”

“却没向这里的任何人暗示过？”

“据我所知，没有。那个厨娘说，自从辛明顿太太死后，她就一直郁郁寡欢，洛丝说她看起来越来越担心，一直说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

“总是这样，不肯找警方合作。这些人脑子里的偏见根深蒂固，认为‘跟警方扯上’就是不好的事。要是她能早点来找我们，告诉我们她在担心些什么，恐怕她现在就还活着。”

“她真的没对其他女佣提过一点点吗？”

“没有，至少洛丝这么说，我也相信。因为如果她透露了一点口风，洛丝一定会大肆渲染，添油加醋地告诉别人。”

我说：“猜不出原因，真让人发疯。”

“不过我们仍可以猜猜，伯顿先生。事情刚发生，什么都还不确定。就像有些事，你越想越不安，越想越难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嗯。”

“事实上，我想我已经大概知道是什么事了。”

我崇拜地看着他。

“干得好，督察。”

“哦，你知道，伯顿先生，我知道一些你所不知道的事。辛明顿太太自杀的那天，也是女佣休假日，而且她们都打算出门。但事实上，安格妮斯出去后又回来了。”

“是吗？”

“嗯，安格妮斯有个男朋友——渔具店的伦德尔。渔具店每周三提早关门，他会和安格妮斯见面，之后两个人一起散步，要是下雨就一起去看画展。那个星期三，他们一见面就吵了起来。咱们的匿名信作者又立了一功，说安格妮斯背地里还钓着其他男人，小佛雷德·伦德尔气炸了，两个人吵得很厉害，安格妮斯气呼呼地回家了，说除非佛雷德道歉，否则再也不出门。”

“结果呢？”

“哦，伯顿先生，厨房面对屋子背面，餐具室却正对着我们现在的这个方向。想要进出这幢房子，要么从前门，要么就沿小路顺着屋子绕一圈，从后门进来。”

他顿了顿。

“接下来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辛明顿太太那天下午接到的匿名信不是邮差送来的。上面贴着一张用过的邮票，还有一个几乎可以乱真的伪造邮戳，看起来就像跟午后的那批邮件一起送来的。但其实那封信并没有经过邮局递送，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我慢慢地说：“代表那封信是由某人亲自投进辛明顿家邮筒的，在邮差下午送信来之前不久，好让人以为是和其他邮件一起送到的。”

“对极了，下午的邮件一般三点四十五送到。所以我认为：当时那个女孩正透过餐具室的窗户（虽然被树丛挡住了，但还是能看得清外面）向外看，希望她男朋友过来向她道歉。”

我说：“于是看到了那个投匿名信的人？”

“我是这么猜的，伯顿先生。不过也很有可能猜错了。”

“我觉得事情就是这样的。合情合理，很有说服力——也就是说，安格妮斯知道谁是‘匿名信制造者’。”

“是的。”

“可她为什么不——”

我皱着眉停下来。

纳什马上接道：“在我看来，那个女孩并不清楚自己看到了什么。起码起初一点都没想到。有人往辛明顿家的邮箱里扔了一封信，没错——但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那个人和匿名信有关。也就是说，那个人完全不在怀疑范围内。

“可后来她越想越觉得不安。该不该跟别人说呢？就在她困惑难解的时候，想到了巴顿小姐家的帕特里奇，我猜她认为帕特里奇人品可信，而且帕特里奇的建议安格妮斯一向毫不犹豫地接受。于是她下定决心，去问问帕特里奇该怎么办。”

“对，”我沉思道，“听起来很合理。但不知怎的，‘毒笔’发现了她的意图。她是怎么发现的呢，督察？”

“你对乡下生活还不够了解，伯顿先生。消息传开的方法总是很神奇。我们先从那通电话谈起，是谁接的电话？”

我答道：“我接的，然后叫帕特里奇来接，她当时在楼上。”

“有没有提到那个女孩的名字。”

“有——是的，我提到了。”

“有没有其他人听到？”

“我妹妹和格里菲斯小姐都有可能听到。”

“哦，格里菲斯小姐，她到府上有什么事？”

我解释了一下。

“之后她准备回村里吗？”

“她要去找派伊先生。”

纳什督察叹了口气。

“那么消息就能通过两种途径传开。”

我难以置信地问：“你是说格里菲斯小姐和派伊先生都有可能跟别人提起这种无聊的小事？”

“在这种地方，芝麻大的事都是新闻。你一定觉得很意外。哪怕裁缝的母亲说了个老掉牙的笑话，都有可能人尽皆知！再说这一边，霍兰德小姐、洛丝——都有可能听到安格妮斯说的话。还有佛雷德·伦德尔，也许那天下午安格妮斯回家了的消息就是他传出去的。”

我轻轻颤抖了一下。正对着眼前的窗外是一块整齐的草地、一条小径和一扇矮门。

某个人打开那扇门，小心却迅速地走近屋子，把一封信塞进信箱。我几乎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女人的影子。脸孔是一片空白——但一定是一张我认识的脸……

纳什督察说：“还是一样，范围缩小了一点，这种案子最后都会这样。只要有耐心、冷静。现在有嫌疑的人已经不多了。”

“你是说——？”

“这么一来，当天下午在上班的女人就都没有嫌疑了。比如在学校上课的女老师，还有镇上的护士，我知道她昨天在什么地方。倒不是说我原本以为她们有嫌疑，而是我们现在可以完全确定地排除她们了。你看，伯顿先生，现在我们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在两个确定的时间点上——昨天下午，以及上星期的那个下午。辛明顿太太自杀那天的可疑时间是从下午三点一刻（安格妮斯和男友吵架之后，可能回到家里的最早时间）到邮件送到辛明顿家的四点左右（去问问邮差就可以知道更准确的时间）。至于昨天，是从两点五十（梅根·亨特小姐出门的时间）到三点半或者三点一刻，后者更有可能，因为安格妮斯死时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你觉得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纳什做个鬼脸。

“我觉得？我觉得有一位女士走到大门前按响了门铃，极其镇定，面带微笑，一次普通的午后拜访……她可能要求见霍兰德小姐，或许是梅根小姐，也可能带了一个包裹来。总之，安格妮斯转过身去拿托盘放名片，或者把包裹拿进屋时，那位淑女一样的客人猛敲了她的后脑一下。”

“用什么敲呢？”

纳什说：“这儿的女士都带尺寸很大的手提包，什么都能装在里面。”

“然后又用东西戳进她后脑，把她塞进柜子里？对女人来说，这个工作难道不太重些了吗？”

纳什督察神情奇怪地看着我，说：“我们正在追查的女人不是个普通女人——不是指外表——精神上的不稳定使她产生了惊人的力量。何况安格妮斯的块头并不大！”

他顿了顿，接着问我：“梅根·亨特小姐怎么会想到去看那个柜子的？”

“只是一种直觉。”我说。接着我问他：“为什么要把安格妮斯塞到储物柜里？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吗？”

“尸体发现得越迟，越难确定死亡时间。譬如，如果霍兰德小姐一进门就跌在尸体身上，医生或许能把死亡时间确定在十分钟之间——对咱们那位淑女朋友来说就难办了。”

我皱眉道：“可如果安格妮斯对某个人起了疑——”

纳什打断我的话，说：“她没有，还没到具体产生怀疑的程度。她只是觉得‘奇怪’。我想，她并不是个聪明的女孩，只是隐约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完全没想到自己居然冒犯了一个会下杀手的女人。”

“你想到了吗？”我问。

纳什摇摇头，伤感地说：“我早该想到的。你知道，辛明顿太太自杀的事，吓坏了‘毒笔’，使她紧张起来。伯顿先生，恐惧，是一件难以预测结果的事。”

“是的，恐惧，我们早就该想到这一点。恐惧——对一个疯狂的大脑……

“你看，”纳什督察的话似乎使这件事更可怕了，“我们所追查的人，是个受人尊敬、有声望的人——事实上，应该也很有地位！”

3

忽然，纳什说他要再跟洛丝谈谈，我随口问他我能不能去，没想到他居然同意了。

“应该说，我很高兴你能跟我们合作，伯顿先生。”

“这句话听起来很可疑，”我说，“放在小说里，侦探要是欢迎某个人帮忙的话，那这个人往往就是凶手。”

纳什匆匆一笑，说：“你可不像会写匿名信的人，伯顿先生。”接着又说，“说实话，你对我们可能很有用。”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可我不懂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外来人，对这里的居民没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同时，你有机会以我所谓的社会方式来了解事情。”

“凶手就是个很有社会地位的人。”我喃喃道。

“一点不错。”

“你想让我在这儿做间谍？”

“你不反对吧？”

我考虑了一下。

“不。”我说，“老实说，我不反对。要是这里真有一个危险的疯子，逼得没有自卫能力的女人自杀，又敲死无辜的可怜女佣，我倒不反对用点手段逼那个疯子就范。”

“你很理智，先生。但我要告诉你，我们正在追查的对象确实很危险。危险性就像将响尾蛇、眼镜蛇和黑曼巴蛇合而为一。”

我轻颤了一下，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尽快采取行动？”

“对，别以为我们不积极，事实上，我们正在朝好几个方向努力。”

他的态度很严肃。

我仿佛看到一张铺展得很大的蜘蛛网……

纳什想再听听洛丝的故事。他对我说，洛丝已经跟他提过两种说法；而他觉得她说得越多，其中所包含的真正线索可能就越多。

我们找到洛丝时，她正在洗早餐的餐盘。一看到我们，她立刻停下来，揉揉眼睛、摸摸心口，说她整个早上都觉得很奇怪。

纳什很有耐心，但也很果断。他对我说，第一次听她说明时，他安慰了她一番；第二次则态度专横，这一次他打算两种手段并用。

洛丝兴高采烈地重述过去一周的经历，夸张了一些细节。说安格妮斯如何怕得要命，当她问是怎么回事儿时，安格妮斯如何一边发抖一边说：“别问我。”

“她说要是告诉我，她就死定了。”洛丝一边快乐地转动着眼珠，一边说道。

“安格妮斯从来没有暗示过，她到底在担心什么事吗？”

“没有，她只是一直很害怕。”

纳什督察叹了口气，暂时放弃了这个话题，又问起昨天下午洛丝的确切行踪。

简单地说，洛丝搭两点半的汽车回家，整个下午和晚上都和家人在一起，最后搭八点四十的汽车从下米克福德回来。洛丝的叙述很啰唆，边讲她的行踪，边埋怨她姐姐如何拉着她聊天，导致她都没机会吃一口香饼。

离开厨房之后，我们去找埃尔西·霍兰德，她正在指导孩子们做功课。埃尔西·霍兰德如往常一样能干而谦恭，她站起来说：“好了，柯林，等我回来，你跟布莱恩要算出这三道加法题。”

她带我们走进夜间育婴室。

“这里可以吗？我想最好别在孩子面前谈这种事。”

“谢谢你，霍兰德小姐。请你再告诉我一次，安格妮斯是不是从来没跟你提过她有什么心事——我指辛明顿太太去世之后？”

“没有，她什么都没跟我说。你知道，她是个很安静的女孩，一向很少开口。”

“和另一位完全不同！”

“是的，洛丝那张嘴老是说个不停，有时候我真想叫她别那么粗鲁。”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昨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尽可能把你记得的每一件事都说出来。”

“好的，我们像平常一样吃午餐，时间是一点，我们吃得有点赶，因为不想浪费孩子们的时间。我想想，辛明顿先生回办公室去了，我帮安格妮斯摆好晚餐——孩子们已经跑到花园里去玩了。”

“后来你带他们到什么地方去了？”

“沿着田埂去了康伯爱斯——孩子们想钓鱼，可我忘了带鱼饵，又回去拿了一趟。”

“当时是几点？”

“我想想看，我们大概是两点四十出门的——或者稍晚一点。梅根本来也想去，后来又临时改主意了，打算骑车去兜风——她是个自行车迷。”

“我是说，你回家拿鱼饵的时候是几点？有没有进屋？”

“没有，我把鱼饵放在暖房后面。我也不知道那时是几点——也许是差十分三点吧。”

“有没有看到梅根或者安格妮斯？”

“梅根大概已经出门了，我想。我也没看到安格妮斯。我谁都没看到。”

“接下来你就去钓鱼了？”

“是的，我们沿着河边一路钓，可什么都没钓着。其实我们几乎从来没钓到过鱼，只是两个男孩喜欢。布莱恩把自己弄得很湿，所以我一回家就忙着替他换衣服。”

“你星期三也喝了下午茶？”

“是的，茶都替辛明顿先生准备好了，放在客厅里，等他回来我为他冲泡就行了。孩子们和我在教室里喝下午茶，梅根当然也一起。我的茶具之类的都放在教室的小柜子里。”

“你是几点回来的？”

“差十分五点，我先带着两个男孩上楼，然后就去准备喝下午茶。辛明顿先生五点钟回来的，我又下楼准备为他泡茶，不过他说想跟我们一起在教室里喝，两个孩子高兴得不得了。我们一起玩‘抓动物’[1]，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太可怕了——我们在楼上喝茶时，那个可怜的女孩一直在楼下的柜子里！”

“通常会不会有人去看那个柜子？”

“哦，不会，那里只放些废弃杂物。帽子和外套都挂在一进门右手边的衣帽间，恐怕有好几个月没人去碰那个柜子了。”

“我懂了。你回来的时候，没有发觉任何不正常、不对劲的地方吗？”

她那双蓝眼睛睁大了。

“哦，没有，督察，一点都没有。一切都跟平时完全一样，所以我才觉得好可怕。”

“上星期呢？”

“你是说辛明顿太太——”

“是的。”

“哦，太可怕——太可怕了！”

“是的，是的，我知道。那天下午你也不在家？”

“对，如果天气好，我通常下午都带两个男孩出去。我记得那天早上我们在家里学习，下午去荒野了——路很远。我本以为回来晚了，因为到门口的时候，我看到辛明顿先生正从办公室方向走来，而我还没烧水呢。可那时候才四点五十。”

“你没有上楼去看辛明顿太太？”

“哦，没有，我从来不在这时候去看她，她通常吃过午饭就休息。她有习惯性神经痛，经常吃完饭发作，格里菲斯医生给她开了些自己配的药，她吃过药就躺在床上，希望能睡一会儿。”

纳什漠不关心地问：“那么，没人把信拿上楼给她了？”

“下午的邮件？哦，我会去检查信箱，然后进门的时候顺便把信放在客厅的桌子上。一般辛明顿太太会自己下楼来拿信。她不会整个下午都睡着，通常四点就起来了。”

“那天下午她没起来，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哦，没有，我从没想过会发生什么事。辛明顿先生在客厅挂外套的时候，我说：‘茶还没好，不过水快开了。’他点点头，喊道：‘莫娜，莫娜！’——辛明顿太太没有回答，他就上楼到她卧室去了。那一幕一定让他震惊不已。他叫我上楼，告诉我：‘把孩子带远点。’接着他就打电话给格里菲斯医生，我们完全忘记壶还在炉子上，结果茶壶底都烧穿了！哦，天哪，真是太可怕了，她吃午饭的时候还有说有笑的。”

纳什突然说：“你怎么看她收到的那封信，霍兰德小姐？”

埃尔西·霍兰德愤怒地说：“哦，我觉得太卑鄙——太卑鄙了！”

“是的，是的，但我指的不是这个。你觉得信上说的是不是真的？”

埃尔西·霍兰德坚定地说：“不，我认为那不是真的。辛明顿太太很敏感——真的非常敏感。任何事都能让她紧张，而且她非常——嗯，特别。”埃尔西红着脸说，“那种——我想说那种卑鄙可耻的事，都会让她受到很大的刺激。”

纳什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你有没有收到过匿名信，霍兰德小姐？”

“没有，没有，我从来没收到过。”

“你肯定吗？等一下，”纳什举起一只手，“不要急着回答。我知道，收到那种信让人很不愉快，所以有些人不愿意承认。可是在这个案子里，我们必须了解这一点。我们很清楚，信上谎话连篇，所以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可是我真的没收到啊，督察。真的没有，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她又气又急，几乎要落泪，而且她的否认看起来很真诚。

她回去照顾孩子之后，纳什站在窗口向外看。

“嗯，”他说，“就是这样！她说从来没收到过匿名信，而且听起来好像是真心话。”

“我相信她说的是真话。”

“哼，”纳什说，“那我倒想知道，为什么那恶魔偏偏放过了她？”

我看着他，他有点不耐烦地说：“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对不对？”

“不只是漂亮。”

“对极了，老实说，她实在过于漂亮。又年轻，是写匿名信的人最喜欢找的对象。那为什么放过她呢？”

我摇摇头。

“这一点真有意思，我得去告诉格里夫斯。他问过我，知不知道有人肯定没收到过匿名信的。”

“她是第二个，”我说，“别忘了，还有艾米丽·巴顿。”

纳什轻笑了一声。

“不要相信你听到的每一句话，伯顿先生。巴顿小姐已经收到一封了——不，不止一封。”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跟她住在一起、忠心耿耿的严肃管家告诉我的——是叫弗洛伦斯·爱福德吧。她对那封信很是生气，恨不得喝了写信人的血。”

“那为什么艾米丽小姐要否认呢？”

“这就微妙了。镇上的人就爱嚼舌，艾米丽一生都在躲避粗俗和没有教养的人和事。”

“信上怎么说？”

“还是老一套。她那封信甚至有些可笑，暗示她毒死了自己的母亲和好几个姐妹！”

我难以置信地说：“真的有那种危险的疯子胡作非为，我们却没办法及时制止她吗？”

“我们会找出她的，”纳什严肃地说，“只要再写一封，她就逃不了了。”

“可是，上帝啊，她不会再写那种玩意了——至少目前不会。”

他凝视着我。

“不，她一定会的。你看，她已经没办法收手了。这是一种病态的狂热。匿名信还会出现，这一点绝对没错。”

[1]一种从维多利亚时代流传至今的纸牌游戏。

第八章

1

临走之际，我在花园里找到梅根。她看起来好像已经恢复正常了，愉快地冲我笑。

我建议她再到我们家小住一阵，她迟疑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你太好了——可是我想我还是留在这里吧。毕竟，这里——嗯，我想这里还是我家。而且我相信，这样对两个男孩有点帮助。”

“好吧，”我说，“随你喜欢。”

“那我就留下来，我可以——我可以——”

“嗯？”我催她说下去。

“要是——要是再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我可以打电话给你吗？你会来吗？”

我感动地说：“当然，可你认为还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呢？”

“我也不知道，”她神情迷惘，“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就像是会再出事的样子，不是吗？”

“天哪，”我说，“别再到处乱闯，又弄出个尸体来！那对你没什么好处。”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

“是的，我现在的感觉就像生病了一样。”

我并不想把她丢下，可正如她所说，这里毕竟是她家。而且我想埃尔西·霍兰德现在对她也多了些责任感。

纳什和我一起回到小弗兹。我跟乔安娜说明早上发生的事情时，纳什过去询问帕特里奇。再回到我们身边时，他看起来很沮丧。

“没什么收获。照她的说法，那个女孩只说有件事让她很担心，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听听帕特里奇的意见。”

“帕特里奇有没有跟别人提起过这件事？”乔安娜问。

纳什点点头，神情很严肃。

“有，她曾在电话里跟每天来你们这里帮佣的爱莫瑞太太提过。我发现，这里有那么几位年轻小姐，总喜欢向年纪大的女人请教，却不知道自己就能解决问题！安格妮斯也许不是很聪明，却是个懂分寸、尊敬人、举止得体的好女孩。”

“是啊，帕特里奇一直为这一点而骄傲。”乔安娜低声说，“然而，爱莫瑞太太却把话传了出去？”

“对，伯顿小姐。”

“有一件事让我觉得很奇怪。”我说，“我妹妹和我怎么也被牵涉进了匿名信事件里？我们是这里的外来人，应该没人恨我们才对。”

“你错在把‘毒笔’当成一个正常人去猜测。什么事她都看不顺眼。甚至可以说，这憎恨是针对全人类的。”

“我想，”乔安娜若有所思地说，“这正是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的意思。”

纳什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她，但她没有进一步说明。

纳什督察说：“不知道你有没有仔细看你收到的那封匿名信的信封，伯顿小姐。要是认真看了，你或许会发现，那封信本来是寄给巴顿小姐的，事后才把‘a’改成了‘u’[1]。”

这一点，或许能为我们指一条路，找到解决整件事的线索。可惜我们当时都没注意到。

纳什走后，剩下我和乔安娜两人。她说：“你不会真的以为那封信本来是要寄给艾米丽小姐的吧？”

“不然不会一开头就说‘你这个虚伪的妓女……’”我提出这一点，乔安娜表示同意。

接着她建议我到街上去转转。

“你该去听听其他人是怎么说的，今天早上大家一定都在谈这个话题！”

我邀请她一起去，没想到她拒绝了，说要到花园里忙。

我在门口停住脚步，压低声音说：“帕特里奇没事吧？”

“帕特里奇！”

乔安娜声音中的惊讶之情让我觉得不好意思。

我用抱歉的语气说：“我只是随口问问。她有些方面看起来很怪，像个死板的老处女，是那种对某种宗教狂热的人。”

“这不是宗教狂热——除非你告诉我这是格里夫斯说的。”

“好吧，性狂热。据我所知，这两者的关系非常密切。她自命清高，又受到压抑，还跟一群上了年纪的女人关在这地方许多年。”

“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我缓缓地说道：“对于安格妮斯到底跟她说了什么，我们只听到她的一面之词，对不对？如果安格妮斯问帕特里奇那天为什么来辛明顿家留了一封信，而帕特里奇说她下午再打电话解释……”

“然后假装来问我们，能不能让那女孩到这儿来？”

“对。”

“可是她那天下午并没出门。”

“你怎么知道的？别忘了，我们都出去了。”

“对，你说得没错。我想有这种可能。”乔安娜想了想，“但我不同意这种说法，我不相信帕特里奇那么聪明，知道如何掩饰匿名信上的一切痕迹，譬如擦掉指纹之类的。你知道，那不是光聪明就能办到的，还得有相关知识，我不相信她懂。我想——”乔安娜顿了顿，缓缓说道，“他们能肯定写信的是女人，是吗？”

“你该不会认为是个男的吧？”我难以置信地大声问道。

“不——不是普通男人，而是某一种男人。老实说，我觉得可能是派伊先生。”

“你认为匿名信是派伊先生写的？”

“难道你不觉得有这种可能吗？他那种人很可能又寂寞，又不快乐，且心怀怨恨。你也知道，这儿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在嘲笑他。你难道看不出他私底下憎恨所有快乐的正常人，并对自己所做的事怀有一种奇怪、保守、艺术家一般的窃喜吗？”

“格里夫斯认为罪犯是个中年老处女。”

“派伊先生正是个中年老处女。”乔安娜说。

“这个称呼好像不大适合他。”我缓缓说道。

“太适合了。他很有钱，但钱没多大用处。我真的觉得他心理不大平衡，老实说，他有点吓人。”

“别忘了，他也收到过匿名信。”

“谁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乔安娜说，“只是我们以为那样。而且，那很可能是他在演戏。”

“为我们演一出戏？”

“对，他很聪明，肯定能想到这一点，并且知道不能做得太过分。”

“那他真是演技高超。”

“当然，杰里，无论做出这种事的是什么人，都一定是个一流的演员，这也是他乐在其中的原因之一。”

“老天，乔安娜，别说得真像回事儿似的！你让我觉得，你懂心理学！”

“我想我确实懂。我能了解别人的心。如果我不是乔安娜·伯顿，如果我没有这么年轻，这么可爱，且生活美好的话，如果我——该怎么说呢——被关在牢里，眼睁睁地看着别人享受生活。那么，我会不会心生恶毒的歹念，想要伤害别人，让别人痛苦，甚至搞破坏呢？”

“乔安娜！”我抓住她肩膀，用力摇晃。她轻轻叹口气，身子抖了一下，冲我微笑着。

“吓着你了吧，杰里？不过我觉得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方式。我们必须把自己当成那种人，试着了解他的感觉，推测他们会做什么，然后——然后或许就能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了。”

“哦，老天！”我说，“我大老远跑到这里来过田园生活，却惹上这些莫名其妙的当地丑闻。小地方的丑闻！诽谤、中伤、猥亵的话语，还有谋杀！”

2

乔安娜说得没错，高街上到处都是兴致勃勃的人。我决定依次去探探每个人的反应。

我首先碰到欧文·格里菲斯。他看起来像生病了，疲惫不堪，糟糕程度超出了我的预期。当然，即便是医生，也不是每天都能碰到谋杀，但这项职业迫使他需要面对大量的痛苦、人性的丑恶面，以及死亡。

“你看起来累坏了。”我说。

“是吗？”他含混地答道，“哦！最近的几个案子都太让人操心了。”

“包括那个疯子？”

“当然。”他转过脸，看看对街。我发现他的眼皮抽动了一下。

“你没有特别怀疑哪个人吗？”

“没有，没有。天哪，我倒希望有。”

他突然问起乔安娜，迟疑地说他有几张照片，她或许愿意看看。

我提议把照片给我，转交给她。

“哦，没什么关系，反正我晚一点会路过府上。”

我担心格里菲斯已经陷进去了，该死的乔安娜！像格里菲斯这种好人，不应该被她当成战利品来戏耍。

我打发走了格里菲斯，因为我看到他姐姐正往这边走来，我第一次主动想跟她谈谈。

艾米·格里菲斯像以往一样，一开口就是没头没尾的一句：“太可怕了！”且声音极大，“听说你很早就赶到现场了？”

语尾音调上扬，表明这是个问句。另外她特意强调“很早”这个词，并且说的时候两眼闪耀着光芒。我不想告诉她是梅根打电话叫我过去的，只说：“哦，我昨天晚上就有点不安，那个女孩说好了要来我家喝下午茶的，结果一直没来。”

“于是你就担心发生了最糟的事？真是太聪明了！”

“是的，”我说，“我是头嗅觉灵敏的猎犬。”

“这是林姆斯托克第一次发生杀人案，引起了可怕的骚动，希望警方能妥善处理。”

“我倒不担心这一点，”我说，“他们都很能干。”

“那个女孩大概帮我开过几次门，可我几乎记不起她的长相了。安静、不惹人注意的小家伙。先在她的脑袋上敲了一下，接着刺穿她的后脑，这是欧文告诉我的。在我看来，像是男朋友下的手，你认为呢？”

“你这么认为？”

“像是那么回事儿。我想两个人可能吵了一架，那些人都很没教养——出身也不好。”她顿了顿，又说，“听说尸体是梅根·亨特发现的？她一定吓了一大跳。”

我简单地说：“是的。”

“我都能想象，这对她不大好。我觉得她的神经有点弱，这种事可能会使她精神失常。”

我忽然下定决心，必须搞明白一件事。

“告诉我，格里菲斯小姐，昨天你是不是曾说服梅根回家？”

“哦，也不算说服。”

我坚守着自己的立场，进一步说：“但你的确对她说了些什么，对吗？”

艾米·格里菲斯站直了一些，带着些自卫的神色望着我。

“一味地逃避责任对一个年轻姑娘来说并不是好事。她太年轻了，不知道人言可畏，所以我觉得应该劝劝她。”

“人言——？”我冲口而出，却气得再也说不下去了。

艾米·格里菲斯带着她所特有的自满自信的神态，继续说：“哦，我敢说你肯定没听到那些闲言闲语。首先声明，他们说的那些我一句都不信，一句都不信！但你知道那些人，什么恶毒的话都说得出口！等那个女孩要自主谋生的时候，这些就对她不大好了。”

“自主谋生？”我困惑地问。

艾米接着说：“显然，现在她处境很糟。我觉得她做得对，她不能一走了之，留下两个没人照顾的孩子。她太棒了——实在是太棒了！我对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可这种处境很容易招人憎恨，别人会说闲话。”

“你到底在说谁啊？”我问。

“当然是埃尔西·霍兰德。”艾米·格里菲斯不耐烦地说，“我认为她是个完美的好女孩，尽职尽责。”

“人们都说她什么？”

艾米·格里菲斯笑了，我觉得那并不是愉快的微笑。

“人们说，她已经在谋划成为辛明顿太太二世了——全心全意地安慰那个鳏夫，让他觉得生活少不了她。”

“可是，天哪！”我惊讶极了，“辛明顿太太才去世一星期啊！”

艾米·格里菲斯耸耸肩。

“当然，这太离谱！但你知道人就是这样！那个叫霍兰德的女孩子很年轻，长得又漂亮。而且，一个女孩子不会想一辈子做保姆兼家庭女教师。希望有个安定的家和一个丈夫，并为达成此目的不断努力，如果她这么想我可不会怪她。

“当然，可怜的迪克·辛明顿肯定完全没想到这些！他还沉浸在莫娜·辛明顿的死所带来的震撼中。但你也了解男人！要是那个女孩一直在他身边，让他过得舒舒服服的，照顾他，而且全身心地爱他的孩子——好了，这样他就少不了她了。”

我平静地说：“换句话说，你认为埃尔西·霍兰德是个狡猾轻佻的女人？”

艾米·格里菲斯涨红了脸。

“我绝对没这个意思，我只是替那个女孩子难过，被人在背后说那么卑鄙的闲话！所以我才话里话外劝梅根回家的，总比只剩迪克·辛明顿和那个女孩单独在家好些。”

我开始有点明白了。

艾米·格里菲斯高兴地笑了笑。

“听到我们这种小地方居然有这么多闲言碎语，你一定吓坏了吧，伯顿先生。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人们总是往最坏的地方想！”

她笑着点点头，踏着大步走开了。

3

我在教堂边遇到派伊先生。他正在跟微红着脸、兴奋不已的艾米丽·巴顿聊天。

派伊先生显然很高兴遇到我！

“哦，伯顿，早！早！你那个可爱的妹妹还好吗？”

我告诉他乔安娜很好。

“那她为什么不来参加我们村子里的集会呢？我们都因这个消息而震惊、好奇。谋杀！我们这里居然发生了周末报纸上才会出现的真正的谋杀案！恐怕不是件有趣的案子，而且有点卑鄙，竟然杀死一个年轻的女佣。找不出指纹，但无疑是件新闻。”

巴顿小姐颤抖着说：“可怕——太可怕了。”

派伊先生转过头看着她。

“可你有点幸灾乐祸啊，亲爱的女士，幸灾乐祸。承认吧，你不赞成，感到很悲痛，可还是觉得有点刺激。我相信，你一定觉得很刺激！”

“那么好的女孩，”艾米丽·巴顿说，“她是从圣·克劳泰德家来的，什么经验都没有，但学得很快，成了一名很好的女佣。帕特里奇对她非常满意。”

我马上说：“昨天下午，她本来要跟帕特里奇一起喝下午茶的。”又掉头对派伊先生说，“相信艾米·格里菲斯一定告诉过你吧？”

我的语气很自然，派伊先生也毫不怀疑地回答：“对，她提过。我记得她说，用人居然使主人家的电话，真是新鲜事。”

“这种事帕特里奇想都不会去想。”艾米丽小姐说，“安格妮斯居然这么做，我也很意外。”

“你已经赶不上时代了，亲爱的女士。”派伊先生说，“我家的那两个用人经常打电话，还毫不顾忌地满屋子抽烟，直到我实在受不了表达抗议才收敛一些。可我也不敢说太多，普利斯特虽然脾气不大好，却是个了不起的厨子，而他太太是个难得的好管家。”

“是啊，的确，我们都认为你很幸运。”

我不希望这场谈话变成闲话家常，于是插嘴道：“杀人案很快就传开了。”

“当然，当然，”派伊先生说，“屠夫、面包师、制烛匠，全都知道了。添油加醋！唉，林姆斯托克啊，就快毁灭啦！匿名信、杀人案，到处是犯罪的倾向。”

艾米丽·巴顿紧张地说：“他们不认为——没有人觉得——这两者有关。”

派伊先生抓住这一点说：“这倒是个挺有趣的猜测。那个女孩知道某个秘密，于是被人谋杀了。对，对，很有可能。你真聪明，居然会想到这一点。”

“我——我受不了了。”

艾米丽·巴顿脱口而出，然后转身快步走开了。

派伊先生盯着她，天使般的脸孔奇怪地皱着。

他转过身背对我，轻轻摇摇头。

“真是敏感又可爱的人，你不觉得吗？她生活在这个时代，却不像这个时代的人，还停留在上一个时代里。我必须说，她母亲的个性一定很强，让整个家庭一直保持一八七〇年的风格，一家人就像住在玻璃屋里一样。我倒蛮喜欢碰到这种事的。”

我不想多谈时代这个话题。

“你对整件事有什么看法？”

“你指的是？”

“匿名信、杀人案……”

“小地方的犯罪之风？你觉得呢？”

“是我先问你的。”我愉快地说。

派伊先生轻声说：“我还在试着了解变态的心理，觉得很有意思。最不可能犯案的人，却做出最不可思议的事。就拿利兹·波顿案[2]来说，始终没有很合理的解释。至于这个案子，我要劝警方多研究研究每个人的性格。别管什么指纹、笔迹、放大镜那些个东西了。多关注一下每个人都怎么做事，态度上的变化、饮食习惯，以及会不会有时无缘无故地发笑等。”

我扬了扬眉。

“像不像个疯子？”

“对，疯极了，”派伊先生说完，又加了一句，“可你永远猜不到是谁！”

“谁？”

他凝视着我的双眼，微笑着。

“不行，不行，伯顿，再说下去就是造谣了，我们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他轻快地消失在街道那头。

4

我站着目送派伊先生离开时，教堂的门开了，迦勒·邓恩·卡尔斯罗普牧师走了出来。

他冲我暧昧地一笑。

“早——早安，呃——”

我帮了他一下。“伯顿。”

“对，对，别以为我不记得你，只是一时没想起尊姓大名。真是个好天气啊！”

“是的。”我简短地回答。

他看了我一眼。

“但事情——那些事情——哦，对，那个在辛明顿家帮佣的可怜孩子。虽然难以置信，但我必须承认，这个地方确实发生了谋杀案，呃……柏……伯顿先生。”

“确实感觉有点不可思议。”我说。

“我刚听说了一件事，”他靠近我，说，“听说又有人收到了匿名信，你有没有听到这方面的谣言？”

“听到了。”我说。

“真是卑鄙又懦弱的事，”他顿了顿，然后引用了一长串拉丁文，“贺拉斯的这段话正适合当下的情况，你不觉得吗？”

“合适极了。”我说。

5

看起来似乎没人适合交谈了，于是我往家走，顺道买了点烟和一瓶雪利酒，听了听底层阶层的人对这件事的看法。

“卑鄙的流浪汉！”——似乎是那些人的结论。

“跑到别人家门口，哭哭啼啼地讨钱，碰到只有一个女孩子在家的，他们就露出丑陋的本来面目。我妹妹多拉有次去康伯爱斯，就有过一次可怕的经历——那家伙醉了，上门卖那种小本诗集……”

故事的结尾是，勇猛的多拉勇敢地当着流浪汉的面砰地把门关上了，然后躲到一个隐蔽的角落保护自己。从讲述者的口气推测，我想多拉一定藏在洗手间里。“她就这样一直等到女主人回来！”

我到小弗兹时，只差几分钟就要吃午饭了。乔安娜一动不动地站在起居室的窗前，思维仿佛已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呢？”我问。

“哦，我也不知道，没什么特别的事。”

我走出屋子站在门廊上。铁桌边放着两把椅子，桌上有两个空的雪利酒酒杯。一把椅子上放着一样东西，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是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哦，”乔安娜说，“大概是一张患病脾脏的照片，格里菲斯医生好像以为我对此有兴趣。”

我好奇地看着照片，每个男人都有追女人的一套。换成是我，绝对不会选择脾脏的照片——不管有没有患病。不过显然，这是乔安娜自己要求看的！

“看起来真让人不舒服。”我说。

乔安娜说确实如此。

“格里菲斯还好吗？”我问。

“看起来累得要命，而且很不开心。我猜他可能有什么心事。”

“是不是某个脾脏不服从他的治疗？”

“别犯傻了！我是说认真的。”

“我敢打赌，那家伙心里一定记挂着你。但我希望你能放他一马，乔安娜。”

“哦，别胡说，我又没做什么。”

“女人总是这么说。”

乔安娜生气地快步走开了。

那张患病脾脏的照片在阳光的直射下开始有点卷曲，我捏着照片的一角，拿进起居室。虽然我一点也不喜欢这张照片，但我想格里菲斯一定很珍惜它。

我从书架底层拿出一本厚书，想把照片夹进去压平。那是一本布道用的书，厚重极了。

但一打开这本书，我就被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有好几页从书的中间部分被整整齐齐地割了下来。

6

我就这样站着，盯着那本书。我又翻到扉页，发现是一八四〇年出版的。

毫无疑问，我手里拿的这本书，就是用来拼凑匿名信的书。那么到底是谁割下来的呢？

首先，很可能是艾米丽·巴顿本人。她显然是第一个能想到的。也有可能是帕特里奇。

但也有其他可能，任何曾经单独在这个房间里待过的人都有可能动手。比如在这里等艾米丽小姐的客人，或者因公来访的人。

不对，这种情况似乎不大可能。我记得有一天，一名银行职员来找我，帕特里奇把他带到屋子后面的小书房去了。显然，照规矩，那里才是客人等待的地方。

是来访的客人吗？某个“有社会地位”的人。派伊先生？艾米·格里菲斯？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

7

呼唤铃响了，我过去吃午餐。吃完回到起居室，将刚才的发现拿给乔安娜看。

我们讨论过一切可能性之后，我把书拿到了警察局。

他们因这项发现欣喜若狂，猛拍我的背赞赏我，虽说我只是单纯的幸运罢了。

格里夫斯不在，不过纳什在，他马上打电话给前者告知这件事。他们会去检验上面有没有指纹，虽然纳什觉得不会有什么收获。关于这点，我也这么认为。上面只有我和帕特里奇的指纹，这表示帕特里奇确实在一丝不苟地打扫。

之后纳什和我一起返回山顶小屋，我问他有没有什么新的进展。

“我们正在逐步缩小调查范围，伯顿先生，删掉没有嫌疑的。”

“哦，”我说，“那还剩下哪些人？”

“金奇小姐，她昨天下午跟一位客户约在一幢房子里见面，离康伯爱斯路不远，去辛明顿家也要走这条路。也就是说，她每天出门、回家，都会经过辛明顿家……还有上星期辛明顿太太收到匿名信自杀的那天，是她在辛明顿公司上班的最后一天。辛明顿先生本来以为金奇小姐一下午都没离开办公室，因为他下午接待亨利·勒辛顿时打了好几次电话给金奇小姐。不过后来我发现，三点到四点这段时间内她离开过办公室，去买一些高面额的邮票。本来可以叫办公室里的年轻人去的，金奇小姐却声称头痛，要出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她并没出去太久。”

“但也够久了？”

“对，只要走快点，绝对来得及绕过村子另一边，把信丢进辛明顿家的信箱，然后赶回办公室。不过我必须承认：没有人看到她走近辛明顿家。”

“是因为没人注意吧？”

“这个就说不准了。”

“你还怀疑什么人？”

纳什直视着前方，视线越过我。

“你应该知道，事实上我们不能完全排除任何人——所有人。”

“嗯，”我说，“我明白。”

他严肃地说：“格里菲斯小姐昨天到布兰登跟一个女子团契的女孩见面，却到得相当晚。”

“你不会认为——”

“不，我不会以为什么，我只是不明白。格里菲斯小姐是个有教养且脑筋正常的女人——所以我说，我不明白。”

“那上星期呢？她有可能把信塞进辛明顿家的信箱吗？”

“可能，那天下午她上街买东西。”他顿了顿，“艾米丽·巴顿小姐也一样，她昨天下午很早就出门买东西了。还有上星期三下午，巴顿小姐步行去几位朋友家做客，都曾路过辛明顿家门口。”

我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自从我在小弗兹发现那本被人割过的旧书之后，思维便受限于凶手是这幢房子里的人，这时我突然想到艾米丽小姐昨天来访时，那兴奋、愉快的神情……

去他的——兴奋……对，兴奋——微红的脸颊——闪亮的眼睛——一定不会是因为——不会是因为——

我含混地说：“这样实在不好！看到一些事，然后就胡思乱想更多的事——”

“是的，要把日常碰到的人当成可能去犯罪的神经病，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派伊先生——”

我尖声说：“你也认为他有可能？”

纳什露出微笑。

“是的，我们当然也把他列入了怀疑范围。他是个很奇怪的人——不对，我该说，他是个好人。但他没有不在场证明，两个星期三的下午他都独自一人待在花园里。”

“所以，你们并非只怀疑女人？”

“我不认为那些信出自一个男人之手——我对这点很有把握——格里夫斯也同意我的看法。不过派伊先生是个例外，他的个性中有一种变态的女性倾向。昨天下午我们去调查了每一个人。你知道，在这起谋杀案上，你没有问题，”他露齿一笑，“令妹也清白。辛明顿先生那天到办公室之后就一直没离开，格里菲斯医生在村子的另一头出诊，我已经调查过了。”

他停下来，又笑了笑，说：“你看，我们全都查过了。”

我缓缓说道：“所以，现在你的嫌犯名单上就只剩下三个人了——派伊先生、格里菲斯小姐和巴顿小姐？”

“哦，不，不，除了牧师太太之外，我们还有两个嫌疑人。”

“你想到她了？”

“我们每个人都想到过。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疯狂得有点太显眼，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但她仍然有能力做这件事。昨天下午，她在树林里看鸟——鸟当然没办法替她作证。”

欧文·格里菲斯走进警察局，他猛地转过身。

“嗨，纳什，听说你今天早上到处找我，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格里菲斯医生，要是可以的话，我们想星期五进行聆讯。”

“行，今晚我和莫斯比验尸。”

纳什说：“还有一件事，格里菲斯医生。辛明顿太太生前曾服用你给她配制的……药粉还是什么……”

他停下来。

欧文·格里菲斯用疑问的口气说：“嗯？”

“那种药粉如果服用过量，会不会致死？”

格里菲斯冷冷地说：“当然不会，除非她一次吃二十五份！”

“不过霍兰德小姐告诉我，你曾经警告她不要服药过量，那样很危险。”

“哦，对，辛明顿太太是那种什么事都会做过头的女人，她总觉得吃两倍分量的药就会有两倍的效果。但我们做医生的，甚至不鼓励任何人多吃非那西汀或者阿司匹林，因为对心脏不好。而且，无论如何，死因已经确定是氰化物中毒。”

“哦，我知道，但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想自杀，应该宁可选择服用过量安眠药，也不会选择服用氰酸自尽。”

“嗯，确实如此。不过从另外一方面来说，氰酸比较有戏剧性，而且一定能达到目的。比如服用的是巴比酸盐之类的，如果很快被人发现，就有可能救得活。”

“我懂了，谢谢你，格里菲斯医生。”

格里菲斯走了，我也向纳什道别，慢慢朝回家的路上走。乔安娜出去了——至少我没看到她。电话机旁留了一张不知所云的纸条，大概是留给帕特里奇或者我看的。

要是格里菲斯医生打电话来，告诉他我星期二去不了，星期三或者星期四都可以。

我扬扬眉毛，走进起居室，坐进最舒服的那把扶手椅——其实这儿的椅子都谈不上舒服，全是直背的，而且都是已故的巴顿太太留下来的——我伸了伸腿，试着思考整件事。

我忽然很生气地想到，欧文刚才打断了我跟督察的谈话。督察提到还有两个嫌疑人。

我开始猜那两个人会是谁。

帕特里奇或许是其中之一？首先，那本被裁了的书是在这幢屋子里发现的，而且作为安格妮斯的良师益友，她可以在后者毫不起疑的情况下将其击昏。没错，不能排除帕特里奇的嫌疑。

可另外那个人又是谁呢？

或许是我不认识的人？克里特太太？镇上人最先怀疑的对象？

我闭上眼，考虑着那四个人，他们迥然相异。是温和却脆弱的艾米丽·巴顿吗？她有哪些可疑的地方？生活太贫困，还是儿时创伤的影响？为别人做了太多牺牲，还是她总是对“不好的事”抱有一种奇怪的恐惧？这些会是导致她打从心里对这类事感兴趣的原因吗？我是不是太弗洛伊德了？我记得有位医生曾经告诉我，一位外表温柔的女性受到催眠之后所说的话，才是她的真心话。“你甚至想不到她知道那些字眼！”

是艾米·格里菲斯吗？

显然她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或压抑的心事。她快乐，像个男子一样洒脱，又非常成功，生活充实而忙碌。但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却说她是个“可怜的东西”。

另外还有一些事——一些——我该记得的往事……哦，我想起来了！欧文·格里菲斯曾经说过：“我们住在北方的时候，也发生过匿名信事件。”

那会不会也是艾米·格里菲斯的杰作？这也实在太巧了，两件完全一样的事。

等一下，格里菲斯说，那次匿名信事件的始作俑者最后找出来了，是个女学生。

我忽然觉得好冷，一定是从窗口吹进来一阵冷风。我在椅子里不舒服地动了动。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奇怪且不安呢？

接着往下想……艾米·格里菲斯？或许那次的匿名信就是艾米·格里菲斯写的，而不是那个女学生？接着艾米来到这里，重施故伎？所以欧文·格里菲斯才会那么不快乐，像被施了魔咒？他一定在心里怀疑，对，他在怀疑……

派伊先生呢？毕竟他并不是个非常友善的人，我几乎可以想象出他导演了整出戏，然后躲在背后暗笑……

门厅电话机旁的那张留言条——我为什么总想着它？格里菲斯和乔安娜——他已经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不，我烦恼的不是那张纸条，而是其他一些事……

这时我的意识已经有些飘忽了，睡意渐浓。我愚蠢地自言自语着：“无火不生烟，无火不生烟……就是它……它是连接一切的关键。”

接着我跟梅根一起走在街上，霍兰德经过我们身边。她打扮得像个新娘，路人议论纷纷。

“她总算要嫁给格里菲斯医生了，当然，他们已经私下订婚好几年了……”

然后我们到了教堂，邓恩·卡尔斯罗普牧师正在用拉丁文做祷告。

进行到一半时，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忽然跳起来，大声叫道：“一定得阻止这件事，我告诉过你，一定得阻止这件事！”

有那么一会儿，我都搞不清楚自己是醒着还是已经睡着。接着，我的大脑清醒过来，想起自己在小弗兹的起居室里，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刚从打开的落地窗走进来，站在我面前，紧张而粗鲁地说：“一定得阻止这件事，我告诉过你。”

我跳起来，说：“对不起，我恐怕睡着了。你刚才说什么？”

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一只手握成拳头，用力击向另一只手的手掌。

“一定得阻止这件事，那些匿名信！谋杀案！你不能再让像安格妮斯·华戴尔那么无辜的可怜孩子被杀了！”

“你说得对极了，”我说，“可你打算怎么办呢？”

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我们必须采取行动！”

我笑了，也许带点超然的意味。

“那你觉得我们必须采取什么行动呢？”

“把整件事弄清楚！之前我说这里并不是个邪恶的地方，我错了，这里确实是个邪恶的地方。”

我有些生气，于是不太礼貌地说：“没错，亲爱的女士，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做呢？”

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阻止整件事，这还用说？”

“警方已经尽了力。”

“安格妮斯昨天都被人杀了，可见警方还不够卖力。”

“那么，你比他们还了解整件事？”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才想请一位专家来。”

我摇摇头。

“你没什么能做的，苏格兰场只接受郡警察局长的援助申请，况且他们已经派来格里夫斯来帮忙了。”

“我指的可不是那种专家，我所说的专家不是专门研究匿名信或者杀人案的专家，而是深知人性的专家。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我们需要一个对邪恶非常了解的人。”

这个观点很奇怪，却不知怎的让人兴奋。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已对我点点头，自信满满地说：“我马上就去办。”

说完又从落地窗走了出去。

[1]巴顿小姐写作“Miss Barton”，伯顿小姐写作“Miss Burton”，一字之差。

[2]一八九二年八月四日中午前，三十三岁的利兹·波顿突然对自家女仆呼喊，说父亲安德鲁·波顿遭人用斧头砍死在屋内。医师、邻居等人闻讯陆续赶到，众人进一步发现利兹的继母也被利斧击毙于二楼。尽管利兹·波顿因为涉嫌重大而被逮捕，但历经一年多的侦讯审判，利兹被无罪开释，舆论一片哗然。

第九章

1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是我这辈子所经历过的最奇怪的时光。恍如一场奇怪的梦，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林姆斯托克所有好奇的人都参加了对安格妮斯·华戴尔案的聆讯。没有任何新发现，最终无奈地得到判决：“被不知名的凶手谋杀。”

于是，可怜的安格妮斯·华戴尔，在一度成为众人的焦点之后，终于被埋进安静的老教堂墓地。林姆斯托克的生活一如往昔。

不，最后一句话说得不对，不能说一如往昔……

几乎每个人的眼里都有一种半畏惧、半期望的神色。邻居彼此监视着。聆讯明确了一点——杀死安格妮斯·华戴尔的肯定不是外人。没人在附近看到流浪汉或陌生人。那么，一定是没事儿在高街上闲逛、购物，消磨时间的林姆斯托克的某个人，敲碎了那个毫无抵抗力的女孩的脑袋，又将一根锋利的串肉钎子插入她的脑子。

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是谁。

日子继续像我说的那样，像做梦一样一天天过去。我开始以一种新的眼光看每个人——认为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凶手。这感觉可不愉快！

每到晚上，拉下窗帘之后，乔安娜和我都会坐下来谈了又谈，辩了又辩，挨个讨论各种各样可能性，每一种都像天方夜谭般不可思议。

乔安娜始终坚信是派伊先生，至于我，经过一阵犹豫之后，又回到最开始的理论，怀疑金奇小姐。不过我们还是一再讨论另外几个有嫌疑的人：

派伊先生？

金奇小姐？

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

艾米·格里菲斯？

艾米丽·巴顿？

帕特里奇？

同时，我们始终紧张且担忧地等待着事情的后续发展。

但是什么都没发生。就我们所知，不再有任何人收到匿名信。纳什时不时出现在街上，至于他在做什么，警方又设了什么陷阱，我一点都不明白。格里夫斯走了。

艾米丽·巴顿来家里喝过下午茶，梅根来吃过午饭，欧文·格里菲斯出诊途中来拜访过。我们去派伊先生家品尝过雪利酒，到牧师家里喝过下午茶。

我很高兴地发现，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不再像上次见面时那样态度强硬凶狠。我想她大概已经完全忘记上次的事了。

她现在似乎只关心如何消灭白蝴蝶，以保全园子里的花椰菜和甘蓝菜等植物。

在牧师家度过的那个下午，是迄今为止最安详的一个下午。牧师家是幢迷人的古宅，有一间宽敞、简朴且舒适的起居室，挂着褪了色的玫瑰印花棉布窗帘。邓恩·卡尔斯罗普夫妇家里有位房客，是位上了年纪的和蔼妇人，正用白色毛线织东西。我们正享用着美味的热司康饼配茶时，牧师进来了，一边平静地冲我们笑，一边畅谈他那渊博的学识。我们过得非常愉快。

我可没说我们有意避开与谋杀有关的话题，事实上我们聊了。

那位访客，马普尔小姐，自然被这个话题吓坏了。她用遗憾的口吻说：“我们那儿可没有这种事！”她认定，死去的女孩就像她家的爱蒂斯一样。

“那么好的一个女佣，那么卖力，只是偶尔反应有点慢。”

马普尔小姐一个堂兄的侄女的嫂子，也曾遭到一些匿名信的困扰。因此，那些信，同样激起了这位可爱的老太太的兴趣。

“告诉我，亲爱的，”她对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村里的人——不，镇上的人怎么说？他们觉得是怎么回事儿？”

“我想，大概认定是克里特太太干的。”乔安娜说。

“哦，不，”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现在他们不这么想了。”

马普尔小姐问克里特太太是谁。

乔安娜告诉她是村里的女巫。

“这么说对吧，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

牧师低声念了一段拉丁文，我想大概和巫师的邪恶力量有关，虽然我们都听不懂，但都沉默着表达尊敬。

“她是个很愚蠢的女人，”牧师太太说，“喜欢在人前表现。每到月圆的晚上，就出去采草药什么的，还让周围的每个人都知道。”

“我想，一定有一些傻女孩去向她求教吧？”马普尔小姐说。

我发现牧师准备再诵读一段拉丁文，于是急忙问：“为什么现在大家不怀疑她是凶手了呢？他们不是认为匿名信是她写的吗？”

马普尔小姐说：“哦！可我听说那女孩是被串肉的钎子刺死的——听了真让人不舒服！不过，这么一来就完全除掉这位克里特太太的嫌疑了。因为你知道，她的方法是诅咒她，然后那女孩就会以某种自然方式死掉。”

“这种古老的信仰居然流传了下来，真是奇怪，”牧师说，“在早期基督教时代，地方迷信与基督教教义互相融合，借此清除了不少恶劣的风俗。”

“我们现在要对付的可不是迷信，”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而是事实。”

“而且是很不愉快的事实。”我说。

“你说得对，伯顿先生。”马普尔小姐说，“而你——请原谅我不客气地直说了——你是个外人，你了解外面的世界，熟知生活的方方面面。因此，我觉得你应该能找到解决这个讨厌问题的办法。”

我笑了，说：“目前，我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做梦。在我的梦里，一切归位，得到了圆满的解决。可惜，一觉醒来，发现只是荒唐的胡思乱想！”

“真有意思。请务必告诉我，你都胡思乱想了些什么？”

“哦，全都因为一个可笑的谚语——‘无火不生烟’。人人都在说这句话，几乎让我作呕。后来我又把它跟战争联想在一起，烟幕、纸条、电话留言——不对，那是另外一个梦。”

“那个梦又是什么？”

这位老太太表现得那么有兴趣，我想她私下里一定也看过《拿破仑的梦集》，那本书是以前服侍我的护士的最爱。

“哦！只是梦到辛明顿家的保姆兼家庭女教师埃尔西·霍兰德嫁给了格里菲斯医生，牧师在这里用拉丁文为他们祈祷——（“真合适啊，亲爱的。”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悄声对丈夫说。）接着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站起来阻止，说一定得阻止这件事！”

“最后一部分，”我微笑着继续道，“是真实发生的。因为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你就站在我面前，说这句话。”

“这话我说得没错。”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我很高兴地发现，她的态度非常温和。

“怎么会突然冒出个电话留言呢？”马普尔小姐皱着眉问我。

“对不起，我没说清楚。那也不是梦里的事，我睡之前，在门厅发现了一张乔安娜留的纸条，让我们转告打电话的某人……”

马普尔小姐俯身向前，两颊都染上了点红晕。“如果我问你那张纸条上写了些什么，我会不会太好管闲事，太粗鲁了？”她瞥了一眼乔安娜，“请原谅，亲爱的。”

其实乔安娜非常乐在其中。

“哦，我不介意，”她向老妇人保证道，“我自己都不太记得了，不过或许杰里记得。我想一定是件琐碎的小事。”

老妇人所表现出的浓厚兴趣让我感到满足，于是尽可能照原样背出那些字句，且语气郑重。

我担心纸条的内容会让她失望，但她点头微笑，仿佛很高兴，或许是勾起了她对爱情的感伤情绪。

“我懂了，”她说，“我也猜大概是这类话。”

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尖声问：“哪一类话，简？”

“很平常的几句话。”马普尔小姐说。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出人意料地说：“我看得出，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年轻人，但还不够自信。你应该更自信才对！”

乔安娜大喊一声。

“老天！可别这样鼓励他，他的自信心已经过剩了。”

“安静点，乔安娜，”我说，“马普尔小姐了解我。”

马普尔小姐继续手上的编织活儿，有些忧郁的对我说：“制造一件成功的谋杀案，就像变一场魔术。”

“用手的动作骗过人的眼睛？”

“不只是这样，还要引诱观众看向错误的东西和方向——我记得术语是‘误导’。”

“哦，”我说，“目前为止，我们似乎都没找对方向，所以看不到那个疯子。”

“如果是我，”马普尔小姐说，“会在正常人中寻找。”

“对，”我沉思道，“纳什也这么说，我记得他还强调是个受人尊敬的人。”

“对，”马普尔小姐表示赞同，“这一点非常重要。”

嗯，看来大家的意见都一样。

我又对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纳什认为，一定还会出现更多的匿名信，你觉得呢？”

她缓缓说：“或许吧，我想。”

“要是警方这么想，就一定会有。”马普尔小姐说。

我还是固执地追问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

“你还是为那个写信的人感到难过吗？”

她红着脸说：“为什么不能？”

“亲爱的，我不同意你的看法，”马普尔小姐说，“至少在这件案子上。”

我激动地说：“匿名信已经逼得一个女人自杀，还引发许多人的伤心和痛苦。”

“你收到过匿名信吗，伯顿小姐？”马普尔小姐问乔安娜。

乔安娜咯咯地笑着说：“哦，有！信上说了些好可怕的事。”

“我想，”马普尔小姐说，“年轻漂亮的人最容易被选为匿名信的对象。”

“所以，埃尔西·霍兰德没收到匿名信才让我觉得特别奇怪。”我说。

“我想想，”马普尔小姐说，“你说的是不是辛明顿家的保姆兼家庭女教师——就是你梦到的那位，伯顿先生？”

“是的。”

“她很可能收到过，只是不肯说。”乔安娜说。

“不，”我说，“我相信她的话，纳什也是。”

“哎呀，”马普尔小姐说，“事情变得有意思了！这是我听过的最有意思的事了。”

2

回家途中，乔安娜说我实在不该不停提纳什说匿名信还会再出现的事。

“为什么？”

“因为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也许就是写匿名信的人。”

“你不会真这么想吧？！”

“我不敢肯定，但她是个奇怪的女人。”

于是我们又开始讨论各种可能。

两天之后的一个晚上，我搭车从伊克斯汉普顿回来。我在那儿吃过晚饭才动身回来，所以到林姆斯托克时已经天黑了。

车灯出了点毛病，我尝试降慢车速开开关关了几次，最终决定下车看看。我弄了好一会儿，终于修好了。

这条路很荒僻，天黑之后，林姆斯托克附近就没什么人了。前方能看到几幢房子，丑陋的女子学校夹在其中。看着它在微弱的星光下若隐若现，我忽然有股冲动，想过去看看。我不确定是否瞥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穿过大门——即使看到，也因为太不清楚而未唤醒我的任何记忆，只是忽然有种难以抑制的好奇。

大门微启，我推开门走进去。穿过一条短径，再登上四级楼梯，就到了正门口。

我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我不知道。接着，我忽然听到一阵沙沙声，近在耳边，像是女人走路时的衣服声。我慌忙转身，朝声音传来的那个角落走去。

我一个人都没看到，于是继续走，又绕过另一个角落。我发现此时身处屋后，并且在离我仅仅两英尺的地方，有一扇窗子开着。

我爬到窗边，侧耳倾听，什么声音也没有，但不知为什么，我相信屋里一定有人。

虽说目前我的背部还不太适合随意攀高爬低，但我还是努力撑起身子，爬上了窗台。不幸的是，还是弄出了一点声音。

我站在窗台上，凝神听着。接着我走上前，双臂伸直，向前摸索着。这时，我听到右前方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口袋里有一支手电筒，我拿出来扭亮。

立刻传来一个低沉却尖锐的声音：“快关掉。”

我马上照做了，因为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我认出那是纳什督察。

他抓住我的手臂，推我穿过一道门，来到一条走廊。四周都没有窗户，站在这里不用担心会被外面的人看到。他扭亮一盏灯，看着我，神情中的悲痛成分多于愤怒。

“你为什么偏偏在这一刻闯进来，伯顿先生？”

“对不起，”我道歉，“我预感自己惹上了麻烦。”

“确实很有可能。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我迟疑了一下。“我不敢肯定，”我缓缓地说，“我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好像看到有人从大门溜进来，可又没有看到是谁。后来我又听到屋子旁过响起沙沙声。”

纳什点点头。

“没错，有人比你早一步到这幢屋子。他（或者她）在窗边犹豫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我想是因为听到了你的动静。”

我再度道歉，之后问：“到底怎么回事儿？”

纳什说：“我在赌所有写匿名信的人都会忍不住继续写，她或许知道这么做很危险，但就是忍不住。就像酒精中毒或毒瘾发作一样。”

我点点头。

“而且，伯顿先生，我想不管写匿名信的是谁，都希望那些匿名信看起来尽量一模一样。她已经从那本书上割下了足够的页数，可以继续剪贴信的正文，不过打印信封是个问题。她肯定想用同一部打字机打，她不敢冒险用另一台打字机，或者手写。”

“你真是认为她会继续这种游戏吗？”我不敢相信地问。

“对，我相信，而且我敢拿一切东西跟你赌，她一定充满自信。这种人都自负得不得了！总之，我预计不管那个人是谁，都会在天黑之后偷偷来女子学院，为了用那台打字机。”

“金奇小姐？”我说。

“有可能。”

“你还不知道？”

“还不知道。”

“但你已经有怀疑对象了？”

“对，那个人非常聪明，伯顿先生，对匿名信的所有花样都了如指掌。”

我可以想象纳什所布下的各种搜索网，我毫不怀疑警方对所有可疑信件，包括亲手投递的信件，都马上加以检查。罪犯迟早会放松警戒心，从而露出马脚。

我第三次向纳什道歉，由于过于热心，破坏了他的计划。

“哦，算了，”纳什冷静地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希望下次运气好点。”

我走进夜色中，发现车子旁边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然后惊讶地发现原来是梅根。

“嗨！”她说，“我想这应该是你的车子，你在干吗？”

“你在干吗才比较重要吧。”我说。

“我出来散步，我一向喜欢晚上散步。没人拦住你说一些无聊的事，而且我喜欢星星，晚上的空气也比较新鲜，所有东西都看起来很神秘。”

“我非常赞同你说的这些，”我说，“可是只有猫和女巫才会晚上出门散步，家里人也会为你担心的。”

“不，不会的，他们从来不问我去什么地方了，做了什么事。”

“你近来好吗？”我问。

“我想还不错。”

“霍兰德小姐有好好照顾你吗？”

“埃尔西还不错，只可惜天生是个傻子。”

“这话真恶毒——不过也许是真的。”我说，“上车，我送你回去。”

似乎并不能说从来没人关心梅根。

我们开着车驶近辛明顿家时，看到辛明顿正站在门前的楼梯上。

他望着我们。“嗨，梅根在车里吗？”

“在，”我说，“我把她送回来了。”

辛明顿严厉地说：“你不能总这样一声不吭就出门了，梅根。霍兰德小姐一直很担心你。”

梅根呢喃了些什么，然后经过他身边走进屋里。辛明顿叹了口气。

“家里有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孩，却没有母亲照顾，真是责任重大。我想她这个年纪已经不能去学校了。”

他用怀疑的眼光望着我，说：“我想，你开车带她出去兜了一圈风？”

我认为这个问题还是不回答的好。

第十章

1

第二天，我简直是疯了。事后回想起来，我只能说“疯狂”是唯一的解释。

又到了每个月去马库斯·肯特那里就医的日子。我准备搭火车去。令我感到万分意外的是，乔安娜居然选择留在林姆斯托克。以往她总是迫不及待地与我同行，并且每次都要多住几天才回来。

但是这一次，虽然我提议当天晚上就坐火车回家，乔安娜的答复还是让我吃了一惊。她只是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她有很多事情要做，何必放弃那么可爱的乡下日子，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乱糟糟的火车上呢?

这样的说法自然是无可否认，但听起来太不像乔安娜的口气了。

她说她不需要用车，于是我把车开到火车站，停在附近，准备回来时再开回家。

出于某种只有铁路公司才知道的原因，林姆斯托克的火车站在离林姆斯托克村足足半英里远的地方。半路上，我看到梅根正百无聊赖地闲逛，就停下车来。

“嗨，你在干吗？”

“出来散步。”

“我想一定不是一次愉快的散步，你慢吞吞挪步子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只垂头丧气的蜘蛛。”

“哦，反正我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那你送我到车站算了。”我打开车门，梅根跳了上来。

“你要去哪儿？”她问。

“伦敦，去看医生。”

“你的背不会又恶化了吧？”

“康复得很好，我想他看到我一定非常高兴。”

梅根点点头。

我们一路抵达车站，我停好车，到售票口买好车票。站台上只有寥寥几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可以借我一便士吗？”梅根说，“我想去自动贩售机买点巧克力。”

“拿去吧，小宝贝。”我说着把钱递给她，“你确定不顺便买点口香糖或清凉糖什么的吗？”

“我最喜欢吃巧克力。”梅根说，丝毫没察觉我是在取笑她。

她走到巧克力贩售机前，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越来越生气。

她穿着一双破破烂烂的鞋子、粗俗丑陋的袜子、一件肥大不成形的上衣和松垮垮的裙子。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会惹得我不高兴，反正我就是觉得生气。

她一回来，我就生气地说：“你为什么要穿这么难看的袜子？”

梅根低头看看自己的袜子，一脸诧异。

“我的袜子有什么不对劲吗？”

“哪儿都不对劲，让人讨厌。还有，为什么穿这种罩衫，你看起来就像一颗腐烂的卷心菜。”

“这件衣服很好，不是吗？我穿了好几年了。”

“能想象。还有，你为什么——”

就在这时，火车来了，打断了我愤怒的质问。

我坐进空荡荡的头等车厢，打开窗子，探出身，继续说刚才的话。

梅根仰着脸站在下面，问我为什么那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我没说真心话，“只是看到你这么邋遢，不注意自己的外表，忍不住感到愤怒。”

“反正不管怎样，我看起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的老天，”我说，“我要看到你穿得整整齐齐的。我要把你带去伦敦，然后从头到脚好好打扮一下。”

“我希望你真的能。”梅根说。

火车开始动了，我低头看着梅根扬起的脸，上面写满期待。

接着，就像我刚才所说，一阵疯狂的意念突然涌进我的脑子。

我打开车门，抓住梅根的手臂，一把把她拉进了车里。

车站上的行李搬运工惊呼一声，可他也只能动作敏捷地再次把车门关牢。我的鲁莽行为使得梅根摔在了地上，我赶忙将她拉起来。

“你这是要干什么？”她揉着一边的膝盖，问我。

“闭嘴，”我说，“我要带你一起去伦敦，等我把你打扮好，你会连自己都认不得。我要让你看看，只要肯尝试，你会有多大的改变。我受够了看着你垂头丧气、无所事事的模样。”

“哦！”梅根出神地低语。

检票员来了，我替梅根买了张往返票。她坐在她的位子上，尊敬而畏惧地望着我。

“我不得不说，”检票员走后她说，“你的举动实在太突然了，是不是？”

“是很突然，”我说，“我们这家人都这样。”

我该怎么向梅根解释那阵突来的冲动呢？她本来像只被主人抛在一边的可怜小狗，现在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愉快神情，像正高高兴兴跟着主人散步的小狗。

“我猜你不太了解伦敦吧？”我对梅根说。

“不，我很了解，”梅根说，“每次去学校都要路过。我去看过牙医，还看过一幕哑剧。”

“这一回，”我神秘地说，“你会看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伦敦。”

到伦敦时，离我与医生的预约时间还差半个小时。

我叫了辆出租车，直奔米瑞迪女装店，乔安娜的衣服都是这儿做的。米瑞迪的裁缝特立独行、友好活泼，四十五岁，叫玛丽·格雷。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也是个易相处的朋友，我一直很喜欢她。

我事先嘱咐梅根：“你就当是我的堂妹。”

“为什么？”

“别问我为什么。”

玛丽·格雷在招待一位结实矮胖的犹太妇人，后者正陶醉于一件超紧身的粉蓝色晚礼服。我把玛丽·格雷拉到一边。

“听着，”我说，“我带了个小堂妹来，乔安娜本来也要来的，可惜临时有事。不过她说一切交给你就行了。你看到那个女孩现在的样子了吧？”

“天哪，看到了。”玛丽·格雷用颇具感情的声音说。

“好，我希望她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全权委托给你了。袜子、鞋子、内衣，一切！对了，替乔安娜做头发的店也在这附近，对不对？”

“安东尼？就在街角，我会帮她设计发型的。”

“你真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女人。”

“哦，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不过别忘了付钱——可别笑我，我这里至少有一半女客从来不付钱。不过我还是要说，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她带着职业的眼光迅速打量了一番一旁的梅根，“她的身材很好。”

“你一定有透视眼，”我说，“在我看起来，她毫无身材可言。”

玛丽·格雷大笑。

“都是那些学校害的。”她说，“它们为把女孩子变得规规矩矩、毫无存在感而自豪，还说那样很可爱、不世故。有时候差不多要整整一年，才能教会那些女孩子如何打扮，看起来像个女人。不过别担心，一切交给我就好了。”

“好，”我说，“我六点左右回来接她。”

2

马库斯·肯特看到我的恢复情况很高兴，说我比他预计的最好结果还要好很多。

“你的体质一定像头大象，”他说，“才会复原得这么快。嗯，乡下的新鲜空气、不熬夜，以及平静的心境，也是医治重病的良方啊。”

“前面两点说对了，”我说，“不过可别以为乡下就没有刺激事，至少我经历了不少。”

“什么样的刺激？”

“谋杀。”我说。

马库斯·肯特噘起嘴，吹了声口哨。

“田园里的恋爱悲剧？农夫杀死了他的情人？”

“完全不是，是一个狡猾、坚定的疯狂凶手。”

“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他是什么时候被抓到的？”

“还没被抓到呢，而且是个女人！”

“啊！我觉得林姆斯托克恐怕不适合你，老弟。”

我坚定地说：“不，非常适合我，你别想把我从那个地方弄走。”

马库斯·肯特很聪明，他马上反应道：“原来如此，遇到了一个漂亮的金发女郎？”

“不是那么回事儿，”我有点罪恶感地想起埃尔西·霍兰德，“我只是对犯罪心理学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哦，好吧，反正目前为止没对你造成什么坏影响，不过当心点，别让那个疯狂的凶手找上你了。”

“这种担心太离谱了。”我说。

“今晚一起吃晚饭怎么样？你可以好好谈谈那个遭人唾弃的凶手。”

“对不起，我已经有约了。”

“是跟小姐约会——吗？好啊，看来你真的是快康复了。”

“我想你可以这么说。”我说，不禁对梅根是我约会对象这一点感到好笑。

六点整，我回到米瑞迪女装店，店门已经关闭了。玛丽·格雷到样品间外来接我，她把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

“你一定会大吃一惊！我不客气地自夸一句，这件工作做得可真漂亮。”

我走进宽大的样品间，梅根正站在一面落地镜前看着自己。我敢发誓，我真的几乎没认出她来！有那么一会儿，我简直忘了呼吸。高而苗条，像柳树般婀娜多姿，修长的双腿被丝袜包裹，脚上穿着合适的鞋子。啊，多么可爱的双脚和双手，以及细柔的身段——处处洋溢出高贵和与众不同。她的头发整修得恰到好处，闪着柔和的栗色光芒。他们很聪明，没在她脸上改变什么。她没有化妆，或者轻薄精致得看不出来。那红唇则根本无须口红修饰。

另外她身上还有一些东西，是我之前从未发现的——伸直的颈部所表现出的单纯的自信。她正儿八经地看着我，报以一个害羞的微笑。

“我看起来——还不错，是不是？”梅根说。

“不错？”我说，“不错这个词怎么够？走，出去吃晚饭，要是有哪个男人不回头看你，我才觉得奇怪呢！你会让所有女孩都黯然失色。”

梅根长得并不漂亮，但她与众不同，引人注目。她有个性。她走在我面前步入餐厅，领班马上朝我们走过来，我感到一阵愚蠢的自得，那感觉就像一个男人得到了一件与众不同的东西。

我们先点了杯鸡尾酒，细品慢酌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吃晚饭，最后又跳了舞。梅根热衷于跳舞，我不想让她失望，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不会跳得太好。没想到事实恰好相反，在我怀里的她轻得像根羽毛，身体和脚步完全配合着节拍。

“老天！”我说，“你居然会跳舞！”

她似乎有点意外。

“哦，我当然会，学校每星期都有舞蹈课。”

“想把舞跳好，可不是光靠学校里的舞蹈课就够了。”

我们回到桌旁坐下。

“这些食物美妙极了，不是吗？”梅根说，“还有其他的一切！”

她高兴地轻叹一口气。

“我有同感。”我说。

这是个令人狂喜的夜晚，我仍处于疯狂状态，直到梅根用怀疑的语气问了我一句话，才将我带回到现实。

“我们该回去了吗？”

我愣住了。哦，我肯定疯了，忘得一干二净！我仿佛身处一个远离现实的世界，只和我所创造的东西共存着。

“老天！”我轻呼一声。

但我发现，最后一班火车已经开走了。

“你坐着别动，”我说，“我去打个电话。”

我打电话到卢埃林租车公司，订了他们那里最宽敞、跑得最快的车，并要他们尽快赶过来。

然后回到梅根身边。“最后一班火车已经开走了，”我说，“我们改搭汽车回去。”

“真的？好棒啊！”

她真是个好孩子，对一切都那么容易满足，不多问，不惹麻烦，欣然接受我所有的建议。

车来了，的确又宽敞，速度又快，但我们抵达林姆斯托克的时候仍然很晚了。

我的良心忽然感到一阵不安，于是说：“他们或许已经派搜索队到处去找你了！”

梅根却表现得心平气和，有些茫然地说：“哦，我想不会，我常常一出门就不回去吃午饭。”

“可是，亲爱的孩子，你今天可是下午茶和晚饭都没回去吃呀。”

幸好，梅根受幸运之星庇护。辛明顿家漆黑一片，寂静无声。梅根要我开车绕到屋后，然后用石头打洛丝住的那个房间的窗子。

不一会儿，洛丝出来了，看得出她尽力压抑着惊呼和颤抖，打开门让我们进去。

“哦，刚才我告诉他们你已经上床睡着了，主人和霍兰德小姐（说到‘霍兰德小姐’时，她轻哼了一声）很早就吃完晚饭，出去兜风了。我答应照顾两个男孩。柯林一直在床上闹腾，我上楼去育婴室哄他时，好像听到你进门的声音了，可下楼来又没看到，就以为你去睡了。所以主人回来问起你，我就这么跟他说了。”

我打断她的话，说现在最好让梅根去睡。

“晚安，”梅根说，“真是太感谢你了，今天是我这辈子所度过的最美好的一天。”

坐车回家的路上，我仍然有点昏昏沉沉。最后赏了司机一大笔小费，并问他要不要在小弗兹留宿一夜，但是他更想连夜赶回去。

我们正交谈时，大门开了一道缝。司机一走，门立刻被用力拉开，乔安娜说：“哈，你总算回来了，是不是？”

“你在替我担心？”我问，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乔安娜走进起居室，我跟在她后面。三脚火炉架上放着咖啡壶，乔安娜给自己倒了些咖啡，我则弄了杯威士忌苏打。

“替你担心？不，当然不，我以为你决定在城里住一夜，狂欢一下。”

“的确可以说——我狂欢了一下。”

我先是微笑，后来忍不住大笑起来。

乔安娜问我笑什么，我便把这晚的经过告诉了她。

“哦，杰里，我看你一定是疯了——疯透了！”

“我想也是。”

“哦，我亲爱的小伙子，你实在不该做这种事——尤其是在这种地方。明天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整个林姆斯托克。”

“我相信会的，可梅根毕竟只是个孩子。”

“她不是，她二十岁了。你带着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到伦敦，还替她买衣服，就别想躲开可怕的谣言。老天，杰里，你恐怕得娶那个女孩了。”

乔安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这一刻，我忽然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去他的！”我说，“就算真要我这么做，我也不介意。老实说——我反而很高兴。”

乔安娜脸上露出一种好笑的神情，她站起来淡淡地说：“是啊，我早就知道了……”说完走向门口。

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玻璃杯，为我的新发现而惊恐不已。

第十一章

1

我不知道通常一个男人去求婚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

根据小说里的描述，男主角会唇干舌燥，觉得衣领太紧呼吸不畅，紧张到令人同情。

那种感觉我却一点都没有。我只觉得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并想尽快办妥它。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十一点左右，我来到辛明顿家。我按响门铃，是洛丝开的门，我说我找梅根。洛丝那种会意的眼神第一次让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把我安置在小起居室，我在里面等的时候，不安地希望他们没打扰梅根。

门一打开，我立刻转过身来，并感到轻松了不少。梅根丝毫没有不安或害羞的表情。她的头发依旧闪着栗色的光芒，昨日的骄傲与自信风采也丝毫未减。身上虽穿着旧衣服，但她已使它们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一个女孩在了解到自己的吸引力之后，会产生多么大的改变！我忽然意识到，梅根，已经长大了。

我想我当时一定很紧张，否则不会以一句“嗨！小鲶鱼”作为开场白。在这种情况下，这实在不像是爱人之间该有的问候语。

梅根却觉得很恰当，她笑起来，说：“嗨！”

“告诉我，”我说，“你没因为昨天的事挨骂吧？”

梅根用肯定的口气说：“哦，没有！”然后眨眨眼，暧昧不清地说，“好吧，我想也许有。我的意思是，他们说了很多，好像觉得我们很奇怪——不过你也知道这些人，就喜欢小题大做，大惊小怪。”

我很高兴梅根身上的厌世情绪完全消失不见了，仿如水顺着鸭蹼流走一般。

“我今天早上过来，”我说，“是想提出一项建议。你知道，我很喜欢你，我想你也喜欢我——”

“太喜欢了。”梅根热情得令人担忧。

“我们相处得非常好，所以我想，如果我们能结婚的话，一定很不错。”

“哦。”梅根说。她看起来很意外，不过仅仅如此，没有吓着，也不是震惊，就只是意外而已。

“你是说，你真的想娶我？”她的语气表示，她想把这一点确定清楚。

“这是我在这世界上最渴望做的一件事。”我说——确实如此。

“你是说，你爱上了我？”

“我爱上你了。”

她的眼神很平静，却很冷淡。她对我说：“我觉得你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可是，我并没有爱上你。”

“我会使你爱我的。”

“那不行，我不希望被动地去爱一个人。”

她顿了顿，然后严肃地说：“我不是适合做你妻子的人，我更习惯被恨，而非被爱。”

她的语气中有一种奇怪的紧张。

我说：“恨不能持久，爱才是永恒的。”

“真的吗？”

“我相信。”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我说：“看起来，你的回答是不了？”

“是的。不。”

“甚至不鼓励我保留一点希望吗？”

“那样有什么好处呢？”

“的确没有好处。”我表示同意，“其实很多余。因为那样一来，我会一直等着，直到你给我肯定的答复。”

2

总之，结果就是这样。出门的时候我仍然有点晕，但我知道洛丝正在背后用无限好奇的眼神盯着我时，不禁很生气。

我还没来得及走掉，洛丝已经张嘴，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说自从经历了那可怕的一天之后，她就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了。要不是为了可怜的孩子和可怜的辛明顿先生，她肯定不会留下来。除非他们能尽快找到新的女佣——不过应该没那么简单，因为这里刚发生了一起谋杀案！霍兰德小姐说她可以帮忙家事，真是太好了。她很亲切，也很尽责——哦，没错，可那是因为她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成为这个家的女主人！可怜的辛明顿先生，丝毫未察觉——不过也可以理解，鳏夫，可怜又无助，很容易成为一个有预谋的女人的战利品。若不是霍兰德小姐想取代死去女主人的位置，一切就不会发生。

我机械地应和着她，一心急着走。可洛丝牢牢地抓着我的帽子，同时尽情倾吐心中的不满。

我不知道她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埃尔西·霍兰德真的想成为第二任辛明顿太太吗？还是她只是个高贵而善良的女孩，尽力去照顾失去了妻子的主人？

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结果可能都差不多。而且，又有何不可呢？辛明顿那两个较小的孩子需要一个母亲，埃尔西是适当的人选，她漂亮得让人起邪念——男人会欣赏这种女人——就连辛明顿这种人也不例外！

我想了这么多，我知道，只是希望能暂时忘掉梅根。

你或许会说，我是被愚蠢的自信冲昏了头，才会去向梅根求婚，被一口回绝也是自作自受——但事实并非完全如此。那是因为我自以为，并十分确信梅根完全属于我。认为照顾她、让她快乐，使她远离伤害，是上天赋予我的生活目标。而我以为她也有同样的感受，觉得我们属于彼此。

可我并不打算放弃。不！绝对不！梅根是我的女人，我一定要拥有她。

考虑了一会儿后，我去了辛明顿的办公室。梅根也许不在乎别人对她的责难，但我要把话说清楚。

辛明顿先生恰好有空，我被带进他的房间。辛明顿紧闭着嘴，看起来比平常更严肃，我想我可能来得不是时候。

“早，”我说，“我来找你不是为公事，而是一件私事。就开门见山地说吧，相信你已经发现了，我爱上梅根了。我向她求婚，但她拒绝了，不过我不会就这样放弃的。”

我发现辛明顿先生的表情变了，而且很容易猜到他在想什么。在他家，梅根是非常不协调的一分子。我相信他是个正直亲切的人，绝对不会抛弃死去妻子的女儿，但如果她能结婚，对他来说将是个解脱。冷冻的大比目鱼解冻了，他给了我一个苍白而谨慎的微笑。

“老实说，伯顿，我从来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我知道你很关照她，可我们一直把她当个孩子对待。”

“她已经不是个孩子了。”我简短地说。

“对，对，从年龄上来说当然不是。”

“只要给她机会，她随时都能表现得像这个年龄的人。”我仍然有点生气，“我知道她还没到二十一岁，但也就是一两个月的事。你需要了解我的什么信息，我都不会隐瞒。我很富有，作风正派，我会好好照顾她，并尽一切力量让她快乐。”

“是的——没错，不过，一切还要看梅根的意思。”

“她迟早会明白的，”我说，“我只是觉得应该先跟你把话说清楚。”

他表示感激，然后我们客客气气地道了别。

第十二章

1

事情总是在出人意料的时候发生。

正当我满脑子都是乔安娜和自己的感情事时，却意外地在第二天早上接到了纳什的电话。“我们抓到她了，伯顿先生！”

我吓了一大跳，听筒几乎掉到地上。

“你是说——”

他打断我的话：“你旁边有人吗，会不会听到你说的话？”

“不会，我想应该不会——嗯，也许——”

我恍惚觉得通往厨房的贴着粗呢布的门被打开了一点。

“你方便来局里一趟吗？”

“好的，我马上过去。”

我迅速赶到警察局，被带进里面的一个房间，纳什和巴金斯警官都在。纳什满脸笑意。

“追踪了这么久，”他说，“总算有了结果。”

他拿起桌面上的一封信，这一回，内容也全部是用打字机打的。和以往那些信比起来，这封信算是相当客气的：

光是空想去取代一个死去女人的地位是没有用的，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在笑话你。快点想办法脱身吧，不然就太迟了。这是对你的警告，别忘了那个女孩的遭遇，快点走远些。

信末还有些略带猥亵意味的字句。

“这封信是霍兰德小姐今天早上收到的。”纳什说。

“想想之前她一直没收到匿名信，真是好笑。”巴金斯警官说。

“谁写的？”我问。

纳什脸上的愉悦神色消退了一些。

他看起来很疲倦，也很担心。他冷静地对我说：“我觉得很遗憾，因为这会给一个可敬的男人很大的打击。但事实就是事实，没准他早就起疑心了。”

“信是谁写的？”我又问了一次。

“艾米·格里菲斯小姐。”

2

那天下午，纳什和巴金斯带着逮捕令去了格里菲斯家。

在纳什的邀请下，我也一起去了。

“那位医生非常喜欢你，”他说，“他在这里没多少朋友，我想，如果不会给你带来太大麻烦的话，能不能请你陪他一起承担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我说我愿意去。我并不喜欢这份差事，但我想或许自己能帮点忙。

我们按响门铃，说想见格里菲斯小姐，然后被引进起居室。埃尔西·霍兰德、梅根和辛明顿正在喝下午茶。

纳什非常慎重。

他问艾米，可不可以私下跟她谈谈。

她站起身走向我们，我依稀看到她的眼里有一抹猎物被追逐时的神色，但很快就消失了，完全恢复成平常的热心态度。

“找我？希望不是我的车灯又出了毛病吧？”

她带头走出起居室，穿过客厅，来到一间小书房。

我关上起居室的门时，看到辛明顿的头猛然动了一下，我想一定是法律训练使他察觉到，纳什的神情里带着某种东西。他半直起身。

我只看到这些，就关上了门，跟在其他人身后。

纳什正在表示意见，他平静而准确地向她宣布，告诉她必须跟他走一趟。他拿出逮捕令，念给她听——

我记不确切那些法律名词了，总之罪名是写匿名信，而不是谋杀。

艾米·格里菲斯甩甩头，爆发出大笑。接着喊道：“真是荒唐透顶，竟然说我写了这些卑鄙的东西！你们一定是疯了，这种东西我从来没写过半个字。”

纳什已经把信给艾米·格里菲斯看过了，他说：“这么说，你否认写过这封信，对吗，格里菲斯小姐？”

即使她犹豫了一下，也只是很短的一瞬。

“当然！我从来没见过这封信。”

纳什平静地说：“我必须告诉你，格里菲斯小姐，有人看见你在前天晚上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去女子学院打了这封信。昨天，你手上拿着一沓信走进邮局——”

“我从没寄过这封信。”

“不错，你确实没有，你在等邮票的时候，趁人不注意故意把信掉在地板上，等某人毫不起疑地捡起来，寄出去。”

“我从没——”

这时门开了，辛明顿走进来，厉声问道：“怎么回事，艾米？要是有什么不对，你应该找个法律代表。如果你希望我——”

她哭了起来，双手捂着脸，摇摇晃晃地走向一张椅子。她说：“走开，迪克，你走。我不要你！不要你！”

“你需要一个律师，亲爱的姑娘。”

“不要你，我——我——受不了了，我不希望你知道——这一切。”

他也许明白了，安静地说：“我会陪你到依克山普顿出庭，好吗？”

她点点头，低声啜泣着。

辛明顿走出去，在门廊上碰到了欧文·格里菲斯。

“怎么回事？”欧文粗暴地问，“我姐姐——”

“对不起，格里菲斯医生，我很抱歉，但我们别无选择。”

“你们认为她——应该对那些信负责？”

“恐怕毫无疑问，先生。”纳什说——他转身望着艾米，“你现在就得跟我们走，格里菲斯小姐——你知道，你随时可以请律师。”

欧文哭道：“艾米？”

她迅速走过他身边，看都没看他。

她说：“别跟我说话，什么都别说，看在上帝的分上，别那样看我！”

他们走了出去，欧文仍站在原地出神。

我等了一会儿，然后走近他说：“要是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格里菲斯，尽管告诉我。”

他像做梦似的说：“艾米？我不相信。”

“也许是弄错了。”我轻声说。

他缓缓说：“要是真的，她绝对不会就这么接受。可我不相信，我绝对不相信！”

他跌坐进一把椅子，我弄了杯烈酒给他，他一口吞下去，看起来好了一些。

他说：“我只是一时没办法接受，现在已经没事了。谢谢你，伯顿，可这次你真的帮不上忙，任何人都帮不上。”

门开了，乔安娜走了进来，脸色苍白。

她走向欧文，望着我。

她说：“你出去，杰里，这是我的事。”

我走出房间时，看到她在他的椅子边跪了下来。

3

我一下子没办法完全说清楚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所发生的事。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彼此不相关的事。

我记得乔安娜脸色苍白、疲惫不堪地回来，我试着让她高兴起来，她却说：“现在是谁想做救护天使了？”

她笑得好可怜，说：“他说他不需要我，杰里。他那么骄傲，那么坚强。”

我说：“我的女朋友也不要我……”

我们默默坐了一会儿，最后乔安娜说：“反正伯顿一家现在都没人要就是了！”

我说：“没关系的，亲爱的，我们还有彼此。”

乔安娜说：“不知道怎么的，杰里，这句话现在不能给我什么安慰了……”

4

第二天，欧文来了，非常热心地称赞乔安娜。说她太好了，太了不起了！她那么愿意投入他的怀抱，愿意嫁给他——要是他高兴，他们马上就可以结婚。可他不能那么做。不，她太好了，他不能让她跟马上会在报上大肆渲染的新闻扯在一起。

我很喜欢乔安娜，知道她是个可以共患难的女人，我对他这些外在的粉饰烦透了，于是生气地告诉欧文，用不着他妈的这么高尚。

我走到大街上，发现每个人都在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艾米丽·巴顿说她从来没真正信任过艾米·格里菲斯。杂货店老板娘津津有味地告诉别人，她一直认为格里菲斯小姐眼里有一种奇怪的眼神——

纳什告诉我，他们早就怀疑艾米了。从她家里，又找出艾米丽·巴顿那本书被割下的部分——藏在楼梯下面的储物柜里，用一张旧壁纸包着。

“真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纳什很欣赏地说，“谁也不知道用人什么时候会乱翻你的抽屉，可是，除非要再放东西进去，谁也不会去动那些塞满去年的网球和旧壁纸的小柜子。”

“这位女士好像对那个特别的地方很有兴趣。”我说。

“是的，犯罪者的脑筋通常没有太多的变化。说到那个死掉的女孩，我们还有一点事实可以作证。医生的诊所里少了一个大药杵，我敢打赌，她就是被那玩意儿敲昏的。”

“可那东西不好携带吧。”我反对道。

“格里菲斯小姐可不这么想。她那天下午要去团契，顺便送花和青菜到红十字会，所以随身带了个大篮子。”

“还没找到串肉钎？”

“没有，也许永远也找不到了。那个可怜的恶魔或许疯了，可是不会疯到留下沾有血迹的串肉钎，让我们随时可以找到作为证据。她只要洗干净，放回厨房抽屉就够了。”

“我想，”我总结道，“终归无法找到所有东西。”

牧师是最后才听到消息的，老马普尔小姐显然非常失望，她很热心地跟我谈起这件事。

“这不是真的，伯顿先生，我敢确定这不是真的。”

“恐怕千真万确。你知道，警方一直等着，他们甚至亲眼看到她打那封信了。”

“对，对——他们也许看到了。这一点我可以理解。”

“那些从书上割下来的部分，也在她家里找出来了。”

马普尔小姐凝视着我，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但是那太可怕了——真是太邪恶了。”

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冲进来加入谈话，问道：“怎么回事儿，简？”

马普尔无助地低声说：“哦，亲爱的，哦，亲爱的，我们该怎么办呢？”

“你在担心什么，简？”

马普尔小姐说：“一定有什么事。可是我既老又无知，而且恐怕还很笨。”

我觉得有点尴尬，幸好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把她朋友带开了。

那天下午，我又见到了马普尔小姐，那是在我回家的路上。

她站在村子尽头，靠近克里特太太小屋的桥边。她正在跟梅根聊天。

我很想见到梅根，已经盼望了一整天了。于是我加快脚步，可当我走到她们身边时，梅根却掉头走开了。

我觉得很生气，想要跟上去，但马普尔小姐拦住了我。

“我有话跟你说，”她说，“而且你现在不要去追梅根，不会有什么好处的。”

我正要大声反对，她放开我的手，说：“那个女孩很有勇气——非常有勇气。”

我还是想去追梅根，但马普尔小姐说：“现在不要去见她，我说的话不会错，她必须保持她的勇气。”

老太太的保证仿佛给了我某种鼓励，我觉得她似乎知道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事。

我有点怕，却不知道怕什么。

我没有回家，回到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可惜我被那个可怕、无聊的老阿普尔顿上校逮着了，他像以往一样，问候我美丽的妹妹，然后又说：“听说那个格里菲斯的姐姐疯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说她是匿名信的主使人，是不是？我根本不相信，可大家都说是真的。”

我表示那是千真万确的事。

“哦，哦——不得不说咱们的警方真不错，只要给他们时间，没错，只要给他们时间。这种匿名信的事真是可笑——总是那种又瘦又干瘪的老女人干的好事——不过这个叫格里菲斯的女人，牙齿虽然长了一点，长相倒并不太难看。话说回来，这个地方除了辛明顿家的那个家庭女教师以外，也没几个看起来顺眼的女孩子。她倒值得看看，也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人家替她做点小事，她都会非常感激。

“没多久以前，我碰到她带着那两个孩子出去野餐，两个孩子在旁边乱跑乱叫。她则在编织，因为线用完了，所以不大高兴。我说：‘要不要我送你到林姆斯托克？我刚好要到那边办点事，十分钟就够了，然后可以再送你回来。’她对离开孩子们有点不安，我说：‘不会有事的，谁会伤害他们呢？’于是她就搭我的便车去买毛线，后来又让我送她回来。就只有这么点小事，可她一直向我道谢，真是个好女孩。”

就在这时候，我第三次看到马普尔小姐，她正从警察局走出来。

5

一个人的恐怖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呢？是怎么形成的呢？恐怖冒出来之前，她躲藏在什么地方呢？

只是那么短的句子，可听过之后就一直忘不了。

“带我走——这里太可怕了——让人觉得好邪恶……”

梅根为什么这么说？她觉得什么东西邪恶呢？

辛明顿太太的死，不可能有什么让梅根觉得邪恶的地方。

那么，那孩子为什么觉得邪恶？为什么？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多少有点责任？

梅根？不可能！梅根不可能跟那些信有任何关系——那些既可笑又猥亵的信。

欧文·格里菲斯在北方也碰到过这类案子——是个女学生……

格里夫斯巡官说过什么？

有关青春期的心理……

纯洁的中年妇女受到催眠之后，会说出她们几乎不可能知道的字眼，小男孩在墙上用粉笔乱涂……

不，不，不会是梅根。

遗传？劣根性？在不知不觉中继承了一些不正常的遗传？她的不幸，是她的祖先的诅咒所造成的？

“我不是适合做你妻子的人，恨我要比爱我好。”

哦，我的梅根，我的小女孩。不会！绝对不会！那个老处女缠住你，她怀疑你，说你有勇气，有勇气做什么？

这只是心血来潮，很快就过去了，但是我想见梅根——迫切地想见她。

当晚九点半，我离开家走到街上，顺路到辛明顿家。

这时，我心里忽然起了一个新念头，想到一个没人怀疑过的女人。

（或许纳什也怀疑过她？）

不可能，太令人不敢相信了，直到今天，我还是认为不可能。可是，又不是这样，不，并非完全不可能。

我加快了脚步，因为我现在更迫切地想马上见到梅根了。

我穿过辛明顿家的大门，来到屋前。

这是个阴暗的夜晚，天上开始飘起小雨，能见度非常低。

我发现有个房间透出一道光线，是那个小起居室吗？

我迟疑了一会儿，决定不从前门进去，我换了个方向，悄悄爬到窗户边，躲在一棵大树下。

灯光是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出来的，窗帘并没有完全拉上，很容易看到里面。

那是一幅很奇怪却又很安详的家庭画面：辛明顿坐在一张大摇椅里，埃尔西·霍兰德低头忙着补一件孩子的衬衣。

窗户半开着，所以我能听到他们的交谈。

埃尔西·霍兰德说：“可是，我真的认为那两个孩子都大得可以上寄宿学校了，辛明顿先生。不是因为我盼着他们离开，不，我实在太喜欢他们两个了。”

辛明顿说：“布莱恩或许可以，霍兰德小姐，我决定下学期就送他到我以前的大学预备学校温海斯去。不过柯林还小了点，我宁可让他在家里多待一年。”

“哦，当然，我了解你的意思，而且柯林的心理还比实际年龄更小——”

完全是家常对话——安详的家庭景象——那一头金发又埋首于针线中。

门突然开了，梅根笔直地站在门口。

我立刻发觉她带着紧张的情绪。她紧绷着脸，两眼闪闪发光、坚定有神。今晚，她一点都不显得害羞和孩子气。

她在对辛明顿说话，却没有叫他。（我忽然想起，从来没听到她叫他，她到底叫他爸爸？迪克？还是其他什么呢？）

“我想单独跟你谈一下。”

辛明顿似乎很意外，我想也不大高兴。他皱皱眉，但梅根带着一种少有的坚定态度。

她转身对埃尔西·霍兰德说：“你不介意离开一下吧，埃尔西？”

“哦，当然不。”埃尔西·霍兰德跳起来，看起来非常吃惊，还有些恐慌。

她走到门口，梅根向前走了一步，埃尔西从她身边走过。

有那么一会，埃尔西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看着前面。

她紧闭着嘴，身子挺直，一只手向前伸出，另外一只手拿着她的针线活儿。

我屏住呼吸，突然被她的美震慑住。

现在我一想到她，就想到她当时的模样——纹丝不动地站着，带着那种只有古希腊神话中才有的无与伦比的完美造型。

然后她走出去，把门关上了。

辛明顿略带烦躁地说：“好了，梅根，有什么事？你想要什么？”

梅根走到桌边，站着俯视辛明顿。我又一次被她脸上那种坚定，以及我从没见过的严肃表情吓了一跳。

接着她开口说了一句话，更把我吓坏了。

“我要钱。”她说。

辛明顿的火气并没有因为她的要求而平息，他严厉地说：“不能等到明天吗？怎么搞的？你的零用钱还不够吗？”

即便在当时，我仍然认为他是个讲理而公平的人，只是不太理会别人情绪上的要求。

梅根说：“我要一大笔钱。”

辛明顿坐直身子，冷冷地说：“再过几个月，你就成年了，公共信托会就会把你祖母给你的钱转交给你。”

梅根说：“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问你要钱。”她继续更快地说，“没人跟我多说我的父亲，他们都不希望我了解他，可我知道他坐过牢，也知道是什么原因——勒索！”

她顿了顿，又说：“我是他的女儿，也许有其父必有其女。不过，我向你要钱是因为——如果你不给我的话——”她停下来，缓慢平静地说，“如果你不给我——我就说出那天你在母亲的房间，在药包上动手脚的事。”

沉默了一会儿，辛明顿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笑了笑，那不是个善意的微笑。

辛明顿站起来，走向写字台，从口袋里拿出支票簿，开了张支票，小心地把墨迹弄干，然后走回来交给梅根。

“你长大了，”他说，“我知道你想买些衣服之类的东西。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也不在乎，不过这是给你的支票。”

梅根看看支票，然后说：“谢谢你，这样可以打发一些日子。”

她转身走出房间，辛明顿看着她走出去。门关上之后，他转身过来，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不禁迅速上前一步。

就在这时，我发现身边的另一棵树动了一下，纳什督察用手抓住我，他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安静，伯顿，看在老天的分上，安静点。”

接着，他拉住我，非常小心地往后退。

走到屋子转角处他才站直身子，抹了抹额上的汗。

“当然，”他说，“你总是及时地捣蛋。”

“那个女孩不安全，”我着急地说，“你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我们一定要把她带离这个地方。”

纳什用力抓住我的手臂。

“你好好听着，伯顿先生。”

6

是的，我在听他说话。

我并不喜欢那么做——但我还是听了他的意见。

但我坚持要在现场，发誓绝对服从命令。

于是，我跟纳什、巴金斯一起，从打开的后门走进屋里。

我跟纳什躲在楼上窗边的天鹅绒窗帘后面。

两点整，辛明顿的房门开了，他经过楼梯口，走进梅根的房间。

我一动也没动，因为我知道巴金斯警官在梅根门背后，我知道巴金斯是个好人，了解他的工作，也知道自己没办法保持安静、不发出任何声音。

我等着，心脏狂跳。接着我看到辛明顿抱着梅根走出来，一直走到楼下。纳什和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他抱她穿过房间，走进厨房，然后把她的头放在瓦斯炉边。他刚打开瓦斯，我和纳什就冲进了厨房，打开电灯。

理查德·辛明顿就这么完了，他完全崩溃了。我关上瓦斯，拉起梅根的那一刻，就知道他崩溃了。他丝毫没有多挣扎，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打出了最后一张牌。

7

我把梅根带到楼上的房间，在床边等她醒过来，不时咒骂纳什两声。

“你怎么知道她能安全脱身？这样做太危险了。”

纳什用安慰的语气说：“他只是在她每晚入睡前喝的牛奶里加了点安眠药，没别的了。他不敢冒险用毒药，特别是在格里菲斯小姐被捕之后，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这时不能再有任何离奇死亡事件发生。不能用暴力，也不能下毒，不过要是一个不太快乐的女孩，因为母亲的自杀而郁郁寡欢，最后只能将头伸到瓦斯炉里——那么，人们顶多会说她本来就不大正常，母亲的死又使她震惊不已，终于走上了死路。”

我看着梅根说：“这么久了，她还没醒过来。”

“你没听到格里菲斯医生的话吗？心脏和脉搏都很正常——她只是睡一觉，然后就会自然醒来。他说他也常给病人吃这种药。”

梅根动了动，喃喃地说了些什么。

纳什督察识趣地离开了房间。

梅根立刻张开眼睛。“杰里。”

“嗨，亲爱的。”

“我做得好不好？”

“你大概自打出生就靠勒索过日子的吧？”

梅根又闭上了眼睛，然后低声说：“昨天晚上，我本来要写信给你——我怕万一发生什么事，可我实在太困了，没有写完，信就在那边。”

我走到写字台边，在一本旧笔记本里找出梅根没写完的信。

信以“我最亲爱的杰里”开头：

我正在看以前课本里的一篇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你对我而言，

就像生命少不了食物，

土地少不了甜美的雨水。”

我发现，我还是爱你的，这是我当下的感受……

第十三章

“你看，”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我请来这位专家没错吧。”

我凝视着她。我们都在牧师住宅，外面下着大雨，屋里升着温暖的火。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拍打着一个沙发垫走过来，不知为什么将它放在了大钢琴上面。

“是吗？”我惊讶地问，“是谁？他做了什么？”

“不是他。”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

她指着马普尔小姐，指尖似乎带起一阵风。马普尔小姐已经完成了手上的编织活儿，现在正拿着一支钩针和一团棉线。

“那就是我的专家，”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简·马普尔。好好看看她，我告诉过你，她比我所认识的任何人都了解人性中的邪恶。”

“我想你不该这么说，亲爱的。”马普尔小姐嘟囔道。

“可是你本来就是嘛。”

“只要常年住在乡下，就能了解到很多人性。”马普尔小姐平静地说。

接着，她仿佛知道别人都在期待她说点什么似的，放下编织物，发表了一段老小姐对谋杀案的看法。

“碰到这种案子，最重要的是要保持开阔的心胸。你知道，大多数犯罪都简单得可笑，这起案子也一样。很理智，很直接，而且很容易了解——当然，方式不太愉快。”

“太不愉快了！”

“但事实非常明显。你都看到了，你肯定知道，伯顿先生。”

“我没有啊。”

“不，你发觉了，并向我指出整个事实。你把每件事彼此之间的关系都看得非常清楚，只是没有足够的自信，看不出那些感觉代表什么意义。首先是那句讨人厌的成语‘无火不生烟’，它惹火了你，你直截了当地想到‘烟幕’这个名词，可是找错了方向——每个人都弄错了方向，总想着匿名信，可问题是，根本就没有什么匿名信！”

“不，亲爱的马普尔小姐，我可以向你保证有，我就收到过一封。”

“哦，没错，可那不是真的，亲爱的莫德听了都颤抖不已。即使在平静的林姆斯托克，也不免有很多丑闻，我可以保证，住在这个地方的每个女人都知道这些丑闻，并可能加以利用。但男人不像女人那样对闲言碎语感兴趣——尤其是辛明顿先生那么公平明理的人。如果匿名信是女人写的，一定会更尖刻。

“所以你看，如果你不去理‘烟’，而直接找‘火’，就会找到答案了。只要想想发生的事实，把匿名信放在一边不管，就会发现，其实只发生了一件事——辛明顿太太死了。

“那么，我们就会想到，谁可能希望辛明顿太太死呢？当然，碰到这种案子，首先被怀疑的对象就是她的丈夫，这时我们又会自问：为什么呢？有什么动机呢？——譬如说，是不是有另一个女人呢？

“事实上，我所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辛明顿家里有位年轻漂亮的女家庭老师。所以，事情就很明显了，不是吗？辛明顿是个相当冷静理智的男人，一直被一个神经质的、喋喋不休的妻子困扰，突然之间，来了个年轻又吸引人的女人。

“我知道，男人到了某种年纪，如果再次恋爱，就会变得相当疯狂。就我所知，辛明顿先生从来都不是个真正的好人——他既不亲切，也不重感情，而且没有同情心。他所有的特性全都是不好的一面，所以他并没有真正的力量压制内心的疯狂。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他的太太死了，才能解决所有问题。他希望娶那个女孩，她是个可敬的女孩，他也很可敬，而且非常爱孩子，不想放弃他们。他什么都想要：家庭、孩子、受人尊敬，还有埃尔西。于是，他就必须付出谋杀这个代价。

“我想，他确实选择了一个非常聪明的方式。从以往处理的案件中，他知道，要是妻子意外死亡，旁人很快就会怀疑到丈夫。于是他想出了一个办法，让案子看起来像是起因于另一件事——他创造出一个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匿名信作者。他聪明的地方在于，他知道警方一定会怀疑到女人身上——不过警方这么怀疑也没错，那些信确实全都出自一个女人之手，是抄袭格里菲斯医生告诉他的去年发生的一件匿名信案子。我倒不是说他傻到逐字逐句抄下来，他只是把其中的句子混合起来，结果，自然就形成了一个受压制、半疯狂的女人的心理。

“他对警方的一切伎俩都熟悉得很：什么笔迹，打字测试笔，等等。为了这次犯罪，他已经准备了好长一段时间，在把打字机送给女子学院之前，他就把所有信都打好了。而且可能在很久以前到小弗兹作客时，就割下了那本书上的某几页。他知道，一般人很少打开布道书看。

“最后，当他把那枝虚有的‘毒笔’在人们心中建立起形象之后，就着手实施真正的计划了。一个晴朗的下午，他知道家庭教师、孩子们，以及他的继女都会外出，同时这天也是用人们的假日，可惜他没想到小女佣安格妮斯会跟男朋友吵架，没多久又回到了家里。”

乔安娜问：“你知道她到底看到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只能瞎猜，在我看来，她什么都没看到。”

“那么，那只是个骗局？”

“不，不，亲爱的，我是说，她整个下午都站在餐具室窗口向外望，等她的男朋友来道歉——但是，事实上，她什么都没有看到。因为当天下午根本没有人走进辛明顿家，不管是邮差还是任何人。

“过了一段时间她才发觉事情有点奇怪，因为辛明顿太太当天下午确实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你是说，其实她没收到？”我困惑地问。

“当然没有！我说过，这个案子非常简单，她丈夫只是把氰化物放在药包的最上面，等着她吃过午饭之后服药时自己吃下去就够了。辛明顿只要赶在埃尔西·霍兰德回家之前到家——同时到家也行——然后叫他太太几声，听不到回音就上楼到她的房间，往她用来吃药的玻璃杯里滴上一滴氰化物，把匿名信揉成一团丢进壁炉，并在她手里塞张纸条，写着：‘我实在没办法活下去了。’这就够了。”

马普尔小姐看着我，接着说：“还有一点你说得很对，伯顿先生。留一张纸条太奇怪了，要自杀的人不会在一张小纸条上写遗言，他们会用一张大纸——而且通常会放进信封里。是的，留一张纸条太离谱了，而你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你把我说得太厉害了，”我说，“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你知道，伯顿先生，不然你为什么会对令妹留在电话旁边的纸条念念不忘呢？”

我缓缓重复道：“‘告诉他我星期五实在没办法去’——我懂了！‘我实在没办法活下去了。’”[1]

马普尔小姐冲我微笑。

“对极了，辛明顿先生偶然看到太太写的字，便想到了这个主意。于是他把需要的部分撕下来，等待适当的时机。”

“我还有什么聪明之处吗？”我问。

马普尔小姐冲我眨眨眼。

“你知道，是你引导我走对路的，你替我把事情综合了起来，还告诉我一件最重要的事——埃尔西·霍兰德从来没收到过匿名信。”

“你知道吗，”我说，“昨天晚上我还在想，也许匿名信就是她写的，所以她才没有收到过。”

“哦，老天，不会……写匿名信的人通常都会给自己也寄一封——我想，是因为那样能让她感到兴奋。不，不，吸引我的是另一个原因，那是……嗯，辛明顿先生的一个弱点，他没办法写那种愚蠢的信给他所爱的女孩。这是一种有趣的人性表现——可以是他的优点，但也是他露出马脚的原因。”

乔安娜说：“安格妮斯也是他杀的？可是没有那个必要啊？”

“也许没有，可是亲爱的，你不知道（确实没必要杀任何人），但你的这些判断是从事实往后推的，所以一切看起来都有些夸大。不用说，他一定听到那个女孩打电话给帕特里奇，说自从辛明顿太太死后自己就一直很担心，因为有件事想不明白。他不能冒险——这个傻孩子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可他那天下午不是一直都在办公室里吗？”

“我想他在出门之前就杀了那个女孩，霍兰德小姐不是在餐厅就是在厨房，他只要走进大厅，关上大门，别人就会以为他去上班了。然后他再悄悄溜进小衣帽间。等到只剩下安格妮斯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他可能按响了门铃，再迅速溜回衣帽间。趁她去开门时，从后面把她打昏，并用串肉钎刺死她，再把尸体塞进柜子。之后匆匆忙忙赶到办公室。如果有人注意的话，会发现他迟到了一些，或许根本没人注意。你知道，那时没人去怀疑一个男人。”

“真是太残忍了。”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

“你不替他感到难过吗，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我问。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为什么我要为他难过？”

乔安娜说：“艾米·格里菲斯又是怎么回事呢？我知道警方找到了从欧文诊所里拿出来的大药杵——还有串肉钎。我想一个男人要把这些东西放回到厨房的抽屉里其实并不容易，你们猜猜看，它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我刚才来的时候碰到纳什，他告诉了我。在辛明顿办公室一个废弃的档案柜里，之前是已故的加斯珀·哈灵顿-魏斯特爵士的财产资料柜。”

“可怜的加斯珀，”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他是我堂兄，那么一个正直的老先生，要是他地下有知，肯定得打一个激灵。”

“居然留着那些东西，这不是太疯狂了吗？”我问。

“也许丢掉那些东西更疯狂，”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谁都没怀疑到辛明顿身上。”

“他不是用药杵击昏她的，”乔安娜说，“那个柜子里还有一个钟摆，上面有头发和血迹。他们猜他是在艾米被捕那天偷走那个药杵的，并把割下来的书页藏在她家。这么一来，就又回到我刚才的问题：艾米·格里菲斯是怎么回事，警方不是看到她打那封信了吗？”

“对，没错，”马普尔小姐说，“她确实打了那封信。”

“为什么？”

“哦，亲爱的，你一定知道格里菲斯小姐爱着辛明顿吧？”

“可怜的姑娘！”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面无表情地说。

“他们一直是好朋友，我敢说，她以为辛明顿太太死了，也许有一天——嗯——”马普尔小姐轻咳了一声，又说，“可是后来大家都聊起埃尔西·霍兰德跟辛明顿的谣言，我想她可能感到很不安，认为那个女孩是个狡猾的风骚女子，伺机钻进辛明顿的感情裂缝中，这种女人，根本配不上他。就这样，她忍不住心里的诱惑。何不利用匿名信把那个女孩从这个地方吓走呢？她一定认为这样做很安全，于是她做了，并做了一切预防措施。”

“哦？”乔安娜说，“请继续说下去。”

“我可以想象，”马普尔小姐缓缓地说，“霍兰德小姐把那封信拿给辛明顿看的时候，他一定马上就知道是谁写的了，于是他想出一个一了百了的方法，让自己能永远安心。这方法不大好，可是你知道，他心里非常害怕，警方不找到匿名信的作者，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把信拿到警察局时，发现警方已经看到艾米打那封信了，觉得自己碰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正好可以了结这件事。

“那天下午，他带着全家人到艾米·格里菲斯家喝下午茶。他是从办公室出发的，带了个手提箱，可以轻易地把割下来的书页带去，藏在楼梯下面的柜子里，为这个案子提供更多证据，加速解决。把书页藏在那个地方是一步聪明的棋，让人想起凶手处理安格妮斯尸体的方式，而且这么做非常方便。他跟在艾米和警察后面，只要利用经过大厅的一两分钟就够了。”

“不过，”我说，“有一件事我还是不能原谅你，马普尔小姐——骗梅根上钩。”

马普尔小姐放下手中的编织物，从眼镜后面望着我，眼神严肃。

“亲爱的年轻人，我们一定得做点什么，我们手中没有任何对这个聪明狂妄的凶手不利的证据，我需要一个非常勇敢且聪明的人帮忙，最后我终于找到了。”

“可那对她而言非常危险。”

“对，是很危险，可是伯顿先生，我们生在这个世界上，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辜的生命遭遇危险，你知道吗？”

我知道。

[1]乔安娜的留言原文为“I can’t go on Friday.”，辛明顿夫人的遗言原文为“I can’t go on.”，因此很容易联想到一起。

第十四章

1

高街上的早晨。

艾米丽·巴顿小姐带着她的购物袋从杂货店里走出来，双颊微红，双眼闪耀着兴奋的光芒。

“哦，老天，伯顿先生，我真有点不安，想想看，我终于要搭飞机去旅行了。”

“祝你玩得愉快。”

“哦，我相信会的。我以前从来不敢想象一个人坐飞机去玩，可看起来一切都那么顺利，像有神明保佑似的。很久以前我就觉得应该离开小弗兹，可我的经济状况实在太窘困了，又受不了让陌生人住那个地方。

“现在可好了，你把那个地方买下了，准备跟梅根一起住，那就完全不同了。亲爱的艾米在经过这次痛苦之后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好，加上他弟弟要结婚了（想到你们兄妹俩都要在这里定居，和我们一起，真是太好了），所以答应跟我一起去，我真是太高兴了！我们可能要离开好长一段时间，甚至说不定会——”艾米丽压低声音说，“环游世界！艾米那么好，又那么实际。我真的觉得一切都太好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埋在教堂墓地里的辛明顿太太和安格妮斯，不知道她们同不同意艾米丽小姐的话？但我又想起安格妮斯的男朋友并没有那么喜欢她，辛明顿太太对梅根又不大好，所以，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总有一天，我们全都会走上黄泉路！

于是我表示同意“快乐的艾米丽小姐”的看法，世界上的一切一切都太好了。

我沿着高街向前走，到了辛明顿家，梅根出来迎接我。

这一幕并不罗曼蒂克，因为一只巨大的英国牧羊犬跟在梅根身边跑过来，我差点被过分热情的它撞倒。

“这只狗真可爱，不是吗？”梅根说。

“就是有点热情过度，它是我们的吗？”

“对，是乔安娜送的结婚礼物。我们已经有很多很好的结婚礼物了，对不对？马普尔小姐送我们的那个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毛织品、派伊先生送的可爱的克朗德比茶具，还有埃尔西送我的烤面包架——”

“多有代表性啊。”我插嘴道。

“而且，她在牙医那儿找到了一份工作，非常高兴。还有——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许许多多的结婚礼物，别忘了，你要是改变主意的话，我还得把那些东西都送回去。”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还有什么礼物？哦，对了，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送我们了一个古埃及的蟑螂雕像。”

“有创意的女人！”我说。

“哦！哦！你还不知道最好的一件事呢！帕特里奇也送了我一样礼物，你一定没见过那么可怕的茶几布。不过我相信她现在一定很喜欢我了，因为她说那张桌布是她亲手绣的。”

“我想上面的图案大概是一些酸葡萄跟蓟花吧？”

“不，是情人结。”

“上帝啊，老天爷，”我说，“帕特里奇终于开窍了。”

梅根把我拉进屋里。

她说：“但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除了那条狗要用的颈圈和铁链之外，乔安娜又送了我一副颈圈和铁链，那是做什么用的？”

“那个啊，”我说，“那只是乔安娜开的一个小玩笑。”

献言

带着我对西印度群岛之行的美好回忆，献给我的老朋友约翰·克鲁申科·罗斯*

第一章
帕尔格雷夫少校讲了个故事

“就拿所有这些关于肯尼亚的事儿来说吧。”帕尔格雷夫少校说道。

“有好多其实对那个地方一无所知的家伙却在那里高谈阔论！我可是在那儿待了十四年啊。那也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

马普尔小姐微微颔首。

这是一种表示礼貌的姿态。就在帕尔格雷夫少校讲述着他这一生中那些略显无趣的往事之时，马普尔小姐心平气和地继续徜徉在自己的思绪里。这对她来说都是轻车熟路。场景在变换。过去多数情况下，人们谈论的都是印度。少校，上校，中将——加上一连串耳熟能详的词：西姆拉[1]，搬运工，老虎，早餐和午餐，上菜的仆人等等。帕尔格雷夫少校说起的词则稍有不同。有狩猎旅行，基库尤人[2]，大象以及斯瓦希里语[3]。不过从本质上来说，模式都是一样的。一个老人需要一个听他说话的人，这样一来他就能够重温记忆中那些幸福的时光了。在那些日子里，他的腰杆是笔直的，他的目光是锐利的，他的听觉也是灵敏的。这些说话的人当中，有些老家伙相貌英俊，军人气十足，有些则很遗憾的毫无魅力可言；而紫色脸膛，装着一只玻璃假眼的帕尔格雷夫少校，整体看上去就像一只吃饱了的青蛙，只能被归入后一类。

马普尔小姐对他们所有人都给予同样的宽厚体恤，一视同仁。她聚精会神地坐在那里，不时温文尔雅地点点头以示赞许，心里想着自己的事情，同时欣赏着此时此地的美景：以眼下而言，就是加勒比海所呈现出的那一波碧蓝。

亲爱的雷蒙德可真是太好了——她心怀感激地想道，那么真心实意的好……他为什么要为他的老姑妈如此费心呢，她真的不明白。或许是出于良心；家庭感情？还是说他也许的确是喜欢她……

总的来说，她认为他是喜欢她的——他向来如此——用的是一种带点儿恼火和轻蔑的方式！他总是试图让她与时俱进，送书给她看，还都是些现代小说。这些书太难读了，写的全是那些令人讨厌的人，做着无比稀奇古怪的事情，而且很显然，连他们自己都不喜欢那么干。在马普尔小姐还年轻的时候，“性”这个字眼儿没人挂在嘴边；不过在她看来，那种事情比比皆是——被人谈论得不多——而要说到享受其中的乐趣，却又远非今日可比。尽管性通常都被贴上原罪的标签，她还是不由得觉得那也比如今对它的看法——把它当作一种责任要强。

有那么一会儿，她的目光游移到了摊在她膝头、翻开到第二十三页的那本书上，那是她已经读到的地方（而且事实上她也只想读到这里！）。

“你是说你连一点儿性经验都没有吗？”年轻人难以置信地问道，“明明已经十九岁了？但你必须得有啊。这一点太重要啦。”

姑娘怏怏地低下了头，油腻腻的直发向前滑过她的脸庞。

“我知道，”她小声嘟囔着，“我知道。”

他看着她，沾满污渍的紧身旧毛衣，光着的脚丫，脏兮兮的脚趾甲，身上闻起来馊乎乎的味道……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她拥有一种令人发狂的吸引力。

马普尔小姐也不明白！而且说真的！居然把性经验如此灌输给你，把它说得就像是补铁剂似的！可怜的年轻人……

“我亲爱的简姑妈，您干吗非要像一只快乐无比的鸵鸟那样把脑袋埋在沙子里面呢？完完全全沉浸在您这种田园牧歌式的乡村生活当中。现实生活，那才是至关重要的呢。”

雷蒙德就是这个样子。而他的简姑妈，看上去会有几分恰到好处的局促不安，然后说上一声“是啊”，她也担心自己真的是有点儿太老派了。

不过，真正的乡村生活远不是什么田园牧歌。像雷蒙德这样的人实在是太无知了。在乡村教区承担职责的那段时间里，简·马普尔对于乡村生活是个什么样子有了非常全面详尽的了解。她并没有想要谈论那些事情的冲动，更无意于把它们写下来——但她就是了解。跟性有关的事情多得是，既有自然而然的，也有不合常理的。强奸，乱伦，还有各种各样的性变态一应俱全。（事实上，有些情形就连牛津那些写过书的年轻才俊似乎都没听说过呢。）

马普尔小姐把思绪又拉回到加勒比海来，她接过了帕尔格雷夫少校的话头……

“真是非同寻常的经历啊，”她令人鼓舞地说道，“有趣极了。”

“我还能给你讲好多呢。当然了，其中有些事情可是女士不宜哦——”

马普尔小姐驾轻就熟地垂下了眼帘，显得有些心慌意乱，于是帕尔格雷夫少校继续讲述着他那些经过删改的部落习俗逸闻，而与此同时，马普尔小姐又开始想起她情深义重的侄子来了。

雷蒙德·韦斯特是个十分成功的小说家，收入颇丰，而且还温和体贴，尽心尽责、竭其所能地去缓解他那年迈的姑妈的生活重负。在之前的冬天里她染上了严重的肺炎，医生的意见是让她多晒晒太阳。于是雷蒙德以一种霸道的方式建议她来一趟西印度群岛之旅。马普尔小姐对此提出了异议——理由是花费不菲，路程遥远，旅途艰辛以及不得不抛下她在圣玛丽米德的房子不管。而雷蒙德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他一个正在写书的朋友想在乡下找一处僻静的地方。“他会好好照看您的房子的。他特别爱收拾屋子。他是只兔子[4]。我是说——”

他略显尴尬地停了下来——不过很显然，就算是上了年纪的亲爱的简姑妈也一准儿听说过什么是兔子。

他接着谈起下面的问题。现如今旅行已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了。她可以坐飞机去——另一个叫黛安娜·霍罗克斯的朋友正好要去特立尼达岛，这一路她都会确保简姑妈平安无事，而在圣奥诺雷她可以入住桑德森夫妇经营的金棕榈酒店。他们是天底下最好心不过的两口子了。他们也会把她照料得无微不至。他会马上给他们写信。

结果不巧，桑德森一家已经回了英国。不过接替他们的肯德尔夫妇也特别友好，他们向雷蒙德保证说他不用对他的姑妈有丝毫担心。岛上有一位非常优秀的医生，以防遇到什么紧急情况，而他们自己也会留意照看她，务必让她过得舒舒服服。

他们也的的确确说到做到。莫利·肯德尔是个二十多岁、率直朴实的金发姑娘，似乎总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她热情地接待了老太太，尽一切可能给她宾至如归的感觉。而她的丈夫蒂姆·肯德尔三十多岁，身形清瘦，肤色黝黑，也是个和蔼可亲的人。

就这样，马普尔小姐想，她来到了这里，远离了英国严酷的气候，住进了她自己的漂亮小屋，有脸上挂着友好微笑的西印度群岛姑娘们服侍，蒂姆·肯德尔会在餐厅迎候她，并且在向她推荐当日菜品的同时给她讲个笑话，而从她的小屋到海边的海水浴场有一条捷径，她可以坐在舒适的柳条椅上，看着人们游泳沐浴。这里甚至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客人可以做伴，比如拉斐尔老先生、格雷姆医生、普雷斯科特教士和他的妹妹，以及此时陪在她身边的帕尔格雷夫少校。

一个老太太还会想要更多吗？

不过令人深感遗憾的是，马普尔小姐并不像她理应的那样感到心满意足，就连她自己心里承认这一点的时候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是的，这里温暖宜人，对她的风湿病来说再好不过了，而且风景秀丽，不过或许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单调？到处都是棕榈树。每天每样东西都是一成不变的——什么新鲜事儿都没有。这就不像在圣玛丽米德，总有些事情在发生。她侄子曾经把圣玛丽米德的生活比作池塘表面的浮渣，而她则愤愤不平地指出，从放在显微镜下的涂片上你也能观察到各种各样的生命。没错，的确如此，在圣玛丽米德，总有故事在上演。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在马普尔小姐的脑海中闪现：林内特老太太的止咳药水里出的差错；那个年轻的波尔盖特极其古怪的行为；乔治·伍德的妈妈南下来看他的时机；（但那真是他妈妈吗？——）乔·雅顿和他妻子之间吵架的真正原因。有那么多有趣的人与人之间的问题，可以让你在思索猜测之中度过无穷无尽的快乐时光。要是这里也能有些事情，呃，让她全神贯注就好了。

猛然间，她意识到帕尔格雷夫少校谈论的话题已经从肯尼亚变成了西北边境[5]，而且还说起了他作为中尉的经历。不幸的是，此刻他正特别认真地问她：“怎么，你不同意吗？”

多年的历练让马普尔小姐成了处理这种局面的个中高手。

“我真的觉得在这方面我没有足够的经验去做出判断。恐怕我过得是一种备受呵护的生活。”

“理应如此，亲爱的女士，理应如此啊。”帕尔格雷夫少校献殷勤般大声说道。

“你的生活可真是丰富多彩啊。”马普尔小姐继续说道，她决心要为刚才那段令人愉快的心不在焉做些补偿。

“还不赖，”帕尔格雷夫少校志得意满地说道，“相当不赖呢。”他心怀激赏地环顾一下四周，“真招人喜欢，这地方。”

“是啊，可不是嘛。”马普尔小姐回应道，随后又忍不住继续说道：“我想知道，这个地方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没有啊？”

帕尔格雷夫少校瞪大了眼睛。

“噢，当然了。丑事儿多得是——嗯，怎么样？哎，我可以告诉你——”

不过马普尔小姐真正想听的可不是什么丑事儿。如今的这些丑闻让人没什么想要去关注的。也就是些男男女女换换配偶的事儿，而且他们还不知道以此为耻，试图体面地去把事情遮掩起来避免张扬，结果反倒做得唯恐世人不知。

“几年前这里还出过一桩谋杀案呢。那男的叫哈里·韦斯顿。在报纸上轰动一时。我敢说你肯定记得。”

马普尔小姐意兴阑珊地点了点头。这不是她所感兴趣的那类谋杀。这案子轰动一时主要是因为里面牵涉到的每个人都很有钱。看起来应该是哈里·韦斯顿开枪打死了他妻子的情夫德法拉利伯爵，而他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很可能也是花钱买来的。每个人似乎都喝得醉醺醺的，另有一些散布的流言说这事儿还跟吸毒的人有关。马普尔小姐心想，这些都不是真正有意思的人，尽管他们毫无疑问都非常与众不同并且引人注目，不过显然并不合她的口味。

“而且要我来说的话，那还不是那段时间里唯一的一桩谋杀呢。”他点了点头，还眨了眨眼，“我就怀疑——噢！——唔——”

马普尔小姐的毛线团滚落到地上，少校弯下腰去替她捡了起来。

“说到谋杀的话，”他接着说道，“有一次我偶然碰到一桩特别奇怪的案子——确切地说也不算是我自己碰到的。”

马普尔小姐微笑着以示鼓励。

“有一天一大群人在俱乐部里聊天，其中有个家伙就开始讲故事。他是个医生。那是他自己碰上的一件事。一个年轻人半夜三更把他叫醒，说他妻子上吊了。他们没有电话，于是那家伙就割断绳子把她放下来，做了一切他力所能及的事，然后就匆匆忙忙开上车出来找医生了。好吧，她虽说没死但也奄奄一息了。不过尽管如此，她还是挺过来了。年轻人看上去对她一往情深，哭得就像个孩子似的。他注意到她有点儿古怪已经有一阵子了，她动不动就会情绪低落抑郁什么的。嗯，就是这么回事儿。一切看起来都没问题了。但实际上，就在一个月之后，那个妻子吞下了过量的安眠药，一睡不起。挺惨的吧。”

帕尔格雷夫少校停了下来，点了几下头。很显然故事还没完，于是马普尔小姐就这样等着。

“你可能会说，不过如此嘛，没什么。神经质的女人，也没有什么新鲜的啊。不过一年之后，这个医生跟同事闲聊，互相讲些奇闻轶事，那家伙给他讲了件事，说有个女人想要投水自尽，丈夫把她捞了上来，还找了个医生，救了她一命。接着没过几个星期，她又开煤气自杀了。

“嗯，有点儿巧合是吧？同样类型的故事。我认识的这个家伙说：‘我有个案例跟这个挺像的。是个姓琼斯的（管他姓什么呢）——你那个男的姓什么？’‘记不得了。我想是罗宾逊吧。肯定不是琼斯。’

“嗯，这两个家伙看着对方，都说这事儿真是挺奇怪的。接着我认识的家伙掏出一张快照给另一个家伙看。‘这就是那个人，’他说——‘第二天我去检查一下病人的具体情况，就在前门旁边我留意到一种惊艳至极的木槿花，以前我从来没在国内见过这个品种。我的相机就在车上，于是我拍了张照片。按下快门的时候，那个丈夫刚好从前门出来，于是我把他也照了进去。我觉得他并没有意识到。我问他关于那种木槿花的事儿，不过他也说不上来它的名字。’第二个医生看了看那张快照。他说：‘对焦有点儿不太清楚——不过我敢发誓，不管怎么说我几乎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们对这件事有没有继续追查下去。不过就算追下去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估计琼斯或者罗宾逊先生早把自己的所作所为掩饰得很好了。不过真是个怪异的故事，对不对？谁都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哦，会啊，我就能想到，”马普尔小姐平静地说，“实际上每天都在发生。”

“噢，别逗了，别逗了。这可有点儿太悬乎了。”

“如果一个人找到一种行之有效的方法，他是不会停手的，会一直继续下去。”

“浴缸里的新娘[6]——是吗？”

“就是那类事情，没错。”

“出于好奇，我让医生把那张快照给了我——”

帕尔格雷夫少校开始在他那鼓鼓囊囊的钱包里笨手笨脚地翻找，同时自言自语道：“这里东西太多了——真搞不懂我为什么要留着所有这些玩意儿……”

马普尔小姐觉得她知道。这些是少校诸多存货当中的一部分。它们可以用来作为他那一肚子故事的解释说明。他刚刚讲过的那个，或者说她怀疑，并非是其本来面目。它已经在一遍又一遍的讲述过程中被添枝加叶多次了。

少校还在翻来找去，口中念念有词：“那件事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她是个漂亮的女人，你怎么也不会怀疑到——在哪儿呢——啊——这让我回想起来了——看看这些象牙！我必须得让你瞅瞅——”

他停了下来，挑出一张不大的照片，低下头盯着它看。

“想看看杀人凶手的照片吗？”

就在正要把照片递给她的时候，他突然之间僵住了。此时的帕尔格雷夫少校看上去比以往更像一只吃饱了的青蛙，他的眼神似乎越过了她的右肩膀，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方向——从那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

“呃，我真他妈的——我是说——”他把所有东西都塞回钱包，然后又把钱包塞进了他的衣服口袋里。

他的脸色比刚才显得愈发紫里透红，他以一种做作的腔调高声说道：

“正如我所说的，我想让你看看象牙，那是我所射杀的最大的大象——啊，哈罗！”他的声音里多多少少透着一种虚情假意。

“瞧瞧谁来啦！杰出四人组——植物动物应有尽有啊——今天你们交到什么好运啦——啊？”

伴随着脚步声而来的是四个马普尔小姐已经见过的酒店客人。他们是两对夫妇，不过马普尔小姐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他们姓什么，她知道大家管那个长着一头挺拔浓密的灰白色头发的大块头叫“格瑞格”[7]，而他的妻子，那个金发女郎叫勒基[8]；而另一对夫妇，一个又黑又瘦的男子和一个相貌端庄却又有些饱经风霜的女人，是爱德华和伊夫林。就她所知，他们是植物学家，同时对鸟类也很感兴趣。

“什么运气都没有，”格瑞格说，“至少我们想找的都没找着。”

“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马普尔小姐？这是希灵登上校、希灵登太太，还有格瑞格和勒基·戴森夫妇。”

他们客气地向她问了好，而勒基大声说着如果她再不马上喝口水的话就要渴死了。

格瑞格招呼坐在不远处，正和他妻子一起查阅账本的蒂姆·肯德尔。

“嘿，蒂姆。给我们拿点儿喝的来吧。”他向其他人提议道，“丰收鸡尾酒怎么样？”

他们都表示同意。

“您也来杯一样的吗，马普尔小姐？”

马普尔小姐道了声谢，说她还是更喜欢鲜青柠汁。

“那就来杯鲜青柠，”蒂姆·肯德尔说，“再加五杯丰收。”

“跟我们一起吗，蒂姆？”

“我倒想呢。不过我得把这些账对了。我不能把所有事情都留给莫利一个人干。对了，顺便说一句，今天晚上有钢鼓乐队[9]演出啊。”

“好啊。”勒基叫道，“真该死，”她的脸一阵抽搐，“我浑身扎满了刺。哎哟！爱德华故意把我撞到荆棘丛里去了。”

“多好看的小粉花儿啊。”希灵登说。

“还有可爱的大长刺儿。你是虐待狂，对不对，爱德华？”

“这可不像我，”格瑞格咧嘴笑着说道，“我天性善良，满满的都是人情味儿。”

伊夫林·希灵登在马普尔小姐身旁坐了下来，开始轻松愉快地跟她攀谈起来。

马普尔小姐把手头的毛活儿放在膝盖上。她缓缓地向右扭过头去，想看看她的身后，因为脖子的风湿病，这个动作做起来有些困难。在不远处，是有钱的拉斐尔先生所住的那栋挺大的屋子。不过那里看起来并没有人。

她很得体地跟伊夫林搭着话（说实话，大家对她真的是太好了！），不过眼睛却若有所思地审视着那两位男士的脸。

爱德华·希灵登看上去是个好人，沉静却又很有吸引力……而格瑞格呢——大块头，有些喧闹，显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他和勒基应该是加拿大人或者是美国人，她想。

她看了看帕尔格雷夫少校，他依然在扮演着一个略显夸张的敦厚长者。

有意思……

[1] 印度北部喜马偕尔邦首府，著名的避暑胜地和旅游城市。

[2] 东非肯尼亚最大的民族之一。

[3] 肯尼亚的国家语言之一，也是非洲语言当中使用人口最多的一种。

[4] 此处意指男同性恋者。

[5] 此处指原巴基斯坦西北边境省，与阿富汗接壤，历史上英国曾占领此地。

[6] 此处指的是英国重婚者乔治·约瑟夫·史密斯所犯下的系列杀人罪行，为获取钱财，他在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一四年间先后用同样方法将三名与其新婚的妇女溺毙于浴缸之中，最终于一九一五年被捕后被判处绞刑。

[7] 格雷戈里的昵称。

[8] 英文原文为Lucky，意为幸运。

[9] 起源于特立尼达和多巴哥，流行于中美洲加勒比海和南美洲部分地区的乐队形式，最早使用由汽油桶加工而成的钢鼓作为敲击乐器。

* J.C.R.即John Cruikshank Rose，建筑师。该次旅行的东道主。

第二章
马普尔小姐作类比

1

那天晚上，金棕榈酒店里一片欢声笑语。

马普尔小姐坐在角落里自己那张小桌旁，饶有兴致地环顾着四周。餐厅是个大房间，三面开放，迎接着西印度群岛柔润温煦的芬芳空气。所有小桌灯全都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女人们大多数身着晚礼服：轻质的印花布下显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肩膀和胳膊。马普尔小姐自己曾经接受了“一张小小的支票”，那是她的侄媳妇琼以所能采取的最最温和的方式劝她收下的。

“因为那儿会很热的，简姑妈，而我觉得您可能没有什么特别薄的衣服。”

简·马普尔谢过她，接受了那张支票。在她所经历过的那个年代，老人支持并且资助年轻人是很正常的事，而中年人照顾老年人也是天经地义的。只是不管怎么样，她都没办法勉强自己去买任何一件非常薄的衣服！到了这把年纪，哪怕是在最炎热的天气之下，她除了觉得温暖宜人之外也很少再会有其他感觉，更何况圣奥诺雷的气温也真的达不到人们所说的那种“热带的酷热”。今晚，她身上穿的衣服就最好地体现了英国淑女的传统——带着灰色的蕾丝花边。

倒不是说她是今晚到场的唯一一个上了岁数的人。房间里各种年龄的人都有。有一把年纪携着年轻的第三或者第四任老婆的大亨。有从英国北部来的中年夫妇。有来自加拉加斯[1]带着孩子的快乐的一家人。南美洲不同国家的人共聚一堂，全都在用西班牙语或葡萄牙语大声地聊着天。与之相衬的则是几个英国人，包括两个牧师，一名医生以及一名退休的法官。这里甚至还能见到一家子中国人。在餐厅里服务的主要是女性，都是些身材高挑，衣服洁白笔挺，带着几分自豪的黑人女孩；不过领班的是个经验老到的意大利人，此外还有个法国侍酒师，蒂姆·肯德尔那双周到的眼睛关照着周围的一切，还到处在客人的桌边停下脚步，说上几句客套话。他的妻子作为帮手来说精明强干。她长得很漂亮。一头天然的金发，一张大嘴嘴唇丰满，多半时候都带着笑容。莫利·肯德尔极少发脾气。她手下的员工为她工作时都会满腔热忱，她也会仔细地针对不同客人采取不同的方式。对于年长的男士她会调笑一番；而面对年轻些的女人时她就会对她们的衣着大加赞美。

“噢，您今晚穿的这件礼服可真是太漂亮了，戴森太太。我嫉妒得都想把它从您身上拽下来啦。”不过她自己的一身打扮其实也非常好看，或者说马普尔小姐就是这么想的：一件白色紧身衣，肩膀上披着一条浅绿色绣花丝质披肩。勒基抚摸着那条披肩。“颜色多好看啊！我也想要这么一条。”“你在这儿的商店里就能买到。”她回答之后就继续向前走去。在马普尔小姐的桌旁她未做停留。年长的女士她通常都留给她的丈夫。“可爱的老太太们更喜欢男人来。”她总是这么说。

蒂姆·肯德尔走到马普尔小姐身边，俯下身来。

“您不想来点儿什么特别的吗？”他问道，“您只要告诉我，我就能吩咐他们专门给您做。酒店的饭菜是亚热带风味的，我猜是不是和您在家常吃的口味不太一样啊？”

马普尔小姐微笑着说那正是出国旅行的一大乐趣。

“那就好，那就好。不过要是有什么需要——”

“比如说？”

“呃——”蒂姆·肯德尔看上去有点儿犹豫，“面包黄油布丁？”他试探着问道。

马普尔小姐笑眯眯地说，她觉得此时此刻没有面包黄油布丁她也能吃得很好。

她拿起勺子，兴致勃勃地品味起她所酷爱的水果圣代来。

随后钢鼓乐队开始演奏。钢鼓是这些岛屿上最具吸引力的特产之一。不过说实话，就算没有它们马普尔小姐也会过得非常好。她总觉得它们发出的动静大得毫无必要，简直就是可怕的噪声。然而，其他所有人从中得到的快乐也是不可否认的，于是马普尔小姐凭借她年轻时的那股子劲头，决定既然它们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她也必须想方设法学着去喜欢它们。她总不能要求蒂姆·肯德尔从哪儿把“蓝色多瑙河”那安静的旋律搬出来啊。（多么优雅——那华尔兹的舞步。）现如今，人们跳舞的方式都变得无比怪异。在那里手舞足蹈的，看上去相当别扭。噢，好吧，年轻人肯定是乐在其中——她的思维突然停住了。因为这时她才想到，这些人当中没有几个是年轻人啊。舞蹈，灯光，乐队（即便是一支钢鼓乐队），毫无疑问这些都是给年轻人准备的。但是年轻人又在哪儿呢？在大学里念书吧，她想，要么就是在工作——每年有两个星期的假期。像这样的地方太远，也太贵了。这种快乐而无忧无虑的生活统统成全了这些三四十岁的人们——以及那些试图想要满足（或者辜负）他们年轻太太期望的老家伙们。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似乎是件憾事。

马普尔小姐为年轻人叹了口气。当然了，这里还有肯德尔太太。她应该不会超过二十二三岁，而且看上去还挺开心的——不过尽管如此，她正在做的也是一份工作啊。

在邻桌子旁边就座的是普雷斯科特教士和他妹妹。他们示意马普尔小姐过去喝杯咖啡，她便坐了过去。普雷斯科特小姐是个瘦瘦的、一脸严肃的女人，教士则是个圆滚滚、肤色红润的男子，透着一股亲切劲儿。

咖啡端来了，椅子也都被往后撤了撤。普雷斯科特小姐打开了缝纫包，拿出来几个她正在缝边的杯垫，平心而论，它们真是丑陋得惨不忍睹。她告诉了马普尔小姐他们这一天的活动。上午他们去参观了一所新的女子学校。下午休息过后，他们步行穿过一片甘蔗园，到几个朋友下榻的小旅店去喝了下午茶。

由于普雷斯科特兄妹在金棕榈酒店待的时间比马普尔小姐要长，所以他们能够给她讲一些关于其他那些客人的事情。

拉斐尔先生，那个一把年纪的男人。他每年都来这里。简直富可敌国！他在英国北部拥有一家庞大的连锁超市。跟他在一起的那个年轻女子是他的秘书，叫埃丝特·沃尔特斯——是个寡妇。（当然啦，那挺正常。没有什么不妥的。毕竟他是个已经奔八十岁的人了！）

马普尔小姐理解地点点头，接受了这种关系的合理性，教士随即评论道：

“一个非常好的年轻女人；据我所知，她母亲也是个寡妇，住在奇切斯特[2]。”

“拉斐尔先生还有个贴身男仆跟着他。或者确切地说是某种护工吧——我想，他是个够格的按摩师。他名叫杰克森。可怜的拉斐尔先生实际上已经陷于瘫痪了。真惨——还有那么多钱呢。”

“是个慷慨大方又乐善好施的慈善家。”普雷斯科特教士赞许地说道。

人们开始转弯抹角地重新结伴，有些人远远地躲开了钢鼓乐队，而另一些人拥上前去。帕尔格雷夫少校则加入了希灵登——戴森那个四人组。

“那些人啊——”普雷斯科特小姐毫无必要地低声说道，其实钢鼓乐队很容易就把她的声音盖过去了。

“是啊，我正打算要问问你他们的事儿呢。”

“他们去年也来这儿了。他们每年都要花三个月的时间到西印度群岛来，在不同的岛上到处转转。那个又高又瘦的男人是希灵登上校，而那个肤色比较黑的女人是他太太——他们是植物学家。另外两个人，格雷戈里·戴森夫妇——他们是美国人。我想，戴森先生平时写些关于蝴蝶方面的书。而他们几个人全都对鸟类感兴趣。”

“人们要是能有些户外的业余爱好还真不错。”普雷斯科特教士和蔼可亲地说道。

“我觉得他们不会喜欢听到你管那个叫业余爱好的，杰里米，”妹妹说道，“他们在《国家地理》和《皇家园艺杂志》上都发表过文章呢。他们对此可都是很严肃认真的。”

一阵大笑突然从他们正在注视的那张桌子上爆发出来。那笑声大得足以压过钢鼓乐队的声音。格雷戈里·戴森正仰靠在椅子上猛敲着桌子，他的妻子在抗议，而帕尔格雷夫少校则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似乎是在表达着赞许之情。

此时此刻，他们怎么看都够不上是对自己很严肃认真的人。

“帕尔格雷夫少校不该喝那么多，”普雷斯科特小姐有几分尖刻地说道，“他有高血压。”

又一轮新上的丰收鸡尾酒被端到了那一桌。

“能把人分清楚就很好了，”马普尔小姐说，“今天下午刚见到他们的时候，我都没法确定谁跟谁是一对儿。”

在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普雷斯科特小姐轻轻地干咳了一声，随后说道：“呃，说起这个嘛——”

“琼，”教士以警告的口吻说道，“或许还是少说为妙。”

“说真的，杰里米，我刚才真没打算说什么。只不过在去年，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啊，我们就是以为戴森太太是希灵登太太呢，直到有人告诉我们不是这么回事。”

“人是怎么留下印象的还真是奇怪啊，对不对？”马普尔小姐做天真状地说道。有那么一刻她和普雷斯科特小姐眼神相接，一种女人间的心领神会油然而生。

要是普雷斯科特教士再敏感一些的话，他可能就会觉得自己有点儿多余了。

两个女人又相互使了个眼色。那分明就是在说：“咱们改天……”

“戴森先生管他太太叫‘勒基’。那是她的真名还是昵称啊？”马普尔小姐问道。

“要我看，那不大可能是她的真名。”

“我碰巧问过他，”教士说道，“他说管她叫勒基是因为她就像是他的幸运符。他还说要是失去了她，他也就失去了好运气。我觉得这话说得太好了。”

“他特别喜欢开玩笑。”普雷斯科特小姐说。

教士疑惑地看着他妹妹。

钢鼓乐队狂暴地演奏出一阵刺耳的声音，一群跳舞的人竞相奔向了舞池。

马普尔小姐和其他人都把椅子转了过去以便观看。相比于音乐而言，马普尔小姐更喜欢欣赏舞蹈；她喜欢看到拖曳的舞步以及身体和着旋律的摇摆。她认为那看上去非常真实，拥有一种明抑暗扬的力量。

今夜，在这个新环境里，她第一次稍稍体会到了一些在家的感觉……到现在为止，她还没能找到她所遇见的人与她自己所熟知的形形色色的人之间的相似之处，尽管在通常情况下这对她来说都易如反掌。或许是那些艳丽的衣装和光怪陆离的色彩让她眼花缭乱了吧；不过，她觉得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够做出一些有趣的类比了。

比如说，莫利·肯德尔就像是那个在贝辛市场公交车上卖票的好姑娘，只是她记不住她的名字了。那姑娘会扶你上车，而且从来不会在她确定你已经安全落座之前就按铃让车启动。蒂姆·肯德尔则有点儿像麦彻斯特的皇家乔治餐厅里的侍者领班。充满自信，但同时又有些忧心忡忡。（她记得，他曾经得过溃疡病。）至于帕尔格雷夫少校嘛，他跟勒罗伊将军、弗莱明上尉、维克罗海军上将以及理查森中校那些人也没什么区别。她接着想到了更有意思的某些人。比方说格瑞格？格瑞格很难去做类比，因为他是个美国人。或许他有点儿像乔治·特罗洛普爵士，在民防会议上总是有一肚子笑话——再或许就像是肉店老板默多克先生。默多克先生的名声不怎么样，不过有些人说那只不过是街谈巷议的流言，而默多克先生本人又喜欢去助长这些流言！再看看“勒基”？嗯，那就简单了——三冠酒店的玛琳。伊夫林·希灵登？她没法给伊夫林准确地找到一个相对应的人。从外表上来看，她跟很多人都挺像——又高又瘦，饱经风霜的英国女人有的是。彼得·乌尔夫的原配，那个自杀了的卡洛琳·乌尔夫夫人？要么就是莱斯利·詹姆斯——那个不露声色的文静女人，她甚至在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离开的情况下就已经卖掉房子走人了。希灵登上校呢？一时还看不出来。她必须得先对他有点儿了解。他是那种又安静又彬彬有礼的男人之一。你永远都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有时候他们会让你大吃一惊。她想起来哈珀少校有一天就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喉咙割断了。没人知道究竟因为什么。马普尔小姐倒是觉得她清楚——只不过她始终都不是特别确定……

她的眼神游移到了拉斐尔先生那一桌。关于拉斐尔先生，大家所知道的主要也就是他富有得令人难以置信，每年都到西印度群岛来，他处于半瘫痪的状态之中，看上去就像是一只长满了皱纹的老猛禽。他形容枯槁，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很可能有七八十岁，甚至没准儿已经九十岁了。他目光锐利，经常表现得很粗暴无礼，不过人们很少会为此生气，一部分原因是他太有钱了，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他的那种盛气凌人会让你恍惚间觉得不管怎么着，只要拉斐尔先生愿意，他就有权如此。

跟他坐在一起的是他的秘书沃尔特斯太太。她有一头玉米色的头发和一张讨人喜欢的脸。拉斐尔先生常常对她特别粗暴，不过她看上去就像是从来都未曾留意过似的——与其说是她俯首帖耳，还不如说她是健忘。她的举手投足就像是医院里训练有素的护士。马普尔小姐心想，她保不准以前真当过护士呢。

一名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穿着白色上衣的年轻男子走过来站在拉斐尔先生椅子旁边。老人仰起脸看了看他，点点头，然后找了把椅子示意他坐下。年轻人按照吩咐坐了下来。“我猜这是杰克森先生，”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他的贴身男仆。”

她带着几分关注研究起杰克森先生来。

2

在酒吧里，莫利·肯德尔伸了个懒腰，脱掉了高跟鞋。蒂姆从露台上进来和她待在一起。此时此刻，酒吧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累了吧，亲爱的？”他问道。

“只有一点儿。今晚我似乎觉得对工作有把握了。”

“没太累着你吗？所有这些事儿？我知道这是份苦差事。”他忧虑地看着她。

她笑出声来：“噢，蒂姆，别犯傻了。我爱这里。这儿实在是太好了。我一直以来的梦想终于成真了。”

“是啊，这儿的一切都很好——假如你只是一位客人的话。不过要是实际经营起来，那可就是份苦差事了。”

“嗯，你总不可能不劳而获吧，对吗？”莫利·肯德尔通情达理地说道。

蒂姆·肯德尔皱了皱眉。

“你觉得一切都一帆风顺吗？生意兴隆了？我们大功告成了？”

“当然啦。”

“你不觉得人们在说，‘这跟桑德森夫妇在这儿的时候可不一样啊’。”

“当然会有人这么说——他们一贯如此！不过那只是些老顽固。我确信咱们比他们干得好多了。咱们更有魅力。你让老太太们对你神魂颠倒，弄得就像是你要对那些四五十岁如饥似渴的女人们求爱似的，而我跟那些老先生抛抛媚眼，让他们觉得自己春心萌动——要么就对那些多愁善感的人投其所好，扮成他们的甜心乖乖女。噢，我们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打理得漂漂亮亮的了。”

蒂姆的眉头舒展开来。

“只要你这么想就好。我有些害怕。我们为了干好这件事也算是孤注一掷了。我辞掉了工作——”

“这么做无比正确，”莫利立即插嘴说道，“之前那就是一种对灵魂的摧残。”

他笑了，吻了吻她的鼻尖。

“我告诉你我们已经把一切都打理好了，”她又重复了一遍，“你干吗还总是忧心忡忡的呢？”

“也许我生来就是这样吧。我总是在琢磨，总觉得有什么事可能会出问题。”

“什么事儿会——”

“哦，我也不知道。比如有人可能会溺水。”

“他们可不会。这里是所有海滩当中最安全的。况且我们还有那个瑞典大块头一直帮我们盯着呢。”

“我真是个傻瓜。”蒂姆·肯德尔说。他迟疑了一下，随即说道：“你……不再做那些梦了，是吗？”

“那些都是小菜一碟。”莫利说着笑了起来。

[1] 委内瑞拉首都。

[2] 英格兰南部西萨塞克斯郡首府。

第三章
酒店中的死亡

与往常一样，马普尔小姐让人把早餐送到了床上。有茶，一个煮鸡蛋以及一片番木瓜。

马普尔小姐想，岛上的水果真是让人失望。似乎总是番木瓜。假如她眼下能吃上一个好吃的苹果的话——不过看起来没人知道苹果是什么。

既然来这里已经有一个星期了，马普尔小姐也就克制住了自己去询问天气如何的冲动。天气总是千篇一律——大晴天。连点儿有意思的变数都没有。

“英国一天中的天气是多么壮丽多彩啊。”她自言自语地嘟囔道，心想也不知这句话是别人说过的，还是她自己编出来的。

当然，就她所知，这里会有飓风。不过飓风并不包含在马普尔小姐所说的“天气”一词当中。它们从本质上来说更像是一种天灾。飓风来临的时候会下雨，短时间内的暴雨也就持续五分钟，然后便戛然而止。所有的东西和所有人都会被淋个透，但再过五分钟他们就又都干了。

肤色黝黑的西印度群岛姑娘一边把托盘放在马普尔小姐膝头，一边微笑着说了声早上好。那一口洁白的牙齿可真好看，还有那笑容让人看了也非常愉快。所有这些姑娘们天性都如此善良，而可惜的是她们都那么不愿意结婚。这件事让普雷斯科特教士忧心不已。有很多洗礼仪式都要找他，他试图自我安慰地说道，不过就是没有婚礼。

马普尔小姐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在想要怎么打发这一天的时间。其实也真的不需要做太多决定。她可以想起床的时候再起床，慢慢行动，因为天气很热，而且她的手指头也不像以前那样灵巧了。然后她可以再休息十分钟左右，接着拿上她的毛线活儿，慢慢地朝着酒店那边走，边走边想她打算坐在哪里。是坐在露台上远眺一下海景？还是说去趟海水浴场看看洗海澡的人以及孩子们？通常她都会选择后者。下午休息过后，她会坐着车出去转转。其实也真的无大所谓。

今天跟哪天都一样，她对自己说道。

当然了，只是今天的确有所不同。

马普尔小姐按照她的计划行事，沿着小路缓步朝酒店的方向走去，在路上她遇见了莫利·肯德尔。这一次这个性情开朗的年轻女人脸上没有了笑容。那副苦恼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她，以至于马普尔小姐立刻说道：

“亲爱的，出什么事儿了？”

莫利点了点头。她犹豫了一下随后说道：“呃，您反正也得知道——大家都会知道的。是帕尔格雷夫少校出事了。他死了。”

“死了？”

“对，夜里死的。”

“哦，天哪，我真的很难过。”

“是啊，有人死在这儿真是太可怕了。这让每个人心情都不好。当然——他也确实太老了。”

“他昨天看上去还精力充沛呢。”马普尔小姐说，同时对于这种认为每个上了年纪的人都有可能随时死掉的不动声色的臆断表现出了一丝不满。

“他看起来相当健康啊。”她又补上一句。

“他有高血压。”莫利说。

“可是很显然，如今的人们都有药可吃啊——某种药丸什么的。科学还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呢。”

“噢，是啊，不过也许他忘记吃药，或者吃得太多了呢。你也知道，就像胰岛素那样。”

马普尔小姐心里觉得糖尿病和高血压根本就不是一码事。她问道：

“医生怎么说的？”

“哦，格雷姆医生实际上现在已经退休了，他住在酒店里，查看了一下，当然，地方上的人也正式过来开具了死亡证明，只是所有这些看起来都太直来直去了。有高血压的人就是很容易发生这种事儿，尤其是又喝了很多酒的话，而帕尔格雷夫少校在这方面其实就很不听话。比如说昨晚。”

“是啊，我注意到了。”马普尔小姐说。

“他很可能忘了吃药。对这位老兄来说也算是倒霉——不过反正谁也不可能长生不死，对吧？只是这件事着实令人担忧啊，我是说对于我和蒂姆来说。人们也许会暗示说是食物里有什么问题呢。”

“可是毫无疑问，食物中毒的症状和高血压不是截然不同的吗？”

“说的是。只不过人们很容易会往这儿想。而假如人们认定这里的食物不好，离开这儿了，或者告诉了他们的朋友——”

“我真觉得你没必要担心，”马普尔小姐和蔼地说道，“正如你所说，像帕尔格雷夫少校这样上了年纪的人——他肯定得有七十多岁了吧——是很容易说死就死的。在大多数人看来，这都是件很平常的事情——虽然让人难过，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要是这件事，”莫利怏怏不乐地说，“不是发生得这么突然就好了。”

没错，发生得是很突然，马普尔小姐一边慢慢往前走一边想道。昨天晚上，他还精神饱满地跟希灵登夫妇和戴森夫妇有说有笑呢。

希灵登夫妇和戴森夫妇……马普尔小姐走得更慢了……最终她猛然停下了脚步。她不去海水浴场了，而是在露台上找了个阴凉的角落坐了下来。她拿出她的毛线活儿，毛衣针相碰发出飞快的咔嗒声，仿佛它们也在努力赶上她思绪的速度。她不喜欢这件事——对，就是不喜欢这个。这件事过于巧合了。

她在心里面仔细回想了一遍昨天发生的事情。

帕尔格雷夫少校和他所讲的故事……

那些都没什么新鲜的，你也不需要竖起耳朵来听。然而，她要是认真听了或许就会更好一些。

肯尼亚，他说起了肯尼亚，随后是印度……西北边境……再然后呢……出于某种原因他们又谈起了谋杀——而即便是那个时候她也并没有真正在听……

某个发生在这里的著名案件——还曾经上了报纸……

就是在那之后，他帮她捡起毛线团的时候，他开始给她讲关于一张快照的事情——一张杀人凶手的快照——他说的就是这个。

马普尔小姐闭上了眼睛，试着准确地回忆起那个故事究竟是怎么讲的。

那是个很莫名其妙的故事，是他在他的俱乐部里听人讲的，要么就是在别人的俱乐部里。是一个医生告诉他的，这个医生又是从另一个医生那儿听来的。一个医生照了张一个人正从前门走出来的快照，而这个人是个杀人凶手……

是的，就是这样，各种各样的细节如今正在她的脑海里涌现——

然后他就提出要给她看那张快照——他拿出钱包，开始在里面翻找，而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话。

接着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抬起头来看，看什么呢？不是看她，而是看她身后的什么东西，说得准确点儿是在她右侧肩膀的后面。然后他就停下不说了，脸色发紫。接下来他开始把所有东西都往钱包里塞，塞的时候手还有点儿抖，一边塞一边又很不自然地大声说起象牙来了！

没一会儿工夫，希灵登夫妇和戴森夫妇就过来跟他们待在一起了……

就在那时候她从右边回过头去看了看，不过什么也没看见，一个人都没有。在她的左边，酒店的方向上离她有一点儿距离的地方，是蒂姆·肯德尔和他妻子；再远一些是一家子委内瑞拉人。不过帕尔格雷夫少校之前并没有往那个方向看……

马普尔小姐直到午饭时间还在冥思苦想。

午饭之后她没有坐车出去。

她反而托人捎了个口信，说她觉得不太舒服，想恳请格雷姆医生过来看看她。

第四章
马普尔小姐寻求治疗

格雷姆医生是个六十五岁左右和蔼可亲的老人。他在西印度群岛行医多年，不过如今已经是半退休状态，把大多数工作都留给了他在西印度群岛当地的那些搭档去处理。他客气地跟马普尔小姐打了招呼，随后问她哪儿不舒服。所幸的是，以马普尔小姐这把年纪，身上总会有些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可以拿来讨论，而且从病人的角度来说，还可以把病症稍微夸大一下。马普尔小姐在“她的肩膀”和“她的膝盖”之间犹豫了一下，不过最终还是决定说说膝盖。马普尔小姐自己心里有数，她的膝盖一直都没什么问题。

格雷姆医生极其温和体贴，不过有些话他还是忍住了没说出口，那就是实际上到了她这个年龄，这些问题也都在意料之中。他给她开了医生们常开的药方里几种有效的小药丸中的一种。根据他的经验，他知道很多老年人初次来到圣奥诺雷的时候会觉得有些孤单寂寞，于是他又决定留下来跟她闲聊一小会儿。

“一个大好人，”马普尔小姐心中自忖道，“不得不对他撒谎真的让我觉得很惭愧。但我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马普尔小姐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完完全全尊重事实，而她自己其实天生也是个极其诚实的人。只不过在某些场合下，如果她觉得有责任要这么做的话，她也能够把谎言说得不着痕迹，那种逼真的程度足以令人吃惊。

她清了清嗓子，充满歉意地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以一种老太太略微带点儿颤巍巍的方式说道：

“有件事儿，格雷姆医生，我想跟您说说。我是真的不想提起这个，但我又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当然了，虽说这件事其实真的是无足轻重。不过您也知道，它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我希望您能够理解，无论如何别觉得我要说的事情很烦人或者，或者很不可原谅。”

对于这段开场白，格雷姆医生很体贴地回应道：“有什么事情让您烦心了吗？务必让我替您效劳吧。”

“这件事和帕尔格雷夫少校有关。他的离世真是让人太难过了。我今天早上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相当震惊。”

“是啊，”格雷姆医生说，“我很抱歉，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他昨天看上去还精神饱满、情绪高涨呢。”他说话的时候态度和蔼，只不过说的都是客套话。很显然，对他来说，帕尔格雷夫少校的死并没有什么非同寻常的。马普尔小姐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在无中生有。难道说她那种爱起疑心的毛病越来越厉害了吗？或许她再也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了。不过其实这还算不上是判断，只是怀疑而已。不管怎么样，她现在已经骑虎难下，必须要一不做二不休了。

“昨天下午我们坐在一起聊天来着，”她说，“他给我讲了他各种各样的有趣生活。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地方。”

“可不是嘛。”格雷姆医生说，他已经很多次被少校的回忆搞得不胜其烦了。

“然后他说起了他的家庭，准确地说是他的童年，而我跟他讲了一点点关于我侄子和侄女的事情，他听得非常投入。接着我给他看了一张我随身带着的快照，是我其中一个侄子的。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啊——说得准确点儿，现在至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不过在我心里他永远都是，如果您能理解我的意思的话。”

“相当理解。”格雷姆医生说，他在想还要多久这个老太太才能言归正传。

“我把快照递给他，结果他正在仔细看的时候，突然之间那些人——那几个特别好的人——采集野花和蝴蝶的那几个，我记得是希灵登上校和太太吧——”

“哦，是吗？希灵登夫妇和戴森夫妇。”

“对了，就是他们。他们突然有说有笑地过来了。接着他们坐下来点了饮料，我们就都在一起聊天。聊得非常愉快。不过帕尔格雷夫少校肯定是连想都没想就把我那张快照放回他的钱包，然后装进了口袋里。我当时没特别注意，但我后来想起来了，于是我就跟自己说——‘我可千万别忘了找少校，让他把那张登齐尔的照片还给我。’昨天晚上有舞蹈和乐队演出的时候我还真想着这事儿呢，不过我不想在那个时候打扰他，因为当时他们在一起兴致正高呢，我就想‘早上起来我会记着找他要的。’可是今天早上——”马普尔小姐停了下来了，有点儿哽咽。

“是啊，是啊，”格雷姆医生说，“我相当理解。而您呢——呃，自然是想把那张快照要回来。是这样吗？”

马普尔小姐热切地点着头表示赞同。

“对啊。就是这样。您看，我只有这么一张，而且还没有底片。我可不想把那张快照弄丢了，因为可怜的登齐尔五六年前就死了，他可是我最喜欢的侄子。我就只有这么一张照片可供回忆。我在想……我希望——我提这种要求是有点儿招人讨厌——您看看有没有可能想想办法帮我拿回它呢？您也明白，我是真不知道还能去求谁了。我不知道谁会去处理他全部的行李物品之类的东西。这一切都太难了。他们会觉得我这个人太烦人。您看，他们理解不了。没人能真正理解这张快照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当然，当然，”格雷姆医生说，“我非常理解。对您来说有这种感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实际上，我马上就要和地方当局的人会面。葬礼是在明天，而在和他最近的亲属联系之前，行政长官办公室会有人过来检查一下他的证件和财产。反正都是那一套，如果您能跟我描述一下那张快照是什么样子的就好了。”

“照片上就是一幢房子的正面，”马普尔小姐说，“而有个人——我是指登齐尔——刚好从前门走出来。就像我说的那样，这张照片是我另一个侄子拍的，他特别喜欢看花展——我想，他那个时候应该是正在拍一株木槿花，要么就是那些漂亮的……那种像前菜似的，百合花之类的吧。当时登齐尔正巧从前门走出来。这并不是一张把他照得很好看的照片，有点儿模糊，不过我挺喜欢的，一直留着。”

“嗯，”格雷姆医生说，“这样说来就足够清楚了。我觉得应该费不了什么劲儿就能帮您把照片找回来，马普尔小姐。”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马普尔小姐仰起头冲他微微一笑。

“您太好了，格雷姆医生，真的是太好了。您真的能理解，对吗？”

“我当然理解，当然，”格雷姆医生亲切地握着她的手说道，“您就不用担心了。每天轻轻活动活动您的膝盖，但也别太频繁，我会让人再给您送这些药来的。一次一片，一天三次。”

第五章
马普尔小姐下定决心

帕尔格雷夫少校的葬礼在第二天举行。马普尔小姐和普雷斯科特小姐一道出席了。教士宣读了悼词——在那之后，生活一如既往。

帕尔格雷夫少校的死已经成了区区一桩意外，稍微让人有点儿不舒服，但很快又会被人抛在脑后。这里的生活就是阳光、大海以及社交场上的寻欢作乐。一个不识趣客人扰乱了这些消遣，投下了一缕短暂的阴影，不过这缕阴影如今也已经烟消云散了。毕竟，没有人非常了解这位死者。他是那种在俱乐部里有点儿惹人烦的絮絮叨叨的老头子，总是给你讲一些你根本没什么兴趣听的个人经历。几乎没有什么能够让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落地生根。他的妻子很多年前就死了。他自己活着的时候孤独寂寞，死的时候也冷冷清清。只不过这是那种在人群之中打发消磨的孤独，所以日子过得倒也没那么不愉快。帕尔格雷夫少校或许是个孤独的人，但他同时也是个快乐的人。他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自得其乐。现在他死了，长眠于地下，没有人会特别在意，而再过上一个星期，甚至可能都不会再有人记得他或者想起他来。

要说有谁还能想起他来，可能也就是马普尔小姐了。倒不是出于什么个人感情，而是因为他代表了一种她所熟知的生活。她心想，当人逐渐上了年纪以后，会越来越习惯于去倾听；这种倾听或许并不会带有多少兴趣，但那却是她和少校两个老人之间一种温和的授受与相互迁就。它具有一种人性的特质，令人愉悦。对于帕尔格雷夫少校，她其实并没有如何哀悼，只是会想念他。

葬礼当天下午，当她坐在她最喜欢的地方织毛线活儿的时候，格雷姆医生来到她身边。她撂下毛衣针，跟他打招呼。他立即语带歉意地说道：

“我恐怕带来一个让人有些失望的消息，马普尔小姐。”

“真的吗？是关于我的——”

“没错。我们没能找到您那张珍贵的快照。我想这对您来说恐怕是个令人失望的结果。”

“是啊，是有些失望。不过当然了，其实也没那么要紧。那只是一种多愁善感。我现在已经领悟到这一点了。它没在帕尔格雷夫少校的钱包里吗？”

“没在。他的其他所有东西里也都没有。有一些信件、剪报之类杂七杂八的东西以及几张老照片，不过确实没有您提过的那样一张快照。”

“唉，真是的，”马普尔小姐说，“好吧，那也没办法了……太感谢您了，格雷姆医生，给您添麻烦了。”

“哦，也没什么麻烦的，真的。只是从我自己的经验来看，我很清楚家里这些琐碎的东西对于一个人来说有多重要，尤其是当人上了年纪的时候。”

这个老太太对这件事接受得还挺坦然，他心想。他猜测帕尔格雷夫少校或许是在从钱包里往外掏东西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那张快照，他甚至在还没弄明白它是怎么跑到里面去的时候就把它当成无关紧要的东西撕掉了。但它对于老太太来说可是至关重要的啊。而她看起来似乎对于这种结果很想得开，情绪依然不错。

然而从内心里，马普尔小姐远没有那么想得开，情绪也没有那么好。她想要一点时间来把事情想清楚，但她同时也决定充分利用一下眼前的机会。

她拉着格雷姆医生跟她说话，丝毫都不想掩饰那种热切的心情。而那个慈祥的老人则把她的滔滔不绝看作一个老太太感到寂寞时的自然流露，他轻松愉快地跟她聊起圣奥诺雷的生活，以及马普尔小姐可能会愿意去参观游览的各种各样有趣的地方，尽其所能地把她的注意力从丢失快照上转移开。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场谈话怎么就又转回到帕尔格雷夫少校的死这件事情上来了。

“想想有人会像这样客死他乡就觉得很难过，”马普尔小姐说，“虽说从他亲口告诉我的话里，我感觉他没有什么直系亲属。他似乎是一个人住在伦敦。”

“我相信他在旅行上花了很多时间，”格雷姆医生说，“至少在冬日里是这样。他不喜欢咱们英国的冬天。这还真不能怪他。”

“是啊，不能怪他，”马普尔小姐说，“也许是他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比如说肺不好之类的使他需要到海外去过冬呢？”

“噢，不是，我认为他没有。”

“我想他是有高血压。现如今可真要命。你能听说太多的人有这个毛病。”

“他跟您说起过这个，是吗？”

“噢，没有。不，他从没提起过。是别的什么人告诉我的。”

“啊，原来如此。”

“我猜，”马普尔小姐继续说道，“在那种情况下，死亡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吧。”

“那倒未必，”格雷姆医生说，“如今也有很多方法能够控制血压。”

“他的死看上去非常突然——不过我猜您并不觉得很吃惊。”

“嗯，对于那个年纪的人来说，我确实没觉得特别惊讶。不过我也的确没有料到。坦率地讲，在我看来，他的身体状况一直都非常好，不过我也从来没有从专业的角度给他检查过。我都没给他量过血压什么的。”

“当一个人有高血压的时候，别人，我的意思是指医生，能否只从外表看一看就知道呢？”马普尔小姐以一种天真无邪的口气问道。

“光看一眼是不行的，”医生微微一笑，说道，“你得做些检查。”

“哦，我明白了。就是那种可怕的玩意儿，把橡胶带子围在一个人的胳膊上，然后往里打气——我特别不喜欢那个。不过我的医生跟我说，以我的年纪而论，我的血压真算是非常好的。”

“嗯，那是个好消息。”格雷姆医生说。

“当然了，少校很喜欢喝丰收鸡尾酒。”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

“没错。对于血压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是指酒精。”

“我听说可以吃药，对不对？”

“对。市面上有几种。他房间里就有一瓶，塞伦奈特。”

“如今的科学可真了不起啊，”马普尔小姐说，“医生们可以做很多事情，对不对？”

“我们都要面对一个很强大的对手，”格雷姆医生说，“您也知道，就是自然规律。而有些很好的祖传秘方也会时不时地重获新生。”

“就好比把蜘蛛网糊在伤口上？”马普尔小姐说，“小的时候我们就常常这么干。”

“非常实用。”格雷姆医生说。

“还有在咳嗽得厉害的时候，把亚麻籽膏敷在胸口上，再涂上樟脑油揉搓。”

“我发现您全都知道啊！”格雷姆医生大笑着站起身来，说道，“膝盖怎么样了？不再那么难受了吧？”

“是啊，似乎好了很多很多了。”

“嗯，我们也不敢说这究竟是自然的规律还是我的药丸的功劳，”格雷姆医生说，“真抱歉我没能帮上您更多的忙。”

“但是您做得其实已经特别好了，占用您的时间我真的很不好意思。您刚才是说少校的钱包里什么照片都没有吗？”

“噢，有的，有一张很老的少校自己的照片，那时他还相当年轻呢，骑在一匹打马球的马上；还有一张是一只死老虎——他站在一旁，一只脚踩在老虎身上。都是这类的快照——他年轻时代的回忆。不过我可以向您保证，我看得非常仔细，您所描述的您侄子那张照片肯定不在里面——”

“噢，我确信您肯定看得特别仔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点儿感兴趣，我们往往都会保留一些那样稀奇古怪的东西——”

“昔日珍宝。”医生微笑着说。

他道过别之后便离开了。

马普尔小姐依然望着棕榈树和大海，陷入沉思。有好几分钟她都没再拿起她的毛线活儿。她手头现在有了一个事实。她必须要考虑一下这个事实以及它意味着什么。少校从他钱包里拿出来之后又匆匆忙忙收回去的那张快照，在他死后不翼而飞了。这不是那种少校可能会扔掉的东西。他把它重新放回了钱包，那么在他死后，它理应还在他的钱包里。钱有可能被人偷走，但没人会想要偷一张快照。除非他们有特殊理由要这么做……

马普尔小姐的面色凝重起来。她必须得做个决定了。她打不打算让帕尔格雷夫少校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躺在他的坟墓里呢？就那样难道不是更好吗？她低声地念出了一段名句：“邓肯现在死了。经过了一场人生的热病，他现在睡得好好的！”[1]现在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伤害帕尔格雷夫少校了。他已经去了一个危险无法触碰到他的地方。他会在那样一个特定的夜晚死去仅仅是一个巧合吗？还是说这可能根本就不是巧合呢？医生们对于老年人的离世已经司空见惯了。尤其是在他的房间里还有一瓶高血压病人终其一生每天都要服用的药丸。可是如果有人从少校的钱包里拿走了那张快照，那么同一个人也同样有可能把那瓶药放在少校的房间里。她从来不记得自己看见过少校吃药；他也从来没跟她谈起过他血压方面的事情。关于他的身体状况，他唯一承认过的就是——“比不上我年轻的时候了。”他偶尔会有些气短，一点点哮喘而已，没什么别的问题。但是有人曾经提到过帕尔格雷夫少校有高血压来着——是莫利？是普雷斯科特小姐？她记不起来了。

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随后告诫起自己来，尽管这些话她并没有很大声地说出口。

“好吧，简，你到底在暗示些什么或是在想些什么啊？也许整件事情不过是你东拼西凑出来的？你这么想真的有什么依据吗？”

她尽其所能、逐字逐句地把她和少校之间关于谋杀和杀人凶手这个话题的对话回想了一遍。

“哦，天哪，”马普尔小姐说，“就算是——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如何才能为此做点儿什么——”

不过她明白她打算试试。

[1] 原句出自莎士比亚名剧《麦克白》第三幕第二场，此处译文为朱生豪先生原译。

第六章
凌晨时分

1

马普尔小姐醒得很早。像很多老人一样，她睡得很浅，时睡时醒，醒着的时候她就会盘算一下第二天或者接下来的几天都要做什么事情。当然，这通常都是些纯粹的私事或者家务事，除了她自己之外，别人也不会有什么兴趣。不过在这天早晨，马普尔小姐躺在那里，很清醒也很有条理地思考着谋杀的事情，以及假如她的怀疑是正确的话，她还能做些什么。这可不是什么易如反掌的事。她手里有一件武器，而且也只有这一件，那就是和人聊天。

老太太们都喜欢没完没了、漫无边际地闲聊。很多人对此感到厌烦，不过对于闲聊背后隐藏着的目的肯定不会起疑心。这可不是什么单刀直入问问题的事情。（事实上，她也发现她真的不知道该从何问起！）这是个对于某些人要再多发掘出一点点信息的问题。她在心里把这些人先审视了一遍。

她也许能多挖出一些帕尔格雷夫少校的事情，但那真的能对她有所帮助吗？她对此表示怀疑。如果帕尔格雷夫少校死于谋杀，那也不会是因为他生活中的那些秘密，或者为了继承他的财产，或是寻仇。实际上，尽管他是受害者，这桩案子却属于那种罕见的案例，在这类案子里，就算对受害者了解得再多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帮助，不管怎样都没法带着你去找到杀害他的凶手。在她看来，问题的关键，也是唯一的症结所在，就是帕尔格雷夫少校的话太多了！

从格雷姆医生那里她获悉了一个挺有意思的事实。他在他的钱包里放了各种各样的照片：一张是他自己和一匹打马球用的马，一张是一只死老虎，还会有其他一两张与之类似的吧。那帕尔格雷夫少校为什么要随身带着这些照片呢？马普尔小姐心想，以她多年来对于那些老将军、准将以及区区少校们的经验来看，很显然是因为他有些喜欢讲给别人听的故事。开场白都是“我在印度的时候，有一次出去打老虎，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要么就是追忆一下他自己和一匹打马球用的马的旧事。因此这个关于杀人嫌凶的故事应该也会需要他适时地从钱包里拿出那张快照来加以说明吧。

在和她聊天的时候，他用的就是这个套路。关于谋杀的话题一经提及，为了让他的故事能够吸引听者的兴趣，他毫无疑问会像他通常所做的那样，掏出那张快照，说上一句类似“想不到这家伙是个杀人凶手，是吧？”这样的话来。

关键在于这已经成了他的一种习惯。这个杀人凶手的故事也变成了他的保留节目之一。只要一有人说起谋杀，少校就会抖擞精神，滔滔不绝起来。

马普尔小姐想，那样说来，这个故事他可能已经给这里的其他什么人讲过了。或许还不止一个人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就可以从这个人嘴里得知那个故事更多的细节，也许还能知道快照里那个人长成什么样子呢。

她满意地点点头——那也算有个开始了。

当然了，她心里头还有四个她称之为“四大嫌疑分子”的人。但是由于帕尔格雷夫少校曾经说到的是个男人——所以实际上只有两个人。希灵登上校或是戴森先生，哪个看起来都跟杀人凶手不搭界，但另一方面，杀人凶手又常常是看起来不像的那个。还会另有其人吗？她回过头去看的时候谁也没看到。当然，那儿有栋小屋。拉斐尔先生的小屋。有人能够在她得空转过头去之前从屋里出来然后又回去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只能是那个贴身男仆。他叫什么来着？噢，对了，杰克森。走出屋来的有没有可能是杰克森呢？那样就跟那张照片上的情景一模一样了。一个男人从一扇门中走了出来。或许他在电光石火之间就认出来了。在那之前，帕尔格雷夫少校可能都没怎么正眼瞧过那个贴身男仆亚瑟·杰克森。他那游移不定又充满好奇的眼神从本质上来说就透着势利，亚瑟·杰克森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帕尔格雷夫少校才不会瞥他第二眼呢。

或许，直到他把快照拿在手中，目光越过马普尔小姐的右肩头，看见一个男人从一扇门里走出来的时候……

马普尔小姐躺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盘算着明天的计划——确切地说是今天的——就是进一步调查希灵登夫妇、戴森夫妇以及贴身男仆亚瑟·杰克森。

2

格雷姆医生醒得也很早。通常他都会翻个身再睡，不过今天他有点儿心神不宁，竟然没能再睡着。他已经许久没有经历过这种令他难以再次入眠的焦虑了。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种焦虑呢？说真的，他也搞不清楚。他躺在那里，心里仔细地想了一遍。是跟什么有关呢——跟什么呢——对了，帕尔格雷夫少校。是帕尔格雷夫少校的死吗？但他还是不明白这件事有什么可让他忐忑不安的。是那个喋喋不休的老太太说过的哪句话吗？那张快照的事她也真够倒霉的。她接受得倒很坦然。但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又是哪句她碰巧说出口的话让他产生了这种不自在的奇怪感觉呢？说到底，少校的死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什么也没有。至少他认为什么都没有。

非常清楚的是，以少校的健康状况来说——他想着想着思绪忽然间有点儿卡壳。他真的对帕尔格雷夫少校的健康状况了如指掌吗？人人都说他有高血压。不过他自己却从来都没跟少校谈起过这个。其实他压根儿就没怎么跟帕尔格雷夫少校聊过天。帕尔格雷夫是个招人烦的老家伙，而他会避开这种人。那他究竟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念头，觉得有什么事情可能不对劲呢？是因为那个老太太吗？可是归根结底，她什么也没说过啊。不管怎么讲，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地方当局相当满意。有那瓶塞伦奈特为证，而且这位老兄显然经常跟别人聊起他的血压。

格雷姆医生在床上翻了个身，没过多久就又睡着了。

3

在酒店的庭院之外，小溪边有一排简陋的小木屋。在其中一栋里，那个叫维多利亚·约翰逊的姑娘翻了个身，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个圣奥诺雷的姑娘是个尤物，她有着雕塑家都会欣赏不已的黑色大理石般的身躯。她用手指匆匆梳理了一下自己浓密卷曲的黑发，然后用脚捅了捅睡在她旁边的人的肋骨。

“醒醒，老兄。”

那个男人嘴里嘟囔着翻过身来。

“你要干吗啊？还没到早上呢。”

“醒醒吧，老兄。我有话要跟你说。”

男人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露出一张大嘴和一口漂亮的牙齿。

“你操心什么呢，姑奶奶？”

“那个死了的少校啊。有些事儿让我觉得不爽。有些东西不对劲。”

“哎呀，你操心那些干什么呀？他老了，死了。”

“听我说，老兄。是那些药丸。医生问我的那些药丸。”

“哦，药丸怎么了？他没准儿吃得太多了。”

“不。不是那么回事儿。听我说。”她向他那边靠过去，热情洋溢地说起来。他打了个哈欠，再次躺倒下来。

“那都是没影的事儿。你在说些什么呀？”

“就算这样，我早上也要找肯德尔太太说说这件事。我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别费脑子了。”男人说道，尽管没有举行过婚礼，她还是把他当成了现在的丈夫。“咱们可别没事儿找事儿。”他说道，然后打着哈欠往他那边一翻身。

第七章
海滩上的早晨

1

酒店下方的海滩上，现在是上午十点钟左右。

伊夫林·希灵登从水里出来，躺倒在温暖的金色沙滩之上。她脱掉泳帽，用力甩着她那一头黑发。这片海滩并不太大。上午人们喜欢聚集在这里，到十一点半左右通常都会有个社交聚会之类的活动。在伊夫林的左边，卡斯比埃罗夫人躺在一张外形颇具异国特色的时髦柳条椅上，她是个漂亮的委内瑞拉女人。挨着她的是拉斐尔老先生，他现在是金棕榈酒店的老主顾了，拥有只有老弱病残的富豪才能拥有的说一不二的权力。埃丝特·沃尔特斯在旁边服侍着他。她通常都随身带着速记本和铅笔，以防拉斐尔先生突然想起什么十万火急必须立刻发出去的业务电报。一身沙滩装束的拉斐尔先生那副枯干的样子令人难以置信，干巴巴的皮肤包裹着他的骨头架子。尽管看起来像是个行将就木的人，不过至少在过去的八年之中，他的模样始终一成不变——反正这些岛上的传言如此。一双敏锐的蓝眼睛从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向外窥视，而他生活中的首要乐趣就是粗鲁地驳斥其他人所说过的任何一句话。

马普尔小姐同样在场。和往常一样，她坐在那里织着毛线活儿，倾听着周围的谈话，很偶尔地才会插上一句嘴。每次她搭腔的时候，大家都会很吃惊，因为他们通常都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伊夫林·希灵登宠溺地看着她，心想她可真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太太。

卡斯比埃罗夫人往她那双修长的美腿上又抹了些油，嘴里还哼着歌。她并不是个话多的女人。此刻她有些不满地瞅着那个装防晒油的小瓶子。

“这油可不像风中花语牌那么好用，”她闷闷不乐地说道，“可惜在这儿买不到。美中不足啊。”说完她再次垂下了眼帘。

“您现在要下去洗个澡吗，拉斐尔先生？”埃丝特·沃尔特斯问道。

“我准备好的时候自然会下去。”拉斐尔先生暴躁地回答。

“现在十一点半了。”沃尔特斯太太说。

“那又怎么样？”拉斐尔先生说，“你觉得我是那种要被钟点控制的人吗？整点的时候干这个，二十分钟以后干那个，再过二十分钟再去干那个——呸！”

沃尔特斯太太服侍拉斐尔先生够久，她已经能采取自己的方式来跟他打交道了。她知道他喜欢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来恢复他洗澡时所耗费的精力，因此她才要提醒他时间，让他足足花十分钟来批驳自己的提议，然后他才会默默接受。

“我不喜欢帆布鞋，”拉斐尔先生说着话抬起一只脚来看了看，“这话我已经跟那个白痴杰克森说过了。那家伙对于我说的话向来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我去给您拿双别的鞋来，行吗，拉斐尔先生？”

“别，你甭去，你就坐在这儿安安静静待着。我讨厌别人像咯咯叫的母鸡那样横冲直撞的。”

伊夫林在温暖的沙滩上稍稍换了个姿势，把两只胳膊向外伸了出来。

马普尔小姐一心一意织着毛线活儿——至少看上去是这样——同时伸出一只脚去，随后她又忙不迭地道起歉来。

“对不起，真是太对不起了，希灵登太太。我怕是踢着你了。”

“哦，没什么大不了的，”伊夫林说，“这片海滩变得相当拥挤呢。”

“噢，千万别挪地方。千万别。我往后稍微挪一下椅子，这样我就不会再踢着你了。”

马普尔小姐一边摆好椅子重新坐下，一边嘴里还在带着孩子气似的喋喋不休。

“依我看啊，还是得说来这儿真是太棒啦！你知道，我以前从来没来过西印度群岛。我还觉得这是那种我永远都不会来的地方呢，而现在我来了。这都是托了我那个亲爱的侄子的福。我猜你对这片地方一定非常熟悉，对吗，希灵登太太？”

“这个岛我以前来过一两次，当然了，大多数其他的岛也一样。”

“哦，对啊。蝴蝶，对不对，还有野花？你和你的——你的朋友们——还是说他们是你的亲戚？”

“朋友。仅此而已。”

“那你们经常在一起四处周游，我想是因为你们有共同的兴趣爱好吧？”

“是啊。到现在我们一起旅行已经有好几年了。”

“我猜你们有时候肯定会经历相当刺激的冒险吧？”

“我倒没觉着。”伊夫林说。她的语气波澜不兴，还透出几许厌烦。“冒险奇遇什么的似乎总是跟别人有缘。”她打了个哈欠。

“没有过碰见蛇或者野生动物或者疯狂的土著人之类的危险经历吗？”

（“我这话问得有多傻啊。”马普尔小姐心想。）

“顶多也就是蚊叮虫咬罢了。”伊夫林向她保证。

“你知道吗，可怜的帕尔格雷夫少校有一次就被蛇咬过。”马普尔小姐说道，其实这纯粹是她瞎编乱造的。

“是吗？”

“他从来没给你们讲过这个吗？”

“或许讲过吧。我不记得了。”

“我以为你对他特别了解呢，不是吗？”

“帕尔格雷夫少校吗？不，几乎一点儿都不了解。”

“他总是有一大堆有趣的故事可讲。”

“让人烦透了的老东西，”拉斐尔先生说道，“还是个愚蠢的家伙。他要是能把自己照顾好也不至于死掉。”

“哦，得了吧，拉斐尔先生。”沃尔特斯太太说。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要是能照顾好自己，无论到哪儿都会好好的。看看我吧。医生们好多年以前对我就已经死心了。好吧，我说，我对于健康有自己的一套准则，而我也会坚持遵守。于是我现在还在这儿。”

他得意扬扬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事实上，他能活到现在看上去似乎还真是个错误。

“可怜的帕尔格雷夫少校有高血压。”沃尔特斯太太说。

“瞎扯。”拉斐尔先生说。

“噢，可他真的有。”伊夫林·希灵登说。她突然间说出的这句话带着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权威感。

“这话谁说的？”拉斐尔先生说，“他告诉过你他有高血压？”

“有人说过。”

“他的脸看起来很红。”马普尔小姐帮腔道。

“不能根据那个来判断，”拉斐尔先生说，“而且不管怎么说，他没有高血压，因为他亲口告诉过我。”

“您这话什么意思，他这么跟您说过？”沃尔特斯太太说，“我是说，一个人没法那么确切地告诉别人自己没有什么病。”

“不，我能。有一次我跟他说话，他当时灌了好多那种丰收鸡尾酒，还吃了太多的东西，我就说，‘你应该注意一下自己的日常饮食，少喝点儿酒。到了这个年纪，你必须得考虑考虑自己的血压。’而他说在那方面他没什么好注意的，对他那个年纪的人来说，他的血压好得很呢。”

“不过就我所知，他因为血压的事儿还吃药呢，”马普尔小姐又一次加入了谈话之中，“那药叫……哦，叫什么……塞伦奈特吧？”

“要是你问我的话，”伊夫林·希灵登说，“我觉得他永远都不愿意承认他会出什么问题或者他也会生病。我认为他是那种害怕生病，因此也就拒绝承认自己身体有任何毛病的人。”

对于她来说，这番话说得够长了。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低眉看了看她覆满乌发的头顶。

“问题就在于，”拉斐尔先生独断专横地说道，“每个人都太喜欢知道别人有什么病了。他们觉得每个年过半百的人都会死于高血压或者冠状动脉血栓之类的——废话！假如一个人说他什么大毛病都没有，我就认为他没有。一个人应该了解自己的健康状况。现在几点？差一刻十二点了？我早就该去洗澡了。你为什么不能提醒我这些事情呢，埃丝特？”

沃尔特斯太太未做任何辩驳。她站起身，灵巧熟练地帮着拉斐尔先生也站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他们一起走下海滩，随后又一同步入海水之中。

卡斯比埃罗夫人睁开眼睛，喃喃自语道：“老头子们可真惹人烦！噢，他们多招人讨厌啊！他们都应该在四十岁的时候就被处死，没准儿三十五岁更好。是不是？”

爱德华·希灵登和格雷戈里·戴森一路咯吱咯吱地踩着沙滩走过来。

“水怎么样，伊夫林？”

“跟平常一样。”

“从来都没什么变化，对吗？勒基在哪儿？”

“我不知道。”伊夫林说。

马普尔小姐再次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乌黑的脑袋。

“好吧，我现在要模仿一头鲸鱼啦。”格雷戈里说。他甩掉那身花里胡哨的百慕大衬衫，冲下海滩，气喘吁吁地投入海中，飞快地游起自由泳来。爱德华·希灵登在妻子身边的沙滩上坐了下来。没一会儿工夫他开口问道：“再下一次水吗？”

她微微一笑，戴上泳帽，随后他们一起走下沙滩，样子远没有那么招摇。

卡斯比埃罗夫人再次睁开眼睛。

“一开始我还以为那两个人在度蜜月呢，他对她那么好，不过我听说他们都已经结婚八九年了。太令人难以置信了，不是吗？”

“我纳闷的是戴森夫人去哪儿了？”马普尔小姐说。

“那个勒基？她跟哪个男人在一起呢。”

“你——你这么想？”

“肯定是，”卡斯比埃罗夫人说，“她就是那类人。但是她也没那么年轻了。而她丈夫，眼神也已经跑到别处去了——他到处调情，随时随地。我知道。”

“是啊，”马普尔小姐说，“我估计你就知道。”

卡斯比埃罗夫人惊讶地瞥了她一眼。很显然她并未料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话。

而马普尔小姐则温文尔雅、天真无邪地看着海面的波涛。

2

“我能跟您说句话吗，肯德尔太太？”

“行啊，当然可以。”莫利说。她正坐在办公室的书桌旁边。

身材高挑、乐观开朗的维多利亚·约翰逊穿着干净利落的白色制服又往屋里走了两步，神秘兮兮地在身后关上了门。

“我想告诉您一些事情，肯德尔太太。”

“好啊，什么事？出什么问题了吗？”

“我也不知道。说不太准。是关于那个去世的老先生。那位少校先生。他是在睡梦中死去的。”

“对，对。他怎么了？”

“他房间里有一瓶药。医生问过我来着。”

“哦？”

“医生说——‘让我看看他卫生间的架子上都有些什么。’然后他就看了，您也知道。他看见那儿有牙粉，有治消化不良的药，阿司匹林和鼠李树皮制成的缓泻药，再有就是这些装在一个写着塞伦奈特的瓶子里的药丸了。”

“嗯。”莫利又搭了一句腔。

“医生看着那些药丸。他似乎非常满意，随后点点头。但我事后想了一下。那些药丸之前并不在那儿。我以前没在他的卫生间里看见过那个。其他的都看见过。牙粉，阿司匹林，须后水以及其他所有的东西。但是那些药丸，那些叫塞伦奈特的药丸，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所以你觉得——”莫利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维多利亚说，“我就是觉得这事儿不对劲，所以我想我最好还是来告诉您。也许您会告诉医生，也许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是有人把那些药丸放在那儿的，而他吃了之后就死了。”

“噢，我觉得那根本不可能。”莫利说。

维多利亚乌黑的脑袋摇了摇：“您可不知道，人是会干坏事儿的。”

莫利扫了一眼窗外。这地方看起来就像人间天堂一般。有阳光，大海，珊瑚礁，音乐，还有舞蹈，仿佛就是个伊甸园。不过就算在伊甸园里，也还是会有一个阴影——那条蛇的阴影——坏事情——听到那些字眼儿是多么令人憎恶啊。

“我会去调查的，维多利亚，”她直截了当地说道，“不用担心。而最要紧的是别让愚蠢的谣言满天飞。”

就在维多利亚多少有点儿不情愿地离开之时，蒂姆·肯德尔走了进来。

“出了什么事儿吗，莫利？”

她犹豫了一下，但是想到维多利亚也有可能会去找他，于是就把女孩刚才说的话告诉了他。

“我搞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是什么意思。不管怎么说，那些药丸是怎么回事儿？”

“呃，我真的不知道，蒂姆。罗伯逊医生来的时候说它们——是跟血压有关的药吧，我想。”

“嗯，那就没什么问题了，不是吗？我是说，他有高血压，而他有可能正在吃这种药治病，对不对？人们都是这样。我见过，好多次了。”

“是啊，”莫利有些迟疑，“不过维多利亚似乎认为他有可能吃了一粒那种药丸，而正是那粒药要了他的命。”

“噢，亲爱的，那也有点儿太夸张太戏剧化了吧！你是说有人可能用别的什么东西掉包了他的血压药，而那些玩意儿把他毒死了？”

“照你这么一说的话，”莫利语带歉意地说道，“听起来的确荒唐。不过看样子维多利亚就是这么想的啊！”

“傻姑娘！我们可以去问问格雷姆医生这件事，我猜他应该知道。不过说真的，真不值得用这种胡说八道的话去打扰他。”

“我也是这么想。”

“那姑娘究竟凭什么会认为是有人掉包了那些药丸呢？你是说，把别的不一样的药放到了同一个瓶子里吗？”

“我也想不大明白，”莫利说，她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维多利亚似乎觉得那个装塞伦奈特的瓶子是头一回出现在那里。”

“噢，但那都是胡说八道，”蒂姆·肯德尔说道，“他必须一直吃那些药丸才能把他的血压降下来。”接着他就高高兴兴地离开，找餐厅领班[1]费尔南多商量事情去了。

但是莫利没办法那么轻易地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在忙完了午餐之后，她对丈夫说：

“蒂姆……我一直在想……如果维多利亚满世界去说的话，或许我们也应该找人问问这事儿。”

“我亲爱的太太啊！罗伯逊还有其他所有人当时来过，他们想看的东西都看了，想问的问题也都问了。”

“没错，可是你也知道她们会怎么去传这些话，就这些姑娘们——”

“噢，好吧！我这么跟你说吧——咱们去问问格雷姆——他会知道的。”

格雷姆医生正拿着一本书坐在他的凉廊上。这对年轻夫妇一进去，莫利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叙述起来。她说得有点儿语无伦次，于是蒂姆把话头接了过来。

“听起来的确有点儿傻，”他抱歉地说道，“不过要我说啊，这姑娘脑子里就认定有人把某种毒药放到了……那个叫什么……塞拉——什么的药瓶子里。”

“可她脑子里凭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格雷姆医生问道，“她是看见什么还是听见什么了，或者——我是想问，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也不知道，”蒂姆颇有几分无助地说道，“那是个不一样的瓶子吗？是那样吗，莫利？”

“不是，”莫利说，“我觉得她说的是那儿有一个瓶子，上面贴的标签写着——塞文……塞伦——”

“塞伦奈特，”医生说，“完全正确。一种常用药。他一直在规律地定期服用。”

“维多利亚说她以前从来没在他的房间里见过。”

“以前从来没在他房间里见过？”格雷姆咄咄逼人地说道，“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呃，她就是这么说的。她说卫生间架子上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您知道，有牙粉，阿司匹林，还有须后水以及——噢——她就那么兴高采烈地滔滔不绝。我猜她一直都在打扫那些东西，所以才会烂熟于心。但是这一瓶——这个塞伦奈特——直到他死后的第二天她才见到。”

“那可太奇怪了，”格雷姆医生说道，语气相当严厉，“她确定吗？”

他话音里这种不同以往的严厉使得肯德尔夫妇都抬起眼来看着他。他们没料到格雷姆医生居然会是这个态度。

“她听上去很确定。”莫利缓缓说道。

“或许她只是想要耸人听闻。”蒂姆提醒说。

“或许吧，”格雷姆医生说，“我最好亲自跟这个姑娘谈谈。”

因为被允许讲述她的故事，维多利亚表现出了显而易见的愉悦。

“我可不想惹什么麻烦。”她说，“不是我把瓶子放在那儿的，我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但你认为那瓶子是有人放在那儿的？”格雷姆问道。

“嗯，您瞧，医生，如果它以前不在那儿，那就一定是有人放在那儿的。”

“帕尔格雷夫少校也有可能把它放在抽屉里，或者公文箱之类的东西里面啊。”

维多利亚精明地摇了摇头。

“如果他一直在吃这种药，他就不会这么干的，对吗？”

“对，”格雷姆勉强承认道，“对，这是那种他一天必须吃好几次的药。你从没见过他吃这种药或者这类药当中其他的任何一种吗？”

“以前他屋里没有这种药。我只是想——有传言说那个药和他的死有关系，说让他中了毒还是怎么的，于是我就想没准儿他有个仇人，那个仇人为了杀掉他才把药放在那儿的呢。”

“胡扯，我的姑娘，”医生粗鲁地说，“纯粹胡说八道。”

维多利亚看上去受到了惊吓。

“你是说这东西真的是药，是好药吗？”她将信将疑地问道。

“是好药，还是必备药，”格雷姆医生说，“所以你不必担心，维多利亚。我可以向你担保这药什么问题都没有。对于一个有这种病的人来说吃这药很对路子。”

“您可让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了。”维多利亚说道，接着冲他快活地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然而格雷姆医生心头的这块石头可还没落下来呢。他原本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安感如今正变得真实起来。

[1] 原文为法语。

第八章
与埃丝特·沃尔特斯的闲谈

“这地方跟以前不一样了，”拉斐尔先生看到马普尔小姐正向他和他秘书坐的地方走过来，便暴躁地说道，“甭管走到哪儿，都会有只老母鸡在你脚边碍事。这帮老太婆跑到西印度群岛来究竟想干吗？”

“那您觉得她们应该去哪儿呢？”埃丝特·沃尔特斯问道。

“去切尔滕纳姆[1]，”拉斐尔先生不假思索地说，“或者伯恩茅斯[2]。”他提议道，“要么就去托基[3]或者兰德林多德韦尔斯[4]。可选的地方多得是。她们喜欢那种地方——她们在那儿会很高兴的。”

“我猜她们也不是经常掏得起钱来西印度群岛，”埃丝特说，“不是每个人都像您这么命好。”

“说得没错。”拉斐尔先生说，“你就继续损我吧。瞧瞧我，浑身上下哪儿都疼，哪儿都不舒服。你一点儿都不愿意帮我缓解缓解！而且你还什么活儿都不干——你为什么还没把那些信件打出来啊？”

“我还没找着时间呢。”

“那你就接着干吧，行不行？我带你来这儿是为了让你干点活儿，不是让你干坐着一动不动地晒太阳秀身材的。”

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拉斐尔先生的言辞令人难以忍受，不过埃丝特·沃尔特斯已经为他工作了好几年，她深知拉斐尔先生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他是个几乎一直在忍受着疼痛折磨的人，说几句难听话是他发泄的一种方式。不管他嘴上说什么，她都能够泰然处之，不为所动。

“多美的夜晚啊，是不是？”马普尔小姐在他们身边停下来说道。

“谁说不是呢？”拉斐尔先生说，“我们就是为此来这儿的，不是吗？”

马普尔小姐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您这话也太严厉了。天气当然是个很英国式的话题，人会忘记——哎呀，这卷毛线的颜色拿错了。”她说着把针织袋放在花园的桌子上，快步朝自己的小屋走去。

“杰克森！”拉斐尔先生大喊道。

杰克森应声出现。

“带我回屋去，”拉斐尔先生说，“我现在就要做按摩，不然那只咯咯叫的老母鸡又要回来了。尽管你那按摩对我其实也没什么好处。”他又加上一句。说完他就让按摩师娴熟地帮他起身，扶着他走回他的小屋里去了。

埃丝特·沃尔特斯目送着他们，接着她转过头来，恰好看到马普尔小姐拿着一团毛线走回来坐在了她的身边。

“我希望我没有打扰你吧？”马普尔小姐说。

“当然没有，”埃丝特·沃尔特斯说，“我一会儿就得走，去打几封信，不过我打算先欣赏十分钟的日落美景。”

马普尔小姐坐了下来，用一种柔和的声音开始说话。她边说边心里概括起埃丝特·沃尔特斯来。她看起来平平无奇，不过要是她愿意尝试一下的话，也可以变得挺迷人。马普尔小姐不明白为什么她没有去尝试。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拉斐尔先生不喜欢，但马普尔小姐觉得拉斐尔先生其实完全不会真的在乎这件事。他一门心思只对自己感兴趣，只要他本人没有被罔顾，他的秘书就算打扮成天仙一般估计也不会遭到他的反对。况且，他通常上床睡觉都很早，而在有着钢鼓乐队伴奏和舞蹈的夜晚时分，埃丝特·沃尔特斯应该很容易就能——马普尔小姐的思绪停顿了一下，想找一个词儿，同时她嘴上还在高高兴兴地谈论着她的詹姆斯敦之行——啊，有了，绽放。埃丝特·沃尔特斯本可以在夜晚时分如鲜花般绽放。

她慢慢把话题往杰克森身上引。

说起杰克森，埃丝特·沃尔特斯着实有些含糊其词。

“他非常能干，”她说，“是个训练有素的按摩师。”

“我猜他跟随拉斐尔先生已经很长时间了吧？”

“哦，没有，大约九个月吧，我想——”

“他结婚了吗？”马普尔小姐试探着问道。

“结婚？我想没有，”埃丝特有些吃惊地说道，“就算结了，他也从来没提起过——”

“没有，”她紧跟着又说，“我觉得他肯定没结婚。”说完脸上还显露出几分打趣的神情。

马普尔小姐在理解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在心里又给它加上了一句——“至少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就像是没结婚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得有多少已婚男人表现得就像是他们还没结婚似的啊！马普尔小姐能举出好多例子来！

“他长得相当好看。”她特意这么说。

“对——我想也是。”埃丝特兴味索然地说道。

马普尔小姐仔细琢磨着她。对男人不感兴趣吗？或许这是那种只对一个男人感兴趣的女人——他们说过，她是个寡妇。

她问道：“你为拉斐尔先生工作很久了吗？”

“四五年吧。我丈夫过世之后，我不得不再出来找份工作。我有个女儿还在上学，而丈夫留给我的东西微乎其微。”

“拉斐尔先生肯定挺难伺候吧？”马普尔小姐又一次试探道。

“倒也不是，尤其是当您了解他以后。他会突然之间发火，特别爱跟人争辩。我认为真正的麻烦在于他容易对人厌倦。他在两年之中已经换了五个贴身男仆。他喜欢有新来的人让他欺负。不过他跟我相处得一直都挺好。”

“杰克森先生似乎是个非常有礼貌、殷勤体贴的年轻人吧？”

“他非常老练，足智多谋，”埃丝特说，“当然了，他有时候也有点儿——”她欲言又止。

马普尔小姐想了想。“这份工作有时候也挺为难的吧？”她委婉地说道。

“嗯，是啊。这也不对那也不行，左右为难。不过——”她微微一笑，“我觉得他倒是想方设法让自己过得开心。”

马普尔小姐把这句话也琢磨了一下，结果没琢磨出什么名堂来。她继续这场唠唠叨叨的谈话，很快就听到了一大堆关于那个有自然情结的四人组——戴森夫妇和希灵登夫妇的事情。

“希灵登夫妇至少最近三四年都会来这儿，”埃丝特说，“不过格雷戈里·戴森可比他们来得早多了。他对西印度群岛了如指掌。我想，他最初到这里来的时候是和他的第一任妻子。她有些弱不禁风，不得不到国外去冬，或者无论如何也要找个暖和的地方。”

“那她后来死了吗？还是说他们离婚了？”

“不是离婚。是她死了。我相信就在这儿。我的意思不是说就在这个岛上，而是在西印度群岛当中的某个岛上。我想这里面有些麻烦事儿，一些流言蜚语之类的。他从来不会说起她。是别人告诉我的。就我所知，他们相处得不太融洽。”

“然后他就娶了现在的妻子，‘勒基’。”马普尔小姐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夹杂着些许不满，就好像在说“真是的，怎么叫这么个怪名字！”

“我记得她跟他的第一任妻子还沾亲带故呢。”

“他们认识希灵登夫妇很多年了吗？”

“噢，我觉得也就是自从希灵登夫妇到这里来之后吧。三四年的时间，不会更久。”

“希灵登夫妇看起来非常随和，”马普尔小姐说，“当然，还很文静。”

“是啊。他们俩都挺文静的。”

“大家都说他们非常相爱。”马普尔小姐说。她说话的语气本来是相当随意的，但埃丝特·沃尔特斯却眼神锐利地看着她。

“但您并不觉得他们很恩爱？”她说。

“你自己心里其实也不那么想，对吗，亲爱的？”

“呃，我有时候会纳闷……”

“文静的男人，就像希灵登上校这样的，”马普尔小姐说，“常常会被那种华丽浮夸的人所吸引。”然后，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一下，随即接着说道：“勒基——好奇特的名字啊。你觉得戴森先生对于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会——会有所察觉吗？”

“长舌妇，”埃丝特·沃尔特斯心想，“真够可以的，这帮老太太！”

她颇为冷淡地说：“我也不知道。”

马普尔小姐又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上：“关于可怜的帕尔格雷夫少校的事，真是让人非常难过，不是吗？”

埃丝特·沃尔特斯表示了赞同，尽管多多少少有些敷衍。

“倒是肯德尔夫妇，我是真的替他们感到难过。”她说。

“是啊，我想在酒店里发生这种事情也真是够倒霉的。”

“您瞧，人们来这儿是为了玩得高兴，对不对？”埃丝特说，“为了忘记疾病，死亡，所得税，冻结的水管，以及其他类似的事情。他们不喜欢——”她突然以一种全然不同的态度继续说道，“任何能让他们想起死亡的事情。”

马普尔小姐放下了手中的毛线活儿。“你这话说得简直太好了，亲爱的，”她说，“真是说得太好了。没错，就是像你说的那样。”

“而您看他们夫妇相当年轻，”埃丝特·沃尔特斯接着往下说道，“他们只不过是六个月前才从桑德森夫妇那儿接手了这家酒店，他们特别担心自己能不能获得成功，因为他们也没有什么经验。”

“那你认为这件事可能真的会对他们很不利了？”

“呃，不，坦率地讲，我不这么认为，”埃丝特·沃尔特斯说，“这里的氛围就是‘我们都已经到这儿来准备享乐一番了，那就继续享乐吧’，我觉得在这种氛围之下，任何事情只要过上一两天，大家也就不记得了。我认为一起死亡事件也就能让他们震惊二十四个小时左右，一旦葬礼结束，他们就再也想不起这件事来了。也就是说，除非有人有意提醒他们。我已经这样跟莫利说过，不过当然了，她是个心重的人。”

“肯德尔太太心重？她一直看上去都是满不在乎的啊。”

“我想那多半都是装出来的，”埃丝特慢条斯理地说，“实际上，我认为她是那种很焦虑的人，无时无刻都在担心要出什么岔子。”

“我还以为她丈夫比她要更操心一些呢。”

“不，我不这么想。我觉得她更操心些，而她丈夫操心也是因为她操心，如果您能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这倒挺有意思的。”马普尔小姐说。

“我认为莫利拼了命地想要试着表现出很快乐、很享受的样子。她为此特别努力，但这份努力使她疲惫不堪。于是她就莫名其妙地消沉沮丧，心灰意冷。她不太——呃，心智真的不太健全。”

“可怜的孩子，”马普尔小姐说，“确实有这样的人，而通常外人是觉不出来的。”

“是啊，他们装得真不错，不是吗？不过呢，”埃丝特接着说道，“我觉得在这件事里莫利真没什么可担心的。我的意思是说，现如今时常有人死于冠状动脉血栓或者脑出血之类的毛病。至少在我看来可比以前多多了。也就只有食物中毒啊，或者伤寒什么的还能让人焦虑不安。”

“帕尔格雷夫少校从来都没跟我说过他有高血压，”马普尔小姐说，“他跟你说过吗？”

“他跟人这么说过，我不知道具体跟谁，有可能是拉斐尔先生吧。我知道拉斐尔先生所说的正好相反——然而他这人就是那样！杰克森肯定也跟我提过一次。他说少校在喝酒的问题上真该多加小心了。”

“我明白了。”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道。她随后接着说：“我估计你也发现了他是个有点儿烦人的老头儿吧？他讲了一大堆的故事，而我觉得有好多都是重复的。”

“最糟糕的就是这点，”埃丝特说，“除非你能想方设法迅速及时地堵住他的话头，否则你就得一遍又一遍地听同样的故事。”

“当然了，我倒也没有那么介意，”马普尔小姐说，“因为我已经习惯这种情形了。要是有人经常给我讲同样的故事，我还真的不在乎再听一次，反正我也总是会忘记。”

“原来如此啊。”埃丝特说着高兴地笑起来。

“有个故事他特别喜欢讲，”马普尔小姐说，“是关于一件谋杀案的。我估计他给你也讲过这个，对不对？”

埃丝特·沃尔特斯打开她的手提包，开始在里面翻找起来。她从中抽出一支口红说道：“我还以为我把它弄丢了呢。”随后她问：“不好意思，您刚才说什么？”

“我是问帕尔格雷夫少校有没有给你讲过那个他最喜欢的谋杀故事？”

“我记得他讲过，我现在想起来了。好像是说什么人开煤气自杀吧，是不是？其实只是他老婆要用煤气毒死他。她先给他喂了某种镇静药，然后就把他的脑袋塞到了煤气烤箱里。是这个吗？”

“我觉得似乎不是这个。”马普尔小姐说。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埃丝特·沃尔特斯。

“他讲过那么一大堆故事呢，”埃丝特·沃尔特斯为自己辩解道，“而正如我所说，你并不总是在听。”

“他有一张快照，”马普尔小姐说，“常常拿出来给大家看。”

“我相信他是有……不过我现在记不清是什么快照了。他给您看过吗？”

“没有，”马普尔小姐说，“他没给我看过。我们的谈话被人打断了——”

[1] 英格兰西南部城市。

[2] 英国南部港口城市。

[3] 英格兰西南部海滨小镇，阿加莎的故乡和出生地。

[4] 威尔士波厄斯郡中部小镇，十九世纪时成为矿泉疗养胜地，现为波厄斯郡行政中心。

第九章
普雷斯科特小姐和其他人

“我听到的故事啊……”普雷斯科特小姐一边小心谨慎地看看四周，一边压低了嗓音开口说道。

马普尔小姐把她的椅子拉近了点儿。她花了些工夫才找到机会和普雷斯科特小姐推心置腹一番。这是因为教士们都是些家庭观念非常重的人，所以普雷斯科特小姐几乎总是她哥哥陪在身边，而毫无疑问的是，有生性快活的教士在一旁，马普尔小姐和普雷斯科特小姐想要无拘无地好好聊上几句就没那么容易了。

“似乎是，”普雷斯科特小姐说道，“当然了，尽管我一点儿都不想在这儿传闲话，而且我也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噢，我太理解了。”马普尔小姐说。

“似乎在他第一任太太还活着的时候就有过一些传言了！表面上看这个叫勒基的女人，瞧瞧这名字！我觉得是他第一任太太的一个表亲，她来这儿和他们待在一起，是要跟他做一些花啊或者蝴蝶啊或者甭管哪方面的工作。而因为他们在一起处得太好了，人们就会有很多议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人们还真是很爱留意一些事情，不是吗？”马普尔小姐说。

“当然了，后来当他太太突然死了的时候——”

“她死在这儿，就在这个岛上吗？”

“不，不是，我记得那时候他们是在马提尼克岛或者是多巴哥岛来着。”

“我明白了。”

“不过我从其他一些人那儿听说，医生对这个结果并不是特别满意。那些人当时在场，来这里聊天时说起的。”

“真的啊。”马普尔小姐饶有兴趣地说道。

“也就是些闲言碎语，”当然了，“但是呢……呃，戴森先生肯定是很快就再婚了。”她再次压低了声音，“我觉得也就过了一个月的时间吧。”

“就过了一个月。”马普尔小姐说。

两个女人相互对视着。“似乎有点儿——冷酷无情。”普雷斯科特小姐说。

“是啊，”马普尔小姐说，“确实有点儿。”接着她又敏锐地问了一句：“这里面——涉及钱的事儿吗？”

“我其实也不知道。他老是拿他太太开玩笑，没准儿你也听到过，说她是他的‘幸运符’——”

“对，我听他这么说过。”马普尔小姐说。

“有些人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他很幸运地娶到了一个阔太太。不过当然啦，”普雷斯科特小姐以一种不偏不倚的口吻说道，“她长得也很好看，如果你喜欢这种类型的话。而我认为，真正有钱的是他的第一任太太。”

“那希灵登夫妇有钱吗？”

“嗯，我觉得他们有钱。倒不是说他们特别阔绰，只是说他们有钱。我知道他们有两个儿子在上公学[1]，在英国还有栋非常别致的住所，冬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在旅行。”

就在此时教士出现了，他提议去散一小会儿步，普雷斯科特小姐起身跟哥哥一起走了。马普尔小姐仍然坐在原地。

几分钟之后格雷戈里·戴森迈着大步从她身边经过，向着酒店方向走去。他经过的时候兴致高涨地挥了挥手。

“想什么呢。”他大声叫道。

马普尔小姐温和地一笑，心想她要是这么回答他一句他会作何反应：

“我在想你是不是杀人凶手。”

他看上去似乎很有可能就是凶手。所有事情都能如此恰到好处地吻合在一起——这个关于第一任戴森太太死亡的故事——帕尔格雷夫少校肯定说起过一个杀老婆的人，还特别提到了“浴缸里的新娘”。

没错，都能吻合，唯一的问题是吻合得太精确了。但马普尔小姐为这种想法感到自责，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谋杀案都像是量身定做的那样发生呢？

一声呼喊吓了她一跳——那声音有些尖利刺耳。

“看见格瑞格去哪儿了吗，呃……那什么小姐来着——”

马普尔小姐心想，勒基的心情不太好啊。

“他刚刚从这儿经过，往酒店那边去了。”

“我就知道！”勒基怒气冲冲地嚷了一句就疾步走过去了。

“照今天早上这么看，她少说也有四十多了。”马普尔小姐心里想道。

一股怜悯之情油然而生——她为世界上所有那些像勒基这样的人感到惋惜，她们在时间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她把椅子转了过去——

拉斐尔先生正被杰克森搀扶着从他的小屋里出来，完成他今天早晨的出场亮相。

杰克森在他身边忙得团团转，把他的雇主在轮椅里安顿好。拉斐尔先生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的仆人走开，杰克森这才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马普尔小姐一秒钟也没耽搁，拉斐尔先生从来不会独自待上很久的，很可能埃丝特·沃尔特斯就要来陪伴他了。马普尔小姐想要单独跟拉斐尔先生说句话，她觉得现在机会来了。她不得不长话短说，避免拐弯抹角。拉斐尔先生不是那种喜欢听老太太唠唠叨叨扯闲篇儿的人。那样的话他很可能会认定自己受到了迫害，从而再次躲回他的小屋里去。马普尔小姐决定开门见山。

她朝他坐的地方走过去，拽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开口说道：

“我想问您点儿事情，拉斐尔先生。”

“好啊，好啊，”拉斐尔先生说，“说吧。你想要什么——我猜是要捐款吧？是非洲的传教团还是要修缮一座教堂，或者其他这类的事儿？”

“没错，”马普尔小姐说，“我是对好几项那样的事儿感兴趣，如果您愿意给我点儿捐助的话我会不胜感激的。不过这其实并不是我想要问您的事情。我想问的是帕尔格雷夫少校有没有跟您讲过一个关于谋杀的故事。”

“哟，”拉斐尔先生说，“这么说他给你也讲过，是吗？而我猜你完全相信了。”

“我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想，”马普尔小姐说，“他究竟告诉了您什么呢？”

“他就在那儿瞎扯个没完，”拉斐尔先生说，“说什么迷人的尤物啊，卢克雷齐娅·波吉亚[2]再世重生啊什么的。美貌，年轻，金发，所有溢美之词。”

“哦，”马普尔小姐有些吃惊，“那她把谁杀了呢？”

“当然是她丈夫了，”拉斐尔先生说，“你觉得还能是谁？”

“下毒？”

“不，我想是她喂了他点儿安眠药，接着就把他塞到了煤气炉里。诡计多端的女人。然后她说那是自杀，很轻易地就逃脱了惩罚。减免罪责之类的吧。这就好比现如今，你要是个漂亮女人，或者是个被妈妈过分宠爱的可怜的小流氓，情况也是一样。呸！”

“少校给您看过一张快照吗？”

“什么——那个女人的快照？没有。他干吗要给我看？”

“哦……”马普尔小姐说。

她坐在那里，暗暗有些吃惊。看起来帕尔格雷夫少校不仅把他的时间花在给人们讲述他所射杀的老虎和捕猎的大象上，同时也花在讲述他所遇见过的杀人凶手上。说不定他肚子里有一整套谋杀故事呢。你不得不承认——突然间，拉斐尔先生大吼了一声“杰克森！”，这吓了她一大跳，不过并没有人回应。

“我帮您去找找他。”马普尔小姐说着站了起来。

“你找不着他的。指不定在哪儿跟女人鬼混呢，他就爱干这种事儿。那家伙不怎么样。是个人渣。不过他对我来说倒挺适合的。”

“我去找找他。”马普尔小姐说。

马普尔小姐发现杰克森正坐在酒店露台的另一端跟蒂姆·肯德尔小酌。

“拉斐尔先生在找你呢。”她说道。

杰克森做了个意味深长的鬼脸，干了他的酒，随后站起身来。

“又来了，”他说，“一刻不得安宁啊——打两个电话，叫一份专属配餐——我还以为这能让我消停一刻钟呢，显然连门儿都没有！谢谢您，马普尔小姐。谢谢这酒，肯德尔先生。”

他大踏步地离开了。

“我挺同情那小伙子的，”蒂姆说，“我只能时不时地请他喝上一杯，就是为了能让他高兴高兴。用我给您弄点儿什么吗，马普尔小姐？鲜青柠汁怎么样？我知道您喜欢喝那个。”

“这会儿不用，谢谢您。我想，照顾一个像拉斐尔先生那样的人肯定总是相当费劲。身上有病的人常常很难——”

“我指的可不只是这个——这份差事的报酬极其丰厚，相应的你就得能够忍受各种反复无常，阴晴不定——老拉斐尔其实人并不坏。我其实还想说的是——”他迟疑了一下。

马普尔小姐给予探寻的眼神。

“呃……我该怎么说呢……他的社会地位很尴尬。人们都太他妈势利了——在这地方没有一个跟他同一阶层的人。他的身份比一般仆人要高一些，而又比普通的游客要低，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跟维多利亚时期的家庭女教师差不多。就连那个女秘书沃尔特斯太太——她也自认为高他一等。这就使得情况非常别扭。”蒂姆顿了一下，随后又感慨地说道，“像这种地方，社会问题还真是多得可怕啊。”

格雷姆医生从他们身边经过，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他走过去，在一张能够俯瞰大海的桌边坐了下来。

“格雷姆医生看上去挺闷闷不乐的。”马普尔小姐议论道。

“噢！我们全都闷闷不乐。”

“您也是？因为帕尔格雷夫少校的死？”

“我已经不为那件事发愁了。人们似乎已经忘记——轻而易举地就忘在脑后了。不……我担心的是我太太……莫利……您对于做梦的事儿有所了解吗？”

“做梦？”马普尔小姐有些惊讶。

“对。不好的梦，噩梦，我觉得是吧。噢，有时候我们大家都会做这种梦。可是莫利她——她好像几乎一直都在做噩梦，把她吓坏了。对于这种情况能有什么办法吗？就这么听之任之？她倒是吃过一些安眠药，不过她说吃完以后更糟糕了——她拼了命地想醒过来，但就是不行。”

“都是些什么梦啊？”

“噢，比如说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在追她——或者在暗中监视她，窥探她。她就算清醒的时候也摆脱不掉这种感觉。”

“医生想必能——”

“她向来跟医生不对付。甚至都不愿意听人提起，唉，算了吧，我相信这一切都会过去的，但是我们以前有多幸福啊。生活是那么有滋有味，而现在呢，就从最近开始，或许是老帕尔格雷夫的死让她心烦意乱了吧。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自从……”

他站了起来。

“必须得去干那些日常的杂务喽！您确定您不想来点儿鲜青柠汁吗？”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她坐在那里思索着，面色严肃而忧虑。她扫了一眼格雷姆医生。

随即她拿定主意。

她站起身来，朝着他那张桌子走了过去。

“我必须得跟您道个歉，格雷姆医生。”她说。

“哦？”医生亲切地看着她，显得有些惊讶。他拉过一把椅子，她坐了下来。

“恐怕我做了一件最最可耻的事情，”马普尔小姐说道，“我故意跟您撒了个谎，格雷姆医生。”

她看着他，脸上挂着几分担忧。

格雷姆医生看起来倒没有特别震惊，只是有些意外。

“是吗？”他说，“那好吧，您可千万别太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

他心里纳闷，这个可亲的老太太到底是说了什么谎呢；关于她的年龄吗？但他不记得她提到过她的年龄啊。“嗯，说来给我听听吧。”他说，因为很显然她想要坦白。

“您还记得我跟您说起过一张我侄子的快照吧，就是我拿给帕尔格雷夫少校看，而他却没还给我的那张？”

“没错，没错，我当然记得。真抱歉我们没能替您找回来。”

“其实根本没有这么回事。”马普尔小姐有点儿害怕地小声说道。

“您说什么？”

“没有那回事。我恐怕得说，那故事是我编的。”

“是您编的？”格雷姆医生看上去有几分恼怒，“为什么？”

马普尔小姐向他道出了原委。她讲得十分清楚，没有一句废话。她告诉了他帕尔格雷夫少校说起的那个谋杀故事，还有当时少校是如何正打算要给她看那张特殊的快照，以及他又是如何在突然之间变得有点儿惊慌失措，而接下来她就开始感到焦虑不安，于是最终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想方设法看一眼那张照片。

“而且说真的，我实在想不出除了跟您撒个谎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能达到这个目的，”她说，“我真心希望您能够原谅我。”

“您是觉得他当时要给您看的是一张杀人凶手的照片吗？”

“他是这么说的，”马普尔小姐说道，“至少他说那是给他讲这个杀人凶手故事的熟人给他的。”

“嗯，嗯。那么，恕我直言，您相信他了？”

“我并不知道我那个时候究竟该不该真的相信他，”马普尔小姐说，“不过后来您也知道，第二天他就死了。”

“是啊。”格雷姆医生说，这句明白无误的话突然触动了他。第二天他就死了……

“而那张快照也无影无踪了。”

格雷姆医生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对不起，马普尔小姐，”他最终开口道，“那您现在告诉我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您不相信我的话我一点儿都不惊讶，”马普尔小姐说，“换做是我，我也会如此。没错，我刚才告诉您的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不过我也很清楚您现在只有我的一面之词。就算您不相信我，我也仍然觉得应该告诉您。”

“为什么呢？”

“我认为您应该尽可能掌握最全面的信息——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您决定要采取点儿什么行动呢。”

[1] 英国为贵族及资产阶级子女开设的可以公开招生的独立中等学校，有大学预科性质，学费昂贵。

[2] 卢克雷齐娅·波吉亚（1480—1519），罗马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私生女，是一位以美貌著称的金发美女，而且颇具才气，是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幕后支持者之一，但其家族后来成了冷酷无情的权谋政治和性腐败的缩影，她本人也被渲染成一个美艳放荡的蛇蝎美人。

第十章
在詹姆斯敦做出的决定

格雷姆医生坐在詹姆斯敦的行政长官办公室的一张桌边，对面是他的朋友达文特里，一名三十五岁、不苟言笑的年轻男子。

“你在电话里听起来神神秘秘的，格雷姆，”达文特里说，“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我也说不好，”格雷姆医生说，“不过我有点儿担心。”

达文特里望着对方的脸，在饮料被端进来的时候点了点头。他蜻蜓点水般地说了几句关于他最近所做的一项调查取证。接着，等到仆人出去之后，他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对方。

“行啦，”他说，“说来听听吧。”

格雷姆医生细述了一遍那些令他忧心的情况，听完之后达文特里缓缓地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我明白了。你是觉得老帕尔格雷夫的死或许会有什么蹊跷？你现在也不敢确定这只是一起自然死亡？是谁出具的死亡证明？我想是罗伯逊。他没起一点儿疑心，对吗？”

“没有，不过我想他在开证明的时候或许是受到了卫生间里那瓶塞伦奈特的影响。他问我帕尔格雷夫有没有提到过他有高血压的事，我说没有，我从来没跟他聊过医学方面的话题，不过很显然这些话他跟酒店里的其他人说起过。整件事——包括那瓶药，以及帕尔格雷夫跟别人说过的话——都刚好能对上，也就不可能有什么理由再去怀疑其他的事情了。这是个无比自然的推断，只是我现在觉得它也许并不正确。如果由我来开死亡证明的话，我也会不假思索地出具。各种迹象都十分符合导致他死亡的原因。要不是因为那张快照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我压根儿都不会再去想这件事……”

“不过你看啊，格雷姆，”达文特里说，“恕我直言，你是不是有点儿过于相信一个老太太所讲述的异想天开的故事了呢？你也知道这些老太太是个什么样子。她们会把一些细枝末节夸大，最后编出一整个故事来。”

“是啊，我知道，”格雷姆医生有些不悦地说道，“这个我懂。我考虑过有可能是这种情况，或许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儿。不过我没法说服我自己。她讲得真的是太清楚、太详尽了。”

“整件事情在我看来就是牵强附会，”达文特里说，“某个老太太讲了个故事，说的是一张本不该出现在那儿的快照——不对，我把自己也绕进去了——我想说的正相反，其实你唯一必须接受的事实就是一个女服务员说过，那瓶被当局作为证据的药在少校死亡的前一天并不在他的房间里。可是对于这件事可以找出上百种解释啊。也许那些药他通常都是随身放在衣服口袋里呢。”

“我想是有这种可能，没错。”

“或许还可能是那个女服务员自己搞错了，她只不过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而已——”

“这个也有可能。”

“所以说嘛。”

格雷姆慢吞吞地说道：

“那姑娘非常确信。”

“好吧，圣奥诺雷的人都很容易兴奋。你也知道？想让他们沉不住气简直轻而易举。你认为她知道的事情——比她所说的还要多一点儿？”

“我觉得或许是这样。”格雷姆医生慢条斯理地说。

“如果真是这样，你最好试着从她嘴里问清楚。我们可不想无中生有、小题大做，除非我们手里有了什么确凿的证据。假如他不是死于高血压，那你觉得他是怎么死的？”

“现如今可能的原因太多了。”格雷姆医生说。

“你是指那些不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的东西吗？”

“不是说每个人，”格雷姆医生干巴巴地说道，“都能想到用砒霜。”

“咱们得把话说清楚了，你这是在暗示什么呢？那瓶药是用来和真药调包的？而帕尔格雷夫少校就是这样被毒死的吗？”

“不，不是这样的。这是那个姑娘——叫维多利亚还是什么的姑娘心里想的——不过她完全搞错了，如果有人下决心要除掉少校——迅速除掉的话——就会给他服下什么，十有八九是放在某种酒水里面。然后为了让这一切显得像是一起自然死亡，凶手再把一瓶降压药放在他房间里，接着再散布他有高血压的流言。”

“是谁散布的流言？”

“我已经试着去找了，不过没找到——这件事做得太聪明了。甲说‘我觉得是乙告诉我的’。而乙呢，被问起来就会说‘不，我没这么说过，但我的确记得丙有一天提到过’。丙又会说‘好多人说起过这件事呢——我记着其中就有甲’。然后就这么绕回来了。”

“有个人很狡猾？”

“没错。死讯一传出，大家似乎就都在谈论少校的高血压，而且都是在重复别人说过的话。”

“这事儿干吗就不能做得简单一点儿，直接毒死他，然后爱怎么着怎么着呢？”

“那不行。那样就意味着可能会有调查，或许还会有尸检。而现在呢，医生会接受这起死亡并且出具证明——正如实际所做的那样。”

“那你想让我干什么呢？去刑事调查局吗？建议他们把那家伙再挖出来？那样可就会闹得满城风雨了——”

“这件事也可以不那么大张旗鼓。”

“可能吗？在圣奥诺雷？你再想想吧！事儿还没开始干呢，小道消息就已经满天飞了。不过不管怎么说，”达文特里叹了口气——“我想我们还是得做点儿什么。但你要是问我的话，这全都是瞎折腾！”

“我也真心实意地希望是瞎折腾。”格雷姆医生说。

第十一章
金棕榈酒店的傍晚

1

莫利重新布置了一下餐厅里几张餐桌上的装饰，拿走一把多余的刀，摆正了一把叉子，又重新放好一两个玻璃杯，接着退后一步看了看效果，然后走出去，来到外面的露台上。此时此刻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她信步走到远端的角落，在栏杆边站定。用不了多久，又一个夜晚就要降临了。闲聊，谈话，喝酒，一切都如此快活，无忧无虑，直到几天之前，这种生活还是她所渴望并且陶醉于其中的。而现在就连蒂姆似乎也忧心忡忡愁眉不展了。或许他有点儿担心是很自然的事情。重要的是他们的这次冒险应该获得成功。毕竟，他已经孤注一掷，倾其所有了。

但是，莫利心想，让他发愁的其实并不是那件事情。而是我。不过我不明白，莫利对自己说，他为什么要为我担心。因为他的确是在为我担心。这一点她心知肚明。他问的那些问题，还有他时不时向她投来的那紧张的一瞥。“可是为什么呀？”莫利心想，“我一直都非常小心啊。”她在心里琢磨着这些事，但实在弄不明白。她想不起来这是从何时开始的，甚至都不确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已经开始害怕起人来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能对她怎么样呢？他们又可能想要把她怎么样呢？

她点点头，接着就吓了一大跳，因为有一只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她转过身来发现是格雷戈里·戴森，他也略微有些吃惊，看上去一脸歉意。

“真对不起。我吓着你了吧，小姑娘？”

莫利讨厌别人叫她“小姑娘”。她连忙欢快地说道：“我没听见您过来，戴森先生，所以吓了我一跳。”

“戴森先生？我们今天晚上很正经嘛。在这儿我们大家难道不是一个快乐的大家庭吗？埃德[1]、我、勒基、伊夫林，还有你、蒂姆、埃丝特·沃尔特斯和老拉斐尔。我们大家伙儿是个幸福的家庭啊。”

“他已经喝过头了。”莫利心想。她冲他愉快地微微一笑。

“噢！我有时候会让人觉得我是个严肃的老板娘吧，”她轻快地说道，“蒂姆和我觉得还是别老直呼人家教名的好，这样显得更有礼貌。”

“嗯！我们可不想要那些摆架子的虚礼。来吧，亲爱的莫利，跟我喝一杯。”

“晚点儿再说吧，”莫利说，“我还有事儿要忙呢。”

“那你也别跑，”他用胳膊紧紧缠住了她的胳膊，“你是个可爱的姑娘，莫利。我希望蒂姆能意识到他多有福气。”

“噢，我确定他已经意识到了。”莫利高兴地说道。

“你知道吗，我会迷上你的，彻底迷上。”他挑逗似的看着她，“但可不能让我老婆听见我这么说。”

“你们今天下午玩儿得开心吗？”

“我觉得还好吧。有句话别跟别人说啊，我有时候觉得有点儿厌烦。你总是会对那些鸟啊蝴蝶啊什么的感到厌倦的。哪天就你我两人来一次小小的野餐怎么样？”

“那我们还真得好好计划一番，”莫利兴高采烈地说道，“我期盼着这一天。”

她轻笑了一声之后便逃开了，再一次回到酒吧之中。

“嘿，莫利，”蒂姆说，“你看起来很匆忙啊。刚才在外面跟谁一块儿来着？”

他向外看去。

“格雷戈里·戴森。”

“他想干吗？”

“跟我献殷勤呗。”莫利说。

“让他死了这份儿心吧。”蒂姆说。

“别担心，”莫利说，“必要的时候我会给他点儿颜色瞧瞧的。”

蒂姆正准备接她的话，却看见了费尔南多，于是便朝他走了过去，大声吩咐起来。莫利则从厨房门溜了出去，走下台阶，直奔海滩。

格雷戈里·戴森低声咒骂了几句。随后他缓步朝自己的小屋方向走去。快要走到的时候，他听见有个从一片灌木丛的阴影之中传来的声音在喊他。他扭过头去，吓了一跳。在逐渐降临的夜幕之下，有那么一刻他以为看见了一个幽灵站在那里。接着他大笑起来。那身影乍一看就像个无脸的鬼魂，但其实是因为那身衣服虽是白色的，脸却是黑黢黢的。

维多利亚从灌木丛中走出来，来到小路上。

“戴森先生，能请您留步吗？”

“好啊。怎么了？”

由于对自己被吓到感觉有点儿难为情，他说话的语气多多少少带着些不耐烦。

“我把这个给您带来了，先生。”她伸出手来，手里是一瓶药，“这个是您的，对不对？嗯？”

“哦，是我那瓶塞伦奈特。没错，当然是我的。你在哪儿找到的？”

“就在它放着的地方。在那位先生的房间里。”

“你这话什么意思——在那位先生的房间里？”

“死了的那位先生，”她严肃地补充道，“我觉得他就是到了坟墓里也不会瞑目的。”

“为什么死不瞑目啊？”戴森问道。

维多利亚站在那里看着他。

“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你是在帕尔格雷夫少校的小屋里找到这瓶药的？”

“就是这意思，没错。在医生和詹姆斯敦来的人走了以后，他们把他卫生间里的所有东西都交给了我，让我扔掉。有牙膏，有洗浴用品，还有各种各样其他的东西——也包括这个。”

“哦，那你为什么没把它也扔掉呢？”

“因为这些药是您的啊。您把它们弄丢了。您问过我，还记得吗？”

“对啊……哎……没错，我是问过。我……我还以为是我把它们放错地方了呢。”

“不，您没放错地方。有人从您屋子里把它们拿走，然后放在了帕尔格雷夫少校的屋子里。”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粗声大气地说道。

“我知道。我看见了。”她冲他微微一笑，一口白牙一闪而过，“有人把它们放在了死去的那位先生的房间里。现在我把它们还给您。”

“哎——等等。你这话什么意思啊？你看见什么——看见谁了呀？”

她急匆匆地跑开了，身形又隐入灌木丛的阴影之中。格瑞格做出一副要追上去的样子，随后又停了下来。他站在那里轻抚着下巴。

“出什么事儿了，格瑞格？看见鬼啦？”戴森太太边问边从他们的小屋那边沿着小径走过来。

“有那么一阵儿我还真觉得是。”

“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给咱们收拾房间的那个黑妞儿。她名字是叫维多利亚吧，是不是？”

“她想干吗？要勾引你啊？”

“别犯傻了，勒基。那姑娘脑子里钻进了个愚蠢的想法。”

“什么想法啊？”

“你还记得那天我找不着我的塞伦奈特了吗？”

“你是说你找不到了。”

“什么叫‘我说我找不到了’呀？”

“噢，真活见鬼了，你就非得每句话都跟我抬杠吗？”

“对不起，”格瑞格说，“每个人都他妈神神秘秘的。”他伸出手去，手里是那个药瓶，“那姑娘把这些药还给了我。”

“是她偷的？”

“不是。她——是在什么地方找着的，我觉得。”

“好啊，那又怎么样？这有什么可神神秘秘的？”

“哦，没什么，”格瑞格说，“她就是惹我生气了，仅此而已。”

“我说，格瑞格，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晚饭前你还是先跟我一起去喝一杯吧。”

2

莫利已经来到了海滩上。她拉过一把旧柳条椅，那把椅子已经摇摇欲坠，很少有人坐了。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大海，接着突然把脸埋在双手之中痛哭起来。她坐在那里纵情呜咽了一阵子，随后听见身旁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猛地抬头一看，发现是希灵登太太正低头看着她。

“嗨，伊夫林，我没听见你过来。我——真抱歉。”

“怎么了，孩子？”伊夫林说，“出什么岔子了吗？”她又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跟我说说。”

“没出什么岔子，”莫利说，“什么事儿都没有。”

“肯定有事儿。你才不会坐在这儿无缘无故地哭呢。能告诉我吗？是不是——你跟蒂姆吵架了？”

“噢，不是的。”

“那就好。你们看起来总是很幸福的样子。”

“比不上你们啊，”莫利说，“蒂姆和我总是觉得你和爱德华结婚都那么多年了，还是那么快乐，这有多好啊。”

“噢，还说呢。”伊夫林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中带刺，但莫利几乎没有察觉。

“人们总是拌嘴，”她说，“各种吵翻天。就算他们彼此那么喜欢，似乎也还是要吵，丝毫都不在乎是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有些人就喜欢那么活着，”伊夫林说，“其实这也说明不了什么。”

“嗯，我觉得那样挺可怕的。”莫利说。

“我觉得也是，真的。”伊夫林说。

“不过看到你跟爱德华——”

“唉，说这些没用，莫利。我不能让你继续那么想。爱德华和我——”她顿了一下，“如果你想听真话的话，实际上在过去三年当中，我们私下里几乎一句话都没说过。”

“什么！”莫利愕然地死死盯着她，“我——我简直没法相信。”

“哦，我们两个人演得都挺好的，”伊夫林说，“我们都不是那种喜欢当着别人面大吵大闹的人。而且说到底，其实也真没什么可吵的。”

“可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啊？”莫利问道。

“也就是那点儿事儿吧。”

“什么叫那点儿事儿啊？你的意思是另有——”

“没错，这里面还有另一个女人，而且我想对你来说猜出那个女人是谁应该也不难。”

“你是说戴森太太——勒基？”

伊夫林点点头。

“我知道他们总是在一起打情骂俏，”莫利说，“但我还以为那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兴之所至？”伊夫林说，“背后就什么事都没有？”

“但为什么——”莫利哽住了，随后又想换个说法，“但你就没有……噢，我是说，唉，我想我可能不该问。”

“想问什么就问吧，”伊夫林说，“我已经厌倦了永远都一言不发，厌倦了做一个有教养的快乐妻子。爱德华对勒基算是彻底昏了头了。他可真够蠢的，竟然跑来跟我说这件事。我猜那样可能会让他觉得好受一些。诚实。值得尊敬。诸如此类的吧。可他没意识到那样可能并不会让我觉得更舒服。”

“那他想要离开你吗？”

伊夫林摇了摇头。“你也知道，我们有两个孩子，”她说，“我们两个人都深爱着孩子们。他们在英国上学。我们不想拆散这个家。而且当然啦，勒基也不想离婚。格瑞格很有钱。他的第一任妻子留下了一大笔钱。所以我们同意互不相扰——爱德华和勒基继续高高兴兴地伤风败俗，格瑞格幸福地蒙在鼓里，而爱德华和我则只是好朋友而已。”她的语气中满是灼热的苦涩。

“你怎么……怎么能忍受这些呢？”

“人能习惯任何事儿。不过有时候——”

“怎么？”莫利说。

“有时候我真想杀了那个女人。”

她声音背后的那种盛怒令莫利感到骇然。

“咱们别再说我的事儿了，”伊夫林说，“说说你吧。我想知道出什么事儿了。”

莫利沉吟半晌，随后说道：“只是——只是我觉得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不对劲？这是什么意思？”

莫利怏怏不乐地摇摇头。“我感到害怕，”她说，“害怕极了。”

“害怕什么呢？”

“什么都怕，”莫利说，“恐惧——在我身上愈演愈烈。灌木丛中的响动，脚步声——或者是别人说的话。就好像有人无时无刻不在监视我、窥探我似的。有人恨我。我一直都有这种感觉。有人恨我。”

“我亲爱的孩子啊！”伊夫林感到很震惊，“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它是逐渐出现——逐渐开始的。同时还伴随其他的情况。”

“什么情况？”

“有些时候，”莫利缓缓说道，“不知怎么回事，我会什么都记不起来。”

“你是说就跟断片了似的——这一类的情况？”

“算是吧。我是想说有时候——哦，好比说现在五点，而我却死活想不起来一点半或者两点之后发生的事情。”

“噢，亲爱的，但这有可能只是因为你那会儿睡着了呀，打了个盹儿。”

“不，”莫利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因为你要知道，到最后我似乎并没有打过盹儿。我会身处另一个不同的地方。有时候我会穿着不一样的衣服，有时候我似乎在做着什么事情——甚至于还在跟人说话，和别人谈着什么，却又想不起来自己干过这些。”

伊夫林一脸错愕：“可是莫利，我亲爱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你应该去看看医生啊。”

“我才不要去看医生呢！我不想去。我连靠近医生都不愿意。”

伊夫林用锐利的目光俯视着她的脸，然后把这个姑娘的手握在了自己手中。

“你没准儿是在自己吓自己，莫利。你知道吗，有各种各样的神经系统紊乱，其实根本就没有那么严重。医生很快就会打消你的疑虑。”

“也许不能。也许他会说我真的有什么毛病呢。”

“你为什么会有毛病啊？”

“因为……”莫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什么原因，我想。”

“你家里人就不能——你家里有没有人，妈妈或者姐妹或者什么人能到这儿来呢？”

“我跟我母亲相处得不好，从来就没好过。我有姐妹。她们都成家了，但我想——我想假如我要她们来的话她们会过来。只是我并不想让她们来。我什么人都不想要——除了蒂姆之外任何人都不要。”

“蒂姆知不知道这些情况啊？你告诉过他吗？”

“其实还没有，”莫利说，“不过他很为我担心，也很留意我。就好像他想要设法——设法帮助我或者保护我。可如果他真这么做，那也就意味着我需要保护，不是吗？”

“我觉得这里面很多都是出于你的胡思乱想，不过我还是认为你该去看看医生。”

“老格雷姆医生？他帮不了我什么。”

“岛上还有其他的医生呢。”

“没事儿了，真的，”莫利说，“我只要——绝对不去想它就是了。我希望就像你说的那样，这些全都是我的胡思乱想。天哪，居然这么晚了。我现在应该在餐厅里当班才对。我——我必须得回去了。”

她犀利地盯着伊夫林·希灵登，几乎带着点儿冒犯，随后便匆匆地跑开了。伊夫林久久凝视着她的背影。

[1] 爱德华的昵称。

第十二章
阴魂不散

1

“我觉得我已经抓住要害了，老兄。”

“你在说什么啊，维多利亚？”

“我觉得我抓住要害了。这或许意味着钱。一大笔钱呢。”

“听我说，姑娘，你得小心点儿，你可别把自己搅和到什么事情里去。或许最好还是让我去应付这件事吧。”

维多利亚笑出声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心满意足的轻笑。

“你就等着瞧吧，”她说，“我知道怎么打好这手牌。这是钱，哥们儿，一大笔钱啊。有些事情是我看到的，而有些事情是我猜的。我觉得我猜中了。”

夜色中又一次传出了那种温婉、满意的轻笑声。

2

“伊夫林……”

“怎么了？”

伊夫林·希灵登机械地答应着，丝毫提不起兴趣。她并没有抬眼看她的丈夫。

“伊夫林，要是我们抛弃所有这一切，回到英国，你会介意吗？”

她刚刚正在梳理那一头黑色的短发。此时她的手猛然从头上滑落下来。她朝他转过身去。

“你是说——可我们才刚来啊。我们到岛上还不及三个星期呢。”

“我知道。但是……你介意吗？”

她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他。

“你是真的想要回英国去？回家？”

“是的。”

“离开——勒基？”

他的脸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我猜你一直都知道，知道——我们俩的事儿？”

“是啊。一清二楚。”

“你从来都没说过什么。”

“我为什么要说呢？咱们在好多年以前就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咱俩谁都不想撕破脸。于是我们都同意各走各的路——只是当着别人的面还要继续演下去。”还没容他开口，她又接着说道，“可你现在为什么又铁了心要回英国呢？”

“我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伊夫林。我坚持不了了。”安静下来的爱德华·希灵登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他的双手在颤抖，他在强忍着什么，他那张平静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脸似乎也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

“我的老天啊，爱德华，出什么事儿了？”

“什么事儿都没有，就是我想躲开这儿——”

“你以前疯狂地爱着勒基，而现在过了这劲儿。你要告诉我的是这个吗？”

“是啊。我猜你再也找不回从前那种感觉了。”

“噢，咱们现在先别说这个！我想弄明白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你如此心烦意乱，爱德华。”

“我并没有特别心烦意乱。”

“可你就是心烦意乱。为什么？”

“这不是明摆着吗？”

“不，不是，”伊夫林说，“我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跟一个女人搞出了风流韵事。这种事情并不罕见。而现在这件事过去了。要么就是还没完？或许从她那方面来说就是还没完。是这么回事儿吗？格瑞格知道这些吗？我一直都想弄明白。”

“我不知道，”爱德华说，“他从来没说过什么。他看上去总是那么友善可亲。”

“男人们要是愚钝起来挡都挡不住，”伊夫林若有所思地说道，“要不然——保不齐格瑞格自己也另有新欢了呢！”

“他也勾引过你，不是吗？”爱德华说，“回答我——我知道他曾经——”

“哦，没错，”伊夫林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他跟谁都调情。格瑞格就那样儿。我觉得这其实说明不了什么问题。这只不过是格瑞格用来展示他男人气概的一种方式罢了。”

“你喜欢他吗，伊夫林？我宁可听你说实话。”

“格瑞格吗？我挺喜欢他的呀——他能逗我笑，算是个好朋友吧。”“就这么简单？但愿我能相信你。”

“我真不明白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伊夫林冷冷地说。

“我想我这是罪有应得吧。”

伊夫林走到窗边，目光越过窗外的游廊，随后又走了回来。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让你乱了方寸，爱德华。”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我还是不明白。”

“我猜你可能没法理解，当你跳脱出来之后，那种一时的狂热于你而言是多么不同寻常。”

“我想我可以试试。不过眼下最让我担心的是，勒基似乎已经用某种方法把你攥在了手心里。她可不仅仅是个被人甩了的情妇。她是只长着利爪的母老虎。你必须得跟我说实话，爱德华。如果你想要让我站在你这边的话，这是唯一的办法。”

爱德华低声说道：“假如我不马上摆脱她的话——我会杀了她的。”

“杀了勒基？为什么啊？”

“因为她让我干的事儿……”

“她让你干什么了？”

“我帮她杀了个人——”

话已经说出口，接着是一阵沉默，伊夫林凝望着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以前我并不清楚我是在干杀人的勾当。她让我去给她弄点儿东西——去药店。我不知道——我完全不明白她要这些东西干吗用。她让我把她手里的一张处方抄了下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四年以前。那时候我们在马提尼克岛。也就是……也就是格瑞格的妻子——”

“你是说格瑞格的第一任妻子——盖尔？你的意思是勒基毒死了她？”

“是的，而且我帮了她的忙。当我意识到——”

伊夫林打断了他。

“当你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勒基就向你指出是你抄了那张处方，是你买了那些药，这件事你和她都有份儿？是这么回事儿吗？”

“没错。她说她这么做是出于同情——盖尔当时饱受折磨，她恳求勒基，让她彻底解脱。”

“安乐死！我明白了。那你相信吗？”

爱德华·希灵登沉默了片刻，随后说道：

“不，其实我不相信，内心深处就不相信。我接受这种说辞是因为我想相信，因为我对勒基神魂颠倒。”

“那后来呢——她嫁给格瑞格的时候，你依然相信吗？”

“到了那时候我是在让自己相信。”

“那格瑞格呢，对这件事情他又知道多少呢？”

“一无所知。”

“这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爱德华·希灵登突然爆发出来——

“伊夫林，我必须得从这一切当中解脱出来！那个女人还在拿我做过的事情嘲弄奚落我。她知道我不再喜欢她了。喜欢她？我早就已经开始恨她了。只是她让我觉得我跟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就因为我们一起做过的那件事——”

伊夫林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接着她停下脚步，面对着他。

“爱德华，你全部的麻烦就在于你敏感得可笑——同时耳根子还出奇得软。那个魔鬼般的女人正是利用了你的负罪感，对你予取予求。而我要用《圣经》上最直白的话来告诉你，压在你心头的罪孽是通奸带来的内疚，不是谋杀——你因为和勒基之间的私通而内心深受煎熬，而她却把你当成了她实现谋杀计划的工具，还设法让你觉得你跟她一样有罪。但你并没有。”

“伊夫林……”他朝她走过去。

她往后退了一下，仔细地打量着他。

“这都是真的吗，爱德华，是吗？还是说都是你编的？”

“伊夫林！我干吗要编这些事情啊？”

“我不知道，”伊夫林·希灵登缓缓地说道，“或许只是……因为我发现很难再去信任——任何人。而且还因为……哦！我也不知道。我想，我有点儿分不清听到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那就让我们把这一切都抛开——回英国，回家去吧。”

“好，我们回去，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不是现在？”

“我们必须还得像平常一样——就目前来说。这一点很重要。你明白吗，爱德华？别让勒基察觉到我们想干什么——”

第十三章
维多利亚·约翰逊退场

这个夜晚的娱乐活动即将结束。钢鼓乐队也终于不再那么卖力演奏。蒂姆站在餐厅旁边，扫视着露台。有几张桌子周围已经空无一人，他把上面的那几盏灯都关掉了。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蒂姆，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蒂姆·肯德尔吓了一跳。

“嘿，伊夫林，有什么我能为你效劳的吗？”

伊夫林环顾了一下四周。

“到这张桌子来吧，咱们小坐一会儿。”

她走在前面，来到露台尽头的一张桌子跟前。他们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蒂姆，你得原谅我来跟你说这些，但我很担心莫利。”

他的脸立刻变了颜色。

“莫利怎么了？”他颇不自然地说道。

“我觉得她的状况不是很好。她看起来有些心烦意乱。”“就是最近，似乎很多事儿都特别容易让她烦心。”

“我认为她该去看看医生。”

“是，我明白，但她不想去。她讨厌看医生。”

“为什么呢？”

“啊？你什么意思？”

“我问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讨厌看医生？”

“呃，”蒂姆有些闪烁其词地说，“你也知道，人有时候是会那样。那——呃，那会让他们担惊受怕。”

“你也替她担心呢，不是吗，蒂姆？”

“是。没错，我是挺担心的。”

“她家里人就没有谁能来这儿陪陪她吗？”

“没有。而且那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糟糕得多。”

“到底有什么问题——我指的是她家里？”

“噢，也就是那点事儿。我猜她只是精神太紧张了，同时，她跟他们处得也不太好——尤其是跟她母亲。她从来都处不好。他们——他们家从某些方面来说也挺奇怪的，于是她就从家里脱离出来了。我觉得这件事她做得挺对。”

伊夫林迟疑地说道：“从她跟我说的话来看，她似乎有时候会失忆，而且还害怕人。这几乎就像是有被害妄想症似的。”

“可别这么说，”蒂姆恼怒地说道，“被害妄想症！大家总是拿这个来说别人。就因为她……呃……或许她是有点儿爱紧张。大老远跑到西印度群岛来。周围都是黑色的面孔。你知道，人们有时候对于西印度群岛以及有色人种就是会觉得怪怪的。”

“可像莫利这样的姑娘肯定不会吧？”

“噢，咱们怎么能知道别人都怕什么呢？有些人不能跟猫待在一个房间里。还有些人身上要是掉条毛毛虫都会晕过去。”

“我也不喜欢这么说，不过你不觉得或许她应该去看看——嗯，精神科医生吗？”

“不！”蒂姆一声断喝，“我才不想让那种人拿她来胡闹呢。我信不过他们。他们只会把人变得更糟糕。要是她母亲没去找精神科医生的话……”

“这么说她家里确实是有那类问题喽，对吗？我是说有——”她谨慎地选择着字眼，“精神不稳定的病史。”

“我不想说这件事了——我把她从这一切当中拯救出来，她好好的，什么问题都没有。她最近只是处在一种精神紧张的状态之下……但这些并不是来自遗传。这个大家现在都懂。这种观念已经站不住脚了。莫利的脑子百分之百清醒。只不过是——哦！我相信所有这些都是从倒霉的老帕尔格雷夫的死开始的。”

“我明白了，”伊夫林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帕尔格雷夫少校死亡这件事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可让人烦心的啊，对吗？”

“对，当然没有。但有人突然间死了总还算得上是一种打击吧。”

他看上去如此绝望，让伊夫林都于心不忍。她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好吧，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蒂姆，但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的话——我是说如果我能陪莫利去趟纽约——我可以陪她坐飞机过去，或者到迈阿密，或者到什么她能够得到真正一流的医疗咨询的地方去。”

“真是太感谢你了，伊夫林，不过莫利什么问题都没有。不管怎么样，她正在慢慢恢复过来。”

伊夫林心存疑虑地摇了摇头。她慢慢转过身，沿着露台的方向看过去。这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离开，回各自的小屋去了。伊夫林朝着自己的那张桌子走去，想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这时她听到蒂姆发出了一声惊呼。她立即循声抬起头来，发现他正死死盯着露台尽头的台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她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莫利正从海滩那边走上台阶。她边走边抽噎，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身体奇怪地摇来晃去，就像在漫无目的地瞎跑乱撞。蒂姆叫道：

“莫利！出什么事儿了？”

他向她跑过去，伊夫林紧随其后。莫利现在已经踏上了台阶顶端，她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呜咽着说道：

“我发现她了……她就在那边的灌木丛里……在那片灌木丛里……看看我的手——看看我的手啊。”她把手伸了出来，伊夫林一眼就看到了那上面古怪的深色污渍，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在柔和的灯光之下它们看起来颜色深暗，不过她心里很清楚，那其实是红色的。

“发生什么事儿了，莫利？”蒂姆喊道。

“在下边。”莫利说。她身子摇摇晃晃，立足不稳：“灌木丛里……”

蒂姆迟疑了一下，看了看伊夫林，然后把莫利往伊夫林那边推了推，接着便跑下台阶。伊夫林用胳膊一把搂住了那姑娘。

“来，坐下，莫利。坐这儿。你最好喝点儿什么。”

莫利瘫坐在椅子里，身体向前倚靠桌子，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之上。伊夫林没再问她什么。她觉得得给她些时间缓缓劲儿。

“不会有事儿的，你也知道，”伊夫林轻柔地说道，“不会有事儿的。”

“我不知道，”莫利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记不起来。我——”她猛然抬起头来：“我怎么了？我出什么问题了？”

“没事的，孩子。没事的。”

蒂姆正缓步走上台阶。他的脸色煞白。伊夫林抬眼看着他，扬了扬眉毛以示询问。

“是我们这儿的一个女仆，”他说，“她叫什么来着——维多利亚吧。有人捅了她一刀。”

第十四章
调查

1

莫利躺在她的床上。床的一边站着格雷姆医生和代表西印度群岛警方的罗伯逊医生——另一边站着蒂姆。罗伯逊的手摸着莫利的脉搏，冲站在床尾的男人点了点头，那是来自圣奥诺雷警方的韦斯顿督察，一个穿着警服、身形纤瘦的黑人男子。

“只能问几句，别多问。”医生说。

对方点点头。

“现在，肯德尔太太，就跟我们说说您是怎么发现这姑娘的吧。”

有那么一会儿，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就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接着她开口说话了，声音显得微弱而遥远。

“在灌木丛里——白色的……”

“您看见了什么白色的东西，然后您就过去查看那到底是什么，是这么回事吗？”

“是的……白色的……躺在那儿……我试着……试着去抬……去扶她……血啊……我满手都是血。”

她开始颤抖起来。

格雷姆医生冲他们摇摇头。罗伯逊低声说道：“她没法再承受更多了。”

“您在那条海滩小路上干什么呢，肯德尔太太？”

“温暖——美妙——在海边——”

“您知道那姑娘是谁吗？”

“维多利亚……很好……很好的姑娘……那笑声……她总在笑……噢！现在她没法笑了……她再也笑不出声来了。我永远都忘不了……我永远都忘不了了……”她的声音歇斯底里般高亢起来。

“莫利——别这样。”说话的是蒂姆。

“平静一下……平静一下……”罗伯逊医生以权威的口吻抚慰道，“放轻松……放松……就扎一小针……”说着他拔出了皮下注射器的针头。

“至少二十四小时之内她都不适宜接受询问，”他说，“什么时候可以，我会告诉你的。”

2

这个英俊的大块头黑人用眼光依次扫过桌子旁边坐着的人。

“俺对天发誓，”他说，“俺就知道这些。除了已经告诉你们的，俺啥都不知道。”

他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达文特里叹了口气。在桌旁指挥的圣奥诺雷刑事调查局督察韦斯顿做了个打发的手势。大块头吉姆·埃利斯拖着步子走出了房间。

“他知道的当然不止这些，”韦斯顿说，带着一种柔和的岛民口音，“不过我们能从他嘴里问出来的也就是这些了。”

“你觉得他本身没什么嫌疑？”达文特里问道。

“是的。他们在一起似乎相处得很融洽。”

“他俩没结婚？”

韦斯顿中尉的唇边浮上了一抹微笑。“没有，”他说，“他们没结婚。岛上没有那么多人结婚。不过他们倒是给孩子们施了洗礼。维多利亚给他生过两个孩子。”

“不管是什么事吧，你认为在这件事里他跟她是一伙儿的吗？”

“或许不是。我觉得如果参与其中了，他会紧张的。而且我还得说，就连她知道的事儿也没有那么多。”

“但是足够用来敲诈勒索了？”

“我真没觉得我会用这个字眼儿。我怀疑那姑娘甚至都不一定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为了让人守口如瓶而付的钱并不会被认为是敲诈勒索。你知道，待在这儿的人里有一批是有钱的花花公子，他们的道德品行可禁不起太多调查。”他的话音里透着几分尖酸刻薄。

“咱们这儿什么人都有，我同意。”达文特里说，“或许是个女人呢，她不想让人知道她逮谁跟谁睡觉，于是就送了件礼物给伺候她的女仆。大家都心照不宣，这就是封口费。”

“一针见血。”

“但这回呢，”达文特里提出了异议，“根本就不是那种情况。这次可是谋杀。”

“但我还是有些怀疑，那姑娘知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她看见了一些东西，一些令人费解的事情，估计是跟这瓶药有关的事情。据我所知，这瓶药是戴森先生的。我们最好下一个就见见他吧。”

格雷戈里走了进来，和平常一样神清气爽。

“我来啦，”他说，“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这姑娘的遭遇太惨了。她是个好姑娘。我们夫妇俩都很喜欢她。我猜可能是跟哪个男人吵架了还是怎么的，不过她看上去挺高兴的呀，没显出有什么烦心事儿的样子。我昨天晚上还跟她开玩笑来着。”

“戴森先生，我想您是在吃一种叫塞伦奈特的药吧？”

“一点儿没错。粉色的小药片。”

“您拿药都是医生给您开处方吗？”

“是啊。你要是想看的话，我可以给你看。我有点儿高血压，就跟如今很多人一样。”

“似乎没什么人知道这件事啊。”

“嗯，我不跟别人说这个。我，呃，身体一直都健健康康的，而且我也一向不喜欢那些有点儿小毛病就挂在嘴边的人。”

“这种药您得吃多少？”

“一次两片，一天三次。”

“您随身带着很多药吗？”

“没错。我差不多带六七瓶吧。不过你知道，这些药都锁在一个箱子里。我只拿一瓶出来，就是我吃的那瓶。”

“我听说不久前您把这瓶药弄丢了？”

“的确如此。”

“而您问过这个叫维多利亚·约翰逊的姑娘，她有没有看见？”

“是的，我问了。”

“那她怎么说？”

“她说她最后一次看见是在我们卫生间的架子上。她说她已经到处找过了。”

“后来呢？”

“没过多久，她就来找我，把药还给了我。她问我这是不是我丢的那瓶？”

“您怎么说的？”

“我说‘就是这瓶，一点儿没错，你在哪儿找到的？’而她说是在老帕尔格雷夫少校的房间里。我就问‘究竟是怎么跑到那儿去的啊？’”

“那她又是怎么回答的呢？”

“她说她也不知道，但是——”他有些犹豫。

“怎么了，戴森先生？”

“呃，她给我的感觉是，她实际上没有把她知道的完全说出来，不过我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说到底，这事儿也不是很重要。就像我说的，我随身还带着好几瓶呢。我想兴许是我把它随手放在餐厅还是什么地方，而老帕尔格雷夫出于某种原因捡了起来。或许他把它揣在口袋里，想着回头要还给我，结果又忘了。”

“关于药的事您知道的就这些吗，戴森先生？”

“就这些。真抱歉，也没帮上什么忙。这药很重要吗？怎么了？”

韦斯顿耸了耸肩膀：“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很重要。”

“我不明白这件事跟那些药有什么关系。我觉得你们可能想要知道在那个可怜的姑娘被人捅刀子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呢。我尽可能仔细地把我的行踪全都写下来了。”

韦斯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真的吗？那您可帮了大忙了，戴森先生。”

“我想着给大家都省去些麻烦吧。”格瑞格说着把一张纸推过桌面。

韦斯顿细看着这张纸，达文特里把椅子拉近了一些，从他的肩膀上看过去。

“这点看起来非常清楚，”片刻之后韦斯顿说道，“在九点差十分之前，您和您太太一起在你们的小屋里换衣服，准备去吃晚餐。随后你们去了露台，跟卡斯比埃罗夫人喝了点酒。九点一刻的时候，希灵登上校夫妇跟你们会合，你们进去吃晚餐。依照您的记忆，您是在大约十一点半钟上床睡觉的。”

“当然了，”格瑞格说，“我也不知道那姑娘实际上是什么时候被杀的——”

这句话里隐约有一丝询问的意思。但韦斯顿中尉看上去似乎并未注意到。

“就我所知，是肯德尔太太发现了她？对她来说肯定是个极大的打击啊。”

“是啊。罗伯逊医生不得不喂了她点儿镇静药。”

“那会儿大多数人都已经上床睡觉，时间已经很晚了，不是吗？”

“没错。”

“她已经死了很久吗？我是说肯德尔太太发现她的时候。”

“我们还不是特别清楚死亡的确切时间。”韦斯顿平静地说道。

“可怜的小莫利。对她来说这肯定是个巨大打击。说实话，昨天晚上我都没怎么注意到她。我还想着她可能是因为头疼之类的在床上躺着呢。”

“您最后一次确切地看到肯德尔太太是在什么时候？”

“噢，挺早的时候，在我去换衣服之前。她当时正在摆弄桌子上的装饰和物件，重新摆放餐刀什么的。”

“我明白了。”

“她那时候情绪还挺好的呢，”格瑞格说，“又是开玩笑又是干吗的。她是个很棒的姑娘。我们都很喜欢她。蒂姆是个有福气的家伙。”

“好吧，谢谢您，戴森先生。除了已经告诉我们的关于那个姑娘维多利亚还您药的时候说的话之外，您想不起更多的事情了吧？”

“想不起来了……也就是我说的那些吧。她问我这些药是不是我正在找的。说她已经在老帕尔格雷夫的房间里找到了。”

“她不知道是谁放在那儿的吧？”

“我觉得她不知道——说真的，我记不起来了。”

“谢谢您，戴森先生。”

格雷戈里走了出去。

“他还挺有心眼儿，”韦斯顿用手指甲轻轻敲着那张纸，说道，“那么急着想要让咱们确切地知道他昨天晚上究竟在哪儿。”

“你觉得他有点儿过于急切了？”达文特里问道。

“这很难说。你知道，有些人天生就对自身的安危特别紧张，担心被卷到任何事情里面去。这倒并不一定是因为他们有什么犯罪意识，反而有可能就是这么回事。”

“那犯罪机会呢？有乐队，有跳舞的，还有来来往往的人，其实没有谁能提出像样的不在场证明。人们起身，离席，再回来。女士们去给鼻尖补妆，男人们则四处闲逛。戴森有可能溜走，任何人都有可能溜走。不过他似乎真的是太急于证明他没有溜号了。”他垂下眼帘，沉思着看着那张纸，“也就是说，肯德尔太太那会儿正在重新摆放桌子上的餐刀。”他说，“我有点儿怀疑，他是不是有意把这件事扯进来。”

“在你听来像是这样吗？”

对方斟酌了一下：“我觉得有可能。”

在两人坐着的房间外面，响起了一阵喧闹声。一个高亢尖锐的声音正在要求让其进屋。

“我有事情要说。我有事情要说。你带我进去，去见那些先生们，你带我到警察那儿去。”

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推开了房门。

“是这儿的一个厨子，”他说，“特别急着要见你们。他说他知道一些你们应该知道的事情。”

一个戴着厨师帽、受了惊吓的黑人男子推开他走进了房间。他是那些年纪比较小的厨师之一，不是圣奥诺雷本地人，而是个古巴人。

“我有事告诉你们。我要告诉你们，”他说道，“她从我的厨房里穿过去，是真的，她手里还拿着一把刀。我告诉你们，是一把刀。她手里拿着一把刀。她穿过我的厨房走了出去。到了花园里。我看见她了。”

“好了，冷静一点，”达文特里说，“冷静一点。你这是在说谁？”

“我告诉你们我是在说谁吧。我说的是老板的太太。肯德尔太太。我说的是她。她手里拿着把刀，走进了屋外的黑暗当中。那是在晚饭之前——而且她没回来。”

第十五章
调查继续

1

“我们能跟您说句话吗，肯德尔先生？”

“当然。”蒂姆从桌边抬起头来。他把桌上的一些纸张推到一边，给他们指了指椅子。他的脸拉得很长，满面痛苦。“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有什么进展吗？这地方似乎是在劫难逃了。你们知道吧，大家都想着要离开呢，都在打听航班的事情。就在一切眼瞅着就要大功告成的节骨眼上。上帝啊，你们不明白这地方对于我和莫利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们可是把家底儿都押上了啊。”

“我知道，这种状况对您来说非常艰难，”韦斯顿督察说道，“我们很体谅您。”

“要是这一切都能迅速澄清的话，”蒂姆说，“这个不幸的姑娘维多利亚啊——哦！我不该那么说她。她为人相当好，维多利亚真是不错。只是，只是这里面肯定有某种很简单的原因，某种……感情纠葛，或者她的什么风流韵事。没准儿她丈夫——”

“吉姆·埃利斯不是她丈夫，不过他们的关系很稳定。”

“只要这件事能够迅速澄清，”蒂姆又说了一遍，“抱歉。你们是想要跟我谈一谈，问我些问题？”

“是的。关于昨天晚上的事。根据医学证据来看，维多利亚是在晚上十点半到午夜之间被人杀害的。就目前情况来说，想证实那些不在场证明也没那么容易。大家都走来走去，跳跳舞，或者离开露台然后再回来。证实起来确实非常困难。”

“我想也是。不过这是否意味着你们已经确认维多利亚就是被这里的一个客人杀害的呢？”

“嗯，我们必须调查这种可能性，肯德尔先生。我要问您的事情，是跟您的一个厨师所做的供述有关。”

“哦？哪一个？他说什么了？”

“据我了解，他是个古巴人。”

“我们这儿有两个古巴人和一个波多黎各人。”

“这个叫恩里科的人声称您太太从餐厅走过来，穿过厨房，然后走到外面的花园里，同时她手里还拿着一把刀。”

蒂姆的眼睛瞪着他。

“莫利，拿着把刀？呃，她凭什么不能拿啊？我是说……为什么……你不觉得……你到底想要暗示些什么呢？”

“我所说的是在大家进入餐厅去吃饭之前的那段时间。我猜大约应该是在八点半钟左右。我相信，您本人那会儿就在餐厅里，正在和领班的服务员费尔南多说话。”

“是的。”蒂姆回想了一下，“没错，我想起来了。”

“而您太太从露台那边走了进来？”

“是的，她进来了，”蒂姆并无异议，“她一向都要出去检查那些桌子。有时候服务员会摆错东西，忘记摆放刀具之类的。很可能就是这样。她那会儿可能正在重新摆放刀叉或者其他什么。她手里说不定会拿着一把多余的餐刀或者汤匙什么的。”

“然后她就从露台走进了餐厅。她跟您说话了吗？”

“是的，我们说了几句。”

“她说什么了？您还记得吗？”

“我想我问了问她刚才在和谁说话。我听见了她在外面说话的声音。”

“那她说她在和谁说话呢？”

“格雷戈里·戴森。”

“啊，没错。他也是这么说的。”

蒂姆继续说道：“我知道，他跟她献殷勤来着。他对干那种事有点儿乐此不疲。这惹恼了我，我说了句‘让他死了这份儿心吧’，莫利就笑了，说她需要的时候会给他点儿颜色瞧瞧。在那方面莫利是个非常聪明的姑娘。你知道，这也不总是个美差。你不能得罪客人，所以像莫利这么吸引人的姑娘也就只能耸耸肩，一笑了之。只要是个漂亮女人，格雷戈里·戴森就很难不去动心思。”

“他们之间发生口角了吗？”

“没有，我觉得没有。我想如我所言吧，她就跟平时一样一笑而过了。”

“您也没法确定她手里是不是拿着刀吧？”

“我记不清了……我差不多能确定她没拿……实际上我非常肯定她没有。”

“可是您刚刚还说……”

“听我说，我的意思是假如她在餐厅里或在厨房里，那她就很有可能顺手捡起一把刀或者在手里拿一把。事实上我很清楚地记得，她从餐厅那儿进来，手里没拿东西。什么东西都没有。肯定是这样。”

“我明白了。”韦斯顿说。

蒂姆局促不安地看着他。

“你们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啊？那个蠢货恩里科——曼纽尔，甭管他是谁吧，说什么啦？”

“他说您太太来到厨房里，看上去心事重重的，还说她手里拿了一把刀。”

“他这是在添油加醋。”

“您在吃晚饭时或者晚饭以后还跟您太太说过话吗？”

“没有，我想确实没有。实际上我忙得不可开交。”

“吃饭的时候您太太在餐厅里吗？”

“我——噢——没错，我们通常都是在客人中间走来走去。看看他们吃得如何，有什么需要。”

“您跟她一句话都没说？”

“没有，我觉得没说……我们向来都很忙。我们彼此之间并不总能注意到对方在干什么，当然也没有什么时间交谈。”

“事实上，您不记得跟她说过话，直到又过了三个小时，在她发现尸体之后从台阶走上来之时，对吗？”

“这对她来说是个很可怕的打击，让她心乱如麻。”

“我知道。这是一种令人极其不愉快的经历。那她又是怎么就沿着海滩上的小路到了那里呢？”

“在好不容易把晚饭都招待好之后，她通常都会去散散步。你知道，就是从客人们身边躲开一小会儿，去透透气。”

“就我所知，她回来的时候您正跟希灵登太太说话呢。”

“没错。实际上其他人都上床睡觉去了。”

“您跟希灵登太太都说什么了？”

“没什么特别的。怎么了？她说什么了？”

“到目前为止她还什么都没说。我们还没问到她。”

“我们也就是东拉拉西扯扯。说说莫利，谈谈酒店的经营，聊些有的没的。”

“然后——您太太就从露台的台阶那儿走上来，告诉你们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的。”

“她手上有血？”

“当然有！她俯下身子查看了那姑娘，还试着把她扶起来，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那姑娘怎么了。她手上当然会有血！嘿，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这是话里有话吧？”

“请你冷静一点，”达文特里说，“我知道这一切让您承受了很大的压力，蒂姆，不过我们也不得不把事实搞清楚。我听说您太太最近一段时间一直感觉不太舒服？”

“胡说八道——她好着呢。帕尔格雷夫少校的死是让她有点儿心绪烦乱。那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她是个敏感的姑娘。”

“一等她身体允许，我们就得去问她几个问题。”韦斯顿说。

“好吧，但现在可不行。医生给她用了镇静药，说她现在不能被打扰。我可不想让她再感到难过，也不想让她那么战战兢兢的，你们听明白了吗？”

“我们不会做任何威逼恐吓她的事儿，”韦斯顿说，“只是要把事实搞清楚。我们现在不会去打扰她的，不过一旦医生允许，我们就得去见她。”他的声音很温和，态度却很坚定。

蒂姆看着他，张了张嘴，但一个字都没说。

2

伊夫林·希灵登坐在给她指定的椅子上，一如往常地泰然自若。她不慌不忙地考虑着那几个向她提出的问题，那双黑色的充满灵性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韦斯顿。

“是的，”她说，“他太太走上台阶来告诉我们发生了谋杀时，我正跟肯德尔先生在露台上说话。”

“您先生没在场？”

“没有，他已经上床睡觉去了。”

“您跟肯德尔先生说话是出于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伊夫林扬了扬她精心描画好的眉毛——这当中分明带着一种谴责。她冷冰冰地说道：

“这个问题太古怪了。没有——我们谈话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你们谈到他太太的健康问题了吗？”

伊夫林依然从容不迫地想了想。

“我真的记不得了。”最后她开口说道。

“您确定吗？”

“确定我记不得了吗？真是奇怪的说法——人在不同时间会谈论呢。”

“就我所知，肯德尔太太最近身体不是太好。”

“她看起来挺不错的——或许有一点点疲劳吧。当然了，经营一个像这样的地方意味着要操很多心，而她又没什么经验。很自然，她时不时地就会有些狼狈。”

“狼狈。”韦斯顿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您会用这个字眼来形容是吗？”

“这个词有点儿老气，或许吧，不过它跟那些我们用来形容所有事物的时髦用语一样好——就像用‘病毒感染’来形容胆病发作[1]，用‘焦虑性神经症’来形容日常生活中那些小烦恼似的……”

她的微笑让韦斯顿觉得有点儿荒唐。他心想伊夫林·希灵登是个聪明的女人。他看了看一脸无动于衷的达文特里，想知道他是怎么看的。

“谢谢您，希灵登太太。”韦斯顿说。

3

“我们并不想给您平添烦恼，肯德尔太太，不过对于您是如何发现那个姑娘的事情，我们必须要听听您的说法。格雷姆医生说您现在已经有所恢复，可以谈论这个话题了。”

“噢，是啊，”莫利说，“我现在好很多了。”她冲他们略显神经质地微微一笑，“就是吓着了——你们知道，那真的挺可怕的。”

“没错，肯定是这样。我听说您在晚饭后出去散步了。”

“是的，我经常这么做的。”

达文特里注意到她的目光游移了一下，两只手的手指绞在一起又分开。

“那时候大概是几点钟，肯德尔太太？”韦斯顿问道。

“呃，我真的不知道，我并不是特别关注时间。”

“钢鼓乐队还在演奏吗？”

“是吧……至少……我觉得是……我真的记不清了。”

“那您——走的是哪条路呢？”

“哦，我沿着海滩的小路走的。”

“往左手边还是右手边？”

“噢！先是往一边……然后又往另一边……我……我……真的没怎么注意。”

“您为什么没注意呢，肯德尔太太？”

她蹙起了眉头。

“我想我是在……嗯……想事情吧。”

“想什么特别的事情呢？”

“没有……没有……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也就是些必须要做的事儿——酒店里的。”她的手指又一次开始紧张地绞来绞去，“然后……我注意到有些白色的东西……在一片木槿丛里……我就纳闷那到底是什么。我停下来，然后——然后拽了拽——”她猛地咽了口唾沫，“才发现是她——维多利亚——整个人蜷成一团……我尽力想把她的头扶起来，结果弄得……我两只手上都是……血。”

她看着他们，满怀疑问地又重复了一遍，仿佛回想起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血——两只手上都是。”

“是啊……是啊……一次可怕至极的经历。关于这部分您不需要再给我们讲更多了。您觉得在发现她的时候您已经走了多久呢？”

“我不知道——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是一个小时？半个小时？还是一个多小时——”

“我不知道。”莫利重复道。

达文特里以一种日常的平静口吻问道：

“您散步的时候带了把——刀吗？”

“刀？”莫利听起来很诧异，“我带刀干吗？”

“我问这个只是因为厨房里有个员工……说你从厨房走到花园里去的时候手里拿着把刀。”

莫利皱起了眉头。

“可我没从厨房里走出去啊……哦，你是说更早些时候——晚餐之前……我——我觉得没有啊——”

“您那个时候或许是在重新摆放餐桌上的刀叉吧。”

“有时候我非摆不可。他们会把餐具摆错——刀摆得不够——要么就是太多。叉子和汤匙的数量也不对——类似这样的事情吧。”

“这么说来，那天晚上您也有可能在走出厨房的时候手里拿着把刀喽？”

“我觉得我没有……我确信我没拿……”她又加上一句，“蒂姆在呢——他知道。问问他。”

“您喜欢那个女孩——维多利亚吗？她工作干得好吗？”韦斯顿问道。

“好啊——她是个非常不错的姑娘。”

“您跟她没发生过争执吧？”

“争执？没有。”

“她也从来都没有威胁过您——不管以什么方式？”

“威胁我？你什么意思？”

“别在意——您不知道谁有可能会杀害她吗？一点儿都不知道？”

“一点儿都不知道。”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吧，谢谢您，肯德尔太太。”他微笑着说道，“您瞧，也没那么可怕，是吧？”

“这就问完啦？”

“目前算是问完了。”

达文特里站起身来，替她打开门，目送她走了出去。

“蒂姆知道，”他回到椅子上时引述了这句话，“而蒂姆言之凿凿地说她没拿着刀。”

韦斯顿严肃地说道：

“我认为这是任何一个做丈夫的都会觉得义不容辞要说出口的话。”

“将一把餐刀作为谋杀用的刀似乎不怎么合宜。”

“但那可是一把用来切牛排的刀啊，达文特里先生。那天晚上的菜单上有牛排。切牛排的刀向来都是很锋利的。”

“我是真的没法让自己相信，我们刚刚与之说过话的那个姑娘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女杀手，韦斯顿。”

“现在还不需要去相信呢。有可能是肯德尔太太在晚餐前走到花园里，手里攥着一把她从某张桌子上拿走的多余的餐刀，她甚至可能都没意识到拿着它，而她又有可能把刀放在了什么地方，或者掉在了哪儿——可能是其他某个人找到了这把刀并且拿去用了。我也觉得她不太可能是杀人凶手。”

“话说回来，”达文特里沉思着说道，“我相当肯定她没有把她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她在时间问题上的含糊其词显得非常奇怪——她在哪儿——她又在那地方干了什么？到目前为止，那天晚上似乎还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在餐厅里。”

“丈夫就跟平时一样，到处走动，妻子却没有——”

“你觉得她是出去见某个人了吗——比如说维多利亚·约翰逊？”

“或许吧。要么就是她撞见了某个人在跟维多利亚会面。”

“你是在想格雷戈里·戴森？”

“我们知道他早些时候跟维多利亚说过话，他有可能约她晚些时候再见一面。要记得，每个人都在露台上随意地走来走去，跳跳舞，喝喝酒，在酒吧间进进出出的。”

“谁都不像钢鼓乐队那样有不在场证明。”达文特里语带挖苦地说道。

[1] 原文如此，但实际上并无医学根据。

第十六章
马普尔小姐寻求援助

如果有人注意到这个站在自己小屋外的凉廊上陷入沉思的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的话，他们可能会认为她除了在琢磨该如何打发一天的时间之外，不会有什么更多的想法了——没准儿来个悬崖城堡之旅，去一趟詹姆斯敦，惬意地乘车兜兜风，然后去鹈鹕角吃顿午饭——要么就只是在海滩上安安静静地过一个上午。

不过这位慈祥的老太太心里斟酌的却是迥然不同的事，她现在可是斗志昂扬。

“必须得采取点儿行动。”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

而且，她深信事情已经刻不容缓——简直就是迫在眉睫。

可是她又能够说服谁去相信这个事实呢？用不了多久，她认为自己就可以揭开真相。

她已经发现了很多事情。但是还不够——还差得远呢。而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她痛苦地意识到，在这里，在这个岛中天堂，她平时的那些伙伴们一个都不在身边。

她不无遗憾地想念起她在英国的那些朋友们——亨利·克利瑟林爵士——总是乐意不厌其烦地倾听；还有他的教子德莫特，就算他在苏格兰场的职位已经节节高升，也依然愿意相信当马普尔小姐发表意见时，其中通常都是别有深意的。

然而那位嗓音柔和的本地警官真的会把一个老太太说的要紧事当回事儿吗？格雷姆医生呢？可格雷姆医生并不是她所需要的人——他的性情太温和，太举棋不定，无疑不是个当机立断、雷厉风行的人。

马普尔小姐感觉自己就像是全能上帝的一个卑微代表，几乎要用《圣经》里的话大声喊出她的需求了。

谁肯为我去呢？

我可以差遣谁呢？[1]

片刻之后，有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她并没有一下子就识别出这是对她祈求的回应——事实上相去甚远，她打心底里觉得那可能只是一个男人在呼唤他的狗。

“嘿！”

陷于困惑之中的马普尔小姐并没有注意到。

“嘿！”这次的声音又提高了，马普尔小姐茫然四顾。

“嘿！”拉斐尔先生不耐烦地喊道。他还加上一句：“叫你哪——”

马普尔小姐一开始真没意识到拉斐尔先生那句“嘿，你”是跟她说的。以前从来没有任何人用这种方式对她大呼小叫过。而这也肯定算不上是一种具有绅士风度的方式。马普尔小姐对此倒没怎么生气，因为人们很少会为拉斐尔先生做事时的这种有些专横霸道的方式生气。他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大家都尽可能地去容忍他。马普尔小姐往他的小屋那边看去。拉斐尔先生正坐在他的凉廊外面召唤她。

“您是在叫我吗？”她问道。

“当然是在叫你了，”拉斐尔先生说，“不然你以为我是在叫谁——猫吗？到这边来。”

马普尔小姐四处找了一下她的手提包，把它拎在手里，穿过了两栋小屋之间的空地。

“我没法到你那儿去，除非有人帮忙，”拉斐尔先生解释道，“所以只能是你到我这儿来。”

“哦，是啊，”马普尔小姐说，“这一点我很理解。”

拉斐尔先生指了指邻近的一把椅子。“坐下吧，”他说，“我想跟你说说话。这座岛上正在发生什么该死的怪事。”

“是啊，的确如此。”马普尔小姐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赞同地说道。纯粹是出于习惯，她从包里拿出了毛线活儿。

“别又开始织毛线，”拉斐尔先生说，“我受不了这个。我讨厌女人织毛线。让我看着就心烦。”

马普尔小姐把毛线活儿又收回包里。她这么做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得逆来顺受，倒像是一种对于脾气暴躁的病人的体谅。

“现在这儿的闲言碎语可真是不绝于耳啊，”拉斐尔先生说道，“而在这里面我敢说你绝对是冲在最前面的。你和那个牧师，还有他妹妹。”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马普尔小姐毫不示弱地说道，“有些闲言碎语可能才是正常的吧。”

“岛上有个姑娘被人用刀捅死了。尸体被发现扔在灌木丛里。或许这事平平无奇。那个跟她同居的小子兴许吃另一个男人的醋——要么就是他自己另有新欢而她吃醋了，然后他们大吵了一架。发生在热带地区的男欢女爱呗。也就是那类事儿。你觉得呢？”

“不是。”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说道。

“官方也不这么认为。”

“大概他们跟您说的，”马普尔小姐把话挑明了，“比跟我说的要多。”

“就算是，我也敢说你比我知道得多。你听过他们闲聊啊。”

“我确实听到过。”马普尔小姐说。

“你也没什么别的事儿可干，对吗，除了听他们闲聊？”

“这能让我消息灵通，对我很有帮助。”

“你知道吗，”拉斐尔先生上下打量着她，说道，“我看错你了。我并不经常看错人。你其实很不简单，跟我想的不一样。说起所有那些关于帕尔格雷夫少校以及他讲的故事的传闻，你觉得他是被人干掉的，对不对？”

“我非常担心是这样。”马普尔小姐说。

“嗯，他就是。”拉斐尔先生说。

马普尔小姐深吸了一口气。“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是吗？”她问道。

“没错，板上钉钉了。我从达文特里那儿听来的。我这可不是在泄露机密，因为尸检的结果反正也得公之于众。你告诉了格雷姆一些事情，他去找了达文特里，达文特里又去找了行政长官，然后刑事调查局就接到了通知，他们一致同意这件事情看上去挺可疑，于是就把老帕尔格雷夫挖出来瞧了瞧。”

“那他们发现什么了？”马普尔小姐有些迟疑地询问道。

“他们发现他吃下了达到致死剂量的什么东西，那玩意儿的名字只有医生才能念准。在我的印象里，它听起来似乎像是什么二氯，什么六角乙基岩焦油酚。这可不是正确名字。不过大概听起来就是这样的。我猜法医这么一说，就没人能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了。那东西没准儿跟依维派[2]或者佛罗拿[3]或者伊斯顿糖浆之类的一样，有个又简单又好听又容易念的名字。这是它的正式名称，用来唬那些外行的。不管怎么说，我听他那个意思，人要是吃多了的话就会导致死亡，而表现出来的样子就跟在一个放浪之夜酗酒之后引起的高血压病情恶化如出一辙。事实上，这一切看起来都极其自然，没有人起过哪怕一丝疑心，只是说上一句‘可怜的老家伙’之后就匆匆忙忙把他埋掉了。而如今他们在怀疑他究竟有没有高血压的毛病。他跟你说过他有吗？”

“没说过。”

“就是嘛！可是所有人似乎都把这一点当成事实呢。”

“从表面上看，他曾跟人说起过。”

“这就跟看见鬼的事儿一样，”拉斐尔先生说，“你永远都碰不见一个亲眼见过鬼的家伙。总说是他姑妈的远房表亲，要么就是朋友，或者是朋友的朋友看见的。不过咱们先不说这个。他们认为他有高血压，是因为在他房间里发现了一瓶控制血压的药——而现在我们要说到重点了——我推测是那个被杀的姑娘到处说那瓶药是被其他什么人放在那儿的，实际上那瓶药属于格瑞格那家伙。”

“戴森先生还真有高血压的毛病。他太太提起过。”马普尔小姐说。

“所以说，把药放在帕尔格雷夫的房间里是为了暗示他有高血压的毛病，使他的死亡看上去顺理成章。”

“完全正确，”马普尔小姐说，“而有人把这件事情极其聪明地散布开来，说他经常跟别人提起他有高血压的毛病。但您也知道，想要散布谣言是非常容易的。易如反掌。我这辈子见过的这种事太多了。”

“我敢肯定你此言不虚。”拉斐尔先生说。

“只需要在这里说上几声，到那里嘀咕几句就可以了，”马普尔小姐说，“你别说是你自己知道的，只说是B太太告诉你她从C上校那里听来的就行。这些话一向都是二手或者三手甚至四手的，而要想找出谁是始作俑者却是难上加难。哦，没错，这样你就能够得逞了。而你告诉过的那些人又会继续把话重复说给其他人听，就跟他们自己知道似的。”

“有人挺聪明的啊。”拉斐尔先生沉吟道。

“没错，”马普尔小姐说，“我认为有个人相当聪明。”

“我猜这姑娘看见了什么，或者知道些什么，想要借此敲诈勒索。”拉斐尔先生说。

“她可能并没把这当成是敲诈勒索，”马普尔小姐说，“在这种大酒店里，女仆们常常会知道一点儿某些客人不愿意让她们讲出去的事情。于是他们就会多拿出些小费或者给笔小钱作为礼物。这姑娘一开始兴许并没有意识到她所知道的事情的重要性。”

“可她终究还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拉斐尔先生粗暴地说道。

“是啊。很显然，有人不想让她开口说话。”

“哦？那让我们来听听你对这一切的高见吧。”

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您凭什么认为我会比您知道得多呢，拉斐尔先生？”

“也许你不比我知道得多，”拉斐尔先生说，“不过我很有兴趣听听你对于你所知道的事情有些什么想法。”

“可是为什么呢？”

“到这儿来也没太多事情可干，”拉斐尔先生说，“除了赚钱。”

马普尔小姐看上去略显惊讶。

“赚钱？在这儿？”

“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每天发上半打的密码电报，”拉斐尔先生说，“这就是我自娱自乐的方式。”

“投标收购吗？”马普尔小姐将信将疑地问道，那语气仿佛是在说一门外语。

“也就是那类事儿呗，”拉斐尔先生表示赞同，“跟其他人斗斗智。麻烦在于那些事情用不了多少时间，所以我就对这件事产生了兴趣。它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帕尔格雷夫可是花了大把的时间跟你聊天啊。我估计没有其他人能受得了他。他都说什么了？”

“他给我讲了一大堆故事。”马普尔小姐说。

“我知道他讲了一堆故事。绝大多数都让人烦透了。而且你可不是只听一次就完事儿。只要你待在能听见他说话的地方，你可能就得听上三四遍。”

“我明白，”马普尔小姐说，“恐怕男士们上点儿年纪之后都会这样吧。”

拉斐尔先生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我可不讲故事，”他说，“继续说下去。这件事是源于帕尔格雷夫讲的一个故事，对吧？”

“他说他认识一个杀人凶手，”马普尔小姐说，“说起来这其实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随即又轻声细语地补充道：“因为我猜几乎所有人都碰上过这种事情。”

“我没太听懂你的意思。”拉斐尔先生说。

“我并没有特指什么，”马普尔小姐说道，“但是拉斐尔先生，如果您在心里回想一下您这辈子遇上的各种事情，不也总会碰到这样的场景吗，有人会漫不经心地说上一句‘哦，没错，我跟那个谁谁谁熟得很。他死得特别突然，他们老说是他老婆把他给杀了，但我敢说那只是些流言蜚语’。您也听过别人说这种话吧，对不对？”

“嗯，我想是的，没错，是听过这类话。不过也不是……呃，不是当真那种啊。”

“确实，”马普尔小姐说，“然而帕尔格雷夫少校是个非常严肃认真的人。我觉得他喜欢讲这个故事。他说他有一张那个杀人凶手的快照。他当时正打算要拿出来给我看，不过事实上，他并没有让我看到。”

“为什么呢？”

“因为他看见了什么，”马普尔小姐说，“我怀疑是看见了什么人。他的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把那张快照又塞回钱包里，然后就转换了话题。”

“他看见谁了？”

“关于这个问题我已经想了很多次，”马普尔小姐说，“我那时坐在我的小屋外面，而他几乎就坐在我的正对面——不管他看见了什么，他都是越过我的右肩膀看到的。”

“有人那时候正从你的右后方沿着那条小路走过来，那条从小溪到停车场的小路——”

“没错。”

“那么有人从那条小路走过来吗？”

“戴森夫妇和希灵登上校夫妇。”

“还有别人吗？”

“反正我是没发现。当然了，您的小屋应该也在他的视线之内……”

“哈。那我们就把……怎么说呢……埃丝特·沃尔特斯还有我那个叫杰克森的家伙也算进来，对吗？我认为，他俩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在不被你看见的情况下从小屋里走出来，然后再走回去。”

“这有可能，”马普尔小姐说，“我没有马上就回头。”

“戴森夫妇，希灵登夫妇，埃丝特，杰克森。他们当中有一个人是杀人凶手。要么，当然啦，还有我自己。”他又添上一句，很显然是后来才想到的。

马普尔小姐淡淡地一笑。

“那他是说这个杀人凶手是个男人吗？”

“是的。”

“好。那就把伊夫林·希灵登，勒基和埃丝特·沃尔特斯去掉。所以你说的杀人凶手——假定所有这些牵强附会的胡说八道全是事实的话——就应该是戴森、希灵登或者我那个油嘴滑舌的杰克森了。”

“或者您本人。”马普尔小姐说。

拉斐尔先生对最后这一句不屑一顾。

“别说这些来惹我，”他说，“我来告诉你我首先发现的，也是你似乎没想到的事吧。假如真是这三个人中的一个，那老帕尔格雷夫以前怎么就没认出他来呢？真见鬼，在过去的两周时间里，他们可全都是坐在那儿大眼瞪小眼的。这点看起来说不通啊。”

“我认为能说得通。”马普尔小姐说。

“好啊，那你告诉我怎么说得通。”

“您看啊，在帕尔格雷夫少校的故事里，他本人任何时候都没有见过这个男人。这个故事是一个医生告诉他的。医生把那张快照当作稀奇玩意儿送给了他。帕尔格雷夫少校当时没准儿很仔细地看过那张照片，但是过后他可能就只是把它塞到钱包里当成了纪念品。或许他偶尔会把它拿出来，给正在听他讲这个故事的人看。而另一方面呢，拉斐尔先生，我们并不知道这件事发生在多久之前。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并没有向我透露。我是想说这个故事他也可能给别人讲过很多很多年了。五年，十年，也许还要更久。他讲的有些老虎的故事都能回溯到二十年前了。”

“可不是！”拉斐尔先生说。

“所以我从来都没觉得假如帕尔格雷夫少校偶然间遇到这个人的话，他还能认出快照中的那张脸。我认为当时的情形，或者说我几乎可以断定当时的情形是，他一边讲着他的故事，一边翻找那张快照，然后把它拿出来，低头端详照片上那张脸，接着抬起头来发现就在十到十二英尺开外，一张相同的脸，或者酷似的脸正向他这边走过来。”

“是的，”拉斐尔先生思索着说道，“没错，有这种可能。”

“他大吃一惊，”马普尔小姐说，“连忙把照片塞回钱包里，开始大声地顾左右而言他。”

“他不大可能拿得准啊。”拉斐尔先生很敏锐地说道。

“对，”马普尔小姐说，“他是有可能拿不准。不过过后他当然会非常仔细地琢磨那张快照，也会再观察那个人，试图搞清楚他们之间究竟只是长得像还是说那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拉斐尔先生沉思了片刻，然后摇摇头。

“有些地方不对劲。动机不够充分啊。绝对不够充分。他跟你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对吗？”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相当大声。他一向如此。”

“的确是。没错，他真的就像在喊。这样的话，甭管是谁走过来都有可能听见他说的话了？”

“我想您在那周围就算离得老远都能听到。”

拉斐尔先生再次摇了摇头。他说：“这很荒唐，简直太荒唐了。任何人对这样一个故事都会一笑置之的。一个老糊涂蛋在那儿讲一个别人告诉他的故事，然后拿出一张快照来给人看，而所有这些都是围绕着一桩多年以前发生的谋杀案！或者不管怎么说，至少是一两年以前的事情。这到底有什么能让我们说到的那个男人担心的呢？没有证据，只是一点点道听途说，一个第三手的故事而已。他甚至可以承认长相上的相似，他可以说：‘是啊，我长得还真挺像那家伙的，不是吗！哈哈！’没有人会把老帕尔格雷夫的指认当回事儿的。别跟我这么说，因为我不会相信。不，那个家伙，假如真的就是那个家伙，他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一点儿都不用。这是那种他可以一笑置之的罪名。他又干吗非得去谋杀老帕尔格雷夫呢？完全没有必要啊。你必须明白这一点。”

“哦，这点我确实明白，”马普尔小姐说道，“我无比同意您的说法。这也正是令我坐立不安的原因所在。这种不安的感觉甚至到了让我昨晚彻夜难眠的地步。”

拉斐尔先生凝视着她。“那让我听听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吧。”他平静地说道。

“我可能彻底搞错了。”马普尔小姐迟疑道。

“你是很可能搞错了，”拉斐尔先生以他一贯的无礼语气说道，“不过再怎么说，也还是让我们来听听你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都琢磨出什么来了吧。”

“可能这里会有个非常强有力的动机，假如——”

“假如什么？”

“假如还要发生……而且是很快就要发生……另一起谋杀的话。”拉斐尔先生瞪着她。他试图让身子从椅子里稍微坐起来一点。

“咱儿得把话说清楚。”他说。

“我就是特别不善于解释，”马普尔小姐的双颊泛起了红晕，她有些语无伦次地飞速说道，“假设有人计划好了一桩谋杀。如果您还记得的话，帕尔格雷夫少校给我讲的是一个男人的故事，他的妻子死得很蹊跷。然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在完全相同的情形之下发生了另一起谋杀案。一个名字不一样的男人的妻子以一种几乎一模一样的方式死亡，尽管他更名改姓，讲述这件事的医生还是认出他就是同一个人。嗯，这样看起来，这个杀人凶手似乎是那种嗜杀成性的人，对不对？”

“你是说就像史密斯，浴缸里的新娘那类事情。没错。”

“以我的了解，”马普尔小姐说，“以及我所听说的和我所读到的而言，一个人要是第一次干了这种坏事还能够逍遥法外的话，唉，就会受到鼓励。他会觉得这很简单，会觉得自己非常聪明。于是他就会故伎重演。而到了最后，如您所言，就像史密斯和浴缸里的新娘一样，干坏事成了一种习惯。每一次都会换个地方，每一次这个男人都会换个名字。但是罪行本身却都是如出一辙的。所以在我看来，尽管我也有可能大错特错——”

“但你并不觉得你错了，对吗？”拉斐尔先生见缝插针地说道。

马普尔小姐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说了下去：“但假如真是这样的话，假如这个——这个人把在这里实行一次谋杀的所有事情都准备就绪，好比说，他又要除掉一个老婆，而且如果这是第三次或者第四次罪行，那么少校的故事可能就事关重大了，因为杀人凶手可承受不起任何一点能被人注意到的相似之处。如果您还记得，史密斯恰好就是这么被捉拿归案的。有一桩罪案的情境引起了某个人的注意，那个人又把它跟剪报上的另一桩罪案做了对比。所以您应该明白了，对不对，如果这个坏蛋已经制订了一次犯罪的计划，将诸事安排妥当，而且很快就要付诸实施的话，那他可经不起让帕尔格雷夫少校到处去讲这个故事，还给人看照片。”

她停了下来，以恳求的目光望着拉斐尔先生。

“所以他不得不迅速采取行动，越快越好。”

拉斐尔先生开口了：“实际上，就在那天夜里，是吗？”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

“手脚得足够麻利，”拉斐尔先生说，“不过还是能办到的。把药放到老帕尔格雷夫的房间里，散布关于高血压的谣言，然后往一杯丰收鸡尾酒里加上一点点我们那种名字冗长的毒药。是这样吗？”

“没错，不过这都已经过去了，我们不需要再为它牵肠挂肚。关键是未来，是现在。随着帕尔格雷夫少校的死以及那张快照的销毁，这个男人可以继续按照计划实施他的谋杀了。”

拉斐尔先生吹了声口哨。

“你已经把这件事全都想明白了，是不是？”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她以一种极不寻常，坚定而近乎独断的声音说道：“而我们必须得阻止这件事情。您必须要阻止它，拉斐尔先生。”

“我？”拉斐尔先生很惊讶地说道，“为什么是我？”

“因为您既有钱又有地位，”马普尔小姐直言不讳道，“您要是说句话或者提些建议，大家都会留心的。他们一刻都不愿意听我说。他们会说我就是个爱胡思乱想的老太太。”

“他们也许会那样，”拉斐尔先生说，“如果真这样的话那可就太傻了。不过我得说，要是听你平时说的那些话，没人会觉得你的脑壳里还会有智慧。而其实你有一个逻辑清晰的头脑。很少有女人能拥有。”他在椅子里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埃丝特还有杰克森究竟都跑到哪儿去了？”他说，“我需要坐得舒服点儿。不，这活儿你可干不了。你没那么强壮。我不知道他们把我一个人就这么扔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我去找找他们。”

“别，你别去。你就待在这儿——把这个问题解决喽。是他们当中的哪个呢？是那个臭名昭著的格瑞格？或者安静的爱德华·希灵登？还是我那个叫杰克森的家伙？肯定是这三个人中的一个，对不对？”

[1] 此两句语出《圣经》以赛亚书6:8。

[2] 环己巴比妥，一种具有镇静和催眠作用的巴比妥类衍生药物。

[3] 常用镇静催眠药物巴比妥的商品名。

第十七章
拉斐尔先生接管

“我也不知道。”马普尔小姐说。

“你什么意思啊？我们刚刚聊了二十分钟，都在聊什么呢？”

“我刚才又想到也可能是我弄错了。”

拉斐尔先生瞪着她。

“到底是个糊涂蛋啊！”他厌恶地说道，“你听起来那么信心满满的。”

“哦，我能肯定关于谋杀的事情。我拿不太准的是杀人凶手。您知道，我发现帕尔格雷夫少校讲过不止一个谋杀的故事。您就亲口告诉过我他给您讲了一个有点儿像卢克雷齐娅·波吉亚的故事——”

“他还真是——那么讲的。不过那是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我明白。而沃尔特斯太太说他讲过一个某人在煤气烤箱里被煤气毒死的——”

“可他给你讲的故事是——”

马普尔小姐决意要打断他的话，这种情况拉斐尔先生可不经常碰到。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极其真挚，只是稍稍有些不连贯。

“您不明白吗，这件事要想确定太难了。最为关键的在于，人们并有没在听——往往如此。问问沃尔特斯太太，她说的话也一样。你一开始还在听，随后注意力就涣散了，心不在焉。接着突然之间，你会发现有些东西你没听着。我只是想知道在他给我讲的故事——关于一个男人——和他掏出钱包来说‘想看看杀人凶手的照片吗’之间，有没有可能有个缺口，非常小的缺口。”

“但你认为那是他当时正在说的那个男人的照片？”

“我觉得是——没错。我从来没想过那也有可能不是。不过现在看来——我又怎么能确定呢？”

拉斐尔先生看着她，陷入沉思……

“你的问题就在于，”他说，“你太小心谨慎了。天大的错误啊——下定决心，不要犹豫不决。刚开始的时候你并没有犹豫不决。在我看来，你跟教士的妹妹以及其他人闲聊的时候，就已经抓住了一些让你感到不安的东西。”

“或许您是对的。”

“嗯，现在先不谈这个。咱们接着说说你对着手查案都掌握了些什么。因为一个人最初的判断十有九中——我发现就是这样。我们已经有了三个怀疑对象。咱们把他们择出来看看吧。谁先来？”

“我真的无所谓，”马普尔小姐说，“他们仨人看起来都不太像。”

“我们先看看格瑞格吧，”拉斐尔先生说，“真受不了这家伙。但那也不能认定他就是杀人凶手。不过还是有那么一两件事对他不利。那些治高血压的药是他的。想派上用场太方便了。”

“这也有点儿太明显了，不是吗？”马普尔小姐提出异议。

“我倒不这么觉得，”拉斐尔先生说，“说到底，最主要的问题是要迅速动手，而他手头就有药。没那么多时间去到处找别人还有什么药。假定说就是格瑞格。好吧。如果他是想干掉他亲爱的老婆勒基——（要我说这事儿干得好。实际上我还挺赞同他的。）那我真的看不出他有什么动机。大家都说他很有钱。他继承了第一任老婆的大笔财产。从这点看，他完全够格成为一个可能的杀妻凶手。可那已经结束了，事情都过去了。他也侥幸逃脱了。而勒基只是他第一任老婆的穷亲戚。她没钱，所以假如他想要干掉她的话，肯定是为了跟别人结婚。关于这点有什么风言风语吗？”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我没听见过。他……呃……对所有的女士都殷勤有加。”

“嗯，这是老话里好听的说法，”拉斐尔先生说，“没错，他就是个色坯，到处调情。还不够！我们需要的比这更多。咱们再看看爱德华·希灵登吧。要说有哪个人会出乎人意料的话，这就是一个。”

“我觉得他并不是个很快乐的人。”马普尔小姐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拉斐尔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你觉得杀人凶手应该是个快乐的人吗？”

马普尔小姐咳嗽了一声。

“呃，以我的经验来看，他们通常都是。”

“我认为你的经验没什么大用。”拉斐尔先生说。

马普尔小姐本可以告诉他，他这个想法是错的。不过她忍住了没说。绅士们并不喜欢被人从话里挑刺儿，她明白这一点。

“我自己倒认为希灵登更有可能，”拉斐尔先生说，“我有种感觉，觉得他跟他妻子之间有点儿怪怪的。你注意到了吗？”

“哦，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注意到了。当然了，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得相敬如宾，但那也是理所应当的。”

“对那类人你可能比我了解得更多一些，”拉斐尔先生说，“很好，那么，所有事情都无懈可击，不过爱德华·希灵登酝酿着要以一种绅士的方式除掉伊夫林·希灵登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你同意吗？”

“如果是这样，”马普尔小姐说，“那就必然有另一个女人。”

马普尔小姐不满意地摇摇头。

“我不禁在想——真的是不由自主啊——这件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的。”

“好吧，我们接下来该考虑谁了——杰克森？咱们别把我算进来。”

马普尔小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可咱们为什么要把您排除在外呢，拉斐尔先生？”

“因为如果你想要讨论我是一个杀人凶手的可能性，你得去找别人。跟我说这个就是在浪费时间。而且不管怎么说，我问你，我适合这个角色吗？生活不能自理，像个傀儡似的被人拽着起床穿衣，去哪儿都得坐轮椅，想散个步还得被人推来推去。我究竟能有什么机会去谋杀别人呢？”

“没准儿这个机会和其他人的一样好呢。”马普尔小姐兴冲冲地说道。

“此话怎讲？”

“嗯，我想您自己也同意，您很聪明吧？”

“我当然聪明了，”拉斐尔先生声明道，“而且说实在的，我比这儿的其他任何人脑子都好使。”

“而有头脑，”马普尔小姐继续说道，“就能让您克服要成为一名杀人凶手所面临的身体上的难题。”

“那可得费老劲儿！”

“没错，”马普尔小姐说道，“是得费点儿劲。不过我觉得，拉斐尔先生，您会以此为乐。”

拉斐尔先生盯着她看了好久，然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你还真有胆量！”他说，“你可不像是你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个温和而肤浅的老太太，对吧？所以说你真的觉得我是个杀人凶手喽？”

“不，”马普尔小姐说，“我觉得不是。”

“为什么呢？”

“呃，说真的，我认为恰好是因为您有头脑。有头脑，您就可以得到您想要的绝大多数东西，而不必依靠谋杀。谋杀是很愚蠢的事情。”

“再说了，我他妈又想要去杀谁啊？”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马普尔小姐说，“我还不曾有幸跟您长谈过，所以也没能就此推论出个所以然来。”

拉斐尔先生的笑容更灿烂了。

“跟你谈话有可能会有危险。”他说。

“如果您有什么事情想要遮掩的话，谈话总是有危险的。”马普尔小姐说。

“你可能是对的。咱们该说说杰克森了。你对杰克森怎么看？”

“对我来说，这个很难讲。我其实还没有机会跟他说过什么话呢。”

“所以你对他没什么看法？”

“他有点儿让我想起一个人，”马普尔小姐思索着说道，“想起在我家附近的镇文书办公室里的一个年轻人，叫乔纳斯·帕里。”

“然后呢？”拉斐尔先生问了一句又停下来。

“他不是特别，”马普尔小姐说，“让人满意。”

“杰克森也不是完全令人满意。他能够满足我的需求。就工作而言，他是一流的，而且也不介意挨骂。他清楚他挣得足够多，所以很多事情他都能忍。我不会对他委以重任，因此也就不必非得信任他。也许他的过去无可指摘，也许不是。他的推荐信什么问题都没有，但我还是察觉出——怎么说呢——有一丝保留的痕迹。所幸我不是个有什么罪恶秘密的人，所以也成不了敲诈勒索的对象。”

“没有秘密？”马普尔小姐沉思道，“拉斐尔先生，您想必还是有些商业机密的吧？”

“在杰克森能接触的范围里没有。不。别人可能会说，杰克森是个圆滑的人，但我真的不会把他看作杀人凶手。我想说那根本就不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

他停顿片刻，又突然开口说道：“你知道吗，如果你退后一步再好好看看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看看帕尔格雷夫少校和他那些荒谬可笑的故事，以及其他所有事情的话，就会发现重点完完全全搞错了。我才是那个应该被谋杀的人呢。”

马普尔小姐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合适的人选啊，”拉斐尔先生解释道，“在谋杀故事里谁才是那个被害人？腰缠万贯的老头子嘛。”

“然后又有一大堆人有充分的理由盼着他出局，以便能够拿到钱，”马普尔小姐说道，“这也是真的吗？”

“嗯——”拉斐尔先生斟酌了一下，“我能数出五六个在伦敦的人来，他们若是在《泰晤士报》上看到了我的讣告可是不会泪如雨下的。不过他们也不至于想要我这条老命。说到底，他们又何苦呢？我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事实上那些混蛋非常诧异我能够活这么久。医生们也很吃惊。”

“那是当然，您要活下去的意志非常强烈。”马普尔小姐说。

“我猜你认为这挺奇怪。”拉斐尔先生说。

马普尔小姐摇摇头。

“噢，没有，”她说，“我认为这是很自然的事情。生命就是这样，当你有可能要失去它的时候，就会觉得它弥足珍贵，就会觉得生活妙趣横生。或许不该这样，然而事实如此。当你年纪轻轻的时候，身强力壮，身体健康，生命之路就铺展在你面前，活着其实一点儿都不重要。会轻易自杀的是那些年轻人，出于对爱情的绝望，有时候则纯粹是由于焦虑和烦恼。而老年人却懂得生命是多么值得珍惜，又是多么充满乐趣。”

“哼！”拉斐尔先生哼了一声，“听听这对老家伙在说些什么吧。”

“嗯，我说的都是事实，不是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噢，没错，”拉斐尔先生说，“确实如此。不过你就不觉得我所说的我应该扮演被害人的角色这句话也是对的吗？”

“那要看谁能够从你的死亡当中得到好处了。”马普尔小姐说道。

“谁都得不着，真的，”拉斐尔先生说，“如我所言，除了我在商界的那些竞争对手之外。我还说过，他们很早之前可以舒舒服服地等我退出江湖。我可没那么傻，留下一大笔钱让我的亲戚们去分。政府拿走大头之后他们能落下的可没多少。哦，不，多年以前我就把这些事儿都处理好了。财产授予，信托基金等等。”

“比方说，杰克森就不会从您的死亡当中获益吗？”

“他一个子儿都拿不着，”拉斐尔先生兴高采烈地说道，“我付给他的薪水双倍于他从别人那儿能得到的。那是因为他必须得容忍我的坏脾气；而他也心知肚明，假如我死了他就是输家。”

“那沃尔特斯太太呢？”

“埃丝特的情况也一样。她是个好女人。一流的秘书，聪明，脾气好，善解人意，即便我大发雷霆她也能不动声色，就算我骂她，她也毫不在乎。她就像个好保姆，照看一个蛮横不服管的孩子似的。有时候她也会稍稍有点儿惹我生气，可谁又不会呢？她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从很多方面来讲，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女子，但我找不着能比她更适合我的人了。她这一辈子也算是历经磨难。嫁了个人还不怎么样。我得说，只要一事关男人，她就没什么判断力了。有些女人就是没有。任何人只要跟她们诉诉苦，讲点儿辛酸往事，她们就会信以为真，倾心相许。总愿意相信男人所需要的全部就是女人适当的理解。这样只要一把她娶回家，他就会发奋努力，出人头地！可当然了，那种类型的男人才不会这么做呢。不管怎么说，幸亏她那个没法让人满意的丈夫死了；是某一天晚上在宴会上喝多之后跑到了公交车前面。埃丝特还有个女儿要抚养，于是她又重新捡起了秘书的工作。她已经跟了我五年。我从一开始就跟她打开天窗说亮话，让她别指望在我死后能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我同样从一开始就付给她一笔很高的薪水，而且每年我还会以百分之二十五的幅度再给她加薪。甭管这些人有多正派，有多诚实，你都千万不要信任任何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很明确地告诉埃丝特不要对我的死抱有任何期望。我每多活一年，她就能拿到更多的薪水。如果她每年都把这些钱的大部分存起来的话——我觉得她就是这么做的——那等到我咽气的那一天她就会是个相当富裕的女人。我还负担了她女儿的学费，在给她女儿的信托中投了一笔钱，等她成年以后就可以拿到这笔钱。所以埃丝特·沃尔特斯太太其实已经被安置得非常妥当了。我告诉你吧，我的死对她来说就意味着一笔非同小可的经济损失。”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马普尔小姐，“所有这些她都了如指掌。她可是非常明智的，埃丝特就是这样。”

“那她和杰克森合得来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拉斐尔先生迅速瞟了她一眼。

“看出什么来了，是吗？”他说，“没错，我觉得杰克森是有点儿四处乱搞，而且也盯上了她，尤其是最近。当然了，他长相挺不错的，但是这对于他的目标来说起不到什么作用。首先，他俩有等级差异。她比他稍高那么一点，倒也不是特别多。她要真是高他一等也就没什么关系了，不过这些下层中产阶级啊——他们太挑剔了。她母亲是个学校里的老师，她父亲是个银行职员。不，她才不会允许自己在杰克森身上犯傻呢。我敢说他是看上了她存的那笔小钱，不过他可拿不着。”

“嘘——她过来了！”马普尔小姐说道。

两人一起看着埃丝特·沃尔特斯沿着酒店的小路向他们这边走来。

“你知道吗，她其实还是个挺好看的女人，”拉斐尔先生说，“只不过一点儿都不迷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挺漂亮的嘛。”

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不管多老的女人，看到被认为是错失良机的情境时都会发出这样的叹息。马普尔小姐这一生中，有太多种说法可以用来描述埃丝特所缺少的东西。“对我来说真的算不上迷人。”“一点儿都不性感。”“眼神儿不勾人。”其实她有着一头金发，红润的肤色，淡褐色的眼睛，相当不错的身材，和蔼可亲的笑容，但就是缺少能让男人们在街上为之回头的东西。

“她应该再婚。”马普尔小姐压低了声音说道。

“她当然应该。她能让男人得着个好老婆。”

埃丝特·沃尔特斯来到他们身边，拉斐尔先生用稍显做作的声音说道：

“你可算来了！一直忙什么呢？”

“今天早上大家似乎都在那儿发电报，”埃丝特说，“而且还都想要退房——”

“想要退房，是吗？都是这桩谋杀闹的？”

“我估计是。可怜的蒂姆·肯德尔都快愁死了。”

“他是得愁死。我不得不说，这小两口儿也真够倒霉的。”

“我知道。我估计对他们而言在这个地方接手这家酒店可着实是件大事。他们一直都很尽心，一心想要获得成功。他们也的确干得非常棒。”

“他们干得确实很好，”拉斐尔先生赞同道，“男的很能干，还他妈特别能吃苦。而他太太是个非常好的姑娘——也很迷人。他们俩干起活来就跟黑人一样，虽说这话用在这儿挺奇怪的，因为就我目前所见，黑人干活才不那么玩儿命呢。我就看见一个家伙爬到一棵椰子树上吃他的早餐，然后一天当中剩下的时间就在那儿睡大觉。这种日子可真舒服。”

他随后又说道：“我们一直在这儿讨论谋杀案呢。”

埃丝特·沃尔特斯似乎有点儿惊愕。她转过头去看着马普尔小姐。

“我低估她了，”拉斐尔先生以特有的直率口吻说道，“一点儿都不像那些老太太们，只知道打毛线聊闲天儿。这位可有点儿与众不同，她长着眼睛长着耳朵，而且还能听会看。”

埃丝特·沃尔特斯满怀歉意地看着马普尔小姐，可马普尔小姐看起来却并不生气。

“您知道吗，这真的是在恭维您呢。”埃丝特解释道。

“这一点我很了解，”马普尔小姐说，“而且我知道拉斐尔先生享有特权，或者说他觉得他有。”

“有特权——你什么意思？”拉斐尔先生问道。

“想粗暴无礼的时候就粗暴无礼啊。”马普尔小姐说。

“我粗暴无礼过吗？”拉斐尔先生惊讶地说道，“如果我冒犯了你，我很抱歉。”

“您没冒犯过我，”马普尔小姐说，“这些我都能体谅。”

“行啦，快别说废话了。埃丝特，拿把椅子过来。没准儿你也能帮上忙呢。”

埃丝特几步走到小屋的凉廊那儿，拿过来一把轻质的柳条椅。

“咱们接着讨论吧，”拉斐尔先生说，“我们是从已故的老帕尔格雷夫，以及他那些没完没了的故事开始的。”

“噢，天哪，”埃丝特叹了口气，“恐怕我都是能躲就躲。”

“马普尔小姐就更有耐心一点，”拉斐尔先生说，“告诉我，埃丝特，他有没有给你讲过一个关于杀人凶手的故事？”

“哦，讲过，”埃丝特说，“讲过好几次呢。”

“故事具体什么内容？我们听听你都能想起什么来。”

“呃——”埃丝特停下来想了想。“问题就在于，”她抱歉地说道，“我其实并没有很认真地在听。您知道，那都是些关于罗得西亚[1]的狮子之类的恐怖故事，的确是没完没了。真的让人慢慢就变得充耳不闻了。”

“嗯，那就告诉我们你还记得些什么。”

“我想那是从报纸上登载的某件谋杀案开始说起来的。帕尔格雷夫少校说他曾经有过一段不是每个人都有过的经历。他说他其实面对面地碰见过一个杀人凶手。”

“碰见？”拉斐尔先生惊呼道，“他真的是用‘碰见’这个词？”

埃丝特看起来有几分困惑。

“我觉得是。”她有些含糊，“他也可能说的是‘我能给你指出一个杀人凶手来。’”

“嗯，到底是怎么说的？这两者可有区别。”

“我真的说不准……我记得他说他要给我看一张谁的照片。”

“这还像回事儿。”

“然后他又说了好多关于卢克雷齐娅·波吉亚的事情。”

“甭管什么卢克雷齐娅·波吉亚了。她的事儿我们都知道。”

“他谈到了投毒的人，说那个卢克雷齐娅漂亮极了，有一头红发。他说很可能这个世界上投毒的女人比任何人所知道的都多得多。”

“我恐怕很可能就是这样。”马普尔小姐说道。

“他还说起毒药是女人的武器这样的话题。”

“似乎有点儿跑题了。”拉斐尔先生说。

“嗯，当然，他讲故事的时候总是会跑题。这时候别人通常就不认真听了，只是随口说一句‘哦’或者‘真的吗？’或者‘不可能吧’。”

“那他想要拿给你看的照片呢？”

“我不记得了。也可能是他在报纸上看到的吧——”

“他其实并没有拿快照给你看？”

“快照？没有。”她摇了摇头，“这一点我十分确定。他确实说过她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女人，还说你要是看见她的话，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她是个杀人凶手。”

“她？”

“你看吧，”马普尔小姐高声叫道，“这下子全乱了。”

“他说的是个女人？”拉斐尔先生问道。

“噢，是啊。”

“那张照片是个女人的快照？”

“没错。”

“不可能啊！”

“但就是这样的呀，”埃丝特坚持道，“他说‘她就在这个岛上。我会把她指给你看，然后将故事从头到尾给你讲一遍。’”

拉斐尔先生开始骂街。一说起对于已故的帕尔格雷夫少校的看法，他就口不择言。

“极有可能，”他最后说道，“他说的话没一句是真的！”

“还真是让人有点儿纳闷。”马普尔小姐喃喃自语道。

“所以我们看吧，”拉斐尔先生说，“那个老傻瓜从打猎的故事开始讲起。扎头野猪，打头老虎，捕猎头大象，再从狮子嘴里死里逃生。这里面有那么一两件也许是真的。还有几件是编的，剩下的都是在别人身上发生的事儿！随后他就说到谋杀这个话题，他讲完一个谋杀故事，再讲一个谋杀故事。这还不算完，他讲的时候还都说得跟他亲身经历过似的。大多数故事十有八九都是他在报纸上或者电视里看过，然后东拼西凑出来的。”

他一脸责备地转向埃丝特：“你也承认你没有很认真地听。没准儿就是你误解了他所说的话呢。”

“我很有把握他说的就是个女人，”埃丝特固执地说道，“当然了，那是因为我心里还琢磨过那会是谁。”

“那你觉得是谁？”马普尔小姐问道。

埃丝特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看上去有几分尴尬。

“噢，我其实不是——我是想说，我并不喜欢——”

马普尔小姐没有再追问下去。她想，拉斐尔先生的在场，对于她确切地搞清楚埃丝特·沃尔特斯心里想的是谁并没有什么好处。那只能在两个女人私下里面对面舒舒服服说悄悄话的时候才能套出来。当然，埃丝特·沃尔特斯也有可能在撒谎。马普尔小姐自然不会把这种想法明说出来。她把这作为一种可能性记在心里，只是她并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一方面，她觉得埃丝特·沃尔特斯不是个会说谎的人（虽说谁也不知道）；另一方面，她也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必要撒这个谎。

“可你说了，”拉斐尔先生现在转过来看着马普尔小姐，“你说他给你讲了这个有关杀人凶手的故事，然后还说他有一张那个男人的照片要给你看。”

“是这样，没错。”

“你认为是这样的？你一开始的时候可是信誓旦旦的啊！”

马普尔小姐毫不示弱地反驳道：

“复述一段谈话，还要把谈话中对方所讲的话一字不差地重复出来，这从来就不是件简单的事。人总是很容易一把就抓住你以为对方要表达的意思，然后又会把表达这些意思的话说出来。帕尔格雷夫少校是给我讲了这个故事，没错。他告诉我给他讲这个故事的人，也就是那个医生，给他看了那个杀人凶手的快照；不过实事求是地说，我必须承认他对我说的是‘你想要看一张杀人凶手的快照吗？’，而我自然而然地认为那就是他刚刚说起过的那张快照。也就是他的故事里那个凶手的快照。然而我不得不承认有可能——虽然可能性很小，但却依然有可能——由于他脑子里的印象产生了关联，这就使得他从以前别人拿给他看的那张快照一下子跳到了最近他拍的一张快照上，这张快照拍的就是这里的某个人，而这个人他确信是个杀人凶手。”

“女人哪！”拉斐尔先生恼火地哼了一声，“你们全都一样，全都是那么可恶！没个准头！对于一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从来都不会有十足的把握。现在可好，”他紧跟着暴躁地说道，“我们该怎么办？”随后他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是伊夫林·希灵登，还是格瑞格的老婆勒基？整件事情一团糟。”

这时响起一声略带歉意的轻咳，亚瑟·杰克森站在了拉斐尔先生身边。他悄无声息地来到这里，谁都没有注意到他。

“按摩时间到了，先生。”他说。

拉斐尔先生顿时火冒三丈。

“你这么鬼鬼祟祟地走过来，还吓我一大跳，什么意思啊？我根本没听见你的动静。”

“非常抱歉，先生。”

“我觉得我今天不用做什么按摩了。那玩意儿对我他妈一点儿用都没有。”

“哦，得了吧先生，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杰克森一副游刃有余的职业状，“您要是不按摩，马上就会察觉到不一样。”

他灵巧地推着轮椅转了个身。

马普尔小姐站了起来，冲埃丝特微微一笑，随后朝着海滩那边走了过去。

[1] 津巴布韦的旧称。

第十八章
牧师不在场

1

这天上午，海滩上显得有些空旷。格瑞格像往常那样在海水里扑腾，喧闹之声不绝于耳，勒基脸朝下趴在沙滩上，被阳光晒成深色的后背上涂满了油，一头金发在肩膀上披散开来。希灵登夫妇并不在这里。卡斯比埃罗夫人在一群各式各样的先生们的陪同下仰面朝天躺着，用低沉的嗓音说着快活的西班牙语。有几个法国和意大利孩子在水边欢笑嬉闹。普雷斯科特教士和普雷斯科特小姐坐在沙滩椅上注视着眼前的场景。教士用他的帽子向前斜遮住眼睛，看起来快要睡着了。普雷斯科特小姐身旁正好有一张空着的椅子，马普尔小姐走过去坐了下来。

“哦，天哪。”她深深叹了口气说道。

“我明白。”普雷斯科特小姐说。

这是她们俩对于横死事件的共同感叹。

“那个可怜的姑娘。”马普尔小姐说。

“太让人难过了，”教士说道，“悲惨至极。”

“有那么一阵子，”普雷斯科特小姐说，“我们，杰里米和我，真的想过要离开。不过后来我们决定还是不走了。我认为那样的话对于肯德尔夫妇而言的确太不公平了。再怎么说，这又不是他们的错——这种事情在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发生。”

“生命之中，死亡相随。”[1]教士庄重地说道。

“要知道，对他们来说，”普雷斯科特小姐说道，“把这个地方经营好无比重要。他们把所有的本钱都砸进去了。”

“一个特别温柔可亲的姑娘，”马普尔小姐说，“不过最近看上去气色一点儿都不好。”

“太紧张了，”普雷斯科特小姐附和道，“当然了，她们家——”她说着摇了摇头。

“琼，我真的觉得，”教士说话的口气里听得出责备，“有些事情吧——”

“这件事是个人都知道，”普雷斯科特小姐说，“她家就住在我们家附近。有一个姑婆——极其怪异——还有其中一个叔叔在地铁站里就把身上的衣服全都脱光了。在绿园那站，我记得是。”

“琼，这种事情可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说。”

“让人非常难过，”马普尔小姐摇着头说道，“虽然我相信那也不是什么非比寻常的精神错乱表现。我们以前为亚美尼亚救济会工作的时候我听说过，有个德高望重的老牧师就是被同样的问题所折磨。他们给他妻子打了电话，她立刻就赶过来，用一条毯子把他裹起来，叫了辆出租车把他带回家了。”

“当然了，莫利的直系亲属都没什么问题，”普雷斯科特小姐说，“她跟她母亲向来都不太合得来，不过现如今似乎能跟自己母亲相处融洽的姑娘也是凤毛麟角。”

“真可惜啊，”马普尔小姐说着又摇了摇头，“因为一个年轻姑娘其实真的需要母亲教给她们一些人情世故以及生活经验。”

“千真万确，”普雷斯科特小姐郑重其事地说道，“你知道吗，莫利以前跟某个男人交往过——就我所知，是特别不合适的那种。”

“这种事情司空见惯。”马普尔小姐说。

“很自然，她们家人并不赞成。她自己没亲口告诉他们。他们完完全全是从一个外人那儿听说的。她母亲当然会说她必须得把他带来，好让他们也正经见见本人。据我所知，莫利没答应这个要求。她说这么做太伤他自尊了。被逼着来见她的家人，还得被他们相看，这简直太丢人了。她说这就跟在相一匹马一样。”

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跟年轻人打交道还真是需要讲究很多策略啊。”她喃喃自语道。

“不管怎么说，结果就是这样。他们不让她再去见他。”

“但是如今你可不能这么干，”马普尔小姐说，“姑娘们都有工作，她们想见什么人就见什么人，甭管你是谁，想拦也拦不住。”

“不过所幸的是，”普雷斯科特小姐继续说道，“她遇见了蒂姆·肯德尔，而另外那个男人呢，渐渐地也就淡出她的生活了。我都没法跟你形容她的家人是如何大松了一口气啊。”

“我希望他们也别表现得太明显，”马普尔小姐说道，“那样的话常常会使姑娘们更不愿意跟家人建立良好关系。”

“嗯，没错。”

“让人想起了自己啊——”马普尔小姐低声说着，思绪已经飞回了过往。那是一个她在槌球聚会上遇见的年轻人。他人看上去非常好——相当快活，他的各种见解几乎有些放浪不羁的味道。后来谁也没料到他居然受到了她父亲的热情欢迎。他符合要求，是个适当的人选；他不止一次地被请到家里做客，来去自由，而马普尔小姐那时候就发现他其实很愚钝。非常无趣。

教士似乎已经睡踏实了，马普尔小姐开始试探着把话题往她急于寻求的方向去引导。

“当然，你对这个地方实在是太熟悉了，”她咕哝道，“你们连着好几年都到这儿来，不是吗？”

“嗯，去年还有之前的两年都来了。我们特别喜欢圣奥诺雷。这儿的人总是很和善，不是那帮超级有钱的浮华炫富之辈。”

“所以我猜你们应该很了解希灵登和戴森夫妇吧？”

“没错，相当了解。”

马普尔小姐咳嗽了两声，然后稍稍压低了嗓音。

“帕尔格雷夫少校给我讲过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故事。”她说。

“他有一肚子的故事可讲，不是吗？当然了，他旅行的足迹遍布各地。我记得有非洲、印度，甚至还有中国呢。”

“是啊，没错，”马普尔小姐说道，“不过我不是指那些故事当中的一个。这个故事涉及——呃，涉及我刚才提到的那些人中的某个人。”

“噢！”普雷斯科特小姐说。她的声音显得意味深长。

“是的。现在我就想知道——”马普尔小姐的眼光缓缓转向了海滩，落在趴在那里晒着后背的勒基身上。“晒得可真漂亮啊，不是吗？”马普尔小姐评论道，“还有她的头发。迷人至极。实际上跟莫利·肯德尔的头发颜色是一样的，对不对？”

“唯一的区别，”普雷斯科特小姐说道，“就在于莫利是天生如此，而勒基那是染出来的！”

“行啦，琼，”教士出人意料地再次醒来，抗议道，“你不觉得说这种事情有点儿不厚道吗？”

“这算不上不厚道，”普雷斯科特小姐尖酸刻薄地说，“只不过是个事实而已。”

“在我看来就很好看。”教士说。

“那是当然。要不她干吗要染。不过亲爱的杰里米，我敢跟你打包票，这种事情骗不过任何一个女人的眼睛。对吧？”她转向马普尔小姐寻求支持。

“呃，我恐怕……”马普尔小姐说道，“我当然不像你那么有经验……不过我恐怕……没错，我得说那看起来就是很不自然。每隔四五天发根那儿就……”她看了看普雷斯科特小姐，两人同时点了点头，波澜不惊，却又充满了女性的自信。

教士看上去似乎又睡着了。

“帕尔格雷夫少校给我讲了一个特别离奇的故事，”马普尔小姐悄声说道，“是关于，呃，我也说不太清楚。有时候我耳朵有点儿背。他似乎是说或是暗示——”她停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那时候，还真是流言满天飞——”

“你是说在——”

“就在第一任戴森太太死的时候。她的死让人始料未及。事实上，大家都觉得她是个无病呻吟的人[2]——疑病症患者。所以，当她那么出人意料地发病而死的时候，大家自然就会议论纷纷。”

“那会儿就没有——什么——麻烦吗？”

“医生也很困惑。他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没有太多经验。拿我的话来说，他是那种用抗生素包治百病的人。你知道，就是那种不会费心多看病人一眼，或者操心他得的是什么病的人。他们只是从药瓶里拿出某种药片给病人，要是没好转的话就再换一种药试试。是的，我相信他也觉得疑惑，不过似乎她以前就得过胃病。至少她丈夫是这么说的，好像也没有什么理由去相信哪里有问题。”

“但你自己觉得——”

“嗯，我总是尽力去摒弃成见，不过你也知道，心里还是会有些疑惑。大家传出来的各种说法——”

“琼！”教士坐起身来。他看上去一副要打架的样子。“我不喜欢——我真的不喜欢听见这种恶意歪曲的流言蜚语被人重复来重复去。我们一向都是坚决反对这种事情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更重要的是，非礼勿思！这应该是每一个基督教男女信徒的箴言才对。”

两个女人坐在那里，默不作声。她们受到了斥责，出于教养，她们听从了一个男人的批评。不过在内心深处，她们感到有些沮丧，有些恼怒，而且一点儿都不后悔。普雷斯科特小姐毫不掩饰怒火地瞥了她哥哥一眼。马普尔小姐则拿出了她的毛线活儿，盯着它看。幸好运气这次站在了她们这一边。

“神父[3]。”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叫道。原来是在水边玩耍的那群法国孩子当中的一个。谁都没有注意到她已经走了过来，就站在普雷斯科特教士的椅子边上。

“神父[4]。”她用长笛般的声音叫道。

“哎？怎么了，亲爱的？好吧，出什么事儿了吗，我的孩子[5]？”

那孩子解释说，他们为接下来该轮到谁用游泳圈以及其他一些在海边玩耍时的规矩争得不可开交。普雷斯科特教士极其喜欢孩子，尤其是小女孩。他向来都很高兴被叫去给他们的争论做仲裁人。此刻他就心甘情愿地站起身来，陪着那个孩子向水边走去。马普尔小姐和普雷斯科特小姐长出了一口气，又迫不及待地转向了彼此。

2

“杰里米特别讨厌添油加醋的闲话，当然，他这样做是正确的，”普雷斯科特小姐说，“不过人其实也不可能对别人说的话充耳不闻。而且就像我所说的那样，当时有一大堆的风言风语。”

“哦？”马普尔小姐的语气在催促着她继续往下说。

“你知道吗？这个年轻女人，我记得当时还是叫格雷特雷克斯小姐吧，我现在记不太清了，她照顾戴森太太，是她的一个表亲。负责喂她吃药之类的。”她毫无意义地停顿了一小会儿，“当然啦，就我所知——”普雷斯科特小姐压低了声音，“戴森先生和格雷特雷克斯小姐之间有点儿什么。好多人都已经注意到他们俩了。我是说这样的事情在这种地方很快就能被人看出来。接着就传出一种奇怪的说法，说爱德华·希灵登帮她在药店里买了某种药。”

“噢，这里面还有爱德华·希灵登的份儿？”

“哦，是啊，他被迷得神魂颠倒的。大家都注意到了。而勒基——格雷特雷克斯小姐则在他们两人之间挑拨离间。就是格雷戈里·戴森和爱德华·希灵登。你不得不承认，她一直都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

“虽说不像以前那么年轻了吧。”马普尔小姐回应道。

“一点儿都没错。不过她的穿着打扮总是特别得体。她还只是个穷亲戚的时候当然不像现在这么艳光四射。她总是表现得对病弱之人特别尽心尽力。不过，嗯，现在你也看见是怎么回事了。”

“关于那家药店又是怎么回事呢，这事儿是怎么传出来的啊？”

“呃，这事不是在詹姆斯敦发生的，我记得那是他们在马提尼克岛的时候。我相信涉及药品方面问题时，法国人比咱们可要松懈得多——那个药剂师说给了某人听，然后故事就传开了——嗯，你也清楚这种事情都是怎么发生的。”

马普尔小姐的确知道。没人比她知道得更清楚了。

“他好像说什么希灵登上校想要某种药，却似乎又不清楚想要的是什么药。他拿出张纸来看，你知道，那纸上写着药的名字。不管怎么样，就像我说的，闲话就传了出来。”

“不过我完全不明白希灵登上校为什么要——”马普尔小姐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我猜他只是被人利用罢了。反正格雷戈里·戴森没过多久就又结婚了，间隔时间短得实在有失体统。据我所知，也就过了将将一个月。”

两个人相互对视了一眼。

“可是这里面真的就没有一丝嫌疑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噢，没有，那些也不过就是些——呃，谣传吧。这里面当然很可能什么名堂都没有。”

“帕尔格雷夫少校可觉得事有蹊跷。”

“他这么跟你说的？”

“我其实听得也不是特别仔细，”马普尔小姐承认道，“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否——呃——就是说，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同样的话。”

“他有一天确实把她指给我看了。”普雷斯科特小姐说道。

“真的吗？他真的把她指认出来了？”

“没错。说实在话，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指的是希灵登太太呢。他哧哧地窃笑着跟我说道，‘看看那边那个女人。在我看来，她就是个杀完了人还能够逍遥法外的女人。’我当然是吓了一大跳。我说，‘你肯定是在开玩笑呢，帕尔格雷夫少校，’而他说，‘好吧，好吧，亲爱的女士，你就当我是开玩笑吧。’戴森夫妇和希灵登夫妇就坐在离我们很近的一张桌子边上，我真害怕他们无意中听到了。他笑着说道：‘我可不愿意去参加鸡尾酒会时，赶上这样的人给我调酒。那简直就像是跟波吉亚家的人共进晚餐一样啊。’”

“真是太有意思了，”马普尔小姐说道，“他有没有提到过……一张……一张照片？”

“我不记得了……是什么剪报之类的吗？”

马普尔小姐正要开口说话，却又闭上了嘴。一个身影随即挡住了阳光。伊夫林·希灵登在她们身边停住了脚步。

“早上好。”她说。

“我正纳闷你去哪儿了呢。”普雷斯科特小姐满面生辉地仰起脸来说道。

“我刚去了趟詹姆斯敦，买东西。”

“哦，我明白了。”

普雷斯科特小姐带有几分暧昧地往四下里看了看，伊夫林·希灵登说道：

“噢，我没带着爱德华一起去。男人们讨厌买东西。”

“你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吗？”

“我不是去逛街。我只是不得不去一趟药店。”

她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便继续朝着海滩那边走去。

“希灵登两口子，真是很不错的人，”普雷斯科特小姐说道，“虽说想要了解她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对吧？我是说，她总是特别和蔼可亲，令人愉快啊，但你对她似乎永远都不可能了解得更多了。”

马普尔小姐深思了一下，表示赞同。

“你永远都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普雷斯科特小姐说。

“说不定那样倒好。”马普尔小姐说。

“你说什么？”

“哦，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总有这种感觉，或许她心里的想法会让人觉得不安吧。”

“哦，”普雷斯科特小姐一脸困惑地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她稍稍改变了一下话题，继续说道：“我知道他们在汉普郡[6]有个非常漂亮的住处，还有一个儿子……要么就是两个儿子……刚刚去了……或者是其中一个去了……温彻斯特[7]。”

“你很熟悉汉普郡吗？”

“不。几乎一点儿都不了解。我听说他们的房子在奥尔顿附近的什么地方。”

“我明白了。”马普尔小姐顿了顿，接着说道，“那戴森夫妇住在哪儿呢？”

“加利福尼亚，”普雷斯科特小姐说，“那是指他们在家的时候。他们可是大旅行家。”

“一个人对于在旅途当中结识的人其实了解得少之又少，”马普尔小姐说道，“我的意思是——怎么说呢——你其实只知道他们挑选出来想告诉你的那些关于他们的事情，对不对？比如说，你其实并不知道戴森夫妇是不是真的住在加利福尼亚。”

普雷斯科特小姐看上去一脸惊愕。

“我确信戴森先生提到过。”

“是的。是的，一点儿都没错。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对于希灵登夫妇来说或许也是同样的情况。我想说当你说起他们住在汉普郡的时候，你其实是在重复他们跟你说的话，对不对？”

普雷斯科特小姐显得有些惊慌失措。“你是说他们并不是住在汉普郡？”她问。

“不，不，绝无此意，”马普尔小姐赶忙表示歉意道，“我只是拿他们打个比方，为了说明一个人对于其他人究竟能知道些什么，或者不能知道些什么。”她紧跟着又说道：“我就曾经告诉过你我住在圣玛丽米德，那是个你听都没听说过的地方，这一点毫无疑问。那么如果让我说的话，你虽然知道这件事，但却并不是你自己原本就知道的，对吗？”

普雷斯科特小姐强忍着才没对马普尔小姐说，她其实压根就不关心她住在哪儿。那不过是英格兰南部乡下的某个地方，她所知道的也就是这么多了。“噢，我真的明白是你什么意思了，”她忙不迭地表示赞同，“我还知道一个人身处异国他乡时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我其实并不是那个意思。”马普尔小姐说。

一些古怪的想法拂过马普尔小姐的心头。她问自己，她当真知道普雷斯科特教士和普雷斯科特小姐就是货真价实的普雷斯科特教士和普雷斯科特小姐吗？他们说他们是。没有任何证据能够反驳他们。其实戴上个牧师领，穿上件与之相称的衣服，说话的时候注意一下谈吐真的挺简单的，不是吗？假如这里面有动机的话……

马普尔小姐对于自己平时所生活的世界中那些神职人员十分了解，但普雷斯科特兄妹是从北方来的。好像是达勒姆[8]，不是吗？她丝毫不怀疑他们就是普雷斯科特兄妹，只是问题兜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原点——你相信的依然是别人对你所说的话。

或许人们对于这种情况应该多加警惕。或许……她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1] 语出基督教会圣公会的《公祷书》。

[2] 原文为法语。

[3] 原文为法语。

[4] 原文为法语。

[5] 原文为法语。

[6] 英格兰南部沿海一郡。

[7] 英格兰南部城市。

[8] 英格兰东北部城市。

第十九章
一只鞋子的用途

普雷斯科特教士从海边回来了，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跟孩子们玩耍总是让人筋疲力尽）。

不一会儿，他们兄妹俩就觉得海滩上有点儿太热，于是便返回了酒店。

“但是，”他们走开的时候，卡斯比埃罗夫人带着几分轻蔑说道，“海滩上怎么可能太热呢？真是胡说八道。再看看她穿的那个样子——胳膊和脖子都盖得严严实实的。也没准儿那样倒好。她的皮肤太寒碜了，就像一只拔光了毛的鸡！”

马普尔小姐深吸了一口气。想跟卡斯比埃罗夫人聊聊的话，要么就趁现在，要么就再也没机会了。很不幸的是，她不知道有什么可说的。看起来似乎她们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您有孩子吧，夫人？”她询问道。

“我有三个小天使。”卡斯比埃罗夫人亲吻着自己的手指尖说道。

马普尔小姐有些不太确定这句话的意思究竟是说卡斯比埃罗夫人的子女都已经升入了天国，还是仅仅用来说明他们的品性。

一旁的一位绅士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话，卡斯比埃罗夫人激赏地昂起头，开怀大笑起来。

“你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吗？”她问马普尔小姐。

“恐怕不太明白。”马普尔小姐抱歉地说道。

“不明白也好。他就是个坏蛋。”

紧接着是一阵兴高采烈的说笑，全是西班牙语，语速飞快。

“真是太无耻了——真差劲，”卡斯比埃罗夫人突然又换成英语严肃地说道，“那些警察不让我们离开这个岛。我大发雷霆，尖叫，跺脚——可他们就会说不行——不行。你知道这样的话最终会如何收场吗——我们都会被杀掉的。”

她的保镖试图给她宽宽心，打消她的疑虑。

“但是没错啊，我跟你说了这地方不吉利。我打一开始就知道——那个老少校，特别丑的那个，他拥有邪恶之眼[1]，你记得吧？他的眼睛还是斗鸡眼——那样子让人看了就不舒服！每次他往我这边看的时候我就会做恶魔角的手势[2]。”她随即打了个手势作为说明，“不过由于他是斗鸡眼，我也总是拿不准他究竟是不是在往我这边看——”

“他有一只玻璃做的假眼，”马普尔小姐解释道，“就我所知是因为一起事故，当时他还很年轻。那不是他的错。”

“我告诉你他带来了厄运——我说这就是他拥有的邪恶之眼。”

她的手又一次猛地伸出来，摆出那个众所周知的拉丁手势——食指和小指伸开，中间的两个指头弯回来。“不管怎么说，”她高兴地说道，“他死了，我再也不必看见他了。我实在不喜欢看到丑陋的东西。”

马普尔小姐心想，这对于帕尔格雷夫少校来说是句多少有些残忍的墓志铭。

在更远一点的海滩那边，格雷戈里·戴森刚刚从海水中走出来。勒基已经在沙子上翻了个身。伊夫林·希灵登正看着勒基，出于某种原因，她脸上的表情令马普尔小姐感到不寒而栗。

“在这样的炎炎烈日之下，我肯定不会觉得寒冷。”她心想。

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一只鹅正从你的坟墓上走过。”[3]

她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回她的小屋去了。

在半路上，她与拉斐尔先生和埃丝特·沃尔特斯擦肩而过，他们正要去下面的海滩。拉斐尔先生冲她使了个眼色。马普尔小姐并没有给予回应。她看上去一脸的不以为然。

她走进小屋，躺倒在床上，觉得自己既苍老又疲惫还忧心忡忡。

她相当确信不能再耽误时间了……也没有时间……可以……耽误了……就要来不及了……太阳就要落山了——太阳——你要是想看太阳的话，必须得透过茶色玻璃——别人给过她的那块茶色玻璃放在哪儿了呢……

不，她终究不需要它。一个阴影移过来挡住了阳光。一个阴影。伊夫林·希灵登的身影——不，不是伊夫林·希灵登——阴影（那话怎么说来着？）死亡之谷的阴影。就是这个。她必须——怎么样来着？做一个恶魔角的手势以避开邪恶之眼——帕尔格雷夫少校的邪恶之眼。

她忽闪着张开了眼皮——她刚才睡着了。但是那里的确有一个阴影——有人在透过她的窗户往里看。

那个阴影走开了，而马普尔小姐也看清了那是谁——那是杰克森。

“真是粗鲁无礼——居然像那样偷窥，”她心想，接着又补上一句，“就跟乔纳斯·帕里一样。”

这个类比对于杰克森来说可不是什么溢美之词。

接着她开始纳闷起来，杰克森为什么要向她的卧室里面窥视呢？想看看她在不在？还是说注意到她在屋里，但是睡着了？

她起身走到卫生间里，透过窗户小心翼翼地向外窥探。

亚瑟·杰克森正站在隔壁小屋的门前。那是拉斐尔先生的小屋。她瞧见他迅速地往四下里看了一眼，随后马上溜了进去。有意思，马普尔小姐心想。他为什么非得鬼鬼祟祟地往四下里探看呢？他进拉斐尔先生的小屋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因为他自己在小屋的后部就有一个房间。他总是因为要跑腿儿干各种差事而进进出出。那为什么还要那样匆匆忙忙，像要做什么亏心事似的四下张望呢？“只有一个原因，”马普尔小姐自问自答道，“他想确认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在这个特定的时间进到屋里去，因为他在里面要做点儿什么事情。”

当然，此时此刻除了那些外出的人，其他人全都在海滩上。再过二十分钟左右，杰克森自己也会到海滩上去帮助拉斐尔先生洗个海水澡，那是他的职责。如果他想在小屋里做任何事情还不被人看见的话，现在是个绝佳的时机。他已经搞清楚马普尔小姐在床上睡觉，他也搞清楚这附近没有别人会注意到他的一举一动。好吧，那她就必须要尽其所能去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了。

马普尔小姐在床边坐下，脱掉她干净整洁的凉鞋，换上一双轻便的胶底帆布鞋。随后她摇了摇头，脱掉帆布鞋，在箱子里翻找了一下，又拿出一双鞋来，这双鞋其中一只的后跟最近被一个门上的钩子钩住过。现在这个鞋跟稍微有些不稳当，而马普尔小姐娴熟地用指甲锉把它变得更加岌岌可危。然后她有备无患地只穿着长筒袜就走出了门。马普尔小姐蹑手蹑脚地绕着拉斐尔先生的小屋走了一圈，小心得就像个逆着风向接近羚羊群的猎人。她谨小慎微地绕过屋子的转角，穿上一只她带着的鞋，又最后拧了一下另一只的鞋跟，接着她轻轻地跪下来，趴在了窗子底下。如果杰克森听见了什么动静，如果他来到窗边往外看，他会看到一个老太太因为鞋跟掉了而摔倒在那里。但是很显然杰克森什么也没听到。

马普尔小姐非常非常轻柔地抬起了头。小屋的窗子很低。稍稍借着一簇匍匐植物的掩护，她向窗内望去……

杰克森正跪在一个手提箱前。箱子盖是打开的，马普尔小姐能看出那个箱子是特制的，里面划分出很多隔间，放着各种各样的文件。杰克森正在逐个翻看这些文件，偶尔会把一些文件从长信封里抽出来。马普尔小姐并没有在她的观察哨上逗留很久。她想知道的只是杰克森在干什么。现在她知道了。杰克森在窥探。他究竟是在找什么特别的东西，还是说他只是要满足一下自己的本性，她就无从判断了。不过这让她进一步确认了亚瑟·杰克森和乔纳斯·帕里在其他方面比在外表上有着更强的相似性。

现在她的问题是怎么退回去。她十分小心地再次卧倒，沿着花坛爬过去，直到远离那扇窗子为止。她回到自己的小屋，仔细地把鞋以及被她弄下来的鞋跟收好。她满怀感激地看着那双鞋。这是个很好的道具，如果需要的话，哪天她可能还会再用到它们。接着她换回自己的凉鞋，一路思索着再次朝海滩走去。

瞅准埃丝特·沃尔特斯下水的时机，马普尔小姐坐到了埃丝特空出来的椅子上。

格瑞格和勒基跟卡斯比埃罗夫人在那里说笑，声音非常吵闹。

马普尔小姐并没有看着拉斐尔先生，她十分平静地，几乎是悄声细语地说道：

“您知道杰克森在四处窥探吗？”

“我一点儿都不吃惊，”拉斐尔先生说，“你当场抓住他了，是吗？”

“我想方设法通过一扇窗户观察了他。他打开了您的一个箱子，在翻看里面的文件。”

“他肯定想法子弄到了一把钥匙。这个诡计多端的家伙。不过他会失望的。他用这种办法搞到手的东西对他半点儿好处也没有。”

“他现在过来了。”马普尔小姐抬眼看着酒店的方向说道。

“又到我洗那个傻了吧唧的海水澡的时候了。”

他随后又用非常低的声音说道：

“至于你嘛——也别太冒进了。我们可不想接下来就参加你的葬礼。别忘了你的年纪，小心着点儿。记住，这周围可有个做事儿不那么讲究的人。”

[1] 传说中一种可以使人遭受灾难的诅咒。

[2] 食指与小指伸直，同时拇指压住屈曲的中指和环指，该手势在一些国家中有消灾避祸的含义。

[3] 一种带有迷信色彩的古老说法，当鹅从你最终将会长眠的墓地上走过时，你会感到寒冷并且起鸡皮疙瘩。

第二十章
暗夜惊魂

1

夜幕降临，露台上亮起了灯光，人们吃着晚餐，有说有笑，即使音量和欢快的氛围都已经赶不上一两天之前了——而钢鼓乐队也依然在演奏。

不过舞蹈结束得很早。人们纷纷打着哈欠，上床睡觉去了。灯光熄灭，四周一片黑暗寂静，金棕榈酒店沉入了梦乡……

“伊夫林。伊夫林！”一阵急促的低呼声骤然响起。

伊夫林·希灵登被吵醒了，躺在枕头上翻了个身。

“伊夫林，快醒醒。”

伊夫林·希灵登猛然坐起身来。蒂姆·肯德尔正站在门口。她吃惊地瞪着他。

“伊夫林，拜托了，能来一下吗？是——莫利。她生病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了。我想她肯定是吃了什么东西。”

伊夫林的反应迅速而果断。

“好的，蒂姆。我这就来。你回去看着她。我马上过去找你。”

蒂姆·肯德尔的身影消失了。伊夫林从床上下来，匆匆忙忙披上一件睡袍，看了一眼旁边那张床。她丈夫看上去似乎并没被吵醒。他躺在那儿，脑袋转向另一边，呼吸很平静。伊夫林犹豫片刻之后，决定还是不打扰他。她出了门，快步走向主楼，过了主楼就是肯德尔夫妇的小屋。她在门口赶上了蒂姆。

莫利躺在床上。她双目紧闭，呼吸显然不太正常。伊夫林俯下身去，翻开她的一只眼皮，摸了摸她的脉搏，随后看了看床头桌。桌上有一个已经用过的玻璃杯。杯子旁边有一个空药瓶。她把它拿了起来。

“那是她的安眠药，”蒂姆说，“不过那个瓶子昨天还是前天的时候还半满着呢。我觉得她肯定全吃下去了。”

“去找格雷姆医生，”伊夫林说，“路上顺便把大家都敲起来，告诉他们煮点儿浓咖啡，越浓越好。快点儿。”

蒂姆急忙跑了出去。就在门外，他与爱德华·希灵登撞了个满怀。

“噢，抱歉，爱德华。”

“这里出什么事儿了？”希灵登问道，“怎么了？”

“是莫利。伊夫林跟她在一块儿。我必须去找医生来。我想我本来就该先去找他的，只是我——我也拿不准，我觉得伊夫林可能懂一些。要是我在没什么必要的情况下就把医生找来的话，莫利会不高兴的。”

他一溜烟似的跑开了。爱德华·希灵登瞅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然后迈步走进了卧室。

“发生什么事情了？”他说，“严不严重？”

“哦，你来啦，爱德华。我刚才还在想你醒没醒呢。这傻孩子吃药了。”

“很糟糕吗？”

“不知道她吃了多少，现在不好说。我觉得咱们要是马上采取措施，应该不至于太糟糕。我已经派人去弄咖啡了。如果我们能给她灌下去一点儿的话——”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啊？你不会觉得是——”他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我不会觉得是什么？”伊夫林说。

“你不会觉得是因为那些调查吧——那些警察……什么的？”

“当然有可能。那种事情对于一个爱紧张的人来说可是非常吓人的。”

“莫利以前可从来都不像是个爱紧张的人。”

“这种事其实谁也说不准，”伊夫林说道，“有时候就是那些看上去最不可能的人会变得惊慌失措。”

“对啊，我记得……”他再次欲言又止。

“事实上，”伊夫林说，“人对于任何其他人都知之甚少。”她又接着说道：“哪怕是跟你最亲近的人……”

“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儿过了，伊夫林——有点儿太夸张了吧？”

“我觉得没有啊。当你想到别人的时候，其实也都是你自己心里所认为的他们的样子。”

“我了解你。”爱德华·希灵登轻声说道。

“你认为你了解。”

“不。我确定。”他接着说道，“而你对我也是一样。”

伊夫林看了看他，随后又转回身去对着床。她抓住莫利的肩膀，摇晃着她。

“我们本来应该做点儿什么，不过我认为最好还是等到格雷姆医生过来再说——哦，我想他们来了。”

2

“现在她没什么事了。”格雷姆医生退后一步，用手帕擦了擦额头，长长地松了口气。

“您觉得她会好起来的，是吗，先生？”蒂姆心急如焚地问道。

“没错，没错。我们来得非常及时。不管怎么说，她或许吃得还不够多，不足以致命。过几天她就完全恢复正常了，只是她先得熬过一两天难受的日子。”他捡起了那个空药瓶，“话说回来，这些药是谁给她的？”

“是纽约的一个医生。她以前睡眼就不太好。”

“好吧，好吧。我也知道现如今我们所有这些医生开起这些药来都很随意。没有人再去教那些睡不着觉的年轻女士们数数羊，或者起床吃块饼干，或者写几封信然后再回床上去睡觉。现在人们想要的就是立竿见影的药。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真不该给他们开那些药。你必须得学会去忍受生活中的很多事情。为了让婴儿不哭，往嘴里塞一个安慰奶嘴没什么问题。但人一辈子不能都指望这个啊。”他轻声咯咯一笑，“我敢打赌，你要是问马普尔小姐她睡不着觉的时候干什么，她肯定告诉你她会去数从栅栏门底下穿过去的羊。”说完他转过身去，躺在床上的莫利刚刚有了点儿动静。现在她的眼睛已经睁开了。她看着他们，眼神中没有丝毫兴趣，似乎也没认出谁来。格雷姆医生抓住了她的手。

“好了，好了，亲爱的，你对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呀？”

她眨了眨眼睛，却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莫利，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啊？”蒂姆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她的眼睛依然没有动。如果说它们停在了谁身上的话，这个人就是伊夫林·希灵登。她的眼神难以解读，里面似乎透着一丝疑问。伊夫林仿佛看到了这个问题，开口说道：

“是蒂姆把我叫来的。”

她的眼神转向了蒂姆，接着又落到了格雷姆医生身上。

“你现在已经没什么问题了，”格雷姆医生说，“不过可别再这么干了。”

“她不是有意这么做的，”蒂姆轻声说道，“我确信她不是有意这么做的。她只是想晚上好好地睡一觉。或许一开始这药没起什么作用，她才又多吃了一些。是这么回事儿吗，莫利？”

她的头微微动了一下，表示否认。

“你是说——你故意吃的？”蒂姆说。

莫利开口了。“是的。”她说。

“可为什么啊，莫利，为什么？”

她的眼皮颤抖了一下。“害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害怕？怕什么呢？”

可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最好先随她吧。”格雷姆医生说。

蒂姆冲动地说道：“害怕什么呢？那些警察？因为他们一直缠着你不放，问你问题吗？我一点儿都不奇怪。任何人都有可能被吓到。不过那就是他们办事的方法，没什么大不了的。谁也不会觉得——”他突然打住了。

格雷姆医生对他做了一个果决的手势。

“我想睡觉。”莫利说。

“睡觉对你最好不过。”格雷姆医生说。

他向门口走去，其他人跟在他身后。

“她会睡得很香的。”格雷姆医生说。

“还有什么我应该做的吗？”蒂姆问道。他说话的时候带着那种对生病之人通常会有的忧虑态度。

“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留下来。”伊夫林善解人意地说道。

“哦，不。不用了，没事儿的。”蒂姆说。

伊夫林回身来到床边：“要我陪着你吗，莫利？”

莫利的眼睛再一次睁开。她说：“不用，”随后停顿了一下，“有蒂姆就可以。”

蒂姆走了回来，坐在床旁。

“我在这儿呢，莫利，”他一边说一边拿起她的手，“睡吧。我不会离开你的。”

她轻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医生在小屋外面停下了脚步，希灵登夫妇站在他身边。

“您确定再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了吗？”伊夫林问道。

“我觉得没什么了，谢谢您，希灵登太太。现在她跟她丈夫待在一起会更好些。不过也许到了明天，再怎么说，他还得忙活酒店的事情，我想还是得有个人陪着她。”

“您觉得她有可能会……再试一次吗？”希灵登问道。

格雷姆有些性急地搓着他的额头。

“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事实上，可能性很小。正如你们亲眼所见，这种恢复性治疗极其不好受。不过当然啦，你永远都不可能绝对肯定。她还可能有更多的这种药，藏在别的什么地方。”

“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把自杀这种事情和像莫利这样的姑娘联系在一起。”希灵登说。

格雷姆干巴巴地说道：“总把自杀挂在嘴边，老扬言要这么做的人才不会真做的。他们用这种方法来渲染气氛，发泄情绪。”

“莫利一直看起来都是个很快乐的姑娘。我想或许……”伊夫林犹豫了一下，“我应该告诉您，格雷姆医生。”于是她把维多利亚被人杀害的那天晚上她和莫利在海滩上的谈话告诉了他。她讲完的时候格雷姆的神情变得非常严肃。

“我很高兴您告诉了我，希灵登太太。有很确切的迹象表明这里面存在着某种根深蒂固的问题。没错。早上我得跟她丈夫谈谈。”

3

“我想跟你认真地谈一谈，肯德尔，关于你妻子的事儿。”

他们坐在蒂姆的办公室里。伊夫林·希灵登已经接替了他，守在莫利的床边，而勒基也答应要过来，用她自己的话说，来“轮个班”。马普尔小姐也来帮忙。可怜的蒂姆一边要忙酒店的事务，一边还要惦记妻子的病情，已经焦头烂额。

“我实在搞不明白，”蒂姆说，“我越来越看不懂莫利了。她变了。变得跟她表面上看起来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据我所知，她一直以来都在做噩梦？”

“是的。没错，她总是在抱怨这件事。”

“有多久了？”

“哦，我也不知道。大约……噢，我猜有一个月吧……或许更久。您知道，她……我们……认为也就是……呃，噩梦吧。”

“是啊，是啊，我非常理解。但是更严重的迹象表明，她似乎在对某个人感到害怕。她对你诉说过这件事吗？”

“嗯，说过。有那么一两次，她说——哦，说有人在跟踪她。”

“啊！在盯她的梢儿？”

“没错，她有一次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她说那是她的冤家对头，跟踪她都跟到这里来了。”

“那她有仇人吗，肯德尔先生？”

“不。她当然没有。”

“在英国的时候就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在你们结婚之前，就你所知？”

“哦，没有，任何这类事情都没有。她跟她家里人处得并不太好，仅此而已。她母亲或许是个有点儿古怪的人，很难跟她生活在一起，不过——”

“她们家人里面有没有什么精神方面不稳定的迹象？”

蒂姆冲动地张了张嘴，接着又再次闭上。他摆弄起面前桌子上的一支钢笔来。

医生说：“我必须强调一下，蒂姆，如果真的像我所说的那样，你最好告诉我。”

“呃，好吧，我相信确实有。不是太严重的问题，不过我记得她有个姑姑还是什么的有点儿古怪。但那也没什么了不起。我是说——差不多谁家里都会有这种人。”

“哦，是的，没错，你说得很对。我并不是想要用这件事来吓唬你，不过它可能恰好表明一种趋势——呃，假如有任何压力产生的话，人可能就垮了，或者会胡思乱想。”

“我其实并不太了解，”蒂姆说，“说到底，人们通常也不会把他们家里的所有事情都对你和盘托出，对吧？”

“是的，是的。的确如此。她以前就没有过男朋友——也没跟什么人订过婚，从而可能会受到这个人的恐吓或者因为醋意而发出的威胁？就没有这种事儿吗？”

“我不知道。我觉得没有吧。在我之前，莫利跟另一个男人订过婚。她的父母极力反对，我能理解，我想她执意跟那家伙好其实更多是出于一种逆反心理吧。”他突然咧开嘴轻轻一笑，“您也知道人年轻的时候是怎么回事。别人要是激烈反对的话，只会让你更喜欢那个人，甭管他是谁。”

格雷姆医生也微微一笑：“嗯，是啊，这种事很常见。父母永远都不要对孩子们那些不招人喜欢的朋友表示太多的异议。通常情况下，随着他们渐渐长大，自然而然地也就对那些朋友厌倦了。这个男人，不管他是谁，没有以任何形式威胁过莫利吗？”

“没有，我确定他没威胁过。有的话她会告诉我的。她亲口说过，她对他所产生的只是一种愚蠢的青春期的狂热，主要是因为他的名声实在糟糕透顶。”

“没错，没错。嗯，听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接下来还有另一件事情。很显然，用你太太的话来说，她有爱断片儿的毛病。也就是她会想不起来她在一段很短的时间内都干过些什么。这点你知道吗，蒂姆？”

“不，”蒂姆慢吞吞地说道，“不。我不知道。她从来没告诉过我。您知道吗，我的确注意过，现在您也提到了，她有时候看上去会有些茫然，面无表情，而且……”他停下来，想了想，“是的，这就说得通了。我以前还不明白她怎么能看上去就像是把最简单的事情都忘掉了，或者有时候看起来连时间都搞不清楚。我想我那时候只是以为她有些心不在焉。”

“蒂姆，就是这件事。我强烈建议你带着你太太去找一位优秀的专家看看。”

蒂姆气得脸通红。

“我猜您的意思是要找到一个精神病方面的专家吧？”

“好啦，好啦，别为这些称谓生气嘛。神经病学专家也好，心理学家也罢，反正是个专门搞外行人所说的精神崩溃方面的专家就行。金斯敦[1]就有一个挺好的。纽约当然也有。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导致你太太出现这些让人苦恼的精神方面的问题。这里面的原因或许连她自己都很难说得清。听听专家针对她的问题给你的指点吧，蒂姆。越早越好。”

他轻轻拍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然后站起身来。

“眼下倒没什么可担心的。你太太有这些好朋友，我们全都会留意照看她。”

“她不会——您觉得她不会再尝试一次了吧？”

“我认为不大可能。”格雷姆医生说。

“您也没把握。”蒂姆说。

“永远都别把话说满，”格雷姆医生说，“这是入我们这一行最先要学会的几件事情之一。”他再次把手搭在了蒂姆的肩膀上，“别太担心了。”

“说得轻巧，”医生走出门去之后蒂姆说道，“别担心，真的！他以为我是什么东西做的啊？”

[1] 牙买加首都。

第二十一章
杰克森说起化妆品

“您确定您不介意吗，马普尔小姐？”伊夫林·希灵登说。

“不，真的不介意，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不管在哪方面，能派上用场只会让我觉得特别高兴。你知道，人到了我这把年纪，常常会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百无一用。尤其是当我还身处这样一个地方，只是要让自己玩儿得快活的时候。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不，坐在那儿陪陪莫利我会很高兴的。你们尽管出去吧。是去鹈鹕角，对不对？”

“是的，”伊夫林说，“爱德华和我都很喜欢那里。我怎么都看不腻那些鸟儿俯冲下来抓鱼吃的情景。蒂姆现在陪着莫利呢。不过他还有事情要做，而他似乎又不想让莫利一个人待着。”

“他这么想很对啊，”马普尔小姐说，“我要是他的话，也不会让莫利一个人待着的。谁能说得准呢，对吧？当一个人已经试图做过这种事情之后——好啦，去吧，亲爱的。”

伊夫林转身去和正在等着她的那一小群人会合了。那里面有她丈夫、戴森夫妇以及三四个其他人。马普尔小姐检查了一下她织毛线活儿所需要的东西，看到想要的都已经带上，便起身朝着肯德尔夫妇的小屋走去。

走到凉廊的时候，她听到从半开着的落地窗里传来了蒂姆说话的声音。

“要是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好了，莫利。你怎么会这样呢？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事情吗？这里面肯定有原因啊。你要是能告诉我就好了。”

马普尔小姐停下脚步。莫利在开口说话之前先沉默了片刻。她的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疲态尽显。

“我也不知道，蒂姆，我真的不知道。我想……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支配着我。”

马普尔小姐轻轻敲了敲窗户，然后走了进去。

“哦，您来了，马普尔小姐。您真是太好了。”

“千万别客气，”马普尔小姐说，“能帮上忙我很高兴。我能坐这把椅子上吗？你看起来好多了，莫利。我真高兴。”

“我没事了，”莫利说，“一点儿事都没有。就是——哦，就是很想睡觉。”

“我不会说话的，”马普尔小姐说，“你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休息。我打我的毛线活儿。”

蒂姆·肯德尔向她投去感激的一瞥，随后走出屋去。马普尔小姐则在椅子里把自己安顿好。

莫利冲着左边躺着。她看上去有点儿发愣，一脸疲惫。她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说道：

“您太好了，马普尔小姐。我——我想我就要睡着了。”

她躺在枕头上半转过身子，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渐趋规律，尽管依然远非正常。多年的护理经验让马普尔小姐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拽了拽床单，把它弄平整之后掖到她这一边的床垫底下。就在这时候，她的手碰到床垫下面一个硬梆梆的长方形东西。她有些惊讶，便把它抓在手里拿了出来。原来是一本书。马普尔小姐迅速瞟了一眼床上的姑娘，然而她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很显然已经睡着了。马普尔小姐打开了那本书。她看到这是一本当前关于神经疾病方面的著作。她随手一翻，便很自然地翻到了某一页，这页上描述了被害妄想症的发病，精神分裂症以及与之相关疾病的各种其他表现。

这不是一本专业性很强的书，反倒是外行人都很容易读懂的那种。马普尔小姐一边读着，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愈发严肃。没过多久她便合上书，待在那里思考起来。接着她俯身向前，小心地把那本书又放回到床垫底下的原处。

她有些不解地摇了摇头，悄无声息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朝着窗边走了几步，然后猛地转回头去。莫利的眼睛本来是睁着的，就在马普尔小姐转头的一瞬间又闭上了。有那么一小会儿工夫，马普尔小姐也拿不准那迅疾而机敏的一瞥究竟是不是出于她自己的想象。难道说莫利只是假装睡着吗？那可能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她也许觉得如果她醒着的话，马普尔小姐就该开始跟她聊天了。没错，可能就是这么回事。

莫利的那一瞥会不会被她平白无故地赋予了一种与生俱来的不招人喜欢的狡猾意味呢？她也不知道，马普尔小姐心中暗想，她真的不知道。

她决定要尽快跟格雷姆医生简单聊上几句。她坐回床边的椅子上。过了差不多有五分钟时间，她断定莫利是真的睡着了。没有哪个醒着的人能够那么纹丝不动地躺着，呼吸还那么均匀而平静。马普尔小姐再次站起身来。今天她穿的是那双轻便的胶底帆布鞋。或许看起来不是那么雅致，不过却极其适合这样的天气，穿在脚上也非常宽松舒适。

她轻轻地在卧室里踱着步，在两扇窗前依次驻足，那两扇窗分别朝向不同的方向。

酒店的庭院里显得宁静而荒芜。马普尔小姐走回椅子旁边，刚想坐下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她觉得她听见外面似乎有点儿动静。像是鞋子蹭在凉廊地面上的声音吗？她犹豫片刻之后来到窗前，把窗子又推开一些，接着她走了出去，并且转过头冲着屋子里面说起话来。

“亲爱的，我就出去一小会儿啊，”她说，“就回一趟我屋里，去看看我把那个编织图样放在哪儿了。我明明记得我带过来了的。我回来之前你都会好好的，对不对？”随后她转回头来，暗自点了点头，“睡着了，可怜的孩子。好事情。”

她悄悄地顺着凉廊前行，走下台阶，向右急转踏上那边的小路。她走在一片木槿丛的掩映之中，周围若是有人的话，可能会很好奇地看到马普尔小姐又一个急转走上花坛，绕到了小屋的后面，从开在那里的第二扇门再一次走进屋中。这扇门直接通往一个小房间，蒂姆有时候会把它当成非正式的办公室，经过这个小房间就可以进入起居室了。

这个房间里的宽大窗帘半拉着，以保持屋内的凉爽。马普尔小姐一闪身溜到其中一幅窗帘的后面。她在等待。如果有任何人靠近莫利的卧室，她都可以从这扇窗户里看得一清二楚。她等了四五分钟的样子，终于看见了动静。

一身白色制服，身材匀称的杰克森踏上了凉廊的台阶。他在露台上犹豫了一小会儿，然后似乎在微微敞开着的落地窗门上轻轻敲了一下。马普尔小姐没听到屋里有人答应。杰克森偷偷往四下里看了看，接着就溜进了敞开的门里。马普尔小姐挪到通往隔壁卫生间的门边，眉毛稍感意外地扬了扬。她思索了片刻之后走出去来到过道里，从另一扇门进了卫生间。

杰克森正在搜索着洗脸盆上方的架子，忙得团团转。他不出意外地被吓了一跳。

“噢，”他说，“我——我没……”

“杰克森先生，”马普尔小姐大吃一惊地说道。

“我就觉得您在这儿的什么地方，”杰克森说。

“你要找什么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其实呢，”杰克森说，“我只是想看看肯德尔太太用的面霜的牌子。”

杰克森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罐面霜，马普尔小姐心里不由得赞赏起他这种善于根据实际情况随机应变的本领。

“真好闻，”他皱起鼻子嗅了嗅，说道，“就这些制剂来说，这是相当好的货色了。便宜的牌子可不适合所有皮肤。用完了说不定就得起疹子。有时候擦脸用的香粉也有这种情况。”

“你好像对这方面的问题非常在行啊，”马普尔小姐说。

“我在制药这行干过一段时间，”杰克森说，“关于化妆品的事情学到了好多。把那些玩意儿装进奢华别致的小罐子里，再加上昂贵的包装，能从女人身上榨出多少钱来绝对会让您大跌眼镜的。”

“这就是你——？”马普尔小姐故意在这里顿了一下。

“哦，不，我不是到这里来聊化妆品的。”杰克森承认道。

“你可没多少时间去编个谎了，”马普尔小姐心中暗想，“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说出什么来。”

“说句实话吧，”杰克森说，“前几天沃尔特斯太太把她的口红借给肯德尔太太。我来这儿是想帮她把口红拿回去。我敲了敲窗户，看见肯德尔太太睡得很熟，就觉得这么进来去卫生间里找找看也没有什么问题。”

“我懂了，”马普尔小姐说，“那你找到了吗？”

杰克森摇了摇头。“没准儿在她哪个手提包里呢，”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也甭费心了。沃尔特斯太太没强调说非拿回去不可。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他审视着卫生间里的盥洗用品，继续说道：“东西不多，是吧？也对，在她这个年纪不需要那些。皮肤天然就好。”

“你看女人的眼光肯定跟一般人大不一样。”马普尔小姐亲切地微笑着说道。

“是的。我认为各种不同的工作会改变一个人的观点和立场。”

“你对药物也懂得很多吗？”

“噢，是啊。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对它们非常熟悉。要我说，现如今药物都泛滥了。有太多的镇静剂、兴奋剂、特效药等等等等。它们如果都是处方药也就罢了，但有太多的药你并不需要处方就能拿到。其中有些药可能很危险。”

“我同意，”马普尔小姐说，“没错，我同意。”

“您也知道，它们对于人的行为有很大的影响。时不时您就会看到一大堆十几岁的青少年歇斯底里大发作。这不是什么自然原因造成的。那些孩子们一直在嗑药。哦，这真没什么新鲜的。大家早就心知肚明了。在遥远的东方——倒不是说我曾经去过那儿——就有各种各样奇怪的事情发生。您要是知道女人们给她们的丈夫吃的东西准会大吃一惊。就比如说在印度以前那个糟糕的年代，一个年轻的妻子要嫁给一位年迈的丈夫。我猜她其实并不想干掉她丈夫，因为那样一来她就得在葬礼上被活活烧死，就算不被烧死，她也会被那个家族逐出家门。在那个时候的印度，当寡妇可不划算。但是她能用药物控制年迈的丈夫啊，把他弄得半傻不傻的，使他产生幻觉，让他或多或少地神智错乱，失去自制力。”他摇了摇头，“没错，见不得人的事情多了去了。”

他接着说道：“还有女巫呢，您知道。现在好多关于女巫的有意思的事情大家都有所了解。她们为什么总是会认罪，她们为什么那么乐意承认自己是女巫，承认自己骑着扫帚飞去参加女巫安息日的集会？”

“酷刑。”马普尔小姐说道。

“也不总是，”杰克森说，“哦，没错，有很多是可以用酷刑来解释，不过也有些人是不打自招。与其说她们是在认罪，倒不如说她们是在自夸。嗯，您知道吗？她们往自己身上抹药膏。她们通常管这个叫涂油。其中有些制剂，比如颠茄、阿托品什么的；如果你把它们抹在皮肤上，它们就会让你产生一种身体飘浮起来，在空中飞行的幻觉。这帮可怜的家伙，她们还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呢。再看看那些企图暗杀基督教十字军的穆斯林吧——那些中世纪的人，远在叙利亚或者黎巴嫩之类的地方。他们给那些人吃印度大麻，让他们产生幻觉，仿佛升入了天堂，看到了天国中的美女，拥有了永恒的时光一样。他们还被告知那就是死后会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不过为了得到这些，他们必须得去杀一个人来献祭。噢，我这可不是在信口开河，实际情况就是这样的。”

“实际情况，”马普尔小姐说，“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人们太轻信，太容易上当受骗。”

“嗯，也对，我觉得您可以这么说。”

“别人告诉他们什么，他们就信什么。”马普尔小姐说。“的确，我们都容易这样。”她补充道。接着，她话锋突转：“谁给你讲的这些印度的故事，这些关于用曼陀罗给丈夫们下药的事情？”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她便又犀利地问道：“是帕尔格雷夫少校吗？”

杰克森看起来有点儿惊讶：“呃——是的，实话实说，就是他。他给我讲了很多这样的故事。当然了，绝大多数肯定都是在他出生之前发生的，不过他似乎对所有事都一清二楚。”

“帕尔格雷夫少校给人的印象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马普尔小姐说道，“可他跟别人讲的东西常常是错的。”她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帕尔格雷夫少校，”她说，“需要解释清楚的事情可太多了。”

这时从隔壁的卧室里传来一些轻微的声响。马普尔小姐猛地转过头去。她疾步走出卫生间，来到卧室里。勒基·戴森正站在窗前。

“我——噢！我没想到您在这儿，马普尔小姐。”

“我刚才去了卫生间一会儿。”马普尔小姐庄重并且带着一丝维多利亚式的含蓄说道。

杰克森在卫生间里咧嘴笑了。维多利亚式的庄重总是会让他觉得很好笑。

“我只是想知道您愿不愿意让我坐在这儿陪莫利待一会儿。”勒基说着往床的方向看了过去，“她睡着了，是不是？”

“我想是的，”马普尔小姐说，“不过一切都挺好。你自己去好好玩儿吧，亲爱的。我还以为你跟他们一起出去了呢。”

“我本来是要去，”勒基说，“可就在临走前突然头疼得厉害，只能改主意。所以我就想着还不如让自己派上点儿用场呢。”

“你真是太好心了。”马普尔小姐说。她又重新在床边坐下，继续织起了她的毛线活儿：“不过我挺乐意待在这儿的。”

勒基踌躇了片刻，接着转身走了出去。马普尔小姐等了一会儿，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进卫生间，但是杰克森已经离开了，毫无疑问，他是从另一扇门走的。马普尔小姐拾起他刚才拿在手里的那罐面霜，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第二十二章
她生命中的一个男人？

要想跟格雷姆医生以很自然的方式聊会儿天并不像马普尔小姐所希望的那么简单。她十分不愿意就那样径直走到他跟前，因为她不想给她打算问他的问题平添上几分过度的重要性。

蒂姆回来了，他在照看着莫利，马普尔小姐已经跟他商定好在开晚饭、餐厅需要他的那段时间里再来接替他。他让她放心，说戴森太太甚至希灵登太太都很乐意来做这件事，然而马普尔小姐却很坚定地表示她们两位年轻女士都喜欢玩儿得开心，而她自己则更愿意早点儿吃一顿便餐，这样的话对大家来说都合适。蒂姆再次对她表示了由衷的感谢。于是马普尔小姐便开始漫无目的地在酒店周围连接各栋小屋，其中也包括格雷姆医生的小屋的小路上溜达起来，她想要计划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脑子里有一大团乱七八糟和相互矛盾的想法，如果说有一件事马普尔小姐不喜欢的话，那就是这些想法了。整件事情的开端已经足够清楚。帕尔格雷夫少校和他令人遗憾的讲故事能力，他那显然被人偷听到的不慎言论，以及由此导致的他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的猝然死亡。这里面没有什么令人费解之事，马普尔小姐心想。

但是在那之后，她不得不承认，除了难题别无他物。每件事情都同时指向太多不同的方向。一旦承认别人对你所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相信，承认没有人可以信任，承认很多她在这里与之交谈的人都不幸与圣玛丽米德的某些人有相似之处的话，她还能怎么办呢？

她的心思越来越集中到受害者的身上。还有人将要被杀，而她越来越觉得她应该很清楚地知道这个人会是谁。这里面有些东西。她听见过的事情？注意过的？还是看见过的？

有人给她讲过什么事情，跟这件案子有关。是琼·普雷斯科特吗？琼·普雷斯科特说过很多人的很多事情。流言蜚语？街谈巷议？琼·普雷斯科特究竟说过些什么呢？

格雷戈里·戴森，勒基——马普尔小姐的思绪开始在勒基身上盘旋。出于与生俱来的戒心，她确信勒基与格雷戈里·戴森第一任妻子的死密切相关。每件事都指向这一点。她为之担忧的那个注定的受害人会是格雷戈里·戴森吗？成为格雷戈里·戴森的遗孀不但能够给她自由，还能让她得到一笔可观的遗产，那个勒基会为了这个目的而打算在她的另一任丈夫身上再试试运气吗？

“不过说真的，”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这些都只是纯粹的臆测。我在犯傻。我知道自己在犯傻。假如你能够把那些零七八碎的东西都清除掉的话，真相肯定极其简单。太多细枝末节了，那正是问题所在啊。”

“你在自言自语吗？”拉斐尔先生问道。

马普尔小姐吓了一跳。她没注意到他走过来。他被埃丝特·沃尔特斯搀扶着，步履缓慢地从他的小屋往酒店露台那边走去。

“我真的没注意到您，拉斐尔先生。”

“你的嘴唇在动。你那桩紧急的事情怎么样了？”

“依然紧急，”马普尔小姐说，“只是有些肯定简单至极的问题我还想不明白——”

“我很高兴事情能如此简单——嗯，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可以来找我。”

他转过头去，看到杰克森沿着小路朝他们走来。

“你可来了，杰克森。你刚才究竟跑哪儿去了？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从来都不在。”

“对不起，拉斐尔先生。”

他驾轻就熟地低下身子，让自己比拉斐尔先生还矮一点点：“要去酒店露台吗，先生？”

“你带我去酒吧。”拉斐尔先生说，“好了，埃丝特，你现在可以走了，去换件晚礼服。半小时之内跟我到露台上会合。”

他和杰克森一同离开了。沃尔特斯太太一屁股坐到了马普尔小姐身边的椅子上。她轻轻地揉着自己的胳膊。

“他看起来特别轻，”她说道，“不过此时此刻我的胳膊全都麻了。我今天一下午都没看见您啊，马普尔小姐。”

“是啊，我一直都陪在莫利·肯德尔身边呢，”马普尔小姐解释说，“她看上去真的好多了。”

“要让我说的话，她压根儿也没什么大毛病。”埃丝特·沃尔特斯说。

马普尔小姐扬了扬眉毛。埃丝特·沃尔特斯说话的口气明显是冷冰冰的。

“你是说——你觉得她的自杀企图……”

“我觉得根本就没有什么自杀企图，”埃丝特·沃尔特斯说，“我从来就不相信她真的吃了过量的药，而且我认为格雷姆医生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你的话让我特别感兴趣。”马普尔小姐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我几乎可以确定就是这么回事。噢，那种事情经常会发生。我想，那是一种让自己引起别人注意的方法。”埃丝特·沃尔特斯继续说道。

“‘我要是死了你会后悔的’？”马普尔小姐引用了这么一句话。

“就是这么回事儿，”埃丝特·沃尔特斯赞同道，“然而具体到这件事上我并不认为这是动机所在。那是一种你爱你丈夫爱得不得了，而他还惹你生气的时候会有的感觉。”

“你觉得莫利·肯德尔并不爱她丈夫？”

“嗯，”埃丝特·沃尔特斯说，“您觉得呢？”

马普尔小姐思索了一下。“我嘛，”她说，“或多或少地这么想过。”她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也可能我想错了。”

埃丝特脸上浮现出她那种苦笑。

“你知道吗？我听说了一点点她的事情。有关整件事的。”

“从普雷斯科特小姐那儿？”

“哦，”埃丝特说，“听一两个人说的。这件事涉及一个男人。一个她很喜欢的男人。而她们家的人都竭力反对。”

“对啊，”马普尔小姐说，“这个我也听说了。”

“然后她嫁给了蒂姆。或许她在某方面喜欢他吧。不过另外那个男人并没有就此放弃。有那么一两次我还在想他其实会不会跟着她来到了这里。”

“的确有可能。不过——会是谁呢？”

“我也不知道是谁，”埃丝特说，“我猜他们应该非常小心谨慎。”

“你觉得她喜欢另外这个男人？”

埃丝特耸了耸肩。“我敢说他是个坏坯子，”她说，“不过这样的人常常懂得怎么去撩拨女人并且纠缠不休。”

“你从来没听说过，比如那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他是干什么的，任何这方面的事情吗？”

埃丝特摇了摇头：“没有。人们都在大胆猜测，不过那种话你是不能信的。他有可能是个已婚的男人。那也许就是她的家人不喜欢他的原因，或者也有可能他真的是个坏坯子。或许酗酒，或许官司缠身——我也不知道。但她依然喜欢他。这一点我很清楚。”

“你是看见过什么，或者听见过什么吗？”马普尔小姐试探着问道。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埃丝特说。她的声音刺耳，带有敌意。

“这些谋杀案——”马普尔小姐开口道。

“您就不能把谋杀案忘掉吗？”埃丝特说，“您现在已经把拉斐尔先生都搅和进去了。您就不能——随它们去吗？您绝对不可能再查出什么来了，这一点我敢确定。”

马普尔小姐看着她。

“你认为你知道，对不对？”她说。

“我认为是，没错。我相当确信。”

“那难道你就不应该把你所知道的事情说出来，为这桩案子做点什么吗？”

“凭什么啊？那样又有什么好处呢？我什么都证明不了。总之，结果会如何呢？现如今人们很容易就被从轻发落了。他们管这个叫作减免责任还是什么的。在监狱里待上几年你就又重见天日，一切如常。”

“假如说，因为你没有把你所知道的说出来，又有别的人被杀了呢——另一个受害者？”

埃丝特充满信心地摇摇头。“不会出那种事的。”她说。

“这个你可说不准。”

“我确信。而且再怎么说，我也看不出谁会——”她皱了皱眉头。“反正，”她几乎有些不合逻辑地补充道，“或许就是会——减免责任吧。或许你也没什么办法——除非你真的是精神错乱了。噢，我也不知道。很显然最好的情形就是她跟人跑了，甭管是谁，这样我们就都能把这些事忘掉了。”

她瞥了一眼手表，惊慌失措地大叫一声，接着便站起身来。

“我必须得去换衣服了。”

马普尔小姐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觉得代词这种东西总是会让人迷惑，而像埃丝特·沃尔特斯这样的女人尤其喜欢到处随意乱说。埃丝特·沃尔特斯是否是出于某种原因，才如此确信需要对帕尔格雷夫少校和维多利亚的死负责任的是个女人呢？听起来像是这样。马普尔小姐思考着。

“啊，马普尔小姐，一个人坐在这儿呢，连毛线活儿都没打？”

原来是她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格雷姆医生。而现在得来全不费工夫的他出于自愿打算坐下来聊上几分钟。他不会待很久的，马普尔小姐心想，因为他也一定要为出席晚餐去换衣服，而且他通常吃饭都相当早。于是她解释说她一下午都坐在莫利·肯德尔的床边陪着她。

“真不敢相信她能恢复得那么快、那么好。”她说。

“哦，这个呀，”格雷姆医生说，“也不是特别让人意外。您知道，她其实并没有吃下去很多药。”

“噢，据我所知她吃了整整半瓶子呢。”

格雷姆医生很宽容地微微一笑。

“没有，”他说，“我觉得她没吃那么多。我敢说她一开始是想要吃那么多来着，然后可能在最后关头把其中的一半都扔了。人，就算是认为自己想要自杀的时候，其实也常常并不想这么干。他们会设法不把所有的药都吃下去。这通常倒不是什么有意的欺骗，只不过是潜意识要照顾一下自己罢了。”

“或者，我猜也可能是有意为之。我是说，想要它看起来像是……”马普尔小姐欲言又止。

“有可能。”格雷姆医生说。

“比如说，在她跟蒂姆吵了一架的情况下？”

“您也知道，他们不吵架。他们看上去很恩爱。但我依然觉得这种事情总会发生一两次的。不，我认为她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她其实可以下床像平常一样四处走走。尽管如此，更保险的做法还是让她在床上再待上一两天——”

他站起身，高兴地点点头，向着酒店的方向走去。马普尔小姐又呆坐了片刻。

各种思绪从她的脑海中飘过——莫利床垫下的那本书，莫利假装睡觉的样子……

琼·普雷斯科特，还有后来晚些时候埃丝特·沃尔特斯说过的话……

接着她又回想起这一切事情的开端——想起帕尔格雷夫少校……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子里挣扎。是关于帕尔格雷夫少校的什么事情……

要是她能想起来是什么事情的话……

第二十三章
最末一日

1

“有晚上，有早晨，这是末一日。”[1]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

随后，她再次在椅子上坐直身体，脑中有点儿混乱。她刚刚打了个瞌睡，这件事有些不可思议，因为钢鼓乐队一直在演奏，而任何人如果能够伴着钢鼓乐队的演奏打盹儿的话——嗯，马普尔小姐心想，这说明她已经对这个地方习以为常了！她刚才说什么来着？好像是引用了一句话，结果还引用错了。末一日？是头一日吧。应该是这样才对。现在可不是头一日，大概也不会是最末一日。

她重新坐直身子。事实上，她已经疲惫至极。所有这一切担心焦虑，这种在某些方面做得不够好的羞愧感觉……她再次很不愉快地回想起莫利从她半闭着的眼帘后面投给她的那奇怪而狡猾的一瞥。当时那姑娘脑子里面在琢磨些什么呢？马普尔小姐心想，所有的事情在一开始的时候看起来是多么不一样啊。蒂姆·肯德尔和莫利，如此自然快乐的一对年轻夫妻。希灵登夫妇是那么令人愉快，那么有教养，也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那种“好”人。那个快乐活泼、热情奔放的格雷戈里·戴森，还有那个同样快乐、说话叽叽喳喳的勒基，总是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没了，对她自己和这个世界都感到扬扬得意……一个在一起相处融洽的四人组。普雷斯科特教士，那个和蔼亲切的男人。琼·普雷斯科特，带着点尖酸劲儿，却是个非常可爱的女人，而可爱的女人们就必须把说闲话当成消遣。她们非得知道周围正在发生什么不可，得知道什么时候二加二等于四，而什么时候就有可能等于五！这样的女人没什么害处。她们爱嚼舌头不假，不过你要是遭遇了不幸，她们又会表现出仁慈和善良。拉斐尔先生是个名人，个性十足，同时也是个你永远都不太可能忘记的人。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医生们总说对他已经死心，不过这一回，她心想，他们对于这个看法就更有把握了。拉斐尔先生也知道自己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

既然确定无疑地知道这一点，那他有可能会采取什么行动吗？

马普尔小姐思考着这个问题。

她想，这也许很重要。

他的话究竟是怎么说的，他说话的声音是点儿太大，有点儿太信誓旦旦了吗？马普尔小姐对于说话的腔调很在行。她这一辈子听别人说话听得太多了。

拉斐尔先生告诉过她一些并非真实的东西。

马普尔小姐环顾四周。这夜晚的氛围，温馨的花香，摆着小灯的桌子，衣着靓丽的女人，伊夫林穿着一件深靛蓝色印着白色图案的服装，而勒基则是一袭白色的紧身衣，她的金发闪闪发光。今晚的每个人看起来都欢快无比，生机勃勃。就连蒂姆·肯德尔都在微笑。他经过她的桌旁，说道：

“对于您所做的一切，我真是怎么感谢都不为过。莫利已经差不多恢复正常了。医生说她明天就可以下床活动了。”

马普尔小姐冲他微微一笑，说那真是个好消息。然而她却发现，想要微笑也已经相当吃力。毫无疑问，她太累了……

她站起来，缓步向她的小屋走去。她还想接着思考，琢磨，试着去回想，试着把各种事实、话语以及眼神都汇集起来。但她却已经没法做这些事了。疲惫的头脑已经在造反了。它说“睡觉去！你必须去睡觉！”

马普尔小姐脱掉衣服上了床，读了几行她放在床边的托马斯·厄·肯培[2]的诗，随后便关了灯。在黑暗之中她做了祷告。谁都不可能单枪匹马地包办所有事情，必须得有人帮忙。“今夜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的。”她满怀希望地喃喃说道。

2

马普尔小姐猛然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的心在狂跳。她打开灯，看了一眼床边的小闹钟。凌晨两点。凌晨两点钟了，外面却好像还在忙活着什么事情。她下了床，披上睡衣穿上拖鞋，头上围了条羊毛围巾便走出屋去一探究竟。外面有些人在拿着火把四处走动。在这些人当中她看见了普雷斯科特教士，于是便向他走了过去。

“出什么事儿了？”

“噢，马普尔小姐啊？是肯德尔太太。她丈夫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她没在床上，出门去了。我们正在找她呢。”

他一边说一边急忙往前走。马普尔小姐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莫利会去哪儿呢？又是为什么呢？她这是蓄意谋划的，计划着一旦对她的守护松懈下来，而她丈夫又睡熟之后就溜之大吉吗？马普尔小姐认为这有可能。可为什么呢？原因何在呢？难道真的就像埃丝特·沃尔特斯所强烈暗示的那样，还有另外一个男人？如果有的话，那又可能是谁呢？还是说这其中还有更险恶的缘由？

马普尔小姐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往灌木丛下面去寻找。接着，她突然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呼喊：

“这儿呢……这边……”

呼喊声是从距离酒店庭院有点儿距离的地方传来的。马普尔小姐心想，那儿肯定是在流向大海的那条小溪附近。她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向那个方向走去。

其实加入搜寻的人并不像她一开始以为的那么多。多数人肯定还在他们各自的小屋里睡觉呢。她看到一些人站在小溪岸边的一个地方。有个人从她身边挤过去，朝着那个方向跑，差点儿就把她撞倒在地。那是蒂姆·肯德尔。不一会儿，她就听见了他的高声呼喊：

“莫利！我的上帝啊，莫利！”

又过了一小会儿，马普尔小姐才加入到那一小群人当中。这群人里包括一名古巴侍者，伊夫林·希灵登，以及两个当地的土著姑娘。他们让开路让蒂姆走过去。马普尔小姐赶到的时候他正俯下身去查看。

“莫利……”他慢慢地跪了下来。马普尔小姐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个姑娘躺在溪水之中，她的脸没在水面以下，一头金发则披散在她肩膀上搭着的那条浅绿色绣花披肩之上。在树叶的衬托和溪水的冲刷下，这看起来几乎就像是《哈姆雷特》中的一幕，而莫利就是那个死去的奥菲莉娅……

就在蒂姆伸出手要去触摸她的时候，处变不惊并且明白事理的马普尔小姐接掌了大局，她以命令式的口吻厉声说道：

“别动她，肯德尔先生，”她说，“谁都不要动她。”

蒂姆转过脸茫然地看着她。

“但是——我必须——这是莫利啊。我必须得……”

伊夫林·希灵登碰了碰他的肩膀。

“她死了，蒂姆。我没有挪动她，不过我摸了她的脉搏。”

“死了？”蒂姆不敢相信地说道，“死了？你是说她——她自己投水了？”

“恐怕是吧。看起来像。”

“可是为什么啊？”这个年轻人猛然间大吼了一声，“为什么？她今天早上还那么高兴呢。还说起我们明天要去干什么。可她为什么又起了这个可怕的寻死念头啊？她为什么要像这样偷偷溜走——冲进夜幕之中，来到这里投水自尽呢？她到底有什么绝望的事情……有什么痛苦……为什么她什么事儿都不能跟我说呢？”

“我不知道，亲爱的，”伊夫林轻声说道，“我不知道。”

马普尔小姐说道：

“最好有人去把格雷姆医生找来。还必须有人去给警察打电话。”

“警察？”蒂姆挤出一声苦笑，“他们来了能有什么用？”

“在有人自杀的情况下必须得通知警察。”马普尔小姐说。

蒂姆慢吞吞地站起身来。

“我去叫格雷姆，”他沮丧地说道，“说不定……就算是现在……他也还能……做点儿什么呢。”

他跌跌撞撞地向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伊夫林·希灵登和马普尔小姐肩并肩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死去的姑娘。

伊夫林摇了摇头：“太晚了。她都已经凉了。她肯定死了至少有一个小时——没准儿更久。这简直就是个悲剧啊。他们两个人看上去总是那么高高兴兴的。我猜她一直以来心理上都有点儿不太稳定。”

“不，”马普尔小姐说，“我倒觉得她没什么不稳定的。”

伊夫林好奇地看着她：“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月亮刚才一直藏在云层后面，现在它探出了头。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莫利散开的头发上……

马普尔小姐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她弯下腰去凝视，接着伸出手碰了碰那一头金发的脑袋。她对伊夫林·希灵登说话的时候声音听起来都变了。

“我觉得，”她说，“咱们最好弄个明白。”

伊夫林·希灵登有几分愕然地瞪着她。

“可您不是亲口跟蒂姆说过我们绝对不能动任何东西吗？”

“我知道。不过那会儿月亮没出来。我没看到——”

她用手指了指。然后她非常轻柔地摸着那头金发，把它们分开，让发根露了出来……

伊夫林不由得尖叫一声。

“勒基！”

稍过片刻，她又重复说道：

“不是莫利……是勒基。”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她们头发的颜色都差不多——不过当然了，因为是染的，所以她的发根是深色的。”

“可是她披着的是莫利的披肩吧？”

“她对那条披肩赞不绝口。我听她说过她打算去买一条一模一样的。很显然她买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都——被骗了……”

当接触到马普尔小姐的目光时，伊夫林突然住了口。

“得有个人，”马普尔小姐说，“去告诉她丈夫一声。”

有片刻的工夫谁都没作声，随后伊夫林说道：

“好吧。我去告诉他。”

她转过身，穿过棕榈树林走了。

马普尔小姐一动不动地在原地待了一阵子，接着她轻轻地转过头来说：

“是您吧，希灵登上校？”

爱德华·希灵登从她身后的树林中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您知道我在那儿？”

“您有影子啊。”马普尔小姐说。

他们沉默着站了一会儿。

他开口说话，但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以说到头来，她的运气还是用光了……”

“我想，她死了您很高兴吧？”

“让您吃惊了吗？嗯，我没想否认。她死了我是挺高兴的。”

“死亡常常是解决问题的一种方法。”

爱德华·希灵登缓缓地转过头来。马普尔小姐迎上他的目光，沉着冷静，毫不动摇。

“如果您觉得——”他陡然向她逼近了一步。

他的语气中突然之间有了一丝恐吓。

马普尔小姐很平静地说道：

“您太太马上就会和戴森先生一起回来。要不然就是肯德尔先生和格雷姆医生。”

爱德华·希灵登松弛下来。他转过身去，低头看着那个死去的女人。

马普尔小姐悄无声息地溜走了。没一会儿，她加快了脚步。

就在即将走到她的小屋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这里恰好是那天她坐着和帕尔格雷夫少校说话的地方。也恰好是他在钱包里翻找那张杀人凶手快照的地方……

她想起了他是如何抬起头来一看，而他的脸又是如何变得紫里透红……“太丑了，”就像卡斯比埃罗夫人所说的那样，“他拥有邪恶之眼。”

邪恶之眼……眼睛……眼睛……

[1] 语出《圣经·创世纪》1:5：有晚上，有早晨，这是头一日。马普尔小姐在此进行了活用。

[2] Thomasà（1380—1471），出生于德国的中世纪末期天主教会神职人员，基督教名著《效法基督》的作者。

第二十四章
复仇女神

1

无论这天夜里出过什么恐慌，有过什么集体行动，拉斐尔先生都一概不知。

在被人抓住肩膀猛烈摇晃的时候，他在床上熟睡正酣，鼻孔中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哎——怎么——活见鬼，到底什么事儿啊？”

“是我，”马普尔小姐说道，这次她也顾不上礼貌了，“虽然我应该更有说服力一些。我记得希腊人对此专门有个词。要是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复仇女神。”

拉斐尔先生尽其所能地从枕头上爬了起来。他盯着她。马普尔小姐站在月光之下，头上围着一条蓬松的淡粉色羊毛围巾，怎么看都不像是人们可能会想象出的复仇女神的样子。

“这么说，你是复仇女神，对吗？”拉斐尔先生愣了一会儿，说道。

“我希望是，在您的帮助之下。”

“你能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这大半夜的你究竟要跟我说些什么。”

“我认为咱们必须得快点儿行动了。要赶快。我一直都在犯傻。愚蠢至极。我本应该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实在太简单了。”

“什么事情简单，而你又在说些什么啊？”

“您一直都睡着，错过了好多事情啊，”马普尔小姐说道，“发现了一具尸体。我们一开始以为那是莫利·肯德尔的尸体。结果不是，是勒基·戴森。在小溪里淹死了。”

“啊，勒基？”拉斐尔先生说，“还是淹死的？在小溪里。她是自己投水的还是别人把她淹死的啊？”

“有人把她淹死了。”马普尔小姐说。

“我懂了。至少我认为我懂了。这就是你为什么会说这件事情实在太简单了，对吧？格瑞格·戴森总是嫌疑最大的人，而实际上也确实就是他。是这样吗？这就是你心里的想法吧？而你害怕的是他可能会逍遥法外。”

马普尔小姐深吸了一口气。

“拉斐尔先生，您信任我吗？我们必须得去阻止一桩正在发生的谋杀案。”

“我以为你刚才说过谋杀已经发生了啊。”

“那桩谋杀杀错人了。而另一桩谋杀从现在开始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刻不容缓。我们必须阻止，我们必须马上动身。”

“你这么说没什么问题，”拉斐尔先生说，“可你说的是我们？你觉得我能做什么呢？没人帮忙的话我寸步难行。就凭你和我又怎么去阻止一桩谋杀呢？你都快一百岁了，而我这把老骨头也已经快散架了。”

“我在想杰克森，”马普尔小姐说道，“只要是您吩咐的，杰克森就会去做，对不对？”

“他确实会，”拉斐尔先生说，“特别是我要再加上一句有赏的话。这就是你想要的？”

“没错。告诉他跟我走，再告诉他要服从我的任何命令。”

拉斐尔先生盯着她看了差不多六秒钟。然后他说道：

“说定了。我估计我得豁出去这条老命了。好吧，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他提高了嗓门，“杰克森。”与此同时他抄起了放在手边的电铃，按下了按钮。

不到三十秒钟的时间，杰克森就从通往隔壁房间的门里出现了。

“您叫我并按了铃吗，先生？出什么事儿了吗？”他瞪着马普尔小姐，突然住了口。

“听着，杰克森，照我说的去做。你跟着这位女士，马普尔小姐。她带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要服从她的所有命令。听明白了吗？”

“我——”

“听明白了吗？”

“明白，先生。”

“就这么干，”拉斐尔先生说，“你亏不着。我会给你酬劳的。”

“谢谢您，先生。”

“来吧，杰克森先生。”马普尔小姐说。接着她又转回头来对拉斐尔先生说道：“我们会告诉沃尔特斯太太到您这儿来的。让她帮您起床，带您一起过来。”

“带我去哪儿啊？”

“去肯德尔夫妇的小屋，”马普尔小姐说，“我想莫利会回到那儿去的。”

2

莫利从海边沿着小路一路走来。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偶尔还会发出一声低声的呜咽……

她走上凉廊的台阶，停顿了一下之后她推开落地窗，走进了卧室。卧室的灯亮着，但屋里空无一人。莫利径直走到床前坐了下来。她在那儿坐了几分钟，时不时地用手拂过额头，双眉紧蹙。

接着，她偷偷地迅速朝四周看了一眼，把手滑到了床垫下面，拿出了藏在那里的那本书。她俯下身来，翻着书页找她想看的内容。

这时从外面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她抬起了头。然后她就像做错事似的赶紧把书推到了身后。

蒂姆·肯德尔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屋来，一看到她便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你刚才上哪儿去了，莫利？我一直在到处找你。”

“我去小溪那儿了。”

“你去——”他话没说完。

“是的。我去小溪那儿了。但我不能在那儿待着。我不能。有个人在水里头——而且她死了。”

“你是说——你知道吗，我以为那是你。我刚刚才搞清楚那是勒基。”

“我没有杀她。真的，蒂姆，我没有杀她。我确定我没有。我是说——假如是我干的，我会记得，对不对？”

蒂姆缓缓地跌坐在床尾。

“你没有——你确定你——？不。没有，你当然没有！”这句话他简直就是喊出来的，“不要那么去想，莫利。勒基是投水自尽的。她当然是自己淹死的。希灵登跟她结束了。于是她躺进了水里——”

“勒基不会那么做的。她永远都不会那么做。但我没杀她。我发誓我没有。”

“亲爱的，你当然没有！”他伸出胳膊想去抱她，但她躲开了。

“我恨这个地方。这里本应该是洒满阳光的。这里看上去就是阳光遍地。但其实并不是。这里有一片阴影——一片巨大的黑色阴影……我就身处其中，而且还无法逃脱——”

她的嗓门越来越高，仿佛是在喊叫。

“嘘，小点儿声，莫利。看在上帝的分上，小点儿声吧！”他走进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拿着一个玻璃杯。

“听我说。把这个喝了。这会让你的情绪稳定下来的。”

“我……我什么都喝不了。我的牙齿都在打战呢。”

“不，你能喝下去，亲爱的。来，坐到床上来。”他用胳膊搂住她，把杯子凑近她的嘴唇，“你看这不就好啦。把它喝了吧。”

一个说话声从窗户那儿传来。

“杰克森，”马普尔小姐清清楚楚地说道，“过去。从他手里把杯子拿过来，拿稳当了。要小心。他挺强壮的，而且他可能已经孤注一掷了。”

说起杰克森这个人，他还是有些特点。他爱财如命，而他那个有权有势的雇主已经答应要给他钱。他同样也是个肌肉极其发达的人，训练使得他愈发强悍。他做事情不问为什么，只会去做。

他疾如闪电地穿过房间，一只手伸向蒂姆拿着正往莫利嘴边送的杯子，另一只胳膊紧紧地锁住了蒂姆。他手腕迅速一抖便把玻璃杯拿在了手中。蒂姆暴怒地冲他转过身来，但杰克森依然牢牢地抓着他。

“真该死——放开我。你放开我。你疯了吗？你到底要干什么？”

蒂姆猛烈地挣扎着。

“抓住他，杰克森。”马普尔小姐说。

“发生什么事儿了？这儿出什么乱子了？”

在埃丝特·沃尔特斯的搀扶之下，拉斐尔先生从落地窗外走了进来。

“您问出什么乱子了？”蒂姆吼道，“您的人疯了，彻头彻尾疯了，就是这么回事。跟他说放开我。”

“不。”马普尔小姐说。

拉斐尔先生转向她。

“说吧，复仇女神，”他说，“我们得好好听听来龙去脉。”

“我一直都在犯傻，就像个傻瓜似的，”马普尔小姐说道，“不过我现在不犯傻了。要是把他刚才试图让他妻子喝下去的那个杯子里的东西拿去分析一下的话，我敢打赌——没错，我敢用我不朽的灵魂打赌，您会发现杯子里是致死剂量的麻醉药品。您看，相同的模式，和帕尔格雷夫少校故事里的模式一样。一个情绪低落的妻子，她想要自杀，丈夫及时出手相救。而接下来第二次她就成功了。没错，就是这种模式。帕尔格雷夫少校给我讲了那个故事，并且拿出了那张快照，然后他抬眼一看……”

“越过你的右肩膀——”拉斐尔先生接口道。

“不，”马普尔小姐摇着头说道，“他越过我的右肩膀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你在说什么啊？你告诉我……”

“我告诉您错了。我完完全全搞错了。我简直愚蠢得难以置信。帕尔格雷夫少校表面上看起来是越过我的右肩膀看过去的，事实上，就好像在对什么东西怒目而视——但是他不可能看见任何东西，因为用的是他的左眼，而他的左眼是一只玻璃假眼。”

“我想起来了——他是有一只玻璃假眼，”拉斐尔先生说，“我把这件事给忘了——要么就是想当然。你是说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当然能看见，”马普尔小姐说道，“他还能看得挺清楚，只不过他只能用一只眼睛看。他能够看见东西的那只眼睛是右眼。所以说，您看，他当时看的肯定不是我右边的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而是我左边的。”

“那当时你左边有什么人吗？”

“有，”马普尔小姐说道，“蒂姆·肯德尔和他妻子就坐在不远的地方，坐在一张桌子边上，桌子旁边恰好有一大丛木槿。他们在那儿算账。所以您看，少校抬头一看，他的玻璃左眼越过我的肩膀好像在怒目而视，但他其实用另一只眼睛看见的是一个坐在木槿丛旁边的男人，那张脸和快照上的脸一模一样，只是稍微老了一些，而且快照上也是在木槿丛旁边。蒂姆·肯德尔听见了少校所讲的故事，而且他也看到少校认出了他。所以当然啦，他必须要杀死他。后来，他又不得不杀了那个叫维多利亚的姑娘，因为她看见他把一瓶药放到了少校的房间里。一开始她没怎么当回事，当然那是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蒂姆·肯德尔进出客人的小屋是很自然的事情。他也许只是把客人落在餐桌上的东西物归原主。可是她又回想了一下这件事，接着就跑去问他问题，于是他不得不把她除掉。不过现在这桩才是真正的谋杀，他一直以来酝酿的谋杀。您也知道，他就是那个杀妻者。”

“全是他妈的胡说八道，全是——”蒂姆·肯德尔嚷嚷道。

接着突然有人大叫了一声，那是一声狂暴愤怒的叫喊。埃丝特·沃尔特斯甩开了拉斐尔先生，几乎让他摔倒在地，她冲过房间，徒劳地想要拉开杰克森。

“放开他——放开他。这不是真的。一个字都不是真的。蒂姆——蒂姆亲爱的，这不是真的。你从来都不会杀任何人，我知道你不可能。我知道你不会。都怪你娶的那个招人讨厌的女人。她一直在造你的谣。那些都不是真的。那些话里没有一句是真的。我相信你。我爱你，信任你。别人说的话我一个字儿都不会相信。我要——”

随后蒂姆·肯德尔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这个该死的婊子，”他说，“你闭上嘴，行不行？你想让我上绞刑架吗？我告诉你，闭嘴。闭上你那张丑陋的大嘴。”

“可怜的蠢货。”拉斐尔先生柔声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是吗？”

第二十五章
马普尔小姐运用想象力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拉斐尔先生说。

他跟马普尔小姐坐在一起，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她和蒂姆·肯德尔一直都有一腿，是吗？”

“依我看，很难算是有一腿，”马普尔小姐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觉得那算是一种浪漫的依附吧，而且还想着将来要结婚。”

“什么——等他老婆死了以后吗？”

“我认为可怜的埃丝特·沃尔特斯并不知道莫利就要死了，”马普尔小姐说，“我只是觉得她相信了蒂姆·肯德尔给她讲的故事，说莫利一直都爱着另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跟着她来到了这里，我认为她指望蒂姆能够离婚。我想那样一来整件事情就名正言顺了。不过她确实深爱着他。”

“嗯，这也很容易理解。他是个挺招人喜欢的家伙。可又是出于什么原因让他去招惹她呢——这点你也知道吗？”

“您知道，不是吗？”马普尔小姐说。

“我敢说我已经有了一个相当合理的想法，不过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而且就目前来说，我也不明白蒂姆·肯德尔怎么会知道这一点。”

“嗯，我真觉得靠点儿想象我就可以把所有事情都解释清楚，不过您要是愿意告诉我那就更简单了。”

“我不打算告诉你，”拉斐尔先生说，“既然你这么聪明，还是你告诉我吧。”

“好吧，对我来说这是有可能的，”马普尔小姐说道，“鉴于我已经暗示过您，您那个杰克森有时不时就偷看您的各种文件的习惯。”

“太有可能了，”拉斐尔先生说，“不过我应该没说过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能对他有好处。我挺留意这方面的。”

“我猜，”马普尔小姐说，“他读了您的遗嘱。”

“噢，我明白了。没错，没错，我是带着一份遗嘱的副本。”

“您告诉过我，”马普尔小姐说道，“您跟我说——（就像大胖蛋[1]说话一样——嗓门又大又清楚）您在遗嘱里没有给埃丝特·沃尔特斯留下任何东西。您让这个事实牢牢印在了她的心里，同样也印在了杰克森的心里。要我猜的话，就杰克森而言这是真的。您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东西，但是您给埃丝特·沃尔特斯留了钱，尽管这件事您没打算对她漏一点口风。我说得对吗？”

“没错，说得太对了，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唔，是因为您坚持强调那一点的方式，”马普尔小姐说，“对于人们说谎的方式我还算有些经验。”

“我服了，”拉斐尔先生说，“好吧。我给埃丝特留了五万英镑。等我死了之后这对她来说会是个意外的惊喜。我猜，知道这件事之后，蒂姆·肯德尔就决定用足够剂量的某种药物把他老婆干掉，然后跟五万英镑以及埃丝特·沃尔特斯结婚。很有可能还会迅速地把她也解决掉。不过他又是怎么得知她将会得到五万英镑的呢？”

“当然是杰克森告诉他的呗，”马普尔小姐说，“那两人的关系非常亲密。蒂姆·肯德尔对杰克森很好，而且我相信这里面也没有什么别有用心的动机。不过我觉得杰克森在闲聊的时候曾经无意间告诉过他，说埃丝特·沃尔特斯将会继承一大笔钱，这一点连她本人都蒙在鼓里，而他也许还说过他自己希望能够劝说埃丝特·沃尔特斯嫁给他，尽管到目前为止他始终都没能获得她的青睐。没错，我认为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你想象出来的事情听起来总是跟真的一样啊。”拉斐尔先生说。

“可我还是很蠢，”马普尔小姐说道，“极其愚钝。您看，所有事情其实都是丝丝入扣的。蒂姆·肯德尔不但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同时也非常邪恶。他尤其擅长散布谣言。我猜我到这儿来以后听说的事情，有一半最初都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关于莫利曾经想要嫁给一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的传闻到处都能听到，但我倒觉得那个不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其实就是蒂姆·肯德尔本人，尽管他当时并不叫这个名字。她的家人听说了些什么，或许是他的背景有点儿不清不楚。于是他就上演了那么一出义愤填膺的戏码，拒绝让莫利带他去给她的家人‘相看’，随后他又跟她一起酝酿了一个让他们两个人都觉得很好玩的计划。她假装很生气，又对他很渴望。紧接着就冒出来一个蒂姆·肯德尔先生，他对于莫利家各路老朋友的名号都了如指掌，而因为觉得他是那种能够把前面那个不良青年从莫利的脑子里赶出去的人，他们便对他表示了热情的欢迎。估计莫利和他后来肯定没少为这件事笑得合不拢嘴。不管怎么说，他娶了她，用她的钱从经营者手中买下了这块地，然后搬到了这里。依我的想象，他很能挥霍她的钱。随后他便遇到了埃丝特·沃尔特斯，由此看到了能够获得更多钱财的美好前景。”

“那他干吗不把我杀了呢？”拉斐尔先生说。

马普尔小姐咳嗽了几声。

“我估计他想要先完全搞定沃尔特斯太太。再说——我的意思是……”她停了下来，看上去有些狼狈。

“再说，他也意识到他用不着等很长时间，”拉斐尔先生说道，“很显然，让我自然死亡更有好处。我本身那么有钱。百万富翁要是死了，可不像只是死个老婆那么简单，检查起来都会格外认真仔细，不是吗？”

“是啊，您说得很对。他撒的谎可着实不少，”马普尔小姐说，“瞧瞧那些他让莫利自己都相信的谎话吧——还在她唾手可得的地方放上一本关于精神失常的书。给她用一些能够让她做梦以及产生幻觉的药物。您知道吗，您的杰克森在这方面可是相当聪明。我认为他已经意识到莫利的某些症状是药物作用的结果。于是那天他就溜进了那栋小屋，想在卫生间里转悠几圈。他检查了那罐面霜。他很可能从关于女巫往自己身上涂抹含有颠茄的药膏这样的古老传说中获得了某种灵感。混在面霜里面的颠茄也有可能造成那种结果。莫利偶尔会断片。很多次她都说不清楚自己所做的事情，还梦见自己在天空中飞翔。也难怪她被自己给吓坏了。她具有精神疾病的所有征象，杰克森的思路是正确的。或许他是从帕尔格雷夫少校讲的关于印度妇女使用曼陀罗给她们的丈夫下药的故事里领会到了这一点。”

“帕尔格雷夫少校！”拉斐尔先生说，“那个家伙，可真够呛！”

“他给他自己，”马普尔小姐说道，“还有那个叫维多利亚的可怜姑娘都惹来了杀身之祸，他还险些让对莫利的谋杀也变成现实。但是他却认出了一个杀人凶手。”

“是什么让你突然间想起了他的那只玻璃假眼呢？”拉斐尔先生好奇地问道。

“是卡斯比埃罗夫人说过的几句话。她在那里信口胡说，说什么他很丑陋，说他拥有邪恶之眼；我说那只不过是一只玻璃假眼，他对此也无能为力啊，可怜的人，而她则说他两只眼睛看的方向都不一样，是斗鸡眼——当然了，实际上也是那样。她还说邪恶之眼会带来厄运。我知道——我很清楚那天我曾经听到过某件很重要的事情。昨天夜里，就在勒基死后，我突然想起来那是什么了！紧接着我就意识到已经刻不容缓……”

“那蒂姆·肯德尔又是怎么杀错人的呢？”

“纯属偶然吧。我认为他的计划是这样的：先是让所有人都相信——这其中也包括莫利自己——她精神不太正常，然后在让她吃下相当大剂量的药之后，他告诉她他们就要把所有这些谋杀谜团弄个水落石出了。不过她必须得帮助他。等大家都睡着后，他们要分头行动，到小溪边约定的地点会合。

“他说他对于凶手是谁已经胸有成竹，而他们要设个圈套抓住他。莫利很听话地就出发了——但是她因为吃过药的缘故，脑子有点儿稀里糊涂，这使得她的速度慢了下来。蒂姆先到了那儿，看见一个他以为是莫利的人。一头金发，浅绿色的披肩。他从她身后走过去，用手捂住她的嘴，用力把她按倒在水里，直到她淹死。”

“好家伙！但是难道给她服下过量的麻醉药，不是更简单吗？”

“那当然简单多了。只是那样有可能会引起怀疑。别忘了，所有莫利可能够得着的麻醉药物和镇静药物都已经被非常小心地拿开。如果她手里又有了新的，还有谁会比她丈夫更可能拿给她呢？可假如她是在她那无辜的丈夫睡觉的时候，一时绝望之下跑出去投水自尽的，整件事情就将成为一出带有浪漫色彩的悲剧，谁也不可能会提出她是被人故意淹死的。而且，”马普尔小姐又补充道，“杀人凶手总觉得把事情干得简单利落很难。他们都免不了要费尽心机。”

“看来你对于跟杀人凶手有关的事情无所不知啊！所以你认为蒂姆并不知道他杀错人了？”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他甚至连她的脸都没看一眼，只想着赶快离开，耗过一个小时，然后开始组织人去搜寻她，自己则扮演好一个心烦意乱的丈夫的角色。”

“可是真见鬼，勒基大半夜跑到小溪边去干什么？”

马普尔小姐有几分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我觉得，她有可能是在……呃……等着见什么人。”

“爱德华·希灵登？”

“哦不，”马普尔小姐说，“那都已经过去了，我怀疑她会不会——只是说有可能——是在等杰克森呢。”

“等杰克森？”

“我有那么一两次留意过——她看他时的眼神。”马普尔小姐小声嘟囔着把目光移开了。

拉斐尔先生吹了声口哨。

“我那个喜欢鬼混的杰克森啊！我相信他干得出这种事来！那蒂姆后来发现他杀错了人时肯定大吃一惊。”

“没错，一定是这样。他肯定觉得走投无路了。莫利不但活着，而且还在外面闲逛。只要她落到正经的精神病医生手里，那他精心散布出去的关于她精神状态的说法立刻就会不攻自破。而一旦她把那件该死的事情说出来，说他曾经让她在小溪边会面的话，蒂姆·肯德尔还能怎么办呢？他只有一线希望了——尽快结果莫利的性命。那样，大家就很有可能会相信是莫利在躁狂发作的情况下淹死了勒基，而之后她会被自己的所作所为吓坏，于是选择了自杀。”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拉斐尔先生说，“你决定要扮演一下复仇女神，是吗？”

他突然向后靠去，放声大笑起来。“真是太搞笑了，”他说，“你要是知道你那天晚上脑袋上围着那条蓬松的粉色羊毛围巾，站在那儿说你是复仇女神时是什么样子的话就明白了！我是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1] 《鹅妈妈童谣》中的人物，在英语俚语中也指矮胖的人。

尾声

这一刻终于来到了，马普尔小姐在机场等飞机。有很多人来为她送行。希灵登夫妇已经离开了。格雷戈里·戴森则飞往了另一个小岛，有传言说他正在全力追求一个阿根廷寡妇。卡斯比埃罗夫人也已经返回了南美。

莫利来给马普尔小姐送行。她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但是已经从得知真相以后的震惊中勇敢地挺过来，拉斐尔先生打电报为她从英国请来一位帮手，她要继续经营这家酒店。

“忙一点儿对你有好处，”拉斐尔先生曾对她说，“让你没工夫去胡思乱想。这家酒店可真不错。”

“您不觉得谋杀——”

“只要水落石出，人们还是挺喜欢谋杀案的。”拉斐尔先生安慰她说，“接着干下去吧，姑娘，振作起来。别因为你遇上了一个坏蛋就怀疑所有男人。”

“您这话听上去就像马普尔小姐说的，”莫利说，“她总是告诉我，有一天我的白马王子会出现的。”

拉斐尔先生对此咧嘴一笑。这时，莫利来了，普雷斯科特兄妹和拉斐尔先生也来了，当然，还有埃丝特——她看上去更苍老也更伤感了，连拉斐尔先生都对她出乎意料的和蔼亲切。杰克森也特别会献殷勤，假装照看着马普尔小姐的行李。他这些天来一直都是笑容满面，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有钱了似的。

天空中响起了一阵嗡嗡声。飞机即将降落。这里的手续多少有点儿不那么正规。没有“请到八号通道（或者九号通道）登机”的通知。你只要从覆满鲜花的小帐篷走出去，直接走到停机坪那儿即可。

“再见，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莫利亲吻了她。

“再见。一定要来看我们啊。”普雷斯科特小姐亲切地握着她的手说道。

“认识您真的非常高兴，”教士说，“我和我妹妹一样对您发出诚挚邀请。”

“祝您一切顺利，女士，”杰克森说，“别忘了，任何时候您需要免费按摩的话，给我来个信，咱们就可以约时间。”

只有埃丝特·沃尔特斯在该道别的时候稍稍把脸转了过去。马普尔小姐也没有强人所难。最后轮到拉斐尔先生。他握住了她的手。

“万岁，凯撒，我们这些将死之人向您致敬[1]。”他说。

“恐怕，”马普尔小姐说，“我不是很懂拉丁文。”

“但这句话你明白？”

“明白。”她没再多说。对于他想要告诉她的话，她非常清楚。

“能认识您真是莫大的荣幸。”她说。

随后她穿过停机坪，走上了飞机。

[1] 原文为拉丁语。

作者简介

阿加莎·克里斯蒂

Agatha Christie (1890—1976)

无可争议的侦探小说女王，侦探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家之一。

阿加莎·克里斯蒂原名为阿加莎·玛丽·克拉丽莎·米勒，一八九〇年九月十五日生于英国德文郡托基的阿什菲尔德宅邸。她几乎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但酷爱阅读，尤其痴迷于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阿加莎·克里斯蒂成了一名志愿者。战争结束后，她创作了自己的第一部侦探小说《斯泰尔斯庄园奇案》。几经周折，作品于一九二〇年正式出版，由此开启了克里斯蒂辉煌的创作生涯。一九二六年，《罗杰疑案》由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出版。这部作品一举奠定了阿加莎·克里斯蒂在侦探文学领域不可撼动的地位。之后，她又陆续出版了《东方快车谋杀案》、《ABC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无人生还》、《阳光下的罪恶》等脍炙人口的作品。时至今日，这些作品依然是世界侦探文学宝库里最宝贵的财富。根据她的小说改编而成的舞台剧《捕鼠器》，已经成为世界上公演场次最多的剧目；而在影视改编方面，《东方快车谋杀案》为英格丽·褒曼斩获奥斯卡大奖，《尼罗河上的惨案》更是成为几代人心目中的经典。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创作生涯持续了五十余年，总共创作了八十余部侦探小说。她的作品畅销全世界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累计销量已经突破二十亿册。她创造的小胡子侦探波洛和老处女侦探马普尔小姐为读者津津乐道。阿加莎·克里斯蒂是柯南·道尔之后最伟大的侦探小说作家，是侦探文学黄金时代的开创者和集大成者。一九七一年，英国女王授予克里斯蒂爵士称号，以表彰其不朽的贡献。

一九七六年一月十二日，阿加莎·克里斯蒂逝世于英国牛津郡沃灵福德家中，被安葬于牛津郡的圣玛丽教堂墓园，享年八十五岁。

阿加莎·克里斯蒂 侦探作品年表

波洛系列

1920 The Mysterious Affair at Styles 《斯泰尔斯庄园奇案》

1923 Murder on the Links《高尔夫球场命案》

1924 Poirot Investigates《首相绑架案》

1926 The Murder of Roger Ackroyd《罗杰疑案》

1927 The Big Four《四巨头》

1928 The Mystery of the Blue Train《蓝色列车之谜》

1932 Peril at End House《悬崖山庄奇案》

1933 Lord Edgware Dies《人性记录》

1934 Murder on the Orient Express《东方快车谋杀案》

1935 Three-Act Tragedy《三幕悲剧》

1935 Death in the Clouds《云中命案》

1936 The ABC Murders《ABC谋杀案》

1936 Murder in Mesopotamia《古墓之谜》

1936 Cards on the Table《底牌》

1937 Dumb Witness《沉默的证人》

1937 Death on the Nile《尼罗河上的惨案》

1937 Murder in the Mews《幽巷谋杀案》

1938 Appointment with Death《死亡约会》

1938 Hercule Poirot's Christmas《波洛圣诞探案记》

1940 Sad Cypress《H庄园的午餐》

1940 One, Two, Buckle My Shoe《牙医谋杀案》

1941 Evil Under the Sun《阳光下的罪恶》

1943 Five Little Pigs《五只小猪》

1946 The Hollow《空幻之屋》

1947 The Labours of Hercules《赫尔克里·波洛的丰功伟绩》

1948 Taken at the Flood《致命遗产》

1952 Mrs. McGinty's Dead《清洁女工之死》

1953 After the Funeral《葬礼之后》

1955 Hickory Dickory Dock《山核桃大街谋杀案》

1956 Dead Man's Folly《死者的殿堂》

1959 Cat Among the Pigeons《鸽群中的猫》

1960 The Adventure of the Christmas Pudding《雪地上的女尸》

1963 The Clocks《怪钟疑案》

1966 Third Girl《第三个女郎》

1969 Hallowe'en Party《万圣节前夜的谋杀案》

1972 Elephants Can Remember《大象的证词》

1974 Poirot's Early Stories《蒙面女人》

1975 Curtain-Poirot's Last Case《帷幕》

马普尔小姐系列

1930 The Murder at the Vicarage《寓所谜案》

1932 The Thirteen Problems《死亡草》

1942 The Body in the Library《藏书室女尸之谜》

1943 The Moving Finger《魔手》

1950 A Murder Is Announced《谋杀启事》

1952 They Do It with Mirrors《借镜杀人》

1953 A Pocket Full of Rye《黑麦奇案》

1957 4.50 from Paddington《命案目睹记》

1962 The Mirror Crack'd from Side to side《破镜谋杀案》

1964 A Caribbean Mystery《加勒比海之谜》

1965 At Bertram's Hotel《伯特伦旅馆》

1971 Nemesis《复仇女神》

1976 Sleeping Murder《沉睡谋杀案》

1979 Miss Marple's Final Cases《马普尔小姐探案》

其他系列及非系列

1922 The Secret Adversary《暗藏杀机》

1924 The Man in the Brown Suit《褐衣男子》

1925 The Secret of Chimneys《烟囱别墅之谜》

1929 Partners in Crime《犯罪团伙》

1929 The Seven Dials Mystery《七面钟之谜》

1930 The Mysterious Mr. Quin《神秘的奎因先生》

1931 The Sittaford Mystery《斯塔福特疑案》

1933 The Hound of Death《死亡之犬》

1934 Why Didn't They Ask Evans?《悬崖上的谋杀》

1934 The Listerdale Mystery《金色的机遇》

1934 Parker Pyne Investigates《惊险的浪漫》

1939 Murder Is Easy《杀人不难》

1939 And Then There Were None《无人生还》

1941 N or M?《桑苏西来客》

1944 Towards Zero《零点》

1945 Sparkling Cyanide《死亡的怀念》

1945 Death Comes as the End《死亡终局》

1949 Crooked House《怪屋》

1950 Three Blind Mice and Other Stories《三只瞎老鼠》

1951 They Came to Baghdad《他们来到巴格达》

1954 Destination Unknown《地狱之旅》

1958 Ordeal by Innocence《奉命谋杀》

1961 The Pale Horse《白马酒店》

1967 Endless Night《长夜》

1968 By the Pricking of My Thumbs《煦阳岭的疑云》

1970 Passenger to Frankfurt《天涯过客》

1973 Postern of Fate《命运之门》

1997 While the Light Lasts《灯火阑珊》

出版前言

纵观世界侦探文学一百七十余年的历史，如果说有谁已经超脱了这一类型文学的类型化束缚，恐怕我们只能想起两个名字——一个是虚构的人物歇洛克·福尔摩斯，而另一个便是真实的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

阿加莎·克里斯蒂以她个人独特的魅力创造着侦探文学史上无数的传奇：她的创作生涯长达五十余年，一生撰写了八十余部侦探小说；她开创了侦探小说史上最著名的“黄金时代”；她让阅读从贵族走入家庭，渗透到每个人的生活中；她的作品被翻译成一百多种文字，畅销全球一百五十余个国家，作品销量与《圣经》、《莎士比亚戏剧集》同列世界畅销书前三名；她的《罗杰疑案》、《无人生还》、《东方快车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都是侦探小说史上的经典；她是侦探小说女王，因在侦探小说领域的独特贡献而被册封为爵士；她是侦探小说的符号和象征。她本身就是传奇。沏一杯红茶，配一张躺椅，在暖暖的阳光下读阿加莎的小说是一种生活方式，是惬意的享受，也是一种态度。

午夜文库成立之初就试图引进阿加莎的作品，但几次都与版权擦肩而过。随着午夜文库的专业化和影响力日益增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版权继承人和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主动要求将版权独家授予新星出版社，并将阿加莎系列侦探小说并入午夜文库。这是对我们长期以来执著于侦探小说出版的褒奖，是对我们的信任与鼓励，更是一种压力和责任。

新版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由专业的侦探小说翻译家以最权威的英文版本为底本，全新翻译，并加入双语作品年表和阿加莎·克里斯蒂家族独家授权的照片、手稿等资料，力求全景展现“侦探女王”的风采与魅力。使读者不仅欣赏到作家的巧妙构思、离奇桥段和睿智语言，而且能体味到浓郁的英伦风情。

阿加莎作品的出版是一项系统工程，规模庞大，我们将努力使之臻于完美。或存在疏漏之处，欢迎方家指正。

新星出版社

午夜文库编辑部

致中国读者

（午夜文库版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集序）

在接下来的几年中，我们一直在筹备两个非常重要的关于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纪念日。二〇一五年是她的一百二十五岁生日——她于一八九〇年出生于英国的托基市；二〇二〇年则是她的处女作《斯泰尔斯庄园奇案》问世一百周年的日子，她笔下最著名的侦探赫尔克里·波洛就是在这本书中首次登场。因此新星出版社为中国读者们推出全新版本的克里斯蒂作品正是恰逢其时，而且我很高兴哈珀柯林斯选择了新星来出版这一全新版本。新星出版社是中国最好的侦探小说出版机构，拥有强大而且专业的编辑团队，并且对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极有热情，这使得他们成为我们最理想的合作伙伴。如今正是一个良机，可以将这些经典作品重新翻译为更现代、更权威的版本，带给她的中国书迷，让大家有理由重温这些备受喜爱的故事，同时也可以将它们介绍给新的读者。如果阿加莎·克里斯蒂知道她的小故事们（她这样称呼自己的这些作品）仍然能给世界上这么多人带来如此巨大的阅读享受，该有多么高兴啊！

我认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有两个非常重要的特征。首先它们是非常易于理解的。无论以哪种语言呈现，故事和情节都同样惊险刺激，呈现给读者的谜团都同样精彩，而书中人物的魅力也丝毫不受影响。我完全可以肯定，中国的读者能够像我们英国人一样充分享受赫尔克里·波洛和马普尔小姐带来的乐趣；中国读者也会和我们一样，读到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侦探经典作品——比如《无人生还》——的时候，被震惊和恐惧牢牢钉在原地。

第二个特征是这些故事给我们展开了一幅英格兰的精彩画卷，特别是阿加莎·克里斯蒂那个年代的英国乡村。她的作品写于上世纪二十年代至七十年代间，不过有时候很难说清楚每一本书是在她人生中的哪一段日子里写下的。她笔下的人物，以及他们的生活，多多少少都有些相似。如今，我们的生活瞬息万变，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世界”依旧永恒。也许马普尔小姐的故事提供了最好的范例：《藏书室女尸之谜》与《复仇女神》看起来颇为相似，但实际上它们的创作年代竟然相差了三十年。

最后，我想提三本书，在我心目中（除了上面提过的几本之外）这几本最能说明克里斯蒂为什么能够一直受到大家的喜爱。首先是《东方快车谋杀案》，最著名，也是最机智巧妙、最有人性的一本。当你在中国乘火车长途旅行时，不妨拿出来读读吧！第二本是《谋杀启事》，一个马普尔小姐系列的故事，也是克里斯蒂的第五十本著作。这本书里的诡计是我个人最喜欢的。最后是《长夜》，一个关于邪恶如何影响三个年轻人生活的故事。这本书的写作时间正是我最了解她的时候。我能体会到她对年轻人以及他们生活的世界关心至深。

现在新星出版社重新将这些故事奉献给了读者。无论你最爱的是哪一本，我都希望你能感受到这份快乐。我相信这是出版界的一件盛事。

阿加莎·克里斯蒂外孙

阿加莎·克里斯蒂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

马修·普理查德

二〇一三年二月二十日

1

范·赖多克夫人从镜子前后退了一小步，长出了一口气。

“哎，只能这样了，”她低声道，“简，你觉得还好吗？”

马普尔小姐赞许地看着兰瓦内利设计的这件睡袍。

“非常漂亮。”马普尔小姐说。

“还算过得去吧。”范·赖多克夫人说完又叹了一口气。

“斯蒂芬尼，帮我脱下来。”她说。

一位头发灰白、嘴巴紧抿的老女仆顺着范·赖多克夫人伸起的双臂把睡袍小心翼翼地从她身上脱了下来。

范·赖多克夫人穿着粉红色的绸缎衬裙站在镜子前，衬裙里穿着件紧身胸衣，仍然匀称的双腿上套着双尼龙长袜。她化了妆，加上经常按摩，让她的脸远看上去几乎和年轻姑娘的一样光滑。她的头发呈淡蓝色，发型做得很美。很难想象此时盛装打扮的范·赖多克夫人原本是什么样子的。范·赖多克夫人全身都是用钱堆砌起来的——辅之以节食，按摩和长期的锻炼。

露丝·范·赖多克好奇地看着她的朋友。

“简，别人会觉得我和你的年龄一样大吗？”

马普尔小姐回答得很诚实。

“他们肯定猜不出来。”她确定无疑地说，“老实说，我的长相和年纪相差不大。”

马普尔小姐的头发已经白了，脸色白里透红，有些许皱纹。她的眼珠湛蓝，眼神无辜，俨然一个可爱的老奶奶。但没人会把范·赖多克夫人称为“老奶奶”。

范·赖多克夫人说：“简，你的确老了。”她苦笑了一声又接着说，“其实我也一样。只不过和你老的方式不同罢了。‘那老家伙是怎么保持体形的啊！’别人都这么说我。不过，他们都知道我已经很老了。上帝，我怎么也有这种感觉啊！”

她重重地坐在那把缎面的椅子上。

“斯蒂芬尼，没什么事了，”她说，“你出去吧。”

女仆拾掇好衣服便出去了。

“尽职的斯蒂芬尼，”露丝·范·赖多克夫人说，“她跟了我三十多年，真正了解我的人也只有她了。简，我想和你聊聊。”

马普尔小姐将身体微微前倾，显出乐于倾听的模样。她和这间装饰华丽的套房有些不协调。她穿着一件寒酸的黑色上衣，手里拿着个购物袋，活脱脱一位老妇人。

“简，我有点担心卡莉·路易丝。”

“卡莉·路易丝？”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使她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她生活在佛罗伦萨的寄宿学校里，还是一个面色红润的英国女孩，来自一个宗教家庭。学校里有一对姓马丁的美国姐妹，两人奇特的说话方式和奔放的性格让马普尔对她们充满了兴趣。露丝个子高，热情洋溢，非常自信；卡莉·路易丝则小巧玲珑，非常美丽，浑身上下透着股机灵劲儿。

“简，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不算很久，但至少也有二十五年了。当然，我们每年圣诞节都互寄贺卡。”

友谊非常玄妙。简·马普尔和两个美国女孩开始就不是一类人，但她们之间的友情却延续了下来；时不时写两封信，圣诞节互致问候。家（或者说几处家）在美国的露丝和她见得更频繁一些。不，这也不足为怪。和大多数这个阶级的美国人一样，露丝是个都市化十足的人，每隔一两年到欧洲玩一趟，穿行于伦敦与巴黎之间。去一次里维埃拉，然后再返回美国。她很乐意抽空与老朋友们聚一聚。类似的相聚已经有许多次了。在克拉里奇、萨伏依、伯克利或多切斯特，她们品尝美味佳肴，互诉昔日友情，最后难分难舍地匆匆道别。但露丝一直没时间去圣玛丽米德村。马普尔小姐也没想让她去。每个人的生活都有自己的节奏。露丝的生活节奏很快，马普尔小姐却喜欢不紧不慢的日子。

马普尔和从美国来访的露丝见过很多次面，但和住在英格兰的卡莉·路易丝却有二十多年没见了。其实这也很好理解，住在同一个国家的朋友没必要刻意安排时间见面，人们总觉得迟早能见上。结果却各忙各的，总也见不了面。更何况简·马普尔和卡莉·路易丝的生活之间没有重合点，见不上面也就不足为奇了。

“露丝，你为什么担心卡莉·路易丝？”马普尔小姐问。

“不知什么原因，我就是非常担心。”

“她没生病吧？”

“她很纤弱——身体一直不太好。但现在应该不会比以往更差，和我们一样，维持着老样子。”

“那她是心情不好吗？”

“哦，当然不是。”

不会是心情不好，马普尔小姐心想。很难想象卡莉·路易丝会不开心——生活中肯定有不高兴的时候，只是马普尔小姐没察觉到而已。也许会有迷茫，也许会有困惑，但卡莉绝不会极度悲伤。

范·赖多克夫人又开腔了。

“卡莉·路易丝总是神游于这个世界之外。”她说，“她不了解这个世界。也许我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她的周围，”马普尔小姐刚扯开话头马上又停了下来，摇了摇头，“应该都是些讲求实际的人。”她说。

“我指的是她本人。”露丝·范·赖多克说，“卡莉·路易丝一直是我们当中比较有抱负的一个。理想在我们年轻时是种时尚——我们都很有抱负，这对年轻女孩来说很正常。简，你当时想照看麻风病人，想当个修女。但这种无聊事总是过了就忘。人们都说婚姻会改变一切。大体上讲，我的婚姻还算美满。”

马普尔小姐觉得露丝说得过于轻描淡写。她结过三次婚，每次嫁的都是十分富有的人，每次离异都只是增加了她的银行存款，一点都没影响到她的心情。

“我也很坚强，”范·赖多克夫人说，“不会被生活压垮。我的希望本来就不高，对男人更是没有过高的要求——这点我做得不错——不会放不下哪段感情。我和托米仍然是很好的朋友，朱利叶斯也常问我对市场的看法。”她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卡莉·路易丝却总爱和怪人结婚，我担心的正是这点。”

“什么怪人？”

“一些有理想的人。路易丝很容易被所谓的理想蒙蔽。十七岁时她瞪大双眼聆听老古尔布兰森谈论他关乎全人类的宏伟计划，然后便和那个五十多岁、有几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的老头结了婚。她嫁的只是那些慈善家般的想法。她着魔一般听古尔布兰森讲话，两人之间的关系像苔丝狄蒙娜和奥赛罗一样。好在没有伊阿古那种人出来捣蛋——幸亏古尔布兰森不是有色人种，他是瑞典还是挪威人。”

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古尔布兰森是个外国姓氏。古尔布兰森具有极其敏锐的生意头脑，积累了大量财富。他为人很正直，把钱都通过慈善机构捐掉了。他的名字至今仍然很有影响。古尔布兰森信托公司、古尔布兰森研究基金会、古尔布兰森公立救济院，还有以他名字命名、供工人后代上学的教育学院。

“她不是为了钱才和他结婚的，”露丝说，“如果是我我就会冲着钱去。但卡莉·路易丝不会。如果古尔布兰森没在她三十二岁时去世，真不知道他们会出什么事。对寡妇来说，三十二岁是很好的年龄。她有了处事的经验，也能适应外面的世界。”

单身的马普尔小姐听着露丝的话，不自觉地联想起圣玛丽米德村她认识的几个寡妇，不禁轻轻地点了点头。

“卡莉·路易丝和约翰尼·雷斯塔里克结婚时我非常高兴。当然他看上的只是她的钱而已——如果路易丝没钱，他肯定不会和她结婚。约翰是一个自私自利、喜欢寻欢作乐的大懒虫，但比那些空有理想的神经质要强。他要的不过是享乐。约翰要卡莉·路易丝找最棒的服装设计师，买最好的游艇和汽车，一同享受生活。这种男人很安全，只要给他安逸奢华的生活，他便会对你百依百顺。我从不把约翰的装模作样当回事，但卡莉对此非常生气，觉得他过于奢侈，非要他过穷酸的生活。而后那个可怕的南斯拉夫女人掌控了约翰的心，从卡莉身边抢走了他。他其实不想离开，如果卡莉·路易丝能更理智些，再等一等，也许他就会回来。”

“卡莉对约翰的离开非常介意吗？”马普尔小姐问。

“这正是有意思的地方。我认为她并不十分在意，这反而正合她的心意——她非常开心。卡莉巴不得和约翰离婚，让他和那个野女人结婚。她同意接受约翰第一次婚姻生下的两个儿子，让他们的生活更加稳定。可怜的约翰——他不得不和那个女人结婚，过了半年糟糕透顶的生活。后来两人死于悬崖坠车。人们都说那是场事故，但我认为是那个女人一怒之下把车开下了悬崖！”

范·赖多克夫人停顿了一会儿，拿起一面镜子，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然后她拿起眉毛夹，用夹子拔去几根眉毛。

“接着卡莉·路易丝和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结了婚。刘易斯又是个怪胎。我不是说他不爱她——他爱她——但他也中了邪，要改善每个人的生活。要我说，改善生活还得自己来。”

“我不太了解那个人。”马普尔小姐说。

“和时装一样，慈善也是一股风。（亲爱的，你见过克里斯汀·迪奥倡导女人们都穿裙子时的猴急样吗？）我说到哪儿了？对了，一股风。慈善也是个讲时髦的行当。古尔布兰森的时代流行教育，但现在教育已经过时了。国家会管理教育。所有人都认为受教育是自己的权利——得到时不会太在乎。现在的问题是青少年犯罪，少年犯非常猖狂，到处都是少年犯和潜在的罪犯。所有人都为此忧心忡忡。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厚镜片后面那对晶亮的大眼显示出他热情而狂躁的本质：他属于不计索取，能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某项事业的那种人。卡莉·路易丝像年轻时那样情迷于这一点。简，我不喜欢这样。他们喜欢开信托投资会，爱把新思想灌输给别人。他们把那里变成少年犯改造基地，叫了些精神病医生和心理学家过来。刘易斯和卡莉·路易丝就和那些孩子住在一起，这简直太不正常了。那里聚集了治疗师、教师和少年犯，其中一半是疯子。卡莉·路易丝也混在这些人中间，真是太可怜了。”

她停顿了一下，无助地看着马普尔小姐。

“露丝，你究竟在担心些什么？”马普尔小姐困惑地问。

“我不知道！但这正是我所担心的。我只去那儿住了几天，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应该是那幢房子——房子里的气氛非常怪异——绝对错不了。我一直对气氛非常敏感。我告诉过你我劝朱利叶斯把联合谷物公司出售，公司脱手后很快就破产了的事吗？我的预感一向很灵。那里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但我说不出个所以然——也许来自那些讨厌的少年犯，也许是那种惺惺作态的家庭感。到底是什么我暂且说不上来。刘易斯为他的理想活着，别的什么都不管，卡莉·路易丝则只想看见和听见自己想要的东西。她的想法不错，但太脱离实际了。那里肯定酝酿着什么罪恶的事情。简，希望你马上去看个究竟。”

“我吗？”马普尔小姐嚷道，“为什么让我去？”

“你有探察这种事的天分。简，你看上去和蔼可亲，但任何事都吓不到你，你总能预料到最坏的结果。”

“最坏的情况总会成真。”马普尔小姐低声说。

“我不明白，你对人性的看法为什么那么坏——你住的可是个宁静而淳朴的古老村庄啊！”

“露丝，你没在乡下住过。宁静而淳朴的村庄里发生的事会吓你一大跳。”

“也许吧。既然任何事都不会让你害怕，何不亲自去石门山庄走一趟呢？我想你会去的，是吗？”

“亲爱的露丝，混进去可不容易。”

“不难。我全想好了。如果你不生我的气的话，我想告诉你我已经做了些准备。”

范·赖多克夫人不安地看了马普尔小姐一会儿，点了根烟，然后紧张地继续解释。

“我想你一定赞同，英国战后的日子很艰难，人们的收入都很少——简，尤其是你这样的人。”

“没错。要不是雷蒙德外甥的一片好心，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

范·赖多克夫人说：“卡莉·路易丝对你外甥一无所知——即便听说过，也只把他当作家看，根本想不到那是你的外甥。我对卡莉·路易丝说了，简的日子过得非常糟糕。有时连吃的都没有，又高傲得不肯求助于人。我们可以不谈钱，但可以和老朋友一起在优雅的环境里好好待上一阵，无忧无虑地享受营养美味的食物。”露丝·范·赖多克夫人顿了顿，横下心来对马普尔小姐说，“你想发火就朝我发吧。”

马普尔小姐略显惊讶地睁圆了那双蓝色的眼睛。

“露丝，我为什么要冲你发火？这是个切实可行的好办法。卡莉·路易斯一定答复你了吧？”

“她给你写了信，你回去就会收到。简，你不觉得我太自作主张了吗？你不介意……”

她犹豫着要不要往下说，马普尔小姐巧妙地给出了答案。

“你想问我介不介意充当被救助者去趟石门山庄是吗？——当然不介意，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完全可以走这么一趟。”

范·赖多克夫人吃惊地看着她。

“为什么？你听到什么风声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相信你的判断而已。露丝，你不是个异想天开的女人。”

“但我并没有明确的线索。”

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记得基督降临节后的第二个星期天，做礼拜时我坐在格蕾丝·兰布尔后边，对她越来越担心。没错，一定是哪里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但又说不清是为什么。那是一种非常确切的扰人之感。”

“结果出什么事了？”

“是出事了。她那位曾是海军上将的父亲有阵子一直神经兮兮的，那天礼拜后，他拿着个矿锤去找她，说格蕾丝是反基督教徒伪装的，差点儿杀了她。后来人们把他送进了疯人院，格蕾丝在医院里待了好几个月才恢复正常——真是命悬一线啊。”

“你在教堂就有不祥的预感了吗？”

“我倒不觉得那是预感。我的判断都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之上——事发前总有些蛛丝马迹，只是人们往往意识不到。那天格蕾丝戴反了帽子，这非常少见，格蕾丝·兰布尔非常细心，不是个粗枝大叶的女孩。能让她分心以至于没注意到帽子戴反了的事非常少。后来大家才知道，临出门时，她父亲朝她扔了个大理石镇纸，把镜子砸得粉碎，她把帽子随手戴上便匆匆出了门。她不愿意显得狼狈，更不想让下人听见什么。她把父亲的这些行为都归咎于‘爸爸的船员脾气’，她没意识到父亲的神经已经错乱，她早该意识到这点的。事实上，她父亲一直在抱怨有人监视他，说自己被敌人跟踪——这都是神经错乱的症状。”

范·赖多克夫人钦佩地看着这位多年的老友。

她说：“简，也许圣玛丽米德村不像我一直想的那样，是个宁静恬淡的安乐窝。”

“亲爱的，人性在哪里都差不多。只是在城市里更难观察一些。”

“你会去石门山庄吗？”

“会去，这也许对我外甥雷蒙德有些不公平，我是说，这会让人以为他不够照顾我。好在那个孝顺孩子要去墨西哥待六个月，等他回来，一切都该结束了。”

“什么该结束了？”

“卡莉·路易丝的邀请不会标明具体时间，但三周到一个月足够了。”

“够让你查明出了什么事吗？”

“这点时间完全够了。”

“简，”范·赖多克夫人说，“你对自己信心满满，是吗？”

马普尔小姐略带些责备地看着她。

“是你对我有信心，露丝。既然你这么说……我只能努力证明你的信任没错。”

2

坐火车回圣玛丽米德村之前（星期三返程票特价），马普尔小姐用生意人一般的精明收集了些情况。

“我和卡莉·路易丝不常联络，只是互寄圣诞卡和新年历而已。亲爱的露丝，我想知道些基本情况，比如会在石门山庄见到些什么人。”

“你知道卡莉·路易丝和古尔布兰森的婚事吧？他们没孩子，卡莉·路易丝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古尔布兰森是个鳏夫，带着三个长大成人的儿子。于是他们收养了个女孩，给她起名叫皮帕——是个可爱的小东西。收养皮帕时她才只有两岁。”

“她是从哪儿领来的？家庭背景怎样？”

“简，我不记得了——也许根本没人听说过。多半是从收养协会领来的吧。或许是古尔布兰森偶然得知有个孩子没人要。为什么这么问？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多知道些情况总不会有错。请接着讲。”

“但卡莉·路易丝很快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大夫们说这种事经常发生。”

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

“的确是这样的。”

“不管怎么样，她就是怀孕了。有意思的是，卡莉·路易丝竟有些手足无措，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当然，一开始她高兴坏了。她把全部的爱都给了皮帕，因此她对这种喜悦有些内疚。后来，米尔德里德出世了，她不怎么招人喜欢。她像古尔布兰森家族里的其他人一样严肃而有威严，但长得不怎么样。卡莉·路易丝尽量避免把领养的孩子和亲生孩子区别对待，我常觉得她溺爱皮帕而忽略了米尔德里德。米尔德里德似乎对此非常愤恨。不过我不常见到她们。皮帕出落得非常漂亮，米尔德里德却相貌平平。埃里克·古尔布兰森过世时，米尔德里德十五岁，皮帕十八岁。皮帕二十岁那年和一个意大利人结了婚，那人是圣塞韦里诺的一个侯爵——不过有个名号罢了，其实就是个普通人。皮帕自称能继承财产（否则那个圣塞韦里诺人就不会和她结婚——你知道那些意大利人！）。古尔布兰森把财产平分给了两个孩子。米尔德里德和一个叫斯垂特的教士结了婚，这人不错，但对人冷淡。他比她大十五岁，但我相信他们婚后一定很幸福。

“一年前斯垂特死了，米尔德里德回到石门山庄和母亲一起住。我讲得太快，遗漏了其间的几件婚事。我先把这些婚事说一说。卡莉·路易丝对皮帕和意大利人的婚事非常满意。圭多风度翩翩，英俊潇洒，擅长运动。结婚一年后皮帕生了个女儿，自己却因难产而死。这是件可悲的事，圭多十分痛苦。卡莉·路易丝在意大利和英国之间来回跑了许多次，在罗马时遇见了约翰尼·雷斯塔里克并和他结了婚。那个侯爵又结了婚，而且不介意女儿被富有的外婆养大。于是这些人都在石门山庄定居下来，住在庄园里的有约翰尼·雷斯塔里克，卡莉·路易丝，约翰尼的两个儿子亚历克斯和斯蒂芬（约翰尼的前妻是俄国人），还有皮帕的孩子吉娜。米尔德里德和教士结婚后搬出去住了。紧接着发生了约翰和南斯拉夫女人的事情，再接着是卡莉的离婚。约翰尼的两个孩子时常去石门山庄度假，他们很喜欢卡莉·路易丝。后来，一九三八年，我记得是那一年，卡莉和刘易斯结了婚。”

范·赖多克夫人停下来喘了口气。

“你见过刘易斯吗？”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没有，我最后一次见卡莉·路易丝是一九二八年。她愉快地带我去科文特公园看了戏。”

“刘易斯非常适合她。他是一家很有声望的会计师事务所的头儿。我想他们是因为古尔布兰森信托公司和大学的财务问题相遇的。刘易斯很有钱，和她年纪相当，人又很正直。但他同样也是个怪人，在少年犯改造问题上态度激进。”

露丝·范·赖多克叹了口气。

“简，我刚才已经说了，慈善也是一阵风。古尔布兰森那个时代流行教育，再往前是施粥场——”

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

“把葡萄酒果冻和牛头做的汤送去给病人。妈妈们经常这么做。”

“时代在进化。思想上的教育很快就替代了衣食饱暖。慈善家们热衷于提高下层人群的教育水平。但这股风很快就过去了。他们不让你的孩子接受教育，觉得十八岁以下的人不识字才好。由于职能被国家取代，古尔布兰森信托及教育基金遇到了困难。这时，刘易斯却带着高度的热情改造起了少年犯。他在工作中注意到了这些人——查账时遇到过一些有欺诈行为的聪慧少年。他相信少年犯不会比别人差。他们聪明，也有能力，只是需要正确的引导。”

马普尔小姐说：“这话有道理，但是不完全对。我记得……”

她停下来看了看表。

“糟了！要错过六点半的车了。”

露丝·范·赖多克赶忙问：“你会去石门山庄吗？”

马普尔小姐拿起购物袋和伞，回答道：“如果卡莉邀请我的话。”

“她会请你去的。你会去吗？简，你一定要答应我……”

简·马普尔答应了。

3

马普尔小姐在金德尔市场站下了车。一位好心的乘客帮她把手提箱提下去。马普尔小姐手里抓着一个网线袋、一个褪了色的皮手袋和其他几件行李，念念叨叨地说着感激的话：

“谢谢你，你真是太好了……给你添麻烦了。站上没几个行李员，每次出门总是手忙脚乱的。”

说话声被站台工作人员的喊声淹没了，三点十八分到站的车将停在一站台，马上要发往别的车站。工作人员的嗓门很大，但口齿不是很清楚。

金德尔市场站是个空旷的车站，它迎着风口，站台上几乎看不到旅客和工作人员。六道铁轨上只停着一辆车——一节单节小火车，正扑扑地吐着气。

马普尔小姐穿得比以往还差（幸好她没把这些旧衣服送人）。当她心神不宁地四下张望时，有个年轻人朝她走了过来。

“您是马普尔小姐吧？”他的声调非常有趣，如同这个名字是戏剧演出的开场白似的，“我是来接您的——从石门山庄专程而来。”

马普尔小姐感激地看着他，如果稍加留意，他也许会发现这个看上去无助的老太太有双狡黠的眼睛。年轻人的声音和性格反差很大，这不重要，甚至有人会说这根本无关紧要。他的眼皮因为紧张而习惯性地抖个不停。

“谢谢你，”马普尔小姐说，“我只带了个手提箱。”

年轻人没去拿手提箱，而是冲着正用手推车推行李的行李员打了个响指。

“把这个送出站，”接着他又强调了一句，“送到石门山庄。”

行李员爽快地说：“行，路不是很远。”

马普尔小姐觉得年轻人似乎对行李员感到不满，行李员像是没把石门山庄当回事。

他说：“铁路上的人真让人没话说！”

他带马普尔小姐向出口走。“我是埃德加·劳森，塞罗科尔德夫人让我来接您。我为塞罗科尔德先生办事。”

马普尔小姐觉得这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在暗示他很忙，出于对老板夫人的殷勤，他把重要的事搁在一边才赶到了这里。

但感觉还是不太对——总有些演戏的成分在里面。

有必要好好琢磨琢磨埃德加·劳森这个人。走出车站，劳森把老太太带到一辆旧福特V8车旁。

他随口说了一句：“你和我坐前排还是一个人坐后排？”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辆闪闪发光的双排座宾利飞驰而来，停在福特车前。一个漂亮的年轻姑娘跳下车，朝他们走了过来。她穿着普通的灯芯绒裤和对襟衬衫，却依旧光彩照人。

“埃德加，你还在啊，我还以为赶不上了呢。看来你已经接到马普尔小姐了。我来送她过去。”她冲马普尔小姐一笑，南欧人特有的黝黑脸庞上露出一排皓齿。她说：“我是卡莉·路易丝的外孙女吉娜。旅途怎么样？过得糟吗？你的网兜真好。我很喜欢这种提袋，我帮你拿网兜和大衣，让你稍微轻松一点。”

埃德加脸红了，向吉娜提出抗议。

“吉娜，接马普尔小姐的是我，原本是这样安排的……”

吉娜慵懒地一笑，又露出那排可爱的牙齿。

“埃德加，我知道，但我觉得我来会更好。她坐我的车，你负责把行李带回去。”

她关上马普尔小姐那一侧的门，跑到车的另一边，跳进驾驶座，迅速把车驶出车站。

马普尔小姐回头看了看埃德加·劳森的脸。

她对吉娜说：“亲爱的，我觉得劳森先生不怎么高兴。”

吉娜笑了。

“埃德加是个白痴，”她说，“他总是一副自大的样子，其实什么都不是！”

马普尔小姐问：“他是谁？”

“埃德加？”吉娜轻蔑的笑容中带着一丝残忍，“他是个疯子。”

“他是疯子？”

“石门山庄的人都是疯子，”吉娜说，“刘易斯、外婆、家里的男孩们和我不疯，贝莱弗小姐也不疯。但其他人都是些疯子。有时我觉得住在那儿我也快疯了。连米尔德里德姨妈散步时都在自言自语——教士的遗孀应该不会这样，难道不是吗？”

汽车飞驰着离开了站前的那条路，沿着平整而空旷的大道越开越快。吉娜飞快地瞥了一眼她的客人。

“你和外婆一起念过书，是吗？这点挺怪的。”

马普尔小姐完全能明白她的意思。年轻人很难想象他们这些乌发老人也曾年轻，也曾为了小数点的计算和英国文学而发奋苦读。想起来总会有点不可思议。

吉娜的语气充满尊敬，显然不愿太过唐突。“那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没错，是的，”马普尔小姐说，“这点在我身上比你外婆身上更明显吧？”

吉娜点了点头。“这么说很贴切。外婆总给人一种没有年龄感的感觉。”

“好久没见她了。不知道她变化大不大。”

吉娜含糊地答道：“她的头发已经灰白了。因为关节炎的原因走路得用拐杖，最近情况比较糟。我觉得——”她顿了下，转而问马普尔小姐，“你以前来过石门山庄吗？”

“从来没有。只是听过那里的一些事。”

“那里挺可怕的，”吉娜乐呵呵地说，“房子是哥特式的巨型怪兽，斯蒂夫说它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厕所。但从某种意义上讲，它也挺有趣的。房子里的人和物能让人发疯，到处是精神病医生，他们像童子军首领一样自得其乐，但生活环境相差很多。少年犯像宠物一样被圈养着。有人教我怎么用电线开锁，有个天使脸蛋的男孩教我怎么用短棒打人。”

马普尔小姐仔细思量着听到的话。

吉娜说：“我喜欢恶棍，不喜欢怪人。刘易斯和马弗里克大夫认为他们都有些怪——他们俩认为这是愿望被抑制，家庭生活不怎么正常，或是母亲与士兵私奔等原因造成的。我倒不这么看，因为有些人的家庭生活也十分不幸，但长大后却很正常。”

马普尔小姐说：“这是个很难解答的问题。”

吉娜笑了，再次露出她那排漂亮的牙齿。

“我倒并不担心。总有些人希望把世界变成更好的地方。刘易斯醉心于此——他下周要去阿伯丁，那里的治安法庭要审讯一个曾被五次定罪的男孩。”

“那个在车站接我的劳森先生呢？他告诉我他为塞罗科尔德先生做事。他是塞罗科尔德先生的秘书吗？”

“埃德加才不是当秘书的料呢。他曾经犯过事。以前常混迹于各大宾馆，装扮成志愿兵或战斗机飞行员，借了钱就溜。只是个小混混。可刘易斯对他们都很不错，让他们有种家庭的归属感，给他们工作以培养他们的责任心。但我总觉得，总有一天，他们中的哪个会把我们全杀了。”吉娜笑着说。

马普尔小姐却没有笑。

汽车穿过一扇有门卫值勤的大门，开入两边长满了杜鹃花的车道。路况非常差，路面上斑痕累累。

看到马普尔小姐的表情，吉娜连忙解释道：“战时没请园丁，我们也不是太在意。看上去确实有点糟。”

绕过一个弯道，宏伟的石门山庄便展现在她们眼前。和吉娜所说的一样，这是幢维多利亚时代的哥特式住宅——像某个财阀的宫殿。这位财阀给这幢建筑增加了几处侧翼及一些附属建筑，风格虽然统一，却使大宅子失去了整体的一致性。

“不怎么样，对吗？”吉娜一腔怨气地说，“外婆在平台上。我把车停在这儿，你去见她吧。”

马普尔小姐沿着平台朝老友走了过去。

尽管扶着拐杖，但从远处看，卡莉·路易丝的身影依然那么娇小。感觉像年轻女孩以一种夸张的方式模仿老太太走路似的。

“简！”塞罗科尔德夫人嚷道。

“卡莉·路易丝，我亲爱的。”

没错，是如假包换的卡莉·路易丝。令人惊讶的是，她没怎么变，还是那么年轻。和姐姐不同，卡莉不用化妆品或任何人工手段。她的头发呈银灰色——她的头发原本就是银色的，几乎没怎么变。皮肤仍是玫瑰花似的白里透红，只是花瓣有些起皱了。她的眼神依旧纯洁无辜，体形如同年轻女孩一样苗条，头像要起飞的鸟一样微微前倾。

“这么多年没见错全在我，”卡莉·路易丝甜甜地说，“简，多年没见了。真高兴你能来。”

吉娜在平台那头说：“外婆，该进屋了，天越来越冷——乔利会发脾气的。”

卡莉·路易丝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她说：“他们老是对我兴师动众的，欺负我是个老太婆。”

“可你并不这么想吧？”

“简，我当然不这么想。虽然全身上下不舒服，经历过很多事，但我的心和吉娜一样年轻。别人说不定也这样。镜子能诉说岁月的痕迹，但他们就是不信。现在回想起来，佛罗伦萨的事就像是几个月之前发生的。还记得弗劳琳·施瓦格和她的长筒靴吗？”

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回忆着几乎半个世纪之前发生的事，禁不住笑了起来。

她们一同走进一个小门。门口有位瘦削的老太太，长着个傲慢的大鼻子，头发剪得很短，身穿裁剪得体、结实耐用的粗花呢裙。

她厉声道：“卡拉[1]，你真是疯了，在外面待到现在。你完全没能力照顾自己。真不知道塞罗科尔德先生会怎么说。”

“乔利，别责备我。”卡莉·路易丝恳求道。

她把贝莱弗小姐介绍给马普尔小姐。

“这是贝莱弗小姐，她是我的一切：护士、监护人、监察者、秘书、管家，还是一个忠实的朋友。”

朱丽叶·贝莱弗吸了吸鼻子，由于激动鼻头通红。

她生硬地说：“我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这个家太疯狂了，我没法把所有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亲爱的乔利，当然没办法事事有条理。何必要那么尝试呢？你打算让马普尔小姐住在哪儿？”

“蓝室。我可以带她上去了吗？”贝莱弗小姐问。

“乔利，带她去吧。一会儿带她下来喝茶，今天茶点在书房吃。”

蓝室的窗帘很厚，华丽的蓝色织锦花缎已然褪了色。马普尔小姐想，该有五十多年了吧。家具大而结实，由红木制成，床是红木做的四柱床。贝莱弗小姐打开通向浴室的门。浴室出人意料地现代化，整体呈淡紫色，个别地方镀着明亮的铬。

她严厉地看了浴室一眼。

“约翰尼·雷斯塔里克和卡拉结婚时在这幢房子里新建了十个浴室，之后只是更换了些管道。他不同意对其他地方做改动——他说这里是上个时代的完美杰作。对了，你认识他吗？”

“不，从来没见过。我和塞罗科尔德夫人虽然通信但很少见面。”

“他很会做人，”贝莱弗小姐说，“但不是什么好人。他在家里表现得很好，很有风度。许多女人都喜欢他，最后却死在女人手里。和卡拉完全不是一路人。”

接着她粗鲁地问：“女仆会替你整理行李。用茶点前想先洗漱一下吗？”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她说会在楼梯口等待马普尔小姐。

马普尔小姐走进浴室，洗了洗手，然后略有些慌张地用淡紫色的毛巾擦干。她脱下帽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推开门，马普尔小姐发现贝莱弗小姐正在门外等着她。两人顺着宽敞却有些昏暗的楼梯下了楼，穿过同样昏暗的大厅，走进一个书架高到屋顶的房间，房间的窗户正对着人工湖。

卡莉·路易丝站在窗边，马普尔小姐走到她身旁。

“房子好大啊，”马普尔小姐说，“我都不知道哪儿是哪儿了。”

“是啊。真够荒唐的。这里最初是由一个发迹的铁匠建起来的，没多久他就破产了。这点并不奇怪。大约有十四个厅——全都很大。我觉得家里只需要一间客厅就够了。还有很多大卧室。完全没这个必要。我的卧室也大得让人发愁——从床边走到梳妆台要走很远的路。深红色的窗帘又大又重。”

“没让人把房子重新装修一下吗？”

卡莉·路易丝的表情略微有些惊讶。

“没有。与当初和埃里克住在这里时一样。只是重新粉刷了一下，用的是同一种颜色。这种事应该不重要吧？有那么多重要的事要做，何必把钱浪费在装修上呢？”

“除了粉刷之外，这幢房子没做过任何改动吗？”

“动过很多次。只有中间部分的房间之间的通道没动。我的第二任丈夫约翰尼十分喜欢中间部分的设计，就没让人动。他是个艺术家、设计师，懂得这些事情。不过东西两边的侧翼都进行了彻底的改建。隔出房间并分了区，改造成办公室、教员卧室什么的。男孩都住在学院楼——从这儿就能看见。”

透过树林，马普尔小姐看到几幢很大的红砖建筑。之后她的目光落在近处，兀自笑了笑。

“吉娜真是个漂亮姑娘！”她说。

卡莉·路易丝的脸上绽放出光芒。

“是很漂亮。”她轻声说，“让她回来真是太好了。战争开始时我把她送到美国，露丝那里。露丝谈起过她吗？”

“没说太多。只提了一下。”

卡莉·路易丝叹了口气。

“可怜的露丝！她对吉娜的婚事一定很生气。我告诉她在这点上我并不怪她。和我不同的是，露丝没能意识到婚姻中的等级观念和原有的那些问题都已经不存在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些观念都已经过时了。

“吉娜在做与战争有关的工作时遇到了那个年轻人。他是个海军士兵，有着很好的参战履历。一周后他们便结了婚。的确是快了点儿，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体会彼此是否适合——但当时那个年代就是这样。年轻人属于他们的时代。我们可能觉得他们挺傻的，但必须接受他们的决定。露丝却很生气。”

“她觉得那个年轻人跟吉娜不合适吗？”

“她说谁也不了解那个人。他来自中西部，没什么钱——自然也没工作。现在各处都是那样的年轻人——露丝觉得吉娜不该如此轻率地嫁人。但事情都过去了。我很高兴吉娜接受邀请和丈夫一起来这儿。这里的事情太多了——什么都缺人干。如果沃尔特想从医或拿个学位什么的，完全可以留在这儿。不管怎么说，这里是吉娜的家。她回来真好，有她这样热情快乐的人真是太好了。”

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看了眼窗外，那对年轻人就在湖边。

“他们真是出众的一对！”她说，“吉娜真心地爱着他！”

“那……那不是沃利[2]，”塞罗科尔德夫人的话音里透着一丝尴尬，“那是约翰尼·雷斯塔里克的小儿子斯蒂芬。约翰尼去世以后，孩子们放假了就没地方可去，于是我让他们都来这儿。他们也觉得这里是他们的家。斯蒂芬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负责戏剧团——我们有个剧院，经常有演出。我们鼓励孩子们发挥出所有的艺术天赋。刘易斯说青少年犯罪主要是出于表现欲。大多数男孩的家庭很不幸，抢劫、盗窃能使他们觉得自己成了英雄。我们鼓励他们写剧本、演出、设计舞台并自行配色。斯蒂芬就负责这些人。他用心，也有热情，把戏剧活动搞得红红火火的，成效非常显著。”

“是这么回事啊。”马普尔小姐缓缓地说。

马普尔小姐的视力很不错（圣玛丽米德村的邻居吃过苦头后都深知这一点），她看见斯蒂芬·雷斯塔里克英俊的脸上有急切的神情。斯蒂芬正和吉娜说着话。吉娜背对窗户，马普尔小姐看不见她的脸。但斯蒂芬·雷斯塔里克的面部表情却是确定无疑的。

“我本不该插嘴，”马普尔小姐说，“但卡莉·路易丝，我猜你也意识到了，他喜欢上了吉娜。”

“哦，不……”卡莉·路易丝的表情很困惑，“不，我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卡莉·路易丝，你总是后知后觉。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注释：

[1]卡莉的昵称。

[2]沃尔特的昵称。

4

塞罗科尔德夫人没来得及再回应，她丈夫拿着几封打开的信从大厅走了过来。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个头不高，长相普通，但鲜明的个性使他显得卓尔不群。露丝谈到他时说他是个精力充沛的人。他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关注的人和事中，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亲爱的，我们受到了一次重大的打击，”他说，“杰基·弗林特的老毛病又犯了。我还以为如果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会变好呢。他确实想变好，他对铁路很感兴趣——我和马弗里克觉得，如果他在铁路上找份工作，或许会努力做好。可他又犯了老毛病，从包裹房里偷东西，还偷了些卖不出去、他自己也不需要的东西。肯定是心理上的问题。我们还没找到问题的症结所在，但我不会气馁的。”

“刘易斯——这是我的老朋友，简·马普尔。”

“你好。”塞罗科尔德先生显然没把心思放在马普尔小姐身上，“他们要提起诉讼，当然了，他是个好孩子，没什么头脑，但人不错。他的家庭很混乱，我——”

他突然停了下来，把注意力转移到客人身上。

“马普尔小姐，你能来和我们待上一阵我真是太高兴了。和昔日好友共处、回忆往事，这对卡罗琳十分重要。从许多方面来说，她在这里很不开心——那些孩子的事很让人伤感。希望你能多住上一阵子。”

马普尔小姐觉得对方有一种磁力，她完全明白卡莉·路易丝为何会被这种磁力所吸引。毫无疑问，相对于家人来说，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更看重事业。也许有些女人会对这种态度不满，但卡莉·路易丝不会。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又拿出一封信。

“无论如何，还是有些好消息的。这封信来自威特谢尔和萨默塞特银行。莫里斯在那儿干得很出色。银行的人对莫里斯非常满意，事实上，下个月他就要升职了。他需要的是责任感——学会如何和钱打交道，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转身看着马普尔小姐。

“很多年轻人不知道钱意味着什么。钱对他们而言就意味着去看电影、找女人或买烟抽。他们很擅长摆弄数字，在诈骗中感受兴奋。唉——让我说什么好呢？让他们亲身到银行体验——训练他们从事会计和与数字打交道的工作，让他们了解钱的真正价值。同时也让他们掌握一门技术，以正当的方式与金钱接触。我们就成功在这里。三十八个人里只有两个会让我们失望，另一个是药材公司的出纳——一个相当关键的岗位。”

说到这儿，他转身对妻子说：“亲爱的，我们该去喝茶了。”

“我以为要在这儿喝呢。我让乔利把茶点端到这儿了。”

“不，去大厅喝。其他人都在那儿。”

“他们不是都出去了吗？”

卡莉·路易丝挽着马普尔小姐的胳膊，和她一同走进大厅。茶点和这里的环境似乎不怎么协调。托盘上放着茶具，白色茶盘中放着几只罗金汉和斯波德牌茶壶。茶盘上还放着一个面包、两瓶果酱和一些看上去不怎么样的廉价点心。

一位头发灰白、体形丰满的中年妇女坐在茶桌边，塞罗科尔德夫人对马普尔小姐说：“简，这是我女儿米尔德里德，你从来没见过她吧。”

米尔德里德·斯垂特是马普尔小姐至今见过的与这幢房子最相衬的人——看上去华贵、有威严。近四十岁的时候，她和一个英国天主教堂的教士结了婚，现在是个寡妇。她的样子和人们想象中的教士遗孀一样：令人尊敬又有些呆板。她是个相貌普通的女人，一张大脸，双眼无神。小时候一定极其普通。

“这是吉娜的丈夫沃利·赫德。”

沃利是个高大的年轻人，头发梳得很整齐，表情却很阴沉。他尴尬地点了点头，然后往嘴里塞了几口蛋糕。

吉娜和斯蒂芬·雷斯塔里克一起走了进来，样子非常快乐。

“吉娜为背景处理想出了个天才的点子。”斯蒂芬说，“吉娜，你在舞台设计方面很有一套。”

吉娜笑了笑，显得非常高兴。接着埃德加·劳森走进大厅，坐在刘易斯·塞罗科尔德身旁。吉娜和他说话，他却装模作样不予理会。

马普尔小姐对这些人的关系感到困惑，她很期待回房后能躺下休息一会儿。

＊＊＊

晚饭时又多了一些人。饭桌上多了个不知是精神病大夫还是心理学家的年轻人马弗里克——马普尔小姐也不太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区别。马弗里克谈的几乎全是他那个行当的术语，马普尔小姐一点都听不懂。另外还有两个戴着眼镜的年轻教师，和一个叫鲍姆加登的职业治疗师。除了这些人以外，吃饭时还有三个面露羞怯的少年犯，这周轮到他们来家里做客。有个金发碧眼的少年犯长得十分可爱，吉娜低声告诉马普尔小姐，他就是用短棒打人的那个孩子。

这顿饭吃得很不对味。烧菜的人马马虎虎，端菜的人也马马虎虎。连大伙穿的衣服都杂七杂八的——贝莱弗小姐穿着黑色的连衣裙；米尔德里德·斯垂特穿着晚礼服，外面套了件羊毛衫；卡莉·路易丝身穿灰色羊毛套装；吉娜穿着农妇装；沃利没换衣服，斯蒂芬·雷斯塔里克也一样；埃德加·劳森穿了一套整洁的深蓝色西服；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穿着传统晚礼服。他吃得很少，几乎没怎么动盘子里的食物。

晚饭后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和马弗里克医生去了医生办公室。职业治疗师和教师也各自回房了。三个“有案在身”的少年犯回学院去了。吉娜和斯蒂芬去剧院研究吉娜关于背景板的想法。米尔德里德漫无目的地织着衣服，贝莱弗小姐在补袜子。沃利靠在椅子上，一个人发呆。卡莉·路易丝和马普尔小姐谈论着恍若隔世的陈年往事。

只有埃德加·劳森没什么事可干。他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显得焦躁不安。

他大声道：“我不知道该不该去找塞罗科尔德先生，他也许需要我。”

卡莉·路易丝轻声说：“应该不会。他今晚要和马弗里克医生谈一两件事情。”

“我自然不会闯进去！我从来不去那些不需要我的地方。白天去车站就是浪费时间，我根本不知道赫德夫人要去。”

“她应该早点告诉你的，”卡莉·路易丝说，“她也许是在最后一刻才决定去的。”

“塞罗科尔德夫人，她让我显得像个傻瓜！十足的傻瓜！”

“别这样，”卡莉·路易丝笑着说，“千万别这么想。”

“没人需要我，没人要我……这点我很清楚。如果情况有所不同——如果能找到生活中的位置，我的生命将极为不同。没在生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不全是我的错……”

“埃德加，”卡莉·路易丝感叹道，“别无缘无故跟自己过不去。简认为你去接她很好。吉娜总是凭着冲动做事——她不是存心想气你。”

“她是存心的。她就是想羞辱我。”

“埃德加——”

“塞罗科尔德夫人，你不了解事情的原委，我只能和你说再见了。”

埃德加走出去，用力甩上了门。

贝莱弗小姐嗤之以鼻道：“真是太粗暴了！”

“他只是有些敏感罢了。”卡莉·路易丝说。

米尔德里德挑了下手中的编织针，声音尖利地说：“这个年轻人太让人讨厌了。妈妈，你不该容忍他这种行为。”

“刘易斯说他也没办法。”

米尔德里德尖声道：“谁都不能那么粗鲁。当然，这事更要怪吉娜。她干什么事都集中不了精力，只会到处惹麻烦。有时她鼓励一个年轻人学好，回头却又马上冷落他。她这样，还能指望其他人怎么样呢？”

这天晚上沃利·赫德第一次开口了。

他说：“他是个疯子。这里全都是疯子！”

晚上，马普尔小姐在卧室里努力回想着石门山庄的状况，心里非常困惑。线索纵横交错——只是很难解释露丝·范·赖多克的不安预感。在马普尔小姐看来，卡莉没被周遭的事所影响。斯蒂芬爱上了吉娜，吉娜可能爱他，也可能不爱。沃利·赫德显然很不开心。这种事很多地方都发生过，没什么大不了的。最糟的莫过于上法庭离婚，双方的生活重新开始——新的纠纷又起。米尔德里德显然妒忌吉娜，也不喜欢她。马普尔小姐觉得这很自然。

她又想了一遍露丝·范·赖多克的话——卡莉·路易丝因为没孩子而失望，她领养了小皮帕，但很快发现自己怀孕了。

马普尔小姐的医生跟她说“这种事时有发生”。压力解除了，自然就会受孕成功。

医生还说这对领养的孩子来说不是件好事。

但现在不是这种情况。古尔布兰森和夫人十分宠爱小皮帕，她在他们心里的地位很牢固，不那么容易被取代。古尔布兰森早就当过父亲，父爱对他而言并非什么新鲜事。卡莉·路易丝渴望做母亲的想法也被皮帕缓和了。她怀孕期间不太顺利，生小孩又难产，吃了不少苦。向来不看重现实的卡莉·路易丝总是抱怨自己的第一次生产。

两个小姑娘一起成长，一个可爱有趣，另一个却沉闷难耐。马普尔小姐觉得这很正常。人们领养孩子时肯定会找个漂亮的。尽管米尔德里德也有可能长得像马丁家族的人，如漂亮的露丝，娇小的卡莉·路易丝，但自然选择却使她的长相更像古尔布兰森一家——高大健壮，样貌普通。

此外，卡莉·路易丝希望领养的孩子不要有自卑感。为了确保这一点，她对皮帕十分娇惯，这对米尔德里德来说很不公平。

皮帕婚后去了意大利，米尔德里德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是家里唯一的孩子。皮帕去世后，卡莉·路易丝带着吉娜回到石门山庄，米尔德里德又一次成了多余的人。之后雷斯塔里克家的儿子们先后成婚。一九三四年米尔德里德与斯垂特教士结婚，他是个比妻子大十五岁的学究，两人在英格兰南部定居。也许这桩婚事使她开心了一些——但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他们没要孩子。现在她又回来了，回到这幢生她养她的房子里。马普尔小姐觉得现在她也不会很开心。

吉娜、斯蒂芬、沃利、米尔德里德和贝莱弗小姐想过上平常的生活，但又没有能力自食其力。刘易斯·塞罗科尔德过得自在而快活。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也能够把理想变成现实。马普尔小姐没在这些人的个性里发现露丝所说的危险。卡莉·路易丝生活得很平静，游离于世事之外——她向来如此。露丝觉得哪里不对劲呢？简·马普尔也有这种感觉吗？

处在旋涡外部的有治疗师、教师、真诚可靠的杂工、自信的马弗里克医生、三个目光无邪的少年犯，另外还有埃德加·劳森……

入睡前，马普尔小姐让思绪暂停，回想着这个埃德加·劳森。劳森似乎让她想起了什么。他似乎有点不对头——也许还不止有点。他不那么合群——用“合群”这个词贴切吗？但再不合群也不会伤及卡莉·路易丝吧？

想到埃德加·劳森，马普尔小姐不禁摇了摇头。

让她担心的远不止这些。

5

第二天一早，马普尔小姐避开女主人独自走进花园。花园里的情景让她很沮丧。这里刚建好时一定非常漂亮：一簇簇杜鹃花，坡形的平整草坪，草本植物丛，被篱笆包围的玫瑰花坛。现在的花园则一片萧瑟。草地上长满了参差不齐的杂草，杂草间夹杂着些无名的野花，花园里的小路上长满了苔藓。这个花园显然很长时间没人照看了。花园对面是个围着红墙的菜园，菜园里的蔬菜长得非常好，菜地也打理得不错。这也许是因为菜园更有实用价值的缘故吧。另外，草坪中有一块被改建成了网球场和滚木球场地。

看着这个没人料理的花园，马普尔小姐不安地咋了咋舌，顺手揪起一把长势旺盛的野草。

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中的杂草，埃德加·劳森已闯入她的视野。看见马普尔小姐，埃德加·劳森停下脚步，显得有些迟疑。马普尔小姐抓住这个机会，向他表示问候。埃德加·劳森见状走了过来，马普尔小姐问他是否知道整理花园的工具放在哪儿。

埃德加说附近有个园丁，园丁应该知道工具在哪儿。

“荒废成这样真是太令人遗憾了。”马普尔小姐低声说，“我很喜欢花园。”她不想让埃德加去找工具，赶忙接着说，“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只能拾掇拾掇花园。劳森先生，你有太多重要的工作，从没想过要整理花园吧？和塞罗科尔德先生共事一定非常有趣，是吗？”

他答复得非常快，似乎有点急切。

“对，很有趣。”

“你一定对塞罗科尔德先生帮助很大。”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这我不清楚。看他怎么想了……”

他沉默了。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劳森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神情忧郁，没人会看他第二眼，即使看了也不会留下什么印象。

花园里有把供人休息的长椅，马普尔小姐走过去坐下。埃德加皱着眉头站在她面前。

马普尔小姐爽朗地说：“想必塞罗科尔德先生一定很依赖你。”

埃德加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皱着眉，心不在焉地坐在她身旁，“我的地位非常尴尬。”

“这是自然。”马普尔小姐说。

埃德加出神地望着前方。

“都是些高度机密的事情。”他突然说。

“当然了。”马普尔小姐说。

“如果我有权——”

“怎么了？”

“也许可以跟你说……你不会传出去吧？”

“当然不会。”马普尔小姐注意到埃德加没等她否认。

“我父亲其实是个大人物。”

无须再说什么了，马普尔小姐要做的只是认真聆听。

“除了塞罗科尔德先生没人知道。万一传出去，会给我父亲惹麻烦的。”他看着马普尔小姐笑了笑，一个伤感而高贵的笑，“事实上，我是温斯顿·丘吉尔的儿子。”

马普尔小姐说：“原来是这样啊。”

她的确明白了。她想起了圣玛丽米德村发生过一件令人伤心的事及其可怕的结果。

埃德加·劳森说个不停，那些话好似舞台上演出的一幕幕戏剧。

“之所以有今天是由很多原因造成的。我妈妈生活得很不自由，她丈夫进了疯人院，她不能离婚，也就没了再婚的可能性。我不怨他们。至少，我想我不会……他已经尽了全力。当然有些过于小心。问题便因此而起，他树敌不少——这些人同时也敌视我，他们不让我和他接触，还密切监视着我。我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还总制造麻烦。”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真是太可怜了。”她说。

“我曾在伦敦学医。他们改了我的考卷——把答案都改了，他们要我不及格。他们在街上跟踪我，在我房东面前搬弄是非，无论到哪儿都缠着我不放。”

“但你无法确定，是吗？”马普尔小姐心平气和地问。

“我就是知道！他们非常狡猾。我无法看到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一定会弄个水落石出……塞罗科尔德先生把我从伦敦带到这儿。他人很好——非常好。但这里也不安全。他们也在这儿，和我对着干，让别人讨厌我。塞罗科尔德先生说这不是真的——但他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有时我会想——”

他闭上嘴站起身。

“这些都是秘密，”他说，“你明白这点，对吗？如果发现有人跟踪我——盯我的梢，你也许能告诉我那是谁。”

埃德加就这样忧郁地走了。马普尔小姐看着他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疯子，”身旁响起一个声音，“真是一派疯言。”

沃尔特·赫德出现在马普尔小姐身旁。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皱起眉头看着埃德加走远的身影。

他说：“这是什么地方？简直是疯人院，全都是些疯子。”

马普尔小姐没吭声，沃尔特又说：“你觉得他怎么样？他说他爸是蒙哥马利勋爵。我看不可能，完全不可能！我听说的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是啊，”马普尔小姐说，“的确不太可能。”

“他对吉娜说的是另一套——说他是俄国皇位的继承人，说他是公爵的儿子什么的。老天，他真的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吗？”

“我认为他不知道，”马普尔小姐说，“这就是问题所在。”

沃尔特坐在她身边，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

“这里全都是些疯子。”

“你不喜欢住在石门山庄吗？”

年轻人皱起眉头。

“我只是弄不懂，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看看这个地方——这幢房子，这里所有的一切。这些人有钱。他们不缺钱，但看看他们过的日子，到处是有裂缝的瓷器和不值钱的物件，连个固定的帮佣也没有——只是雇了些人帮忙。壁毯、窗帘、坐垫确实是绸子的，可都破烂不堪！银质茶壶已发黑生锈，需要清洗。塞罗科尔德夫人什么都不在乎。看看她昨晚穿的那身衣服。胳膊下面打了补丁，破了还在穿。她可以到店里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去邦德大街或别的什么地方都行。钱？他们还在乎钱吗？”

他停下话头，坐在椅子上深思起来。

“我知道受穷的滋味。那没什么不好。年轻力壮时肯干活就可以不受穷。我没多少钱，但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我要开个修车厂。我攒了点钱，和吉娜说过这事，她听了我的话，似乎明白我的意思。那时我不大了解她。穿军服的女孩看上去都一样。我是说看不出她们谁穷谁富。我认为她比我强，受的教育多些。但这并不重要。我们彼此倾心，后来结了婚。我有点钱，她告诉我她也有一些。我们回去要开个加油站——吉娜同意我的想法。我们深爱着彼此。但吉娜的势利眼姑婆却想从中作梗……这次吉娜说要来英国看她外婆，这很在理，这里是她家，再说我也想见识见识英国，我总听人说起这里。只是来看看——至少我原先是这么想的。”

他眉头越皱越紧，后来完全发怒了。

“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们被这个可怕的地方缠住了。你们干吗不待在这儿——在这里成家立业？——他们竟这么说。我能干的工作有的是。工作？！我不要这里的工作，给那些小无赖糖吃，和他们玩游戏……这些有什么意义呢？这个地方的确很不错——真的不错。难道他们不知道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并没有这么好的地方住吗？难道他们不知道自己非常走运吗？走运却不珍惜，这不是疯子吗？工作我不介意，但我希望以喜欢的方式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我会有所成就的。这地方总让我觉得像被困在了蜘蛛网上。吉娜——我弄不明白她。她不再是在美国和我结婚的那个女孩了。我没办法——没办法跟她交谈。真他妈的该死！”

马普尔小姐轻声说：“我理解你的想法。”

沃利飞快地扫了她一眼。

“你是迄今为止唯一能和我交心的人。平时我像个蛤蜊一样沉默不语。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知道你是英国人——真正的英国人。但不知为何，你总让我想起远在家乡的贝特茜姨妈。”

“这非常好。”

“她很有主见。”沃利沉思着说，“虽然看上去瘦得弱不禁风，但其实非常坚强。是的，夫人，我觉得她非常坚强。”

他站起身。

“抱歉以这种方式和你说话。”他道了歉。马普尔小姐第一次见他笑，动人的笑容使沃利·赫德突然从沉闷乏味的男孩变成一个英俊可人的年轻小伙子。“我必须找个人一吐为快。但对你唠叨不太好。”

“亲爱的孩子，没关系，”马普尔小姐说，“我有个外甥——不过比你大多了。”

她的思绪转移到世故而时髦的外甥，作家雷蒙德·韦斯特身上。韦斯特和赫德有着极大的反差。

“又有人来找你了，”沃尔特说，“那家伙不喜欢我。我走了，夫人。谢谢你和我聊天。”

他快步离去。马普尔小姐看到米尔德里德穿过草坪朝她走来。

斯垂特夫人坐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对马普尔小姐说：“我看见那个可怕的家伙在烦你。真是个天大的悲剧！”

“什么悲剧？”

“我是说吉娜的婚姻。真不该送她去美国。我当时就告诉我妈不该那么做。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僻静的小地方，几乎没有罪案发生。我讨厌那些对家庭和自身不满的人，但现在这样的人太多了。”

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在孩子的问题上，很难说怎样做算对。在德国人随时可能入侵的情况下，还是把他们送走为好——留在这里会受到炸弹的威胁。”

“别胡扯了，”斯垂特夫人说，“我们肯定会取得最终的胜利。我妈在吉娜的问题上总是很不理智。那孩子被惯坏了，一直很任性。根本没必要把她从意大利叫回来。”

“她父亲没反对吗？”

“你是说桑·塞维里诺吗？意大利人就那副德行。他们只关心钱，别的都是次要的。他和皮帕结婚只是为了钱。”

“唉……我还以为他非常爱她，在她死后悲痛不已呢。”

“那无疑是装的。我真不明白妈为什么同意皮帕嫁个外国人。多半是美国人所谓的豁达在作祟吧。”

马普尔小姐缓缓地说：“我一直觉得卡莉·路易丝的生活态度太天真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这点让我很受不了。妈妈喜欢追求时尚，做人过于理想化。简姨妈，你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的话都有凭有据，我就是在她的异想天开中长大的。”

头一次听见有人称她“简姨妈”，马普尔小姐略微有些吃惊。不过这是当时的习俗，她送给卡莉·路易丝家孩子们的圣诞礼物上写着“简姨妈爱你们”，于是他们就把她叫成姨妈——如果有人还会想起她。马普尔小姐觉得孩子们多半不会想起她。

她看着身边的中年女性陷入了沉思。后者双唇紧闭，鼻子下面有几道很深的法令纹，双手紧握在一起。

她轻声问：“你的童年一定很不顺吧？”

米尔德里德热切地看着她。

“能得到理解真是太让人高兴了。人们往往不知道孩子都经历了些什么。皮帕比我漂亮，还比我大，总是大家注意的焦点。她不需要鼓励就已经够出众了，但爸妈却还是鼓励她突出自己。我比较害羞——皮帕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害羞。简姨妈，孩子在这种情况下通常会受到极大的伤害。”

“我了解。”马普尔小姐说。

“‘米尔德里德真笨’，皮帕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我比她小，自然不能指望功课和她一样好。过于突出姐姐，对妹妹很不公平。”

“‘多可爱的小女孩啊。’人们会这么对妈妈说，但从来不会注意我。父亲也爱和皮帕嬉戏玩耍。应该有人体会到我的不易。所有的关心和注意都给了她。当时我还太小，意识不到性格养成的重要性。”

她的嘴唇颤抖，之后语气重新强硬起来。

“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我也是他们的孩子。皮帕是领养的。我才是他们亲生的，她什么也不是。”

“也许正因为这样他们才对她过分娇惯。”

“他们只喜欢皮帕。”米尔德里德·斯垂特说。然后她又补充道：“哪有父母不喜欢自己的孩子的——真是太不合理了。”

她接着说：“然后这一切又延续到了吉娜身上，她骨子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真是一脉相承啊。刘易斯可以有他那套关于环境的说法，但血脉总能说明问题。看看吉娜吧。”

“她是个可爱的姑娘。”马普尔小姐说。

斯垂特夫人说：“行为上可不是。除我妈外，谁都看得出她和斯蒂芬·雷斯塔里克的关系。太恶心了，我承认她的婚姻的确不幸，但婚姻毕竟是婚姻，人必须忠于自己的配偶。无论如何，她已经和那个讨厌的年轻人结了婚。”

“他很可怕吗？”

“亲爱的简姨妈！他看上去简直像个歹徒。乖戾无礼，几乎不开口说话，粗俗又没教养。”

“我想他只是不开心罢了。”马普尔小姐温和地说。

“真不明白他为什么整天阴着脸——除了吉娜的不检点之外，该做的我们都为他做了。刘易斯提出了好几种让他发挥作用的办法，但他就是装模作样，什么也不干。”她突然大声说，“这个地方真让人受不了，太让人受不了了。刘易斯一门心思只想着那些年轻人，别的什么也不想。而我母亲只想着刘易斯。他做什么都对。看看这个花园，杂草丛生；还有这幢房子，该做的几乎都没做。我知道现在找用人不容易，但想找总能找到。这不是钱的问题，问题是没人管。如果这是我家——”她打住话头。

马普尔小姐说：“我们必须面对时过境迁的境遇。这个大宅子的确存在很多问题。你对这个已经几乎不认识的家一定感到非常伤心。你真的喜欢住在这里吗？——有个自己的家会更好吧？”

米尔德里德脸红了。

“怎么说这里都是我家，”她说，“是我爸爸的家。没人能改变这一点。只要愿意，我就可以住在这里。我就要住在这里。要是妈妈没那么不可救药该有多好呀！她都不肯给自己买身合适的衣服。乔利为此十分发愁。”

“我正想问你关于贝莱弗小姐的事呢。”

“有她在简直是太好了。她敬重妈妈，服侍妈妈很长时间了——她是约翰尼·雷斯塔里克在的时候来的，在那件令人伤心的事中给了妈妈很多安慰。约翰尼和南斯拉夫女人跑了的事你知道吧——那个放荡的女人有很多情人。母亲平静又有风度，尽量不声不响地和他离了婚。甚至还让雷斯塔里克家的儿子们来这里度假，其实真没必要，完全可以做些别的安排。当然，让他们去找父亲和那个南斯拉夫女人不太妥当。无论如何，妈妈接纳了他们……贝莱弗小姐历经了所有这些事后，性格依旧刚强。有时我觉得她操心的事情太多，反而让妈妈显得很软弱。但我真不知没有她妈妈会怎样。”

她顿了一下，然后用惊讶的口气说：“刘易斯来了，真奇怪，他很少来花园的。”

塞罗科尔德先生带着一贯的专注神情朝她们走来。他像是没注意到米尔德里德似的，一心只想着马普尔小姐。

他说：“真是太抱歉了。我本想带你四处转转，看看这个机构。卡罗琳让我带你参观参观。但不巧，我要去利物浦处理一个孩子和铁路包裹房的事。我让马弗里克带你转转吧，他马上就来。我后天才能回来。如果能阻止他们起诉就太好了。”

米尔德里德起身离开。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没在意她，他的目光透过厚厚的玻璃镜片死死地盯着马普尔小姐。

他说：“地方法官们的视角总是不太对。有时他们太严厉，有时又判得太轻。对小伙子们来说，判几个月的刑倒也无关紧要，他们甚至觉得这样很刺激，可以对女朋友吹嘘一番。但判刑过重他们就会一蹶不振，后悔那么做太不值当。当然别坐牢最好。矫正性训练——让他们做些有助于身心的训练，比如我们这儿做的——”

马普尔小姐打断了他的话，她问：“塞罗科尔德先生，你对年轻的劳森先生满意吗？他——这个人正常吗？”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的脸上浮现出不快的神情。

“真希望他没犯老毛病。他说了些什么吗？”

“他说他是温斯顿·丘吉尔的儿子。”

“又是老一套。你大概猜出他是个私生子了吧，他很可怜，出身卑微。一个伦敦的社团把他的案子交给我。他说大街上有个男人在监视他，便袭击了那个人。他的案子具有典型意义——马弗里克大夫会把具体情况告诉你的。我查过他的案宗。他母亲生于普利茅斯一个贫穷但受人尊敬的家庭，父亲是个水手，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孩子是在十分艰苦的条件下养大的。年少时他便对父亲的身份想入非非，后来产生了幻觉，开始穿与他无关的制服、戴很多勋章——这种行为非常具有典型意义。马弗里克医生认为这种症状还有救，前提是得让他建立起自信。我让他负责一些事，想让他明白重要的不是出身而是能力。我努力帮助他树立自信心。他的进步也非常明显，我替他高兴。但你现在却说——”

他叹息着摇了摇头。

“塞罗科尔德先生，他会是个危险人物吗？”

“危险？他并没表现出任何自杀的倾向啊。”

“我不是指自杀。他和我谈起一些敌人，一些迫害他的敌人。请原谅我，但我认为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你说是吗？”

“我想没那么严重。不过我会和马弗里克谈谈，迄今为止他一直有望恢复——很有希望。”

他看了看表。

“我必须走了。亲爱的乔利过来了，她会照顾好你的。”

贝莱弗小姐轻盈地走了过来，她说：“塞罗科尔德先生，接你的车停在门口了。马弗里克大夫从学院打来电话，我告诉他我会带马普尔小姐过去，他会在门口接我们。”

“多谢。我得走了，我的手提箱呢？”

“在车里，塞罗科尔德先生。”

刘易斯匆匆地走远了。贝莱弗小姐看着他的背影说：“总有一天这个人会栽倒在事业上。人总要放松和休息一会儿，可他一天只睡四个小时。”

马普尔小姐说：“他确实全情投入在事业之中。”

贝莱弗小姐忧心忡忡地应道：“其他什么都不想。从来没想到要照顾妻子，也从来没替她想过任何事。马普尔小姐，他妻子是个十分可爱的人，应当得到爱和关心。但在这里，人们都只想着那些爱发牢骚、贪图轻松生活、靠欺诈为生的年轻人，那些人根本不想靠艰苦的工作生活。而那些从体面家庭出来的孩子该怎么办呢？为什么没人理睬他们？对于塞罗科尔德和马弗里克大夫这种怪人，以及那些多愁善感的人来说，正直毫无意义。马普尔小姐，我和我的兄弟们过惯了苦日子，但我们从来不发牢骚。这世道，只知道同情软蛋！”

她们穿过花园，经过栅栏中间的门来到拱门前。这是当年埃里克·古尔布兰森为学院修建的入口。红砖大楼建得很结实，但并不雅致。

马弗里克医生出门迎接她们。在马普尔小姐看来，马弗里克医生有点神神叨叨的。

“谢谢你，贝莱弗小姐。”他说，“马普尔小姐，我觉得你肯定会对我们所做的事感兴趣。我们正走在成就事业的伟大道路上。塞罗科尔德先生很有洞察力——非常有远见。我的老上级约翰·史迪威爵士也很支持我们。他在内务部工作，直到退休，如果没有他，这里的事业可能还没开始呢。这是个医学问题——我们必须让法律界权威明白这一点。精神病学在战争时期得以全盛发展，我们相信治疗能使他们洗面革面——现在，我想先让你看一下解决这个问题的第一步。请您往上看。”

马普尔小姐抬起头，看见拱形门廊上刻着一行字——“入此地者皆能恢复”。

“是不是很棒？我们要的不就是这个吗？这些年轻人需要的不是责备，不是惩罚。他们已经被惩罚得够多了。我们要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好的人。”

“像埃德加·劳森一样吗？”马普尔小姐问。

“他是个有趣的例子。你和他聊过了吗？”

马普尔小姐说：“聊过了。”她抱歉地补充了一句，“我觉得他有点疯狂。”

马弗里克医生开心地笑了。

“亲爱的女士，人人都有点疯狂因子。”他边说边把她领进门，“这是生存的秘密。世上的人都有点疯狂。”

6

总体来说这是很累的一天。

热情本身就令人疲惫，马普尔小姐琢磨着。她对自己及自己的反应略微有些不满意。石门山庄存在一种模式——兴许还不止一种，但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她隐约感觉到的不安都围绕着忧郁却不引人注目的埃德加·劳森。真希望能在记忆中找出一个和埃德加·劳森对应的人物来。

不像塞尔科克公司形迹可疑的送货人，不像心不在焉的邮递员，不像周一在威特家工作的园丁，也不像夏天那位造成一系列奇案的元凶。

有些事她完全捉摸不透，但埃德加·劳森肯定有问题——这个问题光靠观察明白不了。就经验来看，马普尔小姐觉得无论出什么事都牵扯不到她的朋友卡莉·路易丝。在石门山庄混乱的生活中，人们的麻烦和奢望彼此相连，但这些事（据她所知）都和卡莉·路易丝无关。

卡莉·路易丝……马普尔小姐突然意识到，除了不在这儿的露丝之外，只有她用这个名字称呼路易丝。对她丈夫而言，她是卡罗琳；贝莱弗小姐称她为卡拉；斯蒂芬·雷斯塔里克称她为“夫人”；对沃利来说，她是塞罗科尔德夫人；吉娜则称她为外婆——她说这是外祖母和奶奶的综合称呼。

这些对卡罗琳·路易丝·塞罗科尔德的不同称呼有什么讲究吗？对所有人而言，她是不是仅仅是个象征，而不是个真正的人呢？

第二天一早，卡莉·路易丝走路时脚步略有些迟缓，她走到花园里，坐在朋友身边，询问她在想什么。马普尔小姐的答案来得非常快。

“卡莉·路易丝，我在想你呢。”

“想我干什么？”

“老实告诉我，这里有什么事让你担心吗？”

“让我担心？”她眨着那双清澈的蓝眼睛，疑惑地说，“简，我会担心什么呀？”

“大多数人都有烦恼。”马普尔小姐眨了眨眼，“我就有。我很爱偷懒。衣服补得不好，用李子做杜松子酒时总忘记加糖。这样那样的小事非常多——没烦心事反倒不正常。”

塞罗科尔德夫人含糊地回答道：“的确有些不那么让人开心的事。刘易斯工作太卖力，斯蒂芬整天为剧院奔波，有时顾不上吃饭，吉娜反复无常……但我没办法改变别人——我不认为自己能改变别人，因此担心也于事无补，你说对吗？”

“米尔德里德也不快乐，你知道吗？”

卡莉·路易丝说：“她向来不快乐。小时候她就很忧郁，皮帕就不一样，皮帕总是容光焕发。”

马普尔小姐试探着说：“米尔德里德的不快乐也许有什么原因吧？”

卡莉·路易丝平静地回答：“因为妒忌吗？我觉得是。但人的感受不一定有理由，人的感受都是自然产生的。简，你不这么想吗？”

马普尔小姐的脑子里闪过被残疾母亲奴役的蒙克里夫小姐。可怜的蒙克里夫小姐，她十分渴望出去看世界。蒙克里夫夫人去世后，收入甚微的蒙克里夫小姐终于解放了，圣玛丽米德村的人都为她感到高兴。蒙克里夫小姐到达耶尔[1]时，给“妈妈的一个老友”打了个电话，结果她被这个患了忧郁症的老妇人的痛苦所打动，取消了旅游的行程安排。她住进那个老友的别墅，整日操劳，继续渴望一览外面的世界。

马普尔小姐说：“卡莉·路易丝，我想你说得对。”

“我能超脱事外与乔利分不开。我和约翰刚结婚时她就来了，她一来就对我很好。她无微不至地照顾我，把我当成无助的孩子。她会为我做任何事。有时我感到很过意不去。简，我真觉得乔利会为了我去杀人。这么说是不是太可怕了？”

“她的确忠心耿耿。”马普尔小姐肯定地说。

塞罗科尔德夫人开心地笑了。“她很生我的气。她希望我买漂亮衣服，过奢华的日子，她认为所有人都应该把我放在第一位，对我多关注些。她对刘易斯热心的事业一点都不感兴趣。在她眼里，那些可怜的孩子只是被宠坏了的少年犯，根本不值得关心。她认为这里太潮湿，不利于我的风湿病，我该去埃及或其他温暖干燥的地方去。”

“你的风湿病很厉害吗？”

“最近一段很严重，走路都困难。腿上出现了可怕的痉挛。”说着她露出有魔力般的天使笑容说，“毕竟岁月不饶人呀。”

贝莱弗小姐走过法式长窗，匆匆向她们走来。

“卡拉，有人打电话说来了封电报。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今天下午到。”

“克里斯蒂安吗？”卡莉·路易丝的表情很惊讶，“没想到他会在英格兰。”

“安排他住在橡树客房里吧？”

“好，就这么安排。那里不用走楼梯。”

贝莱弗小姐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房。

卡莉·路易丝说：“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是我的继子，他是埃里克的大儿子。其实他比我还要大两岁。他是学院的理事——几名最主要的理事之一。刘易斯不在实在是太不巧了。克里斯蒂安在这儿一般只待一个晚上。他很忙，他们肯定要讨论许多事情。”

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来的时候正赶上喝下午茶。他的五官鲜明，说话慢条斯理，问候卡莉·路易丝时充满了关爱。

“我们的小卡莉·路易丝还好吗？你一点也不显老，一点也不。”

他把手放在卡莉·路易丝的肩上——笑眯眯地低头看着她——另一只手扯着卡莉的袖子。

“克里斯蒂安！”

“哦，”他转过身，“是米尔德里德吧？你好吗，米尔德里德？”

“最近不怎么好。”

“真不幸，真是太不幸了。”

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和他同父异母的妹妹长得非常像。他们相差近三十岁，不留心的话会把他们当成父女。米尔德里德对他的到来十分欢喜，高兴得脸都红了，话也变多了。她不断地在谈话中提到“我哥哥”，“我哥哥克里斯蒂安”，“我哥哥古尔布兰森先生。”

古尔布兰森转过脸问吉娜：“小吉娜怎么样？你和丈夫还住在这儿吗？”

“是的。我们已经安定下来了。沃利，你说是吗？”

“差不多吧。”沃利回答道。

古尔布兰森那双狡猾的小眼睛迅速地打量了沃利一下。沃利像往常一样闷闷不乐。

古尔布兰森说：“终于又和全家人团聚了。”

他的话音非常友好，但马普尔小姐觉得他的态度并不友好。他的嘴角刚毅，神情专注。

介绍到马普尔小姐时，他仔细地看了看她，像是在琢磨着这位新来的人。

“克里斯蒂安，没想到你会在英格兰。”塞罗科尔德夫人说。

“我来得的确很突然。”

“真不巧刘易斯不在。你会待多久？”

“我想明天走。明天之前他能回来吗？”

“明天下午或晚上回来。”

“看来我得多待一晚上了。”

“如果你早点让我们知道——”

“亲爱的卡莉·路易丝，我的安排总是很突然。”

“你会留下见刘易斯吗？”

“是的，我得见见刘易斯。”

贝莱弗小姐对马普尔小姐说：“古尔布兰森先生和塞罗科尔德先生都是古尔布兰森学院的理事，另外还有克罗默主教和吉尔福伊先生。”

看来，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是为和古尔布兰森学院有关的事来石门山庄的。贝莱弗小姐和别人似乎都这么想。

但马普尔小姐却有些怀疑。

老人在卡莉·路易丝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迷惑地看了她两眼——马普尔小姐对此感到非常费解。接着，他把目光从卡莉·路易丝转移到其他人身上，暗中打量他们，举动很不自然。

喝完茶后，马普尔小姐悄悄离开众人走进书房。令她惊讶的是，等她坐下开始织毛衣后，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在她身边坐下了。

“你是卡莉·路易丝的老朋友，对吗？”他问。

“古尔布兰森先生，我们小时候一起在意大利念书。那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

“哦，这样啊。你很喜欢她吗？”

“是的，我的确很喜欢她。”马普尔小姐热情地回答。

“人人都该喜欢她，我真这么想。她是个可爱而魅力四射的女人。我父亲与她结了婚，我和弟弟们都十分爱她。她像我们的大姐姐。她忠于父亲，忠于他的理想。她从来不考虑自己，总把别人的事放在前面。”

“她一直是个理想主义者。”马普尔小姐说。

“理想主义者？对，是这样的，因此她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的罪恶。”

马普尔小姐惊奇地看着他。后者的表情十分严肃。

他突然问：“她的健康状况怎么样？”

马普尔小姐又一次感到惊讶。

“除了关节炎或类风湿病之外，状况很好。”

“风湿？对，她是有这病。她的心脏呢？她的心脏还好吗？”

马普尔小姐更惊讶了。“据我所知还不错。不过到昨天为止，我已经有许多年没见过她了。如果你想了解她的健康状况，该去问别的什么人，比方说贝莱弗小姐。”

“贝莱弗小姐——是的，贝莱弗小姐，或者米尔德里德？”

“对，也可以问问米尔德里德。”

马普尔小姐稍微有些尴尬。

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严肃地看着她。“这对母女没什么感情，你说是吗？”

“是的，我觉得没有。”

“我也这么看。太遗憾了——她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但事情就是这样。再说说贝莱弗小姐，你觉得贝莱弗小姐依恋她吗？”

“的确很依恋。”

“卡莉·路易丝凡事都要靠贝莱弗小姐吗？”

“我想是的。”

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皱起眉头，他更像在同自己而不是同马普尔小姐谈话。

“还有小吉娜，她还年轻。太难办了——”他停了一下，又断然道，“有时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真希望能想出个好法子。卡莉·路易丝别受到什么伤害才好。但这太难……太难了。”

这时斯垂特夫人进来了。

“克里斯蒂安，你在这儿啊。我们不知道你去哪儿了。马弗里克大夫想问你有没有事要和他说。”

“是那位新来的大夫吗？没事——没什么事，等刘易斯回来再说。”

“他在刘易斯的书房里等你，要不要我去告诉他……”

“我亲自去说。”

古尔布兰森匆匆走了出去。米尔德里德盯着他的背影，然后把目光转向马普尔小姐。

“不知道出什么事了。克里斯蒂安有些反常……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他只问了问你母亲的健康状况。”

“健康？为什么问你这种事？”

米尔德里德的声音尖利，脸涨得通红。

“我真不知道。”

“妈妈的身体很好。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女人来说好得令人惊讶，甚至比我都好。”她停顿了一下，又接着往下说，“你是这么和他说的吧？”

马普尔小姐说：“我对她的健康状况一无所知。他问我她的心脏好不好。”

“她的心脏？”

“是的。”

“妈妈的心脏一点毛病都没有。根本没问题！”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亲爱的。”

“克里斯蒂安为什么要问如此怪异的问题啊？”

“我不清楚。”马普尔小姐说。

注释：

[1]法国旅游圣地。

7

Ⅰ

从表面上看，第二天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但马普尔小姐觉得有暗流涌动。克里斯蒂安一早上都和马弗里克大夫一起在学院里走动，讨论学院政策的成效。下午早些时候，吉娜开车带克里斯蒂安出去兜了一圈，之后马普尔小姐发现他把贝莱弗小姐引到花园，让她带他看什么东西。马普尔小姐觉得这是个借口，其实他是想和那个不怎么开心的女人进行一次私人谈话。如果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的不期而至只是商谈学校业务的话，他为什么要找贝莱弗小姐呢？后者只负责处理石门山庄的家务事啊。

马普尔小姐告诉自己，所有这些都出于自己的想象。唯一让人不安的事发生在下午大约四点钟。她收起正在织的东西，想在下午茶前去花园散个步。绕过一簇十分茂盛的杜鹃花时，她遇见了埃德加·劳森。埃德加一边往前走一边自言自语，差点儿一头撞上她。

他飞快地说：“真是对不起。”但马普尔小姐从他的眼神里发现了一丝呆滞。

“劳森先生，你不舒服吗？”

“怎么会舒服呢？我受到了惊吓——可怕的惊吓。”

“什么样的惊吓呢？”

年轻人朝她身后飞快地扫了一眼，又不安地向两边张望，这样的动作使马普尔小姐觉得他很紧张。

“应该能告诉你吧……”他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被人监视着。”

马普尔小姐打定主意，她一把抓住劳森的胳膊。

“我们沿着这条路往前走，那里没树也没灌木林，没人可以偷听。”

“你说得对，我们去那儿吧。”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用耳语般的低声说，“我发现了一件事，一件可怕的事。”

埃德加·劳森全身发抖，几乎要哭了。

“他们让我相信人，信任人，但那是撒谎。谎言让我看不到真相。我再也受不了了。真是邪恶透顶。他是我唯一信任的人，到头来我却发现他一直是操纵者。他才是我真正的敌人！他让人跟踪我、监视我。但他现在逃不掉了。我会全都说出来。我会告诉他我知道他做了些什么。”

“你说的‘他’指谁？”马普尔小姐问。

埃德加·劳森挺直了身体，想显得义愤而伤心，看上去却更加荒唐了。

“当然是说我父亲。”

“蒙哥马利勋爵还是温斯顿·丘吉尔？”

埃德加不屑一顾地瞟了她一眼。

“他们希望我这么想，为的是不让我知道真相。现在我知道了。我有个朋友——一个真正的朋友。这位朋友告诉了我真相，让我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骗的。我得和我父亲算账。我要当众揭穿他的谎言！用实情来问他，看看他到底会怎么说。”

埃德加像挣脱束缚一般，一溜烟跑了，消失在花园里。

马普尔小姐神情严肃地回到房里。

“亲爱的女士，我们都有点疯。”马弗里克大夫曾这么说过。

可在马普尔小姐看来，埃德加不止如此。

II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六点半的时候回来了。他把车停在大门口，穿过花园朝家里走来。马普尔小姐透过窗户向外看，看见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出门见他，两人打过招呼后在阳台上闲晃。

马普尔小姐很仔细，她把平时观鸟的望远镜带来了，这时望远镜派上了用场。哪片树丛里没有金丝雀呢？

镜头徐徐下降，她发现两人都很不安。她把身子往外斜了点。两人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即便其中一人抬头看，也会认定楼上那位聚精会神的观鸟人注意的是远处的动静而不是他们的谈话。

“怎么才能不让卡莉·路易丝知道呢——”古尔布兰森说。

两人又一次走过窗下时，轮到刘易斯·塞罗科尔德说话了。

“尽量别让她知道。必须考虑她的感受……”

马普尔小姐还零星听到其他一些话。

“——严重——”“——不公正——”“——无法承担这个责任——”“——我们也许应该听听外界的建议——”

最后马普尔小姐听见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说：“太冷了，我们进屋吧。”

马普尔小姐把头缩回来，心里充满着疑惑。听到的话太零散，很难拼凑在一起，但足以证实在她脑海里形成的担忧。看来露丝·范·赖多克并没说错。

无论石门山庄出了什么事，这事都和卡莉·路易丝有关。

III

不知为何，那天的晚饭气氛非常拘谨。古尔布兰森和刘易斯各怀心事。沃尔特·赫德比以往更不高兴。吉娜和斯蒂芬头一次没了话说，也没和别人说话。说话的只有马弗里克大夫，他与专业治疗师鲍姆加登先生长篇大论地谈了些技术问题。

晚饭后众人去了大厅，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说自己要离开一会儿。他说有封重要的信要写。

“亲爱的卡莉·路易丝，很抱歉，我要回自己的房间了。”

“你要的东西都备齐了吧？”

“是的，都有了。我要台打字机，已经放好了。贝莱弗小姐做事很认真。”

他从左边通向主楼梯的门走出去，沿着一条走廊往前走，走廊的尽头是卧室及浴室。

克里斯蒂安出门后，卡莉·路易丝问：“吉娜，今天晚上不去剧院了吗？”

吉娜摇摇头，坐在能俯视门前车道和院子的窗户边。

斯蒂芬看了她一眼，慢慢走到钢琴边坐下，轻柔地弹了首曲子，曲调有些莫名的感伤。职业治疗师鲍姆加登先生和莱西先生及马弗里克大夫道过晚安后也走了。沃尔特打开台灯，一阵噼啪声，大厅里一半的灯都灭了。

他嘟囔了一句：“该死的开关老出问题。我去换根新保险丝。”

他走出大厅，卡莉·路易丝低声说：“沃利真会摆弄那些电子玩意儿。还记得他是怎么修烤箱的吗？”

“他在这儿就干了这一件事，”米尔德里德·斯垂特说，“妈妈，你吃过补药了吗？”

贝莱弗小姐看上去有些生气。

“我真给忘了。”她站起身，走进餐厅，拿来个盛着玫瑰色液体的小瓶。

卡莉·路易丝笑了笑，顺从地伸出手。

“这种吓人的东西，你们谁都不会忘。”她一边说话一边做了个鬼脸。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出人意料地说：“亲爱的，今晚你就别吃了，我不知道它是否适合你。”

他镇定却不由分说地把小瓶从贝莱弗手中拿下，放在威尔士风格的橡木梳妆台上。

贝莱弗小姐厉声道：“塞罗科尔德先生，我不同意你的看法。塞罗科尔德夫人的情况好多了，自从——”

她停下来，表情非常生气。

大门猛地被人推开，由于用力太大，门“砰”地响了一声。埃德加·劳森走进灯光暗淡的大厅，像一个明星登场。

他站在屋子中央，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情形似乎有些荒唐——但不算太荒唐。

埃德加像在念台词：“我可找到你了，哦，我的敌人！”

他显然是在对刘易斯·塞罗科尔德说话。

塞罗科尔德先生显得有些吃惊。

“什么事，埃德加，你究竟怎么了？”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说话呢？你知道怎么回事。你欺骗我，监视我，和我的敌人一起陷害我。”

刘易斯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亲爱的，别激动。静下来和我说。来我的办公室吧。”

他领着埃德加穿过大厅，走过右边的门，又把门关上。之后又一声响，钥匙在锁里转动，尖利地响了一声。

贝莱弗小姐看了看马普尔小姐，两人的想法一致：用钥匙锁门的不是刘易斯·塞罗科尔德。

贝莱弗小姐大声说：“在我看来，那个年轻人简直疯了。这很不安全。”

米尔德里德说：“他是这里最不正常的家伙——完全不会回应别人的好意。妈妈，你决不能容忍他再这样下去了。”

卡莉·路易丝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声说：“他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他喜欢刘易斯，非常喜欢。”

马普尔小姐好奇地看着卡莉，埃德加刚刚冲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发脾气时她可根本看不出他喜欢他，完全不可能。马普尔小姐像以往一样，不明白卡莉·路易丝是不是在故意否定现实。

吉娜大声说：“他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我是说埃德加。他刚才一直在摆弄那个东西。”

斯蒂芬把手从钥匙上拿开，低声说：“如果在电影里，肯定会演成是一把左轮手枪。”

马普尔小姐咳嗽了一声，说：“应该是把左轮手枪。”

从刘易斯办公室紧闭的门后传来的声音不怎么好分辨。突然，声音清晰起来。埃德加·劳森在大声叫喊，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的声音则依旧充满理智。

“谎言——谎言，全是谎言。你是我父亲。我是你的儿子。你剥夺了我的权利。我应当是这里的主人，你恨我——想甩掉我！”

刘易斯低声安慰他，但埃德加歇斯底里的喊声却越来越高。埃德加不时说些脏话，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刘易斯会说上两句“镇定——安静下来，你知道这不是真的——”，但这些话不但没有安抚年轻人，反而让他更愤怒了。

大厅里的人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得静静地听着刘易斯办公室锁着的门后的动静。

埃德加大叫：“我让你好好听我说的话，把你脸上傲慢的假面具完全剥除。我要报仇。为你让我遭受的这一切报仇。”

刘易斯一改刚才漠然的语气。

“把左轮手枪给我放下！”

吉娜大嚷：“埃德加会杀了他。他疯了。我们不该去找警察或别的什么人吗？”

卡莉·路易丝不慌不忙地轻声说：“吉娜，不用担心。埃德加爱刘易斯，他不过是在演戏，就是这么回事。”

埃德加的笑声隔着门传了过来，马普尔小姐承认，听起来他的确疯了。

“对，我有把左轮手枪——一把上了膛的枪。别动，也别开口说话。你必须听我说。既然设计阴谋陷害我，你就得为此付出代价。”

此时，传来一声枪响，众人一惊，但卡莉·路易丝却说：“没关系，声音来自外面——应该是停车场里传来的声音。”

埃德加还在锁着的门后尖声怒吼。

“你坐在那儿看着我——看着我，却装作无动于衷。你干吗不跪下来求我开恩？我要开枪了。我要把你打死！我是你儿子——你那无名无分、受人鄙视的儿子，你想把我藏起来，不让全世界发现。你让侦探跟踪我、监视我、百般陷害我。你，我的父亲！我的好爸爸。我是个杂种，对吗？只是个杂种。你一直用谎言蒙蔽我，一直装作对我好，你一直这样欺骗我——你不配活下去。我不会让你活着的。”

门后再次传来一连串脏话。贝莱弗小姐出了声：“我们必须做些什么。”之后便走出了大厅。

埃德加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又大叫道：“你快死了——现在就要死了。你这个恶魔，赶快受死吧！”

两声尖厉的枪响——不是在停车场，绝对是从锁着的门后传来的。

有人长叹一声，马普尔小姐觉得是米尔德里德。

“上帝呀，该怎么办呀？”

砰的一声响，接着传来更为可怕的声音，是粗重的抽泣声。

有人从马普尔小姐身边走过，开始用力摇动那扇门。

是斯蒂芬·雷斯塔里克。

“开门，开门。”他叫嚷着。

贝莱弗小姐回到大厅，手里拿着一大串钥匙。

“试试这些钥匙。”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这时，接上保险丝的灯又亮了，大厅摆脱阴暗，重新焕发出生机。

斯蒂芬开始试那些钥匙。

试钥匙时，屋里的钥匙掉在了地上。

里面传来一阵绝望的抽泣声。

沃尔特·赫德懒洋洋地返回大厅，顿时愣在当场，他疑惑地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米尔德里德眼泪汪汪地说：“那个可怕的疯子打死了塞罗科尔德先生。”

“让开。”卡莉·路易丝开口说话了。她起身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把斯蒂芬·雷斯塔里克推到一旁。“让我来和他说。”

她小声地说：“埃德加……埃德加……让我进去，行吗？求你了，埃德加。”

钥匙放进锁里，转动之后门慢慢被打开了。

但不是埃德加开的门，开门的是刘易斯·塞罗科尔德。他喘着粗气，好像刚刚跑过步，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异常。

“没事，亲爱的。”他说，“亲爱的，没事了。”

贝莱弗小姐生气地说：“我们以为你被打死了呢。”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皱了皱眉，有些严厉地说：“我当然没被打死。”

书房里的情况一目了然。埃德加·劳森倒在桌旁，正一边抽泣一边喘息。左轮手枪扔在地上。

米尔德里德说：“但我们听见了枪响。”

“对，他开了两枪。”

“没打中你吗？”

“当然没打中我。”刘易斯断然否认。

但马普尔小姐觉得没那么理所当然，射击的距离肯定相当近。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气愤地说：“马弗里克大夫在哪儿？现在我们需要马弗里克大夫。”

贝莱弗小姐说：“我去找他。要给警察打个电话吗？”

“警察吗？当然不用。”

米尔德里德说：“当然要打电话给警察，他很危险。”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说：“危险什么？可怜的孩子。他看上去危险吗？”

此时的埃德加看上去的确不那么危险，他年轻，忧郁，只是令人生厌。

他的声音里失去了刻意的伪装。

埃德加呻吟着说：“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被什么控制了，说了那样一番话——我一定是疯了。”

米尔德里德哼了一声。

“我刚才一定是疯了。我不是有意的，求你原谅我，塞罗科尔德先生，我真不是有意的。”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关系，我的孩子。没人受伤。”

“塞罗科尔德先生，我差点儿杀了你。”

沃尔特·赫德穿过书房走到桌后的墙边。

“子弹打在这儿了。”埃德加说。目光落到桌子上，然后又落到桌后的椅子上。“真的是只差一点。”他又说，“我失去了理智，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认为他夺走了我的一些权利。我认为——”

马普尔小姐问了个她早就想问的问题。她问：“谁告诉你塞罗科尔德先生是你父亲的？”

埃德加扭曲的脸上闪出一丝狡猾的表情，但转眼就消失了。

他说：“谁也没说，是我自己想到的。”

沃尔特·赫德盯着躺在地上的左轮手枪。

“老天，你从哪儿弄到这把枪的？”他问。

“枪？”埃德加低头看着枪。

“看上去像是我的枪。”沃尔特说着俯身捡起枪，“天哪，真是我的，你从我的房间里拿出来的，你这个小偷小摸的浑蛋。”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站在畏缩的埃德加和咄咄逼人的美国小伙子中间。

“以后再说这件事吧。”他说，“啊，马弗里克来了。马弗里克，能帮忙看看他吗？”

马弗里克大夫带着职业热情走到埃德加身边。

“这样不行，埃德加，”他说，“埃德加，这样做是不对的。”

“他是个危险的疯子。”米尔德里德大声道，“他胡言乱语，还用左轮手枪射人。差点儿打中我继父。”

埃德加叫了一声，马弗里克大夫责备道：“斯垂特夫人，说话请务必注意。”

“我厌恶这一切。讨厌这里所发生的一切！这家伙是个疯子。”

埃德加从马弗里克手里挣脱开，扑倒在塞罗科尔德脚下。

“帮帮我，帮帮我。别让他们把我带走关起来。别让他们……”

令人憎恶的场面，马普尔小姐心想。

米尔德里德愤怒地说：“他是个——”

她母亲软绵无力地打断道：“求你了米尔德里德，什么都别说了。他自己也很痛苦。”

沃尔特低声道：“痛苦的疯子。这里全都是疯子。”

马弗里克大夫说：“我来照顾他。埃德加，跟我来。上床休息，吃些镇定的药，明天早上再跟我谈。你是信任我的，对吗？”

埃德加身体抖动着站起来。他狐疑地看了看年轻的大夫，又看了看米尔德里德·斯垂特。

“她说我是个疯子。”

“不，不，你不疯。”

贝莱弗小姐匆匆穿过大厅向书房走来，似乎出了什么事。进门时她双唇紧闭，脸涨得通红。

她阴沉着脸说：“我给警察打电话了，他们几分钟后就到。”

卡莉·路易丝叫了一声：“乔利！”声音里充满了失望。

埃德加悲鸣一声。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愤怒地皱起了眉头。

“乔利，我告诉过你不想让警察来，他只是病了而已。”

“我的确是自作主张，”贝莱弗说，“但警察必须来。因为古尔布兰森先生被人打死了。”

8

过了半晌人们才弄明白她的话。

卡莉·路易丝不相信似的问：“克里斯蒂安被枪打死了？他死了吗？这完全不可能啊。”

“不相信的话，”贝莱弗小姐撅着嘴对卡莉·路易丝和其他人说，“你们自己去看。”

她生气了，语调尖厉短促。

卡莉·路易丝缓缓地朝那个房间走了过去，似乎仍旧不愿意相信。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亲爱的，让我去。”

说着他出了门。马弗里克大夫狐疑地看了埃德加一眼，跟刘易斯去了。贝莱弗小姐随后也跟了上去。

马普尔小姐让卡莉·路易丝坐在椅子上。卡莉坐下来，露出惊恐受伤的目光。

“克里斯蒂安被人打死了吗？”她又问了一遍。

她的声音像个受到了伤害、不知所措的孩子。

沃尔特·赫德站在埃德加·劳森身边怒视着他，手里拿着刚从地上捡起来的枪。

塞罗科尔德夫人疑惑地问：“可是谁会拿枪去射杀克里斯蒂安呢？”但她并没想得到答案。

沃尔特低声说：“疯子！全都是些疯子。”

斯蒂芬靠近吉娜想保护她，后者惊恐的俏脸使房间还有一点生机。

门开了，一个穿着宽大外套的人带着寒气走了进来。

他热情的问候让人们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大家好。真是个不寻常的夜晚，路上雾太大，我只能开得很慢。”

马普尔小姐刹那间还以为自己看见了一个重影。当然了，同一个人不可能既站在吉娜身边又出现在门口。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只是这两个人长得太像了。不过从近处细看，两人还是有些差别的。他们是长得很像的一家人，但也不过如此。

斯蒂芬·雷斯塔里克瘦得有些憔悴，刚进来的这位却很健壮。他的大衣上有圈黑色的小羊羔皮领，衣服非常合体。来人是个英俊的小伙子，集权威和成功者的幽默于一身。

马普尔小姐注意到了一件事——刚一进屋，他的双眼就马上看向吉娜。

他犹豫了一下，转向卡莉·路易丝。

“收到我的电报了吧？你在等我来吗？”说着朝卡莉·路易丝走了过去。

卡莉几乎是机械地把手伸向他。他接过那只手，轻轻地吻了一下，动作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情，不仅仅是戏剧化的礼节。

卡莉低声说：“当然了，亚历克斯——亲爱的，我正盼着你来呢。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

“发生了什么事？”

米尔德里德把事情告诉他，马普尔小姐很讨厌米尔德里德惺惺作态的恐怖语气。

“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她说，“我哥哥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被发现遭枪击身亡。”

“我的上帝呀，”亚历克斯十分惊讶，“自杀，是自杀吗？”

卡莉·路易丝说：“不可能是自杀。克里斯蒂安不可能自杀！哦，不。”

“克里斯蒂安舅舅绝不会自杀，我很肯定。”吉娜也说。

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把这些人轮流看了个遍。他兄弟斯蒂芬朝他肯定地点了点头。沃尔特·赫德带着一丝愤怒盯着他。亚历克斯的目光落在马普尔小姐身上，皱起了眉，就像发现舞台布景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没见过的道具。

他看着马普尔小姐，像是希望有人引荐。但没人替他介绍，马普尔小姐看上去只是个又老又胖、不知所措的老妇人而已。

“什么时候？”亚历克斯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吉娜回答：“在你来之前，就在你来之前三四分钟。我们听见枪响，但没特别注意——完全没有警觉。”

“没警觉？为什么没有警觉？”

吉娜犹豫着，回答说：“还发生了些别的事情……”

沃尔特强调道：“的确有些别的事情。”

这时朱丽叶·贝莱弗从书房的门走进大厅。

“塞罗科尔德先生认为我们该在书房里等。警察很快会来，这样有利于他们开展工作。只有塞罗科尔德夫人可以不和我们一起等。卡拉，你肯定吓坏了。我让人送一些暖水袋放到你床上，我这就送你上去。”

卡莉·路易丝站起身，摇了摇头。她说：“我必须先看看克里斯蒂安。”

“不行，亲爱的。别让自己难受——”

卡莉·路易丝轻柔地把她推到一边。

“亲爱的乔利，你不会理解的。”她转过头叫了一声，“简，你在吗？”

马普尔小姐走了过来。

“简，和我一起去行吗？”

她们一起向门口走去。正好进门的马弗里克大夫差点儿和她们撞上。

贝莱弗小姐叫着：“马弗里克大夫，千万别让她去，真是太愚蠢了。”

卡莉·路易丝平静地看着年轻医生，甚至还笑了笑。

马弗里克大夫问：“你真的要去看他吗？”

“我必须去。”

“明白了。”他让到一旁，“塞罗科尔德夫人，如果觉得有必要你就去吧。但过会儿一定要休息一下，让贝莱弗小姐照看你。现在你还不害怕，但我保证你会感到害怕的。”

“我想你说得对。我会保持理智的。简，咱们去吧。”

两个女人走出大厅，穿过主楼梯底部，沿着走廊走过右边的餐厅和左边通往厨房的两扇门，再经过通往平台的侧门，来到橡树套房——这个套房是给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准备的卧室。与其说是卧室，这个房间的装饰更像是客厅。里侧的凹室里放着一张床，有扇门通向兼作化妆间的浴室。

卡莉·路易丝在门口停下了。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原本坐在红木桌旁，面前放着一台小型便携式打字机。此时他仍旧端坐在红木桌旁，只是瘫软地靠在椅背上。椅子的高扶手没让他滑落在地。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站在窗旁，他把窗帘往旁边拉了一拉，凝视着窗外。

他转过身，皱起眉。

“亲爱的，你不该来。”

他朝卡莉·路易丝走来，卡莉·路易丝向他伸出手。马普尔小姐后退了一两步。

“刘易斯，我得看看他。我得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慢慢走到桌旁。

刘易斯警告道：“你什么都别动。警察肯定希望我们让一切保持原状。”

“我明白。他是被人打死的吗？”

“是的。”这个问题让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有些惊讶，“你已经知道他是死于他杀的吗？”

“是的。克里斯蒂安才不会自杀呢，他很能干，不可能死于意外事故。只能死于……”她犹豫了一下说，“谋杀。”

她走到桌子后面，看着去世的人，脸上浮现出伤心怜爱的神情。

“亲爱的克里斯蒂安，”她说，“他一直对我特别好。”

她用手轻轻地抚摩了一下他的头顶。

“上帝保佑你，谢谢你，亲爱的克里斯蒂安。”她又说。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带着平时少见的深情，说：“卡罗琳，真希望上帝没让你见到这一切。”

卡莉·路易丝轻轻摇了摇头。她说：“我们无法帮人免遭不幸，人们迟早得面对一些事。所以越早越好。我现在去躺一会儿。刘易斯，你会在这儿等警察来吧？”

“是的。”

卡莉·路易丝转过身，马普尔小姐伸出一只胳膊揽着她。

9

柯里警督和助手们赶到时，大厅里只剩贝莱弗小姐一个人了。

她迅速迎了上去。

“我叫朱丽叶·贝莱弗，是塞罗科尔德夫人的秘书兼女伴。”

“发现尸体后给我们打电话的是你吗？”

“是的。家里的其他人都在书房——从那边的门进去就是。塞罗科尔德先生守在古尔布兰森先生的房间里，不让人动现场的物品。最先检查尸体的马弗里克大夫马上就到。他得把一个病人送到那边的楼里去。需要我带路吗？”

“如果您愿意，那再好不过了。”

能干的女人，警督心想，似乎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跟着她，沿着走廊朝前走。

随后的二十分钟，警察们按部就班地例行公事。摄影师拍了些照片，法医随后赶到，与马弗里克大夫一起检查尸体。半小时后，警车把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的尸体带走了。柯里警督开始官方问询。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把柯里警督带进书房，柯里警督认真地打量着周围的人，在脑海里做了大致的总结。一个白发老太太；一位中年妇女；一位漂亮的年轻女孩，他曾见过她开车在乡间穿行；还有她那位看上去闷闷不乐的美国丈夫；另外还有两位外表或什么地方很相似的年轻人；最后是能干的管家贝莱弗小姐——她打电话报案，警察来了以后又招待得非常周到。

柯里警督把早就想好的一小段话说了出来。

“出了这样的事恐怕会让你们感到非常不安，”他说，“今天晚上我就不打扰了。我们可以从明天开始彻底地调查这个案子。发现古尔布兰森身亡的是贝莱弗小姐，我会让贝莱弗小姐向我大致讲述一下当时的情况，不必过于详细。塞罗科尔德先生，如果你要上楼看夫人，那就快去吧，和贝莱弗小姐谈完后我想和你谈谈。我说明白了吗？有没有房间可以供我们——”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接话道：“乔利，让他们用我的办公室吧。”

贝莱弗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带着两个警察穿过大厅前往塞罗科尔德先生的办公室，柯里警督和随行警员跟在后面。

贝莱弗小姐的安排十分妥帖，好像是她而不是柯里警督在负责这件事。

但主动权终归还是要回到柯里警督手上。他的声音和态度都很和蔼，他沉静、严肃，又略带些歉意。有人低估了他的能力，但其实作为警督，他和贝莱弗小姐一样能干，只是不那么显山露水。

他清了清嗓子。

“塞罗科尔德先生已经把情况告诉我了。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是古尔布兰森信托公司及基金会创始人埃里克·古尔布兰森先生的长子……他还介绍了其他一些情况。他是这儿的理事之一，昨天他突然造访，是吗？”

“是的。”

简洁的答复让柯里警督很高兴，他接着问：“塞罗科尔德先生去利物浦了。他是搭今天晚上六点半的火车回来的吗？”

“没错。”

“吃过晚饭以后，古尔布兰森先生说他想一个人在房间里工作，喝过咖啡便离开大家走了。我说得没错吧？”

“没错。”

“贝莱弗小姐，请描述一下发现尸体时的情况。”

“今晚发生了一件非常让人愤慨的事情，一个患有心理疾病的年轻人突然精神失常，用左轮手枪威胁塞罗科尔德先生。两个人锁在这个房间里，年轻人最后开枪了——那边的墙上留有弹孔。幸好塞罗科尔德先生没受伤。开枪后年轻人彻底垮了。塞罗科尔德先生让我去找马弗里克大夫，我就用家里的电话找他，他不在房间。找到他时，他正和一位同事待在一起，我把发生的事告诉他，他便马上来了。回来时我经过古尔布兰森的房间，想着问问他临睡前需不需要一杯热牛奶或威士忌什么的。于是我敲了敲门，但没人应答，我就推门进去，发现古尔布兰森先生死了，然后我便给你打了电话。”

“这幢房子都有哪些出入口？安全吗？外人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来吗？”

“任何人都可以从通往平台的侧门进来，那个门供大家进出这幢学院大楼，睡觉前才上锁。”

“学院里有二百到二百五十名少年犯，对吧？”

“是的。但学院大楼的保安措施非常好，有专人巡逻。未经允许，任何人都不可能离开学院大楼。”

“我们会调查这一点的。古尔布兰森先生自身有没有被人诟病的地方——比如说跟谁结了怨？再比如说，他做过遭人反对的决定吗？”

贝莱弗小姐摇摇头。

“没有。古尔布兰森先生与学院管理或行政事务没关系。”

“他来访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他发现塞罗科尔德先生不在时有些失望，并立刻决定等他回来，是吗？”

“是的。”

“这么说，他来这儿肯定与塞罗科尔德先生有关喽？”

“是的。肯定有关系——多半是学院的事情。”

“推测一下应该是这样的。他和塞罗科尔德先生谈过了吗？”

“没时间谈。塞罗科尔德先生晚饭前才回来。”

“饭后古尔布兰森先生说他有些重要的信要写，便回房去了。他没说要和塞罗科尔德先生谈一谈吗？”

贝莱弗小姐犹豫了一下。

“没。他没说。”

“太奇怪了——既然留下来是为了见塞罗科尔德先生，他为什么要去写什么信呢？”

“是的，的确有些怪。”

贝莱弗小姐似乎第一次觉察到了矛盾之处。

“塞罗科尔德先生陪他去房间了吗？”

“没有。塞罗科尔德先生留在了大厅里。”“你知道古尔布兰森先生是什么时候被杀的吗？”

“大概是枪响的时候。应该是九点二十三分。”

“你听见枪响了吗？当时没产生怀疑吗？”

“当时的情况有点特殊。”

她详细地描述了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和埃德加·劳森之间发生的冲突。

“所以没人意识到枪声是从家里的其他地方传出来的，是吗？”

“是的。我当然没这么想。知道枪声不是从刘易斯先生办公室传来的时候，我们大伙都松了一口气。”

接着贝莱弗小姐阴沉着脸补充道：“没人想到谋杀与企图谋杀会在同一个晚上、同一幢房子里发生。”

柯里警督觉得这话非常在理。

“不过，”贝莱弗小姐又说，“后来我会去古尔布兰森先生的房间，可能也和早前听到过枪声有关。我确实想知道他需要什么，同时也想确认一下是否一切都正常。”

柯里警督看了她一会儿。

“你为什么觉得可能有异常？”

“我不知道。因为有‘枪声是在外面响起的’这种先入为主的印象，因此没多加注意。后来回想起这件事，我告诉自己，可能是雷斯塔里克先生的汽车发出的逆火声……”

“雷斯塔里克先生的车？”

“是的。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他今天晚上开车过来，他是在出事以后才过来的。”

“这样啊。发现古尔布兰森先生的尸体后，你碰过房间里的东西吗？”

“当然没有。”贝莱弗小姐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不满，“我自然知道犯罪现场的东西既不能动也不能碰。古尔布兰森先生头部遭到枪击，但现场并没有武器，我当时就认定这是谋杀。”

“刚才领我们去那个房间时，房间里的摆设与你发现尸体时一样吗？”

贝莱弗小姐认真地思考着，她背靠着椅背，眯着双眼。她拥有柯里警督眼中如同照相机一般的记忆。

“只有一处不同，”她说，“打字机上没东西了。”

“你是说第一次进去时，古尔布兰森先生的打字机上有他写的信？”柯里警督说，“和我们一起进去的时候却被人拿走了？”

“是的，我确信看见过打字机里翘出的白纸边。”

“贝莱弗小姐，谢谢你。我们来以前谁还进过那个房间？”

“塞罗科尔德先生进去过，我出来接你时他还在那儿。塞罗科尔德夫人和马普尔小姐也进去过。是塞罗科尔德夫人坚持要去的。”

“塞罗科尔德夫人和马普尔小姐，”警督说，“谁是马普尔小姐？”

“那个白发老太太。她是塞罗科尔德夫人上学时的闺蜜，她是四天前来的。”

“谢谢你，贝莱弗小姐。你的讲述非常清晰，我这就去和塞罗科尔德先生谈谈。但也许我会先和——马普尔小姐是位老太太，对吗？我先去和她谈，然后她就可以休息了。不让老年人休息实在有些过分，这件事肯定对她打击很大。”柯里警督同情地说。

“我去告诉她，可以吗？”

“那再好不过了。”

贝莱弗小姐出了门。柯里警督抬头看着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古尔布兰森？”他自言自语道，“为什么是古尔布兰森呢？房子里有两百多个精神不正常的少年犯，任何人都可能杀人。也许是其中的哪个人干的，但为什么要杀古尔布兰森呢？为什么要杀个外人啊？这完全没道理。”

莱克警员说：“不了解全部情况时无法下结论。”

柯里警督说：“是啊，目前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马普尔小姐进屋时警督马上站了起来，显得很有风度。马普尔小姐似乎有些惊慌，他赶紧上前抚慰。

“女士，不用心烦意乱。”他觉得年纪大的人喜欢被称为“女士”。在他看来，警察属于低层次的人，应当对高层次的人表示尊重。“已经发生的事让人很沮丧，但我们得把事实弄清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但一定非常困难吧？我是说把所有事情弄明白。人们常常顾此失彼，而且常把注意力放在错误的地方，有时是无意中造成的，有时是被人误导。变魔术的人就爱玩这种指错方向的伎俩。他们很聪明，不是吗？我搞不清他是怎么把碗里的金鱼变没的——碗又不能变小，你说是不是？”

柯里警督眨眨眼，用安慰的语气说：“你说得一点没错。女士，我已经从贝莱弗小姐那儿听说了今晚发生的事，我相信你们现在一定都很担心。”

“的确如此，这简直像在演戏，让人不明所以。”

“先是塞罗科尔德先生和埃德加·劳森之间的吵闹。”警督低头看了一眼所做的记录。

“一个非常奇怪的年轻人，”马普尔小姐说，“我一来就觉得他很不对劲。”

“你自然会这样认为。”柯里警督说，“这阵喧闹后，传来了古尔布兰森先生的死讯。之后你便和塞罗科尔德夫人去看了——去看了……尸体，是吗？”

“是的，她让我陪她去，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了。”

“你们一起去了古尔布兰森先生的房间。你们当中有没有人碰过房间里的东西？”

“没有。塞罗科尔德先生不让我们碰任何东西。”

“女士，你有没有恰巧注意到打字机里放着一张纸或一封信？”

“没有，”马普尔小姐飞快地说，“我当时马上就注意到了这件事，因为我觉得很奇怪。坐在那儿的古尔布兰森先生肯定是要打什么东西，可打字机上什么都没有。是的，我当时就觉得很怪。”

柯里警督犀利地看了她一眼。

“你和古尔布兰森先生说过话吗？”

“没说过几句。”

“你能想起什么特别有意义或十分重要的话吗？”

马普尔小姐想了想。

“他向我打听塞罗科尔德夫人的健康状况。特别是她的心脏。”

“她的心脏？她的心脏有什么问题吗？”

“据我所知没什么问题。”

柯里警督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马普尔小姐：“塞罗科尔德先生和埃德加·劳森争吵时你听到枪响了吗？”

“其实我没听见。我耳朵有些背。我听塞罗科尔德夫人说，似乎是从外面的停车场里传来的枪响。”

“古尔布兰森先生晚饭后和大伙告别，然后马上就离开了，是吗？”

“是的，他说有几封信要写。”

“他没说有事要和塞罗科尔德先生谈吗？”

“没有。”

马普尔小姐马上又补充了一句：“他们已经简短地谈过一次了。”

“谈过了吗？什么时候谈的？塞罗科尔德先生不是一回来就吃晚饭了吗？”

“他们是在塞罗科尔德先生进门前谈的。塞罗科尔德先生穿过停车场，古尔布兰森先生出门见他，两人在平台上走了几个来回。”

“还有谁知道这事？”

“我想没人知道。”马普尔小姐回答，“除非塞罗科尔德先生告诉了他的夫人。当时我碰巧在窗边看鸟。”

“看鸟？”

“是啊。”马普尔小姐想了片刻，说，“我想可能是金丝雀。”

柯里警督对金丝雀不感兴趣。

“你有没有碰巧……”他婉转地问，“偶然……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马普尔小姐纯真的蓝眼睛正巧对上了柯里警督的双眼。

“只有零散的几句。”马普尔小姐轻声说。

“能告诉我吗？”

马普尔小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在谈什么，但他们有什么事瞒着塞罗科尔德夫人。要瞒着她——这是古尔布兰森先生的原话，塞罗科尔德先生说‘的确必须考虑到她的因素’。他们还提到了什么‘重大责任’，还说他们应该‘听一听别人的意见’。”

她停了一下又说：“这事你最好去问问塞罗科尔德先生本人。”

“女士，我会问他的。今晚还有什么让你觉得奇怪的事呢？”

马普尔小姐想了想。

“一切都挺怪的，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是啊。的确是这样的，没错。”

马普尔小姐突然想起了什么。

“有件很怪的事。塞罗科尔德先生不让塞罗科尔德夫人吃药，贝莱弗小姐很不高兴。”她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当然这不是什么大事……”

“是啊，的确不是什么大事。谢谢你，马普尔小姐。”

马普尔小姐走出房间时，莱克警员自言自语道：“她虽然上了年纪，但观察十分敏锐……”

10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走进办公室，房间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他转身关上门，营造出一种私密的气氛，然后走过来坐下——但没坐在马普尔小姐坐过的椅子上，而是坐在桌后，他自己的办公椅上。贝莱弗小姐方才让柯里警督坐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似乎无意间给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的到来留了一把椅子。

坐下以后，刘易斯·塞罗科尔德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两名警察。他拉长了脸，看上去非常疲倦。这张脸让人以为此人正在历经一次磨难，这让柯里警督颇感意外。古尔布兰森与刘易斯既不是好友也不是亲戚，只是因为婚姻才沾了点亲，但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的死却像是给他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双方坐的位置似乎倒了个个。不像是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先生在回答警方的提问，倒像是他在主持询问似的。这让柯里警督稍稍有些不快。

他飞快地道出了开场白：“塞罗科尔德先生——”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似乎还沉浸在思考中，他叹了一口气说：“要知道怎么做才对，真是太难了。”

柯里警督说：“塞罗科尔德先生，对不对可以由我们来进行分辨。现在，我们来谈谈古尔布兰森先生的事好吗？他来得十分突然，是吗？”

“十分突然。”

“你不知道他要来。”

“一点都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来？”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平静地说：“不，我知道，他告诉我了。”

“他是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我从车站回来。他从窗户往外看，看见我后他出来找我，当时他解释了来的原因。”

“是与古尔布兰森学院有关的事吗？”

“不，与古尔布兰森学院没有任何关系。”

“贝莱弗小姐似乎也这么想。”

“外界自然会这么猜测。古尔布兰森没有否定这种猜测，我也没有。”

“塞罗科尔德先生，这是为何？”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缓缓地说：“我们认为，隐瞒他此次来访的真正目的非常重要。”

“那真正目的是什么？”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沉默了片刻，然后长叹一口气。

“古尔布兰森每年定期来参加两次理事会，上次开会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按照常规他应当五个月后再来。所以一般人会认为他这次来是有紧急的事务要处理，人们会觉得这是次商务之旅，无论事急事缓，总归是信托公司的事。据我所知，古尔布兰森没有刻意改变外人的这个印象——也可以说他认为没人知道他的真正目的。也许这样说比较接近事实——他认为没人猜得出他此行的目的。”

“塞罗科尔德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没有马上给出答复。过了一会儿，他严肃地说：“由于古尔布兰森的死——他肯定死于谋杀——我必须把全部事实告诉你们。但坦率地说，我为我妻子的幸福与安宁感到担心。警督，我不想命令你什么，但如果你能有什么办法不让她知道一些事情，我会非常感激。柯里警督，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来这儿是想告诉我，他认为有个冷血的人，在蓄谋缓慢地毒死我太太。”

“你说什么？”

柯里疑惑地朝前探出身子。

塞罗科尔德点点头。

“是的，你可以想象得到，这对我是个多么沉重的打击。我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克里斯蒂安告诉我这事以后，我才意识到妻子最近抱怨的症状正好证实了他的说法。她得了风湿病，腿部肌肉痉挛，还经常犯恶心——这都符合砒霜中毒的症状。”

“马普尔小姐告诉我们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问过她塞罗科尔德夫人的心脏情况。”

“这很有趣。我猜他认为有人用了心脏毒剂，因为这样做可以不引人怀疑地导致突然死亡。但我觉得更可能是砒霜。”

“你认为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的怀疑是有根据的？”

“是的。首先，除非他很肯定，否则不会下这样的断言。他是个细心而固执的人，很难被说服，但他精明老道，什么事都瞒不了他。”

“他有什么证据吗？”

“我们还没时间讨论，昨天只是匆匆聊了几句。他解释了来此地的目的，我们都同意，在证据确凿之前不让我夫人知道这件事。”

“他怀疑谁在下毒呢？”

“他没说，我认为他不知道。他可能怀疑过谁。我认为他的确有所怀疑——不然怎么会被人杀了呢？”

“他没向你提过那个人的名字吗？”

“没提到具体名字。我们认为必须彻底调查这件事，他说应当征求克罗默主教加尔布雷思大夫的意见，并请他与我们合作。加尔布雷思大夫是古尔布兰森家的老朋友，也是学院的理事之一。他很聪明，也很有经验。如果有必要告诉我妻子实情的话，请加尔布雷思帮忙肯定十分有用，对我太太也将带来莫大的安慰。我们可以参考他的意见，看看是否让警方参与。”

“太令人惊讶了。”柯里说。

“晚饭后，古尔布兰森离开我们去给加尔布雷思写信，被杀时他正在写那封信。”

“你是怎么知道的？”

刘易斯平静地回答：“我把信从打字机里拿出来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着的打字机用纸，交给柯里警督。

柯里严肃地说：“你不该拿这张纸，也不该动房间里的任何东西。”

“别的我什么都没动。我知道在你眼里我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但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我知道我太太会坚持到那个房间去，我担心她会看见纸上打的那些字。我承认自己做得不对，但如果再发生这种情况，我还是会这么做的。为了让太太高兴，我什么都能做，我只想让她开心。”

柯里警督没再说话，他看着拿到的打字机用纸。

亲爱的加尔布雷思大夫，你好。

如果可能的话，我请求你见信后马上来石门山庄。这里正在发生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我不知该如何应对。我知道你很关心卡莉·路易丝，对影响她健康的因素非常在意。她已经知道了多少？我们又能对她隐瞒多少？这两个问题我很难回答。

不再绕圈子了，我有理由相信这位可爱的女士正被人慢慢毒死。最初产生怀疑是在——

信写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柯里说：“写到这儿时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被人枪杀了，是吗？”

“是的。”

“那为什么信还留在打字机里呢？”

“我只能想出两个原因——其一，凶手不知道古尔布兰森正在写信，也不知道信里说了些什么。其二，也许凶手没时间拿走。他可能听见有人来了，只想赶快溜走。”

“古尔布兰森没向你暗示他怀疑的是谁吗——如果有所怀疑的话？”

刘易斯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回答了这个问题。

“没跟我暗示过。”他又意图不明地补充了一句，“克里斯蒂安是个非常好的人。”

“你怎么看砒霜之类的投毒？——你觉得投毒会如何进行呢？”

“换衣服准备吃晚饭时我思考了一会儿，最有可能的途径只能是药或补品，我太太吃很多药。说到吃饭，大家都在一个盘子里吃饭，我太太吃的也没什么两样。药和补品就不一样了，任何人都可能往她的药瓶里投砒霜。”

“我们必须把药拿去分析。”

刘易斯平静地说：“我已经拿了些样品，晚上吃饭前我去拿了些。”

他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个盛着红色液体的带盖小瓶。

柯里警督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塞罗科尔德先生，你把什么都想到了啊。”

“事情就该办得麻利些。今晚，我没让妻子像往常一样服药。药还在大厅橡木梳妆台上的玻璃杯里放着——补药放在餐厅。”

柯里探过身子，用不带官腔的语气轻声对他说：“塞罗科尔德先生，为什么你怕她知道？是因为她会惊慌失措吗？为了她好，你该让她知道。”

“是的，也许该让她知道。但我想你不会明白的，不了解我太太的话，很难跟你说得清。柯里警督，我夫人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别人说什么她都会信。她的眼中、耳中和言谈之间都没有罪恶。她肯定不会相信有人想害死她。但事实还不止于此，不只是‘有人’，这个人还是个和她非常亲近的人……”

“你是这么想的吗？”

“我们得面对现实。我们周围有几百个性情奇怪、有成长障碍的年轻人，他们经常通过粗暴无礼的方式来发泄情绪。但从这件事的本质来看，他们都不是本案的嫌疑人。一个能长时间下毒的人肯定和家里很近。丈夫、女儿、外甥女、外甥女婿、视如己出的继子，忠诚陪伴多年的贝莱弗小姐——这些人是她最亲近的人。怀疑也由此产生，是其中某个人干的吗？”

柯里缓缓地说：“还有外面的人呢？”

“从某种意义上说，的确有这种可能。马弗里克大夫和一两个工作人员总和我们在一起，另外还有家里的用人们，但说老实话，这些人有什么动机呢？”

柯里警督说：“还有那个年轻人……他叫什么来着？是埃德加·劳森吗？”

“没错。不过他是最近才来的，只是个不速之客，没什么动机。此外，他很喜欢卡罗琳——这点跟别人一样。”

“他非常不正常。怎么解释他今晚对你的袭击呢？”

塞罗科尔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只是孩子气罢了。他根本没想伤害我。”

“墙上的两个弹孔怎么说？他朝你开了枪，是吗？”

“他并不是存心想害我，只是演演戏罢了。”

“塞罗科尔德先生，这种演戏方式太危险了。”

“你不明白。要想明白，必须找我们的精神病专家马弗里克大夫谈谈。埃德加是个私生子，为了强大自己，他把自己伪装成名人的儿子。他没有父亲，出身卑微。告诉你，这种现象很常见。他正在慢慢恢复，而且恢复得很快。不知为何，昨天他的病情突然有了反复，把我当成他的‘父亲’，挥动着左轮手枪夸张地向我进攻，还不断威胁我。但我丝毫没有感到惊慌。开枪以后，他就完全崩溃了，还不断哭泣。马弗里克大夫带走了他，给他服用了镇静剂。明早他多半就能恢复正常了。”

“你不想起诉他吗？”

“对他而言这样太糟了。”

“塞罗科尔德先生，坦白跟你说，我觉得他应当被关起来，不该让他拿着枪到处溜达——总得考虑周围的人啊。”

“和马弗里克大夫谈这事吧。无论如何，他会从专业角度给出分析的。”刘易斯说，“肯定不是埃德加打死古尔布兰森的，他那时正要朝我开枪呢。”

“我正要谈到这一点，塞罗科尔德先生。我们想过了外面的情况：平台上的门没锁，好像谁都可能从外面进来打死古尔布兰森先生；屋里也有条不太会被注意的狭长地带，考虑到你刚刚说的话，我认为应该仔细留意那个地带。除了年迈的马普尔小姐之外，似乎没人知道你已经和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私下里谈过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把古尔布兰森打死就是为了阻止他把怀疑告诉你。当然，现在要说没有别的什么动机为时尚早。古尔布兰森很富有，对吧？”

“是的，他很有钱。他有儿子、女儿和孙子、孙女——这些人都能从他的死中获益。但他的家人都不在国内，他们都是些可靠而受人尊敬的人。据我所知，都是些不错的人。”

“他有仇人吗？”

“我认为不太可能，他不是那种人。”

“这样一来范围就缩小了。凶手只可能是这幢房子里面的人。房子里有谁会杀了他呢？”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缓缓地说：“很难说，家里有用人、家人和客人。以你的观点来看，这些人都是怀疑对象。就我所知，我只能告诉你克里斯蒂安离开大厅时，除了用人，别人都在大厅里。我在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离开过那个大厅。”

“一个人都没有吗？”

“让我想想。”刘易斯皱着眉努力回忆，“对了，那时有几盏灯的保险丝烧断了，沃尔特·赫德出去接过保险丝。”

“是那个年轻的美国小伙吗？”

“是的……不过我和埃德加进了这个房间之后，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不知道了。”

“塞罗科尔德先生，你无法再提供些更有用的线索了吗？”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摇了摇头。

“恐怕我帮不了你——这实在太难以置信了。”

柯里警督叹了口气说：“古尔布兰森先生被人用一把自动小手枪打死了。你知道住在这里的人中谁有自动小手枪吗？”

“不知道，我觉得他们都不可能有。”

柯里警督又叹了一口气说：“告诉大家可以休息了。我明早再和他们谈。”

塞罗科尔德出门后，柯里警督对莱克说：“你怎么看呢？”

“他知道——或者说他觉得自己知道是谁干的。”莱克说。

“对。我也这么觉得。但他不想……”

11

第二天一早，马普尔小姐下楼吃早饭时，吉娜匆匆上前打了个招呼。

“警察又来了，”她说，“他们在书房，沃利对他们着了迷，他很喜欢警察不动声色的样子。这一切都令他感到兴奋。我可不，我讨厌这种事，太可怕了。问我为什么这么生气？可能因为我是半个意大利人吧？”

“很有可能，至少你不介意表达自己的想法。”

说话时马普尔小姐笑了笑。

“乔利生气了，”吉娜挽着马普尔小姐的胳膊，拥着她走向餐厅，“因为警察接管了这件事，她不能像管别人一样来‘管’警察了。而亚历克斯和斯蒂芬根本不关心这件事。”吉娜严肃地往下说。两人走进餐厅时，兄弟俩都快用完早餐了。

“亲爱的吉娜，这话可说过头了啊。”亚历克斯说，“早上好，马普尔小姐。我很关心这件事。抛开我几乎不认识克里斯蒂安叔叔这一点，我是最好的怀疑对象。我希望你能认识到这一点。”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开车来这儿的时间不对啊。警察把所有事都核查了一遍，觉得我来这儿所花的时间太长了——也就是说，我有充足的时间停好车，绕过房子，从侧门进去打死克里斯蒂安，冲出房间后再返回车里。”

“那时你究竟在做什么？”吉娜问。

“小时候大人没告诉你不要问不该问的问题吗？事实上，半路上我像个呆子似的下了车，花了好几分钟观察被车前灯照亮的夜雾，考虑怎样在舞台上运用这种效果。我想放在新的芭蕾剧《石灰房》中。”

“你可以告诉他们啊！”

“我当然说了。但你也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他们很有礼貌地说‘谢谢你’，然后把一切都记下来。我只知道他们什么都会怀疑，但完全不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

“亚历克斯，你当时的样子一定很有趣。”斯蒂芬瘦削的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我可什么事都没有！我昨晚压根没走出过大厅。”

吉娜大声说：“他们不会以为是我们当中的某个人干的吧！”

她睁大黑眼睛，显得非常惊慌。

“亲爱的，千万别告诉我这里流浪汉干的，”亚历克斯一边吃着果酱一边说，“这种说法实在老掉牙了。”

贝莱弗小姐从门口往里看了看说：“马普尔小姐，早饭后能去一下书房吗？”

“又先叫你去。”吉娜说，她看上去有些不高兴。

“嘿，那是什么声音？”亚历克斯问。

“我什么都没听见。”斯蒂芬说。

“是开枪的声音。”

“有人在克里斯蒂安叔叔被杀的房间里开枪了。”吉娜说，“不知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也在外面开了一枪。”

门开了，米尔德里德·斯垂特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有珠子装饰的黑衣服。

她小声问好，谁也没看便坐了下来，然后低声说：“吉娜，给我来些茶。还要点面包，别的都不要。”

她用手里的手帕小心地擦拭着鼻子和双眼，然后抬起头，似看非看地面对兄弟二人。斯蒂芬和亚历克斯被她看得很不自在，说话声音压低了许多，很快便起身走了。

米尔德里德不知对谁说：“真没礼貌，连黑领结都不戴！”

马普尔小姐抱歉地说：“他们预先没想到会发生谋杀案吧。”

吉娜哼了一声，米尔德里德严厉地看了她一眼。

“沃尔特一大早跑哪儿去了？”

吉娜的脸红了。

“不知道，我没见到他。”

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局促不安地坐在椅子上。

马普尔小姐站起身，说：“我要去书房了。”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站在书房的窗户边。房里没有别人。

马普尔小姐进门以后，他转过身上前抓过她的手。

他说：“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令人震惊的事而过于难受。对于一个从未接触过这类事的人来说，与谋杀犯近在咫尺一定非常恐怖。”

出于羞怯，马普尔小姐没告诉他自己已经对谋杀案司空见惯了。她只是说，圣玛丽米德村的生活并不像外人所想的那样宁静祥和。

“村庄里也会发生一些很可怕的事。”她说，“在那儿，你有机会见识到城里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听着，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简单地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当然可以，塞罗科尔德先生。”

“这件事有关我的妻子，有关卡罗琳。你和她的交情不错吧？”

“是的，不错。她和所有人的关系都很好。”

“我也这么想。但也许我弄错了。经柯里警督允许，我会告诉你一件别人都不知道的事情——或者说除我以外只有一个人知道的事。”

他简要地把前一天晚上和柯里警督的谈话说了一遍。

马普尔小姐似乎吓了一大跳。

“我无法相信，塞罗科尔德先生。我真的无法相信。”

“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告诉我时我也这么觉得。”

“我觉得卡莉·路易丝在这个世上没有一个敌人。”

“实在是不可思议。但确实有这么个人。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投毒——慢性投毒——肯定是家庭内部的人干的，肯定是和这个家关系密切的什么人干的。”

“你能确定古尔布兰森先生没弄错吗？”

“克里斯蒂安不会弄错的。他非常细心，不会毫无根据地妄下断言。警方拿走了卡罗琳的药瓶和她吃过的一些药，发现里面都有砒霜——医生可不会把砒霜当药开。定量检测还需要一些时间，但存在砒霜是明确无误的了。”

“她的风湿病……步行困难……所有那些……”

“腿部肌肉痉挛是砒霜中毒的典型症状。你来之前，卡罗琳得过一两次严重的胃病——克里斯蒂安来之前我做梦也没想到……”

他不再说话了。马普尔小姐轻声说：“看来露丝说对了！”

“露丝怎么说？”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的声音很惊讶。马普尔小姐脸红了。

“有些事我没告诉你。我来这儿不完全是偶然的。让我跟你解释——我说事情总是说不太清，请耐心一些。”

马普尔小姐把露丝的不安和请求说给他听。

“太离奇了，”刘易斯·塞罗科尔德说，“我完全没料到。”

“没有切实的证据，”马普尔小姐说，“不知道露丝为什么会这么想。但肯定有原因——以我的经验，她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一定有背后的理由——不过她能想到的只是‘有些事似乎不太对头’。”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阴沉着脸说：“也许她说得对。马普尔小姐，你明白我的处境了吧？该不该把这事告诉卡莉·路易丝呢？”

马普尔小姐飞快地说：“这肯定不行。”说完她红着脸，犹豫地看着刘易斯。后者点了点头。

“看来你我的想法一致了？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生前也这么想。我们能不能把她当做一个普通女人来看待呢？”

“卡莉·路易丝可不是什么普通女人。她靠信仰生活，靠她对人性的信仰——这么说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但在我们弄清是谁——”

“对，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但你也知道，马普尔小姐，什么都不说也存在着些危险。”

“所以你是要我——这么说行吗，你是要我监视她，对吗？”

“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挑明了，“这里的人看上去都很爱她，但事实是这样的吗？你和她的交情最久，又没有什么利害冲突，我只能相信你了。”

“我是几天前才来的。”马普尔小姐适时地说了一句。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笑了笑。

“这样才好。”

马普尔小姐说：“这件事肯定与金钱关系密切，杀了路易丝谁会获利呢？”

“钱！”刘易斯愤愤地说，“一切又归结到了‘钱’字上。”

“我认为事情肯定和钱有关。卡莉·路易丝既可爱又很有魅力，无法想象会有人不喜欢她。我觉得她不可能有敌人。正如你所说，事情最后又归结到钱的问题上了。塞罗科尔德先生，不用说你也知道，有人为了钱什么都干。”

“你说得对，的确是这样的，没错。”他又说，“柯里警督也想到了这一点。吉尔福恩先生今天从伦敦过来，他会提供详细情况的。吉尔福恩所在的吉尔福恩-詹姆斯律师事务所非常有声望。吉尔福恩的父亲是最初的董事之一，卡罗琳的遗嘱以及埃里克·古尔布兰森的遗嘱原件都是在他们的帮助下起草的。希望这种简单的解释能让你明白。”

“谢谢你，”马普尔小姐感激地说，“我总觉得法律很神秘。”

“埃里克·古尔布兰森捐赠设立了家族学院、各种奖学金、信托公司以及各种慈善机构，给女儿米尔德里德和养女皮帕（吉娜的母亲）分别留了一份等价的遗产，剩下的钱他以信托形式留了下来，信托收入用来维持卡罗琳后半生的生活。”

“卡罗琳去世以后呢？”

“去世后财产会平分给米尔德里德和皮帕——如果这两个人先于卡罗琳去世，那就分给她们的后代。”

“也就是斯垂特夫人和吉娜，是吗？”

“是的。卡罗琳的财产也非常多——尽管不能与古尔布兰森留给她的遗产相比。四年前，她把其中一半转到我的名下，又拿出一万英镑留给朱丽叶·贝莱弗，其余的平分给她的两个继子亚历克斯和斯蒂芬·雷斯塔里克。”

“老天，”马普尔小姐说，“太糟了，真是太糟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这幢房子里的人都有动机。”

“是的，但你也要知道，我不相信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想要杀她。我自然不可能……米尔德里德是她女儿，得到的财产已经不少了。吉娜很爱她外婆，她花钱大手大脚，但没有占有欲。乔利·贝莱弗忠于卡罗琳。雷斯塔里克兄弟俩关心卡罗琳就像关心自己的母亲一样。他们没什么钱，但卡罗琳拿出好多钱资助他们的事业，特别是亚历克斯。我绝不相信他们中会有一个为了继承遗产而故意毒死她。马普尔小姐，我绝对不相信。”

“你没算上吉娜的丈夫吗？”

“对，”刘易斯严肃地说，“还有吉娜的丈夫。”

“没人了解他。他只是个负气的年轻人而已。”

刘易斯叹了口气。

“他不适应这里——一点都不适应。他对我们的事业既没兴趣也不支持。话说回来，他为什么要支持呢？他年轻、不成熟，来自于那个靠个人成功来确定价值的国家。”

“而这里的人只对失败感兴趣。”马普尔小姐说。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困惑而机敏地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又红了，然后不连贯地轻声说：“有时候我认为越是家境好的人越容易做出格的事……我是说那些继承了丰厚遗产的年轻人，他们在良好的家庭环境中长大，有精神也有能力过上富足的日子——这些人，你会觉得国家终归需要他们这样的人。”

刘易斯皱起眉头，马普尔小姐还在往下说，情绪激动使她的脸越来越红，话也越来越不连贯了。

“不是我不明白，我真的很明白，你和卡莉·路易丝做的是令人尊敬的工作……你们真的很有热情……人应当有热情……毕竟人才是最重要的——人的运气有好有坏，人们总希望自己能走运，但我有时觉得平衡也很重要——塞罗科尔德先生，我不是在说你。我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英国人在这方面的确很怪。在战争期间，他们更愿意讨论失败及撤退，而不愿提及胜利。外国人永远不明白我们为什么对敦刻尔克英军失败后的撤退那么自豪。他们总不愿谈及这种事。我们好像对胜利感到难为情，认为胜利没什么好夸耀的。相反，我们喜欢说起在克里米亚的惨败，描写那场失败的诗《复仇》甚至还流传到了西班牙。想想就觉得奇怪！”

马普尔小姐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其实我是想说，这里的一切对年轻的沃尔特·赫德来说都很奇特。”

“是的，”刘易斯肯定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沃尔特有很优秀的参战履历，他的勇敢是不容怀疑的。”

“这什么都说明不了，”马普尔小姐坦诚地说，“战争是一回事，生活是另一回事。谋杀的确需要勇气，但更多的是需要计谋。对，是计谋。”

“我认为沃尔特·赫德没有充分的动机。”

“没有吗？”马普尔小姐说，“他讨厌这里，想要离开，想带走吉娜。如果他想要钱——有一点也很重要，那便是在吉娜对别人产生更深的爱恋之前，他必须得到这笔钱。”

“对别人产生爱恋？”刘易斯诧异地问。

热情的社会改革家对此事的无知令马普尔小姐大为不解。

“是的，雷斯塔里克两兄弟都爱上了她。”

“才不会呢。”刘易斯心不在焉地说，他又继续说，“斯蒂芬对我们而言价值非常大——他的价值无可比拟。他有办法让小伙子们追随他，对戏剧产生浓厚的兴趣。他们上个月做了一次精彩的演出。布景，服装，一切都非常好。正如我同马弗里克大夫说的那样，由于生活中缺少戏剧化才导致他们犯罪，把人格戏剧化能焕发出他们的童心。马弗里克说——对了，说到马弗里克——”刘易斯突然改变了话题，“我想让马弗里克与柯里警督谈谈埃德加的事，整件事都太荒唐了。”

“塞罗科尔德先生，关于埃德加·劳森，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任何事，”刘易斯肯定地说，“应该了解的我都了解。他的背景，成长，以及由来已久的不自信——”

马普尔小姐打断了他的话。

“不会是埃德加·劳森给塞罗科尔德夫人下的毒吧？”她问。

“不太可能。不管怎么说，他才来几个星期。真是太可笑了！他干吗要毒死我太太？这么做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想不是物质方面。也许有一些离奇的理由。毕竟他是个怪人啊。”

“你是想说他精神错乱吗？”

“不全是。我的意思是他整个人都很不正常。”

马普尔小姐并没把这句话的意思完全说明白。刘易斯·塞罗科尔德也只是从字面去理解。

“是的，”他叹了口气说，“他整个人都不太正常，可怜的孩子。但他正变得越来越好。我也不知道情况为什么会突然恶化。”

马普尔小姐斜过身子，专心地听他讲话。

“是的。我也不明白。如果——”

这时柯里警督走进门，马普尔小姐赶紧闭上了嘴。

12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离开后，柯里警督坐下来，冲马普尔小姐诡异地笑了笑。

“看来塞罗科尔德先生请你做他的密探了。”他说。

“是的。”马普尔小姐抱歉地补充道，“希望你别介意。”

“我才不会介意呢。我想这是个好主意。塞罗科尔德先生也许还没意识到请你做密探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我不太懂你的话，警督大人。”

“他只不过把你当成和他太太有过同学经历的慈祥老太太，”他冲着她摇了摇头，“马普尔小姐，我们对你的了解可不止这些，你说呢？虽然是个小地方，但你们那里的犯罪可真不少。塞罗科尔德先生只知道改造少年犯，他觉得这些人还有前途，有时这观点令我十分厌倦。也许我说得不对，也许我有些过时了，但顺利走在生活之路上的年轻人也不少，正直也需要回报——这些百万富翁应该用信托基金帮助那些值得帮助的人。请别介意，我落伍了。我见过一些年轻人，一切都不顺利，家庭生活不幸，运气不好，条件不好，但还是靠一股韧劲走了过来。如果我有钱，我会帮这样的人。但话说回来，我永远也不会有那么多钱。我只有养老金和一个还算不错的花园。”

他冲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

“布莱克尔警长昨晚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他说你熟知人性中丑恶的一面。我想听听你的看法，谁是嫌疑犯？是那个美国大兵吗？”

“让每个人满意的答案就只有他了。”马普尔小姐说。

柯里警督兀自笑了笑。

“一个美国大兵把我最喜欢的女孩骗走了，”他缅怀起往事来，“我自然对他们有偏见。他的举止再无可挑剔，也打消不了我对他的怀疑。让我们听听你作为业余侦探的观点。你认为是谁一直偷偷摸摸地给塞罗科尔德夫人下毒啊？”

马普尔小姐慎重地说：“一般来说，人们很容易认为是丈夫干的。如果情况相反，那就是妻子干的。投毒案基本不都是遵循这个原则吗？”

“你说到我心里去了。”柯里警督说。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但在眼下的这件事里，这个规则不适用。坦率地说，我不会怀疑塞罗科尔德先生，因为你想想，警督，他真心爱妻子。他可以为此大加炫耀，但他没有。这种爱平和而真诚。他深爱妻子，我敢肯定，他不会下毒。”

“他也没有这么做的动机，他夫人早就把钱转给他了。”

“丈夫认为妻子碍事自然还有别的原因，”马普尔小姐严肃地说，“比如喜欢上了年轻的女人。但这个案子中没有任何这方面的迹象，塞罗科尔德先生不像移情别恋了。我真这么觉得。”她似乎有些遗憾地说，“我们可以先把他排除在外。”

“很遗憾，对吗？”柯里问。他笑了笑，接着说：“不管怎么说，他不可能杀古尔布兰森。事情肯定是一环套一环的。杀死古尔布兰森的肯定和给塞罗科尔德夫人下毒是同一个人，他害怕古尔布兰森揭他的底。我们现在必须得知道昨晚谁有机会下手杀古尔布兰森。最值得怀疑的无疑是沃尔特·赫德。他打开台灯导致保险丝烧坏，制造走出大厅去查看保险丝箱的机会。保险丝箱就在厨房边的过道里，与主走廊相通。大家听到枪声的时候只有他不在大厅。因此他是一号疑凶。”

“二号疑凶是谁？”马普尔小姐问。

“是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当时他独自在赶往这幢房子的途中，用的时间又意外地长。”

“还有别的怀疑对象吗？”马普尔小姐探出身子，急切地说，“你能告诉我这些真是太好了。”

“当然得告诉你了，”柯里警督说，“我需要你的帮助。你说‘是否还有别的什么人’，这句话正好切中了问题的要害。因此我觉得这个问题完全可以依赖你。昨天晚上你就在大厅，能告诉我谁出去过——”

“是的，没错，我本该告诉你的……但这样真的行吗？你要明白……当时的情形……”

“你想说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塞罗科尔德先生书房内的争执上，是吗？”

马普尔小姐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的，当时我们真的都吓坏了。劳森先生看上去很疯狂。除了塞罗科尔德夫人无动于衷之外，其他人都担心他会伤害塞罗科尔德先生。他大喊大叫，说着最难听的话——我们听得很清楚，屋里的大多数灯都灭了，其他我什么都没注意到。”

“你是说骚乱时谁都可能溜出大厅，沿着走廊杀死古尔布兰森先生然后再溜回来，是吗？”

“我想有这个可能……”

“你知道当时谁一直在大厅里吗？”

马普尔小姐想了想。

“我只知道塞罗科尔德夫人没动过——因为我一直看着她。她离书房的门很近，她的镇静让我十分惊讶。”

“其他人呢？”

“贝莱弗小姐出去了，不过我想——几乎可以肯定是枪响之后出去的。斯垂特夫人我就不清楚了，她坐在我背后。吉娜坐在远处的窗边。我觉得她一直在那里，当然，我不是很肯定。斯蒂芬坐在钢琴边，争吵加剧时他停止了演奏……”

“我们不能被听见枪响的时间所误导，”柯里警督说，“以前也有人玩过这样的把戏。虚开一枪，捏造犯罪时间。如果贝莱弗小姐如此设计（有些牵强，但谁也说不准），那她就可以在枪响后再离开。我们不能只注意枪声，必须把范围定在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离开大厅，到贝莱弗小姐发现他死之间，只能排除在这期间没机会下手的人。似乎只有书房里的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和埃德加·劳森，以及大厅里的塞罗科尔德夫人。真糟糕，古尔布兰森被害与塞罗科尔德和劳森发生冲突恰巧在同一个晚上。”

“你觉得这只是糟糕吗？”马普尔小姐轻声问。

“你怎么认为？”

马普尔小姐低声说：“我觉得是有人故意这样安排的。”

“此话怎讲？”

“这么说吧，人人都觉得劳森突然犯病是件十分奇怪的事。他得了一种奇怪的综合征，痴迷于找寻未知的父亲。温斯顿·丘吉尔，蒙哥马利勋爵，只要是有名的人都被他认作父亲。如果有人告诉他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才是他真正的父亲，并且迫害了他，从权利上讲，他才是石门山庄的主人——基于脆弱的思维方式，他接受了这个想法，变得十分狂躁。我看他迟早还会像昨晚那样大闹一场。这是个多妙的幌子！人人都在注意事态的发展——有人还故意给了他一把左轮手枪呢！”

“对。那把左轮手枪是沃尔特·赫德的。”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想过这点。可尽管沃尔特不善于沟通，性格阴沉不讨喜，但我觉得他还没那么傻。”

“这么说……你认为不是沃尔特干的？”

“如果是的话，大家或许会松一口气。这么说可能不太客气，但这只因为他是个外来者。”

“他妻子会怎样？”柯里警督问，“她也会松一口气吗？”

马普尔小姐没有回答。她正在想初来乍到时看见吉娜和斯蒂芬·雷斯塔里克站在一起时的情景。她又想到了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昨晚一进大厅就目光直逼吉娜的样子。吉娜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

两小时之后，柯里警督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叹了口气。他说：“我们厘清了一些事实。”

莱克警员点头表示同意。

“用人都不在场。”他说，“住在这里的用人那时恰巧都待在一起，不在这儿住的都回家了。”

柯里点点头，他的脑子里一团糟。

他拜访了治疗师、教师，以及那天正巧轮到和一家人共进晚餐的三个“年轻小子”——他们的话互相吻合，而且都得到了核实。这些人可以排除掉，他们集体行动，没人独来独往，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依据柯里的判断，只有学院负责人马弗里克大夫暂时还没有摆脱嫌疑。

“莱克，现在就让他过来吧。”

年轻医生健步走了进来，他穿着整洁，戴一副低架眼镜，表情漠然，不动声色。

马弗里克证实了他同事的证词，对柯里的发现也大加赞同。学院的管理极其严格，不会有什么漏洞。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的死和“年轻病员”无关，柯里被这里的医疗气氛所感染，差点也用起了这个词。

“警督，他们不过是些病人而已。”马弗里克大夫笑着说。

这是种盛气凌人的笑，作为一个普通人，柯里警督对这种笑非常反感。

他拿出警官的语气，说：“马弗里克大夫，能描述一下你当晚的活动吗？”

“当然可以。我照大致的时间粗略地记录了一下。”

马弗里克大夫九点一刻和莱西先生、鲍姆加登大夫离开大厅去了鲍姆加登先生的房间，他们一直在那儿讨论治疗课程，直到贝莱弗小姐匆匆赶来，让马弗里克大夫去大厅才分开。那时大约是九点半。他马上去大厅，发现埃德加·劳森正处于精神崩溃边缘。

柯里警督略微有些惊讶。

“马弗里克大夫，在你看来，那个年轻人的精神肯定有问题，对吗？”

马弗里克大夫高傲地笑了笑。

“柯里警督，每个人的精神都有问题，你我也不例外。”

无稽之谈，警督心想。不管马弗里克大夫觉得自己是什么人，柯里很明白，自己绝不是什么精神病患者。

“他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吗？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当然知道。”

“用枪对准塞罗科尔德先生就是蓄意谋杀了。”

“不，柯里警督。不是那样的。”

“马弗里克大夫，墙上的两个弹孔我都看见了，子弹肯定是擦着塞罗科尔德先生的头过去的。”

“也许吧。但劳森无意杀害或伤害塞罗科尔德先生。他非常喜欢塞罗科尔德先生。”

“这样表达喜爱未免太离奇了吧？”

马弗里克大夫又笑了。柯里警督发现他这回笑得十分勉强。

“警督，每个人做事都是有企图的。忘掉哪个名字或哪张面孔是因为你想忘掉它，只是你没意识到这一点。”

柯里警督对此表示怀疑。

“你的每次口误都有其含义。埃德加·劳森当时离塞罗科尔德先生只有几英尺远，他本来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他，却没有打中。为什么没打中呢？因为他有意不想打中，就这么简单。塞罗科尔德先生根本没有危险——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他十分理解埃德加这番举动的含义——对世界的蔑视与憎恶。劳森儿时就被剥夺了生存最起码的条件——安全感与爱。”

“我得见见这个年轻人。”

“当然可以。昨晚的发作起到了宣泄的作用，今天他的情况好多了。塞罗科尔德先生知道后一定会很高兴。”

柯里警督瞪着他，但马弗里克大夫还像先前那样严肃。

柯里叹了口气。

“你有砒霜吗？”他问。

“怎么会想到砒霜？”马弗里克大夫对这个问题感到十分意外，他明显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个问题太奇怪了。这案子和砒霜有关吗？”

“你只管回答就好。”

“没有，我没有任何种类的砒霜。”

“但你有其他药吧？”

“当然了。镇静剂、巴比妥类药物和吗啡。这些药都很普遍。”

“你为塞罗科尔德夫人看病吗？”

“不。金布尔市场的冈特大夫是这里的家庭医生。我也有医学学位，但我只看精神病专科。”

“明白了。谢谢你，马弗里克大夫。”

马弗里克大夫出去时，柯里警督对莱克小声说他非常讨厌精神科医生。

“去见见家里的其他人吧，”警督说，“我想先见年轻的沃尔特·赫德。”

沃尔特·赫德的态度很小心。他警觉地打量着两位警官，但态度十分配合。

“石门山庄的电线有许多破损处，整个供电系统都老化了。美国早就不用这样的系统了。”

“古尔布兰森先生肯定在电灯还是件新奇事物时就安装了这套系统。”柯里警督微笑着对沃尔特说。

“我也这么想！古老而封建的英国人，永远赶不上时代。”

沃尔特接着回忆昨晚的情况。控制客厅里大多数电灯的保险丝烧断了，他去保险丝箱检查，很快便修好了保险丝，又回到大厅里。

“你离开了多久？”

“我说不准。保险丝箱所在的方位很不便，必须带着蜡烛走台阶，大约用了十分钟，也许十五分钟吧。”

“听见枪声了吗？”

“没听见，也没听见类似枪声的任何声音。有两扇门通往厨房，其中一扇还包了层毡子。”

“回到大厅后你看见什么没有？”

“他们都拥在塞罗科尔德先生的书房门口，斯垂特夫人说有人用枪打死了塞罗科尔德先生——但事实不是那样的。他好好的，子弹没打中他。”

“你认出了那把左轮手枪，是吗？”

“当然认得出！那是我的枪。”

“你最后一次看到那把枪是在什么时候？”

“两三天以前。”

“你把它放在哪儿？”

“房间的抽屉里。”

“都有谁知道你把枪放在那儿？”

“我不知道他们都知道些什么事。”

“赫德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全都是些疯子！”

“你走回大厅时所有人都在那儿吗？”

“你说的所有人是什么意思？”

“是指你离开大厅出去修保险丝时聚集在大厅里的人。”

“吉娜还在……白发老太太还在，我没特别留意贝莱弗小姐——但所有人应该都在。”

“古尔布兰森先生是前天突然到访的，对吗？”

“是的，这不合常理。”

“有人因为他来这里而生气吗？”

沃尔特·赫德思考了片刻。

“没有。我认为没有。”

他又一次谨慎起来。

“知道他为什么来这儿吗？”

“是因为他们宝贵的古尔布兰森信托公司吧。这里的机构很疯狂。”

“美国也有这种所谓的‘机构’吧？”

“进行资助是一回事，与少年犯实地接触是另一回事。当兵时我就受够了部队里的精神病医生。这个地方却变本加厉，教这些小流氓编筐雕物。小孩子的把戏！娘娘腔！”

柯里警督没发表任何看法，兴许他也同意这一点。

他看着沃尔特，小心翼翼地说：“这么说，你并不知道是谁杀了古尔布兰森先生，对吗？”

“依我看，是学院里哪个聪明的孩子在一试身手。”

“赫德先生，这不可能。尽管学院精心营造出一种自由的气氛，但它仍然接近于拘留所，有自己的一套运作模式。天黑以后没人能出入自由地去杀人。”

“我觉得不该排除他们作案的可能性！如果要说家里人的话，我认为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最有可能。”

“为什么这么说？”

“他有机会。当时他一个人开车在路上。”

“他为什么要杀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

沃尔特耸了耸肩。

“我是外人，不了解这个家族。也许老头听说了有关亚历克斯的事，要向塞罗科尔德家的人泄密吧。”

“会有什么后果呢？”

“他们会切断亚历克斯的财路。他本来可以用这笔钱做许多事。”

“你是指他的戏剧事业吗？”

“他是这么说的。”

“他的钱还有别的用处吗？”

沃尔特·赫德又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他回答说。

13

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很健谈，说话时还不时用手比划着。

“我清楚，我十分清楚。我是最理想的疑犯。我独自一人开车回家，心血来潮。我不指望你们能理解。你们又怎么能明白呢？”

“也许我能明白。”柯里冷冰冰地说，但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还在滔滔不绝地往下讲。

“我经常会有这种心血来潮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就冒出一个主意来。想达到某种效果——有时只是个想法，把其他事都抛在脑后。下个月我导演的《石灰房》就要公演了，突然，我发现，路上的场景简直太美了……绝妙的灯光，大雾——前灯的灯光穿透雾气，然后被反射回来，依稀映照出几幢高大的建筑。一切都非常完美！枪声——奔跑的脚步声——发动机的咔嚓咔嚓声——仿佛在泰晤士河上开船。这就是我想达到的效果，但如何才能达到呢？接着——”

柯里警督插话道：“你听到枪声了是吗？在哪儿听到的？”

“警督，在雾里听到的。”亚历克斯挥舞着手——保养得很好的丰满双手，“在雾里听到的，这正是精彩之处。”

“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不对劲？怎么会？”

“枪声应该很少会听到吧？”

“我就知道你不会明白！枪声正好迎合了我所创造的场景。剧里需要枪声，需要险情，甚至需要毒品——只要够疯够狂就好。我干吗在乎是不是谋杀呢？也许是马路上哪辆货车回火了？也许是偷猎者在打野兔？”

“这一带的人更喜欢用陷阱引野兔上钩。”

亚历克斯继续说道：“也许是小孩在放鞭炮？我根本没想到会是真的枪声。我当时仿佛置身于石灰房里——更准确地说是在剧院里看戏，正看着《石灰房》。”

“有几声枪响？”

“我不知道，”亚历克斯任性地说，“两三声吧。有两声挨得很近，这点我记得很清楚。”

柯里警督点了点头。

“你还提到奔跑的脚步声？那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呢？”

“在雾里，从房子附近的某个地方发出来的。”

柯里警督轻声说：“这意味着谋杀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的凶手是从外面来的。”

“当然了，为什么不是呢？你总不会以为凶手是家里人吧？”

柯里警督仍然压低了声音说：“我们得考虑各方面的情况。”

“我想应当如此，”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很理解地说，“警督，你的工作太费精力了！包括时间、地点在内的细节和重重诡计都得考虑清楚。末了，你又会有什么好处呢？升天的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还能复活吗？”

“雷斯塔里克先生，认识你真让人高兴。”

“我是个豪放的西部人！”

“你和古尔布兰森先生很熟吗？”

“警督，还没熟到去杀他的地步。我自小就住在这儿，时不时见他一面。他很少来这儿，却是掌管业务的重要人物之一。我对他这种人不怎么感兴趣。听说他收集了许多索沃尔德森的雕塑作品……”亚历克斯耸了耸肩膀，“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不是吗？上帝，这些有钱人啊！”

柯里警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然后问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先生，你熟悉毒药吗？”

“他是被毒死的吗？我的老天，他不会是先被下了毒然后才被枪杀的吧。这个故事简直太疯狂了。”

“他不是被毒死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毒药有着非常强大的魅力……不如左轮手枪或钝器那么残忍。说到毒药，我承认我对此知之不多。”

“你有砒霜吗？”

“演出后放在三明治里吗？这个想法真有意思。你认识罗斯·格里登吗？那些女演员一门心思想着玩花样、搏上位！罗斯有一次就用了毒药。我从来没想过使用砒霜。这种从除草剂或毒蝇纸中提取出来的东西我才不会用呢。”

“雷斯塔里克先生，你多长时间来这里一次？”

“警督大人，这可没个固定规矩。有时几个星期都不来，但我尽量每个周末都抽点时间来一趟，我一直把石门山庄当成自己真正的家。”

“塞罗科尔德夫人喜欢你经常来吗？”

“欠塞罗科尔德夫人的我永远都偿还不了。她给予的同情，爱护和理解——”

“还有不少钱吧？”

亚历克斯似乎很讨厌这种说法。

“她把我当儿子看，她欣赏我的工作。”

“她跟你谈过遗嘱吗？”

“当然谈过。警督，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呢？塞罗科尔德夫人可没出过问题啊。”

“最好别出问题。”柯里警督沉下了脸。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就最好别问。”柯里警督说，“如果知道的话——你就走着瞧吧。”

亚历克斯出去以后，莱克警员说：“满嘴胡话，你说是吗？”

柯里摇摇头。

“不一定。他可能的确有创造力，可能就喜欢生活轻松和夸夸其谈，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很难说得清楚。他说听见了跑动的脚步声，是吗？我敢打赌这是他编的。”

“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当然有特别的理由，虽然我还没找到，但总会找到的。”

“先生，或许是几个聪明小子溜出学院大楼干了这事，也可能是浑水摸鱼的盗贼，如果是这样的话……”

“罪犯就是要引导我们这样想。这个结论对谁都好。莱克，但要真是这样的话，我就把那顶新软帽给吞下去。”

＊＊＊

“我当时正好在弹钢琴，”斯蒂芬·雷斯塔里克说，“弹了没多久，就听见刘易斯和埃德加的吵闹声。”

“你怎么看那件事？”

“说老实话，我没把那当回事。那个穷小子经常这样。他并不是真的糊涂，只是想发泄发泄。事实上，他瞧谁都不顺眼——特别是吉娜。”

“吉娜？你是指赫德夫人吗？他为什么生她的气呢？”

“因为她是女人——一个漂亮女人。吉娜却认为他很滑稽！她算半个意大利人，意大利人潜意识里都有些残酷。他们对老人，丑陋的人或某方面奇特的人没有任何同情心。他们喜欢随意指摘、讥笑那些人。吉娜就是这样。她对埃德加一点好感都没有。他荒唐又自负，骨子里对自己没信心。他想引人注意，却只让自己看上去更傻。小伙子的不幸遭遇对吉娜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你是说埃德加·劳森爱上赫德夫人了吗？”柯里警督问。

斯蒂芬乐呵呵地说；“是的。其实我们多少都有些喜欢她！她也喜欢被很多人爱。”

“她丈夫喜欢这样吗？”

“他肯定不喜欢。这也挺受罪的，可怜的小伙子。事情总不能拖着，我是指他们很快就将结束婚姻。那只是战争造成的一个小错误而已。”

“有意思，”警督说，“但我们跑题了，我们正谈的是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的谋杀案。”

“是啊，”斯蒂芬说，“但关于这件事我没什么可以告诉你的。我一直坐在那儿弹钢琴，直到乔利拿着一串生锈的钥匙，尝试用其中一把打开书房的锁才停下。”

“你一直在钢琴边不间断地弹琴吗？”

“你是说给书房里发生的大事件伴奏吗？不，争吵加剧时我便停了下来。我很清楚结局会如何。刘易斯有双非常有魔力的眼睛，只要看上埃德加一眼，埃德加就会瞬间崩溃。”

“但埃德加还是开了两枪。”

斯蒂芬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那不过是在演戏罢了。他喜欢这么干。我母亲过去也常这样，我四岁时她不是死了就是和别人私奔了。我记得她只要不顺心就会拿着枪发火。她在一个夜总会就这么干过，她的枪法不错，用弹孔在墙上画了个图案。但惹的麻烦可不小。你知道吗，她是个苏联的舞蹈演员。”

“雷斯塔里克先生，能否告诉我昨晚你在大厅时——也就是枪响前后——有谁离开过吗？”

“沃利出去修电灯了。朱丽叶·贝莱弗出去找钥匙开书房的门。据我所知，再没有别人出去过了。”

“如果真有人出去了，你会觉察到吗？”

斯蒂芬想了想。

“可能不会。如果有人来去都静悄悄的话。大厅里太暗了，加上我们全都全神贯注在书房里的争吵上。”

“你能肯定谁一直没出去过吗？”

“塞罗科尔德夫人——对，还有吉娜。我发誓她们肯定没出去过。”

“谢谢你，雷斯塔里克先生。”

斯蒂芬朝门走了过去，但他犹豫了一下，又转过身来。他问：“砒霜是怎么回事？”

“谁和你说过砒霜的事？”

“我弟弟。”

“哦，是他啊。”

斯蒂芬说：“是不是有人一直在给塞罗科尔德夫人下毒？”

“你怎么会想到塞罗科尔德夫人？”

“我读到过一些砒霜中毒的症状。末梢神经炎，是这种疾病，对吗？这正好说明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她的身体为什么那么差。昨晚刘易斯把她的补药拿走了，这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这件事正在调查中。”柯里警督尽可能用不偏不倚的语气回答。

“她知道这件事吗？”

“塞罗科尔德先生认为我们不该惊扰到她。”

“警督，‘惊扰’这个词可不对，塞罗科尔德夫人从来不会被任何事所惊扰……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就是为这件事死的，对吗？他知道有人在给她下毒——但他又是如何发现的呢？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也太荒唐了。”

“雷斯塔里克先生，你对此感到非常惊讶吗？”

“是的。亚历克斯告诉我时，我几乎不能相信。”

“依你看，谁可能给塞罗科尔德夫人下毒呢？”

斯蒂芬·雷斯塔里克英俊的脸上掠过一丝笑容。

“肯定不是一般人干的，可以排除她丈夫的可能性。刘易斯·塞罗科尔德不会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他崇敬他夫人，甚至不能忍受她小指头上有点疼痛。”

“那会是谁呢？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的确有些想法。我觉得这件事事出有因。”

“请你解释一下。”

斯蒂芬摇了摇头。

“只能从心理因素去解释，无法从其他方面来看。另外，我没有任何证据，所以还是不说为好。”

斯蒂芬·雷斯塔里克平静地走了出去，柯里警督在面前的白纸上画着像猫一样的图案。

他在考虑三件事。第一件，斯蒂芬·雷斯塔里克很会替自己着想；第二件，斯蒂芬·雷斯塔里克和弟弟串通好了；第三件，斯蒂芬·雷斯塔里克很英俊，而沃尔特·赫德相貌平平。

他对两件事很不理解——斯蒂芬所说的“从心理因素去解释”到底是什么意思；坐在钢琴边的斯蒂芬能否看见吉娜。他认为绝对看不到。

吉娜走进阴暗的书房，她的出现让房间一下子亮堂了许多。连柯里警督看见这位容光焕发的女士时也眨了眨眼。她坐下后身体略往桌上靠了靠，征询地问：“找我有什么事？”

柯里警督见她上身穿着红衬衫，下身穿深绿色宽腿裤，便冷冷地问：“赫德夫人，你怎么没穿丧服呢？”

“我没有丧服，”吉娜回答，“大家都认为应当穿黑衣服，再戴上些珠宝。我不这么想，我讨厌黑色，我觉得黑色很丑陋，只有招待和看门人才穿黑衣服。再说，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是八秆子都打不着的亲戚，他只是我外婆的继子。”

“我想你和他应该不怎么熟吧？”

吉娜摇了摇头。

“我小时候他来过三四次，战争爆发后我去了美国，六个月前才回到这里。”

“你是回来定居的吗？不只是单纯来看看？”

“我还没认真想过。”吉娜说。

“古尔布兰森先生昨晚回房间时你在大厅吗？”

“是的，他道过晚安后便离开了。外婆问他是否都安排妥当了，他说是的——乔利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帖。可能和原话有差异，但也差得不多。他说有封信要写。”

“后来呢？”

吉娜把刘易斯和埃德加之间的争吵又描述了一遍，这个故事柯里警督已经听了许多遍，但吉娜的表述使之增添了几分趣味，变成了一出戏。

“用的是沃利的左轮手枪，”她说，“埃德加竟有胆从他的房间里偷出来，我真不敢相信他有那么大的胆子。”

“走进书房后埃德加就关上了门，你当时有所警觉了吗？”

“才不会呢，”说话时吉娜褐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我喜欢这样，我喜欢这种戏剧化的表演。埃德加总是那么可笑，但谁都不会把他当一回事。”

“可他却用左轮手枪开枪了，不是吗？”

“是的，我们都以为他打中了刘易斯呢。”

“这你也喜欢吗？”柯里警督忍不住问。

“不。当时我吓坏了。除了外婆别人都吓坏了，只有外婆纹丝未动。”

“真是太神奇了。”

“没什么可神奇的。她是那种和世界完全脱钩的人，不相信世界上会有坏事发生，她是个十分可爱的老人。”

“这期间，有谁在大厅里？”

“除了克里斯蒂安舅舅，我们都在。”

“赫德夫人，不是所有人都一直待在大厅里，其间有人出入过大厅。”

“是这样吗？”吉娜含糊不清地问。

“你丈夫不就去修灯了吗？”

“对，沃利很擅长修理。”

“他出去时，有人听见枪响，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枪声是从停车场传过来的。”

“我记不太清了……没错，那时灯已经亮了，沃利也回来了。”

“还有谁离开过大厅？”

“应该没有别人了。我完全不记得了。”

“赫德夫人，你当时坐在哪儿呢？”

“靠近窗户旁边。”

“是书房门旁的那扇窗吗？”

“是的。”

“你当时离开过大厅吗？”

“离开？那么热闹的时候我会离开吗？没有。”

吉娜似乎对这个说法很不以为然。

“其他人都坐在哪儿？”

“大部分围着壁炉。米尔德里德姨妈在织毛衣，简姨婆也在织毛衣——我是说马普尔小姐——外婆坐在那儿，什么也没干。”

“斯蒂芬·雷斯塔里克呢？”

“斯蒂芬？开始时他在弹钢琴，后来就不知道了。”

“贝莱弗小姐呢？”

“像往常一样四处忙活。事实上她就没歇过，一直在找钥匙或别的什么。”

她突然问：“外婆的补药是怎么回事？药剂师在配药时出什么问题了吗？”

“你为什么这么想？”

“瓶子不见了，乔利四下寻找，白忙活了半天，亚历克斯才告诉她是警察拿走了，是这样的吗？”

柯里警督没有回答问题，反而问：“贝莱弗小姐是不是很生气？”

“乔利总爱大惊小怪，”吉娜满不在乎地说，“我有时都不知道外婆怎么能受得了她。”

“赫德夫人，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是谁杀了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原因又是什么呢？”

“肯定是个怪人干的。真正的恶棍都十分聪明。他们会为了抢钱抢首饰用棍子把人打死——不单单是为了找乐子。但你要知道，这里住的是些精神失常的家伙，仅仅为了取乐就可能杀人，你不这么想吗？除了认为打死克里斯蒂安舅舅是为了取乐之外，我想不到还会有其他别的动机。不能完全说是取乐——这样说不准确，但——”

“你想不出他们的动机？”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吉娜感激地说，“凶手什么也没拿走，对吧？”

“赫德夫人，学院大楼当时已经上锁关门了，没有通行证谁都不能出来。”

吉娜笑着说：“别信那个，从哪儿都能出来！他们教了我不少窍门呢。”

“她很活跃，”吉娜出去后莱克评论道，“我觉得她很容易相处。非常可爱的姑娘。有些像外国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柯里警督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莱克警员急忙改口说她很开朗。“你也许会说，看上去她很享受这一切。”

“撇开斯蒂芬·雷斯塔里克说她婚姻破裂的话不谈，她在问答中强调沃尔特·赫德在人们听见枪响之前就已经回来了。”

“但别人的看法都和她相反，对吗？”

“是的。”

“她也没提贝莱弗小姐出去找钥匙的事。”

“对，她没有提到……”警督若有所思地说。

14

I

斯垂特夫人比吉娜更适合书房的气氛，她一身本地化装束，黑衣上别了个玛瑙胸针，头上的发网恰好罩住了灰白色的头发。

柯里警督觉得教士遗孀就该是这个样子，不过很少有人相貌正好和身份相符，这令人有些诧异。

甚至连她嘴唇上紧绷的纹路都有教会人士禁欲主张的痕迹。她体现着教会的隐忍和坚韧，但柯里没从她身上看出教会的宽厚。

斯垂特夫人显然很不高兴。

“警督，我以为叫我来是要告诉我什么消息呢，我已经等了一上午了。”

她那种唯我独尊的高傲无疑受到了伤害。柯里警督只得赶紧解释，以平息她的怒气。

“斯垂特夫人，真的很抱歉。你也许还不太明白我们是怎么处理这类事情的。先从不重要的证据着手，挨个排除。然后依靠关键人物来寻找有价值的线索，我们得听取他的判断，这个人必须长于观察，这样就可以核实前面的人说的对不对。”

斯垂特夫人的神色明显缓和了下来。

“我知道了。我只是不太清楚……”

“斯垂特夫人，你是个有成熟判断力的女性。你见过世面，这儿又是你的家，你是这家的女儿，你可以把对家里人的判断告诉我们。”

“我当然可以告诉你们。”米尔德里德·斯垂特说。

“所以，在关于是谁杀了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的问题上，你可以帮我们许多忙。”

“这还有什么疑问呢？谁杀了我哥哥不是已经一清二楚了吗？”

柯里警督靠在椅子上，手摸着唇上那一撮整齐的小胡子。

“我们得仔细点儿，”他说，“你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是吗？”

“是的。当然是吉娜那个可怕的美国丈夫，他是这里唯一的陌生人，我们对他一无所知。也许他是个可怕的美国土匪呢。”

“但这说明不了他为什么要杀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对吗？他为什么这么干？”

“因为克里斯蒂安发现了他的什么事，这就是他刚来不久又过来的原因。”

“斯垂特夫人，你能肯定吗？”

“在我看来这非常明显。克里斯蒂安想让别人以为他来是处理与信托公司有关的事情——但那些全都是假话。他一个月前刚来处理过信托公司的事，之后也没发生过什么要紧的事，他这次来一定是要处理私事。他上次来见过沃尔特，也许认得他——或许问过他在美国的一些事——克里斯蒂安在世界各地都有经纪人，可能发现了一些对沃尔特不利的事。吉娜是个傻姑娘，她一直都那样。她和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人结了婚。她对男人非常迷恋！跟过一个被警方追捕的通缉犯，一个已婚男人，还有一个下层社会的烂人。这样的人很难骗过我哥哥克里斯蒂安。克里斯蒂安来这儿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揭发沃尔特，让沃尔特现出原形。沃尔特自然要杀了他。”

柯里警督一边给纸上画的那只猫加上长长的胡须一边说：“也许是——吧。”

“你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吗？”

“我只能说有这个可能。”警督承认道。

“还有什么别的可能性吗？克里斯蒂安没有敌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不把沃尔特抓起来？”

“斯垂特夫人，我们得有证据。”

“有心去找很容易就能找到充足的证据。如果你给美国发个电报……”

“我们会调查沃尔特·赫德先生的，这点你尽管放心。但在找到作案动机之前，我们不会采取任何行动。碰巧机缘适合的话——”

“克里斯蒂安刚走他就跟了出去，假装电灯保险丝断了。”

“保险丝的确断了。”

“他能轻易把保险丝弄断。”

“这话不错。”

“他以此为借口，跟着克里斯蒂安到他房间，打死他，再修好保险丝返回大厅。”

“他太太说听到枪响之前他就回来了。”

“不是这样的！吉娜什么都敢说，意大利人从来不说真话。她们连天主教徒都这样。”

柯里警督把有关宗教的话题岔开。

“你认为他妻子和他串通好了，是吗？”

米尔德里德·斯垂特犹豫了一会儿。

“不，我不这么看。”她似乎对不能同意这个说法感到很失望，她说，“那也是动机的一部分——不让吉娜了解他的真面目。吉娜毕竟是他生活的依靠。”

“她是个很美的姑娘。”

“是的，我也认为吉娜很漂亮，当然在意大利人里算是普通的。不过我认为沃尔特·赫德跟吉娜结婚是为了钱，这就是他大老远来塞罗科尔德家的原因。”

“赫德夫人很有钱，是吗？”

“现在还不算。我父亲给我和吉娜的母亲留下了同等数目的一笔钱。吉娜的母亲出嫁后加入了丈夫的国籍（现在的法律也许已经变了），在战争中沾染了父亲的法西斯习气以后，吉娜变得非常自我。我母亲把她宠坏了，她的美国姨外婆范·赖多克夫人更是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钱，战争期间什么都给她买。不过，从沃尔特的角度来看，在我母亲去世前他得不到多少钱财，只有在母亲去世后，一大笔钱才会转给吉娜。”

“还有你，斯垂特夫人。”

米尔德里德的脸颊有一点变红。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我的确会继承不少钱。我和丈夫一直过着平静的生活，除了买书，他很少花钱，他是位了不起的学者。我自己的钱已经快增值一倍了，这些钱供我过简朴的生活并且绰绰有余。还可以用来帮助其他人。至于转给我的钱，我会把它看做是一笔神圣的信托资金。”

“但你不会专门设立个信托资金，”柯里装作没明白她的话，“这些钱将完全属于你。”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的确没错，它将绝对属于我。”

斯垂特夫人说“绝对”一词时的语气让柯里警督突然抬起了头。但斯垂特夫人并没看他，她目光发亮，细长的薄嘴唇稍稍翘起，带着胜利的微笑。

警督沉思着，问道：“照你这么说——你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判断——沃尔特·赫德先生想占有塞罗科尔德夫人去世后留给吉娜的那笔钱？顺便问一下，你母亲的身体不太好，对吗，斯垂特夫人？”

“我母亲的身体一直很弱。”

“是的。但身体弱的人通常和健壮的人活得一样长，有时比他们更长。”

“是的，我也这么想。”

“最近没发现你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吗？”

“她有风湿病，人上了年纪总会有些毛病。对那些为了些小病大惊小怪的人，我并不同情。”

“塞罗科尔德夫人是那种大惊小怪的人吗？”

米尔德里德·斯垂特沉默了片刻，说道：“她自己倒没大惊小怪，但周围的人都在为她大惊小怪。我继父是个什么事都要管的人。还有贝莱弗小姐，她总是显得荒唐可笑。贝莱弗小姐在这个家里的影响很不好。她来这儿已经有很多年了，对我母亲的忠心本身非常可敬，但有时那简直成了一种折磨。她像个帝王一样看管着我母亲，什么都要管，权利太大了。有时刘易斯也为此而不快。如果有天他让她离开，我一点儿都不会奇怪。她不懂得圆滑处事，不懂得做人要世故一点。男人发现妻子被专横的女人所控制，一定很苦恼。”

柯里警督轻轻点了点头。“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上下打量着她。

“斯垂特夫人，有件事我没怎么弄明白。那对雷斯塔里克兄弟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都是愚蠢的情感招来的。他们的父亲为了钱和我母亲结婚，两年后又和一个道德败坏的南斯拉夫歌星私奔。有一次，两兄弟因为没法和那个臭名远扬的女人一起度假而投奔我母亲，后来就经常来了。对了，我们家这样的寄生虫还有不少。”

“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有机会杀死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那时他正独自开车从住处回家。斯蒂芬有机会吗？”

“当时他和我们一起待在大厅里。我不认为是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干的，他虽然看上去很粗鲁，生活又极不规律，但我不认为他是凶手。另外，他为什么要杀我哥哥？”

“又绕到那个老问题上了，是吧？”柯里警督和蔼地说，“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知道的什么事使凶手觉得有必要杀了他，对吗？”

“正是。”斯垂特夫人得意地说，“而那个人只可能是沃尔特·赫德。”

“应该是和他更亲近一些的人干的。”

米尔德里德厉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柯里警督缓缓地说：“古尔布兰森似乎十分关注你母亲的健康状况。”

斯垂特夫人皱起了眉。

“男人们总爱对我的母亲大惊小怪，就因为她看上去很脆弱。我觉得她也乐于让他们那样！克里斯蒂安或许从朱丽叶·贝莱弗那儿了解到了这方面的情况。”

“斯垂特夫人，你不关心母亲的健康吗？”

“当然关心，但没他们那么敏感。母亲已经不年轻了——”

“死亡会降临到每个人头上，”柯里警督说，“但不应在正当的时刻之前降临，我们得避免人们提前去世。”他意味深长地说，米尔德里德听后一下子激动起来。

“太对了，你说得太对了。这里根本没人关心这事。他们干吗要去关心？对母亲来说，古尔布兰森不过是个长大了的继子。对吉娜而言，他根本算不上亲戚。我才是唯一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他是我亲哥哥。”

“同父异母的哥哥。”柯里警督提醒她。

“是的。虽然年龄相差很大，但我们都是古尔布兰森家族的人。”

柯里轻声说：“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

米尔德里德·斯垂特眼里噙着泪水出了门。柯里看了看莱克警员。

“她断定是沃尔特·赫德干的，”他说，“丝毫不怀疑会是其他人。”

“也许她是对的。”

“也许吧。沃利很合适，他既有机会又有动机。如果要迅速拿到钱，他妻子的母亲必须去死。因此沃利对补药做了手脚，但被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发现了，或许是听人说的。是的，这一切都很合理。”

他停了一下，又说：“顺便提一下，米尔德里德喜欢钱……也许她不花，但她喜欢钱。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她是个吝啬鬼，她有吝啬鬼的那股热情。也许她喜欢钱赋予她的权威。也许想用钱去行善？她是古尔布兰森家族的人，可能她酷似她的父亲。”

“很复杂，是吧？”莱克警员用手挠了挠头。

柯里警督说：“我们最好见一见乖僻的劳森，然后再去大厅里看看当时谁在哪个地方，继而找出原因、时间等线索……这个早晨，我们已经了解到一两件很有趣的事情了。”

II

柯里警督认为，要从别人的描述中知道第三方是个什么样的人简直太困难了。

那天早上许多人跟他提过埃德加·劳森，但柯里对站在面前的劳森的印象与别人的描述相去甚远。

他并不觉得埃德加“乖僻”、“危险”、“傲慢”，甚至不觉得他“不正常”。他看起来普普通通，表情很消沉，像狄更斯笔下虚伪却阴险的小职员一样谦卑。他年轻，悲伤，稍稍与常人有些不太一样。

他急切地开口道歉。

“我知道我错了。不知为何我失去了控制——我真不知道。我大闹了一场，竟然用手枪射击，而且是朝塞罗科尔德先生开火。他对我那么好，那么有耐心。”

他不安地搓着手，骨节突出的苍白双手显得非常可怜。

“如果我应该为此受到惩罚，那我马上跟你们走。我应该受到惩罚，我认罪。”

“现在没人指控你，”柯里警督干脆地说，“我们也没有证据可依。塞罗科尔德先生说你开枪是一场意外。”

“那是因为他太好了。没人能像塞罗科尔德先生那么好！他什么都为我做，可我却这样回报他。”

“你为什么那么干呢？”

埃德加看上去有些难为情。

“我那是故意让自己出洋相。”

柯里警督冷冷地说：“似乎是这样的。你当着众人的面对塞罗科尔德先生说你发现他是你父亲，这是真的吗？”

“不，没那回事。”

“你怎么会这么想？是有人暗示你的吗？”

“解释起来不是很容易。”

柯里警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然后和蔼地说：“试着解释一下吧。我们不想难为你。”

“我的童年很不幸。别的孩子老讥笑我，因为我没父亲。他们说我是个杂种，当然这话也对。我妈妈总是酗酒，有各种男人来找她。我想我父亲是个外国海员。家里总是很脏，真像个地狱。那时我想，要是爸爸不是什么外国水手，而是个重要人物那该有多好——我常常自己乱编。开始只是孩子气的幻想，自己是大人物的合法继承人什么的。后来我上了一所学校，我试着暗示别人我是名人，说我父亲是海军上将。我努力让自己相信这种说法，觉得这样的感觉非常好。”

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再后来，我又有了些新的想法。我常在旅馆里编些荒唐的故事，说自己是一名战斗机飞行员，或是在军队情报处工作。我把这些都弄混了，没办法停止撒谎。

“不过我并不是为了骗钱，只是吹牛，好让别人认为我很了不起。我不想骗人。塞罗科尔德先生和马弗里克大夫可以证明，他们有这方面的材料。”

柯里警督点点头。他已经看过埃德加的卷宗及警方备案了。

“是塞罗科尔德先生帮我清醒过来的，他带我来这里，他说他需要一个秘书帮忙——我也确实帮了不少忙！但那些人嘲笑我，他们总是嘲笑我。”

“哪些人？塞罗科尔德夫人吗？”

“不，不是塞罗科尔德夫人，她是个温柔善良的好人。我说的是那个吉娜，她对我不屑一顾。还有斯蒂芬·雷斯塔里克。斯垂特夫人也瞧不起我，说我不是个绅士。还有贝莱弗小姐——她自己又是什么？不过是个花钱雇的看护员，不是吗？”

柯里发现他的情绪有越来越激动的趋势。

“所以，你认为他们都没有同情心，对吗？”

埃德加激动地说：“全都是因为被人当作杂种。如果我有父亲的话，他们才不会那样呢。”

“所以你就自行设定了几个有名望的父亲，是吗？”

埃德加的脸红了。

“我总是忍不住要撒谎。”他小声说。

“最后你说塞罗科尔德先生是你父亲，你为什么这么说？”

“这样就可以把他们的嘴全堵上，不是吗？如果他是我父亲，他们就不敢把我怎么样了。”

“对。但你又说他是迫害你的敌人。”

“全都搞混了，”他擦了擦前额说，“有时我会颠倒是非，把这件事和那件事混在一起。”

“你从沃尔特·赫德先生的房间里拿了那把左轮枪，是吗？”

埃德加表情茫然。

“是吗？我是从那儿拿的吗？”

“你不记得自己是从哪儿拿到枪的了吗？”

埃德加说：“我只想用它威胁塞罗科尔德先生，吓唬吓唬他。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

柯里警督耐心地问：“你怎么弄到那把左轮手枪的？”

“你刚刚说了——从沃尔特的房间里拿的。”

“现在你记起来了？”

“肯定是从他的房间里拿的，没有别的办法拿到它，对吧？”

“我不知道，”柯里警督说，“也许是别人给你的？”

埃德加不吱声了，一脸茫然的样子。

“是那么回事吗？”

埃德加激动地说：“我记不得了。我太激动了，狂怒之下在花园里徘徊，我认为有人在监视我、观察我、试图盯我的梢。还有那个白发的老太太……当时的情况现在我全然无法理解，我想我一定是疯了。我不记得自己去过哪儿，很多事情我都忘了。”

“你应该记得是谁告诉你塞罗科尔德先生是你父亲的吧？”

埃德加的目光依旧十分茫然。

“没人告诉我，”他阴沉地说，“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柯里警督叹了一口气，他不满意，但觉得目前不会有什么进展了。

“好吧，自己小心点儿。”他说。

“是的，长官。我会的。”

埃德加出去以后，柯里警督缓缓地摇了摇头，“这些精神病真是可恶！”

“长官，你认为他疯了吗？”

“比我想象得轻。头脑不清，吹牛撒谎——不过人倒比较简单。我觉得他很容易受人支使……”

“真有人向他提起过什么吗？”

“是的，马普尔小姐在这点上的判断是正确的，她是个精明的老家伙。我想知道是谁支使他的。能够知道的话……莱克，我们去把大厅里的现场复原一遍。”

III

“正是这样。”

柯里警督坐在钢琴边弹奏。莱克警员坐在能俯视窗外湖水的椅子上。

柯里说：“如果坐在这儿，侧身看着书房门口，那我就看不见你了。”

莱克警员悄然起身，轻轻穿过门走进书房。

“房间这边很暗，只有书房门口附近的灯亮着。莱克，我看不见你出去。一旦到了书房，你就可以从另一道门到走廊里去，用两分钟跑到橡树套房，开枪打死古尔布兰森，然后穿过书房坐回窗户边的椅子上。

“火炉边的女士们背对着你。塞罗科尔德夫人坐在靠近书房门口的壁炉边。人人都说她没动，她是人们视野里唯一的人。马普尔小姐在这儿坐着，在塞罗科尔德夫人身后。斯垂特夫人在火炉左边，靠近大厅通往走廊门厅的那个门，那个角落很暗。她可能出去再返回。对，有这个可能。”

柯里突然笑了笑。

“我也同样可以。”他离开琴凳，从墙边侧身溜出去，“唯一可能发现我的人是吉娜·赫德。吉娜说过，‘斯蒂芬一开始在弹钢琴，后来不知去哪儿了。’”

“这么说，你认为是斯蒂芬吗？”

“我不知道，”柯里说，“不是埃德加·劳森，不是刘易斯·塞罗科尔德，不是塞罗科尔德夫人，也不是简·马普尔小姐。但其他人——”他叹了口气说，“可能是那个美国人。那些保险丝太好弄了——不会那么巧吧。但我喜欢那个小伙子，再说也没证据。”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钢琴边的乐谱。“海德密斯？他是谁？从没听说过这个人。肖斯塔科维奇！这都是什么名字啊。”他站起来，低头看着那只老式琴凳，拿起那些乐谱。

“都是些老掉牙的曲子，海德尔的慢板，车尔尼的练习曲。大多是老古尔布兰森那个时代的。我小时候牧师的妻子常唱《一个可爱的花园》——”

他突然闭嘴——手里拿着几张发黄的乐谱。乐谱和肖邦的《序曲》之间放着一把小型自动手枪。

“是斯蒂芬·雷斯塔里克干的。”莱克警员高兴地叫了起来。

“别急着下结论，”柯里警督提醒他，“从眼下的情况看，只有十分之一的可能。”

15

Ⅰ

马普尔小姐上楼敲了敲塞罗科尔德夫人卧室的门。

“卡莉·路易丝，能让我进来吗？”

“亲爱的简，当然可以。”

卡莉·路易丝在梳妆台前梳理着银色的头发。她转过身。

“是警察吗？我马上就好。”

“你没事吧？”

“没事，当然没事。乔利觉得我应该在床上吃早饭。吉娜送早饭时踮着脚走，像是我马上要进坟墓了！人们也许不会意识到，克里斯蒂安的悲剧对一个老人而言不算什么，因为有了阅历以后你就会明白，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世上的事对我们而言早已无足轻重了。”

“大概是的。”马普尔小姐似乎有些怀疑。

“简，你不这么看吗？我还以为你和我看法相同呢。”

马普尔小姐缓缓地说：“克里斯蒂安是被谋杀的。”

“是……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觉得这有什么关系吗？”

“你不认为这有关系吗？”

“对克里斯蒂安来说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卡莉·路易丝淡淡地说，“对杀害他的人来说，当然有关系。”

“你知道是谁杀了他吗？”

塞罗科尔德夫人迷惑地摇了摇头。

“不，我不知道，甚至想不出杀他的理由。肯定与他上次来这儿有关——就在一个多月以前。没有特别理由的话，他不会这么快又来这儿一趟的，事情肯定从那时就开始了。我想了又想，实在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事。上次他来这儿时也是现在这些人——对了，那时亚历克斯去了伦敦，露丝在这里。”

“露丝那时在这儿？”

“她和往常一样，闪电来访。”

“露丝那时在这儿啊。”马普尔小姐重复了一遍。她的大脑在飞快地运转着。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和露丝同时在这里？露丝走后忧心忡忡，不知为什么而担心，她只感觉有些事不对头。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发现或怀疑一些露丝不了解的事，他发现或怀疑有人企图毒死卡莉·路易丝。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为什么会起疑心？他看见或听见什么了吗？是不是露丝看见或听见什么却没意识到其严重后果呢？马普尔小姐希望了解其中的真相。凭她的直觉，她认为这和埃德加·劳森有关，但看起来又不太可能，露丝压根没提到过埃德加·劳森。

她叹了一口气。

“你们都在瞒着我什么事，是吗？”卡莉·路易丝问。

马普尔小姐听到卡莉平静的问话，略微有些惊讶。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们都这样。不只乔利，人人都这样，甚至连刘易斯也包括在内。我吃早饭时他走进来，行为很异常。他喝了我的咖啡，还吃了点面包和果酱。这太不像他了，因为他习惯喝茶，而且从来不吃果酱，他肯定在想别的什么事。或者忘了吃早饭，他的确偶尔会忘记吃早饭，可今天他看上去很忧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是被杀人——”马普尔小姐刚要开口说话，就被路易丝抢了先。

“哦，我知道了，遇到杀人案就开始疑神疑鬼。我以前从没遇过这种事。简，你遇到过这种事吗？”

“是的——没错——我的确遇见过。”马普尔小姐说。

“露丝和我说过。”

“是她上次来这儿时告诉你的吗？”马普尔小姐好奇地问道。

“不，我想不是那时候。我已经记不清了。”

卡莉·路易丝语焉不详，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卡莉·路易丝，你在想什么？”

塞罗科尔德夫人笑了笑，似乎把思绪从很远的地方拉了回来。

她说：“我在想吉娜。还有你说的有关斯蒂芬·雷斯塔里克的事。吉娜是个可爱的姑娘。她真心爱沃利。我敢肯定她爱他。”

马普尔小姐什么话都没说。

“吉娜这样的女孩子喜欢热热闹闹的生活。”塞罗科尔德夫人几乎是用辩解的语气说，“她年轻，喜欢觉得自己有能力，这很自然。我知道沃利·赫德不是我们认为吉娜应该嫁的那种人。一般情况下她永远都不会碰上他，但他们的确相遇了，还相爱了——也许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

“也许吧。”马普尔小姐说。

“重要的是吉娜应该幸福。”

马普尔小姐好奇地看着她的朋友。

“我认为人人都该幸福。”

“对，但吉娜的情况特殊。领养她母亲皮帕时，我们觉得这是一个必须成功的试验。皮帕的母亲……”

卡莉·路易丝犹豫了一下。

马普尔小姐问：“皮帕的母亲是谁？”

卡莉·路易丝说：“我和埃里克说好永远也不说出去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我想知道她母亲是谁。”马普尔小姐又说了一遍。

塞罗科尔德夫人疑虑重重地看着她。

“不只是出于好奇，”马普尔小姐说，“我真的需要知道，我会守口如瓶的。”

“简，我知道你能保守秘密，”卡莉·路易丝带着怀旧的笑说，“加尔布雷思医生——现在是克罗默的主教，除了我们就他知道。皮帕的母亲是凯瑟林·埃尔斯沃思。”

“埃尔斯沃思？不就是那个给丈夫下砒霜的女人吗？那起案子曾轰动一时。”

“是的。”

“她被处以绞刑了，是吗？”

“是的。但根本不是她干的。她丈夫习惯食用砒霜——那时他们还不了解这类事情。”

“她用苍蝇纸浸药水。”

“女佣的证言用心险恶。”

“皮帕是她女儿吗？”

“是的。埃里克和我决心给这个孩子开启新的生活，给她爱和关怀，给她一个孩子需要的一切。我们成功了。皮帕不同于她的亲生父母，她是你能想象出的最可爱、最幸福的女孩子。”

II

柯里警督并不在意见见女主人，实际上他很希望有机会在塞罗科尔德夫人自己的房间里见到她。

站着等她时，他好奇地四下里看了看。觉得用“一个有钱夫人的闺房”来形容这个房间并不是很合适。

房间里有一把老式长凳和一些看上去并不怎么舒适的维多利亚式椅子，椅背都弯了。印花布也挺旧的，已然褪色，不过上面是引人注目的水晶宫图案。房间比较小，不过仍比大多数新房子里的客厅大。里面有几张小桌子，上面陈列着古玩摆设及照片，显得有些拥挤。柯里看了看一张旧照片，上面是两个小姑娘，一个皮肤有些暗，很活泼；另一个相貌一般，浓密的刘海下，一双眼睛愤懑地盯着眼前的世界——早上他刚见过这副表情。照片下方写着“皮帕和米尔德里德”。一张埃里克·古尔布兰森的照片挂在墙上，乌檀木相架下面是个金质的底座。柯里还看见一张英俊男人微笑着的照片，他猜那是约翰尼·雷斯塔里克。这时门开了，塞罗科尔德夫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轻薄精致的黑衣服，白皙红润的脸在银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娇小，她的纤弱给柯里警督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一刻他明白了早上令他费解的事，他突然理解大家为什么都急切地想把下毒的事瞒过卡莉·路易丝·塞罗科尔德了。

但他认为卡莉·路易丝不是那种容易大惊小怪的人。

打过招呼后，她请柯里坐下，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身边。他开始提问题，她毫不犹豫地欣然对答——灯灭了，埃德加和她丈夫之间的争执，听见的枪声……

“你不认为枪声是从家里传来的吗？”

“是的，我以为是从外面传来的。我想可能是汽车回火。”

“你丈夫和劳森在书房里争执时，是否有人离开过大厅？”

“沃利出去检查灯了，贝莱弗小姐不久后也出去了——去拿什么东西，不过我记不得她去拿什么了。”

“还有谁出去过？”

“据我所知，再没别人了。”

“再想想，记得起来吗，塞罗科尔德夫人？”

她想了一会儿。

“不，我想我不记得了。”

“你的精力完全集中在书房里发生的事上了，是吗？”

“是的。”

“你担心里边会发生什么事吗？”

“不，我不这么想，我认为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但劳森有一把左轮手枪？”

“是的。”

“他还用枪威胁你丈夫？”

“是的。但他的本意并非如此。”

和之前一样，柯里警督对这种话感到恼火。她和那些人完全一样！

“塞罗科尔德夫人，这种事你可说不准。”

“我很肯定。我说的是我的看法。按他们年轻人的说法——这只是一场演出。我当时就是这种感觉。埃德加只是个孩子，他不过有些戏剧化，很容易犯傻，把自己想象成鲁莽绝望的角色，或是浪漫故事中受委屈的英雄。我敢肯定，他不会真的开火的。”

“塞罗科尔德夫人，但他还是开枪了。”

卡莉·路易丝微笑着说：“我想那是枪走火了。”

柯里警督的火气加剧了。

“不是走火。劳森开了两枪——朝你丈夫开的。子弹擦过他的身子而过。”

卡莉·路易丝很吃惊，然后突然严肃起来。

“我不相信，对，”预见到警督会反驳，她连忙再做解释，“如果你这么说我当然得相信。可我觉得原因一定很简单，也许马弗里克医生会向我解释的。”

“对，马弗里克大夫的确可以解释，”柯里悻悻然说，“马弗里克大夫可以解释任何事，这一点我敢肯定。”

塞罗科尔德夫人出人意料地说：“我知道我们在这里干的事对你来说愚蠢至极又毫无意义，有时精神病医生是挺让人恼火的。但我们确实出了成绩。我们有失败，但也有成功之处。我们努力去做值得做的事。可能你不相信，但埃德加确实十分爱我丈夫。他错把刘易斯当成是他的父亲，那是因为他希望有个像刘易斯一样的父亲。我纳闷的是他为什么突然狂躁起来。他最近正在不断进步——几乎算正常了。其实我一直认为他很正常。”

警督对此没发表任何看法，他说：“埃德加拿的左轮手枪是你外孙女的丈夫的。也许是劳森从沃尔特·赫德的房间里拿的。请你告诉我，以前你见过那把枪吗？”

此时警督的掌心里就托着那把黑色的自动手枪。

“不，我想我没见过。”

“我是在琴凳上发现的。最近有人用过。我们还来不及彻底检验，但我想，它铁定就是杀死古尔布兰森先生的那把枪。”

女主人皱起眉头。

“在琴凳上发现的吗？”

“在一些旧乐谱下面发现的。那些乐谱应该有好几年没人动过了。”

“是谁把它藏起来了吗？”

“应该是的。昨晚谁坐在那儿弹钢琴呢？”

“斯蒂芬·雷斯塔里克。”

“他弹了吗？”

“是的，轻轻弹奏了一首忧伤但诙谐的小曲。”

“塞罗科尔德夫人，他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什么时候停下来的？我怎么知道？”

“但他的确停下了，是吗？屋里发生争执时他并没有一直在弹琴。”

“是的，后来音乐声渐渐弱了下来。”

“他从琴凳上站起来了吗？”

“不知道。我不清楚他干了些什么，直到贝莱弗小姐在书房门口试钥匙时我才注意到他。”

“你能想出斯蒂芬·雷斯塔里克杀害古尔布兰森先生的原因吗？”

“想不出来。”她又谨慎地补充了一句，“我认为不是他干的。”

“古尔布兰森也许发觉了什么对他不利的事。”

“我看不太可能。”

柯里警督非常想说他祖母常说的一句话：“猪即使会飞，但它们终究不是鸟。”他觉得马普尔小姐肯定知道这句话。

III

卡莉·路易丝走下宽敞的楼梯，三个人从不同的方向朝她走来——吉娜从长长的走廊走来，马普尔小姐从书房来，朱丽叶·贝莱弗从大厅走来。

吉娜首先开口。

“亲爱的！”她情绪激动地叫着，“你没事吧？他们没欺负或拷问你吧？”

“当然没有了，吉娜。你都想到哪儿去了！柯里警督很体贴人。”

“他就应该这样，”贝莱弗小姐说，“卡莉，我把你的信件和包裹全拿来了，正好要给你送去。”

“拿到书房去吧。”卡莉·路易丝说。

四个人走进书房。

卡莉·路易丝坐下来开始拆信，大约有二三十封。

打开信后，她便把它们递给贝莱弗小姐。贝莱弗小姐把信分开放，同时向马普尔小姐解释：“主要分三种，一些是那些孩子的亲人寄来的，要交给马弗里克大夫。求援信由我处理。剩下的就是私人信件——卡拉会一一告诉我该如何处理。”

整理完信件，塞罗科尔德夫人注意到那个包裹，她用剪刀把缝合线剪开。

打开整齐的包装纸，里面有一盒诱人的巧克力，盒子上系着一条金丝带。

“有人以为我快过生日了。”塞罗科尔德夫人笑着说。

她解开丝带，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张卡片，卡莉·路易丝看后略显惊讶。

“爱你的亚历克斯，”她说，“他可真怪，既然来了，干吗还寄巧克力来。”

马普尔小姐变得不安起来，她飞快地说：“卡莉·路易丝，一个都别吃。”

塞罗科尔德夫人有些意外。

“我正想分给大家呢。”

“不要。我想先问一下——吉娜，亚历克斯在家吗？”

吉娜迅速回答说：“亚历克斯刚才还在大厅呢。”说着她开门把他叫来了。

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很快就出现在门口。

“亲爱的夫人！你起来了。你还好吧？”

他走到塞罗科尔德夫人身边，亲了亲她的双颊。

马普尔小姐说：“卡莉·路易丝要多谢你送给她的巧克力。”

亚历克斯显得很惊奇。

“什么巧克力？”

“这些巧克力呀。”卡莉·路易丝说。

“亲爱的，我从来没给你寄过巧克力。”

“盒子上有你的卡片。”贝莱弗小姐说。

亚历克斯低头看了看。

“太怪了。真怪……可我绝对没寄。”

“这件事太莫名其妙了。”贝莱弗小姐说。

“它们看上去很棒，”吉娜往盒子里瞥了几眼，“外婆，中间有你最爱吃的那种巧克力。”

马普尔小姐坚决地把盒子拿开，一句话也没说，拿着它走出书房去找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她费了一番工夫才找到他，他去学院那边了。最终她在马弗里克的房间见到了他。马普尔小姐把巧克力盒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把情况解释了一下。他的脸突然变得冷峻而严厉。

他和大夫小心地把一块块巧克力拿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

马弗里克大夫说：“被我放到一边的巧克力肯定被人动过手脚了。看到巧克力外层那些不均匀的颗粒了吗？应该找人分析一下。”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马普尔小姐说，“家里的每个人都有可能被毒死！”

刘易斯点了点头，他的脸色苍白而严肃。

“太残忍了——根本不考虑——”他停下来，“这些可疑的巧克力都是卡罗琳最爱吃的口味。所以，这背后大有文章。”

马普尔小姐轻声说：“如果事情正如你们所怀疑的那样，巧克力中有毒，那我认为卡莉·路易丝必须应该了解这件事了。她得一直提防着。”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沉重地说：“对。她必须得知道有人要杀她。虽然她会觉得难以置信。”

16

I

“小姐，听说有个可怕的家伙在给人下毒，是吗？”

吉娜把头发从前额捋开，听见有人用嘶哑的声音和她说话，她吓了一跳。吉娜的脸和宽松裤子上都擦上了颜料，此时她正和几名帮手为下次演出准备背景幕布——日落时分的尼罗河。

和她说话的是其中一名帮手，他叫厄尼，曾教过她如何打开各种锁。厄尼的手指在整理幕布时同样纯熟，也是最热衷于此的几个助手之一。

他的眼睛带着愉悦的期盼，闪闪发亮。

他闭上一只眼睛。

“宿舍里到处都在传呢，但小姐，你听着，不是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我们不会干这种事。没人会对塞罗科尔德夫人干坏事。甚至詹金斯也不会用棍子打她。她不像那个狠毒的老妖婆。谁都不会给她下毒的，我也不会。”

“别那么说贝莱弗小姐。”

“对不起，小姐，我随口说的。是什么毒药，小姐？是草酸吗？它能让人驼背，最后死于剧痛。还是甲基氯仿？”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厄尼。”

厄尼又眨了眨眼睛。

“你的确什么都不懂！他们说是亚历克斯先生干的，他从伦敦送来了巧克力。可那是谎话。亚历克斯先生不会干这种事的，对吧，小姐？”

“他当然不会。”吉娜说。

“很可能是鲍姆加登先生。他付我们工钱时脸色很难看，我和多恩都认为他不正常。”

“把那盒松节油拿走。”

厄尼照办了，他自言自语地说：“这儿究竟怎么了！昨天老古尔布兰森被人枪击，今天又有一个神秘的投毒者。你认为是同一个人干的吗？小姐，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有谁与之有关，你会听吗？”

“你什么都不可能知道。”

“我不可能知道吗？昨晚我出去时看见了一些事情。”

“你怎么可能出去？七点钟点名后，学院大门就锁上了。”

“点名算什么……我什么时候想出去都可以，小姐。锁对我来说只是开胃小菜。我昨晚出去四处走了走，散了散心。”

吉娜说：“厄尼，我希望你不要再撒谎了。”

“谁在撒谎？”

“你呀，你爱撒谎，吹嘘自己干了些没干过的事。”

“小姐，你千万别不信，咱们等警察们来问我昨晚都看见了些什么好了。”

“好吧，你看见什么了？”

厄尼说：“你不是不想知道吗？”

吉娜朝他冲过去，他狡猾地往后退。这时斯蒂芬从剧院另一侧进来找吉娜，他们讨论了一些技术问题，然后肩并肩回家了。

“他们似乎都知道了外婆和巧克力的事，”吉娜说，“我是说学员们。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有密探之类的内线吧。”

“他们还知道亚历克斯的卡片。斯蒂芬，他要来这儿却还在盒子里放卡片，这真是太傻了。”

“可谁知道他要来呢？他突发奇想就跑来了，只发了个电报。也许盒子是在那之前寄的。如果他没来，在盒子里放张卡片还真是个好主意，绝对骗得了人。他的确给卡罗琳寄过几次巧克力。”斯蒂芬缓缓地说，“让我不理解的是——”

“为什么有人要毒死外婆，对吧？”吉娜抢先说道，“太无法想象了！她那么受人尊敬——每个人都崇敬她。”

斯蒂芬没有回答。吉娜严厉地看着他。

“斯蒂芬，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琢磨是谁下的毒。”

“你觉得是沃利，沃利不尊重她。但沃利不会毒害任何人，这个想法太可笑了。”

“你可真是位忠诚的好太太！”

“别用嘲讽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不是故意讥笑你。你的确很忠诚，我佩服你。可是亲爱的吉娜，你不能老这样下去。”

“斯蒂芬，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明白我什么意思。你和沃利不是一路人。你们的婚姻很失败，他也明白这一点。你们随时都有可能分手，到了那一天，你们双方都会觉得更幸福。”

吉娜说：“别犯傻了。”

斯蒂芬笑了起来。

“你们不必装着很适合彼此，沃利也不必装着在这里很幸福。”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吉娜大声说，“他总是闷闷不乐，几乎不说话。我——我不知该拿他怎么办。他在这儿为什么不开心？我们在一起时那么开心——一切都很有趣——也许他变了。为什么人会变？”

“我变了吗？”

“不，亲爱的斯蒂芬，你总是斯蒂芬。你还记得假期里我天天跟在你身后吗？”

“那时我觉得你很烦——讨厌的小吉娜。现在风水转了。你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对吗，吉娜？”

吉娜飞快地说：“傻瓜。”紧接着又说，“你认为厄尼在骗人吗？他说他昨晚在大雾里四处游逛，还暗示他知道谋杀的事。你觉得那会是真的吗？”

“当然不会。你知道他爱吹牛，只要能让自己显得重要，他什么都敢说。”

“我知道。我只想知道……”

他们肩并肩地往前走，一路再无话。

II

落日映红了房子的西侧。

柯里警督打量着那里。

“这就是你昨天停车的地方？”他问。

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往后退了一步，似乎在用心思考。

“差不多，”他说，“因为有雾所以说不准。对，我觉得大概是这里。”

柯里警督站在原地，四处打量了一番。

沙石铺成的车道缓缓地拐进来，旁边是一簇簇杜鹃花，从这里可以看见房屋西侧的平台、紫杉木篱笆和连着草坪的屋前台阶。车道继续弯转上行，穿过一片树丛，经过人造湖与房子外围，在房屋东侧的一个砾石坡地走到尽头。

“道吉特。”柯里警督叫道。

道吉特警员做好准备，马上行动了起来。他沿着一条对角线穿过中间的一片草坪冲向房子，上了平台从侧门进去。片刻之后，一扇窗户的窗帘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接着道吉特警员从花园门冲了出来，返回大家身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两分四十二秒，”柯里警督一边喊一边用力按下计时表，“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完成，不是吗？”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在交谈。

“我可没你们警员跑得那么快，”亚历克斯说，“你记录的时间是假设我是谋杀犯所用的时间吧？”

“我不过是说你有机会作案，雷斯塔里克先生，并没指控你——至少现在还没有。”

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态度友好，对喘着粗气的道吉特警员说：“我没你跑得快，不过我相信我比你体质好。”

“从去年冬天以来，我的支气管炎就没好。”道吉特警员说。

亚历克斯转身看着警督。

“说正经的，被你们这样观察让我很不高兴，你们得知道我们搞艺术的都有些敏感，都很脆弱！”他的话音中有些挖苦的味道，“你该不会真以为我与这件事有关吧？我不会寄一盒有毒的巧克力给塞罗科尔德夫人，再把写有名字的卡片放进去的，对吧？”

“对方是想往这个方向上引，雷斯塔里克先生，你也可能是虚实并用。”

“我明白了。你们真的很聪明。顺便问一下，那些巧克力真的有毒吗？”

“六块塞罗科尔德夫人最爱吃的樱桃白兰地巧克力表面放了毒物，里面放了乌头碱。”

“警督，那不是我偏爱的毒药。从我个人角度讲，我更喜欢马钱子碱。”

“雷斯塔里克先生，马钱子碱必须进入血液才会起作用，乌头碱吃下去就能致人于死地了。”

“警官的知识真是太渊博了。”亚历克斯钦佩地感叹。

柯里警督瞥了一眼这位年轻人。他有一双略显突出的耳朵，一张与英国人不太一样、更像蒙古人的面孔。略带恶作剧的眼珠嘲讽地快速转动着，让人很难判断他在想什么——这是个色情狂还是个好色之徒？柯里警督突然这样想到。多半是个肆无忌惮的好色之徒，这个想法让他很不高兴。

奸诈而狡猾的家伙——这是他对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的评价。他比他兄弟聪明。他母亲是个俄国人，至少柯里是这么听别人说的。对柯里警督来说，“俄国人”就像是十九世纪早期的“匈奴人”，或二十世纪早期的“德国兵”。在柯里警督的眼里，任何与俄国有关的事都不是好事，如果真是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谋杀了古尔布兰森，那对柯里来说就再好不过了。但遗憾的是，柯里根本不相信他干了这种事。

道吉特警员呼吸平复下来后开口道：“我照你吩咐的那样摇了一下窗帘，还数了三十下，发现窗帘上边掉了一个钩子，就是说那儿有一个缝，从外面可以看进来。”

柯里警督问亚历克斯：“你昨晚发现屋里透出亮光了吗？”

“因为有雾，我根本看不见房子，我和你说过了。”

“雾是一团一团的，之间会透亮啊。”

“当时房子完全被雾笼罩，运动馆倒是时隐时现，看上去就像码头上的货运仓库一样。我说过，我的芭蕾舞剧《石灰房》就要上演了——”

“这个你告诉过我了。”柯里警督表示认可。

“我习惯了从舞台设计的角度来观察事物，而不是从现实角度出发。”

“但舞台也可能是真实的，不是吗，雷斯塔里克先生？”

“警督，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它也是由一些真实的材料组成的——布景、道具、颜料、纸板。幻觉存在于观众眼中而不是造型本身。它足够真实，幕前幕后同样真实。”

亚历克斯吃惊地看着他。

“警督，这番话太精辟了。我受到了启发。”

“又想到一出芭蕾舞剧了吗？”

“不是什么芭蕾舞剧……老天，我们是不是都傻了？”

III

警督和道吉特穿过草坪回屋了。（亚历克斯以为他们在找脚印，但他错了。那天一大早警方就检查了脚印，但没什么结果，凌晨两点下了一场大雨。）亚历克斯沿着车道慢慢朝前走，考虑着新想法的可能性。

这时他的注意力被吉娜吸引住了，她正在湖边小路上散步。房子居高临下，车道从房子边的高处起始，渐渐降到湖边。湖边盛开着杜鹃花，还有许多灌木丛。亚历克斯走下坡，找到了吉娜。

“如果能把那幢难看的维多利亚式建筑遮起来，”他眯起眼说，“再加上你，就成了《天鹅湖》了。吉娜，你就是天鹅仙子。不过我认为你更像白雪公主。你任性，没有同情心，没有热情，非常无情。但亲爱的吉娜，你特别有女人味。”

“你太坏了，亲爱的亚历克斯！”

“因为我拒绝上你的当吗？你对自己很满意，不是吗，吉娜？你对我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我，斯蒂芬，还有你那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丈夫。”

“瞎说。”

“不，我没瞎说。斯蒂芬爱你，我也爱你，沃利为此而痛苦万分。一个女人还能要求什么呢？”

吉娜看着他笑了。

亚历克斯用力地点着头。

“我很高兴你还有几分诚实，那是因为你身上有几分拉丁裔血统。你没费心去伪装自己不吸引男人——如果他们被你征服，你并没表现得十分内疚。你喜欢让男人爱你，对吗，残酷的吉娜？连可怜的小埃德加·劳森也被你吸引了！”

吉娜平静地看着他，她很严肃地说：“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的。女人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要比男人艰难得多。她们容易受到伤害。她们有孩子，十分关心孩子。一旦红颜不复，她们所钟爱的男人便不再爱她们，会背弃她们、抛下她们、不再理她们。我不责怪男人，换了我也一样。我不喜欢老人、长得丑的人、病人和整天自怜的人，也不喜欢像埃德加那样荒唐可笑的人——他们四处乱闯，装出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你说我残酷？这个世界本身就很残酷！而且它迟早会对我残酷！不过我现在还年轻漂亮，大家觉得我很美丽。”她露出独特的灿烂笑容，整齐的牙齿很好看，“对，我喜欢这样，亚历克斯，干吗不呢？”

“这究竟是为什么？”亚历克斯说，“我想弄明白你到底要怎样。你要和斯蒂芬结婚还是会嫁给我？”

“我已经和沃利结了婚。”

“那只是暂时的。在婚姻上每个女人都可以犯错——但没必要沉溺于此不能自拔。这出剧在别处已经上演过了，现在该轮到在西区上演了。”

“你是西区人吗？”

“毫无疑问。”

“你要和我结婚吗？无法想象你也会结婚。”

“我一定要结婚。婚外情在我看来太过时了。用护照有麻烦，不是夫妻住旅馆也不方便。我想通过正当途径结婚，永远不要什么情妇！”

吉娜清脆地笑了起来。

“亚历克斯，你太有趣了。”

“风趣是我的资本。斯蒂芬比我好看，他英俊，热情，深得女人欢心。但在家里太热情了反而会令人疲倦。吉娜，和我一起你会觉得生活妙趣横生。”

“你不说你疯狂地爱着我吗？”

“即便那是真的，我也不会直说。如果那么做就抬高了你、降低了我。我准备做的一切就是像做生意一样给你提个方案。”

“我得想一想。”吉娜笑着说。

“这是自然。你首先得让沃利摆脱痛苦。我很同情他。对他而言，和你结婚，再被你任性地带进这个慈善之家简直太痛苦了。”

“亚历克斯，你太坏了！”

“一个明事理的坏人。”

吉娜说：“有时候我觉得沃利一点也不关心我，他的眼中早就没了我。”

“用棍子敲都没反应吗？让你十分恼火的正是这一点。”

吉娜飞快抬起手掌，在亚历克斯光滑的脸颊上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哎哟！”亚历克斯叫了一声。

他老练地把吉娜抱到怀里，她没有来得及抵抗，他的双唇就紧贴在了她的唇上。一个漫长而热烈的吻。一开始她还挣扎了一下，后来便放松下来……

“吉娜！”有人在大喊。

他们迅速分开。是米尔德里德·斯垂特，她脸色发红，嘴唇发抖，双眼直直地盯着他们，显得十分生气。她急切地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恶心……太恶心了……你这个没人要的坏丫头……你跟你妈一样……太下贱了……我早就知道你很下贱……一点儿羞耻感也没有……不只是个贱人还是个凶手。我知道，你就是那个凶手。”

“你知道什么？别那么疯狂，米尔德里德姨妈。”

“谢天谢地，我才不是你姨妈呢，我和你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算了，反正你也不知道你妈是什么人，她从哪儿来！但我很清楚我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会收养什么样的孩子！他们会收养罪犯的孩子或妓女的私生子！他们就是那样的人。他们早该记住坏人本性难移。你身上的意大利人血统让你精通毒药。”

“你怎么能对我说这种话？！”

“想说什么我就说什么，你没法否认，对吗？有人企图给我母亲下毒！谁最有可能干这种事？她去世后谁会发一大笔财？是你，吉娜，你放心，警察不会忽略这个的。”

米尔德里德迅速转过身，离开时气得浑身发抖。

“病态，”亚历克斯说，“绝对的病态。太可笑了。我真想知道那个斯垂特教士究竟是怎么回事，信教的人只会找这种女人吗？还是说他完全没有男子气概？”

“亚历克斯，别恶心人了。我恨她，恨她，我恨死她了。”

吉娜握着拳头，愤怒地挥动着。

“幸亏你手边没有刀，”亚历克斯说，“不然的话，亲爱的斯垂特夫人将从被害人的角度知道什么叫谋杀了。镇静些，吉娜，别像意大利歌剧那么戏剧化。”

“她竟敢说我要毒死外婆？”

“亲爱的，的确有人企图毒死她。从动机上来看，你的嫌疑很大，不是吗？”

“亚历克斯！”吉娜吃惊地盯着他，“警察们也这么看吗？”

“很难说他们怎么想。他们一点信息都不透露，他们可不是傻子。这倒让我想起……”

“你要去哪儿？”

“去想个点子出来！”

17

I

“你说有人企图毒死我？”

卡莉·路易丝的声音里充满了不信任，她说：“我真不敢相信……”

过了片刻，她微微闭上双眼。

刘易斯轻轻地说：“亲爱的，我真希望你不知道这些。”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伸给他，刘易斯握住了那只手。

马普尔小姐坐在一边，同情地摇了摇头。

卡莉·路易丝睁开双眼。

“简，真是这样的吗？”她问。

“亲爱的，是这样没错。”

“这么说，后来发生的一切……”卡莉·路易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然后她又接着说：“我一直以为自己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看来是我错了，只是……也许我犯了许多错，但谁会这么对我呢？这个家里没人要杀我吧？”她的口气还是半信半疑。

“我也这么想，”刘易斯说，“但我错了。”

“克里斯蒂安知道这件事吗？这就解释得通了。”

“怎么解释得通了？”刘易斯问。

“我是指他的神色，”卡莉·路易丝说，“他的神色很奇怪，和往常不大一样。看上去像是在生我的气——又好像要跟我说什么，却又没说。他问我最近心脏好吗？身体还可以吗？也许就是在向我暗示。但为什么不直接说呢？说白了不就简单了吗？”

“卡罗琳，他不想给你带来痛苦。”

“痛苦？为什么——哦，我明白了……”她瞪大双眼，“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可是你错了，刘易斯，你错了，这一点我很确定。”

她丈夫避开了她的目光。

“对不起，”片刻后塞罗科尔德夫人说，“我真无法相信最近发生的一切。埃德加朝你开枪；吉娜和斯蒂芬；那盒荒唐的巧克力……这些都不可能是真的。”

没人发表评论。

卡罗琳·路易丝·塞罗科尔德叹了一口气，她说：“我一定游离于生活之外太久了……求求你们，让我独自待一会儿……让我好好想一想……”

II

马普尔小姐沿楼梯下来走进大厅。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站在拱门门口伸出双手，一副很夸张的样子。

“请进，请进，”亚历克斯像是这里的主人一样迎接她，“我正在想昨晚的事。”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跟着马普尔小姐从卡莉·路易丝的卧室出来，穿过大厅走进书房，并关上了门。

“你在重建凶案现场吗？”马普尔小姐没好气地问。

亚历克斯皱着眉看她，随即眉头又舒展开了。

“重建凶案现场？”他说，“不完全是。我正在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看待这件事。我把这里看成一个剧院，人工剧院！请你把这里想象成一处舞台布景。灯光，入口，出口，人物登场，四下安静。这多有趣！不全是我的主意，警督给了我提示。我觉得他很凶，他今天早上使出全力恐吓我。”

“他恐吓你了？”

“我不确定。”

亚历克斯讲了一遍警督的试验，以及气喘吁吁的道吉特警员进行的实地计时。

“时间有时候会误导人，”他说，“人们以为有些事要花费很长时间，但其实完全不用。”

“没错。”马普尔小姐说。

作为观众她换了个位置。舞台背景由一面覆盖着巨大挂毯的墙充当，上部有些暗，左边是架钢琴，右边是窗户及一把椅子，椅子紧挨着书房的门。钢琴坐凳离通往外面走廊的门只有八英尺。两个方便出口！观众都可以清楚地看见它们……

可是昨晚没观众。也就是说，没人在马普尔小姐站着的地方。昨晚的观众都背对着舞台。

马普尔小姐很想知道溜出大厅、沿着走廊跑、打死古尔布兰森再返回需要多长时间。不会像人们想象的那么长，应该很快就能完事……

卡莉·路易丝刚才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原来你是这么看的。可是你错了，刘易斯，你错了。

“警督的一席话令我印象深刻，”亚历克斯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考，“他说舞台背景是真实的。用木块、纸板和胶水粘起来，使颜料画过的一面和没画过的一面都像是真的。他说‘幻觉只存在于观众的脑子里’。”

“和变戏法的人一样，”马普尔小姐低声说，“他们常说‘用镜子使诈’这种行话。”

这时斯蒂芬·雷斯塔里克走了进来，稍微有些气喘。

“亚历克斯，”他说，“你还记不记得厄尼·格雷格那个小东西？”

“是不是在你导演的《第十二夜》里扮演弗斯特的？他在那出戏里表现出不少天分。”

“是的，他是有些天分。他的手很巧，帮我们干了不少木工活儿，但他的本性很难改掉。他对吉娜吹牛说他昨晚出去四处走动时似乎看见了什么。”

亚历克斯迅速转过身。

“他看见了什么？”

“他不愿告诉别人。我敢肯定他只是想炫耀炫耀以引起别人的关注。他是个小骗子，不过我觉得也许可以审问他一下。”

亚历克斯厉声道：“让他自己待着，别去理他，别让他以为我们对这件事感兴趣。”

“对，你说得在理，晚上再说吧。”

斯蒂芬走进书房。马普尔小姐像个观众似的在大厅里走动，不留神撞上了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他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马普尔小姐说：“太对不起了。”

亚历克斯朝她皱了皱眉，心不在焉地说：“没关系，”然后又略带惊讶地说，“怎么是你啊？”

马普尔小姐觉得他的话很怪，她已经和亚历克斯聊了那么长时间，他现在却这么说。

“我在想别的事，”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说，“那个厄尼的事——”他挥着两只手，不知在比划什么。接着他神色突变，穿过大厅走进书房，用力地把门甩上。

紧闭的门后传来低语声，但马普尔小姐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她对全能的厄尼并不怎么感兴趣，也不关心他看见了什么或假装看见了什么。她怀疑厄尼什么也没看见，她不相信在昨晚那样一个寒冷多雾的晚上，厄尼会费心使用撬锁的本领在停车场上游荡。他不可能出门。

只是在吹牛罢了。

和约翰·贝克豪斯一样，马普尔小姐想。她有很多从圣玛丽米德村村民那儿收集来的故事可以与眼前发生的事做对比。

“昨晚我看见你了。”只要约翰·贝克豪斯认为这句话能刺激到谁，他准会对那人这么说。

但这句话十分奏效。回想起来，有那么多人去了他们想隐瞒自己去过的地方，真令人惊讶不已！

她撇开约翰，集中精力思考着亚历克斯复述柯里警督的话时自己隐约产生的一个念头。那些话让亚历克斯得到了很大的启发，她不太确定那番话是否对她产生了同样的效果。她的想法和亚历克斯的相同吗？还是想到了别的什么？

她站在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刚才站的地方，告诉自己“这不是个真实的大厅，不过是纸板，布景和木块，是一个舞台场景”，这时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些不怎么连贯的话。“让观众产生幻觉——‘他们用镜子干的……’——几盆金鱼……几尺彩带……消失的女人……魔术师变戏法时用的道具，以及遮人耳目的幌子……”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一幅画面——亚历克斯说过的话……他向她描述过的一些事……道吉特警员喘着粗气……喘气……她灵机一动，一下子集中了注意力。

“当然了！”马普尔小姐说，“肯定是这样的，没错……”

18

I

“沃利，你吓了我一大跳！”

吉娜从戏院边的阴影里现身，往后退了一小步，沃利·赫德的身影出现了。天不算太黑，但由于剧院透出的灯光混沌不清，使周围的物体都失去了现实感，像噩梦中的幻影一样。

“你来这儿干吗？你从来都不靠近剧院。”

“吉娜，我在找你，来这里总能找到你，不是吗？”

沃利慢吞吞的话语不带任何特别的暗示意味，却让吉娜后退了一步。

“这是我的工作，我热爱这份工作。我喜欢颜料和布景，我也喜欢后台。”

“是的，这对你意味着很多，我能理解。吉娜，你觉得要过多久这件事才能了结？”

“明天审问结束后，大概还得拖上两个星期。至少柯里警督是这个意思。”

“两周，”沃利沉思着说，“明白了，也许要三周。再往后——我们就自由了。到时候我要回美国。”

“可我不能走得那么急，”吉娜大声说，“我不能离开外婆。另外，我们手头还有两个新剧——”

“我没说‘我们’，我只说我要走。”

吉娜仰视着丈夫，阴影使得沃利显得更加高大。一个很高大的身影——也许对吉娜而言高大得吓人……高出她一头，有股威胁的架势——怎么会这样呢？

“你是说……”她迟疑了一下，“你不打算和我一起回去吗？”

“不，我没那么说。”

“你不在乎我回不回去？”

她突然很生气。

“听着，吉娜，我们得把一切都说开。结婚时我们并不了解对方——不了解对方的家庭背景和……家人。我们认为那不重要，除了在一起很开心之外其他都不重要。但现在第一幕算是结束了。你的家人一直没把我当回事——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也许他们是对的，我和他们不是一类人。但如果你认为我应该待在这儿，在这里空等，干一些我认为是疯狂的事，那你就错了！我要生活在自己的国家，干自己想干的活儿，能干的活儿。我希望我的妻子和先辈们的妻子一样，能受苦，懂得求生，能生活在陌生的国家，甚至危险的环境中……也许这么要求你太过分了，但我要的就是这个，不然我们就完了！也许和你结婚过于草率了，这样的话，你最好离开我，重新开始，这全看你。如果你更喜欢这里某个附庸风雅的年轻人，那你就选他好了。这是你的生活，你的选择，但我要回家了。”

“我认为你是头蠢猪，”吉娜说，“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

“是吗？好吧，但我不开心。你是不是觉得谋杀案也很令人开心？”

吉娜猛吸了一口气。

“你这么说可太残忍了，我喜欢克里斯蒂安舅舅。你知不知道，这几个月一直有人暗地里给外婆下毒？这太可怕了！”

“我告诉你我不喜欢这儿，不喜欢这里发生的事。我要走了。”

“恐怕你走不了！你还不知道你可能因为谋杀克里斯蒂安舅舅被捕吗？我讨厌柯里警督看你的那副样子，就像一只前爪锋利的猫，虎视眈眈地盯着一只老鼠。就因为你曾从大厅出去修那些灯，因为你不是英国人，我敢肯定他们会对你采取行动的。”

“他们需要证据。”

吉娜抱怨道：“我都替你感到害怕，沃利。我一直很害怕。”

“不用怕。我告诉你，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他们沉默地往家走，谁也没说话。

最后吉娜说：“我觉得你不想让我和你一起回美国……”

沃尔特·赫德没有回答。

吉娜·赫德突然发怒，跺起了脚。

“我恨你，我恨你。你太可怕了——是个畜生，一个无情无义的畜生。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却要甩掉我！你不在乎是不是？永远见不到我你也不在乎是吗？好吧。我也不在乎是不是永远见不到你！跟你结婚我真是个傻瓜，我要尽快离婚，再和斯蒂芬或亚历克斯结婚，会比和你在一起时更幸福。希望你回美国和一个糟糕的女孩结婚，让她把你变得十分痛苦！”

“好吧！”沃利说，“现在我们算了解彼此了！”

II

马普尔小姐站在下午早些时候柯里警督与道吉特警员做实验的地方，看见吉娜和沃利一起走进屋里。

贝莱弗小姐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吓了她一跳。

“你会着凉的，马普尔小姐，太阳落山了你还在这儿。”

马普尔小姐顺从地和她一道回去，脚步轻快地走进屋里。

“我正在想魔术技巧，”马普尔小姐说，“要识破他们的招数太难了，但一经解释又感觉非常简单——尽管直到现在我也弄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变出几盆金鱼的！你见过被锯成两半的女郎吧，那个戏法太刺激了。十一岁时我对它着了迷，但总也想不通那是怎么回事。后来有一天，报纸上刊登了一篇文章，把戏法的内情全讲了出来。我觉得报纸不该那么做，不是吗？其实不是一个姑娘而是两个，一个人的头和另一个人的脚。反过来也一样——你以为是一个人时它又成了两个人，正反都通用，对吧？”

贝莱弗小姐略显吃惊地看着她。

马普尔小姐很少像现在这样语无伦次。这个老太太一定被最近发生的事弄糊涂了，贝莱弗小姐琢磨着。

“当你观察事情的一面时，就只会注意其中的一部分，”马普尔小姐继续说着，“但如果能分清现实和幻觉，一切就都明了了。”她又补充了一句，“卡莉·路易丝还好吗？”

“还好，”贝莱弗小姐说，“她很好，只是受了些惊吓——发现有人要谋害自己，这也在所难免。尤其对她来说，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她根本不懂什么是暴力。”

“但卡莉·路易丝懂得一些我们弄不明白的事情。”马普尔小姐沉思着说，“她就是那种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并不生活在这个世界里。”

“她真的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吗？”

贝莱弗小姐吃惊地看着马普尔小姐。

“没有人比卡拉更不精世故的了。”

“你这么想也许是因为……”马普尔小姐停了下来，因为埃德加·劳森从她们身边闪过，踏着大步走了过去。他朝她们俩羞怯地点了点头，又迅速把脸转过去。

“我现在想起他像哪个人了，”马普尔小姐说，“我刚才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让我想起一个叫伦纳德·威利的年轻人。他父亲是个牙医，可是这位父亲年纪大了，眼睛也不中用了，手还总是发抖，因此人们喜欢去找他儿子看牙。老人因此变得闷闷不乐，说自己老了，不中用了。伦纳德心肠很软，便开始假装酗酒，总是一身威士忌味。有病人时他就装醉，他以为这样一来人们就会认为年轻人不怎么样，会再回去找他父亲。”

“是这样的吗？”

“当然不是了。”马普尔小姐说，“任何明事理的人都该告诉他人们会怎么做，但没人告诉他！病人们转而去找雷利先生——他们的竞争对手。好心肠的人并不总是明白事理。另外，伦纳德·威利装得太假了，根本不像真喝醉的样子——往衣服上洒的威士忌太多，一看就是装的。”

二人从侧门走进了屋。

19

走进屋里，她们发现一家人都聚在书房。刘易斯来回踱着步，空气里有一股紧张的气氛。

“怎么了？”贝莱弗小姐问。

刘易斯生气地说：“今天晚点名时发现厄尼·格雷格不见了。”

“他跑了吗？”

“不知道。马弗里克和一些员工正在四下寻找。如果找不到，我们就得与警察联系。”

“外婆！”吉娜跑到卡莉·路易丝身边，被外婆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你看上去生病了。”

“我很伤心。可怜的孩子……”

刘易斯说：“傍晚时我想问他昨晚看见的重要线索，另外还有个好工作想介绍他去，我本想说完昨晚的事后再和他讨论这个话题，但现在……”他停了下来。

马普尔小姐小声地说：“傻孩子，可怜的傻孩子……”她摇了摇头。

塞罗科尔德夫人轻声问：“简，你也这么看吗？”

这时斯蒂芬·雷斯塔里克走进来，说：“吉娜，我没在剧院找到你，我记得你说——嘿，这是怎么了？”

刘易斯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刚说完，马弗里克大夫就带进来一个黄头发的年轻人。他两颊红润，一副天使般的样子，表情却显得很多疑。马普尔小姐记得刚来石门山庄那晚他来吃过晚饭。

“我把阿瑟·詹金斯带来了，他似乎是最后一个同厄尼说过话的人。”马弗里克大夫说。

“阿瑟，”刘易斯·塞罗科尔德说，“请帮帮我们。厄尼去哪儿了？这是不是什么恶作剧？”

“先生，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他什么也没和我说，什么也没说。他一天到晚泡在剧场里，就这些。他说他有一个关于布景的绝妙想法，赫德夫人和斯蒂芬先生会认为非常棒的想法。”

“还有一件事，阿瑟，厄尼说昨晚锁门之后他出去四处转了转，是吗？”

“当然不是，他不过是在吹牛，就这样。厄尼是个讨厌的骗子。他昨晚没出去，他总是这么吹牛，他开锁的本领并没有那么高！他根本不能把已经锁上的锁怎么样！不管怎么说，这一点我敢肯定，厄尼昨晚没出去过。”

“你这么说该不会只是想让我们满意吧，阿瑟？”

“我敢在胸口画十字发誓。”阿瑟认真地说。

但刘易斯显得并不满意。

“听，”马弗里克大夫说，“那是什么声音？”

一阵低语声由远及近，接着门被推开，鲍姆加登先生戴着眼镜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他看上去脸色苍白，像生病了。

他气喘吁吁地说：“我们找到他了——他们……太可怕了……”

他跌坐在椅子里，用手擦着额头。

米尔德里德·斯垂特尖声道：“你什么意思——发现了他们？”

鲍姆加登浑身发抖。

“在剧院那边，”他说，“他们的头被撞碎了，一定是那个巨大的秤锤砸中了他们俩。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和那个孩子厄尼·格雷格，他们都死了……”

20

“我给你端了一杯浓汤，卡莉·路易丝，”马普尔小姐说，“现在，请把它喝了。”

塞罗科尔德夫人坐在那张橡木雕成的四条腿的大床上，瘦小得像个孩子。她的两颊已失去了往日的红润，眼神空洞，显得心不在焉。

她顺从地从马普尔小姐手里接过汤碗，小口尝了尝。马普尔小姐坐在她的床边。

“先是克里斯蒂安，”卡莉·路易丝说，“现在又是亚历克斯和可怜的傻孩子厄尼，他很机灵，他真的知道些什么吗？”

“我认为他不知道，”马普尔小姐说，“他不过是撒了个谎，暗示自己看见或知道些什么，使自己显得很了不起。可悲的是，有人相信了他的谎话……”

卡莉·路易丝打了个冷战，眼光又变得缥缈遥远。

“我们那时想为这些孩子做许多事……也的确做了一些。有些人干得特别好，几个孩子担任了重要职位；但也有几个退步了，这可以补救。现代文明社会如此复杂，以至于一些头脑不那么发达的人无法理解它。你知道刘易斯的伟大计划吧？他一直认为交通不便曾有效地防止许多人变成罪犯。把那些人运送到国外，让他们在更简单的环境里开始新生活。他打算在这种思想的基础上开始一个现代计划——买一片地或一大群岛屿，资助它几年，使它成为一个能自给自足的合作式社区，让每个人都能参与其中。这个地方要与外界隔离开，防止人们受到诱惑再返回城市，去过之前那种恶劣的生活。这是他的梦想，当然要花很大一笔钱。如今没有几个有远见的慈善家，我们需要另一个埃里克，只有埃里克才会对这种事有热情。”

马普尔小姐拿起一把小剪刀，好奇地看着它。

“这把剪刀真怪，”她说，“一边有两个手指孔，另一边却只有一个。”

卡莉·路易丝将目光从令人生畏的远方收了回来。

“亚历克斯今天早上给我的，”她说，“用这种设计的剪刀剪右手的指甲时会更容易一些。可爱的孩子，他很热情，还让我试了试。”

“我猜他把剪下的指甲收好，带走了。”马普尔小姐说。

“对，”卡莉·路易丝说，“他……”她停了下来，“你为什么提这个？”

“我在想亚历克斯，他很有头脑，是的，他很有头脑。”

“你是说，这就是他被人杀了的原因？”

“我想是这样的……对。”

“他和厄尼……真不敢想象。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今天傍晚晚些时候，大概是六点到七点之间……”

“那就是他们今天下班后了？”

“是的。”

“吉娜晚上也在那儿——还有沃利·赫德。斯蒂芬说他去找吉娜……”

从这方面来看，谁都有可能，马普尔小姐的思绪又被打断了。

卡莉·路易丝出人意料地平静，她说：“你知道多少，简？”

马普尔小姐敏锐地抬起头看着她，两个女人的目光相交。

马普尔小姐慢慢地说：“如果我能确定……”

“我想你能确定，简。”

简·马普尔慢慢地说：“那你希望我怎么办呢？”

卡莉靠在枕头上。

“你看着办吧，简，你认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她闭上了双眼。

“明天，”马普尔小姐迟疑了一下，“我不得不去和柯里警督谈谈，如果他肯听……”

21

柯里警督不耐烦地说：“什么事，马普尔小姐？”

“你看我们能不能到大厅里去说？”

柯里警督显得有些吃惊。

“你是不是想隐蔽一些？在这儿确实……”

他环顾了一下书房。

“不是想隐蔽些，有其他原因。我是想让你看一些东西，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让我发现了一些事。”

柯里警督咽了口唾沫，起身随马普尔小姐走进大厅。

“有人和你谈过话吗？”他暗示地问。

“不，”马普尔小姐说，“并不是有人说了什么，这是个变戏法的问题。他们用镜子干的，你知道——这种事——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柯里警督不明白，他盯着她，猜测马普尔小姐是不是脑子有些不正常。

马普尔小姐站好，招呼警督站在她身边。

“我想让你把这儿想象成一个舞台，警督，就像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被杀的那天晚上一样。你在这儿，是一名观众，看着舞台上的演员——塞罗科尔德夫人，我，斯垂特夫人，吉娜，还有斯蒂芬。我们就像在舞台上一样，舞台有进口、有出口，台上的人物会去不同的地方。你作为观众，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去哪儿。

“他们去大门口，厨房……打开门时你会看见一小块涂了颜料的背景。但他们其实是去侧楼——或后台，那儿有木匠和电器工，还有其他要上台的角色——总之他们出去了，到另外的一个地方。”

“我有些糊涂，马普尔小姐——”

“嗯，我知道，我敢说这听起来挺愚蠢的，但请你把这一切设想成一出戏剧，场景是‘石门庄园的大厅’，场景后面有什么？我是说后台都有什么？平台，对吗？有平台和开向平台的许多扇窗户。

“你看，把戏就是这么耍的。是用锯切割女郎的戏法提醒了我，让我想到了这一点。”

“把女郎锯开？”柯里警督觉得马普尔小姐的脑子确实有点毛病。

“一个十分刺激的戏法。你肯定看过——戏法中其实有两个女孩而不是一个。一个露出头，另一个露出脚，看上去就像一个人，但其实是两个。所以我认为反过来也一样，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人。”

“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人？”柯里警督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对，不用太长时间。你的警员要用多长时间从停车场跑到这儿再折回去？两分四十五秒，对吗？还是比这还短？不超过两分钟。”

“什么不超过两分钟？”

“变戏法。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人的戏法。在那儿——在书房里，我们只能看见舞台那部分。后面是平台，一排窗户。太容易了，书房里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打开书房的窗户，跳出去，沿着平台跑——亚历克斯听见过脚步声——从侧门进屋打死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然后再跑回来。在这期间，另一个人在书房里装出两个人的声音，使大家相信屋里有两个人。事实上大多数时间里屋里确实有两个人，只有一小会儿只有一个人，时间不超过两分钟。”

柯里警督终于喘了一口气，说了一句：“你是说埃德加·劳森沿着平台跑出去打死了古尔布兰森？埃德加·劳森还给塞罗科尔德夫人下毒？”

“警督，根本没人毒害塞罗科尔德夫人，整场戏迷惑人的地方就在这儿。有人很聪明地利用了塞罗科尔德夫人患有关节炎的事，和砒霜中毒的症状一样。这是魔术师的老把戏。往补药瓶里加点砒霜，给打字机上的纸加几行字。古尔布兰森来这儿的真正原因确实与古尔布兰森信托公司有关，事实上就是钱。比如有人贪污，贪污了一大笔钱——你明白了吧？只有一个人能……”

柯里警督露出惊讶的目光：“你是说刘易斯·塞罗科尔德？”他不敢相信地低语着。

“正是刘易斯·塞罗科尔德……”马普尔小姐说。

22

吉娜·赫德在给姨外婆范·赖多克夫人的信中写了这么一段：

你看，亲爱的鲁恩姨婆，整件事就像噩梦一样——特别是结局。我已经跟你讲过那个有趣的人，埃德加·劳森。他一直是个十足的胆小鬼——警督刚开始审问他，他就完全崩溃了，失去了勇气，像只兔子一样逃窜。丧失理智地一直跑，跳出窗户，转过房子，沿着车道往下跑。后来有警察拦住他，他便掉头冲向湖边。

他跳到一只破船上，船在那里烂了好几年了，他跳上去，开了船。当然，这么做十分荒唐，正如我说的那样，他就像一只惊恐不已的兔子。后来，刘易斯大喊了一声“那只船早就烂了”，便冲向湖边。船沉了下去，埃德加在水中挣扎——他不会游泳，刘易斯跳进湖里游过去，游到他身边，但两人都遇到了麻烦，因为他们被芦苇缠住了。警督的一名手下在腰上系了根绳子下水去救，可他也被缠住了，大伙不得不把他拉回来。米尔德里德姨妈说：“他们会被淹死的，会淹死的——他们俩都会被淹死……”说这话时她显得很傻，外婆只说了一句“是”。我没法向你描述她是怎么说出这简单的一个字的。只说了“是”，可这个字像一把利剑，能把人刺穿。

我是不是过于夸张了？我想是的。但当时的情况就是如此……

后来——这一切都过去后，人们把埃德加和刘易斯捞出来做人工呼吸（只是早已无济于事），警督走过来对外婆说：“塞罗科尔德夫人，恐怕是没救了。”

外婆平静地说：“谢谢你，警督。”

然后她平静地看着大家。我很想帮忙，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乔利看上去很小心，像以往一样准备帮忙。斯蒂芬伸出双手，可爱的马普尔小姐显得伤心而疲倦，沃利也很不安，大家都那么爱外婆，想要做点什么。

可是外婆只说了一声“米尔德里德”，而米尔德里德姨妈叫了声“妈妈”，她们就一起走回了家。外婆看上那么瘦小脆弱，她靠在米尔德里德姨妈身上。在那一刻之前，我从没意识到她们之间的感情有那么深，你知道，这种感情并不经常表现出来，可它一直在彼此的心里。

吉娜停下来，蘸了一下墨水，又接着写：

我和沃利——我们会尽快回美国去……

23

“你是如何猜到真相的，简？”

马普尔小姐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愈发瘦削脆弱的卡莉·路易丝，令人不解的是，她看上去似乎没受什么影响。还有一位老先生，他笑容可掬，满头白发，他是克罗默的主教加尔布雷思医生。

主教握着卡莉·路易丝的手。

“这一切太令人伤心了，我可怜的孩子，这个打击太大了。”

“是件令人痛心的事，不过算不上打击。”

“没错，”马普尔小姐说，“的确是这样的。人们都说卡莉·路易丝生活在与这个世界不同的另外一个世界里，说她脱离了现实。可实际上，卡莉·路易丝，你面对的才是现实，不是幻觉。你从来没像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一样被幻觉所欺骗。当我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发现我必须按照你的想法与感觉去做。你确定没人想毒害你，你无法相信这件事。你这么想非常正确，你是对的！你从来就不认为埃德加会伤害刘易斯，这一点你也是对的。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刘易斯。你确信吉娜只爱自己的丈夫不爱别人——这也是事实。

“因此，如果以你的眼光来看这些事，许多看上去是真实的东西只不过是幻象。有人制造幻觉，就像魔术师一样，欺骗观众。而我们正是那些观众。

“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发现了真相的蛛丝马迹，他有机会从另外一个角度——从外面那个角度——来看这件事。他曾和警督站在车道上观察这幢房子，发现了从窗户出入的可能性。他想起那天晚上听到的脚步声，警员的计时让他意识到要干那件事需要的时间非常短。警员气喘吁吁的样子让我想起那天晚上打开书房门时刘易斯·塞罗科尔德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他刚刚剧烈奔跑过，你知道……

“可对我来说，埃德加·劳森才是一切的关键，我总觉得他不太对劲。他所说所做的一切都符和人们对他的设想，可他本身却很不正常。事实上他是个扮演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正常人——只是总是演得过于夸张，显得很戏剧化。

“这件事肯定得保密。克里斯蒂安上次来时刘易斯就意识到有什么事让克里斯蒂安起了疑心，他十分了解克里斯蒂安，知道如果他对什么事产生了怀疑就一定会紧追不放，他要证明自己的疑心是否有依据。”

卡莉·路易丝有些激动。

“对，”她说，“克里斯蒂安就是这样的。沉稳而有毅力，且十分聪明。我不知道什么事让他产生了怀疑，但他开始调查，并发现了事情的真相。”

主教说：“这都要怪我，我是个不太负责的受托人。”

“谁也不该指望你会懂财务。”卡莉·路易丝说，“那本来就是吉尔弗里先生管的，他去世后，刘易斯在这方面的经验让他完全控制了财务上的事，这也是我们早该想到的。”

说着，她的两颊又泛起红润的光泽。

“刘易斯是个了不起的人，”她说，“他很有远见，他坚定地相信用钱可以完成他想干的事业。他不是为自己挣钱——至少不是那种贪婪低俗的对钱的追求——他要的是钱所带给他的权力，他要用这个权力去干许多事……”

“他要成为上帝。”主教说话时声音很严肃，“他忘记了人类不过是上帝意志的服从者。”

“所以他贪污了信托基金吗？”马普尔小姐问。

加尔布雷思迟疑了一下。

“不只是这个……”

“告诉她吧，”卡莉·路易丝说，“她是我多年的好朋友。”

主教说：“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是那种会被人们称为金融奇才的人。在他从事对技术要求很高的会计工作时，醉心于设计不同的方法，诈骗一些相当保险的资金。那时这不过是学术研究，但当他意识到真的可以弄到一笔巨大的钱财时，他便把这些方法付诸行动。你知道，他手下有些一流的人才，他从这些年轻人中选出一小部分优秀的，带来这里。这些孩子生来就有犯罪倾向，爱找刺激，智商非凡。我们还没弄清全部事实，但显然这个秘密团体行为诡秘，受过特殊训练，后来都身居要职，完成刘易斯的指示，修改账目，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大笔钱财转移走。行动的细节十分复杂，查账人员得用好几个月才能弄清真相。不过结果很简单，就是刘易斯·塞罗科尔德通过不同名字下的银行账户私吞了一大笔钱，他想用这笔钱在国外建立一个殖民地，作他理想中的实验——他想让青少年罪犯拥有并管理那片地方。这可真是个离奇的梦想……”

“这个梦差点儿成真。”卡莉·路易丝说。

“对，差点儿变成了现实。但刘易斯·塞罗科尔德采取的是不正当的手段，还被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发现了。他十分生气，并十分担心这个发现，以及日后针对刘易斯的起诉可能对你造成影响，卡莉·路易丝。”

“这就是他问我心脏好不好的原因，看上去他对我的健康深感担忧。”卡莉·路易丝说，“当时我根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后来塞罗科尔德从北方回来，克里斯蒂安在屋外遇见他并跟他讲自己知道这件事了。刘易斯表现得十分冷静。两个人都认为尽量不要让你卷进来。克里斯蒂安说要给我写信请我来，作为一个合伙受托人来讨论这个问题。”

“只是，”马普尔小姐说，“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早为这件事做好了准备，全安排好了。他把那个扮演埃德加·劳森角色的年轻人带到了家里。当然，确有埃德加·劳森其人，以防警察查看他的履历。这个假埃德加十分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扮演一个因迫害而得精神分裂症的人，为塞罗科尔德提供极其关键的几分钟作案时间。

“下一步他们也早就谋划好了。刘易斯编了个故事，说你被人下毒慢慢谋害。想到这件事，人们只能认为是克里斯蒂安告诉他的，刘易斯在现场等警察时还往打字机上的纸上加打了几句话。往补药里加砒霜很容易，对你也不会构成危险，他只要在场确保不让你喝药就行了。巧克力的事不过是画蛇添足——当然，巧克力最初并没有毒，毒是在交给柯里警督之前才放的。”

“亚历克斯猜到了。”卡莉·路易丝说。

“对，这就是他为什么收集了你的指甲，指甲可以证明人体是否处于长期砒霜中毒中。”

“可怜的亚历克斯——可怜的厄尼。”

两人沉默了片刻，他们想到了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还有年轻人厄尼，想到了谋杀会迅速地把人的生活变扭曲。

“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主教说，“刘易斯说服埃德加成为他的同谋，这冒了很大的风险——即便他掌控着他……”

卡莉摇了摇头。

“不完全是掌控着他，埃德加对刘易斯十分忠心。”

“对，”马普尔小姐说，“就像伦纳德·威利和他父亲一样。我不清楚他们是不是……”

她犹豫了一下。

“这么说你发现他们的相似之处了？”卡莉·路易丝问。

“你一直都知道这件事，是吗？”

“是我猜的。遇见我之前刘易斯曾热恋过一个女演员，他跟我讲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人是个淘金者，并不怎么在乎他。但我坚信埃德加其实是刘易斯的儿子……”

“对，”马普尔小姐说，“这就能说明一切了……”

“他最终为他献出了生命。”卡莉·路易丝看着主教，像是想为丈夫申辩，“他这么做了。”

沉默了片刻，卡莉·路易丝继续道：“事情这么了结我挺高兴的……他为了救自己的儿子而死……很好的人会变得很坏。我早就知道刘易斯是这样的人……可是，他很爱我，我也爱他。”

“你——怀疑过他吗？”马普尔小姐问。

“没有，”卡莉·路易丝说，“毒药的事把我弄糊涂了。我知道刘易斯绝对不会给我下毒，可是克里斯蒂安的信上明明说有人在给我投毒，所以我认为我对人的一切认识都是错误的……”

马普尔小姐说：“在亚历克斯和厄尼被人杀害以后，你起了疑心，是不是？”

“是的，”卡莉·路易丝说，“因为我认为除了刘易斯没人敢这么做。我开始担心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她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很敬佩刘易斯，我敬佩他的——可以说他的优秀吗？可是我也知道，如果你是个好人，你必须谦和一些。”

加尔布雷思大夫轻声说道：“卡莉·路易丝，这正是我一直崇敬你的地方——你的谦和。”

那双可爱的蓝眼睛由于惊讶而睁大了。

“可我并不聪明——也不优秀。我只是崇拜别人身上的优秀之处。”

“亲爱的卡莉·路易丝。”马普尔小姐轻声呼唤着。

尾声

“外婆和米尔德里德姨妈在一起不会有什么事的。”吉娜说，“米尔德里德姨妈比以前好多了——虽然也没有特别好，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马普尔小姐说。

“我和沃利再过两个星期就回美国了。”

吉娜瞥了一眼旁边的丈夫。

“我将彻底忘记石门山庄，忘记意大利，以及我孩子气的过去，变成一个百分之百的美国人。我们的儿子会被称为小赫德。这么说最公平，对吗，沃利？”

“当然了，凯特。”马普尔小姐说。

沃利十分宽厚地冲这位弄错人名的老太太一笑，轻声矫正说：“是吉娜，不是凯特。”

吉娜却笑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等一下她会叫你佩楚奇奥！”

“我认为，”马普尔小姐对沃尔特说，“你的做法十分明智，我亲爱的孩子。”

“她觉得你最适合做我的丈夫。”吉娜说。

马普尔小姐把两人仔细打量了一番。她想，看见两个年轻人相爱多好啊，沃尔特·赫德已经由她当初所认识的那个闷闷不乐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心情愉快、面带笑容的高大小伙子……

“你们俩让我想起——”她说。

吉娜冲向前，把一只手放在马普尔小姐的嘴上。

“别说，亲爱的，”她大叫道，“别说了。我不相信人人都能用你们村子里的人来比，我们才不是那种有瑕疵的人呢。马普尔小姐，你是个有魔法的老太太。”吉娜的双眼湿润了。

“当我想到您、露丝姨外婆还有外婆，你们三个人一起上学时……我真想不出你们是什么样子！不知怎么，我就是想象不出……”

“我猜你也想不出来，”马普尔小姐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献给罗莎琳德

1

这个故事，我真不知该从何说起。但我还是选定了一个日子作为开头，即某个星期三，地点是牧师寓所，这里的人正在吃午餐。席间交谈的内容大体与眼下之事无关，不过其中提到的一两件事颇具启发性，而且会影响后来的事态发展。

我切了一块煮牛肉（顺便说一句，牛肉硬邦邦的），然后回到座位上。我说，无论是谁杀了普罗瑟罗上校，他都为整个世界做出了贡献。说这番话时的情绪与我的牧师身份极不相符。

我年轻的侄子丹尼斯立即接话道：

“如果那个家伙真被发现躺在血泊里，就会有人用这句话指控你。玛丽会作证的，对不对，玛丽？她会描述你是如何挥舞着切肉的餐刀，摆出一副发誓要报仇雪恨的架势。”

玛丽是我家的女佣，但这份差事对她而言只是垫脚石，她真正的目标是获得更好的职位，赚取更高的薪水。她没理会丹尼斯的话，只是严肃地大喊：“青菜！”接着将一只有裂纹的盘子恶狠狠地推到丹尼斯面前。

我妻子用同情的口吻说：“他这个人是不是很讨厌？”

我没有立刻回答，因为玛丽砰的一声把青菜放在餐桌上，又把一盘湿乎乎的、令人食欲全无的水果布丁丢到我鼻子底下。我说：“不用了，谢谢。”但她还是把盘子“哗啦”一声放在桌子上，转身离开了房间。

“真可惜，我是一个糟糕的主妇。”妻子的话中有一丝诚恳的遗憾。

我同意她的说法。我妻子名叫格里塞尔达[1]，这个名字对于一个牧师的妻子再合适不过了。但所谓的合适仅此而已，她的性格一点儿也不温顺。

我一向认为，神职人员就不该结婚。但我为什么会在认识格里塞尔达二十四小时之后就催着她嫁给我呢？这对我来说始终是个谜。我一直认为，婚姻是件非常严肃的事，在步入婚姻殿堂之前，双方都必须经过长时间的深思熟虑，而需要考虑的因素中最重要的是：两个人的品位和爱好是否合适。

格里塞尔达比我小差不多二十岁。她是个漂亮的女人，美得令人目眩神迷。她好像从不认真对待任何事情。说实在的，她在任何方面都不适合我，尤其不适合一起生活。她把教区当成一个供她取乐的玩笑。我曾试图改造她的思想，结果失败了。于是，我愈发坚信，牧师适合独身。我屡次向她暗示类似的想法，但她听了只是笑。

“亲爱的，”我说，“如果你稍微用心——”

“有时候我确实很用心，”格里塞尔达说，“但结果总是适得其反。显然，我生来就不是做家庭主妇的料。还是把家务交给玛丽吧，我只要打定主意过一种不那么舒适的生活，愿意吃腌渍食品就行了。”

“那你丈夫怎么办，亲爱的？”我用责备的口吻说，为了更有说服力，又效仿魔鬼引述《圣经》里的箴言：“她观察家务……[2]”

“你已经够幸运了，想一想吧，”格里塞尔达立刻打断我的话，“没被狮子撕成碎片，也没被烧死在火刑柱上。吃得不太好，家里的灰尘多一点儿，看见几只死黄蜂，这些事真的不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再跟我说说普罗瑟罗上校的事吧。无论如何，早年间的基督徒真幸运，没有教会执事管着他们。”

“傲慢自大、人面兽心的老东西！”丹尼斯说，“怪不得他前妻离家出走了呢。”

“她不这样，又能怎么办？”我妻子说。

“格里塞尔达，”我厉声道，“我不允许你这么说。”

“亲爱的，”我妻子温情脉脉地说，“给我讲讲这个人吧！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因为那个霍伊斯先生每隔一分钟就招手、点头、在胸前画十字？”

霍伊斯是我们这儿新来的副牧师，刚来了三个多星期。他秉持高教会派的观点，每逢星期五必斋戒。而普罗瑟罗上校极力反对任何形式化的宗教仪式。

“这次不是，虽然他确实顺口提到过这一点。不过，这件麻烦事是由普赖斯·里德雷夫人那张一英镑的纸币引起的。”

普赖斯·里德雷夫人是一名虔诚的信徒。参加她儿子忌日的早祷时，她将一英镑的钞票投入了捐款袋。后来，在看张贴出来的捐款数额时，她痛苦地发现，其中提到的最大的面额是十先令。

她向我抱怨这件事，我很讲道理地指出，一定是她搞错了。

“我们已经不再年轻了，”我试图巧妙地转换谈话的方向，“我们不得不接受年迈所带来的惩罚。”

没想到这句话竟然激怒了她。她说，这件事很蹊跷，她很惊讶，我居然不这么看。说完，她拂袖而去。我猜她是找普罗瑟罗上校诉苦去了。普罗瑟罗上校是一个逮着机会就小题大做的人。他确实小题大做了一番。遗憾的是，那天是星期三。我星期三上午正好在教会学校授课，结果这件事搞得我神经高度紧张，整日不得安宁。

“我想他一定很开心，”我妻子试图用一种公平的口吻概括她的观点，“没有人围着他转、叫他亲爱的牧师，没有人给他绣难看的拖鞋，送他圣诞袜子。连他妻子和女儿都对他厌烦透顶。我想，他很高兴能找到一个感觉自己很重要的地方。”

“他大可不必如此粗暴无礼，”我的情绪有点儿激动，“我想，他可能没意识到他的话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想查阅教堂的所有账目，他说，万一有挪用公款的迹象呢——挪用公款，他竟然用了这个词。难道他怀疑我挪用教堂的基金？”

“没有人会怀疑你做了什么，亲爱的。”格里塞尔达说，“你为人光明正大，无可非议，你恰好可以利用这个绝好的机会证明这一点。我倒是希望你能挪用福音传播会的钱款呢。我讨厌传教士，一直都很讨厌他们。”

我本想指责她这种想法，但就在这时，玛丽端着半生不熟的大米布丁进来了。我无力地抗议了一下，但格里塞尔达说，日本人就喜欢吃夹生的米饭，结果他们智力惊人。

“我敢说，”她说，“如果你每天吃一个这样的大米布丁，一直坚持吃到星期日，那天你的布道一定会很精彩。”

“但愿别这样。”说这话时，我打了一个冷战。

“普罗瑟罗明天晚上过来和我一起查账，”我继续说，“我要去英国教会男教友会演讲，今天必须把稿子准备好。我在查阅资料的时候，卡农·雪莉的那本《现实》把我吸引住了，结果把该准备的演讲稿耽搁了。今天下午你打算做什么，格里塞尔达？”

“尽我的职责，”格里塞尔达说，“一个牧师太太的职责。四点半的下午茶，听听丑闻。”

“有谁会来？”

格里塞尔达掰着指头说出一串名字，脸上闪耀着美德的光辉。

“普赖斯·里德雷太太、韦瑟比小姐、哈特内尔小姐，还有那个可怕的马普尔小姐。”

“我恰恰很喜欢马普尔小姐，”我说，“至少她有幽默感。”

“她是村子里最可怕的老太婆。”格里塞尔达说，“她了解每件事的每一个细节，还由此做出最坏的推断。”

我说过，格里塞尔达比我小许多岁。活到我这个岁数的人都知道，最坏的往往才是真实的。

“哎呀，别等我一起喝茶了，格里塞尔达。”丹尼斯说。

“讨厌！”格里塞尔达说。

“是啊，不过，你们听我说，普罗瑟罗夫妇真的约了我今天去打网球。”

“讨厌！”格里塞尔达又骂了他一句。

丹尼斯明智地离开了，格里塞尔达和我一同走进书房。

“喝茶的时候吃点儿什么好呢，”格里塞尔达说着，坐在我的写字台上，“我想，斯通先生和克拉姆小姐也会来，可能还有莱斯特朗兹太太。对了，昨天我去她家里找过她，可是她出去了。对，我们应该邀请莱斯特朗兹太太来家里喝茶。想一想，她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来了，租了一幢房子住下，几乎不出门，这也太神秘了吧？真令人禁不住想起侦探故事。你知道，就是那种‘那个面色苍白、容貌美丽的女人到底是谁呢？她有着怎样的过去？无人知晓。她身上带着一种淡淡的不祥之感’。海多克医生可能对她有所了解。”

“我看你是侦探小说读多了，格里塞尔达。”我温和地说。

“那你呢？”她反驳道，“有一天，你在这儿写布道词，我到处找那本《楼梯上的血迹》。最后，我进来问你见过那本书没有，结果怎么样？”

我的脸红了。

“我不过是随手拿起来翻翻，偶然有句话吸引了我的注意，所以……”

“我知道那些偶然翻到的句子是什么，”格里塞尔达说了一段惊人的话，“‘接下来，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格里塞尔达站起身，走过房间，深情地吻了一下她上了年纪的丈夫。’”她用行动配合了台词。

“这件事很奇怪吗？”我问道。

“当然，”格里塞尔达说，“伦，你难道不明白吗，我本可以嫁给一个内阁部长、或是一位男爵、一位富有的公司创始人，候选人还有三个中尉和一个迷人的废物。相反，我却选择了你。你难道不惊讶吗？”

“确实很惊讶，”我回答道，“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嫁给我！”

格里塞尔达哈哈大笑。

“嫁给你让我感觉自己很强大，”她喃喃说道，“其他人只认为我美貌动人，当然，拥有我也是一件美事。而你就不一样了，我是那种你最不喜欢、最不赞同的人，你却没能抵挡住我的诱惑。我的虚荣心令我无法抗拒这种事。成为一个人隐秘、快乐的罪孽比成为帽子上的一根羽毛强多了。我一直表现得如此可怕，总是令你恼怒，惹得你心烦意乱，但你依然疯狂地爱着我。你疯狂地爱着我，难道不是吗？”

“当然，我的确非常喜欢你，亲爱的。”

“哦！伦，你是爱慕我。还记得那天吗？我留在镇子上，给你拍了封电报，你没收到，因为女邮政局长的妹妹要生双胞胎，她忘了把电报发出去了。哎呀，那次真把你吓坏了，你甚至向苏格兰场报了案，闹出好一场惊慌。”

那是我不愿回想的一件事。那次，我简直愚蠢到家了。我说：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亲爱的，我想继续把演讲稿写完。”

格里塞尔达不高兴地叹了口气，把我的头发弄乱又抚平，说道：

“你配不上我。你真的配不上我。我要和艺术家私通。我肯定会这么做的，千真万确。你想想到了那时教区会传出什么流言飞语。”

“已经够多了。”我温和地说。

格里塞尔达开怀大笑，给了我一个飞吻，然后穿过落地窗，离开了书房。

[1]格里塞尔达（Griselda），意为顺从而有耐心的女人。

[2]后半句是：并不吃闲饭。引自《圣经·箴言》31∶27。

2

格里塞尔达这个女人真气人。离开餐桌时，我的心情还不错，本以为能为英国教会男教友会准备一篇精彩绝伦的讲演稿。此刻我却焦虑不安、心烦意乱。

我正要安下心来写稿，莱蒂斯·普罗瑟罗飘然而至。

我是特意用“飘然”这个词的。我读过一些小说，小说中的年轻人个个精力充沛，尽情享受生活的乐趣，充满青春活力……就我个人而言，我偶遇的所有年轻人都有着动物精灵的神态。

今天下午，莱蒂斯尤其像个幽灵。她是个漂亮的姑娘，个子高高的，皮肤白皙，面无表情。她从落地窗飘进来，心不在焉地摘掉黄色贝雷帽，精神似乎很恍惚。发现我后，她略显惊讶地喃喃道：“哦，是你呀！”

从教堂旧翼出来，有一条穿过树林的小路，路的尽头就是花园大门。所以，从那里来的人大部分都会穿过花园门，径直来到书房的窗前，而不会绕一大圈，从前门进来。莱蒂斯从这里进来，并没有让我吃惊。但我有点儿讨厌她的态度。

要来牧师寓所就该做好与牧师见面的准备。

她一进门就缩成一团，瘫坐在扶手椅上，漫无目的地拉扯着自己的头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丹尼斯在吗？”

“午饭后就没见过他。听说他要去你家打网球。”

“哦，”莱蒂斯说，“希望他没去。那儿一个人都没有。”

“他说是你发出的邀请。”

“我确实邀请过他。不过，我说的是星期五。今天是星期二。”

“今天是星期三。”我说。

“哦，真糟糕！”莱蒂斯说，“我又忘了，本来和人约好吃午饭的，这是第三次了。”

幸好她似乎不太担心。

“格里塞尔达在吗？”

“你能在花园的画室里找到她——劳伦斯·雷丁正在给她画像。”

“听说他闹得不可开交，和我父亲。”莱蒂斯说，“父亲真讨厌。”

“闹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就是他给我画画的事。被我父亲知道了。为什么我就不能穿游泳衣让他画呢？如果我可以穿游泳衣去海边，为什么不能穿着它让人画呢？”

莱蒂斯顿了顿，接着说：

“太荒唐了……父亲居然禁止一个小伙子到家里来。当然，我和劳伦斯冲他大吼了一通。我要去画室让他把那张画画完。”

“不行，亲爱的，如果你父亲不允许就不能这么做。”

“哦！天哪，”莱蒂斯说着，叹了口气，“怎么每个人都这么无聊呢。真烦，真是烦死我了。如果有钱，我早就走了，可是我没钱，走不了。要是我父亲死了该有多好，那我就不用这么心烦了。”

“你不能这么说话，莱蒂斯。”

“哦，如果他不希望我咒他死，就不该这么吝啬。难怪母亲离开了他。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她死了。和她一起私奔的那个小伙子是什么样的人？是好人吗？”

“那是你父亲搬到这儿之前的事。”

“我也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我盼望安妮快点儿找个情夫。安妮恨我——其实，她对我不错，但她恨我。她开始变老了，她不喜欢自己这样。你知道，到了那个年纪，脾气会变得很古怪。”

我不禁怀疑莱蒂斯整个下午都会待在我的书房里。

“你没看见我的唱片吧？”她问道。

“没有。”

“太烦人了。忘了放在哪儿了。我把狗也弄丢了。手表也不见了，不过没关系，反正表针也不走了。哦！天哪，我太困了。怎么搞的，我十一点钟才起床。生活真是令人筋疲力尽，你不觉得吗？哦！天哪，我该走了。三点钟我要去看斯通博士挖古墓。”

我瞥了一眼时钟，告诉她，现在是四点差二十五分。

“哦！是吗？糟糕。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等我，还是撇下我先走了。我还是快点儿走吧，看看能不能赶上他们。”

她站起身，准备再次飘然而去。与此同时，她扭过头来低声说：

“你会告诉丹尼斯的，对不对？”

我随口答应了一声，后来才意识到，我根本不知道要告诉丹尼斯什么。我想了一下，觉得知道不知道都没太大关系。斯通博士这个名字令我陷入了沉思。斯通博士是著名的考古学家，最近住进了“蓝野猪旅店”。他负责监督挖掘一座古墓，这座古墓正好位于普罗瑟罗上校的田产上。他和上校有过几次口角，没想到他会邀请莱蒂斯去看掘墓，这倒是很有趣。

我忽然想起来，莱蒂斯·普罗瑟罗有几分疯狂。我怀疑她怎么能和考古学家以及他那个秘书小姐克拉姆相处。克拉姆小姐二十五岁，身体健康、精力充沛、面色红润、吵闹聒噪，那张嘴似乎包不住她满口的牙。

村里人对她看法不一：有人认为她行为不端，也有人认为这个年轻女子恪守妇德，打算早日成为斯通太太。她在各个方面都与莱蒂斯截然相反。

我想象得到，教堂旧翼的情况可能不太令人愉快。大约在五年前，普罗瑟罗上校又娶了一个太太。第二任普罗瑟罗太太容貌出众，做派与众不同。我一直猜测她和继女的关系不太融洽。

又有人来打扰了。这次是我的副牧师霍伊斯。他想了解一下我和普罗瑟罗见面的详情。我告诉他，上校谴责了他的“天主教倾向”，但他的来访其实另有目的。同时，我也提出了抗议，坦率地告诉他必须听从我的命令。总而言之，他愉快地接受了我的建议。

副牧师离开了，当我发现自己对他的好感没有增加时，我颇感懊悔。我确信，这些非理性的好恶与基督教精神极为不符。

看到写字台上时钟的指针指向五点差一刻，我叹了一口气，这表明正确的时间是四点半。于是，我站起身向客厅走去。

四位教民端着茶杯聚在客厅里。格里塞尔达坐在咖啡桌后面，她为了融入环境而极力想表现得自然，却越发显得格格不入。

和女士们一一握手之后，我在马普尔小姐和韦瑟比小姐之间坐下。

马普尔小姐白发苍苍，举止温和迷人，韦瑟比小姐则是酸醋和急流的混合物。这两个人比较起来，马普尔小姐要危险得多。

“我们正在谈斯通先生和克拉姆小姐的事。”格里塞尔达的嗓音甜如蜜糖。

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丹尼斯编的一句粗话，听起来还挺押韵的。“小姐克拉姆，才他妈不在乎。”

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把这句话说出来，看在场的人有什么反应，幸好我忍住了。韦瑟比小姐言简意赅地说：

“好姑娘才不会做这种事。”说完，她不以为然地闭上了薄嘴唇。

“做什么事？”我问。

“做一个未婚男子的秘书。”韦瑟比小姐语气中流露出惊骇。

“哦！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已婚的男人才坏呢。你还记得那个可怜的莫利·卡特吧？”

“当然啦，和妻子分居的已婚男人臭名昭著。”韦瑟比小姐说。

“有一些和妻子住在一起的男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马普尔小姐喃喃说道，“我记得……”

我打断了这些讨厌的回忆。

“其实，”我说，“现在的姑娘也可以像男人一样选择工作。”

“跑到乡下来？住在同一家旅店里？”普赖斯·里德雷夫人的语气非常严厉。

韦瑟比小姐在马普尔小姐耳边低声道：

“所有的卧室都在同一个楼层……”

她们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位饱经沧桑、性格活泼、穷人们都害怕的哈特内尔小姐也诚恳地大声说：

“这个可怜的男人在没弄清楚情况之前就会被抓住。他像一个未出生的婴儿一般纯洁无瑕，你们等着瞧吧。”

真奇怪，她竟然会这么说。在场的女士根本没想到她会用一个真正的婴儿来打比方，就好像他被安全地放进摇篮里，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似的。

“我称之为，恶心，”哈特内尔小姐继续说，她向来不懂圆滑，“那个男人至少比她大二十五岁。”

三个女人同时抬高嗓门，七嘴八舌地议论起唱诗班男孩郊游的事、上次母亲聚会上发生的那件令人遗憾的事，还谈起了教堂的穿堂风。马普尔小姐向格里塞尔达使了个眼色。

“难道你们不认为，”我妻子说，“克拉姆小姐只是找到了一份有趣的工作，她只是把斯通先生当成雇主来看待吗？”

大家陷入了沉默。显然，四位女士中没有一个赞同她的说法。马普尔小姐轻轻拍了拍格里塞尔达的胳膊，首先开口打破沉默。

“亲爱的，”她说，“你还年轻。年轻人才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

格里塞尔达气愤地说，她才不天真。

“当然，”马普尔小姐没有理会她的抗议，“你总是看到每个人的优点。”

“你真的认为她会嫁给那个乏味的秃老头儿吗？”

“我听说他很富有，”马普尔小姐说，“不过，性情很暴躁。那天，他和普罗瑟罗上校大吵了一番。”

每个人都很感兴趣，纷纷把身子探过来。

“普罗瑟罗上校指责他不学无术。”

“很像普罗瑟罗上校会说的话，荒唐至极。”普赖斯·里德雷太太说。

“普罗瑟罗上校的确如此，但我没看出有何荒唐之处。”马普尔小姐说，“你们还记得吗？曾经有个女人来过这里，说她代表福利机构，但把捐赠品收走后就再也没消息了。结果她和福利机构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们总是轻信他人，按照自己的判断来决定是否接纳一个人。”

我可从来没想过用“轻信他人”这个词来形容马普尔小姐。

“大家都在谈论那个年轻的画家，雷丁先生，是不是？”韦瑟比小姐问。

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

“普罗瑟罗上校把他撵出了家门。好像是因为莱蒂斯穿游泳衣让他画像。”

绝妙的轰动事件！

“我一直认为他们俩之间有事，”普赖斯·里德雷太太说，“那个小伙子总往那儿跑。可怜这个姑娘没有母亲。继母永远比不上妈妈。”

“我觉得，普罗瑟罗太太已经尽力了。”哈特内尔小姐说。

“姑娘们太狡猾了。”普赖斯·里德雷太太谴责道。

“多浪漫啊！”心肠软的韦瑟比小姐说，“他可是个帅小伙。”

“可惜，放荡不羁，”哈特内尔小姐说，“肯定的。画家！巴黎！模特儿！裸体！”

“画她穿游泳衣的样子，”普赖斯·里德雷太太说，“成何体统！”

“他也在给我画像。”格里塞尔达说。

“但不是你穿游泳衣的样子，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

“也许更糟。”格里塞尔达严肃地说。

“顽皮的姑娘。”心胸宽广的哈特内尔小姐把这句话当成了玩笑。其他人则略显吃惊。

“莱蒂斯把他的麻烦事告诉你了吗？”马普尔小姐问我。

“告诉我？”

“是啊。我看见她走过花园，绕到书房窗前。”

马普尔小姐向来明察秋毫。园艺工作几乎等同于障眼法，举着高倍望远镜观鸟的习惯也可以派上用场。

“是，她提了一句。”我承认。

“霍伊斯先生看上去忧心忡忡的，”马普尔小姐说，“希望他不要工作得太卖力。”

“对了！”韦瑟比小姐激动地喊起来，“我差一点儿忘了。我有新闻要告诉你们。我看见海多克医生从莱斯特朗兹太太的小屋里出来。”

大家面面相觑。

“也许她生病了。”普赖斯·里德雷太太猜测道。

“如果真是这样，她的病也来得太突然了，”哈特内尔小姐说，“今天下午三点，我还看见她在自己家的花园里溜达，身体好着呢。”

“她和海多克医生一定是老相识，”普赖斯·里德雷太太说，“他一直对此守口如瓶。”

“真奇怪，”韦瑟比小姐说，“他竟然只字不提。”

“其实吧……”格里塞尔达的声音很低，语气很神秘，欲言又止。

大家兴奋地围拢过来。

“我也是偶然听来的，”格里塞尔达绘声绘色地说，“听说，她丈夫是个传教士。真可怕，他被吃掉了，真的被吃掉了。她被迫做了酋长夫人。海多克医生当时和远征军在一起，把她救了下来。”

大家激动了片刻，接着，马普尔小姐面带微笑，用责备的口吻说：“顽皮的姑娘！”

她轻轻地拍了拍格里塞尔达的胳膊以表责怪。

“亲爱的，这么做很不明智。有人会相信你编的故事。这样会把事情弄得很复杂。”

聚会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两位女士起身告辞。

“不知道劳伦斯·雷丁和莱蒂斯·普罗瑟罗之间到底有没有事，”韦瑟比小姐说，“看样子有。你怎么看，马普尔小姐？”

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

“我不该这么说。不过，我认为不是莱蒂斯，而是另有其人。”

“可是，普罗瑟罗上校一定以为……”

“他一直让我觉得他是个蠢货，”马普尔小姐说，“就是那种一旦某个错误的观念进到脑子里就死抓着不放的人。你还记得蓝野猪旅店的前老板乔·巴克内尔吗？他怀疑女儿和年轻的贝利调情，闹得鸡飞狗跳，结果淫妇是他妻子。”

说这话时，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格里塞尔达，我突然怒火中烧。

“马普尔小姐，你难道不认为，”我说，“我们是在信口开河吗？‘爱是不计算人的恶’，你知道。愚蠢的摇唇鼓舌和恶意的闲言碎语将会造成无法估量的伤害。”

“亲爱的牧师，”马普尔小姐说，“你未免太不谙世事了。以我对人性的观察，恐怕最好不要对它抱有太高的期望。无所事事的闲谈是错误的、不仁的，但也常常是真实的，你不这么认为吗？”

最后这支帕提亚回马箭[1]正中靶心。

[1]帕提亚回马箭（Parthian shot），古代帕提亚骑兵佯作退却时返身发射的回马箭。现通常指临走时说的刻薄话。

3

“坏脾气的老太婆！”门一关上，格里塞尔达就说。她朝客人们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然后看着我笑了。

“伦，你真的怀疑我和劳伦斯·雷丁有私情吗？”

“亲爱的，当然没有。”

“但你以为马普尔小姐是在暗示这一点，于是奋起维护我，太棒了，你就像——就像一只愤怒的老虎。”

不安瞬间向我袭来。英国圣公会的神职人员绝不能允许自己被人形容为一只愤怒的老虎。

“我觉得，如果不站出来说两句，那件事就过不去。”我说，“不过，格里塞尔达，我还是希望你说话谨慎一点儿。”

“你指的是那个人吃人的故事？”她问，“还是暗示劳伦斯给我画裸体像？他给我画像的时候，我穿的是厚斗篷，毛领子竖得很高——就是圣洁的教皇穿的那种衣服——罪恶深重的肉体一点儿也没露在外面！事实上，一切都是纯洁的。劳伦斯从未试图与我做爱——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当然，他知道你已经结婚了——”

“别装老古董了，伦。你清楚得很，一个嫁给老丈夫的迷人的年轻女人是上天赐给年轻男子的礼物。一定有别的原因——不是我不迷人——我很迷人。”

“你真的不愿意让他和你做爱吗？”

“不——不愿意。”格里塞尔达的语气中的犹豫出乎我的意料。

“如果他爱上了莱蒂斯·普罗瑟罗——”

“马普尔小姐似乎不这么认为。”

“马普尔小姐也许弄错了。”

“她从来不会弄错。那种老悍妇永远是对的。”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斜了我一眼，又说，“你不相信我，是吗？我的意思是说，我和劳伦斯之间真的没有什么。”

“我亲爱的格里塞尔达，”我吃惊地说，“我当然相信你。”

妻子走过来吻了我一下。

“我希望你不要这么好骗，伦。无论我说什么，你都相信。”

“但愿如此。不过，亲爱的，就算我求你了，管好自己的舌头，说话时谨慎一些。记住，这些女人缺乏幽默感，什么事都会当真。”

格里塞尔达说：“她们的生活需要一点儿伤风败俗的事。这样她们就不用忙着在别人身上找了。”

说完，她离开了房间。我扫了一眼手表，急忙出门拜客，这是早就该做的事。

如往常一样，没有几个人参加星期三的晚祷。然而，我在法衣室换完衣服出来时，却见空荡荡的教堂里有一个女人，她正站在那里凝视一扇窗户。这座教堂里有古老精致的彩色玻璃窗，教堂本身也值得观赏。听到我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我才发现原来是莱斯特朗兹太太。

我们俩都迟疑了片刻，我先开了口：

“希望你喜欢我们的小教堂。”

“我在欣赏祭坛围屏。”她说。

她的声音低沉悦耳、音色独特，口齿清晰。她又说：

“很遗憾，昨天没有见到你的妻子。”

我们又谈了一会儿教堂的事。显然，她是一个有教养的女人，对教堂的历史和建筑都有所了解。我们一起离开教堂，沿小路散步，有一条通往牧师寓所的路正好经过她家。走到她家门口时，她亲切地说：

“进来坐坐吧？看看我把家里布置得怎么样。”

我接受了她的邀请。这幢房子原先属于一个侨居印度的英国上校，发现黄铜餐桌和缅甸圣像不见了，我禁不住松了一口气。房间布置得十分简单，但显示了主人精致的品位，整体给人一种和谐宁静的感觉。

然而，我愈发困惑不解，莱斯特朗兹太太这样的女人怎么会到圣玛丽米德来呢？显然，这是一个善于交际、精通世故的女人，怎么会选择在乡村隐居下来呢？这种喜好未免太奇怪了。

客厅里光线充足，我第一次有机会细细地打量她。

这个女人个子很高。金色的头发略带淡淡的红。她的眉毛和睫毛是黑色的，这颜色究竟是人工的，还是天生的，我无从得知。如果真如我所想的那样，是打扮出来的，那她的手法真的很艺术。安静下来时，她的面孔犹如一个谜。她有一双最最奇妙的眼睛——隐在暗处时，她的眼珠几乎是金色的。

她衣着考究，举止优雅，毫不做作，这个女人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然而，她身上却有某种变幻不定、令人困惑的东西。你会感觉她是一个谜。我突然想起格里塞尔达用过的那个词——不祥。当然，这种说法很荒唐——但真有那么荒唐吗？我脑子里出现了一个不请自来的想法：“这个女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们谈论的都是一些普通的话题，比如绘画、书籍、古老的教堂。然而，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莱斯特朗兹太太还想跟我说点儿别的、性质完全不同的东西。

有那么一两次，我偶然捕捉到她的眼神，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好奇和踌躇，仿佛打不定主意。她继续说着，我发现她的谈话内容完全与个人生活无关。她对丈夫、朋友、亲戚之类的事绝口不提。

然而，她的目光始终像在传递一个奇怪的、急迫的请求，仿佛在说：“我可以告诉你吗？我想告诉你，你能帮帮我吗？”

最终，这种神情渐渐消失了，也许一切只是我的幻想罢了。我感觉她想撵我走，便起身告辞。即将走出房间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瞥见她用迷惘而充满疑虑的目光看着我。我一时冲动，又回来了：

“如果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话——”

她含糊地说：“你真是个好人——”

我们俩都沉默了。然后，她说：“我多么希望我知道。太难了。不，任何人都帮不了我。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的好意。”

会面似乎到此为止了，于是，我走了。但离开时心里仍在纳闷。圣玛丽米德这个地方的人不太习惯神秘事件。

同样让我不习惯的是，我从门里走出来时，有个人突然向我扑过来。哈特内尔小姐善于以一种沉重笨拙的方式向人发起突袭。

“我看见你了！”她的幽默沉闷乏味，我听她大叫道，“太激动了。现在你能把一切都告诉我们了吧。”

“告诉你们什么？”

“那位神秘的女士！她是个寡妇，还是她丈夫在别的什么地方？”

“我真的说不出来。她没告诉我。”

“太奇怪了！我以为她肯定会顺便提到点儿什么。虽然她有理由不说，但好像总是一副要说点儿什么的样子，不是吗？”

“我没看出来。”

“哎呀！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得对，你太不谙世事了，亲爱的牧师。告诉我，她是不是早就认识海多克医生了？”

“她没有提到他，所以，我不知道。”

“真的吗？那你们都谈了什么？”

“绘画、音乐、书籍。”我如实回答她。

哈特内尔小姐只谈私人话题，此刻，她一脸的怀疑和不相信。趁她一时没想好接下来说什么，我向她道了晚安，便溜之大吉。

我去拜会了住在村边的一家人，然后穿过花园门，回到牧师寓所。途中，我经过了马普尔小姐的花园，那儿可是个“危险地点”。不过，我拜访莱斯特朗兹太太的消息不可能这么快就传到她耳朵里，所以，我感觉我现在应该是安全的。

给大门上锁时，我突然有了一个念头，想去一趟花园小屋。现在那里是劳伦斯·雷丁的画室，我想亲眼看看格里塞尔达的画像画得怎么样了。

在此我要附上一张草图，如果后面发生什么事，可以用作参照，而且，我只在图中画出了必要的细节。（见图一）

我根本不知道画室里有人。里面也没有说话声提醒我，我的脚踩在草地上可能也没弄出什么动静。

我推开门，便尴尬地愣在那儿。画室里有两个人：一个男人正搂着一个女人热吻。

是画家劳伦斯·雷丁和普罗瑟罗太太。

我慌忙退出来，回了书房。我坐在椅子上，取出烟斗，将这件事细细思量一番。这个发现令我大为震惊。尤其是那天下午和莱蒂斯谈过以后，我相当肯定，她和这位年轻人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此外，我确信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她肯定不知道这个画家对她的继母有感觉。

下流的混乱关系。虽然不太情愿，但我还是要对马普尔小姐表示敬意。她没有被蒙骗，显然，她猜测真相的准确程度相当高。我误解了她对格里塞尔达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我完全想不到普罗瑟罗太太会卷入这种事。普罗瑟罗太太总是令人想起不容置疑的恺撒之妻——一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没有人相信她会有深沉的感情。

沉思至此，敲书房落地窗的声音唤醒了我。我起身走到窗前。站在外面的是普罗瑟罗太太。我打开落地窗，她不等我邀请便走了进来。她气喘吁吁地穿过房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我好像从来没见过她。我所知道的那个安静的、沉默寡言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呼吸急促、不顾一切的女人。我第一次意识到安妮·普罗瑟罗是个美人。

她一头褐发、面容苍白，深深的眼窝里有一双灰色的眼睛。她此刻面色绯红，胸脯上下起伏，仿佛一尊复活的雕像。我眨着眼睛看她变形。

“我想，还是来一下比较好。”她说，“你……你刚才看见……”

我低下头。

她平静地说：“我们是相爱的……”

即使心情烦乱不安，她嘴角依然挂着淡淡的微笑，是女人在看到美好奇妙之物时才会有的微笑。

我依旧一言不发。她立即补充道：

“我想，在你看来，这样是大错特错的吧？”

“你指望我说什么呢，普罗瑟罗太太？”

“啊——不，不是这样。”

我继续说下去，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

“你是一位已婚女人——”

她打断了我。

“哦！我知道……我知道。你以为我没有反复想过这个问题吗？我不是一个坏女人，真的……我不是。事情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严肃地说：“这让我很高兴。”

她胆怯地问：“你会告诉我丈夫吗？”

我冷漠地说：

“世上似乎存在一种普遍的看法，认为牧师无法表现得像个绅士。这是不对的。”

她感激地看着我。

“我很不幸福。哦！我太不幸福了。我不能再这样活下去了。我真的受不了了。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抬高嗓门，声音带着一丝歇斯底里，“你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和卢修斯在一起的生活从一开始就很凄惨。哪个女人和他一起生活都不会快乐的。我盼着他死……太可怕了，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我绝望了。我跟你说，我真的绝望了。”她突然吓了一跳，将目光投向窗外。

“怎么回事？好像有人来了？可能是劳伦斯。”

我向落地窗走去，窗子没关，这在我意料之中。我走到落地窗外，朝花园里张望，一个人也没有。但我刚才似乎也听见了什么动静。或许是她肯定的语气说服了我。

我又回到书房里，只见她身子前倾，低垂着头，看起来非常绝望。

她重复道：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旁，说了些自认为有责任要说的话，说话时力求语气坚定。然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不安地意识到，就在那天上午，我曾经吐露心声，说没有普罗瑟罗上校的世界将会更加美好。

首先，我请求她切莫鲁莽从事。离开她的家庭和丈夫是非常严肃的决定。

我不认为自己说服了她。我的阅历告诉我，与一个坠入情网的人争论几乎等于说废话。但我确实认为，她从我的话中得到了些许安慰。

她起身告辞，对我表示了感谢，并答应认真考虑我说的话。

尽管如此，她走后，我依旧很不安。我感觉，迄今为止，我错误判断了安妮·普罗瑟罗的性格。她现在给我的印象是个不顾一切的女人，一旦情绪受了什么刺激，激动起来，她会不择手段。她不顾一切，鲁莽地、疯狂地爱上了劳伦斯·雷丁，这个比她小好几岁的男人。

我不喜欢这种事。

4

我把那天请劳伦斯·雷丁来家里吃晚饭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当格里塞尔达冲进来训斥我，告诉我差两分钟就要开饭时，我大吃一惊。

“希望一切都好。”跟在我身后上楼的格里塞尔达大声说，“我认真考虑了你在午餐时说的话，我确实想出了一些好吃的东西。”

捎带说一句，我们的晚餐充分证实了格里塞尔达的断言：如果她努力了，反倒会适得其反。菜谱在理念上是野心勃勃的，玛丽证明自己能在半生不熟和煮过头方面做得更好，获得了任性的乐趣。格里塞尔达点了牡蛎，这似乎不在无法处理的范畴内。可惜的是，我们没有这个口福，因为家里没有开牡蛎壳的工具——这是一个临吃前才发现的疏漏。

我极度怀疑劳伦斯·雷丁能否露面。他要想找个借口非常容易。

然而，他准时到了，我们四人走进餐厅用餐。

不可否认，劳伦斯·雷丁的个性很迷人。我猜，他三十来岁。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有一双明亮的、蓝得惊人的眼睛。他是那种样样精通的年轻人。他擅长运动，是一名出色的射手和业余演员，讲故事也一流。只要有他在，任何聚会都会热闹。我想，他静脉里大概流淌着爱尔兰人的血。他不是一般人概念里那种典型的艺术家。然而，我相信，他是位聪明的现代派画家。我自己对绘画所知甚少。

在这个特别的夜晚，他自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总的说来，他应付裕如。我不认为格里塞尔达和丹尼斯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如果不是事先知情，我也不会发现什么。

格里塞尔达和丹尼斯的心情格外好，言谈间不断拿斯通医生和克拉姆小姐开玩笑——本地的丑闻！我突然感到微微的痛苦，因为意识到丹尼斯的年龄与格里塞尔达更接近。他称呼我伦叔叔，对格里塞尔达则直呼其名。这不禁令我心生孤独之感。

我想，一定是普罗瑟罗太太把我搞得心烦意乱。通常我是不会陷入这种无益的思考的。

格里塞尔达和丹尼斯时有过分之举，但我无心制止他们。我一直认为，牧师在场就会使气氛变得压抑，这不免令人遗憾。

劳伦斯谈兴甚高，我意识到他的眼睛不时朝我坐的位置瞟。晚饭后，他巧妙地将我引入书房也不足为怪了。

剩下我们两个人后，他的态度变了。

“你撞见了我们的秘密，先生，”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面对雷丁，可以比面对普罗瑟罗太太时讲得更直白，我也是这么做的。他坦然接受。

“当然，”听我说完，他开口了，“你必然会讲这样一番话。你是牧师。我无意冒犯你。实际上，我认为你说得对。但我和安妮之间并非一般的男女私情。”

我告诉他，自古以来人们都这么说。他嘴角浮现一丝古怪的微笑。

“你的意思是，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恋情是独一无二的？也许是这样。但有一点你必须相信。”

他向我保证，迄今为止，“还没做什么错事”。他说，安妮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也是最忠诚的女人。将来会发生什么，他也不知道。

“如果这是一本书，”他忧郁地说，“那个老头儿将会死去——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可喜的解脱。”

我责备了他。

“哦！我不是要在背后捅他一刀，不过，如果有人这么做，我会对他表示真心的感谢。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说他的好话。我很纳闷，第一任普罗瑟罗太太为什么没有杀了他。几年前我见过她一次，她看样子干得出那种事。她是那种冷静但很危险的女人。普罗瑟罗咋咋呼呼的，四处兴风作浪，如魔鬼一般卑劣，脾气也暴躁得很。你不知道安妮怎么躲着他。哪怕我有一点儿钱，我都会立刻带她走，不再惹任何麻烦。”

我对他说了一番非常诚恳的话。请求他离开圣玛丽米德。安妮·普罗瑟罗的命运已经很不幸了，如果他留下来，只会给她带来更大的不幸。人们会议论纷纷，这件事会传到普罗瑟罗上校的耳朵里——到时候，她的处境会更糟。

劳伦斯反驳道：

“除了你，其他人对此一无所知，牧师。”

“亲爱的年轻人，你低估了乡下人做侦探的本能。在圣玛丽米德，每个人都知道你最私密的事。英格兰没有哪个侦探敌得过一个年龄不明、手里有一大把时间的老小姐。”

他轻松地说，这没关系。所有人都以为是莱蒂斯。

“你有没有想过，”我问他，“莱蒂斯可能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个说法似乎令他相当吃惊。他说，莱蒂斯根本不在乎他。这一点他是肯定的。

“她是个古怪的女孩，”他说，“总是像在做梦，但我相信，她骨子里是个很现实的人。我认为，那些暧昧不清不过是摆出一种姿态。莱蒂斯非常清楚她在做什么。她还有一种可笑的复仇心理。奇怪的是，她恨安妮。简直是憎恨她！而安妮一直像一个完美的天使一样待她。”

当然，我不会相信最后这句话。在痴情的年轻人眼中，他们的恋人就是天使。尽管如此，据我认真的观察，安妮一直以仁慈和公平的态度对待她的继女。那天下午，听到莱蒂斯尖刻的语气，我自己也很吃惊。

我们俩只能谈到这儿了，因为格里塞尔达和丹尼斯突然闯了进来，还说不能让我把劳伦斯变成老古董。

“哦，天哪！”格里塞尔达说着，跌入一张扶手椅的怀抱，“真想来点儿刺激的！谋杀——或是做夜贼也好。”

“我想这里没有什么可偷的人，”劳伦斯极力迎合她的情绪，“除非我去偷哈特内尔小姐的假牙。”

“那些假牙发出的‘咔嗒’声真可怕。”格里塞尔达说，“不过，你说得不对，怎么没有可偷的东西。教堂旧翼就有精致的老银器——敞口矮盐瓶、查理二世时期的浅口碗——各种各样的东西，应有尽有。值好几千英镑呢。”

“那个老头儿可能会拿军用左轮手枪打你，”丹尼斯说，“他就喜欢干这种事。”

“哦！那我们最好一进去就先抢他。”格里塞尔达说，“谁有左轮手枪？”

“我有一把毛瑟枪。”劳伦斯说。

“是吗？太令人激动了！你怎么会有枪呢？”

“战争纪念品。”劳伦斯的回答很简短。

“今天，老普罗瑟罗拿银器给斯通看，”丹尼斯主动提供信息，“老斯通装出毫不感兴趣的样子。”

“我以为他们因为古墓的事吵了一架。”格里塞尔达说。

“哦，他们俩已经和解了！”丹尼斯说，“反正我搞不清为什么有人会四处挖坟掘墓。”

“斯通这个人挺令人费解的，”劳伦斯说，“我觉得他心神恍惚。有时候你甚至可以肯定地说，他对自己研究的学科一无所知。”

“那是因为爱情，”丹尼斯说，“温柔的格拉迪斯·克拉姆，你不是赝品。你一口皓齿，让我的内心充满愉悦。来，和我一起飞翔吧，我未来的新娘。在蓝野猪旅店，在卧室的地板上——”

“够了，丹尼斯。”我说。

“哦，”劳伦斯·雷丁说，“我得走了。克莱蒙特太太，非常感谢你让我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

格里塞尔达和丹尼斯出去送客。之后，丹尼斯独自回到书房。一定出了什么事让这个男孩很生气。他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踱来踱去，皱着眉头，踢着家具。

我们的家具已经够破旧了，经不起再被破坏，我觉得有必要温和地发出抗议。

“对不起。”丹尼斯说。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破口大骂：

“传播流言飞语是一件多么恶毒的事！”

我有点儿吃惊。“怎么回事？”我问。

“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我愈发惊讶了。

“太恶毒了，”丹尼斯又说，“四处乱说。不是说，而是暗示。不，如果我告诉你，我会下地狱的，对不起。恶毒至极！”

我好奇地看着他，但没有追问下去。我心里也很纳闷。这也太不像丹尼斯了，他从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

这时，格里塞尔达走了进来。

“韦瑟比小姐刚刚打来电话，莱斯特朗兹太太八点一刻出了门，现在还没回来。没有人知道她去哪儿了。”

“为什么应该有人知道她去哪儿了？”

“她没去海多克医生那儿。韦瑟比小姐知道，因为她给哈特内尔小姐打过电话，哈特内尔小姐就住在海多克医生家隔壁，如果莱斯特朗兹太太去了他那里，哈特内尔小姐一定会看见她。”

“有件事对我来说一直是个谜，”我说，“这个地方的人是怎么从食物中获取营养的。他们肯定是站在窗前吃饭，才能保证不错过任何东西。”

“不仅如此，”格里塞尔达兴高采烈地说，“他们还勘察了蓝野猪旅店。斯通先生就住在克拉姆小姐隔壁，但——是……”她用力晃着食指，“两个卧室之间没有连通的门！”

“那么，”我说，“大家知道了一定很失望吧。”

听我这么说，格里塞尔达大笑起来。

星期四一大早就很不顺。教区的两位女士因为教堂的装饰吵了起来，我被叫去为两个中年女人做仲裁。她们俩都气得浑身发抖。如果不是那么痛苦的话，这倒是一种有趣的生理现象。

然后，我又数落了唱诗班的两个男孩，做礼拜的时候，他们嘴里一直含着糖块。我一直觉得不安，所以也没有全心全意尽职尽责。

还有那个动不动就生气的风琴师，不知道谁又惹他发脾气了，我还得安抚他。

接着，四个贫穷的教区居民公开反抗哈特内尔小姐，她又气冲冲地跑来找我。

我正要回家，却碰上了普罗瑟罗上校。身为法官的他审判了三个偷猎者，看来心情大好。

“坚决！”他的嗓音很洪亮。他有点儿耳背，所以，说起话来像聋子一样嗓门很大，“如今我们需要的就是——坚决！以儆效尤！阿彻那个流氓昨天出狱了，发誓要找我报仇，我听见了。放肆的无赖！常言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下次他再敢偷猎我的野鸡，一旦让我抓住了，我就让他瞧瞧，他的复仇一钱不值！松懈！我们现在太松懈了！我相信，一个男人的行为才能说明他是什么样的人。人们总是要求你为他的妻小考虑一下。可恶的鬼话！胡说八道！为什么一个男人只要哭诉家有妻小就可以不必为他造成的后果负责呢？在我看来全都一样，无论他是干什么的——医生、律师、牧师、偷猎者、醉醺醺的流浪汉——如果抓到他做违法的事，就要让法律来惩罚他。我相信你同意我的观点。”

“你忘了，”我说，“我的职业要求我格外尊重一种品质，那就是慈悲。”

“哦，我是个公正的人。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

我没有回答。他厉声问道：

“你为什么不回答？告诉我，你愣着想什么呢，伙计？”

我迟疑了一下，才决定开口：

“我在想，”我说，“在我大限将至之时，如果我唯一的辩护词是公正，我会感到十分遗憾。因为这可能意味着只能给予我公正。”

“哼！我们需要一点儿好斗的基督精神。我向来尽职尽责，我希望是这样。算了，不说啦。我说过今晚要去你那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把时间从六点改成六点一刻吗？我得去村子里见一个人。”

“这个安排对我来说很合适。”

他挥舞着手杖，大踏步走开了。转过身时，我又碰见了霍伊斯。今天早上他一脸病容。我本想温和地斥责他几句，在他管辖范围内的许多事要么乱糟糟的，要么被搁置一边，但看到他那张苍白紧张的脸，我觉得这个人是生病了。

我把这种想法告诉了他，他否认了，但语气并不强烈。最后，他承认自己不太舒服，似乎准备听劝，回家睡觉。

我匆匆吃完午饭，出门走访一些人。格里塞尔达乘坐便宜的星期四火车去伦敦了。

四点差一刻左右，我回到家，想为星期天的布道列一个大纲，但玛丽告诉我，雷丁先生正在书房里等我。

我发现他在屋里来回踱步，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面色苍白，形容憔悴。

我进屋时，他突然转过身。

“听着，先生。我认真考虑了你昨天说的话。为了这事我彻夜未眠。你说得对。我必须尽快离开。”

“我亲爱的孩子。”我说。

“你讲的有关安妮的话是对的。我留下来只会给她添麻烦。她——她太好了，不该受委屈。我明白了，我必须走。其实，我已经让她受了很多苦。愿上帝保佑我。”

“我想你已经别无选择了。”我说，“我知道做这个决定很艰难，但请你相信我，到头来，这是最好的选择。”

我看得出来，他肯定认为，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所以说起这种事来很轻松。

“你会照顾安妮吗？她需要朋友。”

“你放心吧，我会尽力的。”

“谢谢你，先生，”他握紧我的手，“你是个好人，牧师。今晚我去见她，向她道别，然后收拾行李，明天就走。拖延痛苦没什么好处。谢谢你让我在小屋里作画。很遗憾没能完成克莱蒙特太太的画像。”

“别为那事操心，我亲爱的孩子。再见，愿上帝保佑你。”

他走后，我努力静下心来准备布道词，但满脑子都是劳伦斯和安妮·普罗瑟罗的事。

我喝了一杯没加奶的红茶，冷的，难喝极了。五点半，电话铃响了。是通知我低地农场的阿博特先生快死了，叫我马上过去。

我随即给教堂旧翼挂了个电话，因为低地农场离这儿有两英里远，六点一刻我赶不回来了。我一直没学会骑自行车。

但是，我从电话里得知，普罗瑟罗上校刚刚开车出去了。我只得出发，并交代玛丽，万一有人来找我，就说我被叫走了，但我会尽量在六点半或稍晚的时候赶回来。

5

当我走近牧师寓所大门时，时间早过了六点半，已近七点了。还没到门口，门猛地开了，劳伦斯·雷丁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我，他突然停住脚，我也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他的精神似乎濒临崩溃，眼神直勾勾的，面如死灰，浑身颤抖抽搐。

那一瞬间，我怀疑他是喝醉了，但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哦，”我说，“你是来见我的吗？很抱歉，我出去了。现在才回来。我得先见一下普罗瑟罗，谈谈账目的事——我想时间不会太长。”

“普罗瑟罗，”他说着大笑起来，“普罗瑟罗？你要见普罗瑟罗？哦，好吧，你会见到普罗瑟罗的！哦！我的上帝——去见他吧！”

我盯着他，本能地向他伸出一只手。他突然闪到一边。

“不，”他几乎是大喊道，“我必须离开这里——去思考。我必须思考。我必须思考。”

他拔腿就跑，很快消失在通向村子的那条路的尽头。我盯着他的背影，起初认为他喝醉了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最后，我摇了摇头，继续向牧师寓所走去。前门总是开着的，但我还是按了门铃。玛丽用围裙擦着手，过来开门。

“你终于回来了。”她说。

“普罗瑟罗上校在吗？”我问。

“在书房呢。六点一刻就到了。”

“雷丁先生来过吗？”我问。

“刚到几分钟。问你在不在。我告诉他，你随时会回来，普罗瑟罗上校正在书房等你，他说他也一起等，就去书房了。他也在书房呢。”

“不，他不在书房。”我说，“刚才我在路上遇到他了。”

“哦，我没听见他离开。他就待了几分钟。夫人还没从城里回来。”

我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玛丽回了厨房，我穿过走廊，打开了书房的门。

刚从幽暗的走廊里出来，倾泻进房间的黄昏霞光迫使我眨了几下眼睛。我走了一两步，突然停了下来。

有那么一会儿，我几乎无法理解眼前的场景到底意味着什么！

普罗瑟罗上校趴在我的写字台上，姿势很可怕，也很反常。就在写字台上，他的脑袋旁边，有一摊深色液体，那种液体正一滴，一滴，一滴，缓缓地滴落在地板上。

我振作精神，向他走去。他的皮肤摸起来是凉的。我抬起他的手又放开，那只手毫无生气地垂下去。这个人死了——子弹射穿了他的脑壳。

我走到门边喊玛丽。命令她以最快的速度把海多克医生请来，他就住在这条路的拐角处。我告诉她发生了意外。

然后，我回到书房里，关上门，等医生来。

幸好，医生在家。海多克是个好人，身材高大魁梧，有一张诚实坚毅的脸。

我默默地指了一下房间另一头，他挑了一下眉毛。但他是一个真正的医生，没有流露任何情绪。他俯下身看着死者，迅速检查了一下。然后直起身看着我。

“怎么样？”我问他。

“他已经死了——死了半个小时了，我想。”

“自杀？”

“绝对不可能。你看伤口的位置。此外，如果是自杀，武器在哪儿？”

的确，屋子里根本没有这一类东西。

“什么都不要碰，”海多克说，“我最好打电话报警。”

他拿起电话，对着话筒尽可能简要地陈述了事实，然后挂上电话，走到我坐的地方。

“这事儿真糟糕。你是怎么发现他的？”

我向他解释了一遍。

“糟透了。”他重复道。

“这属于——谋杀吗？”我弱弱地问。

“看样子是。我是说，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呢？这事儿挺离奇的。我很纳闷是谁这么恨这个可怜的老家伙。当然，我知道他人缘不好，但也不至于为此丢掉性命吧。可真够倒霉的！”

“还有一件蹊跷的事，”我说，“今天下午有人给我打电话，要我去看一个濒死的教民。可等我到那儿的时候，见到我的每个人都很惊讶。这些天，病人的病情好转了许多，他妻子矢口否认给我打过电话。”

海多克的眉头拧在一起。

“这暗示了什么——真的。有人把你支走了。你妻子在哪儿？”

“今天去伦敦了。”

“女佣呢？”

“在厨房里——房子的另一头。”

“她在那边不可能听到这边的响动。这事麻烦了。有谁知道普罗瑟罗今晚要到你这儿来吗？”

“今天早晨，他在村子的街上像往常一样扯着嗓子说这件事。”

“这意味着全村人都知道了！总之，他们什么都知道。你知道谁和他有仇吗？”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劳伦斯·雷丁那张苍白的脸和灼灼的目光。这时，外面的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省却了我回答的麻烦。

“警察。”我的朋友说着站了起来。

代表警方来的是赫斯特警官，他看上去非常自大，但面带忧虑。

“晚上好，先生们，”他和我们打了招呼，“警督马上就到。现在我要执行他的指示。听说普罗瑟罗上校被人枪杀了——在牧师寓所里。”

他停顿了一下，向我投来冷冷的、怀疑的目光，我则用得体的举止回应他，试图表明自己的清白。

他移步到写字台前，宣告：“警督到来之前不许碰任何东西。”

为了方便读者，我附了一张房间的示意图。（见图二）

他掏出笔记本，润湿了铅笔，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们俩。

我又将发现尸体的过程讲了一遍。他花了些时间全部记下来，接着转向医生。“海多克医生，在你看来，死因是什么？”

“近距离射穿头部。”

“那武器是什么呢？”

“在取出子弹之前，我无法断言。但子弹很有可能是从一支小口径手枪里射出来的，比如，零点二五英寸口径的毛瑟枪。”

我心里一惊，记起头一天晚上的谈话，那时劳伦斯·雷丁承认自己有一把毛瑟枪。警察那双冰冷的、鱼一般的眼睛又在打量我。

“你要说什么吗，先生？”

我摇了摇头。无论有什么怀疑，也只是怀疑罢了，我要保守秘密。

“在你看来，这场悲剧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医生在回答前犹豫了片刻。接着，他说：

“这个人是在半小时前死的。肯定不会早于这个时间。”

赫斯特转向我，问道：“女佣听见什么动静了吗？”

“据我所知，她什么也没听见，”我说，“但你最好去问问她。”

就在这时，斯莱克警督到了，他是乘车从两英里外的马奇贝纳姆赶来的。

我想说的是，没有一个人会像他这么毅然决然地抵触自己的名字[1]。他肤色黝黑、精力充沛、一刻不闲，一双黑眼睛不停地扫来扫去，举止粗鲁骄横到了极点。

我们跟他打招呼，他只以微微点头回应。他抓过下属的笔记本，浏览了一下，低声与之交谈了几句，然后大步向尸体走去。

“看来，现场弄得一团糟。”他说。

“我什么都没碰。”海多克说。

“我也没动过什么。”我说。

有那么一会儿，警督忙着察看桌子上的东西和那摊血。

“啊！”他用胜利的口吻宣布，“这就是我们想要的东西。他向前倒下时弄翻了时钟。这给我们提供了作案时间。六点二十二分。你刚才说死亡时间是几点，医生？”

“大约半个小时前，可是——”

警督看了一眼手表。

“七点过五分。我是大约十分钟前得知这个消息的，那时是七点差五分。发现尸体的时间大约在七点差一刻。我听说你是被马上叫来的。假如你检查尸体的时间是差十分钟……哎呀，几乎分秒不差！”

“我不能保证就是这个时间，”海多克说，“这只是大概的估计。”

“已经很不错了，先生，很不错了。”

我一直想插话。“至于时钟嘛——”

“不好意思，先生，有问题的时候我会问你的。时间紧迫。我需要绝对的安静。”

“好，不过，我想告诉你——”

“绝对安静。”警督凶巴巴地看着我。我只好照他的要求做了。

他仍在仔细察看那张写字台。

“他为什么坐在这儿呢？”他咕哝着，“他是想写张便条吗——哎——这是什么？”

他得意地举起一张便笺纸。这个发现让他很是高兴，于是，他允许我们到他身边去和他一起细看那张便条。

那是一张牧师寓所的便笺纸，信头所标记的时间是六点二十分。

“亲爱的克莱蒙特”——便条是这样开头的——“很抱歉，我不能再等下去了，但我必须……”

从这儿开始，字体变得潦草凌乱。

“再清楚不过了，”斯莱克警督沾沾自喜地说，“他坐在这里写这张便条，他的仇人悄悄从落地窗进来，趁他写字的时候枪杀了他。不就是这样吗？”

“我想说的是——”我开口道。

“请不要挡路，先生，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想看看有没有脚印。”

他趴在地上向敞开的落地窗爬去。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固执地说。

警督站了起来。他并不激动，但语气坚定。

“过会儿再说那些事吧。先生们，如果你们能离开这里，我将十分感激。现在就出去，请吧！”

我们像孩子一样被他哄了出去。

时间似乎过去了几个小时，其实才七点一刻。

“唉，”海多克医生说，“就这样吧。如果那个自以为是的蠢驴找我，你就叫他到诊所来。再见！”

“夫人回来了。”玛丽从厨房里露了一下头，她兴奋地双目圆睁，“大概是五分钟前回来的。”

我在客厅里找到了格里塞尔达。她看起来既害怕又兴奋。

我把一切告诉了她，她听得聚精会神。

“开始写信的时间是六点二十分。”我最后说道，“时钟倒了，停在六点二十二分。”

“是的，”格里塞尔达说，“你没告诉他那只钟总是快一刻钟吗？”

“没有，”我说，“我没有告诉他。他不让我说。我已经尽力了。”

格里塞尔达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可是，伦，”她说，“如果是这样，整件事就太奇怪了。因为，那只钟指向六点二十的时候，真正的时间是六点过五分，而我想，六点过五分的时候，普罗瑟罗上校还没到呢。”

[1]斯莱克（Slack），原意是松懈、懒散。

6

我们为时钟的事儿困惑了一会儿，但实在没有头绪。格里塞尔达劝我再试一次，去把真相告诉斯莱克警督，但在这一点上，我认为只能把他形容为“倔骡子”。

斯莱克警督粗鲁得可恶，我觉得他完全没有必要这样。我期待着那个时刻，做出我宝贵的贡献并成功地令他尴尬。到那时，我会用温和的口吻责备他：

“斯莱克警督，如果你听了我的话——”

我还指望他在离开前至少和我说句话，但我们惊讶地从玛丽口中得知，他已经离开了，还锁上了书房的门，并且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格里塞尔达提议去教堂旧翼。

“安妮·普罗瑟罗的状况一定很糟糕——警察，还有发生的一切，”她说，“也许我能为她做点儿什么。”

我衷心赞同这个计划。于是，格里塞尔达出发了。走之前，她交待说，如果她认为那两位女士需要我，或者我能给她们带去什么安慰，她会给我打电话。

接下来，我给主日学校的老师们打了电话，他们原定七点四十五分来备课。这是每周一次，雷打不动的安排。我想，在这种情况下，最好将此事推迟。

丹尼斯也来了，他刚参加完网球聚会。牧师寓所成了杀人现场，这似乎给他带来了强烈的满足感。

“我真喜欢出现在谋杀现场！”他大叫道，“我一直都想身处其中。警察为什么把书房的门锁上了？其他钥匙打不开吗？”

我拒绝了他的任何此类企图。丹尼斯屈服了，但风度不佳。在从我这里榨出每一个可能的细节后，他去花园里找脚印了。他高兴地说，幸亏被杀的只是大家都不喜欢的老普罗瑟罗。

他的麻木不仁和幸灾乐祸激怒了我，但经过一番反思，我觉得自己可能对这个孩子太苛刻了。在丹尼斯这个年龄，侦探故事是生活中最美好的东西之一，发现一个真正的侦探故事和尸体一起出现在自家门口，注定会将一个心智健全的男孩送上七重天的极乐世界。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而言，死亡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大约一个小时后，格里塞尔达回来了。她见到了安妮·普罗瑟罗，警督刚把坏消息告诉安妮，她就到了。

普罗瑟罗太太告诉警督，她在村子里最后一次见到丈夫是在六点差一刻的时候，此外就给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了。于是，他起身告辞，说第二天会来展开更全面的问询。

“他的态度还算不错。”格里塞尔达不情愿地说。

“普罗瑟罗太太有什么反应？”我问道。

“非常平静，不过，她一直都这样。”

“是啊，”我说，“我无法想象安妮·普罗瑟罗歇斯底里的样子。”

“当然，这件事带给她的震动不小。你也明白。她感谢我去看她，说她感激不尽，但除此之外我也爱莫能助。”

“那莱蒂斯呢？”

“她去打网球了，还没回家。”格里塞尔达停顿了一下，又说：

“伦，你知道吗，她真的很古怪——太古怪了。”

“是震惊。”我提醒道。

“是啊——我猜也是。可是……”格里塞尔达迷惑不解地皱起眉头，“又好像不是。似乎不是震惊，而是——受到了惊吓。”

“惊吓？”

“对——没表现出来，你知道。至少不想表现出来。但她的目光很奇怪，似乎很警觉。我怀疑她可能知道是谁干的。她问了一遍又一遍，想知道警方是否怀疑什么人。”

“是吗？”我若有所思地问。

“是的。当然，安妮有惊人的自控力，但我还是能看出她非常难过。比我预想的更难过，毕竟她不是全心全意地爱着他。其实，我应该说她很讨厌他。”

“死亡有时会改变一个人的情感。”我说。

“是，我想也是。”

丹尼斯兴高采烈地进来了，他在花坛里发现了一个脚印。他确信，警察忽略了这只脚印，还说这将成为破案的转折点。

我整夜不得安宁。还没到吃早饭的时间，丹尼斯就起床了，四处走动，然后便出门去“研究最新进展”了——他是这么说的。

尽管如此，早晨给我们带来爆炸消息的不是他，而是玛丽。

我们刚坐下来准备吃早餐，她突然闯进来，脸颊通红，两眼冒光，以她惯有的不拘礼节的方式对我们说：

“你们能相信吗？面包师刚刚告诉我。他们逮捕了雷丁先生。”

“劳伦斯被捕了？”格里塞尔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能。他们肯定犯了一个低级错误。”

“没错，太太，”玛丽扬扬得意地说，“是雷丁先生自己去警察局自首的。这是昨天晚上发生的最后一件事。他径直走进警察局，把手枪扔在桌子上，说：‘是我干的。’就是这样。”

她看着我们俩，使劲点头，非常满意她的话制造的效果，然后便退下去了。格里塞尔达和我愣愣地看着对方。

“哦！这不是真的，”格里塞尔达说，“这不可能是真的。”

她注意到了我的沉默，于是说：“伦，你不会认为是真的吧？”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默默地坐着，各种思绪在脑子里不停地打转。

“他肯定是疯了，”格里塞尔达说，“绝对是疯了。会不会是他们一起在看那支枪，枪突然走火了？”

“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肯定是出了意外。完全没有任何动机嘛。劳伦斯有什么理由杀死普罗瑟罗上校呢？”

我本可以坚定地回答这个问题，但我想尽量不伤害安妮·普罗瑟罗。最好不把她牵扯进来。

“别忘了，他们吵过一架。”我说。

“就是为了莱蒂斯和游泳衣的事。是啊，但那件事太荒唐了。就算他和莱蒂斯秘密订婚了——哦，那也不会因为这个就杀了她父亲吧。”

“我们不了解案件的真相，格里塞尔达。”

“你居然相信，伦！天哪！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告诉你，我相信劳伦斯根本没有碰过他一根头发。”

“记住，我在家门口见过他。他看上去像个疯子。”

“是，可是——哦！不可能。”

“还有时钟，”我说，“这说明了时钟的问题。劳伦斯肯定把表针拨到了六点二十分，想制造不在现场的假象。你看斯莱克警督就落入圈套了吧。”

“你错了，伦。劳伦斯知道那只钟走得快。‘叫牧师准时到！’他常这么说。劳伦斯绝不会出把表针拨回到六点二十分这种错的。他倒是有可能把表针指向差一刻七点。”

“他也许不知道普罗瑟罗是几点到的。或者他干脆把钟走得快这件事给忘了。”

格里塞尔达不同意。

“不可能，如果你要杀人，一定会对这类事情非常注意。”

“你不知道，亲爱的，”我温和地说，“你从来没杀过人。”

格里塞尔达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早餐桌边闪过一个人影，接着，一个非常温柔的声音响起来：

“希望没有打扰你们。请你们原谅。但是，在这种悲伤的场合——十分悲伤的场合下——”

原来是我们的邻居马普尔小姐。我们客气地表示不责怪她，她接受了我们的声明，从落地窗跨进来。我给她拉了把椅子。她面色微红，心情激动。

“太可怕了，不是吗？可怜的普罗瑟罗上校。或许，他不太讨人喜欢，也不太受欢迎，但这仍然是件伤心的事。我听说他是在牧师的书房里被枪杀的？”

我说情况确实如此。

“但亲爱的牧师当时不在场吗？”马普尔小姐问格里塞尔达。我向她解释我当时在哪里。

“今天早上丹尼斯先生不和你们在一起吗？”马普尔小姐说着，环顾四周。

“丹尼斯啊，”格里塞尔达说，“他想象自己是业余侦探。他在花坛里发现了一个脚印，兴奋坏了。我想，他可能报告警察去了。”

“哎呀，哎呀，”马普尔小姐说，“真够忙乱的，不是吗？丹尼斯先生认为自己知道凶手是谁。我猜，我们都认为自己知道。”

“你的意思是，凶手是谁显而易见？”格里塞尔达问道。

“不，亲爱的，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我想每个人认定的凶手都不一样。这样才显出证据的重要性。比如说，我确信我知道是谁干的。但我必须承认，我一点儿证据都没有。我知道，在这种时候，说话必须小心——刑事诽谤罪，是不是这个罪名？我打定主意了，面对斯莱克警督时要十分小心。他派人传话来说今天早晨要来看我，但刚才又打电话来说没有必要来了。”

“我想，既然凶手已经抓到了，就没这个必要了。”我说。

“抓到了？”马普尔小姐探过身子来，双颊因为兴奋而变得粉扑扑的，“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马普尔小姐这么消息灵通的人居然比我们晚知道，这可太少见了，我想当然地以为她会了解案件的最新进展。

“看来，我们刚才谈得南辕北辙，”我说，“是的，凶手抓到了，是劳伦斯·雷丁。”

“劳伦斯·雷丁？”马普尔小姐似乎很吃惊，“我可没想到——”

格里塞尔达打断了她的话，言辞激烈地说：

“到现在我也不相信。不信，别看他供认了，我就是不信。”

“供认？”马普尔小姐说，“你说他供认了？哦！天哪，我现在才明白，我完全不知情——是的，完全不知情。”

“我认为这就是一起意外。”格里塞尔达说，“伦，你不这样认为吗？我是说，他主动去警察局自首就说明了这一点。”

马普尔小姐急切地把身子探过来。

“你是说，他是主动交代的？”

“是的。”

“哦！”马普尔小姐说着，长叹一声，“我很高兴——非常高兴。”

我有些惊异地看着她。

“我想，他是真心懊悔。”我说。

“懊悔？”马普尔小姐表情错愕，“哦！不过，当然了，亲爱的，亲爱的牧师，你不认为他有罪？”

这回轮到我盯着她看了。

“既然他已经供认了——”

“是啊，但这恰好说明了，不是吗？我的意思是，说明他与此事无关。”

“不，”我说，“我可能有些愚钝，但我不明白这能证明什么。假如他没杀过人，为什么要假装杀了人呢？”

“哦，当然是有原因的！”马普尔小姐说，“凡事都有原因，不是吗？年轻人心情急躁，容易把事情往坏处想。”

她转向格里塞尔达。

“难道你不同意我的说法吗，亲爱的？”

“我——我不知道，”格里塞尔达说，“我的脑子很乱。我不明白为什么劳伦斯要表现得像个十足的白痴。”

“如果你昨天晚上看到他那张脸——”我开口道。

“跟我说说。”马普尔小姐说。

我把回家路上的事讲给她，她听得很专注。

我讲完后，她说：

“我知道，我这个人很愚笨，该理解的理解不了，但我真的没明白你的意思。”

“在我看来，如果一个年轻人打定主意作恶，要夺去一个同类的生命，那么，事后他不会表现得如此惊慌失措。这是一次有预谋的、冷血的行动，虽然凶手可能有点儿慌张，难免犯点儿小错，但我并不认为他会表现出你所讲述的那种焦躁不安。的确，很难做到设身处地，但我无法想象自己陷入那种境地。”

“我们不了解当时的情况，”我争辩道，“如果他们之间发生了争吵，劳伦斯可能因为一时冲动开了枪，事后想起来很害怕。确实，我宁愿相信这就是当时的真相。”

“我知道，亲爱的克莱蒙特先生，我们每个人看待事物的方式不同。但是，我们必须接受事实本来的面目，难道不是吗？在我看来，事实不容许你强加的诠释。你们的女佣明确表示，雷丁先生只在家里待了几分钟，显然，这点儿时间是不够用来吵架的。另外，我还听说，凶手趁上校在写信，从他脑后开了枪——至少我的女佣告诉我的情况是这样。”

“完全正确，”格里塞尔达说，“他好像是在写一张便条，说他不能再等了。便条上的时间是六点二十分，桌上的钟打翻了，时间停在六点二十二分，让我和伦困惑的正是这一点。”

她解释了我们家有把时钟拨快一刻钟的习惯。

“非常有趣，”马普尔小姐说，“确实非常有趣。但我认为那张便条更有趣。我是说……”

她停下来，看了一圈。莱蒂斯·普罗瑟罗正站在窗外。她走进来，对我们点了点头，嘴里喃喃着：“早。”

她倒在椅子上，用比平时更有活力的语调说：

“我听说，他们逮捕了劳伦斯。”

“是啊，”格里塞尔达说，“我们很震惊。”

“我从来没想过有人会谋杀父亲。”莱蒂斯说。她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悲痛，也没表露出任何其他情绪，显然她为这份自制力感到非常自豪。“我相信，很多人想这样做。我甚至想过亲自动手。”

“你想吃点儿什么，或喝点儿什么吗，莱蒂斯？”格里塞尔达问。

“不用了，谢谢。我只是溜达过来，看我是不是把贝雷帽落在你们这里了——是一顶奇怪的小黄帽。我想，那天我把它留在书房里了。”

“如果是这样，帽子肯定还在这儿，”格里塞尔达说，“玛丽从不收拾东西。”

“我去看看，”莱蒂斯说着站了起来，“抱歉打扰你们，但别的帽子都不见了。”

“恐怕现在拿不了，”我说，“斯莱克警督把书房锁起来了。”

“啊，真讨厌！不能从落地窗进去吗？”

“恐怕不行。门从里面锁上了。当然啦，莱蒂斯，黄色的贝雷帽暂时对你也没什么用吧？”

“你是说服丧那些玩意吗？我才不会费那个麻烦呢。这种观念太陈旧了。劳伦斯这个人真讨厌——对，讨厌的人！”

她起身，皱眉，心神恍惚。

“我猜，都是为了我，还有我那件游泳衣。太蠢了，整件事……”

格里塞尔达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不知为什么，她又把嘴闭上了。

莱蒂斯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我想，”她轻声说，“我要回家，把劳伦斯被捕的消息告诉安妮。”

她又从落地窗出去了。格里塞尔达转向马普尔小姐。“你为什么踩我的脚？”

老太太微微一笑。

“亲爱的，我以为你想说什么。让事情顺其自然比较好。你知道吗，我想那个孩子是在装糊涂，其实她根本不糊涂。她脑子很清楚，而且她遵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玛丽大声敲餐厅的门，然后撞门而入。

“怎么回事？”格里塞尔达问，“玛丽，记住别再敲门了。我以前跟你说过。”

“我以为你们正忙着，”玛丽说，“梅尔切特上校来了。要求见主人。”

梅尔切特上校是本郡的警长。我立刻起身相迎。

“我想你不愿意让他在门厅里等，我就把他请进客厅里了。”玛丽接着说，“需要我收拾一下餐桌吗？”

“暂时不用，”格里塞尔达说，“我会拉铃叫你的。”

她转向马普尔小姐，我离开了房间。

7

梅尔切特上校短小精悍、衣冠楚楚，他有一个习惯，总是冷不丁地哼一下鼻子。他长着一头红发和一双明亮的蓝眼睛，目光极其锐利。

“早上好，牧师，”他说，“这事挺让人心烦，哈？可怜的老普罗瑟罗。并不是说我喜欢他。我不喜欢他，没人喜欢他。你也算是摊上了一桩倒霉事。但愿没让你太太心烦。”

我说格里塞尔达心平气和地接受了。

“这也算幸运。不过，家里发生这种倒霉事。我得说，年轻的雷丁着实令我吃惊——他竟然做出这种事来。完全不考虑其他人的感受。”

我突然很想放声大笑，但显然，梅尔切特上校并不觉得体贴的杀人犯这个想法有何稀奇，于是我只好保持沉默。

“当我听说那个家伙去警察局自首时，大吃一惊。”梅尔切特上校说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大约十点钟，那个家伙走进来，丢下一把枪，说：‘我来了。我干的。’就是这样。”

“他是怎么解释这件事的？”

“几乎没说什么。当然，我们警告他必须招供。但他只是大笑。说他来这里看你，发现普罗瑟罗在这儿。他们争吵起来，他就向他开了枪。他不想说为什么争吵。听着，克莱蒙特——这是你和我之间的秘密，你还知道什么情况吗？我听到一些传言——说普罗瑟罗禁止他进家门之类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勾引了上校的女儿，还是别的什么事？为了大家好，我们会尽量不把这个姑娘牵扯进来。是因为这个问题吗？”

“不是，”我说，“你一定要相信我，是为了完全无关的事，但现在我不能多说。”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

“我很高兴你能告诉我。流言飞语满天飞。这个地方的女人太多了。我得走了，还要去见海多克医生。他出诊了，但现在该回来了。我不介意告诉你，我为雷丁感到惋惜。他给我的印象是个正派的小伙子。也许，他们会找出理由为他辩护。战争后遗症、弹震症或是别的什么。尤其是在找不到充分动机的情况下。我必须走了。想和我一起去吗？”

我说我非常乐意，于是，我们一起出了门。

海多克就住在我家隔壁。他的仆人说，医生刚进门。于是，我们被领进餐厅，海多克面前摆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培根鸡蛋。他向我亲切地点了点头，以示欢迎。

“抱歉刚才必须出去一趟。给人接生。我大半个晚上都在忙你那事。我把子弹取出来了。”

他把一只小盒子放在桌面上推过来。梅尔切特仔细地看着。

“零点二五英寸的？”

海多克点了点头。

“我会保留技术细节以供讯问，”他说，“你要知道的是，死者是当场死亡。小傻瓜，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对了，令人惊奇的是，没有人听到枪声。”

“是啊，”梅尔切特说，“我也很吃惊。”

“厨房窗户朝向房子另一面，”我说，“书房的门、食品储藏室的门和厨房的门全关着，听不到声音也是正常的，并且，房子里只有女佣一个人。”

“哼，”梅尔切特说，“即使这样也很奇怪。不知道那位老太太——她叫什么名字来着——马普尔，听到什么没有？书房的落地窗是开着的。”

“她也许听到什么了。”海多克说。

“我不认为她听见了，”我说，“她刚才来过寓所，没有提过这样的事，我相信，如果有值得讲的事，她早就讲了。”

“也许听到了，但没在意——以为是汽车回火。”

我突然意识到，今天上午，海多克的兴致很高，人也活泼了许多。他似乎一直试图得体地抑制罕见的愉快情绪。

“也许用了消音器？”他补充道，“很有可能。这样就没人能听见什么了。”

梅尔切特摇了摇头。

“斯莱克没找到类似的东西，他也问过雷丁，一开始雷丁好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后来又断然否认使用过这类东西。我想，他的话是可信的。”

“是的，确实，可怜的家伙。”

“该死的小傻瓜，”梅尔切特上校说，“对不起，克莱蒙特。但他真的很傻！我怎么也无法把杀人犯和他联系在一起。”

“有什么动机吗？”海多克说着，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推开椅子。

“他说他们吵起来了，他一怒之下向他开了枪。”

“想把此案说成过失杀人？”医生摇了摇头，“这种说法站不住脚。上校写字时，他从后面偷袭他，开枪射穿了他的脑袋。这种‘争吵’也太奇特了。”

“总之，没有时间争吵，”我想起了马普尔小姐说的话，“偷偷溜进去，向他开枪，把表针拨回到六点二十分，然后离开，做这些事要花掉他所有的时间。我永远也忘不了我在门口碰到他时他那张脸，还有他说话的方式，‘普罗瑟罗？你要见普罗瑟罗？哦，好吧，你会见到普罗瑟罗的！’这话足以使我怀疑几分钟前刚发生的事情。”

海多克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你是什么意思——刚发生了什么事？你认为雷丁是什么时候杀了他？”

“我到家前几分钟。”

医生摇了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之前他早就死了。”

“但是，我亲爱的伙计，”梅尔切特上校喊道，“你亲口说过，半个小时只是个大概的时间。”

“半小时，三十五分钟，二十五分钟，二十分钟——约莫是这个数，但更少就不可能了。否则，我到的时候，尸体应该是暖的。”

我们对视了一眼。海多克的脸色变了，突然变得灰白苍老。他的变化令我困惑。

“但是，听着，海多克，”上校又开口了，“如果雷丁承认他是在七点差一刻开枪杀死——”

海多克一跃而起。

“我告诉你不可能！”他咆哮道，“如果雷丁说他是在七点差一刻杀死了普罗瑟罗，那雷丁是在撒谎。真该死！我告诉你，我是医生，我清楚。血液已经开始凝固了。”

“如果雷丁是在撒谎……”梅尔切特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我们最好去警察局见见他。”他说。

8

去警察局的路上，我们沉默不语。海多克在我身后走着，小声对我说：

“你知道吗，我觉得什么地方有点儿不对劲儿。真的。有什么东西我们没搞明白。”

他看上去非常忧虑不安。

斯莱克警督就在警察局。不一会儿，我们就与劳伦斯·雷丁面对面了。

他脸色苍白，紧绷着脸，但相当镇静——鉴于此种情形，我认为他的镇静不可思议。梅尔切特哼着鼻子，低声咕哝着，显然紧张得很。

“听着，雷丁，”他说，“听说你在斯莱克警督这儿供述了自己的罪行。你说你大约七点差一刻到牧师寓所，见普罗瑟罗在那儿，与之争吵，枪杀了他，而后离开。我不打算把你的供词复述一遍，但大致意思如此。”

“是。”

“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已被告知，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可以不回答。你的律师……”

劳伦斯打断了他的话。

“我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是我杀死了普罗瑟罗。”

“啊！好吧……”梅尔切特又哼了一下鼻子，“你身上怎么会有枪呢？”

劳伦斯犹豫了一下。“枪放在我的口袋里。”

“你带着枪去了牧师寓所？”

“是。”

“为什么？”

“我一直把枪带在身上。”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他又犹豫了一下，我有十分的把握，他没讲真话。

“你为什么把钟上的表针往回拨？”

“钟？”他似乎很困惑。

“对，表针指向六点二十二分。”

他脸上现出惧色。

“哦！是那个啊——对。我——我改了时间。”

海多克突然开口了。

“你在哪儿向普罗瑟罗上校开的枪？”

“在牧师寓所的书房。”

“我是说射中了身体的哪个部位？”

“哦！我——射穿了头部，我想是的。对，射穿了头部。”

“你不确定吗？”

“既然你知道了，我不明白还有什么必要问我。”

这是虚张声势。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没戴头盔的警察拿进来一张便条。

“给牧师的。上面写着：特急件。”

我撕开信封，读道：

求你——求你——来我这里。我不知如何是好。实在太可怕了。我想说给人听。请立刻就来，带上你愿意带的人。

安妮·普罗瑟罗

我给梅尔切特使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他心领神会。我们便一起向外走。我扭过头，瞥见劳伦斯·雷丁的脸。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手中的便条，我从未在任何人的脸上见过如此痛苦和绝望的表情。

我想起安妮·普罗瑟罗坐在我家的沙发上，说：

“我是一个绝望的女人。”我的心猛地一沉。现在我大概明白劳伦斯·雷丁为何会做出自首这种英雄之举了。梅尔切特正与斯莱克交谈。

“关于雷丁那天早些时候的活动，你有什么消息吗？有理由认为他枪杀普罗瑟罗的时间比他所说的早。你愿意去了解一下这方面的线索吗？”

他转向我，我则一言不发地把安妮·普罗瑟罗的信递给他。读过信，他惊讶地撅起嘴。然后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我。

“这就是你今天早上暗示的东西吗？”

“是。当时我还不确定该不该由我来说。现在我非常肯定。”于是，我将那晚在画室里见到的情景告诉了他。

上校和警督简单地说了几句，然后我们朝教堂旧翼走去。海多克医生也和我们一起去了。

一个举止得体的管家开了门，一举一动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哀伤。

“早上好，”梅尔切特说，“请你叫普罗瑟罗太太的女仆告诉她，我们来了，想见她，然后你再回来回答我们几个问题。”

管家匆匆离去，不一会儿便回来说，他已经把话传到了。

“我们想听听昨天的情况，”梅尔切特上校说，“你的主人是在家里吃的午饭吗？”

“是的，先生。”

“他和平日里一样吗？”

“在我看来是一样的，先生。”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吃完午餐，普罗瑟罗太太去房间里躺着，上校去了书房。莱蒂斯小姐乘坐双座汽车去参加网球聚会。四点半，普罗瑟罗上校和太太在客厅里喝茶。他们命司机五点半送他们去村子里。他们刚一离开，克莱蒙特先生就打来电话。”他向我欠了一下身，“我告诉他，他们已经走了。”

“哦，”梅尔切特上校问，“雷丁先生上一次来是在什么时候？”

“星期二下午，先生。”

“我听说，他们之间有过分歧，是吗？”

“我想是的，先生。上校吩咐我，今后不许雷丁先生再入家门。”

“你是否偷听到他们吵什么？”梅尔切特上校直截了当地问。

“先生，普罗瑟罗上校嗓门大，发脾气的时候尤其如此。我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几句。”

“那些话足以让你知道争吵的原因吗？”

“先生，大概是与雷丁先生画的一幅画有关——莱蒂斯小姐的画像。”

梅尔切特哼了一声。

“雷丁先生离开时，你看见了吗？”

“是的，先生，我送他出门的。”

“他很气愤吗？”

“不，先生，要让我说的话，他似乎很开心。”

“啊！他昨天没来？”

“没有，先生。”

“有其他人来过吗？”

“昨天没有，先生。”

“哦，那前天呢？”

“丹尼斯·克莱蒙特先生下午来过。斯通博士来坐过一会儿。晚上来过一位夫人。”

“一位夫人？”梅尔切特惊讶地问，“谁？”

管家想不起她的名字。他以前没见过这位太太。是的，她报了姓名。他告诉她上校一家人正在吃饭，她说她愿意等。于是，他就把她请进了小晨室[1]。

她要见的是普罗瑟罗上校，不是普罗瑟罗太太。他向上校通报。晚餐结束后，上校径直去了晨室。

这位太太待了多久？他说，约莫半个小时。上校亲自送她出的门。啊！对了，他记起她叫什么了。是莱斯特朗兹太太。

大家惊讶不已。

“奇怪，”梅尔切特说，“真的很奇怪。”

但我们没有继续追问此事，因为这时仆人传话说，普罗瑟罗太太要见我们。

安妮躺在床上。她面色苍白，眼睛明亮，脸上有种令我困惑的神情——一种可怕的坚定。她对我说：“谢谢你能立即赶来，看来你明白了我的用意，带来了你愿意带来的人。”她顿了顿，转向梅尔切特，“最好赶紧了结这件事，不是吗？”说着，她露出一个古怪的、带着些许感伤的微笑，“我想我应当把实话告诉你，梅尔切特上校。你瞧，是我杀死了我丈夫。”

梅尔切特轻声说：

“我亲爱的普罗瑟罗太太——”

“哦！这是真的。我想我说得够坦率了，但我遇事从不歇斯底里。我恨他很久了，昨天，我开枪杀死了他。”

她向后仰下去，躺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就是这样。我想你会逮捕我，把我带走。我会尽快起床穿衣的。但此刻我很难受。”

“你知道吗，普罗瑟罗太太？雷丁先生已经承认他是凶手了。”

安妮睁开眼睛，幸福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真是个傻孩子。你知道，他深爱着我。他这样做很高尚，但很傻。”

“他知道是你干的？”

“对。”

“他怎么知道的？”

她犹豫了。

“你告诉他的？”

她仍在犹豫。终于，她似乎下了决心。

“是的——是我告诉他的……”

她恼了，肩膀抖动了几下。

“你们可以走了吗？我已经告诉你们了。我再也不想谈这件事了。”

“你是从哪儿弄到的手枪，普罗瑟罗太太？”

“手枪！哦！是我丈夫的。我从他的抽屉里取出来的。”

“我明白了。然后你就带着枪去了牧师寓所？”

“是的。我知道他在那儿——”

“那是几点钟？”

“六点多了——六点过一刻钟——二十分钟——大约是那个时间。”

“你带着手枪是为了杀你丈夫？”

“不——我——是为我自己准备的。”

“明白了。你去了牧师寓所？”

“是的。我走到窗前。里面没有声音。我向内望去，看见我丈夫。忽然，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我就开枪了。”

“后来呢？”

“后来？哦，后来我就离开了。”

“你把这件事告诉了雷丁先生？”

我再次注意到她声音中的迟疑。“是。”

“有人见你进入或离开牧师寓所吗？”

“没——至少……对了，马普尔小姐。我和她聊了几分钟。她在她家花园里。”

她的头在枕头上不安地挪动着。

“难道这些还不够吗？我已经告诉你了。你为什么还要继续纠缠不放呢？”

海多克医生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脉搏。

他向梅尔切特招了一下手。

“我要留在她身边，”他轻声说，“你们去做必要的安排。不能把她一个人留下。她可能会伤害自己。”

梅尔切特点了点头。

我们离开房间，下楼。我看见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从隔壁房间出来，由于一时心血来潮，我又上了楼。

“你是普罗瑟罗上校的贴身男仆吗？”

此人一惊。“是的，先生。”

“你已故的主人是否在什么地方放了一把手枪？”

“据我所知，没有，先生。”

“他的抽屉里也没有吗？好好想想，伙计。”

男仆决然地摇了摇头。

“我可以肯定地说，没有枪，先生。如果有，我肯定见过。绝对没有。”

我跟在其他人后面急忙下了楼。

普罗瑟罗太太在手枪这个问题上撒了谎。

为什么？

[1]大宅中用来做上午客厅的房间，以便住户沐浴阳光。

9

在警察局留下口信后，上校宣布要去拜访马普尔小姐。

“你最好和我一起去，牧师，”他说，“我可不想让你的教徒发疯，所以劳你赏个脸起个安抚作用。”

我笑而不语。马普尔小姐看似羸弱，实则能应付任何一个警察或警长。

“她是什么样的人？”按门铃时，上校问，“说的话可靠吗，还是正相反？”

我思考了一下。

“我认为很可靠，”我慎重地说，“也就是说，谈到她亲眼见过的事情时是可靠的。当然，除此之外，如果你想了解她的思维方式——哦，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她拥有超强的想象力，而且能逻辑严谨地把每个人往最坏处想。”

“事实上，她是个典型的老小姐，”梅尔切特大笑道，“哦，我应该了解这种人。天哪，这儿在开茶会啊！”

一个娇小的女仆让我们进门，把我们领进一个小客厅。

“有点儿拥挤，”梅尔切特上校环视四周，说，“不过有不少好玩意儿。女士的房间，你说呢，克莱蒙特？”

我表示同意。这时，门开了，马普尔小姐出现了。

“很抱歉打扰你，马普尔小姐。”上校说。听我介绍了他，随即摆出一副粗率的军人做派，他认为这样会吸引上了年纪的女人。“执行公务，你知道。”

“当然啦，当然啦，”马普尔小姐说，“我非常理解。你请坐。我可以请你们喝一小杯樱桃白兰地吗？我自己酿的酒。祖母传给我的手艺。”

“非常感谢，马普尔小姐。你太好了。我想，我还是不喝为好。午饭前什么也不喝，这是我的规矩。现在，我想和你谈谈那件令人伤心的事——确实非常令人伤心。我相信，让我们大家都很不安。哦，鉴于你的房子和花园所处的位置，你或许能告诉我们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很想知道。”

“事实上，昨天从下午五点起我就在小花园里，当然啦，从那儿看到邻居家发生的事也是不可避免的。”

“马普尔小姐，我听说，普罗瑟罗太太昨晚从这条路经过？”

“是啊。我喊了她，她还夸了我的玫瑰呢。”

“你能告诉我们大约是几点吗？”

“应该是六点一刻刚过一两分钟。对，教堂的钟刚敲过一刻。”

“很好。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哦，普罗瑟罗太太说她去牧师寓所叫她丈夫一起回家。她是从小路上过来的，你知道，从后门进入牧师寓所，穿过花园。”

“从小路过来的？”

“对，我指给你们看。”

马普尔小姐热心地把我们领到外面的花园里，指着花园尽头的那条小路。（见图三）

“对面那条有梯磴的小路通向教堂旧翼，”她解释道，“那就是他们一起回家要走的路。普罗瑟罗太太是从村子里来的。”

“好极了，好极了，”梅尔切特上校说，“你说，她经过这里去了牧师寓所？”

“是的。我见她转过墙角。我猜上校不在，因为她立刻就回来了，然后穿过草坪，去了画室——就是那幢房子。牧师让雷丁先生把那幢房子当画室用。”

“我明白了。你没听到枪响吗，马普尔小姐？”

“那个时候没听到。”马普尔小姐说。

“你的意思是在别的时候听到过？”

“是的，树林里传出过枪声。但那是足足过了五到十分钟之后——而且，我说过，是在外面的树林里。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不可能——当然，不可能是——”

她不说了，激动得脸色发白。

“好啦，好啦，我们过一会儿再说这件事，”梅尔切特上校说，“请继续讲吧。普罗瑟罗太太去了画室？”

“是的，她进去等。没一会儿，雷丁先生就沿着小路从村子里来了。他来到牧师寓所门口，四处张望——”

“他看到你了，马普尔小姐。”

“其实，他没有看见我，”马普尔小姐脸色微红，“因为，就在那时我弯下腰去拔讨厌的蒲公英，你知道，那很难。他穿过大门，进了画室。”

“他没有靠近寓所？”

“哦，没有！他径直走进了画室。普罗瑟罗太太到门口迎接他，他们就一起进去了。”

说到这儿，马普尔小姐意味深长地停了一会儿。

“也许她坐在那里让他画像？”我推测说。

“也许吧。”马普尔小姐说。

“他们出来——是什么时候？”

“大约十分钟后。”

“这是大概的时间？”

“教堂的钟敲了半点。他们溜达着穿过花园门，沿着小路走。碰巧，斯通博士从通向教堂旧翼的小路上过来，越过梯磴，加入了他们。他们一起朝村子走去。到了小路尽头，我想，但不是很确定，克拉姆小姐又加入了他们。我想一定是克拉姆小姐，因为她的裙子特别短。”

“如果你看得那样远，马普尔小姐，你一定视力非常好。”

“我正在观鸟，”马普尔小姐说，“一只金冠鹪鹩，我想是这种鸟。可爱的小家伙。我举着望远镜，碰巧就看见克拉姆小姐（如果是她的话，我想是她)加入了他们。”

“啊！好吧，可能是吧，”梅尔切特上校说，“既然你这么善于观察，马普尔小姐，你是否注意到了走在小路上的普罗瑟罗太太和雷丁先生的神情？”

“他们有说有笑的。”马普尔小姐说，“在一起看起来很开心，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们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慌乱不安吗？”

“哦，没有！恰恰相反。”

“太蹊跷了，”上校说，“整件事都太蹊跷了。”

突然，马普尔小姐沉着地说了一句话，令我们吃了一惊：

“普罗瑟罗太太是不是承认了人是她杀的？”

“的确如此，”上校说，“你是怎么猜到的，马普尔小姐？”

“哦，我想可能会这样，”马普尔小姐说，“我觉得亲爱的莱蒂斯也是这样认为的。那个姑娘非常精明，但恐怕不是非常谨慎。所以安妮·普罗瑟罗说她杀死了丈夫。反正，我不认为是真的。不，我几乎可以肯定不是真的。安妮·普罗瑟罗这样的女人不会做这种事。不过，谁也说不好别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对不对？至少，就我目前的观察，不会是她。她说她是几点开的枪？”

“六点二十。和你聊过天以后。”

马普尔小姐满怀怜悯地慢慢摇着头。我想，她是怜悯这两个成年男人竟然愚蠢到相信这种谎话。至少，我们的感觉是这样。

“她用什么杀了他？”

“手枪。”

“她在哪里找到的手枪？”

“随身携带的。”

“哦，她没有带枪，”马普尔小姐斩钉截铁的语气出人意料，“我可以发誓。她身上没带枪。”

“你可能没看见。”

“如果她把枪带在身上，我当然会看见。”

“如果她把枪放在了包里呢——”

“她没提着包。”

“哦，也有可能藏在——身上了。”

马普尔小姐向他投去既同情又轻蔑的一瞥。

“我亲爱的梅尔切特上校，你知道现在的姑娘们什么样吧。她们绝不羞于展示造物主的杰作。长袜上面甚至连块手帕都放不下。”

梅尔切特固执己见。

“你必须得承认，这一切都是吻合的，”他说，“时间，还有指着六点二十二分的那个翻倒的时钟——”

马普尔小姐转向了我。

“你还没告诉他时钟的事吗？”

“时钟是怎么回事，克莱蒙特？”

我告诉他了。他一副不胜其烦的样子。

“为什么你昨天晚上没告诉斯莱克呢？”

“因为，”我说，“他不让我说话。”

“胡说，你应该坚持非说不可。”

“也许斯莱克警督对待你和我时，态度截然不同。我根本没有坚持的机会。”

“总而言之，整件事太离奇了，”梅尔切特说，“如果再有第三个人出来自首，我就该进疯人院了。”

“你能否允许我提个建议——”马普尔小姐喃喃道。

“什么？”

“如果你去把普罗瑟罗太太所做的事告诉雷丁先生，说你不相信是她干的，再去普罗瑟罗太太那儿，告诉她雷丁先生是清白的。到那时，他们俩都有可能对你说实话。实情确实是有帮助的，不过，他们大概也不太了解实情，这两个小可怜。”

“很好，但只有这两个人有除掉普罗瑟罗的动机。”

“哦，我可不这么看，梅尔切特上校。”马普尔小姐说。

“为什么，你想到别的人了吗？”

“哦！当然了。”她掰着指头数着。“一、二、三、四、五、六——对了，还可能有第七个。我能想出至少七个很高兴看到普罗瑟罗上校不再碍事的人。”

上校虚弱无力地看着她。

“七个人？就在圣玛丽米德？”

马普尔小姐高兴地点了点头。

“请注意，我没有点名，”她说，“那样做不对。但恐怕这个世界充满了邪恶。像你这么正直诚实的好警官是不会知道这些事的，梅尔切特上校。”

我想，上校快中风了。

10

离开马普尔小姐家后，他对她的评价远非赞美之词。

“那个干瘪的老小姐以为自己无所不知。但是她一辈子都没走出过村子。荒唐！她对生活能了解多少呢？”

我温和地说，尽管马普尔小姐对大写的生活的了解几乎为零，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圣玛丽米德发生的一切她却是了如指掌的。

梅尔切特勉强承认了这一点。她是一个有价值的证人，尤其是从普罗瑟罗太太的立场来看。

“我猜她说的话是不容置疑的吧？”

“如果马普尔小姐说她没随身带枪，你可以想当然地认为就是这样，”我说，“哪怕最微小的可能性也逃不过她刀子一般的眼睛。”

“这话确实不假。我们最好去画室看一眼。”

所谓的画室不过是一间带天窗的简陋的棚屋。没有窗户，门是唯一的进出口。梅尔切特对这一点很满意，宣布要和警督一起拜访牧师寓所。

“现在我要去警察局。”

走进前门时，我听到一阵嘀咕声。我推开客厅的门。

格里塞尔达坐在沙发上，坐在她身旁的格拉迪斯·克拉姆小姐正侃侃而谈。她跷着二郎腿，两条腿包裹在耀眼的粉色长袜里，我清楚地看见她穿了一条粉色条纹的丝质短裤。

“你好，伦。”格里塞尔达说。

“早上好，克莱蒙特先生，”克拉姆小姐说，“上校的事是不是很可怕？可怜的老先生。”

我妻子说：“好心的克拉姆小姐主动提出要帮我们和《指南》联系。你还记得吗，上个星期天我们想请帮手。”

我确实记得有这么回事，我相信——而且从格里塞尔达的音调判断，她也相信——如果不是牧师寓所里发生了这么令人激动的事，克拉姆小姐是不会想加入她们中间的。

“我刚才正对克莱蒙特太太说到，”克拉姆小姐继续说，“听到这个消息，我大吃一惊。谋杀？我说。在这么安静落后的一个小村子——你得承认，这里很安静——安静到甚至没有电影院和有声电影！后来我听说是普罗瑟罗上校，哎呀，我简直不敢相信。他不像是会遭到谋杀的那种人。”

“于是，”格里塞尔达说，“克拉姆小姐顺便过来了解一下此事的来龙去脉。”

我担心如此打开天窗说亮话会冒犯这位女士，相反，她将头向后一仰，哈哈大笑起来，把她拥有的每一颗牙齿都亮给大家看。

“太糟了。克莱蒙特太太，你可是个聪明人，是不是？想听听这样一个案子的详情，难道不是很自然的事吗？我非常乐意以你们喜欢的方式帮助你们。令人激动，就是这样。我的生活很沉闷，缺乏乐趣。一直是这样。不是说我的工作不算……报酬丰厚，斯通博士也是位十足的绅士。但是，女孩在工作之余，还需要一点儿生活，除了你，克莱蒙特太太，我还能和谁聊天呢？只剩下那些坏脾气的老太婆了。”

“还有莱蒂斯·普罗瑟罗。”我说。

格拉迪斯·克拉姆小姐把头一扬。

“她在我这种人面前总是趾高气扬的。她把自己想象成世家子弟，不肯放下身段注意一个自谋生计的姑娘。虽然听她谈起过自食其力，我倒想知道她的雇主会是谁？哎呀，不到一周，她就会被解雇的。除非去做模特儿，身穿盛装走来走去。我料想，她能干这行。”

“她能成为一名非常出色的模特儿，”格里塞尔达说，“她的身材很好看。”格里塞尔达身上丝毫没有恶妇的品质，“她什么时候谈到自食其力了？”

克拉姆小姐一时显得很尴尬，但随即恢复了平日的狡猾。

“这很明显吧？”她说，“但她确实这么说过。我想，她在家里不太快乐。我才不会和继母生活在一起。那样的家我连一分钟都坐不住。”

“啊！但你是那么的兴致勃勃，而且很独立。”格里塞尔达严肃地说，我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

克拉姆小姐喜形于色。

“说得对。这就是我的性格。可以被引导，不能被强迫。这是不久前一个看手相的人告诉我的。不。我可不是一个等着受欺负的人。我跟斯通博士说得很清楚，我必须定期休假。这些搞科学的先生，他们把姑娘当成机器——一半的时间里他们都注意不到她，或者忘记了她的存在。”

“和斯通博士共事，你的心情愉快吗？如果你对考古学感兴趣，这份工作一定很有趣。”

“当然，我对考古知之甚少。”这个姑娘坦言道，“我总觉得，把已经死了的，死了好几百年的人挖出来，好像多少有点儿多管闲事，不是吗？斯通博士却十分着迷，有一半的时间，要不是我提醒他，他连饭都会忘了吃。”

“今天早上他在古墓那边吗？”

克拉姆小姐摇了摇头。

“今天早上他身体有些不适，”她解释说，“什么工作也做不了。也就是说，小格拉迪斯可以放一天假。”

“我很难过。”我说。

“啊！没什么大事。不会有第二个人要死了。不过，请告诉我，克莱蒙特先生，我听说你一早上都和警察在一起。他们是怎么想的？”

“哦，”我慢吞吞地说，“还是有点儿——不太确定。”

“啊！”克拉姆小姐喊道，“这么说，到头来，他们不认为凶手是劳伦斯·雷丁先生。他很英俊，不是吗？简直像个电影明星。向你道‘早安’时，他会露出迷人的微笑。听说警察逮捕他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且，我听说他们很蠢——这些郡里的警察。”

“在这种情况下，你不能责怪他们，”我说，“雷丁先生是自首的。”

“什么？”姑娘目瞪口呆，“哦——这个可怜的家伙！我杀了人才不会去自首呢。我以为他挺聪明的。怎么会自首呢！他为什么要杀普罗瑟罗？他说了吗？只是因为一次争吵吗？”

“尚不能肯定人就是他杀的。”我说。

“当然是他——如果他说是他干的——克莱蒙特先生，到底是为什么，他应该知道。”

“当然，他应该知道，”我同意，“但警察对他的故事不满意。”

“但是，如果不是他干的，他为什么要说是自己干的呢？”

在这一点上，我无意启发克拉姆小姐。我含糊其辞地说：

“我相信，遇到这种重要的谋杀案，警方会收到无数人写来的信，供认自己是凶手。”

克拉姆小姐对条消息的反应是：

“他们一定是笨蛋！”她的语气充满惊愕和鄙视。

“唉，”她叹了一口气，“我得赶快走了。”她站起身来，“雷丁先生投案自首这事对斯通博士来说也算是条新闻。”

“他感兴趣吗？”格里塞尔达问。

克拉姆小姐为难地皱起眉头。

“他是个怪人。谁也摸不透他的脾气。他醉心于过去。要是有机会的话，他宁愿看一百遍从土包中出土的讨厌的古青铜刀，也不愿看一眼克里平[1]杀妻时用的刀。”

“哦，”我说，“我必须承认我赞同他的做法。”

克拉姆小姐的眼睛里流露出不解和轻微的蔑视。然后，反复说了几次再见后，她离开了。

“这姑娘不讨厌，真的，”关上门后，格里塞尔达说，“当然，非常普通，但这种高大活泼快乐的女孩，你不会不喜欢。我纳闷究竟是什么把她带到这儿来的。”

“好奇心。”

“是，我想也是。伦，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我等不及了。”

我坐下来，将上午发生的一切如实讲给她听，格里塞尔达则不时地用小小的感叹来表达惊讶和兴趣。

“这么说，闹了半天是安妮·普罗瑟罗干的！不是莱蒂斯。我们大家多么盲目啊！一定是马普尔小姐昨天暗示的事。你不这样认为吗？”

“是。”我说着，将目光移开。

玛丽进来了。

“外面来了几个人，自称是报社的。你想见他们吗？”

“不，”我说，“当然不。叫他们去找警察局的斯莱克警督。”

玛丽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把他们打发走以后，”我说，“你回来一下。我有事要问你。”

玛丽又点点头。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

“摆脱他们可真费劲，”她说，“非赖着不想走。从来没见过这种事。说不都不行。”

“我认为他们会给我们带来不少烦恼。”我说，“玛丽，我想问你：你昨天晚上肯定没听到枪声吗？”

“杀死他的枪声吗？没有，当然没有。我要是听见了，肯定会进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是啊，但是——”我回想起马普尔小姐说的话，她听到枪声从“树林”里传出来。我改变了提问方式。“你听到其他的枪声了吗？比如，树林里的枪声？”

“哦！那个。”女孩想了一下，“是，现在我想起来了。我确实听到了。不是很多声，就一声。‘砰’的一声，很奇怪。”

“没错，”我说，“听到响声的时间呢？”

“时间？”

“对，时间。”

“说不准。下午茶过去之后很久。我只知道这个。”

“你不能说得再准确一点儿吗？”

“不能。我还有活儿要干呢，不是吗？不能老盯着钟表，再说，这么做也没什么用，那个钟每天慢三刻钟。把钟拨准、忙这忙那的，那怎么行啊，我从来搞不清时间。”

或许这就是从来不准时开饭的原因。有时太晚，有时又太早，令人摸不着头脑。

“是在雷丁先生来之前很久的事吗？”

“不，不久。十分钟，一刻钟，不会更长。”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问完了吗？”玛丽问，“我想说的是，烤箱里烤着一大块带骨头的肉，说不定布丁也快溢出来了。”

“好吧。你可以走了。”

她离开房间，我转向格里塞尔达。

“诱导玛丽说‘先生’或‘太太’是件完全不可能的事吗？”

“我告诉过她。她记不住。别忘了，她是个粗俗的姑娘。”

“我很清楚这一点，”我说，“但粗俗的东西不一定永远粗俗。我觉得可以诱导玛丽从烹饪做起。”

“我不同意，”格里塞尔达说，“你知道我们能给仆人的钱少得可怜。一旦她变得能干了，会离开这里的。肯定的。去挣更多的工钱。只要玛丽不会做饭，举止粗鲁，我们就可以安心了，没有人会雇她。”

我感觉妻子的治家之道并非如我想象的那样全无章法，还是在一定的理性基础之上的。但雇一个不会做饭、习惯丢盘子、说起话来唐突无礼、令人不安的女佣是否值得，则有待商榷。

“不管怎么说，”格里塞尔达继续说，“你必须体谅她刚才的举止比平时更糟。普罗瑟罗上校把她的未婚夫关进监狱了，你怎么能指望她对他的死报以同情呢？”

“他监禁了她的未婚夫？”

“对啊，因为偷猎。你知道，就是那个阿彻。玛丽和他恋爱两年了。”

“我不知道这件事。”

“伦，我亲爱的，你从来都不知道。”

“真奇怪，”我说，“每个人都说枪声是从树林里传来的。”

“我不认为有什么奇怪的，”格里塞尔达说。“人们常常听到树林里有枪声。所以，一听到枪声自然认为是从树林里传出来的。这次的枪声可能比平时更响。当然了，如果人就在隔壁，肯定会知道枪声是从房子里传出来的，但厨房的窗户在房子另一面，玛丽也想不到会有这种事。”

门又开了。

“梅尔切特上校回来了，”玛丽说，“那个警督也和他一起来了，他们希望你过去一下。他们在书房里。”

[1]哈维·克里平(Harvey Crippen,1862—1910)，美国医生，因毒杀并肢解了自己的妻子而被处绞刑。此案引起巨大的轰动。

11

我一望便知，梅尔切特上校和斯莱克警督在这个案子上意见不一致。梅尔切特满面通红，气恼不已，警督则闷闷不乐。

“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梅尔切特说，“斯莱克警督不同意我的看法，他不认为年轻的雷丁无罪。”

“如果他没做，为什么要说是他做的呢？”斯莱克怀疑地问。

“别忘了，斯莱克，普罗瑟罗太太的做法与他的如出一辙。”

“那不一样。她是女人，女人才会做出这种愚蠢的举动。我不是说她一时冲动才这么做的。她听说他被指控了，于是捏造了一个故事。我太熟悉这套把戏了。你都不相信我见女人做过多少蠢事。但雷丁不一样。他脑子够使。如果他承认是他干的，那就是他干的。枪是他的，这一点你不能否认吧。幸亏有普罗瑟罗太太那档子事，我们了解了作案动机。以前这查起来很难，现在我们知道了，哎呀，整件事就变得轻而易举了。”

“你认为他开枪的时间可能更早？比如说，六点半？”

“他不可能那样做。”

“你核查了他的活动？”

警督点了点头。

“六点十分，他在村子里，出现在蓝野猪旅店附近。他从那里沿着后面的一条小路走过来，就是你说的隔壁那个老太婆看见他的那条路——不得不说，她遗漏的地方确实不多——赶到花园中的画室与普罗瑟罗太太约会。六点半刚过，他们一同离开，沿小路进村，路遇斯通博士。他证实了这一点，我见过他了。他们几个人站在邮局旁边聊了几分钟，后来，普罗瑟罗太太去哈特内尔小姐家借了一本园艺杂志。这部分情况也属实，我见过哈特内尔小姐。普罗瑟罗太太在她那儿一直聊到七点整，才大喊一声，天这么晚了，必须得回家了。”

“她的神色怎么样？”

“非常从容愉快，哈特内尔小姐说。似乎兴致很高。哈特内尔小姐断定她没有什么烦心事。”

“好，继续说吧。”

“雷丁嘛，他和斯通博士去了蓝野猪旅店，一起喝了杯酒。七点差二十分的时候，他离开了旅店，快步走过村里的街道，又沿小路来到牧师寓所。很多人看见他了。”

“这次没走后面那条小路？”上校发表了意见。

“没有——他来到前门，求见牧师，听说上校也在，就进去了，向他开了枪——正像他说的，是他干的！这就是案件的真相，我们无须进一步调查了。”

梅尔切特摇了摇头。“还有医生的证词。你也不能否认。普罗瑟罗被枪杀的时间不会晚于六点半。”

“哦！医生！”斯莱克警督露出不屑的表情，“你竟然相信医生的话。你知道现在的医生会做什么吗？他们会拔掉你所有的牙，然后说声对不起，其实你得的是阑尾炎。医生！”

“这并不是诊断的问题。海多克医生对这一点非常肯定。你不能反对医学证据，斯莱克。”

“我也有证据，不管价值如何，”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摸过尸体，是凉的。我可以发誓。”

“明白了吗，斯莱克？”梅尔切特说。

“哦，当然，如果真是这样。这个案子够奇妙的。这么说，雷丁先生是急于被绞死。”

“这事确实有点儿反常。”梅尔切特上校议论道。

“无法解释他们的品位，”警督说，“许多绅士战后变得傻乎乎的。我想，这意味着从头查起。”他转向我，“先生，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辞辛苦地要在时钟这件事上误导我。这属于妨碍公务。”

“我曾三次试图告诉你，”我说，“但每次你都让我闭嘴，拒绝听我说话。”

“先生，那只是一种说话方式罢了。如果你真有心告诉我，早就告诉我了。时钟和便条上的内容似乎完全吻合。现在，根据你的说法，时钟的时间是错的。我从不知道这一点。不管怎么说，把钟拨快一刻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为了守时。”我说。

“我们就不必在这一点上纠缠下去了，警督，”梅尔切特上校机智地说，“现在我们需要从普罗瑟罗太太和雷丁口中获得实情。我给海多克打了电话，叫他把普罗瑟罗太太带到这儿来。过一刻钟他们就该到了。我想应该先把雷丁叫过来。”

“我来接通警察局。”斯莱克警督说着拿起电话。

“现在，”他放下话筒后说，“我们得研究一下这个房间了。”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也许，”我说，“你希望我回避一下。”

警督立即为我开了门。梅尔切特喊道：

“牧师，等雷丁到了，你再回来，好吗？你是他的朋友，你对他有足够的影响力，可以说服他说出真相。”

我看见我妻子和马普尔小姐在交头接耳。

“我们谈论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格里塞尔达说，“希望你能把这个案子破了，马普尔小姐，就像上次韦瑟比小姐精选的虾鳃失踪时你所做的那样。全都源于你想起了完全不同的东西——一麻袋煤块。”

“你又在笑我了，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但毕竟通过这个方法获知真相是非常合理的。这就是人们所谓的直觉，还把它搞得煞有介事。直觉就像读出一个单词，却不需要把它拼出来。儿童做不到是因为经验太少。成年人认识单词是因为之前见了很多次。牧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我慢慢地说，“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一样东西使你想起另一样东西——那么，它们很可能是同一类东西。”

“完全正确。”

“那么，普罗瑟罗上校被谋杀这事又让你想起了什么呢？”

马普尔小姐叹了一口气。“难就难在这里。我想起了许多类似的人和事。比方说，哈格里夫斯少校，他是一名教堂执事，处处受人爱戴。谁知这么多年来他竟然一直有外室——从前的女仆，你想想！还生了五个孩子，五个孩子啊，这对他妻子和女儿简直是晴天霹雳。”

我试图把普罗瑟罗上校想象成一个神秘的罪人，但实在想不出来。

“还有洗衣店那档子事，”马普尔小姐继续说，“哈特内尔小姐大意了，把蛋白石别针留在一件褶边领的衬衫上，送去了洗衣店。拿走这枚别针的女人无意要别针，也绝非一个贼。她只是将这枚别针藏在另一个女人家里，然后报告警察说她看见那个女人拿走了别针。怨恨，你知道，纯粹出于怨恨。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动机——怨恨。当然，这个案子也牵涉到一个男人。总是这样。”

这次，我联想不起什么，哪怕沾一点儿边的东西。

“对了，还有那个可怜的埃尔维尔的女儿——多么漂亮优雅的姑娘——竟然想扼死她的小弟弟。在你任职之前，唱诗班男孩郊游的钱被风琴师拿走了。他妻子负债累累。是的，这个案子让人想起这么多事——太多了。查明真相太难了。”

“希望你能告诉我，”我说，“那七个嫌疑人是谁。”

“七个嫌疑人？”

“你说过，你能想出七个人——嗯——普罗瑟罗上校的死会让他们高兴。”

“我说过吗？对，我记得我说过。”

“是真的吗？”

“哦！当然是真的了。但我不能把他们的名字说出来。你也能想出那几个人是谁。很容易的，我相信。”

“我的确想不出来有谁。我猜，莱蒂斯·普罗瑟罗算一个吧，她父亲死后，她也许能继承一笔钱。但这时候想起她未免荒唐，除她之外，我想不出谁了。”

“你说呢，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转向格里塞尔达问道。

令我颇感惊讶的是，格里塞尔达竟然脸红了。她眼睛里出现了某种酷似眼泪的东西。她攥紧两只小手。

“啊！”她愤怒地喊道，“太可恨了，太可恨了！他们居然说那种话！说那么可恶的话……”

我好奇地看着她。格里塞尔达平日里很少动气。她发现我在看她，努力挤出微笑。

“别那么看着我，伦，好像我是一个你无法理解的怪人似的。我们不要太激动，别偏离主题。我不相信这事是劳伦斯或安妮干的，莱蒂斯也不可能。总有这样或那样的线索能帮到我们。”

“当然，还有那张便条。”马普尔小姐说，“你还记得今天早上我说过的话吧，这张纸条太奇怪了。”

“这张纸条似乎精准地确定了他的死亡时间，”我说，“但是，这可能吗？普罗瑟罗太太可能刚离开书房，还来不及到画室。我能给出的唯一解释是，他看了手表，但表慢了。这倒是一种可行的解释。”

“我还有一个想法，”格里塞尔达说，“伦，假设钟已经拨回去了——不，结果都一样，我真笨！”

“我离开时，时钟没被动过，”我说，“我记得还对了一下表。而且，正像你所说的那样，这和我们现在谈的事无关。”

“你怎样看，马普尔小姐？”格里塞尔达问道。

“亲爱的，我承认我完全没有从那个角度考虑。从一开始就让我感到好奇的其实是那封信的主题。”

“我不明白，”我说，“普罗瑟罗上校只是说他再也不能等下去了。”

“在六点二十分？”马普尔小姐说，“你的女佣玛丽已经告诉他了，你最早也要六点半才能回来，他似乎很愿意等到那个时候。六点二十的时候，他却坐下来写道‘我再也不能等下去了’。”

我盯着这位老太太，越发钦佩她的心智。她敏锐的思维洞察到了我们无法感知的东西。真是件怪事，太奇怪了。

“要是，”我说，“这封信没有注明时间就——”

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

“没错！”她说，“如果没注上时间就好了！”

我把思绪拉回过去，极力回忆那张便条、那模糊潦草的字迹，以及在信笺顶部工工整整写下的六点二十分。显然，这些数字和信的其余部分比例不一致。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倘若这封信没有标明时间，”我说，“倘若六点半左右，普罗瑟罗上校开始不耐烦，坐下来写道：他再也不能等下去了。正当他坐在那儿写便条时，有个人从落地窗进来了——”

“或者从门进来。”格里塞尔达提出了建议。

“他会听见开门声，然后，抬起头来。”

“你要记住，普罗瑟罗上校耳朵有点儿聋。”马普尔小姐说。

“对呀，是这样。他听不见。不管凶手是从哪儿进来的，反正，他悄悄跑到上校身后，向他开了枪。后来，他看见便条和时钟，于是计上心头。他将六点二十分写在信头上，将时钟的时间拨到六点二十二分。多好的主意啊。这样他就有了案发时不在现场的充分证据，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我们想找到的，”格里塞尔达说，“是那个可以实实在在地证明自己在六点二十分的时候不在犯罪现场的人，但根本没有借口说——唉，不那么容易啊。时间确定不了。”

“我们可以把时间限定在很窄的范围内，”我说，“海多克将最晚的行凶时间设定在六点半。从刚才的推理过程看，可以改为六点三十五分，显然，普罗瑟罗不可能在六点半之前就不耐烦了。可以说，我们了解得很清楚了。”

“还有我听到的那声枪响——是的，我想这是完全可能的。我没想这事，一点儿也没想。真烦人！但现在我努力回忆，这声枪响确实和平时听到的枪声不太一样。对，是有区别。”

“更响？”我提醒道。

不，马普尔小姐并不认为那声枪声更响。实际上，她很难说清楚到底有什么不同。但她坚持认为，就是不一样。

我想，她可能是在设法让自己相信那个事实，而不是真的回想起了什么。不过，在这个问题上，她提供了非常有价值的新观点，已经赢得了我的尊重。

她站起身，咕哝着真的该回去了，还说非常喜欢和亲爱的格里塞尔达一起讨论案情。我把她送到围墙边，后门处，回来时，我发现格里塞尔达正在沉思。

“还在苦苦思索那张便条吗？”我问道。

“不。”

她突然哆嗦了一下，不耐烦地晃了晃肩膀。

“伦，我一直在想，肯定有人对安妮·普罗瑟罗恨之入骨！”

“恨她？”

“对啊。你还不明白吗？没有能指控劳伦斯的真正证据——所有对他不利的证据都是偶然的。他只是突发奇想来到这里。如果他没来——哦，没有人会把他和这桩凶杀案联系起来。但安妮就不一样了。假设有人知道六点二十她刚好在这儿——时钟和信笺上的时间——一切都指向她。我认为，凶手把钟拨到那个时间不仅是想制造不在现场的证据，那个人另有所图——显然企图嫁祸于她。如果不是马普尔小姐说她没有随身带枪，还注意到她在书房待了片刻就去了画室——是啊，如果不是那样……”她又打了一个冷战，“伦，我觉得有人对安妮·普罗瑟罗恨之入骨。我——我不喜欢这样。”

12

劳伦斯·雷丁到了，我被唤进书房。他的样子很憔悴，还顾虑重重的。梅尔切特上校近乎诚恳地和他打了招呼。

“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就在这儿，在现场。”他说。

劳伦斯冷笑了一声。

“这是不是法国的做法？犯罪重建？”

“亲爱的孩子，”梅尔切特上校说，“别用那种口气和我们讲话。你假装犯了罪，但你知道吗，另外还有人承认自己是凶手？”

这些话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劳伦斯的表情马上变得很痛苦。

“另——另外有人？”他结结巴巴地说，“是——是谁？”

“普罗瑟罗太太。”梅尔切特上校说，一直注视着他。

“荒唐。她根本没干。她不可能干。不可能。”

梅尔切特打断他的话。

“说来也奇怪，我们不相信她的故事。可以这么说，我们也不相信你的话。海多克医生肯定地说，谋杀不可能是在你说的那个时间发生的。”

“海多克医生是这么说的？”

“对，所以，你看，不管你愿不愿意，你的嫌疑被洗刷干净了。现在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请你如实地告诉我们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劳伦斯依旧犹豫不决。

“你们不是在骗我吧——关于普罗瑟罗太太那些话？你们真的不怀疑她？”

“我以名誉担保。”梅尔切特上校说。

劳伦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是个傻瓜，”他说，“十足的傻瓜。我怎么会认为是她干的呢——”

“把你知道的情况全告诉我们，怎么样？”上校建议道。

“没有太多可说的。那天下午，我——我碰到了普罗瑟罗太太——”他顿了顿。

“那件事我们都知道了，”梅尔切特说，“你可能以为，你对普罗瑟罗太太的感情，以及她对你的感情是没有泄露的秘密，但事实上大家都知道了，而且议论纷纷。无论如何，真相注定水落石出。”

“很好。希望你是对的。我曾向这位牧师(他瞥了我一眼)许诺立即离开此地。那天晚上六点一刻，我和普罗瑟罗太太在画室见了面。我把我的决定告诉了她。她也同意了，说这是唯一的选择。我们——我们互相道了别。

“我们离开画室后不一会儿，就遇到了斯通博士。安妮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却做不到。我和斯通去蓝野猪旅店喝了一杯。然后，我想我得回家了。但当我走到这条路的拐角处时，我改变了主意，决定去见牧师。我想找个人聊聊这事。

“在门口，女佣告诉我牧师出去了，但马上就会回来，还说普罗瑟罗上校在书房里等他。哦，我不想再走开了——好像我故意避开他似的。于是，我说，我也来见牧师，就走进了书房。”

他停下来。

“怎么了？”梅尔切特上校问。

“普罗瑟罗就坐在书桌前——正如你们发现他时那样。我走近他——摸了摸他。他死了。我一低头，看见手枪就在他身旁的地板上。我把枪捡起来，立刻认出那就是我的枪。

“我吓了一跳。我的枪！随后我迅速得出了一个结论：肯定是安妮什么时候拿走了我的枪，这是为她自己准备的，万一再也无法忍受就结束生命。也许她今天一直带着枪。我们在村子里分手后，她一定又回到这儿——哦！想到这儿，我快要发疯了。但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我把枪偷偷塞进口袋里，离开了。刚出牧师寓所的大门，我就碰到了牧师。他说了几句亲切的家常话，还说要和普罗瑟罗见面。突然，我有一种狂笑的冲动。他的举止很普通、很正常，是我自己神经紧张。我记得自己喊了几句荒唐的话，看见他的脸色变了。我当时几乎疯了。我走啊走，走到实在无法忍受。如果安妮干了这么可怕的事，那我至少在道德上是负有责任的。所以，我就去自首了。”

他讲完后，屋子里一片沉默。然后，上校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我想再问你一两个问题。首先，你碰过或动过尸体没有？”

“没有，我根本没碰过他。不用碰就能看出他死了。”

“你注意到那张压在他的尸体下面，被遮住一半的吸墨纸了吗？”

“没有。”

“你动过钟吗？”

“我根本没有动过钟。我隐约记得桌上有一只弄翻的钟，但我根本没碰它。”

“至于你那支枪，你最后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

劳伦斯想了一下。“说不好。”

“你平时把枪放在哪儿？”

“哦！放在我那幢小屋的客厅里，和一堆杂物放在一起。书柜的架子上。”

“就那么随便一放？”

“是。我真的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枪就放在那儿。”

“这么说，只要去过你那儿的人都可能看见枪？”

“是的。”

“你记不记得上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

劳伦斯皱起眉头细想。

“我几乎可以肯定，前天枪还在那里。我记得把枪推到一边，去取一只旧烟斗。我想是前天，但也有可能是大前天。”

“最近有谁去过你那里？”

“哦！一大群人。有的人总是进进出出，前天我那里办了一个茶会。来的人有莱蒂斯·普罗瑟罗、丹尼斯和他们的一帮朋友。后来还来过一个老小姐。”

“你外出时锁门吗？”

“不锁。为什么要锁门呢？我没有什么可偷的东西，而且这儿的人都不锁门。”

“平时谁照应你的饮食起居？”

“每天早晨，一位年迈的阿彻太太会来，如你们所说的‘照应’一下。”

“你觉得她会记得最后一次看到枪是什么时候吗？”

“不知道。也许吧。但我知道认真打扫不是她的长处。”

“这等于说，几乎任何人都可能拿走那支枪？”

“看来是——是的。”

门开了，海多克医生和安妮·普罗瑟罗走了进来。

见到劳伦斯，她很吃惊。他则试探着向她走过去一步。

“原谅我，安妮，”他说，“一想到我做的事，就觉得自己真可恶。”

“我——”她支吾着，然后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梅尔切特上校，“海多克医生告诉我的话是真的吗？”

“你是指解除雷丁先生的嫌疑？是的。现在，普罗瑟罗太太，你说的那番话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哎，怎么回事？”

她羞愧地笑了一下。

“我猜你们会认为我很可怕吧？”

“哦，可以这么说吗——非常愚蠢？不过都已经过去了。普罗瑟罗太太，我们现在想要的是真相，彻底的真相。”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告诉你们。我猜你们——什么都知道。”

“是的。”

“那天晚上，我说好了要和劳伦斯……雷丁先生，在画室里见面。约的时间是六点一刻。我和我丈夫一起开车去村子里。我得买点儿东西。我们分手时，他不经意地提到要去见牧师。我无法传话给劳伦斯，因此心里很不安。我——呃，我丈夫——在牧师寓所，我却在牧师寓所的花园里和他见面，这很令人尴尬。”

说这句话时，她的脸颊发烫。这个时刻对她而言并不愉快。

“我想了一下，也许我丈夫不会待很久。为了搞清楚情况，我沿着后面的小路过来，进了花园。我希望没有人看见我，当然了，我还是被马普尔小姐看见了，她在自家的花园里！她把我拦下来，我们说了几句话。我解释说，我是去叫我丈夫。我觉得应该说点儿什么。我不知道她是否相信我。她的表情很——怪异。

“离开她以后，我径直穿过花园，到牧师寓所，绕过屋角，来到书房窗前。我蹑手蹑脚地靠近，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但令我吃惊的是，屋里空无一人。我只是往里扫了一眼，看见屋子里是空的，然后便匆匆穿过草坪，来到画室，几乎在同一时间，劳伦斯也到了。”

“普罗瑟罗太太，你说房间是空的？”

“对，我丈夫没在那里。”

“不可思议。”

“夫人，你是说你没有看见他？”警督问道。

“没看见，我没看见他。”

斯莱克警督对上校耳语了几句，后者点了点头。

“普罗瑟罗太太，你介意给我们演示一下你到底做了什么吗？”

“一点儿也不介意。”

她站起身，斯莱克警督为她推开落地窗，她走到外面的平台上，绕过房子，走向左边。

斯莱克警督傲慢地示意我到写字台旁坐下来。

不知何故，我不太愿意这么做。这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当然，我还得照办。

不一会儿，我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脚步声停了一分钟，又退回去了。斯莱克警督示意我回到房间另一头。普罗瑟罗太太又从落地窗进来了。

“经过确实如此吗？”梅尔切特上校问道。

“我想确实如此。”

“那么，普罗瑟罗太太，你能告诉我们，你往书房里看时，牧师在什么位置吗？”

“牧师？我——不，恐怕我说不出来。我没看见他。”

斯莱克警督点了点头。

“这就是你没有看见你丈夫的原因。他在角落里，坐在写字台前。”

“哦！”她停了一下，突然，她由于惊恐而瞪圆了眼睛，“没在那里……”

“是的，普罗瑟罗太太。他当时坐在那里。”

“哦！”她浑身颤抖。

他继续提问。

“普罗瑟罗太太，你知道雷丁先生有枪吗？”

“知道。他告诉过我。”

“你把那支枪带走过吗？”

她摇摇头。“没有。”

“你知道他把枪放在哪儿吗？”

“说不准。我想——对了，我好像在他那间小屋的书架上见过。你是不是把枪放在那儿了，劳伦斯？”

“你上次去那间小屋是在什么时候，普罗瑟罗太太？”

“哦！大约三个星期前。我和我丈夫在他那里喝过茶。”

“从那之后，你就没有去过那里吗？”

“没有。没去过。你知道，总去的话会在村子里惹起一些风言风语。”

“毫无疑问，”梅尔切特上校冷冰冰地说，“你通常在哪儿和雷丁先生见面，如果我可以问的话？”

“他常到教堂旧翼来。他给莱蒂斯画像。然后，我们——我们经常在树林里见面。”

梅尔切特上校点点头。

“难道还不够吗？”她突然声音哽咽，“太可怕了——告诉你们这一切。而——而且，这没有什么错。没有错，真的没有。我们只是朋友。我们——我们忍不住要互相关心。”

她恳求似的望着海多克医生，那个心软的男人向前迈了一步。

“我真心认为，梅尔切特，”他说，“普罗瑟罗太太受够了。她遭受了巨大的打击——而且是因为不同的事。”

警长点了点头。

“我也没有什么要问你的了，普罗瑟罗太太，”他说，“谢谢你如此坦率地回答我的问题。”

“那么——那么我可以走了吗？”

“你妻子在家吗？”海多克问，“我认为普罗瑟罗太太想见她。”

“在家，”我说，“格里塞尔达在家。你们去客厅找她吧。”

她和海多克一起离开了房间，劳伦斯也和他们一起走了。

梅尔切特上校撅着嘴，摆弄着一把裁纸刀。斯莱克在看那张便条。就在这时，我提起了马普尔小姐的理论。斯莱克仔细看着那张便条。

“哎呀，”他说，“我相信这老太太说得对。你瞧，先生，看见了吗？这些数字是用不同的墨水写的。我打赌那个日期肯定是用自来水笔写的，否则我就把我的靴子吃下去。”

大家都激动不已。

“你检查过便条上的指纹吧，当然。”上校说。

“你怎么看，上校？便条上根本没有指纹。手枪上的指纹是劳伦斯·雷丁先生的，以前上面可能还有别人的指纹，后来他把枪揣在口袋里四处晃悠，但现在取不到清晰的指纹。”

“起初案子对普罗瑟罗太太不利，”上校若有所思地说，“比起年轻的雷丁，对她不利得多。后来那个老太太作证说她没有随身带枪，但那些老太太常常弄错。”

我沉默不语，我并不同意他的说法。我相信，既然马普尔小姐这么说了，安妮·普罗瑟罗肯定没带枪。马普尔小姐可不是那种会犯错的老太太。她掌握了一门神奇的本领——她永远是对的。

“莫名其妙的是，居然没有人听到枪声。如果那时开了枪，一定有人听到过枪声——无论他们认为枪声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斯莱克，你最好和女佣谈谈。”

斯莱克警督敏捷地向门口走去。

“我不能问她是否听到房子里有枪声，”我说，“因为如果你这么问，她肯定会否认。就说树林里的枪声好了。她只承认听到过那里的枪声。”

“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们。”斯莱克警督说完这句话，消失了。

“马普尔小姐说她后来听到了枪声，”梅尔切特上校若有所思地说，“我们必须看看她能否精准地确定时间。当然，也许是谁偶然开了一枪，与本案无关。”

“当然，也有这个可能。”我同意。

上校在房间里转了一两圈。

“你知道，克莱蒙特，”突然，他说，“我有一种感觉，这个案件比我们想的复杂困难得多。真该死，这个案子背后一定有什么东西。”他哼了一下鼻子，“某种我们不了解的东西。我们才刚刚开始，克莱蒙特，记住我的话，我们才刚刚开始。所有这些东西，时钟、便条、手枪——都讲不通。”

我摇了摇头。当然讲不通。

“但我一定会弄个水落石出的。不需要苏格兰场派人来。斯莱克是个聪明人。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他就像一只雪貂，能用鼻子嗅出真相。他已经办过几件漂亮的案子，这个案子将成为他的杰作。有的人会到苏格兰场报案。我不会。我就在唐恩郡这儿，将这个案子一查到底。”

“希望如此，我也相信是这样。”我说。

我尽量让声音充满热情，但我已经对斯莱克警督产生了嫌恶，他能否成功对我没有什么吸引力。我想，一个成功的斯莱克比一个困惑的斯莱克更可恶。

“隔壁的房子是谁的？”上校突然问。

“你指的是路尽头那家？那是普赖斯·里德雷太太的。”

“等斯莱克问完女佣，我们一起去她家。她可能听到了什么。她不会是聋子吧？”

“应该说她的听觉异常灵敏。我是根据她传播的丑闻数量来判断的，因为她的开场白总是‘我碰巧听到’。”

“我们想找的就是这种女人。哦！斯莱克来了。”

警督似乎刚刚与人扭打搏斗过一番。

“呦！”他说道，“你雇了一个凶悍的鞑靼人，先生。”

“玛丽这个姑娘的个性是很强。”我说。

“她不喜欢警察，”他说，“我警告了她，尽我最大努力用法律来威慑她，但没用。她公然与我对抗。”

“勇猛。”我说。心里越发亲近玛丽了。

“但我还是把她制服了。她听到一声枪响——只听到一声。那是在普罗瑟罗上校到了之后很久。她说不清具体是几点钟，但最后我们通过送鱼的时间确定了枪响的时间。送鱼的人来晚了，那个男孩到的时候，她对他大发雷霆，男孩说，还没到六点半呢。接着，她就听到了枪声。当然，时间并不准确，但我们有了一个大致的概念。”

“嗯。”梅尔切特应了一声。

“我不认为普罗瑟罗太太与本案有任何关联，”斯莱克说，他的话里带着一丝遗憾，“首先，她没有时间。其次，女人从来不爱摆弄武器，她们更喜欢用砒霜。不，我不认为是她干的。真可惜！”他叹息道。

梅尔切特说他要去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家，斯莱克批准了。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吗？”我问，“我对这个案子越来越有兴趣了。”

得到许可后，我们出发了。刚走出牧师寓所的大门，就听到有人大声和我们打招呼，原来是我侄子丹尼斯，他从村子里跑过来，加入我们。

“喂，”他对警督说，“我跟你说的那个脚印怎么样了？”

“园丁的。”斯莱克警督的回答简洁明了。

“你不认为有可能是别的什么人穿了园丁的靴子吗？”

“不，我不这么认为！”斯莱克警督的话令人气馁。

然而，这没能使丹尼斯气馁。

他拿出几根烧过的火柴。

“这是我在牧师寓所门口找到的。”

“谢谢。”斯莱克说着，把火柴放进他的口袋里。

事态似乎陷入了僵局。

“你们不会逮捕伦叔叔吧？”丹尼斯用开玩笑的语气问。

“为什么要逮捕他？”斯莱克问。

“有许多不利于他的证据，”丹尼斯断言，“你问玛丽。就在谋杀案发生前一天，他还希望普罗瑟罗上校离开这个世界。不是吗，伦叔叔？”

“呃——”我刚开口。

斯莱克警督满腹狐疑地慢慢看了我一眼，我感觉浑身燥热。丹尼斯这个人简直讨厌至极。他应该知道，警察很少有幽默感。

“不要胡扯，丹尼斯。”我气愤地说。

这个天真的孩子睁大眼睛讶异地看着我。

“哎呀，我不过是开了个玩笑嘛。”他说，“伦叔叔只是说，任何一个杀掉普罗瑟罗上校的人都为这个世界做了一件好事。”

“啊！”斯莱克警督说，“这么看来，女佣的某些话倒是说得通了。”

仆人们也鲜少有幽默感。我在心里痛骂了丹尼斯一番，他竟然提起这件事。这件事再加上那座钟会让警督怀疑我一辈子。

“快走吧，克莱蒙特。”梅尔切特上校说。

“你们去哪儿？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丹尼斯问。

“不行，你不能去。”我厉声道。

他望着我们的背影，一脸委屈。我们来到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家整洁的前门，警督用一种我只能形容为官威十足的架势敲门，按门铃。一个漂亮的客厅女仆来应门。

“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在家吗？”梅尔切特问道。

“不在，先生。”女仆停了一下，又说道，“她刚刚出门去警察局了。”

这倒是完全出乎意料。当我们原路返回时，梅尔切特抓住我的胳膊，低声说：

“如果她也是去自首，那我就真疯了。”

13

我真没想到普赖斯·里德雷太太会卷入这么戏剧化的事件，不过我确实很纳闷，到底是什么事让她去了警察局。她真的掌握了什么重要的证据吗？还是她要提供自以为重要的证据？无论如何，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我们发现，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正以极快的语速和一个满脸困惑的警察说着什么。她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这一点我可以从她帽子上发颤的蝴蝶结判断出来。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戴了一顶所谓的“主妇帽”——这种帽子是邻镇马奇贝纳姆的特产。帽子轻松地置于盘起的头发上部，大朵的丝带蝴蝶结给人有点儿过重的感觉。格里塞尔达老是威胁说要买一顶主妇帽。

看到我们进来，滔滔不绝的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暂时停了下来。

“是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吗？”梅尔切特上校一边问，一边脱帽致敬。

“让我来介绍一下梅尔切特上校，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我说，“梅尔切特上校是我们这里的警长。”

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冷冷地看着我，却转而对上校露出貌似亲切的笑容。

“我们刚才去你家了，普赖斯·里德雷太太，”上校解释道，“听说你已经来这儿了。”

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整个人变得随和起来。

“啊！”她说，“我很高兴有人注意到了这件事。我管这叫无耻。简直是无耻。”

毫无疑问，杀人是无耻的，但我自己不会用这个字眼来描述杀人案。看得出来,梅尔切特也很吃惊。

“你能提供什么线索吗？”他问。

“那是你们的事，你们警察的事。我倒要问问了，我们交钱交税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这个问题一年里会被问多少次。

“我们正在尽最大的努力,普赖斯·里德雷太太。”上校说。

“但这位先生没听说过，还得我来告诉他！”这位女士喊道。

我们都把目光转向那个警察。

“有人给这位太太打电话，”他说，“很让人恼火。说了些猥亵的语言,据我理解。”

“哦！我明白了。”上校的眉头松开了，“我们谈的不是一回事。你是来这儿投诉的吧？”

梅尔切特是个明智的人。他知道，如果遇到一个大发脾气的中年妇女，只有一个办法能对付她,那就是,听她讲。等她把她想说的话全说完了，你才有机会讲。

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了。

“这么无耻的事应当被阻止。这种事就不该发生。在家里接到电话，遭人侮辱——是的，遭人侮辱。我可不习惯这样的事发生在我身上。自从大战以来，人们就放松了对道德品行的要求。没有人在乎说什么话，穿什么衣服——”

“确实如此，”梅尔切特上校急忙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歇了口气，又说起来：

“我接到电话——”

“什么时间？”

“昨天下午——准确地说是昨天晚上，大约六点半。我去接电话，根本没起疑心。但我立刻遭到了粗暴的攻击，威胁——”

“到底说了什么？”

普赖斯·里德雷太太脸色微红。

“我拒绝陈述。”

“猥亵的语言。”警察略带沉思，用男低音低语道。

“说了哪些脏话？”梅尔切特上校问。

“这要看你管什么叫脏话。”

“你能明白说的是什么吗？”我问道。

“我当然明白。”

“那不可能是脏话。”我说。

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怀疑地打量着我。

“有教养的女士，”我解释说，“自然不熟悉脏话。”

“不是那种事。”普赖斯·里德雷太太说，“一开始，我必须承认，那些话我还很能接受。我以为是真实的信息。后来，那——那个人开始辱骂我。”

“辱骂？”

“破口大骂。我惊慌失措。”

“使用了威胁性的语言，嗯？”

“对。我不习惯受到威胁。”

“他们怎样威胁你呢？伤害身体？”

“也不尽然。”

“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恐怕你必须说得明确一些。你受到了什么威胁？”

普赖斯·里德雷太太似乎极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记不清了，特别气人的话。可是，到了最后，我被惹急了的时候，那个浑蛋居然大笑起来。”

“是男人的声音，还是女人的声音？”

“一种堕落的声音，”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庄重地说，“我只能把它形容为变态的声音。一会儿粗声大气，一会儿尖声尖气。总之，那个声音很怪异。”

“可能是恶作剧。”上校安慰道。

“如果是这样，也太邪恶了。我可能会犯心脏病。”

“我们一定会调查的，”上校说，“警士，对不对？追查这个电话。你不能确切告诉我们那个人在电话里都说了什么吗，普赖斯·里德雷太太？”

普赖斯·里德雷太太丰满的黑胸脯里开始了一场斗争：沉默的欲望和报复的欲望展开激烈的搏斗。最后，报复的欲望获胜了。

“这样当然不会有什么结果。”她开口说道。

“当然不会。”

“这个畜生开始时说——我说不出口——”

“说吧，说吧。”梅尔切特鼓励她。

“‘你是一个到处传播丑闻的邪恶的老太婆！’梅尔切特上校，我竟然成了一个到处传播丑闻的老巫婆。‘但这一次，你做得太过分了。苏格兰场正在因诽谤罪抓你。’”

“你自然会恐慌。”梅尔切特一边说，一边咬住胡子，掩饰笑容。

“‘除非你管住自己的舌头，否则，你就等着倒霉吧——不仅仅是这样。’我不能向你描述那种威胁的口吻。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问道：‘你是谁？’那个声音气如游丝地说：‘复仇者。’我轻轻尖叫了一声。这也太可怕了，然后，那个人就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大笑！十分清楚。就是那样。我听见他挂上了听筒。当然，我问电话局，刚才打给我的那个电话号码是多少，但他们说不知道。你知道电话局是怎么回事。粗鲁无礼，一点儿同情心也没有。”

“的确如此。”我说。

“我几乎昏过去了，”普赖斯·里德雷太太继续说，“紧张得不得了，当我听到树林里的枪声时，我吓得魂飞魄散。你们也看到了。”

“树林里一声枪响？”斯莱克警督警觉地问。

“当时我的情绪非常激动，感觉就像听到了一声炮响。我‘哦’了一声，扑倒在沙发上。克拉拉只好给我拿来一杯李子金酒。”

“实在令人震惊，”梅尔切特说，“令人震惊。你一定非常难受。枪声很响，是吗？仿佛近在咫尺？”

“完全是我神经紧张的缘故。”

“当然，当然。那是几点钟？这样有助于追查那个电话，你知道。”

“大约六点半吧。”

“不能说得更准确些吗？”

“哦，我壁炉台上的那个小钟刚刚敲响半点，我说：‘肯定走快了。’(那钟确实快。)于是，我拿我戴的表对了一下时间，六点过十分，我把表贴在耳边听了听，发现表停了。我想：‘哦，如果钟快了，那么，过一会儿就能听见教堂的钟声。’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我就把这事给忘了。”

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哦，很接近了，”梅尔切特上校说，“我们会派人调查此事，普赖斯·里德雷太太。”

“就把这事当成愚蠢的玩笑吧，别担心，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我说。

她冷冷地看着我。显然，她仍在为那张一英镑纸币的事怨恨我。

“最近村子里发生了很多怪事，”她对梅尔切特说，“非常奇怪的事。普罗瑟罗上校本打算调查，结果呢，可怜的人……也许我会是下一个？”

说完这句话，她起身离开，一边摇着头，带着一种不祥的忧郁。梅尔切特低声说：“不会这么倒霉的。”然后，他的脸色凝重起来，用探询的目光望着斯莱克警督。

那位可敬的人物慢慢点了点头。

“问题快要解决了，先生。有三个人听到了枪声。现在我们得找出开枪的人是谁。雷丁先生耽搁了我们的时间。我们有几个可以下手的点。原以为雷丁先生有罪，我就没费心去追查。但现在一切都变了。首先要做的事情之一是查出那个电话。”

“打给普赖斯·里德雷太太的那个电话？”

警督咧开嘴笑了。

“不——尽管我认为最好把那件事记录下来，否则那个老太太还会来这儿烦我们。不，我是指那个把牧师骗出门的电话。”

“是啊，”梅尔切特说，“这很重要。”

“接下来要查清那天晚上六点到七点每个人都在做什么。我是说，教堂旧翼的每个人，村子里几乎每个人都要查到。”

我叹了口气。

“你的精力真是太充沛了，斯莱克警督。”

“我认为人应该努力工作。克莱蒙特先生，我们从记录你的活动开始吧。”

“乐于帮忙。电话是大约五点半打来的。”

“男人的声音，还是女人的声音？”

“女人的。至少听起来像是女人的声音。我想当然地认为是阿博特太太在讲话。”

“你没听出来是阿博特太太？”

“没有，说不上。我没有特别注意声音，也没考虑此事。”

“然后你马上就去了？走着去的吗？难道你没有自行车吗？”

“没有。”

“明白了。那么，你用了——多长时间？”

“得走将近两英里，不管走哪条路。”

“穿过教堂旧翼那片林子是最近的路，对不对？”

“没错。但那条路不是很好走。我往返都是在田野中穿行的。”

“牧师寓所大门正对面的那条路？”

“是的。”

“克莱蒙特太太呢？”

“我妻子在伦敦。她是坐六点五十分的火车回来的。”

“对。还见过女佣。对牧师寓所的调查就到这儿吧。接下来我要去教堂旧翼。然后，我要和莱斯特朗兹太太见面谈谈。奇怪，普罗瑟罗上校遇害前一晚，她去见了他。这个案子里稀奇古怪的事可真多。”

我也这么认为。

我瞥了一眼时钟，发现午饭时间快到了。我邀请梅尔切特和我们吃一顿家常便饭，但他推辞说必须去蓝野猪旅店。这家旅店的午餐是最上等的骨头肉，外加两份蔬菜。我认为他的选择是明智的。警察找玛丽谈过话后，她的性情也许会变得比平时更喜怒无常。

14

回家的路上，我遇到了哈特内尔小姐，她至少耽搁了我十分钟，用她的女低音慷慨激昂地数落着下等人的目光短浅和忘恩负义。问题的症结似乎是穷人不欢迎哈特内尔小姐去家里做客。我把同情心全部给了穷人。我的社会地位禁止我用他们那种强硬的语气表达偏见。

我尽量安慰了她几句，然后找了个机会逃之夭夭。

在牧师寓所那条路的拐角，海多克在他的车里对我大喊：“我刚把普罗瑟罗太太送回家。”

他在他家门口等我。

“进来坐一会儿吧。”他说。我答应了。

“这个案子很离奇。”说着，他把帽子丢在椅子上，打开诊所门。

他坐进一张破旧的皮椅里，眼睛盯着房间另一边，一脸的苦恼和困惑。

我告诉他，我们已经确定了开枪的时间。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

“这么说，安妮·普罗瑟罗出局了，”他说，“好啊，好啊，我很高兴不是他们俩。他们俩我都挺喜欢的。”

我相信他的话，但我突然很纳闷，既然他说很喜欢他们俩，那为什么当警察不再怀疑他们是共谋犯罪后，他反而心情阴郁了呢？今天早上，他卸下了心头重负，而现在却慌乱不安起来。

但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他喜欢安妮·普罗瑟罗和劳伦斯·雷丁。那么，他又为什么心情如此阴郁呢？

此时，他努力振作精神，说：“我本想把霍伊斯的事告诉你。但这些事情让我暂时忘了他。”

“他真的病了吗？”

“不是什么致命的疾病。当然，你知道他得过嗜睡性脑炎，也就是俗称的昏睡病吧？”

“不知道啊。”我很惊讶，“我不知道他得过这种病。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什么时候得的？”

“大约一年前吧。他恢复得很好，恢复到了最好的状态。这是一种怪病，会对人的精神产生奇怪的影响。得了这种病，人的整个性格都会改变。”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现在我们一想起烧死女巫的那些日子就会心怀恐惧。我相信，以后想到绞死罪犯，我们也会不寒而栗。”

“你不赞同死刑吗？”

“倒不是因为这个，”他顿了顿，慢慢地说，“你知道，我更喜欢我的工作，而不是你的。”

“为什么？”

“因为你的工作主要关乎所谓的是与非——而我根本不能确定是否存在是与非。假设这只是腺体分泌的问题——一种腺体分泌得太多，另一种分泌得太少——你因此成了凶手、小偷和惯犯。克莱蒙特，我相信，总有一天，当我们想到人类在漫长的几个世纪里沉溺于道德谴责，想到我们曾因为疾病就对人加以惩罚，而那些可怜的家伙只是身不由己，那时，我们会惊悸不安。你不会因为一个人得了肺结核就把他绞死吧？”

“他对社区没有危害。”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有。他会传染其他人。比如，有个人幻想自己是中国的皇帝，你不会说他邪恶吧。我接受你关于社区的观点。社区必须得到保护。把这些人幽禁在不能造成危害的地方，甚至让他安静地离开——我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但是，不要称之为惩罚。不要让他们和他们无辜的家人蒙羞。”

我好奇地看着他。

“我以前从未听你说过这样的话。”

“我通常不会对外宣讲我的理论。今天我是有感而发。你是个聪明人，克莱蒙特，强过一些牧师。我敢说，你不会承认没有‘罪’这个专有名词，但你心胸豁达，会考虑这样一种东西的可能性。”

“这会彻底摧毁所有已被普遍接受的观念。”我说。

“是的，我们是一群心胸狭窄、自以为是的人，过分热衷于评判那些我们一无所知的事物。老实讲，犯罪应该交给医生去处理，而不是警察或牧师。将来，也许不会有这种事了。”

“你会治愈犯罪吗？”

“我们会治愈犯罪的。这个想法妙极了。你研究过犯罪统计学吗？没有——很少有人研究过。不过我研究过。青少年犯罪的数量会令你惊讶，你瞧，又是腺体的缘故。年轻的尼尔，那个牛津郡的谋杀犯，在警方怀疑他是凶手前，他已经杀了五个小女孩了。他是个好小伙子，从未惹过任何麻烦。莉莉·罗丝，就是康沃尔郡的那个小女孩——杀死了她叔叔，因为他不许她吃糖果。她趁他熟睡时用一把碎煤锤打他。她回到家中，两个星期后杀死了姐姐，因为姐姐为一点儿小事惹恼了她。当然，这两个人都没有被绞死，而是被送进了一家疗养所。后来他们也许好了，也许没有。我怀疑那个女孩不会康复。她唯一的乐趣就是看杀猪。你知道哪个年龄段的人最容易自杀吗？十五到十六岁的时候。从自杀到杀人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不是道德缺失，而是生理缺陷。”

“你说的话真可怕！”

“不，只不过对你来说这是个新概念。我们必须面对新的真理，调整观念。但有时这样会让生活出现难题。”

他坐在那儿皱着眉头，奇怪的是，仍旧一脸倦意。

“海多克，”我说，“如果你怀疑——如果你知道——某个人是凶手，你会把那个人交给警方，还是会试图包庇他们？”

这个问题所造成的效果令我有些措手不及。他转向我，带着一脸的愠怒和怀疑。

“你怎么会这么说呢，克莱蒙特？你到底在想什么？快说吧，伙计。”

“哎，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我颇感吃惊，“只是——呃，刚才我们在想谋杀这件事。如果你碰巧发现了真相——我不清楚你会作何感想，仅此而已。”

他的怒气平息下去了。他再次目视前方，仿佛想找出那个令他困惑的谜语的答案，但这个谜语只存在于他的头脑里。

“如果我怀疑——如果我知道——我会尽职尽责，克莱蒙特。至少，我希望是这样。”

“问题是，你认为你的职责何在？”

他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我。

“我想，克莱蒙特，每个人在生活的某个阶段都会遇到这个问题。而且，每个人都要以自己的方式决定。”

“你不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

我觉得最好还是换个话题。

“我那个侄子对这个案子非常感兴趣，”我说，“整天都在找脚印和烟灰。”

海多克微笑道：“他多大？”

“刚刚十六岁。这个年龄的孩子一般不会把悲剧当回事。对他们来说，全都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和亚森·卢皮[1]那样的侦探故事。”

海多克若有所思地说：

“这个孩子长得很英俊。你打算怎么安排他？”

“恐怕我没那么多钱供他上大学。这个孩子自己想去商船队。他没能参加海军。”

“唉，生活不容易啊，但他可能做出更荒唐的事情。对，他可能做出更荒唐的事。”

“我得走了，”瞥见钟表时我大叫一声，“午饭时间已经过了快半个小时了。”

我到家时，家里人刚坐下来。他们让我把上午的活动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我照办了，但感觉大部分内容都没让他们提起兴趣。

然而，讲到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接电话的故事时，丹尼斯听得很开心。当我详细描述她受到惊吓，表现得神经质，需要靠李子金酒来定神时，丹尼斯爆发出一阵阵笑声。

“这个坏脾气的老太婆活该！”他喊道，“她最爱嚼舌头了。我怎么没想到给她打个电话，吓唬她一下呢？我说，伦叔叔，再吓唬她一次怎么样？”

我赶忙求他不要做这种事。没有什么比年轻人出于善意设法帮助你，表现出同情心更危险了。

丹尼斯情绪突变。只见他皱起眉头，装出见过世面的样子。

“我几乎一上午都和莱蒂斯在一起。”他说，“你知道，格里塞尔达，她非常忧虑。她不想表现出来，但真的是这样，非常忧虑。”

“但愿如此。”格里塞尔达说着摇了摇头。

格里塞尔达不太喜欢莱蒂斯·普罗瑟罗。

“我想，你对莱蒂斯不太公平。”

“是吗？”格里塞尔达问道。

“很多人不服丧。”

格里塞尔达一言不发，我也是。丹尼斯继续说：

“她和大多数人都不说，但跟我说了。整件事令她非常担忧，她认为应该做点儿什么。”

“她会发现，斯莱克警督和她意见一致。”我说，“今天下午，他要去教堂旧翼，在他设法查明真相的过程中，可能会搞得那里的每个人不堪忍受。”

“你认为真相是什么呢，伦？”我妻子突然问道。

“很难说，亲爱的。我暂时也理不出头绪来。”

“你说过斯莱克警督要追查那通电话——就是把你骗到阿博特家去的那通电话吧？”

“说过。”

“他做得到吗？难道这不是一件很棘手的事吗？”

“我倒不这么认为。电话局会有电话记录。”

“哦！”我妻子再次陷入沉思。

“伦叔叔，”我侄子说，“今天早上我开玩笑说，你希望普罗瑟罗上校被杀死，你为什么对我发那么大的脾气？”

“因为，”我说，“凡事都要分场合。斯莱克这个人没有幽默感。他会把你的话当真，还可能会盘问玛丽，取得授权逮捕我。”

“他看不出来别人是在开玩笑吗？”

“看不出来，”我说，“他完全看不出来。他是凭借勤劳肯干、积极热情获得现在这个职位的，这样一来，他就无暇顾及生活中微不足道的消遣了。”

“你喜欢他吗，伦叔叔？”

“不，”我说，“不喜欢。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很不顺眼。但是，我毫不怀疑他在专业领域是个成功人士。”

“你认为他会找出枪杀老普罗瑟罗的凶手吗？”

“如果找不出来，”我说，“绝不会是因为他不够努力。”

玛丽来了，说：

“霍伊斯先生想见你，我安排他去客厅里了。这儿还有一张便条等你回话，口信也行。”我撕开便条，读道：

亲爱的克莱蒙特先生，

如果今天下午你能尽早过来看我，我将不胜感激。我遇到了大麻烦，希望听听你的意见。

你真诚的

埃丝特尔·莱斯特朗兹

“告诉她我过半个小时就去。”我对玛丽说。说完，我走进客厅见霍伊斯。

[1]亚森·卢皮（Arsène Lupi），法国作家莫里斯·卢布朗创作的侠盗。他头脑聪慧、心思缜密、风流倜傥、家财万贯、劫富济贫，穷人们给了他“侠盗”、“怪盗”、“怪盗绅士”的称号，他同时也博得了当时无数女子的倾慕。

15

霍伊斯的样子令我非常难过。他双手颤抖，脸因为紧张而不停地抽搐。我认为他应该卧床休息，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他坚持说自己好极了。

“我向你保证，先生，我从来没感觉这么好过。一辈子都没有。”

这句话显然与实际情况相差甚远，我几乎不知如何回答。我对不向疾病屈服的人怀有一定的敬意，但霍伊斯做得太过火了。

“我来是想告诉你，牧师寓所发生这样的事，我有多么遗憾。”

“是啊，”我说，“不太令人愉快。”

“太可怕了，相当可怕。他们好像把雷丁先生抓走了？”

“没有。那是个错误。他做了一个——呃——相当愚蠢的认罪。”

“警方现在确信他无罪？”

“确信无误。”

“为什么会这样，我可以问一句吗？是因为——我是说，他们有其他怀疑对象？”

我从来没想到霍伊斯会对一桩谋杀案的细节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也许是因为凶案发生在牧师寓所。他像记者一样急切。

“我不知道斯莱克警督是否完全信任我。据我所知，他并没有怀疑特定的某个人。目前他正忙着走访调查。”

“是啊，是啊，当然啦。谁想得到有人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呢？”

我摇了摇头。

“普罗瑟罗上校人缘不太好，这我知道。可是谋杀，杀一个人需要非常强烈的动机呀。”

“我也这样想。”我说。

“谁可能有这样的动机呢？警方有什么想法吗？”

“说不好。”

“他可能和什么人结怨了，你知道。我越是这么想，就越相信他有仇人。据说他是一个非常严厉的法官。”

“我想是的。”

“哎呀，你不记得了吗，先生？昨天早上他告诉过你，那个叫阿彻的人威胁过他。”

“现在我想起来了，他确实这么说过，”我说，“当然啦，我记得，当时你离我们很近。”

“是的，我听到了他说的话。普罗瑟罗上校嗓门那么大，怎么可能听不到呢？你的话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说，等他大限将至时，他得到的将是公正，而不是怜悯。”

“我是这么说的吗？”我皱着眉问。我记得我的话略有出入。

“我记得很清楚，先生，你的话给我的震动不小。公正是个多么可怕的东西。想想看，没过多久这个可怜人就被杀死了。你似乎预感到有那一天。”

“我没有这种预感。”我的回答很简单。我很反感霍伊斯的神秘主义倾向。他有点儿爱幻想。

“你把阿彻这个人的情况告诉警察了吗，先生？”

“我对他一无所知。”

“我是说，你把普罗瑟罗上校说的那个阿彻威胁他的话向他们复述了吗？”

“没有，”我慢吞吞地说，“还没有。”

“你打算这么做吗？”

我没做声。法律和秩序的力量已经与之作对了，我不喜欢对一个处于此等境况的人穷追不舍。我不是在为阿彻辩护。他是一个积习难改的偷猎者——任何教区都能找到几个像他这样整天乐呵呵的废物。在宣判时，无论他一怒之下说过什么话，我都无法确定，他出狱时还会有同样的想法。

“你听到我们的谈话了，”终于，我说，“如果你认为有责任把这件事报告警察，那你就必须这么做。”

“最好由你来说，先生。”

“也许吧，但说实话，呃，我不喜欢这么做。这样的话，我可能会帮着他们把绳索套在一个无辜者的脖子上。”

“但如果是他杀害了普罗瑟罗上校——”

“哦，如果！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他干的。”

“他的威胁就是证据。”

“严格来讲，他并没有威胁普罗瑟罗上校，反倒是普罗瑟罗上校威胁了他。普罗瑟罗上校扬言，下次抓到他，一定要让他见识一下他的复仇一钱不值。”

“我不理解你的态度，先生。”

“是吗？”我疲倦地说，“你还年轻，热衷于正义的事业。当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会发现，你会乐于让人们在受到怀疑时保有权利。”

“我不是——我是说——”

他欲言又止，我惊讶地看着他。

“我是说，对于凶手是谁，你难道没有任何——任何自己的想法吗？”

“天哪，没有。”

霍伊斯继续追问：“那动机呢？”

“没有。你呢？”

“我？没有，真的。我只是有些疑惑。如果普罗瑟罗上校信赖……信赖你……提到过什么……”

“他的那些真心话，昨天早上就被整个村子的人听到了。”我冷淡地说。

“是啊，是啊，当然。你不认为——阿彻？”

“警察很快就会了解阿彻的情况的，”我说，“我是否听到他威胁普罗瑟罗上校是另一码事。不过你可以放心，如果他真的威胁过普罗瑟罗上校，村里一半的人会听到他说的话，这个消息自然会传到警察那里。当然，你必须照你的意愿去做。”

奇怪的是，霍伊斯本人似乎什么都不愿做。

这个人神色紧张，态度古怪。我想起海多克说过他得过那种病。我想这或许就是原因。

他不愿意离开，似乎还有话要说，却不知如何开口。

在他走之前，我安排他为母亲联合会提供服务，然后是地区视察者会议。下午，我自己还有几件事要处理。

把霍伊斯和他的烦恼从脑海中赶出去后，我前去拜望莱斯特朗兹太太。

客厅里的桌子上放着尚未打开的《卫报》和《教会时报》。

我一边走，一边想起普罗瑟罗上校去世前那个晚上，莱斯特朗兹太太曾和他见过面。也许那次谈话中泄露的某些东西会为破案提供线索。

我被径直带到小客厅，莱斯特朗兹太太起身相迎，这个女人营造出来的绝妙氛围又一次令我大为惊讶。一身皂色衣裙衬托出她异常白皙的肤色。奇怪的是，她脸上的表情死气沉沉的，只有眼睛闪烁着活力。若不是今天她的目光中露出警觉，她的身上简直毫无生气。

“你能来真好，克莱蒙特先生。”她一边和我握手，一边说，“那天我本想和你谈谈，后来改了主意。我错了。”

“正如我告诉你的，我乐意帮你做任何事。”

“是的，你说过这样的话，而且你说的似乎是真心话。克莱蒙特先生，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真心实意地想要帮助我。”

“我简直不敢相信，莱斯特朗兹太太。”

“真的是这样。大多数人——大多数男人——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她的话里透着苦涩。

我没有回答，她继续说：

“请坐吧。”

我顺从地坐了下来，她也坐在了我对面的椅子上。她犹豫了片刻，然后若有所思地慢慢说起来，字字句句似乎都掂量斟酌过。

“我的处境很特殊，克莱蒙特先生，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也就是说，我想让你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做。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无法挽回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还没等我回答，刚才领我进门的女佣打开门，一脸惊慌地说：

“啊！夫人，家里来了一个警督，他说必须和你谈谈。”

谈话暂停。莱斯特朗兹太太的脸色没有变，她慢慢合上眼睛，又睁开，似乎吞咽了一两下口水。然后，用同样清晰平静的声音说：“请他进来，希尔达。”

我刚要起身，但她专横地示意我坐下。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若能留下来，我将感激不尽。”

我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当然，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轻声说，这时，斯莱克迈着他惯有的轻快步伐走了进来。

“下午好，夫人。”他说。

“下午好，警督。”

就在这时，他一下子看到了我，于是面露不悦之色。毫无疑问，斯莱克不喜欢我。

“希望你不会反对牧师在场吧？”

我猜斯莱克不好意思说他反对。

“哦——不，”他不情愿地说，“不过，也许最好——”

莱斯特朗兹太太对这个暗示不予理睬。

“我能为你做什么，警督？”她问道。

“是这样的，夫人。普罗瑟罗上校那个案子由我负责，我正在挨家走访。”

莱斯特朗兹太太点了点头。

“只是走一个形式，我会问每一个人昨天晚上六点到七点他们在哪里。就是走一个形式，你明白。”

莱斯特朗兹太太没有表露出丝毫不满。

“你想知道昨天晚上六点到七点我在哪儿？”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夫人。”

“让我想想，”她思索了片刻，“我在这儿。在这幢房子里。”

“哦！”我看见警督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么，你的女佣——你只有一个女佣——能证实这个说法吗？”

“不能，希尔达出去了。”

“我明白了。”

“所以，很遗憾，你得相信我的话。”莱斯特朗兹太太说。

“你宣称整个下午都在家？”

“你说的是六点到七点之间，警督。下午我散了一会儿步，五点前就回来了。”

“那么，如果一位女士——比如说，哈特内尔小姐——声称她六点钟左右来过这里，按了门铃，但没有人听见，于是不得不离开。你会说她搞错了吗？”

“哦，不。”莱斯特朗兹太太摇了摇头。

“可是……”

“如果女佣在，她可以说主人不在家。如果我独自在家，又碰巧不想见客——那就只能让他们一直按铃了。”

斯莱克警督似乎有些迷惑不解。

“上了年纪的女人无聊透顶，”莱斯特朗兹太太说，“哈特内尔小姐尤其无趣。她至少按了六七声才肯走。”

她向斯莱克警督露出甜美的笑容。

警督改变了立场。

“那么，如果有人看见你出门了，就在那时——。”

“哦！但是他们没看见，不是吗？”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漏洞，“没人看见我外出，因为我在家里，你明白吧。”

“的确如此，夫人。”

警督猛地将他的椅子拉近一点儿。

“我听说，莱斯特朗兹太太，普罗瑟罗上校去世前的那个晚上，你去教堂旧翼拜访过他。”

莱斯特朗兹太太平静地说：“是这样的。”

“你能告诉我那是一次什么性质的谈话吗？”

“事关个人隐私，警督。”

“恐怕我必须要求你告诉我这个隐私的性质。”

“我是不会告诉你的。我只能向你保证，那次谈话的内容与这件案子毫无关系。”

“我不认为在这件事上，你是最适合作出评判的人。”

“不管怎么说，你得相信我的话，警督。”

“事实上，我不得不相信你说的一切。”

“看来确实如此。”她表示同意，仍旧笑眯眯的一脸平静。

斯莱克警督满脸通红。

“这是一件严肃的事，莱斯特朗兹太太。我想了解真相——”他将拳头砰的一声砸在桌面上，“我决意查明真相。”

莱斯特朗兹太太依然一声不吭。

“问你话时，你必须提供证据。”

“是。”

她只回答了一个字，轻描淡写，无动于衷。警督只得改变策略。

“你和普罗瑟罗上校是熟人吗？”

“是，我和他是熟人。”

“很熟吗？”

她说话前迟疑了一下：

“我好几年没见过他了。”

“你和普罗瑟罗太太熟吗？”

“不熟。”

“请你原谅，不过，那个时间去拜访有点儿不同寻常。”

“我不这么看。”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和普罗瑟罗上校单独见面。我不想见到普罗瑟罗太太，也不想见到普罗瑟罗小姐。我认为这是达到这个目的的最好方式。”

“为什么你不想见到普罗瑟罗太太或者普罗瑟罗小姐？”

“警督，那是我自己的事。”

“这么说，你拒绝做进一步说明喽？”

“一点儿没错。”

斯莱克警督站起身来。

“夫人，如果你不小心，会让自己的处境很危险。这一切看起来很糟糕——很糟糕。”

她大笑起来。我本可以告诉斯莱克警督，她可不是那种会轻易被吓倒的女人。

“好吧，”他力求体面地脱身，“别说我没警告过你，仅此而已。午安，夫人，请记住，我们会查清真相的。”

他离开了。莱斯特朗兹太太站起身，伸出手。

“我得送你走了，是的，最好这样。你瞧，现在征求意见为时已晚。我已经选好了角色。”

她用凄凉的声音说：

“我已经选好了角色。”

16

出门时，我在门前的台阶上碰到了海多克。他用锐利的目光扫了一眼刚刚从大门出去的斯莱克的背影，问道：“他询问她了？”

“是的。”

“他还算客气吧？”

依我看，客气是斯莱克警督从未学会的一门艺术。但我推测，根据他自己的观点，他已经算客气了。总之，我不想进一步激怒海多克。他看上去焦虑不安。于是我说他挺客气的。

海多克点了一下头，进去了。我走到街上，很快赶上了警督。我猜他是故意慢慢走的。尽管他不喜欢我，但他不会让这种情绪阻碍他获得有用的信息。

“你知道这位女士的情况吗？”他直截了当地问我。

我说我一无所知。

“她从来没说过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没说过。”

“即便如此，你还是去看她？”

“拜访教民是我的职责之一。”我对她叫我去这件事避而不谈。

“哦，我猜也是。”他沉默了一两分钟，还是忍不住谈论最近的挫败，他说：“这事看来很可疑。”

“你是这么想的？”

“如果你问我的话，我会说‘敲诈’。一想到人们对普罗瑟罗上校的期望，就觉得很可笑。不过，也难说。他不会是第一个过着双重生活的教堂执事。”

关于同一个主题，马普尔小姐也发表过一番言论，我依稀回想起她的话。

“你真的认为有这种可能？”

“哦，这符合事实，先生。为什么一个聪明伶俐、衣着讲究的女人会到这种穷乡僻壤来？为什么她在那个奇怪的时间去看他？为什么她避而不见普罗瑟罗太太和普罗瑟罗小姐？是的，这一切都联系在一起了。要她承认也够难为她的——敲诈是触犯法律的行为，会受到惩罚的。但我们会从她身上查出真相。你我都明白，这可能与本案有非常重要的关系。如果普罗瑟罗上校的生活中有什么罪恶的隐情——某种不光彩的事——哦，你会亲眼看到，它将会为你展开一片前所未见的领域。”

我猜会是这样。

“我一直想找管家谈谈。他可能偷听到了普罗瑟罗上校和莱斯特朗兹太太的谈话。管家有时会偷听到一些消息。但他发誓对他们俩谈话的内容一无所知。对了，因为这事，他被辞退了。上校找到他，呵斥他为什么放她进来。管家以辞职来反击他。他说，反正他也不喜欢这个地方，早就想走了。”

“确实如此。”

“这么说，对上校心怀怨恨的人又多了一个。”

“你不会真怀疑这个人吧？对了，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叫里夫斯，我没说我怀疑他。我的意思是，你永远也不知道会是谁。我不喜欢他那副油腔滑调的样子。”

不知道在里夫斯眼里，斯莱克警督又是什么形象。

“现在我去问问司机。”

“也许，你可以让我搭你的车。”我说，“我和普罗瑟罗太太要进行一次简短的面谈。”

“谈什么？”

“葬礼安排。”

“哦！”斯莱克警督微微有些吃惊，“明天验尸，星期六。”

“正好。葬礼可能定在星期二举行。”

斯莱克警督似乎对自己的唐突略感惭愧。他向我伸出了橄榄枝，邀请我同去，希望询问司机曼宁时我也在场。

曼宁是个好孩子，约莫二十五六岁。他对警督充满敬畏。

“小伙子，”斯莱克说，“我想从你这儿打听点儿消息。”

“是，先生，”司机结结巴巴地说，“当然，先生。”

即使是犯了谋杀罪，也不可能比他表现得更恐慌了。

“你昨天把主人送到村子里去了？”

“是的，先生。”

“什么时间？”

“五点半。”

“普罗瑟罗太太也去了？”

“是的，先生。”

“你们直接去了村子？”

“是的，先生。”

“路上没在什么地方停下来？”

“没有，先生。”

“到那儿以后，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上校下了车，告诉我他不需要车了。他会步行回去。普罗瑟罗太太要去购物，把包裹放在车里。然后她说没事了，我就开车回家了。”

“把她留在村子里？”

“是的，先生。”

“那时是几点钟？”

“六点过一刻，先生。刚好是六点一刻。”

“你在哪儿让她下车的？”

“教堂旁边，先生。”

“上校提过他去哪儿没有？”

“他好像说去看兽医……和马有关的事。”

“明白了。你就直接开车回到这里来了？”

“是的，先生。”

“教堂旧翼有两个入口，一个在南门旁，一个在北门旁。我猜进村你要经过南门吧？”

“是的，先生，总是这样。”

“然后你沿原路返回？”

“是的，先生。”

“哦。我想就这些了。啊！普罗瑟罗小姐来了。”

莱蒂斯向我们这边飘过来。

“我要用菲亚特车，曼宁，”她说，“帮我发动车，好吗？”

“遵命，小姐。”

他走向一辆双座汽车，抬起引擎盖。

“稍等片刻，普罗瑟罗小姐，”斯莱克说，“我必须记录下每个人昨天下午的行踪。我无意冒犯你。”

莱蒂斯盯着他。

“我这个人一点儿时间概念都没有。”她说。

“我听说，昨天吃完午饭没多久你就出去了？”

她点点头。

“请问，去哪儿了？”

“打网球去了。”

“和谁？”

“哈特利·内皮尔一家。”

“在马奇贝纳姆？”

“对。”

“那你回来的时间是？”

“我不知道。我告诉你了，我没有时间概念。”

“你回来的时间，”我说，“大概是七点半。”

“对，”莱蒂斯说，“场面混乱不堪。安妮昏过去了，格里塞尔达扶着她。”

“谢谢你，小姐，”警督说，“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些。”

“真奇怪，”莱蒂斯说，“这好像很无趣嘛。”

她向菲亚特车走去。

警督偷偷摸了一下额头。

“智力上有点儿缺陷？”他暗示道。

“一点儿缺陷也没有，”我说，“但她喜欢给别人留下这种印象。”

“好了，我现在去找女佣打听点儿情况。”

人们不可能真的喜欢上斯莱克，但可能会钦佩他的干劲。

我们各奔东西。我问里夫斯可否见一下普罗瑟罗太太。

“先生，她这会儿刚躺下。”他回答道。

“那我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你还是等一等吧，先生，我知道普罗瑟罗太太急于见到你。她午餐时是这么说的。”

他把我领进客厅，百叶窗拉下来了，他打开电灯。

“这件事着实令人伤心。”我说。

“是的，先生。”他的语气冷淡而又恭敬。

我看着他。在他无动于衷的态度背后，究竟是什么在支配他的情感？有没有什么事他明明知道，但没有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一个好仆人的面具更冷漠的东西了。

“还有别的事吗，先生？”

那个得体的表情后面是否暗藏着一丝焦虑？

“没什么事了。”我说。

我只等了一小会儿，安妮·普罗瑟罗就来了。我们商量了一下，做了一些安排，然后她说：

“海多克医生是个多么仁慈的好人啊！”她大声说。

“海多克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

“他对我太好了，但他的样子好像很伤心，是不是？”

我从来没觉得海多克伤心。这个念头在我的脑子里转了几下。

“我没注意。”最后，我说。

“我也是，直到今天。”

“自身的麻烦会使一个人的目光敏锐起来。”我说。

“非常正确。”她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克莱蒙特先生，有一件事我始终弄不明白。如果我丈夫是在我刚离开后就被枪杀了，我怎么会没有听到枪声呢？”

“他们有理由相信是后来开的枪。”

“可是便条上的时间是六点二十啊！”

“那可能是另一个人加上去的——是凶手的笔迹。”

她的脸颊变得苍白。

“真可怕！”

“你没看出那个时间不是他写的吗？”

“上面的字都不像是他写的。”

这个观点有道理。字迹潦草，难以辨认，普罗瑟罗上校平时的字体可是一丝不苟的。

“你确信他们不再怀疑劳伦斯了吗？”

“我想他已经洗清了罪名。”

“克莱蒙特先生，那会是谁呢？我知道，卢修斯的人缘不好，但我不认为他有真正的敌人。至少，没有——没有那种敌人。”

我摇了摇头。“这是一个谜。”

我琢磨着马普尔小姐怀疑的那七个人。他们是谁呢？

离开安妮家后，我开始将我的某个特定计划付诸实施。

我从教堂旧翼回来时走的是私人路径。走到梯磴时，我沿原路返回，选择了一个灌木丛被动过的地方下了小路，拨开灌木向前走。林子里树木长得很茂密，树下的枝枝蔓蔓纠缠在一起。我走得不是很快，接着，我突然意识到，离我不远的灌木丛中有人在动。当我踌躇不定地停下来时，劳伦斯·雷丁出现在我眼前。他扛着一块大石头。

我想我一定看起来很吃惊，因为他突然笑了起来。

“不，”他说，“这不是线索，而是一份友好的赠品。”

“友好的赠品？”

“哦，也可以称之为谈判的基础。我想找个借口去拜访一下你的邻居马普尔小姐，听说她在建造日式花园，她最喜欢的礼物就是漂亮的石头。”

“确实如此，”我说，“但你想从老太太那儿得到什么呢？”

“就是为了这案子。如果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马普尔小姐肯定看见了。不一定非要是和谋杀案有关的事情——她认为和谋杀有关的事情。我指的是反常或者怪异的事件，一些看似简单的小事可能就是破案的线索。某种她认为不值得报告警察的事情。”

“有这种可能。”

“无论如何，值得一试。克莱蒙特，我打算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即使不是为别人，也要为安妮这么做。而且，我不太信任斯莱克。他是个热情的家伙，但热情代替不了头脑。”

“我明白了，”我说，“你是小说里最受欢迎的角色——业余侦探。我不知道，在现实生活中，他们是否真的能与专业侦探打个平手。”

他用机敏的眼神看着我，突然笑起来。

“你在树林里做什么，牧师？”

这下子我脸红了。

“我也在做同样的事，我敢发誓。你和我的想法一样。凶手是怎么进的书房？第一条路，沿小路走来，穿过大门；第二条路，从前门进来；第三条路——有第三条路吗？我的想法是，看看牧师寓所花园那道墙附近的灌木丛有没有被人弄乱或者破坏过的痕迹。”

“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承认。

“不过，我还没有真正着手做这件事，”劳伦斯继续说，“因为我突然想先见一下马普尔小姐，以确定昨天晚上我们在画室里时，确实没有人经过那条小路。”

我摇摇头。

“她非常肯定没有任何人经过那里。”

“是的，没有她认为重要的人经过那里——这个说法听起来像是胡话，但你明白我的意思。可能有人经过，比如，邮递员、送奶工、屠夫的儿子，这些人自然而然地出现在那里，你会觉得不值一提。”

“你在读吉尔伯特·基思·切斯特顿[1]。”我说，劳伦斯并不否认。

“但你不认为这种想法可能有道理吗？”

“哦，可能有吧。”我承认。

我们没再耽搁，径直向马普尔小姐家走去。她正在花园里干活，看见我们爬梯磴，便大声和我们打招呼。

“你看，”劳伦斯低声说，“她谁都能看见。”

她非常亲切地接待了我们。劳伦斯郑重其事地奉上那块大石头时，她满心欢喜。

“你想得真周到，雷丁先生。真的是太周到了。”

这下子壮了劳伦斯的胆，他开始提问题。马普尔小姐聚精会神地听着。

“是，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非常同意你的观点，这种事没有人提，也不屑提及。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没有这样的事。根本没有。”

“你肯定吗，马普尔小姐？”

“非常肯定。”

“那天下午，你看见有人沿着这条路走进树林，或者从树林里出来吗？”我问道。

“有啊，好多人。斯通博士和克拉姆小姐走过那条路——那是去古墓最近的路，那时两点刚过一点儿。后来斯通博士又从那条路回来了，这你知道，雷丁先生，他和你，还有普罗瑟罗太太同行了一段路。”

“顺便说一句，”我说，“那声枪响，你听到的那一声，马普尔小姐，雷丁先生和普罗瑟罗太太一定也听到了。”

我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劳伦斯。

“对。”他皱着眉头说，“我确实听到枪声了。是一声还是两声呢？”

“我只听到一声。”马普尔小姐说。

“印象模糊得很，”劳伦斯说，“该死，真希望我能想起来。要是能记住该有多好。你也知道，我的注意力完全在——在——”

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样子很难为情。

我机智地咳嗽了一声。马普尔小姐也故作正经地改变了话题。

“斯莱克警督一直试图让我说出来，我到底是在雷丁先生和普罗瑟罗太太离开画室之前还是之后听到的枪声。坦白地讲，我真的说不准。不过，我有一种感觉，而且，越想这事，这种感觉就越强烈——是在他们离开之后。”

“这样赫赫有名的斯通博士也被排除嫌疑了。”劳伦斯叹了口气说，“从来没有任何理由能让人怀疑是他枪杀了可怜的老普罗瑟罗。”

“啊！”马普尔小姐说，“我总是认为，对每个人保留一点点怀疑才是明智的。我想说的是，谁也无法预知结果，难道不是吗？”

马普尔小姐一贯如此。我问劳伦斯他是否同意她关于枪声的说法。

“真的说不好。你瞧，那个声响如此平常。我倾向于认为，枪声是我们在画室里时发出来的。枪声被消音了——在那里听不太清楚。”

与其说是枪声被消音，倒不如说是因为别的原因才没有听清吧，我暗自想道。

“我得问问安妮，”劳伦斯说，“她可能记得。对了，还有一件怪事，我搞不明白。莱斯特朗兹太太，圣玛丽米德的神秘女郎，星期三晚上吃完晚饭后拜访过老普罗瑟罗。没有人了解这次拜访究竟是怎么回事。老普罗瑟罗对他妻子和莱蒂斯也只字未提。”

“也许牧师知道。”马普尔小姐说。

这个女人是怎么知道我那天下午拜访过莱斯特朗兹太太的？她简直无所不知，真是不可思议。

我摇了摇头，说我也无从解释。

“斯莱克警督是怎么想的？”马普尔小姐问。

“他尽力威吓管家，但显然，管家没什么好奇心，不习惯躲在门口偷听。所以，这事——无人知晓。”

“不过，我还是期望有人偷听到了什么。”马普尔小姐说，“我的意思是，有人喜欢偷听。我想，雷丁先生可以在这方面发现点儿什么。”

“但普罗瑟罗太太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是指安妮·普罗瑟罗，”马普尔小姐说，“我指的是那些女仆。她们非常讨厌把情况告诉警察。但换了相貌英俊的小伙子——请原谅，雷丁先生——外加遭受不公正的怀疑……哦！我相信她们会马上告诉他的。”

“今晚我就去试一下，”劳伦斯兴冲冲地说，“谢谢你的建议，马普尔小姐。我和牧师要去，办点儿小事。”

我突然想起来最好接着把那件事做完。

向马普尔小姐道别后，我们再次钻进树林里。

首先，我们沿着小路向上走，来到一个新地点，看起来，像是有人在这里靠右走，然后离开了这条路。劳伦斯解释说，他顺着这条特别的小径走过一次，但发现并不通向任何地方。但他又说，我们可以再试一下，他可能弄错了。

然而，情况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我们走了十多码之后，发现被折断和践踏过的树枝的痕迹渐渐消失了。今天下午，劳伦斯就是从这个地方折回小路，碰到了我。

我们又回到小路上，顺着这条路往前走了一小段，来到一个灌木似乎被人动过的地方。虽然只有轻微的迹象，但我想不会有错。这次的踪迹更有希望了。道路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牧师寓所。很快，我们到了长着茂密灌木的墙脚。墙很高，墙头装点着碎玻璃碴。如果有人在墙上架过梯子，我们应该能发现他们从这里通过的痕迹。

我们顺着墙根慢慢走，忽然，树枝折断的声音传进我们耳朵里，我往前紧走几步，穿过一丛乱糟糟的矮树，正好和斯莱克警督撞了个满怀。

“原来是你，”他说，“还有雷丁先生。你们二位干什么呢？”

我们略微沮丧地向他做了解释。

“是啊，”警督说，“不是我们通常想象的那种傻瓜，我自己也有同样的想法。我在这儿转悠了一个多小时了。你们想知道点儿什么吗？”

“想知道。”我随和地说。

“无论是谁杀死了普罗瑟罗上校，都不是从这条路进来的，因为墙的这边和那边都没有一点儿痕迹。无论是谁杀死了普罗瑟罗上校，肯定是从前门进来的。不可能有其他的路。”

“不可能。”我喊道。

“为什么不可能？寓所的门是开着的。任何人只要走进去就行了。从厨房发现不了。他们知道你不碍事，知道克莱蒙特太太在伦敦，知道丹尼斯参加网球聚会去了。这就像ABC一样简单。他们往返不需要穿过村子。牧师寓所大门正对面就有一条小路，从那里可以进入同样一片树林，再从任何一个地方出来。除非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恰好在那一刻从前门出来，否则畅通无阻。这比翻墙安全得多。从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家楼上的侧窗能俯瞰那道墙的大半部分。肯定没错，他就是从那条路来的。”

似乎他说的确实是对的。

[1]吉尔伯特·基思·切斯特顿（Gilbert Keith Chesterton，1874—1936），英国作家，他创造的最著名的角色“布朗神父”首开以犯罪心理学方式推理案情之先河，与福尔摩斯注重物证推理的派别分庭抗礼。

17

第二天早上，斯莱克警督来看我。我想，他对我的态度缓和了一些。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可能把时钟那件事忘了。

“哦，先生，”他和我打招呼，“我已经查出你接到的那个电话了。”

“真的吗？”我急切地问。

“奇怪得很。电话是从教堂旧翼的北门打过来的。现在，那个门房是空的，看门人已经退休了，新的看门人还没上岗。那个地方空荡荡的，又很方便——一扇后窗开着。电话上没有指纹——已经被擦干净了。这很说明问题。”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个人打那通电话就是为了把你支走。因此，凶手事先进行了周密策划。如果只是没有恶意的恶作剧，不会这么仔细地擦掉指纹。”

“不会。我明白这一点。”

“这同时表明，凶手非常熟悉教堂旧翼和周边的环境。电话不是普罗瑟罗太太打的。我知道那天下午她每分每秒都在做什么。有六个仆人可以发誓，她在家里一直待到五点半。后来，车来了，把她和普罗瑟罗上校送到了村子里。上校去看兽医昆顿，说那匹马的事。普罗瑟罗太太在杂货店和鱼店订了些东西，然后直接从后面那条小路回来，马普尔小姐就是在那儿看见她的。店里的人都说她没带手提包。那个老太太说得对。”

“她总是对的。”我温和地说。

“还有，普罗瑟罗小姐五点半在马奇贝纳姆。”

“确实是这样，”我说，“我侄子当时也在那儿。”

“这样就可以排除她了。女佣似乎很正常，稍有点儿歇斯底里和不安，但你还能指望她会有什么表现呢？当然，我盯上了那个管家，因为他提前辞职了，还有诸如此类的事情。但我不认为他知道什么情况。”

“你的调查结果似乎不太令人满意，警督。”

“是，也不是，先生。发生了一件特别古怪的事——可以说，完全出乎意料。”

“什么事？”

“你记得你的邻居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昨天早上大吵大闹了一通吗？接到恐吓电话那件事？”

“怎么了？”我说。

“哦，为了让她平静下来，我们追查了那个电话。你知道电话是从哪儿打来的吗？”

“电话局？”我斗胆一试。

“不是，克莱蒙特先生。电话是从劳伦斯·雷丁先生的小屋打来的。”

“什么？”我惊奇地喊道。

“是啊。有点儿奇怪，对不对？雷丁先生与此事毫无关系。当时，六点半的时候，他正和斯通博士在去蓝野猪旅店的路上，全村人都看见了。非常具有启发性，是不是？有人走进那间空屋子，用了一下电话，那个人是谁呢？一天之内有两通奇怪的电话。我不禁要想，二者之间必有某种联系。如果这两个电话不是同一个人打的，我就把我的帽子吃下去。”

“但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们要查的正是这个。第二通电话似乎没有特别的意义，但它肯定有用意。你明白其中的含义了吗？电话是从雷丁先生家里打的，手枪也是雷丁先生的，所有的怀疑都指向雷丁先生。”

“更重要的是电话是从他的住所打来的。” 我反驳道。

“啊，不过这一点我已经想明白了。雷丁先生下午都在干什么？他去教堂旧翼给普罗瑟罗小姐画像。并且，他从小屋里出来，骑上摩托车，经过北门。现在，你明白电话为什么是从那儿打出来的了吧。凶手不知道吵架的事，也不知道雷丁先生再也不去教堂旧翼了。”

我思考了片刻，想要理解警督的看法。这番话似乎合乎逻辑，得出这个结论不可避免。

“雷丁先生那个小屋里的电话听筒上有指纹吗？”我问道。

“没有，”警督愤愤地说，“昨天早上，那个给他做家务的粗心的老太婆把指纹擦掉了。”他愤怒地思索了几分钟，“总之，她是个愚蠢的老太婆。记不起来上次见到那支枪是什么时候。案发那天早上，枪可能在那里，也可能不在。‘她说不准。’他们都是一路货色！

“由于例行公事，我去见了一下斯通博士。”他继续说，“我得承认，这件事让他开心极了。昨天下午大约两点半的时候，他和克拉姆小姐去了那个坟堆——古墓——无论你们管它叫什么，在那里待了一下午。斯通博士是独自回来的，她稍后才回来。他说，他没有听到枪声，但他承认自己心不在焉。不过，这一切都证实了我们的想法。”

“只是你们还没有抓到凶手。”我说。

“哦，”警督说，“你听到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听到的很有可能也是女人的声音。要是枪响时距打电话的时间不太近就好了——那样我就会知道从哪儿下手了。”

“哪儿？”

“啊！这一点最好保密，先生。”

我厚着脸皮建议喝一杯陈年的波尔图葡萄酒。我有几瓶陈年佳酿。上午十一点不是喝波尔图葡萄酒的时间，但我想斯莱克警督不会介意的。当然，这对于陈年佳酿未免有些浪费，但在这方面不必过于拘谨。

喝完第二杯酒，斯莱克警督放松下来，人也变得和蔼可亲了。这就是那种独特的波尔图葡萄酒的作用。

“我想你不会说出去的，先生，”他说，“你会保守秘密，不会让这个消息在教区内传开吧？”

我让他放心。

“考虑到整个事件发生在你家里，你似乎有权知道。”

“我自己也这么认为。”我说。

“那么，好吧，先生，会不会是案发前一天晚上拜访普罗瑟罗上校的那位女士？”

“莱斯特朗兹太太！”我惊讶地大声喊道。

警督责备地瞥了我一眼。“别这么大声喊，先生。我盯上莱斯特朗兹太太了。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敲诈？”

“这几乎不能构成杀人的理由。这不是杀鸡取卵吗？也就是说，即使你的假设是对的，我也绝不会接受。”

警督如往常一样对我挤了一下眼睛。

“啊！她可是那种男人们总会奋起维护的女人。听好了，先生。假设她过去成功地敲诈过这位老先生，事隔几年之后，她又打听到了他的消息，于是，她来到这里，想再耍一次花招。但这时情况已经变了。法律已经站在了不同的立场。如今，司法为起诉敲诈的人提供了各种便利——不允许媒体披露他们的姓名。假设普罗瑟罗上校的想法变了，打算告发她，她的处境可就惨了。敲诈勒索是要被判重刑的。事实就与你说的恰恰相反。她拯救自己的唯一办法就是干净利落地除掉他。”

我沉默了。我必须承认警督的推论貌似有理。我头脑中只有一件事让我无法接受这个推论——莱斯特朗兹太太的个性。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警督。”我说，“莱斯特朗兹太太似乎不是一名潜在的敲诈者。她——呃，用一个过时的词来形容，她可是一位淑女。”

他向我抛来怜悯的目光。

“啊！好吧，先生，”他耐着性子说，“你是一位神职人员。你了解到的情况还不到一半。真是个淑女！如果你知道了我所知道的一些事，会大吃一惊的。”

“我所指的不仅是社会地位。无论如何，我能想象莱斯特朗兹太太属于下层阶级。我指的是个人修养的问题。”

“你和我看她的角度不同，先生。我是个男人，没错，但我同时也是警官。他们靠个人修养蒙骗不了我。哎呀，那个女人要是捅你一刀，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奇怪的是，对我而言，相信莱斯特朗兹太太犯了杀人罪要容易得多，而不是怀疑她敲诈勒索。

“不过，当然了，她不可能在给隔壁老太太打电话的同时向普罗瑟罗上校开枪。”警督继续说。

他猛拍自己的大腿，话几乎说不出口。

“明白了，”他大喊道，“这就是为什么要打那个电话：制造不在现场的证据。她知道我们会把这个电话和第一个电话联系起来。我要调查这件事。她可能买通了村子里的某个男孩替她打电话。他绝对不可能把打电话和谋杀联系在一起。”

警督匆匆离去。

“马普尔小姐想见你，”格里塞尔达把头伸进来说，“她送来一张语无伦次的便条——字写得像蜘蛛爬一样，还布满了下划线。大部分字我都认不出来。显然，她自己不能离开家。快过去找她，看看是怎么回事。过两分钟，那些老太太就来找我，要不我就亲自去了。我讨厌老女人——她们给你讲她们的腿病，有时候还非要让你看看不可。今天下午验尸真是太幸运了！省得你去看男孩俱乐部的板球比赛了。”

我匆匆离去，路上反复思考着马普尔小姐究竟为何叫我去。

到了那儿，我发现马普尔小姐神色慌张。她满面通红，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

“我外甥，”她解释说，“我外甥，雷蒙德·韦斯特，那个作家，今天要来。简直乱成一团。我要负责一切。我不觉得一个女佣能妥当地晾晒被褥，当然，今晚我们必须吃一顿肉。男人们需要吃很多肉，不是吗？还要准备酒水。当然家里要准备一些酒水，还有吸管。”

“如果我能做点儿什么——”我刚开口说。

“哦！你太好了。但我不是这个意思。时间还很充裕。我很高兴，他自带烟斗和烟草。我很高兴是因为这样就省得我去了解到底买哪种香烟合适了。不过，也很遗憾，因为窗帘上的烟味要过很长时间才会散去。当然，我每天清晨会打开窗户，好好地抖抖窗帘。雷蒙德起得很晚——我想，作家们常常这样。我相信，他写的书里有很多真知灼见，不过人们真的不像他所写的那么讨厌。聪明的年轻人对生活知之甚少，你不这么认为吗？”

“你愿意带他到牧师寓所来吃饭吗？”我问道，仍然猜不透她为什么叫我来。

“哦！不用，谢谢，”马普尔小姐说，“你真是个大好人！”她补充道。

“我想，你要见我……呃……是有什么事吧？”我绝望地暗示道。

“哦！当然。我这一激动，把正事给忘了。”她讲到一半就突然停住了，冲着她的女佣喊道，“埃米莉——埃米莉。不是那些床单。要有饰边的，上面带字母的，别离火太近。”

她关上门，踮着脚尖回到我身边。

“昨夜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她解释说，“我想，你会愿意听的，尽管目前似乎说不通。昨天晚上因为琢磨这件伤心事，我失眠了。于是，我起床看着窗外。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格拉迪斯·克拉姆，”马普尔小姐一字一顿地说，“千真万确，拎着一只手提箱走进了树林。”

“手提箱？”

我们直勾勾地对视着。“是不是很离奇？她半夜拎着手提箱去树林里干什么？”

“你瞧，”马普尔小姐说，“我敢说这和那起谋杀案无关。但这件事很蹊跷。恰好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们都觉得有必要注意蹊跷的事。”

“太令人惊讶了，”我说，“她是要去——呃——古墓里睡觉吗？”

“那是不可能的，她没有，”马普尔小姐说，“因为没过多久她就回来了，但手里没拎箱子。”

我们再次直勾勾地瞪着对方。

18

验尸于那天(星期六)下午两点在蓝野猪旅店举行。不用我说，这令当地人兴奋不已。圣玛丽米德至少有十五年没发生过凶杀案了。特别是普罗瑟罗上校这样的人在牧师寓所的书房里遇害，更是在村民中引发了巨大的轰动。

各种各样的议论飘进我耳朵里，其实我并不愿听。

“牧师来了。脸色很苍白，不是吗？他可能也动手了，毕竟是在牧师寓所干的。”“你怎么能这么说呢，玛丽·亚当斯？他当时正在看望亨利·阿博特。”“哦！但他们说他和上校争吵了。玛丽·希尔来了。你瞧她那样，摆出一副臭架子，不就是给牧师家做帮工吗。嘘，验尸官来了。”

验尸官是邻镇马奇贝纳姆的罗伯茨医生。他清了清喉咙，调整了一下眼镜，看上去神气十足。

将所有的证据重述一遍只会令人厌烦。劳伦斯·雷丁证明是他发现的尸体，并确认手枪是他的。据他所说，案发前两天，也就是星期二，他见过这支手枪。枪放在小屋的架子上，而且他的房门通常是不上锁的。

普罗瑟罗太太作证说，她最后一次见到她丈夫大约是六点差一刻，他们在村里的街上分开的时候。她答应稍后去牧师寓所找他。大约六点过一刻的时候，她取道后面那条小路，穿过花园门，来到牧师寓所。她没听到书房里有说话声，以为房间里空无一人，但她丈夫有可能坐在写字台前，如果是那样的话，她看不到他。据她所知，他的健康和精神状况都和往常一样。她没听说有哪个仇人对他如此怀恨在心。

接下来是我作证，我述说了我和普罗瑟罗约好了要会面，但我被电话叫到阿博特家。此外，我又描述了如何发现尸体，以及叫来海多克医生的经过。

“克莱蒙特先生，有多少人知道普罗瑟罗上校那天晚上要去见你？”

“我猜有许多人。我妻子知道，还有我侄子，那天早上我在村子里碰见普罗瑟罗上校时，他自己也提到了这件事。我想，有几个人可能听到了他的话，因为他有点儿聋，说话的时候嗓门很大。”

“这么说众所周知了？任何人都有可能知道？”

我表示同意。

海多克接着作证。他是一个重要证人。他详细且专业地描述了尸体的外形和具体的受伤部位。他判断死者是在写便条时被枪杀的。他把死亡时间定在六点二十分到六点半之间——肯定不会晚于六点三十五分，那是最晚的时间。对于这一点，他非常肯定，并加以强调。不可能是自杀，那个伤口不可能是自己造成的。

斯莱克警督的证词谨慎而且简短，他讲述了自己接到通知的经过，以及案发现场的环境。他出示了那封没有写完的信，让大家注意一下信上注明的时间——六点二十分，还展示了那只时钟。他推定死亡时间为六点二十二分。警方没有泄露任何消息。后来，安妮·普罗瑟罗告诉我，她被告知要把去牧师寓所的时间稍稍提前，早于六点二十分。

下一位证人是我们的女佣玛丽，她作证时说的话多少有点儿尖刻。她没有听到什么，也不想听到什么。来看望牧师的先生们通常是不会被枪杀的。他们不会。她有自己的工作要照管。普罗瑟罗上校是正好六点一刻到的。不，她没有看钟。把他领进书房后，她听到了教堂的钟声。她没有听到任何枪声。如果有枪声的话，她肯定能听到。当然了，她知道，既然这位先生遭人枪杀，一定有枪声——但仅此而已。她没听到。

验尸官没有继续就此追问。我发现，他和梅尔切特上校配合默契。

莱斯特朗兹太太也被传唤来作证，但法庭出具了一份由海多克医生签名的诊断书，证明她因病无法到场。

就剩下最后一个证人了，那是一个走起路来颤巍巍的老太婆。借用斯莱克的说法，她是为劳伦斯·雷丁“料理家务”的。

法庭向阿彻老太太出示了手枪，她认出这就是在雷丁先生的客厅里见到的那把手枪。“他就把它搁在书柜上，随处乱放。”她最后一次看到这支枪就在案发当天。是的——回答进一步提问时，她说——她确信星期四午餐时枪还在那里。她是一点差一刻离开的。

我记得警督对我说的话，因此不由得有些惊讶。当他询问她时，她说得含混不清，但现在她的语气却十分肯定。

验尸官用一种平静的方式总结了案情，但语气极为坚定，几乎立刻做出了结论：

谋杀由一个或多个尚未查明的人所为。

离开房间时，我看到外面有一小群年轻人，他们个个容光焕发，目光警惕，打扮有几分相似之处。其中有几个人看着脸熟，过去这几天他们老在牧师寓所附近出没。为了脱身，我又一头扎回蓝野猪旅店，幸好碰到了考古学家斯通博士。于是，我顾不上礼节，一把抓住了他。

“有记者。”我言简意赅地说，“你能帮我甩掉他们吗？”

“哦，当然可以，克莱蒙特先生。跟我上楼吧。”

他领着我爬上狭窄的楼梯，走进他的客厅，克拉姆小姐正坐在那里熟练地敲击键盘，打字机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她眉开眼笑地和我打招呼，对我表示欢迎，也趁此机会停下手头的工作。

“太糟糕了，不是吗？”她说，“我是说，不知道是谁干的。不是说我对这次审讯感到失望。我的意思是，太平淡了。从头到尾一点儿也不刺激。”

“这么说，当时你也在场，克拉姆小姐？”

“我当然在那儿。想不到你竟然没有看见我。你没有看见我吗？我有点儿伤心。是的，我确实很伤心。一个男人，即便他是牧师，脑袋上也应该长眼睛啊。”

“你也在场吗？”我问斯通博士，试图摆脱这种戏谑的揶揄。克拉姆小姐这样的姑娘总是让我很尴尬。

“没有，恐怕我对这种事情的兴趣不大。我是一个沉溺在自己爱好里的人。”

“那一定是非常有趣的爱好吧。”我说。

“也许你对此有所了解？”

我不得不坦白，我对此几乎一无所知。

斯通博士不是那种会因为我承认无知而被吓倒的人。他的反应就像我说我唯一的消遣活动是挖掘古墓一样。他热情洋溢、滔滔不绝地讲开了。长形墓、圆形墓、石器时代、青铜器时代、旧石器时代和新石器时代的史前石墓和环状列石，话语如激流般从他的口中喷发出来。我只能不住地点头，装出懂行的样子——我这么说也许过分乐观了。斯通博士说得很热闹。他是个小个子男人，圆脑壳，秃顶，圆脸。脸蛋红扑扑的，瓶底厚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对着你微笑。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得不到什么鼓励却依旧热情四溢的人。他谈到每一个赞成或反对他所钟爱的那个理论的论点，对了，我简直听得云里雾里的。

他详细讲述了他与普罗瑟罗上校的意见分歧。

“固执己见的粗人，”他愤愤地说，“是啊，是啊，我知道他死了，不该说死人的坏话。但是死亡并不能改变事实。用固执己见的粗人来形容他再恰当不过了。读过几本书，就自以为是权威了——反对一个终生研究这个课题的人。克莱蒙特先生，我把一生都献给了这份工作。我的一生——”

他激动得口沫四溅。格拉迪斯·克拉姆用一句简单扼要的话将他拉回到现实中。

“你再不注意就要误了火车了。”她说。

“哦！”小个子话讲到一半不讲了，只见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只表，“哎呀！只差一刻钟了？不可能。”

“你一说起话来就忘记时间。如果没有我照顾你，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完全正确，亲爱的，完全正确，”他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是一个好姑娘，克莱蒙特先生，她从不会忘记任何事。我非常幸运能够找到她。”

“哦！继续说，斯通博士，”那位女士说，“你把我宠坏了，真是这样。”

我不禁觉得自己应该切实地支持一下第二种观点——这种观点预见斯通博士和克拉姆小姐将最终结成合法夫妻。我想，克拉姆小姐有她自己的方式，是个相当聪明的姑娘。

“你们最好动身吧。”克拉姆小姐说。

“好，好，我这就走。”

他消失在隔壁的房间里，出来时，手里拎着一个箱子。

“你要走了？”我有些惊讶地问。

“去城里待一两天。”他解释说，“明天去看我的老母亲，星期一还要找律师办点儿事。星期二就回来。对了，我想，普罗瑟罗上校的死不会影响我们的安排。我是指古墓的事。普罗瑟罗太太不会反对我们继续工作吧？”

“不会吧。”

他说话时，我在想，谁又将掌管教堂旧翼呢？普罗瑟罗可能会把它留给莱蒂斯。我预感普罗瑟罗遗嘱的内容会非常有趣。

“一个人死了会给家里人造成很大的麻烦，”克拉姆小姐略带阴郁地说，“简直不相信有时候会出现那么邪恶的灵魂。”

“哦，我真得走了。”斯通博士徒劳地想要控制住皮箱、一张大毯子，外加一把笨重的雨伞。我伸手相助。他拒绝了。

“不用麻烦你了，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能行。楼下肯定有人的。”

但是，楼下连一个擦靴子的仆役的影子都没有。我怀疑记者们正在花钱款待他们。时间不等人，我们忙向火车站走去，斯通博士提着箱子，我抱着毯子和雨伞。

我们急匆匆向前走时，斯通博士还气喘吁吁地说：

“你真是个大好人……本来不想……麻烦你……希望我们不会误了……火车……格拉迪斯是个好姑娘……真的是个好姑娘……性格温柔……恐怕在家里不太开心……绝对的……有一颗童心……童心。我向你保证，尽管……我们年龄悬殊……却有很多共同点……”

正当我们拐弯向车站走去时，一眼瞥见了劳伦斯·雷丁的小屋。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周围没有别的房子。我观察到两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站在门前的台阶上，还有两个人向窗内窥视。这一天可够记者们忙的了。

“雷丁这个小伙子不错。”我说了一句，试探我的同伴会怎么反应。

这个时候，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连说话都成问题。但他还是气喘吁吁地说了一个词，我一时没听懂。

“危险。”当让他再重复一遍时，他喘着粗气说。

“危险？”

“非常危险。天真的姑娘们……不会蠢到……上这种人的当吧……总是跟女人混在一起……不好。”

从这些话中，我推断，村里唯一的年轻人没有逃过漂亮的格拉迪斯的眼睛。

“天哪！”斯通博士喊道，“火车！”

这时，我们已经快到火车站了，于是赶忙飞奔过去。从伦敦开来的火车停在站台上，开往伦敦方向的火车正在进站。

在售票处门口，我们撞到一个衣着讲究的年轻人，我认出他就是马普尔小姐的外甥，刚下火车。我觉得这个年轻人不喜欢被人撞到。他以自己的平衡能力和超然物外的派头而自豪，毋庸置疑，粗俗的身体接触有损于这种仪态。他向后打了一个趔趄。我连忙道歉，然后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斯通博士爬上火车，我把他的行李递给他，这时，火车颇不情愿地颠簸了一下，启动了。

我向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雷蒙德·韦斯特已经走了，但我们当地一个药剂师刚好要去村子里。村里人叫他“智天使”，对于这个绰号，他欣然接受了。于是，我和他并肩而行。

“好险哪！”他说，“对了，案件审理得怎么样，克莱蒙特先生？”

我把裁决结果告诉了他。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想也是这样。斯通博士要去哪儿？”

我把他告诉我的话重复了一遍。

“没误了火车，真幸运。搞不清这条铁路上会发生什么。我告诉你，克莱蒙特先生，真是奇耻大辱。可耻，我说。我来这儿坐的那趟火车晚了十分钟。而且，星期六谈不上有什么车。星期三——不，星期四，对，是星期四——我记得就是谋杀案发生的那天，我本打算给铁路公司写一封措辞强硬的投诉信，结果发生了谋杀案，我就把这事给忘了。是的，上星期四。我参加了药学协会的一个会议。你知道六点五十分那趟车晚了多长时间？半个小时。整整半个小时！你怎么看这件事？晚到十分钟，我不介意。可是，如果火车七点二十分还不进站，七点半以前就别想回家了。我想说的是，为什么要把这班火车定在六点五十分呢？”

“确实如此。”我急于摆脱他这番独白，这时，恰好看到劳伦斯·雷丁从马路对面向我们走过来。于是我以有话要和雷丁说为借口，走开了。

19

“很高兴见到你，”劳伦斯说，“去我家坐坐吧。”

我们走进简陋的小门，走过小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眼里。

“你现在锁门了。”我说。

“是啊，”他苦笑道，“亡羊补牢，哈？确实是这么回事。你知道，牧师。”他扶着门，让我过去，“整件事都不让我喜欢。有点儿太——怎么说好呢——监守自盗。有人知道了我有这支手枪。这意味着，那个凶手——不管他是谁——一定来过我家，没准儿还和我一起喝过酒呢。”

“不一定，”我表示反对，“整个圣玛丽米德村的人可能都知道你的牙刷放在哪里，知道你用的是哪一种牙粉。”

“可是，他们为什么会对这些事感兴趣呢？”

“不知道，”我说，“但他们就是这样。你换了剃须膏也会成为他们的话题。”

“他们的生活里一定没什么新闻吧。”

“是的。这儿从未发生过令人激动的事。”

“哦，现在有了——复仇。”

我同意他的看法。

“究竟是谁把这些事告诉他们的？剃须膏之类的事。”

“可能是老阿彻太太吧。”

“那个干瘪的丑老太婆吗？我觉得她是个笨蛋。”

“那只是穷人的伪装，”我解释说，“他们藏在愚笨的面具后面。你可能会发现那个老太太还是很有头脑的。顺便提一句，她现在似乎非常肯定，星期四中午手枪就放在原处。是什么让她突然变得这么肯定的呢？”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你认为她说得对吗？”

“这我也一点儿不知道。我不会每天清点我的财物。”

我环顾这个小客厅。每个架子、每张桌子上都散放着各种各样的物品。劳伦斯过着艺术家特有的杂乱无序的生活，这种环境简直会使我发疯。

“有时候找东西得费一番工夫，”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不过，取每样东西都很方便——都没有藏起来。”

“当然，任何东西都没有藏起来。”我同意他的说法，“不过，把手枪藏起来也许会好些。”

“你知道吗，我期望验尸官能说些这样的话。验尸官都是蠢蛋。我原以为会受到责备什么的。”

“顺便问一下，”我问道，“枪里装子弹了吗？”

劳伦斯摇了摇头。

“我还不至于那么粗心。枪里没有子弹，但枪旁边放了一盒子弹。”

“显然，六个弹膛里都装了子弹，一颗子弹已经射出去了。”

劳伦斯点了点头。

“但是经谁的手射出去的呢？先生，好极了，除非找到真正的凶手，否则到我死的那天都会被人怀疑与此案有关。”

“别这么说，我的孩子。”

“但确实如此。”

他不说话了，自顾自地皱着眉头。最后，他振作精神，说道：

“让我来告诉你我昨天晚上是怎么过的吧。你知道，老马普尔小姐略知一二。”

“我相信，就是因为这个，她很不讨人喜欢。”

劳伦斯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他听从马普尔小姐的劝告，去了教堂旧翼。在安妮的帮助下，他和客厅女佣谈了一次话。安妮只是简单地对女佣说：

“雷丁先生想问你几个问题，罗丝。”

说完，她就离开了房间。

劳伦斯感到有点儿紧张。罗丝是一个漂亮的姑娘，二十五岁，她用清澈的眼睛望着他，使他感到浑身不自在。

“是——是有关普罗瑟罗上校的死。”

“是，先生。”

“你知道，我急于查清真相。”

“是，先生。”

“我觉得，也许——有人可能——呃——也许有某种偶然的事情——”

这时，劳伦斯感到自己无法获得满意的答案，于是在心中痛骂马普尔小姐和她的鬼点子。

“不知道你能否帮助我？”

“做什么呢，先生？”

罗丝仍旧是那副完美仆人的表情，彬彬有礼、渴望效力却表现得全无兴趣。

“该死，”劳伦斯说，“你们难道没在女佣的房间里谈过这件事吗？”

这种进攻式的问话方法令罗丝稍显慌乱不安。她完美的仪态动摇了。

“先生，在女佣的房间里？”

“或者管家的房间、擦鞋童的休息室，任何你们谈话的地方。一定有这么一个地方。”

罗丝微微显露出爱笑的天性，劳伦斯备受鼓舞。

“听着，罗丝，你是一个非常好的姑娘。我相信你一定理解我现在的感受。我不想被绞死。我没有杀害你的主人，但很多人认为是我干的。你能帮帮我吗？”

我想象得出，这时的劳伦斯一定非常有魅力。英俊的头向后仰着，那双爱尔兰人的蓝眼睛闪着哀求的光。罗丝心软了，投降了。

“哦，先生，我肯定——如果我们有人能帮助你的话——没有一个人认为是你干的，先生。我们确实没这样想过。”

“我知道，亲爱的姑娘，但这些话在警察那儿没用。”

“警察！”罗丝摇摇头，“我可以告诉你，先生，我们对那个警督的评价不高。斯莱克，他这么称呼自己。警察就是这样。”

“不管怎么说，警察的权力很大。罗丝，你说你会尽全力帮助我。我觉得还有很多情况没搞清楚。比如，那位夫人，她在普罗瑟罗上校死的前一个晚上见过他。”

“莱斯特朗兹太太？”

“是的，莱斯特朗兹太太。我禁不住有这样一种感觉，她那次拜访非常奇怪。”

“是的，确实是这样，先生，我们都这么说。”

“是吗？”

“她来到这里的方式，还要求见上校。当然会引起很多议论——这里没有一个人了解她的情况。西蒙斯太太，就是我们的管家，认为她是个坏女人。但听完格拉迪的一番话，我不知道该怎么看她了。”

“格拉迪说什么了？”

“哦！没什么，先生。就是——我们就是闲聊了几句，你知道。”

劳伦斯看着她。他感觉她在隐瞒什么事情。

“我很想知道她和普罗瑟罗上校见面的目的是什么。”

“是的，先生。”

“你知道吧，罗丝？”

“我？哦，不，先生。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

“听着，罗丝。你说你会帮我。如果你听到了什么，不管是什么——也许不重要——不管是什么……我会对你感激不尽的。毕竟，任何人都有可能……可能碰巧……碰巧听到什么事情。”

“但是我没听到什么，先生，真的，我真没有。”

“那么其他人总会听到的。”劳伦斯尖锐地说。

“哦，先生——”

“快告诉我吧，罗丝。”

“我不知道格拉迪会说些什么。”

“她会希望你告诉我的。顺便问一句，格拉迪是谁？”

“她是厨房女佣，先生。她刚好要出门和一个朋友说几句话，经过窗前——书房窗前——主人和那位太太在书房里。当然，他的嗓门很大，主人总是这样。所以，她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点儿好奇心——我是说——”

“再自然不过了，”劳伦斯说，“我是说，换作是谁都会偷听的。”

“当然，她只告诉了我一个人，没有告诉别人。我们俩都觉得这事很奇怪。但是，格拉迪什么也不能说，你知道吗？因为如果有人知道她出去见……一个……一个朋友，普拉特太太——就是厨师——会很不高兴的。但我相信，她会把她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你，先生，心甘情愿的。”

“好吧，我能去厨房找她谈谈吗？”

听到这个建议，罗丝惊恐失色。

“哦，不，先生，绝对不可以！格拉迪是个很神经质的姑娘。”

经过一番对各种困难的讨论后，问题总算解决了。他们决定在灌木林中安排一次私下会面。

在适当的时候，劳伦斯与格拉迪见面了，格拉迪果然十分紧张，据劳伦斯形容，与其说她是一个人，还不如说她是一只颤抖的兔子。他花了十分钟才让这个姑娘放松下来。战战兢兢的格拉迪解释说，她怎么也想不到——她也不应该想到，她不认为罗丝会出卖她，无论如何，她并无恶意，她确实没有恶意。她还说，如果普拉特太太听说这件事，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劳伦斯一再让她放心，哄骗她、劝说她。终于，格拉迪答应说出来。“如果你能保证不说出去，先生。”

“我当然不会传出去。”

“还有，这事也不能让我卷入法律纠纷。”

“决不会。”

“你不会告诉太太吗？”

“无论如何都不会告诉她的。”

“如果这事传到普拉特太太的耳朵里——”

“不会的。告诉我吧，格拉迪。”

“你能保证肯定不出问题吗？”

“当然不会有问题。总有一天，你会因为把我从被绞死的绝境中解救出来而感到高兴的。”

格拉迪轻轻惊叫了一声。

“哦！我可不愿意那样，先生。好吧，我听到的内容很少——你可能会说，纯粹是偶然——”

“我完全理解。”

“但主人显然很生气。‘过了这么多年，’他说，‘你还敢来这儿，实在是骇人听闻！’我听不见那位太太说什么。但过一会儿，他又说，‘我完全拒绝——完全！’我记不住所有的话，他们好像吵得很凶，她想让他做某件事，他拒绝了。‘你竟敢来这儿，不知羞耻！’他说了这么一句。他还说‘你不能见她——我不准——’听到这句话，我竖起了耳朵。那位太太好像要告诉普罗瑟罗太太什么事，他很害怕。我心想，‘想不到主人会这样，他这么挑剔。也许，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他就颜面无光了。’‘男人都一样，’我事后对我的朋友说。他并不同意这样的看法，反而与我争论。但他承认，普罗瑟罗上校令他惊讶——他身为教堂执事，在星期日分发捐款盘，读日课。‘但正是这种人，’我说，‘往往是最糟糕的。’我母亲就是这么告诉我的，说过很多次。”

格拉迪停下来，气喘吁吁，劳伦斯巧妙地将话题拉回起点。

“还听到什么了？”

“哦，很难记得准，先生。差不多都是一样的话。他重复了一两次：‘我不相信。’就是这类话。‘不管海多克说什么，我也不信。’”

“他那样说了吗？‘不管海多克说什么’？”

“说了。他还说，这都是阴谋。”

“那位太太说了什么，你一句也没听见吗？”

“快结束的时候听见了。她肯定是起身走到了窗边。她的话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真的。我永远也忘不了。‘明晚的这个时候就是你的死期。’她说。她的语气太邪恶了。所以，我一听到那个消息就对罗丝说：‘你瞧，你瞧！’”

劳伦斯很惊讶。主要是因为他不清楚格拉迪这个故事的可信度到底有多高。主要内容应该是真实的，他怀疑谋杀案发生后，她对这个故事做了润色加工。他尤其怀疑最后一句话的准确性。他想，极有可能是因为发生了谋杀案，她才这么说的。”

他向格拉迪表示了感谢，给了她合适的酬金，还向她保证不会让普拉特太太知道她做的错事。离开教堂旧翼时，他心头依旧压着重重疑虑。

有一点是清楚的，莱斯特朗兹太太和普罗瑟罗上校的会谈并非心平气和，而且上校不想让他妻子知道这件事。

我想起马普尔小姐说过教堂执事有两个家的事。难道这个案子也有类似的情况？

我比任何时候都更纳闷，海多克是从哪个地方插进来的？他帮助莱斯特朗兹太太免于在审讯时作证。他尽力保护她免受警察的纠缠。

他能保护她多久呢？

假设他怀疑她犯了罪，他还会设法包庇她吗？

这个女人很令人好奇——她是一个拥有强大磁场的女人。我个人不愿把她和凶杀案联系在一起。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可能是她。”

为什么？

我脑子里有一个淘气的声音回答道：“因为她是一个美貌非凡、魅力十足的女人。这就是理由。”

正如马普尔小姐所言，这就是复杂的人性。

20

当我到家时，发现这里正在闹一场家庭危机。

格里塞尔达在门厅见到我，眼中满含泪水，将我拉到客厅里。“她要走了。”

“谁要走了？”

“玛丽。她提前辞职了。”

我真的无法用悲痛的心情来对待这个通知。

“哦，”我说，“我们只好再找一个仆人。”

在我看来这种说法合情合理。一个仆人走了，就另找一个。但看到格里塞尔达责备的表情，我迷惑不解了。

“伦——你真是没心肝。你不在乎。”

我是不在乎。实际上，想到将来不会再有烧煳的布丁和半生不熟的蔬菜，我的心情倒变得轻松愉快了。

“我又得去找一个姑娘，找到以后还得培训她。”格里塞尔达继续用强烈的自哀自怜的情绪讲述着。

“玛丽接受过培训吗？”我问道。

“当然了。”

“我猜，”我说，“有人听到她称呼我们‘先生’和‘太太’，就立刻把她当成完美无缺的仆人抢走了。我要说的是，他们会失望的。”

“不是那么回事，”格里塞尔达说，“没有别人想要她。我也不明白他们怎么会要她。她的情绪低落，因为莱蒂斯·普罗瑟罗说她掸灰的工作没做好，所以她生气了。”

格里塞尔达常常语出惊人，但这句话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不由怀疑它的真实性。在我看来，莱蒂斯·普罗瑟罗最不可能做的事就是不辞辛苦地干涉我们的家务事，责骂我们的女佣干起家务来马虎邋遢。这也太不像莱蒂斯的所作所为了，我这样说。

“我不明白，”我说，“我们家的灰尘和莱蒂斯有什么关系。”

“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妻子说，“这就是为什么不像话。我希望你去找玛丽谈谈。她在厨房里。”

我不想和玛丽谈这件事，但不等我反抗，精力旺盛、动作迅速的格里塞尔达就推着我穿过蒙着台面呢的门，把我推进了厨房。

玛丽正在水槽旁削土豆皮。

“呃——下午好。”我紧张地说。

玛丽抬起头来哼了一声，没做其他反应。

“克莱蒙特太太告诉我，你想离开我们。”我说。

玛丽屈尊回答了这个问题。

“有些事情，”她闷闷不乐地说，“没有哪一个姑娘忍受得了。”

“能告诉我，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事生气吗？”

“我可以简单地回答你。(我得说，她被严重低估了。)我一转过身去，就有人四处窥探，指指点点。书房多久掸一次灰，多久打扫一次卫生，这都关她什么事呢？只要你和太太不抱怨，就不关别人的事。我说，我让你们满意才是要紧的事。”

玛丽从没让我满意过。我承认，我渴望每天清晨房间都打扫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玛丽通常只是掸一掸矮桌上最显眼的东西上的灰就算完事了，我认为这是远远不够的。不过，我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讨论细枝末节没什么益处。

“我还得接受审问，不是吗？像我这么值得尊敬的姑娘，还要站在十二个男人面前！天知道他们会问什么问题。我跟你说吧。我干活的人家从来没发生过凶杀案，而且，我再也不想去发生凶案的地方了。”

“希望你不会，”我说，“根据平均概率，我必须说，这个可能性极低。”

“我不赞同这条法律。他是个法官。很多可怜的家伙因为猎杀了一只兔子就被关进监狱，他却打野鸭什么的。还有，他还没体面地下葬，他女儿就来说三道四，嫌弃我的活儿干得不好。”

“你是说，普罗瑟罗小姐来过这儿？”

“我从蓝野猪旅店回来的时候发现她在这儿。她在书房里。‘哦，’她说，‘我正在找我那顶黄色的贝雷帽——一顶黄色的小帽子。那天我把它落在这儿了。’‘哦，’我说，‘我没看见什么帽子。我星期四早上收拾房间的时候帽子不在这儿。’‘哦！’她又说，‘你有可能没看见。你不会花很多时间打扫房间吧？’说着，她用手指在壁炉架上蹭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就好像，在那样一个早上，我有时间取下所有的摆设，再把它们放回原处似的。警察头一天晚上才打开那个房间呀。‘小姐，我认为，让牧师和太太满意才是最重要的。’我说。她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走出落地窗，还说：‘哦！你肯定他们会满意吗？’就是这样！我也是有感觉的。我会为你和太太拼命干活的。如果她想吃新菜肴，我随时愿意尝试。”

“我相信你会这么做。”我安慰她说。

“她一定是听到了什么，否则不会说这种话。如果我没有让你们满意，我宁可走。我并不在乎普罗瑟罗小姐说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她在教堂旧翼不让人喜欢。从来不说‘请’或‘谢谢’，到处乱丢东西。不管丹尼斯先生是多么为莱蒂斯·普罗瑟罗小姐神魂颠倒，我可不尊重她。她这种人总是能将小伙子玩弄于股掌之中。”

在这个过程中，玛丽用力从土豆中挑出芽眼，芽眼如冰雹一般在厨房里乱飞。一个芽眼打在我眼睛上，导致谈话暂停。

我一边用手帕擦眼睛，一边说：“你何必如此动气呢？我知道，玛丽，如果你走了，太太会感到非常遗憾的。”

“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对太太有意见，也不会生你的气，先生。”

“既然是这样，难道你不认为自己这样很傻吗？”

玛丽轻蔑地哼了一声。

“审讯之后，我才有点儿生气。我也是有感觉的。但我不想给太太造成什么不便。”

“那就没事了。”我说。

我离开厨房，发现格里塞尔达和丹尼斯正在厅里等我。

“怎么样？”格里塞尔达问。

“她会留下来的。”我说着，叹了一口气。

“伦，”我妻子说，“你一直都这么聪明。”

我很想反对她的看法。我不认为自己做得很聪明。我坚定地认为，再也找不到比玛丽更糟糕的女佣了。我想，任何改变都只可能是好的改变。

不过，我想取悦格里塞尔达。于是，我把玛丽的委屈细说了一遍。

“莱蒂斯一贯如此，”丹尼斯说，“她星期三不可能把那顶黄色的贝雷帽落在这里。星期四打网球的时候她还戴着呢。”

“我觉得可能性很大。”我说。

“她从来记不住把什么东西放在哪儿，”丹尼斯说，我感觉他话语中洋溢的深情的自豪和赞美是完全不合时宜的，“她每天都要丢十几样东西。”

“这个特质非常迷人。”我说。

丹尼斯没理解其中的讽刺。

“她确实很迷人。”他说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总有人向她求婚，她是这么告诉我的。”

“如果是在这儿向她求婚，那也是非法求婚，”我说，“我们这里没有一个单身汉。”

“斯通博士是啊。”格里塞尔达的眼睛闪着光。

“有一天他请她去看古墓。”我承认。

“他当然这么做了。”格里塞尔达说，“她非常迷人，伦。就连秃头的考古学家都能感觉到这一点。”

“很性感。”丹尼斯自作聪明地说。

然而，劳伦斯·雷丁完全不为莱蒂斯的魅力所动。格里塞尔达自以为是地解释道：

“劳伦斯也很有男性魅力。这种男人往往是喜欢——怎么说好呢——贵格会教徒那种类型的女人。无视礼教，而又羞羞答答的，大家称为冷美人的女人。我想只有安妮能抓住劳伦斯。我想，他们绝不会互相厌倦的。尽管如此，他有点儿傻。他被莱蒂斯利用了，你知道。我想，他绝不会想到她会在意——他在某些方面特别谦虚——但我感觉她是在意的。”

“她无法忍受他。”丹尼斯的语气很肯定，“她是这么对我说的。”

我从没见过格里塞尔达用充满怜悯的沉默来回应别人的话。

我走进书房。在我的想象中，房间里依然有一种诡异的气氛。我知道自己必须克服这种心理。一旦向这种感觉屈服，我可能就再也不会用这个书房了。我若有所思地走到写字台前。那个红脸膛、身体健壮、自以为是的普罗瑟罗曾经坐在这里。然而，只一瞬间，他就被杀死了。我现在所站的位置曾经站过一个凶手……

因此，普罗瑟罗不存在了……

这里放着他的手指握过的钢笔。

地板上有一块暗色的污渍——地毯已经送到洗衣店去了，但血迹渗透了地毯，渗进了地板。

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我不能用这个房间，”我大声说，“我不能用了。”

这时，我的眼睛瞥到了一样东西——一个亮闪闪的蓝点。我弯下腰，看见在书桌和地板之间有一个小东西，便把它捡了起来。

格里塞尔达走进门时，我正在仔细端详手心里这个玩意儿。

“我忘了告诉你了，伦。马普尔小姐今天晚上要我们晚饭后过去一趟，哄她外甥开心。她害怕他无聊。我说我们会去。”

“很好，亲爱的。”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我握起拳头，看着妻子，说：

“亲爱的，如果连你都不能让雷蒙德·韦斯特少爷开心，这个人肯定很难伺候。”

我妻子说：“别胡闹了，伦。”她脸红了。

她又出去了，我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一只嵌有珍珠的蓝色天青石耳环。

这是一颗非同寻常的宝石，我清楚地记得上次是在哪里见到它的。

21

我不能说我曾对雷蒙德·韦斯特先生怀有十分钦佩之情。我知道他被认为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小说家，作为诗人的名气也很大。他的诗歌中没有大写字母，我想，这是为了表达现代主义。他的书描写的是讨厌的人过着极端乏味的生活。

他对“简姨妈”抱有宽容的情感，她在场时，他暗指她为“幸存者”。

她带着奉承的兴趣听他说话，如果她眼睛里有时闪出欢乐的光芒，我敢说他绝不会注意到。

他带着唐突的殷勤，把注意力全放在了格里塞尔达身上。他们探讨了现代戏剧，然后又谈到现代装饰方案。格里塞尔达假装嘲笑雷蒙德·韦斯特，但我想，她很容易被他的谈话所影响。

在我与马普尔小姐乏味的交谈中，我不时听到他重复着那句“你在这儿算是被埋没了”。

我终于被激怒了，突然发问：“我想你认为我们这儿与世隔绝，是吗？”

雷蒙德·韦斯特晃着手中的香烟。

“我把圣玛丽米德看成一潭死水。”他以权威的口吻说。

他看着我们，做好了我们会对这番话表示怨恨不满的准备。可惜，令他有些懊恼的是，居然没有一个人表示恼怒。

“这个比喻可不怎么样，亲爱的雷蒙德，”马普尔小姐尖刻地说，“我相信，如果从一潭死水中取出一滴水，把它放在显微镜下，你会发现没有什么比那更充满生命的活力了。”

“生命——较差的那种。”小说家承认。

“生命全都是一样的，不是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你难道把自己比作一潭死水中的居民吗，简姨妈？”

“亲爱的，我记得，你在上一本书中说过类似的话。”

没有哪个聪明的年轻人喜欢别人引用自己书中的内容来攻击自己，雷蒙德也不例外。

“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厉声说道。

“归根结底，每个地方的生命都是一样的，”马普尔小姐沉着地说，“你知道，出生，长大，与人接触、竞争，然后是结婚和生孩子……”

“最后是死亡，”雷蒙德说，“没有死亡证明书的死亡，行尸走肉。”

“谈到死亡，”格里塞尔达说，“你知道我们这儿发生了一桩谋杀案吗？”

雷蒙德·韦斯特挥了一下手中的香烟，不想谈这个话题。

“谋杀太残忍了，”他说，“我对这个没有兴趣。”

这句话骗不了我。常言道，没有人不乐于见到恋人成其良缘，把这句谚语用在谋杀上可以道出另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没有人会对谋杀不感兴趣。像我和格里塞尔达这样简单的人会承认这个事实，但雷蒙德·韦斯特这种人会装作觉得这个话题很乏味——至少最初的五分钟是这样。

然而，马普尔小姐的一句话暴露了她外甥的真面目：

“吃饭的时候，我和雷蒙德就没聊别的。”

“我对所有的当地新闻都有浓厚的兴趣。”雷蒙德赶忙说。他微笑着看向马普尔小姐，笑容里掺杂着亲切和宽容。

“你有什么高见，韦斯特先生？”格里塞尔达问道。

“从逻辑上推断，”雷蒙德·韦斯特再次挥舞香烟，“只有一个人有可能杀死普罗瑟罗。”

“是吗？”格里塞尔达问道。

我们眼巴巴地等待下文。

“牧师。”雷蒙德说着伸出一根指头指着我。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当然，”他让我放心，“我知道不是你干的。生活从来就不是它应该有的样子。你们想想，多有戏剧性啊——多么合适——教堂执事在牧师的书房里遇害。太精彩了！”

“那动机是什么？”我问道。

“哦！这一点很有趣，”他坐起身，把烟熄灭，“我想是自卑情结在作祟。可能是太压抑了。我很想把这个故事写下来。将会复杂得令人吃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在教区的会议上、在唱诗班男孩的郊游中见到这个男人，看他在教堂里分发福音袋，把福音袋放到祭坛上。他一直厌恶这个人，但不得不强忍着这种厌恶。这种想法不符合基督教的精神，他不会鼓励自己这么做。于是，这种怨恨在心底溃烂化脓。终于有一天——”

他做了一个生动逼真的动作。

格里塞尔达转身问我：“伦，你有过那种感觉吗？”

“从没有过。”我诚实地说。

“而且，就在不久前，我听说你希望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马普尔小姐说。

（都怪那个无耻的丹尼斯！不过，当然了，是我的错，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恐怕我是说过这样的话，”我说，“这种话很愚蠢，但和他在一起的那个上午确实很难熬。”

“真令人失望，”雷蒙德·韦斯特说，“因为，如果你在潜意识中真想干掉他，就绝不会允许自己说那样的话了。”

他叹了一口气。“我的推理失败了。这可能是一起非常普通的谋杀案——一个想要报复的偷猎者之类的人干的。”

“克拉姆小姐今天下午来看我，”马普尔小姐说，“我在村子里遇到她，问她想不想看我的花园。”

“她喜欢你的花园吗？”格里塞尔达问道。

“我觉得她不喜欢，”马普尔小姐的眼睛微微闪了一下光，“但作为谈话的借口还是很有用的，你不这么认为吗？”

“你从她那里了解到了什么？”格里塞尔达问，“我不认为她真的那么坏。”

“她主动提供了很多信息——真的是很多信息，”马普尔小姐说，“关于她自己的，你知道，还有她的亲人。那些人好像不是死了，就是在印度，太令人伤心了。顺便说一句，她去教堂旧翼度周末去了。”

“什么？”

“是的，好像是普罗瑟罗太太请她去的，要么就是她自己向普罗瑟罗太太提出的建议，不太清楚到底是哪一个。去给她做秘书——有许多信件需要处理。结果很幸运。斯通博士要离开几天，她无事可做。这个古墓真令人兴奋。”

“斯通？”雷蒙德说，“就是那个考古学家？”

“对，他正在挖掘一座古墓，就在普罗瑟罗家的地产上。”

“他是个好人，”雷蒙德说，“对工作极为热衷。不久前，我在一次晚宴上见过他。我们相谈甚欢。我得去拜访他。”

“可惜啊，”我说，“他刚去伦敦度周末了。对了，你今天下午在火车站碰见他了。”

“我碰见你了。你身后跟着一个矮墩墩的人，还戴着眼镜。”

“是——那个人就是斯通博士。”

“可是，我亲爱的伙计，那个人不是斯通。”

“不是斯通？”

“不是那个考古学家。我很了解他。那个人不是斯通——长得一点儿都不像。”

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我紧紧地盯着马普尔小姐。

“非同寻常。”我说。

“那只手提箱。”马普尔小姐说。

“可这是为了什么呢？”格里塞尔达问。

“这让我想起以前有个人装成检查煤气的到处走，”马普尔小姐嘟囔着，“收获不小。”

“骗子，”雷蒙德·韦斯特说，“现在这件事真的变得有趣起来了。”

“问题是，这和谋杀案有关系吗？”格里塞尔达问。

“不一定，”我说，“但是——”我看着马普尔小姐。

“这真是一件怪事，”她说，“又一件怪事。”

“是啊，”我说着站起身来，“我觉得应该立刻把这件事告诉警督。”

22

当我打通斯莱克警督的电话后，他下了一个简短有力的命令。不许“走漏”任何消息，尤其是不能惊动克拉姆小姐。与此同时，在古墓周围搜寻手提箱。

我和格里塞尔达回到家中，案件有了新进展，令我们激动万分。丹尼斯在场时，我们不能谈得太多，因为我们已经向斯莱克警督郑重保证过，不会向任何人露一点儿口风。

无论如何，丹尼斯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他走进我的书房，开始摆弄东西，步子很慢，窘态十足。

“怎么了，丹尼斯？”我终于说。

“伦叔叔，我不想当水手。”

我很吃惊。这孩子以前一直很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但你以前很喜欢当水手呀。”

“是，但我改变主意了。”

“你想做什么？”

“我想进金融界。”

我越发吃惊了。

“你说的金融界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我想去城里。”

“可是，我亲爱的孩子，我相信你不会喜欢那样的生活，就算我在银行里给你谋份差事——”

丹尼斯说他不是这个意思，他不想去银行工作。我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当然，正如我怀疑的那样，他其实并不清楚。

他所谓的“进金融界”是指快速致富，由于年轻人的盲目乐观，他相信只要“进城”，就肯定能赚大钱。我尽可能委婉地纠正他这个错误的概念。

“你脑子里怎么会产生这种念头？”我问，“你以前不是对当水手这个打算很满意吗。”

“我知道，伦叔叔。但我一直在想，有一天，我是要结婚的——我的意思是，有钱了才能把姑娘娶进家门。”

“事实会反驳你的理论。”我说。

“我知道——但一个真正的姑娘。我是指，一个习惯了应有尽有的姑娘。”

他的话说得很含糊，但我想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温和地说，“并非所有的姑娘都像莱蒂斯·普罗瑟罗那样。”

他立马发怒了。

“你对她太不公平了，你不喜欢她。格里塞尔达也不喜欢她，还说她很讨厌。”

从女性的观点来看，格里塞尔达的话相当正确。莱蒂斯确实很讨厌。然而，我很清楚，男孩会憎恶这个形容词。

“要是人们稍稍体谅她一些就好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连哈特利·内皮尔也四处抱怨她！仅仅是因为她早一点儿离开了网球聚会。如果她觉得无趣，为什么要继续待在那里呢？我想，她选择离开无可厚非。”

“你真是和她站在一起。”我说，但丹尼斯没发觉话中有任何恶意。他在为莱蒂斯打抱不平。

“她这个人真的一点儿也不自私。为了让你明白这一点，告诉你吧，是她叫我留下来的。我当然也想走，但她不同意我走。她说这样做对内皮尔一家不好。所以，为了让她高兴，我就多待了一刻钟。”

这个年轻人对无私的看法真是奇怪得很。

“现在我却听到苏珊·哈特利·内皮尔到处说莱蒂斯态度恶劣。”

“如果我是你，”我说，“我就不担心。”

“这也没什么，但是——”

他突然不说了。

“我会——我会为莱蒂斯做任何事。”

“很少有人能为另一个人做任何事，”我说，“我们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多希望我死了。”丹尼斯说。

可怜的孩子。少年的爱是一种致命的疾病。那些显而易见、可能会惹他生气的话一下子溜到嘴边，但我忍住没说。相反，我向他道了声晚安，就睡觉去了。

次日清晨八点，我主持了早祷。回来时发现格里塞尔达坐在早餐台旁，手中拿着一张打开的便条。这张便条是安妮·普罗瑟罗写的。

亲爱的格里塞尔达：

如果你和牧师今天可以悄悄来我这里吃午餐，我将不胜感激。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我想听听克莱蒙特先生的意见。

请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因为我对别人只字未提。

挚爱你们的

安妮·普罗瑟罗

“当然，我们必须去。”格里塞尔达说。

我同意。

“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我也纳闷。

“你知道，”我对格里塞尔达说，“我感觉远没到弄清真相的时候。”

“你是说，直到真的逮捕了什么人才算弄清真相吗？”

“不是，”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枝杈和暗流。在弄清真相之前，还有许多事需要理清。”

“你是指那些无关紧要但妨碍破案的事吗？”

“是的，我想这正是我的意思。”

“我们也太大惊小怪了吧，”丹尼斯说着，自己取了果酱，“老普罗瑟罗死了不是挺好的一件事吗。没人喜欢他。哦！警察操心是应该的，这是他们的工作。我倒是希望他们永远也查不出来。我讨厌看到升官以后的斯莱克自以为了不起，四处炫耀他的聪明。”

我还是比较通人情的，赞成给斯莱克升职。一个四处奔走、有条不紊地与人发生摩擦的人，不能指望招人喜欢。

“海多克医生的想法和我的很接近，”丹尼斯继续说，“他绝不会向警方供出凶手。他是这么说的。”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海多克的观点很危险。这些观点本身可能是合理的——我本不该说这些话——但会对那些粗心大意的年轻人造成影响，我相信海多克本人无意传播这种想法。

格里塞尔达望着窗外，说，花园里有记者。

“我想他们又在拍书房的落地窗了。”她说着，叹了一口气。

这可让我们俩吃了不少苦头。先是那些无所事事、好奇心十足的村民们跑过来张着大嘴东瞧瞧西看看，然后是这些用照相机武装起来的记者，接着村民们又来围观记者。最后，我们不得不从马奇贝纳姆请来一个警察，站在窗外执勤。

“唉，”我说，“葬礼在明天上午举行。葬礼以后大家就不会这么激动了。”

当我们到教堂旧翼时，我注意到有几个记者在附近游荡。他们带着各种各样的疑问过来与我搭讪，我的回答一成不变(我们认为这是最佳回答)：“无可奉告。”

管家把我们领进客厅，客厅里只有一个人，原来是克拉姆小姐，她显然兴高采烈。

“这是一个惊喜，对不对？”她一边和我们握手，一边说，“我从未想到会有这种事，普罗瑟罗太太真是太好了，不是吗？当然，一个年轻的姑娘独自待在蓝野猪旅店那种地方，周围全是记者什么的，你们会认为不太好。况且，我并非无用之人，这种时候确实需要一个秘书，普罗瑟罗小姐也没帮什么忙，不是吗？”

她仍然对莱蒂斯充满敌意，而且俨然成了安妮贴心的死党，我觉得这一点很好笑。与此同时，我怀疑她来这儿的说法是否正确。听她的意思是安妮主动请她来的，但我怀疑事实是否真的如此。第一次提到不喜欢一个人留在蓝野猪旅店，很可能这个姑娘的本意。虽然对她没有任何成见，但我不认为克拉姆小姐讲的全是真话。

就在这时，安妮·普罗瑟罗走进了房间。

她身着一袭静穆的黑衣，手中拿着一份报纸的周日版。将报纸递给我时，她向我投来悲戚的一瞥。

“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太恐怖了，不是吗？审理这个案子时，我见到一个记者。我告诉他，我心情烦乱，无可奉告。然后他就问我，我是否急于找到杀害我丈夫的凶手。我说‘是的’。接着他又问，我是否有怀疑的对象，我说‘没有’。他还问我是否认为罪犯了解当地情况，我说当然是这样。就这样。现在你们看看这上面都写了什么！”

这版报纸中央是一张照片，显然，拍摄时间至少要追溯到十年前——天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挖出来的。新闻的大标题是：

遗孀宣称不找到杀害丈夫的凶手决不罢休

被害人的遗孀，普罗瑟罗太太断言，必须在当地寻找凶手。她有怀疑对象，但无法确定。她宣称极度悲痛，但重申了将追查凶手到底的决心。

“这根本不像我说的话，不是吗？”安妮说。

“还可能更糟。”我说着，把报纸还给她。

“他们可真无耻。”克拉姆小姐说，“我倒是想看看这些家伙能从我这儿问出些什么来。”

从格里塞尔达眼中的光亮判断，她对这番话很感兴趣，尽管克拉姆小姐本意并不像她说的那样。

午餐会开始了，我们走进餐厅。大家吃到一半时，莱蒂斯才来，她飘到空座位上，向格里塞尔达笑了笑，又向我点了点头。出于私人原因，我特别观察了她，但她一如往日地茫然。她漂亮极了——公平地说，我必须承认这一点。她依然没有服丧，而是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衣裳，愈发衬托出肤色细腻美好。

我们喝完咖啡后，安妮平静地说：

“我想和牧师说会儿话。我得请他到我的客厅去。”

我终于要知道她叫我们来的原因了。我起身跟着她上了楼梯。她在房间门口停下脚步。我正要说话，她伸出一只手拦住我。她俯视餐厅，倾耳细听。

“好了。他们要到花园里去了。不，别进去。一直向上走。”

令我颇为惊讶的是，她带着我沿着走廊一直走到了这一厢的尽头。这里有一条和木梯子一般窄的楼梯，通往上一层楼。她爬了上去，我跟在她身后来到一个灰尘飞扬的木板过道。安妮打开一扇门，我们走进一个光线昏暗的大阁楼，显然，这里被用作杂物间。房间里堆放着旅行箱、破烂的旧家具，还有几摞绘画作品，以及各种各样通常会存放在杂物间里的零碎物件。

我的惊讶之情显而易见，她对此报以淡然一笑。

“首先，我必须解释一下。近来我睡得很浅。昨晚——准确地说，今天凌晨三点钟左右——我听见有人在房子里面走动。我听了一会儿，最后起床出来看。我意识到动静是楼梯平台上发出来的，不是从下面，而是从上面传出来的。我走到楼梯脚，又听到了那个声音。我喊了一声：‘有人吗？’但是没有人回答。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我以为是自己神经紧张所致，便又回去睡下了。

“可是，今天一大早，我来到这儿——纯粹是出于好奇。结果我发现了这个！”

她蹲下身，将一幅正面朝内靠在墙上的画布翻过来。

我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显然，这是一幅油画肖像，脸部被人一通劈砍，已经无法辨识。此外，刀痕一定是新的。

“真是蹊跷。”我说。

“是吧？告诉我，你能想出任何可以解释的理由吗？”

我摇了摇头。

“如此野蛮的行径，”我说，“我不欣赏。似乎是狂躁病发作，一怒之下干的。”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是谁的画像？”

“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以前从来没见过。在我和卢修斯结婚，来这里生活之前，所有这些东西就在阁楼里了。我从未清理过这些东西，也没有在这上面费过心思。”

“蹊跷。”我说道。

我弯下腰，仔细看其他的画。和预想的差不多——几幅平庸的风景画、石印油画，还有一些廉价画框里的复制品。

再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了。有一只很大的老式旅行箱，就是曾被叫做“约柜”的那种，上面印着首字母缩写——E.P.。我揭开箱盖，里面是空的。阁楼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提供任何线索。

“这件事真令人觉得奇怪，”我说，“如此的——莫名其妙。”

“是啊，”安妮说，“我受到了一些惊吓。”

没有其他可看的了。我陪着她下楼来到客厅，她关上客厅的门。

“你认为我应该做点儿什么吗？告诉警察？”

我犹豫了一下。

“从表面来看，很难说是否——”

“与谋杀案有关，”安妮帮我补充了下半句，“我知道这正是困难所在。从表面上来看，似乎没有任何关联。”

“是啊，”我说，“但这又是一件怪事。”

我们俩默默地坐着，困惑地紧锁眉头。

“冒昧地问一句，你有什么打算？”我随即问。

她抬起头来。

“我至少还要在这儿住六个月呢！”她用挑衅的口吻说，“我不想这样。我讨厌生活在这里。但我想我只能这么做。不然，人们会说我逃跑了，说我问心有愧。”

“当然不会。”

“哦！会的，他们肯定会这么说的。特别是当——”她停了一下，然后说，“六个月期满后，我要嫁给劳伦斯。”她的目光对上了我的，“我们俩都不打算再等下去了。”

“我想，”我说，“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突然，她崩溃了，将脸埋进手心里。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感激你……你不知道。我们已经互相道过别了，他本打算离开这里。卢修斯的死并没有让我感觉……感觉有多么可怕。如果他在我们打算私奔的时候死了，那就太可怕了。但是你让我们明白那么做是错误的。这就是我感激你的原因。”

“我，也，感谢你们。”我郑重地说。

“无论如何，你知道，”她直起身来，“除非查出真正的凶手，否则他们永远都会认为是劳伦斯干的——哦！是的，他们会的——特别是当他娶我的时候。”

“亲爱的，海多克医生的证据已经清楚地表明——”

“人们会在意证据吗？他们甚至对此一无所知。总之，医学证据对局外人来说毫无意义。这就是我要留下来的另一个原因。克莱蒙特先生，我要查出真相。”

说这话时，她的双眼闪闪发光。她补充道：

“这就是我为什么让那位姑娘到这儿来。”

“克拉姆小姐？”

“是的。”

“这么说，是你让她来的。我是说，这是你的主意吗？”

“是我自己的主意。哦！事实上，她有点儿爱抱怨。审理这个案子时——我到的时候，看见她也在那儿。我是故意让她来的。”

“当然了，”我喊道，“你不会认为那个傻姑娘和本案有什么关系吧？”

“装傻太容易了，克莱蒙特先生。是这世界上最容易做的事之一。”

“这么说，你真的认为——”

“不，不这么认为。说实话，我没这么想。我想到的是，那个姑娘知道一些事，或可能知道些什么。我想近距离了解她。”

“她到的当晚，那幅画被乱砍了一气。”我若有所思地说。

“你认为是她干的吗？可是为什么呢？这也太荒唐了，不可能吧。”

“我还认为，你丈夫在我的书房里被杀死是一件荒唐的、不可能的事呢。”我愤愤地说，“但他就是死在了那里。”

“我知道，”她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这一定令你很不悦。我很清楚这一点，只是我没有说太多。”

我从口袋里取出那只蓝色的天青石耳环，递给她。

“我想，这是你的吧？”

“对，是我的！”她高兴地笑着伸手来接，“你在哪儿找到的？”

然而，我没有把耳环放在她伸过来的手里。

“你是否介意，”我说，“我再保存一段时间呢？”

“哎呀，当然不介意。”她一脸困惑不解，似乎想追问究竟。我没有满足她的好奇心。

反而问她，她的经济状况如何。

“这个问题很不礼貌，”我说，“但我并非是想打听你的情况。”

“我根本不认为这有什么不礼貌的。你和格里塞尔达是我在这儿最好的朋友。我也喜欢那个滑稽的马普尔小姐。你知道，卢修斯很富有。他把东西平均分给了我和莱蒂斯。教堂旧翼归我，但莱蒂斯可以挑选足够多的家具去装饰一幢小房子，她另有一笔钱，可以用来购置房屋，以便公平分配。”

“她有什么计划，你知道吗？”

安妮做了一个滑稽的鬼脸。

“她没告诉我。我想她会尽快离开这里。她不喜欢我——从来就没喜欢过我。可能是我的错吧，尽管我一直努力表现得很得体。但我想任何姑娘都会憎恨年轻的继母。”

“你喜欢她吗？”我直率地问道。

她没有立刻回答，这使我相信，安妮·普罗瑟罗是个诚实的女人。

“一开始我是喜欢她的，”她说，“她是一个那么漂亮的小姑娘。我想我现在不喜欢她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不喜欢我。你知道，我喜欢别人喜欢我。”

“我们都这样。”我说。安妮·普罗瑟罗露出微笑。

我还有一个任务没完成。那就是单独和莱蒂斯·普罗瑟罗聊聊。结果这个任务非常轻松，因为我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瞥见了她的身影。格里塞尔达和格拉迪斯·克拉姆在外面的花园里。

我走进去，关上门。

“莱蒂斯，”我说，“有件事我得和你谈谈。”

她满不在乎地抬起头。

“什么事？”

我已经事先想好说什么了。我伸出手，给她看那个天青石耳环，平静地说：

“你为什么把这个掉在我的书房里？”

我见她愣了一下——但这个表情转瞬即逝。她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了平静，快到我几乎没能察觉。接着，她漫不经心地说：

“我没在你的书房掉过东西。那个不是我的，是安妮的。”

“我知道。”我说。

“那为什么还要问我呢？一定是安妮掉的。”

“谋杀案发生后，普罗瑟罗太太只来过我的书房一次，她穿的是黑色的衣服，所以不太可能戴蓝色的耳环。”

“如果是那样的话，”莱蒂斯说，“那就是她以前掉的吧。”她补充道，“这非常符合逻辑。”

“是非常符合逻辑，”我说，“你不记得你的继母最后一次戴这枚耳环是什么时候了吧？”

“哦！”她看着我，目光中掺杂着疑惑和信任，说，“这很重要吗？”

“可能很重要。”我说。

“我得好好想想，”她坐在那儿，眉头紧蹙。我从未见过莱蒂斯·普罗瑟罗如此迷人。“哦，对了！”她突然说，“她——星期四戴过。我现在想起来了。”

“星期四，”我慢慢地说，“是谋杀案那天。那天普罗瑟罗太太从花园到了书房，不过，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她在作证的时候说，她只走到窗前，并没有进屋。”

“你在哪儿发现这个的？”

“滚到书桌下面去了。”

“这么说，她没有说实话？”莱蒂斯冷静地说。

“你的意思是，她是径直走进书房，站在书桌边吗？”

“哦，看样子是，难道不是吗？”

她沉着地与我对视。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她平静地说，“我从来不认为她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你也没有说实话，莱蒂斯。”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大吃一惊。

“我的意思是，”我说，“我上次见到这只耳环是在星期五，那天我和梅尔切特上校来你家。它和另一只耳环就摆在你继母的梳妆台上。我还碰过这两只耳环。”

“哦——”她的信心开始动摇了，突然，她俯在椅子扶手上哭了起来。她的头发散落下来，几乎碰到了地板。这个姿态很奇怪——美丽而又放肆。

我默默地等着，任凭她抽泣了一会儿，然后用非常温和的语气说： “莱蒂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将头发猛地往后一甩。她的样子很疯狂——几乎是被吓坏了。

“你什么意思？”

“是什么让你做出了这种事？嫉妒？讨厌安妮？”

“哦——哦，对！”她把沾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脑后，似乎突然恢复了冷静，“是的，你可以称之为嫉妒。我一直都不喜欢安妮——自从她来到这儿，表现得像个女王一般自命不凡，我就不喜欢她。是我把那个该死的东西放在书桌下面的，我希望这会给她带来麻烦。如果没有你这个爱管闲事的人，还碰了人家梳妆台上的东西，我的计划就成功了。不管怎么说，东奔西走，帮助警察，并不是牧师的职责。”

这是一种恶毒的、幼稚的发泄。我没有理会。确实，此时的她很像一个可悲的小孩。

她企图报复安妮，但这种幼稚之举不必当真。我这样对她说了，还说我会把耳环还给普罗瑟罗太太，但不会告诉她我是怎么找到耳环的。她似乎深受感动。

“你真好。”她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转向一边，字斟句酌地说道：

“你知道，克莱蒙特先生，如果我是你，我会——我会赶快让丹尼斯离开这里，我想这样会好些。”

“丹尼斯？”我挑起眉毛，稍感惊讶，同时又觉得很好玩。

“我想这样会好些，”她又说，表情仍然非常尴尬，“我为丹尼斯感到遗憾。我不认为他——总之，我很遗憾。”

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

23

回家的路上，我向格里塞尔达建议绕道去一趟古墓再回家。我急于了解警方是否已经开始工作，如果开始了，他们是否发现了什么。可惜，格里塞尔达回家还有事要做，我只好独自前往。

我发现负责行动的是赫斯特警官。

“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先生，”他报告说，“不过，照理说，这里应该是唯一的藏身之处。”

他把“藏身之处（cache）”念成了“抓住(catch)”，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这个词，但我几乎立刻明白了他其实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先生，从那条路走进森林，那个年轻女人还能去哪儿？这条路通向教堂旧翼和这里，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我想，”我说，“斯莱克警督会蔑视这种单刀直入向这位年轻女士讯问的简单做法。”

“不想让她担惊受怕，”赫斯特说，“她写给斯通的任何东西，或者他写给她的任何东西都可能会说明一些问题——一旦她知道我们盯上了她，她就会像那样闭上嘴。”

究竟怎样闭上嘴，依旧是个谜团，但我本人怀疑格拉迪斯·克拉姆小姐是否会像他所说的那样闭上嘴。无法想象她不口若悬河的时候是什么样。

“如果一个人是骗子，你就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是个骗子。”赫斯特警官说。

“当然。”我说。

“这个古墓里能找到答案，否则他瞎掺和什么？”

“这就是他在这里徘徊的raison d’etre[1]。”我说，可是这点儿法语把警察难住了。为了报复我说了他不懂的法语，他冷冰冰地说：

“这是外行的观点。”

“总之，你们还没找到那只手提箱。”我说。

“我们会找到的，先生，不用怀疑。”

“我不太确定，”我说，“我一直在想，马普尔小姐说，没过一会儿，那个姑娘就空着手回来了。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她不可能有时间到这儿来再回去。”

“你不要理会老太太说的话，她们看见一个新奇的东西就会焦急地等待，哎呀，对她们来说，时间过得可真快。不管怎么说，女人都对时间没什么概念。”

我经常感到纳闷，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喜欢归纳总结。一概而论的推测很少或者从来没正确过，而且往往是完全错误的。我的时间观念也不怎么样(所以才会把时钟拨快)，我得说，马普尔小姐对时间非常敏感。她的时钟分秒不差，无论去什么场合，她都会准时到达。

然而，我无意与赫斯特警官在这个问题上争论。我向他道了午安，祝他好运后就离开了。

快到家时我才有了这个想法。完全是毫无来由。它只是作为一个可能的方案在我的头脑中闪过。

你一定还记得，事发第二天，我第一次搜查那条小路时，发现某处的灌木丛被人动过。结果证明，或者我当时认为是，那是和我想法一致的劳伦斯干的。

但我记得，后来他和我一起行动时，突然又看到另一条有些微痕迹的小径，是警督走过留下的。再次想起这件事时，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条路(劳伦斯那条)比第二条路显眼得多，仿佛不止一个人经过那里。我推断，也许正是这一点吸引了劳伦斯的注意。倘若最初是斯通博士或克拉姆小姐动过呢？

我记得，或是隐约记得，折断的树枝上有几片枯萎的叶子。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条小径就不可能是我们去搜寻的那个下午踩出来的。

我带着疑问走近这个地点。我一下子就认出了那条路，再次奋力穿过灌木丛向那里走去。这次我注意到了几根新折断的树枝。在我和劳伦斯来过之后，有人走过这条路。

我很快来到了遇到劳伦斯的地方。那条若隐若现的小径伸向更远的地方，我沿着这条路向前走。突然，路变宽了，形成一片空地，并显示出隆起的迹象。我说这是一片空地，因为树下的灌木稀疏了，但树枝在头顶上交错遮挡，整片空地宽约几英尺。

另一边的灌木则生长得很繁茂，很明显，最近没有人从那里走过。不过，有一个地方还有被翻动过的迹象。

我走过去，跪在地上，伸出双手将灌木扒开。一个褐色的箱子皮面闪闪发光，这是对我的奖励。我激动极了，把一只胳膊插进去，费了很大力气才将一只褐色的手提箱拉出来。

我欢呼了一声。我终于成功了。尽管在赫斯特警官那里遭受了冷遇和斥责，但结果还是证明我的推理是正确的。毫无疑问，这就是克拉姆小姐提的那只箱子。我碰了一下搭扣，但箱子是锁上的。

起身时，我发现地上有一颗小小的闪光棕黄色晶体。我随手把它捡起来，塞进口袋里。

然后，我抓着我发现的这个东西的把手，顺原路返回小路。

当我翻过梯磴，来到小路上时，附近传来一个激动的声音：

“哦！克莱蒙特先生，你找到了！你可真聪明！”

我立刻想到，在看见别人却不被人看见这方面，马普尔小姐天下无敌。我把手提箱放在隔在我们中间的木栅上，放稳。

“就是这只箱子，”马普尔小姐说，“在哪儿我都认得出。”

我想，这么说未免有点儿夸张。和这只廉价闪亮的手提箱一模一样的箱子有好几千个。在月光下，而且离得这么远，谁也无法辨认一只箱子。但我意识到，马普尔小姐在箱子这件事上大获成功，就这一点而论，她有权夸口，也是可原谅的。

“克莱蒙特先生，我想箱子上了锁吧？”

“是的。我正准备把箱子送到警察局去。”

“你不认为打个电话更好吗？”

当然，打电话无疑更好。手中提着箱子大步穿过村子，可能太扎眼了。

于是，我拉开马普尔小姐花园的门闩，从落地窗进到屋里，从门扉紧闭的圣洁客厅给警察局打电话报告了这个消息。

结果，斯莱克警督宣布他马上亲自过来。

没想到，他来时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这么说，我们找到那个箱子了？”他说，“你知道，先生，你不该自行其是。如果你有理由相信你知道东西藏在哪里，你该向有关当局汇报。”

“这纯属偶然，”我说，“我只是突发奇想。”

“这可能是个真实的故事。穿过几乎四分之三英里的林地，径直走向那个地点，把手放在上面。”

我本可以告诉斯莱克警督，一步步的推理如何将我引到准确的地点，但他一如既往地激怒了我。我什么也没说。

斯莱克警督用厌恶和所谓的冷漠眼神盯着这只箱子。“我想，我们还是可以看看里面有什么。”

他带来了各种各样的钥匙和金属线。这把锁是廉价货。几秒钟的工夫，箱子就开了。

我也不知道我们期望箱子里装着什么——什么耸人听闻的东西吧。首先映入我们眼帘的是一条油乎乎的方格围巾。警督把它揪了出来。接着是一件退了色的深蓝色大衣，破得已经不能穿了。然后是一顶花格无檐儿帽。

“一堆破烂。”警督说。

接下来是一双鞋跟已经磨烂的破靴子。箱子底部放着一包用报纸包着的东西。

“我猜是件高档衬衫。”警督一边撕开报纸，一边刻薄地说。

片刻过后，他惊奇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包里是几件雅致的小银器和一只银制圆形大浅盘。

马普尔小姐尖叫了一声，她认出了这些东西。

“敞口矮盐瓶，”她喊道，“普罗瑟罗上校的盐罐，还有查理二世时期的浅口碗。你们听说过这种事吗！”

警督的脸涨得通红。

“原来如此，”他嘟囔着，“盗窃。我还是弄不明白，怎么从来没有人报失。”

“也许他们没发现丢东西，”我说，“我推测，这些贵重物品不会放在外面经常使用。普罗瑟罗上校可能把它们锁在保险柜里了。”

“我必须调查此事，”警督说，“我现在就去教堂旧翼。这就是斯通博士溜走的原因。发生了凶杀案，还有这样那样的事，他怕我们听到风声，知道他的所作所为。说不定他的财物被搜查过了。他命那位姑娘换上合适的衣服，把东西藏在树林里。他采用的是迂回战术，把她留在这里，免得受人怀疑，他则偷偷潜回来，趁着天黑把东西取走。哦，这样做有一个好处。可以排除他杀人的嫌疑。他与此无关，这完全是另一码事。”

他把东西放回箱子，拒绝了马普尔小姐喝一杯雪利酒的提议，离开了。

“哦，总算揭开了一个谜题。”我说着叹了一口气，“斯莱克说得很对，没有理由怀疑他杀人。一切都有了满意的解释。”

“好像确实是这样，”马普尔小姐说，“不过，我们没有十足的把握，对不对？”

“完全缺乏动机，”我指出，“他得到了他为之而来的东西，正准备离开呢。”

“哦——是啊。”

她显然并不满意，我有点儿好奇地看着她。看到我探询的目光，她赶忙带着歉意回答说：

“我不怀疑自己错了。我在这方面很愚蠢。我只是纳闷——我是说，这些银器很贵重，不是吗？”

“不久前，一只浅口碗可以卖到一千多英镑。”

“我指的不是那件银器的价值。”

“不是，是所谓的鉴赏价值。”

“我正是这个意思。卖这样的东西得花些时间作安排，即使安排好了，交易过程也必须保密。我是说，如果盗窃案被报道了，警方发出通缉令，这些东西就无法在市场上出售了。”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说。

“我知道我解释得很糟糕。”她变得越发慌乱，言语中充满了歉意，“但在我看来——他不太可能这么心不在焉吧。可以这么说，妥当的做法只有一个，就是拿复制品代替这些东西。也许这样一来，在一段时间内，人们不会发现有东西被盗。”

“这主意是很妙。”我说。

“只能这么做，不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当然，就像你说的那样，一旦以假换真完成，就没有任何理由杀掉普罗瑟罗上校了——恰恰相反。”

“没错，”我说，“我就是这么说的。”

“是啊，我只是很纳闷——当然，我不知道——普罗瑟罗上校总是在没做之前就说出去，当然了，有时候他根本不去做，但他确实说过——”

“说过什么？”

“说他要请人给所有的东西估个价，那个人是从伦敦来的。为了遗嘱认证——不，那是在人死了之后——为了保险赔偿金。有人告诉他应该这么做。这件事他说过很多次，说这样做有多么重要。当然，我不知道他是否做了什么实际的安排，但如果他做了……”

“我明白了。”我慢慢地说。

“当然，专家一见到银器就能分辨真伪，普罗瑟罗上校也就记起他给斯通博士看过这些东西——我怀疑，那个时候银器是否已经被换掉了，变了一个戏法，人们不是这么说的吗？太聪明了。但是行家一来，唉，老话说，肥肉掉进大火里，这下子可闯了大祸了。”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我说，“我想我们必须找到真凭实据。”

我再次走到电话机旁。没过两分钟，我就和教堂旧翼的安妮·普罗瑟罗通上了电话。

“不，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警督到了吗？哦！他在路上。普罗瑟罗太太，你能告诉我，教堂旧翼的物品是否估过价吗？你说什么？”

她迅速做出了清晰的回答。我谢过她，把听筒放回原处，转身面向马普尔小姐。

“非常确定，普罗瑟罗上校曾安排一个人星期一——也就是明天——从伦敦来这里，对那些物品进行一番全面的估价。由于上校死了，这件事就推迟了。”

“有动机了。”马普尔小姐轻声说。

“是的，动机有了。但仅此而已。你忘了，枪声响起时，斯通博士已经和其他人走在一起了，或者正在翻越梯磴，想要加入其他人。”

“是的，”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这样他就被排除了。”

[1]意为“存在的理由”。

24

我回到牧师寓所，发现霍伊斯在书房里等我。他紧张地来回踱步。我走进房间时，他猛地一惊，仿佛身上中了一枪。

“请你原谅我，”他一边说，一边擦着额头，“我最近心神不定。”

“我亲爱的伙计，”我说，“你必须换个环境。这样下去你会崩溃的，我们决不能看着你这样。”

“我不能抛弃我的岗位。不，我决不会做这种事。”

“这不是抛弃不抛弃的问题。你病了。我相信海多克会赞同我的意见。”

“海多克——海多克。他算是什么医生啊？一个在乡下行医的无知家伙。”

“我认为你这么说对他不公平。他一直被公认为专业能力很强。”

“哦！也许吧。是的，可能是这样，但我不喜欢他。我来这儿不是想说这个的。我来这儿是想问你今晚可否代我布道。我……我真的感觉力不从心。”

“哦，当然可以。我可以代你主持礼拜仪式。”

“不，不。我想主持礼拜仪式。我的身体很健康。只是，一想到站在讲坛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

他闭上眼睛，痉挛般地做着吞咽的动作。

我一眼就看出霍伊斯有大问题。他似乎觉察到了我的想法，因为他睁开眼睛，赶忙说：

“我真的没什么事。就是头痛，头疼真折磨人。你能给我杯水喝吗？”

“当然可以。”我说。

我亲自去水龙头那儿接水。在我们家，按铃叫女佣是一种徒劳无益的活动。

我把水递给他，他谢了我，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盒，打开盒子，取出一个糯米纸胶囊，就着水吞了下去。

“头痛粉。”他解释说。

我突然怀疑霍伊斯对药物产生了依赖。这也许可以解释他的许多古怪行为。

“我希望你别吃太多。”我说。

“不，哦，不会的。海多克医生警告过我不要这么做。不过，这药真的很灵，马上就见效。”

的确，他看起来已经平静多了，更沉着了。

他站起身来。

“那么，今晚由你来布道了？你真是太好了，先生。”

“别客气。我坚持要主持这个仪式。你回家休息吧。不，我不想争论。不要再说什么了。”

他再次向我表示感谢。接着，他的目光掠过我滑向窗边，说：

“先生，你……你今天去了教堂旧翼，是吗？”

“是的。”

“对不起……是他们叫你去的吗？”

我吃惊地看着他，他面红耳赤。

“不好意思，先生。我……我只是想，案件可能有了新的进展，所以普罗瑟罗太太才会叫你过去。”

我压根儿不想满足霍伊斯的好奇心。

“她想和我商量一下葬礼怎么安排，还有别的一两件小事。”我说。

“哦！是那样。我明白了。”

我没有说话。他坐立不安，最后说：

“昨天晚上雷丁先生找过我。我……我想不出他找我的原因。”

“他没告诉你吗？”

“他……他只是说，他想拜访我。说一个人晚上有点儿寂寞。他以前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哦，我想有他做伴应该挺愉快的。”我微笑着说。

“他为什么来看我？我不喜欢这样。”他抬高嗓门，声音变得尖厉起来，“他说还会顺道来看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认为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你认为他心怀鬼胎？”我问道。

“我就是不喜欢这样，”霍伊斯固执地重复着，“我从未以任何方式和他作对。我从未暗示过他有罪，哪怕在他自首的时候，我还说，这简直令人费解。如果说我怀疑过什么人，那也是阿彻，绝不是他。阿彻是个截然不同的家伙——他是一个不信神不信教的无赖，一个醉鬼恶棍。”

“难道你不认为你有点儿苛刻吗？”我问道，“毕竟，我们对这个人知之甚少。”

“他是一个偷猎者，进过好几次监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真的认为是他杀死了普罗瑟罗上校？”我好奇地问。

霍伊斯压根儿不喜欢用“是”或“不是”来回答问题。我最近已经注意到好几次了。

“先生，难道你不认为这是唯一可能的答案吗？”

“据我所知，”我说，“没有任何对他不利的证据。”

“他说过威胁的话，”霍伊斯急切地说，“你忘了他曾威胁过。”

我已然厌倦听人说起阿彻的威胁，就我理解，没有直接证据能表明他威胁过普罗瑟罗上校。

“他决定报复普罗瑟罗上校。他灌了一肚子酒，然后杀死了他。”

“那纯粹是推测而已。”

“但你承认那是完全可能的吗？”

“不，我不承认。”

“那总是有可能吧？”

“是的，有可能。”

霍伊斯斜眼瞥了我一眼。

“为什么你认为可能性不大？”

“因为，”我说，“阿彻这样的人不会想到用手枪杀人。武器不对。”

听到我的论点，霍伊斯似乎吃了一惊。显然，这种反对意见出乎他的意料。

“你真的认为这种反对理由行得通吗？”他满腹狐疑。

“依我看，这是认定阿彻有罪的绊脚石。”我说。

听我的语气如此肯定，霍伊斯没再说什么。他再次道谢，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把他送到前门，在门厅的桌子上发现了四张便条。这些便条有一个共同特征。女性的笔迹，这一点明白无误，而且上面都写着：“亲启。紧急。”我能看到的唯一的区别是，其中一张明显比其他的脏。

这些便条的相似性激发了我想要看个究竟的好奇心——不是双倍的好奇心，而是四倍的好奇心。

玛丽从厨房里走出来，盯着便条的我被她逮了个正着。

“午饭后就亲自送来了，”她主动说，“一张除外，我是在邮箱中发现的。”

我点了点头，收起便条，走进书房。

第一张便条这样写道：

亲爱的克莱蒙特先生：

我了解到一些情况，觉得应该让你知道。这与可怜的普罗瑟罗上校之死有关。我不知是否该报告警察，若你能就此提供一些建议，我将感激不尽。自从我亲爱的丈夫去世后，我在任何公开场合都极少露面。或许今天下午你可以过来坐一会儿。

你真诚的

玛萨·普赖斯·里德雷

我打开第二张便条：

亲爱的克莱蒙特先生：

我心烦意乱，脑子里乱得很，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有些话传到了我耳朵里，我觉得可能很重要。我很害怕跟警察搅和在一起。我的心情是如此烦乱哀伤。亲爱的牧师，你可否顺路来我这里，以你一贯出色的方式来消解我的疑惑和迷惘呢，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请原谅我的打扰。

你最真诚的

卡罗琳·韦瑟比

我感觉我不用读第三张便条，就能把内容背诵出来了。

亲爱的克莱蒙特先生：

我听说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觉得应该第一个告诉你。你能否今天下午抽空过来一下？我会在家里等你。

这张字句精炼的信署名阿曼达·哈特内尔。

我打开第四封信。我一直很幸运，很少受到匿名信的骚扰。我想，匿名信是最卑鄙最残忍的武器，这封信也不例外。写信的人装成文盲，但有几个疑点令我不禁怀疑他的身份。

亲爱的牧师：

我想，你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总有人看见你的夫人从雷丁先生的小屋里鬼鬼祟祟地出来。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这两人有暧昧关系，我想你应当知道。

一个朋友

我厌恶地轻轻叫了一声，把信纸揉成一团丢进打开的炉栅里，正在这时，格里塞尔达走进了房间。

“你扔的是什么东西，表情这么轻蔑？”她问道。

“垃圾。”我说。

我从兜里掏出一根火柴划着，蹲下身。但格里塞尔达的动作比我还快。她弯下腰捡起那个揉皱的纸团，还没等我上前制止，她就把纸团摩挲平了。

她读了便条，厌恶地轻轻叫了一声，把信纸抛还给我，同时转过身去。我点燃便条，看着它烧起来。

格里塞尔达走开了。她站在窗前凝望外面的花园。

“伦。”她说，但没转过身。

“是，亲爱的。”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对，别打断我。我要说，请你听我说。劳伦斯刚到这儿来的时候，我让你以为我和他只是一面之交。这不是真的。我……我非常了解他。事实上，在认识你之前，我非常爱他。我想很多女人都爱劳伦斯。我，呃，一度做过蠢事。我不是指写有失体面的信，或者做书中说的那种蠢事。不过，我曾经非常迷恋他。”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我问道。

“哦！没有为什么！我也不清楚，只是……哦，你在某些方面有点儿傻。只是因为你比我年纪大很多，你就认为……哦，我有可能喜欢上别人。我想，你也许不喜欢我和劳伦斯做朋友。”

“你很擅长隐瞒。”我说，我记起不到一周前她在那个房间里对我说的话，她说话的模样是那么天真自然。

“是的，我一直都很会隐藏。在某种意义上说，我喜欢这样做。”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孩子般的欢乐。

“我说的都是真话。我不了解安妮，我很纳闷，劳伦斯为什么好像是变了一个人，完全……无视我的存在。我不习惯这样。”

一阵沉默。

“伦，你能理解吗？”格里塞尔达焦急地问。

“是的，”我说，“我理解。”

可是我真能理解吗？

25

我发现很难摆脱匿名信给我留下的影响。

然而，我把另外三张便条收起来，瞥了一眼手表，走出家门。

我很纳闷，同时被这三位太太“知悉”的事可能是什么呢？我认为是同一条消息。由此，我意识到，我的心理状态是不知所措。

我无法装作是因为出访而顺路经过警察局。我的脚被什么吸引了，不由自主地在那里停下了。我急于知道斯莱克警督是否从教堂旧翼回来了。

我发现不仅他回来了，克拉姆小姐还和他一起回来了。漂亮的格拉迪斯坐在警察局里，用高压手段处理问题。她矢口否认自己把手提箱拿到了树林里。

“就因为一个嚼舌头的老太婆无事可做，整夜盯着窗外，你就针对我。别忘了，她弄错过一次，她说凶杀案发生的那天下午，她看见我在路尽头，如果她大白天都会弄错，怎么可能在月夜里认出我呢？

“这些老太婆的所作所为太邪恶了。信口雌黄，她们就是这样。我只是无辜地睡在床上。你们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你们这群人。”

“克拉姆小姐，假设蓝野猪旅店的老板娘认出这个手提箱是你的呢？”

“如果她说过这样的话，那是她的问题。箱子上又没有写名字。那种手提箱几乎人手一个。至于可怜的斯通博士，你们竟然指控他是惯偷！他的名字前面有很多头衔呢。”

“克拉姆小姐，这么说，你拒绝给出任何解释了？”

“谈不上拒绝。你们弄错了，仅此而已。你和你那个爱管闲事的马普尔。我的律师不在场，我不会再说一个字。我现在就要走，除非你们逮捕我。”

作为回答，警督起身为她开门，克拉姆小姐甩了一下头，走了出去。

“这就是她采取的策略，”斯莱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断然否认。当然，那个老太太也可能是搞错了。陪审团成员不会相信，在月夜里，离得老远，能辨认出任何人来。所以，正像我所说的那样，老太太可能搞错了。”

“也许是这样，”我说，“但我不认为她弄错了。马普尔小姐往往是对的。这就是为什么她不讨人喜欢。”

警督咧开嘴笑了。

“赫斯特也是这么说的。天哪，这些村民！”

“那银器呢，警督？”

“似乎保存得妥妥当当。当然，这意味着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总有一个是赝品。马奇贝纳姆有个行家，是古银器方面的权威。我已经给他打了电话，派车去接他了。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真相。盗窃行为要么已成事实，要么还在筹划中。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没什么区别——我的意思是，对于我们来说，和谋杀案比起来，盗窃只是小事一桩。这两个人都与谋杀无关。我也许能通过这个姑娘打听他的情况，这也是我不动声色放走她的原因。”

“我还是不明白。”我说。

“雷丁先生挺值得同情的。我们很少会看到一个人不辞辛苦来满足你的要求。”

“我同意。”说着，我淡淡一笑。

“女人会惹出很多麻烦。”警督说教道。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这次说的话多少令我有点儿吃惊。“当然，还有阿彻。”

“哦！”我说，“你想到他了？”

“嘿，当然了，先生，马上就想到了。用不着收匿名信也能知道是他。”

“匿名信，”我立刻说，“这么说，你也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不是什么新鲜事，先生。我们每天至少会收到一打。哦，对了，我们是被阿彻点醒的。好像警方没本事自己找出来似的！阿彻自始至终都是我们的怀疑对象。问题在于，他有不在现场的证明。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但要调查这一点却很棘手。”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哦，他好像整个下午都和几个朋友在一起。如我所说的那样，这一点很重要。阿彻那帮人会随便起誓。他们的话一点儿都不可信。我们了解这一点。但公众不了解，可惜的是，陪审团成员是从公众中选出来的。他们什么都不懂，十有八九，证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也不管说话的人是谁。当然，阿彻会狡辩，直到脸色铁青地发誓说不是他干的。”

“没有雷丁先生那么殷勤周到。”我笑着说。

“他不会的。”警督只是简单地陈述事实。

“人都有求生的本能嘛。”我沉吟道。

“如果你知道，有些凶手由于陪审团心慈手软而逃脱罪责，你会吃惊的。”警督阴郁地说。

“但你真的认为是阿彻干的吗？”我问道。

我很奇怪，对这起谋杀案，斯莱克警督似乎一直没有他自己的见解。定罪的难易程度好像是唯一吸引他的东西。

“我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他坦言，“指纹、脚印，或者有人在案发的那段时间在附近见过他。如果没有类似的证据，就不能冒失地逮捕他。有人在雷丁先生家周围见过他一两次，但他说，他是去找他母亲说话。她是个体面的人，总的来说是。我赞同这位女士的观点。只要我拿到敲诈的确凿证据——但在这件案子里，找不到任何确切的证据！全是推测、推测、推测。可惜啊，克莱蒙特先生，没有一个老小姐住在你那条街上。我敢打赌，要是有什么事，她一定会看见。”

他的话提醒了我还要去拜访，于是，我向他道了别。这大概是我第一次见他态度如此和蔼可亲。

我第一个拜访的是哈特内尔小姐。她一定是在窗前守望着我，因为还没等我按门铃，她就开了前门，紧紧抓住我的手，将我领进门内。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到这儿来。这里更私密一些。”

我们走进一间极小的屋子，也就鸡笼那么大。

哈特内尔小姐关上门，神秘兮兮地招呼我坐到一个座位上(这里只有三个座位)。我察觉到她很享受这个状态。

“我从来就不是拐弯抹角的人，”她的语调很轻快，不过，为了配合当时的情境，在说后一句话时，她的语气和缓了些，“你知道，在一个这样的村子里，消息是怎么传开的。”

“可惜的是，我确实知道。” 我说。

“我同意你的看法。没有人比我更讨厌流言飞语了，但就是有流言飞语。我想我有义务告诉警察，案发那个下午我去拜访了莱斯特朗兹太太，但她出去了。我只是尽了我应该尽的义务，并不指望人家感谢我。生活中总是能碰到忘恩负义的人。哎呀，就在昨天，那个无耻的贝克太太……”

“是的，是的，”我说，想避免她发表长篇大论，“太让人伤心了，太让人伤心了。你刚才说到哪儿了。”

“下等人不知道谁是他们最好的朋友，”哈特内尔小姐说，“去拜访他们的时候，我总是会及时劝导他们，但从来没有人因此感谢过我。”

“你刚才说，你告诉警督去拜访莱斯朗兹太太的事。”我提示她。

“没错。对了，他也没谢我。只是说，等他需要了解情况的时候再问。这不是他的原话，不过，意思是这样的。如今的警察队伍里有了来自另一个阶层的人。”

“很有可能，”我说，“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决定这次不会走近任何卑劣的警督。毕竟，牧师是绅士，至少有些牧师是。”她补充道。

我猜我被归于这一类。

“如果我能帮你什么忙。”我说。

“这是义务的问题，”哈特内尔小姐说，她猛然闭上了嘴，“我不想说这些事。没有人比我更讨厌这个。但义务就是义务。”

我等着她继续说。

“我听说，”哈特内尔小姐继续说，她的脸色变得绯红，“莱斯特朗兹太太对外宣称，她一直在家，她听到铃声没有开门，是因为——哦——她不愿意。真是装腔作势。我只是出于义务才登门拜访，却受到如此对待！”

“她病了。”我温和地说。

“病了？胡说。你太不谙世事了，克莱蒙特先生。那个女人根本没有病。病到无法参加审讯！海多克医生还给她出了诊断书！大家都知道，她用一根小拇指就能把他玩得团团转。哦，我说到哪儿了？”

我也不太清楚。和哈特内尔小姐谈话，你很难知道她何时停止讲述，开始谩骂。

“哦！说到那天下午我去她家里找她。哦，她说她在家，简直是胡说。她不在家，这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的？”

哈特内尔小姐的脸更红了。用不太刻薄的话来说，她窘态百出。

“我敲了门，又按了门铃，”她解释道，“两次。要么就是三次。我突然想起来，她家的门铃可能坏了。”

我欣喜地注意到，她说这话时不敢看我的脸。我们的房子都是同一个建筑商盖的，他安装的门铃很好用，站在门外的垫子上，铃声听得清清楚楚。我和哈特内尔小姐都很清楚这一点，但我还是想给她留点儿面子。

“是吗？”我喃喃道。

“我不想把我的名片塞进邮箱里。那样会显得很粗鲁，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人，反正我从不粗鲁。”

她发表这番惊人的言论时，脸不红，心不跳的。

“所以，我就想，应该绕到房子后面去，拍拍窗玻璃，”她继续厚着脸皮说，“我绕着那幢房子走了一圈，从每扇窗户向里张望，但她家里根本没有人。”

我完全明白了。利用房子里没人这个机会，哈特内尔小姐肆无忌惮地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她绕着房子转了一周，仔细查看了花园，站在窗前尽量了解内部的情况。她决定将这个故事告诉我，以为我会比警察更有同情心，更宽厚仁慈。即便教民可疑，牧师仍应善意地假定他们无罪。

我没有对此发表评论，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那是什么时候，哈特内尔小姐？”

“我记得是在，”哈特内尔小姐说，“快六点的时候。然后，我就直接回家了，我进家门的时间大概是六点过十分。后来，普罗瑟罗太太六点半左右来找我，把斯通博士和雷丁先生留在门外，我们聊了一会儿灯泡的事。这期间，可怜的上校就躺在血泊中。这真是一个令人伤心的世界呀。”

“有时候这个世界确实令人很不悦。”我说。

我站起身来。

“你就想跟我说这些吗？”

“我只是认为这个信息可能很重要。”

“可能吧。”我表示同意。我不愿久留，便向她告了辞，哈特内尔小姐非常失望。

我下一个拜访的是韦瑟比小姐，她有点儿激动地接待了我。

“亲爱的牧师，你真是太好了。你喝过茶了吗？真的不想喝？需要靠垫吗？你能立刻赶来，真是太好了。你总是乐于为别人效力。”

转入正题之前，她寒暄了半天，即使说到要点，她的方式也是那么的迂回委婉。

“你得明白，这个消息的来源非常可靠。”

在圣玛丽米德，最可靠的来源往往是某个人的仆人。

“你不能告诉我是谁告诉你的吗？”

“亲爱的克莱蒙特先生，我已经对那个人作出承诺了。我一直认为，承诺是件神圣的事。”

她的神情十分庄重。

“我们就说是一只小鸟告诉我的，好不好？这样比较稳妥，对不对？”

我很想说“这简直愚蠢至极”。我多么希望把这句话说出来。我倒要看看韦瑟比小姐听后会做何反应。

“呃，这只小鸟告诉我，她看见了一个太太，我们还是不要说出她的名字吧。”

“另一只小鸟？”我问。

令我大吃一惊的是，韦瑟比小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还开心地拍着我的胳膊，说道：

“哦，牧师，你太顽皮了！”

恢复平静后，她继续说：

“这位太太，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她拐进了牧师寓所所在的那条路，但在此之前，她举止怪异地来回张望，我想，她是看有没有熟人注意到她。”

“那么，这只小鸟——”我问道。

“去鱼贩家了。店铺上面的那个房间。”

现在我知道女佣们放假时都去哪儿了。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她们能不去就永远不去——那就是露天场所。

“时间呢，”韦瑟比小姐把身子探过来，故弄玄虚地说，“刚好是在六点前。”

“哪一天？”

韦瑟比小姐轻轻尖叫了一声。

“当然是案发那一天，我没告诉你吗？”

“这是我推断出来的，”我回答道，“那位太太叫什么名字？”

“字母L打头。”韦瑟比小姐说，她点了好几次头。

我感觉韦瑟比小姐想要传达的信息已经快说完了，便站起身来。

“你不会让警察盘问我吧？”韦瑟比小姐双手紧抓着我的手，可怜巴巴地说，“我可不愿意抛头露面。更不要说站在法庭上了！”

“遇到特殊情况，”我说，“他们会让证人坐下。”

我逃走了。

还要见普赖斯·里德雷太太。这个女人对我开门见山。

“我不想和警察、法庭有任何牵连，”她冷淡地与我握过手后，语气坚定地说，“你明白这一点。另外，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情况，需要解释一下。我想，这件事应引起权威人士的注意。”

“和莱斯特朗兹太太有关吗？”我问道。

“为什么应该跟她有关系？”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冷冷地问。

她将我置于不利的境地。

“事情很简单，”她继续说，“我的女佣克拉拉正站在门口，她去那儿待了一两分钟，说想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不太可能是为了这个，她可能是想看几眼那个贩鱼的男孩——他自称男孩，其实就是个自大鲁莽的臭小子——他十七岁了，跟所有的姑娘开玩笑。总之，就像我说的那样，她当时正站在门口，她听到有人打了个喷嚏。”

我“哦”了一声，等着听下文。

“就这么多。我告诉你，她听到有人打了一个喷嚏。别说我不那么年轻了，我也年轻过，也可能犯过错，这可是克拉拉听到的。她才十九岁。”

“可是，”我说，“她听见喷嚏声又能说明什么呢？”

普赖斯·里德雷太太看我的眼神显然是在同情我智力低下。

“案发当天，你房里空无一人时，她听到了喷嚏声。毫无疑问，凶手藏在灌木丛里，伺机下手。你要追查的是一个患了感冒的人。”

“或是一个花粉症患者，”我说，“其实，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我想这个谜题很容易破解。我家的女佣玛丽最近得了重感冒。事实上，她近来总是擤鼻子，可把我们折磨得够戗。你的女佣听到的一定是她的喷嚏声。”

“那是男人打的喷嚏，”普赖斯·里德雷太太语气坚决，“而且，从我家门口听不到你们的女佣在厨房里打喷嚏。”

“从你家门口听不到任何人在书房里打喷嚏，”我说，“至少我非常怀疑这一点。”

“我说了，那个人可能藏在灌木丛里，”普赖斯·里德雷太太说，“毫无疑问，等克拉拉一进门，他就从前门进去了。”

“哦，当然，那有可能。”我说。

我尽量让我的声音听起来不是有意安抚她，但我肯定失败了，因为普赖斯·里德雷太太突然对我怒目而视。

“没人听我说话，我已经习惯了，但我还是想说一句，把网球拍漫不经心地丢在草地上，又不装进球拍夹里，是很容易弄坏的。现在的网球拍很贵。”

这种旁敲侧击毫无逻辑可言，我完全被搞蒙了。

“也许你不同意我的说法。”普赖斯·里德雷太太说。

“哦！我同意，我当然同意。”

“我很高兴。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整件事都与我无关了。”

她身子向后仰，闭上眼睛，仿佛厌倦了这个世界。我谢过她，并向她道别。

在门前台阶上，我大着胆子向克拉拉询问了她主人说的话。

“完全正确，先生，我听到了喷嚏声。不是普通的喷嚏，绝不是。”

有关犯罪的一切都不会是普通的。枪声不是普通的枪声，喷嚏不是平常的喷嚏。我猜测，这一定是特别凶手的喷嚏声。我问这个姑娘是什么时候听到的，她说得很含糊，大概是在六点过一刻到六点半之间。反正是在太太接电话、受到惊吓之前。

我问她是否听到过枪声。她说，枪声很可怕。之后，我就不太相信她的话了。

正要拐进家门时，我决定去见一个朋友。

我瞥了一眼手表，发现做晚课前刚好有时间去拜访他一下。我顺着那条路向海多克医生家走去。他走到门口台阶上来迎接我。

我再一次注意到他是那么的忧虑和憔悴。这件事让他一下子老了很多，都快让人认不出来了。

“见到你很高兴，”他说，“有什么消息吗？”

我把斯通的最新情况告诉了他。

“一个上流社会的贼，”他评论道，“哦，这说明了很多情况。他专攻这门学科，但也时不时在我面前说漏嘴。有一次被普罗瑟罗识破了。你还记得他们俩那次争吵吗？你认为那姑娘怎么样？她也卷进去了吗？”

“对此还没有定论，”我说，“就我看来，这姑娘没有什么问题。

“她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笨蛋。”我补充道。

“哦！我不这么认为。她精明得很，我是说格拉迪斯·克拉姆小姐。身体棒极了。不可能麻烦我这个行业的成员。”

我告诉他，我很担心霍伊斯，我急切希望他能离开，换一个环境好好休息一下。

我说这话时，他神色闪躲。他的回答听起来不像是真心话。

“是的，”他慢慢地说，“我想，这是最好的办法。可怜的家伙，可怜的家伙。”

“我以为你不喜欢他呢。”

“我不是——很喜欢他。但我会为很多我不喜欢的人而感到难过。”过了一两分钟，他又说，“我甚至为普罗瑟罗感到难过。可怜的家伙——没有人喜欢过他。他过于耿直、专断了。这两种性格特征结合在一起不太讨人喜欢。他一向如此，从他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

“我不知道你那么早就认识他。”

“哦，是的。他住在威斯特摩兰的时候我就认识他，我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开了个诊所。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过去快二十年了。”

我叹了一口气。二十年前，格里塞尔达才五岁。时间真是个古怪的东西……

“克莱蒙特，你来我这儿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我吃了一惊，抬头看着他。海多克正用敏锐的目光注视着我。

“你还有别的事想说吧？”他说。

我点了点头。

刚进门时，我还拿不准要不要说，现在我决定说了。像任何一个人一样，我喜欢海多克。他在各个方面都很优秀。我觉得我的话可能对他有用。

我把我和哈特内尔小姐以及韦瑟比小姐面谈的情形讲给他听。

听我说完，他沉默良久。

“确实如此，克莱蒙特，”他终于说，“我一直在尽力保护莱斯特朗兹太太，不希望她有任何麻烦。事实上，她是我的老朋友，但这不是唯一的原因。并非像你们所有人想的那样，那份诊断书不是我们耍的诡计。”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郑重地说：

“这事你知我知，克莱蒙特。莱斯特朗兹太太要死了。”

“什么？”

“她是个濒死的女人。我估计她最多能活一个月。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何要保护她，不让她受到纠缠和盘问？”

他继续说：

“那天晚上，她拐到这条路是为了来这里——来我家。”

“你以前没有告诉过我这些事。”

“我不想招惹闲言碎语。六点到七点不是我给病人看病的时间，每个人都知道。但你要相信我的话，她在我这里。”

“可是，我来找你时，她不在。我是说，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

“不在，”他似乎心神不安，“她离开了——去赴约。”

“往哪个方向走的？去她自己家吗？”

“我不知道，克莱蒙特，我以我的名誉担保，我不知道。”

我相信他，但是——

“万一有无辜的人被绞死呢？”我说。

他摇了摇头。

“不会的，”他说，“没有人会因为普罗瑟罗上校谋杀案被绞死的。你要相信我的话。”

这恰恰是我做不到的。然而，他的语气非常肯定。

“没有人会被绞死。”他重复道。

“这个，阿彻——”

他做了一个不耐烦的动作。

“他脑子不够用，不会把枪上的指纹擦掉。”

“也许吧。”我半信半疑地说。

我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在灌木丛里找到的那个棕黄色晶体，递给他，问他这是什么东西。

“哦，”他犹豫了一下说，“好像是苦味酸。你在哪儿找到的？”

“这是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秘密。”我说。

他微微一笑。

“苦味酸是什么？”

“哦，是一种炸药。”

“是，我知道，但它还有别的用途，是不是？”

他点了点头。

“医学用途——治疗烧伤。好东西。”

我伸出手，他颇不情愿地将苦味酸交还给我。

“也许无关紧要，”我说，“但我发现的地方不同寻常。”

“你不愿意告诉我是什么地方吗？”

我的想法很幼稚，我就是不想告诉他。

他有他的秘密。那么，我也有我的秘密。

他没把全部的心事吐露给我，让我有点儿伤心。

26

那天晚上登上讲坛时，我的心情很奇怪。

教堂里反常地坐满了人。我无法相信霍伊斯要布道的消息吸引了这么多人。霍伊斯的布道乏味教条。如果传出消息说，我要代他布道，也不会吸引这些人。因为我的布道不仅乏味，还充满学究气。恐怕我无法将其归因于对宗教的信仰。

据我推断，每个来这儿的人都想看看有谁在，有可能的话，就等布道后在教堂的门廊里交换一下八卦新闻。

海多克也在教堂里，他可是稀客，还有劳伦斯·雷丁。令我惊奇的是，我在劳伦斯身旁看见了霍伊斯那张苍白紧张的脸。安妮·普罗瑟罗也来了，她通常会参加星期天的晚祷，但我没想到今天她会来。我竟然看见了莱蒂斯，真是令人吃惊。星期天上午必须去教堂做礼拜——在这一点上，普罗瑟罗上校非常固执，但我从未见过莱蒂斯参加晚礼拜。

格拉迪斯·克拉姆也在，在一群干瘪的老小姐的衬托下，她的年轻和健康相当刺眼。我想，那个姗姗来迟，溜进教堂，坐在教堂后面的模糊人影大概是莱斯特朗兹太太。

用不着我说，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哈特内尔小姐、韦瑟比小姐和马普尔小姐悉数到场。所有的村民都到了，几乎无人缺席。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教堂曾经如此拥挤过。

人群真是奇怪的东西。那天晚上，教堂就像一个磁场，第一个感觉到它的影响的人是我自己。

一般说来，我会事先准备好布道稿。我的准备工作做得非常认真，但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其中的不足。

今晚，我必须即席布道。我俯视一张张扬起的面孔，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我不再是上帝的牧羊人，而是成了一个演员。我面前坐着一群观众，我想感动他们——甚至，我感觉自己有能力感动他们。

我那天晚上的所作所为并不让我感到骄傲。我对情绪化的宗教复兴派精神全然不信。然而，那天晚上，我扮演了一个语无伦次、怒吼咆哮的福音传道者的角色。

我慢慢地宣讲。

我来本不是召义人悔改，乃是召罪人悔改。

我把这句话重复了两遍。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洪亮清脆，不像往日的伦纳德·克莱蒙特的声音。

我看见坐在前排的格里塞尔达吃惊地抬起头，丹尼斯也照着她的样子抬起头来。

我屏息凝神了片刻，然后，放任自己情绪激昂起来。

教堂里会众的情绪压抑到了极点，反而意味着可利用的时机已经成熟。于是我就这样做了。我劝告罪人悔改。我煽动自己的情绪，使自己陷入狂热状态，我一次又一次伸出谴责之手，重申这句话：

“我对你们说……”

每一次，教堂的不同角落里都会传出阵阵叹息和喘气声。

群众的情绪是多么奇怪而可怕的东西。

我用这样一句美丽而严厉的话来结束我的布道——也许这是整本《圣经》中最严厉的词语：

今夜必要你的灵魂……

这是一种奇怪的、短暂的着魔状态。回到牧师寓所后，我又成了那个暗淡的、含混的自我。我发现格里塞尔达面色苍白。她把手伸进我的臂弯里。

“伦，”她说，“你今晚很糟糕。我——我不喜欢这样。我从来没听你这样布道过。”

“我想你再也不会听到了。”说着，我疲倦地倒在沙发上。我很累。

“是什么让你那么做的？”

“一阵突如其来的疯狂。”

“哦，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

“什么意思——特别的原因？”

“我想知道——仅此而已。你太出人意料了，伦。我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你。”

我们坐下来吃着冰冷的晚餐，玛丽出去了。

“门厅里有你一封信，”格里塞尔达说，“丹尼斯，去帮忙拿一下，好吗？”

一直默不作声的丹尼斯很听话。

我接过信，抱怨了一声。信的左上角写着：亲启。急件。

“这一定是马普尔小姐写的。只剩下她了。”

我的判断相当正确。

亲爱的克莱蒙特先生：

我突然想到一两件事，非常想和你聊一聊。我觉得我们都应尽力帮忙查清这个神秘的惨案。如有可能，我将在九点半过去，敲你书房的窗户。也许，好心的格里塞尔达可以过来一趟，让我外甥开心起来。当然，如果丹尼斯先生愿意，他也可以来。如果我没有接到回信，我会先在家里等他们，然后在我说的那个时间过去。

你十分真诚的

简·马普尔

我将信递给格里塞尔达。

“哦，我们会去的！”她高兴地说，“星期日晚上正需要喝一两杯家酿的利口酒。我想，这是因为玛丽做的牛奶冻可怕得令人压抑，仿佛是从太平间里拿出来的东西。”

这件事似乎对丹尼斯没什么吸引力。

“对你们倒是挺好的，”他抱怨道，“你们可以谈论格调高雅的艺术和书籍。我总是像个十足的傻瓜一样坐在那里听你们说。”

“这对你有好处，”格里塞尔达平静地说，“这会让你知道自己的位置。况且，我不认为雷蒙德·韦斯特先生像他装出来的那样聪明到令人恐惧的程度。”

“几乎没有人那么聪明。”我说。

我很想知道马普尔小姐究竟要谈些什么。在所有的女教民中，我认为她是最聪颖的一个。这不仅仅是因为每件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和耳朵，还因为她能从她所注意到的事实中做出很棒的推论，贴切得令人惊讶。

如果我什么时候打算开始行骗生涯的话，那么我惧怕的是马普尔小姐。

被格里塞尔达称做“取悦外甥的晚会”是九点刚过开始的。在等待马普尔小姐上门的工夫，我将与案件有关的事实画成一张表，借以自娱自乐。我尽量将这些事实按时间先后顺序排列。我不是个守时的人，但我是个有条理的人，我喜欢把东西有条不紊地记录下来。

正好九点半的时候，落地窗外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我起身让马普尔小姐进来。

一条精美的设得兰披肩裹住她的头和肩，她显得那么苍老虚弱。她走进来，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让我来，你真好……亲爱的格里塞尔达真好……雷蒙德很欣赏她——他总是称她为完美的格勒兹……不，我不要脚凳。”

我把她的设得兰披肩搭在一把椅子上，然后转身又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客人对面。我们对视着，她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自嘲的微笑。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对这一切如此感兴趣。你很可能认为这不是女人该做的事。不，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解释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面颊渐渐变成粉红色。

“你明白，”她终于开口了，“像我这样孤零零地生活在一个偏僻角落里的人，总得有点儿爱好。当然，我可以刺绣、读读《指南》和《福利》杂志、画点儿素描，但我的爱好——长年的爱好——是研究人性。人性是如此多种多样，非常令人着迷。当然，在一个小村庄，没有什么分心的事，我们有充分的机会去精通一样本领。于是，我开始将人分类，分得很明确，把他们当成花鸟一样，按照群组、种类和物种分成这类和那类。当然，有时候也会出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错会越来越少。然后在自己的身上做实验，找出一个小问题——比如说，精选的虾鳃曾让格里塞尔达开心不已——这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谜题，但在破解之前令人无法理解。再比如，更换止咳片，屠夫老婆的雨伞。最后一件事毫无意义，除非我们假设杂货商和药剂师妻子的行为不端，当然，结果事实确实如此。你知道，应用自己的判断，并发现自己是对的，是多么令人着迷的一件事。”

“我相信，你通常是对的。”我微笑着说。

“恐怕，这使得我有点儿自负。”马普尔小姐坦言道，“但我一直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真碰上一桩大谜案，我是否还照样能解开。我是指，正确地破解。从逻辑上讲，应该是完全一样的。毕竟，一个可运转的小鱼雷模型和真正的鱼雷是一模一样的。”

“你的意思是，这完全是个相对性的问题，”我慢吞吞地说，“应该是——我承认从逻辑上讲是一样的，但我不知道是否果真如此。”

“肯定是一样的，”马普尔小姐说，“学校里所说的因素是相同的。有钱，有异性——呃——异性相吸——当然，还有怪异的举止——很多人都有点儿奇怪，不是吗？事实上，如果你进一步了解，就会发现大多数人都很奇怪。正常人有时会做出惊人之举，不正常的人有时却非常理智和普通。事实上，唯一的方法是将这个人和你认识或偶遇的其他人作比较。你会惊讶地发现，截然不同的类型少之又少。”

“你吓到我了，”我说，“我感觉自己被放在显微镜下面。”

“当然，我绝不会把这些话告诉梅尔切特上校——这个人太专横了，不是吗——还有可怜的斯莱克，怎么说呢，他像极了鞋店里的姑娘，一心想把漆皮鞋卖给你，因为店里有你的号码，却完全不理会你想要的是棕色的小牛皮。”

这段对斯莱克的描述妙极了。

“克莱蒙特先生，我相信，你对本案的了解绝不比斯莱克警督少。我想，如果我们可以合作……”

“我怀疑，”我说，“我想，我们每个人都暗自把自己想象成了歇洛克·福尔摩斯。”

接着，我把那天下午三位女士约见我的事告诉了她。我告诉她，安妮发现了一张脸部被砍烂的画像，告诉她克拉姆小姐在警察局的态度，还讲述了海多克医生鉴定了我拾到的那枚晶体。

“既然是我发现的，”我最后说，“我当然希望是重要的线索，但这也许与案件毫无关系。”

“最近，我从图书馆里借了很多美国的侦探故事来读，”马普尔小姐说，“希望对破案有所帮助。”

“书里有没有谈到苦味酸？”

“恐怕没有。不过，我记得读过一篇故事，说一个人中了苦味酸的毒，有人把羊毛脂当药膏涂在他身上。”

“可是这里没有人中毒，所以这也不成问题。”我说。

然后，我拿起我做的那个时间表，递给她。

“我试着尽可能清晰地概括本案的事实。”我说。

我的时间表

本月二十一日，星期四

上午12︰30—普罗瑟罗上校将约会时间从六点改为六点一刻。很可能一半的村民都听到了他说的话。

12︰45—有人最后看见手枪放在原来的地方。(但这一点比较可疑，因为阿彻太太先前说她记不清了。)

5︰30（大约）—上校和普罗瑟罗夫人乘车离开教堂旧翼去村里。

5︰30—有人从教堂旧翼的北门房冒充别人给我打来电话。

6︰15（或一两分钟前)—普罗瑟罗上校到达牧师寓所，被玛丽领进书房。

6︰20—普罗瑟罗太太沿后面那条小路走来，穿过花园，来到书房的窗前。未见到普罗瑟罗上校。

6︰29—电话从劳伦斯·雷丁的住所打到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处(根据电话局的记录) 。

6︰30至6︰35—听见枪声。(假设电话时间准确。)劳伦斯·雷丁、安妮·普罗瑟罗和斯通博士的证词似乎说明时间要早一些，但普赖斯·里德雷太太也许说对了。

6︰45—劳伦斯·雷丁到达牧师寓所，发现尸体。

6︰48—我碰见劳伦斯·雷丁。

6︰49—我发现尸体。

6︰55—海多克验尸。

注：只有两个人没有6︰30到6︰35之间的不在现场证据。她们是克拉姆小姐和莱斯特朗兹太太。克拉姆小姐说她在古墓，但无法证实。不过把她排除在本案之外似乎是合情合理的，因为她似乎与此案毫无关联。六点过后，莱斯特朗兹太太离开海多克医生家去赴约。约会地点在哪儿？与何人约会？不太可能是和普罗瑟罗上校，因为他要和我会面。案发时，莱斯特朗兹太太确实在案发现场附近，但无法确定她会有何作案动机。上校之死无法使她从中获益，况且我也不接受警督关于敲诈的推论。莱斯特朗兹不是那种女人。再者，她也不可能拿走劳伦斯·雷丁的手枪。

“非常清楚，”马普尔小姐点头表示赞同，“确实非常清楚。男士们总能做出如此出色的备忘录。”

“你同意我写的内容吗？”我问道。

“哦，是的。你做得很好。”

然后，我问了她一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马普尔小姐，”我说，“你怀疑谁呢？你曾说过有七个人。”

“确实是这样，我是这么想的，”马普尔小姐心不在焉地说，“我期望每一个人都会怀疑不同的人。实际上，我们也明白他们有嫌疑。”

她没有问我怀疑谁。

“关键是，”她说，“每件事都必须给出解释，令人满意的解释。如果你的推测与每个事实吻合，哦，那么，就一定是正确的。但做到这一点极为困难。如果不是因为那张便条……”

“便条？”我惊讶地问。

“是啊，你一定记得，我告诉过你。那张便条一直困扰着我。莫名其妙，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儿。”

“当然，”我说，“现在已经找到解释了。便条是在六点三十五分写的，写这张便条的是另一个人——凶手，凶手将六点二十分写在信头，是为了让大家误解。我想，这一点确定无疑了。”

“但即便如此，”马普尔小姐说，“还是不对劲。”

“为什么呢？”

“你听我说，”马普尔小姐急切地将身子凑过来，“我告诉过你，普罗瑟罗太太经过我的花园，走到窗前向内张望，她没有看见普罗瑟罗上校。”

“因为他正坐在写字台前写信。”我说。

“就是这里不对。当时是六点二十分。我们一致认为，他不会坐下来以后还说到六点半他就不再等了，那么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坐在写字台前呢？”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慢慢地说。

“亲爱的克莱蒙特先生，我们再把这个案子从头过一遍。普罗瑟罗太太走到窗前，她认为房间里没有人——她一定是这么认为的，否则她绝不会去画室见雷丁先生，那样做不安全。既然她认为房间里没有人，那么，房间里一定声息皆无。这样就有三种可能，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

“第一种可能是，普罗瑟罗上校已经死了，但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首先，他刚到五分钟，她或我都可能会听到枪声。其次，他是否在写字台前也是个难点。第二种可能当然是他正坐在写字台前写便条，但在这种情况下，肯定是一张完全不同的便条。便条上绝不会说他不能等了。至于第三种可能嘛——”

“是什么？”我问道。

“哦，第三种可能，当然就是，普罗瑟罗太太是对的，房间里真的没有人。”

“你是说，他被领进房间后又出去了，后来又回来了，是吗？”

“是的。”

“但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马普尔小姐有些困惑地摊开手。

“这就意味着要从一个截然不同的角度看这个案子。”我说。

“我们经常不得不这么做——对任何事，你不这样认为吗？”

我没有回答。我在反复考虑马普尔小姐提出的那三种可能。

老太太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我得回去了。很高兴能和你聊聊天，尽管不是很深入，对吗？”

“实话跟你说吧，”我为她取来披肩，说，“我觉得，整件事就像一个令人困惑的迷宫。”

“哦。我可不这么看。我想，总的来说，有一种假设几乎与每件事吻合。也就是说，如果你承认有巧合的话，我想，可以允许有一个巧合。当然，多于一个巧合就不可能了。”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我指的是这个理论？”我看着她问道。

“我承认，我的理论有一个瑕疵——一个无法忽略的事实。哦！如果那张便条是什么别的东西就好了。”

她摇头叹气，走到窗前，心不在焉地伸出手来，抚摸着架子上那 棵垂头丧气的植物。

“你知道吗，亲爱的克莱蒙特先生，这个东西应该经常浇水。可怜的小家伙，它太缺水了。你家的女佣应该每天给它浇水。我猜，花草是由她照管的吧？”

“她照管什么都这样。”我说。

“暂时还是个生手。”马普尔小姐说。

“是啊。”我说，“而且，格里塞尔达坚决不同意解雇她。她认为一个完全没人想要的女佣才会留在我们身边。不过，那天玛丽提出要辞职。”

“是嘛。我还以为她很喜欢你们俩呢。”

“我没发现。”我说，“但事实上是莱蒂斯·普罗瑟罗惹恼了她。审讯结束后，玛丽的情绪有点儿不稳定，发现莱蒂斯在这儿，她们就斗了几句嘴。”

马普尔小姐“哦”了一声。她正要跨出门，突然停下脚步，做出一连串困惑的表情。

“哦，天哪！”她咕哝道，“我真傻。就是这么回事。完全有可能，一直如此。”

“请再说一遍好吗？”

她转过身来对着我，一脸的困惑。

“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了一个念头。我必须回家，把事情彻底想明白。你知道吗？我认为自己一直愚蠢透顶，简直不可思议。”

“我很难相信你是愚蠢的。”我讨好般地说。

我陪她走出书房，穿过草坪。

“你能告诉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吗？”我问道。

“暂时还是不说了吧。你明白，我仍有可能弄错什么。但我不这么认为。我们已经到花园门口了，非常感谢你。请不要远送了。”

“那张便条还是绊脚石吗？”我问，她走出大门，我随手闩上了门。

她茫然地看着我。

“便条？哦！那当然不是真正的便条。我从来没觉得是。晚安，克莱蒙特先生。”

她快步走向那条回家的路，留下我盯着她的背影。

我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

27

格里塞尔达和丹尼斯还没有回来。我意识到，最自然不过的事情是，和马普尔小姐一起过去，把他们接回家。她和我都完全被这个谜案吸引了，以至于忘记了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别人存在。

我站在门厅里，琢磨着要不要现在就去叫他们。这时，门铃响了。

我走到门口，发现邮箱里有一封信。我猜，这大概就是门铃响的原因，于是，我将信取了出来。

可是，门铃又响了。我慌忙将信塞进衣袋里，打开前门。

来者是梅尔切特上校。

“你好，克莱蒙特。我正好坐车从镇上回家，想顺道来拜访一下你，再和你喝上一杯。”

“我非常高兴，”我说，“到书房里来吧。”

他脱下皮外套，跟我进了书房。我取来威士忌、苏打水和两只杯子。梅尔切特站在壁炉前，双腿叉开，轻轻抚摸着浓密的胡须。

“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克莱蒙特。最惊人的消息。不过，等一会儿再告诉你吧。你这儿的情况怎么样？那些老太太追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她们干得不赖，”我说，“总之，其中一个认为有眉目了。”

“我们的朋友马普尔小姐吧？”

“我们的朋友马普尔小姐。”

“她那样的女人总认为自己无所不知。”梅尔切特上校说。

他津津有味地啜饮着威士忌苏打。

“也许，我去询问是不必要的干预，”我说，“可能有人问过那个卖鱼的男孩了。我是说，如果凶手是从前门离开的，男孩可能会看到。”

“斯莱克确实问过他，”梅尔切特说，“但男孩说他没有碰到任何人。他也不大可能看见。凶手不会刚好引起他的注意。你家门口有许多遮蔽物。他一定会先看看路上是否有人。男孩要去牧师寓所、海多克家、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家。要避开他很容易。”

“是啊，”我说，“我想也是。”

“另一方面，”梅尔切特继续说，“如果碰巧是阿彻这个无赖干的，如果小弗雷德·杰克逊看见他在附近，我很怀疑弗雷德会泄密。阿彻可是他的表哥。”

“你真的怀疑阿彻吗？”

“哦，你知道，老普罗瑟罗狠狠地教训过阿彻。他们之间的仇恨由来已久。仁慈不是普罗瑟罗的优点。”

“对，”我说，“他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我想说的是，”梅尔切特说，“待人宽容如待己。当然，法律是法律，罪证不足的情况下也可以假定人家无罪吧，这么做也没什么坏处。但普罗瑟罗就是做不到。”

“他还以此为荣呢。”我说。

沉默了一会儿，我问：

“你答应告诉我的那个‘惊人的消息’是什么？”

“哦，确实骇人听闻。你知道普罗瑟罗遇害时没写完的那封信吗？”

“知道。”

“我们请来了一位专家，鉴定‘六点二十分’这几个字是不是别人加上去的。当然，我们还送去了普罗瑟罗的笔迹样品。你猜结果是什么？那封信根本不是普罗瑟罗写的。”

“你是说那封信是伪造的？”

“伪造的。他们认为，‘六点二十分’出自另一个人之手，但他们也不是非常肯定。信头是用不同的墨水写的，但信本身就是伪造品。普罗瑟罗根本没写信。”

“他们确定吗？”

“专家嘛，一向都很肯定的。你知道专家什么样！哦！但他们确定无疑。”

“难以置信。”我说。接着，突然想起一件往事。

“哎呀，”我说，“我想起来了，那个时候普罗瑟罗太太说过，那根本不像她丈夫的笔迹，但我没有理会。”

“真的吗？”

“我认为又是女人说的傻话，认为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件事是千真万确的，那就是纸条是普罗瑟罗写的。”

我们对视了一眼。

“真奇怪，”我慢吞吞地说，“马普尔小姐今晚还说，那张便条不对劲儿。”

“这个女人真讨厌！就算人是她杀的，她也不可能知道得更多了。”

这时，电话响了。电话铃声会让人产生古怪的心理反应。铃声一个劲儿地响，给人一种不祥之感。

我走过去拿起电话。

“这里是牧师寓所，”我说，“你是谁？”

电话线那头传来一个奇怪的、尖细的、歇斯底里的声音：

“我想忏悔，”那个声音说，“上帝啊，我想忏悔。”

“喂，”我说，“喂。听着，你把我的电话切断了。刚才那个电话号码是多少？”

一个软弱无力的声音说，不知道，还说抱歉打扰我了。

我放下电话，转过身面对梅尔切特。

“你曾经说过，如果再有人自首你会发疯的。”

“怎么回事？”

“有人想忏悔……电话局把电话挂断了。”

梅尔切特冲过去，抓起话筒。

“我要和他们讲话。”

“请吧，”我说，“你的话也许有些效果。这事交给你了。我得出去一下。我好像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

28

我匆匆走在村里的街上。现在是夜里十一点，星期日晚上十一点，整个圣玛丽米德村应当一片死寂。然而，我看见一幢房子的二楼发出微光，知道霍伊斯还没睡下，我停下脚步，按响门铃。

似乎过了很久，霍伊斯的女房东萨德勒太太吃力地松开两道门闩、一根链锁，转动钥匙，疑心重重地盯着我。

“哎呀，是牧师！”她喊道。

“晚上好，”我说，“我想见霍伊斯先生。我看见他窗口的灯光，估计他还醒着。”

“也许吧。我给他送完晚饭后就没有见过他。他整个晚上都很安静——没有人来看他，他也没出门。”

我点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快步走上楼梯。霍伊斯在二楼有一间卧室和客厅。

我走进客厅。霍伊斯正平躺在一张长椅子上睡觉。我进门并未惊醒他。他身旁放着一只空药盒和半杯水。

他左脚边的地板上有一张有字的皱巴巴的纸，我把那张纸捡起来，展开。

上面写道：“亲爱的克莱蒙特——”

我把这封信读了一遍，惊叫了一声。然后，我向霍伊斯俯下身，仔细打量着他。

接着，我把手伸向他肘边的电话。我给出了牧师寓所的号码，梅尔切特一定还在追查刚才那个电话，电话局告诉我号码占线。我叫他们给我回电话，便放下话筒。

我把手伸进口袋，取出刚才拾起来的那张纸条又看了一眼。然后，我又拿出在邮筒里发现的那封还没打开的信。

信眼熟得很。信封上的笔迹和那天下午送来的匿名信出自同一人之手。

我撕开信。

我读了一遍、两遍，还是弄不清信里写的内容。

我正要读第三遍，电话响了。我像做梦一样拿起话筒：

“喂？”

“喂。”

“是你吗，梅尔切特？”

“是我，你在哪儿？我查到了那个电话。号码是——”

“我知道那个号码。”

“哦！好啊。就是你现在用的这个电话吗？”

“是的。”

“忏悔的事怎么样了？”

“忏悔了。”

“你是说，你找到凶手了？”

这时我经受着一生中最强烈的诱惑。我看着霍伊斯，看着那张揉皱的信纸，看着匿名的潦草字体，看着上面写有“智天使”的空药盒，想起了一次闲谈。

我尽了最大的努力。

“我——我不知道，”我说，“你最好过来一趟。”

我把地址告诉了他。

我坐在霍伊斯对面的椅子上，思考起来。

我有整整两分钟的时间来做这件事。

两分钟后，梅尔切特就会到了。

我拿出匿名信，读了第三遍。

读完，我闭上眼睛思考着……

29

我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我想，其实也就几分钟的时间，却仿佛过了亿万年。这时，我听见门开了，我扭过头去，见梅尔切特进了房间。

他盯着在椅子上熟睡的霍伊斯，然后转向我。

“这是怎么回事，克莱蒙特？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从手中的两封信中挑出一封，递给他。他低声念了出来。

亲爱的克莱蒙特：

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件非常令人不悦的事。最后，我还是认为写下来好一些，我们晚些时候可以讨论这件事。此事与最近发生的挪用公款一事有关。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我对自己已经发现了犯人是谁这件事确信无疑。不得不指控教堂的牧师令我很痛苦，但我也痛苦地知道，我的职责是非常清楚的。必须惩一儆百，而且……

他看着我，面露疑惑。信写到这里，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得无法辨认，显然，死亡抓住了写信人的手。

梅尔切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霍伊斯。

“这么说，这就是谜底。一个我们从未考虑过的人。悔恨驱使他忏悔！”

“他近来的举止非常古怪。”我说。

突然，梅尔切特尖叫着大步走向那个熟睡的人。抓住他的肩膀摇晃他，一开始只是轻轻地摇，然后越来越用力。

“他没睡觉！他服毒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扫向那个空药盒。他把药盒拿起来。

“难道他……”

“我想是的，”我说，“有一天，他把这些盒子拿给我看。他告诉我，医生已经警告他切莫用药过量。这就是他摆脱困境的办法，可怜的家伙。也许这是最好的出路。我们无权评判他。”

但是，梅尔切特首先是本郡的警长。吸引我的理由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他抓到了凶手，他想绞死这个罪犯。

他一下子跨到电话机旁，不耐烦地上下猛摇电话，直到对方回答为止。他问了海多克的号码，然后站在那里，默默地等着，耳朵贴着话筒，眼睛盯着椅子上那个瘫软的人。

“喂——喂——喂——是海多克家吗？医生能马上到主街来一趟吗？霍伊斯先生。急事……你说什么……什么号码是多少？…哦，对不起。”

他挂断电话，气得直冒烟。

“接错，接错，老是接错！这关系到一个人的生命。喂！你给我接的号码错了……对，别浪费时间，请接三九——是九，不是五。”

又是一阵焦躁的等待，但这一次短些。

“喂，是你吗，海多克？我是梅尔切特。立刻到主街十九号来，好吗？霍伊斯服药过量了。马上来，伙计，人命关天！”

他挂断电话，不耐烦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你为什么没有马上叫医生来，克莱蒙特，我不理解。你肯定是三心二意。”

幸好梅尔切特从未想到，任何人都可能对他一贯坚持的行为有不同的想法。我一言不发，他继续说道：

“你在哪儿发现的这封信？”

“揉皱了，扔在地板上，揉皱了——从他手中掉在那儿的。”

“太精彩了——那个老女人是对的，我们发现的便条不对劲儿。真奇怪她是怎么想明白的。这家伙真蠢，竟然没有销毁这张便条。他也不想一想，留着它是你能想到的最具毁灭性的证据！”

“人性中充满了自相矛盾。”

“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可能一个凶手也抓不到！他们迟早会做蠢事。你看起来身体很不舒服，克莱蒙特。我想，这是最令你震惊的事吧？”

“是这样。就像我说的，这一段时间，霍伊斯的行为很古怪，但我从没想到……”

“谁想得到呢？喂，好像有汽车的声音，”他走到窗旁，推起窗子探出身，“来了，是海多克。”

片刻后，医生走进房间。

梅尔切特简明扼要地解释了情况。

海多克不是一个喜欢表露情感的人。他只是挑了挑眉毛，点了点头，大步走到他的病人跟前。摸了他的脉搏，翻开病人的眼皮，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他转向梅尔切特。

“想救活他，把他送上绞刑架吗？”他问道，“你知道，他快要死了。总之，气若游丝。我怀疑能否让他醒过来。”

“尽一切所能吧。”

“好的。”

他忙着在他带来的药箱中找东西。他准备好皮下注射剂，在霍伊斯的胳膊上扎了一针。然后站起身来。

“最好把他送到马奇贝纳姆去——送到那儿的医院去。帮我把他抬上车。”

我们俩都搭了把手。海多克坐进驾驶座，临行前，他扭过头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吗，梅尔切特，你不能绞死他了。”

“你的意思是，他无法恢复健康了？”

“也许会，也许不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即使他活过来，哦，这个可怜鬼也不会为他的行为负责。我会为此作证的。”

“他那么说是什么意思？”我们再次上楼时，梅尔切特问道。

我解释说，霍伊斯得了嗜睡性脑炎。

“昏睡病，是不是？如今的人无论干了什么肮脏的事，总能给自己找出一个好理由。你不同意我的说法吗？”

“科学教会了我们许多东西。”

“该死的科学，请你原谅，克莱蒙特，但我讨厌这些软弱的特质。我是个简单的人。好了，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四处看看吧。”

但这时有人打断了我们，事情完全出乎意料。门开了，马普尔小姐走进了房间。

她面色绯红，神色有点儿紧张，似乎也意识到了我们的困惑和慌张。

“非常抱歉，真的非常抱歉，打扰了你们美好的夜晚，梅尔切特上校。真的非常对不起，但听说霍伊斯先生病了，我觉得必须过来一趟，看看能做点儿什么。”

她不说话了。梅尔切特看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些许厌恶。

“你可真好，马普尔小姐，”他冷冰冰地说，“不过，不必麻烦你了。对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也是我一直渴望问的问题：

“电话，”马普尔小姐解释说，“他们太粗心，接错了电话，不是吗？你先和我说的话，以为我是海多克医生。我的号码是三五。”

“原来如此！”我喊道。

马普尔小姐总是能为她的全知全能找到合情合理的解释。

“所以，”她继续说，“我就过来看看我能否帮上什么忙。”

“你真是太好了，”梅尔切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他的语气更冷淡了，“不过，没什么可做的。海多克已经把他送到医院去了。”

“真送去医院了？哦，这下可以彻底松一口气了。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他在那儿会很安全的。你说‘没什么可做的’不是指没什么可为他做的吧？你的意思不是他不会恢复了吧？”

“这很难说。”我说。

马普尔小姐看向那个药盒。

“我想，他是服药过量了，是不是？”她说。

我想，梅尔切特赞成保持沉默。如果是在其他情况下，我可能也会赞成。但和马普尔小姐讨论案子的情景仍历历在目，所以我无法苟同，尽管我得承认，她的迅速出现和急切的好奇心让我有点儿反感。

“你最好看看这个。”我说着，将普罗瑟罗未写完的信递给她。

她接过信，表情毫不惊讶。

“你已经推断出会有这样的结果，是不是？”我问道。

“是——的，确实如此。克莱蒙特先生，我能否冒昧地问一句，今晚你为什么到这儿来？这一点令我困惑。你和梅尔切特上校在一起，我完全没有料到。”

我解释了电话的事，说我听出那是霍伊斯的声音。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非常有趣。简直是天意——如果我可以用这个词。是的，你来得正是时候。”

“来干什么正是时候？”我尖刻地问道。

马普尔小姐露出惊讶的表情。

“当然是来救霍伊斯的命。”

“你不认为，”我说，“霍伊斯醒不过来更好吗？对他来说更好，对每个人来说也更好。现在我们知道了真相，而且……”

我停了下来，因为马普尔小姐的表现很奇特，她使劲地点头，我一下乱了头绪，忘了自己在说什么。

“当然，”她说，“当然了！他就是要你这么想！你认为你了解了真相，认为这是对大家最好的结果。哦，是的，一切都对得上号——信、服药过量、可怜的霍伊斯先生的精神状态、还有他的忏悔，一切都吻合——但还是不对劲……”

我们盯着她。

“这就是我为什么高兴霍伊斯很安全——在医院里，就没有人能伤害他。他醒来后会告诉你们真相的。”

“真相？”

“是的。真相是，他从未碰过普罗瑟罗上校的一根头发。”

“可是那个电话呢？”我问道，“信，服药过量。一切再清楚不过了。”

“这正中他的下怀。哦，他太聪明了！留着那封信，像这样利用这封信确实聪明至极。”

“你说的‘他’指的是谁？”我问道。

“是指凶手。”马普尔小姐说。

她很平静地补充道：

“我是指劳伦斯·雷丁先生……”

30

我们盯着她。我真的认为，有那么一刻，我们真相信她疯了。她的指控十分荒谬。

第一个开口的是梅尔切特上校，他的语气亲切和蔼，但带有某种怜悯和宽容。

“这很荒唐，马普尔小姐，”他说，“我们已经完全解除了雷丁的嫌疑。”

“当然，”马普尔小姐说，“他的目的达到了。”

“正相反，”梅尔切特上校语气冷淡，“他尽全力指控自己犯罪。”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他让我们所有人都那样认为——我自己，还有其他人。亲爱的克莱蒙特先生，你还记得吧，当我听到雷丁供认时，大吃一惊。这扰乱了我的所有想法，让我以为他是无辜的——在那之前，我一直确信他有罪。”

“那么，你怀疑的是劳伦斯·雷丁？”

“我知道，在书里面，总是那个最不可能的人犯罪。但我发现这条规则并不适用于现实生活。显而易见的事常常就是真实的。尽管我很喜欢普罗瑟罗太太，还是不可避免地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她完全受雷丁先生摆布，对他言听计从。当然，他不是那种会和一个身无分文的女人私奔的年轻人。从他的角度看，必须除掉普罗瑟罗上校，于是就这么做了。雷丁先生是一个迷人但没有道德感的年轻人。”

梅尔切特上校已经不耐烦地哼了一阵子。现在，他突然说话了：

“胡说，全是胡说！到六点四十五分为止，我们都知道雷丁在做什么，而海多克肯定地说，普罗瑟罗不可能是在那时被杀的。你是不是认为自己比医生还要高明。或者你在暗示海多克故意撒谎？天知道是为什么！”

“我认为，海多克医生的证词诚实可信。他是一个非常正直的人。当然了，真正杀害普罗瑟罗上校的是普罗瑟罗太太，不是雷丁先生。”

我们又一次瞪着她。马普尔小姐整理了一下她的三角形蕾丝披肩，把披在肩膀上的轻软的围巾撩到身后。然后开始以这个世界上最自然的方式，以一种老小姐的古板腔调发表温柔的演说，其中包含最令人惊骇的言论。

“直到现在我都认为说出来是不合适的。自己的信念，即使坚定到相信是事实，也不等同于证据。除非可以给出一个解释，符合所有事实(正如我今晚对克莱蒙特先生所说的那样)，只有确定无疑才能说出来。我自己的解释尚不全面，还有一点儿不足，但就在我要离开克莱蒙特先生的书房时，我注意到落地窗旁边花盆中的棕榈树，哎呀，凑齐了，一清二楚了！”

“疯了，真是疯了。”梅尔切特在我耳边嘀咕。

然而，马普尔小姐平静地对我们微笑，继续用文雅的淑女腔调说：

“我相信我的推理，我很抱歉，非常抱歉。他们俩我都喜欢。但你了解人性。首先，当他们俩用最愚蠢的方式供认自己有罪时，呃，我真是松了一口气。我想错了。于是，我开始考虑其他有动机可能想除掉罗瑟罗上校的人。”

“七个嫌疑人！”我嘟囔道。

她对我微笑着。

“是的，确实。有阿彻——不大可能，但灌满一肚子酒后(点火就着)就说不准了。当然，还有你们家的玛丽。她与阿彻交往很长时间了，性情古怪。动机和机会——哎呀，当时只有她一个人在家！阿彻太太可以轻松地从雷丁先生那儿拿到手枪，交给他们中间的一个人。接下来，当然就是莱蒂斯——她想要自由和钱，才能随心所欲。我知道很多案子，案中美丽优雅的姑娘往往没有道德禁忌——不过，先生们从不相信她们会这样。”

我心里抽搐了一下。

“还有那个网球拍。”马普尔小姐继续说。

“网球拍？”

“对，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家的克拉拉，她看见掉在牧师寓所门口草地上的那只网球拍。丹尼斯先生从网球聚会上回来的时间似乎比他说的要早。十六岁的男孩易动感情，而且情绪不稳定——不管出于什么动机，无论是为了莱蒂斯，还是为了你，都有可能。然后，当然还有可怜的霍伊斯先生和你——当然不是你们俩，就像律师说的那样，反正，不是他，就是你。”

“我？”我惊呼道。

“哦，是的。我向你道歉——我真的不认为是你干的——可是，出了丢失钱款的问题。不是你，就是霍伊斯，反正有一个人是有罪的，而且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到处说责任在你，主要是因为你极力反对就此事做任何形式的调查。当然，我自己认为是霍伊斯先生拿的，他总是让我想起我提到的那个不幸的风琴师。尽管如此，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人性就是这样。”我严肃地总结道。

“完全正确。接下来，当然，还有亲爱的格里塞尔达。”

“克莱蒙特太太和本案完全无关，”梅尔切特打断他的话，“她是坐六点五十分的火车回来的。”

“那是她的一面之词，”马普尔小姐反驳道，“决不能听信。那天晚上，六点五十分那班火车晚了半个小时。但是，七点一刻的时候，我亲眼看见她去教堂旧翼了。所以，可以推断，她肯定是坐更早的火车回来的。确实有人看见她了，也许你知道？”

她用探寻的目光看着我。

她目光中的吸引力迫使我交出最后一封匿名信，我刚刚打开的那封信。信中详细地讲述了案发那天六点二十分，有人从后窗看见格里塞尔达从劳伦斯·雷丁家离开。

当时我什么也没说，即便心中笼罩着可怕的疑云时，我也只字未提过。我做过一个噩梦——劳伦斯和格里塞尔达之间有过私情，这件事传到普罗瑟罗耳朵里，他决定让我知道真相。于是，格里塞尔达不顾一切，偷来手枪，让普罗瑟罗永远地闭上了嘴。我说过，这只是一场噩梦，但这个噩梦持续了漫长的几分钟，看起来是如此真实。

我不知道，马普尔小姐是否在暗示这一切。很有可能是这样。没有什么事能瞒过她。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把匿名信还给我。

“整个村子都传遍了，”她说，“确实很可疑，不是吗？尤其是阿彻太太在审讯时发誓说，她中午离开时，手枪还在小屋里。”

她停了一分钟，又继续说：

“不过，我离题太远了。我想说的是——我相信这是我的义务——把我对这个谜案的解释告诉你们，供你们参考。如果你们不相信，哦，那我也尽力了。即便如此，在我说出真相之前，我曾经以为有十足把握的事差点儿叫可怜的霍伊斯先生丢了性命。”

她又停了下来，再次开口后，她说话的口吻变了，不再那么满怀歉意，而是更加坚定。

“这就是我对案情的解释。星期四下午之前，犯罪的每一个细节都已经精心设计过了。首先，劳伦斯·雷丁去拜访牧师，那时他知道牧师外出了。他随身带着手枪，把枪藏在落地窗旁边架子上的花盆里。牧师进门时，劳伦斯解释这次来访的目的是想告诉牧师，他决定离开这个地方。五点三十分，劳伦斯·雷丁从北门给牧师打电话，而且故意装出女人的声音。（不要忘了，他是一个多么出色的业余演员。）

“普罗瑟罗太太与她丈夫刚出发到村子里去。有一件事很奇怪(不过，碰巧没有人往那方面想)，普罗瑟罗太太没带包，对一个女人来说，确实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快到六点二十分时，她路过我的花园，停下来和我聊天，以便让我注意到她没带武器，而且她表现得一切如常。你们明白了吧，他们知道我是一个善于观察的人。她绕过墙角来到书房窗前。可怜的上校正坐在写字台前给你写信。我们都知道，他耳朵聋。她从花盆里拿出早就放在那儿的手枪，走到他身后，射穿了他的脑袋，然后丢下枪，闪电般跑出去，去了花园的画室。几乎每个人都会发誓说，她不可能有作案的时间！”

“但枪声是怎么回事？”上校表示反对，“你没听到枪声吗？”

“有枪声，我相信这是一种名为马克西姆消音器的新发明。这是我从侦探小说中了解到的。我怀疑女佣克拉拉听到的那声喷嚏可能就是枪声。不过，没关系。雷丁先生在画室门口迎接普罗瑟罗太太。他们一起走进去，哦，人性就是这样，恐怕他们意识到我会一直等他们出来，否则不会离开花园！”

我从未像此刻这样喜欢马普尔小姐，她能够以幽默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弱点。

“他们出来时表现得非常欢快而又自然。事实上，他们在这儿犯了一个错误。因为，如果他们真的道了别，像他们伪装的那样，应该是另外一个样子。你们明白了吧，这就是他们的弱点。他们不敢流露出任何惊慌不安。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们仔细地为自己提供所谓不在现场的证据。最后，雷丁先生去了牧师寓所，并大着胆子待到晚得不能再晚才离开。他很可能从远处看见你从小路走来，并精确地估算了时间。他拿走了手枪和消音器，留下那封伪造的信，信上的时间是用不同的墨水书写的，显然笔迹也不同。伪造信被识破时，就像是有人企图拙劣地暗示安妮·普罗瑟罗有罪。

“他把那封伪造的信放在桌子上时，发现了普罗瑟罗上校亲笔写的信——这是他意料之外的。身为一个非常聪明的年轻人，明白这封信将来可能会派上用场，他就把信拿走了，他把钟的指针拨到这封信上所写的时间，他知道这个钟总是快一刻钟。同一个目的——企图让大家怀疑普罗瑟罗太太。然后，他就离开了。他在门外碰到你，装出一副心神错乱的样子。正如我所说的那样，他确实聪明绝顶。一个杀人凶手应该怎样极力表现呢？当然是装作若无其事。雷丁先生偏偏不这么做。他丢掉消音器，荒谬地拿着手枪跑到警察局去自首，结果大家都上了他的当。”

马普尔小姐对案情的讲述颇具魅力。她的口气如此肯定，以至于我们俩都认为只能用这种方式作案，不可能有别的方式。

“树林里的枪声又是怎么回事？”我问道，“这就是你今晚提到的巧合吗？”

“哎呀，不是！”马普尔小姐急忙摇头，“绝不是巧合，根本不是巧合。让人们听到枪声是绝对必要的，要不然，大家会继续怀疑普罗瑟罗太太。雷丁先生到底是怎么安排的，我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如果把重物砸在苦味酸上，它就会爆炸。亲爱的牧师，你一定记得，你在树林里遇到雷丁先生时，他手中拿着一块大石头。后来，你就在那里捡到了那块晶体。男人们真是善于谋划——他把石头悬在晶体上，然后点燃定时信管，或者导火线。大约二十分钟后导火线才能烧到头，因此，爆炸将在六点半左右发生。这时，他和普罗瑟罗太太已经走出了画室，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了。这是一个非常安全的装置，后来人们能在那里发现什么呢？不过是一块大石头！但即使是块石头，他都会想办法搬走——恰好，这个时候你出现了。”

“我相信你是对的！”我喊道，我想起那天劳伦斯看到我时吃了一惊。当时，好像很自然，可是现在回想起来……

马普尔小姐似乎读懂了我的心思，因为她机敏地点了点头。

“是的，”她说，“在那个时候碰上你一定使他非常震惊。但他巧妙地岔开了话题，假装要把这块石头送到我的假山花园来，只是——”马普尔小姐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坚决，“我的花园需要的不是这种石头！这就又把我拉回了正轨！”

在这段时间内，梅尔切特上校一直精神恍惚地坐在那里，此刻，他显露出一丝苏醒的迹象。他哼了一两声鼻子，迷惑地擤了擤鼻涕，然后说：

“确实如此！嘿，确实如此！”

除此之外，他没有表态。我想，他和我一样，对马普尔小姐这个结论是如此有逻辑而印象深刻。但目前他还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相反，他伸手拿起那封揉皱的信，大声喊道：

“非常好。但你怎么解释霍伊斯这个家伙的情况呢？哎呀，他打来电话要坦白。”

“是的，这就是天意。毫无疑问是牧师的布道起了作用。你知道，亲爱的克莱蒙特先生，你的布道非常精彩。霍伊斯先生一定深深地被打动了。他再也不能忍受了，感觉必须坦白侵吞教堂基金的事。”

“什么？”

“是的，那就是天意，救了他一命。(我希望，我也相信他得救了。海多克医生那么聪明。)在我看来，雷丁先生保留了这封信(这么做很危险，但愿他把信藏在某个安全的地方了)，等待时机，直到他确定这封信是写给谁的。他很快就搞清楚了，那个人是霍伊斯先生。我听说，昨天晚上，他来到霍伊斯先生家，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我怀疑，他那个时候用自己带来的药盒把豪伊斯先生的掉了包，又把这封信偷偷塞进霍伊斯的睡袍里。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可能会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吞了致命的胶囊。霍伊斯死后，警察就会搜查他的东西，发现这封信，这样大家就会妄下结论，说他杀死了普罗瑟罗上校，然后畏罪自杀。据我猜想，今晚，霍伊斯先生在吞下致命的胶囊后，一定发现了这封信。在这种无序的状态下，他一定觉得这件事很不可思议，加上牧师的布道，这一定会促使他将真相全盘托出。”

“确实，”梅尔切特说，“确实！太了不起了！我——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他从未说过如此令人无法信服的话。他自己一定也听出了这一点，因为他继续说道：

“你能解释一下另一个电话是怎么回事吗？就是从雷丁先生的小屋打给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家的那个电话？”

“啊！”马普尔小姐说，“那个才是我所说的巧合。那个电话是亲爱的格里塞尔达打的——只有她和丹尼斯知道，我想——他们听到了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散布的有关牧师的谣言，就想出了这个方法来封住她的嘴(太幼稚了)。巧合之处在于，打电话的时间与林中那声伪造的枪响重叠了。这不禁让人们相信二者一定有关联。”

我突然想起来，每个人谈到那声枪响时，都说和平常的枪声“不一样”。他们说的是对的。然而，很难解释究竟有何不同。

梅尔切特上校清了清喉咙。

“你的谜底似乎是合理的，马普尔小姐，”他说，“不过，你得容许我指出一点，那就是，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

“我知道，”马普尔小姐说，“但你相信这是真的，不是吗？”

沉默片刻后，上校勉强地说：

“是的，我相信。真该死，只能是这样，但还是没有证据，一点儿都没有。”

马普尔小姐咳嗽了一声。

“所以，我想，既然如此，也许——”

“什么？”

“可以设下一个小小的圈套。”

31

梅尔切特和我都瞪着她。

“一个圈套？什么样的圈套？”

马普尔小姐有点儿缺乏自信，但明显，她已经周密地计划好了。

“假设给雷丁先生打个电话，警告他一下。”

梅尔切特上校笑了。

“‘全露馅了，逃吧！’老招数，马普尔小姐。倒是经常奏效！不过，我想，雷丁太狡猾了，用这个方法抓不到他。”

“必须用某种特别的方法。我很明白这一点，”马普尔小姐说，“我建议——仅仅是建议——找个对这些问题持与众不同观点的人来警告他。海多克医生的话会让任何一个人认为，他可能会从不同寻常的角度来看待谋杀这类事情。如果他暗示有人，比如，萨德勒太太，或者她的一个孩子，碰巧看见雷丁换胶囊。哦，当然了，如果雷丁先生是无辜的，这句话就对他毫无意义，但如果他不是——”

“如果他不是呢？”

“那么，他就可能做些蠢事。”

“然后自投罗网。这是有可能的。这个想法很妙，马普尔小姐。但是，海多克会同意这么做吗？像你说的，他的观点……”

马普尔小姐欢快地打断他的话。

“哦，这只是理论！理论和实际截然不同，不是吗？不管怎么说，他来了，我们可以问他。”

我想，海多克看见马普尔小姐和我们在一起时非常吃惊。他看上去那么疲惫而憔悴。

“死里逃生，”他说，“简直是死里逃生啊。不过，他会挺过来的。挽救病人的性命是医生的职责，我救了他的命。但是，如果我没成功，我也一样高兴。”

“如果你听了我们要告诉你的话，”梅尔切特说，“你的想法就会不一样了。”

他简单扼要地把马普尔小姐的推论摆在他面前，并用她最后提出的建议作为结束语。

这时，我们幸运地明白了马普尔小姐所谓的理论与实际的差别究竟指的是什么。

海多克的观点似乎彻底改变了。我想，他希望劳伦斯·雷丁的脑袋被钉在墙上。我猜想，并非普罗瑟罗上校的遇害激起了他的愤恨，而是因为那人对不幸的霍伊斯发起了攻击。

“该死的恶棍！”海多克说，“该死的恶棍！可怜的霍伊斯。他有母亲和一个妹妹。她们要一辈子背负着杀人犯的母亲和妹妹的恶名，你们想一想，她们的精神会有多痛苦！多么怯懦卑鄙的诡计！”

出于原始的愤怒，当你义愤填膺时，就请代我向一个完完全全的人道主义者致敬。

“如果这是真的，”他说，“就包在我身上。这个家伙不该活着。居然欺负毫无还手能力的霍伊斯！”

任何可怜鬼都可以指望海多克同情他们。

他急切地和梅尔切特商量细节，马普尔小姐则起身告辞，我坚持要送她回家。

“你真是太好了，克莱蒙特先生，”当我们沿着冷清的街道走回去时，马普尔小姐说，“天哪！十二点多了。希望雷蒙德已经睡了，不要等着我。”

“他应当陪你来的。”我说。

“我没告诉他我要来。”马普尔小姐说。

想起雷蒙德·韦斯特对本案所做的微妙的心理分析，我突然笑了。

“如果你的推理是正确的，这一点我连一分钟都没有怀疑过，”我说，“和你外甥相比，你可就能占上风了。”

马普尔小姐也露出了微笑——一种宠溺的笑。

“我记得我的曾祖母范妮曾经说过一句话。我那时十六岁，我觉得这句话愚蠢至极。”

“她说什么了？”我问道。

“她过去常说：‘年轻人认为老年人是傻子，但老年人知道年轻人才是傻子！’”

32

无须多言，马普尔小姐的计划成功了。劳伦斯·雷丁并不无辜，向他暗示有人看见他调换了胶囊，确实导致他“做了蠢事”。这就是做贼心虚。

他当然会受到特别对待。我猜他的第一反应是逃跑。但他得考虑他的同谋。他不能不辞而别，又不敢等到早晨。于是，那天晚上他去了教堂旧翼，梅尔切特上校手下的两名得力干将跟在他后面。他向安妮·普罗瑟罗的窗户扔石头，吵醒了她，紧急的几句低语之后，她下楼来和他说话。毫无疑问，他们认为在外面比在里面安全些——因为莱蒂斯可能醒着。但这样一来，两名警官正好听到了他们的全部谈话内容。这件事真相大白了。马普尔小姐料到了每一件事。

人人都知道要审讯劳伦斯·雷丁和安妮·普罗瑟罗。我只想提一句，功劳都记在斯莱克警督身上了，是他的热情和智谋最终将罪犯捉拿归案。当然，他们对马普尔小姐的贡献只字未提。想到居然会有这等事，她必定惊骇不已。

审讯前，莱蒂斯来看我。她依旧如幽灵幻影般从落地窗飘进来。她告诉我，她一直相信她的继母就是同谋。寻找那顶丢失的黄色贝雷帽无非是为搜查书房找的借口。她抱着一线希望，希望找到警察忽略的东西。

“你瞧，”她用梦一般的声音说，“他们不像我那么恨她。仇恨会让事情变得容易些。”

结果她失望而归，于是故意把安妮的耳环丢在写字台旁。

“既然我知道是她干的，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无论什么办法，只要抓到她就行。她已经杀死了他。”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某些东西莱蒂斯永远也看不见。在某些方面来讲，她在道德上是个色盲。

“你有什么打算，莱蒂斯？”我问道。

“等……等这一切都结束后，我就出国。”她迟疑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和我母亲一起出国。”

我吃惊地抬起头。

她点了点头。

“你没猜到吗？莱斯特朗兹太太是我母亲。她——快死了，你知道。她想见我，于是就化名来到这里。海多克医生帮了她。他是她的老朋友了——他曾经很迷恋她——你能看出来！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依然如此。我相信，男人总是为我母亲疯狂。即使是现在，她还是那么迷人。总之，海多克医生尽全力帮助她。她之所以用了假名，是不想听这里的人说恶心的闲话。她那天晚上去见父亲，告诉他，她快死了，她一直渴望看我一眼。父亲简直是个畜生！他说，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权利，还说我认为她死了——好像我相信过那个谎话似的！父亲这种男人只能看到他鼻尖前面一英寸的地方！

“但母亲不是那种轻易屈服的人。她只是认为，先见父亲才是得体的做法，但当她的请求被父亲粗鲁地拒绝后，她捎给我一张便条。于是我提前离开网球聚会，六点一刻的时候在小路尽头和她碰了面。我们只是匆匆打了一个照面，并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我们是在六点半以前分手的。后来我害怕警方怀疑她是杀害父亲的凶手。毕竟，她对他心怀怨恨。这就是我在阁楼上找到她的画像，并把它砍坏的原因。我怕警察会四处打听，找到那张画像并认出她。海多克医生也吓得要命。我认为他可能真的以为是她干的！母亲是一个——不顾一切的人，做事不计后果。”

她停了下来。

“很奇怪。她和我都是如此在乎对方。我和父亲就不是。但是母亲——哦，不管怎么说，我要和她出国。我要和她在一起，直到最后……”

她站起身来，我握住她的手。“上帝保佑你们，”我说，“希望，有一天，你会非常幸福，莱蒂斯。”

“会的。”她想微笑，但没笑出来，“目前为止，还没有那么幸福，不是吗？哦，好了，这也没什么关系。再见了，克莱蒙特先生。你一直对我很好，你和格里塞尔达。”

格里塞尔达！

我不得不向格里塞尔达承认，那封匿名信一开始令我很生气，她先是大笑，接着训斥了我一顿。

“不过，”她说，“我今后会非常清醒，会敬畏上帝，就像清教徒前辈那样。”

我看不出格里塞尔达哪里像清教徒。

她继续说：“你瞧，伦，有一种东西一成不变地影响着我的生活，它也走进了你的生活，但对你而言，它将会带给你返老还童的影响，至少我希望如此！等我们真的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就不能叫我亲爱的孩子了。伦，我决定从现在开始做一名真正的‘贤妻良母’（就像书里说的那样），我要当一名家庭主妇。我买了两本书，一本是关于家事的，一本是关于母爱的，如果这都不能把我变成一个典范，真不知还有什么能做到。这两本书简直太好笑了——不是有意的，你知道——特别是那本关于养孩子的书。”

“你没买一本关于怎么服侍丈夫的书吗？”我问道，我突然有些忧虑，将她拉入怀中。

“不需要，”格里塞尔达说，“我是个好妻子。我深深地爱着你。你还想要什么呢？”

“不要什么了。”我说。

“你能不能说——就说一次也好——说你疯狂地爱着我？”

“格里塞尔达，”我说，“我喜欢你！我爱慕你！我情不自禁地、无可救药地、不像个牧师地对你如痴如狂！”

我妻子心满意足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接着，她突然推开了我。“真烦人！马普尔小姐来了。别让她起疑心，好吗？我可不想每个人都给我靠垫，催促我把脚放平休息。你就告诉她我去高尔夫球场了。这样她就不会追查我的行踪了。这是真的，我把我那件黄色的套头毛衣落在那里了，我要把它取回来。”

马普尔小姐来到窗前，充满歉意地停下脚步，说要见格里塞尔达。

“格里塞尔达，”我说，“她去高尔夫球场了。”

忧虑之情跃入马普尔小姐的眼睛。

“哦，不过，这无疑是，”她说，“很不明智的——现在。”

说完，她的脸红了，宛如一个美好的、老派的淑女甚至是少女。

为了掩饰这一刻的尴尬，我们迅速将话题转到普罗瑟罗的案子上，还谈到“斯通博士”，其实他是一个著名的盗贼，有好几个不同的名字。顺便说一句，克拉姆小姐洗刷了任何有可能是共犯的嫌疑。最后，她承认是她把箱子提到树林里去的，但她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善意。斯通博士告诉她，他怕和他竞争的其他考古学家不惜一切手段窃取他的资料，并达到败坏他名誉的目的。显然，这个姑娘轻信了他的花言巧语。据村民们讲，她正在老光棍的队伍里踅摸一个需要秘书的真货。

谈话期间，我十分纳闷马普尔小姐是怎么发现我们最新的秘密的。但不一会儿，马普尔小姐就主动谨慎地提供了一个线索。

“我希望亲爱的格里塞尔达不要过于劳累，”她喃喃道，然后谨慎地沉默了一会儿，“昨天我在马奇贝纳姆的书店——”

可怜的格里塞尔达，那本关于母爱的书坏了事！

“我不知道，马普尔小姐，”我突然说，“如果你杀了人是不是永远不会被查出来？”

“多么可怕的想法，”马普尔小姐吃惊地说，“我希望我永远不会做这种邪恶的事。”

“但人性就是这样啊。”我喃喃道。

马普尔小姐用老太太的大笑承认她明白了其中的讽刺。

“你真淘气，克莱蒙特先生，”她站起身来，“当然啦，你心情很好。”

她在窗前停下脚步。

“请向格里塞尔达转达我的爱，你告诉她，任何小秘密在我这儿都是安全的。”

马普尔小姐真是一个可爱的人……

作者简介

阿加莎·克里斯蒂

Agatha Christie (1890—1976)

无可争议的侦探小说女王，侦探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家之一。

阿加莎·克里斯蒂原名为阿加莎·玛丽·克拉丽莎·米勒，一八九〇年九月十五日生于英国德文郡托基的阿什菲尔德宅邸。她几乎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但酷爱阅读，尤其痴迷于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阿加莎·克里斯蒂成了一名志愿者。战争结束后，她创作了自己的第一部侦探小说《斯泰尔斯庄园奇案》。几经周折，作品于一九二〇年正式出版，由此开启了克里斯蒂辉煌的创作生涯。一九二六年，《罗杰疑案》由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出版。这部作品一举奠定了阿加莎·克里斯蒂在侦探文学领域不可撼动的地位。之后，她又陆续出版了《东方快车谋杀案》、《ABC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无人生还》、《阳光下的罪恶》等脍炙人口的作品。时至今日，这些作品依然是世界侦探文学宝库里最宝贵的财富。根据她的小说改编而成的舞台剧《捕鼠器》，已经成为世界上公演场次最多的剧目；而在影视改编方面，《东方快车谋杀案》为英格丽·褒曼斩获奥斯卡大奖，《尼罗河上的惨案》更是成为几代人心目中的经典。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创作生涯持续了五十余年，总共创作了八十余部侦探小说。她的作品畅销全世界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累计销量已经突破二十亿册。她创造的小胡子侦探波洛和老处女侦探马普尔小姐为读者津津乐道。阿加莎·克里斯蒂是柯南·道尔之后最伟大的侦探小说作家，是侦探文学黄金时代的开创者和集大成者。一九七一年，英国女王授予克里斯蒂爵士称号，以表彰其不朽的贡献。

一九七六年一月十二日，阿加莎·克里斯蒂逝世于英国牛津郡沃灵福德家中，被安葬于牛津郡的圣玛丽教堂墓园，享年八十五岁。

阿加莎·克里斯蒂 侦探作品年表

波洛系列

1920 The Mysterious Affair at Styles 《斯泰尔斯庄园奇案》

1923 Murder on the Links《高尔夫球场命案》

1924 Poirot Investigates《首相绑架案》

1926 The Murder of Roger Ackroyd《罗杰疑案》

1927 The Big Four《四巨头》

1928 The Mystery of the Blue Train《蓝色列车之谜》

1932 Peril at End House《悬崖山庄奇案》

1933 Lord Edgware Dies《人性记录》

1934 Murder on the Orient Express《东方快车谋杀案》

1935 Three-Act Tragedy《三幕悲剧》

1935 Death in the Clouds《云中命案》

1936 The ABC Murders《ABC谋杀案》

1936 Murder in Mesopotamia《古墓之谜》

1936 Cards on the Table《底牌》

1937 Dumb Witness《沉默的证人》

1937 Death on the Nile《尼罗河上的惨案》

1937 Murder in the Mews《幽巷谋杀案》

1938 Appointment with Death《死亡约会》

1938 Hercule Poirot's Christmas《波洛圣诞探案记》

1940 Sad Cypress《H庄园的午餐》

1940 One, Two, Buckle My Shoe《牙医谋杀案》

1941 Evil Under the Sun《阳光下的罪恶》

1943 Five Little Pigs《五只小猪》

1946 The Hollow《空幻之屋》

1947 The Labours of Hercules《赫尔克里·波洛的丰功伟绩》

1948 Taken at the Flood《致命遗产》

1952 Mrs. McGinty's Dead《清洁女工之死》

1953 After the Funeral《葬礼之后》

1955 Hickory Dickory Dock《山核桃大街谋杀案》

1956 Dead Man's Folly《死者的殿堂》

1959 Cat Among the Pigeons《鸽群中的猫》

1960 The Adventure of the Christmas Pudding《雪地上的女尸》

1963 The Clocks《怪钟疑案》

1966 Third Girl《第三个女郎》

1969 Hallowe'en Party《万圣节前夜的谋杀案》

1972 Elephants Can Remember《大象的证词》

1974 Poirot's Early Stories《蒙面女人》

1975 Curtain-Poirot's Last Case《帷幕》

马普尔小姐系列

1930 The Murder at the Vicarage《寓所谜案》

1932 The Thirteen Problems《死亡草》

1942 The Body in the Library《藏书室女尸之谜》

1943 The Moving Finger《魔手》

1950 A Murder Is Announced《谋杀启事》

1952 They Do It with Mirrors《借镜杀人》

1953 A Pocket Full of Rye《黑麦奇案》

1957 4.50 from Paddington《命案目睹记》

1962 The Mirror Crack'd from Side to side《破镜谋杀案》

1964 A Caribbean Mystery《加勒比海之谜》

1965 At Bertram's Hotel《伯特伦旅馆》

1971 Nemesis《复仇女神》

1976 Sleeping Murder《沉睡谋杀案》

1979 Miss Marple's Final Cases《马普尔小姐探案》

其他系列及非系列

1922 The Secret Adversary《暗藏杀机》

1924 The Man in the Brown Suit《褐衣男子》

1925 The Secret of Chimneys《烟囱别墅之谜》

1929 Partners in Crime《犯罪团伙》

1929 The Seven Dials Mystery《七面钟之谜》

1930 The Mysterious Mr. Quin《神秘的奎因先生》

1931 The Sittaford Mystery《斯塔福特疑案》

1933 The Hound of Death《死亡之犬》

1934 Why Didn't They Ask Evans?《悬崖上的谋杀》

1934 The Listerdale Mystery《金色的机遇》

1934 Parker Pyne Investigates《惊险的浪漫》

1939 Murder Is Easy《杀人不难》

1939 And Then There Were None《无人生还》

1941 N or M?《桑苏西来客》

1944 Towards Zero《零点》

1945 Sparkling Cyanide《死亡的怀念》

1945 Death Comes as the End《死亡终局》

1949 Crooked House《怪屋》

1950 Three Blind Mice and Other Stories《三只瞎老鼠》

1951 They Came to Baghdad《他们来到巴格达》

1954 Destination Unknown《地狱之旅》

1958 Ordeal by Innocence《奉命谋杀》

1961 The Pale Horse《白马酒店》

1967 Endless Night《长夜》

1968 By the Pricking of My Thumbs《煦阳岭的疑云》

1970 Passenger to Frankfurt《天涯过客》

1973 Postern of Fate《命运之门》

1997 While the Light Lasts《灯火阑珊》

出版前言

纵观世界侦探文学一百七十余年的历史，如果说有谁已经超脱了这一类型文学的类型化束缚，恐怕我们只能想起两个名字——一个是虚构的人物歇洛克·福尔摩斯，而另一个便是真实的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

阿加莎·克里斯蒂以她个人独特的魅力创造着侦探文学史上无数的传奇：她的创作生涯长达五十余年，一生撰写了八十余部侦探小说；她开创了侦探小说史上最著名的“黄金时代”；她让阅读从贵族走入家庭，渗透到每个人的生活中；她的作品被翻译成一百多种文字，畅销全球一百五十余个国家，作品销量与《圣经》、《莎士比亚戏剧集》同列世界畅销书前三名；她的《罗杰疑案》、《无人生还》、《东方快车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都是侦探小说史上的经典；她是侦探小说女王，因在侦探小说领域的独特贡献而被册封为爵士；她是侦探小说的符号和象征。她本身就是传奇。沏一杯红茶，配一张躺椅，在暖暖的阳光下读阿加莎的小说是一种生活方式，是惬意的享受，也是一种态度。

午夜文库成立之初就试图引进阿加莎的作品，但几次都与版权擦肩而过。随着午夜文库的专业化和影响力日益增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版权继承人和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主动要求将版权独家授予新星出版社，并将阿加莎系列侦探小说并入午夜文库。这是对我们长期以来执著于侦探小说出版的褒奖，是对我们的信任与鼓励，更是一种压力和责任。

新版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由专业的侦探小说翻译家以最权威的英文版本为底本，全新翻译，并加入双语作品年表和阿加莎·克里斯蒂家族独家授权的照片、手稿等资料，力求全景展现“侦探女王”的风采与魅力。使读者不仅欣赏到作家的巧妙构思、离奇桥段和睿智语言，而且能体味到浓郁的英伦风情。

阿加莎作品的出版是一项系统工程，规模庞大，我们将努力使之臻于完美。或存在疏漏之处，欢迎方家指正。

新星出版社

午夜文库编辑部

致中国读者

（午夜文库版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集序）

在未来的几年中，我们一直在筹备两个非常重要的关于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纪念日。二〇一五年是她的一百二十五岁生日——她于一八九〇年出生于英国的托基市；二〇二〇年则是她的处女作《斯泰尔斯庄园奇案》问世一百周年的日子，她笔下最著名的侦探赫尔克里·波洛就是在这本书中首次登场。因此新星出版社为中国读者们推出全新版本的克里斯蒂作品正是恰逢其时，而且我很高兴哈珀柯林斯选择了新星来出版这一全新版本。新星出版社是中国最好的侦探小说出版机构，拥有强大而且专业的编辑团队，并且对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极有热情，这使得他们成为我们最理想的合作伙伴。如今正是一个良机，可以将这些经典作品重新翻译为更现代、更权威的版本，带给她的中国书迷，让大家有理由重温这些备受喜爱的故事，同时也可以将它们介绍给新的读者。如果阿加莎·克里斯蒂知道她的小故事们（她这样称呼自己的这些作品）仍然能给世界上这么多人带来如此巨大的阅读享受，该有多么高兴啊！

我认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有两个非常重要的特征。首先它们是非常易于理解的。无论以哪种语言呈现，故事和情节都同样惊险刺激，呈现给读者的谜团都同样精彩，而书中人物的魅力也丝毫不受影响。我完全可以肯定，中国的读者能够像我们英国人一样充分享受赫尔克里·波洛和马普尔小姐带来的乐趣；中国读者也会和我们一样，读到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侦探经典作品——比如《无人生还》——的时候，被震惊和恐惧牢牢钉在原地。

第二个特征是这些故事给我们展开了一幅英格兰的精彩画卷，特别是阿加莎·克里斯蒂那个年代的英国乡村。她的作品写于上世纪二十年代至七十年代间，不过有时候很难说清楚每一本书是在她人生中的哪一段日子里写下的。她笔下的人物，以及他们的生活，多多少少都有些相似。如今，我们的生活瞬息万变，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世界”依旧永恒。也许马普尔小姐的故事提供了最好的范例：《藏书室女尸之谜》与《复仇女神》看起来颇为相似，但实际上它们的创作年代竟然相差了三十年。

最后，我想提三本书，在我心目中（除了上面提过的几本之外）这几本最能说明克里斯蒂为什么能够一直受到大家的喜爱。首先是《东方快车谋杀案》，最著名，也是最机智巧妙、最有人性的一本。当你在中国乘火车长途旅行时，不妨拿出来读读吧！第二本是《谋杀启事》，一个马普尔小姐系列的故事，也是克里斯蒂的第五十本著作。这本书里的诡计是我个人最喜欢的。最后是《长夜》，一个关于邪恶如何影响三个年轻人生活的故事。这本书的写作时间正是我最了解她的时候。我能体会到她对年轻人以及他们生活的世界关心至深。

现在新星出版社重新将这些故事奉献给了读者。无论你最爱的是哪一本，我都希望你能感受到这份快乐。我相信这是出版界的一件盛事。

阿加莎·克里斯蒂外孙

阿加莎·克里斯蒂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

马修·普理查德

二〇一三年二月二十日

圣所

第一章

教区牧师的妻子抱着一大束菊花，绕过自家住宅的拐角。她那结实的布洛克皮鞋上沾满了肥沃的花园泥土，鼻子上也沾了零星几点儿，但她丝毫没有察觉。

她开教区大门的时候费了点儿力气。那扇门已经生锈，半挂在铰链上。一阵风吹来，把她那破旧的毡帽吹得更歪了。“烦死人了！”邦奇抱怨了一句。

哈蒙夫人的父母生性乐观，在洗礼时给她取名戴安娜，但在她很小的时候，由于一些显而易见的原因，她的名字成了邦奇[1]，此后，她就一直叫这个名字了。她怀抱着菊花，穿过大门和教堂墓地，最后到了教堂门口。

十一月的空气温和又湿润。朵朵白云掠过天空，中间夹着一块又一块蓝天。教堂里面却又黑又冷，因为只有在礼拜的时候才会生火取暖。“哦！”邦奇表情生动地说，“我还是快点儿弄完吧。我可不想冻死。”

这种活儿她干得多了，很快备齐了必要的用具：花瓶、水和花架。“要是有百合花就好了，”邦奇心想，“我实在是厌倦了这些干瘪的菊花。”她用灵巧的手指把花束插在了花架里。

邦奇·哈蒙没有创造力，艺术细胞也乏善可陈，因此她的装饰也没什么特别的创造性或艺术性可言。但是，她的插花却给人一种舒适、愉快的感觉。邦奇小心翼翼地拿着花瓶，沿着侧廊向圣坛走去。这时，太阳出来了。

阳光透过东边的窗户照了进来。那窗户是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富人捐赠的，他常来此做礼拜。窗户上装的是有点儿粗糙的彩色玻璃，以蓝色和红色为主。突然看到如此色彩绚丽的阳光，她着实有些吃惊。“像珠宝一样。”邦奇心想。突然间，她停下脚步，眼睛直直盯着前方。在圣坛的台阶上，有个黑影蜷缩着。

邦奇小心翼翼地放下花束，走上前去弯下腰来查看。一个男人蜷缩着身体，躺在那里。邦奇跪在他身边，小心地将他的身体慢慢翻过来。她用手指摸他的脉搏——似有若无，加上他脸色发青，都说明了同一个问题。毫无疑问，邦奇想，他快死了。

那个男人约四十五岁，穿着一身破旧的深色西服。她放下刚才抓起的那只虚弱无力的手，又看了看他的另一只手。那只手握成拳状，放在胸前，手里好像攥着什么。凑近一看，邦奇发现他的手指牢牢地抓着一大团软软的东西，好像是一块手帕，他把它紧紧地贴在胸口上。在那只紧握着的手的四周，溅上了一滴滴已经干了的棕色液体，邦奇猜，那应该是已经干了的血迹。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眉头紧锁。

之前，那个人的双眼还紧闭着，但此时此刻，他突然睁开了双眼，紧盯着邦奇的脸。那目光既不茫然，也不游离，看起来充满了活力和智慧。他的嘴唇动了动，邦奇弯下腰，以便听清他的话，更确切地说，是听他挤出的词。他只说了一个词：

“圣所。”

她觉得，当他吐出这个词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她没有听错，因为过了一会儿，他又重复了一遍：“圣所……”

然后，随着一声微弱的长叹，他又闭上了双眼。邦奇又去摸他的脉搏。脉搏虽然还有，但更加微弱，而且时断时续。她果断地站了起来。

“不要动，”她说，“也不要尝试去动。我这就去找人帮忙。”

那个男人再次睁开了双眼，但他现在似乎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那透过东面窗户照进来的五彩阳光上。他低声说着什么，邦奇没能听清楚。没来由地，她吓了一跳，觉得那可能是她丈夫的名字。

“朱利安？”她说道，“你是不是来这儿找朱利安啊？”但是那人没有回答。他闭着双眼躺在那里，呼吸开始变得缓慢而微弱。

邦奇转身迅速离开教堂。她看了一眼手表，略微放心地点了点头。格里菲斯医生应该还在诊所。她只花了几分钟时间，就从教堂走到了诊所，顾不上敲门或按门铃，直接穿过候诊室，走进了医生的诊室。

“您必须马上过来，”邦奇说，“教堂里有个人快死了。”

几分钟过后，格里菲斯医生跪着为那个人做了简单的检查，然后站了起来。

“能不能把他从这儿移到您家里？在那儿我能更好地护理他——这并不是说他肯定有救。”

“当然可以，”邦奇说，“我这就过去准备一下。我要把哈珀和琼斯叫来吗？帮您把他抬过去。”

“谢谢。我可以在您家里打电话叫救护车，但是我怕——等救护车到的时候……”他的话没说完。

邦奇问：“内出血？”

格里菲斯医生点点头，问道：“他究竟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我觉得他一定在这里待一个晚上了，”邦奇边说边思索着，“虽然哈珀早上去工作的时候会把教堂的门打开，但是他通常并不进来。”

大约五分钟过后，格里菲斯医生放下听筒，回到了晨间起居室，那个受伤的男人正躺在晨间起居室沙发上那块快速铺好的毯子上。医生做完检查后，邦奇端来一盆水，清理了一下现场。

“好了，就这样吧，”格里菲斯说，“我已经叫救护车过来了，也报了警。”他站在那儿，眉头紧锁，低头看着那个闭着眼睛躺着的病人。他的左手在身旁不时抽搐着。

“他中枪了，”格里菲斯说，“在相当近的距离被击中的。他把手帕卷成一团，用它堵住伤口止血。”

“他被击中后，能走很远吗？”邦奇问道。

“嗯，能，很有可能。据说有一个受了致命伤的人自己站起来，沿着大街往前走，似乎什么事儿也没有，走了五分钟或者十分钟才突然倒下。这么看，他未必是在教堂里遭遇枪击的。哦，是的。他可能是在离这里有段距离的地方中枪。当然，他也可能是自杀，然后扔下左轮手枪，跌跌撞撞地走向教堂。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教堂，而不是去牧师家。”

“哦，我知道为什么，”邦奇说，“他说了‘圣所’。”

医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圣所？”

“朱利安来了，”听到丈夫走进前厅的动静，邦奇边说边转过头，“朱利安！过来。”

朱利安·哈蒙牧师走进了屋子。他的身上隐约透着一股学究气，看起来颇为老成。“啊！”朱利安·哈蒙惊讶地感叹了一声，继而神情温和而又困惑地盯着医疗器械和俯卧在沙发上的人。

邦奇用她一贯简洁的语言解释道：“他躺在教堂里，快死了。他中了枪。朱利安，你认识他吗？我好像听到他说了你的名字。”

教区牧师走到沙发前，低头看了看那个快要死的人。“可怜的家伙，”他摇了摇头说，“不，我不认识他。我几乎可以确定，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

就在这时，那个快要死的人又睁开了双眼。他的目光从医生身上移到朱利安·哈蒙身上，然后又从朱利安身上移到他妻子身上。最后停在了那里，盯着邦奇的脸看。格里菲斯走上前去。

“如果你能告诉我们……”他急切地说。

但是，那个人紧紧盯着邦奇，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求你——求——”接着，他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死了……

海斯巡佐舔了一下铅笔，翻开了笔记本。

“那么，这就是你能告诉我的所有情况吗，哈蒙夫人？”

“是的，就这些，”邦奇说，“这些是从他大衣兜里拿出来的东西。”

在桌子上，海斯巡佐的肘边，放着一个钱包和一块相当破旧的手表，手表上刻着名字的首字母W.S.，还有一张回伦敦的返程票。仅此而已。

“你查出他是谁了吗？”邦奇问。

“有一对艾克尔斯夫妇给警察局打来电话。他好像是艾克尔斯夫人的弟弟，姓桑德勃恩。他的身体和精神状况不佳有一阵子了。最近，情况变得愈加糟糕。前天，他出门后就再也没回去，并且随身带了一把左轮手枪。”

“然后他到了这里，用那把枪自杀了？”邦奇问，“为什么？”

“啊，你瞧，他一直情绪低落——”

邦奇打断了他。“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为什么单单选在这里？”

很明显，海斯巡佐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因此他答非所问。“他是坐五点十分的巴士来这里的。”

“嗯，”邦奇又说，“但是，为什么？”

“哈蒙夫人，我不知道，”海斯巡佐说，“人各有所好吧。如果一个人的神经不正常的话——”

邦奇替他把话说完。“他们可以去任何地方做这件事。但是，我仍然觉得他没有必要坐巴士，来到这样一个乡下小地方。他在这里谁也不认识，是吧？”

“目前还无法确定，”海斯巡佐说，他站起身来，歉意地咳嗽了一声，说道，“夫人，艾克尔斯夫妇过来的时候，可能要见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当然不介意，”邦奇说，“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我只是希望我能告诉他们一些情况。”

“我会一起过来的。”海斯巡佐说。

“如果不是谋杀案，”邦奇边说边和他向前门走去，“我就谢天谢地了。”

这时，一辆汽车已经开到了牧师寓所的门前。海斯巡佐看了一眼车，说道：“夫人，看起来艾克尔斯夫妇这就要来拜访你了。”

邦奇调整好情绪，准备接受那个在她看来会很严峻的考验。“然而，”她想，“我总可以叫朱利安来帮我。当人们痛失亲人的时候，牧师可以起到很大的作用。”

邦奇本不能准确地描绘出她料想的艾克尔斯夫妇会是什么样子，但当她迎接他们的时候，她产生了一种诧异的感觉。艾克尔斯先生身材矮胖，面色红润，毫不拘束的举止说明他本是开朗、爱开玩笑的人。艾克尔斯夫人外表带着艳俗之气。她长着一张难看的小嘴，嘴唇微噘，声音又细又尖。

“哈蒙夫人，正如你能想象的，真的太令人震惊了。”她说。

“哦，我知道，”邦奇说，“那一定是个天大的打击。请坐吧，我能给你们——啊，现在上茶可能有点儿早——”

艾克尔斯先生挥了挥短而粗的手。“不用，不用，什么也不用给我们准备，”他说，“我确信您是个好人。我只是想知道……啊……可怜的威廉都说了什么，还有所发生的一切，您知道吗？”

“他在国外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艾克尔斯夫人说，“我觉得他一定是有过一些令人非常不愉快的经历。他回家之后就沉默寡言，情绪低落，说他不适合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盼头了。可怜的比尔，他总是郁郁寡欢。”

邦奇盯着他们俩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他确实偷拿了我丈夫的左轮手枪，”艾克尔斯夫人接着说，“我们并不知情。然后他好像坐巴士来到了这里。我猜，那样他会感觉好些。他不想在我们家里做那样的事情。”

“可怜的家伙，可怜的家伙，”艾克尔斯先生叹了口气说，“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艾克尔斯先生又停顿了片刻，问道：“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遗言什么的，一句也没有吗？”

他那双明亮的、猪一样的眼睛紧盯着邦奇。艾克尔斯夫人也是，前倾着身子，好像急于得到答案。

“没有，”邦奇平静地说，“他临死前，来到了教堂，为了圣所。”

艾克尔斯夫人不解地说道：“圣所？我想我没太……”

艾克尔斯先生打断了她。“神圣的地方，亲爱的，”他不耐烦地说，“牧师夫人就是那个意思。那是犯罪——自杀，你知道。我估计他是想赎罪。”

“临死前，他想要说些什么，”邦奇说，“但他只说了‘求你’二字就没有继续下去。”

艾克尔斯夫人拿起手帕擦了擦眼睛，抽泣着。“哦，亲爱的，”她说，“太让人难过了，不是吗？”

“喂，喂，帕姆，”她的丈夫说，“别激动，这些事儿谁也没办法。可怜的威利。不管怎样，他现在安息了。啊，哈蒙夫人，真是太谢谢您了，希望没有打扰到您。我们知道教区牧师的妻子一定很忙。”

夫妇俩分别跟邦奇握了手。临出门时艾克尔斯突然转过身说：“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想他的大衣还在您这儿吧？”

“他的大衣？”邦奇皱了皱眉。

艾克尔斯夫人说：“我们想要拿走他所有的东西，您知道，留个念想。”

“他兜里有一块手表、一个钱包和一张火车票，”邦奇说，“我都交给海斯巡佐了。”

“那好吧，”艾克尔斯先生说，“我想，他会把那些东西交给我们的。他的私人证件可能在钱包里。”

“钱包里只有一张一镑的纸币，”邦奇说，“没有别的了。”

“没有信件，或者类似的东西？”

邦奇摇了摇头。

“啊，哈蒙夫人，再次感谢。他身上穿的大衣——也许也在巡佐那里，是吗？”

邦奇紧皱眉头，努力回忆着。

“没有，”她说，“我认为没……让我想想。我和医生把他的大衣脱下来，检查他的伤口。”她茫然地环顾屋子四周，“我一定把它和毛巾、水盆一起拿到楼上了。”

“我现在想知道，哈蒙夫人，您是否介意……我们想要他的大衣，您知道，那是他最后穿的东西。噢，我妻子对它很有感情。”

“当然可以了，”邦奇说，“用不用我把大衣先洗干净了？我恐怕它相当——啊——脏。”

“哦，不用，不用，不用，没关系的。”

邦奇皱了皱眉。“现在，我想知道把它放在了哪里……麻烦稍等片刻。”她上了楼，几分钟过后，又回来了。

“太抱歉了，”她气喘吁吁地说，“我的女佣一定把它和其他要送去洗衣店的衣服放在一起了。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在这儿呢，我用牛皮纸给你们包起来吧。”

尽管艾克尔斯夫妇一再推辞，她还是把大衣包了起来。然后，夫妇俩再次千恩万谢与邦奇道别，便离开了。邦奇慢慢地走回来，穿过前厅，走进书房。朱利安·哈蒙牧师抬起头，眉头舒展开来。他正在写一篇布道文，担心自己对居鲁士大帝统治时期犹太人和波斯人之间政治关系太好奇，会把他引入歧途。

“亲爱的，有事儿吗？”他满怀期待地问。

“朱利安！”邦奇说，“到底什么是圣所啊？”朱利安·哈蒙愉快地放下了布道的讲稿。“噢，”他说，“罗马和希腊寺庙里的圣所指的是里面的内殿，在那里供奉着神像。拉丁语的圣坛这个词，‘ara’，也有保护的意思。”他一副学问渊博的样子，继续说道，“公元三九九年，圣所在基督教教堂里的权利才被最终确立下来。在英格兰，最早提到圣所权利的是公元六世纪由埃塞尔伯特签发的《法典》……”

他继续讲解了一会儿，但是，如往常一样，他妻子对他博学的见解的接受程度令他感到尴尬。

“亲爱的，”她说，“你真好。”

邦奇弯下腰，亲吻了丈夫的鼻尖。朱利安感觉自己很像只小狗，因为耍了一个聪明的把戏而得到奖赏。

“艾克尔斯夫妇刚来过这里。”邦奇说。

教区牧师眉头紧皱。“艾克尔斯夫妇？我好像不记得……”

“你不认识他们。他们是躺在教堂里那个人的姐姐和姐夫。”

“亲爱的，你应该叫我过去的。”

“没有任何必要，”邦奇说，“他们并不需要安慰。我现在想知道……”她皱了皱眉头，“明天如果我把焙盘放在烤箱里，你能应付得过来吗，朱利安？我觉得我应该去趟伦敦，逛逛那里的特卖会。”

“船[2]？”她丈夫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你是说一艘游艇、小船，还是别的什么？”

邦奇笑了。“不，亲爱的。在巴罗斯和皮特曼店里有个白色织物特卖会。你知道，就是卖床单、桌布、毛巾和玻璃砂布之类的。我已经不知道该拿家里的玻璃砂布怎么办，破得都没法用了。还有，”她若有所思地加了一句，“我想，我应该去见见简姨妈。”

注释：

[1]“邦奇”（Bunch）是哈蒙夫人的绰号。阿加莎在《谋杀启事》中提到，由于哈蒙夫人从小脸形和身材就胖胖圆圆的，所以很早得了“邦奇”（圆圆）这一绰号，以至于本名戴安娜被弃置不用。

[2]英语中，特卖会“sales”和船“sails”发音相同，所以文中朱利安牧师才会误解妻子的话。

第二章

那位温柔的老妇人，简·马普尔小姐，两个礼拜以来，正愉快地享受着大都市的生活，舒适地住在她外甥的一居室公寓里。

“亲爱的雷蒙德真是太好了，”她念叨说，“他和琼去美国待两个礼拜，就非要让我来这里享受生活。现在，亲爱的邦奇，告诉我，你有什么烦心事。”

邦奇是马普尔小姐最喜欢的教女，邦奇用手把她最好的毡帽往脑后推了推，开始讲述她的经历，而老妇人则极其疼爱地看着她。

邦奇的讲述准确清楚。当她说完的时候，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她说，“是的，我明白了。”

“所以，我觉得我得过来见见您，”邦奇说，“您是知道的，我一向不太聪明——”

“亲爱的，谁说你不聪明。”

“不，我不聪明。没有朱利安那么聪明。”

“当然了，朱利安才智非凡。”马普尔小姐说。

“是的，”邦奇说，“朱利安才智过人，但另一方面，我有判断力。”

“你掌握了很多常识，邦奇，你很有头脑。”

“您瞧，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能去问朱利安，因为——嗯，我的意思是，朱利安太刚正不阿了……”

马普尔小姐看上去彻底明白了邦奇的意思，她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亲爱的。我们女人——嗯，是不一样的。”她继续说，“你告诉了我发生的事儿，邦奇，但是，我想先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一切都不对劲儿，”邦奇说，“教堂里那个快死的人，他知道关于圣所的一切事情。他说起圣所的样子和朱利安一样。我的意思是，他是一个饱读诗书、受过教育的人。如果他是自杀的话，不会硬撑着来到教堂，说‘圣所’的事儿。圣所的意思是，当你被人追杀时，一旦你进入了教堂，你就安全了，追杀你的人就不能动你一根汗毛。曾经有一个时期，即使是法律在教堂面前也是无能为力的。”

她向马普尔小姐投去探寻的目光。老太太点点头。邦奇继续说：“而那些人，就是艾克尔斯夫妇，十分不同，既无知又粗俗。另外，还有一件事儿，那块手表——死者的手表。表的背面刻着姓名的首字母W.S.。但里面——我把它打开了——刻着几个非常小的字：‘父亲赠沃尔特’，还有日期。沃尔特。但是，谈起死者时，艾克尔斯夫妇不停地称呼他威廉还是比尔什么的。”

马普尔小姐似乎想说点儿什么，邦奇却紧接着说道：“哦，我知道别人不总用教名来称呼你。我的意思是，我能理解，你的教名可能是威廉，但是别人可能叫你‘波吉’或‘卡罗慈’或别的什么。但是，如果你真叫沃尔特，你姐姐不可能管你叫威廉或比尔。”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他姐姐？”

“当然，她不是。他们极其令人讨厌——两人都是。他们到牧师寓所来拿他的东西，还想知道那个人在临终前是否说了什么。当我说他什么也没说时，我看到他们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解脱。我觉得，”邦奇最后得出结论，“就是艾克尔斯杀了他。”

“谋杀？”马普尔小姐说。

“是的，”邦奇说，“谋杀。所以我来这里找您，亲爱的简姨。”

邦奇的话，对于不了解情况的听者来说，可能有些不合逻辑。但在某个圈子里，马普尔小姐在处理谋杀案方面，是很有名望的。

“他临死前对我说‘求你’，”邦奇说，“他想让我为他做些什么。糟糕的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马普尔小姐沉思了片刻，然后一下子抓住了问题的关键，这点也是邦奇之前想到过的。“但是，他到底为什么去你们那里的教堂呢？”

“您的意思是，”邦奇说，“如果一个人想寻求庇护，可以进到任何一个教堂。完全没有必要坐一天只开四趟的巴士，到一个像我们那儿那么人迹罕至的地方，来寻求庇护。”

“他去那里一定是有目的的。”马普尔小姐想。“他一定是过来看谁。邦奇，齐平克莱格霍恩地方不大，你一定对他过来想见的谁有些猜测吧？”

邦奇在脑海里回想了村里的所有居民，但她拿不定主意，摇了摇头。“要我说，”她说，“谁都有可能。”

“他从来没有提到过什么名字吗？”

“他说了朱利安，或是我认为他说了朱利安。我猜，也有可能是茱莉娅。据我所知，齐平克莱格霍恩没有叫茱莉娅的人。”

她眯起眼睛，好像在回想现场的场景。那个男人躺在教堂高坛的台阶上，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闪烁着宝石般的红光和蓝光。

“宝石。”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

“我现在要说一件最最重要的事情，”邦奇说，“这才是我今天来这里的真正原因。您瞧，艾克尔斯夫妇对于拿走死者的大衣太小题大做了。医生给他检查身体的时候，我们把他的大衣脱了下来。那件大衣又旧又破——他们没有理由想要它。他们假装是为了感怀，但那都是胡扯。”

“尽管如此，我还是上楼去找了。正要上楼时，我回想起他似乎做了个用手拿东西的姿势，好像正笨手笨脚地比画那件大衣。所以，当我拿到大衣的时候，我非常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发现有个地方的衬里是用不同的线缝的。于是我拆开它，发现里面有一小片纸。我把它取了出来，又用和原来做工一样的线把里衬缝好。我很小心，我觉得艾克尔斯夫妇不会知道我做过什么。我是这么认为的，但也不十分确定。我把那件大衣拿下来交给了他们，并为耽误的时间编了个借口。”

“小片纸？”马普尔小姐问。

邦奇打开她的手提包。“我没拿给朱利安看，”她说，“因为他一定会说，我应该把它交给艾克尔斯夫妇。但是我觉得我应该交给您。”

“一张寄存票，”马普尔小姐边看边说道，“帕丁顿车站。”

“他的口袋里有一张回帕丁顿的车票。”邦奇说。

两个女人四目相对。

“我们得抓紧行动了，”马普尔小姐欢快地说，“但是，我想，还是要小心为妙。亲爱的邦奇，今天来伦敦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是否有人跟踪你？”

“跟踪！”邦奇喊道，“您不是认为——”

“好吧，我觉得这是有可能的，”马普尔小姐说，“当一切皆有可能时，我想我们还是应该谨慎些。”她迅速起身。“亲爱的，你是拿特卖会做幌子到这里来的。因此，我觉得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去特卖会。但出发之前，我们可以做一两项小准备。”马普尔小姐含糊其辞地加了一句，“我想我现在不需要那件旧的河狸领斑点花呢大衣。”

大约一个半小时过后，两个女人衣衫不整，面容憔悴，紧紧抱着一包包好不容易抢购来的家用亚麻布，在一家名为“苹果枝”的偏僻小餐厅里坐了下来，点了牛排、腰子布丁、苹果挞加蛋奶沙司，想恢复一下体力。

“真是一条好毛巾，质量就和战前的一样好。”马普尔小姐气喘吁吁地说，“上面还有一个字母‘J’。我们太幸运了，雷蒙德妻子的名字就是琼。我应该把它们收好，等真正需要的时候再用，我要是死得早，琼就能用上了。”

“我其实真需要这些玻璃砂布，”邦奇说，“虽然没有姜黄头发女人从我手里抢走的那些便宜，但也够便宜了。”

就在那时，一个年轻女人走进“苹果枝”，她打扮时髦，涂着厚厚的胭脂和口红。她漫无目的地向四周环顾了片刻，然后匆忙走到了她们桌前，在马普尔小姐胳膊肘边放下一个信封。

“小姐，这是给您的。”她轻快地说。

“哦，格拉迪斯，谢谢你，”马普尔小姐说，“非常感谢。你真是太好了。”

“随时愿意为您效劳，真的，”格拉迪斯说，“欧尼总对我说：‘你为马普尔小姐做的每一件事都会使你受益匪浅。’我真的随时乐意为您效劳，小姐。”

“多么可爱的女孩，”当格拉迪斯离开时，马普尔小姐说，“总是如此乐于帮忙，如此善良。”

她看了看信封里面，然后把信封递给邦奇。“现在要非常小心谨慎，亲爱的，”她说，“顺便问一下，我记得梅尔切斯特有一个人很好的年轻警督，他还在那里吗？”

“不知道，”邦奇说，“我希望他还在那里。”

“嗯，如果不在，”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我总可以给那儿的警察局局长打电话。我想他应该记得我。”

“他当然会记得您，”邦奇说，“大家都会记得您，您是那么与众不同。”说到这里她站了起来。

到达帕丁顿车站后，邦奇去了行李处，出示了寄存票。过了一会儿，一个相当破旧的手提箱递到她手上，她提着行李箱向站台走去。

回家的旅途平安无事。当火车到达齐平克莱格霍恩时，邦奇站起身来，提起那个旧手提箱。她刚要离开车厢，一个男人沿着站台飞快地跑过来，突然从她手中抢走了那个手提箱，仓促地跑掉了。

“站住！”邦奇大喊，“拦住他，拦住他。他拿走了我的手提箱。”

乡村车站的收票员是个反应有些迟钝的男子，他刚开口说：“喂，听着，你不能那么做——”那人就当胸一拳把他打到了一边，冲出了车站。他向一辆正在等待的小轿车跑去。他先把手提箱扔到车里，跟着就想上车。这时，一只手落在他的肩上，亚伯警员的声音随之传来：“喂喂，怎么回事？”

邦奇从车站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抢走了我的手提箱。我刚提着它下火车。”

“胡说，”那个男人说，“我不知道这个女人在说什么。这是我的手提箱，我刚提着它下火车。”

亚伯警员用一种局外人的眼神看了邦奇一眼。没有人会想到，他曾和哈蒙夫人在休息时间，多次长时间讨论过在玫瑰丛里施肥料和骨粉的好处。

“夫人，你说这是你的手提箱？”亚伯警员问。

“是的，”邦奇说，“一点儿没错。”

“你呢，先生？”

“我说这个手提箱是我的。”

这个男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穿着讲究，说话慢声慢气，举止傲慢。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这当然是你的手提箱，爱德温。我不知道这个女人在说什么。”

“我们必须得把事情弄清楚，”亚伯警员说，“夫人，如果这是你的手提箱，你说这里面装了什么？”

“衣物，”邦奇说，“一件河狸领斑点长大衣，两件羊毛衫和一双鞋。”

“嗯，说得够清楚了。”亚伯警员说，然后转向那个男人。

“我是剧院的服装师，”那个黑皮肤的男人骄傲地说，“这个手提箱里装着剧院道具，我拿到这儿是为了参加一场业余演出。”

“好，先生，”亚伯警员说，“好吧，我们就把它打开看看怎么样？我们可以去警察局，或者，如果你们着急的话，我们就把手提箱拿回车站，在那儿打开。”

“我同意，”黑皮肤的男人说，“顺便说一下，我叫莫斯，爱德温·莫斯。”

警员拿着手提箱，回到了车站。“就把它拿到行李处吧，乔治。”他对收票员说。

亚伯警员把手提箱放在行李处的柜台上，推回扣环。箱子没有上锁。邦奇和爱德温·莫斯先生分别站在他两侧，互相怒视着对方。

“啊！”当亚伯警员掀开盖子的时候叫了一声。

箱子的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件相当破旧的河狸领斑点长大衣，还有两件羊毛衫和一双徒步鞋。

“夫人，和你说的完全一样。”亚伯警员边说边转向邦奇。

没有人会相信爱德温·莫斯先生干过见不得人的事，他的窘迫与惭愧是那样的真实。“我道歉，”他说，“我真的很抱歉。尊敬的女士，请您相信，我是多么、多么抱歉。不可饶恕，甚至是不可原谅，我是说我的行为。”他看了看手表，“我得马上走了。我的手提箱可能落在了火车上。”他再次脱帽，柔声细语地对邦奇说：“请您一定要原谅我。”然后匆忙冲出了行李处。

“你就这么放他走了？”邦奇诡秘地小声问亚伯警员。

亚伯警员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夫人，他不会走太远的，”他说，“我们有人跟着他，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哦。”邦奇松了口气。

“那位老太太打过电话来，”亚伯警员说，“几年前她曾来过这儿。她真聪明，不是吗？但是，今天一整天离谱的事太多了。警督或巡佐只能明天一早去找你了解具体情况。”

第三章

来的人是科拉多克警督，马普尔小姐记得这个人。他微笑着和邦奇打招呼，就像见到了老朋友。

“又是在齐平克莱格霍恩发生的犯罪，”他欢快地说，“哈蒙夫人，你们这儿不缺少轰动的事儿，是吧？”

“我并不希望如此，”邦奇说，“你是来问我问题的，还是打算要告诉我一些事情啊？”

“我先告诉你一些事情，”警督说，“首先，我们已经留意艾克尔斯夫妇很久了。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卷入了附近发生的几起盗窃案。另外，虽然艾克尔斯夫人有一个叫桑德勃恩的弟弟，但他近期刚从国外回来，昨天你在教堂里发现的那个快要死的人根本不是桑德勃恩。”

“我知道他不是，”邦奇说，“首先，他的名字叫沃尔特，不叫威廉。”

警督点点头，“他的名字叫沃尔特·圣约翰，四十八小时之前，他从查林顿监狱越狱了。”

“一定是这样，”邦奇轻声地自言自语，“他正被依法追捕，因此寻求庇护。”然后她问：“他犯了什么罪？”

“说来话长啊。这是一个复杂的故事。几年前，有个舞蹈演员在剧院里作巡回演出。我想你没听过她的名字，但她专门表演《天方夜谭》中的一个片断，叫作《珠宝洞里的阿拉丁》。她就戴着几块莱茵石[1]表演。”

“她算不上一个好的舞蹈演员，但是她——嗯，很有魅力。总之，有个亚洲王室成员爱上了她，大张旗鼓地对她展开了求爱攻势。他送给她很多东西，其中有一条非常华丽的翡翠项链。”

“历史上某位王侯的珠宝？”邦奇低声说，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

科拉多克警督咳嗽了一声。“嗯，非常现代的版本，哈蒙夫人。他们的恋情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后来分手了，因为我们的王侯又迷上某个影视明星，那个明星要的东西可不少。”

“卓贝妲，就叫那个舞蹈演员的艺名吧，一直不放弃那条项链，没过多久，项链就被盗了。项链是在她剧院的化妆间里不见的，而且，警方始终怀疑，可能是她自己策划了那起项链失踪案。这样的事情一直是宣传噱头，或者实际上出于一种不可告人的动机。”

“那条项链再也没找回来，但是，在侦查的过程中，警方注意到这个人，沃尔特·圣约翰。他是个受过教育、有教养的人。他曾经落魄过，后来是一家很不起眼的公司的职业珠宝商，警方怀疑那家公司是窃贼珠宝的销赃场所。”

“有证据证明那条项链经过他的手。不过，他最终是因为其他几起珠宝盗窃案被审判、定罪的，然后进了监狱。他的刑期就要满了，所以这个时候越狱令人感到相当吃惊。”

“但他为什么来这里呢？”邦奇问。

“哈蒙夫人，这个我们也很想知道。从他的行踪看，他好像先去了伦敦。他并没有拜访老朋友，而是去探望了一位老妇人，雅各布斯夫人，她曾做过剧院的服装师。她对他来的原因只字未提，但是根据其他屋内房客的说法，他离开的时候拿走了一个手提箱。”

“我明白了，”邦奇说，“他把手提箱放在了帕丁顿车站的行李寄存处，然后来到了这里。”

“在那之前，”科拉多克警督说，“艾克尔斯和一个自称是爱德温·莫斯的男人跟踪了他。他们想要那个手提箱，看见他上了巴士。他们肯定是开车跑到他前面，在他下车时等着他。”

“然后他被谋杀了？”邦奇问。

“是的，”科拉多克说，“他遭到枪击。是艾克尔斯的左轮手枪击中了他，但是我更相信是莫斯开的枪。现在，哈蒙夫人，我们想知道的是，沃尔特·圣约翰在帕丁顿车站寄存的手提箱到底在哪里？”

邦奇咧嘴一笑。“我想，现在简姨妈已经拿到了它。”她说，“我的意思是，马普尔小姐。那都是她安排的。她派她以前的一个女仆把装有她东西的手提箱送到了帕丁顿车站的行李寄存处，我们交换了寄存票。我去领她的手提箱，坐火车把它带走。她似乎料到有人会试图从我手中抢走那个箱子。”

这次轮到科拉多克警督咧嘴笑了。“她打电话的时候就是这样说的。我打算开车去伦敦见她。哈蒙夫人，你想不想一起去啊？”

“啊，”邦奇边说边考虑着，“啊——事实上，真是太巧了。我昨晚牙疼，所以我真的应该去伦敦看看牙医了，不是吗？”

“毫无疑问。”科拉多克警督说。

* * *

马普尔小姐看了看科拉多克警督的脸，又看了看邦奇·哈蒙热切的面容。那个手提箱放在桌子上。“当然了，我还没有打开它。”老妇人说，“在公职人员到来之前，我是不会想做那样的事情的。另外，”她补充道，脸上露出了维多利亚时代人那种故作端庄又顽皮的微笑，“箱子是锁着的。”

“马普尔小姐，想猜一猜里面装着什么吗？”警督问。

“我猜嘛，”马普尔小姐说，“里面装的会是卓贝妲的戏服。你需要凿子吗，警督先生？”

凿子很快起了作用。当箱盖被撬开的时候，两个女人都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亮了似乎取之不尽的珠宝，那些宝石闪闪发光，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橘黄色的。

“阿拉丁之洞，”马普尔小姐说，“那个女孩跳舞时戴的闪闪发光的珠宝。”

“啊，”科拉多克警督说，“现在，您认为它为什么如此珍贵，让一个男人为了拿到它而被谋杀了？”

“我想她是个狡猾的女孩，”马普尔小姐想了一会儿说，“她死了，不是吗，警督先生？”

“是的，三年前死的。”

“她拥有了这条贵重的翡翠项链，”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果把那些石头从项链上拆下来，零散地固定在她的戏服上，人们会以为戏服上的石头只是五彩缤纷的人造钻石。而她还有一个真项链的仿制品，当然，那个被偷走了。难怪那条项链没出现在市场上，小偷很快发现那些石头是假的。”

“这儿有一个信封。”邦奇边说边把闪闪发光的石头推到了一边。

科拉多克警督接过她手里的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两份官方模样的文件。他大声读道：“沃尔特·圣约翰与玛丽·莫斯的《结婚证》。”那是卓贝妲的真名。

“那么他们是结了婚的，”马普尔小姐说，“我明白了。”“另一份是什么？”邦奇问。

“女儿朱尔的出生证明。”

“朱尔？”邦奇大叫，“噢，当然。朱尔！吉尔！这就对了。我现在明白他为什么来齐平克莱格霍恩了。‘朱尔’就是他想要告诉我的。朱尔！芒迪一家，你知道，拉伯纳姆小屋。他们替别人照顾一个小女孩，全身心地照顾她。她就像是他们的亲孙女一样。是的，我现在想起来了，她叫朱尔，只是，当然了，他们叫她吉尔。”

“一个礼拜前，芒迪夫人患了中风，芒迪先生也得了肺炎，病得很厉害。他俩都打算去医院治病。我一直在尽力为吉尔找个好人家。我不想她被送到社会福利机构去。”

“我猜，她父亲在监狱里听说了这件事，他想办法越狱，把他或妻子放在老服装员那儿的手提箱拿走。我想，如果那些珠宝真的属于小女孩的母亲的话，它们现在可以用在小孩身上了。”

“我就是这样想的，哈蒙夫人。如果它们在这里的话。”

“哦，它们的确都在这里。”马普尔小姐欢快地说。

注释：

[1]一种透明无色的钻石仿制品。

第四章

“谢天谢地，亲爱的，你终于回来了。”朱利安·哈蒙牧师边说，边充满爱意地欢迎他的妻子，并满意地叹了口气。“你不在家时，伯特夫人一直尽心尽力做事情，但是她给我做的午餐，那个鱼饼，味道真的非常古怪。我不想伤她的心，就把那些鱼饼给提格拉特·帕拉沙尔了，可连他都不想吃，所以我不得不把它们都扔出了窗外。”

“提格拉特·帕拉沙尔，”邦奇边说边抚摸家中的猫，那只猫靠着她的膝盖呼噜呼噜地哼哼，“对他吃的鱼非常挑剔。我经常跟他讲，他长了一个高傲的胃！”

“你的牙，亲爱的？你看过医生了吗？”

“是的，”邦奇说，“不太疼了，所以我又去看望了简姨妈……”

“可爱的老家伙，”朱利安说，“我希望她一点儿也没有变老。”

“丝毫没有。”邦奇咧嘴笑着说。

第二天早上，邦奇拿着新鲜的菊花来到教堂。阳光再次透过东面的窗户倾泻进来，邦奇站在教堂高坛的台阶上，沐浴在像珠宝一样五彩缤纷的阳光里。她非常温柔地小声说：“你的小女儿会没事的。我会确保她平安无事。我保证。”

然后，她收拾好教堂，轻快地走进了教堂小包间，跪了下来，祷告了一会儿。之后，她回到家中，着手应付她不在家这两天留下的成堆的家务活儿。

奇特的玩笑

第一章

“而这位，就是马普尔小姐！”简·赫利尔以这句话结束了她的介绍。

简是一名演员，善于表明自己的观点。显然，这是一次高潮，是成功的落幕！她的语气里既有敬畏，又有胜利的喜悦。

奇怪的是，她不吝溢美之词介绍的这位主人公，仅仅是一位温柔而略微挑剔的未婚老太太。简刚刚帮忙介绍两位年轻人与她结识，但他俩眼中带有的却是怀疑和一丝失望。他们都长得很好看。女孩叫查米安·斯特劳德，身材苗条，肤色较深；男孩叫爱德华·罗西特，金发，和蔼可亲，年轻高大。

查米安屏息静气地说：“噢！见到您很高兴。”但她的眼中分明带着怀疑。她又以质询的眼光快速瞥了简·赫利尔一眼。

“亲爱的，”面对她的目光，简回应道，“她绝对不一般。把一切交给她吧。我许诺把她带到这儿来，现在我已经办到了。”简又对马普尔小姐说道：“我知道，您会解决他们的问题的，这对您来说是小菜一碟。”马普尔小姐转向罗西特先生，用她那透出宁静的蓝眼睛望着他。“你不想跟我说说，”她说，“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儿吗？”

“简是我们的朋友，”查米安不耐烦地插了一嘴，“爱德华和我遇到了麻烦。简说如果我们来她的派对，她就会介绍我们认识一个人，这个人……这个人会……这个人能——”

爱德华赶紧解围。“马普尔小姐，简说您是侦探中的佼佼者！”

这位年长的女士眨了眨眼睛，谦虚地否认说：“噢，不，不！没那回事儿。只不过像我这样住在乡村里，会渐渐地对人性产生深刻的认识。但你们着实让我非常好奇。跟我说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恐怕这是个老掉牙的故事——就是埋在地下的宝藏。”爱德华答道。

“真的？这听起来非常刺激！”

“我知道您会想到像《金银岛》[1]那样的故事。但我们的问题缺少通常这类故事该有的那种传奇色彩，既没有用骷髅标志标明地点的地图，也没有‘向左走四步，西北方’这样的指示。相当平淡无奇——只是告诉我们应该在哪儿挖。”

“那你们到底有没有试过？”

“我得说我们大概挖了足足两平方英亩！整个地方都快变成商品菜园了。我们刚刚讨论要种西葫芦还是土豆。”

查米安突然说道：“我们真的可以告诉你一切吗？”

“当然了，亲爱的。”

“那咱们就找个安静的地方，爱德华，跟上。”她领大家走出了这个拥挤不堪、烟雾缭绕的房间，之后上了楼，来到二楼的一个小会客厅。

他们刚坐下，查米安便开口说道：“好吧，是这样的！故事要从马修叔叔讲起，叔叔——对我们俩来说，应该叫叔爷爷，他已经很大年纪了。我和爱德华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很喜欢我们俩，总说他死后会把钱留给我们。噢，他去年三月去世，把拥有的一切都平分给我和爱德华了。我这么说听起来可能有些无情——我并不是说他死了是好事——事实上，我们很爱他。但是，他已经病了有一段时间了。”

“重点是他留下的‘一切’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坦白说，这有点儿打击人，不是吗，爱德华？”

友善的爱德华表示赞同。“你知道，”他说，“我们是有点儿指望这笔钱的。我的意思是，当你知道你会得到一笔钱时，你不会——嗯——全力以赴，努力自己赚钱。我在部队里任职——除了工资没有任何外快——查米安自己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她在保留剧剧院里当舞台经理，很有趣的一份工作，她十分喜欢——就是没钱可挣。我们盼着结婚，但并不担心金钱方面的问题，因为我们都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会非常富有。”

“可现在，你看，我们还是老样子！”查米安说道，“不仅如此，安斯提斯——家里的那块土地，我和爱德华都很热爱它——可能会被卖掉。我和爱德华都觉得这无法忍受。但如果找不到马修叔叔的钱，我们就必须卖掉它。”

爱德华说：“你知道，查米安，我们还没说到最关键的地方。”

“好，那你说吧。”

爱德华转向马普尔小姐。“是这样的，你看，随着年龄的增长，马修叔叔变得越来越多疑。他不相信任何人。”

“他太英明了，”马普尔小姐说，“人性的堕落是令人难以置信的。”

“好吧，你或许是对的。无论如何，马修叔叔就是这么想的。他有个朋友在银行丢了钱，还有个朋友毁在了一个携款潜逃的掮客手里，而叔叔自己也上了一家诈骗公司的当，损失了一些钱财。经历这些之后，他就一直长篇大论地说，最安全、最明智的办法就是把你的钱换成真金白银，埋在土里。”

“啊，”马普尔小姐说，“我开始明白了。”

“是的。朋友也劝过他，说如果那样的话，他得不到任何利息，但他坚持认为有没有利息无所谓。他说，你绝大部分的钱财‘应该保存在一个箱子里，放在床下或者埋在花园里。’这是他的原话。”

查米安继续说：“他去世时，尽管很富有，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证券形式的财产。所以我们认为他一定把钱埋在地下了。”

爱德华解释说：“我们发现他曾经卖过证券，不时地大量提现，没人知道他用这些钱做了什么。但他似乎很可能遵守了自己的原则，买了黄金，并把它埋了起来。”

“他死前什么都没说吗？留下什么文件了吗？没有信件吗？”

“这是最令人抓狂的部分。他什么也没留下。他神志不清了好些天，但死前回光返照。他看着我们俩，咯咯笑着——淡淡的、虚弱的轻笑。他说：‘你们会一切顺利的，我漂亮的宝贝儿们。’然后他拍拍自己的眼睛——他的右眼——并且对我们眨了眨眼。然后——他离开了人世。可怜的马修叔叔。”

“他拍了拍他的眼睛。”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

爱德华急切地询问：“你觉得这里藏着什么信息吗？我想起了亚森·罗宾的故事，那个故事里就讲到，一个男人在玻璃眼中藏了什么东西。但马修叔叔没有玻璃眼。”

马普尔小姐摇摇头。“不——我一时还想不出什么。”

查米安失望地说：“简告诉我们，您马上就能说出应该从哪儿开始挖呢！”

马普尔小姐笑了笑。“我可不是个魔术师。我既不认识你们的叔叔，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是哪座房子、哪片土地。”

查米安反问：“如果你知道的话能怎样？”

“嗯，那就太简单了，真的，不是吗？”马普尔小姐答道。

“简单！”查米安反问道，“您来安斯提斯，看看到底简不简单！”

查米安可能并不希望她把这份邀请当真，但马普尔小姐爽快地说：“好吧，真的，亲爱的，那就太好了。我一直想找机会寻找埋藏的宝藏。而且，”她补充道，边说边喜不自禁地望着他们，脸上露出维多利亚时代晚期式的微笑，“还有爱情故事！”

注释：

[1]《金银岛》是罗伯特·史蒂文森创作的一部冒险小说。本书讲述的是十八世纪中期英国少年吉姆从垂危水手彭斯手中得到传说中的藏宝图，在当地乡绅支援下组织探险队前往金银岛的故事。

第二章

“你看！”查米安边说，边摆出夸张的姿势。

他们刚刚在安斯提斯走了一大圈，到过菜园，里面沟壕纵横；还穿过小树林，每一棵重要的树周围都被挖了一遍，这些树悲伤地凝视着坑坑洼洼的地面，那里曾是光滑的草坪。他们上了阁楼，那里老旧的旅行箱和储物箱全都被翻过了。他们下到了地下室，石板也被掀起过，已经与下面的卯分离了。他们检查过墙体，敲过墙壁，他们给马普尔小姐展示了每一件藏有，或可能会藏有暗格的古董家具。

起居室里的桌子上有一堆纸——这些纸都是已故的马修·斯特劳德留下的。每一张纸都保存完好，查米安和爱德华已经反复查看过了，认真地查看账单、邀请函、商务信函，希望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您能想到我们还有哪儿没找过吗？”查米安满心期待地问道。

马普尔小姐摇摇头。“你们似乎已经找得很彻底了，我亲爱的。恕我冒昧，你们可能有点儿找过头了。我一直认为，凡事都该有个计划。就像我的朋友爱尔德里奇夫人，她有一个很棒的小女佣，把油地毡打磨得锃亮。但她干活儿太细致，连浴室的地板也擦得极为干净，所以当爱尔德里奇夫人从浴室里出来时，脚下的软木垫一滑，便狠狠地摔了一跤，腿都骨折了。最尴尬的是，由于浴室的门是锁着的——这是自然——她家的园丁只好顺着梯子从窗户爬进去。这让爱尔德里奇夫人苦恼万分，她可一直是位羞怯的女士。”

爱德华不安地来回走动。

马普尔小姐连忙说：“请原谅我。我知道，我太容易跑题了。但是有的事情确实让我想起别的。有时候，这会有所帮助。我想说的就是，如果我们开动脑筋，试着想想一个最有可能的地方——”

爱德华插嘴说：“您想一个吧，马普尔小姐。我和查米安的脑袋现在就是中看不中用！”

“哎呀，哎呀。当然——你们俩已经够累了。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就把这些仔细检查一遍。”她指的是桌子上的文件。“我的意思是，如果里面没有涉及隐私的话——我可不想让人觉得我有窥探隐私的嫌疑。”

“哦，没关系。但恐怕您找不到什么。”

马普尔小姐坐在桌旁，有条不紊地研究这捆文件。她把每份文件放回去时，都自动进行分类，一小沓一小沓摆放整齐。做完之后，她坐在那儿，直视前方出了一会儿神。

爱德华不怀好意地问道：“怎么样，马普尔小姐？”

马普尔小姐略微一惊，回过神来。“能再说一遍吗？不胜感激。”

“您找到任何相关信息了吗？”

“哦，没有，没有那样的信息，但是我能确信你们的马修叔叔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就像我的亨利叔叔，喜欢开玩笑。单身汉，显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他以前遇到过挫折？他办事有条不紊，但不喜欢被拘束。单身汉大都如此！”

查米安在马普尔小姐背后，对爱德华做了个手势，示意这老太太是个糊涂虫。

马普尔小姐继续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她的亨利叔叔，“他非常喜欢双关语。对一些人来说，双关语最讨厌了。纯粹的文字游戏令人不快。他也是个多疑的人，总认为仆人们在偷他的东西。当然，他们有时的确偷东西，但不总这样。这种想法在他身上渐渐根深蒂固，可怜的人啊。到后来，他怀疑仆人们在他的食物里动了手脚，最后除了白水煮蛋别的什么都不肯吃！他说没人能在煮好的鸡蛋里动手脚。亲爱的亨利叔叔，他曾是一个快乐的人——酷爱饭后喝咖啡。他过去总是说：‘这咖啡太摩尔式了，’你们懂的，意思就是，他想再来点儿。”

爱德华觉得，他要是再听到关于亨利叔叔的任何事儿，就得疯掉。

“他也很喜欢年轻人，”马普尔小姐继续说道，“但总是想逗他们一下，如果你们懂我的意思。他习惯把装糖的袋子放到孩子够不着的地方。”

查米安也顾不上礼貌了，说道：“我认为他听起来挺讨人厌的！”

“哦，不，亲爱的，他只是一个老单身汉而已，你知道，他不习惯和孩子相处。而且，他真的一点儿也不愚蠢。他过去常常将一大笔钱藏在房间里，同时又放了个保险箱，对此他整天吹嘘保险箱多么安全。由于他总说起这事儿，一天晚上，有贼闯入家中，用化学装备把保险箱切了个洞。”

“他自找的。”爱德华说。

“哦，但保险箱里什么都没有，”马普尔小姐说，“你看，他真的把钱藏在了别的地方——事实上，藏在书房里几卷布道文后面了。他说，没有人会从书架上取下这类书——”

爱德华兴奋地打断了她。“我说，这可是个好主意。会不会在书房？”

但查米安轻蔑地摇了摇头。“你认为我没想到那个吗？上周二你去朴茨茅斯的时候，我把所有的书都翻了一遍。把书全都拿出来了，还甩了甩。里面什么也没有。”

爱德华叹了口气。然后，他打起精神，试图用委婉的方式摆脱这个令人失望的客人。“您能过来帮我们，我们非常感激。但结果令人失望。我们耽误了您太多时间。但是——我会开车送您，好让您能赶上三点三十分的车——”

“哦，”马普尔小姐说，“但我们要找到那笔钱，不是吗？你们不能放弃，罗西特先生。‘如果你们第一次没有成功，要努力、努力、再努力。’”

“您的意思是您要——继续寻找？”

“严格地说，”马普尔小姐说道，“我还没有开始。‘首先要抓住你的兔子——’像比顿夫人在她的烹饪书里讲的——那是一本很棒却贵得吓人的书；大多数食谱都是这样开始的：‘取一夸脱奶油和一打鸡蛋。’让我想想，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好吧，我们已经，可以说，抓住了我们的兔子——当然了，这里的兔子就是你们的马修叔叔，我们唯一要确定的就是，他会把钱藏在哪里。这应该很简单。”

“简单？”查米安反问道。

“哦，是的，亲爱的。我确定他会放在一个显眼的地方。一个暗格——这是我的结论。”

爱德华冷漠地说：“不可能把金条放进一个暗格里。”

“不，不，当然不能。但没有理由断定这笔财富就是金子。”

“他过去总说——”

“我叔叔亨利也经常说起他的保险箱！所以我强烈怀疑，这只是在掩人耳目。钻石——如今钻石可以很容易放在抽屉里。”

“但我们查看了所有的暗格。我们找了一个家具木匠来检查家具。”

“是吗，亲爱的？你们真聪明。我认为你们叔叔自己的桌子最有可能。是那边靠着墙、有抽屉的书桌吗？”

“是的，我带您去看看。”查米安走了过去。她取下折板，里面有文件架和小抽屉。她打开中间的小门，摸了一下左手边抽屉里面的弹簧。中心凹处的底部发出咔嗒声，并向前滑动。查米安把它拉出来，看到下面有一个浅浅的夹层。里面是空的。

“这不是巧合吧？”马普尔小姐惊叹道，“亨利叔叔也有一个类似的书桌，只不过他的书桌是带节子的核桃木，而这是红木的。”

“不管怎样，”查米安说，“如您所见，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猜，”马普尔小姐说，“你们的家具木匠是个年轻人。他不是什么都懂。过去，人们设计藏东西的地方时都非常巧妙。有这样的一种东西，叫秘密中的秘密，即抽屉里面藏着抽屉。”

她从自己整洁的灰色发髻中取出一个发夹，将发夹掰直，把尖头插入秘密凹槽一侧的类似虫洞的地方。她费了点儿劲，拉出了一个小抽屉。里面有一捆褪色的信件和一张叠起来的纸。

爱德华和查米安看到这一发现，一起猛扑了过去。爱德华颤抖着手指，打开了那张纸。接着他又把纸扔到了地上，愤慨地喊道：

“该死的烹饪食谱。烤火腿！”

查米安在解捆绑信件的丝带。她抽出一封，瞥了一眼。“情书！”

马普尔小姐的反应则带有维多利亚式的热情。“多有趣啊！说不定这就是你们叔叔终身未娶的原因。”

查米安大声读道：

“‘我最亲爱的马修，我必须承认，从上次收到你的信到现在，时间真的很漫长。我尽量用分配给我的各种任务分散精力，我常对自己说，我实在很幸运，到过世界上那么多地方，虽然去美国的时候，我一点儿也不想坐船去那些遥远的岛屿！’”

查米安停了下来。“这封信是从哪儿寄来的？哦！夏威夷！”

她继续念道：

“唉，这些原住民仍没有沐浴到光明。他们赤身裸体，过着原始的生活，大部分时间都在游泳、跳舞、用花环装饰自己。格雷先生点化了一些教徒，但只是杯水车薪，他和格雷夫人感到很受挫，十分沮丧。我尽我所能去鼓舞和激励他们。但我也经常感到悲伤，原因你能猜到，亲爱的马修。唉，对于一颗爱恋的心，分离是严酷的考验。你再次许下的誓言和表达的爱意让我备受鼓舞。亲爱的马修，我的心属于你，忠贞不二，一心一意，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永远，永远。

——你的真爱，贝蒂·马丁。

‘另外，像往常一样，我把信暗中寄给了我们共同的朋友，玛蒂尔达·格拉夫斯，让她转给你。我希望上帝会原谅这个小小的花招。’”

爱德华吹了声口哨。“一个女传教士！那么这就是马修叔叔的恋情。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结婚呢？”

“她似乎走遍了全世界，”查米安看着那些信说道，“毛里求斯……各种地方。她可能死于黄热病或者其他什么。”

一声温柔的轻笑吓了他们一跳，显然马普尔小姐非常愉快。“哎呀，哎呀，”她说，“真没想到。”

她在读烤火腿的菜谱。看到他们询问的眼神，她大声读道：“‘烤火腿配菠菜。选取适量猪后腿，塞入丁香，上面抹上红糖，放入烤箱，慢火烤制。出锅后，用菠菜泥装饰。’现在，你们觉得这道菜怎么样？”

“我觉得听起来挺脏的。”爱德华说。

“不，不，其实它非常好吃——但是你们怎么看这整件事情？”

突然，爱德华的脸上显出一道光彩。“你觉得这会不会是一个密码——某种密文？”他夺过食谱，“看这儿，查米安，你知道，很有可能是密码。否则的话，没有理由把菜谱藏到一个暗格里。”

“一点儿不错，”马普尔小姐说道，“非常、非常重要。”

查米安说：“我知道这可能是什么——隐形墨水！咱们给它加热吧。打开电热炉。”

爱德华照做了，但没有任何字迹显现。

马普尔小姐咳嗽了一下。“我真觉得，你们把事情弄得太复杂了。恕我直言，这份菜谱只是一个暗示罢了。我认为，信件才是重要的。”

“那些信？”

“尤其，”马普尔小姐说，“要注意签名。”

然而爱德华几乎没有听她说话，他激动地喊道：“查米安！过来。她说得对。看——这些信封是旧的，但是信件本身却是之后写的。”

“一点儿不错。”马普尔小姐说道。

“这些信只是伪造成旧的样子。我敢打赌，这是马修叔叔自己伪造的——”

“完全正确。”马普尔小姐说道。

“整件事就是个骗局。从来就没有什么女传教士。一定是个暗号。”

“我亲爱的孩子们——真没必要搞得这么复杂。你们的叔叔就是一个很简单的人。他有时会开些小玩笑，仅此而已。”

这是他们第一次集中注意力听她讲话。“您到底是什么意思，马普尔小姐？”查米安问道。

“我的意思是，亲爱的，事实上，此时钱已经在你们手里了。”

查米安低头望去。

“是签名，亲爱的。它为整件事提供了线索。这份菜谱只是一个暗示罢了。撇开所有丁香、红糖以及其他的东西，到底还有什么？嗨，当然是猪后腿和菠菜了！猪后腿和菠菜！意思是——一派胡言！因此很显然，那些信才是重要的。那么，仔细想想，你们的叔叔在去世之前做过什么。你们说，他拍拍他的眼睛。嗯，这就是给你们的线索。”

查米安说：“是我们疯了，还是您疯了？”

“当然，亲爱的，你们一定听说过一句话，意思是胡说八道，难道这种说法现在已经过时了？‘胡说八道和贝蒂·马丁。’[1]”

爱德华倒吸了口气，他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上。“贝蒂·马丁——”

“当然，罗西特先生。像你刚才说的那样，现在没有——过去也没有这个人。这些信是你叔叔写的，而且我敢说他写得很开心！正如你所说，信封上的字迹更旧——事实上，这些信封与信件怎么都不匹配，因为你手里拿着的信封上的邮戳是一八五一年的。”

她停了一下，特意加重了语气：“一八五一。而这就解释了一切，不是吗？”

“对我来说不是。”爱德华说。

“当然了，”马普尔小姐说，“我敢说要是没有我的侄孙子莱昂内尔，我也不明白。他是一个很可爱的小男孩，热衷于收集邮票。他知道关于邮票的一切。就是他告诉我一些珍稀昂贵的邮票，以及一枚新发现的精美邮票就要被拍卖等等这些事。我确实记得他提过一枚邮票——一张蓝色的一八五一年的两美分邮票。它最后成交价格好像是两万五千美元。真想不到！我就猜，其他那些同年的邮票应该也值这个价。怪不得你们的叔叔从经销商手中买了这些邮票，小心地‘掩盖自己的行踪’，就像侦探小说里写的那样。”

爱德华呻吟了一声。他坐下来，用双手捂住脸。

“怎么了？”查米安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想就觉得可怕，要不是马普尔小姐，我们可能会把这些信烧了，体面地、绅士般地把它们烧了！”

“啊，”马普尔小姐说，“这正是那些爱开玩笑的老绅士们从未意识到的。我记得亨利叔叔送了他最喜欢的侄女一张五英镑的钞票作为圣诞礼物。他把钱放到一个圣诞卡片里，把卡片粘到一起，然后在上面写道：‘爱你，祝你好运。恐怕我今年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但是那个可怜的小女孩，认为她的叔叔太吝啬了，很是恼怒，于是直接把卡片扔到了火里；之后呢，当然，他只得又送了她一份。”

爱德华对亨利叔叔的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马普尔小姐，”他说，“我要拿一瓶香槟来。我们都为您的亨利叔叔的健康干杯。”

注释：

[1]原文为“All my eye and Betty Martin”，英国俚语，意思是胡说八道，鬼话连篇。

软尺谋杀案

第一章

波利特小姐手握门环，礼貌地轻敲乡村别墅的门。隔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应门，就又敲了一下。她左胳膊夹的包裹在她敲门时滑出去了一点儿，她便重新扶正了一下。包里放的是斯本罗夫人的绿色新冬装，准备让她试穿。波利特小姐的左手上挂着一个黑色的丝袋，袋子里放了一把软尺、一个针垫和一把干活儿用的大剪刀。

波利特小姐身材高挑，体态消瘦，长了一个尖尖的鼻子和两片噘起的嘴唇，铁灰色的头发，有些稀疏。她第三次用门环敲门前，犹豫了一下。她扫了一眼街道，看见一个人正飞快地走过来。哈特内尔小姐今年五十五岁，性情开朗，饱经风霜。此刻她用一贯低沉的大嗓门喊道：“波利特小姐，下午好！”

女裁缝回应道：“哈特内尔小姐，下午好。”她的声音非常细，口音显得十分文雅。她的第一份工作是给一位夫人当贴身女仆。“冒昧问一下，”她接着说，“您知不知道斯本罗夫人是否在家？”

“那我可不知道。”哈特内尔小姐说。

“这太让人为难了。今天下午，我要给斯本罗夫人试穿新衣。她定的是三点半。”

哈特内尔小姐看了一眼她的腕表。“现在都已经过了三点半了。”

“是啊。我已经敲了三次门，但似乎没有任何反应，所以我想知道斯本罗夫人是不是出门了，忘了这件事。但她一般不会失约，况且她后天还想穿这件衣服呢。”

哈特内尔小姐进了大门，走过小径，和波利特小姐一起站在拉布纳姆别墅的门外。

“为什么格拉迪斯不出来开门呢？”她询问道，“哦，不对，我忘了，今天是礼拜四——格拉迪斯不在家。我猜斯本罗夫人睡着了吧，你的敲门声不够响，没吵醒她。”

她一把抢过门环，把门敲得咚咚响，简直震耳欲聋，她还使劲敲打门的镶板，扯开嗓子大喊：“嗨，里面有人吗！”

依然没有任何应答。

波利特小姐喃喃说：“哦，我想斯本罗夫人一定忘记这件事出去了，我换个时间再来吧。”她准备沿着小径离开。

“胡说，”哈特内尔小姐坚定地说，“她不可能出去。我刚遇见过她。我去隔着窗户看看屋里是不是还有活人。”

她一向热心肠，笑着表示那只是个玩笑，然后象征性地往最近的窗玻璃那儿看了一眼——之所以只是象征性地，是因为她很清楚，斯本罗夫妇很少在客厅待着，他们比较喜欢后面的小起居室。

虽然只是象征性地看了一眼，她却一下子看到了人。哈特内尔小姐确实没看到任何活人。相反，她透过窗户看见斯本罗夫人躺在壁炉前的地毯上——死了。

* * *

“当然了，”后来哈特内尔讲述了事情经过，她说，“我努力保持镇定。那个叫波利特的家伙完全不知道怎么办。‘要保持镇定，’我对她说，‘你待在这里，我去找波尔克警员。’她说她不想留下来，但是我一点儿也顾不上这些了。对那样的人必须狠下心来，我发现他们总喜欢大惊小怪。就在我要离开的时候，斯本罗先生从房子拐角转了过来。”

说到这儿，哈特内尔小姐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这使得她的听众迫不及待地问道：“告诉我，他什么表情？”

哈特内尔小姐接着说：“坦率地讲，我立刻产生了怀疑！他表现得太过平静了。他看上去一点儿都不惊讶。你们愿意怎么说都行，但是当一个男人听到自己的妻子死了，却没有流露任何情感，这就不正常了。”

大家都同意这种说法。

警察也同意这个观点。人们都对斯本罗先生的冷漠表示怀疑，于是他们马上调查了一下斯本罗先生因为妻子的死，能够得到些什么好处。人们发现斯本罗夫人原本很富有，婚后不久她立下遗嘱，遗产将由她丈夫继承，这更加深了警方对丈夫的怀疑。

马普尔小姐是一位慈眉善目的——有人说，她嘴巴厉害——老处女，她住在教区长寓所的隔壁。在发现这起命案的半个小时内，波尔克警员就来到她家调查。他神气活现地用拇指翻弄着笔记本，说道：“夫人，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有几个问题要问您。”

马普尔小姐问：“是与斯本罗夫人的谋杀案有关吗？”

波尔克感到很惊讶。“夫人，可以问一下您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吗？”

“鱼。”马普尔小姐说。

这个回答对波尔克警员来说很好理解。他毫不费力地猜到，是鱼贩的儿子给马普尔小姐送晚餐时，把这件事儿告诉了她。

马普尔小姐继续温和地说：“躺在起居室的地板上，被勒死了——很有可能是用一条很窄的带子。但是无论那个东西是什么，已经被拿走了。”

波尔克面带愠怒。“那个小弗雷德怎么什么都知道——”

马普尔小姐机敏地打断了他的话，她说：“您的上衣上有一根别针。”

波尔克警员低头一看，吃了一惊。他说：“确实有人说：‘看见一根针，就把它捡起来，你会幸运一整天。’”

“我希望那句话会应验。现在你想让我告诉你什么呢？”

波尔克警员清了清嗓子，神气活现地查阅了一下他的笔记本。“死者的丈夫亚瑟·斯本罗先生向我做了陈述。据他所说，两点半时，他接到了您的电话，问他能否在三点十五分过去一下，因为您想向他咨询一些事情。那个，夫人，那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马普尔小姐说。

“两点半时，您没有给斯本罗先生打电话吗？”

“不只是两点半，其他时间也没有。”

“啊——”波尔克警员说，然后非常满意地舔了舔胡子。

“斯本罗先生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是应邀来这里拜访的，三点十分出的门；当他到这里的时候，女佣告诉他，您‘不在家’。”

“这话是真的，”马普尔小姐说，“他确实来过这里，但是我那时正在妇女协会开会。”

“啊——”波尔克警员又说。

马普尔小姐大声说：“告诉我，警员先生，你是不是怀疑斯本罗先生？”

“眼下我还不能这么说，但在我看来，某个人——暂且不提名字——却一直在设法耍花招儿掩盖罪行。”

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斯本罗先生吗？”

她喜欢斯本罗先生。斯本罗先生又矮又瘦，说起话来既呆板又传统，但极受人尊敬。奇怪的是，他居然来乡下生活，很显然他以前一直生活在城里。他向马普尔小姐倾吐了其中的原委。他说：“我从小就一直想着有一天到乡下生活，拥有属于自己的花园。一直以来，我都非常喜欢花。我的妻子，您知道，开了一家花店。我就是在那里第一次与她相识。”

话虽平淡，却让人联想到浪漫的场景：年轻貌美的斯本罗夫人，站在花海之中。

不过，斯本罗先生对种花真是一窍不通。他分不清花籽儿种类，不懂得如何修剪，也不知道栽植嫁接，更是分不清一年生和多年生的花卉。他只是有一种幻想——幻想着在乡村别墅里有一个花园，那里种满了香气扑鼻的鲜艳花朵。他曾可怜兮兮地向马普尔小姐请教种花之道，还把她的回答记在了小本子上。

他做事相当有条不紊。也许，就是因为他的这个特点，在他妻子被发现遭遇谋杀时，警方才对他产生怀疑。经过一番耐心、持续的调查，警方了解到了已故斯本罗夫人的很多事情——很快，整个圣玛丽米德的人也知道了这些事情。

已故的斯本罗夫人曾给一个大户人家做打杂女佣。后来她辞了那份工作，嫁给了一个花匠，然后和他一起在伦敦开了一家花店。花店生意兴隆，可那名花匠不久就得了病，死了。

他的遗孀继续经营着那家花店，还野心勃勃地扩大了经营规模。她的生意依旧兴隆。然后，她把花店卖了个好价钱，开始了第二段婚姻——嫁给了斯本罗先生，一个继承了一家濒临倒闭的小企业的珠宝商。之后不久，他们卖了那家企业，来到了圣玛丽米德。

斯本罗夫人很富有。她对每个人解释说，她投资的花店带来的利润都是“在神灵的指引下”获得的。神灵用非凡的智慧为她出谋划策。

她的所有投资都很成功，有些投资甚至收益颇丰。然而，这并没有使斯本罗夫人更加信奉神灵，相反，她在一段时期内还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一种神秘的宗教中，这种宗教与印度教相类似，都是建立在各种形式的深呼吸基础之上。然而，到了圣玛丽米德，她又重新信奉正统的英国国教。她经常出入牧师寓所，勤勤恳恳地做礼拜；还经常光顾乡村商店，关心本地发生的事情，还打乡村桥牌。

她每天过着平凡的生活，然后，突然，被谋杀了。

第二章

郡警察局局长梅尔切特上校传唤了斯莱克警督。

斯莱克是个鲁莽武断的人。只要做出了决定，他就会固执己见。现在，他就非常肯定，“是她丈夫做的，长官。”他说。

“你这样认为？”

“一定是这样。您只要看看他就知道了。真是罪孽深重，丝毫没有表现出一点儿悲痛或情绪波动。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她死了。”

“作为丈夫，他难道连装成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都没有吗？”

“他没有，长官。他心里高兴着呢。有些人向来演技差劲。”

“他有外遇吗？”梅尔切特上校问。

“还没发现这方面的蛛丝马迹。当然了，他很狡诈。他会掩盖他的行踪。照我看，他就是厌倦了他的妻子。她很富有，而且我得说，还是个令人难以忍受的女人——总是对一些‘学说’什么的感兴趣。于是他残忍地决定杀掉她，自己一个人舒适地生活。”

“对，我猜很可能就是这样。”

“毫无疑问，就是这样的。他精心策划了整个谋杀计划。假装接到电话——”

梅尔切特打断他：“没追踪到任何电话？”

“是的，长官。这意味着，要么他撒谎了，要么电话是从公用电话亭打过去的。村里只有两部公用电话，一部在车站，一部在邮局。当然不会是邮局那个，因为只要有人进来，布雷德夫人就会看见。可能是车站那个。火车两点十七分到站，那时会有点儿喧闹。但主要问题在于，他说是马普尔小姐给他打的电话，可事实并非如此。电话并不是从她家打出去的，而且她那时不在家，在协会。”

“你是不是忽略了一个可能性，就是她丈夫被某个人故意支开——那个想要谋杀斯本罗夫人的人？”

“长官，您是说小泰德·杰拉德，是吗？我曾经考虑过他——我们所面临的问题是他缺乏动机。他从中得不到任何利益。”

“但是，他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他有过侵吞公款的行为，这给他的信用带来过不小的污点。”

“我不是说他没做过错事儿。但是，他毕竟去找过他的老板，承认了侵吞公款的事，而他们当时对此还毫不知情。”

“一位牛津集团[1]成员。”梅尔切特说。

“是的，长官。浪子回头，打算坦荡做人，然后承认自己偷拿了钱。请注意，我不排除他出于狡猾而去自首的可能性。他也许认为自己被怀疑了，于是决定坦白交代，赌上一把。”

“你想得太多了，斯莱克，”梅尔切特上校说，“顺便问一句，你到底有没有和马普尔小姐谈过？”

“她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长官？”

“哦，没什么。但是你知道她听到了一些事情，为什么不去和她谈一谈呢？她可是个很有洞察力的老妇人。”

斯莱克换了个话题。“长官，我有一件事情要问问您。死者最早是在罗伯特·阿伯克龙比阁下的家当女佣。他家曾发生过珠宝盗窃案，被盗的翡翠值一大笔钱，一直没追回来。我调查过那个案子——这个叫斯本罗的女人当时肯定在那儿，虽然她那时只是个小女孩。长官，您难道不认为她可能卷入了那起盗窃案吗？斯本罗，您知道，是那种微不足道的小珠宝商——专门买卖赃物的家伙。”

梅尔切特摇头。“我不认为死者在那件案子里还有什么可挖的。她那时候都不认识斯本罗。我记得那个案子。警察圈里的人认为，那家的一个儿子卷入了那起盗窃案——吉姆·阿伯克龙比——十足的小败家子儿。他有一堆债务，抢劫案发生后他的债务都还清了——他们说是某个富婆为他还的，但我不知道是否就是这样——老阿伯克龙比刻意回避这个案子，对警方敷衍了事。”

“长官，这不过是一个想法。”斯莱克说。

注释：

[1]牛津集团（Oxford Group）：成立于一九二一年的牛津大学的道德重整组织。

第三章

马普尔小姐高兴地接待了斯莱克警督，尤其当她听到是梅尔切特上校派他来的时候。

“那个，梅尔切特上校实在是太好了。我都不知道他还记得我。”

“毫无疑问，他记得您。他告诉我，您所掌握的有关圣玛丽米德事件的信息都很值得一听。”

“他太好了，但是我真的一无所知。我是说关于这起谋杀案。”

“但您知道人们对于这起谋杀案都谈了什么。”

“哦，当然了——但一遍一遍重复的闲谈是没用的，不是吗？”

斯莱克努力表现得亲切，他说：“这不是正式谈话，您知道。可以说，是私下的交谈。”

“你的意思是，你真想知道人们在说什么吗？无论是真是假？”

“我正是这个意思。”

“啊，当然了，人们谈论了很多，也有很多推测。归结起来大致分为两个不同的阵营：有人认为是死者的丈夫杀的。丈夫或是妻子，在某种程度上，很自然会成为人们怀疑的对象，你不这么认为吗？”

“有可能。”警督谨慎地说。

“两个人整天在一起，你懂的。还有就是谋财这方面。我听说斯本罗夫人很有钱，因此她的死的确会让斯本罗先生得到好处。在这个道德沦丧的社会，我恐怕最无情的假设通常是最合乎情理的。”

“毫无疑问他会继承一大笔钱。”

“正是如此。他把她勒死，然后从后门离开家，穿过田地，到我家找我，假装他接到了我的电话，然后又返回去，发现他的妻子在他不在家的时候被谋杀了——当然，他希望把罪责推到某个流浪汉或窃贼的身上。这些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不是吗？”

警督点头。“从谋财的角度来讲是这样，如果他们最近相处得不融洽——”

但是马普尔小姐打断了他。“哦，但是他们并没有吵架。”

“您确定？”

“如果他们吵架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家的女仆格拉迪斯·布伦特，她会很快把消息传遍整个村子。”

警督先生有气无力地说：“她可能不知道——”马普尔小姐用遗憾的笑容回应了他。

马普尔小姐继续说：“还有另一派人。他们认为凶手是泰德·杰拉德——一个相貌帅气的小伙子。你知道，姣好的相貌很容易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影响。我们倒数第二个助理牧师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多么神奇！所有的女孩都去教堂做礼拜，无论早晚。许多年长的妇女在教区工作中变得异常活跃，为他做了好多拖鞋和围巾！真让那个可怜的年轻人感到为难。

让我想想，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了，这个年轻人，泰德·杰拉德。人们确实对他有些非议，他去斯本罗夫人那儿拜访的次数实在太多了。斯本罗夫人曾亲口告诉我，他是牛津集团的成员，那是一个宗教运动团体。我认为，他们相当虔诚，还非常真诚，斯本罗夫人完全被这个团体感动了。”

马普尔小姐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肯定，他们两人之间没有所谓的男女私情，但你知道人是一种怎样的动物。相当一部分人确信，斯本罗夫人热恋着那个年轻人，并且她还借给他一大笔钱。那天，有人在火车站看见他上了两点二十七分的下趟列车，这确有其事。但是，当然了，他可以相当轻松地从火车的另一边溜出去，通过路堑，越过栅栏，然后绕过树篱，这样就不会被人看到从车站出口出来了。所以，他不需要让人看见他去了乡间别墅。当然了，人们确实认为斯本罗夫人的穿着很古怪。”

“古怪？”

“是和服，而不是套裙。”马普尔小姐的脸红了，“那种衣服，你知道，也许对于某些人来说很有诱惑力。”

“您认为那衣服有诱惑力？”

“哦，不，我不那么认为，我认为它再正常不过了。”

“您认为它正常？”

“在那种情况下，是的。”马普尔小姐瞥了一眼，露出冷静、沉思的眼神。

斯莱克警督说：“这可能给我们提供了她丈夫另外一个作案动机——嫉妒。”

“哦，不，斯本罗先生从来不会嫉妒。他不是那种什么事儿都留意的人。如果他的妻子跟别人跑了，并在针垫上留下纸条时，他才会知道。”

马普尔小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斯莱克警督，这让斯莱克感到困惑。他知道她所说的话都有意在暗示着什么，但是他没能理解。现在她有些强调地说：“警督先生，难道你没发现任何线索吗——在现场？”

“马普尔小姐，现在的犯罪现场找不到指纹或烟灰。”

“但这起案件，我认为，”她暗示道，“是一起旧式的犯罪案件——”

斯莱克警觉地问：“您那么说是什么意思？”

马普尔小姐慢慢地说：“我觉得，波尔克警员能帮到你。据说，他是第一个到达——到达‘犯罪现场’的人。”

第四章

斯本罗先生坐在躺椅上，看上去有点不知所措。他用细微而清晰的声音说：“可能是我胡思乱想了，我的听力不如以前那么好。但是我确实听到有个小男孩在我后面叫喊：‘呀，谁是叫克里平[1]的啊？’这……这让我感觉，他认为我……是我杀了我亲爱的妻子。”

马普尔小姐轻轻剪下一朵凋谢的玫瑰花，说道：“毫无疑问，他就是那个意思。”

“但是一个小孩子怎么能有那种想法？”

马普尔小姐咳嗽了一下。“无疑是从大人那里听来的。”

“您……您真正的意思是，其他人也是那样想的吗？”

“在圣玛丽米德，大部分人都这样想。”

“但是，亲爱的女士，人们怎么会有那种想法呢？我真心实意地爱着我的妻子。哎，她非常不喜欢住在乡下，而我又非常希望她喜欢，但是夫妻不可能对每个问题的观点都完全保持一致。我向您保证，对于她的死，我真的非常悲痛。”

“也许吧。但请原谅我这么说，你看起来不像实际那样悲痛。”

身材瘦削的斯本罗先生站起身来。“亲爱的女士，很多年前，我看书时读到一位中国贤哲，在他深爱的妻子离他而去时，他继续镇定地在街上敲锣打鼓[2]——我猜那大概是中国古代一种惯常的消遣方式——完全与平日无异。城里的人们都为他的坚毅感动不已。”

“但是，”马普尔小姐说，“圣玛丽米德的人们的反应可相当不同。他们对中国贤哲可不感兴趣。”

“但是您理解吧？”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我的亨利叔叔，”她解释说，“是个有着超强自控力的人。他的座右铭是‘永远不要流露情感’。他也非常喜欢花。”

“我当时在想，”斯本罗先生有些热切地说，“我可以在乡村别墅的西面弄个藤架，种上粉红色的玫瑰，还有紫藤。另外有一种白色的星形花，我现在想不起它的名字了——”

马普尔小姐用对她三岁的侄孙说话的语气说：“我这里有个非常漂亮的目录册，带图的。也许你会有兴趣看看——我现在不得不出去一趟。”

马普尔小姐将斯本罗先生留在花园里，让他尽情翻阅那本目录册，自己则回到房间，匆忙地用一张牛皮纸卷起一件套裙，离开家，迅速向邮局走去。裁缝波利特小姐就住在邮局楼上。

但是，马普尔小姐并没有立刻穿过大门上楼。时间正好是两点三十分，一分钟过后，马奇贝纳姆的公交车在邮局门外停了下来。这是在圣玛丽米德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邮局女局长匆忙拿着几个包裹走出去，这些包裹都是邮局商店的，因为邮局还出售糖果、廉价书和儿童玩具。

马普尔小姐独自在邮局里待了大约四分钟的时间。

直到邮局女局长回到岗位，马普尔小姐才上了楼。她对波利特小姐说，如果可能的话，她想将她的灰色旧绉绸裙装改得更时尚一些。波利特小姐允诺她会尽力去做。

注释：

[1]克里平（Crippen，1862—1910），美裔英国谋杀犯，因毒死妻子被处绞刑。

[2]指的是庄子“鼓盆而歌”的故事，出自《庄子·至乐》。

第五章

当有人通报马普尔小姐来访时，郡警察局局长感到相当惊讶。马普尔小姐进来后，一个劲儿地道歉：“非常抱歉——十分抱歉打扰到您了。梅尔切特上校，我知道，您非常忙，但您一向为人和善。所以我宁愿来找您，而不去找斯莱克警督。首先，我并不喜欢让波尔克警员陷入任何麻烦。严格来说，我认为他本不应该触碰任何东西。”

梅尔切特上校有点儿困惑，他说：“波尔克？是圣玛丽米德的那个警员吗？他做了什么？”

“他捡到了一根针。那根针别在了他的外衣上。我当时想，他很有可能是在斯本罗夫人的家里捡到了那根针。”

“的确如此，的确如此。但是，一根针到底有什么用啊？他确实是在斯本罗夫人的尸体旁捡到了那根针，昨天还来跟斯莱克说了这件事——我猜，是您让他那么做的吧？当然了，他不应该触碰任何东西，但是，正如我刚才说的，一根针有什么用啊？它只是一根普通的针，任何一个女人都会用到它。”

“哦，不是的，梅尔切特上校，您错了。在男人眼中，也许它看起来只是一根普通的针，但事实并非如此。它是一根特别的针，非常细，人们一般都会成盒买，大多数情况下大裁缝才用那样的针。”

梅尔切特盯着她看，瞬间似乎有点儿开窍。马普尔小姐迫不及待地点了好几次头。

“是的，当然了。在我看来，这太明显了。由于打算试穿新外套，斯本罗太太穿着和服式晨服，走进了客厅。接着波利特小姐说要量她的尺寸，然后把软尺绕在她的脖子上——她要做的就是绕过去，用力拉——非常简单。接着，她走出去把门关上，站在那里敲门，就好像她刚刚到的样子。但是，那根针表明她已经进过屋了。”

“是波利特小姐给斯本罗先生打的电话？”

“是的。两点半从邮局打的——正是公共汽车到站，并且邮局空无一人的时候。”

梅尔切特上校说：“但是，亲爱的马普尔小姐，为什么？苍天在上，为什么啊？没有动机是不会杀人的啊。”

“嗯，我想，梅尔切特上校，从我听说的来看，这案子的起因要追溯到很久以前了。这让我想起我的两个表兄弟，安东尼和戈登。无论安东尼做什么，都能做成，但如果是可怜的戈登的话，就是另一种结果了：赛马瘸了，股票下跌，财产贬值。在我看来，这两个女人一起参与了一件事儿。”

“参与了什么事儿？”

“很久以前的一起盗窃案。据我所知，被盗的是非常贵重的翡翠，夫人的女仆和打杂女佣一起干的。因为有一件事还无法解释清楚——那个打杂女佣嫁给园丁后，他们是如何有足够的钱去开一家花店的呢？”

“答案就是，靠她分得的那份——那份赃物，我认为这是正确的表述。她做什么事情都很顺利。钱生钱。但是另一个人，夫人的女仆，就没那么走运了。她最终沦落为一个乡村裁缝。然后她们再次相遇。我猜起先一切都还好，直到后来泰德·杰拉德先生出现了。

斯本罗夫人，您知道，已经遭受了良心的谴责，很容易在感情上寄托于宗教。那个年轻男子无疑劝她‘勇敢面对’‘坦白承认’，我敢说她当时努力想要做这件事。但是波利特小姐就不那么想了。她觉得，她会因几年前犯下的那桩盗窃罪而锒铛入狱。所以她下定决心，要彻底了结此事。我恐怕，她一直都是个挺恶毒的女人。如果那个善良、愚蠢的斯本罗先生被绞死的话，她会面不改色。”

梅尔切特上校慢慢地说：“在某种程度上，我们能——呃——证实您的推测：那个叫波利特的女人在阿伯克龙比家做夫人的女佣的身份，但是——”

马普尔小姐立刻消除了他的疑虑。“这相当容易。她是那种面对事实会立刻崩溃的女人。您看，我拿来了她的软尺。我——呃——在昨天试穿衣服的时候，偷偷把它拿走了。当她发现软尺不见时，肯定会认为是警察把它拿走的——噢，她是个相当无知的女人，她会认为那个软尺在某种程度上将对她不利。”

马普尔小姐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您不会有麻烦的，我可以向您保证。”他最喜爱的姨妈也曾经用过这种语气向他保证，他一定能考上桑赫斯特[1]。

而他确实考上了。

注释：

[1]桑赫斯特（Sandhurst），英国英格兰南部一村庄，英国陆军军官学校所在地。

看门人疑案

第一章

“那个，”海多克医生询问他的病人，“今天觉得怎样？”

马普尔小姐躺在枕头上，虚弱地朝他微笑了一下。

“说真的，我觉得自己好点儿了，”她说道，“但我情绪十分低落。我总是禁不住想要是我死了，那该多好。毕竟，我已经老了，没有人需要我，也没有人在意我。”

海多克医生像往常一样粗鲁地打断了她。“是的，没错，这是得这种流感后的典型反应。你需要的是某种能改善你情绪的东西，一种精神滋养品。”

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而且，”海多克医生继续说道，“我今天已经把药带来了！”

他把一个长长的信封扔到床上。

“这正是你需要的东西。此类谜题最适合你了。”

“谜题？”马普尔小姐看起来饶有兴趣。

“我在文字上下了一些功夫，”医生说，脸微微有些泛红，“我用了‘他说’‘她说’‘女孩想’等等这样的句子，设法让它看起来像个普通故事。不过故事情节都是真实的。”

“但为什么是谜题呢？”马普尔小姐问道。

海多克医生咧嘴一笑。“因为如何理解它完全在于你自己。我想知道你是否依旧聪明，遇到难题是否还能迎刃而解。”

说完这些尖刻的话，他就离开了。

马普尔小姐拿起手稿开始阅读。

“那么新娘在哪儿？”哈蒙小姐欢快地问道。

村里人都急于看到哈利·莱克斯顿从国外带回来的这个年轻、富有、漂亮的妻子。大家都宽容地认为，哈利——这个缺德的无赖——交上了好运。每个人对哈利都很宽容。就连那些被他用弹弓打碎窗户的房子的主人，在他可怜兮兮地表达歉意后，也都消了气。他打破过窗户，偷过果园，捕过人家的兔子，后来又负债累累，与当地烟草商的女儿纠缠不清——之后被迫与那个女孩断绝关系，并被送往非洲——村里人，尤其是几个老姑娘，用宽容的语气低声说着：“啊，噢！放荡不羁的年轻人！他会安定下来的！”

果然，现在，浪子回头了——不是潦倒，而是凯旋。正如俗话说的那样，哈利·莱克斯顿“出人头地”了。他振作起来，努力工作，最终遇到并成功追求到一位年轻的英法混血女孩，她还拥有一笔可观的财富。

哈利本可以在伦敦生活，或者在某个时髦的狩猎村庄购置一份房产，但他更喜欢回到自己的家乡。最浪漫的是，他买下了荒废的寡妇房屋的地产，他曾在那里度过了童年。

金斯迪家的房子空置了近七十年，它渐渐腐朽废弃。一位年老的看门人和他的妻子住在其中尚可居住的一隅。这个房子面积巨大，宏伟华丽，却不讨人喜欢。公园里植被茂密丛生，树木在四周将中间团团围住，犹如某个阴暗巫师的老窝。

寡妇房屋十分舒适，朴实无华，长期租给哈利的父亲，莱克斯顿少校。小时候，哈利玩遍了金斯迪的每一个角落，连对盘根错节的树木都了如指掌，这个老房子本身也强烈地吸引着他。

莱克斯顿少校几年前已经去世，所以人们可能会认为哈利在这儿没有什么牵挂，不会再回来了——然而，哈利恰恰把新娘带回了童年的家。破败的金斯迪宅邸被拆除了。一队建筑人员和承包商骤然拥入此地，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有钱能使鬼推磨——建造了一座崭新的房屋，这座白色的房屋挺立在树间，闪闪发光。

之后来了一群园丁，在他们之后，又来了一队拉家具的货车。

房屋已万事俱备。仆人们也到了。最后，一辆价格不菲的高级豪华轿车停在前门，哈利和哈利太太从车上下来。

全村人奔走相告，普赖斯夫人也发出了邀请函，举办派对“迎接新娘”。这个女人拥有村里最大的房子，并且自认是当地社交圈的领袖。

这可是件大事。有几位女士还为了这个派对买了新礼服。人人都很兴奋、好奇，渴望看到这个传说中的女子。他们说一切就像童话故事一样。

哈蒙小姐是个饱经风霜、心地热忱的老处女，她一边挤过拥挤的试衣间的门，一边抛出问题。身材娇小的布伦特小姐是一位瘦弱、乖僻的未婚女子，她急忙传递着她得到的信息。

“哦，天哪，太迷人了。举止如此优雅，人也那么年轻。说真的，看到一个人拥有一切那么美好的东西，太让人羡慕了。有貌，有钱，有教养，鹤立鸡群，她的一切都与众不同。可爱的哈利还那么爱她。”

“啊，”哈蒙小姐说，“说这话还为时尚早！”

布伦特小姐抽了下鼻子，表示赞同。“噢，亲爱的，你真的认为——”

“我们都知道哈利是什么样的人。”哈蒙小姐答道。

“我们知道他过去是什么样的人！但我现在希望——”

“啊，”哈蒙小姐说，“男人都一样。一日浪子，终身浪子。我了解他们。”

“天哪，天哪。可怜的小东西。”布伦特小姐看起来兴奋多了，“的确，我猜她会跟他产生矛盾。真该有人去提醒她一下。我不知道她听没听过任何过去的故事？”

“这似乎太不公平了，”布伦特小姐说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太尴尬了，尤其是村里只有一家药店。”

因为之前烟草商的女儿嫁给了药店的店主埃奇先生。

“如果莱克斯顿夫人要在马奇贝纳姆与布茨打交道的话，”布伦特小姐说，“就更好了。”

“我敢说，”哈蒙小姐说道，“哈利·莱克斯顿会主动提出来的。”

两人又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可是我认为，”哈蒙小姐说，“她应该知道。”

第二章

“禽兽！”克拉丽斯·文恩义愤填膺地跟她叔叔海多克医生说道，“有些人是绝对的禽兽。”

他好奇地望着她。

克拉丽斯身材高挑，肤色较深，端庄健美，富有爱心，又容易冲动。现在，她棕色的大眼睛闪烁着愤慨的光芒，她说：“这些长舌妇，就知道搬弄是非，恶语伤人！”

“有关哈利·莱克斯顿的？”

“是的，关于他和烟草商女儿的情事。”

“噢，那个呀！”医生耸耸肩，“许多年轻男子都有这样的风流韵事。”

“确实是，但都已经结束了。那还为什么老是抓住这个事儿不放呢？为什么多年以后又旧事重提呢？就像食尸鬼蚕食死人的尸体一样。”

“亲爱的，你可能会这么觉得。但是你想，她们在乡下这种地方没什么可谈论的，所以就靠议论过去的绯闻打发时间。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此这么烦躁？”

克拉丽斯·文恩咬了咬嘴唇，脸上泛出红晕。她用一种奇特的含混不清的语调说：“他们——他们看起来很幸福。我指的是莱克斯顿夫妇。他们年轻，彼此相爱，这是那么美好。我不愿想象这种美好会被谣传、含沙射影和众人的恶意所破坏。”

“嗯，我明白了。”

克拉丽斯接着说：“他刚刚还跟我说过话。他是那么的开心、热切、兴奋，可说是激动万分，因为他达成了心愿，并重建了金斯迪。谈到这一切，他简直像个孩子一样。而她——好吧，我猜她这一生顺风顺水。她总是拥有一切。您已经见过她了，觉得她怎么样？”

医生并没有立刻回答她。对于其他人来说，露易丝·莱克斯顿可能是让人嫉妒的对象，一个被宠坏的幸运儿。而对于医生来说，她只是让他想起一首多年前听到的流行歌曲的副歌歌词：可怜又富有的小女孩——

身材娇小的女孩，亚麻色的鬈发呆板地包围着她的脸庞，蓝色的眼睛充满渴望。

露易丝有些疲惫。人们一个接着一个的祝福让她感到很累。她希望能赶快离开。说不定哈利现在也想回家呢。她用余光看了一眼旁边的哈利。他那么高大，肩膀如此宽阔，即使在这个糟糕、无聊的派对里依然那么快乐。

可怜又富有的小女孩——

第三章

“噢！”他放松地舒了一口气。

哈利转头看着他的妻子，神情愉悦。他们正开车驶离派对。

她说：“亲爱的，这真是个糟糕的派对！”

哈利笑了。“是啊，简直糟透了。没关系，甜心。你知道，这是必须走的程序。我小时候就住在这里，大家都认识我。要是不能近距离看看你，他们一定非常失望。”

露易丝做了个鬼脸，她说：“我们必须要见那么多人吗？”

“什么？哦，不是的。他们会带着名片盒来，做礼节性的拜访，然后你就回访一下，之后就再也不用烦心了。你可以结交自己的朋友，或者你喜欢怎样就怎样。”

隔了一两分钟，露易丝说道：“这里没住着什么有趣的人吗？”

“哦，有啊。这里可是县城，虽然你可能还是会觉得这些人有点儿无趣。大多数人都对鳞茎植物、狗和马感兴趣。当然，你可以骑马。你会喜欢的。艾灵顿有匹马，我想让你去看看。它是一匹骏马，经过完美的训练，没有任何缺陷，充满活力。”

车速慢下来，转弯驶入了金斯迪的大门。这时，一个样子奇怪的人突然出现在路中央，哈利猛转方向盘，骂了一句，有惊无险地避开了。那个人站在原地，挥舞着拳头，在后面朝他们大喊。

露易丝紧抓着哈利的胳膊。“那是谁呀——那个可怕的老女人？”

哈利脸色铁青。“那是老默加特洛伊德。她和她丈夫曾是老房子的看门人。他们在那儿已经快三十年了。”

“她为什么朝你挥拳头？”

哈利的脸红了。“她——她因房子被拆而怀恨在心。当然，她也被解雇了。她丈夫两年前去世。他们说从那之后她就变得有点儿古怪。”

“难道她——她没——饿死吗？”

露易丝的想法不清晰，还有些夸张。财富总让人远离现实。

哈利被激怒了。“天哪，露易丝，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当然给她发了退休金——还是一笔数目可观的退休金！还给她找了一所新房子，置办了一切！”

露易丝显然被搞糊涂了，问道：“那为什么她还这样？”

哈利眉头皱得拧成了一个结。“哦！我怎么会知道？疯子！她太爱那座房子了。”

“但是它已经成了废墟，不是吗？”

“当然，快成碎片了。房檐漏水——多多少少不大安全。虽然如此，但我猜房子仍然对她有某种意义。她在那里住了好久了。哦，我不知道！可能老家伙疯了吧，我想。”

露易丝不安地说：“她……我觉得她在诅咒我们。哦，哈利，我真希望她不要这样。”

第四章

对于露易丝来说，她的新家遭到了一个恶毒的老疯女人的玷污和破坏。无论她开车出去，骑马，还是遛狗，老太婆总是在那里等着她。她蹲在地上，几缕铁灰色的头发上戴着一顶破帽子，嘴里不停地咕哝着一些诅咒的话。

露易丝渐渐相信哈利是对的——这个老妇人疯了。然而这么想并没有使事情变得简单起来。实际上，默加特洛伊德夫人从未接近过房子，也没有公开威胁，更没有使用暴力。她蜷伏的身影一直守在大门外，叫警察来也没用。而且，哈利·莱克斯顿无论如何都反对报警，他说，这将引起大家对这个老家伙的同情。相比露易丝，他没把这件事看得那么严重。

“亲爱的，别担心。她会厌倦这种愚蠢的诅咒的。或许她就是在试探我们呢。”

“她不是，哈利。她——她恨我们！我能感觉得到。她——她在诅咒我们。”

“她可不是巫婆，亲爱的，虽然她看起来像！完全不必因为这事儿而烦心。”

露易丝没有说话。最初安家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她感到异常寂寞，终日无所事事。她已经习惯了伦敦和里维埃拉的城市生活，而对于英国乡村的生活她既不了解，也不感兴趣。她除了“插花”这个最后的步骤以外对园艺一窍不通。她也不是真的喜欢养狗。她见过的邻里都使她感到无聊。她最喜欢骑马，哈利不忙的时候，两个人会一起去骑；他忙于房产事务时，她便独自去骑。她穿过丛林和小巷，享受着骏马惬意的步伐。这匹马是哈利买给她的，名字叫哈尔王子，一匹非常敏感的红棕马，但即便是它在驮着女主人经过那个蜷缩着的恶毒老妇人身边时，也常常露出胆怯，呼哧呼哧地喷着气。

一天，露易丝鼓起勇气出去散步。她从默加特洛伊德夫人身边经过时，假装没看到她，但她忽然又转过身来，径直走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问道：“怎么回事儿？你怎么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老妇人朝她眨眨眼。她有一张狡猾的吉卜赛人的脸，肤色偏深，一缕缕的头发呈铁灰色，眼神矇眬，目光充满怀疑。露易丝猜想她是不是喝醉了。

她带着呜咽却有威胁的腔调说：“你问我想要什么？的确，是什么呢！我要别人从我这儿夺走的一切。是谁把我从金斯迪宅子赶走的？我一直生活在这里，从小到大，住了将近四十年。把我赶出来，这实在是不可饶恕的行为，而厄运将会降临到你和他的头上！”

露易丝说：“你得到了一个很好的小屋，而且——”

露易丝突然闭了嘴，因为老妇人举起胳膊，喊起来：“那对我有什么用？我想要的是我自己的家，想要这些年来我坐在旁边取暖的壁炉里的火。至于你和他，我告诉你们，你们在这个新房里不会有任何幸福可言。阴郁的悲哀会落到你们身上！悲哀、死亡和我的诅咒。祝你美丽的容颜腐烂！”

露易丝赶忙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开了。她想，我必须离开这里！我们必须把房子卖掉！我们一定要走。

此刻，这样的解决办法对她来说是最简单快捷的。但是哈利全然不理解这种想法，这使她又退缩了。他大声叫嚷着：“离开这儿？卖房子？就因为一个疯婆子的威胁？你肯定疯了。”

“不，我没有。但是她——她恐吓我，我知道一定会有事情发生的。”

哈利·莱克斯顿冷酷地说：“把默加特洛伊德夫人交给我，我会解决她的！”

第五章

友情在克拉丽斯·文恩和年轻的莱克斯顿夫人之间悄然绽放。两个女孩年纪相仿，但性格和爱好不同。有了克拉丽斯的陪伴，露易丝找到了些许安慰。克拉丽斯非常独立、自信。露易丝跟她提起了默加特洛伊德夫人的事儿以及她的威胁，但是克拉丽斯似乎认为这件事儿没什么吓人的，倒是有些烦人。

“那种事儿太愚蠢了，”她说，“而且真的很让你烦心。”

“你知道，克拉丽斯，我——我有时感到很害怕。我的心会扑通扑通地猛跳。”

“胡说，你绝不能让这种愚蠢的事情把自己击垮。她很快就会厌倦这种招数。”

她沉默了一两分钟。克拉丽斯问道：“怎么了？”

露易丝停顿了一分钟，之后突然回答说：“我讨厌这个地方！我讨厌待在这里。树林，房子，晚上可怕的安静，猫头鹰发出的诡异叫声。哦，还有那些人和一切。”

“那些人？什么人？”

“村子里的人。那些爱窥探、爱嚼舌根的老姑娘们。”

克拉丽斯警觉地问道：“她们都说什么了？”

“我不知道！没什么特别的。但她们的思想很肮脏。当你和她们谈话时，你会觉得你无法相信任何人——无论是谁。”

克拉丽斯严肃地说：“忘掉她们。她们除了捕风捉影没别的事儿可做。她们说的大部分谣言都是她们编的。”

露易丝说：“我希望我从未来到这里。但是哈利很喜欢这儿。”她的语气变得轻柔了许多。

克拉丽斯不禁想，她可真爱他。她突然说：“我现在必须得走了。”

“我开车送你吧。下次早点儿来。”

克拉丽斯点点头。新朋友的来访让露易丝感到很欣慰。哈利非常高兴看到她心情变得愉快起来，所以从那时起，便经常催促她请克拉丽斯到家里来做客。

有一天，他对露易丝说：“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亲爱的。”

“哦，什么消息？”

“我已经解决了默加特洛伊德的问题。你知道，她在美国有个儿子。我已经安排她去美国和儿子团聚。我来出路费。”

“哦，哈利，太好了。我觉得我会逐渐喜欢上金斯迪。”

“逐渐喜欢？为什么，这可是世界上最棒的地方！”

露易丝微微瑟缩了一下。对她来说，摆脱那迷信的恐惧感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第六章

如果圣玛丽米德的女士们希望从传播露易丝丈夫的过去中得到快乐，那么这份快乐很快便被哈利·莱克斯顿自己敏捷的行动打破了。

哈蒙小姐和克拉丽斯·文恩都在埃奇先生的店里，一个在买樟脑球，另一个在买一包硼酸，这时哈利·莱克斯顿和他妻子走了进来。

跟两位女士打完招呼后，哈利转向柜台，正要买牙刷，这时他停了下来，热情地喊道：“哟，哟！看看这是谁！我敢说是贝拉吧。”

埃奇太太从后面的客厅急忙赶过来，招呼忙碌的生意。她满脸笑容地望着他，露出洁白的牙齿。她曾是一位肤色较深、端庄健美的女孩，现在仍然相当俊秀。虽然她有些发福，面部线条不再那么精致，但她棕色的大眼睛在答话的时候充满温暖。“正是贝拉，哈利先生，很高兴在这么多年后再见到你。”

哈利转向妻子。“露易丝，贝拉是我的一位老情人，”他说，“当时跟她完全沉溺于爱河之中，对吧，贝拉？”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埃奇太太说。

露易丝笑了，她说：“我丈夫非常乐意再次见到他所有的老朋友。”

“啊，”埃奇太太说，“我们没有忘记你，哈利先生。一想起来就像童话一样，你结婚了，还重新修建了金斯迪的房子。”

“你看起来容光焕发。”哈利说道。埃奇太太笑了，说她一切都很顺利，并问他那款牙刷喜不喜欢。

克拉丽斯望着哈蒙小姐一脸困惑的表情，高兴地自言自语道：哦，干得漂亮，哈利。你挫败了她们的计划。

第七章

海多克医生突然对他的侄女说：“有人胡说八道，说默加特洛伊德太太在金斯迪附近徘徊，挥舞拳头，诅咒新主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不是胡说八道，是千真万确。这让露易丝苦恼极了。”

“告诉她不用担心。默加特洛伊德夫妇做看门人的时候，他们从来没有停止过抱怨这个地方，他们留下的唯一理由就是默加特洛伊德是个酒鬼，找不到其他的工作。”

“我会告诉她的，”克拉丽斯半信半疑地说，“但我认为她不一定会相信您说的。那个老妇人相当愤怒地大喊大叫。”

“哈利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很喜欢他。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克拉丽斯说：“哦，好吧，他们很快就能摆脱她了。哈利出钱让她去美国。”

三天后，露易丝从马上跌落下来，摔死了。

面包车里的两个男人目睹了这场意外。他们看见露易丝骑马出了大门，老妇人突然出现，站在路中央，挥舞着手臂叫喊，那匹马受了惊，突然转身，然后沿着马路疯狂地猛冲，露易丝·莱克斯顿被它从头顶上甩了出去。

其中一个人站在昏迷的露易丝旁，手足无措，另一个赶忙跑向宅子求助。

哈利·莱克斯顿跑了过来，面色惨白。他们卸下了货车的一扇门，把她抬回到宅子里。她再也没有恢复神志，在医生赶来之前就死了。

（海多克医生的手稿完）

第八章

第二天，海多克医生来的时候注意到马普尔小姐的脸颊上有了一丝红润，精神也明显好了很多，他为此感到很高兴。

“好吧，”他说，“有答案了吗？”

“可问题是什么啊，海多克医生？”马普尔小姐反问了一句。

“哦，亲爱的女士，还用我告诉你吗？”

“我猜，”马普尔小姐说，“问题在于看门人的奇怪举动。她的行为为何如此古怪？从老房子里被人赶出来，确实会使人介意。但那并不是她家。事实上，当她住在那儿的时候，她就经常抱怨，发牢骚。的确，这看起来很可疑。顺便问一下，她后来怎么样了？”

“匆忙逃到利物浦去了。这次事故把她吓坏了。想必她是在那儿等船去美国。”

“一切对于某人来说都很方便，”马普尔小姐说道，“是的，我认为这个‘看门人行为的问题’可以很容易得到解释。贿赂，对吧？”

“这就是你的答案？”

“嗯，如果她那么做不是出于本意的话，她一定是像人们说的，在‘表演’，这就意味着有人花钱雇她去做那些事情。”

“那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哦，我想我知道。恐怕还是图财。我一直注意到，男士们总是倾慕同一种类型的女人。”

“这下我可不懂了。”

“不，不，一切事情都是相互关联的。哈利·莱克斯顿喜欢贝拉·埃奇，一位性情活泼、肤色深的姑娘。你的侄女克拉丽斯也是这种类型。但这个可怜的小妻子却大相径庭——金发，依赖男人——完全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因此他一定是看中她的钱财才会娶她，也是因为钱才会谋杀她！”

“你用‘谋杀’这个词？”

“嗯，他看起来正是这种人，有吸引女性的魅力，又相当无耻。我猜他想占有他妻子的钱财，然后和你侄女结婚。可能有人看见他和埃奇夫人说过话，但我想他对她已不再有感情了。可是我敢说，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让可怜的埃奇夫人觉得他还爱着他。我想，他很快就把她玩弄于股掌之中了。”

“那依你之见，他到底是怎样谋杀她的呢？”

马普尔小姐的蓝眼睛出神地盯着前方，凝视了一会儿。

“时间安排得天衣无缝——包括让面包车里的人成为目击证人。他们能看见老妇人，当然，他们还会把马匹受惊归因到她的头上。但我更愿意相信，那是空气枪，或是弹弓造成的。是的，正当马走过大门时马脱缰了，自然，莱克斯顿夫人就被甩了出去。”

她停顿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

“摔那一下可能会要了她的命，但他不能确保这一点。而且他看起来是那种喜欢把事情计划得天衣无缝的人，不允许任何偶然情况出现。别忘了，埃奇夫人可以背着她丈夫给他弄到一些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否则，哈利怎么会为她费心？是的，我认为他手头有烈性毒药，可能在你到达之前就给她用上了。毕竟，如果一个女人从马上摔下来，受了重伤，死的时候也没有恢复神智，那么——一个医生通常不会起疑心，不是吗？他会将死因归结于休克或其他什么原因。”

海多克医生点点头。

“你为什么会怀疑此事呢？”马普尔小姐问道。

“并不是因为我特别聪明，”海多克医生说，“完全是那个老生常谈、众所周知的事实，那就是一个杀人犯会因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而忘记采取适当措施预防露馅。我当时正在对这位丧妻的丈夫说一些安慰的话，也为他感到非常伤心。这时，他瘫倒在长椅上，装模作样，结果一支皮下注射器从他口袋里掉了出来。

他一把捡起来，看上去十分紧张害怕。这使我开始思考，哈利·莱克斯顿不吸毒，身体也很健康，他拿皮下注射器做什么？于是我做了尸检，结果发现了强心剂。剩下的就简单多了。莱克斯顿持有强心剂，贝拉·埃奇也在警察审问下很快承认这是自己帮他搞到的。最后，默加特洛伊德夫人也承认，是哈利·莱克斯顿指使她表演诅咒的一幕。”

“你侄女从这件事中走出来了吗？”

“是的，她很喜欢他，但是这份感情还没发展得太深。”

医生拿起他的手稿。

“马普尔小姐，给你满分——也给我的药方满分。你现在看起来已经完全康复了。”

完美女仆案

第一章

“哦，夫人，如果您愿意的话，我能跟您说会儿话吗？”

人们可能觉得这种请求本身就很荒谬，因为当时，马普尔小姐的小女仆埃德娜，事实上正在跟她的女主人说话。

不过，认识到这是埃德娜的说话习惯后，马普尔小姐立即说：“当然了，埃德娜，进来吧，把门关上。什么事儿啊？”

埃德娜依言把门关上，走进了屋里，手指摆弄着围裙角，然后咽了几下唾液。

“埃德娜，什么事儿啊？”马普尔小姐鼓励道。

“哦，是这样，夫人，是我的表姐，格拉迪。”

“我的天哪，”马普尔小姐说，她立刻想到了最坏的可能——哎呀，人们通常都会得出那样的推论，“没，没有什么麻烦吧？”

埃德娜赶紧让她放心。“哦，没有，夫人。没那回事儿。格拉迪不是那种女孩。她只是心情不好。您瞧，她丢了工作。”

“我的天哪，真是遗憾。她不是在古堡为斯金纳小姐——小姐们工作吗？”

“是的，夫人，的确如此。格拉迪对此很心烦——确实非常心烦。”

“不过，格拉迪斯[1]以前经常换工作，不是吗？”

“哦，是的，夫人。她总想改变，似乎从未真正稳定下来过，如果您懂我说的意思。不过总是她炒别人的鱿鱼！”

“那么这一次反过来了？”马普尔小姐毫无表情地问。

“是的，夫人，而且有件事儿让格拉迪十分心烦。”

马普尔小姐看上去有点儿惊讶。她记忆中的格拉迪斯，那个有时会在她“外出时”到厨房里喝茶的女孩，体格粗壮，喜欢傻笑，性情一向温和。

埃德娜继续说：“您瞧，夫人，关键是事情发生的方式——以及斯金纳小姐对这件事的看法。”

“斯金纳小姐，”马普尔小姐耐心地询问，“是怎么看的？”

这一次，埃德娜把整个事情仔细地讲了一遍。

“哦，夫人，格拉迪从来没有遭受过那么大的打击。您瞧，艾米丽小姐的一个胸针找不到了，她前所未有地大喊大叫，当然谁也不想发生那样的事情；太令人心烦了，夫人，如果您懂我的意思。格拉迪帮着到处找，拉维妮娅小姐说她打算报警，结果胸针又出现了，正正好好被推到了梳妆台抽屉的后面，格拉迪真是谢天谢地。

就在第二天，一个盘子被打碎后，拉维妮娅小姐立刻提出要解雇格拉迪，让她一个月内必须离开。格拉迪觉得问题不可能出在盘子上，这只是拉维妮娅小姐找的借口罢了，一定是因为胸针的事儿，她们认为是她偷拿了胸针，当要报警的时候，又把它放了回去。但格拉迪不会做那样的事，她从来都不会，她担心的是，一旦事情传开了，会对她很不利。您知道，夫人，这对于一个女孩来说，问题很严重。”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虽然马普尔小姐不是特别喜欢那个精力充沛、固执己见的格拉迪斯，但是她相信，那个女孩本性是诚实的，她完全能想象到那件事一定让女孩非常心烦。

埃德娜忧愁地说：“我想，夫人，您会有什么办法吗？格拉迪从来没有如此烦恼过。”

“告诉她，别做傻事，”马普尔小姐干脆利落地说，“如果她没偷拿胸针——我确信她没拿——那么她就无须心烦。”

“那件事会传开的。”埃德娜沮丧地说。

马普尔小姐说：“我……呃……打算今天下午就过去。我会和斯金纳小姐们谈一谈。”

“哦，夫人，谢谢您。”埃德娜说。

注释：

[1]文中，女仆埃德娜称呼格拉迪斯用的是昵称格拉迪，马普尔小姐则直呼其名。

第二章

古堡是维多利亚时期建的大房子，四周有树林和草地。由于这座房子实际上既租不出去，也卖不出去，一个有魄力的投机商就把它分成了四套公寓，配备了中央热水系统，还为租客们提供了共用的“庭院”。这一尝试挺成功的。一位古怪的老富婆和她的女仆住进了第一套公寓。这个老妇人酷爱小鸟，每天都会热情地款待一群小鸟。一位退休的印度法官和他的妻子租了第二套公寓。一对年轻的新婚夫妇住进了第三套，就在两个月前，第四套被两个姓斯金纳的未婚女士租下了。由于这四户租户没有什么共同之处，他们彼此间只是保持着最疏远的关系。听房东曾说过，这种状态让他十分满意。因为他担心的就是租户们逐渐熟悉成为朋友后，会一起向他抱怨。

虽然马普尔小姐对那些租户了解得并不多，但她却认识他们所有人。年纪较大的斯金纳小姐，也就是拉维妮娅小姐，可能是人们所说的家里的主心骨；较年轻的艾米丽小姐几乎整天卧病在床，饱受各种疾病的折磨，但在圣玛丽米德的人看来，大多数病都是臆想的。只有拉维妮娅小姐深信她妹妹正遭受着巨大的痛苦，并且一直在尽力忍受。她愿意为妹妹跑腿儿，不时往返村里去办“我妹妹突然想到的”事情。

圣玛丽米德的人则认为，如果艾米丽小姐所遭受的痛苦能有她说的一半多的话，她在很久以前就会派人去请海多克医生了。但是当有人暗示她这一点时，艾米丽小姐傲慢地闭上眼睛，低声说她的病情并不简单——连伦敦最好的专科医生都被它难住了——一位了不起的新派医生让她接受了一种非常具有革命性的治疗，她真希望身体能就此好起来。普通的全科医师不可能清楚她的病情。

“我认为，”心直口快的哈特内尔小姐说，“她没有派人去请海多克医生，实在太明智了。要不然亲爱的海多克医生会用他那种轻松愉快的方式，告诉她，她什么病也没有，站起来，不要小题大做！这才对她大有好处！”

不过，在这些五花八门的治疗都失败后，艾米丽小姐继续躺在沙发上，身边放着各种各样奇怪的小药盒。她几乎拒绝吃所有给她做好的东西，然后要求吃别的——通常是些难弄的或不方便弄到的东西。

第三章

“格拉迪”给马普尔小姐开了门，她的情绪看起来比马普尔小姐想象得还要低落。在起居室里（以前客厅的四分之一，那个客厅被分成餐厅、客厅、卫生间和女仆的橱柜四个部分），拉维妮娅小姐站起来迎接马普尔小姐。

拉维妮娅·斯金纳是位五十岁的高个子女人，眼睛凹陷，瘦骨嶙峋。她声音粗犷，举止粗鲁。

“很高兴见到您，”她说，“艾米丽躺下了——她今天情绪低落，可怜的人啊。我希望她愿意见您，这会让她精神振奋些，但是她有时不想见任何人。可怜的人，她真是有着惊人的忍耐力。”

马普尔小姐对此礼貌地加以回应。在圣玛丽米德，仆人是人们交谈的主要话题，所以把谈话的内容引向那个方向并不难。马普尔小姐说，她听说那个挺好的女孩，就是格拉迪斯·霍姆斯，打算离开了。

拉维妮娅小姐点头，“这周三，她打坏了东西。这可不行。”

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说，如今我们都得忍耐很多。让女孩们到乡下来，绝非易事。斯金纳小姐真的认为，让格拉迪斯走是明智的吗？

“我知道挺难雇到仆人，”拉维妮娅小姐承认说，“德弗罗家没雇到任何人——但是我并不惊讶。他家总是吵吵闹闹，整晚放着爵士乐，想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吃，那个女孩对家务一窍不通。我真同情她丈夫！接着，拉金家的女仆走了。当然，那是因为法官有着印度人的脾气，他早上六点钟就要吃他所谓的早餐前茶点，还有拉金夫人总是大惊小怪，对此我也不感到惊讶。卡迈克尔夫人家的珍妮特当然是个稳定的仆人——虽然在我看来，她是最难相处的女人，绝对会欺负那个老妇人。”

“那么，您不觉得该重新考虑一下关于格拉迪斯的决定吗？她真是个好女孩。我认识她全家人；非常诚实、优秀。”

拉维妮娅小姐摇摇头。

“我是有理由的。”她神气活现地说。

马普尔小姐小声咕哝着：“据我所知，您丢了一个胸针——”

“嗳，谁说的？是那个女孩说的吧。十分坦率地讲，我几乎确定就是她偷拿的。然后她害怕了，把胸针放了回去——但是，当然了，除非十分确信，要不然我也不能说什么。”她马上换了个话题，“马普尔小姐，过来看看艾米丽吧。这对她会有好处的。”

马普尔小姐温顺地跟了过去，拉维妮娅小姐敲了敲门，走进房内，她把客人请到了公寓最好的一间屋子里，屋中的大部分光线都被半掩的百叶窗遮住了。艾米丽小姐正躺在床上，显然，她很享受这种半黑的感觉和自己似有似无的痛苦。

暗淡的光线使她看上去身材纤瘦，一副优柔寡断的样子，一头凌乱的灰黄色头发缠绕在她的脑袋周围，爆出一个个卷儿，看上去就像一个鸟巢，但凡是有自尊的鸟儿都不会以此为荣。屋子里，科隆香水味、变质的饼干味和樟脑味混杂在一起。

艾米丽·斯金纳半睁着眼，用微弱、无力的声音说，今天是“她糟糕的一天”。

“身体不好时，最糟糕的事就是，”艾米丽小姐用忧郁的语调说，“自己知道会给周围的每个人带来多少负担。”

“拉维妮娅对我非常好。亲爱的拉维，我确实很讨厌给别人添麻烦，但是能不能把我的热水壶按照我喜欢的方式装满——太满的话我会觉得太重——但如果不够满的话，水就立刻变凉了！”

“对不起，亲爱的。把水壶给我，我把水倒出去一点儿。”

“如果你那么做的话，可能还得重新添点儿水。我猜，家里没有脆饼干了——不，不，这不要紧。我不吃也行。淡茶和一片柠檬——没有柠檬了？不，真的，喝茶不加柠檬，我可做不到。我觉得今天早上的牛奶有点儿变质，就不往茶里放牛奶了。没关系，我不喝茶也行。我只是感觉身体很虚弱。牡蛎，他们说，挺有营养的。我想我是否能喜欢吃点儿呢？不，不，已经太晚了，这个时候让人准备这些实在太麻烦了。我可以等到明天再吃。”

拉维妮娅边离开房间，边语无伦次地喃喃说，她要骑车去村子里。

艾米丽小姐无力地向她的客人微笑了一下，说她确实讨厌给别人添麻烦。

那天晚上，马普尔小姐告诉埃德娜，恐怕她的特别任务完成得并不成功。

她十分烦恼，因为关于格拉迪斯不诚实的谣言已经在村子里传开了。

在邮局里，韦瑟比小姐向马普尔小姐提起了这件事。“亲爱的简，她们给了她一份书面推荐信，信中说她积极肯干、稳重、品行端正，但是并没有提到诚实。对我来说，诚实是最重要的！我听说因为一个胸针引起了一些麻烦。我想这里面肯定有事儿，你知道，因为要不是事情很严重，时下，雇主是不会让仆人走的。因为她们会发现，很难再找到别的仆人。女孩们就是不愿意去古堡。她们在休息日回家的路上会感到害怕。等着瞧吧，斯金纳姐妹是找不到别人的，也许，那个令人讨厌的、患了忧郁症的妹妹会不得不起床干活了！”

令全村人感到很懊恼的是，人们听说斯金纳姐妹从代理机构又雇到了一名新女仆，据说，她极其完美。

“一份写着有三年工作经验的推荐信说她非常热心，喜欢乡村，实际上她比格拉迪斯要的工资还少。我真觉得我们太幸运了。”

“嗯，确实是，”马普尔小姐说，拉维妮娅小姐在鱼店告诉了马普尔小姐详情，“似乎好得令人难以相信。”

于是，圣玛丽米德的人们认为，那个完美的人在最后一刻会打退堂鼓，不来了。

不过，这些预测都没成真，而且全村人都看到，那个叫玛丽·希金斯的不可多得的仆人坐着里德的出租车，穿过村子，抵达了古堡。不得不承认，她相貌姣好，穿戴也很整齐。

为了给牧师发起的义卖会招募几名摊贩，马普尔小姐再次拜访了古堡，开门的是玛丽·希金斯。她确实是个相貌非常出众的女仆，估计能有四十岁，一头整洁的黑发，脸颊红润，身材丰满，穿着一身黑衣服，系着白色围裙，戴着一个白帽子，显得很朴素——“确实是一位很优秀的旧式仆人”，马普尔小姐后来说。而且说话声音得体，恭敬得让人几乎有些听不见，与格拉迪斯的大嗓门，以及带鼻音的口音完全不一样。

拉维妮娅小姐看上去不像以往那么疲惫，但她要一心一意照顾妹妹，不能出来摆摊，为此感到非常遗憾。尽管如此，她还是捐了一大笔钱，并承诺寄售擦笔布和婴儿袜。

马普尔小姐说她气色不错。

“我真觉得多亏了玛丽，谢天谢地我当时能有决心摆脱那个女孩。玛丽真是太难得了。做饭好吃，服务周到，把我们的小公寓打扫得一尘不染——每天还翻整床垫。她对艾米丽真的特别好。”

马普尔小姐急忙打听艾米丽的情况。

“哦，可怜的孩子，她最近身体非常不舒服。当然她也没办法，但有时确实会带来点儿麻烦。她自己点名要吃的，然后等饭菜送来了，又说现在吃不下去——然后过了半个小时，又说想吃了，那时饭菜都变味了，还得重做。当然了，这费了很多工夫——但幸运的是，玛丽看上去一点儿也不介意。她说，她曾经伺候过病人，她能理解他们。真让人欣慰啊。”

“天哪，”马普尔小姐说，“您太幸运了。”

“是的，确实如此。我真的感觉玛丽就是上帝听到我们的祷告后送给我们的。”

“对我来说，她听起来，”马普尔小姐说，“几乎好得令人难以相信。我应该——嗯，如果我是您的话，我会多留点儿心。”

拉维妮娅·斯金纳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图。她说：“哦！我向您保证，我会尽力让她感到舒服的。如果她离开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她在准备好离开之前，是不会走的。”马普尔小姐紧紧地盯着女主人说道。

拉维妮娅小姐说：“如果一个人家里没有担心的事儿，那就等于去掉一大块儿心病，是不是？你的小埃德娜做得怎么样啊？”

“她做得非常好。当然不太聪明，不像你的玛丽。尽管如此，我确实对埃德娜了如指掌，因为她就是村里的女孩。”

走进前厅的时候，她听到病人焦虑地提高了声音。“这块敷布已经变得很干了——阿勒顿医生特别提到，要不断更换，保持湿度。那里，那里，放下吧。给我倒杯茶，再来个煮鸡蛋——记住，只煮三分半钟，然后把拉维妮娅小姐给我叫过来。”

手脚麻利的玛丽从卧室出来，一边对拉维妮娅说“夫人，艾米丽小姐找您”，一边开始给马普尔小姐开门，帮她穿上大衣，把她的雨伞递给她，方式无可挑剔。

马普尔小姐接过雨伞，雨伞掉了，她试着捡起它，手提包又掉了，包一下子打开来。玛丽很有礼貌，捡起各种零零散散的东西——一块手帕、一本记事簿、一个旧式皮钱包、两先令、三个便士和一块条纹薄荷糖。

马普尔小姐接过最后一件东西时，心里有些糊涂。

“哦，天哪，那一定是克莱蒙特夫人的小儿子。我记得他当时舔着那块薄荷糖，还拿我的手提包玩儿。一定是他把糖放进了包里。这实在太黏了。”

“夫人，我给您拿走啊？”

“哦，行吗？非常感谢。”

玛丽弯下腰去捡最后一件物品，一个小镜子，当拿到手里的时候，马普尔小姐激动地大声说：“太幸运了，看，居然没坏。”

于是，她离开了，玛丽礼貌地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块糖，脸上毫无表情。

第四章

长达十天里，圣玛丽米德的人们总是听人夸赞拉维妮娅小姐和艾米丽小姐那个不可多得的仆人的各种优点，不想听都不行。

到了第十一天，全村的人意识到一件特别令人震惊的事。

玛丽，那个完人，失踪了！她的床没被动过，前门半开着。在夜里，她悄悄地溜走了。

失踪的不只有玛丽！还有拉维妮娅小姐的两个胸针和五个戒指；艾米丽小姐的三个戒指、一个挂件、一个手镯和四个胸针也一起失踪了！

但这只是一连串灾难的开始。

年轻的德弗罗夫人丢了几颗钻石，她把它们放在了未上锁的抽屉里，还丢了几件贵重的毛皮衣服，那是她结婚时收到的礼物。法官和他妻子也丢了珠宝和一些钱财。卡迈克尔夫人的损失最大，不仅是几件非常贵重的珠宝，就连她放在公寓里的一大笔钱也都不见了。那天晚上珍妮特出门后，她的女主人习惯性地在黄昏的时候到花园周围散步，撒些面包屑，召唤小鸟。事实似乎很清楚，玛丽，那个完美女仆，有能打开所有公寓房门的钥匙。

必须承认的是，圣玛丽米德有很多人居心不良，拿这件事开玩笑。毕竟，拉维妮娅小姐曾经那么大肆地吹嘘她那个非凡的玛丽。

“我的天哪，一直以来，就是一个惯偷！”

随后又有几个有趣的发现。不只是玛丽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介绍她工作，为她的证件提供担保的代理机构也惊讶地发现，那个向他们递交申请，给他们押介绍信的玛丽·希金斯，实际上根本不存在。这个名字确实是一个仆人的真实名字，但是，那个真正的玛丽·希金斯和姐姐住在一起，正安宁地生活在康沃尔的某个地方。

“真是聪明到了极点，整个事情都是，”斯莱克警督不得不承认，“而且，依我说，那个女人有同伙。这起案件和一年前在诺森伯兰郡[1]发生的那起，几乎一模一样。警方什么东西也没追回来，也没抓到她。不过，我们马奇贝纳姆的警察会比他们做得更好。”

斯莱克警督一直都是个自信的人。

然而，几周过去了，玛丽·希金斯继续逍遥法外。斯莱克警督投入了很多精力，却徒劳无功，这实在辜负了他的名声。

拉维妮娅小姐终日以泪洗面。艾米丽小姐情绪很低落，非常担心自己的病情，竟然派人去请海多克医生。

全村的人都特别渴望知道，海多克医生对于艾米丽小姐所述病情有什么看法，但又不能直接去问他。然而，通过米克先生，那个正和普赖斯·里德雷夫人的女仆克拉拉谈恋爱的药剂师助理，人们得到了令人满意的消息。很快，大家都知道海多克医生开的是阿魏和缬草的混合药方，据米克先生说，那是给军队里装病的人开的常备药！

人们很快又得知，艾米丽小姐不喜欢目前的医疗护理，一直宣称，根据她的身体状况，她觉得自己应该去伦敦住，离了解她病情的专科医生近一些。她说，这样会对拉维妮娅公平点儿。

那间公寓被拿出来转租了。

注释：

[1]英国英格兰最北部一郡。首府是纽卡斯尔。

第五章

几天过后，马普尔小姐面红耳赤、神色慌张地来到位于马奇贝纳姆的警察局，找斯莱克警督。

斯莱克警督不喜欢马普尔小姐。但是他明白，郡警察局局长梅尔切特上校并不那样想。因此，他非常不情愿地接待了她。

“马普尔小姐，下午好，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哦，哎呀，”马普尔小姐说，“我恐怕您得快点儿了。”

“我手头有很多工作，”斯莱克警督说，“但是我能抽出一些时间。”

“哎呀，”马普尔小姐说，“我希望我能把事情说明白。把自己的想法说明白，真是太难了，您说呢？是的，也许您不这么认为。但是您瞧，我没接受过现代教育，只是靠家庭女教师，教些英格兰国王的生卒年份和常识，布鲁尔医生，三种小麦病害——枯萎病、霉病，第三种是什么来着，是黑穗病吗？”

“您是想聊些淫词秽语吗？”[1]斯莱克警督红着脸问。

“哦，不是，不是。”马普尔小姐急忙否认，她并不想说淫词秽语，“这只是举个例子。就像针是怎么做的，诸如此类，东拉西扯，而不是教学生抓住要点，那却是我想学的。您知道，这事儿跟斯金纳小姐的女仆格拉迪斯有关。”

“是玛丽·希金斯。”斯莱克警督说。

“哦，是的，那是第二个女仆。但是我想说的是格拉迪斯·霍姆斯。她虽然非常粗俗无礼，还很自满，但却真的非常诚实，这点很重要，应该得到大家的认可。”

“据我所知，没有人指控她。”警督说。

“是的，我知道没人指控她，但这令事情更糟糕。因为，您看，人们总是喜欢把事情联想开去。哎呀，我知道我可能没说清楚。我其实想说，重要的是要找到玛丽·希金斯。”

“当然了，”斯莱克警督说，“对此您有什么想法吗？”

“嗯，事实上，我有，”马普尔小姐说，“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指纹对您来说有没有用啊？”

“啊，”斯莱克警督说，“对我们来说，这就是她狡猾之处。她作案的时候，似乎都戴着橡胶手套或女仆用手套。而且她很谨慎——把卧室和水池里的东西都擦干净了。那里找不到一枚指纹！”

“如果您拿到指纹，对破案会有帮助吗？”

“可能会有，夫人。她的指纹可能在苏格兰场有备案。要我说，这可不是她第一次作案！”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脸上露出愉快之色。她打开包，取出一个小纸盒。盒子里面，一个小镜子埋在棉絮里。

“从我的手提包里拿出来的，”马普尔小姐说，“镜子上面有女仆的指纹。我想那些指纹应该够用了——她之前碰了非常黏的东西。”

斯莱克警督目不转睛地看着。“您是故意获取她的指纹的吗？”

“当然了。”

“那时您就怀疑她？”

“嗯，我那时突然觉得，她有点儿好得过头了。我实际上告诉过拉维妮娅小姐这个想法。但是她就是没有理解我的意思！警督先生，我恐怕无法相信这世上会有完人。我们大多数人都是有缺点的，做家政服务时，很快能暴露那些缺点！”

“嗯，”斯莱克警督边说边恢复了镇定，“非常感谢您。我们会把这些指纹送到苏格兰场，看看是什么结果。”

他停下来。马普尔小姐轻轻歪了下头，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

“警督先生，您不考虑在附近找找吗？”

“什么意思，马普尔小姐？”

“很难用一两句话说清，但是，当你偶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时，你就会注意它。虽然，通常情况下，奇怪的事情可能只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我从头至尾都有这种感觉，我是想说格拉迪斯和那个胸针。她是个诚实的女孩；她没有偷拿那个胸针。那么，为什么斯金纳小姐认为她拿了呢？斯金纳小姐不是个傻子；完全不是！为什么她在难雇到仆人的时候，急于让个好女仆离开呢？这很奇怪。所以我很好奇。我一向怀疑很多事情。我还注意到另外一件奇怪的事！艾米丽小姐患了忧郁症，但她是第一个患了忧郁症却不立刻派人请医生的人。忧郁症患者都喜欢医生，但是艾米丽小姐不喜欢！”

“您到底什么意思，马普尔小姐？”

“噢，我的意思是，拉维妮娅小姐和艾米丽小姐都是奇怪的人。艾米丽小姐几乎整日待在阴暗的房间里。如果她的头发不是假发的话，我——我就把我自己脑后的假发吃了！而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一个身材消瘦、面色苍白、头发灰白、终日抱怨的女人和另一个一头黑发、脸颊红润、身材丰满的女人，两人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而且，我找不到任何人，同时看到过艾米丽小姐和玛丽·希金斯。

她们有大量的时间去配制所有的钥匙，有大量的时间去查明其他租户的所有情况，然后——撵走了那个当地女孩。接着艾米丽小姐在一个晚上快速穿过村子，第二天扮作玛丽·希金斯抵达车站。然后，就在合适的时机，玛丽·希金斯消失了，她包揽了人们的所有的责难。警督先生，我告诉您在哪里能找到她，就在艾米丽·斯金纳小姐的沙发上！如果您不信我的话，就去取她的指纹，但您会发现我是对的！一对聪明的盗贼，那就是斯金纳姐妹的真实面目——而且，毫无疑问，她们俩是聪明的撒谎大王，或者怎么叫都可以。但是她们这次不会得逞！我不会允许我们村里任何一个女孩的诚实品质受到这样的诋毁！格拉迪斯·霍姆斯的诚实上天可鉴，所有人都会知道的！再会！”

没等斯莱克警督缓过神来，马普尔小姐已经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哟？”他咕哝着，“我想知道她是不是对的？”

他很快发现，马普尔小姐又一次说对了。

梅尔切特上校为斯莱克的高效办案表示祝贺，马普尔小姐让格拉迪斯过来和埃德娜一起喝茶，然后认真地对她说，当她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时，就稳定下来吧。

注释：

[1]“淫词秽语”与“黑穗病”是同一个词“smut”的不同意思。

马普尔小姐讲故事

我亲爱的雷蒙德和琼，我想我从未告诉过你们，多年前发生了一件奇怪的小案子。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很自负。当然，我知道，跟你们年轻人比起来，我一点儿也不聪明——雷蒙德所写的作品内容现代，都是关于不和的年轻男女的故事，而琼总会画一些非凡的油画，描绘的是健壮的人，身上一些部位凸起来，看起来很奇特——亲爱的，你们都很聪明，但正如雷蒙德所说（用非常亲切的口气说的，因为他是最善良的外甥），我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因循守旧，无可救药。我敬仰阿尔玛·塔德玛先生和弗雷德里克·莱顿先生，我猜对你们来说，他们似乎是无可救药的老古董。不过让我想想，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我不想显得自负，但我控制不住有些沾沾自喜，因为凭借一点儿常识，我的确解决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还难住了比我聪明的人。但是我本应该想到，整件事情一开始就很明显……

好了，我将讲述我的小故事，如果你们认为我对此有些骄傲自满，那么你们必须记住，我至少帮助了一个极度痛苦的伙伴。

据我所知，这件事开始于某天晚上九点钟，那时格温——（你们还记得格温吧？我那个红发女仆）嗯——格温走了进来，告诉我帕特里克先生和一个绅士来拜访我。格温把他们带到了客厅——做得非常正确。我当时正坐在餐厅里，因为我觉得早春时烧两个壁炉是种浪费。

我指示格温带上樱桃白兰地和几个杯子，急忙赶到客厅。我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帕特里克先生？他在两年前去世了，但他是我多年的老友，也处理我所有的法律事务。他十分精明，是个真正聪明的律师。他儿子现在替我经营事务，是个好小伙子，也很时髦，但不知怎么的，我就是感受不到我和帕特里克先生之间的那种信任。

我跟帕特里克先生解释了壁炉炉火的事儿，他马上说他和他的朋友愿意去餐厅。然后他介绍了他的朋友罗兹先生。他正直壮年，四十来岁。我立即看出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他的举止极其怪异。如果人们没有意识到这个可怜的家伙正承受巨大的压力，还可能认为他粗鲁无礼。

我们在餐厅坐定，格温已经拿来樱桃白兰地，帕特里克先生说明了他的来意。

“马普尔小姐，”他说，“您一定要原谅一个老朋友的冒昧。我这次是来向您请教的。”

我一点儿都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他继续说：

“人们生病时喜欢听两种意见——一种是专科医生的，一种是家庭医生的。通常前者的观点更受重视，但我不敢苟同。专科医生只在他自己的专业领域有经验；而家庭医生掌握的知识或许少些，但是经验更为丰富。”

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因为不久前，我的一个年轻侄女急匆匆地把孩子送到一位知名的皮肤病医生那里，她没有咨询自己的家庭医生，因为她认为家庭医生已经年老体衰。那位专科医生进行了一些昂贵的治疗，之后却发现孩子只不过得了一种不太常见的麻疹而已。

我刚才提到这些——虽然我怕跑题——是想说明我对帕特里克先生观点的赞同，但我仍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罗兹先生病了——”我说了一半，便停了下来，因为这个可怜的家伙发出了极其恐怖的笑声。

他说：“我想我几个月之后脖子就会被折断，一命呜呼。”

随后，我知道了所发生的一切。最近在巴恩切斯特，一个距我们二十英里远的小镇，发生了一起谋杀案。恐怕我当时并没太注意这个案子，因为我们在村里跟我们街区的护士打得火热，对印度地震和巴恩切斯特的谋杀这类外面发生的事儿毫不知情，尽管这些事儿确实更加重要，但还是让位于我们在当地过的自己的快乐小日子。我恐怕乡村都是这样。无论如何，我确实在报纸上看到过一个女人在旅馆里被捅死的新闻，但我没记住她的名字。现在看来，这个女人好像是罗兹先生的妻子。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实际上他被人们怀疑谋杀了自己的妻子。

帕特里克先生清楚详尽地为我解释了这一切，虽然科罗纳的陪审团已经作出裁决，认为这是一起谋杀案，凶手可能是某个或某几个陌生人。但罗兹先生仍然相信，他可能在一两天之内会被逮捕，所以他找到帕特里克先生寻求帮助。帕特里克先生继续往下说，那天下午他们咨询过皇家学院的马尔科姆·奥尔德爵士，一旦案件开始审理，马尔科姆爵士将为罗兹先生辩护。

马尔科姆爵士是个年轻人，帕特里克先生说，辩护方法很新式，他表示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辩护。但对于他的辩护方法，帕特里克先生并不完全满意。

“亲爱的女士，您看，”他说，“这个方法有点儿像我说的“专科医生的观点”。你给马尔科姆爵士一个案子，他只看到一个方面——最可行的那个辩护方法。但在我看来，即使是最佳的辩护方法，也可能完全忽略最关键的一点。因为它并不考虑实际上发生了什么。”然后他接着说了一些非常友好的奉承话，称赞我的机敏和判断力，以及我对人性的了解，请我允许他讲述这个案件，希望我能够给出一些建议。

我看得出来，罗兹先生高度怀疑我的能力，同时也很懊恼被带到这儿来。但是帕特里克先生没有理会，继续给我讲述三月八日晚上发生的事情。

案发前罗兹夫妇一直待在巴恩切斯特的皇冠酒店里。罗兹太太可能有点儿忧郁症（我是从帕特里克先生小心的措辞中得出这一结论的），她吃过晚餐后马上就得上床休息。她和丈夫住的是相邻的两间客房，中间有一扇门连接两边。罗兹先生在写一本关于史前燧石的书，他坐在隔壁房间里工作。晚上十一点，他收拾好文件，准备睡觉。在这之前，他往妻子的房间瞧了一眼，以防她还需要什么东西。结果他发现电灯亮着，而妻子躺在床上，被人用刀刺穿了心脏。她已经死了至少有一个小时——或许更长。接下来是案情的关键。罗兹太太的房间还有另外一扇门，是通向走廊的。这扇门被从里面反锁，并插上了门闩。房间里唯一的窗户是关着的，而且上了闩锁。罗兹先生称，没有人经过他所在的房间，只有一个女服务员进来送过热水瓶。插在伤口上的凶器是罗兹太太梳妆台上的一把匕首。她习惯把它当作裁纸刀。刀上没有指纹。

案情可归结为一点——除了罗兹先生和女服务员之外，没人进入过受害者的房间。

我询问了那个女服务员的情况。

“那是我们第一次问讯，”帕特里克先生说，“玛丽·希尔是个当地人。她在皇冠酒店当服务员已经有十年了。她似乎没有任何理由突然袭击一位客人。无论怎样，她看上去都挺迟钝的，甚至有点儿傻乎乎的。她的口供和罗兹先生所述也没有什么出入。她给罗兹太太拿来了热水瓶，看到罗兹太太快要睡着了。说实话，我不相信她会杀人，我也肯定，没有陪审团会认为她犯了罪。”

帕特里克先生又提到另外一些细节。在皇冠酒店楼梯的尽头，有个小型的休息室，人们有时会在那儿闲坐，喝杯咖啡。一条通道通向右侧，里面的最后一扇门就是罗兹先生的房门。通道在那儿又直接转向右侧，拐角处的第一道门就是进入罗兹太太房间的。碰巧的是，这两扇门都可以被人们看到。第一扇门——通向罗兹先生房间的门，我称作A，可以被四个人看到，两个商务旅者和一对上年纪的已婚夫妇，他俩当时正在喝咖啡。据他们说，除了罗兹先生和女服务员之外，没有人进出A门。而另外一扇B门，有一个电工正在那儿干活儿，他也发誓，除了女服务员外，没有人进出过B门。

这确实是个非常离奇、又十分有趣的案子。从表面上看，似乎一定是罗兹先生谋杀了他的妻子。但我能看出来，帕特里克先生十分确信，他的客户是无罪的，帕特里克先生可是个相当精明的人。

在询问中，罗兹先生支支吾吾地讲了一件事儿：曾有个女人给他妻子写过恐吓信。他讲的事情，我觉得极端不可信。在帕特里克先生的要求下，他自己做了解释。

“坦白讲，”他说，“我一点儿都不信。我认为大部分内容是艾米编造的。”

我猜想罗兹太太是一个浪漫的人，一生都在为所有发生过的事情添油加醋。根据她自己的描述，她在一年之中有过很多奇遇，数量多得简直不可思议。如果她踩到一点儿香蕉皮滑倒了，那就是件近乎死里逃生的大事儿。如果灯罩着火了，就变成她从一个燃烧的大楼中被解救出来，危在旦夕。她丈夫习惯把她说的话打折扣之后再消化。她说过关于某个女人的一件事儿，说是她骑摩托车撞伤了那个女人的孩子，于是那个女人发誓要向她报仇。唉，罗兹先生根本没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事情发生在他们结婚以前，虽然她给他读了那封言辞激烈的信，他仍怀疑整件事是她自己杜撰的。事实上，这种事儿她以前也做过一两次。她有癔症倾向，一直渴望寻求刺激。

现在，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十分正常。实际上，我们的村子里有个女人，行为举止跟她差不多。这种人的危险之处就在于，当有真正异常的事情发生时，没有人会相信他们说的是真话。在我看来，这个案子就是这种情况。我推测，警察只认为罗兹先生在编造这个不可信的故事，来洗清自身的嫌疑。

我问了一下酒店里有没有独身一人的女子。结果好像有两个——格兰比太太，一个英印混血的寡妇，还有卡拉瑟斯小姐，一位体格健壮、说话不带“g”音的老处女。帕特里克先生补充说，经过详细的问讯，也没能查出有人在案发现场附近见过两人中的其中一人，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将她们和案件联系起来。我让他描述一下她们的体貌特征。他说格兰比太太五十岁左右，头发有点儿红，乱蓬蓬的，面色土黄。她的服装相当别致，大多数是真丝制造，等等。卡拉瑟斯小姐四十岁左右，戴着夹鼻眼镜，头发剪得很短，像男人一样，外衣和短裙也很男性化。

“天哪，”我说，“那样的话可就难办了。”

帕特里克先生向我投去询问的一瞥，但是我此时并不想多作解释，所以我问他马尔科姆·奥尔德爵士说了什么。

马尔科姆爵士相信自己能够找出证据，使尸检的结果定为自杀，也能对缺乏指纹这一问题做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我问罗兹先生他的想法，他说所有的医生都是蠢货，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妻子会自杀。“她不是那种女人”，他的回答很简单。我相信他，因为有癔症的人通常不会自杀。

我思索了一分钟，然后问罗兹太太房间的门是否直接通向走廊。罗兹先生说不是——有一个小走廊，带厕所和盥洗室。卧室通往走廊的那扇门是锁上并闩上的。

“既然是这样的话，”我说，“整件事就相当简单了。”

你知道，这真的……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但人们似乎就是没想到这一点。

帕特里克先生和罗兹先生都盯着我，让我感到很尴尬。

“或许，”罗兹先生说，“马普尔小姐还没有充分理解案子的难度。”

“不，”我说，“我觉得我理解了。一共有四种可能：罗兹太太要么被她丈夫或者女服务员所杀，要么自杀，要么被一个无人看见进出过房间的外来者杀害。”

“那是不可能的，”罗兹先生打断我，“没有人可以在我看不到的情况下进出我的房间。即使是有人能够进入我妻子的房间，而不让电工看见，他怎么能离开房间又把门从里面锁上呢？”

帕特里克先生看着我说：“怎么解释，马普尔小姐？”语气里充满鼓励。

“我想问一个问题，”我说道，“罗兹先生，那个女服务员长什么样子？”

他说他不确定。他觉得她个子比较高，但记不清她是白皮肤还是黑皮肤。我转向帕特里克先生，问了同样的问题。

他说她中等身高，金发碧眼，面色红润。

罗兹先生说：“帕特里克，你比我善于观察。”

我冒昧地说我不敢苟同。然后我问罗兹先生能否描述一下我家的女佣，结果他和帕特里克都说不出来。

“你们难道看不出来这意味着什么吗？”我说，“你们各自都满腹心事地来到这里，于是迎你们进门的就只是一个‘女佣’。同理可以证明罗兹先生在酒店的情形。他只看见了女服务员的制服和围裙，因为太过于专注自己的工作了。但是，帕特里克先生以不同的身份会见了同一个女人，他把她当作一个‘人’来看待。

“那个女谋杀犯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他们还是没明白过来，我只好解释了一下。

“我认为谋杀是这样进行的。女服务员从A门进来，拿着热水瓶，经过罗兹先生的房间，来到罗兹太太的房间，最后从B门出去到了外面的走廊。X——我给谋杀犯起的代号——从B门进入小走廊，藏在了房间里的某个地方，等着女服务员离开。之后，她走进罗兹太太的房间，拿起梳妆台上的匕首（毫无疑问，她白天事先侦查过这个房间），来到床边，刺死了那个睡着的女人，接着擦拭了匕首的手柄，锁上了她进来的那扇门。之后从罗兹先生工作的房间出去了。”

罗兹先生喊道：“但我应该看见她的。电工也应该看见她进来。”

“不，”我说，“这就是你们的错误所在。你不会‘看见’她，如果她乔装成服务员的样子。”我留出时间，让他们完全理解我的话，之后我继续说道：“你沉浸于自己的工作，通过余光看见一个女服务员进来，去了你妻子的房间，又经过你的房间出去了。一样的衣服——却不是同一个女人。这也是那些喝咖啡的人所看到的：一个女服务员进来，一个女服务员出去。电工也是如此。我敢说，如果那位女服务员长得很漂亮，一位绅士可能会注意到她的脸，人性使然，但如果她只是一位相貌平平的中年妇女，那么你们注意到的只会是她的衣服，而不是她本人。”

罗兹先生喊道：“她是谁？”

“哟，”我说，“这就有点儿难说了。不是格兰比太太，就是卡拉瑟斯小姐。听起来格兰比通常好像戴假发——所以她可以用自己的头发扮成女服务员。但另一方面，卡拉瑟斯小姐头发很短，像男人，更容易戴上假发，扮成女服务员。我敢说，你们可以非常轻松地发现她们哪一个才是凶手。就我个人来说，我倾向于认为是卡拉瑟斯小姐。”

真的，亲爱的，这就是故事的结尾。卡拉瑟斯是个假名字，她就是那个凶手。她的家族有精神病史。罗兹太太是个鲁莽、危险的司机，曾经不慎轧死她的小女儿，这让那可怜的母亲失去理智。她巧妙地隐藏了她的疯狂，只是向她意图谋害的对象写过疯狂的恐吓信。她跟踪了罗兹太太好一段时间，设计了非常巧妙的计划。杀人后的第二天早上，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假发和服务员的制服装到一个包裹里寄走。当她受到质问时，立刻就崩溃招供了一切。这个可怜的女人现在被关在布罗德莫精神病院里，精神完全失常，但这起谋杀案确实策划得非常巧妙。

帕特里克先生后来找到我，带来一封罗兹先生的赞美信。确实，那让我脸红了。然后我的老朋友对我说：“只问您一件事儿，为什么您认为卡拉瑟斯比格兰比更有可能是凶手？您从没见过她们两个。”

“噢，”我说，“是‘g’音。您说她说话不带‘g’音。现在，只有书里的猎人会这样做，我可没见过现实生活中有多少人这么干的——六十岁以下的人肯定不会，而这个女人四十岁。因此那些省掉的‘g’音在我听起来像一个女人在演戏，而且演过头了。”

我不该告诉你们帕特里克先生回应了什么，不过他确实对我赞不绝口，我情不自禁地沾沾自喜了。

事情能朝着最好的一面发展，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了。罗兹先生已再婚。妻子是一位善良、通情达理的女孩，他们有一个可爱的小宝贝。你们猜怎么着？他们让我做孩子的教母！他们是不是太好了？

真希望你们不会嫌我太啰唆。

裁缝的洋娃娃

第一章

洋娃娃躺在天鹅绒面的大椅子上。屋内光线昏暗；伦敦的天空总是阴沉沉的。在这轻柔的昏暗中，灰绿色的椅罩、窗帘和地毯和谐地融为一体。那个洋娃娃也融入其中。她穿着绿色天鹅绒衣服，头戴天鹅绒帽子，脸上涂着厚厚的艳彩，身体舒展，四肢伸开，懒洋洋地躺在那儿。她是个玩偶娃娃，是有钱的女主人心血来潮时买来放在电话旁，或长沙发坐垫上的那种玩具。她四肢摊开躺在那里，永远瘫软无力，但却带着一种古怪的生气。她看起来像是二十世纪制造的颓废产品。

希比尔·福克斯手忙脚乱地拿着几个样板和一份草图走了进来，带着一丝惊奇与困惑看了那个洋娃娃一眼。她感到奇怪，但是无论什么令她奇怪，都无法成为她首要关注的东西。反而，她心里想：“哎呀，那个蓝色的天鹅绒样板哪儿去了？我究竟把它放到哪里了呢？我确信，刚才把它放在这里的啊。”她走到楼梯口，向工作室喊道：“埃尔斯佩思，埃尔斯佩思，你拿了蓝色的样板吗？费洛斯·布朗夫人现在随时都会过来。”

她又返回屋内，打开了灯，目光再次扫过那个洋娃娃。“哎，到底在哪里——啊，在那里。”她把刚才从手中掉下来的样板捡了起来。当电梯停下来的时候，外面的楼梯口传来了往常的咯吱咯吱声，过了一会儿，费洛斯·布朗夫人带着她的京巴，呼哧呼哧地走进了房间，那架势就像一列火车喷着气进站一样。

“要下大雨了，”她说，“简直是倾盆大雨！”

她摘下手套，脱掉毛皮外套。艾丽西娅·库姆走了进来。最近她并不总过来，除非有特殊的客人登门，而费洛斯·布朗夫人就是这样的客人。

埃尔斯佩思是工作室的女领班，她拿来了连衣裙，希比尔把它给费洛斯·布朗夫人从头往下套了上去。

“瞧，”她说，“我觉得挺合身的。是的，这绝对是件成功之作。”

费洛斯·布朗夫人侧过身来，照了照镜子。

“我必须要说，”她说，“你做的衣服确实不显臀部。”

“您可比三个月前瘦多了。”希比尔鼓励她说。

“我真的没瘦，”费洛斯·布朗夫人说，“尽管我穿这件衣服看起来像瘦了。这与你的剪裁方式有关，它确实让我的臀部显得小。我看上去几乎好像都没有臀部了——我指的是那种大多数人都有的平常的臀部。”她叹了口气，一边抚摸着她身体上那个令人伤脑筋的部位，一边继续说，“我的臀部一直让我很心烦，当然了，多年来，我一直靠把肚子向前挺来让它不那么显眼。但现在已经不能这么做了，因为我连小肚子也有了。我的意思是——唉，你不可能又收腹又收臀，不是吗？”

艾丽西娅·库姆说：“您应该看看我的其他客户！”

费洛斯·布朗夫人又更换姿势试了几下。

“有肚子可比有臀部糟糕得多，”她说，“肚子更容易显出来，或者你感觉它是这样的。因为，当你和别人面对面说话时，他们看不到你的臀部，但却可以注意到你的腹部。不管怎样，我要养成收腹的习惯，而臀部就随它去了。”她伸长脖子向远处张望了一下，突然冒了一句：“哦，那是你的洋娃娃吧！吓死我了。那个洋娃娃你买来多久了？”

希比尔有些迟疑地瞅了一眼艾丽西娅·库姆，艾丽西娅看上去有些困惑，而且还有些莫名的忧虑。

“我不太清楚……我想，应该有些时日了——我向来记不住事情，现在就更差劲了——转身就忘。希比尔，她在我们这儿有多久了啊？”

希比尔简短地回答：“不知道。”

“噢，”费洛斯·布朗夫人说，“她让我毛骨悚然。太可怕了！她看上去好像正在看着我们所有人，也许正掩着她的天鹅绒袖子大笑呢。如果我是你们的话，我就把她处理掉。”她微微打了个寒战，然后再一次全身心地投入到衣服制作的细节上。该不该让袖子再短一英寸呢？衣服长度怎么样呢？当所有这些重要的地方都得到满意解决后，费洛斯·布朗夫人换回她自己的衣服，准备离开。当路过那个洋娃娃的时候，她又转过头来说：“不，我不喜欢那个洋娃娃。她看上去一副主人的样子。这可不是好现象。”

“她说那话是什么意思啊？”等费洛斯·布朗夫人下楼离开之后，希比尔问道。

还没等艾丽西娅·库姆回答，费洛斯·布朗夫人又回来了，她从门口探头说：“我的天哪，我把富林给忘了。宝贝儿，你在哪儿呢？哎，不会吧！”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另外两个女人也盯着看：那条京巴正坐在绿色天鹅绒的椅子旁边，抬头盯着那个懒懒地躺在椅子上的洋娃娃。那条京巴脸很小巧，眼球突出，面无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愤恨，只是一直盯着娃娃看。

“过来，宝贝儿。”费洛斯·布朗夫人说。

但是她的宝贝却毫不理会她。

“他是越来越不听话了，”费洛斯·布朗夫人数落着，“富林，过来。吃饭饭啦，我的心肝儿。”

富林的头转过来一点儿，看了一眼他的女主人，然后带着鄙夷的神情，继续打量着那个洋娃娃。

“她一定引起了他的注意，”费洛斯·布朗夫人说，“我想他以前从没注意过她，我也没有。上次我来的时候，她在这里吗？”

另外两个女人面面相觑。希比尔脸上露出了不悦之色，艾丽西娅·库姆则眉头紧皱，她说：“我告诉过您——我最近就是什么也记不住。希比尔，她在我们这儿有多久了啊？”

“她从哪里来的啊？”费洛斯·布朗夫人问道，“你们买的吗？”

“哦，不是。”也不知道为什么，艾丽西娅·库姆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不是我买的。我想是别人送给我的。”她摇了摇头。“真是见鬼！”她喊道，“见鬼，事情刚发生，我就全给忘了。”

“喂，别傻了，富林，”费洛斯·布朗夫人厉声喝道，“过来。看来我得把你抱走。”

她把他抱了起来。富林叫了几声以示抗议。他们走出房间，富林仍转过头来，瞪着大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躺在椅子上的洋娃娃……

“就是那个洋娃娃，”格罗夫斯夫人说，“真是吓死我了，真的。”

格罗夫斯夫人是一名清洁工。她刚刚像螃蟹一样蹲着清扫完房间的地板。现在她正站着，拿着掸子慢慢地拭去尘土。

“真可笑，”格罗夫斯夫人说，“直到昨天我才注意到她。她突然吓了我一跳，真的。”

“你不喜欢它吗？”希比尔问。

“福克斯夫人，我跟你说吧，她简直吓死我了，”那个清洁女工说，“她很不正常。看她那悬着的长腿，无精打采躺在那里的样子，还有她那奸诈的眼神，看起来哪里都不对劲儿。”

“你以前从来没有说过她什么。”希比尔说。

“我说过了，直到今天早晨我才注意到她。

“当然，我知道她在这里有一段时日了，但是——”她停了下来，脸上闪过一丝困惑的表情。“她是你会在梦里遇见的那种。”她边说，边收拾各种各样的清洁工具，接着离开了试衣间，穿过楼道，到了对面的房间。

希比尔盯着那个懒懒的洋娃娃。渐渐地，她脸上也显出困惑的表情。艾丽西娅·库姆走进了房间，希比尔突然转过身。

“库姆小姐，这个东西在你这里已经多久了？”

“什么，那个洋娃娃？我的天哪，你知道我什么也记不住的。昨天，真是太荒谬了！我本打算出去听那场讲座，可是沿着街走到半路，就突然发现，自己记不得要去哪儿了。我想啊想。最后，我告诉自己，一定是去纳穆斯堡。我知道自己想去纳穆斯堡买东西。啊，你是不会相信的，实际上直到我回到家，喝着茶时，才记起讲座的事。当然了，我总听说，人们一旦上了年纪，就会变得老糊涂，但是这对于我来说，也太快了些吧。我现在已经忘记把手提包放到哪里了，还有我的眼镜。我把眼镜放到哪里了呢？我刚才还戴着呢，我刚才还在读《泰晤士报》上的消息呢。”

“眼镜在壁炉架这儿呢，”希比尔一边说，一边把眼镜递给她，“你怎么得到那个洋娃娃的？谁给你的啊？”

“我脑子里也一片空白，”艾丽西娅·库姆说，“有人把她送给了我，或把她寄给了我……不过，她看起来和这间屋子挺搭的，不是吗？”

“我觉得相当搭，”希比尔说，“可笑的是，我记不起来，第一次在这里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了。”

“难道你现在和我一样健忘，”艾丽西娅·库姆责怪道，“毕竟，你还年轻啊。”

“但是，说真的，库姆小姐，我不记得了。我的意思是，我昨天看着她，觉得有些……嗯，格罗夫斯夫人说得相当对……觉得她有些恐怖。我早已有了这样的感觉，可当我试着回忆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时，我却什么也记不起来！在某种程度上，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她——只是事实好像不是那样。就好像她已经在这儿很长时间了，但我只是刚刚注意到她一样。”

“也许某一天，她会骑着扫帚柄从窗户飞进来呢，”艾丽西娅·库姆说，“不管怎样，她现在确实属于这里。”她环顾四周，“你几乎很难想象，如果这个屋子里没有她，会是什么样子，不是吗？”

“是的，”希比尔说，她打了个寒战，“但我宁愿我能。”

“能干什么？”

“能想象出没有她的房间什么样。”

“是不是这个洋娃娃让我们都变傻了啊？”艾丽西娅·库姆不耐烦地问，“那个可怜的东西怎么了？对我来说，她看上去就像颗烂白菜。但可能因为我没戴眼镜的缘故。”她又补了一句，把眼镜架在鼻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洋娃娃。“是的，”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是有点儿恐怖……表情悲伤，但是——又很诡异，而且神态相当坚决。”

“可笑的是，”希比尔说，“费洛斯·布朗夫人如此讨厌她。”

“她是那种想什么就说什么的人。”艾丽西娅·库姆说。

“但是很奇怪，”希比尔执意说，“这个洋娃娃竟然给她留下了那样的印象。”

“噢，人们有时确实会突然非常厌恶某样东西。”

“也许，”希比尔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个洋娃娃直到昨天才来到这里……也许她刚刚从窗户飞进来，正如你所说的，是她自己在这里安顿下来的。”“不，”艾丽西娅·库姆说，“我确信她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也许她只是昨天才被人注意。”

“我也有那种感觉，”希比尔说，“就是她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但尽管如此，直到昨天我才真正记起看见过她。”

“哎，天哪，”艾丽西娅·库姆轻快地说，“不要再谈她了，你的话让我脊背发凉。你不会是要说一大堆关于她的超自然的事儿吧？”她捡起那个洋娃娃，抖了抖，重新整理了她的肩头，让她坐在了另一把椅子上。那个洋娃娃立刻顺着椅背懒懒地躺了下去。

“一点儿也不像是活的，”艾丽西娅·库姆边说，边盯着那个洋娃娃看，“不过，有趣的是，她确实看起来像是活着的，不是吗？”

第二章

“嗬，它确实吓了我一跳，”格罗夫斯夫人在陈列室里来回走动，边擦灰尘边说，“真是吓得我再也不想去试衣间了。”

“是什么吓了你一跳啊？”库姆小姐问道，这时她正坐在房间角落的写字台前，忙着算各种账。“这个女人，”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认为她每年能从我这拿两件晚礼服、三件鸡尾酒裙和一套西服，却连一便士都不用付给我！这种人，真是！”

“是那个洋娃娃。”格罗夫斯夫人说。

“什么，又是我们的洋娃娃？”

“是的，像个人一样，在办公桌那边坐着。嗬，吓得我不轻！”

“你在说什么呢？”

艾丽西娅·库姆站了起来，大步穿过房间，走过外面的楼道，进了对面的试衣间。房间的角落摆放着一个谢拉顿式的小办公桌，洋娃娃就坐在紧靠桌子放着的椅子上，而她松软的长胳膊就那样搭在桌子上。

“有人似乎想要开玩笑，”艾丽西娅·库姆说，“竟然让她那样坐着。说真的，她看上去相当自然呢。”

就在这时，希比尔·福克斯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当天上午要试穿的礼服。

“希比尔，过来。看看我们的洋娃娃，现在它正坐在我的私人办公桌前写信呢。”

两个女人都盯着那洋娃娃。

“说真的，”艾丽西娅·库姆说，“太荒谬了！我想知道是谁把她支起来，放在那里的。是你吗？”

“不，不是我，”希比尔说，“一定是楼上哪个女孩做的。”

“真是个愚蠢的玩笑，”艾丽西娅·库姆说。她把那个洋娃娃从桌子上拿起来，扔回了沙发。

希比尔小心翼翼地把礼服放在椅子上，然后走出房间，去了楼上的工作室。

“你们知道那个洋娃娃吗，”她说，“就是楼下库姆小姐房间，试衣间里的那个天鹅绒洋娃娃？”

女领班和三个女孩同时抬起头来。

“是的，小姐，我们当然知道了。”

“今天早上是谁开玩笑让她坐在桌子前的？”

三个女孩看着她，然后女领班埃尔斯佩思说：“让她坐在桌子前？我没有。”

“我也没有，”其中一个女孩说，“马琳，是你吗？”马琳摇了摇头。

“埃尔斯佩思，是你的杰作吗？”

“不是，真的，”埃尔斯佩思说，她是个不苟言笑的女人，看上去好像嘴里总是装满了针，“比起让洋娃娃坐在桌子前，我可是有更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听着，”希比尔说，她发颤的声音令她自己都感到惊讶，“这……这是个很有趣的玩笑，我只是想知道是谁做的。”

三个女孩都感到特别气愤。

“福克斯夫人，我们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们谁也没干，是吧，马琳？”

“我没做过，”马琳说，“如果内莉和玛格丽特说她们没做过的话，那么，我们都没做过。”

“你已经听见我们的话了吧，”埃尔斯佩思说，“福克斯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也许是格罗夫斯夫人？”马琳说。

希比尔摇了摇头。“不会是格罗夫斯夫人的。那个洋娃娃吓了她一跳。”

“我要下楼亲眼看一看。”埃尔斯佩思说。

“她现在不在那里，”希比尔说，“库姆小姐把她从桌子前拿走，扔回沙发上了。好吧——”她停顿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一定是有人把她支在了写字桌前的椅子上，觉得那很好玩。可我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不肯承认。”

“福克斯夫人，我都告诉过你两遍了，”玛格丽特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不停地指责我们撒谎。我们没人会做那种蠢事儿。”

“对不起，”希比尔说，“我不是有意惹你们不高兴的。但是……但是还有谁可能那么做呢？”

“可能是她自己站了起来，然后走到了那里。”马琳咯咯地笑着说。

不知道为什么，希比尔并不喜欢这个联想。

“哦，简直是一派胡言。”她说，然后又下楼去了。

艾丽西娅·库姆兴高采烈地哼着歌，环顾了一下房间。

“我又把眼镜弄丢了，”她说，“但这无关紧要，反正我现在什么也不想看。伤脑筋的是，如果你跟我一样看不见东西，还把眼镜弄丢了，除非你还有一副眼镜可以戴上，去找之前的那副，否则，你是找不到它的，因为你什么也看不见，根本没法找到它。”

“我帮你到处找一找，”希比尔说，“你刚才还戴着呢。”

“你上楼的时候，我去了对面的屋子。我以为我把眼镜拿回来了。”

她走进另一间屋子。

“太烦人了，”艾丽西娅·库姆说，“我想继续处理这些账目。如果不戴眼镜的话，可怎么弄呢？”

“我上楼，去卧室把你的另一副眼镜拿过来。”希比尔说。

“我现在没有另一副了。”艾丽西娅·库姆说。

“为什么，那副眼镜怎么了？”

“噢，我想，我昨天出去吃午饭的时候，把它落在哪儿了。我给那里打了电话，我还给两家我去过的商店打了电话。”

“哦，天哪，”希比尔说，“你该弄三副眼镜。”

“如果我有三副眼镜的话，”艾丽西娅·库姆说，“我这辈子都要在找一副又一副眼镜中度过了。我真的认为，最好只有一副眼镜。这样你就得去找，直到找到为止。”

“嗯，那副眼镜一定是在某个地方，”希比尔说，“你没走出过这两间屋子。眼镜不在这里，就一定在试衣间。”

她又去试衣间仔细找了一圈。最后，实在没办法，她把洋娃娃从沙发上拿了起来。

“找到了！”她喊道。

“哦，希比尔，在哪里找到的啊？”

“我们珍贵的洋娃娃下面。我猜一定是你把她放回到沙发上时，把眼镜摘下来扔那儿了。”

“我没有。我确定没有。”

“哦，”希比尔恼火地说，“那么我猜是洋娃娃偷拿了眼镜，然后把眼镜给你藏了起来！”

“说真的，”艾丽西娅边说，边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洋娃娃，“要真是她做的，我也不会感到惊奇。她看起来非常聪明，希比尔，你不觉得吗？”

“我不喜欢她的脸，”希比尔说，“她看上去好像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你不觉得她看上去长得很甜而且有点儿伤感吗？”艾丽西娅·库姆问，语气中带着恳切却没说服力。

“我认为她一点儿都不讨人喜欢。”希比尔说。

“是的……也许你是对的……哦，好了，我们继续做事吧。再过十分钟，李夫人就过来了。我只是想弄完这些发票，把它们都粘好。”

第三章

“福克斯夫人。福克斯夫人。”

“玛格丽特，什么事啊？”希比尔问，“这是什么啊？”

希比尔正趴在桌子上，忙着剪裁一块缎子布料。

“哦，福克斯夫人，又是那个洋娃娃。我按照你的吩咐，把棕色的礼服拿下来时，发现那个洋娃娃又坐在了桌子前。这可不是我，不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干的。福克斯夫人，我们真的不会做那样的事。”

希比尔的剪子抖了一下。

“瞧，”她生气地说，“你做的好事。哦，好啦，我猜一切都会好的。现在，那个洋娃娃怎么样了？”

“她又端坐在桌子前。”

希比尔下楼，走进了试衣间。那个洋娃娃正坐在桌子前，和之前完全一样。

“你还挺顽固，是不？”希比尔对那个洋娃娃说。

她粗鲁地把那个洋娃娃拎起来，放回到沙发上。

“那是你该待的地方，小丫头，”她说，“你就待在那儿。”

她走到另一间屋子。

“库姆小姐。”

“希比尔，什么事儿啊？”

“有人在和我们玩游戏呢。那个洋娃娃又坐到了桌子前。”

“你认为会是谁呢？”

“一定是楼上三个女孩中的一个，”希比尔说，“我猜是认为这么做好玩儿。当然了，她们都对天发誓，不是她们做的。”

“你认为会是谁呢——玛格丽特？”

“不是，我认为不是玛格丽特。她进来告诉我的时候，看起来相当惊慌。我觉得是那个咯咯笑的马琳。”

“无论如何，真是件蠢事儿。”

“当然，这是白痴才做的事儿。”希比尔说。“不过，”她非常严肃地补充了一句，“我打算阻止这个行为。”

“你打算怎么做啊？”

“你会看到的。”希比尔说。

那天晚上，在离开的时候，她从外面把试衣间的门锁上了。

“我要把这个门锁上，”她说，“还要随身带着那把钥匙。”

“哦，我明白了，”艾丽西娅·库姆打趣道，“你现在开始怀疑是我做的，是不是？你认为我很健忘，我去了那里，认为自己要在桌子前写字，但是实际上我捡起了那个洋娃娃，把她放在那儿帮我写字。你是不是这么想的？然后我把整件事都给忘了。”

“嗯，有可能。”希比尔承认说，“无论如何，我相当确定，今晚不会再上演这么愚蠢的恶作剧了。”

第二天早上，希比尔绷着嘴唇，到了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打开试衣间的门，进去查看情况。格罗夫斯夫人脸上带着愤愤不平，手里拿着拖把和掸子，一直站在楼梯口等着。

“让我们来看看。”希比尔说。

不过，她很快就喘着气，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洋娃娃又坐到了桌子前。

“唔！”她身后的格罗夫斯夫人说，“太离奇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啊。福克斯夫人，你的脸色好苍白，你是不是想吐。你需要喝点儿东西。库姆小姐楼上有喝的吗？”

“我很好。”希比尔说。

她走向那个洋娃娃，小心翼翼地拿起她，然后拿着她穿过了房间。

“有人在捉弄你。”格罗夫斯夫人说。

“我不明白她们这次是怎么捉弄我的，”希比尔慢慢地说，“昨天晚上，我把那间屋子的门锁上了。你也知道，没有人能进得去。”

“也许，有人手里有另一把钥匙。”格罗夫斯夫人希望自己能提供点帮助。

“我觉得不可能，”希比尔说，“我们以前从来就不锁门。这是把老式钥匙，只有一把。”

“也许有其他钥匙能打开这个门呢——说不定对面那个门的钥匙就行。”

没过多久，她们把店里的所有钥匙都试了一遍，但是没有一把钥匙能打开试衣间的门。

“太奇怪了，库姆小姐。”当她们一起吃午饭的时候，希比尔说。

艾丽西娅·库姆看起来相当高兴。

“我的天哪，”她说，“我认为这简直非同寻常。我觉得我们应该给灵魂研究人员写信，告诉他们这件事儿。那个，他们可能会派一名调查员——一个灵媒或者其他什么人——来看看这间屋子是否有奇异的地方。”

“你看上去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希比尔说。

“嗯，某种程度上说，我还相当乐在其中呢，”艾丽西娅·库姆说，“我的意思是，到了我这个年龄，遇见事儿就觉得很有趣！尽管如此——不，”她沉思了片刻说，“我想我不是很喜欢她。我是说，那个洋娃娃越来越得意忘形了，不是吗？”

那天晚上，希比尔和艾丽西娅·库姆又一次锁上了试衣间的门。

“我仍然认为，”希比尔说，“可能有人在搞恶作剧，虽然，说真的，我不明白到底为了什么……”

“你是不是认为，明天早上，她还会坐在桌子前啊？”艾丽西娅问道。

“是的，”希比尔说，“我确实这么想。”

但是她们都错了。那个洋娃娃并没有坐在桌子前，而是待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街道。她的姿势又是那么自然。

“真的是太愚蠢了，不是吗？”那天午后，在她们偷空儿喝茶的时候，艾丽西娅·库姆说。她们一致同意，不再像往常一样，把那个洋娃娃放在试衣间，而是放在对面艾丽西娅·库姆自己的房间里。

“怎么个愚蠢法儿？”

“噢，我的意思是，你无法控制任何东西。居然有一个不断变换位置的洋娃娃。”

日子一天天过去，洋娃娃的行动越来越猖狂。现在，她不仅仅在晚上移动，白天也如此。有时她们在试衣间，临时离开片刻回来之后，都可能发现那个洋娃娃已经挪动了地方。她们之前把她放在沙发上，却发现她在椅子上。不一会儿，她又坐到另一把椅子上。有时她还待在靠窗的座位上，有时又坐在桌子前。

“她简直想到哪儿就到哪儿，”艾丽西娅·库姆说，“希比尔，我认为她是在自娱自乐。”

两个女人站在那里，低头去打量那个死气沉沉、四肢摊开的娃娃，她穿着柔软舒适的天鹅绒衣服，拥有一张上了漆的丝绸般的脸。

“几小块旧的天鹅绒和真丝布料，还有点儿漆，这就是她的本来面目，”艾丽西娅·库姆说，她的声音有些紧张，“我觉得我们——呃——我们可以把她处理掉。”

“把她处理掉，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希比尔非常震惊。

“噢，”艾丽西娅·库姆说，“我们可以把她扔进火里——如果有火的话——烧了，我是说，就像女巫……或者，当然了，”她提出了更切合实际的办法，“我们也可以直接把她放到垃圾桶里。”

“我认为那样不行，”希比尔说，“可能会有人把她从垃圾桶里捡起来，还给我们的。”

“或者我们可以把她送到别的地方，”艾丽西娅·库姆说，“送到那种为了特卖会或义卖会总写信要东西的什么协会、机构之类的地方。我想这是最好的主意。”

“我不知道……”希比尔说，“我不敢那样做。”

“不敢？”

“嗯，我怕她再回来。”希比尔说。

“你是说，她会回到这里？”

“是的。”

“像一只信鸽？”

“是的，我正是这个意思。”

“我想我们还没有疯吧？”艾丽西娅·库姆说，“也许我真的已经老糊涂了，也许你只是在哄我，是吗？”

“不是的，”希比尔说，“我确实有一种非常可怕的感觉，一种令人恐怖的感觉，就是她对于我们来说，太强大了。”

“什么？就那几块破布？”

“是的，那块可怕、柔软的破布。因为，你看，她的意志如此坚定。”

“意志坚定？”

“用她自己的方式！我的意思是，现在这儿成了她的房间！”

“是的，”艾丽西娅·库姆边说边环顾四周，“确实是，不是吗？当然，一直就是她的。你回头想想这房间的色调和所有的一切……我想她适合待在这里，不，应该说房间适合她才对。我必须要说，”裁缝的声音轻快起来，“一个洋娃娃占有一切，实在荒谬至极。格罗夫斯夫人再也不会来这里打扫卫生了。”

“她有没有说过，她害怕那个洋娃娃？”

“没说过。她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艾丽西娅突然又有点儿恐慌，“希比尔，我们打算怎么办啊？这件事让我很懊恼。我都已经好几周没法设计出东西来了。”

“我也没法专心好好裁剪了，”希比尔坦白说，“我犯了各种各样的愚蠢错误。也许，你那个给灵魂研究人员写信的想法可能会有些用。”虽然这么说，但她并没什么把握。

“那只会让我们看起来像一对傻子，”艾丽西娅·库姆说，“我当时也是随口一说。不，我猜我们只能如此，直到——”

“直到什么？”

“哦，我不知道。”艾丽西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第二天，希比尔到的时候，发现试衣间的门锁上了。

“库姆小姐，你有钥匙吗？你昨晚锁门了？”

“是的，”艾丽西娅·库姆说，“我锁了门，而且要让它一直锁着。”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我只是想说，我不会再用那间屋子了。那个洋娃娃可以拥有它。我们不需要两间屋子。这里也能容下我们。”

“但是这是你自己的私人起居室啊。”

“噢，我再也不想要它了。我有一间非常好的卧室。我可以把那个房间变成卧室和起居室两用的，不可以吗？”

“你是不是想说，你真的再也不打算进入那间试衣间了？”希比尔对此心有怀疑。

“我正是那个意思。”

“但是——怎么打扫卫生呢？那间屋子会变得很脏乱的。”

“随它吧！”艾丽西娅·库姆说，“如果一个房间被一个娃娃占有，那就让她继续管去吧。让她自己去打扫房间。”“她讨厌我们，你知道。”她又补了一句。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希比尔问，“那个洋娃娃讨厌我们？”

“是的，”艾丽西娅说，“难道你不知道吗？你应该知道的。你看她的时候，一定看出来了。”

“是的，”希比尔若有所思地说，“我看出来了。我一直以来都有那种感觉——她讨厌我们，她想把我们从那里撵出去。”

“恶毒的小东西，”艾丽西娅·库姆说，“无论如何，她现在应该满意了。”

此后，一切都相安无事。艾丽西娅·库姆向她的员工宣布，她打算暂时弃用那间试衣间——她解释说，房间太多了，打扫起来太费劲儿。

但这几乎无助于解决问题。就在当天晚上，她无意间听到一个女工对另外一个说：“库姆小姐现在真是古怪。我总是觉得她的行为有点儿怪异——她丢东西，还健忘。但是现在更过分了，她开始对楼下那个洋娃娃疑神疑鬼的。”

“嗬，你不会觉得她真的疯了吧？”另一个女孩说，“她晚上会不会用刀捅我们，或是做些其他什么事情？”

她们边走边喋喋不休地聊着，艾丽西娅怒气冲冲地坐在椅子上。确实是疯了！她苦笑着自言自语说：“要不是因为希比尔，我倒会认为我疯了。但希比尔和格罗夫斯夫人也跟我一样，好吧，看上去这里面确实好像有点儿蹊跷。但是，我不知道这事最后会怎样收场。”

三个礼拜之后，希比尔对艾丽西娅·库姆说：“我们哪天应该进那间屋子里看看。”

“为什么啊？”

“噢，我的意思是，那里面一定会很脏。东西上会生蛾子，诸如此类的。我们应该把房间清理一下，然后再锁上。”

“我宁愿它一直关着，不想再进去了。”艾丽西娅·库姆说。

希比尔说：“说真的，你简直比我还迷信呢。”

“我觉得也是，”艾丽西娅·库姆说，“比起你，我更早准备相信这一切，但是刚开始的时候，我还觉得挺刺激。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我就是感到害怕，我宁愿再也不走进那间屋子。”

“可我想去，”希比尔说，“我打算现在就去。”

“你知道你怎么了吗？”艾丽西娅·库姆问，“你只是好奇，仅此而已。”

“是的，我就是好奇。我想看看那个洋娃娃做了什么。”

“我还是觉得最好不要去打扰她，”艾丽西娅说，“我们已经离开那间屋子了，她满意了。你最好就让她继续满意下去。”她发出愤怒的叹息声，“我们在说什么废话！”

“是的。我知道我们在说废话，但是你能否告诉我什么才不是废话——来吧，现在把钥匙给我。”

“好吧，好吧。”

“我知道，你是害怕我会把她放出来或别的什么。我倒认为，她是那种能自己穿过门窗的类型。”

希比尔把门打开，走了进去。

“太奇怪了。”她说。

“奇怪什么啊？”艾丽西娅·库姆边问，边盯着她肩膀后面看。

“屋子里几乎看不到一点儿灰尘。你想想，关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之后——”

“是挺奇怪的。”

“她在那里。”希比尔说。

那个洋娃娃正待在沙发上，没有像以前一样，瘫软无力地躺着。她正直挺挺地坐着，背后靠着一个靠垫，好像是这个房子的女主人似的，正等着接待客人。

“哎呀，”艾丽西娅·库姆说，“她看上去就好像待在自己的家里。我几乎觉得应该为自己的无故闯入而道歉。”

“我们走吧。”希比尔说。

她退出来，带上门，又把它锁上了。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

“我希望能知道，”艾丽西娅·库姆说，“她为什么要把我们吓成这样……”

“我的天哪，谁会不害怕呢？”

“噢，我是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说真的，什么也没有——只是个在屋子里到处移动的玩偶。我猜它本身不是玩偶——而是个爱恶作剧的吵闹鬼。”

“这是个不错的解释。”

“是的，但是我实在无法相信这种说法。我想它是——它就是个洋娃娃。”

“你确信不知道她到底从哪儿来的？”

“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艾丽西娅说，“我越想越确信我没买过她，也不是别人送的。我想，嗯，她就是自己来的。”

“那你觉得她究竟……会不会走啊？”

“真的，”艾丽娅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她已经得到她想要的一切了。”

但是看上去，那个洋娃娃好像并没有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第二天，当希比尔走进陈列室的时候，她突然猛吸了口气，赶忙去楼上叫人。

“库姆小姐，库姆小姐，下来，到这里来。”

“怎么了？”

艾丽西娅·库姆起晚了，下楼时，由于右膝盖患了风湿，走起来有点儿蹒跚不稳。

“希比尔，你是怎么了啊？”

“看，看发生了什么。”

她们站在陈列室的门口。那个洋娃娃坐在沙发上，四肢摊开，轻松地搭在沙发的扶手上。

“她出来了，”希比尔说，“她走出那间屋子了！她连这间屋子都想要。”

艾丽西娅·库姆一屁股坐倒在门口。“最后，”她说，“我猜她会想要整个店铺。”

“很有可能。”希比尔说。

“你这个卑鄙、狡诈、恶毒的畜生，”艾丽西娅冲着那个洋娃娃说，“你为什么要来这儿，这样纠缠我们？我们不想看到你。”

她和希比尔都感到那个娃娃似乎动了一下。它的肢体好像更放松了，一条柔软的长胳膊正搭在沙发的扶手上，脸半掩着，那双眼睛好像正从胳膊下偷偷往外看。那是一种既狡诈又恶毒的眼神儿。

“可怕的东西，”艾丽西娅说，“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我再也无法忍受它了！”

突然，完全出乎希比尔的意料，艾丽西娅猛冲进屋子，抓起那个洋娃娃，跑到窗前，打开窗户，狠狠地把她扔到了街上。希比尔因为恐惧，倒吸一口凉气，几乎哭喊着说：

“哦，艾丽西娅，你不该那样做！我确信你不该那样做！”

“我必须做点儿什么，”艾丽西娅·库姆说，“我忍不了了。”

希比尔走到窗前，和她站在一起。那个洋娃娃正躺在窗下的人行道上，四肢松散，面部朝下。

“你杀了她。”希比尔说。

“别傻了……我怎么能把天鹅绒和真丝制成的东西杀了呢？它没有生命。”

“她有生命。”希比尔说。

突然，艾丽西娅屏住了气。

“上帝啊。那个孩子——”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正站在人行道上，站在那个洋娃娃旁边。她来回扫视了一下街道——虽然有一些机动车在行驶，但在早上这个时候，街道并不十分拥挤；然后，那个孩子好像很满意似的，弯下身子，捡起那个洋娃娃，接着向马路对面跑去。

“站住！站住！”艾丽西娅喊道。

她转向希比尔说：

“那个孩子不能要那个洋娃娃。她不可以！那个洋娃娃很危险——她是邪恶的化身。我们得去阻止她。”

她们并没能阻止小女孩。倒是来往的车辆使她不得不停下来。这时，三辆出租车从一侧驶来，而两辆零售商的货车从对面驶来，小女孩被困在了马路中间的安全岛上。希比尔匆忙下楼，艾丽西娅·库姆紧跟在她身后。在快速躲开一辆货车和一辆私家车之后，希比尔和艾丽西娅在那个孩子可以穿过车辆、走到马路对面之前，赶到了安全岛。

“你不能拿走那个洋娃娃，”艾丽西娅·库姆说，“把她还给我。”

那个孩子看着她。她是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八岁左右，有点儿斜视，脸上露出挑衅的神色。

“我为什么要把她给你？”她问，“把她从窗户那儿扔出来的人是你，我看见了。如果你把她扔出窗外，那么说明你不要她了，所以她现在是我的了。”

“我会再给你买个洋娃娃，”艾丽西娅发狂地说，“我们去玩具店，去哪家都行，只要你喜欢。我会给你买一个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洋娃娃。但是请把这个还给我。”

“不行。”小女孩说。

她用双臂紧紧环抱住那个天鹅绒洋娃娃。

“你一定要把她还给我们，”希比尔说，“她不是你的。”

她伸手要从那个孩子的手里拿回洋娃娃，小女孩急得跺了一下她的脚，转过身，向她们大喊大叫。

“不行！不行！不行！她就是我的。我爱她。你们不爱她。你们讨厌她。如果你们不讨厌她，就不会把她扔出去。我爱她，我告诉你们，那就是她想要的。她想要被人爱。”

然后，没等那两个老女人决定躲开车辆，跟上去，那个孩子，像鳗鱼一样，迅速地躲过一辆辆车，穿过街道，沿着小巷跑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走了。”艾丽西娅说。

“她说那个洋娃娃想被人爱。”希比尔说。

“也许，”艾丽西娅说，“也许她一直想要的就是……被人爱……”

在伦敦的车流中，两个受惊的女人面面相觑。

神秘的镜子

我无法对这件事做出解释，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发生。反正它就那样发生了。

我有时候依然想，如果当时我注意到那个重要的细节，那个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的细节，那么事情会如何发展。如果我注意到了，那么，我们三人的命运轨迹会被完全改写。不管怎么样，这是个很可怕的想法。

故事的开始，要追溯到一九一四年的夏天——一战前夕，那时我与尼尔·卡斯雷克来到巴吉沃西。尼尔，差不多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还认识他的弟弟艾伦，但不是很熟。而他们的妹妹西尔维亚，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比艾伦小两岁，比尼尔小三岁。我们一起上学时，有两次，我打算跟尼尔在巴吉沃西度过一段假期，但均被一些事情打乱了计划。所以，当我第一次到尼尔和艾伦家时，已经是二十三岁那年了。

我们一大帮人要在那儿相聚。尼尔的妹妹西尔维亚刚刚跟一个叫查尔斯·克劳利的家伙订了婚。尼尔说，他比她大很多，但是个完全正派的小伙子，非常富有。

我记得，我们到达的时间大约在晚上七点。每个人都到自己的房间换衣服，准备参加晚宴。尼尔带我去了我的房间。巴吉沃西是座充满魅力的老宅子，格局略显凌乱。在过去的三百年中，房子被随意地装修，现在到处都是上上下下的小台阶，还有料想不到的楼梯间。在这种房子里，很容易就会迷路。我记得尼尔答应我，他会在参加晚宴的路上来接我。想到要和他的家人见第一次面，我有点儿害羞。我还记得我笑着说过，这是那种在走廊里会遇到鬼的房子，他漫不经心地说，人们确实说这个地方闹过鬼，但是没有人亲眼见过，他甚至不知道，鬼应该长什么样儿。

之后他急匆匆地离开了，我开始埋头翻我的行李箱，找晚上要穿的衣服。卡斯雷克家族并不富有；他们一直住在老房子里，但里面没有仆人帮你拎行李，或者侍候你。

那时，我正好在系领带。我站在镜子前，可以看见我的脸和肩膀，后面是房间的墙——一面很普通的墙，中间正好有一扇门——就在我终于打好领带时，我注意到那扇门开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转过身——我想那应该是人的自然反应；可不知为什么，我没有转身。我只是看着那扇门缓缓打开，看见了门里面的房间。

那是一个卧室——比我的要大——里面有两张床，突然，我屏住了呼吸。

因为一个女孩正在一个床脚旁，被一双男人的手掐住了脖子，那个男人慢慢地迫使她向后退，紧掐她的脖子，女孩就这样渐渐窒息而死。

绝对不是我眼花了，我看得十分清楚。发生的事情就是谋杀。

我可以清晰地看见女孩的脸和她的金发，美丽的脸上流露出痛苦的恐惧，正慢慢地充血。至于那个男人，我能看见他的后背，他的手，还有一条疤痕，从左脸一直延伸到脖子。这些讲起来要花一些时间，但实际上我只目瞪口呆了片刻，就马上转身，想要营救女孩……

然而在我身后的墙上，也就是镜子反射的墙上，只有一个维多利亚式的红木衣柜。没有门开着——也没有暴力的场面。我又转身看镜子，镜子里只能看见那个衣柜……

我伸手在眼前晃了晃，看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我又冲到房间的另一头，试图把衣柜往前拉，此时，尼尔从走廊的另外一扇门进来，问我到底在搞什么鬼。

当我突然问他衣柜后面有没有门的时候，他一定认为我有点儿神志不清。他说，是的，那里有一扇门，通向相邻的房间。我问他那个房间里是否有人住，他说是姓奥德姆的人住着——奥德姆上校和他妻子。我又问他奥德姆太太是不是一头金发，他毫无感情回答说是黑发，这时，我开始意识到我可能在干蠢事。我让自己镇定下来，做了一些蹩脚的解释，然后我们便一起下了楼。我告诉自己，我一定是产生了某种幻觉。我感到相当难为情，觉得自己蠢透了。

之后……之后，尼尔向我介绍说：“我妹妹西尔维亚。”我发现那张漂亮的面孔，就是刚刚被掐死的那个女孩……尼尔接着介绍她的未婚夫给我，一个高个子、肤色较黑的男人，而且左脸上有一道伤疤。

噢，原来如此。你们想想，如果你们处在我的位置上，会怎么做。这就是那个女孩，一模一样的女孩。这也是那个男人，我看见他掐死她。他们在一个月后就要结婚了……

我是不是看到了预知未来的幻象？西尔维亚和她的丈夫以后会不会来这儿待上一段时间，住进那个房间（最好的客房）？我目睹的那一幕会不会变成残酷的现实？

我应该怎么办？我能做什么？会有人——尼尔——或是那个女孩自己——相信我吗？

待在那儿的几周，我反复在脑海里思索着这整件事儿。说还是不说？几乎同时，另外一个难题又出现了：我对西尔维亚·卡斯雷克一见钟情……我对她的渴望超过一切……而这种感情在某些方面束缚了我的手脚。

然而，如果我什么都不说，西尔维亚会嫁给查尔斯·克劳利，而克劳利就会杀了她……

因此，在离开的前一天，我脱口而出，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她。我对她说，我料想她会认为我的精神有点儿失常，但我郑重发誓，我确实看见了我说的事情，我觉得如果她决心要嫁给克劳利，我应该告诉她我的离奇经历。

她非常安静地听着，眼中带着些捉摸不透的东西。她一点儿也没生气。当我说完后，她只是严肃地向我表示感谢。我像个傻子一样不停地重复着：“我确实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然后她说：“如果你这么说，你一定是看到了。我相信你。”

好啦，结果是，我匆匆离开，不知道是做对了，还是干了件蠢事。而一星期后，西尔维亚终止了她与查尔斯·克劳利的婚约。

在那之后，战争爆发了，我没有太多闲情逸致去想其他的事情。有那么一两次，我在休假的时候，碰到过西尔维亚，但我总是尽可能回避她。

我如从前一样地爱她，渴望她，但莫名其妙地觉得这样做不道德。是因为我，她才解除和克劳利的婚约，我不停地对自己说，我只有保持一种纯粹冷漠的态度，才能证明我的行为是正当的。

后来，一九一六年，尼尔死了，告诉西尔维亚他的临终遗言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到了我的肩上。在那以后，我们无法再保持普通朋友关系。西尔维亚崇拜尼尔，而尼尔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很甜美——悲伤中都透着可爱的甜美。我努力保持缄默，再次离开，心中祈祷一颗子弹将我击中，从而让这一切煎熬都能结束。没有西尔维亚的日子生不如死。

但是没有子弹要我的命。有一颗子弹从我右耳擦过，差一点儿；还有一颗子弹击中了我口袋里的烟盒，但我毫发无伤。一九一八年初，查尔斯·克劳利在一次行动中战死了。

不知怎的，这让情况发生了转变。一九一八年秋天，我恰好在停战前回到家，于是我直接找到西尔维亚，告诉她我爱她。我并没抱多大期望，认为她能马上喜欢上我。而当她问我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她时，我真的感觉幸福得快晕倒了。我结结巴巴说了一些关于克劳利的事儿，而她说：“你认为我为什么跟他分手？”随后她就告诉我，她也爱上了我，正如我爱上她一样——从见到我的那一刻开始。

我说，我以为她解除婚约是因为我告诉她的故事，她轻蔑地笑了，然后说如果你爱一个人，你不会那样胆小。于是，我们又回想了一遍我看到的景象，一致认为只是有些古怪，没什么别的。

好啦，之后的事就没有什么可讲的了。我和西尔维亚结了婚，而且我们很幸福。但当她真正属于我时，我便意识到，我生来就不是那种好丈夫。我全心全意地爱西尔维亚，但我善妒，荒唐地嫉妒着每一个她报以微笑的人。起初，我的反应让她觉得好笑，我觉得她甚至非常享受这样。这至少证明我多么专一。

但对我来说，我完全清楚地意识到，我不仅仅在干蠢事，还在毁掉我们和睦、幸福的生活。我心知肚明，但就是改不了。每次西尔维亚收到信件，不给我看的时候，我都会猜疑是谁寄来的。如果她和哪个男人谈笑，我就会生气而警觉。

最开始，像我说的那样，西尔维亚嘲笑我。她认为那是个大笑话。慢慢地，她就不觉得这笑话有多么好笑了。最后她根本就不觉得这是个笑话。

渐渐地，她开始疏远我，不是肢体上的疏离，而是向我隐瞒她的心事。我无法再得知她的想法。她仍然善良可爱，但多了份哀伤，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慢慢地，我意识到，她不再爱我了。她的爱已经凋亡，是我亲手扼杀了它……

接下来的事无可避免，我感觉自己正在等待它发生，却又惧怕它的到来。

德里克·温赖特进入到我们的生活。他拥有一切我没有的东西，才思敏捷，谈吐诙谐，还相貌英俊——我不得不承认——他真是个十分优秀的小伙子。我看到他第一眼时，就对自己说：“这个男人才是西尔维亚的真命天子……”

她抗拒过这份诱惑。我知道她内心很挣扎，但我没有伸出援手。我做不到。我沉浸在自己低落、阴郁的情绪中无法自拔。我仿佛在地狱里忍受煎熬，却无力拯救自己。我非但没有帮她，反而让事情雪上加霜。一天，我冲她大大发泄了一通——说了一连串野蛮、毫无根据的伤人话。我嫉妒、难过得快要疯了。我说的话很残忍，也很虚伪，当我说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些话是多么残忍，多么虚伪。但我仍然从中得到了原始的快感。

我记得西尔维亚满脸通红，缩成一团。

我把她逼得忍无可忍。

我记得她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当晚，我回到家时，发现房子里空无一人。她给我留了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她要永远地离开我。她要回巴吉沃西待上一两天。之后，她打算去找那个爱她并且需要她的人。我应该接受这样的结局。

我想直到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真正相信自己的怀疑。这份让我最害怕的白纸黑字的证明使我异常狂暴。我以最快的速度开车来到巴吉沃西。

我记得，当我冲进房间时，她刚刚换完晚宴的裙子，我看见她美丽的脸上交织着惊讶、害怕的神情。

“除了我，谁也不能拥有你。谁也不行。”

我突然用手掐住她的喉咙，把她向后拽。

突然，我在镜子里看见了我们的身影——西尔维亚几近窒息，而我正要勒死她，还有我脸上的伤疤，子弹射中右耳留下的那个伤疤。

不——我没有杀她。镜中突然显现的景象使我无法动弹，我松开了手，她滑落到地板上。

随即，我崩溃了——她安慰了我……是的，她安慰了我。

我把一切告诉了她，而她告诉我，她写的“爱她和需要她的人”指的是她哥哥艾伦……那天晚上，我们彼此交心，从那一刻起，我们的心不再分离。

这是一个发人深省的故事，值得牢记一生——要是没有上帝的恩惠和那面镜子，我可能会成为一个杀人犯。

那天晚上，有样东西确实消失了——嫉妒的魔鬼，它控制了我那么久。

但我有时会想，假如我没有犯最初的错误，那个在左脸的伤疤——实际上在右脸上，因为镜子里的映像是反的……我会那么肯定那个男人就是查尔斯·克劳利吗？我会警告西尔维亚吗？她会嫁给我还是他？

抑或，过去和未来本就是一体的？

我是个普通人。我不想装作理解这些事儿，但我看到了我看到的。用老话来说，正是由于我所看见的，我和西尔维亚才会在一起，直到死亡把我们分离。或许至死也不会分离……

格林肖的蠢物

第一章

两个男人绕过满是灌木丛的角落。

“哎呀，在这儿，”雷蒙德·韦斯特说，“可算找到了。”

贺拉斯·宾德勒激动得深吸了一口气。

“天哪，”他叫道，“多棒啊。”他因为兴奋而尖叫起来，随后又敬畏地压低了声音，“难以置信。世间难得几回见！简直是世纪之作。”

“我想你会喜欢的。”雷蒙德·韦斯特沾沾自喜地说。

“喜欢？老天——”贺拉斯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解开相机上的皮带扣，开始忙着拍照。“这将是我收藏中的瑰宝之一，”他高兴地说，“我真觉得，弄一个怪诞作品集相当有趣，你不觉得吗？七年前的一个晚上，我洗澡时想出了这个主意。我上一次得到的宝贝是在热那亚的墓地，但我真心觉得眼前的这个完胜上一个。它叫什么？”

“我不知道。”雷蒙德说。

“我想它肯定有个名字？”

“是的。但实际上，在我们这里，人们就叫它‘格林肖的蠢物’，没别的名字。”

“格林肖就是建造它的那个人吗？”

“是的。它差不多建于十九世纪六七十年代，展现着那个时代的一部发家史：一个穷得连鞋都穿不起的男孩一跃成为百万富翁。关于他建造这座房子的原因，当地人众说纷纭，是纯粹为了彰显财富，还是为了向债权人证明他的实力，人们观点不一。如果是后者，那么显然没达到目的。他最后要么破产了，要么濒临破产，因此房子得名‘格林肖的蠢物’。”

贺拉斯不停地按下快门。“嘿，”他心满意足地说，“这倒提醒我给你看看我收藏的第310号作品。那是一个意式壁炉台，大理石制成，精妙绝伦。”他看着房子，又说道：“我想不到格林肖先生是怎么构思这一切的。”

“有些地方还是很明显的，”雷蒙德说，“你不觉得他去过卢瓦尔河的城堡吗？看那些塔楼。不仅如此，他似乎还去过东方，泰姬陵风格的影响显而易见。不过我更喜欢摩尔风格的耳房，”他又说，“以及威尼斯宫殿的痕迹。”

“我很好奇，他是怎么找到一位建筑师，来实现这么多想法的。”

雷蒙德耸耸肩。

“我想一点儿都不难，”他说，“很可能建筑师带着这笔不菲的收入退休了，而可怜的老格林肖却破了产。”

“我们可以从另外一侧看看吗？”贺拉斯问道，“是不是有点儿私闯民宅的味道？”

“我们就是非法闯入，”雷蒙德说，“但我认为没什么。”

他走向房子的拐角，贺拉斯很快跟上了他。

“但谁住在这儿呢？孤儿，还是度假的游客？这不可能是个学校，既没有运动场，也没有生气勃勃的迹象。”

“哦，有一位格林肖的后人仍住在这里，”雷蒙德回头说，“房子本身没因破产而转移产权。老格林肖的儿子继承了它。他有点儿吝啬，只住在房子的一角，一毛不拔。或许也确实没有钱可花。现在，他的女儿住在这里。古怪的老妇人——”

说话的时候，雷蒙德正暗自庆幸自己能想到，把“格林肖的蠢物”当作娱乐客人的谈资。这些文学批评家总是声称自己渴望到乡下过周末，但一到乡下，又时常觉得非常无聊。明天就要出星期日的报纸，雷蒙德·韦斯特暗喜自己想出的这个主意，丰富了贺拉斯·宾德勒知名的怪异收藏。

他们转过屋角，来到一片无人修剪的草坪。在草坪的一角，有一座大型的假山，一个人正在那里弯腰往下看。见状，贺拉斯兴奋地抓住雷蒙德的手臂。

“天哪，”他喊道，“你看见她穿着什么吗？有印花图案的裙子。就像一名女佣——那时候的女佣。我最珍贵的回忆之一，就是我很小的时候，住在乡下的房子里，那儿有一个真正的女佣，她会在早上叫醒你，穿着印花裙子，戴着帽子，那么有魅力。真的，亲爱的，确实是——一顶帽子，还带着飘带。不对，可能是客厅侍女戴着飘带。但无论如何，她都是一位真正的女佣，她会拿进来一大铜壶的热水。我们度过了多么令人兴奋的一天啊。”

穿印花裙的那个人直起了身子，转向他们，手里拿着一把小泥铲。她的样子真是惊人：未梳理的铁灰色头发成缕地垂在肩上，头上戴着的草帽，就像有人把意大利马戴的帽子，硬塞在她头上似的。她的彩色印花裙几乎垂到脚踝。她的脸饱经风霜，有了岁月的痕迹，精明的双眼打量着他们。

“格林肖小姐，我必须为擅自闯入道歉。”雷蒙德·韦斯特走近她，说道，“但是和我在一起的贺拉斯·宾德勒先生——”

贺拉斯摘下帽子，鞠了一躬。

“我对……呃……古老的历史和……呃……精美的建筑特别感兴趣。”

雷蒙德·韦斯特说话的时候语气轻松，他自知是个名人，可以在别人不敢造次的地方行事。

格林肖小姐抬头看了看她身后庞大豪华的建筑。

“这是幢精美的房子，”她赞赏地说道，“我祖父建造了它——当然，是在我出生之前。据说他希望这座房子能震惊整个乡里。”

“我得说他确实做到了，女士。”贺拉斯·宾德勒说。

“宾德勒先生是著名的文学批评家。”雷蒙德·韦斯特说道。

格林肖小姐显然对文学批评家并不看重。她仍然不为之所动。

“我把它当作，”格林肖小姐指的是这座房子，“铭刻我祖父的天才的纪念碑。一些傻子问我为什么不卖了它，去住公寓。我住公寓里做什么呢？这是我的家，我就住在这里。”格林肖小姐说，“一直都住在这儿。”她默默回想着过去，“那时我们姐妹三人。劳拉嫁给了助理牧师。爸爸气得没给她一分钱，借口说牧师必须远离金钱世俗。她死于难产，孩子也没活下来。内蒂跟一个骑术教练私奔了。爸爸自然把她排除在遗产继承人之外。那个男人叫亨利·弗莱彻，是个英俊的家伙，但一无是处。内蒂跟他在一起并不幸福。她也没活多久。他们有个儿子，他有时给我写信，但他到底不是格林肖家的人。我是格林肖家最后的后人。”她骄傲地挺直肩膀，调整了一下歪戴的草帽。然后，她转过身子，厉声说道：

“什么，克雷斯韦尔太太，有什么事吗？”

有个人从房子那边向他们走来，她和格林肖小姐站在一起时看起来完全不同，十分滑稽。克雷斯韦尔太太的发型精致，被染成青灰色的头发向上高高耸立，成绺的小卷和成排的大卷一丝不苟地排列着。她这身装扮就像一位要去参加化装舞会的法国侯爵夫人。她已人到中年，应该穿那种沙沙作响的黑丝绸裙，但实际上却是看起来更亮的廉价人造丝黑裙。虽然她身材并不高大，但胸部丰满挺拔。她说话时的声音异常低沉，措辞十分讲究，只有在发“h”开头的词时稍稍有些犹豫，最后发音时，带有夸张的送气音，让人不禁想到在她年轻时，为发“h”音她应该着实费了不少工夫。

“夫人，是鱼的事情，”克雷斯韦尔太太说，“鳕鱼片还没到。我让阿尔弗雷德去看看，可他不去。”

出人意料的是，格林肖小姐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不去，是吗？”

“夫人，阿尔弗雷德最不听话。”

格林肖小姐抬起两根沾上泥土的手指，放在唇边，突然吹了个极响的口哨，同时喊道：

“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过来。”

房子的一角立刻闪出一个年轻男子，手里拿着一把锹，他的脸轮廓清晰，英俊帅气。走近时，他朝克雷斯韦尔太太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您找我，小姐？”他说。

“是的，阿尔弗雷德。我听说你不去问鱼的事儿。这是怎么回事儿，嗯？”

阿尔弗雷德不客气地说：

“如果您想让我去，我就去，小姐。只要您一句话。”

“我确实想要鳕鱼。我想晚餐时吃。”

“好的，小姐。我马上去。”

他傲慢地看了克雷斯韦尔太太一眼，后者脸刷地红了，压低嗓音咕哝着：

“真是的！让人无法忍受。”

“对了，还有，”格林肖小姐说，“两个陌生的访客正是我们所需要的，不是吗，克雷斯韦尔太太？”

克雷斯韦尔太太不解地看着她。“不好意思，夫人——”

“你知道的，”格林肖小姐点点头，“遗嘱受益人自己绝对不能是见证人，对吧？”她询问雷蒙德·韦斯特。

“非常正确。”雷蒙德答道。

“这些法律我还懂，”格林肖小姐说，“而且你们两位是有名望的人。”

她把铲子扔进除草篮里。

“二位介意随我去趟书房吗？”

“乐意之至。”贺拉斯急切地说。

她带着我们穿过落地窗，走过墙上挂着褪色锦缎、家具上盖着防尘罩的宽敞起居室，之后又穿过一个光线昏暗的大厅，经过楼梯进入二楼的一个房间。

“这是我祖父的书房。”她说。

贺拉斯带着极大的兴趣环顾房间四周。

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充满古怪事物的房间。狮身人面像的头出现在与之风格迥异的一件家具上；一座巨大的青铜雕像，代表着保罗[1]和弗吉尼亚[2]；还有一座庞大的青铜座钟，上面刻着古典纹样，那是他一直渴望拍摄的。

“这儿有许多好书。”格林肖小姐说道。

雷蒙德已经在看那些书了。他草草一瞥，发现这里没有一本真正让人感兴趣的书，甚至似乎没有一本书被人读过。这些书都是成套的、装帧华美的经典著作，九十年前摆上去的，为的是装饰一位绅士的书房。一些过时的小说也陈列其中，它们同样没有任何被翻阅的迹象。

格林肖小姐在一个大书桌的抽屉里摸索着。最后，她拿出了一卷羊皮纸的文件。

“我的遗嘱，”她解释道，“像他们说的那样，你必须把钱留给某人。如果我死后没留下遗嘱，我想那个马贩子的儿子会得到遗产。亨利·弗莱彻是个英俊的家伙，却是个十足的恶棍。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儿子会继承这份地产，绝对不可以。”她接着说道，似乎在反驳什么人，“我已经决定了。我要把遗产留给克雷斯韦尔。”

“你的管家？”

“是的，我已经跟她解释过了。我立下遗嘱，留给她我拥有的一切，那么我就不需要再付给她工资。这样我就节省了目前的很多开支，也能让她尽职尽责。她从来不擅离职守。她看上去很时髦，不是吗？但她父亲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水管工。她没什么可炫耀的。”

此时，她已经打开了羊皮卷，拿起一支笔，在墨水台里蘸了蘸，签上她的名字：凯瑟琳·多萝西·格林肖。

“好了，”她说，“你们看见我签了字，那么你们也签一下吧，那样它在法律上就生效了。”

她把笔递给雷蒙德·韦斯特。他犹豫了片刻，对这件事情有些意外的反感。随后，他飞快地写下了那家喻户晓的名字，因为每天早晨的信件中，至少会有六封是跟他要签名的。

贺拉斯从他手中接过笔，也写上了他小小的签名。

“完事儿了。”格林肖小姐说。

她走到书架前，站在那儿犹豫了一阵，然后打开了一扇玻璃门，抽出一本书，把叠好的羊皮卷轻轻塞了进去。

“我有我自己放东西的地方。”她说。

“《奥德利夫人的秘密》。”雷蒙德·韦斯特趁她把书放回去的时候，看见了书名。

格林肖小姐又咯咯地笑了。

“是当时的畅销书，”她说，“不像你写的书，对吧？”

突然，她友好地用肘部轻轻碰了碰雷蒙德的胸部。雷蒙德很惊讶，她居然知道他写书。虽然雷蒙德·韦斯特在文学界算是个人物，但很难说他是位畅销书作家。尽管人到中年，笔触已经变得温和，但他的书还是多描写生活的阴暗面，十分阴郁。

“我想知道，”贺拉斯紧张而兴奋地问，“我能否给这座钟拍张照片？”

“当然可以，”格林肖小姐说，“我想这钟来自巴黎展会。”

“很有可能。”贺拉斯说着拍了照。

“我祖父过世后，这个房间就没怎么用过了，”格林肖小姐说，“这张书桌里装满了他过去的日记。我想内容会很有趣，但我视力不好，自己不能读。想找人把它们整理出版，又嫌太费事。”

“你可以雇人去做。”雷蒙德·韦斯特说。

“真的可以吗？这倒是个好主意，我会考虑的。”

雷蒙德·韦斯特抬手看了看手表。

“我们不能再在这里滥用您的好意叨扰您了。”他说。

“很高兴见到你们，”格林肖小姐和蔼地说，“当我看到你们在房子的角落转悠时，还以为你们是警察。”

“为什么是警察？”贺拉斯问道，他从不介意问问题。

格林肖小姐出人意料地答道：

“如果你想知道时间，去问警察。”她欢快地唱起来，展现出维多利亚式的狡黠，她轻轻推了推贺拉斯，然后放声大笑。

“一个多么愉快的下午，”贺拉斯在他们回家的路上感叹道，“真的，那个地方什么都有。书房唯一缺的就是一个主人。那些过时的侦探小说，很多都是描写发生在书房里的谋杀案——我确信，那就是作者们心目中的书房。”

“如果你想讨论谋杀，”雷蒙德说道，“你可以跟我简姨妈谈谈。”

“你的简姨妈？你是说马普尔小姐？”他不解地问道。

前一晚，他经人介绍认识了马普尔小姐，她是一个有魅力的旧式女性，他怎么也无法把她跟谋杀案联系在一起。

“哦，是的，”雷蒙德说，“破解谋杀案是她的专长。”

“但是亲爱的，这太有趣了。你说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啊？”

“我就是这个意思。”雷蒙德答道。他换了种说法：“有些人实施谋杀，有些人卷入谋杀，其他人侦破谋杀案件。我简姨妈就是第三类人。”

“你在开玩笑。”

“绝没有。我可以为你引荐苏格兰场的前厅长、几位警长或者一两个勤勉的刑事调查局警督。”

贺拉斯感叹，奇迹到处都有。喝茶时，他们向雷蒙德的妻子琼·韦斯特，她的侄女卢·奥克斯利，以及老小姐马普尔，讲述了下午发生的事情，尤其事无巨细地叙述了格林肖小姐对他们说的话。

“但我还是认为，”贺拉斯说，“整个事件中什么地方有点儿不祥。那个像侯爵夫人一样的管家——没准儿会在茶壶里放砒霜，因为她知道，女主人已经在遗嘱中把她定为受益人。”

“给我们说说，简姨妈，”雷蒙德说，“会不会发生谋杀？您怎么看？”

“我认为，”马普尔小姐收起毛线，十分严肃地说，“你不应该拿这些事情开玩笑，雷蒙德。当然砒霜之类的事是可能的。这东西很容易弄到，可能已经被当作除草剂放在工具房里了。”

“哦，真的，亲爱的，”琼·韦斯特柔声说，“但那样不会太明显吗？”

“立下遗嘱倒是好事，”雷蒙德说，“我真的认为那个可怜的老家伙，除了那幢难看的、大而无用的房子，也没有什么东西可留下，但谁想要那个呀？”

“也许电影公司会要，”贺拉斯说，“或者旅馆，或者公共机构？”

“他们希望能够低价买下它。”雷蒙德说道，但是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亲爱的雷蒙德，在钱这个问题上我不同意你的观点。她的祖父显然是个挥霍无度的败家子，赚钱容易，却又花钱如流水。如你所说，他最后可能将要破产，但还不至于身无分文，否则他的儿子就不可能继承这座房子。而那个儿子，却与父亲的行事风格迥然不同，这是常有的事。他是个吝啬鬼，一毛不拔。我得说，在他的一生中，可能攒了一大笔钱。看来，这位格林肖小姐跟他很像，就是说，也不爱花钱。是的，我想，她很可能在什么地方藏了一大笔钱。”

“既然是这样的话，”琼·韦斯特说，“我现在想知道——卢你是怎么想的？”

他们望着卢，她正安静地坐在火炉旁。

卢是琼·韦斯特的侄女。最近，用她自己的话说，她的婚姻失败了，独自带着两个孩子，靠手里的钱勉强度日。

“我的意思是，”琼说，“如果格林肖小姐真想让人整理日记，准备成书出版……”

“这倒是个主意。”雷蒙德说。

卢小声说：“这是我能胜任的工作——我喜欢做。”

“我会给她写信说明你的情况。”雷蒙德说。

“我想知道，”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这位老妇人关于警察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哦，那只是个笑话。”

“这提醒了我，”马普尔小姐用力地点点头说，“对，它让我想起了奈史密斯先生。”

“奈史密斯先生是谁？”雷蒙德好奇地问道。

“他养蜜蜂，”马普尔小姐说，“很擅长在星期天报纸上写离合诗，而且喜欢编故事取乐。但有时这也会招来麻烦。”

大家一阵沉默，都在想着奈史密斯先生，但因为他与格林肖小姐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共同之处，他们认定亲爱的简姨妈上了年纪，说话可能有点儿没有条理。

注释：

[1]保罗（？—67？）：又称Saint Paul，犹太人，曾参与迫害基督徒，后成为向非犹太人传教的基督教使徒。

[2]弗吉尼亚：罗马神话中的弗吉尼亚贞女，为免受执政官侮辱而由亲父杀死的少女。

第二章

贺拉斯·宾德勒回到伦敦，没有再收集任何怪异的物品；雷蒙德·韦斯特则写信给格林肖小姐，告诉她，他认识一位夫人叫路易莎·奥克斯利[1]，她有能力接下日记的工作。几天过去，回信到了，字迹是细长的老式字体，格林肖小姐在信中说，她急切需要奥克斯利太太的帮助，想要约来见一面。

卢按期赴约，对方开出的条件十分优厚，她在第二天就开始了工作。

“太感谢您了，”她对雷蒙德说，“这份工作很适合我。所有的事都能安排得井井有条，我先送孩子们去学校，然后去格林肖家上班，回来的路上再接孩子。那位老妇人很值得信赖。”

她第一天工作结束，晚上回到家，说起了这一天的经历。

“我几乎很难看见那位管家，”她说，“十一点半的时候，她端着咖啡和饼干进来，噘着嘴，一副装腔作势的样子，基本不和我说话。我想，她对我被聘用的事儿十分不赞成。”

她接着说：“看起来她和园丁阿尔弗雷德夙怨很深。阿尔弗雷德是个当地的男孩，很懒惰，他和管家彼此不说话。格林肖小姐以她那种自负的口吻说：‘从我记事起，园丁就和屋内干活的人不和。我祖父的那个年代就是如此。当时园子里有三个男人和一个男孩，房子里有八个女佣，他们之间一直都有摩擦。’”

第二天，卢回到家，带来另一条消息。

“真奇怪啊，”她说，“今天早上，格林肖小姐要我给她的外甥打电话。”

“格林肖小姐的外甥？”

“是的。他好像是一个演员，他所在的公司在伯瑞汉姆海边进行夏季巡演。我打给剧院，留了言，邀他明天中午一起吃饭。相当有趣，真的。这个老妇人不想让管家知道。我觉得克雷斯韦尔太太做了什么事儿，惹恼了她。”

“明天这部惊悚连载小说会有新内容。”雷蒙德咕哝着。

“这简直就跟连载小说一样，不是吗？与外甥和解，血浓于水——新的遗嘱会出现，旧的失效。”

“简姨妈，您看上去很严肃。”

“是吗，亲爱的？关于警察，你听到什么其他消息了吗？”

卢迷惑不解。“我不知道关于警察的任何事。”

“她说过的那句话，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一定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卢心情愉悦地去工作。她走过前门，门开着——房子的门窗总是开着。格林肖小姐似乎不怕窃贼，她这样想也并非盲目乐观，因为房子的大部分物品都有几吨重，而且没有买卖的价值。

卢刚才在车道上碰到了阿尔弗雷德。第一眼看见他时，他正倚着一棵树吸烟，但他一瞧见卢，就马上抓起一把扫帚，开始努力地扫落叶。她想，真是个懒惰的年轻人，但是相貌真的很英俊。他的容貌使她想起了某个人。她穿过大堂，准备上楼去书房，途中，她看到了壁炉台上挂着纳撒尼尔·格林肖的一幅巨大画像，展示出他在维多利亚时代鼎盛时期的样子：他靠在一把大扶手椅上，肚子很大，上面挂着怀表表链，双手则放在表链上。随着她的目光从肚子向上移动到面部，她看到了厚厚的双下巴、浓密的眉毛，还有黑色的胡子，她突然想到，纳撒尼尔·格林肖年轻时一定很英俊。他似乎长得有点儿像阿尔弗雷德……

她走进书房，关上身后的门，打开打字机，从桌子一侧的抽屉里拿出日记。透过打开的窗户，她看见格林肖小姐穿着紫褐色的印花裙，在假山上弯着腰，正一丝不苟地除草。已经连下了两天雨，杂草又疯长出许多。

卢是个小镇女孩，她决定，如果她要有个花园，一定不会弄假山，省得还要动手除草。随即她又专心致志地投入工作。

十一点半，克雷斯韦尔太太端着咖啡托盘走进书房，显然心情不好。她咣当一声把咖啡盘放在桌上，发起了牢骚：

“找人一起吃午饭——结果家里居然什么都没有！我该做什么，我倒是想知道。阿尔弗雷德连个人影都不见。”

“我来的时候，他在打扫庭院。”卢主动告诉了她。

“我敢说，那是一份相当轻松的工作。”

克雷斯韦尔太太傲慢地走出房间，摔门而去。卢暗自笑了笑。她很好奇“那个外甥”会是什么样的人。

她喝完咖啡，又开始专心致志地工作。她十分投入，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纳撒尼尔·格林肖的日记，从一开始就写得很坦率。卢读到一篇日记，内容是关于临镇的一位很有魅力的酒吧女侍。卢考虑到，这部分内容需要做大量的编辑加工。

她正思考着，却突然被花园里传来的一声尖叫吓到。她跳了起来，跑到窗户前。格林肖小姐颤颤巍巍地从假山朝房子走过来。她双手紧紧按着胸部，两手之间一根羽毛箭杆支了出来——卢惊恐地认出那是一支箭。

格林肖小姐戴着破烂草帽的头耷拉下来，垂在胸前。她虚弱地朝卢喊着：“……射……他射中了我……用一支箭……救命……”

卢冲到门口。她转动把手，但门打不开。她试了半天，还是打不开，这才发现自己被锁在房间里了。她又迅速跑到了窗前。

“我被锁住了。”

格林肖小姐背对着卢，有些站立不稳，她正在叫远处窗户旁的管家。

“给警察……打电话……”

之后，她像个酒鬼一样东倒西歪，从楼下的窗户进入起居室，消失在卢的视线里。不一会儿，卢听到了瓷器破碎的声音，摔得很重，之后便重归寂静。她想象了一下当时的场景：格林肖小姐一定是摇摇晃晃，到处乱撞，结果碰到了小桌子，上面放着塞夫勒[2]的高级茶具。

卢绝望地拍打着门，叫着，喊着。窗外没有藤蔓植物，也没有排水管，可以帮她出去。

最后，她敲门敲累了，又回到窗前，从客厅的窗户向远处看去，正好看到管家的头从窗户伸出来。

“快来放我出去，奥克斯利太太。我被锁住了。”

“我也是。”

“哦，天哪，这太可怕了，不是吗？我已经给警察打电话了。这个房间里有电话分机。但奥克斯利太太，我不明白的是，我们为什么被锁在了里头。我从未听到过钥匙转动的声音，你呢？”

“没，我什么都没听到。哦，天哪，我们该怎么办？或许阿尔弗雷德能听见我们的叫喊声。”卢用最大的声音喊道：“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

“他说不定去吃午饭了。现在几点了？”

卢看了一眼手表。

“十二点二十五分。”

“还不到十二点半，他应该不会去吃饭，但是他会尽可能早点儿开溜。”

“你觉得——你觉得——”

卢想问的是：“你觉得她是不是死了？”但是这句话卡在了她的喉咙里。

她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她坐在窗台上，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一个冷漠的、戴头盔的警员身影才出现在房子一角。她把头探出窗户，警员一边抬头望着她，一边用手遮着光。他说话时，语气中带着责备。

“发生什么事了？”他不以为然地说。

卢和克雷斯韦尔太太从各自的窗户，不停地对警员讲述发生的一切，很是激动。

警员拿出笔和笔记本，“你们两位女士跑上楼，把自己反锁在屋里了？请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不，是别人把我们锁起来了。快过来放我们出去。”

警员责备道：“别急！”然后他穿过下面的窗户消失了。

似乎又一次开始了无尽的等待。卢听到一辆车到达的声音，感觉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但其实只过了三分钟，先是克雷斯韦尔太太，再是卢，都被一个巡佐救了出来，这个巡佐看起来比刚才那个机灵多了。

“格林肖小姐呢？”卢颤抖着问，“她——她怎么样了？”

巡佐清了清嗓子。

“女士，很遗憾地告诉你，”他说，“我已经告诉过克雷斯韦尔太太同样的话，格林肖小姐死了。”

“谋杀，”克雷斯韦尔太太说，“就是这么回事儿，谋杀。”

巡佐不确定地说：“可能是意外。乡下小伙子不小心用弓箭射中了她。”

又是车辆到达的声音。巡佐说：“一定是验尸官。”说完便下楼了。

但那并不是验尸官。在卢和克雷斯韦尔太太下楼时，一位年轻人犹豫着穿过前门，停下脚步，似乎有些迷茫地看着周围。

之后，他用一种讨人喜欢的语调说话，声音令卢感到些许熟悉——可能跟格林肖家族的人有些相像。他问道：“不好意思，格林肖小姐——是——是住在这儿吗？”

“能请问您是哪位？”巡佐边说，边朝他走过去。

“弗莱彻，”年轻人说，“纳特·弗莱彻。事实上，我是格林肖小姐的外甥。”

“其实，先生，好吧……我很抱歉……我确信——”

“发生了什么事儿吗？”纳特·弗莱彻问道。

“发生了一起……事故。你姨妈被箭射中……穿透了颈动脉——”

克雷斯韦尔太太失去了以往的优雅，歇斯底里地说：“你姨妈被谋杀了，事情就是这样。你的姨妈被谋杀了。”

注释：

[1]即卢·奥克斯利，卢是她的昵称。

[2]法国北部城市，在巴黎西南边。

第三章

韦尔奇警督把他的椅子往前拉了拉，以便离桌子更近一些，他的目光在房间里的四个人身上打转。这是出事当天晚上的场景。他给韦斯特家打电话，再次传唤卢·奥克斯利。

“你确定每一个字都是原话吗？‘……射……他射中了我……用一支箭……救命？’”

卢点点头。

“时间呢？”

“一两分钟后，我看了下手表——那时是十二点二十五分。”

“你的手表走得准吧？”

“我也看了钟。”

警督转向雷蒙德·韦斯特。

“看来，先生，两周前您和一个叫贺拉斯·宾德勒的先生做了格林肖小姐的遗嘱见证人？”

雷蒙德简略地叙述了那天下午，他和贺拉斯·宾德勒到“格林肖的蠢物”拜访的事。

“你的这番证词或许很重要，”韦尔奇说，“格林肖小姐明确地告诉你，她的遗嘱以管家克雷斯韦尔太太为受益人，她考虑到她死后克雷斯韦尔太太能够得利，就没有付给克雷斯韦尔太太任何薪水，是这样吗？”

“这是她告诉我的——是的。”

“你说克雷斯韦尔太太肯定知道这些事？”

“我应该说十分肯定。格林肖小姐当着我的面说受益人不能见证立遗嘱的过程，克雷斯韦尔太太对她说话的意思十分清楚。而且，格林肖小姐自己告诉我，她已经跟克雷斯韦尔太太谈过这样的安排。”

“因此克雷斯韦尔太太有理由相信她是受益方。从她的角度看，动机十分明确，我敢说，如果她不是跟奥克斯利太太一样，被牢牢地锁在房间里，现在她就是我们的主要嫌疑人，另外，格林肖小姐明确地说，是一个男人射中了她——”

“她确实被锁在她的房里了吗？”

“哦，是的。是凯利巡佐把她放出来的。那是一把老式大锁，配有一把大的老式钥匙。钥匙被插在锁里，根本不可能从里面打开，或者类似的任何把戏。可以确定克雷斯韦尔太太被反锁在了房间里，无法出来。房里没有弓和箭，格林肖小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来自窗户的箭射中——角度不对——她已经被排除了嫌疑。”

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

“在你看来，格林肖小姐是个爱开玩笑的人吗？”

马普尔小姐从她这边的角落敏锐地看过来。

“所以遗嘱终究不是以克雷斯韦尔太太为受益人？”她问道。

韦尔奇警督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夫人，您真聪明。”他说，“确实，克雷斯韦尔太太没有被指定为受益人。”

“就像奈史密斯先生，”马普尔小姐点头说道，“格林肖小姐告诉克雷斯韦尔太太，她会把遗产留给她，所以不再付给她工资；之后，她又把钱留给了别人。毫无疑问，她对这样的安排极为满意。怪不得当她将遗嘱放回《奥德利夫人的秘密》里时，咯咯地笑了。”

“所幸奥克斯利太太能告诉我们遗嘱的事儿，还有它放在哪里，”警督说，“否则，我们找起来可要费一番功夫。”

“维多利亚式的幽默感。”雷蒙德·韦斯特小声说。“那么她终究还是把钱留给她的外甥了。”卢说。

警督摇摇头。

“没有，”他说，“她没有把钱留给纳特·弗莱彻。这儿流传着一个说法——当然我对这个地方不熟悉，得到的只不过是二手消息——以前，格林肖小姐和她的姐姐好像都倾心于那个英俊的骑马高手，最后姐姐嫁给了他。没有，她没把钱留给外甥——”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摩擦着下巴，说，“她把钱留给了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那个园丁？”琼惊讶地说。

“是的，韦斯特太太。阿尔弗雷德·波洛克。”

“可是为什么呢？”卢大声问道。

马普尔小姐咳嗽了一下，小声说：“虽然我有可能搞错了，但我认为，这或许是——我们可以称之为家族原因。”

“您可以这么说，”警督表示赞同，“村子里的人似乎都十分清楚，阿尔弗雷德的祖父，托马斯·波洛克，是格林肖先生的一个私生子。”

“可不是嘛，”卢喊道，“长得那么像！我今天早上就发觉了。”

她记起碰到阿尔弗雷德，然后进屋，抬头看到格林肖画像的事。

“我敢说，”马普尔小姐说，“她认为阿尔弗雷德·波洛克可能以这座房子为傲，或许还想住在这里；而她的外甥不喜欢它，会尽早把它卖掉。他是个演员，对吧？他现在到底在演什么？”

韦尔奇警督想，他就不该相信一位老妇人会不跑题，但仍然彬彬有礼地回答：“我觉得，夫人，他们正在进行詹姆斯·巴里[1]的戏剧季演出。”

“巴里。”马普尔小姐一边沉思，一边说。

“《妇人皆知》[2]，”韦尔奇警督红着脸说，“是部戏剧的名字，”他马上又说。“我自己并不常去看戏，”他补充到，“但是上周我妻子和我一起去看的。她说这部剧演得很棒。”

“巴里创作了很多吸引人的戏剧，”马普尔小姐说，“但我得说，我和我的一位老朋友，伊斯特利将军，一起去看巴里的《小小玛丽》时，”她遗憾地摇着头说，“我们俩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警督对《小小玛丽》这部剧不熟悉，他看起来有些困惑。马普尔小姐解释说：“当我还是个女孩儿的时候，警督先生，没人提到过‘肚子’这个词。”

警督看起来更茫然了。马普尔小姐则低声叨咕着戏剧的名字：

“《可敬佩的克赖顿》，很聪明。《玛丽·罗斯号》，一部迷人的戏剧。我记得我看哭了。我不太喜欢《夸利蒂街》。哦，当然，还有《献给灰姑娘的吻》。”

韦尔奇警督没有时间浪费在戏剧讨论上，他回到了手头的事情。

“问题是，”他说，“阿尔弗雷德·波洛克知道这位老妇人的遗嘱是以他为受益人吗？她告诉过他吗？”“你们看，伯瑞汉姆·洛弗尔有一个弓箭俱乐部，阿尔弗雷德·波洛克是其会员。他有弓和箭，是个好射手。”他又补充道。

“那案情岂不是很明朗了吗？”雷蒙德·韦斯特问道，“这就能说明两个女人被锁的事——他刚好知道她们在房间里。”

警督看了看他，话里充满了沮丧。

“他有不在场证明。”警督说。

“我向来认为不在场证明一定可疑。”

“或许吧，先生，”韦尔奇警督说，“你是从一个作家的角度说这话的。”

“我不写侦探小说。”雷蒙德·韦斯特说，这种故事他想想就觉得可怕。

“说不在场证明有问题很容易，”韦尔奇警督说，“但不幸的是，我们要用事实说话。”

他叹了口气。

“我们有三个可能性最大的嫌疑人，”他说，“碰巧，这三个人当时都离案发现场很近。然而，奇怪的是，似乎每个人都无法作案。管家我已经跟她接触过了——那个外甥，纳特·弗莱彻，格林肖小姐被射杀时，他在几公里以外的修车厂加油、问路——至于阿尔弗雷德·波洛克，有六个人发誓说，看到他在十二点二十分走进‘狗和鸭子’，像往常那样吃面包、奶酪，喝啤酒。”

“这是蓄意制造的不在场证明。”雷蒙德·韦斯特满怀希望地说。

“可能吧，”韦尔奇警督说，“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确实做得很成功。”

有好一段时间大家都不说话。然后雷蒙德把头转向马普尔小姐，她上身挺直，坐在那里，沉思着。

“现在全看您的了，简姨妈，”他说，“警督给难住了，巡佐给难住了，我给难住了，琼给难住了，卢也是。但是对您来说，简姨妈，一切都十分清晰。我说得对吗？”

“我不敢那么说，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而谋杀，亲爱的雷蒙德，并不是游戏。我不相信格林肖小姐想死，这是一场相当残忍的谋杀。精心策划，相当冷血。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对不起，”雷蒙德有点儿局促不安，“我不是真的那样冷酷无情。轻松对待一件事，是为了减少——好吧，它带来的恐怖。”

“我认为，这是现代的趋势，”马普尔小姐说，“所有的战争，开葬礼的玩笑。我说你冷酷的时候，确实可能考虑欠佳。”

“其实我们并不了解她。”琼说道。

“这句话千真万确，”马普尔小姐说，“亲爱的琼，你根本不认识她，我也不认识。雷蒙德跟她仅有过一下午的交谈。卢认识她也只不过两天。”

“说吧，简姨妈，”雷蒙德说，“告诉我们您的想法。您不介意吧，警督先生。”

“一点儿也不。”警督礼貌地回答。

“好吧，亲爱的，看起来我们有三个人具备，或者被认为具备，杀害老妇人的动机。并且有三个很简单的理由，证明他们三人都无法作案。管家不能杀人，是因为她被锁在房间里，而且格林肖小姐确定地说，是个男人射中了她；园丁不能杀人，是因为案发时他人在‘狗和鸭子’；外甥不能杀人，是因为案发时，他在离房子有一段距离的车里。”

“陈述非常清楚，夫人。”警督说。

“既然任何外来人似乎都不可能作案，那么，我们应该从哪儿入手呢？”

“这也是警督想知道的。”雷蒙德·韦斯特说道。

“人们看问题总是容易钻进死胡同，”马普尔小姐带有歉意地说，“如果我们不能改变这三个人的行动或者位置，那么为什么不能改变案发时间呢？”

“您的意思是，我的表和房里的钟都不准？”卢问道。

“不是，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谋杀并没有在你认为的时间发生。”

“但我看见了。”卢喊道。

“好吧，我一直在琢磨，亲爱的，你是否是被安排看到这一切的。我一直在问自己，那是否是需要你做这份工作的真正原因。”

“您到底是什么意思，简姨妈？”

“亲爱的，整件事看起来很奇怪。格林肖小姐不爱花钱，但她却聘请你，并欣然同意你的要求。在我看来，你可能被故意安排到二楼的书房里，可以看到窗外，这样你就能成为关键的目击证人——一位有着良好信誉的外人——为谋杀确定时间和地点。”

“但您不能认为，”卢怀疑地说，“格林肖小姐有意被谋杀。”

“我的意思是，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你并不真正认识格林肖小姐。没有确切的理由证明，你去房子应聘时见到的格林肖小姐，就是雷蒙德在几天前见到的那位，不是吗？哦，对，我知道，”她继续说，不让卢有打岔的机会，“她穿着特别的老式印花裙，戴着奇怪的旧式草帽，头发不加梳理。她的形象与雷蒙德上周末给我们描述的完全吻合。但这两个女人，你知道，年龄、身高和身材都相似。我指的是管家和格林肖小姐。”

“但是管家很胖！”卢大声说道，“她的胸很大。”

马普尔小姐咳嗽了一声。

“但是亲爱的，我能肯定，最近我在商店里看到过——呃——那种东西，非常不得体地摆在那里。任何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弄出——各种尺寸和大小的——胸。”

“您到底想说什么？”雷蒙德问道。

“我只是在想，亲爱的，卢在那里工作了两三天，这期间，一个女人可能扮演了两个角色。你自己说过，卢，你几乎看不到管家，除了那天早上她用托盘给你端来咖啡。人们见过那些聪明的艺术家，他们在舞台上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只需要一两分钟，我确信角色间的转换就能轻松实现。那个侯爵夫人的头饰可能就是戴不戴假发的问题。”

“简姨妈！您的意思是，格林肖小姐在我到那儿工作前就已经死了？”

“那时还没死，但是被药物控制了。像管家这样不计后果的女人，很容易做出这种事情。然后，她安排你工作，让你给那个外甥打电话，请他某天来吃午饭。唯一知道此格林肖小姐非彼格林肖小姐的人，是阿尔弗雷德。如果你还记得，你在那儿工作的前两天是雨天，格林肖小姐待在屋子里。鉴于跟管家的宿怨，阿尔弗雷德从没进入过房子。最后一天早晨，阿尔弗雷德在车道上，而格林肖小姐在假山上干活——我想看一下那座假山。”

“您的意思是，克雷斯韦尔太太杀了格林肖小姐？”

“我认为那个女人给你送完咖啡之后，在出去时就把你锁在里面了。接着她把神志不清的格林肖小姐带到起居室，然后伪装成她，走出去到假山干活儿，你正好可以从窗户看到那一幕。到合适的时候，她发出尖叫，步履蹒跚地走向房子，手紧握着箭，好像箭刺穿了她的喉咙一样。她向你求救，细心地说‘他射中了我’，从而消除管家身上的嫌疑。她也对着管家的窗户喊话，好像她在那儿看见了管家一样。之后，一走进起居室，她就掀翻了摆着瓷器的桌子——迅速跑上楼，戴上女侯爵的假发，不一会儿，把头伸出窗外，告诉你她也被锁住了。”

“但是，她确实被锁住了。”卢说。

“我知道。那里就是‘警察’进来的地方。”

“什么警察？”

“正是这个问题——什么警察？我想知道，警督先生，您介不介意告诉我，您是怎么到达现场，什么时候到达的？”

警督看起来有些困惑不解。

“十二点二十九分的时候，我们接到了格林肖小姐的管家克雷斯韦尔太太的电话，说她的女主人被箭射中了。凯利巡佐和我马上上车，在十二点三十五分到达现场。我们发现格林肖小姐死了，还有两位女士被锁在房间里。”

“所以，亲爱的，”马普尔小姐对卢说，“你看见的那名警官并不是真正的警官。事后你不会再去想他，谁都不会。大家只是认为他是又一个穿制服的执法人员。”

“可那又是谁呢，为什么要这么做？”

“至于他是谁，如果他们正在表演《献给灰姑娘的吻》，那么警察就是这部剧的主角。纳特·弗莱彻要做的只是把自己在舞台上穿的戏服搞到手。他在修车厂问路，故意让人关注当时的时间——十二点二十五分，随即他快速把车开到一个角落里，迅速换上警察制服，开始‘表演’。”

“可那又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么做？”

“必须有人从外面锁上管家的房门，也必须有人让箭穿过格林肖小姐的喉咙。你可以用箭刺死人，也可以用箭射死人——只不过前者需要更大的力量。”

“您的意思是，他们两人合谋？”

“哦，是的，我想是的。说不定他们是母子关系。”

“但是格林肖小姐的姐姐好多年前就去世了。”

“是的，但我毫不怀疑弗莱彻先生再婚了。他像那种会再婚的男人，我认为那个孩子可能也死了，这个所谓的外甥是第二个妻子的孩子，跟格林肖家族一点儿血缘关系都没有。这个女人设法得到了管家的职位，以方便查探庄园的情况。然后她的儿子以格林肖外甥的身份写信，声称要来拜访她——他可能开过玩笑，说要穿着警察制服来——或者邀请她去看剧。但我想她不太相信，拒绝见他。如果她死前没立遗嘱的话，他就会是继承人——当然一旦她立了以管家为受益人的遗嘱（正如他们所想），事情就更加一帆风顺了。”

“但为什么要用箭？”琼反问道，“太离谱了。”

“亲爱的，一点儿都不离谱。阿尔弗雷德是弓箭俱乐部的一员——本该他来背黑锅的。事实上，他十二点二十分就到了酒吧，这对他们来说很不凑巧。他离开的时间总比规定的要早，而这样反而救了他——”她摇摇头，“这一切似乎真的错了——道德上，我是说，阿尔弗雷德的懒惰竟然救了他的命。”

警督清了清嗓子。

“夫人，您的这些建议很有趣。我需要，当然了，进行调查——”

注释：

[1]詹姆斯·巴里（James Barrie，1860—1937），英国小说家和剧作家，当过英国作家协会主席，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小牧师》和《彼得·潘》等。

[2]本页文中的《妇人皆知》等均为巴里的知名作品。

第四章

马普尔小姐和雷蒙德·韦斯特站在假山旁，低头看下面的菜篮子，篮子里装满了枯萎的蔬菜。

马普尔小姐小声嘀咕道：

“庭荠、虎耳草、雀花、顶针风铃……对，这就是我需要的所有证据。昨天早上在这儿除草的人绝对不是园丁——她把植物和野草一起拔了。所以现在我确信我是对的。谢谢你，亲爱的雷蒙德，带我到这儿来。我想亲自看看这个地方。”

她和雷蒙德都望着“格林肖的蠢物”这片令人震惊的建筑群。

一声咳嗽让他们转过身来。一位英俊的年轻人也在看着房子。

“讨厌的大房子，”他说，“如今看太大了——人们都这么说。我不知道是否真是这样。但如果我赢了个足球场，赚了很多钱，那会是我想建造的房子。”

他羞怯地朝他们一笑。

“估计我现在可以说——这幢房子是我曾祖父建造的，”阿尔弗雷德·波洛克说，“很漂亮，尽管大家都叫它‘格林肖的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