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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一：分享成就

乔治·卡特林写给女儿的信

伊丽莎白·卡迪·斯坦顿写给女儿的信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写给儿子的信

尤金·奥尼尔写给长子的信

弗雷德里克·劳·奥姆斯特德写给小儿子的信

弗雷德里克·劳·奥姆斯特德写给长子的信

乔治·华盛顿写给继子的信

主题二：锻造品格

威廉·亨利·西华德写给小儿子的信

小约翰·戴维森·洛克菲勒写给五个儿子的信

小乔治·史密斯·巴顿写给儿子的信

丹尼尔·韦伯斯特写给小儿子的信

威廉·劳埃德·加里森写给次子的信

威廉·爱德华·伯格哈特·杜波依斯写给女儿的信

托马斯·杰斐逊写给女儿的信

本杰明·富兰克林写给儿子的信

阿比盖尔·亚当斯写给两个儿子的信

约翰·亚当斯写给儿子的信

约翰·亚当斯写给女儿的信

主题三：沉浸艺术

林肯·斯蒂芬斯写给儿子的信

纽威·康瓦斯·怀斯写给长子和儿媳的信

纽威·康瓦斯·怀斯写给小女儿和女婿的信

纽威·康瓦斯·怀斯写给大女儿和女婿的信

纽威·康瓦斯·怀斯写给小儿子的信

舍伍德·安德森写给儿子的信

奥斯卡·汉默斯坦写给儿子的信

主题四：回忆温情

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写给女儿的信

萨蒙·波特兰·蔡斯写给女儿的信

华盛顿·罗布林写给儿子的信

西奥多·罗斯福写给儿子的信

理查德·E. 伯德写给儿子的信

威廉·卡洛斯·威廉斯写给儿子的信

西德尼·拉尼尔写给长子的信

马克·吐温假扮圣诞老人写给女儿的信

主题五：直面冲突

安娜·埃莉诺·罗斯福写给儿子和儿媳的信

托马斯·爱迪生写给儿子的信

尤金·奥尼尔写给小儿子的信

弗朗西斯·斯科特·基·菲茨杰拉德写给女儿的信

约翰·约瑟夫·潘兴写给儿子的信

杰克·伦敦写给女儿的信

主题六：探讨死亡

威廉·劳埃德·加里森写给儿子的信

约翰·昆西·亚当斯写给儿子的信

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写给女儿的信

哈丽叶特·比切·斯托写给女儿的信

哈丽叶特·比切·斯托写给儿子的信

罗伯特·爱德华·李写给女儿的信

伍德罗·威尔逊写给二女儿的信

主题七：领悟人生

小约翰·戴维森·洛克菲勒和儿子的协议

本杰明·拉什、朱丽亚·拉什写给儿子的信

阿尔弗雷德·赛耶·马汉写给女儿的信

查尔斯·威廉·艾略特写给儿子的信

威廉·詹姆斯写给女儿的信

查尔斯·富兰克林·施文写给将要开展大学生活的孩子们的信

Landmarks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美国家书 / (美) 富兰克林等著 ; 李静译. -- 上海 : 上海文化出版社, 2018.12

ISBN 978-7-5535-1224-2

Ⅰ. ①美⋯ Ⅱ. ①富⋯ ②李⋯ Ⅲ. ①书信集－美国－现代 Ⅳ. ①I712.6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78628号

出版人：姜逸青

责任编辑：郑梅

书籍设计：马娴

书名：美国家书

作者：[美]富兰克林、洛克菲勒、爱因斯坦等

译者：李静

出版：上海世纪出版集团 上海文化出版社

地址：上海绍兴路7号

发行：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刷：天津丰富彩艺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880mm×1280mm 1/32

印张：10

字数：163千字

印次：2018年12月第1版 2018年12月第1次印刷

印数：1-9,000

书号：ISBN 978-7-5535-1224-2/I·537

定价：59.00元

主题一

Sharing Achievements

分享成就

乔治·卡特林写给路易丝·卡特林

George Catlin to Louise Catlin

乔治·卡特林（1796—1872），美国画家、作家、旅行家。他在25岁时就离开了妻子和儿女，全身心投入为印第安人画像的事业。他的写生画卷反映了白人殖民者的贪婪给整个印第安民族带来的生存危机。他在旅行中，对于自然生态文明的思考，也促成了“国家公园”概念的诞生和实践。

这封信写就九年之后，他才和女儿们团聚。

我亲爱的、可爱的小路易丝：

昨天一读完你亲切优美的来信，我就迫不及待写起了回信，想告诉你我有多开心。可执起笔来又觉得如此艰难，因为有很多东西，例如父母与子女间的亲情，很难用语言来描述。这种感情就像纽带一样，将父母与子女紧紧联结在一起。距离再远、分别再久，都只会延展和拉伸这条纽带，而绝不会将它挣断。

亲爱的孩子，对于你饱含深情的来信，我一读再读，不禁泪湿眼眶。我要感谢你写下的每一字、每一句，它们是如此亲切、如此深情、如此真挚。

我的远离的确令你伤透了心。亲爱的孩子们啊，我恳请上帝帮我求取你们的谅解。

上帝可以作证，我在艰难困苦之中已经拼尽全力。作为慈父，我不得不同我最爱、最宠溺的孩子们长久地分离，这其中的痛苦、愁闷和羞愧，你们或许能想象一二，但永远无法完全体会。

离开你们之后，我不辞辛劳，经历了无数的成功和失败。上次分开后，我曾大赚一笔，但很快又失去一切。我见识不断、劳作不断、旅行不断，并且，在过去这一年半的时间里，我也遭罪不少。

我曾站在西伯利亚科里亚克火山的山口，我曾去往堪察加半岛，阿留申群岛，沿着太平洋海岸一路探寻到哥伦比亚河口；攀上哥伦比亚高原，穿过落基山脉，到达圣菲再行至马塔莫罗斯；沿科罗拉多河行至古巴；顺着亚马孙河，又去往委内瑞拉、玻利维亚、秘鲁、厄瓜多尔；返回中美洲到尤卡坦半岛上的帕伦克、 乌斯马尔，等等。

在国外旅行开支巨大。我没有别的生计，全靠自己这双手和上帝赋予我的绘画天赋（也许这就是他赋予我这点天分的目的）。亲爱的孩子，你可以想象，我是在多么恶劣的境况下四处漂泊，生活坎坷不断，我不得不一刻不休地动手劳作，才创作了如此多的作品。我没有闲暇享乐或消遣，只有在画出作品或想念心爱的孩子们时，才能得到些许快乐。

假如在远离你们的漫长岁月里，我无所事事，虚掷了时光，那绝对罪不可赦。若真如此，我就是毫无人性，也没资格请求亲爱的小天使们原谅我。可实际上我一直一直在劳作，此刻也是如此。哪怕是病得卧床不起，或瘸得拄着双拐，我也分秒没有停止劳动。

回忆起你幼年时的爱好，再读到你信里文雅优美的措辞，我确信你拥有艺术天分。而且，我自信已经攒下了足够多的作品，会让你纤细的小手继续工作很长时间（是的，你能够“帮助我”，假如你愿意做这些工作）。我离开尘世后，这些作品就是留给你们姊妹的财富。

我希望能尽快将这些作品带给你们，假如我们的国家能避免陷入血战的话（我一听到这种消息就心惊胆战）。

我也收到了你随信附来漂亮又可爱的小明信片，克拉拉也寄了一张，丽比从辛辛那提寄来的信里也附了一张。

哦，在我看来，它们漂亮极了，也让我羞愧至极！

克拉拉上次的信中说，你们俩都曾写信给我，可我根本没有收到，也不知道它们下落何处。

到现在，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两篇你的手迹。一篇是你小时候的法语作文《论傲慢》，另一篇就是昨天收到的你饱含深情的来信。

我十多天前来到奥斯坦德，之前在伦敦待了一小段日子，拄着拐杖四处奔波。现在膝盖应该没有再恶化的迹象，但我依然瘸着，恐怕此生就要这样瘸下去了。我时常感到剧痛，尤其是在夜里，而夜间本该是最消停的。如果在户外瘸着腿走走，保持活动，感觉尚可忍受；但只要坐得略久一点，就连起身都很困难。我只能忍着疼痛不断地行走，防止腿部萎缩变形。

丽比信中说达德利・格雷戈里先生病得不轻。这真叫人难过，但愿此刻他已痊愈。这些朋友如此悉心地照料我的女儿们，他们生病受苦，总令我特别同情和心疼。

我不知道会在奥斯坦德待多久，此刻所在的位置并不重要，只需要有一个小小的空间好用来专心写作。

这也许是我待过最好的地方。在能隔开城市与海滩的护堤上，有一条美丽的滨海大道。要写信给我的话，写到这个地址：Porte Restard, Ostende, Belgique，我肯定能收到。

代我问候亲爱的小克拉拉，告诉她我不久就会写信给她。

代我向所有悉心照料你们的人表示诚挚的问候。

请放心，对我亲爱的小闺女们的爱，我一刻都不曾放下。

随信附上我的吻。

深爱你们的父亲
1861年4月22日

伊丽莎白·卡迪·斯坦顿写给玛格丽特·L .斯坦顿

Elizabeth Cady Stanton to Margaret L. Stanton

伊丽莎白·卡迪·斯坦顿（1815—1902），美国女权运动先驱之一。在19世纪，她通过演讲和写作，为妇女争取与男子同等的权利。她经常在全国巡回演说，以传播自己的思想，并靠此谋生。她有意模仿《独立宣言》中的“人生而平等”的句式，指出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是生而平等的，反对在道德上的男女双重标准。在子女教育上，她鼓励她的每个孩子自由言论，参加大量户外活动，要有扎实的学业。

下面这封信写给她的大女儿玛格丽特，当时玛格丽特20岁，正在瓦萨学院就读。

亲爱的玛格：

你能想象吗？此刻我正坐在铁路旅馆一个舒适的小房间里写信。旅馆离明尼苏达小城奥斯汀有半英里远，我在城里一个人也不认识。不过，每个人对我都非常礼貌、非常热情，我猜他们都认识我。昨晚，在滑铁卢演讲之后为了按时到达奥斯汀，规划内的下一个演讲地，我不得不在午夜出发。因此，演讲一结束，我先用了一顿牡蛎晚餐，把衣服打包好，一切准备就绪，躺沙发上小睡了一刻，被叫醒时已是凌晨两点。可惜，拉车的马生病了，我又是旅馆唯一一位西行的客人，旅馆只能派人陪同。我带着行李乘上了由一只骡子拉着的马车，穿过了一场可怕的暴风雪。寒风凛冽，吹在人身上就像刀割。

后来，我们安全抵达车站，护送我的那个和善的大男孩，把我连人带行李安置在熊熊燃烧的炉火旁。此时我才知道，火车还要两个钟头才来！于是我就把斗篷卷起来作枕头，躺在长凳上睡着了。我还听到隔壁房间有人在对我的演讲评头论足。一个操着粗鲁的爱尔兰土腔的男人发誓道，假如给妇女投票权，他就离开这个国家。天哪！我一边困倦地坠入梦境，一边想着：我们的实验后果相当可怕嘛，竟能让一个“白种男人”抛弃星条旗！

后来，某个爱尔兰口音的人（或许就是批评我的那个）轻轻唤醒了我。票买好了，行李也检查过了，我一进车厢，一眨眼工夫就跌入梦乡，连帽子都忘了脱。八点钟，火车到站，我被一位黑人叫醒。因为是周日，火车也暂栖于此。我请人生起炉火，洗了把脸，用过早餐，脱衣上床，美美地睡到了一点，然后起床，梳洗，用了一顿正餐，读完了所有能买到的报纸，此刻坐下来给你回信。午夜时分，我一个人静静地读完了你的信。尽管我总建议你信要写短一些，这次却希望它越长越好。你问我，像我这样旅行，不感觉孤独吗？当然孤独了，要是亲爱的海蒂能随我同行，就再好不过了。可是那样费用就会加倍，而我还希望多挣些钱来供养家庭，因此在某些方面必须节俭。尽管孤独、疲惫，我还是觉得，我的这项事业，鼓励妇女思考自己的地位，使她们重获希望与自尊——功德无量，是在为你和海蒂以及其他女孩们铺平道路。我所到之处，女孩们都团团围住我，抱我、亲我，索要签名，要是你看到这一幕，一定会笑的。她们都超级喜欢我的演讲《未来的女性》。

亲爱的，知道你过得开心令我很欣慰。要抓住每一分每一秒学习、提高，未来力争成为优秀的教师甚至是教授，这样你就能够自己赚钱，不必时时处处依靠男人。正是无助和依赖使众多女性变得狭隘、不满。妈妈特别特别爱你，也问候你的好朋友们，祝在瓦萨学院的所有人好梦。

晚安

妈妈
明尼苏达州，奥斯汀市
1872年12月1日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写给汉斯·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Albert Einstein to Hans Albert Einstein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1879—1955），犹太裔物理学家，创立了狭义相对论和广义相对论，1921年获诺贝尔物理学奖，被公认为是继伽利略、牛顿以来最伟大的物理学家。

1915年，他与妻子米列娃的婚姻已经出现严重裂痕。米列娃带着两个儿子汉斯·爱因斯坦（昵称“阿尔伯特”Albert）和爱德华·爱因斯坦（昵称“特特” Tete）前往苏黎世生活。

同年的11月4日，爱因斯坦刚刚完成一份两页的杰作——广义相对论。随后，爱因斯坦给他11岁的汉斯寄去如下一封信。

亲爱的阿尔伯特：

昨天收到你的来信，我好开心，那感觉好珍贵。之前还担心你再不会写信给我了。在苏黎世时你曾说，我的到来让你处境尴尬。看来我们最好在一个没人会打扰我们清静的地方团聚。我强烈建议无论如何我们每年都能花一整个月在一起，这样你就能感觉到，你有一个多么宠你、爱你的父亲。我还能教给你许多美妙又有益的知识，这些知识你从别人那儿可学不来。

我做了如此多繁重艰苦的工作，取得这些成绩，不仅仅是为了造福陌生人，更要特别献给我自己的孩子。这些日子，我完成了一生中最美妙的成果之一，等你再长大些，我会详细解释给你听。你弹起钢琴来乐此不疲，令我很欣慰。依我看，以你现在的年龄，弹钢琴和做木工是最好的活动，甚至比上学还有益，很特别适合你这样的小家伙。弹琴时尽量弹那些令自己开心的曲子，哪怕老师并没有布置这样的作业。当你愉快地沉浸于某事，就会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而这是最佳的学习方式。我有时太过沉迷工作，都会忘了午餐。你也要多跟特特一起玩套圈游戏，这会使你们更加聪明和敏捷。时而去拜访一下我的朋友赞格尔吧，他特别值得亲近。

亲亲你和特特，问候你们的母亲。

爸爸
柏林，1915年11月4日

尤金·奥尼尔写给小尤金·奥尼尔

Eugene O'neill to Eugene O'neill, JR.

尤金·奥尼尔（1888—1953），美国剧作家，表现主义文学代表作家，美国民族戏剧的奠基人。1936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这是他给长子写的信。1941年4月，精通六国语言的小尤金在耶鲁获得了博士学位，于大学任教的他在职务上也获得提升。父亲深感欣慰，发信祝贺。

亲爱的尤金：

听到你升职的消息真是开心。衷心祝贺你！

你在事业上稳步前进，你的勤勉和认真得到赏识，我打心底里感到欣慰、自豪和满足。

最棒的是，你能认识到工作属于自己，是自己的一部分。

这一点，在我遇到的人里，很少有人明白。大家都把工作视为外在的、谋生的工具。甚至有很多极有成就的人也不明白，对他们来说，工作只是一份外在的职业，而不是发自内心的需求。他们可能喜欢自己的工作，但谈不上有什么更深的爱或者痛。

我能感觉到你热爱自己的工作——我是说，在最深的层面，你乐于将自己奉献给知识和文化。

希望今年夏天你能来我这里。我有很多话想讲，也想听你多讲讲你自己。

我太懒惰了，这么长时间没写信给你。

去年我生日前，你写的那封信深深打动了我。对此，我早就打算专门写信告诉你。“深深打动”，是的，绝不夸张！能从儿子那里收到这样一封信，太令人骄傲了。我一直在等，等待一种适合的情绪和状态，能给这封信一个庄严的回复。

但整个冬天我一直心绪难安。因为身体太虚弱，以及对世界危机悲观的情绪。主要还是身体原因，这是我自1937年卧病在床后，被疾病缠身时间最长、情绪最低落的一段时间；天气也很糟糕，长达三个多月，每周有四五天都在下雨；因为流感疫情，连学校也关闭了……

假如不影响工作，健康也不至于令我太困扰。去年12月份起，我几乎没创作出什么，只积攒了大量的提纲和笔记。不过随着阳光重现、天气变暖，阔步前进的状态似乎又回来了。

世界上只有少数事情令我不感到沮丧，工作就是其中之一。

过去两年里，我写了两部剧本，《送冰的人来了》和《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自己非常喜欢。

我心里明白，它们将跻身我最优秀的作品之列。不过，对于这两部作品，尤其是第二部，我很不希望在这个危机重重的时刻将其搬上舞台。观众不会理解，不会参透它们真正的实质、内涵。

《送冰的人来了》如果演得好，可能会很叫座，但那也是基于其最微不足道的优点，而它最优秀的部分反而会被错过，甚至被忽略，因为当下大众的心理不愿意面对这些。而且据我所知，纽约的剧场形势一团混乱，还会变得越来越糟。即使没有其他因素阻碍我的创作，健康状况也不允许我再去厮杀拼抢。因此我会保持一定程度的疏离，不理会剧院公会的游说。

除了这两部剧作，《循环》系列虽然暂时被束之高阁，其实也还在创作中。我不断记录下一些新角度、新想法，有些针对每一出剧，有些针对九部的整体。这有助于我最终全面地修订它们。

除了《循环》，我还写了四部新剧的大纲（其中一部是喜剧），在我自己看来都超级出色。

所以，你看，无论是否有世界危机，我的工作都不会受到影响。我的直觉和灵感都不受制于时代！

糟糕的身体是我唯一真正的障碍——生病时特别缺乏活力，经不起日复一日高强度劳动的损耗。当你生活在自己创作的剧本中，必须储备足够的生命力，以备随时耗用。

随信附上一张支票，作为你的生日礼物。再一次，作为父亲，我感到欣慰和骄傲！祝贺你！爱你！

一如既往爱你的父亲
1941年4月28日

弗雷德里克·劳·奥姆斯特德写给小弗雷德里克·劳·奥姆斯特德

Frederick Law Olmsted to Frederick Law Olmsted Jr.

弗雷德里克·劳·奥姆斯特德（1822—1903），美国景观设计学奠基人。他最著名的作品是与合伙人沃克共同设计的纽约中央公园。这一设计既开了现代景观设计学之先河，更重要的是，这也标志着普通人生活景观的到来。

他认为，建筑是可以复制的，奢华也是可以复制的，但是最自然、最生态的景观却是无可复制的，它是无价的，也是少有的。

此信写于他68岁。这一年，儿子小弗雷德里克刚进入哈佛大学读一年级。

亲爱的里克：

我从西部回来后，读到了你7月12日的来信。本该早点回复，但我得知你离开了乔治湖，还不知道你的新地址。

约翰和我都出差在外，分头处理生意上的事，今天上午才碰头。假如我还撑得住，明早就又得出发，去北卡罗来纳，然后可能从那儿再去芝加哥。因此，在你入学前，我可能没机会见到你，只好写信（尽管我还不清楚自己打算说什么）。随信附上引用了谢勒教授观点的论文（上次我在信中提到过，却不小心忘附在信后了）。

你的来信让我很欣慰。你寻求了明智的建议，并运用了个人判断，想法也十分谨慎和周到。我无意反对你的结论。我唯一的疑问是，你的常规学业安排是否过满了，还能否有时间学习课业以外的东西？除了大学课程，我希望你安排出恰当的时间，系统地思考、管理其他方面的一些学习事项。这些事项都包括什么？为什么要学？我可能还很难讲透彻，但关于这些想法的缘起，我或许可以分享给你。

我已是风烛残年。即便活得够久，也终须让你来接续我未尽的事业。

我曾希望，最起码你所学的专业能跟我的业务一致，就像约翰、艾略特、柯德曼、柯立芝他们一样。现在连这一点也指望不上了。假如你在耳濡目染中，能学到我的大部分行事原则、方法，我也能感觉释然些。因此，希望你能以更积极的态度来了解、吸收。

针对一个主题，我希望你保持定期的、有条理的阅读和思考。

我是说，至少每周花五个小时。四年后，你若读遍有关这个主题的英语、法语和德语经典，我估计你会成为世上就这个门类最博览群书的人。

同时，我希望你不断了解事务所的业务，逐步理解到理论与实践如何相互作用。我期待你将我的心愿变成你自己的想法，并让它（像你干巴巴的大学课程要求一样）成为你计划、期望和习惯的一部分。

我的心愿缘起有因。

在过去的岁月里，我凭借自己的远见、勤俭，并经历了你难以想象的艰难，才获得了一定的声誉，成为了专业领域的名人，这种知名度最终促成了巨大的财富价值。

我们的业务增长迅猛，我们的管理能力、调整模式的步伐、事务所规模化的速度都赶不上业务的扩张。很显然，所有这些增长几乎全有赖于我的声誉。客户坚持由我亲自审核方案，要求与我直接会面讨论。

将业务移交下属的过程不可谓不顺利。项目启动后，朱诺和哈利也能逐步得到客户的认可，这让我很意外。事实上，我已经对很多业务放手，偶尔会将一些小项目交给他们。

不过，所有重大的、利润可观的项目，客户原本都是冲我而来，他们从开始就只认可我本人，只打算听我的意见。因此，只要我退休，事务所业务就会大幅缩减，最近又有这么多年轻人加入这个行业，更会加剧这种情况。

目前的经营收入有一半以上归我，另外还有些股份收入，这使我们能够维持目前的生活水准，每年还能花一千多美元去向风群岛度假。但我以其他方式攒下的积蓄，大部分用于抚养欧文或花在了牛肉生意上。

所以，如果没有我的名字吸引客户，你母亲、玛丽恩和你的生活就会相对拮据一些。你和朱诺得供养你母亲和玛丽恩，约翰会结婚，也得供养他自己的家庭。

到现在，与业务相关的理由，我讲得够充分了。但你应该明白，相对于同行的其他事务所，我们承揽的项目规模要大得多，价格也高得多，或者相对于收益来讲，成本也低得多。在景观设计方面，其他任何人，哪怕三个人加起来，也无法达到我们收益的四分之一。

我讲这些，是让你对未来的盈利能力有些概念。你的能力大小，取决于你能积累的资本；而你能积累的资本，极大程度上取决于你未来四年每周五个小时的阅读，以及你从我们事务所的运营模式中获得的洞见。

我的心愿还有另一个支撑——那就是我对自己那点成就的小小的骄傲与满足感，那毕竟是我在极艰难的形势下奋斗获得的。

我的成就在于，尽管我没有能够让景观设计在艺术或事业层面有更多提升，但起码我为这个行业争取到了更高的标准（假如没有我的努力，它将永远在很低的水准上）。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觉得自己成就不凡，但这仍不过是坚守了过去的堡垒。就像战争刚刚开始，我的职责是顶住敌人的炮火，等待援军到来。而援军的先头部队，正是这些年轻人，约翰、哈里、艾略特、柯立芝、萨金特、斯泰尔斯和伦斯勒女士。我希望你作好准备，成为先锋军的领军人物。

假如我有跟你一样的受教育机会，到你这个阶段，我会更加能干。假如我能跟你一样进入哈佛大学受教十年，能力增长更不可同日而语。我不会对旁人谈起我所思所做的这些，只是在此刻讲给你听。

我这一生总是在考虑一个项目未来的效果，为获得后世的赞赏，我经常牺牲眼前的成功和掌声。在规划中央公园时，我们决意不考虑四十年内的任何结果。

现在，几乎在我所有的项目中，我都会考虑未来将间接带给你的好名声。我会自问，一件奥姆斯特德风格的成熟作品会对里克产生怎样的影响？

之后，我还进一步思考如何教育你，如何使你有足够的积累，充分利用好我已经为你赢得的好声誉。

好声誉来自于我完成的项目，但这些不会在我的时代就到来。你如何能够准备充分，继续同凡俗的眼光作战，进而成功地抵抗一切无知、偏见和卑鄙行径；如何能最大程度地使景观设计行业作为一门艺术和一项事业受到人们的尊重？

当然了，最主要的是坚实地掌握这门艺术，最佳办法是像学习大学课程一样学习这门艺术，在事务所广泛阅读，与事务所的同事保持融洽的关系。除此之外，还可以在假期尽可能接触美丽的自然风光、学习风景画。

不过，要成为成功的景观设计师，要获得商业机会和业界名誉，你必须系统地学会利用人脉资源。在上学时，你就应当积累人脉资源。如果有更多认识他人的机会，不要害羞或者懒惰，首先要赢得友谊，然后要培养自己的社交能力。不管是想取得成功还是想做成其他事情，你都应当让自己在社交场合风度翩翩、令人愉快，在家更应当如此。你要能够在最有教养的社交圈互动，还要见多识广、体贴他人，对某个场合很可能出现的话题非常熟悉。

为此起见，除了积极参加一般的聚会、舞会、拜访活动以赢得社会声誉之外，你还应当抽出专门的时间，阅读某些书籍、报刊或杂志，欣赏流行的艺术作品，关注围绕这些作品的评论，参加公共娱乐活动。实施所有这一切，并参与更多活动，以跟世界保持同步。在这方面，别觉得可以随意而为。要有所选择，要去找到最佳的社交场合，学会享受这种社交，要让自己变得受人欢迎。要熟悉那些最优秀、最富有的人们关心的话题，这应该成为你的基本教育。在这方面，要系统地培养，安排相关的学习机会。

曾经，在社交礼仪的要求方面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而你却不肯相应调整自己的举止，这令我很失望。这完全是个意愿问题。在这方面，你有的是意志力，有的是能力去大幅度地提高自己的价值，通过让自己有价值，你也会更加尊重别人和尊重自己，这是对抗生活之艰辛的主要方式。

你有你的缺点和弱点，但总的来说，你正要开始大学生活，正是风华正茂啊！

深爱你的父亲
1890年9月5日

弗雷德里克·劳·奥姆斯特德写给约翰·查尔斯·奥姆斯特德

Frederick Law Olmsted to John Charles Olmsted

1895年，奥姆斯特德事业兴旺，他的事务所承接了芝加哥、波士顿、亚特兰大、华盛顿的许多景观设计业务。然而，73岁的奥姆斯特德发现自己的记忆力越来越差，因而写信给44岁的大儿子约翰。

亲爱的约翰：

今天我才清楚地意识到，我的瞬间记忆力已经不可靠了。要不是里克也在场，私底下纠正我，这种健忘差点就赤裸裸地表现在了范德·比尔特面前。对此，我觉得有责任立即告知你，好让你采取措施，护持好事务所的业务，防范可能的后果。我尽量从一个客观的、旁观者的角度看待问题，从这个角度看，不能再指望我独自承担重要项目了。

原因只有一个，我变得特别健忘，哪怕是刚刚发生的事情。例如，刚听到什么口头要求，转身我就忘了。这样就没法正常、可靠地代表公司与客户洽谈。对此，我觉得不该有任何隐瞒或拖延，必须马上告诉你。

我当然没有丧失任何创作、设计或逻辑思考能力，但我的瞬间记忆力（或者说注意力）与以往相比，已经差得太多。相应地，从现在起明智的做法是，你和艾略特要减少对我的依赖，不能指望我记得与客户商谈的一切细节。你要认识到，我现在本能地惧怕风险，自我信任度也大大降低，毕竟我的记忆力已经大大衰退。

下周我不太想一个人来华盛顿和费城谈生意。主要是因为我对这些地区目前的项目情况不够熟悉，另外也是由于我对自己的记忆力缺乏自信，而考虑事情都需要调动瞬间记忆力。我猜，大概也是出于类似原因，才催生了陆军和海军军官70岁时必须退休的规定。

这里的海拔太高，大概对我的身体也略有损伤。之前几次来也是如此。但我觉得没有理由向你隐瞒事实。我现在对自己不信任到了极点，不想再独自操作重要项目，例如这次的巴尔的摩植物园项目。

至于在华盛顿、布鲁克林的一些项目，我们可以尽量发电报沟通解决。从现在起，我不希望再单独处理这些事务。

爱你的弗雷德里克·劳·奥姆斯特德
巴尔的摩，北卡罗来纳
1895年5月10日

乔治·华盛顿写给约翰·“杰克” ·帕克·卡斯蒂斯

George Washington to John “Jack” Parke Custis

乔治·华盛顿（1732—1799），美国开国元勋、国父、首任总统。

1775年6月14日，第二届大陆会议期间，乔治·华盛顿被任命为大陆军总司令。6月19日，他写下了三封信，一封给他的妻子，一封给哥哥约翰·奥古斯汀，一封给21岁的继子约翰·“杰克”·帕克·卡斯蒂斯。

亲爱的杰克：

受各殖民地的一致召唤，我将统领大陆军。这一殊荣，我从未奢望过，也并不乐于接受，因为我深知自己经验不足、能力有限，怕有负重托。

然而，国会对我如此厚爱，将我擢升到如此重要的位置。我无以为报，只能对此投入高度的专注和满怀的热情。

其他方面我别无挂碍。此刻最令我挂怀的，是不得不与你母亲分离，而她正被这件事搞得特别紧张和焦虑。

因此，我希望、我期待并且我也十分确信，你会尽自己所能让她开心起来，你会采取一切措施帮她保持镇定。我得承认我很担心她的反应，不过，既然对我的任命是基于某种无法逃避的使命，我更倾向于转身期待胜利之神的到来。凯旋之日，我们的团聚必将充满欢欣。

毋庸多言，在任何时候，我都欢迎你和奈丽来弗农山庄居住，更不要说现在情况特殊——你们来一起同住，才能帮你母亲恢复平静和开心。这一点非常重要，相信你们俩都足够重视，无需更多强调。

真诚地问候你，也请代我问奈丽好。

一直爱你的父亲
1775年6月19日

主题二

Building Characters

锻造品格

威廉·亨利·西华德写给小威廉·亨利·西华德

William Henry Seward to William Henry Seward Jr.

威廉·亨利·西华德（1801—1872）， 律师、地产经纪人、政治家，曾任纽约州长，并在林肯执政期间担任国务卿。他是废奴运动的领军人物，曾在国会慷慨陈词，引用“上帝的律法”谴责奴隶制。作为国务卿，他最为美国民众称道的功绩，是他力排众议，当机立断地以每英亩2美分的价格购买了阿拉斯加，使美国国土面积增加了五分之一。

以下是他写给儿子小威廉的信，小威廉当时9岁，正因久治不愈的眼疾闲在家中。

亲爱的儿子：

你信里给我提了好多有趣的建议，真是太感谢了。我在纽约会设法买个过滤器，净化新泵输送的饮用水。

我已经把宾夕法尼亚游了个遍，真希望你身体健康，能随我一道。等你病情好转，就一起来吧。我参观了位于福吉谷斯库尔基尔河畔的华盛顿驻军旧址，华盛顿将军曾率部驻扎在此，度过了独立战争中最寒冷的一个冬天。他的营地头尾有四英里长，背靠高山，面朝深溪，前方有两个战壕。他能从驻军背面的高山通过望远镜侦察英军的动向，那些英军驻扎在70英里外的费城。当时，华盛顿将军几乎弹尽粮绝、自身难保，国会没有军费可供拨用，士兵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部队境况凄惨、饱经考验。瘦弱的马匹和军犬死于饥饿与痢疾，士兵们也未能幸免。一天之内，一个军团就要埋葬十几名死去的士兵，还只是勉强将其埋葬在地表冰霜之下。如今，当地的农民犁地时，还能刨出那些烈士的尸骨。华盛顿夫人品性善良，整个冬天也驻扎在营地，照料病重或垂死的士兵。

正是这些奉献和牺牲，为美国人民换来了自由。我们怎能不要求自己变得更加善良、更加高尚、更加公正？怎能不感谢上帝、感恩祖先以奉献和牺牲为我们换取恩典？

我希望你入手一套彼得・帕尔利所著的《独立战争史》，让妈妈读给你听。听完之后，我希望你立志成为像华盛顿将军那样品德高尚的人，那样的话，所有的人都会热爱你、祝福你！

在宾州的铁路上，我看到货运列车上载着许多航运用的平底船。由于船的长度超过了铁路转弯的半径，船体只能被一拆为三，到山上后再用铰链连接，推入运河，漂至伊利湖。这种情况下，船体竟不会渗进一滴水，好神奇啊！你能想象这是怎么办到的吗？

深爱你的父亲
威廉·亨利·西华德
1848年10月7日

小约翰·戴维森·洛克菲勒写给五个儿子

John D. Rockefeller, Jr., to John III, Nelson, Laurence, Winthrop, and David Rockefeller

小约翰·戴维森·洛克菲勒（1874—1960）是标准石油公司创办人、亿万富翁约翰·洛克菲勒唯一的儿子和继承人。他有五个儿子：约翰·洛克菲勒三世，尼尔森·洛克菲勒，劳伦斯・洛克菲勒，温斯罗普·洛克菲勒和大卫·洛克菲勒。下面这封信是小约翰·戴维森·洛克菲勒69岁时写给洛克菲勒五兄弟的，当时他们中最年长的37岁，最年轻的28岁。

亲爱的孩子们：

你们的祖父洛克菲勒16岁时获得了人生第一份工作。

他的“账簿”显示，他一直在资助慈善事业和穷人，哪怕有时只能捐出三五美分。这个习惯他坚持了一生，随着自身经济实力的增强，还持续增加着捐助金额，造福他人。我童年最早的回忆之一，就是父亲在桌旁给我们念一些求助信，那些信有的来自个人，有的来自慈善机构。父亲会跟我们讨论信的内容以及该如何回复。在我们的零花钱（或者做家务赚的钱）还不足每周10美分时，他就开始教我们定期地储蓄和捐赠。长辈的身体力行，再加上童年时的训练，使我们这些孩子很自然地从青少年时期就开始捐款给他人和慈善机构。并且，跟父亲一样，随着经济实力的增强，我们的捐赠额也进一步加大。

有几年，我追随父亲和他的合伙人，发展他的慈善事业，将其规模拓展得越来越大。父亲见我以他为榜样，想方设法帮助他人，就不断为我提供更充裕的资金。他在赠予这些款项时表示，他决意拓展公益捐款的范围和规模，是因为他相信我会不断地为他人谋福利，就像他自己一样。

对于父亲馈赠的金钱，我始终视为信任和托付。他希望子女都具备节约金钱、捐助他人的意愿和能力。所以，从你们很小开始，我就对你们寄予同样的期望，并一再增加对你们的资助，因为我注意到，你们也正成长得更加智慧和慷慨，能将大部分金钱用于为同胞谋福祉。

多年前，我为你们设立了信托基金，你们满30岁后就可支配本金和全部收益。大卫到30岁时也有权支配他的那一份。令我欣慰的是，尽管你们的家庭成员在增加，生活支出也在增加，巨额资产却没有改变你们简单的生活方式。你们从信托基金中所提取的资金，更多是用于各自所投入的崇高的社会事业。换句话说，我从父亲的身体力行中学到的照顾上帝财产的守护精神和责任感，也同样体现在了你们身上。因此，我满怀信心地计划着，不断将父亲托付于我的资产，进一步分享给你们。你们在使用金钱时力求明智，同时又热切渴望将自己的生命和事业完整地投入到为人类谋福祉上，这一切，令你们的祖父感到欣慰，也同样令我感到满足。

与此同时，你们也该开始规划并培养你们的子女，使他们认识到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对于这一点，现在启动并不过早。为了有所助益，我将为你们的每一位子女设立信托基金，在相关备忘录中列出相应的证券。我之所以选择在此刻设立这些基金，是因为全世界即将庆祝基督的生日，而正是伟大的基督，激励着我们过有价值的生活，并慷慨地为他人付出。

深爱你们的父亲
纽约洛克菲勒大厦30号洛克菲勒中心，5600室
1943年12月21日

小乔治·史密斯·巴顿写给乔治·巴顿三世

George Patton Jr. to George Patton III

小乔治·史密斯·巴顿（1885—1945），美国陆军四星上将，以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欧洲战场中的出色作战指挥赢得了政府和人民的高度赞誉，被视为美国历史上的民族英雄。

如下这封信由巴顿将军写给正在西点军校受训的儿子乔治·巴顿三世。

亲爱的乔治：

今早，英国广播电台消息称：联军伞兵和大批突击艇突然在海岸登陆的消息已被德国广播电台报道。看，行动开始了！

我指挥的这些战无不胜的英雄尚不在登陆行列，但很快也会加入。我真希望此刻我就在场，这么晴朗的好天气最适合战斗。我已经厌倦了原地待命。

假如战死怎么办？我还没想好，但这事儿谁也说不准，没有人能永远活着。所以，假如我战死沙场，你不要害怕。要让自己勇敢起来，活得比我还精彩。

谁都会胆怯。参加战斗的人，无论是第一次，还是最后一次，都会怯懦。真正的懦夫是让胆怯盖过勇气，而你永远不会，因为你身上流着我和你母亲的血液。

我曾经跟你讲过路易十四时期的都兰元帅的故事。他打了四十年的仗，在军旅生涯晚期的某场战役中，某天早晨，他正要上马，一位刚刚应征入伍，还从来没有饿过一餐饭、听过敌人一声炮响的年轻下士说：“都兰元帅，像您这样本应勇气非凡之人，在上马时竟然允许自己的膝盖颤抖，真令我惊讶。” 都兰回答道：“尊敬的阁下，我承认，我的膝盖在颤抖，假如它们知道今天将被带往何处，只会颤抖得更厉害。”是的，你的膝盖可能会颤抖，但它们总会带你冲向敌人。对此，我就点到为止。

优秀的士兵可以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或谦逊低调，或勇猛张扬。我属于后者，因此总显得鹤立鸡群，不够从众。但这是我的方式。一个人必须选择一套体系并坚持下去，他如果不做自己，就什么也不是。

要成为优秀的战士，必须了解历史。你要不带偏见地阅读历史，至于日期或战术细节则大可忽略。你真正需要领悟的是：人如何对眼前的局面作出反应。武器在进步，而武器的使用者却丝毫未变。要赢得战斗，不仅要摧毁敌方的武器，更要摧毁其军士的意志和灵魂。你得读读传记，尤其是自传。假如能做到这一点，你会发现战争很简单。对于敌人，在能对其构成打击的能力范围内，如何行动能给予其最大打击？确定了这一点，就采取行动。必须冒适当的风险，这并不等于鲁莽轻率。

我个人的信念是，假如你有50%的胜算，就值得行动，因为我统帅的美国军队卓越的战斗力一定会为你补上那另外1%的胜算。

在西西里岛，根据我得到的情报、我的观察以及我的第六感，我确信敌人在其体系内没有策划另外一场大规模的攻击。我押上了所有的宝，我赢了！谁也不敢说自己会战无不胜，但战死沙场的将军绝不会遭到唾骂。所以，你起码还有这一条出路。

我敢肯定，假如每一位参战的统帅都发誓“不成功，便成仁”，那他必然获胜。这毫无疑问。失败不是源于伤亡，而是源于统帅意志的崩溃。这就是所谓“活着是为了再战”。

士兵最重要的品格就是自信，彻底的，完全的，甚至趋于狂妄的自信。你可以怀疑自己的长相，怀疑自己的才华，怀疑自己的自制力，但要赢得一场战争，你必须对自己作为战士的能力确信不疑。

我所获得的战绩，都是因为我一直深信自己的军事判断力。很多人与我意见相左，事实证明他们错了。在我们逝去多年后，公正的史书还会证明我是对的。

注意，我刚才提到了“军事判断力”，没有人天生具备这个，就像没有人生来就有强健的肌肉。你可以天生具有养成军事判断力的灵性，或者你的身体天生具备练出强健肌肉的条件，即使如此，这两者仍需艰苦的训练才能开发出来。

你有多渴望锻炼出优异的能力，跟你的品格、志向有关。你决定今年夏天在军校学习而不是去玩乐，就说明你具备这种品格和志向——这是你宝贵的财富。

士兵们，实际上所有的人都天然地崇拜英雄。具备领袖才能的统帅对此都有认识，他们会把希望下属士兵具备的素质，强化在自己的行为举止、着装和仪态中。在我还是中尉时，下属中有一名军官，他非常马虎，还经常迟到，居然还责骂其他人马虎和迟到。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我所指挥的部队，从来都是着装规范、礼节到位、行动果敢的，因为我个人就以这些品格树立了榜样。

一个人能影响成千上万人，对此我时常感觉很惊奇。你时时刻刻都在接受检阅。有些军官非常懒惰，还愚蠢地希望受下属拥戴。若在和平时期，他们不严格要求纪律，不要求着装规范、枪械整齐，其结果必然惨败。而如果兵败，他们也就是令士兵战死的罪魁祸首。你要么是好兵，要么就是差兵，没有所谓“战场上的好士兵”。

这封信可能太过说教了，不过千万别觉得这是我的天鹅之歌 [1] ，不，我还没有完成我的使命呢！

深爱你的父亲
美国纽约空军邮政局403号
1944年6月6日（军事攻击开始日）

[1] 天鹅之歌：传说中天鹅在死前发出最后的叫声最动听，像是要给世界留下最美的印象。所以“天鹅之歌”通常泛指艺术家最后的创作。

丹尼尔·韦伯斯特写给爱德华·韦伯斯特

Daniel Webster to Edward Webster

丹尼尔·韦伯斯特（1782—1852），美国著名政治家、法学家和律师，曾三次担任美国国务卿，并长期担任美国参议员，被称为“宪法的捍卫者”。

此信是丹尼尔写给13岁的儿子爱德华的，爱德华即将就读中学，由大儿子弗莱彻陪同入学。

亲爱的儿子：

你们抵达埃克塞特次日，弗莱彻就写信给我了，他告诉我你特别幸运，被安排住在查德威克上校家，并且已经开始上学。

一切安排得这么妥当，我感到十分欣慰，相信你的学业也会不断精进。

亲爱的儿子，你现在处于人生最重要的阶段，很快就会长成大人，不再是小孩子了。我开始对你未来的成功和幸福有更多牵挂。

我恳请你专注于自己的职责，欣然承担并按时履行属于你的责任。

最重要的是，要谨记你的道德观和宗教责任。要经常去教堂，参加祷告，不错过每一次敬拜上帝的机会。如果没有宗教责任感，就不可能有坚实的品格和真正的幸福。

要避免与邪恶者为伍，抵制各种诱惑，既然你已离开父亲的荫庇，就该进一步培养自己的品格，武装自己的头脑，以面对未来的生活。

别人能带给你的一切都不值一提，除非你自己去努力争取。

谨记你敬爱的母亲给你的所有忠告，让我们在有生之年能有幸看到你出类拔萃，成为德行高尚、对社会有价值之人。

我热切地祈祷天父赐福与你。

代我向阿伯特博士致以美好的敬意，代我向查德威克上校和夫人及其全家问好。假如你近期没空，我希望到波士顿后能收到你的来信。

深爱你的父亲 丹尼尔·韦伯斯特

又及：

在写这封信的过程中，收到了你的来信，真是太高兴了。代我问候你的朋友厄珀姆。我还记得那棵大树，并且知道你住哪个房间。查尔斯也向你问好。

华盛顿
1834年6月23日

威廉·劳埃德·加里森写给小威廉·劳埃德·加里森

William Lloyd Garrison to William Lloyd Garrison Jr.

威廉·劳埃德·加里森（1805—1879），19世纪中叶著名的废奴主义者和社会改革家。在杰克逊总统改革期间，威廉·劳埃德·加里森开始发行废奴主义报纸《解放者》。他在报纸中呼吁立即释放黑奴，并且不予奴隶主任何补偿。因为加里森关于奴隶制的观点与当时社会的普遍价值观相左，他并不受人欢迎。加里森在一生中多次遭受死亡威胁。

此信由威廉在53岁时写给22岁的儿子。

亲爱的威廉：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我和你母亲以及范妮、弗兰克自然要祝你新年快乐。

愿你能幸运地超脱于那些“人生难免的痛苦”，继续每天保持“知识和慈悲心的增长”；

愿你继续坚持正确的道路，避开邪恶的念头，抵制各种罪恶的诱惑，热切地寻求并遵行上帝的旨意；

愿你的道德观念永远鲜明，心中始终明辨是非；

愿你的思想永远澄澈、鲜活；

愿你的内心永远温柔而亲切，灵魂永远纯洁而高尚；

愿你谨慎、节省，但不至吝啬；

愿你慷慨、仁慈，但要避免轻信和草率；

愿你对发生在这个时代的改革——特别是对废除残忍的奴隶制的兴趣越来越浓，这会促使你达到更高的道德高度，为被压迫者奋斗，让自己的生命造福于世界；

“对人畏惧，必陷入羁绊”；

愿你无忧无惧，维护正义，坚定向善，捍卫真理——希望你绝不盲目从众、参与恶行，在必要时宁可独自捍卫上帝和真理，哪怕要面临绞刑或火刑；

愿你因品格正直为世人所知，以完善高尚的德行为终极追求。

在此送上我衷心的祝福以及你母亲内心的祈愿，并祈祷我们的天父也赐福与你。

一直以来，子女们令我深感幸福。乔治向来谨言慎行，堪称表率。即使在充满诱惑的大西部，我也认为他足可自立，尽管我内心非常希望把他留在家里，留在我们身边。温德尔一直是个模范男孩，有着超出自己年龄的成熟，行为举止无懈可击，性格和蔼可亲，未来必然大有可为。

范妮非常乖巧，特别特别贴心，因为她是唯一的女儿。她性格最为大方、仁慈，特别敏感体贴，长大后一定是个高贵的女人。弗兰克就像一只小羊羔，我的心总是时刻牵挂着他。他性情柔和、认真，充满热情。他目标远大、勤奋好学、才思敏捷，总害怕被批评，对于一个小男孩来说，他的脑袋和心都太大了。

至于你，我喜欢你的天真、善良、无私、可爱，喜欢你对每一位家庭成员的慷慨。再过几天你就要满22岁了，将要承担作为男子汉的责任。要是你恰好能请出假来，在你生日当晚（或者次晚，周六），让我们安排一次庆生会，希望你能跟我们一起待到周一。千万不要缺席！

随信附上给马奇先生的书和信，无需回复。

爱你的父亲 威廉·劳埃德·加里森
波士顿
1858年12月31日

威廉·爱德华·伯格哈特·杜波依斯写给约兰德·杜波依斯

W. E. B. Du Bois to Yolande Du Bois

威廉·爱德华·伯格哈特·杜波依斯（1868—1963），美国社会学家、民权运动者、美国泛非运动创始人，他也是第一个在哈佛大学取得博士学位的非裔美国人，他以毕生精力研究美国和非洲的历史和社会。

此信写给他14岁的女儿，她刚启程赴英格兰求学。

亲爱的乖女儿：

我等着你全部安顿妥当了才写下这封信。此刻，希望你初到异国的陌生感已逐渐消退，希望我的乖女儿已经开始努力学习、步入正轨了。

当然了，一切都显得陌生、不寻常。你会想念美国的时髦、现代。不过，慢慢地，你就能感受到旧世界的美：你会渐渐爱上它的静谧和永恒感。

亲爱的，首先需要你意识到，你的条件多么得天独厚！你此刻置身于全世界最伟大的现代帝国，就读于最好的学校之一。全世界数以百万计的孩子愿意放弃他们拥有的一切，只为抵达你所在的位置。能到那里求学完全是你的幸运，并不是因为你比旁人有什么更大的优点。

那么，你应当努力学习、完成任务，让自己配得上这种幸运。要过得诚实、坦率、无所畏惧，把握生活里那些真正的价值。当然了，你也会陷入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烦恼。人们会对你可爱的棕色鬈发感到好奇。但这一点都不重要，很快就会被忘掉。记住，只要是不寻常的事物，很多人都会表示嘲笑，不管它是否美丽或精致。而你不应该嘲笑自己。要明白，棕色跟白色一样美，甚至比白色更美，鬈发跟直发一样美（尽管它有点难打理）。最为重要的是在衣着和皮肤之下的那个你——你做事的能力，你求胜的意志力，你探索和理解这个伟大的、美妙的、新鲜的世界的信念。不要因为畏惧陌生的环境和习俗而退缩。勇敢地洗冷水澡，投入集体宿舍的氛围吧。享受你面对的一切，不要为缺少什么耿耿于怀，读一些优秀的、厚重的、严肃的书籍来磨砺自己、把握自己、改造自己。要走出舒适区去做一些有挑战的事情，这样才能真正把握自己的灵魂。

最重要的是要记得：爸爸爱你，相信你，期待你成长为一个出色的女性。

我每周都会写信给你，也期待你每周都能回信给我。

爱你的爸爸
纽约
1914年10月29日

托马斯·杰斐逊写给玛莎·“佩茜”·杰斐逊

Thomas Jefferson to Martha "Patsy" Jefferson

托马斯·杰斐逊（1743—1826），美国第三任总统。他也是《美国独立宣言》主要起草人，美国开国元勋之一，与乔治·华盛顿、本杰明·富兰克林并称为“美利坚开国三杰”。

亲爱的佩茜：

真高兴一到法国就收到你的来信，了解到你的健康状况以及你在忙些什么。我几乎一直在路上，因此未能及时回复。

安排这次旅行是希望本地富含矿物质的温泉能让我的手腕痊愈。此外还有些其他安排：讲学、娱乐，从巴黎的繁忙中偷得半日闲。迄今为止，非常愉快。

很高兴得知你在忙些新的事情，音乐和绘画的进展也相当不错。

你知道，曾经有段时间我深感忧虑：你对自己的安排没有我期望的那么紧凑。你曾答应我会更加勤勉上心，我坚信你会说到做到。我十分关心你未来的幸福，而唯一能带给你幸福的，就是养成勤勉刻苦的习惯。

当然品性端正始终是必要条件。

会破坏人类幸福的坏疽中，惟有懒惰最具腐蚀性。

它貌似悄无声息，实则危害极大。假如身心俱怠，我们的存在就变成一种负担，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可憎，甚至包括最亲近之人。懒惰带来无聊，无聊招致抑郁，最终郁结成疾。勤劳之人从不会患上癔症。锻炼和劳作令我们处事井然有序、身体健康、心情愉悦，朋友们也因此觉得我们可亲可敬。

这种勤劳的习惯只可能自小培养。假如幼时缺乏培养，将来也不可能养成。因此，我们一生的命运全取决于是否充分利用了青少年时光。

我亲爱的，假如在任何时候，你发现自己正陷入怠惰，要像逃离海边悬崖一样快速闪开。不过，花时间锻炼身体可算不上怠惰，那是健康所必需的，而健康是最重要的目标。所以，若你由于暑期放假不得不暂别舞蹈老师，就应加强其他方面的锻炼。

你说自己没法自主阅读李维 [1] 的古代史，需要导师指导，这话我不太爱听。通常，我们决心承担什么责任，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你只需要一点点毅力，就能读懂这些著作。如果总是依赖导师，就永远离不开他，永远无法独立。

美国精神的一部分就是：绝不放弃，凭借信念和创造力克服一切困难。

在欧洲，针对各种需求都有相应的商店，你什么都能买到，所以欧洲人从未设想过以其他方式满足需求。而我们孤立无援，被迫发明、实践，被迫独立想办法，而不是依赖他人。

所以，就把啃读李维的著作当作一个锻炼机会，培养自己克服困难的习惯吧。在你即将生活的这个国家，这种习惯非常必要。否则，你会被别人看不起，被当作一个楚楚可怜的小动物。

要帮助自己克服惰性，有不少方法——

音乐、绘画、书籍、发明和锻炼。还有些别的方式也十分有效，可以做做针线活，也可以学学家政。

后者在此地不太现实，但前者完全可行。在美国乡村，有很多时候，女人们无所寄托，只能做针线活来打发时间。比如，在沉闷糟糕的天气里，身处一群无聊的人之间，看书似乎无礼，离开又显得冒犯，绅士淑女们也不能打牌（这种陋习都甩给了流氓无赖），针线活在此时就显得相当可贵。而且，作为家里的女主人，假如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干活，又怎么去督导仆人们呢？

亲爱的，你恳请我把给你的信写长些，我会照办，前提是你要时常阅读，把信中的谆谆教诲付诸实践。这些箴言，既基于我的亲身经历，基于我对你未来生活的判断，更基于我对你最深的爱。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你能出类拔萃。我对你的期望的确比较高，但并非超出你能力所及呀。

你唯一所缺的就是勤奋和毅力。

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能主宰我悲喜的只有你。

我很快就要退休，不再担任公职，之后便期待你姐姐和你能让我安享平静满足的暮年。在我的壮年，人生打击接踵而来，导致此刻除了你们俩，我一无所有。我对你的品格和热忱毫不怀疑。但你非得付出巨大的努力不可，而时间已经不多了。

所以，勤奋起来吧，我的孩子。没有什么是信念和劳作不能克服的，只要想着这一点，你就会成为我期望中的样子。

又及：

你问我是否希望你与修道院院长同桌就餐？

是的，我希望。就这样去请求院长的准许吧，并捎去我的敬意、赞美和感谢，感谢她对你的照顾。

亲爱的佩茜，继续给我温暖的爱吧，就像我给予你的那样。

深爱你的托马斯·杰斐逊
普罗旺斯，艾克斯
1787年3月28日

[1] 李维：指提图斯·李维，古罗马历史学家。

本杰明·富兰克林写给威廉·富兰克林

Benjamin Franklin to William Franklin

本杰明·富兰克林（1706—1790），美国最伟大的先驱者和美国民主的缔造者之一，著名的科学家、出版家、外交家、政治家、哲学家和实业家，美国独立运动的领导人，曾参与起草并签署了《独立宣言》和《美国宪法》。他被称为“美国人的精神之父”。

1762年，威廉·富兰克林被英王乔治三世任命为新泽西的皇家总督。随着美国独立战争的呼声日高，本杰明·富兰克林作为殖民地的自由派与亲英派的儿子立场严重分歧，导致二人有长达十年的嫌隙。1784年，威廉写信给父亲，希望恢复父子亲情。以下是当时任美国驻英大使的本杰明·富兰克林的回复。

亲爱的儿子：

你22日的来信收悉。你希望我们恢复父子关系，还能像以前一样亲密，我感到很欣慰。对此我当然极力赞成。

其实，曾经最刺痛我、最令我伤怀的，就是在年老之际被唯一的儿子抛弃。他不仅仅抛弃了我，还拿起武器同我战斗，而在这场战斗中，我押上了自己全部的名誉、财富和生命。

你信中讲，当时你认为，对英王的责任和对自己国家前途的忧虑，迫使你作此选择。我不会责怪你在公共事务上与我想法有异，我们都是人，都有可能犯错。

我们的想法并非全凭自己决定，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局势，会受局势所迫，而局势总是复杂难解又不容对抗。考虑到你的处境，谁也没法责怪你采取中立。不过，亲情应当高于政治立场，却也会因为政治立场分歧而消弭。

这个话题太不讨喜，我就讲到这儿吧。就像你建议的，我们一起努力，忘掉那一切。

我现在把你的儿子送到你身边，让他尽一尽为人子的责任。

你会发现他进步显著。他在这个国家很受尊敬和喜爱，到哪里都成就斐然。我期望他能学习法律，具备做一名公务人员的基本素质。假如他有机会进入法律行业，也会收入不菲。我希望你让他接触你的那些法律书籍。

沃恩先生在伦敦出版了我的一卷书，算是我的政治学著作集。他提议再出第二版，可第一版太不全了，遗漏的很多篇在你手上我已经让他联系你，看看你能再给他提供哪些，或者可以请他推迟出版，等我回来再说（假如我叶落归根的话）。

我今年本打算回国，可是国会不仅没有批准还又发来了一纸委任，要求我起码再待一年。那时我可能已经老迈虚弱得经不起长途航行了。

此刻身处一个热爱我、尊敬我的民族之中，我非常愉快。

也许我会决定在此终老。美国的故友都一个一个逝去了，我驻扎国外这么久，在故国也许已经算是陌生人了。

我很乐意在方便时能见到你，不过此刻不方便请你过来。你可以将需要跟我商议的家事交代给你儿子，他很谨慎的。

欢迎你常常写信来，托他带来也行，或者以后直接写给我，信封上的地址得写巴黎的银行家斐迪南·格朗德处，这样你的信才能安全抵达。

祝你健康，也祝你越来越开心。

我始终深爱着你。

父亲 本杰明·富兰克林
帕西
1784年8月16日

阿比盖尔·亚当斯写给约翰·昆西·亚当斯

Abigail Adams to John Quincy Adams

阿比盖尔·亚当斯（1744—1818），美国第二任总统约翰·亚当斯之妻，女权运动先驱，先后育有五个子女。美国独立战争时期曾通过持续的信件向丈夫提供了政府和政治方面的建议。保存至今共有一千多封信函，为研究美国早期的历史提供了独特的视角。

1779年，美国独立战争期间，约翰・亚当斯赴法国担任驻法大使，他带上12岁的昆西和9岁的查尔斯登上了法国战舰。假如这艘船被英军俘获，他们很可能会成为战犯。下面这封信写于父子三人从美国启程后两个月，此时，阿比盖尔完全没有丈夫和儿子们的消息，不知道他们在海上是否安全。

亲爱的儿子：

但愿你们没有遭遇敌人的袭击或任何海上的危险，否则你该后悔这第二趟赴法国之行。要是我考虑到你正常的顾虑与不情愿，或者想过你已经能够作出最好的选择，我就不会在你表现出特别抗拒时还要求你陪同父兄一起出行。

不过你还是爽快地听从了我的劝告。但愿你千万不要遭遇坏情况，那会使你后悔，也会令我心痛。此刻你的法语必定让你很受用，假如当时疏于学习，现在不可能有此收获。而且，随着未来几年的成长，你会发现自己的头脑更加开阔，每天都在进步。

我认识的某位作家，将明智的旅行者比作大河，离源头越远，水流就越丰富；也比作小溪，溪水流过矿脉，会更加富含养分。我的儿子，你生来就条件优越，有慈祥的父母循循善诱，你的进步该配得上这种优越。你天分够好，什么也不缺，上天待你不薄。唯独需要专注、勤奋、脚踏实地。

时势造英雄。闲适平静的生活、安逸懒散的状态，绝不会锻就伟大的品格。假如西塞罗不是被喀提林、米罗、维勒斯和马克・安东尼的暴政所唤醒、所点燃、所激发，恐怕不会成为如此杰出的雄辩家。在与困难的搏斗中，才能养成活跃的思维习惯。一切历史都会向你证明，智慧和洞见都是实践经验的果实。伟大的事业会激发伟大的美德。一个人内心的愿景会激活、唤醒他的头脑，令那些原本沉睡的品格活跃起来，从而造就伟大的英雄和政治家。

战争、暴政和毁灭都是上帝在惩罚世人，毫无疑问应当受到谴责。可是，孩子啊，这一切都是你的宿命：你既要目睹本国的种种不幸，还要身处另一个国家。那个民族在被侵犯时曾光荣地捍卫了自己的自由。有慷慨强大的同盟者的帮助，有上天的庇佑，他们必会将这种精神发扬到千秋万代。你父亲不仅积极踊跃地参与了这场战斗，还欣然担负起自己的责任，接受重托，成为驻外大使。此刻，他正是受这种使命感的召唤而奔赴外国。既然你要发挥自己全部的聪明才智，就绝不应对此无动于衷。

假如我的信到此为止，就是没有完全履行作为母亲对你的职责。因为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你须严加注意、留心纠正，此事只能由你自己完成——你得克制自己急躁的脾气。为此，我之前经常责备你。假如疏导得当，这一点也可能激发伟大的成就。我知道，你有能力引导自己，而且看到你对于我的劝告并没有置若罔闻，我也甚感欣慰。如果年轻时放纵自己的弱点，甚至耽溺于恶习，经年累月，它们就会在你身上汲取能量，最终打败你，成为你的征服者。

你对真理坚信不移，认为她神圣不可侵犯，这使我一想到未来就心怀光明。相信未来的你不仅不会背离真理，还会以正义感和男子汉的刚毅以及其他美德捍卫她，这有助于你成为优秀的公民，为你的祖国带来荣耀，令你的父母，尤其是最爱你的母亲喜悦之至。

阿比盖尔·亚当斯
1780年1月19日

约翰·亚当斯写给约翰·昆西·亚当斯

John Adams to John Quincy Adams

约翰·亚当斯（1735—1826），《独立宣言》签署者之一，美国第一任副总统，其后接替乔治・华盛顿成为美国第二任总统。

写下这封信时，约翰・亚当斯正担任美国驻荷兰公使，14岁的约翰·昆西·亚当斯正在莱顿求学。

亲爱的儿子：

今早我收到了你13日的来信。如果你还没寻到更合适的住处，可以在目前的居所再续住一月。

得知你读完了《裴德罗篇》，涉猎了不少奈波斯的作品，希腊语也进步显著，我很是欣慰。

除了对希腊语和拉丁语保持热忱，我希望你勿忘母语。每天或多或少读点英文诗歌。你将发现，它们不但高贵优雅，还能怡悦性情、启迪智慧，它们将会是你一生的陪伴。

你听过那么多关于如何让人生幸福的演讲，可曾有人建议过你读一读诗歌？

对于有修养之人，诗歌可以令时光充实，使其不至归于闲散、倦怠甚至腐化堕落。怀揣一首诗，你将永远不会感到孤独，也永远不会无所事事、蹉跎光阴。

在我的生命历程中，这种方式，曾令多少倦怠时刻变得警醒，忧郁的时刻变得欢畅，空虚的时刻变得充实啊！

你弟弟日渐见好，但依然虚弱无力，他会写信给你的，很快就会的。

深爱你的父亲 约翰·亚当斯
阿姆斯特丹
1781年5月14日

约翰·亚当斯写给约翰·昆西·亚当斯

John Adams to John Quincy Adams

写下这封信时，约翰·亚当斯正担任美国副总统，约翰·昆西·亚当斯27岁，在波士顿做律师。他在法国、荷兰、美国接受了良好的教育，精通七国语言。

亲爱的儿子：

国务卿今天上午约见了我。据他所说，根据总统令，国会已决定提名你为常驻荷兰公使。总统想知道，依我之见，你是否会接受任命。我的回答是：我不能代你作主。不过，依我之见，你会接受任命；依我之见，你也应当接受任命。

年薪会是4500美元，另有4500美元作为生活费。

你精通荷兰语、法语，曾在荷兰留学，认识我在荷兰的许多故交，这些都是你的优势，其他的还暂且不提。公使一职要求你发挥全部的自由精神，运用所有的美德和所有的才华。

出国就任前，按照惯例，你需要来拜会总统和国务卿。国会一旦完成提名和审议程序，我就会立刻写信通知你。对此，要严格保密，除你母亲外，不可跟任何人提起。

去广阔的世界看看吧，看看这个世界多么需求智慧、多么需要管理。

父亲 约翰·亚当斯
费城
1794年5月26日

约翰·亚当斯写给阿比盖尔·“纳比” ·史密斯·亚当斯

John Adams to Abigail "Nabby" Adams Smith

此信写于约翰·亚当斯当选总统之后，离宣誓就职还有两星期。

给女儿的信中提到的“弟弟约翰”便是第六任美国总统约翰·昆西·亚当斯。由此，亚当斯家族诞生了美国第一代父子总统，这在美国的历史和文化上具有着标志性的作用。

亲爱的孩子：

你20日的信来得正是时候，我该首先感谢你的关心。

你担心“某党派令总统处境窘迫，还费尽心机分裂选举，处心积虑令我难堪”，这也许是过虑了。恰恰相反，在我看来，局势倒是趋于平静，希望它越来越平静。我丝毫不觉得恐慌，我非常了解我的同胞。

假如服务国家的最佳方式是取悦大众、让自己广受欢迎，那很容易办到。可惜攫取浮名并非谋取公众福祉的正确道路。

到3月4日，我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夯实地基才能建造房屋。此刻我并不知道将建造一座怎样的房子，将如何对它进行装饰。这些事情十天后才能确定。就目前的情形，你母亲最好原地不动，直到十月份。这期间我一有空就回去看她。

你弟弟约翰勤奋努力、才华横溢、见解深刻，又极具独立精神，赢得了政府十二分的满意。我听到了许许多多对他的褒奖之词。而且，他也是第一位赢得这些褒奖的驻外大使。

亲爱的女儿，你空闲时，正可利用这大好时机关注孩子们的教育，培养他们对学习的热情、对书本的喜爱。如果他们热爱科学和文学，又善于经营事业，生活必定成功。如果缺乏学习，在事业上绝不可能取得任何伟大的成就。但你不仅仅要激发孩子对知识的渴望、培养孩子的文学品味，还应当尽早培养他们的谨慎、耐心、节制、谦虚、正义感、意志力和自我修养。教他们驾驭自己的热情、节制自己的欲望、尊敬长者（尤其是父母）、遵守教义和道德规范，教他们端正行为。

以这种方式将时间花在孩子身上，会给你带来更多快乐。远胜于参与那些时尚活动、社交娱乐（哪怕身边有极称心的玩伴）。

不过我不得不住笔了。

深爱你的父亲 约翰·亚当斯
费城
1797年2月21日

主题三

Appreciating the Arts

沉浸艺术

林肯·斯蒂芬斯写给彼得·斯蒂芬斯

Lincoln Steffens to Pete Steffens

林肯·斯蒂芬斯（1866—1936），美国新闻记者，曾于20世纪初在美国新闻界掀起了一股揭露社会黑暗的文学浪潮。成名作《城市的耻辱》，反映了美国几大城市的政府腐败情况。他被誉为揭开地狱盖子的美国新闻人。他推动的报道社会黑暗现实的运动被称为“扒粪运动”。

此为他60岁客居德国时，写给2岁儿子的信。

亲爱的彼得：

我感觉这个地方挺适合你的。从三楼下去就是餐馆，你可以穿过它去到沿街的咖啡馆，也可以去旁边铺满砾石的大操场。那纯属是大人按自己的想法建给小孩子的，对于你这样的小家伙来说，安全第一，那儿没什么好玩的设施，场地空旷，难免磕着碰着。不过你可以玩球，我还会找一个德国女孩和你一起玩，这样你就能学会用另一种语言思考。小孩子没玩具也能游戏，大孩子却不行。

假如你必须自己谋生，说明你的父亲非常正直，从未谋取不正当的利益。假如你工作，最好当一个科学家或艺术家，只为乐趣而工作，而非金钱。劳动无法创造金钱。但工作，真正的工作，以使命或真理为驱动的工作，比网球有趣得多。

等到那时，咱俩会坐着，坐在一起，看着聚拢而来的人群，看够了，就走到几百英尺外，观察那些树木。那些树木高大、美丽，没有凸出的肚腩，也没有恶劣的品位。他们仪表堂堂、高贵而庄严。我很希望你仔细欣赏这些树木，体察它们与人的区别；然后，未来某一天，你会相信，在体面的环境中，人类也是有可能拥有灵魂的。虽然此刻他们并没有，有的只是肚腩、钱袋和肤浅的头脑。

假如我离开了，你母亲以及简妮表姐会跟你解释这些道理。她们会坦诚、幽默地解释给你听，她们对其他人也许会虚言假语，但对你一定是坦诚直率的。

我的孩子，你会明白世界的真相。而其中最为核心的真相是——我们对世界一无所知。任何人，包括简妮，包括你和我，都是如此。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事物的本质，连最伟大的科学家、最敏感的诗人、最细腻的画家也不明白，万物皆美。这一点，只有彼此深爱的恋人在某一刻才能感受得到。连我都感受不到，但我相信它。

也许我说的并不准确。世界上也存在丑陋，例如那些宾客们可悲的肚腩就如此之丑。可我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有趣的信念，假如把世间的一切都展示给一个小家伙（比如你），让他观察一切，并且不受任何人、任何事的欺骗，那么这个小家伙，能够做出比乔伊斯写出《尤利西斯》更棒的事情。他也许能够看到万物的精致和美丽，并能表述出来。对于这些精致和美丽，那些受过教导的头脑反而会视而不见。所谓受过教导的头脑，不过是儿童的天性经过了父母辈甚至祖父母辈的改造。我们忍不住要教给你很多东西，你也会向我们求教。但我们只会教给你我们所知道的，我得时刻提醒你：注意，我们并不是什么都懂。

对于我们不知道的，要保留你这双孩童的眼睛，那是天才的眼睛。那才是你的游乐场，空旷、铺满砾石，很安全也很牢固。

要爱你的妈妈，但不要盲从她；至于对你的爸爸，你尽可以笑他，就像他也会嘲笑自己，笑到涕下。

林肯·斯蒂芬斯
卡尔斯巴德
1926年6月23日

纽威·康瓦斯·怀斯写给纳特·怀斯和卡罗琳·怀斯

N. C. Wyeth to Nat Wyeth and Caroline Wyeth

纽威·康瓦斯·怀斯（1882—1945），美国艺术家、插画家。他有五个子女，大儿子纳特后来成为工程师和发明家，其他四位成为了艺术家，他的小儿子即画家安德鲁·怀斯。

以下这封信是怀斯写给大儿子和儿媳的。

亲爱的纳特、亲爱的卡罗琳：

上周与你们在一起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不过最常浮现在我脑海的还要数小家伙纽威尔，他真是又漂亮又了不起。他还这么小，却有如此鲜明的个性，真令我吃惊。他白皙的小脸、可爱的身形、独特的个性，像浮雕一样鲜活、完整，纤毫分明地刻在我的记忆中。在如教堂般昏暗阴郁的树林中，他金黄的头发和白皙的小脸上光彩闪耀。这一幕我最常想起，也永远都忘不了。

毫无疑问，他天性聪敏、专注。你们该努力培养他发挥这些天分，这将是对他最重要、最根本的教育，不管他未来求学的教育机构有多么了不起，要让他始终保持对极简之物的好奇，不断加强自己的探索欲——无论他今生的使命如何，上述这些都会最大程度上影响着他的生活。

纽威·康瓦斯·怀斯
1943年10月19日
宾夕法尼亚州，查兹福德

纽威・康瓦斯・怀斯写给安・怀斯・麦考伊和约翰・麦考伊

N. C. Wyeth to Ann Wyeth Mccoy and John Mccoy

怀斯的女儿安·怀斯20岁成婚时，已经是知名的作曲家，新郎约翰·麦考伊是画家，也是自己的学生。

这封信，怀斯写于女儿和女婿成婚后的第九天。

亲爱的安、亲爱的约翰：

今早我收到了你们热情洋溢的来信！

你们俩走后，日子过得异常空虚又异常充实。虽然每天想法不断闪现，行动也一刻不停，可我们总被一种空荡荡的茫然围绕着。像是隐约拾起一些松散的线索，探索某种新的组合，以重新将其盘结起来，破旧立新。与此同时，我们又过得特别充实，每个人都在完成些什么。

有幅油画我预期会一塌糊涂，最终成品却相当出色。安迪作出了一幅最精彩的风景画，还完成了几幅超级棒的人体素描。

卡罗琳走出了低谷，画了一幅充满张力的静物图，还雕出了一尊半身像。亨丽埃特画的《约翰·怀斯》肖像特别出彩，还以一幅《弗莱厄蒂小姐》肖像在威尔明顿画展上拔得头筹（安迪也在画展上将《围网》卖给了米兹夫人）。你母亲在家忙得昏天黑地，还时常急冲冲地奔到溪谷那边打理你们的农场和屋舍。

除了所有这一切，我脑海中还不断浮现出你们婚礼的场景。这是一段永不褪色的记忆。于我而言，它就像一场大梦，跟其他所有的梦境一样，既真实，又虚幻。

约翰所言极是，26日晚上的一幕一幕，给所有到场的朋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种特殊的情感，使它有别于其他类似场合。婚礼的氛围其实非常温馨、幸福，不过更核心的是大家对于你们俩——既作为独立的个体、又作为即将共同创造下一代的结合体——深深的信任和支持。慷慨的造物赋予了你们个体的完整，如果你们能坚持保有这种完整性，始终怀有对彼此的慈悲，始终目标明确、心思细腻，再加上充沛的精力和深埋于心的内在追求，你们俩将会走得更远。我是说——在生而为人的幸福境界里，你们会领略得更多。与此相比，其他一切都不值一提。

听说大雾一直弥漫，真叫人遗憾。也许大自然在特意为你们的蜜月营造私密空间。

不过依我对你们俩的了解，你们绝不会错过欣赏这持久不散的浓雾。在你们眼中，它会呈现出某种前所未有的、神圣的美和品格。

此刻我们这儿的天色变得阴沉、潮湿、晦暗，所谓糟糕的天气。可是，不！它就像演奏会精彩的第三幕后降下的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它给了我们一种距离感，一个从情感上放松和喘息的机会。真是动人极了！

纽威·康瓦斯·怀斯
宾夕法尼亚州，查兹福德
1935年11月4日

纽威·康瓦斯·怀斯写给亨丽埃特·怀斯和皮特·赫德

N. C. Wyeth to Henriette Wyeth Hurd and Peter Hurd

1939年，56岁的怀斯居住在缅因州，全家人常去那里度假。这份信写给居住在墨西哥州的大女儿和女婿。

亲爱的亨丽埃特、亲爱的皮特：

真够好笑的，今天竟然阳光明媚，天空和湖水都像宝石般湛蓝，来自考德威尔岛的西风轻拂于身，就好像某种晶莹的液体。之所以说“好笑”，是因为纳特和卡罗琳昨天刚走。他俩住的这两周，一直大雾弥漫。昨天，他们一出门就消失在了浓雾之中。不过，这两周我们玩儿得特别开心，哪怕有一小时的晴朗天气，我们也抓紧用来探索周围的岛屿，这种兴奋的探索旅程通常还点缀着烤蛤蜊或煮虾等活动。有一次，在浓雾紧锁之际，纳特聪明地靠地图和指南针指挥了一次“返回八铃岛行动”：我们成功地停靠在了离码头不到三十码的地方。

纳特抵达后四天，我完成了《鹿苑长春》系列的最后一部分。除了十三幅彩色插图，还为这本书的特别版额外绘制了两幅画。当然了，你知道，还有另外三幅是在家完成的。

我已经太久太久没写过信了，好像丧失了仅有的那点快速思索并自由表达的能力。你们的来信则充满着“会飞的语言”，令所有读到的人都感到欢欣——

好多人都读了你们的信！你们肯定想象不到它多让人开心。

我一想到皮特离开查兹福德后那丰富的经历，就懊恼于无法准确描述出自己的感受。

我只能说，听这段讲述时，我就像一只小船，紧紧跟着一只大船辗转浮沉，浮起、沉下，又浮起。最后，在这段充满生命力、能量与热情的历险结束时，我感觉特别兴奋，备受鼓舞。

看着年轻的家庭成员绽放光彩，是我生活中特别荣耀的时刻。

你们俩都知道，一直以来，总是有人问我：“你难道一点都不为此骄傲吗？”我当然骄傲了，骄傲得难以言表。但我的回答总是显得谦逊和克制，因为我自己也还在奋斗，至少精神上如此。对于下一步该做什么才能真正取得一些成绩，我还有很清晰的愿景。我确信（而我以前从不敢肯定），我们作为一个团队，已经打好了一定的基础，在可预期的未来，一定能够获得不错的成绩——甚至于巨大的成就。基于对真理的不懈追求，依托个人才情的不断绽放，并执着于勤奋简单的生活，我们的前途不可限量。

你一定乐意听到，约翰的水彩画进步巨大，在周围这些极勤奋之人的激励下，他完成了不少工作。

我感觉安迪也成果惊人。就在夏天的工作即将完成之际，他对一位姑娘一见钟情。这位姑娘风度过人，非常出色、非常漂亮，还特别明理。她名叫贝琪·詹姆斯，来自纽约北部，家人都是（或者至少看起来是）明理可靠之人。既然这种事情不可避免，那么，可喜的是起码不必担心女孩的家世背景。

夏初，克莱德港发生了一些骇人听闻之事，不过最好我下次当面讲给你听。谢天谢地，这些事总算是过去了。

明天开始我将自主绘制第一幅蛋彩画。我会有一个月的时间去实现自己的想法。希望一切顺利。

唯一令人头疼的是欧洲的局势。我相信目前的危机不过是虚张声势。但其中隐藏着一种真正的不祥——德俄之间的经济协作，假如不受干扰地继续下去，将会以一种可怕的方式奴役全世界。

假如我的画进展顺利，我们可能在这儿待到十月。这是很长时间以来我第一次不承接雇主委托，有一段自由的时光。

纽威·康瓦斯·怀斯
缅因州，克莱德港
1939年8月27日

纽威·康瓦斯·怀斯写给安德鲁·怀斯

N. C. Wyeth to Andrew Wyeth

怀斯一直跟自己的五个子女进行艺术方面的沟通和探讨，并亲自教授小儿子安迪绘画。安迪也就是后来更为人所熟知的安德鲁·怀斯。

亲爱的安迪：

一阵大风缓缓地从山谷盖地而来。它呈巨大的圆团，一团接一团地吹过来，像隐形的、吞噬一切的巨浪一样围住工作室。我们几乎能听到它拍打屋顶的声音。巨浪的泡沫如瀑布般倾泻在果园的树木和纠缠的杂草上，变成了一个个泡沫旋涡。

天色阴郁、灰暗，令我想起了梭罗，他觉得单调的冬天最能启发人的灵感。别人都为冬日单调的色彩而沮丧，他却能联想到“美”这种高贵的精神特质。

对我来说，在过去这一周，难以言喻的悲伤与灵感奇特地交织在一起。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持续的忧郁，总也无法摆脱。

为了排遣这些情绪，我把大部分空闲时间都花在了阅读上，尤其是在夜晚失眠的时候。梭罗、歌德、爱默生、托尔斯泰，一如既往地，用他们最具穿透力的蓬勃活力和饱满的精神，震撼着我，并再次激发我的想象力。

艺术家得面对一种深刻的、本质的要求。他必须透彻地明白：创作的结果并不重要，“让行动的动机贯穿在行动本身，而不是凸显于事件中”。上述巨匠的作品，就一直散发着这种思想光芒。

我自己的经验也告诉我，当我创造出某种程度的力和美时，我压根就没想过“结果”。那些只追求“效果”（一击命中）的创作者，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创作阶段如果有太多分心或刺激之事，会极度妨碍精神的升华。一个人内心和思想中值得被发现的东西，都只会在安静的状态下浮现。只有安静下来，想法才会一个接一个不断涌现，一个人才能有时间去对比和反思。艺术家必须经历那种痛入骨髓的阶段，思想单纯，感受彻骨，才利于创作。而那些仅仅为获得文化影响而虚饰自己经历的，只会是安逸的、合群的。

米开朗基罗的一句名言击中了我：“我只有在同自己在一起时，那凿子才握在我手中。”

与那些最宽广的头脑为伴，多启发灵感啊！像我之前提到的四位巨匠，他们能够不拘小节，本能地将思想专注于周围世界积极的、美丽的事物上。真正胸怀宽广的人不会虚荣、不会嫉妒、不会固步自封，他们从所有能够找到的真与实中汲取营养。甚至，在任何地方他们都能找到这种营养。

毫无疑问，现代思潮与浪漫主义是相悖的。现代思潮主要满足于探究和发现原因及结果，而浪漫主义思想寻求事物的“意义”。必须让浪漫主义重新获得主导地位，这十分有必要。假如事物没有“意义”，就会走向虚无！

总体而言，各艺术门类的巨匠都兼具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二者无法分割）。他们凭自己的观察诠释生活，但是，“通过一点一滴的存在”，沉浸于被描述对象的意识中，人必然会感觉到，除了生活“本身是什么”之外，还有生活“应该是什么”。正是这一点令我们着迷！所有伟大的绘画都在丰富和提高生活，使生活变得更升华、更广阔、更深刻。

“伟大的画家，是正在作画的伟大的人。”

作为一个人类，需要经历生活的方方面面，这样才可能有健全的感受。只有通过这种经历，他才能感受到自己的时代，并避开那个始终埋伏在前路的陷阱，以自我为中心的陷阱。有位极聪明的人士说过：“只对自己而不是对描述对象感兴趣的艺术，是最可怜、最堪忧的。”

要生活，要好奇地睁大眼睛，要对事物感到着迷！

有一句格言，我觉得会对你有启发——“伟大的绘画就像巴赫的音乐，纹理编织得紧密无隙，材料柔和得像早期的哥白林挂毯，没有重点，没有高潮，没有开头和结尾，只有接续和过渡，其设计极其缜密，任一处都可以自然开始。每个看似随意的乐句都同样伟大。”

不过，当然了，要达到如此深度，前提是需要另一种感受模式。一个人必须是巴赫，才能以巴赫的力度和丰富性来作画。风格的深度只能源于我们情感的深化。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并苦苦寻求的！

我们肩负着真正的使命。现代艺术评论家和他们懒惰的追随者喜欢平淡与浅薄的作品，就像喜欢软饮料和工厂批量烘烤的面包。

而张力、个性、激情，是这些元素构成了真正成熟的创作动机。他们却痛恨这些，害怕情感的波动。

你母亲很好。我们都很好。代我问候每一个人，要热情地问候。还要替我专门拍拍小尼古拉斯的小脑袋。

纽威・康瓦斯・怀斯
周一 早晨7点30分

又及：

通读全信，我不禁要感慨，信中讲述的想法对你来说并无新意。咱俩就这些想法曾经一再交流过。但我觉得，重复这些最基本的真理是件好事。而且，可能的话，要重新关注它们，从新的角度理解他们。

伟大的真理就像巍峨的高山，人们围着它缓缓前行，每挪动一步，就能看到不一样的轮廓。而这个轮廓的改变，不过是再次强调并呈现了它的庄严。

宾夕法尼亚州，查兹福德
1944年2月16日

舍伍德·安德森写给约翰·安德森

Sherwood Anderson to John Anderson

舍伍德·安德森（1876—1941），美国20世纪最有影响力的作家之一，经典小说集《小城畸人》的作者。

以下这封信是由49岁的安德森写给17岁的约翰。

亲爱的约翰：

你来信提到的问题的确存在。我敢说，最棒的事情首先是你要掌握好某种技能。让你始终可以就此谋生。看来鲍勃在报业干得不错，最近又晋升了。他在小城市工作，反而接受了更好的训练。至于科学领域，其中的每门学科都需要长期的学习和认真的实践。要是你天赋在此，那再好不过。从长远来看，你只能自己决定自己的方向。

至于艺术行业，它或许能给人以最大的满足，但充满了不确定性，靠此谋生并不容易。

假如我的人生能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当个作家。不过我肯定会着重学一门手工技艺。相较于其他事情，亲手制作东西给人带来的满足感是其他任何事情都无法给予的。

最重要的是，不要听从那些愚人的建议，他们压根不懂自己在讲什么。很多小生意人只会说：“学学我的样子。”他们觉得自己只要攒了一点小钱，在某个小圈子有了一席之地，就够格指点别人了。真是异想天开。

除了用于糊口的职业以外，还要培养良好的品味。这一点会很难、很缓慢，少有人做得到。而到最后，正是自我的品位决定了人跟人的截然不同。

很多人做事只是随波逐流，满足于粗浅的理解。画家对于绘画，作家对于写作，商人对于商业，工厂厂长对于商品制造，都是如此。这一点令我十分震惊。

很多人因为某种精明能赚到一些钱，但这种聪明不过是狐狸抓小鸡的小把戏，与之相伴的不过是一种低级的心智。

总而言之，我希望你首先能见识到各种各样的人，这对你再好不过了。至于怎么实现这一点，我并不知道，或许能找到一种方法。

不管怎样，这个夏天我们就要见面了。这周我们开始打包、准备回乡下的行装。

爱你的爸爸
1926年春

舍伍德·安德森写给约翰·安德森

Sherwood Anderson to John Anderson

1927年，安德森写信给在巴黎学习绘画的18岁的儿子约翰，就绘画提出一些建议。

亲爱的约翰：

这些话，我忘了写进昨天的信里。是关于绘画。

别因为某些东西是现代的，流行的，就被它牵着鼻子走。

要常去卢浮宫观赏，在伦勃朗、德拉克罗瓦的画前多驻足琢磨。

练习素描，让双手熟练到成为潜意识的一部分，让它们在你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就能画出你的感觉。然后你就可以思考眼前的事物了。

画那些对于你来说有意义的对象。一个苹果，它意味着什么？

描绘的对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感觉，重要的是一个苹果对你意味着什么？面对一盘萝卜，也能画出杰作。

动手，动手，画上千幅、上万幅。

保持谦卑，自作聪明害死人。

艺术的目的不是把画卖出去，而是拯救自己。

我生活的干净，来自我对语言的感受干净。

那些报道我的傻瓜们以为，我是在某天早晨突发奇想决定写作，并一举写出了杰作。不论写作还是绘画，都没有捷径。我坚持不懈写了十五年，才开始创作出些略微站得住脚的东西。我会一整天、一整周、一整个月地写不出东西。今年冬天你在巴黎见到我的时候，我就是在这种茫然、空白、僵尸般的状态里。你这一生得不断经历这种时刻。

核心当然是，让自己真的活着。大多数人不过是浑浑噩噩地过一生。成为艺术家的一大好处是，你可以真正地活着。

针对几天前你的来信，我曾说：“不要做你会羞于告诉我的事。”

我错了。我的评价并不重要。

是在面对白纸或油画布时，不要做令自己汗颜的事。

那些材料才是你的主宰。

关于色彩，要特别注意。尽量多去大自然，而不是艺术品商店，那是别人的调色板。观察在不同光线下建筑物的侧面。学会观察细节——例如，躺在灰布上的红苹果。树木，山上的树木，乃至一切，我所知甚少。在我看来，如果我想了解色彩，会尽量把它们分开来看。这儿有一块犁过的田野，下面是草地，草地上半腐烂的玉米秸秆铺出了黄线，树桩有时接近靛蓝，就像是墨水瓶内的颜色。

这在自然就是一种构成。

你需要观察、思考“那种色彩从何而来？”我曾从远处观察一块地面，又从它上面走过去，想看看是什么构成了我之前看到的色彩。

是光线不同带来了差异。

求索无止境，你永远无法抵达终点。

我这样写信，是把你当作大人一样看待。嗯，你得知道，我的心全在你身上。

我想要的不是你的成功。希望的是你对待人和对待工作都有一个体面的态度，这就足以让你成为真正的男人。

舍伍德·安德森
1927年4月

舍伍德·安德森写给约翰·安德森

Sherwood Anderson to John Anderson

舍伍德·安德森最喜欢独坐写作，而对婚姻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感到失望。以下是他在第三次婚姻破裂、第四次婚姻尚未缔结之时给20岁的儿子的一封信，约翰当时正在威斯康辛大学学习艺术。

亲爱的约翰：

你自身内在的情感力量将不可避免地爆发，间或使你对某个女人产生激情。对此，我恐怕爱莫能助。我认为，归根到底，艺术才是最重要的事。

艺术如此艰难，艺术之路又如此漫长。有时将注意力放在某个别人身上，未尝不是一种极大的释放。

当然了，女人们渴望这些。我认为她们从骨子里就对艺术毫无兴趣。爱侣对工作投入了什么，她们根本体会不到。最终，你可能会令女人们大为失望，我就曾经如此，大多数艺术家也是。突然间，你转身离开。曾经吞噬一切的激情如今不再澎湃。对女人来说，这比你移情别恋还糟糕。你投入的是一项无限的事业，去往的是一个她们无法跟随而至的地方。我敢说，你肯定会进入这种循环。遍览历史上那些最具献身精神的男人们，何曾有人摆脱过这个怪圈呢？

也许，男人们最终会为无形的东西投入自己的忠诚。像是天性使然，女人的本性关注的是能看到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我并不希望你误会什么，但要明白其中的矛盾之处。

我敢说，当这种美好感觉变为经营的时候，你会像我一样觉得厌恶。你还没有给我你在麦迪逊的地址。

舍伍德·安德森
1929年

奥斯卡·汉默斯坦二世写给比尔·汉默斯坦

Oscar Hammerstein to Bill Hammerstein

奥斯卡·汉默斯坦二世（1895—1960），美国著名音乐人、音乐剧制片人、导演。他曾和理查德·罗杰斯组成黄金搭档，为百老汇创作出一系列经典的音乐剧。他们创作的经典作品是美国音乐剧发展史上的里程碑，并使音乐剧这种艺术形式，真正跨出了美国国门进而成为了一种世界性的艺术。《音乐之声》是汉默斯坦的最后一部作品，因而剧中的《雪绒花》也成为了他的遗作。

亲爱的比尔：

我最近刚刚开始阅读《永远是陌生的年轻人》——卡尔・ 桑德堡关于自己21岁前人生经历的自传，而我恰好打算将自己一些零星的早年回忆讲给你听，因此不禁跟他的经历作了一番比较。他出生于伊利诺伊州盖尔斯堡的一个小镇，比我早生几年，父亲是一位瑞典木匠，贫穷但是勤劳。相较于我，他的出生环境实在是太单纯、太美好、太有序了。桑德堡与父母及八位兄弟姐妹的大家庭生活温暖、整洁、有板有眼。他们似乎从未穷困到缺吃少住，但每个人依然得做各种零工，还必须十分勤奋。

在那个小镇，来场政治游行就算是了不起的、值得关注和回味的大事了。卡尔・桑德堡将自己的经历缓慢却扎实地铸成了一种哲学，并形成了一套独有的表述方式。我从生活中感受到的秩序或形式，也是提炼自纷乱与混沌。童年时如此，现在依然如此。买下这个农场，决意经常前来并尽可能久住，正表现出我多么渴望平静、稳定的生活。

从我记事起，就渴望住到乡下。即使身处城市，只要看到一片空地，上面能有些许杂草和一棵树木，我就会被吸引。你一岁时，我们住在法洛克卫的一所小平房（那街边全挤着小平房），街对面正好是一棵大树。我常常坐在小门廊望过去，注视着这棵参天大树，直到日光消逝、夜色降临。这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平静甚至幸福感，也使我能抽象地思考生活，就像我有时会在沉思中聆听一种和声，但并不是真的在耳朵里听到一样。我记得我曾将这种感觉讲给沃特·罗戴尔听，为此他取笑了我很长时间。对他来说，这棵树正代表着我天真的理想主义。

我宣称自己渴求平静的生活，对此，心理学家会提出质疑。他会问：“那你为什么不去归隐呢？你获得的版税足以支撑生活，何不停止工作，远离纽约，远离剧场喧嚣繁忙的生活，住到多伊尔斯敦去，照料奶牛，享受你一直追寻的平静生活呢？”这个问题的确会将我问倒。我常常渴慕着“有一天”要过上这样的生活，可我会自问：“假如基瓦尼俱乐部请你出面讲点什么呢？假如在《电讯报》上读了篇令人恼火的社论，你会不会利用新的闲暇时光，坐下来，写封激烈的抗议信？再过上几年，你会不会在雄鹿县广为交友，参与很多事情，就像现在在纽约一样？到底是在小池塘里做条大鱼更自由，还是在大都会这个大池塘里做条中等大小的鱼更自由？

我大概不指望再有更多自由了。起码在现在这个年龄。等到年老体衰了，我也许会被免于诸般俗务，大家会说：“这事就别找他来做了。他老了，身体也差。” 有时我会想象自己变成一个精瘦的白发傻老头，趿着拖鞋，穿着剪裁过时的粗花呢衣服，坐在门廊里，看着年轻人打网球，或者迎接前来看望我的儿女，听他们讲述在外面大世界的种种作为。假如我到了这个阶段，才能找到安静、平和、有序的生活，那就太令人沮丧了。

既然提到了“平静”这个词，我得赶快承认，假如这是指内心的平静，那我拥有“平静”的程度已经远超我所认识的所有人。不知怎的，我从不缺乏平静感。除了个别暂时的情形，我从不感到烦扰，也很少极度忧虑。在混乱的世界里我会感到困惑，但从不会因此陷入恐慌或感到过分苦恼。我能够带着困惑和不完美大步前进。

这一切又让我们回到了开头谈到的——我的童年。也许我的成长过程有很多情形对我有益。我那怪异、无序的家庭可能培养了我对混乱的忍耐力，使我可以忍受混乱的世界，哪怕我渴望的完全相反。再说了，所谓的那种“平静”的生活根本就不存在啊。这世界像极了我的家庭，人们全都野心勃勃、任性冲动，彼此的信仰尖锐地冲突，观点激烈碰撞。

只有一种元素能够将疾速旋转的原子松散地结合在一起，并使其缓慢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运行，那就是爱。假如你乐意，你也可以用别的词来代替它。你可以称之为“上帝”或者“善”。你也可以称之为“第七日复临派”，或“共济会”，或“民主”，或“共产主义”，或“美国军团”，或“多伊尔斯敦缝纫工会”，或“802音乐家工会” [1] ，但它始终是指期望与他人、与团体携手工作，完成一件彼此认为有益的事情。

一个团体认为必做的、有益的事情，别的团体却可能认为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而假如你不属于任何正在进行某项事业（或自认为在进行某项事业）的团体，你却连一个机会都没有。属于团体是小原子的存在之本，而那个小原子就是你。这个小原子还期待未来做出一件令团体鼓掌喝彩之事。在所有童谣中，最真切、最重要也最核心的是《小杰克》（Little Jack Horner）中的那句：我是一个好孩子！这句话每个人都想要对自己说，内心却不敢确定，除非团体内的其他成员也表示认同。每个人都渴求他人的认可。遗憾的是，很多人对此努力不够，因而就变成了悲哀的偏执狂，执着于自我认同，并抱怨世界对自己不够认可。

关于我的家庭，我此前一直跟你有所讲述，今后也还会继续讲给你听。正是我的家庭经历，促使我写出了这一篇。看到你们年轻一代对于抚养、教育子女的那种认真、科学的态度，我的家庭，以及同时代的很多家庭，还包括现今的许多家庭，看起来就像不负责任的混乱组合。然而，如果缺乏我们随时都说的“爱”，世界上的一切科学都毫无用处。在混乱的家庭布满灰尘的角落里，必须有爱，自发的、无意识的、无法用理性解释的爱。

尤其是，对于那个小原子来说，尽管它围着成百万同类旋转，却需要一种错觉，它需要觉得自己与众不同、非常独特，自己值得提高、值得完善、值得一步步走向杰出和成就。到那时，他就可以在入睡前，或站在高山之巅，或走在街道上时，以坚定的信念对自己说：我是一个好孩子！

奥斯卡·汉默斯坦
1953年1月18日

[1] 802音乐家工会：由纽约专业音乐家、艺术家及音乐专业人士组成﹐是全世界最大的音乐家工会。

主题四

Recalling Sweet Memories

回忆温情

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写给艾尔斯·贝尔和玛丽安·贝尔（黛西）

Alexander Graham Bell to Elsie And Marian （Daisy） Bell

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1847—1922），美国发明家、企业家。他获得了世界上第一台可用的电话机的专利权，创建了贝尔电话公司（AT&T公司的前身），被世人誉为“电话之父”。

此信是他在40岁时旅行在外，写给两个女儿的。

当时艾尔斯9岁，黛西7岁。

亲爱的艾尔斯、亲爱的黛西：

要是你们俩能跟我一起待在马萨葡萄园岛就好了，你们一定会喜欢去遍布细沙的海滩上玩耍，看滔滔巨浪拍打海岸。每次暴风雨过后，还有美丽的贝壳和鹅卵石被卷上岸。你们一定喜欢去捡。

今天下午，我正跟希提先生在沙滩散步，忽然看到一个十分古怪的黑色物体。它的模样颇像一本书，却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你们猜这是什么？这是一种鱼的尸体，这真是我见过的最可笑的鱼！它身形扁平，很像本书。眼睛长在头顶，嘴巴却生在腹部！那它的牙齿会在哪儿？你们觉得呢？我掰开了它的嘴巴——可惜里面并没有牙齿。猜猜牙齿在哪儿？你们可曾听说过尾巴上长牙齿的鱼？！我从来没有，可这条鱼的尾巴上、背上全是牙齿，所以它牙齿遍布全身。要是你们敢随便摸它，当心被咬到哦，它可是摇摇尾巴就能咬到人。

我把鱼尾切了下来，今天寄给了艾尔斯，好让你们见识见识。

希望这条鱼尾能安全抵达。这条神奇小鱼的嘴非常漂亮，上面覆着漂亮的乳白色珍珠。不过它的鱼唇非常坚硬，不像你们的嘴唇那么柔软。

我也把鱼唇割了下来，寄给了黛西，好让你们见识见识。

岛上人把这种鱼叫做“黄貂鱼”不过更贴切的叫法应该是“刺魟”。我看到的是条幼鱼。奥斯本船长说他曾见过一条刺魟，尾巴就有四英尺长，尾巴上覆盖的牙齿有一英寸长。据他讲，活着的刺魟牙齿上有毒液，碰触它们会很危险。他认识的一个人曾经试图从海里捕一条刺魟，结果腿部被鱼尾刺中，他疼得赶快把鱼放了。后来他的腿肿得非常厉害，几个月都不能下地。不过，对于我寄来的鱼尾，你们可不必担心，因为那条鱼死了很久，牙齿已经干掉，没有毒液了。

亲爱的小姑娘们，我不得不住笔了。希望你们俩都乖乖的，跟着哈德森小姐多多学习，希望你们能让妈妈开心，让她以你们为骄傲。明天爷爷和贝尔奶奶要来。你们要不要给奶奶写封信表示问候？接到你们的信，她一定会特别高兴，我也会的。

现在，该说再见啦！

爱你们的爸爸 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
马萨葡萄园岛，埃德加镇
1887年11月13日 周日

萨蒙·波特兰·蔡斯写给凯特·蔡斯·斯普雷格

Salmon P. Chase to Kate Chase Sprague

萨蒙·波特兰·蔡斯（1808—1873），美国政治家，曾任美国参议院议员、俄亥俄州长、美国财政部长和美国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

蔡斯的女儿凯特嫁给了国会议员威廉・斯普雷格，但夫妻二人产生了一些矛盾。写此信时，蔡斯正担任美国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并负责处理安德鲁·约翰逊总统弹劾案。

我最最亲爱的凯特：

你的来信充满关切，我却久未回信，实在是惭愧。不过，你最了解我拖延的毛病，我最近的确有要事缠身。不过，关于弹劾案，我已基本履行完相关职责，因此今天得空写封短信给你：

你的感冒令我特别担心，你独自去北部更是令我心神不宁。威廉说你到纳拉干西特后感觉气候太冷，他语气里的担忧加重了我的不安。你要照料好自己呀！

我很希望你改变对社交活动的态度，别再勉强参加那些无聊的聚会了。这一点你完全办得到，而且不会有任何损失。

作为我的女儿，我首先期望你能虔诚地信仰基督——不仅要虔诚，而且能在宗教中感受到幸福。我与自己的宗教理想相距甚远，真是自觉汗颜。但我不会因此降低对你的期望，在这方面，我还是希望你能做得更好。人世间值得不懈坚持的，唯有对基督的真正信念；我确信，这也是唯一能够从尘世带入天堂的信念。

亲爱的，我真的爱你至深！写下这封信时，我的眼中满含泪水，心好像飞到了你身边。有些人心中有爱却不表达出来，真是荒唐之至！

我还记得，我对你感兴趣的事曾表现出明显的冷漠，令你非常伤心。当时我竟令你如此难过，迄今想来还是愧疚。现在在你丈夫身上，我也看到了那种令我自责的情形。可我明白我对你的爱有多深，也就清楚他对你的爱有多浓。作为妻子，本应靠顺从得体才能获得幸福，你却时常忘记这一点。你凭借自己的可爱俘获了丈夫的心。就因为一点家庭矛盾，他竟如此张皇失措，判若两人，伤心到流泪，几乎顾不上男人的自尊。对此，我想最好不要多提，就只是尽可能陪着他，使他振作一些，但愿我起了点作用。你肯定是彻彻底底俘获了他的心。希望你好好想想，他作为丈夫，对你是多么慷慨、多么宠溺，为你做了多少牺牲。世间有几个丈夫能如此开明、如此体贴，要是他也能虔诚信仰基督，那简直近乎完美。

最高法院裁令本周四将弹劾问题付诸国会表决。我倾向赦免总统，但我没有投票权，不知大家会如何投票。看起来哪种方案的胜出概率都不高，再推迟一两天决议也并非不可能。一旦表决开始，可能要占用两天时间按照条款逐条表决。针对每个条款，我需要询问每位议员：“议员先生，您认为安德鲁・约翰逊总统是否犯有本条所规定的罪行？请表明您的看法。”每个人都必须起立，回答“有罪”或者“无罪”。每位议员半分钟，一共五十四位议员，也就是说每个条款需要二十五分钟，而一共有十一个条款，如此一来，整个询问程序就需要六个小时。肯定够我累的！

再见了，亲爱的女儿。代我亲亲我最爱的威利，可别让他忘了外公。

深爱你的父亲 萨蒙·波特兰·蔡斯
华盛顿
1868年5月10日

华盛顿·罗布林写给约翰·罗布林

Washington A. Roebling to John Roebling

华盛顿·罗布林（1837—1926），美国工程师，纽约布鲁克林大桥总设计师。他因全身瘫痪，每天在自家窗台上用望远镜观看大桥的施工，然后口述各项指令，由妻子艾米丽记录后，转交给施工人员。艾米丽也为此不得不自学高等数学等各种工程技术，担任了护士和总工程师助理的双重角色。该大桥落成时，被认为是建筑史上的奇迹。

华盛顿·罗布林的第一段婚姻持续了38年，妻子艾米丽一直是他的左膀右臂，却先他而去。在经历了五年孤独、悲伤的生活后，71岁的罗布林写信给自己的独子约翰，宣布自己将再次走入婚姻殿堂。

关于即将到来的婚礼和新娘

亲爱的约翰：

说到我要办婚礼是不是显得很怪异？

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是否该多沉思死亡与坟墓，少眷恋生活的浮华？

可惜爱与婚姻的选择只能服从于内心，不会受理性的主导或世俗观点的支配（幸亏如此），也不能按第一次婚姻的标准来衡量晚年的第二次婚姻，因为这二者的动机迥然不同。即使第二次婚姻不幸福，死亡也会很快来解脱一切。

婚礼预计在4月15日至20日之间举办（假如我的身体撑得住的话）。地点安排在马萨诸塞州皮茨菲尔德附近的道尔顿，新娘名为科妮莉亚・法罗。她年近四十，早年守寡，有一个儿子，大约十六七岁，她冬天住在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的娘家，夏季住在皮茨菲尔德的克林家（克林家族负责为美国国会印钞）。他们是她的朋友 ，也是法律上的庇护人。

法罗女士的祖父是北方人，来自康涅狄格州，内战后南下，创办了一份事业。

法罗女士身材瘦削、苗条，棕色头发，身高与我差不多。她很有个性，特别温和，说话带着浓厚的南方口音。你暂时可以将她当姐姐一样亲近。

至于咱们之间的关系，你知道，我心里拿得准。我和你以及你妻儿之间的关系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这些事情是如何发生的，谁也说不清楚，某种程度上，我还有些愧疚，因为从此我将需要科妮莉亚来照顾我。

不管怎样，我热诚地期望你来参加这个简单的结婚仪式。我身体很虚弱，如果没有人搀扶，可能会撑不住；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帮忙，我事事都得亲力亲为。

我这儿还有一些你母亲的照片，你可以拿去。她表情丰富，相机能捕捉到的都太有限了。放我桌上的那幅肖像画还由我保留，会一直放在那儿。

华盛顿·罗布林
新泽西州，特伦顿 西州街191号
1908年3月21日

西奥多·罗斯福写给克米特·罗斯福

Theodore Roosevelt to Kermit Roosevelt

西奥多·罗斯福（1858—1919），常被称为老罗斯福，美国军事家、政治家、外交家，第二十六任美国总统。因成功地调停了日俄战争，获得1906年的诺贝尔和平奖，是第一个获得此奖项的美国人。

1903年秋季，老罗斯福正忙于有关巴拿马运河开凿的事务。14岁的儿子克米特加入了格罗顿中学的足球队，他写了以下这封信。

亲爱的克米特：

真高兴收到你的来信，也很高兴听说你在踢足球。要是你或泰德将过多的精力投入到运动上，我会深感遗憾，因为运动会占用太多时间，起码我没奢望过你们进大学后在体育界大放光彩（假如你们能考进大学的话）。不过，我很乐意感受到你们的男子汉气概，了解到你们能在激烈的、对抗性的比赛中站稳脚跟。比起在运动上的成绩，我更希望孩子们在学业上出类拔萃；而相较于优异的学业或出色的体能，我又更希望你们具有真正的男子汉气概。相信你和泰德都能继续磨炼自己的品格。

又来了！你肯定觉得这是一封烦人的说教信！我想大概我现在有种天然的说教倾向，因为我快给工作压垮了。我喜欢当总统，喜欢操持国务。但这份工作也令人异常焦虑和困惑，我得下定决心直面各种攻击和误解。阅读亚伯拉罕・林肯的传记和信件于我是极大的安慰，也令我对他的钦佩与日俱增。感动我的不仅是他超凡的能力和智慧，还有他无尽的包容与忍耐，而与此同时，他还拥有着坚不可摧的信念。

你母亲和我昨天坐马车兜了一次风，雅加卡 [1] 表现不错，但我敢说雷诺比以前更紧张、更害羞。那家伙的傻气还真是千姿百态，“岁月不能令它枯萎，习俗也无法令它腐烂” [2] 。见到汽车它比以前还要害怕，华盛顿的街上偏偏车流如梭，坐它拉的车简直是一次生动的历险。

艾伦还有待调教，罗纳德则训练有素 [3] ，赢得了车上人的一致好评。在车里它就蹲坐在车夫身旁，乖乖听话，看起来它极适合这种城市生活。

昆汀现在骄傲地拥有了两只小白兔，他和阿奇迷上了兔子们的粉色眼睛。埃塞尔和阿奇昨天打了网球。

爱你的父亲 罗斯福
华盛顿，白宫
1903年10月2日

[1] 雅加卡：这是一头棕色母马，很受罗斯福夫人喜爱。

[2] 此处引用的莎士比亚在罗马悲剧《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中的名句。

[3] 艾伦和罗纳德都是狗的名字，是罗斯福家所养的宠物。

西奥多·罗斯福写给昆汀·罗斯福

Theodore Roosevelt to Quentin Roosevelt

昆汀是老罗斯福最小的儿子，在精神气质上最像父亲。

他鼓励儿子多写信，争取一段缘分。

最亲爱的昆汀：

你母亲——咱们的铁娘子，已经拒绝写信给你，因为你很久没有写信给她，或给我们其他人。于你，这当然无关紧要。但我下面要讲的可是关系重大。昨天，弗洛拉跟埃塞尔聊到你极少写信给她。对此，她倒不是在抱怨，但她知道有些朋友每周收到恋人或丈夫的三四封信（阿尔奇给格雷西的信写得更勤，并且内容超级有趣）。

当然了，你跟弗洛拉也许未必能有结果。不过，要是你本打算把她从身边推开，倒是可以继续这样音信渺茫。可假如你还希望挽留住她，就应该勤写信给她——写有趣的信、浪漫的情书，起码每周三次。你自己再疲惫、环境再不方便，都应当坚持写信；哪怕你受了伤躺在医院，也要写；哪怕你在执行最危险的任务，也要写；哪怕你的任务令你极其心烦、极其沮丧，也要写。要不停地写信、多多写信，这样的话，哪怕有部分信件没被送达，也不会影响你们的感情。

久经沙场又谨小慎微并一直深爱你老爸
牡蛎湾
1917年12月24日

西奥多·罗斯福写给昆汀·罗斯福

Theodore Roosevelt to Quentin Roosevelt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老罗斯福将四个儿子都送上了战场。

此信是那年3月寄出。7月，昆汀作为空军赴法国作战，战机被击落后阵亡。

最亲爱的昆汀：

罗切斯特的报纸上刊登了一封来自“法国某地” 一位邮政局长的来信。这位惠利先生写道：“小昆汀・罗斯福害羞得像个女中学生，但在执行飞行任务时又绝顶勇敢。继续加油啊，小伙子！”

这周早些时候，我们听说年轻英勇的汤米・希区柯克被德国人俘虏了，真令人难过，还好他没受伤。

之后是关于阿奇的消息让我们心惊肉跳。

先是传说，不知道是否属实，他在“濒死之际”被一位法国将军授予了“英勇十字勋章”；

然后国防部传来消息，说他只是受了轻伤；

随后泰德发来电报说阿奇是腿部中弹，一条胳膊也骨折了，但没有生命危险，埃莉诺会照料他。

孩子们令我倍感骄傲。但我有多骄傲，就有多担心，对每个孩子都是如此。

为啥不写信给弗洛拉和她父母，问问她，能否到国外来跟你结婚呢？

你可能会在战争中牺牲，或者受伤致残，那时她若还未与你成婚，岂不是终身遗憾？至于重度残废，那概率很小。

不管怎样，人总要冒一些险。你们已过了试探追求的阶段，你也经受过考验；你既然绝对确信自己的感觉，我也打心底里同意你们尽早成婚。

毕比先生来了，他刚从法国回来。在法国前线，他获允执行一些飞行和轰炸任务，不过并没有跟德国战机直接交火。

爱你的父亲 西奥多·罗斯福
牡蛎湾
1918年3月17日

理查德·E.伯德写给小理查德·E.伯德

Richard E. Byrd to Richard E. Byrd Jr.

理查德·E.伯德（1888—1957），美国海军上将，地球极地探险家，美国第一位探险南极的人。

这封信写在探险船上。考虑到自己可能无法生还，他给自己6岁的儿子写了以下这封信。不过，1926年5月9日，理查德·E.伯德成功飞越北极。之后，他带领了五次南极科考，并飞越了南极。

我珍爱的宝贝：

请在你8岁、14岁、16岁生日时，分别将这封信读上两遍。

之后，每隔四年，过生日时，也请再读一遍。

此刻我正在船舱里写信，想告诉你一些关于你母亲的事。

海浪很大，极地冰原吹来的寒风冷得透骨。

明天我们将到达金斯湾，之后我将驾驶飞机，冒险飞越寒冷冰冻的极地海域。

亲爱的宝贝，假如我遭遇不测，不能生还，就以这封信作为我最后的告别吧——

我知道，你会非常认真地对待它。我希望，在今后的生命中，你能尽量听从我信中的建议。

等你长大成人，我将只会是你一段模糊的记忆，就像是一个梦。不过，此时此刻，我真实地存在于你的生活。

你温柔的母亲会讲到我对你多么疼爱。可就算是她，也不了解我对你的爱到底有多深。

你拥有为人子所应具备的一切品质——忠诚、大方、体贴、慷慨、诚实，还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正义感。

我得说，你继承了你母亲的许多品格，对此我心怀感恩。

在照料你方面，你母亲堪称完美。自你出生那一刻起，她就完全牺牲了自己，热忱无私、不知疲倦地照顾你。最令我欣慰的是，你感恩她的付出，爱她胜过其他一切。你称呼她为“亲爱的妈咪”，每天从外面回来都会给她带点什么。和她同行时，你会走在靠街的外侧，保护她，免得她被汽车撞倒；过马路时，你会搀扶妈妈，提醒她不要被石子绊倒；诸如此类。

我的孩子，这些虽是小事，却表明你本性善良。

你能对母亲知恩图报，既有孝心，又有行动力，这令我十分欣慰，更令你母亲非常满足。

此刻她也许还不需要你的帮助，但如果我再也回不来，她会需要的。那时候，你得尽可能地扮演我的角色。

我和你母亲青梅竹马，自小未见她做过任何一件不义或不善的事。她是我见过、听说过的最温柔、最纯洁的人。

她是位天使，她太善良了，这个世界可能根本配不上她。我的孩子，我仰慕你的母亲。她会为了所爱之人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而且她的自我牺牲既不求回报，也不奢望赞扬。

年轻人有时会残酷、自私，很少为长辈着想，但我相信你是个例外。你会尽力帮助母亲走过坎坷（就像你现在，这么幼小就会扶助她）。你母亲特别特别以你为傲，所以，绝不要损害、玷污你自己的名誉。你有任何不体面的行为，都会令她伤心。

不管参与什么项目，你都会发现，你母亲是你见过的运动能力最强的人。我还没有遇到谁在公平竞争和运动精神方面胜过她。她绝对天赋异禀，浑身上下都是。

我的孩子，我对你最后的寄语就是，拜托你将自己的时光集中于两件事情上——

第一，理解、珍惜和保护你的母亲；

第二，在各方面效仿她，以她为榜样，做到像她一样好，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人。

别忘了在细微处的关心。外出离家回来时，别忘了带礼物给她。

你若结婚，看在上帝份上，请不要娶一个不喜欢你母亲的妻子，或者一个会干预你和母亲关系的妻子。女人们总是相互嫉妒。特别是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千万不要仓促成婚。

你母亲特别讲求逻辑，所以，常听从她的建议肯定错不了。我就奉行这一点，时常听听她的意见，她从未判断失误过。

迪基，好孩子，按你母亲的期望行事吧。

在世界上会给你提建议的人之中，她是唯一一个只考虑你的利益的人。但别任由她对你牺牲太多（就像她对我一样）。

我的孩子，在信的结尾，我还是重申——

听从你母亲的意见，尽可能效仿她，培养和她一样的荣辱感，她自己就是“荣耀”一词的化身。

要时常谨记，她做什么都没错。她不会犯错。

你和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愿望就是令她幸福。因此，无论她做什么，只要她感到幸福，你都应当全心全意地支持。

永远将荣誉和母亲排在第一位。

再见了，我亲爱的儿子。

爱你的爸爸
理查德·E.伯德
1926年4月28日，前往斯匹茨卑尔根岛途中

亲爱的：

我用你妈妈的名字给一座新发现的陆地命了名，因为你妈妈是世界上最温柔、最善良、最贴心、最美好的人。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她，一定要对她更加体贴哦。

爱你，我亲爱的宝贝。

爸爸
理查德·E.伯德
1929年

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写给威廉·埃里克·威廉姆斯

William Carlos Williams to William Eric Williams

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1883—1963），美国诗人、小说家。他是全科及小儿科医师，一生行医，接生了超过两千个婴儿，晚年才退休，业余时间进行诗歌创作，被称为美国后现代主义诗歌的鼻祖。

二战时，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的两个儿子都在军中服役，以下这封信由59岁的威廉写给在海军任军医的28岁的小威廉（昵称比尔）。

亲爱的比尔：

最近的来信显示你正在经历一些变化——变得更成熟，对此，我真是又敬又佩。

总的来说，这段经历对你只有好处。换种方式，你可能不会有如此收获，或者说不会成长得如此迅速。部分原因是你被迫远离我的庇护，这当然是件大好事。

你现在面对的是你自己的世界，在那儿我无法参与半分。我们现在是两个个体、两个人，被共同的信仰和兴趣紧紧联结着却彼此完全独立地面向未来。说来奇怪，这种分离将你我拉得更近了。我很高兴我们过去的模式结束了。

父亲与儿子的关系是世界上最坚固的一种关系，很难拆散。

父子关系看起来如此自然（它本来就是自然的）——父子关系既亲亦疏，事实上这也是必然。男人总希望保护自己的儿子，将为人父已经学会（或者认为已经学会）的东西教给儿子，而这一点恰恰为儿子所痛恨。儿子想要学习更多东西，但他希望独立探索。

父亲的影响越持久，就越难消除，两个本该有许多共同点的个体就会隔阂越深。唯有不期而至的、强制性的分离才能解决。

而我总是过分纠结于你们这些孩子的言行是否恰当。有些事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对于犯过的错误，至今心怀内疚。

你还非常年幼时，发生了一件事，关系到你和当时那个笨笨的小女孩埃尔希谁在撒谎。我当时应该意识到你还太小，可我竟然大发雷霆，坚信你们中有人在撒谎。其实我应当明白，或者，哪怕我再深思一下就能明白，撒谎的不是你。或者，即使是你在撒谎，那又怎样呢？那也许是因为你感到惧怕，当然是惧怕我。

后来有一次，在缅因州的沃蒂夏令营结束日，你参加了某项独木舟比赛，本来就要夺冠了，却被别人以不正当手段排挤下来。你哭了，我却像个该死的傻瓜一样讥笑你。为什么呢？不过为了掩饰我自己的尴尬。你看着我，说道：“这是我唯一能够赢得点什么的机会！”那一幕令我心痛，令我永生难忘。

这些都是一个父亲发自内心的忏悔。我真的太愚蠢了！

当大人不堪小孩子的作弄，打了小孩子，再主动来接受惩罚，做父母的究竟该怎么办呢？像这样的问题，我总也解决不了。我做过的蠢事远多于这些，而我是如此急切地想要给你最好的。

另一方面，当你讲到自己的银行存款远高于一些同僚时，我又觉得我们对你的教育还不算太糟。

你小时候讲起小猫和蜘蛛时，也使我有同样感觉。你能从这些琐碎细节中寻找闪光点，正体现出你头脑的优秀。你的头脑向来令我敬佩，而且无论你身居何处，它都始终卓尔不群，这一点也很令我欣慰。

我不知道自己算是怎样的一位父亲，但在这些事情中，起码有些方面“源自”我对你的教育，可见这些教育并非全无益处。

你说你想读读我的诗集。天哪！千万别。

我写作，是因为我必须战斗，在这个丑陋污秽的世界维持我自己的存在，让我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我的诗就是我自己，哪怕只反映了我视线所及的狭隘的视角——它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甚至无法被任何人效仿。

我一直渴望投身于一种传统艺术，既潜心捍卫它，又能感觉自己在独立地发展它。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这方面成绩如何。我既没有得到很多认可，也很怀疑自己技巧是否合格，更毋论优秀。

然而，这又是一个契机，有助于彻底打破父子关系的模式。

对于我的诗，若你还未曾读过，或只是偶尔浏览过，绝对合情合理。我在你身上的影响够强的了，实在不必再通过读诗强化这种影响。你的做法完全正确，我一点儿也不介意。

现在，环境和距离上的分离起码容许你读一读了。我会寄给你一本，你只需要单纯地、纯粹地欣赏这些诗（假如你能从中感受到任何乐趣的话）。

我为你留了一本烫金的豪华版，暂时代你保管。假如你愿意，可以看看我的劳动成果，就像看待一个陌生人的作品。

这是在儿子成年之后，父子之间能够正常相处的唯一方式。然后，假如你觉得有些东西值得玩味，那它肯定是最珍贵的。

最近的来信表明你有自己的行文风格——这又一次展现了你的个性，也说明父母是正确的，没有试图把我们的风格强加于你。

你的行文风格幽默诙谐、非常有趣，令每个读过你信件的人钦佩。有人说“酷似乃父”，有人对我说“他写得比你好”，的确如此。你的文风与我迥异，而我俩却有着相似的爱好。

他们今天给阁楼加装了保温层，并在房子前安装了防风窗，做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冬天。

爱你的爸爸
1942年9月25日

西德尼·拉尼尔写给查尔斯·拉尼尔

Sidney Lanier to Charles D. Lanier

西德尼·拉尼尔（1842—1881），诗人，出生于音乐世家，有惊人的音乐天赋，也是一位出色的笛手。他对音乐和诗歌有执着的追求。曾任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讲师，教授英国文学。

这封信是他写给自己11岁的大儿子查理，告诉他家里又多了一个刚刚诞生的小弟弟。

亲爱的查理：

昨儿一早，一位小伙子来到咱们家，声称是你、西德尼和哈利的弟弟。并且，凭借与你们这层可贵的关系，他声称自己有权享有相关的一切待遇。你可能会觉得很惊讶，因为你母亲和我都倾向于相信他的说辞——他长得太像西德尼了。当然还有其他一些理由，具体我就不详述了。事实上，你母亲走得更远，她已经将他拥入怀中，用七至十二年前喂养你们这三个小家伙的方法喂养他了。

因此，我写下这封信，询问你、西德尼和哈利是否愿意听从我们的建议，承认这个小伙子与你们的亲属关系。还是说，你会要求他雇请几个律师，就像英国的蒂克伯恩一样，在美国法院以正当方式主张自己的权利？如果是后者，你最好将此意图尽早告知他，否则，他此刻正在以漂亮的外表、谦逊的举止、安详的神态，紧紧抓住我们的心。这样的话，一旦法院传唤我们为这个案件［小罗伯特·拉尼尔·桑普森（就这么称呼他吧） 状诉查尔斯・拉尼尔・桑普森手足关系一案］作证，我们会忍不住在证词中说，我们感觉相当确定，假如不是“极其”确定，他就是你弟弟，就像你是我们的儿子一样确凿无疑。

正如我之前所说的，这是个模范小伙儿：他从不会夜半不归，他也不抽烟，不嚼烟草，连鼻烟都不闻；他杜绝饮酒，甚至不沾茶和咖啡；无论餐桌上有多少蜜饯和水果蛋糕，他都不会嚷着要吃；安息日他什么也不做；他尊敬父母，尤其听妈妈的话；他不玩任何危险的游戏，甚至不迷恋赢弹珠。而且我特别确定，在他的整个生命中，还从未发过一次火、说过一句脏话。

不过，我必须承认，他也有他的缺点：他对衣着毫不挑剔，这可不符合我的期待；他总试图把小手放进嘴里，看着着实古怪；他凌晨四点就要吃早餐。此刻要劳动家人为他安排吃的真是颇为不便。

不过，我们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会弥补缺点，变成完美的小绅士，就像三位哥哥一样。其实我们觉得，他有这些小缺点全因为他来自一个遥远的国度，就像蒂克伯恩一样，而不同国度的习惯风俗不尽相同。说不定，在他那个国度，将拳头塞进嘴里是教养良好的表现；又或许，在那个国度，天亮之前吃早饭是贵族阶层、上流社会最最高雅的举止。

真心希望这个可爱的小兄弟罗宾（我忘了讲他现在还身形幼小）不必采取极端措施，就能在三位哥哥心中拥有温暖的一席。给你一百个拥抱，我亲爱的大查理。

西德尼·拉尼尔
宾夕法尼亚州，西彻斯特
1880年8月15日

西德尼·拉尼尔写给查尔斯·拉尼尔

Sidney Lanier to Charles D. Lanier

1881年，西德尼·拉尼尔因肺结核在北卡罗来纳州山区疗养，感觉自己时日无多，他写了这封信给自己12岁的大儿子。

查尔斯，我亲爱的儿子：

我已经连续数周躺在死神门外——近得几乎可以窥见那个神秘国度的奇特景象。我也已经很久没亲手写过一封信。但你母亲给我读了麦斯威尔夫人的来信，信中说你变得越来越像个男子汉，对弟弟们也体贴有加，令我极感欣慰。我忍不住要用残存的这一丁点力气做件开心的事——用一上午给你写封短信，以表达我对你的爱和感谢，好让你也分享我的喜悦。

看着一个人坚持与自己的小缺点作斗争，像优秀的骑士一样警惕并歼灭细微的缺陷或邪念，片刻也不懈怠，我感到由衷的欣赏和佩服。要充分表达出我这种热切的赞赏，恐怕得洋洋洒洒多写好几页。由此你可以想见，当我从玛丽女士处得知你品格的发展和进步，得知你不但慷慨大方，还十分耐心，处处照顾弟弟们，对周围人还十分谦让和体贴，我内心是多么的温暖和骄傲。

正因为这些，我即使想到死亡的迫近，也能感到释然。死亡可能随时会来，迫使我将心爱的妻子和三个英俊的儿子交由你来照顾，毕竟你是长子。（你真应该看看罗宾此刻的样子，湛蓝的大眼睛水汪汪的，脸蛋泛着牛奶的嫩白和玫瑰的绯红，四肢修长。他就像居住在晨星上的小伙儿，而这颗晨星恰好落在了山间的杜鹃花上。）我坚信，只要你表现得像个男子汉，就永远不会缺少男子汉做朋友。

不过，除了以上这些，最令我欣慰的是你展现出的天性。我向来清楚，你品格坚强、卓越，但我曾担心你太过富有同情心，怕这会令你喜欢上一些有损于你的人或事，而后纠葛于污点难以自拔。所以，看到你更加明白事理、明辨是非，我非常高兴。这些品质才会最终确保你洁身自好、不同流合污。

这封信上似乎只是干巴巴的教条。只有当你将来有了一个像我的查理这样优秀的孩子，并像我一样爱他，你才能明白这封信里包含了我多少的喜悦、多少的希望、多少的感情！

你的父亲
北卡罗来纳，阿什维尔
1881年7月20日

马克·吐温假装圣诞老人写给苏西·克莱门斯

Mark Twain as Santa Claus to Susie Clemens

马克·吐温（1835—1910），美国作家。代表作有小说《百万英镑》《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汤姆索亚历险记》等。马克・吐温一生非常喜欢孩子。苏西·克莱门斯是他最爱的女儿。她聪明、漂亮、活泼、善解人意。马克·吐温认为，将全世界所有的赞美献给苏西都不为过。但不幸的是，在苏西24岁时，因患脑膜炎离开了人世。她的离去给父亲带来了十分沉重的打击，成为马克·吐温心中永远的痛。

苏西继承了父亲的文学天赋，她喜欢阅读，语言模仿能力强。她10岁开始写剧本，13岁为父亲作传，使马克·吐温深受感动，既高兴又自豪：“我被人奉承过，但没有任何东西像它那样触动我，在我眼里，任何东西都无法与它的价值相比拟。至今仍然如此。”

亲爱的苏西·克莱门斯：

我收到并阅读了由你和妹妹口述、妈妈和保姆笔录的所有信件，还读了你们这些小家伙亲手写给我的那些。因为，尽管你们还不会拼写大人词汇表里的任何单词，却使用了所有国度的儿童之间通用的语言，无论这国度是在地球上，还是在群星闪烁的天空中。就像我所在的月亮国度，子民们全都是儿童，也都只使用这种语言，所以，我能毫不费力地读懂你和妹妹那些歪歪扭扭、奇形怪状的符号。但是，由你们口述而让妈妈和保姆写下来的那些信，我却没完全弄懂，因为我不是美国人，还不能毫无障碍地理解英文书信。你会发现，对于你和妹妹亲手订制的礼物，我都照办无误。半夜里，你们睡得正熟时，我爬进烟囱，亲自送来了礼物，我还亲了亲你们两个，因为你们都是好孩子，有教养，有礼貌，几乎是我见过的最乖的小家伙。但是，在你们口述的那些信里，肯定有些话我没太明白。而且，有一两样你们渴望的礼物也没办法满足，因为存货不足了。最后一套娃娃厨房玩具刚刚送给了北极星上一个非常贫穷的小孩，那是在一个寒冷的国度，就在北斗星再往北的地方。 妈妈可以将那颗星星指给你们看，你们可以说：“小雪花（这是那个孩子的名字），我很高兴你得到了那套玩具，因为你比我更需要它。”也就是说，你必须亲手把这话写下来，然后小雪花就会回信给你。如果你只是口头说说，她听不到的。让你的信薄一点，轻一点，因为距离太遥远了，邮费会很昂贵。

在妈妈的信里，有一两个词我不太确定。我理解为“盛满玩偶衣服的大箱子”，对吗？今早九点，我会到你家厨房门外询问。但是任何人都不许看到我，我也不会跟任何人说话，只有你例外。厨房门铃响时，得把乔治的眼睛蒙上，让他去开门。然后就得让他回到餐厅或藏到装瓷器的壁橱里，和厨师一起。你得告诉乔治，让他踮起脚尖、不能说话，否则总有一天他会死去。然后，你得去游戏房，站到凳子上或者保姆床上，将耳朵贴在通往厨房的通话管上。我一对着通话管吹口哨，你就应当答应，对着通话管喊：“欢迎你，圣诞老人！”

然后我会问你们是不是预订了一个行李箱？假如你说“是”，我会问你想要什么颜色的。妈妈会帮你说出一种漂亮的颜色，然后你得详细讲讲希望箱子里装些什么，每一样都要讲清楚。然后，我会跟你说：“圣诞快乐，我的小苏西・克莱门斯。”你应当说：“再见，可爱的圣诞老人，太谢谢您了！请帮我转告小雪花，我今晚会看她的那颗星，请她也低头看看我——我就站在西边的凸窗边。每个晴朗的夜晚，我都会看看她的那颗星，说：‘瞧，我认识上面的小孩，我好喜欢她。’”然后，你得去图书室，让乔治关上所有通往客厅的房间门，人人都得保持安静，就一小会儿。我会回到月亮上去，拿你们订的那些东西（假如那确实是你们想要的箱子的话），几分钟后就会从客厅壁炉的烟囱下来。因为，你知道，我拿着这样一个箱子，可没法从育儿室的烟囱下来。

大家可以随便说话，只要一听到我在门厅的脚步声，你就提醒大家安静下来，直到我爬上烟囱离开。也许你压根听不到我的脚步声。那你可以时不时跑过去，透过餐厅的门缝悄悄看，慢慢地就能看到你想要的东西，就在钢琴下面，因为我会放在那儿。要是我不小心把雪花带进了客厅，你得让乔治擦净壁炉，因为我可没时间干这个。不准乔治用扫帚，只能用抹布，否则总有一天他会死去。你得留心乔治，别让他磕着碰着。要是大理石地板染上了点我靴子的颜色，可别让乔治擦掉。要一直留着，作为对我来访的纪念。只要你看到它，或者展示给别人看，都能想起来，要当一个好孩子。要是你想淘气了，或者有别人指着可爱的圣诞老人在地板上留的鞋印，你会说什么呢，亲爱的小宝贝？

先写到这儿啦，再过几分钟，我就会降落到地球上，按响厨房门铃啦。

爱你们的圣诞老人
也有人叫我——月亮上的老人
1875年，圣诞节早晨

主题五

Facing Conflicts

直面冲突

安娜·埃莉诺·罗斯福写给詹姆斯·罗斯福

Eleanor Roosevelt to James Roosevelt

安娜·埃莉诺·罗斯福（1884—1962），第32任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妻子。她做了十二年的第一夫人，创了美国历史之最。她的政治和社会活动、独立意识、公开讲话及作家生涯都是其他第一夫人无法相比的。在此期间，埃莉诺从本质上改变了白宫女主人的传统形象，成为各种社会活动的积极倡导者、政治活动的热情参与者、丈夫事业的有力支持者和政治合作伙伴，这种现象是前所未有的，并被后来的第一夫人们所效仿。

1949年9月，大儿子詹姆斯和儿媳罗米写信表示不再参与圣诞节互相寄送礼物的活动。安娜·罗斯福非常生气，写下了这封信。

最亲爱的吉米：

你16日的来信令我非常伤心，坦白讲也让我特别生气。

这么多年来，在家里过圣诞节总是让我特别开心。

我希望你们也能感受到，哪怕我们天各一方，在圣诞节也该彼此挂念。

我从未觉得过这个节日是种负担。假如你和罗米觉得开支太大、负担太重，那就只考虑你们自己和孩子吧，我可以接受不再收到来自你们的任何礼物。

但我和其他人还挂念着你们和孩子们，还希望表达出我们的挂念。这一点乐趣你们都要剥夺，就太奇怪了。

你们这种行为真是霸道又夸张，根本是在疏远家人、离间家庭。

我年轻时没什么钱，还动手给家人和朋友制作礼物，还积极付出。假如你和你的小家庭不愿意在圣诞节的时候被我挂念，也不打算接受我的礼物，那我可以做到把你们抛在脑后。你的信听起来根本不像你的做派。

你怎么能写出这样的信呢？

还有，你发的这封信竟然只字未提你妹妹，你知道我有多关心她，但愿你也同样挂念她。

我决定把这封信也寄给罗米一份。

人必须为自己所爱的人有所付出，否则爱会消逝。

你现在却令自己的爱更加狭隘，如此一来，别人也就更吝于给予你了。

爱你的妈妈
1949年9月22日

托马斯·爱迪生写给小托马斯· 爱迪生

Thomas Edison to Thomas Edison, jr.

托马斯·爱迪生（1847－1931），美国科学家、发明家，他发明的留声机、电影摄影机、电灯对社会文明进步有极大影响……他也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由他创办的最著名企业，当属美国通用电气公司（GE）。

爱迪生是名副其实的工作狂。在他看来，吃饭、睡觉、洗澡这些生活中必做的事情浪费了他大量时间。他的大儿子在他创办的公司工作，却因为多事被解雇了。儿子对他既虔诚又怨恨，他寄去一封信向父亲乞求一份工作，并恳求父亲“亲自答复这封信”。以下是爱迪生的回信。

汤姆：

你得明白，你过去总是酗酒，还经常开空头支票，这些劣迹在我的生意圈里人尽皆知，因此我不可能让你跟我的任何业务项目有关联。我很纳闷，依你的收入，怎么不能做一些小生意？这样的小生意有一万种，威廉在这方面似乎就经营得不错。

托马斯·爱迪生
1903年

尤金·奥尼尔写给肖恩·奥尼尔

Eugene O'neill to Shane O'neill

尤金·奥尼尔（1888—1953），美国剧作家，表现主义文学代表作家，美国民族戏剧的奠基人。1936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奥尼尔有三名子女：大儿子尤金是他与第一任妻子所生，次子肖恩（Shane）和女儿乌娜 （Onna）是与第二任妻子所生。

1936年末，刚刚赢得诺贝尔奖的奥尼尔因为急性阑尾炎入院，差点死于并发症。因为没有收到过18岁的肖恩和12岁的乌娜的任何问候，奥尼尔生气地写下这封信。后来，事实证明肖恩和乌娜曾写信问候过，但遗憾的是，这些信没有到达奥尼尔手中。

亲爱的肖恩：

几天前我收到了你的信。对，你去年春天寄的信我也收到了，但我未予回复。当时对你很生气，此时此刻也是，这并非毫无来由。去年冬天我病重，在医院近三个月，你和乌娜竟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你没法假装不知，我生病的消息被联合通讯社、合众社散布到全国各地的报纸。之后，报上还登出了我在奥克兰的医院里接受诺贝尔奖的消息。我收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信件、电报，有些甚至来自陌生人，大家纷纷对我表示问候。而我的孩子呢？除尤金外，其他人连只言片语也不曾发过。你明明知道就算从报纸上得不到我的地址，也可以通过哈利·温伯格将信转交给我。

所以，假如你还觉得理所当然，觉得我不仅会容忍这种行为，而且还会继续对你怀有感情，那你真是大错特错了！

乌娜有她的理由，她还是个孩子。而你已经大了，应当对自己的作为或者不作为负责，我也只能唯你是问。尤金在你这么大时，对我十分尊敬和关心，我希望你也学学他。我与尤金多年来始终父慈子爱、关系融洽，假如你能有像他那样的尊敬与关心，我与你的关系也没理由不好。

除了父子融洽，尤金和我还像朋友、哥们儿一样亲密。很少有父子能做到这点，我也期待跟你成为这样的朋友。可假如你对我毫无敬意，你以行动表明对我的生死漠不关心（只在有求于我时例外），那只能说我就是个傻瓜、笨蛋，仅仅因为你恰好是我的儿子，就在你身上浪费感情。

我把话说得这么直白，是因为你我之间也该坦诚布公地沟通一番了。是时候让你认识到，在生活中，你如何对待别人，别人就会如何对待你。假如你对我视而不见（其他朋友谁也不敢如此，否则我会与他绝交），那么我也要警告你，你得备着我也可能与你绝交。

好好想想吧，全看你的了。假如还想继续做我的儿子，而不仅仅是名义上的，你就得多多少少对我有些关心感激，还暂且不提“尊敬”。这一点都不难，你知道的，尤金就是这么做的，也并没有因此不堪重负。你只需心里明白，人不付出不可能得到回报，从亲生父亲这里也不能。嗯，就这些了。假如你还是我期望中的那个孩子（尽管从行为上你表现得完全相反），那么这封信应当能启发你自省，咱们俩也可以冰释前嫌。假如你不是——好吧，那就太糟了。

听说你喜欢那件日本长袍，卡洛塔很高兴。你对新学校满意，我们都很开心。这学校听起来挺气派。你运气不错，远离了该死的佛罗里达，就是那儿炎热潮湿的天气损害了我的健康，导致我去冬今春长期住院、久治不愈。现在我感觉好多了。

我希望等我们搬进在奥克兰附近索诺玛山谷新建的别墅时，我能再次努力工作。目前，我们租住在一所很小的房子。我非常喜欢加利福尼亚。卡洛塔也向你问好。

尤金·奥尼尔
1937年秋

尤金·奥尼尔写给肖恩·奥尼尔

Eugene O'neill to Shane O'neill

19岁的肖恩此前曾经多次因表现不佳而被勒令退学。

写信时，奥尼尔与第三任妻子卡洛塔（Carlotta）居住在加利福尼亚。

亲爱的肖恩：

几天前，我在给乌娜的信里讲到我很快会给你回信。

瞧，回信来啦！

你去了劳伦斯维尔后就音信稀少。对此，我是什么感受，哈里都跟你说了（其实我没要求他对你说什么）。不过这些都已经是过去时。你新来的这封信就非常坦诚，令人赞赏。

希望你经常这样写信给我。

上次来时，你说你觉得咱们之间突然萌生了一种新的默契，我深有同感。既然如此，后来发生的事就尤其令我费解：你竟彻底改变了计划，丝毫未征求我的意见，就打定了主意去劳伦斯维尔。把一切都敲定后，你才写信告知我。

对于养马，我的意见不足为取。

我不认识这方面的专业人士，不了解做这行要求什么条件，能获得什么成就，也不清楚其他任何情况。

我唯一知道的是，假如你想在这个行业有所成就，或在任何行当有所建树，就必须彻底改变态度。像你之前对待学业的那种态度，就必须扭转。

说得直白一点，无论你打算做什么，都必须坚定信念、投入学习。你得聚精会神，真正为此而努力。

这并非什么高深的箴言，而是世上任何傻瓜都明白的道理。

不管你的任务是养马还是创作戏剧。你必须接受的是：

从最基础做起，经年累月地学习。

我觉得，你的问题还是在于太过依赖别人。你对外界期望过多，而对自己要求太少。你希望别人把每件事都给你安排得顺顺当当。可是，你已经这么大了，也见过了不少世面，应该能够明白，过分依赖别人只会让自己一事无成。

你的未来得由你自己塑造，不论是求学还是工作，你必须绝对独立，绝对自主地完成自己的任务。

总之，父母的建议也未必有用。对此，你我都很明白。我所能做的，只是鼓励你对自己真正想做并有能力做好的事全力以赴。

因为傻瓜都知道，在你期望有所建树的领域全情投入，是通往幸福的唯一道路。除了我的鼓励之外，剩下的就全靠你了。对于你想做的事情，必须自己去探索、去发现。这方面只能靠自己，别人都没用。

我很高兴你在渔船上找了一份差事。

这是通往独立这个正确方向的起点。你越感受到独立，就会越喜欢独立，也会更加了解自己、清楚自己生活的目标。

对于你生命中真正重要的决定，其他人是帮不上忙的。这个观念，我希望能深深植根于你的脑海中。

不管别人主观上多么想帮你，你也必须全靠自己。这是我们每个人的宿命，无法改变。生活就是如此。你已经够大了，该明白这些。

以上就是我全部的建议，可能在实际层面起不到什么作用，但也许在另一层面会对你有所启发。起码我希望如此。

听说你现在阅读大量的书籍，还对莎士比亚特别感兴趣，这让我很欣慰。假如你真的理解、喜欢他的作品，你就拥有了一些别人无法夺走的东西。

我们期待着乌娜的到来。

假如你能跟过去一样，常常写信讲讲她的近况，我会非常开心。我太久没见到她了，太久了。

以前我每年（或每隔一年）就会来一次东岸借着推出新剧正好见见她。但这次是九出剧目联合巡演，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事务纷杂、千头万绪，将我死死拖住。

雪上加霜的是，两年来因为疾病缠身，我欠下了不少创作债，还得加快进度。

关于干旱，就别提了！

我们太有体会了！去年冬天几乎没有下过雨，到夏末，泉水可能会干涸。那样就没办法给房前屋后的植物浇水，它们可能会旱死，这令我们忧心忡忡。真是太糟糕了！

本地人也说，今年的雨水是四十年来最少的。

卡洛塔也请我代为表达对你的关心。

你一旦确定下一步的打算，就请写信告诉我。

别灰心、别气馁！

一旦你让自己专注于某个明确的方向，一切都会好的。

一直爱你的父亲
1939年7月18日

尤金·奥尼尔写给肖恩·奥尼尔

Eugene O'neill to Shane O'neill

到1941年，肖恩·奥尼尔已经数次被学校开除，做过各种职业（捕鱼、养马、戏剧），却无一投入。尤金·奥尼尔失望之余，写下这封信。

亲爱的肖恩：

你的来信让我很费解，除非我这样假定——假定你已决意把我去年的话都当作耳旁风。过去这一年，你完全没按我的建议去做，很显然，你觉得我的建议根本不值一听。好吧，你有权自己作主，这是你的权利，对此我不会质疑。不过，要是你还坚持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固执己见、不思悔改，那就别再指望我能帮你。

没必要再重复去年的话了。你肯定记得我强调的要点，因为你当时十分认同这些观点。放到今天来看，那些话更是句句在理，因为从那时起，世界危机进一步深化了。这就是为什么我无法理解你的来信。你似乎压根没意识到世界上正在发生着什么。按你写的，就好像还是在正常年代、和平时期，一个21岁的年轻人可以如愿选择前景美妙的工作。

你难道不知道吗？我们国家即刻就要参战了！这几乎确定无疑！

你难道不知道吗？征兵法案一通过，年满21岁的年轻人就得立即应征入伍。

你难道不知道吗？假如我国参战，将会旷日持久地处于战争状态，一年后会是怎样的形势谁也无法预测。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在未来许多年里，年轻人最大的机会将是服务于政府，或是进入与国防工程相关的行业。

所有这些都将影响到你——就像它会影响到我，影响到这个国家的每一个人。对此，除非你已有所认识，除非你直面危机，作出针对现实的决定。

否则，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敢百分之百肯定，在这种时候，打算进入电影行业绝不是正确的出路。事实上，在任何时候，这都不会是你的出路。越远离与戏剧有关的工作对你越好。我也绝对不会为了你给肯尼思・麦高温写信，因为这对你不会有丝毫帮助。我恰好对肯尼思的工作有所了解，那份工作极其专业化，他不会雇请旁人的。

你之前说过要在得克萨斯找的工作怎么样了？还是说那根本就是编造的？我不想责骂你，但你的确令我大为失望，去年跟你说了那么多，你却压根没有努力争取独立。

刚过去的这个冬天，我的身体一直特别差。这是我自1937年那次卧床以来感觉最糟的一段时间，可能因为天气太糟，总阴雨连绵。还有，就跟其他任何有点头脑或思想的人一样，我总是对未来忧心忡忡，这对健康当然有害无益。

卡洛塔请我在信中代为表达她对你的关心，也请代我们问候乌娜。我欠她一封信，会很快写给她。

一如既往地爱你。

父亲
1941年4月18日

弗朗西斯·斯科特·基·菲茨杰拉德写给弗朗西斯·斯科蒂·菲茨杰拉德

Francis Scott Key Fitzgerald to Frances Scottie Fitzgerald

弗朗西斯·斯科特·基·菲茨杰拉德（1896—1940），美国20世纪最杰出的作家之一，代表作有《了不起的盖茨比》《人间天堂》等。1925年《了不起的盖茨比》问世，奠定了他在现代美国文学史上的地位，成了20世纪20时代爵士时代的发言人和“迷惘的一代”代表作家之一。菲茨杰拉德成名后继续勤奋笔耕，但婚后妻子讲究排场，后来又精神失常，挥霍无度，给他带来极大痛苦。

1933年夏天，菲茨杰拉德居住在约翰·霍普金斯医院附近，妻子在接受精神治疗。以下是菲茨杰拉德写给唯一的女儿斯科蒂的信。

亲爱的斯科蒂：

我最关心的是你有没有用功学习。法语书都读了哪些？能否列举一二？你在夏令营过得快乐，我很欣慰。

不过我对快乐总是半信半疑，我也不相信痛苦。它们只是发生在舞台上、银幕上或书中，它们从不会发生在真实的生活里。

在生活中，我只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当然收获多少因才华而异），以及不劳则无获（而那惩罚的代价也将是双倍的）。

如果夏令营中有图书馆，你能否在征得泰森夫人同意后，去查阅莎士比亚的一首十四行诗，诗中写道：“腐烂的百合花远比杂草更难闻。”

我今天头脑一片空白，没什么灵感。生活似乎就是《星期六晚邮报》上编造的故事组成的。我想起了你，每次想你的时候，都很愉快。不过要是你再敢叫我“帕比”，我就把“白猫”揪出来，使劲打它的屁股；你敢再这么称呼我，我就打它六下。看你怎么办？

夏令营的费用，我会支付的。

小傻瓜，我认为，只有以下这些方面真正值得烦恼：

为缺乏勇气而烦恼；

为不够整洁而烦恼；

为效率低下而烦恼；

为马术不精而烦恼；

为……而烦恼……

而下面这些事情则不值得为之烦恼：

不必为大众舆论而烦恼；

不必为缺少玩偶而烦恼；

不必为过去而烦恼；

不必为未来而烦恼；

不必为成长而烦恼；

不必为别人超过你而烦恼；

不必为胜利而烦恼；

不必为失败而烦恼，除非是由于你自己的过错；

不必为蚊子而烦恼；

不必为苍蝇而烦恼；

不必为任何小虫子而烦恼；

不必为父母而烦恼；

不必为男孩而烦恼；

不必为失望的事情而烦恼；

不必为追求快乐而烦恼；

不必为寻求满足而烦恼 。

以下方面值得认真思考：

我真真切切擅长什么？

与同龄人相比，我在以下方面表现如何：

（1）学业

（2）我是否真的理解别人，并且有能力与他人相处？

（3） 我是否珍惜身体、加强锻炼，使它健康地承担工作，还是完全忽略身体的健康？

最爱你的爸爸
马里兰州，陶森，罗杰斯福奇，巴黎酒店
1933年8月8日

又及：

对了，要是你再叫我“帕比”，我会报复的，我要叫你“鸡蛋”，那样你就是个初级生物，随时可以被我敲开、打碎。要是我跟你的朋友们说你叫“鸡蛋·菲茨杰拉德”，这个绰号肯定会永远跟着你。要是你一辈子都被叫做“鸡蛋·菲茨杰拉德”或者“坏鸡蛋·菲茨杰拉德”，或者其他令人浮想联翩的名字，你感觉如何？你再敢对我叫“帕比”，我向上帝发誓，我肯定给你贴上这个标签，看你能不能摆脱掉它。何必自找麻烦呢？

无论怎样，爱你！

弗朗西斯·斯科特·基·菲茨杰拉德写给弗朗西斯·斯科蒂·菲茨杰拉德

Francis Scott Key Fitzgerald to Frances Scottie Fitzgerald

1936年9月，菲茨杰拉德的母亲去世，他也因为一次潜水事故肩膀骨折。他创作了自传性随笔《崩溃》，剖析了自己的“情感破产”，他时常觉得自己被掏空了，因为“押上了身体，也押上了灵魂”。此时写给女儿的信也是作为一个作家的内心独白。

最亲爱的斯科蒂：

我已经决定感恩节北上看你，只要情况允许，届时我一定出现。所以，我打消了按你的意思专程来为你庆祝生日的念头。在同一个月内奔波两趟，我的身体会吃不消，你应该能理解。所以，对于我的决定，你应当别太失望。

至于我，手臂已经彻底脱离危险，可以再次派上用场了，之前有三四个星期我都以为它已经废了。

上周六我与弗林斯家一起打橄榄球（去年秋季，也恰好是在同样的时间在一起玩）。莱福英俊如昨，诺拉也是一如既往的迷人。他们反复问起你的情况，并不是基于礼貌客气，而是出于对你的真心喜欢。他们俩都很喜欢你。听说你在学校和大家相处得很好，他们都替你开心。

再简要确认一下我的圣诞规划：要是手头宽裕，我们可以在巴尔的摩的贝尔维多或斯塔福德为你办一个派对！ 然后，你可以来这儿与母亲共度圣诞（保证不会像在瑞士的那个圣诞节那样可怕）；或者，你也可以同妈妈，还有她的护士一起去蒙哥马利，与外祖母一起共度圣诞， 稍后到巴尔的摩稍作停留再返校。

你写的故事没有跻身前列，你不必为此沮丧，不过也别指望从我这儿得到什么鼓励。因为，假如你想要跻身一流作家的行列，就必须跨越摆在你面前的障碍，从经验中学习。没有人能仅仅凭主观愿望就成为真正的作家。

假如你有些话非说不可，觉得这些话还从来没有被别人说出来过，那你就会感觉拼死也要为它找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表达方式，如此一来，你必须要表达的内容和你表达它的方式便合二为一——就像是植根在一起，天然无法分割。

再多唠叨一句。我的意思是，你的感受和想法本身会替你开创一种新风格。当人们谈论起作品风格，总会惊讶于它的新颖，他们自以为在评论风格，实际上试图用这种力量表达一个新的想法时，它本身就有思想的独创性。

写作是一项极孤独的事业，你知道，我从来没期望过你成为作家。不过，假如你决意要进入这个行当，那么我希望你在入行时，能了解到我经历多年才探索到的经验。

你怎么会抱怨类似自习室这样的小事呢？毕竟这所学校是你自己特意挑选的，在众多选项中，你认为这是你要去的地方。当然了，求学不易，好的事情无不艰难。你知道，你的成长过程从来不是一帆风顺。 亲爱的，你明白我爱你，但愿你不辜负我最初对你的期望。

斯科特
北卡罗来纳州，阿什维尔 树荫公园酒店
1936年10月20日

弗朗西斯·斯科特·菲茨杰拉德写给弗朗西斯·斯科蒂·菲茨杰拉德

Francis Scott Key Fitzgerald To Frances Scottie Fitzgerald

晚年的菲茨杰拉德有很重的危机感。他担心自己的小说天赋泯灭，家人的境遇也令他忧心忡忡。他向女儿倾诉自己“梦想一经实现，便随即破灭”的经历。

我最亲爱的斯科蒂：

我觉得我也没多少岁月可以给你写信了，希望你把这一封读上两遍。信写得可能比较尖锐，也许你现在接受不了，但过些时候回头想想，你也许能觉得有道理。我和你说这些事时，你视我为一个老人、“专横的人”；当我讲起自己年轻时的经历，你会觉得像是听故事一样，不能相信那是真的。因为年轻一辈总是不能相信父辈也有过青春。但我用笔写下的这一小部分，或许你能够真正理解。

我像你这么大时，曾怀揣一个伟大的梦想。梦想一直在成长，我也学会了如何讲述它，如何吸引人们来聆听。后来，这个梦破碎了，那就是在我决定与你母亲结婚的那天。尽管我知道她自小娇生惯养，被宠坏了，不会是个贤妻良母，但还是决意娶她。刚一结婚我就后悔了，但还是尽可能耐心待她，往好的方向努力，以另一种方式爱着她。然后我们迎来了你。你出生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过得很幸福。但我成了一个分裂的人。她要求我为她做的太多，多过于我投入在自己梦想上的力气。当她意识到工作是我仅有的神圣事业时，一切太晚了。她也试图通过工作来弥补自己的过错，但已经太迟了，她崩溃了，从此再没恢复。

我想要亡羊补牢，也已经为时已晚。为了她，我已经倾尽我所有精力和财富。尽管如此，我还是苦苦奋斗了五年，直到我的身体也垮掉。现在，我唯有借酒消愁。

我真不该娶她。我与她属于不同的世界。假如她在南方的庄园，跟一个善良单纯的男人生活，大概会过得很幸福。她缺乏在大城市这个大舞台生存的能力。有时她假装有这种能力，还装得很巧妙，但其实她并没有。她在该坚强时软弱，却在该妥协时逞强。她从来不懂如何运用自己的力量，还把这种缺陷遗传给了你。

为此有很长时间，我痛恨她的母亲，痛恨她没有教给她任何好习惯，除了敷衍就是欺骗。我再也不想在世界上看到任何一个被养得游手好闲的女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愿望就是不要你长成那种人，那种给自己和别人带来毁灭的人。在你大约14岁时，开始显露出一些令我烦忧的迹象，我自我安慰说，你可能在社交方面早熟了点，把你送到纪律森严的学校就能解决问题。可有时候，我觉得“游手好闲者”似乎是一个特殊阶层，根本没法对她们作任何规划，说句为她们辩护的话——她们对人类家庭的唯一贡献就是在餐桌上作个伴。

我已经彻底定型、无法重来了，假如你还是我行我素，我也不会再企图改变你。但我也不希望再为游手好闲者烦心，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我希望将自己的精力财力花在我的同类身上。

而我开始担心你并非我的同类。你根本意识不到，我曾经创作出过那么优秀和精良的作品，此刻我还在竭尽所能。我已经没有足够的精力或是金钱来供养像僵尸一样的人。而且，当我感觉到自己在供养一具僵尸时，内心就充满了愤怒和憎恨。像罗萨琳德和你母亲这样的人，我不得不供养，因为疾病使她们丧失了自立能力。而你的情况不同，两年来，你虚度光阴一事无成，既没有强健身体，也没有磨砺意志。你只会给无聊的人写一封又一封无聊的长信，除了收到各种你并不接受的聚会邀请外，你做这件事没有任何目的。那些信没完没了，连在梦中也不停，因此我发现你的整个旅程就是一次漫长的等待邮件的过程。这就像一个喋喋不休的老妇人无法让自己的舌头安分下来一样。

你已经到了这样的年龄，只有看起来前途光明，才有大人对你感兴趣。小孩子的头脑非常迷人，因为它们会用全新的眼光看待旧的事物，但这种情形到12岁左右就变了。不管少年人能说什么、做什么，成年人都能说得和做得更好。由于你母亲生病，我被迫跟你一起生活在巴尔的摩，这就是一种强加在我身上的家庭责任。而你跟哈罗德讲我对你要么严格、要么无视，我猜你指的是我不小心患上了肺炎期间，或者谢绝打扰闭门写作之时，对你不够关心（毕竟除了和你在一起之外，我几乎没有社交生活）。然而，对于你总是戴着高顶礼帽以及频繁接打电话，我一直都忍耐着，直到那天你在舞蹈学校故意冷落我，之后我才稍感不乐意。然后，你又显出冷漠无情的那一面，先是疏远了欧文斯夫人，然后是布林莫尔学院的老师们。能感觉到你的冷漠的，都是离你很近的人，这些大人每天都能见到你。你那么长袖善舞，这些人中却几乎没有交到一个亲密的朋友。这些人都像我一样爱你，但她们也都有所保留，重点在于：她们都感觉到你的性格使你连一刻都不愿意自立，一刻都不愿意承担自己的责任。

过去这一年坏消息不断，开始是十二月时你对我不敬，说得更直白一点，你欺骗我。之后是你在班里不幸被罚站，圣诞节你没能在奥伯氏家当家庭教师。复活节时，你不愿帮助母亲学高尔夫或网球，然后是在疗养院对那些“冒犯你”的人破口大骂，那些人知道你毫无教养，却活在一个幼稚的美梦里，希望成为偏僻的小学校里的舞会女王。直到最后，你酿下大祸。即使如此，依我的观察，这只不过使你受了点惊吓，除此之外，毫无影响。因为你知道我不会毫无来由地把你留在东部。

假如你毫无魅力，或不善交际，这种打击也许能令你警醒。可是，跟我的叔叔菲利普不同，你总能找到些同伴，她们会安抚你，令你自我感觉良好，哪怕你的成绩为零。直到生命最后一刻，菲利普也逍遥快活，尽管他挥霍用尽了自己的25万美元，还花光了他妹妹的钱，使他的妻子一贫如洗，使他儿子穷困潦倒（就像你看到的那副样子）。菲利普非常有魅力，简直称得上魅力四射。我长大后，他一点也不喜欢我，因为有一次我踢了他的肥臀，他在我面前就失去了魅力。佩里·史密斯夫人某天象征性地对你做了同样的事，想必你当时也不可能有什么魅力。

所有这一切都像是漫长的铺垫，直到十天前我对你心灰意冷。你说你知道（或不知道）我在巴尔的摩时的感受，你说你觉得我会允许你跟男孩约会、在没有大人监护的情况下跟他在夜间开车去纽约，你说你打心底里觉得我会批准的。好吧，你还不如去说给哈罗德听，他似乎更容易轻信你的话。

“安拉的花园”酒店职员送来一份电报，叫醒了我，我误将发来电报的西蒙当作了芬妮，打电话给了芬妮家，却发现他们已经走了。这结果完全是你一手造成的。假如你对于跟沃克一家的过节有一丝一毫发自内心的忏悔之意，你就会尊重我的意见，起码在意一个星期。

总之，自从在夏令营成为潜水高手之后（现在你已退步不少），你做的那些试图取悦我或令我骄傲的事，其实都不值一提。你在1925年当“野蛮社会女孩”的经历，我压根就不感兴趣，它们只会令我厌烦，就像要跟富家子弟共进晚餐一样。当我感觉你没有做有益的事情，有你在身边只会令我失望，为其中愚蠢的浪费和琐碎而失望。另一方面，偶尔在你身上感受到了生命力，感受到了目标时，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只想有你作伴。毫无疑问，你内心依然存在一些美好的品质，有对生活的真正的热忱，有你自己真正的梦想。而我的想法是，趁还来得及，要将它嫁接于某些坚实的基础之上。当你母亲终于打算学些东西时，已经来不及了。你小时候用法语讲着零星的奇怪的知识时，那样子非常迷人，而现在你的言谈太过浅薄，好像你过去两年是在读“空心玉米高中”（就像《生活》杂志和低俗小说中的那种内容）。

九月份我会到东部来接你。但这封信是要告诉你，我对你的口头承诺已经毫无兴趣，只相信眼见为实。我一直都爱着你，但我只会对跟我志同道合的人感兴趣。到我这个年龄，这一点也不大会改变了。而你是否打算改变，或者会有所改变，拭目以待吧。

爸爸

另：

假如你记日记，别写得干巴巴的，那就像我用十法郎就能买到的旅游书。我对日期、地点甚至“新奥尔良战役”都不感兴趣，除非你对它们有一些与众不同的想法。写作时不要耍小聪明玩文字游戏，除非是自然的，真实、自然就好。

又及：

你可否将这封信再读一遍？我可是写了不止两遍。

1938年7月7日

约翰·约瑟夫·潘兴写给沃伦·潘兴

John J. Pershing to F. Warren Pershing

约翰·约瑟夫·潘兴（1860—1948），美国军事家，陆军特级上将。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任美国远征军总司令。是美国军队历史上第一位六星上将。

这封信是64岁的潘兴写给15岁的儿子的。之前，儿子曾在新罕布什尔州的菲利普斯埃克塞特中学就读一年，潘兴认为儿子交友不善，将他送至瑞士卡纳尔学院求学。而此时，儿子的成绩依然不甚理想。

特别要求：

请你把这封信多读几遍，存好，隔段时间再读一读。

亲爱的沃伦：

日前在加拉加斯 [1] 收到了你1月11日的来信，也就是说，这封信寄出近两个月才到我手上，我等你的消息等了这么久。

我们的行程还剩最后一站——古巴。明天我们将抵达关塔那摩，后天到圣地亚哥，3月3日到哈瓦那。预计之后几天行程会非常紧凑，等全部结束，我肯定会长出一口气。

之后，我得在华盛顿待上大约一周，然后去林肯市一到两周，到时再决定夏天和后来的安排。现在很难预计行程，不过你肯定知道我特别希望离你近一些，我会尽力依此想法做好安排。

很高兴你喜欢那些圣诞礼物，假期也过得不错。我注意到你收到了你的晚礼服，而且已经有机会在一些场合穿上它。

可你信里只字未提自己的学业，真令人惊讶。这表示你肯定学得不好，没有做出最大努力。对于你十二月份的表现，卡纳尔先生的评语也寄到了（跟你的来信同时抵达）。你的拉丁语成绩一塌糊涂，除英语之外，其他各科成绩都低于我的期待（而我的期待并不是特别高）。看到这些，我真是既惊讶又失望。你十月份的成绩就很不理想，为此我特地写信给你，可能你压根就没收到。否则，你肯定会加强努力。

沃伦，对于你的学业，此刻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你又在蹉跎时光了。你似乎在重蹈覆辙，回到去年在埃克塞特中学的状态。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不进而退，放任自己再犯懒散怠惰的老毛病。假如在大好的青春年华不认真学习，未来还能指望什么呢？记住，你正在给每一位认识你的人留下好的或坏的印象，而迄今为止，别人对你的评价都不是很正面。少时如此，长大亦然。假如你怠惰懒散，学业平平，长大后必定散漫懒惰，一事无成。

就凭这些，关于你想去西点军校的问题就不必讨论了。去年在埃克塞特中学，我觉得你所处的环境不够好，忍不住袒护你，但对于今年在卡纳尔中学的表现，我不会再为你找借口。你头脑聪慧，有家世背景，还有你的责任和使命，所有这些都应当激励你奋发图强。否则，现在就可以得出结论，你不能去西点军校。这个结论以后也不会变，对此，我的态度非常明确。因为你去了也会是学业欠佳、被学校开除，令我们颜面尽失。基于你现在的表现，我决不愿冒此风险。

你总是在学习时间玩耍，或是心不在焉、白白浪费时间。你的实践应用课才得了8分，只占及格分的4/5。假如你实践应用课能得10分，再把一部分休闲娱乐的时间用于学习，肯定不会比别的同学差。看在上帝份上，别再混迹于那些无所事事的男生中间了。在埃克塞特中学，你已是有名的差等生，现在到了卡纳尔，别再混出同样的名声了。

沃伦，这件事非同小可，而你好像一点也不在乎。从这儿就能看出，你既缺乏求胜心，也没有踏踏实实地对待学业，因此也压根没准备好面对生活的问题。当然了，在西点军校，纪律会很森严，你若有任何怠惰迹象，就会被严加管束。你明白纪律是什么，因为你受过纪律的约束。沃伦，你为什么不能自我约束呢？请设想你是自己的上司，是自己命运的主宰，要对自己的成功负责，那么就请用铁腕管理自己。这是你能令自己值上一文的唯一方式。

我这些话是非常非常严肃的，你应当铭刻在心。请将这封信多读几遍，看看你能否把握住自己，履行属于自己的职责。无论你下了怎样的决心，都应当有始有终，不应像懦夫一样被外界的风吹草动所影响，被那些不成器的、只想让你玩忽学业的男生引入歧途。你是个男人，应当以男人的态度对待这件事情。你此刻的行为就在塑造你的人生。

记住，在这个世界上，你也许会突然一无所有，随时有可能孤立无援，被迫自己养活自己。没人能保证你能从祖上继承一个子儿。无论如何，你该有这种傲骨：自谋生路，并能在同龄人中间脱颖而出。

去年，你实际上是被埃克塞特中学开除的，我预计今年你会是同样下场。卡纳尔先生可能会说你不够用功，不适合继续在卡纳尔就读。想想这对我意味着什么。想想你曾令我多么颜面扫地。假如今年还是这样，对我将是多么大的羞辱。卡纳尔先生告诉我，假如学生表现欠佳，就会被学校开除，谁都别想例外。如果一个男人一文不值，也会被社会开除。假如你缺乏认真、投入、勤奋做事的好名声，人们不会需要你。

沃伦，在我看来，我说的这些都是为了你好，完全是基于一个父亲关心儿子未来的立场。不要轻言放弃，不要成为失败者。

爱你的父亲
美国“犹他号”军舰
1925年2月28日

[1] 加拉加斯：委内瑞拉首都。

杰克·伦敦写给琼·伦敦

Jack London to Joan London

杰克·伦敦，（1876—1916），美国现实主义作家 。最著名的代表作有《野性的呼唤》《热爱生命》。1913年，杰克·伦敦遭遇了一系列不幸的打击，健康方面受着肾病的困扰，经济上也陷入债务，更糟的是，他在加利福尼亚的别墅毁于大火。

此信是他写给12岁的女儿琼，琼的母亲已与杰克·伦敦离婚八年，琼一直跟着母亲生活。

亲爱的琼：

我身体太糟，没办法伏案，此刻是坐在床上给你写信。

首先，还请记得，我是你的父亲。自你呱呱坠地，就供你吃、供你穿，用我的屋舍为你遮风挡雨，用一颗做父亲的心全心全意疼爱着你。

而现在，咱们该把话说清楚了。你长这么大，可曾在任何时间为我做过任何事？你究竟怎么看待我？不过是将我当作你的长期饭票吗？

在你心目中，我是否是个蠢人，仅仅是受自己的冲动、梦想或幻觉驱使来养育你、照料你？我的行为傻得可怜，付出巨大，而回报是……

好吧，回报为零？

请对以上问题作出回答。我想了解我在你心中究竟分量如何。

你梦想进入高等学府，我尽力提供最明智的指导。你写信告诉我加利福尼亚大学对于高中选科的要求，我用了两种方式回复你：

一，电报；二，信件。

而你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我是你脚下的微尘吗？

除了将我当作饭票，你是否在各方面都瞧不起我？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对你到底意味着什么？

回答我以上的问题。

我的新家，还没入住，就毁于大火，而你竟没有发来只言片语。你生病时，我急忙赶来看你，为你带来鲜花和金丝雀。

现在我生病了，你却一言不发。我的家，我的一个梦想，被毁了，你竟没有半句安慰。

你的学业安排混乱，因为高中课程与大学的要求之间存在矛盾。你写信给我，我又是发电报又是写回信。你一有困难，我就踊跃地出谋划策，帮助你实现梦想。

可悲的是当我的梦想惨遭毁灭，我却没有看到你踊跃地奔向我。

琼，我的女儿，请你明白，世界属于真诚、坦率、公道的人，属于那些会将实情坦诚相告的人。世界不属于沉默者，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谎言和欺骗，你的沉默既是在嘲弄父亲的爱，更是把父亲变成了与饭票无异。

你不觉得是时候该写信给我了吗？还是你希望我从此永远不再在乎你是否来信？

爸爸
格伦埃伦
1913年8月24日

杰克·伦敦写给琼·伦敦

Jack London to Joan London

1913年10月，杰克·伦敦要求12岁的琼选择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离开母亲，搬来跟父亲一起生活。

亲爱的琼：

这会儿我非常非常忙。随信附上4美元的支票，好付给惠特克家的那个男孩，作为他修整后院的报酬。至于说修前院台阶需要80美元，修后院要花费185美元，这太离谱了，就算我有这么多钱，也绝对无法接受，何况我根本没有。我把你关于前后院状况的信附给了你的欧内斯特叔叔，请他来看看需要如何修整。我已经告诉他我没钱修整后院，也付不起80美元来修整院前的台阶。我还请他将我的信展示给你母亲，使她了解状况，容他继续工作，在我能有余力负担的范围内，尽量用最低的花费只把前院的阶梯整修好。

天篷的费用预估为11.5美元。这仅仅只包括篷布对吗？请给我个明细。这11.5美元究竟花在什么上？这个费用只包括篷布，还是也包括了木头、钉子、绳索、滑轮等等？而且，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朋友托马斯先生要价如何。我怎么知道他的工作值多少钱？对于篷布的费用以及安装的工作量，都请给我全部的明细。还有，对于天篷在安装后的质量，这位托马斯先生能给出怎样的保证？请立即明确无误地告诉我详情，这样我才能告诉你如何继续推进。

你在兴奋之余大概忘了（要么就是根本没听进去我的话），对于续订《圣尼古拉斯》杂志，我已向世纪公司下了订单，支付了3美元。在我来皮德蒙特看你之前，这件事早就安排妥当了。

咱们换个话题吧。请注意，你的沉默，你母亲的抱怨，意味着对于我周日晚跟你深谈过的那件事，你母亲的态度和既定政策不变，而你和她也都安于现状。

请务必、务必记住周日晚我对你说过的话：我同你和贝丝见面越少，对你们的关注就势必越少。这是人之常情，人总是更关注自己眼前所见的、同自己发生着某种关联的事物。就拿昨晚的一幕打个比方：我正在桌旁就此事思来想去，日本仆人中田在桌旁服侍。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念头太快太猛，令我禁不住脱口而出：“中田，你知道的，我有两个女儿。我们一起生活时，她们还都是小婴儿，似乎不算什么。后来我对她们也几乎一无所知，中田，六七年来你几乎日夜服侍着我，陪我穿过世界上的每一处凶险。在我们的经历中，风暴和死亡是家常便饭。记得在无数次暴风雨中，你勇敢地挺身而出；还记得那次，多达1500人的食人族袭击了我们，船触礁散架，你站在船的残骸上，一手一支步枪，以备在我需要时随时递给我。还记得生病时你对我悉心照料，开心时我们一起开怀大笑。我记得如此多形形色色与你共度的时光，让我明白，我对你的了解程度，是我对自己两个女儿了解程度的千千万万倍。”

所以，琼。要明白，世界上的人，有的渺小、有的伟大。大多数人都很渺小，但不时会有少数人脱颖而出。在你这个年纪，我周日晚上的提议似乎令你难以接受，而且，在决定是否接受时，你很可能作出错误的选择，决定成为偏远一隅、局促之所的渺小之人。你会犯这样的错误，全是因为听从母亲，因为她正是这样的渺小之人。基于对另一个女人的妇人之妒，她牺牲了你的未来。如果你也学你的母亲，也染上一个失败者的妇人之妒，你将注定在那个叫皮德蒙特的小地方长大，而那里充斥着渺小之辈。

相反，我能带你认识更广阔的世界：见识杰出人士所见识的大世面，了解他们如何生活、思考和行动。此刻你还是个小女生，终会长大变为成熟的女人。就你的成长而言，随后的四五年决定着你全部的未来。相比于对我，你可能更熟悉吉姆・惠特克和他的儿子，以及你母亲，欧内斯特叔叔，弗劳瑞阿姨，以及你周围的其他人。因此，你很可能决定听从你母亲，而我已经讲过，她的思想完全是基于一个失败者的妇人之妒。由此带来的后果是，当你长到18或20岁，成为成熟的女人，你只会是这个世界上偏远一隅、局促之所的渺小之人。

这样的话，对你而言就太糟糕了，因为，到那时，你就会读到并理解我所写的书。你会开始意识到你自己和你生活之地的渺小。不幸的是，到那时，一切都太迟了。届时你将无法再改变自己。你已经定型了。从现在直到18岁之前，才是成长和改变的最佳时机。一旦定型，你将难以改变自己，就像蜥蜴难以改变身上的斑点。你会意识到自己的悲剧，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你将无法弥补和纠正，连我也无法帮你弥补和纠正。

而在你身上即将发生的这些，也将成为我的悲剧。你将会跟你身边那些人一样渺小，我到时再伸出援手就太迟了，因为你已完全定型。而且，当你18或20岁在这种环境中定型后，你对我还意味着什么呢？我当然明白你是我的女儿，这是事实。但我更会认为你是个陌生的、毫无趣味的、狭隘的女孩。时间已经太迟，不可能将你变得更加优秀或杰出了。

好吧，不管怎样，上周日晚我给你提出了好几个问题。我请你读读《新约》，研究耶稣。耶稣是一位伟人，不同于渺小之地、局促之所的渺小之辈。假如你拒绝研究我提出的这些简单问题，或者在研究之时，得出错误的结论，自己选择成为渺小之人，那就太不幸了，因为此后将无可救药。之后，你会徒劳无益地将这种扭曲，这种令你日渐干瘪、狭隘、渺小的变化，归咎于你的成长期。你可以直接归咎于你母亲的行为，是她的行为影响了你，而她如此渺小、无知、粗鲁，心怀着对另一位比她优秀的女人的怨恨（她嫉妒满怀，只要谈及对方，连脸都会变形，上周日晚就是如此）。

现在，琼，迄今为止，你一直都在沉默。如果继续沉默下去，我不会再主动打破僵局。任何时候，如果你想要有所表达，我都会在这儿，或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同时，请在内心和头脑谨记我的提醒和我提出的问题。

深爱你的爸爸
格伦埃伦
1913年10月1日

主题六

Talking about Death

探讨死亡

威廉·劳埃德·加里森写给温德尔·菲利普·加里森

William Lloyd Garrison to Wendell Phillips Garrison

加里森是美国十九世纪中叶著名的废奴主义者和社会改革家，拥有一家激进的废奴主义报纸《解放者报》，他身兼该报的主笔和总编。

1878年，距离《解放者报》最后一期发刊已过去13年，废奴运动也取得了胜利，加里森十分满足。以下是73岁的加里森写给儿子温德尔的信。

亲爱的温德尔：

谢谢你这么孝敬，不光记得我的生日，还特地来信祝寿，让这天更圆满。到今天，我在尘世已经跋涉了整整73年。年纪活得够大，相比之下，成就却少得可怜，尽管如此，你依然祝我更加长寿，甚至活过百岁！其实要跟亲爱的儿孙告别，在任何时候都会不舍，尽管如此，我还是会随时听从召唤“一去不返”，对此我有思想准备。

年纪越大，越会看淡死亡，只当是换一个更好的地方。死亡也许意味着与亲人痛苦的分离，但也不妨被视为与天国亲人的团聚。假如有幸活到四世同堂，我当然乐意。但我希望不要等到身体机能彻底老化或者被无可救药的虚弱拖垮了才离开。

到“约旦的河那一边”，我最期待见到两个人：你妈妈和我的妈妈。我母亲去世时47岁，如今我已经73岁，可一想到就要与母亲团聚，内心就会涌出一种急切感，好像自己还是个小孩子，这种感觉真是奇怪。我们的年龄貌似反过来了，但假如她在世，按尘世的日期计算，我们之间其实还差着同样的岁数。

常有人说我有福，羡慕我的子女这么孝敬、这么优秀——这不是在奉承，而是他们的切身感受。我的确该真诚地感谢上苍，你们一个个都长大成人，且品性纯洁、没有污点，没有令自己懊悔的年少放纵，也没有必须戒除的不良习惯。你们对我孝敬至极，总是挂念我的健康，关心我的感受；你们彼此之间也能无私关怀、亲密无间。所有这些，已经让我的幸福之杯满溢。我觉得自己可以放心了，相信你们无论面对何种诱惑，都会始终保持正直。

除你之外，我心爱的女儿也发来了一封祝寿信，可爱的小海伦也来了一封简信。

你信里讲到，猛烈的暴雨袭击了中央公园。我们在本地也感受到了它的威力。实际上，暴雨袭击了整个新英格兰地区，只有纽约和宾夕法尼亚免遭此劫。据测算，暴雨造成的经济损失总额达好几百万美元。这么大额的损失，似乎是我成年以来第一次听到。幸运的是，家里的房屋建在磐石基础上，就算大雨滂沱、烈风呼啸，它也坚挺不倒；假如是沙石做的地基，就另当别论了。

下周日，梅太太要过91岁生日了。周一，范尼将满34岁。所以啊，我们都在老去。

请接受我的祝福，并代我诚挚地问候亲爱的麦克金女士、劳埃德先生、菲尔先生和凯瑟琳公主。

爱你的父亲
罗科斯伯里
1878年12月12日

又及：

毫无疑问，约翰・里奇和他可爱的妻子去中央公园一定玩得特别开心。幸运的是，他们没赶上暴雨。我最近还没见到他们。

约翰·昆西·亚当斯写给小约翰·亚当斯

John Quincy Adams to John Adams

约翰·昆西·亚当斯（1767—1848），美国第六任总统。他是第二任总统约翰・亚当斯和第一夫人阿比盖尔·亚当斯的长子。1818年，时任国务卿的约翰·昆西·亚当斯收到15岁的儿子小约翰·亚当斯的来信，得知曾替自己照顾孩子长达六年的母亲病逝。悲痛中，他写下了这封回信。

亲爱的约翰：

你28日的来信，带来了我此生最悲痛的消息。

不过，我亲爱的约翰，假如说有什么能令这悲痛略缓，那就是这个消息是由至亲至爱之人带来。要谢谢你基于亲情与孝敬立即将此事写信告知我——蒙上帝恩典，我那永福的母亲已去往了更美好的世界。还要感谢你在我生病期间不时地写信给你母亲，告知祖母的真实情况，否则我们还会心存侥幸，只听从其他朋友热切的祝愿和天真的幻想。恳请你代为转达你母亲和我对哈丽特・威尔士小姐最深挚的感谢，感谢她在你祖母病重期间孜孜不倦地悉心照料，勤勉积极地写信告知情况，令我们始终心存希望，不轻言放弃。

儿子，你失去了一位最慈祥、最珍贵的长辈。她对你，对我的孩子们都很真心。等你活到她这样的高龄，你会发现世界上没人能像她那样让你如此感激，没人能像她那样成为你最忠诚、最贴心的朋友。愿你在生活里能有幸遇到一些人，哪怕是极少数，能接近她的完美。最重要的是我的儿子，愿最高的神能启发你，指引你在尘世的修为，如此在最后时刻，当你将灵魂交还给造物主时，它能像你祖母的灵魂那样纯净无瑕。这就是我对你，也是对你兄弟们，最大的祈愿。

来自深爱你们的父亲 约翰·昆西·亚当斯
华盛顿
1818年11月2日

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写给罗塞塔·道格拉斯·斯普雷格

Frederick Douglass to Rosetta Douglass Sprague

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1817—1895），美国19世纪废奴运动的领袖，杰出的演说家、作家和人道主义者，更是第一位在美国政府担任外交使节的黑人。他生下来就是奴隶，切身体会到奴隶制的残暴。他在成功逃亡后，积极投身于废奴运动。

亲爱的罗莎：

大约六周前，亲爱的内森给我发了封电报，与昨天这封的措辞几乎一模一样。从那时起，我每天都在期盼，盼着我病魔缠身的外孙女能从烦恼、忧虑、疾病、痛苦中解脱。现在看来，可怜的孩子的确没办法活下来，即使活下来，也不能健康壮硕。所以她的去世，是从悲惨的生活里快乐地解脱。她灵魂高贵，如果一生身体虚弱、依赖他人，她绝对无法忍受。

亲爱的罗莎，希望你节哀顺变。人终有一死，而祭司们却围绕着伟大的死亡大作其法，使人们陷入迷信，对死亡充满恐惧。但愿你能免于这种恐惧，能冷静地认识到我亲爱的外孙女已经终归平静，她的受难结束了。

人终有一死，我们中最强壮的人也可能随时被召唤走。这很正常！死亡是朋友，不是敌人。假如死因是基于自然而然，而非暴力，那它来得正是时候。因为它使虚弱的婴儿避开了未来的苦难，令老人免于无休止的疼痛。逝者已逝，生者该节哀顺变。

我们都会想念亲爱的小爱丽丝。在你膝下的儿女中，她特别出色，很了不起。她的音容笑貌会一直令我们怀念。对于来生，我不想提出什么武断的设想。此生之后的彼岸是什么样，人们如何存在，有意识还是无意识，我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但无论如何，它是不会因我们的意志而改变或改善。我们唯一能做的是去相信，相信创造了我们的永恒之神。对此，我始终秉持着信念，为我自己，也为所有人。

我们不能全都离开，家里总该有人看护，不能空无一人或留给陌生人看管。这房子既然被烧毁过一次，就可能发生第二次。假如再被烧毁，我可无力从头再来，再建一所了。

我们在这儿依然离群索居，跟在罗切斯特一样。我们的运气太差了，走到哪儿都惹人妒恨（白人仇恨我们，有色人种嫉妒我们）。我不希望把照顾全家的重担压在艾米莉亚身上。临走之前，她也跟母亲说，她不愿承担这种责任。

父亲 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
华盛顿
1875年6月3日

哈丽叶特·比切·斯托写给乔治亚娜·斯托

Harriet Beecher Stowe to Georgiana Stowe

哈丽叶特·比切·斯托（1811—1896），通常被称为“斯托夫人”，美国作家，《汤姆叔叔的小屋》的作者。斯托夫人在生活中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悲伤。她养育的七个子女，三个先她而去，另外一个儿子在航行中下落不明。

这封信写于1858年，在19岁的儿子亨利溺亡后两年，她依旧陷在悲痛里，写了这封信给14岁的女儿。

亲爱的乔治亚娜：

你问我为什么没写信给你。因为，亲爱的孩子，我现在就像一棵光秃秃的枯树。在冰冻僵硬的思想之枝上也许还尚存冰冷、沉睡的希望之芽，但这棵树已没有叶子、没有花朵，没有什么可以写给一个像猫咪一样可怜可爱的小女孩。我又冷又累，心如死灰。一切于我都是一种负累。

我任由植物在我眼前慢慢死去，也不给它们浇水；我惧怕一切事务，但愿它们别来烦扰。不过当我接到小闺女的来信，我笑了，我想：“亲爱的， 我会回信的。”然后我坐下来，双手合十，盯着墨水瓶，却惧怕下笔。

亲爱的小猫咪，妈妈太累了。生活于你而言，充满了欢欣和快乐；于妈妈而言，却是一场战斗，力不从心的战斗。

妈妈巴不得能像圣伯纳德的那个女人一样，搂着路边的十字架躺下来，睡过去，就此进入一个光辉的世界。

亨利帅气亲切的脸庞，不时从云端出现，俯视着我。我又一次感受到那句永恒的“不”中蕴含的伤痛——它是在说，我今生将永远永远再见不到他的脸、靠着他的胳膊、听到他的声音了。

我对上帝的信仰丝毫没有改变，也毫不怀疑这一切安排都自有天意。尽管很悲伤，我依然坚信我是有福的。尽管我非常虚弱、疲惫，我仍在灵魂最深处信赖基督。我坚信，当我得入天国、见到基督时，会沐浴在不可思议的喜乐和荣耀之光中，他会在更高的层面教导我亲爱的孩子们，并将他们还给我。

所以，别误会，妈妈只是觉得疲惫和虚弱，坐在路边喘息一下，但我绝不会气馁。

深爱你的母亲
1858年

哈丽叶特·比切·斯托写给查尔斯·斯托

Harriet Beecher Stowe to Charles Stowe

这封信是斯托夫人71岁时写给唯一在世的儿子查理。

亲爱的查理：

最近我时常想起你。我一直在回顾、整理我的文件，筛选出不值得保存的，归档和整理值得保留的，这样也省去了子孙后代的麻烦，让他们清楚地知道文件在哪儿，内容是什么。这段回顾令我百感交集，这种感受你可能很难体会。当写信人已离开尘世，我再读起这些旧信，就像走进了一个永逝的精神世界——信中那温暖、热情、紧张、忙碌的生活，早已不复存在。

我自己的信也是，全写着过往生活的情形以及孩子们幼年的光景。多年前，有许多事牵绊着我，令我思绪满怀、揪心焦虑，尽管事过境迁，现在回想起来仍令我不胜欷歔。不过，多亏上帝垂爱，使一种信念自13岁起就贯穿我全部的生活，那就是对耶稣基督强烈的、不可撼动的信念，我始终相信他一直在教诲、引导和关怀着我。到现在，我也只剩下这份信念了。

青春的浪漫已逝，此刻好像它在注视着我。当时的我多么年轻——在那段时光，我的心完全沉浸在情感中，我的信从来不标日期，因为它们只是我内心世界的记录。可此时此刻，在这个世界上，我的青春已逝，不会重来，当时的朋友们也几乎都已作古，还剩下些什么呢？

在久远的往昔，我曾与多位知交鸿雁往来、倾吐内心。翻阅旧信时发现，除了伦塞勒以外，其他人都已不在尘世：乔治亚娜・梅，迪莉娅・培根，克拉丽莎・特里特，伊丽莎白・莱曼，莎拉・科特，伊丽莎白・菲尼克斯，弗朗西斯・斯特朗，伊丽莎白・福斯特。我珍藏着她们所有的来信，但她们却早已进入灵魂世界。当我看到与自己曾一同出游的朋友都已进入幔内 [1] ，不禁有种短暂的眩晕之感，叹息生命的短暂、永恒的迫近。

然后是我自己的信，写在婚后两年，当时斯托先生远在欧洲，我则期待着成为母亲。之后，育儿室的四壁成为我全部的天地，孩子们的个性和成长占据了我全部的思绪。而如今，孩子们经历了尘世，又去到了天国——我的两个儿子，个性迥然，但都十分乖巧，却在幼年就被上帝带走。我的小儿子——第一个查理，他尚在懵懂之时，还不懂得悲伤或罪恶，就被上帝带走了。然后是我的哥哥乔治和姐姐凯瑟琳，哥哥是我少年时的玩伴，姐姐则受母亲嘱托从我12岁离家时就照顾我——他们都走了。之后是我可敬的父亲，在很多年里，他在我心中真的就像天父一样——我生病时，他感同身受；我困惑时，他是笃定、可靠的导师。他也飞升而去，找我天使般的母亲。关于母亲，我所知甚少，她在我的一生中，只是一种精神上的存在。

哈丽叶特·比切·斯托
1882年

[1] 进入幔内：基督教用语，表示死亡。

罗伯特·爱德华·李写给夏洛特·威克姆·李

Robert E. Lee to Charlotte Wickham Lee

罗伯特·爱德华·李（1807—1870），美国军事家，出生于弗吉尼亚州。在美国南北战争中，他是南方联盟的最高总司令。1865年，他在联盟军弹尽粮绝的情况下投降，从而结束了内战。战后，他积极从事教育事业。

亲爱的女儿：

昨天，我听说小婴孩不幸夭折，真是万分悲痛。她出生时，我曾如此感恩上苍，相信她是对你莫大的慰藉，对于亲爱的菲茨，也是莫大的喜悦，以为她会填补你失去上一个孩子后的伤痛和空洞。不过，你现在在天国有两个可爱的天使了！这么想，该多么喜悦啊！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抚平你内心的伤痛，我内心对你深刻、真挚的同情，相信你全明白。我恳切地祷告神赐予你力量，使你能够承受他所施的苦，能够面对此刻的苦难，得享未来的喜乐。

昨天我见到了菲茨，他还好，也盼着见到你。等你恢复得可以了，能否来趟核桃山（Hickory Hill），或者来你祖父家短暂拜访，好让菲茨能够出来见见你？

我的马就在帐外待命，但我还是忍不住写封短短的信，向你表达为父的爱与思念。

爱你的父亲 罗伯特·爱德华·李
弗雷德里克斯堡军营
1862年12月10日

伍德罗·威尔逊写给杰西·威尔逊·塞尔

Woodrow Wilson to Jessie Wilson Sayre

伍德罗·威尔逊（1856—1924），美国第二十八任总统。此前，他曾先后任普林斯顿大学校长、新泽西州长等职。

1914年8月6日，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五天，威尔逊总统的妻子在白宫因病去世，威尔逊悲痛万分。以下这封信，是在妻子去世后两个月，威尔逊写给27岁的二女儿杰西，杰西此时正怀孕待产。

心爱的女儿：

对于你的来信，我在心头酝酿却未及落笔。恨不得赶紧摆脱手头的千头万绪，奔去你家看望你和弗兰克。可是，唉！这绝对不行。形势每天都告诉我，我离开片刻，就是玩忽职守。尽管内心很难过，我还是得抑制自己的情感，坚守岗位，处理没完没了的工作。

我心里整天挂念着你。除了我自己的一份心外，你母亲把她对你的那份心也留给了我。我跟医生为圣诞节及后面的两个月制定了完备计划，这样我就有机会照料你一小段时间，哪怕笨手笨脚的，不及你母亲娴熟。我发现，要平复我这颗破碎的心， 唯一的办法是去做她会做的事情。只要按她的心愿行事并尽力效仿，我就能感觉到一种幸福感、一种甜蜜的释怀，以此捱过一天又一天。

海伦看起来恢复正常了（不过她一定感觉很孤独，可怜的小姑娘），我很好。最近有太多紧急任务，让我没时间脆弱，没时间顾影自怜，真是万幸。

很快就要圣诞假期了，我们又能团聚了！多好啊！上帝保佑你，我亲爱的！听说你现在身体状况很好，真是太棒了！替我转达对弗兰克的爱。

深爱你的父亲
白宫
1914年10月15日

主题七

Understanding Life

领悟人生

小约翰·戴维森·洛克菲勒写给约翰·戴维森·洛克菲勒三世

John D. Rockefeller Jr. to John D. Rockefeller III

这个迄今已繁盛了六代的“世界财富标记”与美国乃至国际政经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方面，小约翰一生总共向教育、宗教、文化、医疗和其它慈善机构捐款超过5亿美金，另一方面从这份协议也可以看出他是如何正面影响孩子对金钱的观念。

爸爸与约翰就零花钱事宜达成的备忘录

1）自5月1日起，约翰的零用钱额度为每周1美元50美分。

2）每周末盘点时，如账目清晰、符合爸爸要求，次周零用钱较前一周增加10美分，直到总额达每周2美元的上限。

3）每周末盘点时，如账目不清、不符合爸爸要求，次周零用钱较前一周减少10美分 。

4）在任何一周，假如无任何支出，故而无账务记录，零用钱额度维持不变，较前一周无增减。

5）在任何一周，如账目清晰，但字迹或运算不符合要求，零用钱额度维持不变，较前一周无增减。

6）对于是否增减零用钱，爸爸有唯一裁决权。

7）双方确认，零用钱中，至少20%应用于慈善目的。

8）双方确认，零用钱中，至少20%应进行储蓄。

9）双方确认，每笔花销都必须清晰、明确。

10）双方确认，未经妈妈、爸爸或斯凯尔斯小姐批准，约翰不能以妈妈或爸爸的名义购买任何东西。双方确认，如果约翰期望购买的东西超出零花钱额度，应首先征得妈妈、爸爸或斯凯尔斯小姐的同意，之后，妈妈、爸爸或斯凯尔斯小姐会拨出足额专款用以采购。在购买当天或当晚前，约翰应将找零归还给上述拨款人，并附上说明，详细列出所购物品清单、价格、找零。

11）双方确认，约翰不可向家庭教师、家中的伙伴或其他人索要金钱支付自己的费用，只有交通费例外。

12）对于约翰随时存入银行账户的存款，如数额超出第8条规定的20%额度，爸爸即额外赠送相对等的金额用于补充储蓄。

13）上述确定的零花钱数额及本备忘录达成的所有事项，未经双方同意，不得更改。

以上协议，由小约翰・戴维森・洛克菲勒和约翰·戴维森·洛克菲勒三世共同确认签署。

1920年5月1日

本杰明·拉什、朱丽亚·拉什写给约翰·拉什

Benjamin and Julia Rush to John Rush

本杰明·拉什（1745—1813），美国开国元勋，《独立宣言》签字人之一。他还是作家、医生、教师、人道主义者。

这封信是拉什夫妇写给将赴印度的21岁的儿子。

在约翰·拉什乘船赴加尔各答前夕，父亲和母亲的教导与赠言。

我们将这些教导分成四部分，归入四个标题，分别与道德、求知、健康和账务相关。

（一）道德

1.早晚准时将灵魂和身体托付于上帝。以他的儿子——我们的基督耶稣之名，恳求他的宽恕。

2.时常阅读《圣经》，周日更应勤读。

3.不可出言不逊，不可亵渎上帝的名字，要避开少年的私欲。

4.对同船的旅客礼貌客气，尊敬船长，听从指挥。

5.抵达加尔各答后，每周日定期参加集会祷告。

（二）求知

1.首先学习格思里（Guthrie）所著的《地理》。

2.仔细阅读其他书籍，每天就阅读的内容进行讨论交流。

3.海上航行期间及上岸后，要记下每天的学习、谈话和交易。行文流畅、书写清晰。加入所到之处的人口、习俗、气候、疾病等信息。

4.记录你接诊过的每个人的名字和疾病。

（三）健康

1.饮食应节制，尤其对于肉食。不喝任何蒸馏烈酒，只可偶尔饮用发酵酒。

2.在疾病流行地区，夜间不要出门。衣服宁可穿暖一些，哪怕天气并不寒冷。对所有会导致身心疲惫的诱因，要小心避开。

（四）账务

1.使用钱财前必须请教船长或押运员，获得他们的准许。居于加尔各答期间，任谁央求或诱惑，也绝不离开船长或押运员。

2.对所有的支出仔细记账，保留所有账单作为凭证。

3.保存好你所有的医疗器具、书籍、衣物等。

要保持清醒和警惕。记住，在你见识世界时，世界也在见识着你的本色。更要铭记，至高无上的造物主始终在注视着你。临别之际，我们谆谆赠言，最后还是要补充一句：任何时候，若你禁不住诱惑，要行不当之事，请设想父母正跪在你面前，眼含泪水，恳求你抵抗住诱惑，并恳请你明白，若你屈服于诱惑，就是将父母提前送入坟墓。

本杰明·拉什、朱丽亚·拉什
1796年5月18日

阿尔弗雷德·赛耶·马汉写给海伦·埃文斯·马汉

Alfred Thayer Mahan to Helen Evans Mahan

阿尔弗雷德·赛耶·马汉（1840—1914），美国总统罗斯福的军事顾问，美国海军战略理论家。他首次提出“海权”的概念，并成功发展出一套完整的海权理论。马汉认为，任何国家只要控制了海洋，就能控制世界的贸易和财富，进而控制全世界。他的制海权理论对美国影响极大，也影响了后世很多国家的政策。

此信是马汉写给17岁的大女儿海伦的。

等你一个人在房间里静下来时再拆开这封信

亲爱的海伦：

你母亲告诉我，你请教她如何才能让自己关心别人，哪怕你对此人并无好感。你能提出这个问题，说明你意识到了自己某种性格特质。对此，我和你母亲早就注意到了，考虑给你一些建议。

首先，亲爱的孩子，你千万不要对自己的这种个性感到担忧，认为这是一种过错甚至罪过，并认为自己应当为此负责。你生来如此，可这并非完全基于你自己的选择。当然了，尽管不算过错，但也确实是严重的缺陷。作为基督徒，你必须发自内心地同这种缺陷作斗争，尽你所能地消灭它，就像消灭其他天生的弱点一样。

你会发现，对他人漠不关心，对他人喜怒哀乐的冷漠，虽然不像对别人心怀恨意或恶意那么卑劣，但一样有违仁爱仁慈。而仁爱仁慈正是基督徒品格中最重要的美德，是我们的主和他的使徒反复提倡的品格。对此必须予以重视。跟你一样，我也生性对他人淡漠，有很多年一直以此为傲。我决不干涉他人的事务，毫无疑问这是好事；可遗憾的是，根深蒂固的原因是因为我压根就不关心别人的事，管它们是好是坏呢。直到年纪很大后，我才意识到，仅仅避免或压抑住对别人的恨或恶，是远远不够的。“仁慈”这种美德还要求我们对别人有善意的关心，有同情，甚至有爱（程度依对方与我们的亲疏程度而定），无论他们是亲戚、朋友还是邻居。

你姨母罗西对她母亲的爱，就很好地说明了何为“仁慈”。她对母亲多么孝敬，你是知道的。我曾听她讲，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基于对母亲深深的爱，因此并不值得夸耀。她说得一点也没错，就像你的冷漠并非是一种过错，她的热情也并非是一种功绩，这些都只来自某种自然的天性。不过，你难道不觉得，她这种天性多好啊！假如我们天生就会爱别人，就像罗西天生就深爱母亲，一切是不是会美好得多？当然了，哪怕爱得没有那么深，哪怕只是依据别人与我们的亲疏关系，有一定程度的关心和爱，那也要美好得多啊。可我们没有这种爱，因为我们天生缺乏这种特质。

那么，这种更优秀的特质该如何获得？对此，必须区分什么是你的责任，什么是上帝的权利。你的责任是关注、思考“爱别人”的义务，然后诚恳地、认真地践行这种爱。首先是爱家人，然后是爱亲友，最后再扩展到周围其他人身上。以住在巴尔港的外婆为例，外婆腿脚不便，有不少朋友会常常来看望她，或基于深厚的感情，或基于基督徒的善良。尽管如此，朋友们每一次短暂的探望都令她惊奇、让她开心。我知道她很偏爱莱尔，自然对其他外孙子女比较淡漠，但你对她的爱不应取决于她是否爱你。要常常去看望她，别去得不情不愿，也别纯粹为了去而去。要记得，上帝喜欢快乐的给予者。这些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短暂的祈祷、一点点意志力，就能够化解所有的不情愿或不舒服。

然而，如此这般，尽管必要，却无法赋予你那种爱的能力。这些都是外在行为（尽管都是善行）。圣保罗曾说，这些行为属于“努力”，而“努力”并不能使我们得救。追求自身利益或享乐（而非他人福祉）是人的天性，而这些行为违反我们的天性。我们渴望的是内心的改变、天性的改变，渴望能够自然而然地、毫不费力地做正确而仁慈的事。依照原本的天性，我们只关注自我，现在形成了新的天性，就会渴望帮助他人。这下你明白我为什么举罗西的例子了吧？罗西肯定也不喜欢某些人，并且对很多人也漠不关心。但在对母亲这方面，她完美地展示了我们被救赎的新天性能带来什么。她对母亲的悉心照料，并非基于责任，而是基于天然的爱。因此她的善行并非“栽种”，而是“果实”，是她天性自然而然的流露。因此，尽管不是值得赞颂的“功绩”，但至少证明了，拥有这些特质是多么美好。

要让天性从冷漠变为仁爱，绝非人力所能为。对于天性，我们可以做出努力，但无法根本改变。改变天性是上帝的职责。他要求我们产生“爱别人”的意图和愿望，有了这些，我们自然会有爱的行为。不过我们只是按内心行事，而灵魂的改变只有上帝能为。

所以，要想如愿成为关心他人、对他人有同情心的人，你必须：首先，做善事；第二，不断地向上帝祷告，请他改变你的天性，给你一颗仁爱之心。这需要时间，但永远不要灰心。我相信你会尽力避免对他人产生恶意，但不要止步于此，而应要求自己对别人有善意的关心。

亲爱的孩子，你母亲和我都很关心你，关心你现在身处的环境。你的朋友们似乎都很友好，也很喜欢你。但我们也不无担心，因为他们的目标和处世原则似乎完全是世俗的——他们只活在现世，而不考虑天国。在这方面，我没资格评判他们，只是想提醒你注意这一点，不要对自己在现世的享乐和舒适投注过多的关注。我们都容易关注现世，而你现在交往的都是这样的朋友，那就更容易如此。

（连祷文所讲的）“世界的幻象”当然令人目眩，尤其是对年轻人。然而这都是幻象，因为人们经历后就明白，这一切最终无法令人满足。奇怪的是，即使有些人已经感受过这种虚幻，表达过这种空虚，还会基于惯性，紧紧抓住这些幻象不放。我相信你是能够从这种幻象的禁锢中逃脱的。要记住，生命不仅充满不确定性，而且非常短暂。你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活到一般人的平均寿命。而且，哪怕你健康长寿——哪怕以最长的寿命来看，生命还是短暂的；况且，远在生命结束之前，人已经无法享乐了。最终，只有一种东西能给我们带来喜乐，那就是上帝赋予我们的新的天性，它能够结出令人喜乐的果实：爱，快乐、和平，而这些喜乐，将不会因我们生命的消逝而消失。

爱你的爸爸 阿尔弗雷德·赛耶·马汉
纽波特
1890年7月9日

查尔斯·威廉·艾略特写给小查尔斯·艾略特

Charles W. Eliot to Charles Eliot Jr.

查尔斯·威廉·艾略特 （1834—1926），美国著名教育家，曾任哈佛大学校长四十年，是哈佛历史上任职时间最长的校长。艾略特的教育思想和管理方法，对美国这所历史最为悠久、最负盛名的私立大学的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他成就了完全不同的哈佛。对人类教育事业的进步也产生了深远影响。

亲爱的查尔斯：

不要凭空臆想自己缺乏与人相处的能力。到目前为止，你与他人的交往，无论是幼年时与小朋友，还是现在与成年人，都很得体和恰当。与客户和下属形成良好的互动的诀窍并不神秘。谁也无法一边独立思考，一边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他人身上，而你似乎希望二者兼顾。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对你的交谈对象表示关注是很重要的商务礼仪，也最能博得对方好感。所以，做出一些言语或姿态上的回应，以表达自己的密切关注，当然是非常好的。之后，如果你出言表示“我需要再考虑考虑”，很少有人会提出反对。我希望你跟我一样坚定、强硬。但不管怎样，你有自己的分寸，在这个分寸内，你还有强于他人的享受生活的能力。

在这方面，你与你母亲十分相像。她虽然生命短暂，却比大多数长寿者都过得更愉快，她尤其特别喜爱沉浸于大自然。近期的旅行让你收获颇丰，比我强多了。我也许不像你这样感到疲劳、虚弱，但我也没法感受到你眼前的美景、内心的欢乐。等一旦承担了专业工作，要懂得适度放松。其他人如果每天工作八个小时，你应当满足于五个小时。放松地对待一切，不要耗尽了自己。如果感觉到忧郁感正在袭来，就读本书，喝杯酒，或者上床睡觉，让自己休息一下。

心理上的疾病通常源于身体的疲累。要允许自己过着只有适度劳动的生活——这是最好的生活。你会有点自己的收入，不必急于赚大钱。我身体强壮，能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所以才这么卖力。可是，假如不是来到芒特迪瑟特山，我会过得像棉纺厂的工人一样，很少有时间反思自己，过上真正的生活。

对于一个理性的凡人，除了死亡以外，可以说生命里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恐怖”。你的灵魂与世界之间有一种联系，一种极其美好且可以永久持续的联系，那就是对于美的热爱。而比之更甚的，是对纯洁、高贵和荣誉的热爱。

查尔斯·威廉·艾略特
1886年4月20日

威廉·詹姆斯写给玛格丽特·玛丽·詹姆斯

William James to Margaret Mary James

威廉·詹姆斯（1842—1910），美国心理学之父。美国本土第一位哲学家，心理学家和教育学家。1904年当选为美国心理学会主席。

亲爱的佩格：

你的信昨晚抵达，你在信中详细解释了沉默良久的原因。

很显然，你又一次陷入了糟糕的情绪，对周围环境极度不满。依我看来，你对自己的内心状态更加不满——

你还在试图拨开迷雾，微笑着承受一切，以满足你母亲的要求。她之所以如此要求，是因为你之前信里那些莫名其妙的哭诉和抗议吓到了我们。

我相信你已经在尽可能勇敢地面对困境。不过还是需要逐步学习，才能有最好的应对方式。

此刻对你最好的，就是每周至少写一封信，哪怕只是写一张明信片，描述一下近况。

假如你情绪不佳，就表达出来，认识它，或尽可能准确地描述它，这总归没有坏处。

最差劲的是将情绪发泄到别人身上，然后撒手不管，似乎这些情绪属于别人，别人有责任处理它们。

你之前的那封信就是如此。那封信让我们特别担心，因为你在信中痛苦地尖叫，可我们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发狂——

你给出的事实描述不够，这些痛苦就显得过分夸张，甚至毫无根据。这种方式最为糟糕。

你这次的办法称得上是“中策”。连续沉默了两周，你终于肯写下来了。关于难过你依然写得非常含混，心门还是没完全打开。

我亲爱的女儿，随着你长大成人，你的内在感受也在觉醒，很多人（尤其是历经坎坷之人），会发现生活绝不是时时刻刻安乐美满。反而时不时会有一波又一波的悲伤袭来，且延绵数日。

人要么对自我厌弃，要么对他人恼怒；时而怨恨环境，时而冷如磐石；等等，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就变成了抑郁。

当然了，尽管过程很痛苦，但这些情绪也蕴含着启示。情绪总会过去，我们却因此得以认识生活。

假如我们能正确地对待它（例如，你可以更多地学习和了解你有一个多么和睦的家庭，了解你的国家、你的兄弟们。你还可以学习更加关心体贴他人，你会了解到，每个人都有自己内在的缺陷和痛苦），就能获益颇多。

许多人对这种情绪抱着一种病态的喜欢，有些多愁善感者甚至以此为傲，认为这展示了自己对生活的体察入微，因此奢侈地养成了愁绪满怀的习惯，这最糟糕。

假如忧郁情绪异常强烈，就会是一种疾病，根源可能是我们身体的某些组织吸收了血液的毒素。只要我们自己还有一丝主动性，就不该有片刻屈服于它。

我们应当抓住每一次机会，参与开心、好玩的活动，或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以摆脱内心糟糕的情绪。

一旦抑郁状态结束，我们就会更加透彻地理解生命。我们得让它越快过去越好。

最糟的是，当我们心情抑郁，反而会耽溺于此，不肯走出来。我们痛恨这种状态，却宁可沉浸于此，这是这种病的症状之一。

假如发现自己有这种情况，就应该做点别的，和别人出去走走，开心地聊聊天，干点力气活，让自己出出汗，等等。正是这些正确的处理方式，使我们成为有价值的个体。

这种病使你在所有时间都只想着“自我”，解脱的办法是让自己忙起来，尽可能想想别的事情、别的人——不管我们的“自我”出了什么问题。

我相信你明白该如何处理，并在尽可能地努力。

我的小佩格，我们必须一点点地学习。我也坚信，哪怕未来你遇到更严重的抑郁，也会处理得越来越好，抑郁也会迅速消散，最后留给你更多的经验和启示。

我猜，现在对你最好的事情，是尽可能与克拉克家的孩子们相处好一些。只要你喜欢他们，或表现得喜欢他们，就不必烦恼于他们是否喜欢你。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喜欢你；假如不喜欢，那也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这个话题可能太长了，我就此打住吧。

但这些话很重要，因为它揭示着生活的真相。

从家里传来的好消息：

欧文街的房子会由梅里玛家续租一年，法学院的魏姆家租下了乔考拉街的房子，尽管租金有所降低。

这儿几乎每天都很阴冷，你母亲正在休息，醒了以后肯定要在信上补充写几句。

保持一颗快乐的心，最难熬的日子也会过去。

相信我，我会一直爱你。

威廉·詹姆斯
巴特瑙海姆 路易斯别墅酒店
1900年5月26日

查尔斯·富兰克林·施文写给即将上大学的孩子们

Letters from a Father to His Son Entering College

查尔斯·富兰克林·施文（1853—1937），美国教育家、牧师，毕业于哈佛大学，曾担任美国著名私立高等学府西储大学的校长三十年。他写下的《给即将上大学的孩子们的信》，成为美国很多高校大一新生的必读经典。

亲爱的孩子：

你立志要上大学，这令我很欣慰。假如你无此志向，我可能还是会强迫你上大学，但效果堪忧。被逼读完大学的结果可能是一无所获；而主动来上大学的话，我肯定你会收获颇丰、学有所成。

到大学后，你会发现有1001件事情值得投入，我也巴不得你样样都尝试一番，可惜这办不到。从一年级开始，你就必须有所取舍。你们也许懂得分辨好坏，但问题是，很多人不会从好中选好、优中选优。我认识成千上万的大学生，他们都不太懂得甄别和选择。假如在你入学前，我就告诉你一些在拿到学位前最值得做的事情，你不会觉得我过于说教吧？

首先，我希望你在大学毕业时，能有自己独立的思想。如何做到独立思考？这很难描述，也很难实践。但最重要的方式是去思考。思考是实践的艺术，无法传授，只能通过践行习得。

不过，有些学科更有利于使你践行这种艺术。我一直在探索这些学科的特点或者共同点是什么。我想，这些学科一定是要求学生能专注，学科的构成元素清晰、全面、复杂，结构安排有序，学科每一部分都与其他部分紧密相连，环环相扣，使得这些元素或结构延续下去，带来更深远的影响。这些学科的特点可以归纳为6个C：专注（Concentration），清晰（Clearness），全面（Comprehensiveness），复杂（Complexedness），连贯（Consecutiveness），延续（Continuity）。

要依据上述特点逐一对照课表上的学科，工作量肯定惊人。你自己来甄别吧。对不同的学生来说，各学科的价值也不尽相同。不过，在学术领域，每个专业都有一些普遍认可的固有价值。

同时，我期望你成为绅士。这个要求是不是有些荒谬？你本来就是个绅士啊。要学着成为绅士，成为独立的思考者，个人视角很关键，尤其对于前者。因为，在练习成为绅士的过程中，人格比真理更为重要。对于绅士来讲，必须在思想上无私，在道德上谦卑。一个人应当觉察、理解他自己的个性。假如个性沉闷，行为也会无聊，甚至以无聊为乐。

为了打开心灵的眼睛，培养理智的觉察，必须重视文学典籍的学习，必须持久、深入地学习。文学代表着人文，而人文即人性。文学有风格，而风格即人。绅士的培养需要环境，只有绅士能培养出绅士。不同的大学培养出的绅士也各不相同，某些大学正是以其培养出的绅士而闻名。通过观察和分析，人们发现，教师善待学生的大学，其毕业生通常也亲切和蔼，从而使“亲和力”成为该校师生的特色。

作为绅士，你会成为别人的朋友，别人也会成为你的朋友。在友谊的早期阶段，最重要的是展示美德和优雅。但无须急于结交朋友，友谊无需刻意制造，它是自然而然生长出来的。我这个观点也解答了是否加入兄弟会的问题。假如某位会员是你渴慕结交的朋友，而且他邀请你加入，那就接受。假如你并不渴慕结交他，那就大可拒绝他的邀请。别只是盲目地为了一个会员资格而加入，这种资格不过是一种社交虚饰，一个谎言。

在衡量求学效果时，“健康”应当占较大比重，这一点无论怎么强调也不过分。乔治・梅瑞狄斯在《利己主义者》中写道：“一个女人若想嫁给威洛比爵士，必须兼具健康、财富和美丽。”在美国的大学接受完教育后，通常都能兼有财富和美丽，而“健康”也应当列为这种教育的目标。

一个人身体欠佳，拖着抱病之躯，也依然能成为圣人，或者也能成为罪人。但无论如何，他不可能像健康的人那样成为好的劳动者。世界需要好的劳动者，因此需要健康壮硕之人。要想劳动出色，必须身体强健。尽管我不是医生，但依我来讲，要想健康，就不能过分敏感。请容我进一步建议：

首先，睡足八小时；

第二，每天在体育馆锻炼起码半小时；

第三，多吃简单的食物，但别暴饮暴食；

第四，不要忧虑；

第五，多打打球（棒球、橄榄球、篮球），但别运动过度。

总而言之，要过得健健康康、生龙活虎。

有一次，我正在埋头学习时，一位师长说：

“你看起来状态这么好，真令人遗憾。”

“为什么？”

“因为人在一生中总得累垮三次。我就曾经累垮过三次，希区柯克教授也是；每个人都得累垮三次。这种情况来得越早越好。”

其实只要对睡眠、运动和食物稍加注意，就能避免累垮啊！

我还希望你具备学者的同理心和欣赏力。学者是千里挑一的，我不敢指望你成为学者，但也说不定能做到。在美国的大学里，入校时的一千个人里，最终能出一个真正的学者就已经超出预期了。因为千里挑一是这世界能接受的最大比例。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和大部分同学能够具备学者的欣赏力与同理心。你应该知道“学者”一词意味着什么：工作上孜孜不倦，方法上充满智慧，态度上坦诚耐心，并能为人类的知识宝库增加财富。即使你深耕于某个领域，也不会贬低其他领域的存在意义，鄙视其他领域的劳动者（我知道你绝不会这么做）。假如你成为工程师，你也不能鄙视古典学者，认为他们一无是处；而假如你是希腊学家，你也不应当看轻机械工程师，认为他们粗鄙愚钝。

你会发现，在任何领域、任何职业，最优秀的人都更愿意承认其他领域或职业的重要性。渺小促生狭隘，狭隘反过来又加剧渺小。我曾听一位最伟大的化学导师提到，如果他要将学生培养为化学教授，会首先教他学希腊语。

学者的欣赏力则表现为一种知识分子的谦卑。学者总是虚心求教，而不会妄下断言。他会经常询问“你认为呢”，而不是处处断言“我知道”。他决不恃才傲物。谦卑才会伟大，而骄傲则代表狭隘。苏格拉底式的谦虚是真正的智慧，也是增长智慧的有效方法。自称什么都懂的人，实则一无所知。

学者应当在审美中表现出同理心和欣赏力。你应当热爱美，就像热爱智慧一样。优秀的书籍、美妙的绘画、动听的音乐、壮丽的建筑，应该都在你的欣赏范围。每天读一篇优雅的文字，欣赏一幅美丽的画作（无论是原作还是副本）。每天听些动听的音乐（哪怕是去教堂听）。每天欣赏一栋壮丽的建筑，在校园里就看得到（啊！校园里还有一些可能很丑的）。这样的视觉、听觉体验会渗透到你的气质里。

以上这些都是关于学术生活。你不仅仅是个思考者，而且应当深沉、开阔地思考。你应当学习用智慧来解释生活，解释一切现象。我们的许多同胞都学富五车、非常渊博，能收集多方面的信息。然而，这些信息杂乱无章、毫无头绪，他们的头脑就像是廉价的抽屉。顺便说一句，这就像艾略特校长 [1] 列出的书单对于文盲毫无意义一样。对于知识分子，这些书意义重大；对于文盲，则几无价值。

你很快就会明白，大学生通常都身体健康、思想健全、心地纯良、意志坚强，同时还有着崇高的志向和敏锐的道德感。这样的人通常都能理智、公正地看待生活，无论在学业上，还是在人生中。

然而，尽管听起来非常理想，大学生们还是经常对大学生活充满误解。

你未来的同学们，或多或少会抱有一种误解，即误把知识当作生产力，或误将知识等同于修养。在过去，大学教育最强调知识的价值，认为渊博的人最可敬，因此常常试图将学生培养成百科全书式的人才。当然了，对于学问渊博者，奉上再多赞誉也不为过。但是，知识并不是力量，有时甚至会阻碍创造性，妨碍力量的展示或应用。头脑也可能因负荷过多而变得迟缓、呆滞。

所以，知识的积累应当以能够创造力量、促进效率为目的。积累信息的过程必须清晰、准确、全面、完整，这些特质才是知识最主要、最持久的价值。我们可以忘记某个知识点，但积累知识时那种清晰、准确、全面、完整的方法，比知识点本身更重要，是永久的学术宝藏。是它们构成了效率和生产力，构成了取得成就的坚实支撑。而学生们在积累知识时，很容易忘却这些方法的首要价值。

另外，学生们还容易混淆“纯粹的知识”和“能够提高个人修养的知识”。什么是修养？怎样算是有修养的人？有些人会讲，有修养的人总是彬彬有礼、见识不凡，在任何社团和机构都轻松自如、长袖善舞。

这种说法有它的道理。不是说“礼貌造就人”吗？的确是，礼貌造就人。那究竟是说，礼貌能造就一个人？还是礼貌决定了一个人的名誉？或者说礼貌能表达一个人的个性？这三种解释哪一种更正确？还是每种都阐释出了一个角度？我认识一个人，他被提名担任历史学院的某个职务。但董事会对他在某社交场合的举止有些疑虑，就邀他喝下午茶，可以说就是要考验他。听起来很荒谬，对吗？我怀疑他到今天也没意识到当时正在接受考验。一个人接受邀请或拒绝邀请的方式、说话的方式、进退房间的方式，本身可能只是小节，但这些小节却证明着一个人的修养。礼貌，即使不是体现一个人人格的“最高级”，起码算是“比较级”。

也有人称，有修养的人是能最大程度欣赏生活的人。欣赏融合着知识、情感和意志，它既有鉴别，又含着一份同理心，甚至还含着敬佩之情。它认可并吸收文学、诗歌、雕塑、绘画、建筑艺术等各个领域的优异之处。对最无价值的东西，有修养的人也能发掘些许价值；而对于本来就有价值的，有修养的人会鉴别出最有价值之处。

有修养的人擅长探索、比较、关联、判断。他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并在实践中加以应用。他能感受出巴特农神殿与玛德莲教堂的不同，体味到丁尼生与朗费罗的诗歌的差异。他品德高尚，思想真诚，尊崇真理、责任和正义。他十分谦卑，因为明白真理的伟大、使命的光荣，他对人也十分谦逊，因为他会尊重别人。他对别人和自己都很有耐心，因为他了解通往正义之路的艰辛。内心有所怀疑时，他可以保持沉默；真理遭到冷落时，他能勇敢地站出来疾呼。在唱诗班唱诵圣歌时，他愿意将声音贡献给“隐形的唱诗班”。

无论是从学问上还是品德上，他都能公正不倚、真诚善良、克制自持。

大学生很容易忘记修养的重要性。知识应当有利于提高修养，然而，假如过于追求学业成绩，学生会变得僵化，意识不到知识也可能损害修养。

说到学业成绩和个人修养，学生应当谨记，这两者都无可替代。学业成绩无法伪造，虚假的修养也注定失败。

……

就写到这儿吧，亲爱的孩子。我写得太长了，不过我自己从这样的书写中获益匪浅。假如在你读到后，能对你有一丁点的益处，我就非常欣慰了。

再见！

父亲

[1] 艾略特校长：指查尔斯・艾略特，哈佛大学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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