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东枪　著

六里庄遗事

上海三联书店

•上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六里庄遗事/东东枪著.—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19.3

ISBN 978-7-5426-6594-2

Ⅰ.①六…Ⅱ.①东…Ⅲ.①故事－作品集－中国－当代Ⅳ.①I247.8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90081号

责任编辑：徐建新

特约编辑：罗丹妮　王天仪

封面插画：李老十

内文制作：陈基胜　苗倩

封面插画：李老十

出版发行：上海三联书店

目录
CONTENTS

开场白

卷第一

卷第二

卷第三

卷第四

卷第五

卷第六

卷第七

卷第八

卷第九

卷第十

卷第十一

卷第十二

致所有被忘记的。

开场白

这是一本芜杂的书，说的是一些芜杂的人。

他们活在一个芜杂的时代，过着芜杂的生活，于是就活出了一些芜杂的故事。这些故事与这些人一样，本该被忘记，也终将被忘记。

以“遗事”为名，就是这个缘故了。

在这本芜杂的书里，我提到了这么一件事——一个男人死了很久，忽然有一天，他的鬼魂回来了，来见守寡多年的妻子。他不知从哪儿弄了两条鱼，自己提着回来，跟妻子说，我给你带了两条鱼。

写下这一段的时候，我其实并没特别在意，但这次为出版而整理书稿时，我忽然注意到了它。

后来就经常想起，想起那个男人的鬼魂提着两条鱼站在那儿的样子。

随着这本书逐渐成型，当这些故事从我脑子里的一些想法、键盘上的一些动静、电脑中的一堆文档，慢慢地即将变为一本将被捧在各位手上的小书，我开始觉得：这些故事，就是我提在手上的那两条鱼吧。

很抱歉呀各位，我只有这两条鱼。我也想带点别的给您，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只有这两条鱼。

如不嫌弃，请您收下。

东东枪

卷第一

001.

六里庄的老高太太活到九十多岁才死。死了是死了，但从那之后大家就在村里各种地方看到她。有时候她在河边打水。有时候她在小树林砍树。大家说老高太太你都死了你打水干什么？她不回答。大家说老高太太你都死了你砍树干什么？她也不回答。

但有时候也回答，说：乐意，管着吗？

002.

村里人后来很快发现老高太太现在根本打不起一桶水，也根本砍不倒一棵树。但大家又明明看到，每次老高太太挥起斧子，那树都会摇一摇，好像要倒的样子，但却根本不倒下去。

大家问树，树说：嗐，反正也是闲着，逗她高兴呗。

003.

慧吟禅师在普济寺中遛弯儿，见小僧法聪在无人处合掌祷告，细一看，面前还有几只刚煮熟的河螃蟹。

慧吟禅师上前问法聪这是怎么回事？法聪并不害怕，回答说这是自己在河边抓到的几只小蟹，刚刚煮了，正准备吃。慧吟禅师说吃就吃，刚才祷告又是怎么回事？法聪说于心不忍，故有此举。慧吟禅师又问那你是怎么祷告的？法聪说：愿来世你不为蟹，我不为僧。

004.

吴不利他爸吴伯昭三十三岁那年犯起了腰腿疼，起初是麻，后来是瘸，三五个月就起不来床了。

吴不利有个表舅叫徐松年，本来走动并不多，但自打吴伯昭没法下床，就常来探望。有时候留下吃顿饭，有时候看看就走。最后一次来是腊月初七。腊月初九那天晚上吴不利他妈给吴伯昭端来一碗药，说药给你熬好了，你喝了吧。吴伯昭瞧了药一眼，又瞧了她一眼，说你放下吧，我一会儿就喝。吴不利他妈说赶紧喝吧，一会儿就凉了。吴伯昭说没事，凉了一样治病。又说，你放心。

那碗药，吴伯昭第二天早上才喝。寒冬腊月，碗里已经冻上冰碴儿了，吴伯昭就慢慢地喝，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含在嘴里，含热了再咽下去。好容易喝完了，就喊吴不利他妈，说兰儿啊，你过来拿碗吧，药我喝完了。吴不利他妈过来，说：非得今天早上再喝，冰凉凉的，喝了多难受。吴伯昭乐了，说：嘿嘿，我怕昨晚喝了，你守着尸首睡一夜，害怕。又说：你往药里放他拿来的那包东西，我瞧见了。吴不利他妈看着手里的碗，说：那你还喝？吴伯昭又乐了：喝呗，你放都放了。

005.

六里庄村边有河，早年间河中有妖。这妖有点奇怪，不爱伤人，就爱凑热闹，爱说闲话。有时候从水里出来，坐在岸边树下乘凉看水，就与过路的搭话聊天。人家问他，天天在水里，出了水，怎么还是在那看水？水有什么好看？他就要给人家讲水的好处、讲看水的乐趣、讲蹲在水里和坐在水边的不同，一讲能讲半天，把人家讲烦了拉倒。

村里的事，甭管大小，他都爱掺和。要是进村会朋友、上街买东西，嘴根本就不闲着，走到哪里都要评评点点。谁家店铺招牌上有个错字、谁家院子的风水不好、谁家南墙要倒应该修修、谁家大鹅老吃不饱得多喂点儿、谁家姑娘一看走路姿势就不大正经、谁家老头儿基本上可以断定是爬灰……没他不知道的。

006.

后来就有人私下里出主意：这哪行？找个道士作作法，镇住它！其实还没真找，可话先被这妖听说了，这下可坏了，当时就崩溃了，谁的话也不听，自己蹲在村口哭了一夜。大家都觉得怪不好意思，都说那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其实也挺喜欢你的。妖也不回话，光在那抽搭，自己擦眼泪，把眼睛都擦肿了，第二天就搬家了。

从那时候开始那条河就格外地风平浪静，扔进去石头也没个水花儿，一点儿响儿都没有，死了一样，特别吓人，后来养了好几年才养回来。

007.

沈三变养过只猴儿，不是买的，也不是别人送的，是自己跑到沈三变家，偷沈三变家东西吃，沈三变看它吃得好看，也不赶它走，它就留下了。

猴儿很机灵，在沈三变家住了半个月，无师自通，学会了穿人的衣服，见着人还知道行礼，自己没事儿出院去在村里背着手溜达，瞧见谁，不论认识不认识，都点头微笑。

沈三变挺生气，质问那猴：你不是个猴儿吗？嗯？你不是个猴儿吗？

008.

那年蒋长宵他爸妈快七十岁了，某一天，老两口儿忽然跟蒋长宵和他媳妇说，以后你俩别跟我们喊爸妈了，咱们换换，我们跟你们两口子喊爸妈。说完之后真喊。又喊了七八年，直喊到老两口儿先后离世。

“妈，咱今天吃什么？”“爸，今天天儿好，咱上河边儿遛遛？”“妈，我这扣子掉了，你给我缝缝。”“爸，把拐棍儿递给我，我出去玩会儿。”“妈，我这腰动不了劲儿了。”“妈，有什么我能帮上的事儿你跟我说，我能干。”“爸，你多注意身体，别太累。”“妈，我吃不下，你吃吧。”“妈，我腿疼得厉害。”“爸，我想翻翻身。”“妈，这药真苦。”“爸，我这回可能不行了。”“妈、爸，这几年，辛苦你们了。”

009.

石胖子以前老跟人说，当年他在长安城里做名士的时候，每年三月三上巳节，长安周边百姓都去曲江池边春游踏青，他则会跟几位文人一起，邀约几位妖艳的妓女，驾着牛车去郊外。找个山清水秀、无人打扰的地方，大家在草地上脱成光屁溜儿，裸着身体饮酒唱歌，唱到夕阳下山，再一块儿坐着牛车回城。喝醉的，就让牛车给拉回家去。

大家听了，都多少有点羡慕。就冯有道问石胖子：三月三？脱光屁溜儿？不冷？

010.

后来石胖子再跟人讲这段儿，就加了个细节，说到了郊外，得生起一堆篝火，再脱光屁溜儿，喝酒唱歌都是围着篝火的。

011.

郭善广以前在宫里当过差，具体职责是养鸵鸟。鸵鸟是外国进贡的，其色黑，高七尺，足类骆驼，翅而行，进贡的时候外国使臣还说，这玩意儿要是喂好了，日行三百里，能啖铜铁。皇上当时挺高兴，说那就好好喂喂，喂好了跑跑，咱们看看。可说完了就忘了。

郭善广喂了鸵鸟好几年，跟鸵鸟成了朋友，有时候跟鸵鸟聊天，说你到底能不能跑三百里？鸵鸟说应该差不多吧，你们这宫里的地硬，好跑，不知道外头怎么样。郭善广说外头软乎点，哪天我带你看看去。又说你觉得在这儿怎么样？鸵鸟说嘿，哪儿都一样，都这么回事儿。郭善广说你真能吃铜铁？鸵鸟说能吃点，但多了也不行，我这个岁数不行了，当时他们考虑过送个年轻的来，我自己申请了挺长时间，才让我来的。郭善广说你愿意来这儿？鸵鸟说，我哪儿都愿意去，好歹是个鸟啊我。

012.

后来鸵鸟一回也没跑。一回也没跑就老死了。

大家奏明皇上，说前几年外国进贡的鸵鸟死了，当时您说想看它跑跑的，也没见着，是不是咱们再让那使臣送几个过来？皇上说还有这么回事儿呢？算了，跑不跑的也没什么好看的，这鸵鸟什么样？不太记得了。能吃吗？要不咱炖了尝尝？

013.

沈三变和王三姐一起漂泊的那些年，常有饿肚子吃不上饭的时候。有一年下大雪，俩人困在一座废瓦窑里，沈三变夜里饿得睡不着觉，早上饿得没力气下床。王三姐倒是早早起来，先化些雪水，细细地把脸洗了，再把胭脂铅粉都拿出来，一样样摆上，描眉打鬓擦胭脂抹粉贴花钿，妆扮好了，就倚在瓦窑门口，看雪。

沈三变说，三姐，大雪还下着，门都出不去，你浪个什么劲？三姐说：没事儿没事儿，它下它的，我浪我的。

014.

六里庄人都知道——杨温柔没有肚脐眼儿。据说普济寺的小和尚法聪也没有，但没人见过。杨温柔去找过法聪一趟，打算交流交流，让慧吟禅师给劝回来了。

有一回姜胡子跟杨温柔喝酒，姜胡子说老杨啊，没有肚脐眼儿这个事儿，你不用自卑。杨温柔乐了：谁告诉你我自卑了？姜胡子说怎么不自卑？我要是没肚脐眼儿我就自卑。杨温柔笑着说对啊，所以你才有肚脐眼儿。

姜胡子说嗯？什么意思？杨温柔说没什么意思，你就当是我羡慕你有肚脐眼儿吧。

015.

刘美丽来六里庄之前从事过不少工作，混得最惨的时候在长安城里一棺材铺当过伙计。白天在店里卖棺材，晚上还得睡在店里。有时候半夜睡得正实，就听见有人咣咣砸门说要买棺材，也只好披衣起来开门。

有一回，开门一看，站着一胖子，笑容可掬，特别客气，说小伙子，你看我这个身量的，来哪口合适？刘美丽也没多想，给他指了一口，胖子瞧了瞧，说挺好挺好，就它吧，我先给你点订金，明天白天派人来拉。刘美丽就收了订金，送他出门，自己关店门接着睡觉。第二天早上醒来，看那订金，全是纸钱。

016.

问掌柜的，这该怎么办？烧点纸钱祭拜一下？掌柜的说管他干嘛？还给他烧纸钱？他给你刚送来一摞，你说他缺纸钱吗？刘美丽说那怎么办？掌柜的说，没事，不是说今天白天派人来拉吗？我把这棺材放店门口去，响晴白日的，我看他们怎么来拉。

就真找人把棺材搬出店门去了，老板自己搬了把交椅，坐棺材边儿瞧着，坐了一天也没人来。到傍晚，跟刘美丽说，搬进去吧，不来了。

当天晚上掌柜的做了个梦，梦见那胖子来道歉，赔着笑说掌柜的您原谅，我也是一时顽皮，您别生气，我这人生前就这德性，不太成熟。

017.

陈五叔家有俩儿子，俩人是孪生，哥哥叫陈其一，弟弟叫陈其二。村里人都知道陈其一陈其二关系不好，俩人老互相说坏话，食不同席，行不同路。又过了不少年大家才知道陈其一跟陈其二其实是同一个人，陈五叔就一个儿子，但这个儿子既是陈其一又是陈其二，或者说有时候是陈其一有时候是陈其二，根本不是孪生兄弟。问陈五叔，五叔说是啊，他俩一直这样儿，你们才知道？

再后来，陈其一陈其二活到二十几岁上，忽然不见了陈其一，光剩陈其二了。一打听，说陈其一死了。有爱说是非的，说这陈其一八成是陈其二害死的，否则没法解释。

有人跟陈五叔喝酒时对他说起过这种传言，还撺掇他去衙门报官，陈五叔趁着酒劲还真去了，跟衙门里的人说了说情况，说我有个儿子但这个儿子其实是两个儿子，现在可能是其中一个把另一个给害了你们得管管。人家一开始根本没听明白，后来听明白了，都听傻了，商量了商量，把陈五叔给轰回来了。陈五叔回家后哭了好几天，说其一死得不明不白，自己也无处伸冤，对不起孩子。

018.

石胖子在长安那几年，确实不是每天喝酒唱歌的名士。他那时候每天都是在街头摆摊，给人算命。郊外饮酒这种事儿，他还真去过，跟别人去的，人家叫他的原因是他能帮忙借着牛车。

算命他也算不好，老瞎算。有一女的来算命，他怎么算怎么多灾多难，反正是各种不顺各种波折，算到后半截，这女的基本上已经被他给灭了九族了。石胖子自己还不理会，滔滔不绝根本拦不住。

最后还是人家那女的主动提醒他：先生，我算卦也不是头一回了，按说，说完了刚才那些，到最后，是不是也得给我编点儿好事儿，给我宽宽心？

019.

普济寺里香火不旺，慧吟禅师让大家想想办法。

有徒弟说，附近的几个寺庙，大华寺里有舍利，净空寺里有佛光，咱这儿什么都没有，这办法没法想。另一个说硬件不行就往软件上使使劲，咱能不能发掘个什么表演项目，硬气功表演什么的，实在不成耍猴儿也行。还有一个说往根本上说还是应该搞搞品牌建设编点品牌故事什么的，比如我以前待的那家寺里，本来也什么都没有，后来找了个编小说的，在寺里好吃好喝好招待让他帮忙给编故事，编完了每年盂兰盆节之后就在自己寺里开“俗讲”，寺里的大和尚们升座，给来寺里看热闹的老百姓们说大鼓书，一个和尚主唱，一帮和尚给伴奏，打击乐为主，木鱼堂鼓打钹敲磬之类，又有传奇故事又有人生哲理还有三俗包袱儿，热闹极了——“说的是人生在世多么样地艰难，日复日年复年受尽熬煎，都只为要救黎民脱苦海，才惹得如来佛祖下了高山。这佛祖可不是寻常之辈，他本是天竺国一位大贤，我国的玄奘法师也曾把他访，带领着孙猴儿八戒去过西天，你牵着马来我挑着担，一路上历尽了万险与千难。且不言玄奘师徒取经的艰险，单表咱们如来佛祖驾坐在高山，那一日释迦牟尼正在高山坐，眼望着众家罗汉把话言，说我近来常觉着周身酸软，总想着要到人间解解愁烦，你们哪家罗汉辛苦一趟，陪同我去到中原走上一番。言还未尽有人搭话，在一旁站出来了文殊普贤，这三位携手登程忙把路赶，直奔咱们榆林地面正西南，这晓行夜宿非是一日，渴了饮来饥了要餐，到榆林也不去旅舍驿馆，也不到那道观与尼庵，他三人直奔我们慈光寺，那正是去年的二月十三。那时我们住持正在禅房中坐，猛听得窗外边响声震天，好一似风雷骤起天地变，好一似虎啸龙吟一样般，我们住持只吓得心惊胆战，好好的罗汉床尿了半边……”

就这套词儿，在庙里讲完，还让徒弟们都学会，脱下僧袍换上俗家的衣服，到山下去传，传来传去，愣把那寺传说成了佛祖现过身、菩萨显过灵、有求必应的许愿圣地，后来又接着编，把那住持也传说成了打西域来的高僧大德，弄得住持见到外人都不敢多说话，生怕人家听出来老家口音。

020.

慧吟禅师听完之后沉吟半晌，说要不然还是想办法找块舍利来吧，找不到佛祖的舍利高僧的也行，咱们这儿以前圆寂的那些老和尚都烧出来过没有？有一个年长的老僧说都烧了，都没烧出来，就看您的了。慧吟禅师说我估计我也够呛……老僧说您要有这个心我建议您从现在开始注意饮食，多吃点儿矿物质高的玩意儿，实在不行就磨点砖头瓦块儿什么的掺进粥饭里，经年累月下来或许有效果。慧吟禅师说砖头瓦块儿？我直接吞俩铁球好不好？老僧说那当然更好啊！慧吟禅师说好你大爷！

正在这个时候法聪说话了，他说师父，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慧吟禅师说快讲快讲，帮我把话题岔过去也是好的。法聪就说师父其实舍利未必靠烧，用牛骨头可以做。慧吟禅师说谁会做？法聪说我三舅会做——不瞒你说，大华寺里那块儿就是我三舅做的。

021.

骆介昉，绰号骆侉子，不知家乡在哪，三十多岁的时候携妻女来到六里庄，不几年，身患了胸痹之症，刚开始还找人寻了方子，抓了药吃，后来就吃不起了，第二年的春天就病发离了世。

死了之后也没闲着，鬼魂游荡到了魏州，趁着人生地不熟，谎称自己仍是活人，在魏州的一处砖瓦窑里当了伙计，每日里出力换钱。挣得的钱，隔些日子就送回六里庄来，交给妻女吃穿度日，回回都是半夜来，回回都是把钱放下就走，回回都是说窑里缺人手，赶时间，不能耽搁。

022.

刘美丽有一次半个月没出家门，后来出来了，王坏水问他闭门不出是怎么回事，他说一直在家里照镜子。

王坏水说照镜子干嘛？刘美丽说想看看自己闭着眼睛的时候什么样儿，自己琢磨着只要眨眼足够快，就能在镜子里看见闭着眼睛的自己，所以这些天一直在家对着镜子练眨眼。

王坏水说那最后练成了没有？看见了？刘美丽说看见了，而且不光看见了自己闭眼的样子，他说他发现只要眨眼足够快，想看见什么就能看见什么。王坏水说那你都看什么了这些天？刘美丽说有时候看看过去，有时候看看未来。王坏水说，看你自己？刘美丽说不不不，看自己有什么意思，纯过去，纯未来，哪儿没有我我看哪儿。

023.

唐瞎子去灵武等处唱曲，在一村子里遇见一老太太。老太太跟唐瞎子说，她知道一个偏方，专治瞎眼，她娘家有个表哥，瞎了三十多年，吃了这偏方，半个月就复明了。唐瞎子乐了，说好啊，您跟我说说，是怎么个偏方。老太太说，得找五十只下生不足七日的小猫，把这些小猫的眼珠活挖出来，一共是一百枚眼珠，血污不要洗掉，直接用冬天初雪的雪水浸泡，封坛存上一百八十天，分十次服下，盲眼便可重见光明——记下了吗？唐瞎子说，记下了，记下了，记得清清楚楚。

离了那村子，周如麻问唐瞎子，师父，你要试那偏方吗？唐瞎子说，算了，我瞎着挺好。

024.

高老太爷家儿子高不举少年时喜食鲙，有时候一顿能吃十几斤。

后来有一次出门，路遇一书生，书生主动跟他攀谈，说阁下就是高不举吧？高不举说，是我，您是哪位？那书生一笑，忽然就变成一条一丈多高的大胖鱼，瞪着大眼问他：你说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吃点儿就得了，知道不？

025.

六里庄除了沈三变沈道士，还有金道士。其实这么一个小村子，并不需要两个道士。当然，照杨温柔他们的说法，谈到“需要”就是没必要的。一个村子需要几个道士呢？一个世界又需要几个道士呢？

反正金道士刚来六里庄的时候，村里人还觉得有点奇怪。不过时间长了大家也就看出来了，金道士跟沈道士不一样。沈道士爱文艺，金道士爱捉妖。可能得这么说：是自打金道士来了六里庄，大家才忽然想起来，原来道士应该是会画符爱炼丹能捉妖的才对。

026.

沈三变不太瞧得上金道士，金道士也不太瞧得上沈三变。或者，话也不能这么说。沈三变只是瞧不上炼丹捉妖，金道士也只是瞧不上文艺。

俩人聊过几次。金道士说：文艺有个屁用？沈三变说：文艺好玩儿。金道士说：好玩儿有个屁用？沈三变说：没屁用，就是好玩儿，炼丹捉妖又有个屁用？金道士说：炼丹捉妖能成仙。沈三变说：你成过？金道士说：没有。但能成。沈三变说：准能成？金道士：准能成。

沈三变隔了些日子又见着金道士时，当面找补了一句：没准儿文艺也能成仙。

027.

金道士也跟冯有道谈过一次。

冯有道问的话跟沈三变一样：炼丹捉妖有个屁用？金道士说：能成仙。冯有道说：成你妈。金道士说：哎？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冯有道说：说你妈。金道士说：你有病吧？冯有道说：病你妈。金道士也就不说话了，但心里不服，自己暗暗想：有我妈什么事儿？我妈招谁惹谁了？冯有道说：招你妈。

028.

刘美丽他爸刘遥远以前在宫里当差，在御膳房当厨子。那时候刘遥远老挨几个小太监欺负，有一次跟几个熟悉的宫女提起，宫女们说，这算什么？然后就说，有几年，她们老看见小皇上自己在御花园里哭，或是自己在屋子里生闷气，有时候是蒙着被子呜呜地乱喊，有时候是撞墙或者抽自己大嘴巴子。

问皇上为什么，通常是不说。但有时候也说，擦着眼泪说都怪自己不懂事，又惹公公们生气了。

029.

董良材以前在外地当过几年官，具体什么官不知道，应该是个小官，反正没当几年就辞了，落荒而逃地跑回家来。别人问他怎么这官不当了，他很严肃地回答：哎呀，不行不行，入戏了，入戏了。

030.

王坏水他爸老跟他提起当年长安城里闹过的一场大饥荒。说当时家家绝粮户户断炊，人人都是饥寒交迫挣扎在饿死的边缘。王坏水说那咱家呢？王坏水他爸说：咱家就更惨了，我跟你妈俩人五天只有一块锅巴可以吃，当时全身浮肿周身无力，两三个月下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个时候，你妈又怀孕了。

王坏水说：哎，爸，你俩不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么？

031.

金道士的大名叫金立志。给自己起了个道号叫“白马道人”。

李有鬼问他：白马道人？马呢？金道士说：没马。李有鬼说：没马叫白马道人？金道士说：心里有马。李有鬼说：那你应该叫全了，叫“心里有白马道人”。

032.

长安城里算命的袁大师说，开化坊的王裕德王老头儿只要吃甜瓜就得死，老王不信，吃了甜瓜，然后就真死了。袁大师又说，安仁坊的李可夫李大人三月初二那天要是不吃块萝卜糕就得死，李大人那天忘了这事，没吃萝卜糕，果然也真死了。

袁大师还说过：丁三两，你要是还跟陈半斤在一起，就得死。

好多年之后，某一天的后半夜，陈半斤躺在床上抱着丁三两说，幸亏那年你不信袁大师的话。丁三两说：唉，谁说我那时候不信？

陈半斤听了一愣。然后就听见丁三两他爸的鬼魂说：对，我证明，他连后事怎么办都跟我交代好了。丁三两说：哎爸你什么时候来的？谁让你进屋的？有你这样的吗？

033.

王坏水爱自己跟自己捉迷藏玩儿，自己藏自己找，每次都找不到。

有人笑话他，说你怎么这么笨？自己藏的自己都找不到？王坏水说关你屁事？找不到也是我赢。

034.

金道士捉妖时见过一回板凳精。被抓住时那小板凳精还特别不服气：凭什么抓我？金道士说：你一个破板凳成什么精？板凳扯着脖子冲他喊：板凳不想成精和咸鱼有什么区别？不想成精的板凳不是好板凳！特别励志。

金道士后来自己瞎琢磨：会不会有咸鱼精呢？咸鱼精被抓住的时候是不是会高喊“咸鱼不想成精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035.

金道士最不能理解的是鸡蛋成精。他跟一个鸡蛋精聊过，为什么鸡蛋也要成精呢？孵出来之后变成鸡再去做鸡精不好吗？那小鸡蛋精说当然不好啦，人家不想长大嘛！说着说着还哭了，特别萌。

金道士的心都快化了。

036.

上元节，普济禅寺的几个小沙弥偷偷商量，打算去长安看灯，慧吟禅师瞧见了，凑过来，说你们几个是不是偷偷商量要去长安看灯？小沙弥们说师父你怎么知道的？慧吟禅师说我怎么不知道，我都想去看。小沙弥们就乐了，说那师父咱一块儿去呗？慧吟禅师说不行，都去就不像话了——这样吧，你们也别去了，上元夜咱都在寺里喝酒玩儿得了。沙弥们说怎么？能喝酒？慧吟禅师说，能喝啊。沙弥们说不是不能喝吗？慧吟禅师说，没事儿，喝完了忘了就行了。

结果就真喝了酒，全寺关上门一块儿喝的。都说住持说了，喝完了忘了就行。就法聪没喝，师兄弟们问他，你怎么不喝？法聪说：我忘不了。

037.

法聪问慧吟禅师：真能忘了？慧吟禅师说：不能，但我能让我自己相信我忘了。法聪想了想，说：还是你厉害，我相信不了，我骗不了自己。慧吟禅师说：倒也不算骗，因为确实会忘，早晚的事。法聪说：忘了就不存在？慧吟禅师说：不存在就是不存在，忘不忘都不存在。

038.

徐增福会做木匠活，而且还是细木工，不是普通的桌椅板凳那种。

有一回他做了个木头狗，放在地上踢狗一脚，这狗就能自己蹿出门去往外跑。徐增福赶紧追，可狗跑得太快，没追回来，不知道跑哪去了。

后来再做，就做不出来了，徐增福说可能是跟木料有关系。

039.

刘美丽有一次跟冯有道提起，说忽然觉得自己家里太寒酸了，破烂儿不少，但都没什么正经用处，更不值钱，要是归置归置，其实跟家徒四壁差不多，自己打算重新布置布置。

说完这话的第二天，刘美丽就去找冯有道了，满脸兴奋说老冯老冯你快看看去，我家弄好了。冯有道说怎么这么快？跟他过去看，发现屋里的破烂儿都给堆到一角了，其他的地方，墙上、地上都拿笔墨勾画出来了一些方框轮廓，仔细看，那些方框里有字，看字迹，都是刘美丽自己写的，写的分别是——“古画一幅”、“八仙桌子一张”、“雕花木椅四把”、“金漆屏风八扇”、“约二尺高瓷瓶一对”、“竹制炕席一张”、“干鲜果品一斤余”……等等。

040.

杜从礼家的小五，小名叫厚儿，八岁那年因痘而亡。下葬当天深夜，杜从礼夫妇听见有人在外叩窗，问是谁，听见厚儿的声音，说爸妈我走了，有人陪我，一点也不怕，你们放心。

出去看，什么也没有了。

041.

王坏水说，以前，长安城里的桃花一开就是三年不败，开够了，一朵朵地凋败下去，就又是三年。征人远戍，去的时候桃花刚开，回来时先问桃花已落了几次。回答说已落了五回，那人不信，低头看看自己胸前的长髯，也就信了。

也有不服的，去找桃花算账，站在桃树底下破口大骂，有的还边骂边哭。桃花觉得委屈，一株株地死。

042.

丁三两和陈半斤打十几岁就在一起喝酒。那时候他俩经常骑马同游，走到哪算哪。通常是往荒郊野外走，遇好花则驻马而饮。

丁三两和冯有道说起过这事儿，冯有道很瞧不上：还得“遇好花”才喝？你们这么喝不纯粹。

043.

不过，冯有道却不怎么喝酒。据说以前喝，后来不喝了。沈三变问他为什么不喝了，他说现在酒臭了。沈三变说以前酒不臭？冯有道说也臭，但那时候不觉得，那时候蠢。

044.

六里庄的朱景之早就没了老伴，一直在二儿子朱光琦家住。六十多岁时，朱景之开始有点痴呆。其实也说不好是不是痴呆，反正就是糊涂了。但并不招人讨厌，因为老不认识人，所以反倒对谁都特别客气。

他蹲门口儿晒太阳，儿子端碗药过来说爸该吃药了，他也立刻受宠若惊起来：嘿！甭客气！您吃您吃！儿子不吃他还不乐意，觉得是人家客气，推让半天，最后真把那碗药给儿子灌下去了。

045.

后来还常说胡话，在家吃着饭忽然指着房门问家里人：他俩怎么不吃？儿子儿媳妇顺着他手看，谁也没有。问他，谁？谁们俩？朱景之说，就他俩啊，那俩小胖子。朱光琦说，哪有什么小胖子，眼花了，快吃饭吧。朱景之说，不行不行，他俩不吃，我怎么能吃。然后就真不吃，还笑着朝门那边喊：快吃来吧，一会儿凉了。

后来，有时候就自己突然翻箱倒柜起来，找身干净衣服换上，跟儿子说：走，送我去你大哥家，我去看看他。然后自己就去牵驴，把驴牵出来，让儿子扶着他跨到驴背上，跟儿子说：走，你陪着我，他不瞧我来，咱瞧瞧他去。

朱光琦也没办法，就牵着驴出门，慢慢往村外走。有人瞧见他，问：光琦，这是带你爹干什么去？朱光琦还没说话，驴背上的老头儿先搭茬儿了：啊，没事儿，我带你爹看看我大哥去！您这是干什么去啊？人家都听愣了。

046.

朱光琦确实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去。大哥这人脾气犟，性子轴，那时候跟爸吵架，自己跑出去，在自家种的一棵桃树上上了吊，算到现在都死了九年了。爸当时哭了好几年，现在老糊涂了，给忘了。大嫂带着儿女改嫁去了他乡，哪儿算“大哥家”？他都不知道。

于是就牵着驴围着村子转圈儿，老头儿也没觉出不对劲来，就在驴上坐着。坐着坐着，自己忽然哼起一个小曲来——“桃花红，桃叶尖，爷儿仨早起去爬山。爹爹牵着你们兄弟的手，说说笑笑到了山前。说高山，好高的山，一爬爬到了九重天，天上有个灵霄殿，殿后就是蟠桃园，灵霄殿里有美酒，蟠桃园内草木繁，哎呀呀，上山走了二十载，下山走了二十年。上山爹在前边走，下山路上儿在先。叫声我儿慢些走，爹爹我年迈两腿酸。倒不如抛我在山涧，你们兄弟独自转下山。回家就对你的母亲讲，就说是，爹爹在山上做了神仙，夜晚闲卧在老松下，白日里涧边饮清泉，山风吹得忧烦散，每日里只把那山景观，我与那狼虫虎豹为朋友，我共那熊罴獐鹿耍笑玩，有朝一日寿数到，白云深处好长眠……”

唱着唱着，就听见有小孩的笑声、拍手声，朱光琦牵着驴回头看，见驴上除了老头儿，还有俩小胖孩儿，坐在老头儿怀里，哈哈地笑着，跟老头儿一块儿唱。朱光琦仔细瞧了瞧那俩小孩儿的模样，一个是他自己小时候的样子，另一个，是大哥。

朱光琦看呆了，手里的驴缰绳脱了手，那驴就慢慢悠悠地驮着老头儿和那两个胖小子，往远处走去了。驴脖子下的铃铛，咣啷咣啷地响着，越走越远，越响越弱，等朱光琦缓过神来，已经听不见了。

047.

沈三变一度打算痴迷学武。是打算痴迷，不是真痴迷，但真打算过。

为此，他曾远赴各处深山，探访高人。探了些日子，还真探到一位，这高人姓马，叫马崇端，自称崇端道人。据说当年在大成公主府里当差，后来才专心修道，钻研武艺。这位崇端道人一见沈三变骨骼清奇，当即大喜，亲传了一套私家绝世武功，叫“九死殒命拳”——第一式叫“螳臂当车”，第二式叫“以卵击石”，第三式“飞蛾扑火”，第四式“羊入虎口”……

沈三变就学到这第四式。他把道人打了一顿，骂着街就回村了。

048.

杨温柔的身世确实是个谜，一直有人说他不是凡人。有人去问他，他笑着否认，眯着眼睛。然后又忽然仰头望天，嘴里发出一长串叽叽咕咕的声音，跟短波电台串台的声音一模一样。

也有人说常见到杨温柔在月明星稀夜空寥廓时高举着一个黑铁炒勺朝向夜空深处，不断调整方向角度，嘴里偶尔还发出些轻轻的呼唤。一举就是大半夜，从屋顶上走下来时还经常眼泪汪汪的。人家问他干什么，他总是微笑着说：别理我，我吃饱了撑的。

049.

六里庄一棵老树上有个大马蜂窝，已经不少年了，粗略估计里头也得住着几万马蜂。马蜂常扰人，但这窝却没人敢捅，因为不知道打哪年传出来的说法，说伤此蜂巢，村中最高龄者当日即亡。冯有道七十三岁那年，忽然听人说村里唯一比他老的那老头儿上厕所时掉茅坑里死了，乐坏了，之后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到院子里找棍儿。找着棍儿，就直奔那老树，对准马蜂窝，一棍儿就给捅下来了。

唯一的遗憾是太着急了，忘了捅完马蜂窝，马蜂并不会乖乖反省自己到底错在哪。幸好有旁边看热闹的群众保护，可还是把脸都给蛰伤了，看右脸还是冯有道，看左脸，像一不懂事儿的大茄子非要挂在那。

第二天，脸上还肿着的冯有道不顾劝阻，挂着茄子，骑着驴，高高兴兴地在村里转了几遭。

卷第二

050.

石胖子在村里开馆授课以来，一直面临着一个问题，就是老不知道该教点儿什么。问金道士，金道士说我怎么知道？炼丹捉妖肯定都不合适，画符或许倒可以从娃娃抓起。问杨温柔，杨温柔说物理化学什么的都有用，你能教吗？石胖子说我都没听说过。刘美丽在旁边说，那就什么都别教了，尤其别教那些远的、高的，教什么什么别扭，懂什么什么闹心，干脆教点生活常识得了，米饭夹生了该怎么办、怎样洗青菜既省水又干净、如何防止面粉生虫、衣服上蹭上油渍该怎么清洗、腰带的十二种系法、幞头如何戴才更美观……

也问过冯有道。冯有道说，照我看先得教点儿要紧的，最好是把那些能安身立命的本事先教了。问他具体是什么，他想了想说，一是上树掏鸟，二是下河摸鱼，三是打手铳，四是骂大街。

051.

不知道讲什么就瞎讲，怎么慢怎么讲，一本《三字经》讲六七年都讲不完，有的孩子七岁进学堂，到临退学这本《三字经》也没学完——不是自己想退学，是该娶媳妇儿了。

光“人之初”这仨字儿讲了一个多学期。掰开揉碎地讲什么叫“人”，人这玩意儿“之初”又是怎么回事儿，打排卵跟受精开始讲。孩子父母都纳闷儿，怎么上学这么长时间了，还在讲“人之初”？接孩子的时候问石胖子，石老师，什么时候往下讲？石胖子说，快了快了，“人之初”下头是“性本善”，下个月就讲到“性”了。家长们更纳闷儿了，还讲“性”？不都讲了一个学期了吗？

052.

曹德禄家的三儿子曹从惠九岁那年突然跟家里人说自己不打算长了。爹妈说不打算长了是什么意思？他说意思就是我打算留在九岁了，你们长你们的，我不长了。

大家都说他是突发奇想胡说八道，没想到他还真做到了。现在他弟弟都三十五了，他还九岁。后来很多人去找他打听怎么做到的，他说自己也不知道。问他当时怎么想的，他说自己也不太理解。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他说除了跟父母代沟有点大，别的还行。

053.

黄二十四去长安城里卖油，回到六里庄的时候耳朵就少了一个。村里人见了，问他怎么搞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回事。刚开始挺懊恼，没几天也淡了。

054.

石胖子有个表叔，大石胖子十来岁，是石胖子三舅爷家的二儿子。石胖子这三舅爷是给大户人家烧火的，一辈子生了俩儿子，大儿子跟他一块儿当烧火小厮，二儿子念过几年书，偶尔帮人抄书写经，大多数时间闲着，从小没别的爱好，就是任性尚侠，喜欢鲜衣怒马招摇过市，虽然以他的家底，也怒不了几回、鲜不到哪去。

石胖子少年时，偶尔去三舅爷家，表叔每次见了，都玩儿命跟石胖子打听长安城哪里有门路，可以去投靠当侠客，说自己连剑都买好了，还跟一个做买卖的胡人学了几招，没事儿的时候总比划比划。

有一次，石胖子跟表叔聊得高兴，赠过表叔一首诗，据说本来想写个长的，但最后就写出四句来——“太行岭上三尺雪，表叔袖中三尺铁，一朝若遇有心人，出门便与妻儿别。”

表叔特别喜欢这首诗，连说“哎呀哎呀，没错！就是我，这就是我！”然后又叹了会儿气，自己把这几句念了好几遍。

055.

据说后来表叔自己买了点纸，把这诗抄了好多份，逢人便送。只可惜他后来二十多岁就患了眼疾，先是眼前冒金星，后来金星变成金块儿，金块儿变成五色斑斓的迷彩块儿，不久又变成黑块儿，再往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表叔瞎了之后又活了十多年，四十四岁那年吐血死了。吐血和瞎有没有关系？不知道。反正表叔这辈子哪儿也没去成，“便与妻儿别”的“妻儿”也从没有过。

临死前那几年，表叔老自己念叨那首诗，说我这辈子能有这么首诗就齐了，我现在就盼着我表侄能出名，出了名，这首诗就留下了，这诗留下了，我这份心也算留下了。只留下点影儿也好。

“表侄”当然就是石胖子了。可惜直到表叔吐血而死石胖子也没出名，直到表叔吐血而死石胖子也没好意思告诉他这首诗根本不是自己写的。别人写的，石胖子改了俩字而已。

056.

姜胡子当过几年地保，后来主动辞职了，人家问他为什么辞职，他说高处不胜寒，打算解甲归田。

其实当地保哪来的甲？别说甲了，连制服都不发。根本都不算事业单位编制。

057.

胡大刀是碌碡山的大寨主，在碌碡山上的时候大家他叫胡大刀，在六里庄住的时候他老跟别人说要跟他叫胡斯文。他常来六里庄，头一次来是打劫来的，但后来就是串门了，再后来，他跟山寨上的兄弟们说六里庄冬暖夏凉，办公环境比较好，就在六里庄买了个小房子，一年有半年都在这儿待着，还跟山寨上的兄弟们说不要大惊小怪好多大领导其实都这样。

胡大刀身材修长，面白无须，细眉细眼，仪表堂堂。打家劫舍之余，他最大的爱好是绣花儿。有时候一边绣花一边还唱小曲儿，其歌曰——“天边一朵欢喜云，地上几阵伶俐风，丝线银针拿在了奴家我的手，坐在了窗下绣团龙。绣个龙，绣个凤，绣了一个孔雀能开屏，绣一个老猫在那房上边儿卧，绣一个老鼠它打窟窿。绣个男呐，绣个女，绣的是你爱我来我把你疼，绣一幅英雄谱有情有义，绣一个锦乾坤柳绿花红……”

058.

韩孤独他妈一辈子有仨爱好，养鸡、喝酒、骂街。养鸡是为了吃鸡，吃鸡是为了下酒，喝酒是为了骂街，成体系的这都是。

据说当姑娘的时候就这样，韩孤独他爸娶她之前没深入了解，不大掌握这个情况，娶了才知道。问她为什么这样，她说老韩你别问了。

听她骂的是谁，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好像也不是骂谁，又好像把谁都骂了。

059.

养鸡吃鸡没毛病，后两样，喝酒骂街，韩孤独他爸约束了韩孤独他妈一辈子，看见就劝阻制止，没看见也开导教育。到俩人晚年的时候才慢慢解了禁。

倒不是想通了，是韩孤独他爸傻了。老年痴呆那意思，以往的事儿都忘了。从前韩孤独他妈喝酒，韩孤独他爸就说孤独他妈你少喝点儿，韩孤独他妈骂街，韩孤独他爸就说孤独他妈你消消气。后来韩孤独他妈喝酒，韩孤独他爸就说那谁你给我也倒点儿，韩孤独他妈骂街，韩孤独他爸就说没错儿就该这么骂您骂得太对了早该有人骂骂他们这帮孙子您敞开儿骂别控制。

韩孤独他爸死的时候韩孤独他妈哭得死去活来，也哭不出别的词儿来，就在那一直哭老韩啊老韩啊。有人问你是哭那个不让你喝酒骂街的老韩，还是那个陪你喝酒骂街的老韩？韩孤独他妈哭着说我哭他俩啊我哭他俩啊。

060.

赵大结巴有个表小舅子娶媳妇儿，他媳妇儿邰氏借此机会回娘家去住了几天，本来说五天，放心不下，三天就回来了。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发现院门掩着，进院喊结巴你在家吗？我回来啦。一边喊着一边就要进屋。

推开屋门的一刹那，突然迎面闯出一个白花花的人影来，撞开邰氏就跑出院去了。邰氏完全没看清，只隐约觉得是个光屁股的女人，怀里抱着衣服。还愣着，赵大结巴笑容可掬地从屋子走出来了，说哎呀，这么早就回回回回回来了？真是太太太太好了。我自己在在在在家正正正正想你。

邰氏说刚才出去那人是谁？赵大结巴说谁？什什么人？邰氏说就刚才冲出去那个，光屁股女的。赵大结巴说什么？！从这门，跑出去一个光光光屁股女女女女的？邰氏说是啊，你没看见？赵大结巴说没没没没有啊！怎么可可可可可能！就我一个人儿在在在在家呐！邰氏说那是我看错了？不对啊，还撞我一下呐，你看，我脑门都撞门框上撞红了。赵大结巴说是吗哎呀还真真真是有有有有点红这就奇奇奇奇了哎呀坏坏坏坏了看来只有一种解解解解解释了。邰氏说什么解释？赵大结巴满脸严肃，低声说：咱家闹闹闹闹鬼了。

061.

邰氏后来专门去找金道士请了几张镇鬼符，把家里贴得到处都是。请那些符的时候金道士问了，问是哪种鬼？最好能说具体点，不同的鬼得用不同的符，好比说，专门驱吊死鬼的符，碰上饿死鬼就不好使，你把符贴在那，饿死鬼可能根本都看不见，不匹配。邰氏跟金道士说没事的小金，只要赵大结巴能看见就行。

那些符，她在家里贴得哪儿哪儿都是，贴完了，她跟赵大结巴说：这回差不多了，应该不会再有鬼了，你说是吧？赵大结巴很严肃地回答：差差差差不多了，你放放放放放心吧。

062.

吴不利赶夜路，在道旁撒尿，尿着尿着，发现冲出来一个白花花的东西。以为是银子，低头看，是个骷髅。本来有层浮土，让他给冲没了。吴不利心下一紧，跪在地上道歉，说不知您是什么来历，在下不知，才有冒犯，望您不要怪罪。没想到骷髅说了话，说这位兄弟，别太紧张，这没什么，看你这尿量你肯定也是憋急了，可以理解，看你尿得痛快，我也替你高兴。

吴不利也不知道说什么，说既然遇上，怕是有缘，不然我帮您刨个坑，给您埋上，入土为安一下？骷髅说别别别，千万别，你看这儿，田野平旷，大道通天，夏有凉风冬有雪，春有百花秋有月的，甚乐。不瞒您说，我活着的时候也老风餐露宿，夙夜宵行，跟您似的，哪有这样的清闲——您可千万别管我，尿完赶紧走您的，别犹豫，白白。

063.

李寡妇的丈夫姓马，名叫马如虎。李寡妇是娘家姓李。

马如虎是个做买卖的，贩卖花椒等香料为生，有一次运货归家，快到家中时失足落入了河水。船上的艄公水手以及马如虎手下的伙计赶忙下河去捞，但捞来捞去也没捞到。李寡妇和婆婆被请到现场，婆婆坐在河边就嚎哭起来，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伙计们一听，自然不敢怠慢，接着雇人在河中寻找。

找了四天四夜，马如虎的尸身也还没找到。到第五天早上，李寡妇站在河边跟伙计们说：别找了，昨晚如虎给我托梦了，他说他误坠龙宫，做了驸马，这尸身是捞不到的了，打捞就停了吧——他还让我跟大家说，这几天有劳各位了，多谢多谢。

064.

当天晚上，李寡妇的梦中，马如虎说：小李，你做得对，我是想着给你托个梦的，昨天给忘了。“龙宫驸马”这个说法也好，我本来想让你编我让姜子牙给钓走，带去西岐了呢，驸马这个比姜子牙那个好……

那个梦没多长，马如虎没说几句话，最后说了句“小李你照顾好自己”。李寡妇刚想说你倒是说说我怎么能照顾好我自己，梦就醒了。

065.

李有鬼是六里庄的地保。以前是姜胡子当，后来换了他。六里庄要有个地保吗？可能要，但用处确实不大就是了。

村里人都不大想得起来李有鬼这人。都认识，可似乎都并不太熟。就冲这一点，大家都觉得他这地保当得不错。

066.

李有鬼老跟人说他家有个“电台”，说自己在这“电台”里说话，千百年后的人能听见。没人信他。

就沈三变因为好奇去看过一次，让李有鬼给他演示一遍，李有鬼就把脑袋扎到水缸里咕嘟咕嘟冒了一会儿泡儿，然后抬起头来抹抹脸，说：怎么样？厉害不厉害？沈三变转身就走了，边走边骂街。

067.

沈三变好奇李有鬼的电台，是因为他自己一直有个遗憾，就是没找到过任何一种记录声音的法术或是工具。他求过刘美丽，想托刘美丽给他研究一个出来，刘美丽让他帮忙去买了几十斤废铜烂铁和一大堆工具，钻研了一个冬天，结果只研究出来一个奇形怪状的玩意儿——黄铜材质，一尺多高，上下通透，腰身粗壮。还特别兴奋地拿给沈三变看。

沈三变说，这是能记录声音的机器？刘美丽说：不，这叫火锅，底下放点儿木炭，点着了，把水烧开，能煮羊肉、豆腐、白菜什么的，蘸芝麻酱吃可好吃了。

068.

金道士被一家粮店请去捉鬼，粮店老板说粮仓里老有什么东西乱动乱叫，金道士在旁边作法，结果从粮仓里蹿出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来。金道士一把薅住他的头发把他从粮仓里揪出来，他就一直哇哇大哭说叔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金道士跟粮店老板说掌柜的你看这就是那鬼，然后一把把小男孩鬼丢在地上。小男孩蹲在地上哭得更凶了说叔我不是鬼啊我不是鬼啊我是人啊我是挨了我爸一顿打才从家里跑出来躲在这里头的呀我怎么是鬼呢……金道士也有点含糊，说你不是鬼？小男孩说我真不是鬼啊我家就住附近，我怕我爸还打我才从家里逃出来藏在这粮仓里头的，怎么是鬼呢？

粮店老板一听这话，也怕金道士抓错了，偷偷跟金道士说道长，要不受累您给他送回家去得了，这事儿我也不往外宣扬，不影响您声誉。金道士想了想说那好，然后跟小男孩说那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吃顿饭洗个澡然后把你送回家。小男孩听见这话马上就不哭了，赶忙趴在地上给金道士磕了个头说谢谢叔，我想吃蜜果子、酸杏干儿、羊肉汤饼，这点儿要求您能满足不？

069.

吃了蜜果子、酸杏干儿、羊肉汤饼，金道士顺着那小男孩的指引把他送回家。那小男孩一边走一边问金道士，叔，你说我爸能原谅我不？金道士说肯定能原谅，你爸不定多着急呢，见你回来肯定光顾高兴了。

小男孩就踏实了，牵着金道士的手走，但走来走去总是走不到。金道士说哎你家到底住哪儿不是就住这附近吗？小男孩说我也觉着奇怪啊，明明就住这儿的怎么就找不着了呢？金道士说不可能吧，然后又问：哎？你从家里出来多长时间了？小男孩都快急哭了，一边走一边说没多长时间啊我一直算着呢这才三百多年……

070.

那小男孩后来在金道士家住了几天，某天趁金道士没睡醒，悄悄跑了。留了个字条，说想去找找自己爸妈的坟。金道士后来问邻居，有没有看见那孩子什么时候走的，有人说看见了，天刚亮就出了门，圆头圆脑一小孩儿，自己朝西边去了，边走边哭。

金道士后来就老梦见那孩子，还是孤零零地朝西边去，还是边走边哭。

071.

陶四望少一条腿，天生的，生下来就这样。徐增福说，回头什么时候有空我给你做一条。陶四望以为他开玩笑，没想到过几天真给送过来了。

木头做的，跟真腿一样，有关节，都能动，尺寸也合适。陶四望乐坏了，安上假腿，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儿，一边跑一边哭。哭着喊“爸！爸！你看啊！爸！”问怎么回事，说他爸当年常说，要是能给你做条假腿就好了。

陶四望三十七了，十岁那年他爸就死了。

072.

范怀德瞎了一只眼，听说陶四望的事儿，也来找徐增福，让他帮忙给做个眼珠。徐增福说这个可不好做，我得研究研究。过了半个月才给做好。而且，后来才知道，徐增福是先用几天做出来了两条木头胳膊，给自己装上了，四条胳膊一块儿鼓捣这木头眼珠，一块儿工作了好几天，才做成功。

不过那木头眼珠确实不错，范怀德又用了好多年，除了春天雨水一多有时候发芽，跟真的一样。

073.

闹饥荒那几年，王坏水他奶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反刍。每次吃的东西都先存在嗓子眼儿里（或是肚肠里，已不可考）不咽。

每次家里的老人小孩儿饿得不行已经往嘴里塞黄土块儿寻死了，王坏水他奶奶就赶紧拦住，说你先别急我上个月吃过半碗小米粥可能还剩点儿我给你找找，然后就跑到大树后头使劲抠嗓子眼儿，努力把嗓子眼儿里或是肚肠里存着的食物再呕出来一些，挑点儿还值得消化消化的米粒儿，塞到老人小孩儿的嘴里。

王坏水他爸说，自己就是靠吃这些东西活下来的。

074.

饥荒过去是很长时间之后的事了。已经顺利活下来的王坏水他爸跟王坏水他奶奶表达了自己的一个愿望：妈，我想学反刍。王坏水他奶奶没理他。

王坏水他爸又说：妈，我想学反刍。王坏水他奶奶还是没理他。

王坏水他爸还说：妈，我想学反刍。王坏水他奶奶就是不理他。

075.

赵大结巴去了趟长安，回来跟常元庆说，他在长安又遇上一个常元庆。常元庆说什么叫又遇上一个常元庆。赵大结巴说，就是又又又遇上一个你，长得跟你一一一一一样，名字也也也也一样，我一跟他聊聊聊聊天，发发发发发现你俩脾气秉性什么的也差差差差不多，这不是又遇遇遇上一个你吗？

常元庆让赵大结巴陪他去找那个常元庆，见见。赵大结巴懒得再去，常元庆就自己去了。去之前专门换了件新袍子，可路上遇见两头牛打架，他躲牛，不小心被道旁的荆棘把袍子剐出一个大口子。进了长安城，照着赵大结巴说的地址找去，果然看见一个人坐在街边，远瞧就跟自己差不多，真是长得一模一样，走近一看，正坐那儿拿着针线缝袍子。

常元庆看傻了都，那人却一直没发觉，根本没抬头。直到把袍子缝好，才抬起头来，瞧见常元庆站那儿。

倒也没惊讶，就一笑，说：嘿，来啦？你是哪个坊的？

076.

常元庆跟他聊了聊，那个常元庆说，你觉着稀奇，我都习惯了。老有找来的，跟你情况差不多，好像是哪个坊都有，村里的倒没见过，你是头一个。反正都长咱们这模样，都叫常元庆，都一个德性。

常元庆说，这是怎么回事儿呢？那个常元庆说，不知道。常元庆说，那怎么办呢？那个常元庆说，不怎么办啊，回你们村接着过你的日子啊。常元庆说，这事儿呢？就当没有？那个常元庆说，是啊。忘了就得了。常元庆说，忘不了吧？那个常元庆说，嘿，当然忘得了，我忘得了你就忘得了。

077.

郑魁升的爸爸郑大饼二十六岁那年路过六里庄，遇见了郑魁升他妈，然后就一辈子没离开。据说，当年他跟郑魁升他妈求亲时是这么说的：姑娘，你今年二十二了，就算长寿，你这一辈子也活过四分之一了。接下来的四分之三，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吃香的喝辣的、快乐逍遥、过神仙似的日子？你好好考虑一下。

078.

只可惜屠户郑大饼三十三岁那年就死了。一次他自长安贩肉归来，路遇强人，五个强人，他用杀猪刀砍死了仨。五减三等于二，还剩下两个。剩下的那两个里有一个把匕首扎进了郑大饼的大腿。郑大饼当时倒地，站不起来，人并没死。但毕竟是站不起来了，那俩孙子就来劲了，一个拿匕首，一个抢过郑大饼的杀猪刀，笑嘻嘻地在郑大饼身上捅了一百六十多刀。

这个数儿，是郑魁升他妈数出来的。

村中老人很多都还记得郑大饼，记得那个赤红脸膛声若洪钟的青年，都说他当年死得真冤枉。出殡那天，郑魁升他妈曹玉香一滴眼泪也没流。棺材入了土，她说了句：哥，你说话不算话。

079.

曹玉香后半生诸事顺遂，晚年幸福。为这事儿，郑大饼死后没少努力。

080.

徐增福还用木头做过一个二尺来高的小木头人儿，会跑会跳会说话，就是话有点密——

“你说我算人吗？”“那你算人吗？”“算人不算人的分别在哪呢你想过没有？”“我觉得能说人话就算人你觉得呢？也就是说是人不是人可能是个文化标准而不是个生理标准。”“当然，算人不算人也可能只是个主观的认定而没有任何标准可以确定你说是不是？”“假如你说我不算人可我觉得我算人你觉得我算人吗？或者要是换成你，我非得说你不算人可是你明明觉得自己算人那你又算人吗？”

081.

徐增福第二天晚上趁它睡觉把它给拆了，改了个木头鸭子。鸭子就不会说话了，光呱呱地叫。叫了几天，觉得没意思吧可能是，就不叫了。

后来就光下蛋，鸭蛋，也是木头的。下得特别多，一天能下十好几个，可能是种发泄。

082.

说来奇怪，王坏水从没打别人嘴里听说过他爸爸常提到的那场饥荒。翻历史书也翻不着，找人打听也没人知道——年轻的没赶上，老的说想不起来。王坏水说你们仔细想想。大家都说算了，想多了没好处。

于是王坏水就觉得是他爸爸有毛病。还带他爸爸去看过大夫，找的是城里衍庆堂药店的孙似邈孙大夫。王坏水说孙大夫你给看看吧，我爸爸脑子有毛病老说他年轻的时候碰上过一次大饥荒，还说得有头有尾的。孙似邈说哎呀，这可病得不轻，带来我跟他聊聊吧，看严重不严重，要是严重，恐怕得截肢。

083.

孙似邈孙大夫以擅长各种手术著称，尤其是各种截肢。有时候人家来看个脚癣，他就给人截肢了。石胖子有一年眼角膜发炎，他差点让人家从脖子那儿截了。

别的药店门口都挂个药葫芦当招牌，衍庆堂挂的都是锛凿斧锯。

084.

石胖子在长安城摆摊给人算命的时候，隔壁摊位也是个算卦的，是个老头儿，姓袁。

石胖子摆摊头一天，这老头儿就溜达过来了：“小伙子，算命是跟谁学的？”石胖子看是前辈，不敢造次，干脆老实回答：“老神仙，我这都是自学成才的。”袁老头儿一听就乐了：“自学？哈，那不跟没学过一样吗？那你以后得多跟我学学了。我这个算命啊，那都是家传的，传了二十多辈儿了！传到我跟我哥这儿从来没走过样儿。”石胖子说：“您哥哥也是干这一行的？”袁老头儿说：“嘿，提起我哥，那可有了名了——国师袁天罡，听说过吗？那是我哥。”“您是袁天罡的弟弟？”“没错。”“那您父亲是？”“元始天尊啊！”“那您母亲呢？”“铁扇公主嘛！”

085.

石胖子就不说话了。考虑再三也不知道说什么，嘀咕了声“袁先生，晚辈失敬”。鞠个躬，就回自己摊位了。那老头儿还在身后叨念着：“别叫先生啊，叫先生显着咱关系远了，以后你管我叫袁大师就行了，大伙儿都这么叫。”

086.

早先，六里庄中来过一个疯癫落拓、麻屣鹑衣的跛足道人。他当时边走边唱，唱的是：“我的痛苦是琳琅满目，我的快乐是锦衣夜行。我的朋友是浮光掠影，我的仇敌是左右开弓。我的生活是买椟还珠，我的命运是黔驴技穷。我的爱情是削足适履，我的理想是叶公好龙……”

没人理他。都以为是卖成语词典的来了。

087.

孙似邈孙大夫见王坏水他爸那次，俩人聊得很愉快。孙似邈说王先生你好，听说你老跟人说当年有场饥荒？王坏水他爸说是啊我看你岁数也不小了难道你也没赶上过？孙似邈说不瞒您说我还真不记得经见过这种事儿要不您给说说？王坏水他爸说这怎么能不记得呢那几年年年不顺，头一年荒旱无雨，二一年大水决堤，三一年是五月十三来了蝗虫——最惨的就是第三年，长安一带光饿死人就得有几万，运死尸出城的牛车在城门外的官道上排了几里要不是怕传播瘟疫有官兵护卫连那拉车的瘦牛车上的死尸都会被沿路的饥民掠走吃尽。连那些官兵都说，以往闹饥荒往城外运死尸，都得防着天上的乌鸦啄食，这次根本不用——乌鸦们早就都吃饱了，个个滚瓜溜圆血脂增高，经常有飞着飞着突发脑溢血掉下来啪嗒一声摔死在地上的。据说后来统计，长安城内光捡这种脑溢血的乌鸦就捡了两万六千多只……孙似邈说不对，是三万八千多只。王坏水他爸说，哦，对，我记错了，是三万八千多只——哎？孙大夫，这个饥荒的事情你也知道？孙似邈说：什么？我？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一点印象也没有呢，您接着说。

088.

有一年年根底下，胡大刀派几个心腹下碌碡山去劫道。心腹们说刀哥这是想起什么来了咱都多长时间没劫过道了。胡大刀说对，就是因为太长时间没劫过道了，咱好歹得象征性地劫劫了，否则让同行笑话。

心腹们就笑了，说好好好，那我们领几个人去，你看领谁合适？胡大刀说挑几个嗓子好的吧。心腹们说这又是为什么？胡大刀说，嗓子好的，喊起“此山是我开”来喊得响亮，行路的人们听见了能躲避躲避。这大过年的。

089.

胡大刀本名就是胡大刀，不是外号。胡斯文这名字是他自己给起的，有时候跟人自我介绍的时候会说自己姓胡名大刀，字斯文，号叫碌碡山人。

090.

蜀人何霸子，贩卖药材为生，有时来长安，也到衍庆堂走走，来得多了，跟孙似邈熟络起来，聊起自己当年本是豪族子弟，后逢蜀地战乱，刀兵四起，民不聊生，才家败人亡。原本家中大小数百口，用人侍女就几十个，没被当兵的屠戮而死的只有他与两名年少的仆人。

又说，多亏有那两个仆人舍命相救，他才能活到现在。孙似邈说，怎么个舍命相救法？何霸子说，唉，烤了一个，生吃了一个。

091.

袁大师跟石胖子描述他的家世时，也并不全是胡说——袁大师他妈真是铁扇公主。

袁大师后来给石胖子细讲过：袁大师他爸当年就是给人算命的，但可惜算得太准，有时候不知轻重，伤了阴鸷，活到三十多岁就丧了命。那时候袁大师兄弟俩一个刚满三岁一个才六个月，袁大师他妈没学过算命，但为了养活家中两个孩子，也只能鱼目混珠出去给人胡算。为了能多点儿生意老冒充自己是铁扇公主下凡，跟人家多要钱，可毕竟是毫无理论体系，满嘴胡说，很少能蒙对，一个月三十天里有二十五天是被人打回来的。

石胖子说，那剩下的五天呢？袁大师说：剩下的五天，我跟我哥能吃饱。

092.

宋远涯十一岁那年，八月十三那天傍晚，宋远涯他妈在家炖鱼，鱼快出锅了忽然发现家里盐不够了，于是出门去邻居家借盐，哪知道从此一去不回。他爸从那时开始一有空就四处寻找他妈妈的下落，跑了好多地方，找了好几年，也一无所获。他十七岁那年，他爸病死，他自己安葬了父亲，跟小他六岁的妹妹相依为命。二十岁他娶了个媳妇儿，之后又给妹妹找了个婆家。媳妇儿进门来很快生下了一对儿女，两人恩爱和睦。

直到宋远涯三十七岁那年的六月初九——那天天气炎热，到了傍晚仍不见凉快，他跟妻子儿女刚吃过晚饭，忽然瞧见他妈捧着一把盐回来了。

妈还是当年的穿戴，还是当年的模样，仿佛哪也没去，真的只是到邻居家借了趟盐，进门时嘴里还叨念着“怎么样怎么样，糊了没有？”抬头看见宋远涯的媳妇儿孩子才觉出不对来，停了脚步，又看见旁边的宋远涯，说：“你是谁？”

093.

宋远涯第二天派人把妹妹也接回家来了，哥俩一块儿跟他妈解释了两天才解释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妈听明白之后提了个要求：带我去给你爸上上坟。

到了坟地，远远地看见坟头儿，宋远涯他妈就飞跑起来了，朝着坟头跑，一边跑一边大哭：老宋啊，老宋啊，都怪我啊，我就出去借把盐，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啊！老宋啊，老宋啊！

094.

某地要建土地庙，请金道士过去选址，金道士在那附近勘察了好几天，然后跟当地人说你们看见那片槐树林没有？当地人说看见了。金道士说看见从左往右数第四棵槐树没有？当地人说看见了。金道士说那棵树是神树，土地爷就在那棵树下办公，你们就把庙盖在它旁边就行。

后来庙盖好了，请金道士过来剪彩，金道士到了现场看看那新落成的土地庙，又看看旁边那棵槐树，说你们是不是留错了？这不是我当时看的那棵树吧？大家说怎么不是？从左往右数第四棵嘛！金道士说哎呀，坏了，我当时可能数错了，好像是第三棵，有个树洞的那棵。

095.

大家一听就傻眼了说这怎么办？那第三棵树建庙的时候都已经砍了，连根儿都刨了。金道士说你们刨根儿的时候没刨着土地爷？大家说那谁知道呢我们又不知道土地爷长什么样儿。金道士说：哎呀这样吧，要不你们再给我点儿钱我给你们作个法把这棵树改成神树让土地爷来这棵树底下办公吧？大家说这也行？行就办！钱是小事！然后就现场凑钱。金道士收了钱，走上前去，跪在庙前，啪啪抽了自己二十个大嘴巴，边抽边说：土地爷我对不住您了把您家给刨了打今儿起您就在这棵树底下办公吧感谢您的宽容和理解都是我不好希望您能支持我的工作！说完又咔咔磕了四个响头，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哆嗦了几下，起身跟大家说：好了，都解决了。

大家看见此情此景都挺感动，说道长真是诚信经营，不仅主动承认错误，收了钱也是真给办事儿，大嘴巴咵咵地抽，这点钱儿没白花。

096.

周如麻刚跟唐瞎子学唱曲时，问唐瞎子应该先练什么。唐瞎子说，要先练不好好说话。周如麻问，什么叫不好好说话？唐瞎子说，举个例子吧，肚子饿了，想问师父什么时候吃饭，该怎么说？周如麻说，就问师父什么时候吃饭呗？唐瞎子说，那可不行，你得说“到此时只觉得腹内空空，尊一声师父在上听我把话明。这一路行来多么辛苦，肚内无食怎么能成？古人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兵马未动粮草要先行。劝师父慢些行来慢些走，我这两腿无力眼冒金星。依我说，咱们快快找一个村庄集镇，讨要些个冷饼或残羹。荤也罢，素也罢，也不论生熟咸淡口重口轻。咱们师徒进些饮食歇歇脚，也不知师父答应不答应……”

周如麻说，师父，你觉得我现在改行还来得及吗？

097.

徐增福有个舅舅，十几岁时喜欢学武，学到二十二那年又迷上了修道，想成仙，离家而走，去了挺多名山大川，见了不少耆宿大贤，二十七岁那年冬天回了家乡，自谓得道，说是刀枪不入，能避水火，至于除险厄祛伤病隔空取物穿墙而过什么的，更是不在话下。

第二年元月，邻人家的房屋不慎为灯花所燃，他力排众议，跃身上房，念咒救火。

享年二十八岁。

098.

徐增福小时候给这舅舅起过个外号，叫“浪漫主义舅舅”，后来跟人提起他来，也常说是“我的浪漫主义舅舅”。

舅舅生前挺喜欢这个称呼，摸着徐增福的头说：很妙啊，很妙！过几天想起来，还是说：很妙啊，很妙！

099.

马如虎死后，李寡妇跟婆婆在一起过了七年。婆婆当然就是马如虎他妈。

李寡妇记得挺清楚：第七年的秋天，八月初七那天早上，婆婆还坐在炕头上跟她说想吃柿子呢，可到了八月初九的早上，婆婆就已经埋在土里了。李寡妇过了好多天才回过神，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

后来卖柿子的来了，婆婆也没了，已经变成一个小土堆儿了。

100.

李寡妇买了点儿纸钱，在村边儿烧了，一边烧一边说婆婆啊您自己在那边买柿子吃吧。要是碰上如虎了，给他也买俩，他也爱吃。

然后又另起了一堆烧，这回一边烧一边把马如虎骂了一顿，说姓马的，你们家人都太狠了。

101.

李寡妇不爱吃柿子，但后来每年秋天都买几个。买几个大的。放在家里的破条案上。放着。不吃。放烂了也不吃。有些柿子不理解，但也没办法。

卷第三

102.

刘美丽问过冯有道，老冯，你见过海吗？冯有道说没有。刘美丽说哦，那如此说来，杨温柔就是咱们六里庄唯一一个见过海的人了。冯有道说见过就见过呗，重要吗？刘美丽说怎么不重要？

103.

刘美丽撺掇杨温柔给大家讲海，就讲海是什么样儿，什么颜色，什么气味儿，什么动静儿。杨温柔也确实会讲，说得绘声绘色，不少村里人都来听。

说到高兴处杨温柔还给大家用嘴学海浪的声音，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有时候哗啦一晚上大家也听不腻。

104.

裴秀元的爸爸裴仁礼活到五十岁那年决定开始萎缩。

具体因为什么不清楚。有说是练功的，有说是夫妻感情不和要报复的，还有说是想出名的。反正是打那年开始就越缩越小。没多久就缩成了一个一尺多高的小干巴人儿。面貌倒没怎么变。

裴秀元就做了个布囊，每次出去玩就把爹塞在背后的布囊里。出门碰上老亲戚老朋友，人家问：你爸最近怎么样？他就把布袋从肩膀上拿下来，解开口儿，对着桌子一抖，小老头儿自己就出来了。

就几斤重，小细胳膊小细腿儿，小猴儿一样。聊到了就给他抖出来见见亲友见见人，不聊的时候隔段时间也得问问，投喂点食水。老头儿自己好像挺高兴，倒不觉得憋闷，说比以前自在。

105.

刘美丽家进过贼。刘美丽睡得实不知道，贼自己在他家转悠了两圈，一点可偷的东西都没找着，含着泪走的。

106.

据冯有道自己说，他年轻的时候老有人想让他当官，为什么不清楚，但隔三岔五就有人提着点心匣子猪头肉什么的来家里聘请他出山。有时候来的是他熟悉的师长同学什么的，也有时候来的是谁谁谁派来的谁谁谁。他不像诸葛亮，人家来过几回还计着数，但粗略一算也得有个十来趟。冯有道的原则是送什么吃什么，就是不当官儿。

后来有一姓牛的，来了几趟之后就急眼了，说姓冯的你拿我们当送外卖的了是不？我们为啥来的你不知道咋的？冯有道就乐了，带那人进里屋儿，指着床上一个仿佛骷髅架子外头蒙了层破脏草纸的老头儿说：瞧见没，这是我爹，植物人儿十好几年了，当年是动物人儿的时候跟我说得最多的就是不让我当官儿，要不您受累把他给我掐死，掐死他我马上跟你走。

107.

冯有道说在那姓牛的之前，也有人好言相劝过，说你爹是植物人儿也不影响你当官去啊，冯有道说植物你懂不懂？我得经常给浇水。人家说那你带着呗，去哪儿当官儿都带着。冯有道说我再问一遍哈，你懂不懂什么叫植物？植物能天天搬家吗？伤着根系怎么办？那人说，植物怎么不能搬家？装盆儿里不行吗？冯有道说去你妈的，你怎么不把你爸装盆儿里？

108.

刘美丽小时候，有一年的中秋之夜，忽然有个发现——他发现自己家的月亮不圆。具体地说是这样的——出院门看，月亮是圆的。进自己家院门再抬头看，月亮就缺了一块了。再出去看，还是圆的。

刘美丽拉自己家人出来看，大家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刘遥远想了想，说：没什么，可能是咱家有时差。

刘美丽也想了想，说：爸，真不是因为咱家太穷吗？刘遥远又想了想，说：不，肯定是时差。刘美丽说：为什么肯定是时差？刘遥远说：因为说肯定是时差心里好过一些。

109.

石胖子烦闷的时候就去跟叶四姑聊天儿，叶四姑也爱跟他聊。

有一回叶四姑跟石胖子说，石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爱跟你聊天儿吗？石胖子说为什么？叶四姑说因为跟你聊天特别放松。石胖子说为什么？叶四姑说，我跟你说吧，我喜欢的男的大概有三个特征，好看、有才华、有意思，你这人呢，就特别难得——这三样儿你一样儿都不占。

110.

黄二十四原本不叫黄二十四，他少年时被父母卖给富贵人家为奴，那富贵人家也不让他们做工当差，而是让他们跟随自己家的少爷，专管记录少爷每天的起居言行——先用脑子记住，回去之后有人根据他们的讲述录成文字，再交给他们背诵下来。

黄二十四之所以叫黄二十四，就是因为他被分配负责少爷二十四岁这一年的数据。跟随一年，之后就是要把少爷那一年每一天的经历背诵下来，清清楚楚地记一辈子，随时等待传唤问讯。一年一个，他是第二十四个。所以被称作黄二十四。他见过前头的那二十三个人。刘一、霍二、赵三、柳四、魏五、孟六……

111.

那时候，跟黄二十四关系最好的是周十八。周十八那年才十三岁。黄二十四问他，你是周十八，那你六年前就来府里了？可六年前你不是才七岁吗？周十八说，我是前年才来的，少爷十八岁那年我并不在，那年跟着他的不是我，是高十八。可前年高十八忽然生了重病，眼瞅着快不行了，府里才把我买进来，让我把高十八当年的口供笔录全都背诵下来，当了周十八。

黄二十四说，哦，明白了，你这十八岁是二手的十八岁。周十八说，对，全名叫周二手十八，你以后跟我叫周二手也行。

112.

金道士还在长安的时候，曾有一人因父亲亡故来找他，让他给挑块墓地。金道士抄起一根竹竿，带着人家出城就往北走，走了得有八九里地，忽然站住，把竹竿往脚底下的泥地里一插，说：来，要听我的，就这吧，福地——把你爹葬在此处，你家三世之后，必至公卿。说完就把竹竿插在那儿了，还嘱咐那人次日来看。特别自信。

那人第二天去看，确实是惊住了——枯竹竿已经生出新叶，且比昨天粗壮了许多。那人当即就把金道士当成活神仙了，不仅把亲爹葬在该处，还多给了金道士十五贯钱。

多年之后金道士在六里庄提及此事，大家都说金道士这十五贯钱赚得容易，金道士则不以为然：容易？我大半夜抱根儿大竹竿子来回走二十里地去给他换，我容易？再者说，这一指，让他至少一辈子安心，收他十五贯多吗？

113.

慧吟禅师跟徒弟们说，修行不易，佛法难学，心里有什么困惑可以随时跟师父谈。

一个徒弟说太好了师父，我正有个困惑我跟你说说。慧吟禅师说好那过几天吧过几天等我不忙了咱好好聊聊。徒弟说你不是说随时聊吗咱现在就聊。慧吟禅师说我就跟你客气客气。徒弟说师父出家人不是不打诳语吗？慧吟禅师说对啊我没打诳语我是客气，又没人说出家人不许客气。

114.

慧吟禅师后来问那徒弟，你那困惑是哪种？徒弟说，师父，我这困惑是身体上的，但也可以说是精神上的，具体地说是因为身体上的而导致的精神上的。慧吟禅师说是上半截身体还是下半截身体？徒弟说下半截。慧吟禅师说哦那我大概明白了。徒弟说师父你这就明白了？慧吟禅师说当然。徒弟说师父为什么你这就明白了？

慧吟禅师说你以为就你有下半截？

115.

丁三两他爸活着的时候跟丁三两说过：三两，别跟我似的，一辈子平平庸庸，一事无成。丁三两说：爸，那你说为什么你这辈子会这样？丁三两他爸说：因为得罪人太少。

116.

叶四姑在平康坊的时候，坊中有个姑娘姓宁，都跟她叫宁胭脂。叫“胭脂”是因为这姑娘胸前有块红记，乍看上去，如同不小心蹭上了一抹胭脂。

一天，忽有一书生来坊里，怒气冲冲地要找宁胭脂，说要找她理论理论。叶四姑等人不知怎么回事，细加询问才知道，这书生当年常来这儿与宁胭脂厮混，两人有情有意私定了终身，书生说是回家筹措钱财就来赎她，但回家之后却依了父母之命与别人成了亲。从书生成亲算起，至今已有六年，这六年里书生的妻子给他生了一儿两女，可这仨孩子每个人脑门儿上都有一块红记，颜色、形状，都跟宁胭脂胸前那块一模一样。

117.

书生说得气势汹汹，叶四姑等人也只得好言解劝，说胭脂与我们都是好姐妹，这个事情确实是她过分了，请您消消气，但你现在这样来找她，我们也没办法——细算起来，这丫头死了也有六年多了。

118.

宁胭脂当年确实招人喜欢，鸨母也知道，天天哄她，说丫头啊，你就是妈妈的摇钱树，我一定好好待你，等你大了，必定事事听凭于你。

后来宁胭脂是绝食而死的，临死前已经瘦得只剩下两层皮一般。鸨母又来劝她，说丫头，这时候回心转意也来得及，吃点粥饭，还能活。胭脂听了，睁眼笑了笑。鸨母说你笑什么？胭脂说，妈妈，我笑你的摇钱树倒了。

119.

金道士收到过一封匿名情书，上头只有一句话——“今天特别想成精，好乖乖被你捉住。”

金道士左思右想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写给他的，一度怀疑是家里的水缸，要不就是炕席。是炕席的可能性大，毕竟平时接触多。

120.

杨温柔说东汉末年他在苍梧一带见过一种特别有气节的树。当地人不知道这树学名叫什么，都跟它叫“贞节树”。什么叫贞节树呢？就是你站在树前头骂它一句“这树怎么长这么磕碜？”转眼再看，树就气死了。来一只狗，在树下撒泡尿，再看，树就委屈死了。一阵香风吹过来，风里有脂粉的气息，几个路人说“这是旁边的官道上，一群妓女出游呢！”这树一听，是妓女？就羞死了。

杨温柔说当时他就觉得纳闷，这树是怎么活下来的呢？这种基因又是怎么传下来的呢？是刚演化出来还没来得及灭绝？不堪设想，真是不堪设想。

121.

孙矬子找沈三变借钱，沈三变说你怎么又找我借钱？上次借的还没还呢。孙矬子说，对，就是因为上次借的还没还，所以这次还找你借。沈三变说为什么？孙矬子说，嘿，我是这么想的——你要不借给我，我就连上次的也不还了。

沈三变叹了口气，说，孙矬子，你以后别叫孙矬子了。孙矬子说嗯？那我叫什么？沈三变说，你叫矬孙子。

122.

沈三变去问冯有道：老冯，矬孙子找我借钱，你说借不借他？冯有道说：得借。沈三变说：这孙子借钱不还。冯有道说：得借。沈三变说：我上回借他的他还没还呢。冯有道说：那也得借。沈三变说：为什么？冯有道说：因为你要不借给他，这孙子就该来找我了。

123.

慧吟禅师接待过一个来寺里烧香的人，那人跟慧吟禅师讲了一个故事，说是有个男人因为外头有新欢，酒醉回家，用事先藏在米柜中的钢刀把结发妻子给杀了，趁着夜深人静，就把尸首埋在了自家后院里，又把血衣脱下，扔在屋角，打算第二天再去处置，之后疲乏至极，就躺在床上昏昏睡去。可第二天清晨，那人醒来，却发现结发妻子正睡在自己身旁，屋角的血衣上也半点血迹皆无。这男人懵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昨晚酒醉做梦，根本没杀过自己的妻子。他去米柜中摸摸备好的钢刀，果然还在。妻子当日对他殷勤备至，全无异样，于是，当天晚上，他照昨日梦中所为，又把妻子杀死，准备埋到家中后院——可是，待到刨坑埋尸时，他却发现，昨日埋掉的妻子的尸身已在土内。他一惊，不知何以如此，但也别无他法，只有把今天这第二具妻子的尸体又埋在上一具尸体的旁边。而次日一早，他从床上醒来，却又发现，妻子还是安睡在他身边，昨晚的一切也仿佛从没发生过。

据那香客说，这个男人不知所措，只好故伎重施再杀一遍，但翌日清晨，又是一切如故。到后来，后院的土坑里已经埋了几十具一模一样的尸体，第二天醒来，妻子却还是在他的身边，给他缝衣做饭，嘘寒问暖。这男人一时间痛恶前非，自己去米柜里摸出那把尖刀，出门扔了。

那天晚上，他跟妻子对坐灯下用饭吃酒有说有笑，酒酣耳热之际妻子忽然问他：郎君，今晚还杀不杀了？

这男人一愣，号啕大哭。妻子看着他，也没言语，只轻叹一声，便化作一阵青烟，散去了。

124.

慧吟禅师问：施主，为何要提起此事？那香客也不说话，也只轻叹一声，化作一阵青烟，散去了。

125.

荀二郎，人称荀二傻子。荀二傻子不傻，叫荀二傻子是因为他以前有个大哥，大哥傻，人称荀大傻子。荀大傻子很有名，因为爱打人。荀二郎家乡那边的孩子，没一个不知道荀大傻子这四个字的，没见过的也知道，因为爸妈天天说“再不听话让你出门遇见荀大傻子”。

荀大傻子谁都打，唯独不打弟弟妹妹。荀二郎比荀大傻子小九岁，下头还有个妹妹。荀二郎想起哥哥来，只记得有一次哥哥从别的孩子手里抢了块枣泥饼，坐在树荫底下，一小块儿一小块儿地掰给自己和妹妹吃。他们吃，大哥看着，呵呵地笑，看他们吃得高兴，还忍不住站起来胡乱跳几下。

126.

还记得的，就是哥哥那时候老爱唱的两首歌谣，也不知他打哪学来的。一首是“太阳一出天下红，妹妹骑马我骑龙。妹妹骑马街上走，哥哥骑龙到江东”，另一首是“出东门儿，打桑葚儿，姐夫寻上小姨子儿。关上门儿，盖上被儿，左思右想不是味儿。管它是味儿不是味儿，黑夜里躺着不受罪儿”。

只是大哥既没能跨凤乘龙，也没打过桑葚儿。荀大傻子十七岁那年，半夜突然犯了傻病，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天不亮就抽死了。

127.

慧吟禅师的师父当年圆寂前跟慧吟禅师说过，说自己死后不要火化，要全身殓葬。慧吟禅师劝他，师父，别这样，万一能烧出舍利来呢。师父说，去你的吧，我有那么不了解自己？

128.

姜胡子家养的羊病死一只，姜胡子出主意给清炖了，全家吃了好几天。刘美丽听姜胡子提起这事儿，说你可真行，病死的羊怎么能吃？你也不怕吃出病来。姜胡子说我哪懂，那么大个羊，说死就死了，不吃怎么办？刘美丽说应该直接埋了，或者远远地扔了。姜胡子说哦，那幸好。刘美丽说幸好什么？

姜胡子说幸好吃完了才听你说，否则吃不着了。

129.

有一年过年，王坏水跟刘美丽聊起新年的计划来。

王坏水问刘美丽你明年有什么计划？刘美丽说明年我打算痛改前非，不再好高骛远，做点脚踏实地的事儿了。王坏水说你要做什么脚踏实地的事？刘美丽说我想做点生意，比如把我前些年研发出来的人参鹿茸酒给生产出来，这个产品已经相当成熟，之所以一直没生产出来只是因为研发的时候一直缺少两样东西。王坏水说哪两样东西？刘美丽说一是人参，二是鹿茸。

130.

普济禅寺有客来访，进门抓住一小沙弥就问你们寺里要不要天竺和尚，西域吐蕃的也有。小沙弥没听明白，说我们要他们干嘛？那人说，促进交流呗。互相学习。当年唐僧那寺里要是有几个天竺和尚，不就省得取经去了吗。小沙弥说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我得叫我师父出来。说完转身去找慧吟禅师。慧吟禅师跟法聪正在一块儿，听说来了倒腾和尚的，就一块儿出来了，见到那人，慧吟禅师还没说话，法聪先说话了：表哥？你怎么上这儿来了？表哥很惊喜：表弟？你在这个寺里？哎呀，早知道我就找你了！

表哥在寺里住了几天才走，在寺里那几天老帮大家挑水做饭什么的，见谁跟谁聊天儿。临走的时候还问法聪，有没有兴趣去冒充吐蕃和尚，说觉得他特别合适。法聪说我哪冒充得了。表哥说没事儿啊，我教。吐蕃话我会不少呢。

表哥走了之后，大家反映，同样的建议，表哥差不多每个和尚都给了一遍。

131.

大家都挺好奇，问法聪，咱表哥什么来历？就专业倒腾和尚？法聪说应该不是，以前每次见这表哥他在做的事儿都不一样，老换着，最早是打龟兹等地往这边贩卖乐器，后来卖螃蟹，再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当了摇铃的游医，还做过衙门里的书吏、开过旅舍，买卖度牒的事儿也干过，但都没干成，干段时间就换个项目。

大家说，听起来，就是个混子啊，是不是？法聪说，嗯，是混子，不过倒还算是个比较可爱的混子。

132.

荀二郎三十多岁的时候，有段时间老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有大哥。

没忍住，跟娘说了，说娘我最近老做怪梦。娘腰坏了，好多年下不了炕了，正端着碗喝凉水，说梦见什么？荀二郎说梦见我大哥。娘接着喝，说梦见你大哥干什么？荀二郎说梦见我大哥睡着了躺在咱家炕上，你和我爹拿一块大石头砸大哥脑袋。

娘不喝了，把碗放下，嗷的一声大哭起来。这一哭就停不下来了。刚开始就是哭，浑身颤抖，仿佛将死之人捯气儿一般地哭，然后就是边哭边骂，指天指地地大骂。荀二郎听了半天才听明白，是骂荀二郎他爹。偶尔能听清两句，是“你个王八蛋早早死了，现在我怎么办？怎么办……”后来又抱着荀二郎哭，说“我以为你们还小呀……”，“我们也是没办法……”

133.

其实荀二郎的妹妹后来也常梦见大哥，只是跟谁也没说过。她老梦见大哥追着她，边追边跳，还呵呵地笑，要脱她裙子。

134.

刘美丽小时候，隔壁邻居家有个柳姥姥，每天挎着篮子走街串巷，去大户人家的深宅大院里卖针线、卖胭脂、卖铅粉、卖花钿。小孩们都喜欢这柳姥姥，因为柳姥姥的篮子里老有好吃的，有时候是酥糖果脯，有时候还有风鸡熏肉什么的，反正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太太们给的，柳姥姥自己牙口不好，经常分给这帮小孩儿吃。

后来刘美丽才知道柳姥姥并不是卖针线花粉为生，柳姥姥的篮子里有个石杵，柳姥姥会用那石杵帮人打鬼胎。具体怎么个打法没人清楚了，反正据说若有谁家清白女子，被鬼物纠缠，结了鬼胎，都知道找柳姥姥就有办法。

135.

又据说，有时候这石杵好使，真能把鬼胎堕下，有时候也不好使，花了钱费了事，胎儿还是安然无恙瓜熟蒂落。但这也不要紧，还找柳姥姥就行——柳姥姥不仅能帮忙收生，还能帮你把已经生下来的婴儿放进她那篮子里，带出家门。带到哪去？柳姥姥从来不说，也没人真的要问。有人说那些孩子都被柳姥姥溺死埋在了自己家后院，甚至一度老有人乱开玩笑说要去柳姥姥家院子里刨刨看。老有人说，没人真去。

那时候除了刘美丽他们这些小孩，街坊邻居都不待见柳姥姥，说这老太太做这路生意，没有好下场。可不知为何柳姥姥一直活到九十四岁才死，临死前几个月还挎着篮子在街边坊内走，见人就笑，打招呼，慈眉善目，老菩萨似的。

136.

冬天，几十里外的一个村子出了怪事，派了个人来请金道士，让他去给看看。金道士去了，直接被领到那村边的河岸上。

金道士一看也愣了，河水里不知为何冒出好几十根大冰柱子来，像一片冰雕的小树林。

金道士也搞不清这是哪路妖仙，让村里人备了些祭品，摆了个香案，作了回法，说不知您是哪路神仙哪家妖魔，更不知道您平白无故整些这玩意儿是要干什么，不论是仇是冤，还望明示。

不一会儿，大冰柱子上显出一个字来：玩。

137.

韦嗣立说他以前打猎时发现过一群野猪，会直立行走，会用火。两条后腿儿站着，前腿儿跟人手那意思差不多，没这么灵活而已。火不知道是生的还是留的火种，反正是会用，烤火、烧东西吃。不会说话，但瞧那眼神儿，估计也快了。韦嗣立本来是逮着了只小野猪，但看这意思，也有点犹豫，还是给放了。后来再去找，发现都搬家了。

韦嗣立后来不打猎了，只偶尔在林子里挖点陷阱什么的，运气好的时候，也能逮着一些獐狍野鹿之类。通常都是比较蠢笨的那种才会掉进去，但也有一些，韦嗣立一看就明白：自杀的，遇上事儿了，不想活了。

138.

韦嗣立自己后来也是自杀的。他最后那几年不太爱回家，自己在林子里搭了个小棚子，住那里头。有时候打猎，有时候读书，有时候望天或瞧树。

有一天早上起来，看天气不错，也没遇上什么事儿，就转身回棚子里，翻出根儿绳子来，拴树上了。附近的松鼠以为他要弄个吊床躺会儿，可接着就瞧见韦嗣立自己把脑袋伸进绳套儿里了。

松鼠就有点急，说，哎！老韦！韦嗣立朝松鼠笑笑，然后就吊在那儿了。刚开始还动几下，后来不动了。

139.

刘美丽得过一种怪病，症状是每见女人辄泪流不止。后来，一位云游至此的西域番僧，法号唤作“比茄多耳”的，传他一则偏方：集雪水一坛，加红豆八十颗，梅花九朵，咸盐二斤，深埋一冬，惊蛰日取出饮尽。刘美丽依方而行，饮后大醉三日乃愈。

只是有副作用：以后一见喇嘛就觉得嗓子眼儿里齁儿得慌。

140.

沈三变有段时间潜心钻研修建迷宫的事，据说是打算在六里庄边的荒地里修个谁也走不出去的迷宫。问他为什么修这玩意儿，他说他那段时间老跟冯有道争吵，随便聊点什么就吵起来，他打算修个迷宫，然后把冯有道骗进去困住。

冯有道听说这事儿，气乐了，跟沈三变说：我是大傻子吗你让我进去我就进去？沈三变说：不进去也没事，你不进去我就进去。冯有道说那你费劲修迷宫干嘛，自己把自己关在家里别出来见我不就得了吗？沈三变说：你说得轻巧！不找你聊天？我能忍得住？

141.

慧吟禅师说想在普济禅寺外头贴个告示，招和尚。徒弟们都很纳闷：招和尚？那我们是什么？慧吟禅师说，不是你们这样的。然后就叫徒弟取了纸笔来。

他念：“因业务发展，本寺特招募僧人一名”，徒弟写：“因业务发展，本寺特招募僧人一名”，他接着念：“要求”，徒弟写：“要求”，他念：“胖”，徒弟写：“胖”。然后就不说话了。

徒弟问：“师父，然后呢？”慧吟禅师说：“什么然后？”徒弟说：“胖，然后呢？”慧吟禅师说：“没了。念完了。贴出去吧。”

142.

慧吟禅师后来给徒弟们解释了：就是要招个胖和尚——说不上是为什么，但好像哪个寺里都得有个胖和尚才对。没个胖和尚，不太像样，不利于开展工作。

徒弟们的反馈是：师父，来咱们这儿之前，我们其实都不瘦。

143.

石胖子业余时间搞文学创作，写了文章拿来给冯有道瞧，原话说的是请冯有道雅正。冯有道打开文章开始正，头一句是“自刘稀赠纸以来”。

冯有道就不往下看了，问，这句什么意思？什么叫“刘稀赠纸”？石胖子说，这是个典。冯有道说，哪儿的典？石胖子说，六里庄的典。冯有道说，六里庄的典？我怎么不知道？石胖子说，你怎么不知道？那一年九月，村里来个卖鱼的，鱼桶里除了鱼还有点儿河螃蟹，说是卖剩下的，没多少了，谁要就便宜卖给谁，你听说了，跑出去看，本来想买，但问了价嫌贵，又不好意思跟人说买不起，在那扒拉来扒拉去挑毛病，非说团脐的不好看着就可气还说河螃蟹这玩意儿要吃就吃长脐的，结果人家金道士来了看了看也没挑毛病也没还价就都给买回去了，回去之后蒸了，叫了我、刘美丽、赵大结巴一块儿去他家吃，可没想到吃完第二天我们几个人就开始拉稀，其中就数刘美丽拉得厉害，蹲在茅房里根本就起不了身，我也拉啊，去茅房正好看见刘美丽在那儿蹲着，我说美丽你怎么样还没拉干净？他说别提了我腿都软了对了你有厕筹吗给我用用我的忘带了。我说没带厕筹我今儿家里正好有几张没用的字纸我带了点儿纸来，他说那太好了我正好拉稀，纸比厕筹好，你分我点儿。我那天带的纸其实也不多可我想我要是不给他也不合适所以就分了点儿给他……你看，“刘稀赠纸”说的就是这事儿，“自刘稀赠纸以来”说的就是从那事儿以来——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冯有道一时无语，接着往下看，下头写的是“自刘稀赠纸以来，黄肥三吠，堪比邹吕，魏骨一哭，竟如王舅……”就不看了，说石兄，要不你找别人给你雅正去吧，我正不了你这玩意儿。

144.

石胖子那篇文章最后也没找着谁给雅正。石胖子就在自己的私塾里给学生们读，读完了还让大家抄，抄完了背诵。那几年在他那儿念过书的孩子都会背——

自刘稀赠纸以来，黄肥三吠，堪比邹吕，魏骨一哭，竟如王舅。三羊既已入周，二冯恰又投鼠，尊嫂经此西去，令姊何不东来？观其大势，犹如二卢争骨——时则亲如徐沈，时则势如马常。其余各人，或韩屠抱饼，或葛驴入江，柴喜丁忧，腰腹兼全，直教人胖胖海海，骆骆陶陶……

145.

刘美丽听说道州有一老头儿会造指南车，打算去一趟，拜师学艺。

王坏水说指南车是什么玩意儿？刘美丽说指南车就是指南车啊，轩辕大战蚩尤，蚩尤作大雾，轩辕用指南车对敌，想起来没？就那个指南车。不还有个小曲叫《指南车赞》呢么——“指南的车儿往前轰，这辆车儿好妆容。蓝大呢的围子双飞檐儿，周围镶边儿鹅缎绒。上等嚼子蒺藜瓦儿，上钉着菊花儿白铜钉。檀木的套夹儿油漆得好，相衬着二斤半的好麻绳。赤红的小马儿拉边套，驾辕儿的骡子本是菊花儿青。赶车的小伙儿二十多岁，浑身上下穿皂青……”王坏水说你别唱了，照你唱的，我觉得蚩尤输不了。

146.

后来刘美丽还真去了，但没学成。王坏水说见到那老头儿没？刘美丽说见到了。王坏水说那怎么没学成？刘美丽说没等到别人来学。王坏水说什么意思？刘美丽说老头儿有规矩，教徒弟必须俩俩地教，一教就得是俩人儿，一个人不教。

王坏水说为什么？刘美丽说，一个教做指南车，另一个教放大雾。说完还忍不住啧啧赞叹，说老前辈就是老前辈，太规矩了。

147.

秦二哥到外地办事，回家一进屋就发现吴不利正跟自己的媳妇儿秦二嫂躺在一个被窝儿里聊天儿。秦二哥急了说可以啊小吴大白天的跑我们家睡我媳妇儿来？睡了就睡了吧还聊上了，看起来你俩感情不错啊！吴不利赶紧解释，说二哥你可千万别误会，我跟二嫂怎么会有感情呢？这事儿跟你想的不一样，我俩这一不是有感情二不是婚外恋，我俩这是纯性欲。

二嫂也赶紧说对对对当家的你千万别多想，我跟小吴这是纯性欲，一点儿别的都没有。

148.

王坏水他爸记性可能确实有问题。不光饥荒的事儿，别的事儿他也老记错。自己回忆自己前半生的时候老跟人说：三岁那年我爹死了，五岁那年我爸又没了……

王坏水他奶奶那时候每次听了都纠正他：这孩子，又瞎说。明明是你爸先没的。

149.

赵大结巴进城，在西市瞧见有个大食国的异人卖艺——先把一匹完好的绢布当众割断，再念念有词地用手摩挲摩挲，再看，断绢已经复原。又取一柄长剑来，从中折断，又念念有词地哼哼了会儿，用手摩挲摩挲，再看，长剑也完好如初了。

围观的百姓都啧啧称奇，有个满身锦绣的胖子从人群里站出来，问那人，你还有什么本事？那人拍着胸脯说，他这法术最厉害之处，就是活人病死七日之内，让他摩挲摩挲，当场就能复生。胖子问，七日之内才行？他说，对。胖子说，死了四五年的呢？他说，死了四五年，尸身毁坏，那就没戏了。胖子一听，一脚就把那卖艺的大食人踹地上了，踹倒还不算完，冲上去一阵乱踩乱踢，边踢边骂：那你不早来！那你不早来！

胖子踩完，抹着眼泪走的。赵大结巴瞧见了。

卷第四

150.

丁三两忽然要写诗。起因是石胖子专门跑去丁三两家问了他一回：三两，你写诗吗？他说不写。石胖子说，你不写诗你喝那么多酒干嘛？那不都白喝了吗？

151.

说写就写，丁三两没几天就写了一堆——《白日饮酒歌》、《冬夜独酌》、《饮酒行》、《宿醉吟》、《美酒赞》、《进酒赋》、《跟往事干杯》、《干杯吧，朋友》……

石胖子说你怎么光写酒？丁三两说不行吗？石胖子说也不是不行，就是不新颖。丁三两说那你们写诗都写什么？石胖子说就写点生活感悟啊、人生哲理啊、读书心得啊、百姓疾苦啊、大好河山啊、四时景色啊、历史人物什么的。丁三两说，你觉得这些新颖？

152.

石胖子跟丁三两说，一定得努力写点不一样的。下次再写，一定不能出现酒字了。丁三两就真努力了一回，写了首一个酒字没有的，叫《读书杂感》，全诗如下——

昨夜读书至半醉，今晨醒来还欲读。

先读半斤不大够，又读数两仍不足。

去到店中把书打，正遇隔壁陈五叔。

一闻五叔口中气，便知他也没少读。

153.

姜胡子听人说，博陵那边出了孝子。说是老父病亡，贫不能葬，那孝子长哭三日，天上下雨，雨中掉了几根金条，落在他家院子里。姜胡子跟沈三变说了这事儿，说听起来不难，或可一试。沈三变说试试倒是可以，只是亲爹远在家乡，解不了近渴。

考虑了半天，俩人觉得只有冯有道岁数合适点，打算去跟冯有道商量商量，问问他会不会装死。没敢去。

154.

孙似邈有个家传的偏方，专治灰指甲，效果不错。可惜灰指甲这个病，大家都不太当回事，很少人来治。刘美丽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找几个人到处去散播消息，说灰指甲不治能导致女性脱发、男性尿频，时间长了性生活不和谐是肯定的了，到晚期就是植物人儿。

孙似邈听了，说这主意虽好，但恐怕不能这么办。刘美丽说为什么？孙似邈说，这套词儿去年卖眼药膏的时候用过了。

155.

刘美丽小时候老跟邻居一个叫祝元鲁的孩子玩儿，祝元鲁老来他家，刘美丽却从来没去过祝元鲁家，有时候说，咱去你家玩儿吧，祝元鲁也老推辞，要不就说自己家里没人，要不就说自己家里有外人或有事，不方便。后来过了挺长时间刘美丽才头一回去他家，还不是祝元鲁邀请，是刘美丽自己有事找去的。但一进他家就知道为什么祝元鲁不愿意让朋友来了——祝元鲁他爸手脚皆无，只是个大肉轱辘，斜靠在床上的一垛被子上，不能移动，但精神不错，能说能笑的。祝元鲁他妈有胳膊没腿，行动都要在地上撑着胳膊爬行。

祝元鲁瞧见刘美丽来了，挺惊讶，跟自己父母介绍说这就是自己常在一起玩的刘御厨家的儿子刘美丽，祝元鲁父母都特别高兴，说元鲁老提起你来，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我们早让他带你来我家玩儿了。说着，祝元鲁他妈就爬着过来，说美丽今天可不能走，来来来，我来做饭，在我家吃顿饭！刘美丽就有点不知所措，瞧了瞧祝元鲁，自己也快速琢磨了一下，说：好，太好了，我正好饿了。

156.

祝元鲁他妈做了饭，刘美丽吃了不少，吃着就连夸好吃，祝元鲁他爸妈都挺高兴，说这孩子多好，多实在。吃完告辞，祝元鲁送他出来，没多远，但走得慢，快走到刘美丽家时，祝元鲁说：唉，刘美丽，多谢你。

157.

赵大结巴每年都得从六里庄消失一两个月，回来的时候就带一大堆绫罗绸缎什么的回来。后来才知道，每年那段时间，他就跑到有关部门冒充外国来宾去——他自己瞎编了个番邦小国的名字，叫“留璃”，说自己是留璃国国王罢波奔六世派来的使臣，名叫“丢卜落”，专门来大唐朝贡称臣，愿世世代代奉大唐为上邦。

为表诚意，留璃国使臣丢卜落还特地从留璃国带了国礼来，献给大唐皇帝。国礼用锦盒装着，丢卜落跟交接的官员介绍说，这里头是他们留璃国的国宝，在他们那边是声震各国誉满番邦的好宝贝——是他们留璃国开国之时，老国王打昆仑山上找女娲求来的龙皮拨浪鼓一面。那拨浪鼓看上去倒也没什么特别，但据丢卜落介绍，国家遭难时，这拨浪鼓能显圣。

具体怎么显圣没准儿，因为也没显过。但肯定能显。

158.

交接的官员很有点疑虑，他说龙皮拨浪鼓恐怕不行，我们这边皇帝叫真龙天子，你们这玩意儿是龙皮做的，不合适。丢卜落说哦，那就说说说说说是麒麟皮皮皮得了，要还不行就巨鲸皮、貔貅皮、熊熊熊熊猫皮什么的，都都都可以。

官员说到底是什么皮？他说咱说什么皮你们皇上高高高高高高兴就说什什什什什么皮，我们留留留留留璃国人不不不不不较真儿。

159.

留璃国使臣丢卜落丢大人被安置在一所大宅子里住了一个多月，那宅子里全是来长安朝贡的外国使臣，大家每天好吃好喝，学点礼仪常识什么的，有时候还安排游览参观，去哪参观还都能领点小纪念品回来。丢卜落丢大人跟好几个小国的使节都混成了朋友，具体哪几国的他没记住，反正那些国名都差不多，谁也记不住。

最后大家一起去见了次皇上，排在一块儿给皇帝磕了头，说了事先被培训好的几句吉祥话，领了皇上赐给自家国王的财帛礼物，就回去了。

160.

后来赵大结巴就老去，有时候一年一趟，有时候一年两趟，去了就说我是留璃国使臣丢卜落，我们留璃国国国国国国王罢波奔六世感感感感感感谢大唐皇帝的恩德、思念大唐皇皇皇皇皇皇帝，又派我我我我我来看看。

这一看就又住一个多月，又领份国礼回家。

161.

王三姐跟沈三变一起去过不少地方。而且大多数是王三姐带沈三变去的。通常都是住个十天半月就走，换个新地方，再住。

只有一回，在蜀地，俩人住了半年，都舍不得走了。有一天，三姐从街上捡回俩朋友来，是两个清俊少年，不知道叫什么，只知道一个姓尹，一个姓袁，都是当天刚认识的。大家一起饮酒谈天，来了兴致，王三姐还与大家即席跳起胡舞来，直到深夜。

沈三变那天也挺高兴，大家都有了醉意，三姐倒在沈三变怀里，小脸红扑扑汗津津的，抬起脚来，用足尖指着那两个少年，低声问沈三变：小沈，他俩，今晚不走了好不好？我看他俩不错。你也不错。

162.

王三姐的脚特别好看。白软嫩滑。她还特别不爱穿鞋，老光着脚。沈三变问过三姐，是因为脚好看才老光着，还是因为总赤足，脚才好看？

王三姐笑，说是因为知道你喜欢，脚才好看。

163.

丁九龄老觉得小儿子丁燕卿跟他前头那四个儿子不一样。安静，不爱说话，不合群，老皱着个眉头在院子里踱步，在柳树底下仰着脑袋看天，或者躺着翻丁九龄的几本旧书。丁九龄看他苦闷，说燕卿啊，跟你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多说说话。儿子看看丁九龄，苦笑一声，说：爹，算了吧，还是不说好。

丁九龄挺喜欢这个小儿子，有时候不想睡，父子俩一起在村外散步，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能聊到半夜。丁九龄说，你为什么苦闷？丁燕卿说，瞧见什么都苦闷，满天下都是苦闷。丁九龄说，那就别瞧。丁燕卿说，不瞧就不是我了。丁九龄说，我以前也是你这样，后来就好了，就是不瞧了。丁燕卿说，是啊，爹，所以你就不是你了。

164.

丁九龄后来带丁燕卿去见慧吟禅师了。说禅师你看，这是我小儿子燕卿，你能不能跟他聊聊？慧吟禅师往丁燕卿这边一看，说，你小儿子燕卿？没见过啊。丁九龄说是啊，你跟他聊聊？慧吟禅师说好，留他在寺里住些日子吧。然后就叫法聪出来，说法聪，这是丁爷的小儿子燕卿，你安排他住下，跟他好好聊聊吧。

法聪往丁燕卿这边一看，说：好，这边来吧。

165.

丁九龄临死的时候，把家人都叫到身边，说老大老二老三老四我都不担心，我就担心我这一走，燕卿不好受，以后更苦闷。

丁老大老二老三老四以及丁九龄的老伴都没听明白，说谁？燕卿？丁九龄说对，燕卿，小五。

大家说：小五？谁不知道我们是哥四个？哪来个小五？

166.

后来丁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去找慧吟禅师求证过，说我爸临死前说，他有个五儿子，叫丁燕卿，有一年曾经带来你这儿，在你寺里住了些日子？慧吟禅师说对，是有这么回事儿。丁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说，那我爸这个五儿子，你见过？慧吟禅师说见过。丁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就都愣了，说奇怪，那我们这老五长什么样？慧吟禅师说除了年轻点，身高长相都跟你爸差不多。

丁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又问，还有谁见过？慧吟禅师说法聪也见过。丁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就说那能不能把法聪叫来我们问问？慧吟禅师就命人把法聪找来了。丁老大老二老三老四问法聪，说我爸有个五儿子，叫丁燕卿，你见过？法聪说对，是见过。丁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说，长什么样？

法聪说除了年轻点，身高长相都跟你爸差不多。

167.

丁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去找慧吟禅师求证的事，丁九龄自己不知道。因为那时他已故去了。他记得的只是那天早上他在病榻上躺着，忽就觉得心中清爽甘甜起来，如有春风拂面，他就起身，打算往外走走。自己披衣出了家门，瞧见迎面走来开染坊的青花赵。俩人打了个招呼，擦身而过。又走了几十步，丁九龄忽然想起：青花赵不是前几年死了吗？可回头去看那背影，确是青花赵无疑。也就明白了，继续往前走。越走脚步越轻，越走觉着身上越舒服，心里越通透，嘴角忍不住都带出微笑来了。自己想：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啊。

正想着，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是丁燕卿，正笑着、小跑着赶上来，说：爹，我陪陪您。丁九龄就也笑了，说：好，好。

168.

长安有卖胡饼者，姓栾，斜眼，人称“斜眼栾”。卖饼二十年，竟成豪富。斜眼栾有个爱好，就是写诗。石胖子当年在长安摆摊算命时，斜眼栾老来找他，经常是拿着自己写的诗来让石胖子雅正。石胖子记得有一首是说自己学诗的事——“搦管如执擀饼杖，濡墨只似加油盐。诗成献与诸君看，也有甜来也有咸。”

还有一首叫《述怀》——“卖饼赚了万万钱，不改昔日斜眼栾。三餐总是六分饱，夜来仍抱老妻眠。”

石胖子说，“仍抱”也太直白了，“仍伴”就够了吧？斜眼栾想了想，斜着眼说：不够。

169.

郑魁升当了一辈子屠户，屠猪屠羊，但从不屠牛。

刘美丽问过他一回，怎么不屠牛？郑魁升不说。后来是杨温柔告诉刘美丽的，杨温柔知道——郑魁升年轻时，有一回屠牛，让牛给吓着了。刘美丽说，怎么吓着了？杨温柔说：下刀之后，那牛不哭不叫，瞅着郑魁升笑。

170.

有一年，赵大结巴又冒充使臣前去进贡，刚住了七八天，忽然有官员来跟他说，昨天来了一个留璃国邻国的使节，头一次来进贡，刚刚安排住下。赵大结巴一愣，说留留留留留璃国的邻国？留璃国还有邻邻邻邻邻邻国呢？那官员说是啊，说那小国叫“祁力朵”，就在留璃国西边，来的这人是奉祁力朵国王钦劳耶五世之命来跟大唐结交修好的，使臣名叫萨义夫。

赵大结巴说那我去看看吧，官员便领他前去，去了一看，那使臣赵大结巴还真认识。是赵大结巴他三姨夫。

171.

赵大结巴把三姨夫叫到一边儿说三姨夫你你你你你怎么也也也来了？三姨夫说怎么了？你能来我不能来？赵大结巴说我来了你就别别别别别来了，这玩意儿不不不不不能来太多，来多了人家就就就看看看看出来了。三姨夫说你以为现在来得少呐？我早打听明白了，这里头的外国使节，有一半儿都是冒充的，刚才进门儿我还瞧见我们村儿邹拐子披着个花被面儿在那学怎么磕头呢。

赵大结巴说谁谁谁谁谁告诉你的？一半儿都是冒冒冒冒充的？有那那那那么多？那人家不就识识识识破了吗？三姨夫说你这孩子还是幼稚，你以为人家没识破你呢？就你机灵？你得这么想，人家识破你有什么好处？招待你住一个月，花人家自己的钱吗？德服远人、万国来朝，谁看了不高兴？

172.

三姨夫代表祁力朵国国王送给大唐皇帝的国礼是他们祁力朵国国王珍藏数代的一大坛子佛骨舍利，说是块块儿都是佛祖真身化成的，倒出来数了数，大大小小有三十多块，足够二斤多。

赵大结巴一瞧，那坛子他认识，以前是装酱的，在他姥爷家南墙根儿放了二十多年了。

173.

杨温柔说他数百年前在衢州见过一人，那人姓陈，善种橘，别人种橘以甜为佳，这人种橘以大为能，故而人称陈大橘子，又有“橘仙”之名。陈大橘子的橘子，最大者能有车轮大小，小的也与西瓜仿佛，一旦收获，临近的各州城府县都有人来抢购。

杨温柔一度想跟他学种橘之术，陈大橘子不教，问为什么，他说：你不知道，起初是我种橘子，后来是橘子种我，人谓“橘仙”，实是橘奴。

174.

王坏水也在长安街头摆过摊，但跟石胖子不一样，他不是算命，是替人写字。他这写字也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都是代写书信、状子什么的，他是专替人写墓志铭。王坏水确实爱写这玩意儿，有生意的时候给顾客写，写完了一般都还免费奉送一篇祭文一篇悼词。没生意的时候也不闲着，瞧见谁顺眼就把谁的提前写出来，没过半年街坊四邻身边亲友都写过来了，有谁突然亡故了他就笑滋滋地跑到人家去，从怀里掏出张纸来递给死者家人：拿着，早给二哥写好了。

那几年，因为这事儿，王坏水没少挨打。

175.

身边人都写完了就给名人写，从文化名人到商业领袖都写，后来就是文武公卿、皇上娘娘……给皇上写的那篇最好，照王坏水自己的说法就是写着写着真走了心了。写完后自己翻来覆去称赞了几遍，又拿给别人看，还不过瘾，站在摊位前头就朗读了起来。

刚读了一半，就让赶过来的官兵给抓走了。地方官听说此事连审都没审就给定了个死罪。

王坏水听说自己被判了死罪，说的第一句是：得，幸亏我自个儿那份儿早写出来了。

176.

王坏水没被处死，只是被关了几年。那几年，一块儿坐牢的死囚，听说王坏水是专门写这玩意儿的，好多都来找他，说我眼瞅着就要砍头了，我跟你念叨念叨我的事儿，你给我写一个。

王坏水说我真想给你们都写了，可我这儿没有纸笔，不方便创作。死囚们就说没事，你口头创作，创作完了转述给别人，别管谁，只要不是死罪就行，我让他给我背下来，什么时候放出去，到外头再背诵出来，让人记下，交给我家里人去。王坏水说那倒也行，就是麻烦点儿，比较费时间。死囚们一听就乐了，说你可能还不太了解，咱们这牢房里头什么都缺，就是时间有富余。

177.

后来，王坏水就给不少死囚写过这种玩意儿——先听他们说自己如何杀人放火，再给他们写成一篇有叙有议的文章，说是墓志铭，其实跟作个传也差不多了。交稿的时候，往往是死囚们拉着牢里的一大帮人一块儿来听——王坏水半闭着眼，摇头晃脑一字一句地口述一遍，睁眼一看，一屋子囚犯已经都哭成泪人儿了。

主人公往往哭得最惨，一边泣不成声一边说王哥你懂我，你懂我啊！有你这篇，我死了也值了！旁边的几位也都流着眼泪跟主人公拥抱，说不听王先生这篇，真不知道哥们儿你是这样一条轰轰烈烈的汉子！主人公就也哭，说别说你了，我他妈自己也不知道啊……

王坏水当时就有个感触：这牢啊，坐晚了。早知道在这儿这么有存在感，早就来了。

178.

再后来，王坏水就不光是给死囚写墓志铭了——应大家伙之邀，一到晚上牢头狱卒都歇了，他就披着件破衣服在牢里演青天大老爷，重审这些犯人们的案子。大部分时候是给那些受了委屈的解心宽，先详加审问，然后就给他们申雪冤枉，但也有时候问来问去，怎么也觉得是罪有应得，就也申斥他们一番，说你这个情况，真是我审我也得判你。

既不是真衙门，也就不讲什么秩序，旁边围观听审的狱友们也都七嘴八舌各抒己见，所以，被认为有罪的也无话可说。也有的长叹几声说我这几年一直以为是那狗官混账才判我进了大牢，现在看起来我也真是活该到这儿——自那以后，倒也老实了，怨气减了不少。

179.

石胖子想过写小说，当时的想法是趁着后人还没把《西厢记》写出来，抢先给写了。

他构想中的《西厢记》是一部章回体小说，当时已经拟定了一些回目——“崔莺莺最喜刀削面，张书生偏爱胡辣汤”、“小姐癫狂只顾亲亲热热，老媪脑残偏要叽叽歪歪”、“法本禅师讲诗成癖，莺莺小姐月经失调”什么的。

180.

曾有某外乡人把自己剃光了脑袋混在普济禅寺冒充和尚，跟其他和尚同吃同眠，有经就念，有会就开，有法事就去，两个多月才被发现。

旁人批评慧吟禅师治寺不严，管理松懈。慧吟禅师说：我不松懈，他往哪里去？

181.

姜胡子有个二姨，年轻时嫁给了一个小篾匠。篾匠姓娄，面白无须，眉清目秀，是个心灵手巧的人，在家里行四，都跟他叫娄四郎。

娄四郎父母双亡，跟哥哥嫂嫂们关系也不好，全靠自己的这点手艺谋生，某次来二姨家附近卖篓贩筐，被二姨瞧见了。二姨那年十六，长得好看。见这小篾匠生得俊俏，手艺又好，就有了爱慕之意，小篾匠也机灵，此后就常来这一带做生意。到第二年的五月，娄四郎已经跟二姨成了亲，倒插门进了姜胡子姥爷家，做养老女婿。

二姨嫁娄四郎没几年就生下了一对龙凤胎。龙凤胎长到八九岁的时候二姨又给小篾匠生了一儿子。生下小儿子不到一年，二姨就病了，病得还不轻，不省人事倒卧在床，面色蜡黄嘴眼歪斜，五官都挪了位，吃喝需人喂，屎尿要人擦。这篾匠二姨夫伺候了媳妇儿十三天，哪天都得在媳妇儿床前大哭几场。第十四天的早上，趁全家都睡熟，他谁也没告诉，哭着出家门往北跑了。也没留下个话、写下个纸条什么的，反倒是把家里能带的钱都带走了。

娄四郎后来回来过。准确点说，是常回来。隔个一年半载他就回来一次，蓬头垢面的，也不进门，就在院门外朝内张望。头一次回来的时候，瞧见自己那大闺女抱着弟弟在院子里哄睡，还会小声招呼她：大妞，大妞，你妈醒了吗？闺女看见是他，赶紧跑过来，一边跑着眼泪就已经流了满脸：爸！我妈还没好，我弟弟也病……

娄四郎没等她说完，听到“我妈还没好”这几个字就转身跑走，绝尘而去了。大妞在后头撵，没撵上，还摔了一跤，膝盖都摔破了，留了疤。

182.

姜胡子他二姨在床上躺了六七年才死，但二姨死后也没见二姨夫回来，也不知娄四郎后来景况如何了。

二姨那几个孩子，后来有幸都长大成人，每一个都是无论在哪瞧见卖筐卖篓的就往死里盯，可惜一无所获。

183.

金道士去帮一户人家捉鬼，折腾了半天，真把鬼给挤兑出来了，是个老头儿。

老头儿挺生气，跟金道士说小伙子你这样可不对，我都这么大岁数了，也不杀人害命，就随便找户人家闹一闹，吓唬吓唬他们，骗点吃喝，你管我干什么？金道士说大爷我这不是受人之托嘛我也是没有办法，不然您换一家？老头儿不乐意换，抱怨了金道士半天，后来是金道士请他吃了顿饭他才答应走。

吃饭的时候老头儿跟金道士提议，说小伙子咱俩合作行不行？以后我瞧见谁家有钱我就去他家住着，在他家闹鬼，他家闹鬼肯定要找人抓鬼啊，别人来抓，我都顽抗到底，要是请你来抓，我就乖乖换地儿，配合你工作。唯一的条件是你每次抓鬼，人家给你的赏钱，你得分我一半，你看怎么样？

184.

后来，有一年，又有人请金道士去抓鬼，金道士被小厮领到了地方，发现是个大宅子，再一看找他来抓鬼那主家，认识，就是那老头儿。金道士说，大爷，这什么情况？你，找我来抓鬼？老头儿说，对。金道士说，这是你的宅子？老头儿说，不是。金道士说，那这是什么意思？你花钱找我，来别人家，抓你？老头儿说，你抓我干嘛？这宅子里还有个鬼呢，最近老闹，你抓他。

金道士说，我抓人家干嘛？老头儿说，我喜欢这家儿这宅子，你把它抓走，我好在这儿。

185.

王坏水他奶奶当年豪横极了，半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犯王奶奶者，虽远必诛”。

186.

某年冬天，有一个面如枯纸的小伙子来找石胖子算命，那小伙子走道儿也不看路，四肢好像不怎么协调，怀中抱着个小婴儿，直不愣登地就走过来了，说话也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跟石胖子说这位大哥你是不是算命的？石胖子说是，问他要算什么。那小伙子掏出几十枚钱来，说自己妻子病故，怀中是不满百天的女儿，家中财产为给妻子治病安葬已经花尽，搜罗变卖一番之后也只有这几十枚钱了，走投无路，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了，也不知道这几十文钱能干什么，自己想还不如找个算命的指点一下，看看该如何是好，说着就要掉泪。

石胖子听完，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唏嘘了一阵，说：小伙子，我这算命都是骗人的，这钱你还是自己留着吧，给孩子买碗粥也是好的，你多保重。

187.

小伙子没走成，隔壁算命摊儿的袁大师把他拦住了。袁大师主动跟小伙子说能给他指条明路，收下了他手里的几十文钱，然后告诉他从此处往西出城走三四里路，有条枯河，河上还有座小石桥，那河水虽然枯了，但河里有个“枯水龙王”却最灵验，只要明日清晨抱着孩子去到那石桥下，大喊三声：“袁公指路，祈君襄助！”见证奇迹的时刻就到了。

小伙子听完问：要是喊完不管用呢？袁大师想了想说：那可能是信号不好，你多试几回。

188.

小伙子走后，石胖子跟袁大师急了，说袁老头儿，他的钱你也要，你还是人吗？袁大师没理他，拿着小伙子那几十文钱买酒喝去了。

189.

喝完酒，袁大师跟开酒馆的罗老二借了件棉衣，还借了十贯钱，罗老二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借这么多钱，袁大师死说活说才借出来。拿着钱，袁大师回家眯了一觉，趁城门还没关，起来，出城去了。

第二天早上，石胖子刚到平时摆卦摊的地方，就见到昨天那小伙子满脸喜色地走过来，跟他打听昨天那“袁公”来没来，石胖子问怎么回事，那小伙子就说他清晨时分按照袁大师所说到那枯水畔、石桥下，大喊了三声“袁公指路，祈君襄助！”就啪嗒一声从桥上掉下一个布包来，布包里是十贯钱，还有张字条，写着“遵袁公嘱，解君厄苦”。

190.

那小伙子在枯水畔石桥下得着神助的事儿两天就传遍了长安城，袁大师算命的价码因此涨了好几倍。

又见到袁大师时，石胖子乖乖趴在地上磕了个头，说这回才知道为什么您是袁大师我是石胖子。袁大师说，嘿，你当算命先生那么好当呢？又说，这天儿啊，确实也太冷了，那风，哎呀，我他妈在桥边儿上等那小子，整蹲了半宿，冻成孙子了都。

191.

有一年过年，杨温柔买了几斤花糕送人。李有鬼咬了一口他送的花糕，嚼了嚼，嘎吱嘎吱的，赶紧全吐了，说老杨，你这花糕怎么回事？杨温柔自己尝了尝，也嘎吱嘎吱的，牙碜。

拿着去找那卖花糕的，问怎么回事？卖花糕的看了看，一个劲儿道歉：哎呀，对不住，今天太忙了，沙土掺多了，给您换一块儿吧，那几块掺得少。

192.

石胖子老爱让学堂里的孩子们“各言其志”，翻来覆去地言。大多数孩子是应付，随口说个想当官想发财什么的就糊弄过去了，有个别说想成仙的都得算逸品。

有一回，又言志，有一孩子忽然说，希望以后能造艘大船，出海远游。石胖子说，去哪远游？那孩子说，不知道去哪。石胖子说，不知道去哪干嘛远游？孩子说，不知道去哪才要远游。石胖子说，你这可能就是夫子说的“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了。那孩子说，不是，我这不是“道不行”，我是“不道行不行，也要乘桴浮于海”。石胖子说，什么叫“不道行不行”？孩子说，老师，我东北的。

193.

后来又让谈家庭梦想，有一孩子问：什么叫家庭梦想？石胖子说就是你家有什么梦想？孩子说我家又不是个人怎么会有梦想？石胖子说就是以家庭为单位说说梦想。孩子说我家算不算个单位还真不好说。石胖子说哎呀，那你就说说你爸妈有什么梦想。孩子说我爸妈的梦想不一样该怎么说？

石胖子说那就分开说。那孩子说，好——我爸的梦想是下大雨时我家的房子不塌。石胖子问你妈呢？孩子说——我妈的梦想是死老公。

194.

姜胡子在自家南墙根儿埋了坛酒，过几年去刨，没找着。怀疑自己记错了，在附近多刨了几下，找着了，但确实不在原来那地方。

问酒，谁给你换地方了？酒说，没谁，我自己挪的。姜胡子说，为什么？酒说，不为什么，不喜欢原来那地儿。姜胡子说，在哪不一样？你现在这儿也没比那儿好啊。酒说，你是酒我是酒？

195.

金道士刚学道的时候听师父说过，本门有个师爷，叫任希夷，算起来是金道士的叔伯师祖，当年在峨眉山修道，打二十八岁一直修到九十八岁，结果真成功了。

据说，这位师祖修行到七十八岁的时候，须发转黑，牙齿复生，大家都说他快成了。修到八十八岁的时候，肌肤白润如同婴孩，体壮如牛身轻如燕，大家都说，眼看就成了。修到九十八岁的时候，师祖的身体都变得晶莹剔透，骨骼肌肤筋脉气血都隐隐可见，跟一块人形大水晶差不多。大家都已拿他当活神仙，本地官员常来慰问，众人都说，这回真成了。又说，也真得成了，再不成，天儿一热，这人就化了。

196.

果然，没过多少日子，就从空中降下了神人来。那神人身材矮小，肢体多毛，面似猿猴。下来之后就找这位师祖，说任希夷就是你吗？师祖跪拜说正是贫道。神人说九十八了？师祖说没错，四月十七的生日，刚过。神人说好，你带几件常穿的衣服，跟我走吧。师祖说上仙，咱们哪里去？神人说，嗯？不是你要升仙吗？还走不走？要走就别废话，赶紧着！

师祖当天就跟神人走了，本来说临走前跟徒子徒孙们见一面，话个别，也没来得及，什么也没说就给拽上天了。当地官员其实提前几年就训练好了一班鼓乐，打算师祖升仙时搞个小仪式，给伴奏一下，增加点气氛什么的，也没用上。

197.

那神人可能真是个急性子。临走的时候问师祖：会飞吗？师祖说不会。神人说嗯？那你这几十年都修出什么来了？也不等师祖回答，一把抓住师祖脖领子就腾空而起了。这个事儿，金道士的师父是亲眼所见——老头儿是给揪上天的，上天的时候手脚乱踢、吱哇乱叫，很不稳重。

当然，后来在那儿立“希夷道长升仙处”纪念碑的时候，碑文上没提这个事儿。

198.

刘美丽到衍庆堂买朱砂，孙似邈拉他出去饮酒，俩人在酒楼上坐着，刘美丽瞧见楼下有一个妇人走过，起身喊她：阿姊！然后下楼去跟那妇人叙谈了一会儿。回来之后孙似邈问他，那妇人是谁？刘美丽说，是自己的堂姐，小时候一块儿长大的。孙似邈问，堂姐住这附近？刘美丽说是，堂姐早些年嫁了个翰林院待诏，在邻近的坊内有处小宅子，姐夫虽不是什么大官，但人品不错，对姐姐也好，而且难得夫妻二人性情相投，简直是神仙眷侣。孙似邈说，哦，挺好。

孙似邈没说，他见过刘美丽这位堂姐。几年前的一个腊月，她去过衍庆堂好几次，孙似邈记得很清楚——头一次是来买打胎药，二一次又要买保胎药，三一次是快过年那几天了，孙似邈正和掌柜伙计们一起盘账，她推门进来，问有没有砒霜。

199.

孙脆弱奉郑魁升的吩咐，牵着驴去长安城送趟货，送完货出来，在滨水桥旁看见有一瘸子在那卖艺讨钱。

其实也说不好算不算卖艺，因为那瘸子自己并不演练什么玩意儿，只是在面前生了一堆炭火，然后指挥面前的一只老龟往那炭火上爬，老龟爬得慢，路人还有手欠的，拿衣袖扇那炭火，离得近的已经能闻见肉味儿了。老龟虽然表情不丰富，但也能看出点龇牙咧嘴的意思。旁边围观的人里，有心疼的，往里头扔三五个钱，说瘸子快停了吧，老龟有灵，这也太作孽了。瘸子收了钱，笑笑，完全没有让龟停下的意思。

大家就骂瘸子，说你这家伙，腿瘸心狠啊。这一说，瘸子反倒站起来了，把那条不瘸的腿抬起来，踩在老龟的壳上，那条瘸腿试着提起来，就那么站在龟背上了。人群齐刷刷地“哎哟”了一下，老龟那儿则是瞬间“呲啦”了一声，焦臭味儿都扑鼻子了。

孙脆弱站出来，跟瘸子说：哥们儿，多少钱你能把这龟放了？瘸子一晃就跳下来了，想都没想，笑着说，五千。孙脆弱说，好，你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说完牵着驴回身就走。

没过一会儿，回来了，拿着五千钱，挺大的一堆。说钱给你，龟给我。递过去钱，抱过老龟来，想直接扔到桥下的水里，想了想，又抱住了。

有围观的忍不住嘀咕：没想到这哥们儿这么有钱。旁边有机灵的，说有钱个屁，他刚才牵的那驴呢？

200.

孙脆弱抱着老龟，没直接回六里庄。刚才那驴卖了五千八，还剩八百，他找了个粮铺，买了三百钱的黑豆，一大袋子，给刚才那买驴的背去了，说老哥，这点豆子给它，它爱吃，您受累喂给它，我回去了。

201.

回到郑魁升家，郑魁升问孙脆弱：货送了？孙脆弱说：送了。郑魁升问：驴呢？孙脆弱捧出老龟跟剩下的五百个钱来，说：这儿呢。郑魁升就一愣，说哎呀。

韩孤独在旁边噗嗤乐了，跑到后屋，也捧出一老龟来，问孙脆弱：也碰上瘸子了？

卷第五

202.

杨温柔跟人说起过，他当年差点当了回皇帝。说是有一回，某个皇帝长得跟杨温柔一模一样，杨温柔因此被某大官发现，送进了宫里。

本来只是想让皇上瞧瞧，逗皇上一乐，哪知道皇上一见他乐坏了，把他留下，当了替身。一开始是替皇上站城楼上跟百姓招手，或者坐龙椅上绷着脸儿听人说话，后来大家熟悉了，业务就更多些，甚至还替皇上跟一些过气的娘娘们睡过觉。

杨温柔还说，替身当了几年，身边就有各路人等来撺掇他了。撺掇他“取而代之”。说是怎么取不用杨温柔管，怎么代可以大家商量着来。杨温柔不干，结果来撺掇的人就越来越多。最后连皇帝本人都来撺掇他：“你当我得了。你当得好。我早不想当了。”娘娘也在旁边帮腔：“对。你当吧。你好。”

203.

韩孤独说杨温柔跟他说的时候，说这大约是魏晋时的事，连皇帝名字都说得有名有姓的。叶四姑则说杨温柔也跟她说过这事，但说是发生在东周时。后来大家找杨温柔求证，他则说根本没这么回事儿，大家都听错了。

大家说别胡扯，我们没听错。杨温柔说没听错也没事儿，反正过些年你们就都忘了。大家哄笑，说这哪忘得了。杨温柔笑了，说过个一两百年，等你们都死了，听你们说过这事的人也都死了，也就忘了。

204.

寺里的一个小和尚一早醒来坐在床上就哇哇大哭，师兄师弟们问是怎么回事，回答说是昨夜晚犯了色戒。师兄们哗的一声都乐了，问怎么犯的。不说了，还是哇哇哭，师兄们就又乐起来。边乐边猜测细节，还有道喜的，聊了半天才意识到小和尚都快哭死过去了，于是才去叫了慧吟禅师来。慧吟禅师问怎么回事，师兄们捂着嘴说他犯了色戒，说的时候都显得很羞涩，仿佛一说这俩字儿他那嘴就也犯了色戒似的。

慧吟禅师听了，说：犯就犯呗。得到这样的答复徒弟们倒也不惊讶，反正也不是头一天给他当徒弟了。可小和尚还不依不饶，一听师父说这话，不仅哭声没止，竟然开始左右开弓抽自己大嘴巴，众人拦着，拦不住，三五下嘴角就带了血。慧吟禅师一愣，然后屈身在地，给这小徒弟磕了个头，起身走了。

大家都愣住了。有师弟掐自己大腿说我是不是看错了，有师兄掐师弟大腿说我是不是看错了。法聪先回过神来，屈身在地，朝着师父的背影磕了个头。

205.

后来有人问法聪，那天你朝师父的背影磕头是什么意思？

法聪说，我还是别给你讲了，你连我磕头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我给你讲了也是白讲。又说：我这样拒绝你你当然怒恼，但这怒恼对你的好处，比我给你讲道理的好处更大。

206.

法聪在和尚中有个外号，叫“活颜回”。宰予们给起的，子路们也偷偷叫。后来当事人知道了，都知道了。好像也没生气。子路们就又有点羞惭，宰予们没事儿。

207.

吴不利说自己当年在长安城的时候，在东西两市瞧见谁家姑娘肤白貌美气质佳就直接上前拦住，拦住先鞠躬，鞠完躬就客客气气斯斯文文地跟人家打听：妹妹，我见你心生欢喜，想跟你发生关系，你说好吗？

大多数姑娘一听就跑，吴不利往往还追两步，一边追一边跟人家解释：妹妹你别多想，不一定睡觉，就是想跟你发生点关系，什么关系都成，咱可以商量！

208.

石胖子写的诗词曲赋，以前拿给冯有道看过，冯有道看了之后赞不绝口，说挺好，都是一流的励志文学。石胖子喜笑颜开，笑了会儿问：咦？怎么是励志文学？

冯有道说当然是励志文学，你这玩意儿要是出了版，各地的黄童白叟贩夫走卒买了回去，翻开一读：嚯，就这玩意儿也能出书？这要能出书，那我也成啊！——你听听，多励志！

209.

冯有道娶过媳妇，媳妇生过儿子。媳妇是生儿子的时候死的，儿子是媳妇死了之后死的。这件事大家只知道这么多。都舍不得打听。

210.

杨温柔跟孙脆弱讲过一回，他不是这里人，是外头来的。外头是哪，他没说明白过。但据说反正不是这儿。这儿又是哪？他也没说清楚。他说来的时候这儿还不是这样儿，那时候天是黄的，地是紫的，黄紫之间还有一大片黄不黄紫不紫的混沌，后来挺长时间才分开。分开之后就热闹了，有人取火，有人补天，有人造字，有人治水，有人传王位，有人争天下，有人笑，有人哭，直到如今。

那次说了挺长时间，孙脆弱都听懵了，可惜好多细节都没记住，再让杨温柔讲，他又不讲了。

211.

杨温柔确实老说些过往的旧事，远到女娲伏羲唐尧虞舜，近到魏晋三国太宗太祖，一开始听他张口就是“我在齐国那些年”或是“有个西岐人跟我说过”谁都挺惊讶，但习惯了也就习惯了，是真是假也没人问了。

杨温柔反倒问过大家：你们怎么也不问问那些事是真是假？大家说：算了，还是不问好。

212.

杨温柔自己不避讳这事，村里人就老有人来跟他打听那时候的事，尤其是沈三变，想起什么就老来问：造字的时候是不是特费劲？最早造出来的音乐是什么样儿的？妲己跟纣王到底感情好不好？秦始皇的坟里到底有什么？诸葛亮脑瓜顶儿上有几个旋儿？嵇康这人脾气到底怎么样？达摩到底是哪国人？……

杨温柔听了这些问题，也不回答，只是笑。沈三变说你笑什么？杨温柔还不说话。沈三变说我是不是说太多了，你没听明白我问的是什么？杨温柔说，不是，是你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你自己想想，你这些问题，其实就是一个问题。

沈三变想了想，说，我知道了，那我就问那一个问题吧，答案是什么？杨温柔说，还需要我回答吗？沈三变又想了想，笑了，说，得，不用了。杨温柔说，满意吗？沈三变说，嗯，非常满意。

213.

石胖子当年刚开学堂教书时本来打算借普济禅寺的房子，后来嫌远，还是在六里庄找了处房。凑了些桌椅板凳、备了些笔墨纸砚、劝说来几个适龄的孩子，就打算开学了。但开学前几天忽然想起还差点什么——差张孔圣人的画像。

想去买一张，让沈三变给拦了，说你花那个钱干嘛，不就是孔圣人像吗，我给你画一个。石胖子说你会画？那当然好。就让他画。没几天画好了，铺开大家看，都说觉着哪不对劲。刘美丽先看出来了，说别人画的孔圣人表情都挺严肃淡定的，你画的这个怎么龇牙咧嘴的，是让谁踩了脚吗？

214.

只有杨温柔喜欢那张龇牙咧嘴的孔圣人像，问他为什么？他说像，孔子本人就这样儿，他见过。大家说怎么会这样？老有人踩孔子脚？杨温柔说不，可能是他自个儿老踩自个儿脚，有时候还不光踩，还给自己使绊儿，反正特别舍得糟蹋自个儿。

又说，唉，要不怎么是圣人呢？

215.

那张龇牙咧嘴的孔圣人像，后来在石胖子的学堂里挂了好多年。村里的孩子到了年纪就去给他磕头，在那儿念书学字。

都跟那张画叫“咧嘴圣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不是孔子，是谁自己研发了一个。

216.

袁大师说他们家乡有个奇特之处：没有冬天。春而夏，夏而秋，秋天之后又是夏天，夏天之后又是春天。一年两回夏天。据说以前也不这样，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给改了。

217.

刘遥远在宫里时认识一个小宫女，咸阳人，胖胖的，小眯缝眼，特别爱说爱笑，而且说话有个特点：说什么事儿什么人，都爱拿自己家人举例子。“那个婆罗门和尚你见了吧？那家伙，太胖了，跟我四姨夫似的”、“平成公主家那侄媳妇，比我二姨还丑”、“娘娘这回真急眼了，你可小心点，比我爸打我爷那回还暴躁”、“这要是让我姥姥听见，非得乐疯了”、“他这样的还武士呢？我最瘦那个表哥都能打他四个”、“这薛大人，比我六叔还慢性子呢”……等等等等。

218.

刘遥远问过她，你家里人不少啊？小宫女说，对啊，大家庭。刘遥远说，家里人关系也不错啊？小宫女说，对啊，亲着呢。刘遥远说，也没见他们来长安瞧瞧你啊？小宫女说，唉，看啥啊，刘叔，我全家都死了，就剩我了。

刘遥远说，都死了，你天天这么念叨他们，自己心里不难受啊？小宫女说，刘叔，还是念叨念叨好，不老念叨着，我怕我把他们忘了。

219.

杨温柔老劝人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吧，活着就有可能。”韩孤独说，你都活了那么多年了，还没活够？杨温柔说够是够了，但这玩意儿不在够不够，够了也得接着活，也有些年，我觉得活够了，不想接着活了，但又活了些年才发现那么想不对，不是没“活够”的问题，是“够”这个事儿对于“活”根本就不适用。

220.

丁三两本名是丁傕，陈半斤原名叫陈然然。丁三两的朋友都跟丁三两叫丁三两，连丁三两的爹都跟丁三两叫丁三两。只有丁三两跟陈半斤叫陈半斤。

丁三两说陈半斤是自己的爱人。说爱人不说媳妇儿是因为没结婚，不说媳妇儿也不说女朋友是因为又比女朋友近很多。陈半斤早就跟丁三两分手了，但丁三两以前说过，“爱人”这事儿，跟在不在一起没关系，分了手，爱人还是爱人。

221.

丁三两小时候问过他爸，为什么要给他取名叫丁傕。丁三两他爸说，起这么个名字有不少好处，比方说，看别人刚认识你的时候怎么喊你的名字，就可以大概知道这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一看便知直接能读对的，不认识就直接说不认识问你该怎么读的，不认识这字就乱读乱叫的。遇上头一种人，要尊重。遇上第二种人，可亲近。遇上第三种人，千万别惹。

222.

胡大刀的手下彭大脸下山买盐，回程的路上顺便抢了个姑娘，回来跟胡大刀汇报说要送给胡大刀。胡大刀说你这人有病吧？下去买趟盐就好好买盐呗，抢人家大姑娘干嘛？彭大脸说大哥你不知道，这姑娘好看。胡大刀说能多好看？彭大脸说好看到不抢不行。胡大刀说胡扯，快给人家送回去。彭大脸说别介啊大哥，你不要我要。胡大刀说放屁，你凭什么要？

正说着呢，又有人来汇报，说那姑娘的哥哥提着刀找上山来了，站在山寨门口说要找寨主。胡大刀跟彭大脸说你看，人家找上来了吧？还提着刀，估计不是善茬儿。彭大脸说还怕他？胡大刀说我不怕他，我怕你。

然后俩人一起去见那姑娘的哥哥。到山寨门口，瞧见一个高高瘦瘦的汉子，长得跟马三立似的，一看打扮就也是个练武的。还没等胡大刀说话，这汉子先说了：寨主，你在山下抢了我妹妹，我刚才已经去山寨劫了你媳妇儿，咱们换吧。胡大刀说别别别，这位大哥，我已经批评我的兄弟了，他们抢您妹妹不对，我让他们放了就是，您别劫我媳妇儿了。那汉子说哎你没听清吧？我已经劫完你媳妇儿了，我是先劫了你媳妇儿下山然后才到前头来找你的，怎么？不信？你媳妇儿一百七十斤左右，前胸脯子上有个大黑痦子，一说话就骂街，对不对？

胡大刀说还真是，那您手可够快的，我看咱赶紧换吧，要是耽误一会儿我媳妇儿就该开始咬人了！那汉子说：啊？这就换了？胡大刀说：是啊，换呗！那汉子反倒愣了，提着刀在那嘟囔：也不打打？有你这样的寨主吗？

223.

双方交换人质的时候，胡大刀才头一次见着彭大脸抢上山的那个姑娘。这边是彭大脸带来的那位姑娘，那边是那汉子带来的胡大刀的胖媳妇儿。胡大刀只瞧了一眼那姑娘就愣住了，他瞧了那姑娘一眼，又瞧了瞧自己的媳妇儿，然后跟那姑娘的哥哥说了一句非常草率但又好像已经深思熟虑了不少年的话：大哥，我不换了。

大哥还没说话，胡大刀他老婆先说话了：胡大刀，我日你姥姥！胡大刀对这句话的回复是：你爱日谁日谁，反正我不日你了！——这话把那姑娘的哥哥也听愣了，缓了一阵，冒出一句话来：是条汉子啊，妹夫。

224.

沈三变忽然起意想养只仙鹤。刘美丽不太理解，问他什么叫仙鹤？沈三变说仙鹤就是仙鹤呗，鹤，大长腿一身白那种，你不知道？刘美丽说鹤我当然知道，我就不明白仙鹤跟普通鹤有区别没有？普通鹤能不能叫“仙鹤”？区别在哪？

沈三变琢磨了会儿，也没琢磨明白，后来说可能跟怎么养有关系，圈养的就是鹤，散养的就多少有点仙样儿了。

225.

但还是不知道去哪找仙鹤，有人说得去山上找，说鹤都在高处，都在无人处，都在幽静处，白云深处什么的，“云是鹤故乡”嘛……但这种猜测没持续多长时间，因为没过几天杨温柔进了趟城，回来就乐呵呵地来找沈三变，说不用找了，我在西市瞧见好几个摊位，大牌子写着呢，“仙鹤批发，量大优惠”。

沈三变问，是圈养的还是散养的？杨温柔说，十几只一笼，十几只一笼，都在那堆着，算圈养还是散养？

226.

姜胡子有一年春天被鬼附体了。

鬼也不是外人，是以前村里卖豆腐的魏七郎。魏七郎死了十好几年了，那年他二十一，自己去邻村卖豆腐，回来晚了，走夜路，被人劫财杀害在半路上，尸首抛在雪地里，红红白白的，村里很多人都记得。

这次回来附体，魏七郎什么都没干，就大半夜的站在村子里喊了好几声“卖豆腐嘞！卖豆腐嘞！”是附在姜胡子身上喊的，但那腔调、尾音儿，跟当年二十一岁的魏七郎一模一样。喊完还乐了几声，说：哎呀，过瘾！过瘾！

227.

全村都听见了那几嗓子“卖豆腐嘞”。魏七郎他爸也听见了。老头儿叫魏大有，六十九了，已经瘫了好几年，听见这几嗓子，光着腚就打算从炕上往下爬。腿都萎缩了，爬不动，自己躺在窗边儿哭了半宿。

228.

冯有道家里种了几盆花，也没什么名花奇株，都是寻常草木。有一年冬天，其中的一盆死了，冯有道把那盆花搬到屋子里，他自己搬个小板凳坐在花盆边，瞧着那花，劝花复活。

劝了好几天，该讲的道理都讲了。一开始讲的是“冬天来了又不是你的错”、“你是怎么发现自己死了的”、“我觉得咱俩的关系还可以抢救一下”之类，后来已经讲到了“植物的最高境界是植物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是一种必然因为有米笨媳妇也会做”、“差不多就得了你没发现吗这可真是一场不堪入目的比拼啊”什么的。反正是嘴皮子差点儿没磨破，那花也没活。

冯有道后来想，可能是因为花的文化水平不高，很多话没听明白，以后再有这种情况可以讲得再通俗点儿。

229.

法聪问慧吟禅师，师父，烦躁的时候怎么办？慧吟禅师说哪种烦躁？法聪说不大好描述的那种五脊六兽身心肿胀没抓没挠的烦躁。慧吟禅师说那我知道是哪种烦躁了。法聪说你怎么知道？慧吟禅师说我怎么不知道我都烦躁多少年了。

法聪说那该怎么办呢？慧吟禅师说我这么问你吧，好比说有一只大蚊子趴在你脖子后头给你咬了个大疙瘩出来，要多大有多大，要多痒有多痒，你挠不挠？法聪说可挠可不挠。慧吟禅师说什么叫可挠可不挠我都说了要多痒有多痒你还可挠可不挠你这人怎么这样儿你这样儿咱怎么聊天儿？法聪说哦师父您别生气那我挠。慧吟禅师说哎这就对了，必须得挠，是人就得挠。法聪说我还以为出家人不能挠呢。慧吟禅师说，对我就知道你会以为出家人不能挠了我就是要告诉你出家人也得挠。

法聪说，不是说得消解欲望吗？慧吟禅师说让蚊子咬个大疙瘩觉得痒痒想挠这怎么能叫欲望？法聪说这不叫欲望叫什么？慧吟禅师说这叫需求，需求不是欲望，你要是不挠，它就越来越痒痒，越痒痒你就越想挠，可是你还不挠，于是就更痒痒，痒痒来痒痒去就不光是脖子后边的大疙瘩痒痒而是心里也痒痒了，心里痒痒才是欲望，脖子后头痒痒只是需求。不挠，反倒是把需求给变成欲望了。就好比说，你饿了，饿了怎么办？饿了就得吃。因为这时候的饿是需求，你要是老饿着，饿成习惯了，见着吃的就不要命了，那时候吃就成了欲望了。饿了就吃，饱了就停，这就够了。痒了就挠，也是这个道理。不饥而食，不痒而挠，才是欲望。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法聪说师父我明白了，以后我知道怎么办了。慧吟禅师说嗯那就好不过还得有两句话嘱咐你——第一，自己痒痒自己挠。第二，少挠，挠多了伤身体。

230.

柴守一他妈跟柴守一的媳妇吕氏不睦，过门七个月左右，柴守一他妈有一次跟她说了几句重话，吕氏二话没说就在屋门口的门框上上了吊。

众人把尸身抬下来，装殓入土，但送殡的队伍回到家中，远远地就瞧见柴守一家门口，吕氏的尸身还在那吊着呢，跟刚埋的那位一模一样。

231.

大家讨论了讨论，结论是不知道该不该再埋，也没人敢再埋，所以就只好让吕氏在那儿先吊着。柴守一家人刚开始是进进出出都绕着走，但没几天就决定得赶紧搬家。托亲戚在邻村找了处房子，交了房钱，回家取被褥行李，赶紧搬过去，但到那房子一看——那新家大门的门框上头，吕氏已经又吊上了。

232.

周如麻跟着唐瞎子到处唱曲儿，有一次住店，店家说，隔壁也住着一个唱曲儿的，也是瞎子。

唐瞎子正要过去聊两句，那人先隔着墙喊起话来了，说“忽听得那一旁闹声儿喧，也不知是何人来到近前。常言道凤凰只占梧桐树，龙游大海虎在深山。劳碌人常在那田间地垄，富贵人常在那酒肆勾栏，江湖人常在那荒村野店，文墨人常在那柳下花前。也不知，您老是哪一路的英雄客，家乡住处又在哪一边？您老或是文来或是武，或是女来或是男，或是为官或是为宦，您或是行商狩猎种庄田，您或是学佛修法去把经念，您或是参禅悟道要做神仙，恕我这耳目不明难以分辨，请把您的尊姓高名对我言……”

唐瞎子听这个声音熟悉，试着问了句“师兄？祁师兄？”那人听见就是一愣，赶紧回应——“只听得有人把师兄来唤，不由得我心中亚赛油煎，你唤我这一声不大要紧，真好似一声霹雷震碎我的心肝，莫非我那唐师弟来到此处，贤弟啊，咱弟兄分别足有一十九年……”唐瞎子闻听，哎呀一声就扑到隔壁去了。

那位是躺在床上的，面容枯瘦，脸色黑黄，腹大如鼓，一双瞎眼呆望着天。唐瞎子歪坐在他床前的地上，牵着那人的枯手。那人眼睛眨巴眨巴，仿佛要掉泪，但什么也没挤出来，只躺在床上继续说着——“手拉着师弟我的心内酸，一时间梗住了万语千言。真好比黄连水里加蜂蜜，又是苦来又是甜，恰好似那一场游戏一场梦，几分伤心啊几分喜欢。咱们弟兄分别倒有一十九载，也不知贤弟你在何处把身安，不知你见了多少颠沛凶险，不知你遭了多少困苦艰难，不知你走了多少崎岖坎坷，不知你捱了多少冷暖饥寒，不知你听了多少污言恶语，不知你受了多少羞辱熬煎。想当初，咱二人朝夕相处多么样地亲近，那才是我正青春啊你正少年，也曾经琵琶声动惊四座，也曾经铜喉一曲动地天，也曾经云游江海多自在，也曾经弹唱欢饮酒家眠，也曾经绮罗冠盖俱称兄弟，也曾与那公子王侯饮宴在席前，只可叹，种种的风流俱都散尽，点点成尘只在反掌间，到如今我病入骨髓死期不远，僵卧在这孤村一命奄奄，也只得死在了沟壑做一个凄鬼，无人知晓无人问、无人托付无人管、更无人陪伴，多么样的孤单。唉，也不知哪阵风遂了人愿，就把我的贤弟你送至在了此间，这也是老天爷睁开了三分眼，把我这苦命之人来可怜，他知我妻也离来子也散，他知我亲朋故旧都不在眼前，他知我五内如焚周身欲裂，他知我满腹孤愤难对人谈，他知我此时只把师弟惦念，不见你死在泉下心也不甘，贤弟啊，你若是晚来那么两三日，师兄我，已然在那荒郊土内眠，常言道……”

那人就这么抓着唐瞎子的手，滔滔不绝秃噜出好几百句。唐瞎子偶尔也说几句，说“劝师兄你且把宽心来放，喜重逢又何必如此心伤。想当初孔子时衰困陈蔡，韩信运蹇求那漂母把他帮，姜太公万般无奈垂钩钓，刘玄德不得志贩卖奔忙，那蛟龙逢旱困浅水，猛虎遭难也落平阳。师兄你可是忘了师父的话，他言说人在江湖切莫要逞强，咱们四海漂泊天高地广，总有些个沟沟坎坎要把人伤。我劝你且忍耐、只静养，待等着病体好咱们闯荡天下立万扬名，还要逞刚强……”那师兄听了只是叹气，说“贤弟你开言把某来解劝，倒教愚兄珠泪涟涟。兄长我也不是愚顽之辈，岂能够噩噩浑浑自堕深渊。怎奈是天意不遂人心愿，空负我心血呕尽数十年。也是我生来得才庸智浅，纵然是费尽了心机也是枉然。恨苍天，把我瞒，空使盼望成虚幻，狠心教我肝肠断，到如今壮志雄心俱都化了云烟……”周如麻在旁边听都听累了，也不知道该不该回屋去把弦子抱来给他们伴奏。

后来知道，这人是他师父唐瞎子的师兄，也就是周如麻的师大爷。当年师爷就教出这么俩徒弟来。师大爷这是病倒在这小店里，一病不起，自知不久于世，看这店家不错，就把身上剩下的几贯钱都交给了店家，说我就这些钱了，都交给你，麻烦你照顾我最后这段时间，什么时候病死在这里，您要是能刨个坑给我埋了就更好了。店家看了看那几贯钱，又看了看这师大爷，说看你这情况，可能花不了这么多。就答应了。

唐瞎子跟周如麻在店里多住了两日才走，临走前唐瞎子也握着师大爷的手，又念叨了几百句。大都是“曾记得”、“想当年”什么的。师大爷已经念叨不动了，光在那喘着粗气、流泪。唐瞎子把身上的两贯钱也拿出来了，给店家，说要是可能，让他多活两贯钱的。店家看了看，把钱又推回来，指指床上喘得正紧的师大爷，说：唉，我看算了吧。

233.

唐瞎子这师兄名叫祁无虑。唐瞎子叫唐无忧。都是他们师父给起的。

234.

有一年腊月，刘美丽竟在家里发现一只蚊子。刘美丽不知为何特别喜欢这蚊子，爱如珍宝，呵护备至，天天撸起袖子露着胳膊喂它，养了挺长时间。

235.

慧吟禅师最早的法号不是“慧吟”。刚要出家那会儿，师父给他取法号，慧聪慧明慧灵慧能慧说慧道慧跑慧跳慧逗慧捧地取了一大堆，他本人都不满意。师父说你差不多得了，这是出家，不是下海。他说那我就不能找一个自己喜欢的？非得让我别扭一辈子？师父说你都出家了还考虑什么别扭不别扭？你这话让我觉得你这个孩子基本功都不过关，你确定你知道出家是怎么回事儿吗？

他说我当然知道出家是怎么回事儿，我这不是还没出家呢么，你不能现在对我就这么高要求，反倒是你已经是出家人了怎么这点事都想不开还要跟我争这个？师父说好好好那你说你想叫什么吧？他说我自己想了一个，我法号“著名”行不行？师父说这是什么意思？他说你想啊，有了这个法号我从出家的第一天开始就是“著名和尚”了你说逗不逗？师父说这不胡闹吗你还有别的方案没？他说有啊有啊还有一个方案是法号“方丈”，跟我叫“方丈和尚”，你看行不行？师父愣了一下又思考了几分钟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叫“著名”吧。

236.

据说后来有大半年的时间师父一直在苦口婆心地劝他把这名字改了。过程很艰辛。师父说，著名啊，你得理解我，毕竟寺里给小徒弟取法名叫“著名和尚”这事儿让人听着还挺不像个严肃寺庙的，影响咱们这儿的声誉啊。他说著名和尚不严肃？那好办，那我就改名叫“严肃”，“严肃和尚”，行不行？师父说你别闹，不能是形容词。他说那我换个副词吧，我叫“特别和尚”、“非常和尚”、“很和尚”什么的你能同意吗？师父说这也不行啊，你这是程度副词，这么一弄后边那个名词就可能被当作形容词了，你特别和尚？我们特别不和尚？是这意思吗？

他听了就叹口气，说，唉，师父，早知道你语法知识学得这么好我才不来你这儿出家呢。

237.

最后的结论就是改叫“慧吟”了。这个名字是师父给取的，他表示满意。师父觉得虽然有内涵但也还算含蓄，写出来也还风雅，并且说那以后就争取再收一个徒弟，叫慧道。

只可惜师父死得早，慧道一直没找着。

238.

有一年，刘美丽家来过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进门就问你是刘美丽吗？刘美丽说我是。小孩说，你小时候在学堂里有人欺负你你还记得吗？刘美丽说还记得。小男孩说那你跟我走。

刘美丽就跟着他走，走来走去，也不怎么就走到一间学堂里了，刘美丽一看，就是自己小时候读书的学堂，这才恍然，想起来那小孩就是当年的自己。小孩指着学堂里的另外几个孩子说，看，他们几个你还记得吗？刘美丽说记得，怎么不记得。小男孩说，那你帮我打他们一顿。刘美丽说，我打完他们，你怎么办？

小孩就哭了，说我不管，我再挨他们欺负，让他们打死我，我也要先让你帮我打他们一顿，我不管了，你快点。

239.

刘美丽还没动手就醒了。赶紧闭上眼再睡，睡不着了。

不光那天早上没睡着，后来一个多月都睡不着，完全睡不着，一点都没睡。

240.

丁三两他爹埋在长安城外某处土岗，墓旁不知为何总有酒香。

241.

杨温柔跟王坏水说，魏晋年间，人的死法跟现在都不一样，不是病死老死，而是自己想死就死，一旦有了想死的念头，人的体重就会慢慢变轻，并不是变瘦或变小，只是变轻。

王坏水说就是比重越来越小吧？杨温柔说对，就是比重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人就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到最后人就慢慢变成了半透明状，开始像一块温热的凉粉，后来就像一块软软的冰，再最后就飘浮起来了，悬在半空，这时候大多数人都会觉得特别兴奋，慢慢地飘着、笑着，就没了。要是老人，儿女们发现浮起来了，也就知道该做准备了。邻居看见了也都来贺喜：陈兄，恭喜你啊。陈兄说：喜从何来？邻居说：嗨，当我们没看见呢？街坊四邻都瞧见啦，你妈在天上飞呢！

王坏水听了很兴奋，说老杨你死一个给我们看看。杨温柔说，唉，我当时是打算学来着，可还没学会就南北朝了，否则我才不活到现在。可惜，可惜。

242.

长安城里也传出过类似的说法，说陈年老太太能变飞天。说是如果从七十多岁开始坚持吃素，多吃粗粮谷物不吃牛羊肉奶制品什么的，临死前就能化作白衣飘飘的老女神，光彩熠熠飞天而去。而且有的生前就有迹象，只吃几年素就已经能飞起来几尺，说飞就飞，谁也拦不住，根本不受控制。

有不少老太太都相信了这种说法，六里庄的老高太太也信过，但刚吃了半个月素就因为一碗羊汤破了戒，后来一直引以为憾。

243.

沈三变搞民间音乐那些年很受各地女青年欢迎，不少同样有音乐才华的文艺女青年也给他写过歌，一来是表忠心，二来是显本事。其中最著名的一首叫《三哥好比春江水》。

据说曾有过二百多个文艺女青年一起大合唱这歌，这边唱——“唱昂昂三咹哥呃呃嘞哎哎哎哎哎~~”，那边就唱——“这边咹咹咹唱昂来哎~那啊啊边咹和~~”此起彼伏，蔚为壮观。

244.

刘美丽小时候没玩过什么玩具。看见别的孩子玩儿也眼馋，就哭就闹，坐在地上一顿声嘶力竭地嚎，就是不起来。他爸没办法，跟他说明天给他带个玩具回来。

第二天还真带回来了。带了个秤砣回来。实心的大铁疙瘩。刘美丽他妈问他爸，怎么带这么个玩意儿给孩子玩儿？刘美丽他爸说：这个好，这个玩儿不坏，禁玩儿。

确实禁玩儿。后来，就这秤砣，刘美丽从三岁玩到十八。

245.

那些年，每次爸爸出去当差，就回头看看自己坐在屋子里玩儿秤砣的刘美丽，笑眯眯地说一句：美丽，别乱跑，听奶奶的话，没事儿好好玩儿秤砣。

后来刘美丽每次看见那秤砣都想起这一幕来。想起已经相继不在的奶奶和爸爸。有时候也觉得真是荒谬——反倒是那秤砣一直还在着。

246.

王坏水小时候不馋别人的玩具，馋吃的。

瞧见别人家孩子吃油炸糕，回家跟奶奶说，奶奶，我也要吃油炸糕。奶奶说，好，你等着，奶奶去给你买。说完就出门去，没多长时间就回来，说坏了，卖油炸糕的掉进深沟里，摔死了。王坏水说，不对啊，刚才还在外头吆喝呢。奶奶说，嗯，吆喝完了就掉沟里了，可能就是吆喝得太起劲儿了，没看路，你以后走路一定别分心，危险。

王坏水不死心，说奶奶，他死了，还有别的卖油炸糕的呢，你去别人家给我买一块，好不好？奶奶听了，说，好，你等着，奶奶去别人家给你买。说完又出门去，没多长时间就又回来，说坏了，那帮卖油炸糕的聚在一块儿商量事情，哪知道那房子塌了，把所有卖油炸糕的都给砸在底下了，全死了。王坏水都听傻了，说不对啊，一帮卖油炸糕的聚在一块儿干嘛？一帮卖油炸糕的有什么可商量的？奶奶说，你这孩子，不是刚才那个卖油炸糕的掉沟里了吗，他们聚在一起商量怎么给他办丧事呢。

247.

沈三变问过王三姐，三姐，你为什么每天都这么高兴？三姐说，高兴多好啊。沈三变说，我也知道高兴好，我高兴不起来。三姐说，高兴不起来也得高兴，得赶紧高兴，趁着能高兴，多高兴一点儿是一点儿。

沈三变问，三姐，急什么？三姐说，嘿，小沈，你不知道，我这种人，没有好下场的。

卷第六

248.

金道士他妈生他的时候难产。特别难。有多难？他的生日是每年的八月二十八到九月初三。

249.

法聪问慧吟禅师，师父，咱这寺有多少年了？慧吟禅师说，你觉得多少年合适？法聪说，什么叫多少年合适啊？我问您这寺有多少年了！慧吟禅师说，你问这个干嘛？法聪说那天有人进寺来烧香，跟我问起，我答不上来。慧吟禅师说，你也笨，你给他随口说一个不就完了吗？一百年！法聪说，那么新？看着不像啊。慧吟禅师说，是吗？那说古一点啊，一千八百年，够不够古？不够咱还能加！

法聪想了想，问：师父，先有的佛祖还是先有的咱这寺？

250.

慧吟禅师当年也问过自己的师父，说师父，咱这寺有多少年了？师父说，五十年。慧吟禅师说，这么新？看着不像啊，你看这大殿什么的，都破旧成什么样了，我那天看，正殿东边的一片木板墙都糟朽腐坏了。师父说，都是做旧。慧吟禅师说，做旧？师父说，嗯，你说的那片墙，我老在那儿尿尿。慧吟禅师问，为什么要做旧？师父说，不做旧卖相确实不好。

251.

后来听到的说法是，五十年可能都多说了——慧吟禅师的师父就是普济禅寺的头一代住持，而这寺，是一位女施主送给他的。

为什么会有一个女施主为他盖一座寺？慧吟禅师问过，师父笑了，说，嘿，她不让说。

252.

王三姐跟好多人睡过觉。沈三变问过三姐，三姐，你为什么跟那么多人睡觉？三姐说，因为他们好。沈三变说，好就非得睡觉？三姐说，不睡不知道他们是真好还是假好。沈三变说，是说睡得好不好？三姐说，不是，是睡过之后的他们才是真正的他们。

沈三变说，什么意思？三姐说，人都这样，一睡完就真了，不睡不行。不睡，你跟他们之间就总是隔靴搔痒，那个靴子得脱下来，脱下来就完全不一样了。

沈三变说，只有睡觉这么个办法？没有别的办法脱这靴子？三姐说，可能以后会有，或者别人有，现在，我不知道。而且，这办法有什么不好吗？

253.

闵四跟闵五是孪生兄弟，俩人长得一般无二。既然是闵四闵五，就一定有闵一二三。一二三都是姐姐，男孩就他俩。虽然都是男孩，可爹妈都爱小五，不喜欢老四。家里分萝卜吃，萝卜心儿都是小五的，萝卜皮都给老四吃，说萝卜皮顺气、败火。

闵四从来不觉得萝卜皮顺气败火。问爸妈，说是吃得不认真，得认真吃，细嚼慢咽，才顺气，才败火。

254.

八岁那年，河里涨水，闵四闵五一块儿去河边看，小五脚下一滑掉河里了，闵四吓坏了，赶紧伸手去抓，没抓住，再抓，可就够不着了，不敢下水，眼瞅着小五让河水冲走，一开始还一边扑腾一边喊了几声，一会儿就不喊了，再过一会儿连扑腾也不扑腾了。闵四就沿着河岸追，边哭边追，追到天都黑了，也没追上。

再哭着走回家，已经快半夜了，腿都走肿了。爹妈在家已经急坏了，见回来了，忙问怎么回事儿。孩子还哭得跟泪人一样，边哭边说：我俩上河边看水，我哥掉河里，让水给冲走了。

255.

第二天，闵四头一回吃着萝卜心儿。萝卜心儿是脆脆的，甜甜的，一点都不辣。他说：妈，萝卜心儿真好吃。妈说：对，萝卜心儿顺气、败火。他想了想说：嗯。

256.

孙德龙孙大人晚年被朝廷派去契丹两年，去之前找同僚打听了半天注意事项。同僚们说，去北边，虽是苦差，但好在待遇不错，途中若有个灾病意外，朝廷也往往大有恤赏，运气好的话，封妻荫子也是有的。

孙大人那年六十八岁，听了同僚的话，不免有些动心，出发前跟妻眷儿女们把后事都交待清楚了，启程时又吩咐从人，说老爷我专爱吃各种腥膻生冷，咱们这一路一定要胡吃海塞，百无禁忌。

历二载，全身而返，甚憾。

257.

被派去契丹是有原因的。孙德龙孙大人处理一案子，本来只是两家争产业，结果被告那边越牵连关系越多，越攀扯事情越大，到最后竟然扯出一位王爷来，这王爷还不是一般的王爷，是皇上的亲侄子——也不怎么皇上都知道了此事，派人给孙大人传了个话，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一定要秉公办理。孙德龙孙大人赶紧递了个折子上去，说皇上，不是微臣不想秉公办理，是真没办法秉公办理。

皇上又回话，说这是什么话？让你秉公办理，就得秉公办理。孙德龙又写折子，说皇上您是不知道您这侄子身上有多少事儿，要真秉公办理，得灭九族。

当天晚上，让孙德龙去契丹的圣旨就送来了。

258.

徐增福的爷爷是个奇人，当年人称“徐画龟”，因为这老头儿有个绝活，是在纸上画龟，竟然能化作真龟。有说是幻术的，有说是仙术的，反正确实是能变出抻脖子蹬腿的活王八来。

那时候就靠这招，他爷爷行走江湖，没少赚钱。后来有一年饥荒，他们家乡十室九空，易子而食的都有了。他爷爷就一个接一个地画龟，把变出来的活龟送给饥民们炖汤喝。据说连画了七八天，画了得有好几万只龟，救活了好几千户饥民。

不过不知怎么回事，龟画得越多，他爷爷就越瘦越老，那七八天下来，就枯瘦不堪，最后吐血而死了。而且，奇的是，吐出来的血里都还有几只指甲盖大小的小龟。

那几只小龟也让饥民们一块儿给嚼了。

259.

刘美丽小时候，他爸老从宫里带红枣回来给他吃。枣不大，都是去了核、烘干过的，又脆又甜特别好吃。

后来刘美丽才知道，那些枣是宫女们拉屎的时候堵鼻孔用的。

260.

叶四姑当年在长安的平康坊当过好几届花魁。当时全长安敢称花魁的只有两位，一位是她，一位是比她年长二十多岁的一位老前辈，叫倪爱爱。

冯有道的诗歌代表作就是他年轻时写的一首《赠倪爱爱》，全文如下：万邦济济多如云，唯有大唐冠群伦，大唐当数长安好，你比长安胜三分。

倪爱爱后来确实有个艺名，就叫“胜三分”。

261.

慧吟禅师晚年经常跟弟子们回忆自己当年在普济禅寺里的生活。他的回忆往往以同一句话开头：“有一年，咱们寺里香火不好……”弟子们后来就问，师父，怎么这寺里香火老不好？

慧吟禅师说不是啊，有好的时候。弟子们说那怎么你回忆里头这寺一直是香火不好？禅师说：香火好的时候能有什么故事？好故事都出在香火不好的时候儿。我师父跟我说过，他当年就是因为以前在的那寺里香火太好才上咱们这儿来的。

262.

刘美丽小时候发现同一坊里住着的那些达官贵人们家里一到晚上就灯火通明，就自己家里一到晚上就黑黢黢一片灯也不点。

刘美丽问妈说妈咱家是不是没钱点不起油灯？爸在旁边答话说当然不是，不点灯是因为咱家喜欢这样，我跟你妈都喜欢让屋子里暗一点黑一点。刘美丽又问爸那你们为什么喜欢屋子里暗一点黑一点？刘遥远想了想，叹口气说：因为便宜。

263.

都知道李太白梦笔生花，李有鬼说他也梦过。细一打听，他梦见的是笔尖往外蹦蛤蟆。

“花呢？”“花蛤蟆。”

264.

六里庄的孙矬子和于矬子是双胞胎，都三十多岁，长相也一样，五短身材，黑脸无须，见人就笑。不过，他们一个是孙宝善家的二小子，一个是于敬德家的老大。村里人都纳闷儿，但这么多年了，谁也没闹清楚。

有人去问他们，他们说自己也说不清。幸好村里人都通情达理，都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闹不清也可以理解。

265.

孙脆弱和韩孤独曾经结伴去长安找差事做，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专业对口儿的，只发现有一家马戏班在招人。孙脆弱和韩孤独就想去试试。

就去了。人家先一人发了一张履历表让他俩填。除了姓名籍贯之外还有一栏叫“特长”，孙脆弱想了半个多时辰写了俩字儿：憋尿。出来之后问韩孤独，韩孤独说他写的是癫痫。

孙脆弱叹了口气说：完了，这活儿八成是你的了，你这个难度比我那个高不少。

266.

朝廷来旨意，说皇后总算生了太子，要求各地上报祥瑞，报得好的上边给奖赏，好的有粮帛，次的也有个流动小红旗什么的可以挂。祥瑞分好几等，枯松再生算五等祥瑞，死者复活算四等，老头儿老太太活过一百二十岁又长了新牙是三等半。

连流动小红旗也一次都没挂到过六里庄。因为每次报祥瑞，李有鬼都报“大姑娘怀孕”。

267.

有一次杨温柔来姜胡子家串门，姜胡子聊着聊着天突然说了句“你等我一下”就转身去了后院，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杨温柔问他干什么去了。他说，有亲戚给送来一筐桃，他刚才忽然想应该拿几个给杨温柔带回家。杨温柔说：哦，那怎么又空着手出来了？姜胡子说：嘿，翻了半天，一个要烂的也没有。

268.

沈三变去冯有道家，瞧见冯有道歪坐在墙角正在叹气。

沈三变说老冯你这是因为什么叹气？冯有道说：唉，我是叹自古圣贤不数出啊，你想——伏羲，神农，周公，孔子……算上我才五个。

269.

徐增福十四岁那年，夜晚在灯下看小说，被书里的妖异故事吓得够呛，他妈从隔壁屋过来，跟他说：增福，害怕就别看了，早点躺下，睡吧。说完又出去了。徐增福说好，然后就躺下来，吹了灯，准备睡觉。

但躺下又睡不着了，因为想起一件事来：妈死了好几年了。

270.

姜胡子曾经给自己做了件儿龙袍穿，只不过绣得不太像，几条龙有的像皮皮虾有的像大蜈蚣，布料也黄不黄绿不绿的。

不知道谁给举报了，上头派了几个人来查，看完捂着嘴乐着走的。姜胡子挺爱穿，穿就穿吧，除了有点像寿衣倒也没别的坏处。

271.

穿着龙袍的姜胡子天天在自己家上朝，每天五更天就坐在院子里面北背南吆喝“有事早奏！”，把半个村儿的公鸡母鸡全都闹腾起来，站在他院子里听他处理国事。

有邻居被吵醒了，过来抗议，姜胡子就从三条腿儿的破龙椅上下来，走上前去赔笑：“爱卿莫恼，朕准奏便是！”

272.

老高太太的丈夫是高老太爷，高老太爷以前是当官的，年轻时先凭文才考上了举人，同时又以武艺高超箭术奇绝闻名。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高老太爷好像并不想让儿子继承自己的事业，这从他为孩子取的名字上就能看出来——老高太太和高老太爷一共有子二人，老大名唤高不举，老二名唤高不射。

273.

有一回，高不举瞧见高老太爷在自己家门外的路上撒了几枚铜钱。

高不举说爸你干嘛？高老太爷说我没干嘛。高不举说你怎么没干嘛？没干嘛你那是干嘛呢？高老太爷说嘿嘿我就往地上撒点儿钱。高不举说你往地上撒钱干嘛？高老太爷说一会儿你妈过这儿准能捡着，我让她高兴高兴。

274.

老高太太确实老捡着钱，每回捡着都挺高兴。回家都会跟高老太爷念叨念叨。当然，这都是高老太爷生前的事儿。后来高老太爷没了，捡着钱就没人可念叨了。

钱倒还是能捡到，只是次数少点儿了，而且因为没有高老太爷可念叨，所以好像也没以前那么值得高兴。

275.

刘美丽跟沈三变说自己的爸爸以前是从西域往云南贩马的，好几年才能走一个来回。但他跟王坏水又说自己的爸爸以前是给白居易家管账的，白居易家有多少钱、家里谁最爱乱花钱，他爸爸比白居易都清楚。

杨温柔听说的又不一样，杨温柔听刘美丽说，刘美丽他爸是造船的，他家祖祖辈辈造船，秦始皇那时候徐福出海坐的就是他家的船，到他爸这辈儿已经是几十代了，现在来大唐的遣唐使，乘的船都是他爸给造的，日本那边的国王特别感谢他爸，隔三岔五就接他过去住着，给吃好的喝好的，临走还给金条。

冯有道问刘美丽，你老这么胡说八道你爸，你爸乐意？刘美丽说，老冯，你不知道，这都是我爸当年告诉我让我这么编的。

276.

有一年腊月，周如麻跟着师父唐瞎子去给人唱苦曲儿。

那时候周如麻还没瞎，眼瞅着师父刚唱了几句，就有嫩绿的小草苗从冻土里挤挣着钻出来听唐瞎子唱曲，等唐瞎子唱完，又缩回土里去。

277.

冯有道有一天忽然要去长安城，说是要去看一个老朋友。他说他这老朋友叫葛春风，从小一起长大的，但十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聊文学艺术什么的聊急眼了，吵起来了，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冯有道跟沈三变说，之所以要去找葛春风，是因为自己想了几十年，终于想明白当年那次聊天，确实是葛春风说得有道理。

冯有道还说，葛春风家附近有一家卖乌梅饼的，特别好吃，这次去了一定要再买点尝尝。石胖子说，那老冯你也给我们带点儿来呗。冯有道说，其实细想想也没那么好吃。

278.

冯有道是清晨出发，到傍晚就回来了。石胖子问他见到葛春风没有，他说见到了。石胖子问吃到乌梅饼没有，他说吃到了。石胖子问乌梅饼好吃不好吃，他说好吃。石胖子问乌梅饼是什么味儿的，他说是你一辈子吃不到的那么个味儿的。

279.

冯有道去长安城那天其实没见到葛春风。他找到了葛春风家，但见到的是葛春风的侄子。葛春风的侄子也没见过葛春风——那侄子说，听说自己这叔叔活到二十三岁那年就死了。

卖乌梅饼的铺子，这侄子听都没听说过。

280.

那天回六里庄的路上冯有道想，自己早该死了。好玩的人都死了，好玩的东西都死了，好玩的一切都死了，自己又那么老，活着做什么。不过冯有道可能确实是太老了，所以后来这些念头，他又都给忘了。

281.

金道士有一回被人请去外地抓鬼，出发前他来找石胖子，说想要几首诗。

石胖子说要什么诗？金道士说，就你平时写的诗，那些作品，给我用纸抄点儿，我带着。石胖子说你不是去抓鬼吗你带这个干什么呢？金道士说，我拿你这诗吓鬼用。

282.

刘美丽九岁那年，有一次，在学堂里让几个大同学给打了一顿。挨打的原因是背书背得好。其实刘美丽已经故意背错了好几句，结果还是挨了揍。

不敢让家里人知道，可裤子给扯烂了，回家奶奶就看见了。奶奶问：裤子怎么破了？刘美丽说：让狗咬的。奶奶说：狗咬的？多大的狗？刘美丽说：两个十二，一个十三，还有一个十岁的。

283.

第二天早上，刘美丽的爸爸刘遥远跟刘美丽一起去的学堂。刘美丽不想让他去，刘遥远说没事，爸去了跟你们学堂的裴先生说说，先生想必是讲理的。

到了学堂，进了门，刘遥远瞧见学堂的裴先生正被几个学生脱了中衣绑在门框上逼着学猫叫。那几个学生说你是谁？你找谁？刘遥远说没事儿没事儿你们忙你们的别理我我就是上厕所路过。

284.

自称是上厕所路过儿子学堂的刘遥远被那几个学生给打了。对，就那几个，两个十二，一个十三，还有一个十岁的。刘遥远的裤子也给扯破了。逃跑的时候被门槛绊倒，还把小腿给磕破了一大块儿，不紧不慢地流着血。刘美丽搀着他，俩人沉默着，慢慢地往家走。谁也不说话。快到家了，刘遥远说：美丽，一会儿见你奶奶，你就说爸爸是让狗给咬了。刘美丽说：好。然后，又沉默。

又走了一会儿，刘美丽说：爸，你别着急，我快长大了。

285.

刘美丽那几年特别想学点穴功夫，有个在班里江湖地位跟他差不多的同学跟他说他家祖传会点穴，让刘美丽拜他为师就教给他，刘美丽问怎么拜？那同学说你就给我磕三个头就行。刘美丽二话没说跪在地下给磕了九个。

同学说磕三个就行你磕这么多干嘛？刘美丽说我怕你认为我心不诚。那同学说好好好，心诚就好，然后就传授了刘美丽一套点穴手法，说你照着这个练练，几个月一定有变化。刘美丽就照着练，天天练，有空儿就练，练了几个月下来果然有了变化：手指头骨折了。

286.

高老太爷过世后，有一回，高不射瞧见高不举在老高太太家门外的路上撒了几枚铜钱。高不射说哥你干嘛？高不举说我没干嘛。

287.

季西芒本来是开布铺的，那年，他们那小城里忽然冒出来一首童谣，叫：城门见血色，满城皆遭祸。别人都不当回事，就季西芒胆小，当了真，每天都去城门口附近转转，看是否有变化。大家见了，都觉得这季掌柜有毛病。有好事者，打算吓吓他，故意弄了盆狗血，泼在城门上了。

季西芒见了，大惊失色，回家收拾点细软，带着妻子儿女仓皇出城而走。有心善的上前提醒，说季掌柜你不必着急往城外跑，那血是狗血，是那些人为了吓你故意泼上的。季掌柜说我知道，他们那盆都没收起来，我都瞧见了，谢谢您，回头再聊吧，我先走了——您最好也赶紧躲躲。那几位好事者都乐坏了，知道此事的也都笑季掌柜迂笨。

当天晚上，城里就起了一把大火，风助火势，烧了一夜，城内房屋店铺基本上尽皆烧毁，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

288.

季西芒在外避了些时日，回城去看。城里只有些幸存者在收拾那些断壁残垣，见他来了，都急了，说你还有脸回来？还我们妻儿老小的命来！一块儿把季西芒打了一顿，身上的钱也抢了。季西芒这才带着家人来到长安附近，留在了六里庄。

289.

石胖子也写过白话诗。说这个好写。没事儿就写。一摞一摞地写。写了好多年。

写得挺肉麻。翻开一看全是顺口溜儿——“为你的头上戴一朵野花，让它替我亲吻你的头发。我命令夕阳陪你走完这条山路，暮光中我的歌声随你缓缓回家……”，这首诗叫《可惜我从不曾这样对你》。他拿给沈三变看，沈三变说，也就这名字还凑合。

290.

郑魁升老跟杨温柔说自己从小就热爱文学，熟读三国故事，特别崇拜三国人物。杨温柔问他最崇拜三国里的谁，郑魁升说最让他崇拜的有两个，一个是诸葛亮，一个是孔明。

291.

吴不利被派到高句丽去搞文化交流，去了三年半，回来之后看见媳妇儿刚生了个大胖小子。问怎么回事儿，媳妇儿说是某晚梦见一个金盔金甲的神人驾云而来进入房中，因而有孕。

吴不利表示很高兴，嘿嘿地笑着说那可不得了，这孩子是神人所赐，今后八成出将入相。

沈三变后来听说了，跟他说：你是不是傻？这也信？吴不利还是嘿嘿地笑，跟沈三变说：还是信了好。

292.

丁三两叫丁三两是因为他喝酒的习惯——逢酒就喝，喝就三两。据他说，一两是甜，二两是美，三两是爹。甜和美都容易理解，什么叫“爹”？起初大家都理解成这酒喝到三两，就觉得自己是全世界的爹了。后来才知道不对。丁三两说，你们不知道，每次喝到三两，我爹就来跟我聊天。

说这话那时候丁三两他爹就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喝死的。

293.

丁三两他爹上次来找丁三两谈的是保甲制度改革的问题，上上次谈的是茄子的栽培技术，再上次谈的是租庸调制度的长处及弊端，以前还谈过诸葛亮确有其人否、星座与命运的关系、青少年早恋的危害等等。

294.

人家文人都爱写诗。写得好写，写不好也写。不写让人瞧不起。冯有道就很少写诗。写过几首也大多数是大白话。

那些诗大多数都散佚了。除了个别著名的如《赠倪爱爱》什么的，只有个别诗句还留了下来。比如某首七言绝句里的两句——“生活对我没有爱，我跟生活耍无赖”。

295.

金道士跟一个吐火罗的胡人学过种羊之术。据他说，每年初冬时节，将羊肉切成小块，埋入水边的土中，在旁吹胡笳作咒语七日不断，土中就会自然隆起一个小土包来，从此，每隔七天要来浇一次水，直至来年春日，风破土包，就有小羊自土内而出。

杨温柔问他种过几次，成功了没有，他说一次都没种过，只见那胡人种过，确实有小羊从土内钻出来，特别萌。

296.

石胖子屁股大，学生们背后跟他叫“石大屁股”。

刘美丽跟他说：石胖子，你说你这屁股生这么大，有什么缘故？够用就好了呗！石胖子白他一眼，问：那你告诉我，多大的屁股算够用呢？刘美丽想了想答：你还别说，我还真答不上来。

297.

又有一年，普济禅寺里香火又不好——香火不好这事儿和尚们都习惯了，但这次不好得有点厉害。不好到连和尚们的伙食都不好了。

伙食一不好，和尚们就都急眼了。每次一急眼，慧吟禅师就组织徒弟们一起搞头脑风暴想主意，这次大家饿着肚子想了三四天，想出个主意来：咱们找点儿行头，假扮佛祖跟菩萨，在咱们寺里显显灵——各地群众听说咱们寺里真有佛祖、菩萨显灵出没，还不都来烧香许愿？就算不烧香许愿，过来看热闹也行，咱们不靠香火，靠在寺门口儿卖酸梅汤赚点儿茶饭钱也是好的。

创意想出来了，执行就简单了。徒弟们奉命下山，暗暗查访附近哪个村庄里正有戏班演出，然后直奔后台找老板借闲置不用或陈旧残破的行头道具。后来统计，半月之内共借到戏装十余套，虽然大多是宫女、士兵的服装头饰，但混搭一下穿戴在和尚们身上，效果也是很震撼的。大家问慧吟禅师：师父，这行吗？慧吟禅师说：行，很好，很好。大家又问：师父，要是佛祖和菩萨看见咱们这么瞎整，不高兴了，真显灵来批评惩治咱们怎么办？慧吟禅师说：屁话。他们来批评咱们？我还批评他们呢！有空儿监督，没空儿救济？

道具收集工作完成之后，和尚们用了两天研究造型，又用了一天排演动作，之后就又跑到周围的村庄里散布消息，说你们听说了吗我们寺里最近每到半夜就有菩萨显圣，有时候还菩萨佛祖一块儿来，牵着手搭着肩，站在房顶上唱歌跳舞吞宝剑吞铁球拿大顶什么的，特别哏儿，不信你们明天半夜来看看，我们出家人不打诳语，谁骗你谁是尼姑养的。

298.

结果还真来了人，头一天就十几个热心群众，二一天就上百了。和尚们都很兴奋，有的打下午开始就勾脸化妆，师兄师弟的还互相纠正动作、唱腔。师兄说师弟你这几句散板还得练练，师弟说对对对戏比天大艺无止境还是师兄德艺双馨。

到了半夜，和尚们根据事先的安排纷纷上了房，站在山门外头观礼的乡亲们一看就是一个碰头好儿——好菩萨！和尚们更来了劲，在房顶上把一身的天性都解放了。刚开始还是按剧本唱歌跳舞拿大顶，唱的都是之前慧吟禅师给写的词儿——“盛世四海庆升平，我们几位来显灵，普济禅寺香火好，感谢天下众宾朋”什么的。后来就唱乱了，佛祖唱起了河南坠子，菩萨唱起了山东快书。观众们看得高兴，纷纷鼓掌叫好，还有点播的：菩萨再来一段儿！佛祖给唱个粉的！

299.

显灵秀是八月二十八开演的，演到九月初四那天出了事儿。

演到中途，观众和演员都发现：房顶上怎么多了一位？这一位的穿戴也是佛祖模样，但身高要比其他和尚高出二尺，而且脸是金色的，双手也是，在月光照耀下闪着似金非金似银非银的那么一团光，也不参与表演，就在这些和尚们旁边静静地站着，微笑着看他们上蹿下跳。

直到所有人都因为发现他的存在而停下了手脚，他才朗声说了一句：告诉你们领导，以后不要这样子，再这样我可不高兴了，我会常来检查的……然后只听他喊了声“阿弥陀佛”，在他四周就腾起一片金黄色的雾气，而他，竟就在那雾气中消失不见了。

屋顶上的和尚和山门外观礼的群众们都跪下了。不知谁先喊了声：佛祖，再见！大家就都喊起来了。有喊“佛祖再见”的，也有喊“佛祖慢走”的，还有喊“佛祖把我带上”的，喊得一点儿都不齐。

300.

九月初五，普济禅寺里和尚们假扮佛祖结果引来真佛现身的消息就在附近的几个村儿里传遍了。当天下午开始，各地群众就纷纷奔这寺里来。没来看过显灵秀的那些也都来了。寺门口负责卖酸梅汤的小和尚后来回忆，打那天开始，他的营业额就接连不断地翻了好几番。

各地群众来到这里，除了喝酸梅汤等真佛现身，也都纷纷传说着这寺里的慧吟禅师让人假扮佛祖显灵结果被真佛拆穿的故事。都说这和尚弄虚作假光搞邪门歪道，幸亏真佛法力无边眼里不揉沙子。

301.

多年后，慧吟禅师圆寂，法聪等弟子收拾师父的遗物，发现一个木箱子底下有少半瓶金粉，一套戏装，两根高跷。

大家都纳闷师父这些玩意儿是干什么用的，有人问谁看见过师父穿这套衣服吗？大家想了半天，谁也没想起来。法聪在旁边叹了口气，说：唉，留着也没什么用，烧了吧。就都给烧了。

302.

六里庄有个王哑巴，王哑巴娶了个媳妇儿，媳妇儿不哑巴，但跟王哑巴一块儿过了几年，慢慢就也哑巴了。都想问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可已经哑巴了，问不出来了。问她她就光摆手，笑。

303.

常元庆家两口子把自己家孩子送到石胖子的学堂来念书，石胖子问那孩子说你叫什么，孩子说我叫吊儿。石胖子说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那孩子说我叫吊儿。石胖子说这是什么破名字，你有大名没有？孩子说没有，我爸说了，麻烦老师你给起一个。石胖子说，我不给你起，名字这种事，最好还是让你父母给起。孩子说，我爸说他喜欢文雅的，越文越好，之前他自己想了一个，说可能还是不够文，想让你给起个更文的。

石胖子说那你也先说说，你爸本来给你起的那个叫什么？孩子说，叫“常云雨”。

304.

老高太太的儿子高不举特别喜欢翻跟头。从十几岁时就常在村里翻，后来变成了走到哪翻到哪，一天不翻都不行。

问他为什么爱翻跟头，他说翻跟头舒服，不翻就头晕脑胀。他爸爸下葬那天，他从坟地回来的路上就开始翻跟头，穿着一身孝袍子沿着官道自己翻走了，一直翻一直翻一直翻一直翻一直翻一直翻一直翻……翻了好几天才停下来，停下来的第一句话是：这是哪儿？

305.

普济禅寺里来了一个小伙子，非要跟慧吟禅师聊聊。

慧吟禅师问你要聊什么？小伙子说大师我就想问问你，你看我这人，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年轻有为才高八斗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内外兼修经天纬地战无不胜光芒万丈的，我就想啊，我今后稍微努努力，肯定就做出一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事业成为万世敬仰的伟人了——可我就愁啊，你说，我都这么完美无瑕了，我要是真想做这个伟人，哪儿还有我的进步空间呢？我该往哪方面再努努力呢？

慧吟禅师沉吟片刻，说：这位施主，据我观察，你确实离成为伟人这个目标没多远儿，你跟历史上那些伟人相比，基本上也不少什么了，要说唯一还欠缺点儿的，也就“英年早逝”这一项还没做到了。

306.

“王三姐闷坐北楼珠泪满腮，忽想起青春一去再不能够回来。思来想去呀我的心不自在，躺在了牙床我就梦入了阳台。鼓打了三更我偶得一梦，我梦见那春秋四季颠倒过来——正月里掐樱桃在长街去卖，二月里游春带了菖蒲棒儿来，三月里牛郎又把织女会，四月里这严霜一打百草衰，五月里挂秋千高灯挂起，六月里鹅毛大雪铺满了街，七月里挂签儿一贴新年来到，八月里喝雄黄喜笑颜开，九月里闹花灯多么样儿地热闹，十月里摘了那桃杏花儿来，十一月农夫们前去耕地，腊月里头是暑伏热难捱……”

据说是王三姐当年唱过的歌。冯有道不知怎么也会唱。有人说，是倪爱爱当年唱过的，应该也不是原创。

卷第七

307.

董良材当官时，曾听一位从战场归来的将军在众位文官武将面前夸赞自己麾下的兵士，说有兵卒在战场上脑袋被敌人挥刀砍落，竟然蹲下将头拾起，用左手强按在脖项上，右手兀自挥刀，砍死数十名敌兵的。

董良材跟冯有道提起过这事儿，还说，那兵士这等勇猛，也是世上罕见。冯有道说，勇士不算什么，那将军这等巧嘴，才是世上罕见。

308.

高老太爷做官的时候有耳聋的毛病，回六里庄之后就好了。

据说那时候做官的有不少耳朵都有毛病。高老太爷解释是因为那几年皇上脾气不大好，看哪个当官的不顺眼，动不动就赐死。

真要是因为什么祸国殃民的大事也就罢了，赐了也不冤枉，可实际上往往是看你朝服没熨平整、赐宴的时候吧唧嘴、上殿的时候走路外八字就开始赐了。

309.

后来大家就开始想辙，装聋打岔是最常用的一招——“高爱卿，刚才放屁的是你吧？好，赐你白绫一幅，自尽去吧！”“皇上您说什么？微臣耳聋未曾听清！”“我让你自尽！”“哦，您让我上任？上哪啊？”“什么上任！是赐死！”“哦？当刺史？刺史也行啊！”“少装糊涂，我命你上吊！”“有病要上报？这您放心，我身体没问题！当几年刺史问题不大！”“你就装聋吧！我也不赐死了，咱直接斩首！”“什么，让我现在就走？好好好，那微臣回家准备准备，这就回去……”

说完就真几步退下殿去了，出了殿门，一转身，一路小跑就回家了。

310.

慧吟禅师经常体罚徒弟。曾有一小和尚受罚多次，起了报复之心，三更半夜提着擀面杖前去行刺，当场被慧吟禅师擒住。

清晨，小和尚两眼热泪从慧吟禅师的禅房里出来了。别人问他干什么去了，他什么都不答，只反复说一句：唉，都是受过伤的人啊。

311.

石胖子写了文学作品拿给村人邻居们看，村人们大都无动于衷，多是点几下头而已。石胖子见那几下点头，就很高兴，偶尔谁多点几下，他就觉着是自己这次一不小心写出了佳作名篇。

姜胡子跟他说人家就多点几下头而已你高兴个什么？石胖子说话不能这么讲，我听人说，当年李太白写了《长恨歌》出来，兴冲冲拿给他老婆看，他老婆也只不过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而已。

姜胡子听完就陷入了沉思，沉思了一会儿，说：哎，你刚才说《长恨歌》是谁写的？

312.

王三姐有俩姐姐，所以叫三姐，大姐比二姐大两岁，二姐比三姐又大两岁。妈死得早，家中只有爸爸和她们姐妹三人。

小时候俩姐姐带着王三姐到河边玩，见四下无人，就脱光衣服下河洗澡。三姐那时才七八岁，不敢下水，大姐就在水中牵着她的手。有牧牛的小子来河边，瞧见她们，往河里扔石头，还把她们放在岸边的衣服扔进水里，大姐就起来，光着身子站到河岸上，用石头把那坏小子砸跑，姐妹三人一起哈哈地笑。

衣服湿了，就摊在岸边的石头上晒干。姐妹三人在河边等着，躺在草地上，光着身子，看天。三姐问，大姐，妈长什么样？二姐说，就长大姐这样。

313.

石胖子跟沈三变说，你别看我现在每天瞎写也写不出个什么名堂来，但我觉得我就这么写下去，有个三五十年的，好歹也能写出点儿传世佳作来，你信么？

沈三变想了想，说：要是我说我信了，你信么？石胖子想了想，说：唉，不信。

314.

村里有人种胡荽。

据传说，胡荽这玩意儿，撒种之时必须有人在一旁口吐秽语才能长得好。所以每年播种胡荽时，冯有道都特别受欢迎。家家都延请他前去督导。这也是冯有道的主要收入来源。

315.

杨温柔有一次犯了痔疮，到长安城里找大夫给看。衍庆堂的孙似邈孙大夫给检查了检查，说你这痔疮太奇怪了，我这些年瞧痔疮也瞧了不少，有包浆的还是头一个，这玩意儿你是怎么盘的？你这痔疮多少年了？

杨温柔回想了回想，说具体哪年得的我忘了，反正以前华佗华大夫给看过几次，后来他被曹操弄死，我就没找旁人看过了。

316.

孙似邈说，要说起来啊，华佗这人真是倒霉，稀里糊涂被曹操给弄死了。杨温柔说倒霉个屁，他那才活该呢，他跟人曹操说得先喝他那药，喝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再拿大斧子把人曹操脑袋劈开治病——我就问你，换你是曹操，你信吗？你让他劈吗？

孙似邈说，你不能这么说，我跟曹操不一样。杨温柔说你跟曹操有什么不一样？孙似邈说，我比曹操懂医术。杨温柔说，懂医术怎么着？理解他？让他劈？

孙似邈说，不不不，我自个儿懂医术，我找华佗干嘛？我自己吃点药不好吗？

317.

王三姐跟沈三变说过好多情话。俩人刚在一起的时候王三姐就说过：小沈，你对我真是太好了，我一定用一生一世来报答你，你放心，以后我要是出轨了一定一点儿都不让你知道。

318.

刘美丽上学的时候没少受同学欺负。光钻人家裆钻了不知道多少回。这件事给他留下了阴影，后来找对象的时候坚决不要大长腿。

319.

那天瞧完痔疮，杨温柔赶在关城门之前出了长安城，一瘸一拐地往六里庄走——想雇车舍不得钱，想坐轿子没有，骑驴骑马更磨得慌，还不如走着。

走着走着，天色就暗了，正愁这几里路不好走，身后就赶上来一人，笑呵呵地跟杨温柔打招呼。杨温柔一看，是贩马的杜冠卿，二人昔年就很熟识，于是就结伴而行。

杜冠卿这人爱说笑，这一路谈笑风生，聊了不少旧事新闻，奇谈八卦。快到六里庄时，二人累了，在路边歇脚，杨温柔瞧着杜冠卿，问了一句：冠卿兄，咱们二人数年不见，今日途中偶遇，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杜冠卿说：嗨，老弟，有话但讲。杨温柔说：那好，冠卿兄，你，不是已过世好几年了吗？

320.

王三姐十二岁那年，发现爸爸老追着大姐在院子里跑，大姐一边跑一边哀求，爸爸别追了，求求你了爸爸你别追我。爸爸不停，喘得要死要活的，脚下也不停。大姐有时候逃出去，但终究还是得回来。三姐问大姐怎么回事，大姐不说话，光哭。

刚开始是追大姐，后来又追二姐。但没追几回。因为没追几回，大姐晚上就不跟二姐三姐在一个被窝儿睡了。大姐每回都说，你们先睡。二姐三姐说姐你怎么不睡。大姐说，放心吧，没事，等你们睡了我偷吃好吃的去。二姐三姐说那我们也不睡，我们也吃。大姐就说，快睡吧，骗你们的。

二姐三姐那时候还小，看大姐说话的表情，也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难过。

321.

过了没两年大姐就嫁人了。嫁过去的时候是个袅袅娜娜的大姐，过几个月婆家给送回来搁在院子里的时候，已经是具被河水泡得肿胀的黑褐尸身，就在破门板上放着，上头还落了层苍蝇。

问那家人是怎么回事，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莫名其妙地老掉泪，某一天忽然就寻不见人了，找了三天才找着，但找着时，已经是在河上漂着，都漂出去二十多里了。

322.

石胖子常回忆起当名士的事情来，有一次，又饱含深情地讲述了一遍当年白衣飘飘体重不满一百二十斤的自己跟各位名士一起带着妓女们坐牛车去野外饮酒唱歌光屁溜儿的日子。刚讲完就有学生问他：石先生，饮酒、唱歌、光屁溜儿，孰乐？

石胖子想了想，说：喝醉了坐牛车最乐。

323.

后来石胖子真买了辆牛车。

自己把自己灌醉了，坐上牛车就往村外去。头晌午出去的，到天黑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自己坐在车上直叹气。村里人问怎么了？他说：唉，牛车还是牛车，我不是我了。

324.

胡大刀的大舅子叫顾百里，练过长枪，武艺不错，见识也过人。

顾百里跟胡大刀说过：兄弟，纠结是什么？纠结就是不纯粹。

325.

胡大刀和顾百里老在一起讨论国家大事。讨论着讨论着就掐起来。顾百里就常说这样吧，我给你打个比方。

一听这话胡大刀就急了，说你别给我打比方。顾百里说为什么不能给你打比方？胡大刀说你给我打比方就是侮辱我。顾百里就乐了，说你看，我还是愿意跟你交流，只有你知道打比方是侮辱你，我给别人打过几万个比方了，他们都说我这人表达能力强讲话生动什么的，只有你知道这是侮辱。

326.

刘美丽小时候老爱尿裤子，尤其冬天，经常在学房里把裤子尿湿。幸好刘美丽机灵，很快就想出了掩饰尴尬的办法——每次一有尿意，就赶紧高喊一声：我给大家变个魔术吧！这一招叫“空中取水”！然后就装腔作势地凌空抓一把，往自己裤裆处一挥——同学们见到果然有水从他裤腿儿里淌出来，还真就纷纷赞叹。

不过这魔术没表演过几回，到第三四回的时候，再喊“我给大家表演个空中取水吧！”就有同学回嘴了：你自己上茅房表去行不行？

327.

回嘴那同学是日本人，日本遣唐使的儿子。其实平时跟刘美丽关系挺好的。刘美丽后来跟他说：你知道吗，咱俩关系好归关系好，但你不让我变魔术这个仇，我早晚得报。现在打不过你，等我长大了也得报。

那日本小孩儿就乐了，说我过几年就回日本了，你上哪找我去？刘美丽说，你回日本我就上日本找你去，反正一定得办你一回。

328.

后来那日本孩子就回日本了，临走时跟刘美丽说你可快来啊，我在日本等着你。刘美丽说你放心吧，我早晚会去。

结果那日本孩子在那边儿等了好多年，也没等到刘美丽。但刘美丽说的话他一直惦记着，直到好多年后也没忘，听说他还写了首诗说这事儿，诗的名字就叫《漂洋过海来办你》。

329.

普济寺的水井突然干枯，没水了。大家商量着要挖个新水井，挖了几丈下去，没见着水，倒挖出俩人来。

而且还是活人。俩人头发胡子都乱蓬蓬的，瘦得很，但精神倒是不错，从井里出来，见是个寺院，就跟小沙弥们说要找领导。慧吟禅师来了，把这二位带进自己房里，说跟这二位聊聊，一聊就聊了一整夜。有几个徒弟在门外候着，直等到第二天天亮，慧吟禅师才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徒弟问：师父，有什么指示？慧吟禅师说：给他俩备饭。话音未落就听见门后有人喊：哥，不用备饭，俺俩饿惯了。

又聊到中午，那俩人出来了，跟慧吟禅师深揖拜别，去到那井口，扑通扑通就跳下去了。慧吟禅师在后边还喊呢：有空儿再来玩！那边喊：算啦算啦，先不出来啦！

330.

等那俩人没声音了，徒弟们问：师父，他俩进去了，咱这井还挖不挖？慧吟禅师说还挖个屁，都挖到人家家门口了，赶紧回填，都填上。徒弟说回填简单，填完之后呢？不挖井咱喝什么？慧吟禅师说：他们说了，咱们本来那口井，他们可以在下头给摆弄摆弄，未必就不能再出水。

果然，原本那口井第二天早上就又活了。呼呼地冒清水。

331.

冯有道给自己拟过一个碑文，曾托付沈三变，说自己以后死了，麻烦沈三变帮忙给刻在碑上。但后来又反悔了，说不用刻了。

原本说的是刻八个字：我与世界不欢而散。

332.

有一段时间，平康坊的姑娘们流行在大腿内侧文身，文上些诗词佳句、名人新作什么的，说是能吸引消费者——听说还确实有不少专门为此消费、花钱就为瞧文身的。

据说刚开始那些文身质量还都不错，经常能碰上一些大家的题字，比如颜真卿手写的“闻香下马”什么的。可毕竟这些人文化水平不一，所以后来听说就文什么的都有了，有文“往来无白丁”的，也有文“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有文“童叟无欺”的，也有文“客随主便”的，有文“野渡无人舟自横”的，也有文“早有蜻蜓立上头”的，听说还有文“世上只有妈妈好”的。

333.

叶四姑的大腿根儿附近也有文身，是她自己选的四个字：“出生入死”。

听人说倪爱爱当年也文过，文的四个字是“出将入相”，据说还是某位退休的节度使或是宰相什么的给写的，闻者无不叹服：人家能不红吗？

334.

九岁那年刘美丽无师自通地练成一项绝技。他能把手指头仰着掰到后边去，让指甲碰到自己的手背。每次表演都能引来不少惊愕赞叹。从那之后，再有人欺负他，他就把手伸出来，说：看，你可以这样吗？对方的反应往往是：哎哟我去，你再来一遍我瞧瞧嘿！把欺负他的事儿就给忘了。

靠这个本事，他一直撑到青春期的中后期。

335.

有人说叶四姑生过一个孩子。好多年前了。

谁也不知道孩子是谁的。叶四姑自己知道不知道，没人敢问过。孩子生下来一声都没哭就死了，大家要去给埋了，叶四姑不让，把那死了的孩子抱在怀里，谁也不让碰，谁也不给。大家想尽办法劝、竭尽全力抢，都抢不过来。白天晚上抱着，出门揣在怀里，竟然揣了好几个月。

其实到底揣了多长时间大家也不知道，后来那孩子去哪了，大家也不知道。也可能一直还揣着，只是大家忘了。

336.

姜胡子五岁那年，他妈又生了个儿子。

他爸告诉他的。说你妈给你添了个弟弟。说完又问，你今年几岁？姜胡子说五岁。他爸考虑了考虑，说：别五岁了，打明天开始，你十二了。

跟大家聊起这事儿来的那年，姜胡子三十八了，但实际上应该是三十一。爸已经没了几年，要活着，应该是五十九，但想想活着时的面相，仿佛也不像那么大年纪的。实际多大？不知道。

337.

姜胡子想想这事儿，觉得挺怪，但小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好像也没被拿走什么，或者，被拿走的本来就是他不配拥有的东西。

338.

胡大刀的手下彭大脸心灵手巧，属于传说中那种一根芹菜能捅开国库大门的人。在胡大刀手下时他自制了不少火炮，炮弹都是自己铸的，有的铸为玫瑰花状，有的铸成一张双人床，有的是铸成安睡之婴儿状，还有一些就不适合当众说了。这些炮弹，据彭大脸说，都有不同的用途，针对的是不同的目标。

339.

冯有道在茅房拉屎，一边拉一边仰头看天，看着看着就蹲在厕所里喊起沈三变来，嗷嗷喊。

沈三变没听见，赵大结巴听见了，一溜儿小跑去沈三变家里找沈三变，把沈三变拉到茅房里来。沈三变听说是冯有道蹲在厕所里喊他，以为是冯有道脑溢血或是心梗了，赶紧跑过来。到茅房一看，冯有道还撅着屁股在那蹲着呢，歪着脖子仰头看着天。沈三变问老冯你喊我干嘛？冯有道说哎呀哎呀你怎么来得这么慢？沈三变说怎么了？冯有道说：刚才有片云特别好看，我想你要是在这儿肯定能作首诗。沈三变赶紧抬头说：哪儿呢哪儿呢？冯有道说：哪儿什么哪儿？不幸失散了都。

340.

这时候，一直蹲在旁边蹲位的石胖子说话了：老冯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诗我也会作啊，小沈没来你倒是告诉我一声啊，万一我作一首呢。冯有道说：你？你可拉倒吧，诗打你脑袋上飘过去了你都没瞧见。

说完又问：哎？你什么时候蹲在这儿的？石胖子说：我比你先来的！你进茅房我就在这儿了，你没看见我？冯有道说：哎呀，抱歉，真没看见，刚才我注意力都在屎上呢根本没发现你。

341.

刘美丽家有耗子，跟石胖子说了，说特别讨厌。石胖子说怎么讨厌了？偷吃你家什么了？刘美丽说偷吃？那倒没有，我家哪还有什么吃的留给耗子？连锅盖都让我炖汤喝了。石胖子说那你讨厌耗子干嘛？刘美丽说因为吵啊，这窝耗子在我家饿得，半夜直哎哟，听着多闹心？

石胖子给刘美丽出了个主意，说你弄点耗子药放家里。刘美丽说不行，耗子药五个钱一包，要有那五个钱我还买个蒸饼、买碗馄饨什么的自己吃呢。石胖子说那还有个主意，买不起耗子药的话，你等城里衍庆堂药店冬天在门口给过路的行人散发他们自制的养生丸药时，你去领点儿，回来放在家里，也是一样的。

刘美丽说，不是养生丸吗？也能毒死耗子？石胖子说，我猜能。刘美丽说，什么叫你猜能？石胖子说，我听说长安有好几个老头儿都是吃他们那养生丸吃死的，老头儿都能吃死，老鼠扛得住？

342.

后来刘美丽自己想了办法——他找了点儿竹子来，自己劈成竹篾，做成了半尺来长的小竹弓，又削了点竹签出来，做成竹箭，自己拿着这竹弓箭射那些耗子。

刚开始射不准，架不住熟能生巧，没几天就很有长进，射一晚上总能射着几箭，虽然命中率不高，但射中一次耗子们就得消停一会儿，所以整体上来说效果还不错。又接着射了一段时间，射击准确度又有大幅提升，简直就是指哪射哪了。只不过刘美丽有原则，不射老鼠的头部和心脏，基本上只往老鼠腿上瞄准，怕伤了它们性命。

343.

那些耗子也挺厉害，有几只腿伤了也不离岗位，别的耗子来捣乱，它们就在旁边瞧着，有时候高兴了也跟着叫几声，但听上去确实是带着伤呢，叫得比较温婉。有一只腿伤得比较严重，少了条左腿，刘美丽还找了半根筷子给它绑上，做了个假肢。反正就这帮耗子，他玩了好几个月。

石胖子不理解，说你这人也奇怪，一帮耗子有什么好玩的？刘美丽说嘿，怎么不好玩？比秤砣好玩多了。

344.

慧吟禅师有段时间特别爱好烧制瓷器，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不参与寺里的活动，光做瓷器，有徒弟问他，他说这是修行。寺里还有个小和尚，出家前是开烧锅造酒的，慧吟禅师听说之后特别高兴，就让他在寺里造酒，有老和尚反对，慧吟禅师说，这也是修行。

造出来的瓷器里有个坛子特别好看，慧吟禅师给取了名字，叫“孤独”。酿出来的酒味道也不错，慧吟禅师也给取了个名字，叫“寂寞”。慧吟禅师让小和尚把寂寞装进孤独里，大家一起喝。喝得高兴，不知道谁不小心，把孤独摔到地上，当场就碎了。孤独里的寂寞洒了一地，弄得满堂酒香。

慧吟禅师当时已经半醉，看到此情此景，倒也没追问弄碎孤独的是谁，只是叹息了一声，低低嘟囔了一句——“唉。孤独易破，寂寞难消。”有和尚问师父你说什么？他说：“哦，我说蚊子太多，咬我好几个包。”

345.

王坏水因为乱写墓志铭坐牢那几年，老瞧见一个穿着件大红花袍子的黑胖壮汉来找牢头聊天儿。本来以为也是差人，后来发现不是，又觉得像是来探看某个犯人的，但观察了挺长时间，发现有几个犯人跟他很熟络，但又都不像是被他探看的亲友。后来才听人说起，那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红袍贺六，东西市上，提他的名字，谁听谁哆嗦。王坏水问：哦，那他总到牢里做什么？大家说：嗐，没什么事，来劫狱的。

说是以前红袍贺六在这牢里住过，有弟兄来劫狱救他，笨了点儿，全给捉进来了。红袍贺六就天天在牢房里骂那几个劫狱失败的弟兄。牢头听烦了，说你别老骂人家了，我在这儿当了这么多年牢头，来过不少要劫狱的，一次成功的也没有，换你你也没戏，你说人家干什么？红袍贺六不服，说你们等着，等我出去，我一定回来劫一回给你们看看。后来出去了，还真回来劫来了。也不为救谁，就是劫着玩。牢头都气乐了，说有你这样的吗？红袍贺六说，就为让你们看看六哥的本事。

346.

可是，来劫了两三回，也没劫成。据说每次回去就总结经验教训，想新办法，可总还是不成。

后来再来，就不直接劫狱了。带着几提盒的酒肉来找牢头聊天，边吃喝边说到底为什么我老劫不成，你给六哥说说。牢头说那哪能告诉你你这是为难我啊六哥。红袍贺六说好好好，你不说我说，你看，下回我要这么着这么着这么着再这么着是不是就成了？牢头说，不对不对不对，你要是这么着这么着我肯定那么着那么着这样一来你就只能这么着这么着。红袍贺六说，那我就不能那么着那么着那么着吗？牢头说，不能啊，你要是那么着那么着那么着你可别忘了我还能那么着那么着那么着呢……

这么聊了几回，再来就不光带着酒肉来了。贺六不知在哪找人做了个小沙盘，上头是木头雕出来的牢房模型，完全照着这真实的牢房做的，还有些小人儿什么的。贺六跟牢头在这沙盘上你这么着一下我那么着一下，演练起来，有时候一对阵就是一宿。

犯人们在牢房里，瞧不见他们在干什么，但能听见他们的对话。有人睡不着，支棱着耳朵听到天亮，有时候还插嘴，说不对不对六哥你刚才错了一招我都听见了。也有没兴趣的，嫌吵，蒙着被子嘟囔：这俩人，吃饱了撑的，买副象棋外头下去好不好？

347.

沈三变忽然说要重拾音乐创作，一口气写了二十多首民歌出来。写出来之后发现没人给唱，就自己连词带谱都抄出来好几十份，逮谁给谁送，说请大家给点评点评。

过了几天，没收到什么点评，反倒是听说村里都开始传他的闲话，说沈三变是去长安城里办事儿碰上前女友了，而且上前动手动脚，被人家前女友的现男友削了一顿，回来之后化屈辱为动力，这才又有了创作的激情……

沈三变一听就急了，找冯有道抱怨：老冯，你说说这些人都什么素质？嗯？你欣赏我艺术，你管我八卦干嘛！冯有道听了，慢悠悠地劝他：你也别生气，小沈，你得想开点儿——你那艺术要值得欣赏，人家管你八卦干嘛？你那艺术有什么可欣赏的？

348.

有一年，高老太爷收到一封请帖，是多年不见的老同事霍不明寄来的，邀请高老太爷去看他的演出。

高老太爷光知道霍不明当年吃喝嫖赌四处浪荡，不知道他会演什么。托人打听了一下，说这位霍不明五十岁以后自创了一种文艺表演形式，叫“回忆”，现在已经是长安城内颇有点儿声望的著名回忆表演艺术家了。

349.

有不少人去看了那场演出，演出有个名字，叫“多少心思下落不明——著名回忆表演艺术家霍不明告别舞台专场演出”。

演出中，一脸褶子的霍不明霍大师白衣如雪，连说带唱，叙述往事，追忆青春，抒发感悟，全场观众忽而欢笑如雷，忽而泪飞如雨。霍大师自己也几次在偶尔谈及某位故人、某些细节时，哽咽落泪，全场观众无不为之动容。

350.

根据当时公布的演出计划，这个“多少心思下落不明——著名回忆表演艺术家霍不明告别舞台专场演出”在长安城里要连办二百场，之后还要全国巡演，初步的巡演计划已经定到了霍大师八十五岁那年——霍大师那年才五十七。

有热心观众连着去看了好几遍，回来逢人就讲霍大师真是了不得，每次演出，偶然谈及某位故人、某些细节时，如何欲言又止，如何忽然哽咽，如何不禁落泪，如何轻叹失神，次次分毫不差，却又都浑然天成，令人赞叹。

351.

高老太爷没去看那演出，托送信的人给带了封回信过去，回信里谎称自己前两天夜里上茅房不小心让驴给踢了，正踢在尾巴骨上，至今仍觉不适，无法前往，深感遗憾。

352.

老高太太当天晚上给高老太爷炒了四个鸡蛋。

高老太爷说这是干什么？老高太太说嘿嘿，老鬼，给你补补尾巴骨。高老太爷乐了，说：讨厌。

353.

李有鬼手脚发麻，去衍庆堂找孙似邈孙大夫看，描述完症状孙大夫就乐了，说找我就算找对人了，治手脚麻痹这个病我是很擅长的，上个月，礼部薛大人的岳父手脚麻痹，床都下不了，我去给开了几服药，三天就下地行走健步如飞了。

李有鬼说哎呀那太好了，那薛大人的岳父后来复发过没有？现在还麻不麻？孙大夫说复发过没有不知道，麻肯定是不麻了。李有鬼说何以见得呢？孙大夫说当然不麻了，这都过了头七了。

354.

东市有个胡人，是个傻子，没人认识他，也没有别的胡人来认领他。这胡人每天倒也不扰民，就是老拿块黑炭到处画画，有时候画在树上，有时候画墙上。老是画一个笑吟吟的女人，抱着一个孩子，身后跟着俩，孩子都挺胖。

画完就傻笑，然后抠树皮或墙皮吃，吃完在地上打滚儿，嗷嗷叫，看着挺痛苦，但也说不好是要表达什么感情。

355.

高老太爷临死时，抓着老高太太的手回忆往事。

他说事到如今才知道，原来，人之将死，满脑子里闪现的就只是这辈子最幸福的几个时刻，他现在脑子里就满是三十年前的那个上元节，他们夫妻二人去长安城内观灯到深夜靠送给看城门的军卒二百铜钱才得以出城回六里庄的事，而且，连那一夜的诸般细节也都历历在目了起来——怎样快走到六里庄才发现他给她买的两包林记桂花糕落在了城门附近，他是怎样地跑回去找又不小心被残雪滑倒摔了一身污泥……边说边微笑着问老高太太：你还记得吗？老高太太就不断点头，说“记得”。说着，眼泪就哗哗地流，止也止不住。

356.

高老太爷死后，儿子们跟老高太太说，没想到你跟我爸当年还这么恩爱，观灯吃桂花糕的事，我们以前都从来没听说过。老高太太就笑了，说不光你们没听说过，我也没听说过。

大家问怎么回事，老高太太说，我只记得那年上元节你爸说有几个同僚邀他去长安城内观灯饮酒，深夜才回，回来只说是有位同僚醉了酒，胡乱牵扯，害得他也摔倒在路上，弄得一身泥污……我这辈子没跟你爸去长安看过花灯，长安城内的林记桂花糕，我听你爸说过不少次，没尝过。

357.

除夕夜，家家燃爆竹驱鬼，就冯有道家什么也不放，反倒备一桌饭食放在屋内，将房门大开，人站在门外对空而呼：没事没事，都来我家过年！

358.

顾百里昔年曾当过武库的看守。有段时间，武库里出了怪异：每逢深夜，刀枪自鸣，声如哀嚎。一同当班的有几个年长的，都说这是不祥之兆，但大家商量了几天，也都无计可施。

后来还是顾百里听出蹊跷，说我听这鸣声好像不只是瞎嚎，听时间长了，仿佛大概有个旋律似的。大家说那你仔细听听，顾百里就又听了几宿，然后跟大家说我听出来了。大家问是什么？顾百里说是“摔镜架”。

大家问什么叫“摔镜架”？顾百里说“摔镜架”就是“摔镜架”啊，我老家那边人人都会唱啊，你们没听过吗？“王二姐在绣楼珠泪不干，思想起了二哥你不把家还。咱们人生在世几年少，花开能有几时鲜？那花开花败年年有，二哥啊，人过了青春无少年……”你们没听过？

359.

这个事儿，又过了段时间才打听清楚——库里那些刀枪，大都是战场上捡回来的。七八万当兵的，大都是顾百里家乡那边的，扛着这些刀枪去打仗，没回来几个。

360.

顾百里他们跟上头汇报了情况，申请了笔钱，买了几百坛烧酒，几牛车的烧纸，在武库门口祭奠了一番。

上头也派了人来，大家都磕了头，说各位受苦了，请受我们一拜。然后，把纸烧了，酒洒了，耳听着那哀嚎声也就慢慢地静下去了，倒是那武库门口的酒香，好几天才散。

361.

有一回，一个胖妇人来找袁大师算命，袁大师算了算，又瞧了瞧那妇人，说：真是怪了，这位大嫂，照卦上看，你昨日就死了。

妇人说，先生别闹，再给好好看看。袁大师就又算了算，说，你看，真是昨天。妇人就掉下眼泪来，说，唉，原来还真是死了。说完唰的一声，就散成一堆粉末，落在地上。再瞧，就瞧不见了。

362.

刘美丽走夜路，碰上一个黑影。刘美丽刚想问你是谁，那人就问了：你是谁？刘美丽刚想说我是刘美丽，那人就说了：我是刘美丽。刘美丽刚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那人就说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刘美丽刚想说我哪知道，那人就说了：我哪知道？刘美丽吓得够呛，刚要张嘴喊救命啊我遇见鬼了，那人就张嘴喊了：救命啊我遇见鬼了！刘美丽这回更害怕了，刚要拔腿逃跑，那人就疯了似的跑了起来。刘美丽见此情景差点没吓死只觉得气短胸闷，然后就眼瞅着那人哎呀一声捂住胸口扑通一下倒地身亡了。

刘美丽愣住了，过去看，发现躺在地上那人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

刘美丽没跑，刨了个坑儿，把那人埋了，还找了块木板立在坟前，用土坷垃在上头写了几个字——“刘美丽之墓”。他坐在墓前哭了一场，哭完之后，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回村去了，后来偶尔想起这事儿来，越想越伤心。

363.

金道士被人请去捉一个很奇怪的鬼，说奇怪是因为这鬼并不伤人害命，只是写字——主人睡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家屋子里的四面白墙都被人平白无故地都写上了方方正正见棱见角的黑字。

写的倒不是污言秽语，大多是些抒情写景的诗句——有一些是情诗，“忽然一阵秋风起，我心里头都是你”、“桃花红呀杏花白，今晚你还来不来”之类。还有一些是抒发怀才不遇的愤懑的，“是我是我就是我，是不一样的烟火”、“送我去到金銮殿，满朝文武都惊艳”什么的。

金道士察看现场之后满脸狐疑，说：真是奇怪，这是宋朝鬼，怎么跑我们唐朝来了？主人也诧异：宋朝鬼？何以见得？金道士说：你看这字，都是宋体。

364.

过年。初一早上，沈三变踩着雪去给冯有道拜年。

冯有道说你这人是不是有病？你给我拜什么年？沈三变说，嘿，没事儿，整个腊月也没见你几面，忽然觉得挺想你，就来看看。冯有道说，你想我？我这么忙你想我干嘛？我又不想你！沈三变说：没事没事，你不用想我，你不想我更好，你不想我我想你才能显出我这人重情义来。冯有道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说话？你要这么说那我还非得想想你不行了，我打现在开始想，你先回家吧，我一会儿给你拜年去。

365.

孙似邈有个大姨，比孙似邈他妈大十岁，但孙似邈没见过，因为这大姨二十出头就死了。被打死的。据说是因为穿着怪异，被他们当地的衙门给拘捕起来了，本来是关几天训教一番就能放出来，但大姨性子烈，不服训教，跟拘捕她的官员争执起来，被送回牢房后自己碰壁死了。

孙似邈问过他妈，大姨到底穿的什么，有多怪异？他妈说，其实也不过是戴了个帷帽而已。孙似邈说：帷帽？什么样的？妈说：就现在街上女人人手一件的那样的。

366.

孙似邈姥姥家姓康，是大户人家，据说大姨从小跟男孩似的，酒量好，擅弹琵琶。

当时长安城有位姓段的先生，号称“琵琶圣手”，大姨是段先生的弟子。大姨死的那年，段先生六十多了，听说此事，大哭了一场，说完了完了，我这一辈子就教出这么一个好孩子来。哭的时候，别的徒弟都在旁边听着，都跟着哭。

367.

周如麻打六岁起跟师父学唱苦曲儿，师父就是唐瞎子。唐瞎子瞎，周如麻不瞎，反正一开始不瞎——苦曲儿学到九岁，某天半夜，一座破庙里，熟睡中的周如麻被师父死死按住，用锥子扎瞎了眼。

368.

周如麻大哭，说师父是我学得不好吗？我学得不好你打我罚我你别扎我眼睛啊，我才九岁啊，我的眼睛还有用呐！唐瞎子说孩子，不是你学得不好，我这辈子教过不少徒弟，你是最有灵性的一个，嗓子也好，唱得也有味儿。周如麻说师父那你为什么扎我眼睛啊？咱俩就我这一双眼睛你把我扎瞎了咱们怎么走街串巷卖艺啊？唐瞎子说孩子你心明眼亮我不放心啊，师父把你扎瞎了，是求你一个死心塌地。

周如麻说，师父，非得这样才能死心塌地吗？唐瞎子说，孩子，师父是过来人，你信我的，有几年也就想通了，都这样。

369.

春天到了，杨温柔站到自家房顶上，眯着眼瞧。

董良材路过说你看什么呢？杨温柔说：看春风。董良材说看春风？能看出什么来？杨温柔说怎么看不出来，不信你也仔细看看——你看这春风，是不是让人看了特别想死？

370.

金道士想找人给自己作个传，说要是写得好，流传开，以后再接捉鬼降妖的活儿能抬抬价码。打听了半天村里谁能写，考虑过王坏水，但最后还是找到了冯有道头上。

冯有道收了他的钱，答应十五天交稿，但过了八天就兴冲冲地跑到金道士家，说是写好了。金道士很高兴，拿过稿子自己看，头一段写着——“剑眉长须，朗目高鼻。性清雅，品俊逸。貌非凡，骨骼奇。擅诗赋，精音律。炼丹魁首，降魔第一。追随三千皆弟子，引路五音有箫笛。麒麟权当看家狗，凤凰不过场上鸡。伏羲为同胞兄弟，女娲是结发贤妻。尝同玉皇频来往，曾与素女惯狎昵。”

金道士大喜过望，再往下看第二段——“村人闻之，曰：吹牛逼。”

卷第八

371.

吴不利去了趟洛阳，回来的那天一进村就碰上了刘美丽，吴不利热情似火地跟刘美丽打招呼，说：美丽啊，我这一去不少日子啊，你们大伙儿都想我了吧？刘美丽说：那能不想吗？离开你的这些天，我们这些人啊，个顶个儿的，就像离开大森林的墨斗鱼一样！

吴不利说：嗯——哎？离开大森林的墨斗鱼？墨斗鱼要大森林干什么？刘美丽说：对啊，可说呢。

372.

王坏水他奶奶有一年遭过回官司。

她后半夜去院外的茅厕解手，忽见自家房脊上有一怪物，她在暗处，怪物却正在月色之下，所以看得很清楚。怪物是一大胖子，看上去得有两丈多高，五六百斤，浑身白毛，软软乎乎的一大摊，小眯缝眼儿，小瘪瘪嘴儿，鼻子挺大，正坐在房脊上吃饼，嘴虽小，但吃得快，吧唧吧唧的，听着很有个滋味。王坏水他奶奶吓坏了，一泡尿全尿到了鞋上。

怪物听见尿尿声，往下一看，正跟王坏水他奶奶四目相对。王坏水他奶奶也不知道怪物是男是女是雌是雄，但还是下意识地捂住了暴露在外的白屁股。怪物好像这才知道下头这人在干嘛，当时“哎呀”一声，抬手蒙住了自己的小眯缝眼儿，转身蹿跳而去，身子虽胖，倒还轻巧，但也稀里哗啦地踩坏了不少瓦片。

373.

王坏水他奶奶第二天跟家人说了这事儿。这种事儿传得快，没两天就方圆百里内无人不知了。官府也知道了，怕怪物伤人，派人前来缉拿。也没别的线索，就在王坏水他奶奶家蹲守。蹲了三天不见踪迹，觉得可能是蹲法不对。仔细询问了王坏水他奶奶之后，觉得露屁股可能是个关键细节，不可或缺。于是几位捕头就简单评比了一下，选出来一位屁股最大最白的，蹲在那厕所里作拉屎状，不见怪物不许起来。

又蹲了几日，奉命拉屎那位都快蹲出静脉曲张了，怪物也没见着。几位捕头商量了商量，决定翻脸，回到衙门里头跟大人说，怪物没有捕到，但事实真相已经查明：是王坏水他奶奶信口造谣，妄图惑乱民心，假作神异，借以渔利。大人一听，一直蹲守下去估计也蹲不到什么，这么收场倒也是个办法。于是深表赞同，把王坏水他奶奶给拿获收监了。

374.

王坏水他奶奶那年四十三岁。在监房里住了十二天，就给放出来了。大人亲自来的，给王坏水他奶奶雇了辆牛车，把她送回家去，车上还有一大堆赔情的礼物。后来才知道，是不放不行了——大人后半夜醒来，发现床边坐着一两丈多高大白胖子，也不言语，就坐那吧唧吧唧吃饼，吃完一张再拿一张，连吃了五六张，似乎是饱了，抹抹嘴，破窗而出，蹿蹦而走，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天亮了把捕头找来，一问，前半夜先去的他家，在他家已经吃了五六张了。

375.

高老太爷有一次跟村人聊天时谈起，他曾听人说过，当年皇上批阅奏折，旁边太监给研墨时，忽见墨中出一小道士，似蝇而行，口呼万岁，自称墨精，大名叫黑松道人。据说，凡是古墨，年深日久，就有此类怪异出现，不知是真是假。

冯有道在一旁听见，说这倒是真的。高老太爷说怎么？老冯，你见过？冯有道说，怎么没见过？这玩意儿我见一个磨死一个，这些年都磨了多少了。

376.

孙德龙孙大人爱在如厕时读书。平日里常跟人说，边拉屎边读书，别有一番趣味。

但偶尔也苦恼，问怎么回事，说：有时想读的书太多而屎太少，不够用。

377.

有一回孙大人过六里庄，忽有屎意，恰好瞧见前边就是石胖子的学堂，就去学堂里的厕所拉屎。全体师生正在上课，一没想到会有大人不速而至，二没想到大人竟然是来借茅房拉屎，三没想到大人竟然还一不小心掉茅坑里了，沾了一身臭屎。

细说起来，那些屎尿，都是该学堂全体师生群策群力拉的，所以，看见哀叫着从茅房里走出的那个黄澄澄黑黪黪的孙大人，大家在惊愕之外，都多少有些愧疚。

石胖子后来给学生们留了个作业，让每人写篇文章，就写孙大人到访这事。有个学生得了最高分，他那篇文章的题目叫《记一件令人愉快的不愉快的事》。

378.

寨主胡大刀的胖媳妇儿后来是跟人跑了。对方是一个卖盐的，姓苏，人称“苏大胆儿”，附近那么多卖盐的，只有他敢往山上送盐，这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寨主夫人跟卖盐的跑了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山寨，大家纷纷议论——“寨主没事儿吧？”“现在好点了，刚听说这事儿的那两天都乐疯了。”

379.

有人说是胖媳妇儿拿菜刀抵着苏大胆儿的脖子，苏大胆儿才答应把她带下山的，也有人说纯粹是二人勾搭成奸，虽然从胖媳妇儿的姿色品格来看可能性不大，但毕竟苏大胆儿既以胆量著称，也不是凡人。

究竟事实如何，如今已不可考。只是听说胖媳妇儿下山之后才知道苏大胆儿根本不姓苏，平素也并不靠卖盐为生，胖媳妇儿吓了一跳，但后来又说这样也好。

380.

孙似邈孙大夫在衍庆堂中坐诊，几个仆役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位大人来看病。孙似邈问怎么回事，大人不说话，仆役们说大人在府中给家人们训话，语速快了点儿，篇幅长了点儿，情绪也太过激动了点儿，下巴给掉了。孙似邈说那好办，让大人先去外边等等，我准备准备，一会儿就给他推回去。

大人仍被簇拥着出了门，领头儿的仆役又回来了，问：大夫，推回去是当场就能复原、能说话吗？孙似邈说是。仆役问这得多少钱？孙似邈说我这儿价格公道，收你三贯钱就行。那人掏出一堆钱来，说大夫，这是我们几个兄弟凑的，一共十贯，都给你，你能不能给我们大人多治几回，晚几天再治好？

381.

石胖子石先生给学生留作业也经常是让写情诗。有一次他给出的题目是“听琴”。有一个姓张的学生写了一首——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张琴代语兮欲诉衷肠，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石胖子看了说不够现代，不够通俗。第二天那学生又交了一版——

我爱着一位姑娘，

我见过伊的眼光。

那日我与伊相遇，

即投入痴疯癫狂。

我爱着一位姑娘，

如同那凤鸟求凰。

愿与伊同飞同宿，

却说伊不在东墙。

欲倾诉我的衷肠，

只能凭琴声传扬。

姑娘啊你可听见，

可明了我的惆怅。

我爱的那位姑娘，

可愿共携手酬唱。

盼不到你的爱情，

真教人爱断神伤。

石胖子看了，说还是不够生动，不够活泼，自己给改了一版——

我行至园中把琴来抚，

不由得一阵思来一阵伤。

思只思花不长开人不长在，

伤只伤月不长圆草不长芳。

看起来物有盛衰时有寒暑，

这月有盈亏啊人有生亡。

恨苍天怎么不遂人心愿，

怎么不叫人儿不老花儿常开月儿常圆草儿常芳？

且不言我这里心烦意闷，

我再言阵阵琴音响彻了西厢。

其声壮，铁骑刀枪鸣了四野，

其声悠，清溪流水注入寒江。

其声高，鹤唳长天惊响大漠，

其声低，儿女私语正话小窗。

真好似那铁马临风风乍起，

真好似那铜壶滴漏漏天长。

真好似那松涛滚滚说哀怨，

真好似那竹叶潇潇诉凄凉。

真好似那失群大雁空中哀叫，

真好似那敲磬念佛的长老和尚。

真好似那远山寺内钟声儿响，

真好似那老更夫啊敲打着更梆。

这一个也不是来，那个也不对，

分明是我思念二八女红妆。

但愿得她听得琴声能知琴意，

但愿得她能似那神女来赴襄王。

哪怕是头上的青丝被风摆乱，

哪怕是花枝刮坏锦绣衣裳，

哪怕是露水珠湿透她的鹦哥绿，

哪怕是花茬刮坏绣花的鞋帮。

但愿得她侧耳一听就知分晓，

就知道是痴情的书生，不是流氓……

那孩子看了石胖子给改的这一版，啧啧赞叹了几声，第二天就退学了。

382.

六里庄里来过一帮外地人，七八个人一起来的，说是独家研究了最新产品，专治中老年男性遗尿不净之症，有病的能治病，没病的能预防，八月初二那天来村里现场限量销售，欲购者早上都在村东老槐树底下排队。

八月初二那天排队的人去了不少，每人交了两贯钱，领了一个红纸包，红纸包上说这产品须满月之夜焚香沐浴后亲手开启，再以上等山泉水濯洗后施用，用后当即起效，终生再不复发——为方便群众服药他们还专门采来了一批山泉水封坛分装就放在旁边一贯钱一坛随意购买并不强求。

结果，八月十五那天深夜，村里凡是买了那产品的人家，此起彼伏地全是骂街声——每个红纸包里都是一盒牛皮筋儿。

383.

刘美丽他爸爸刘遥远在宫里当厨子那些年听人说，宫里某处有个“喑人署”，里头养着大批喑哑之人，这些人都是自幼入宫，进宫统一先灌哑药，使其失声，个个都是哑而不聋。又不令其识字，让他们只能听懂旁人的话，却根本无法与常人沟通。

这批人是专门帮皇上处理机密事务的，而需要他们处理的所谓机密事务，往往就是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了，必须要办，而又不能令人知道。比方说，皇上得了脚气，得去外边请专治脚气的大夫，请来大夫，看完了病，甭管看好没看好这大夫都不能留着，得杀掉。而且，皇上既然得了脚气，大臣们的奏折里要是谁不小心提到脚气这事儿，皇上就会不高兴，万一气个好歹就坏了，于是就得有个人提前审阅奏折，把所有跟脚气有关的字词都给改了，或者干脆把奏折截留住——脚气只是举个例子，实际上的情况复杂得多，办这些事儿的人，常常得知道个前因后果才能判断执行，所以必得守口如瓶才好。

384.

起初这些事儿是归所谓“玄衣署”来办的，那是皇上身边的亲信，起初只有几十人，个个黑衣玄帽、面无表情、不苟言笑，人称玄衣使，见者不寒而栗。当时的做法是玄衣使每执行一次任务，就要弄死灭口，但这样人员损耗过多，反倒需要招募更多玄衣使，十而百百而千，涉密人员反倒越来越多，最后决定还是得终身制，不能老弄死，但也不能放出去，只好把这些人禁闭隔绝、封闭豢养，还得弄成“喑人”。

刘遥远打听过几次这个喑人署的事，后来，一块儿当差的厨子蔡长卿提醒他，说别打听了，再打听你自己就该出事了，这才作罢。

385.

老蔡问过刘遥远，你打听这个干什么？刘遥远说不瞒你说，是因为我有一次在宫内遇见过一个哑巴，那人长得和我一模一样。老蔡说和你长得一模一样？那是谁？刘遥远说，我猜可能是我哥哥，我有个哥哥，五六岁上被人拐走，再没见过，或许是入了喑人署？

老蔡说算了，别找了，从小失散，真是又能怎样？刘遥远说，要真是我哥，我去替他。

386.

裴秀元善聆音，聆蹄声能知马的毛色，闻风声能知树上有多少片树叶，辨嗓音能断出人的生辰，听轿子的嘎吱声能推测新妇脸上有没有麻子、肚子里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孩子的亲爹究是何人。

裴秀元后来去从军，本来说戍期三年，可满了三年却不让走，粮饷又不知为何总跟不上，每天在军营里挨饿受冻，跟服苦役没什么区别。第五年的冬天，天降大雪，裴秀元站在雪里听了听，跟身旁的同伴说：坏了，咱们哥儿几个要完。果然当晚就都冻死了。

387.

裴秀元家里人几个月后收到一封信，打开信封，里头片纸皆无，只倒出一小捧雪花来，细听，信封里似乎还有低低的风声。

收到信的时候是四月了，雪花在信封里不知为何却一直完好，倒裴秀元他爸手心里的时候才“唰”地一下全化了，雪水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滴答了半天，他爸愣在那，也不知道该不该擦擦。

388.

冯有道有癫痫。不常犯，但犯起来挺厉害。以前也没这毛病。他跟刘美丽讲过一次他这癫痫的来历——

有一年，当年读书时的老师下帖给冯有道，说多年不见，颇为想念。冯有道记起当年课堂上清癯瘦弱的老师嬉笑怒骂臧否古今的样子来，也就去了。去了才知道是有同门的师兄师弟给老师操办，搞了个“桃李宴”。冯有道也是桃李之一，但显然是比较次要的桃李。主要桃李是谁倒也好认，人堆儿里那几个体重二百多斤一身锦绣满脸堆笑的都是。老师也这模样了，浑身穿戴得黄澄澄金灿灿，装裹似的，脸倒是很显面嫩，大胖娃娃一般。

大人们亲热够了，决定开席。席开得也有格调，每人面前先摆着一个果盘儿，果盘儿上有桃李各一。一问，说是在座一位薛大人的想法，连这“桃李宴”的名字也是他起的。

其他大人于是赞不绝口、啧啧称奇。薛大人很有几分得意，站起来命令下人上主菜——便有人在每人面前置一铜釜，釜下生炭火，待釜内水沸，先下几粒鱼肉丸。少顷，又有下人用锦盒捧来一堆欢蹦乱跳的活蛤蟆。薛大人介绍说，这些蛤蟆都是提前半个月养在去年冬天贮下的山泉水里，每天只喂些羊肉末以维持生命，最后三天更是令其断食排净秽物，所以个个儿都是卫生安全的精品有机好蛤蟆——介绍完毕，只见下人就把这些活蛤蟆扔进了每人面前的沸釜之内。

冯有道大惊，但其他众位大人却都个个面容淡定，看样子都是见过世面的。只有个别几位，可能是树小墙新之流，在满堂的凄厉蛙鸣中拍手赞叹，面露喜色。很快，蛙声静下来，薛大人下令：成！捞！下人们手执铜筷，替每位客人将釜内的熟蛤蟆捞取出来——每个小蛤蟆都翻着白眼儿，抱着那颗事先放进水里的鱼丸。各位大人一见，先是鸦雀无声了几秒，然后就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来，还有几个吹口哨儿叫好儿的。

冯有道则二话没说，哐当一声倒在地下就抽起来了。

389.

薛大人不是头一次展示这道创意菜了，长安城内很多达官贵人都吃过见过。薛大人也因此传名，人称“蛤蟆薛”。

390.

而且，据说薛大人当年官运亨通就是因为创出过很多类似的美食精馔，年轻时的成名作是拔取新生十日内的虎皮鹦鹉的舌头数百根，再以高汤煨制，调味而成，唤作“巧舌羹”。

当然，这是官方称谓，民间也有跟这道菜叫“损阴丧德汤”的。

391.

有家长给石胖子提意见，说能不能少教孩子们点儿民间文艺，多教点正能量作品。石胖子说好好好，明天我就给他们讲个励志的。

第二天孩子回家，家长问今天学了什么。孩子说今儿一天就讲了一段，叫“齐人有一妻一妾”。

392.

师父当年给慧吟禅师说过，慧吟，你有恶根，但也有慧根。你那慧根都是打恶根里长出来的。慧吟说嘿嘿，师父，还是您眼力好，我那叫恶之花。

393.

王坏水兴冲冲地跑到金道士家跟金道士说，刚才瞧见六里庄上空聚起一片五色祥云。金道士说你看清了吗？真是五个颜色？王坏水说，那当然，我们一堆人一块儿数了半天，而且这云哪儿也没去，就在咱们六里庄上空悬了会儿就消散了。金道士说要真是五个颜色，那可了不得了。云有五色者称为“卿云”，此云，是卿相之气积聚而成，这五色，赤、白、黄、蓝、绿……

王坏水说你先等等，你说这“卿云”是哪五色？金道士说，赤白黄蓝绿啊。王坏水说那不对，我们看见那块不是这五个颜色，我们看见的那块，是棕、灰、黑、褐、紫……

394.

邹行淹家本是潞州人，有几年，邹行淹的父亲在长安事业不顺，身体也常被疾病所扰，找算卦的袁大师给算了算，说是潞州老家邹行淹他爷爷的坟选址不好，要另择吉地、迁坟移墓才行。邹行淹的父亲急匆匆赶回潞州，跟自己的母亲说要迁爹的坟。邹行淹他奶奶说迁就迁。邹行淹的父亲说，您看迁到哪合适？邹行淹他奶奶说：爱迁哪儿迁哪儿，看你的需要。

迁坟那天，照规矩，有风水先生在坟前求签卜卦，算是征得坟内死者也就是邹行淹他爷爷的同意。连卜了三次，结果都显示坟墓内的死者不愿意。奶奶在旁边一瞪眼，说管他乐意不乐意呢，挖。风水先生说那不成，行有行规，这么多年还没这么干过。

奶奶急了，对着坟头破口大骂起来，说老鬼你怎么这样？动动你怎么了？咱儿子咱大孙子有这么点儿需要你不配合？你还懂点儿事儿不懂了……骂完再卜，风水先生一拍大腿：嘿，同意了！

395.

就挖了。就把邹行淹他爷爷的骨殖捡出来了。骨殖见了天日，大家问邹行淹他奶奶是不是验看验看，邹行淹他奶奶瞧都不瞧，说我看他干啥。

不过，移送骨殖的途中，邹行淹他奶奶坐在牛车上哭了一路。

396.

彭大脸家祖传数辈的绝技是“骷髅戏”。十七岁之前，彭大脸一直跟着他爸四处闯荡江湖，演骷髅戏为生。所谓“骷髅戏”，与牵线木偶类似，就是用一具身高二尺余的人骨骷髅，在四肢关节上都装上提线，由人操控，在一幅黑幕前扮出各样姿态、讲说诸般笑谈。

黑幕两侧绣着一副对联。上联是：样貌出奇，不免一番扭捏造作，难为诸君识得破；下联写：情形照旧，全靠几招摆布描摹，幸而阁下看不清。

397.

彭大脸他爸叫彭异之，也是自幼随自己的父亲学艺，几十年的功夫全在手上，那具骷髅在他操控之下，忽而跑跳腾挪，忽而蹑足潜踪，忽而阔论高谈，忽而沉吟踱步，忽而醉卧书斋，忽而扬鞭跃马，忽而金榜得中，忽而洞房花烛，忽而骨肉团聚，忽而死别生离，忽而惊惧无状，忽而满腹愁思，忽而纵情谈笑，忽而饮泣痛哭……

虽然只是具骨架，但抬手动足栩栩如生，细微之处精妙无匹，观者无不如痴如醉，不知眼前是幻是真。

398.

演骷髅戏的骷髅骨架，行话叫“幻身儿”，都是自己做的。彭大脸从小就听他爸说，“欲知幻戏之妙，先学缩骨之法”，所以彭大脸从小就知道怎么把一具身高八尺的常人骨架，缩成仅有二尺的“幻身儿”。该用什么药材浸泡，又该怎样缩骨定型，虽然不曾试过，却也早已烂熟于胸。只是，那用来制作“幻身儿”的骨架从哪来？彭异之没说过。

倒是说过“幻身儿”各有寿数，制好之后，有的能用四五十年而不坏，有的用个一年半载就开始糟朽，只好另做。

399.

几个和尚商量怎么振兴普济禅寺的事儿，商量来商量去商量出一个办法：应该派几个寺里的和尚，学玄奘法师，也去趟西边，取点经回来。

几个人把这主意跟法聪聊了聊。法聪说这想法挺好啊，那你们几位师兄受累跑一趟？几个和尚说我们不行，得找聪明的、年轻的、身体好的，比如你这样的，让我们几个这样的去，就回不来了。法聪说其实没事，回不来也挺好。

400.

彭大脸十七岁那年，彭异之演骷髅戏用的那具“幻身儿”开始腐坏，先是骨节发黑，继而各处开裂，眼瞅着就要散架。不巧，彭异之偏也一病不起。彭大脸没辙，想着还是得先去请医给爹诊治，彭异之说算了，咱回家。

正是年底，地冻天寒，返乡之路颇不好走，父子俩坐了辆牛车，风雪中缓缓而行。彭大脸问他爸，“幻身儿”毁了，咱以后怎么演骷髅戏？彭异之说，没事，再做一个。彭大脸说，再做一个？尸骨从哪来？彭异之说：你知道咱现在用的这“幻身儿”是打哪儿来的么？彭大脸说，不知道。彭异之说，咱这“幻身儿”，是你爷爷。彭大脸一愣。爹接着说：回乡之后，见你妈一面，估计我也就差不多了——我一死，你的“幻身儿”就有了。

彭大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走了十好几里，冒出一句：那这“幻身儿”再坏了呢？彭异之就笑了，说，儿啊，那就是你的时候到了。

401.

杨温柔送过沈三变一把酒壶，说是当年竹林七贤在竹林里喝酒的时候用过的。一模一样的酒壶，他还送过冯有道一把，也说是当年竹林七贤在竹林里喝酒时用过的。

这事儿后来让沈三变发现了，他跑去问杨温柔，到底哪把是真的？杨温柔说都是。沈三变说两把都是真的？杨温柔说两把哪行？人家是竹林七贤，一人一把，一共七把。沈三变说七把都在你这儿？杨温柔说那可不。沈三变说那你给我看看。杨温柔就从床底下搬出个破箱子来，打开箱子一看，一模一样的破茶壶还有二十多个呢，都分毫不差。杨温柔就往外数，一把，两把，三把，四把，五把……给，加上之前给你俩的，一共七把。还要吗？要的话还有。

402.

杨温柔还送给过石胖子半张孔夫子和颜回躺过的凉席，送给老高太太一根女娲娘娘用过的鞋拔子，给过金道士一辆孙膑坐过的破轮椅，说回头要是瘸了可以坐。

还送过刘美丽一个小木头盒子，说这个盒子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打开，刘美丽问里头是什么，他说是当年皇上颁的免死金牌，还说人家皇上给的时候说了：这玩意儿就两块，安禄山一块，你一块。

403.

孙宝善说，他爸年轻时，家乡遭了荒旱，旱灾之后，蝗虫又来。他爸随村人们一路逃难，起初是上百人，后来是几十人，到最后只剩十几人了。

到长安城外时是个傍晚，大家远远地望见长安城的城墙，走近时，天就已经黑了。远处看时，城墙只是平地上的一条灰线，离近了，才知道那墙有何等高大、威严。孙宝善他爸说自己当时就瘫软在了城墙之下，不敢近前，其他人都在城下睡着，等待翌日进城，孙宝善他爸却趁夜色逃走，一口气跑了好几里路，这才到了六里庄。

404.

郑魁升进长安城买东西，在东市瞧见一个乞丐。乞丐看上去四十多岁，蓬头垢面，有一条腿是瘸的，正坐在墙角击羯鼓作歌，郑魁升听了会儿，没听太懂，唱的好像还是外国故事，神仙打架什么的。郑魁升正好手里有些散碎铜钱，就扔了几个过去，乞丐瞧见了，喊他，说：给多了，两个就行。郑魁升一愣：多几个也没事啊。乞丐说：不行，我这玩意儿不值那么多钱，不必多破费。

郑魁升说你这人也够倔的，我扔都扔了，就这样吧。乞丐就叹口气，说那你等着。然后起身，瘸着腿走了，没一会儿又瘸着腿回来，怀里多了把琵琶，说那个不值，这个值。然后就坐在那弹起来。没弹几下，东市里的商贩游人就都围过来了。一见人越聚拢越多，那乞丐就停了手，跟郑魁升说：你瞧——你值了，我赔了。

405.

沈三变听郑魁升说起这事，专门去了趟东市。那乞丐还在那，还在打他那破羯鼓。沈三变说：您就是那位弹琵琶的吧？乞丐说：谁会弹琵琶？你认错人了。沈三变说你别这样咱都是爱好音乐的人，我是听说你的事，专门来找你聊聊的。乞丐说：谁爱好音乐了？你有病吧？然后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沈三变想了想，也没追，自己回六里庄了。

冯有道后来批评了沈三变好几回。就因为这事。沈三变也有点不好意思，说确实是冲动了。

406.

孟成偕姓孟，别的姓孟的大都说自己是孟子后人，他不是。他从小就听家里老人说，他们家是孟婆后人。孟婆就是“孟婆汤”那孟婆。

那时候还老有外地人来找他家，打听孟婆汤的做法，或者问他们有没有办法跟孟婆说上话。后来来的少了。

407.

刘遥远在御膳房当差时，某天清晨入宫，见一年幼宫女正在宫墙角落处落泪。过去一看，这宫女是平时伺候皇后的，他认识。问是怎么回事，宫女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太子平时老欺负她，一见周围没人就要脱她衣服，她一直不乐意，但昨晚终于还是违抗不过，被太子拽到了他屋里，这是刚放出来。刘遥远也没什么建议给人家，只说你要是跟皇后亲近，或许能跟她念叨念叨。

没过几天又遇见这宫女，宫女跟刘遥远说，自己已经私下里对皇后说过。刘遥远问那皇后说什么了？宫女说皇后一听就掉了眼泪，说“我儿可怜！”然后就命人赶紧选人间女子颀长洁白者五至十人，给太子送去了。

408.

杨温柔走夜路，瞧见路边树上有一黑影儿在那晃悠，过去看，是吊着一老头儿，一点动静也没有，只随着风晃荡，应该已经吊了挺长时间了。杨温柔四外看了看，既没瞧见什么村庄集镇，也没发现什么人可以帮忙，迟疑了一下，接着赶路了。

但走着走着，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一老头儿，仔细看，就是刚才吊着那个。老头儿气呼呼的，一边走一边冲他叨念：你还走？你像话吗你？瞧见我了你还不管！

409.

杨温柔赶紧道歉，说我看您那情况以为已经没必要往下放了，谁知道您那是吊着玩儿呢。老头儿说谁吊着玩儿？这有吊着玩儿的吗？说着就拉杨温柔往回走，还奔刚才那棵树的方向去，到了树下，跟杨温柔说：来，咱俩一块儿，你帮着我，把我弄下来。杨温柔看那树上，老头儿还在那吊着呢。

也没别的主意，只好帮着老头儿把树上那老头儿托下来。老头儿自己抱着刚放下来那个自己的脚，让杨温柔抱着头，说往林子深处走走，坑我都刨好了。俩人抬着，走过去，果然有个坑，坑里还躺着一个老太太，俩大姑娘。杨温柔问这是谁，老头儿说我家俩闺女，还有闺女她妈。杨温柔问怎么回事？老头儿说她们先吊的，我把她们放好了自己再去，就这么商量的——快，您受累，帮着我把我也放进去。

坑不深，但把一老头儿扔进去也“扑通”一声。老头儿嫌杨温柔不够小心，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儿？不知道轻点儿？我还在这儿瞅着呢。说完也不理杨温柔，自己不知从哪掏出个小木牌儿来，木牌上头也没字儿，上头画着好几个圈儿。杨温柔说这是什么？老头儿说碑。杨温柔说什么碑？老头儿说我们一家四口儿的碑。杨温柔说碑怎么没字？老头儿说不认字怎么写字？杨温柔说没有字还立什么碑呢？老头儿说你看你这人，我们不识字的人，连个碑都不配有吗？说完就把小木板插在那坟坑前头，说你走吧，我不用你帮忙了，我自己慢慢埋。

杨温柔问老头儿：你家这是怎么了，怎么全家一块儿上吊？老头儿的回答是：兄弟，这事儿要是能跟你说，我就不用带着老妻幼女吊死在这儿了。

410.

曾有一老和尚来普济禅寺投奔，说自己原来那寺着了一把天火，整个寺院几层大殿多少禅房，都给烧了，僧人们四散逃亡，都各寻出路去，自己盲打误撞，正瞧见这普济寺，进来自我介绍下，试试。

慧吟禅师说，大家都是出家人，留你在我们这儿倒也没什么，不过我们这寺一直香火不好，平时吃的也一般，怕你在这儿待不惯。老和尚一听乐了，说吃的一般倒没事儿，我不挑吃的，只要每月还能给我一贯钱的僧酬就行。慧吟禅师说什么叫僧酬？老和尚说就是当和尚的报酬。慧吟禅师说我当了这么多年和尚，还没听说谁当和尚领工资的，你这是什么规矩？老和尚说，别的僧人不领僧酬，我就得领，因为我是舍利僧。

慧吟禅师问什么叫舍利僧？老和尚说，就是我以后圆寂在你们这儿，你们烧了我，是能烧出舍利来的——你想想，你们寺里的高僧烧出舍利来了，这不是你们寺里的光荣吗？你现在香火不好，有了舍利还能不好？给我僧酬，就是养着我，是我给你们准备这舍利的酬劳。慧吟禅师说我还真没听说过这么干的，以前我们倒是动过找几块舍利的心思，但当时想的办法还是找人给做，哪知道还有专门养舍利僧的。老和尚说我们那边是寺庙都这么干，哪个像样的寺里都养几个舍利僧，我们家好几辈都是干这个的，技术好，保准能烧出来。不像他们后来一些刚入行的，领了十好几年僧酬，到死了一烧还都是灰。慧吟禅师说，这玩意儿还有技术？老和尚说当然有技术，多吃矿物质，不吃早斋，能不喝水就不喝水，否则哪憋得出来。慧吟禅师说，这是你家祖传的？老和尚说对，但还有一大堆具体操作的诀窍，那就不能跟你说了，我光给我儿子、侄子们讲过一遍。慧吟禅师说你还有儿子？老和尚说当然，要不我要你那一个月一贯钱给谁花？怎么样，禅师，考虑一下把我留下吧，舍利可是好东西，以后多少年都用得上！

慧吟禅师说还是算了吧，您再上别的地方碰碰去，我不敢留您，我怕。老和尚说怕什么？慧吟禅师说，我怕我们这儿也着天火。

411.

这老和尚还跟慧吟禅师说，一个月一贯钱已经不算多的了，他们家乡那边出外当舍利僧的人挺多，最多的一个月能要二十多贯。

慧吟禅师问为什么那人就值二十贯，老和尚说，一来是岁数大，没准儿过几个月就死了，一个月二十贯也没多少钱。二来是人家技术高，不光能保证有舍利，还能靠特殊的饮食，根据你的要求定做。各种尺寸甚至颜色都能提前约定，比如舍利僧保证死后烧出不少于二十颗舍利，其中一半是红的，一半是绿的。如果死后没能如约，来算账的家属会按约定退钱。更有甚者，如果要得急，寺里可以要求交货时间。比方说，还是二十颗舍利，一半红一半绿，但半年内必须交货，也没问题，加点钱就是了，到时候准烧给你。

卷第九

412.

郑魁升问韩孤独，你怎么叫韩孤独？韩孤独说，孤独好。

郑魁升说，怎么好？韩孤独说，你不知道，孤独的时候我还没那么讨厌我。

413.

李有鬼在河边辟出几分荒地来，种了点韭菜。日子长了，就发现其中某几丛韭菜苗总长不好，仔细看，好像是被谁掐短了、拔稀了似的。归置归置，移过来些好苗，没过几天，又好像被谁来动过了。李有鬼不解，问王坏水，王坏水说，唉，你刨刨那丛韭菜下头的土，看能刨出什么来吧。李有鬼就去刨了，没刨多深，就刨出具婴儿尸体来，是个尚未足月的男婴，看样子，已经埋了些日子。

李有鬼问王坏水，你怎么知道下头有东西？王坏水说，猜的，有人掐韭菜苗，该是怕这丛韭菜长得格外壮大葱茏，惹人注目。李有鬼说，那你说这是谁埋的？王坏水说，那就不知道了，近来没听说谁家孩子夭折早产的。李有鬼说，就算夭折早产，也该好好弄个匣子，这样浅埋在河滩上是什么道理？王坏水说，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此人一定是附近村庄的人，否则不会还常回此处查看。李有鬼说，那就还是得查查。王坏水说，你查这个干什么？李有鬼说，我是现任的六里庄地保，你忘了？王坏水说，嘿，我还真忘了。

414.

就开始查。找了金道士来作法，说让金道士试试，看能否让这死去的男婴自己谈谈被害经过。金道士没接过这种业务，觉得是个挑战，很有兴趣试试。便搭了个棚子，算工作区，男婴的尸体已简单装殓，停在其中。金道士换了身道袍，抄起一堆法器，就钻进去了。没过一会儿，哭着出来的。满脸是泪。

李有鬼问：问出来父母是谁没有？金道士说：没有，不说。李有鬼问：说了什么？金道士说：就说算了，算了。李有鬼问：那你哭什么？金道士还是哭，哭了半天才又说出句整话来：孩子太懂事了，太懂事了。说完还接着哭。

415.

慧吟禅师问过法聪，你说你，干点什么不好，为什么喜欢当和尚？法聪笑了，说师父，我其实没那么喜欢当和尚，我喜欢你。

416.

也有别人问过法聪，你干点什么不好，为什么喜欢当和尚？法聪的回答不一样。法聪说，我不是喜欢当和尚，我是不喜欢不当和尚。

人家问什么意思？法聪说，就好像说，我不是喜欢普济禅寺，我是不喜欢人间。

417.

沈三变在村头碰见王坏水，跟他说自己昨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只猴，在林子里一块大石头旁拉屎，结果发现石头旁竟然有一大堆野果，正要吃呢，又来了另一只猴，要抢野果，他跟那猴打起来了，把那猴的耳朵咬掉了一块，可野果却没抢着，被那猴捂着耳朵都给抢跑了。

王坏水一听，说哎，巧了，我昨天晚上也做了梦，我梦见自己变成一只猴，在林子里跟人抢野果吃，被那猴咬掉了一块耳朵，抱着野果跑了。沈三变说这么巧？那那些野果呢，你吃了吗？王坏水说没有，我梦见的是我抱着野果跑着跑着就掉河里了，然后就醒了。

正说着，石胖子走过来，跟他俩说太逗了，我昨晚做了一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只猴了，走到一条河边，发现河面上竟然漂的都是野果，我在那儿捡野果吃，捡了一大堆。沈三变和王坏水说啊？那么多你都给吃了？石胖子说没有，没吃完，剩下的我去林子里一大石头旁拉屎的时候，放在石头旁边了。

418.

金道士那天晚上也做梦了，只不过没跟别人说，所以也没人知道。

金道士的梦更奇怪，他梦见自己变成了林子里的一块大石头。旁边好几只猴，一会儿打架抢野果，一会儿拉屎，一宿也没闲着。

419.

王坏水他奶奶晚年时老一阵一阵地犯迷糊，见着王坏水也认不出来是谁，老跟他叫“四季”——“四季你饿不饿？”“四季你扶我一把。”“四季你小声点。”“四季你怎么才来？”“四季你别怕。”“四季你去哪？”“四季你慢点走！”……

王坏水问他爸：奶奶说的这“四季”是谁？王坏水他爸叹息一声，说：你爷爷小名叫“四季”。

420.

王坏水他爸没说实话。

王坏水他爷爷大名叫王仲达，小名叫“蛮儿”，不叫“四季”。王仲达短寿，三十几岁就死了，活着的时候是开粮行的，粮行里雇着个伙计，干活儿利落，人也憨厚，姓罗，王仲达让王坏水他爸跟他叫“罗叔”。

罗叔的大名叫“罗嗣继”。

421.

金道士在长安街头瞧人卖艺，一个鲜卑人在耍一猴儿。

鲜卑人负责敲锣打鼓，让那猴儿上蹿下跳，做些傻相逗人。金道士看那猴儿，不知怎的觉着眼熟，看了会儿才想起来：前些年，有家酿酒的，说家里总有怪事，半夜空酒缸空酒坛子老满院子骨碌，家里的姑娘还有无故怀孕的，他去给作了作法，逼出个妖物来，就是这猴儿。当时他跟这猴儿聊过，猴儿说就是闹着玩儿，没别的意思。

猴儿也认出金道士来了，假装折跟头折累了，蹭到金道士旁边，小声说：小金，好久不见呐。金道士说，你怎么让这耍猴的给逮着了？猴儿说，嘿，我要不想落在他手里他一辈子也逮不着我啊。金道士说，怎么不跑？猴儿说，随时能跑，急什么？

422.

沈三变当年刚认识王三姐的时候给她写过一首歌，歌的名字叫《我为你收起我的性欲》。

王三姐说这是什么意思？沈三变说这是爱情啊，我见别的好看的女的心里都是性欲，见你心里都是爱情。

王三姐叹口气说，小沈，咱俩对爱情的理解可能不太一样。

423.

吴不利给沈三变分析过这事儿，他说男女关系分好几种，有走心的、有走裆的，你不能太偏激，因为发现了走心的就抹杀走裆的正当性。沈三变说，那哪个更高级？吴不利说你看，你又偏激了。

424.

吴不利跟秦二嫂说过，他认为跟他睡过的好女人基本上分几种类型：小狐狸型，小花猫型，小母狗型，小老虎型。二嫂问那你喜欢哪一型？吴不利说我最喜欢小老虎型，因为最罕见。

二嫂又问咱俩也睡过我属于哪一型？吴不利想了半天说，看来我总结得还是不全面，我忘了把你算进去了，你跟她们都不一样，你是我的小海豚。

425.

高老太爷说，曾有某西域小国，专门派使臣不远万里来长安进贡，说是送来了他们那儿最珍贵的特产“昆仑瓜”三枚，说这瓜生在土内，自有异香，在他们全国也只有御花园中育有数株，每年能结瓜十几枚而已。

宝贝送上去，负责接待的官员都看傻了，讨论了半天，决定还是得跟对方使臣直说，说你们这玩意儿，在我们这儿不叫昆仑瓜，叫“白萝卜”。

426.

姜胡子问慧吟禅师：禅师，你听说过须弥山吗？慧吟禅师说：这话说的，我当了那么多年和尚我没听说过须弥山？姜胡子说：禅师，那须弥山是山不是山？慧吟禅师说：反正也到不了，是不是山有什么要紧？姜胡子说：我听人说，登临须弥山，极目远望，则前世境况、来生情形，皆一一可见，是真的吗？慧吟禅师说：我听人说，当了皇上，每天早午晚三顿饭，酱豆腐都不限量随便吃，是真的吗？

姜胡子说：别这样，禅师，你正面回答问题。慧吟禅师说：嘿，我哪不正面回答问题了？

427.

姜胡子离开后，法聪问慧吟禅师：师父，登临须弥山，能见前世来生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慧吟禅师说：你问这个干什么？法聪说：要是真的，就得躲着点走。

428.

金道士跟大家聊起捉鬼擒妖的经验，刘美丽跟他说起，当年还住长安城里的时候，有家邻居，三个儿子全都幼年夭亡，但死后全都化作恶鬼，经常回来找亲戚邻居的麻烦，大家皆苦不堪言。

金道士说，那些亲戚邻居怎么看这件事？刘美丽回忆了一下说：都挺羡慕。

429.

苏枯枝叫苏枯枝，是因为他两条胳膊都只是枯肢，没有手。

本来不是这样的。他本来叫苏裕麟，四肢健全。八岁那年，他被画师吴坤山挑中，跟随吴坤山学画。吴坤山擅画人物，这事儿天下皆知，有说他是吴道子也不第多少代孙子的，问他，他说不是。但自己说不是，也拦不住人们联想，反正后来很多人提到吴坤山，就直接称呼“吴孙子”了。

刚开始那几年是越画越好，师父也夸。画了几年，师父看苏裕麟的画，就老皱眉，说差点儿。再往后，越看越不对劲。他刚开始看不出来，但到了七八年上，自己也看出来了，是差点儿。单看还行，跟师父画的放一块儿，确实差点儿意思。可是差在哪呢？说不明白。问师父，师父也说不好。爷儿俩都不甘心，接着教，接着学，接着练，又练了几年，还是不行，而且是越看越不行。别人看不出来，他俩都看得出来。他有时候挺痛苦，常叹气：唉，这怎么办？师父比他还痛苦，也叹气：唉，这怎么行？

眼瞅着从八岁学到了二十三岁，十五年了，爹妈来了，来瞧瞧孩子，给老师送点谢礼，但也随口问了一句：吴大师，您看我们这孩子，是不是快出师了？

爹妈家离师父这儿不近，来一趟不容易，住了几天，爹妈回家的头天晚上，苏裕麟跟师父说，师父，明天我跟我爹妈一块儿走吧。师父说，你不学了？苏裕麟说，您觉得我还能学出来吗？师父想了想，掉了眼泪，说，唉，那就回去吧。

当天晚上，师父摆了酒，说跟孩子这么多年了，也有感情，得好好送送。师徒俩都没少喝，喝一会儿说一会儿，说一会儿哭一会儿。爹妈也没拦着，说你们爷儿俩好好喝吧，我俩先去歇着，不打扰你们。说完就走了。爹妈走了，苏裕麟醉了。吴坤山吴大师把苏裕麟绑了，把他两只手都给剁了。

第二天早上，苏裕麟的爹妈醒了，瞧见的是已经没了双手的儿子和跪在地上的吴坤山吴大师。吴大师不住地磕头，几句话来回说，说我对不住孩子，更对不住你们，是我没教好，是我没教好啊……

还捧着一大堆金银，给他们，说孩子以后没有手了，我准备了点钱，够孩子花一辈子了，娶妻养子都够了，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孩子，对不住你们，是我没教好，是我没教好……还是这两句。剁下来的两只手，已经洗干净，用草木灰护着，装进蒲包了。

没拿，光拿了金银，回了家。苏裕麟说不愿意跟父母一起住，自己在长安城里置了所宅子，雇了个小厮伺候自己，每天四处冶游。没人认识他，就那俩枯肢惹眼，就都跟他叫苏枯枝了。

能花一辈子的钱，他两年半就花完了。花完之后，就自己上了吊，吊在那宅院的游廊里。什么话也没留下。

有纳闷的，说这苏枯枝没有手啊，他怎么上的吊？绳子谁给系上的？问家里的小厮，小厮说，我系的，刚搬进这宅子来的头一天，他就让我在那游廊里系了根绳子，挂在那，一直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430.

慧吟禅师说他当年问过自己的师父，当住持，最要紧的是什么？师父给的答案非常简单：收徒弟。

慧吟禅师说他师父确实爱收徒弟，而且不择不挑，来者不拒，没人来的话，但凡寺里有点钱就到处贴海报搞路演招募。凡是来了的，都好吃好喝好好招待，在寺里待够两三年，也不多留，就遣散出去，说缘来则聚，缘尽则散，缘起则生，缘落则灭，你也该走了，乐意去别的名山古刹也行，乐意云游四方也行，乐意还俗也没问题。有些不愿意走的，说师父我觉得我跟您的缘分还未了呢，师父就笑着跟他说未了也没事，以后有空常来玩。

慧吟禅师问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师父说：你不知道，离了寺的徒弟，才是徒弟。

431.

那些徒弟后来干什么的都有。真有在别的庙里混成住持方丈的，有还俗念书求功名在附近做了小官的，有改行做买卖发了财的，听说还有当土匪劫道去的，反正是工农商学兵车船店脚牙什么都有，简直是桃李满天下了。

慧吟禅师有好几回出外游方，在莫名其妙的野渡荒村碰见一人，自称当年在普济寺当过和尚的。每碰上一回，慧吟禅师就多佩服师父一分，觉得老头儿有两下子。

432.

有一段时间，大家常在长安的东市周边碰见一个疯老太太，刚开始不知道她疯，后来才知道，因为发现疯老太太说罗成是她姥爷，文成公主是她姥姥，尉迟恭是她二舅。

疯老太太在东市也不招灾惹祸，就是见谁跟谁聊天儿，见到来购物办货的就和和气气地凑到人家旁边：“这位官人您是来办货的吧？一看就像！哪来的？哦，范阳！范阳在幽州是吧？哦哦。你们那边儿冷不冷啊？为什么？不都是温带海洋性气候吗？幽州离大海不远了吧？你见过大海吗？是吗？那怎么不当渔民啊？渔民多好啊，我以前就想嫁个渔民。那怎么做上这一行了呢？你爸也是做买卖吗？你爸叫什么？哦哦，他跟你妈感情怎么样？你妈也是范阳人啊？那是怎么认识的呢？你们那也有皇上吗？嗯，我听我儿子说过。哎，对了，我儿子你认识吗？一人来高，白白胖胖，没胡子，长得跟太监似的，平时喜欢哼哼鼓词什么的，什么都会唱，见过没？那你有儿子吗？你儿子长得像太监吗……”

433.

董良材深夜如厕，遇见一鬼。

这鬼身高丈余，色黑，脸大，眼凸，发赤，鼻五孔，耳带尖儿，当时正在厕所里系裤腰带。董良材见他一愣，上下端详了一下，自言自语说：怪不得都说鬼丑，原来果真如此。鬼听完愣了一下，哭着走了，后来再也没来过。

434.

沈三变的父亲是开当铺的，家中共有兄弟三人，他排行老三。大哥叫沈大变，二哥叫沈小变。

沈三变很庆幸自己是老三。

435.

那几年来往东市的客商都知道那疯老太太。

具体地说是大家都知道见着她得躲着走，千万别跟她搭话，最好连目光交流都别，因为一旦跟她目光交汇，她肯定就忽忽悠悠朝你来了，来了之后微微一笑就开始聊：“这位官人您是来办货的吗？一看就像！哪儿来的？南边吧？安南？比那还南？哦，萨瓦迪卡萨瓦迪卡……”然后，你这半天儿就废了。你走哪儿她跟哪儿，上厕所也不行，她在外头等着，隔着墙头跟你聊：“怎么着？快尿完了吧您？没事儿，不着急不着急，慢慢儿尿您的！不过话说回来啊，您可真算能尿的了，您听这声儿！多棒！还是年轻啊……”

436.

不过那是一开始，又过了几年那疯老太太就没这么大精神头儿了——本来只是精神不正常，穿着打扮倒还没什么异样，到后来就明显开始乱来了，经常下半身围块破布上半截光着膀子，露着一身皱皮满头灰发在东市晃悠，眼神涣散、言语颠倒，饿极了就找人要钱，刚开始有人给，后来就没人给了。

再然后，也不知谁教了她个办法，让她没钱的时候就举着半根点着的线香出来，主动邀请别人用那燃着的香火头儿烫她的胸脯，烫一下给两三个钱就行，就图一乐儿。多给钱还能多烫，随便烫。还别说，每天还真能找着几个愿意花这俩钱儿娱乐一下的好心人，老太太自己挺满意。有人老来光顾，钱给得多，每次都烫好多下，临了还总有点儿意犹未尽的意思，老太太饿的时候总盼着他来。大家也说不好那人算是比别人更好一点，还是更坏一些。

437.

后来听说，那老太太叫倪爱爱。

438.

石胖子千里迢迢赶回家去探亲，一进村口就瞧见自己的奶奶站在那翘首远望。

他赶紧跑过去，说奶奶，我回来了！奶奶很激动，紧紧抓住他的胳膊，颤颤巍巍地说：大郎你回来啦？永州那边冷不冷？石胖子笑了，说：奶奶，我不是大郎，大哥都死了十六年了。奶奶听了说：哦哦，是二郎啊？布铺的生意怎么样？石胖子说：奶奶，我也不是二哥，二哥的布铺早就烧了。奶奶说：那是三郎吧？四郎没跟你一块儿回来？石胖子说：奶奶，我不是三郎啊，三哥四哥在军中，回不来！奶奶说：哦，那你是五郎？你眼睛治好了？石胖子说：奶奶，五哥的眼睛没治好，五嫂也还是不让他回来见您，我不是五郎！奶奶说：可那也不对啊，六郎比你好看多了，而且每回都是骑高头大马来……石胖子说：奶奶，我也不是老六。我是七郎，您的七孙子！奶奶说：嗯？七郎？七孙子？石胖子说：是啊是啊！

奶奶说：没印象。

439.

薛大人家宅子里专门有个钱库，里头没有金银，只堆放着满满一库的铜钱。

据说，凡有薛大人的下属同僚，对薛大人有意见，甚至到处去反映意见的，薛大人就客客气气把那位请到自己家来，带人家去钱库参观，有时候还让人家在那数，说您帮我个忙，数数我这儿大概存了多少钱……

那些不懂事的下属，少的数上半天，多的数上两日，就都彻底服了，都乖乖给薛大人道歉，说您的实力我知道了，从今后您说什么我赞成什么，请您放心。

440.

孙似邈起初学医是在洛阳的一家药铺里，药铺叫“大德堂”，掌柜的姓曹，自己就是大夫。曹大夫，或者说曹掌柜，不知在哪学来了先进的管理办法，每天早上药铺开门前先让药铺上下的账房先生大小学徒一干人等在店门口列队演操唱曲儿。

操是曹掌柜自己编的，据说能强身健体，但大家演练了几个月，除了干杂活儿的薛老头岔过两回气儿、厨子何师傅踩了几个人的脚之外，没见对谁的身体有什么影响。歌也是曹掌柜自己写的，其歌曰：“感恩的心，感谢有你，感谢曹掌柜，把工钱按月交到我手里……”

头一天孙似邈没听明白大家叽里咕噜唱的是什么，二一天跟人打听了打听歌词，三一天就没去。

441.

二十多年后，孙似邈回洛阳，在街上遇见了曹掌柜。曹掌柜听说孙似邈在长安城内当了坐堂医生，非常高兴，非拉着孙似邈到一小酒馆坐下聊聊。

曹掌柜说小孙你当年到我那儿学徒我就觉着你以后能干这行儿。孙似邈说那我后来不去学徒了你连问问我留一下都没有？曹掌柜说我当然不能问你，我也没打算留你。孙似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曹掌柜说知道，你不乐意唱那个歌。孙似邈说现在大德堂每天还唱歌吗？曹掌柜说大德堂没有了，我现在倒腾骡马卖。孙似邈说你自己不觉得每天早晨带大家唱歌儿这事儿特别傻吗？曹掌柜说当然知道啊。孙似邈说知道傻还唱？曹掌柜说对啊，知道傻，所以才唱。孙似邈说为什么呢？曹掌柜说，为把你这种不愿意乖乖站那儿唱大傻歌的人筛走呗。

442.

李有鬼跟大家聊自己的苦恼，从童年家庭不幸福聊到自幼汗脚，又从自幼汗脚聊到早期脱发，聊着聊着，就听见底下有人打呼噜。顺着声音找，是王坏水。

杨温柔一巴掌过去，就把他抽醒了：你打什么呼噜？大家都听着呢，就你睡？你以为就你困？你以为就你不爱听？

443.

石胖子让学堂里的孩子写作文，孩子们问写什么，石胖子又让各言其志。交卷最快的是一个姓孟的孩子，纸上就写了俩字儿：放羊。

石老师说你这也太简明扼要了，写详细点儿。那孩子把纸拿回去，一会儿又交上来了，石老师看，果然详细了点儿，纸上写着：就放羊。

石胖子跟沈三变说了这事儿，说小沈碰上这样的孩子你说该怎么办？沈三变说，该让他当班长。

444.

慧吟禅师当年问过自己的师父，修行到底是修什么？师父说，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有无缘无故的恨。你得练。把那些无缘无故的恨先练没了，再把那些无缘无故的爱也练没了。慧吟说，师父，那我就把自己也练没了。师父说：对，练没了也没什么可怕。怕把自己练没了，就是因为爱自己，爱自己就是最大的无缘无故的爱。

慧吟说，师父那我举个例子：我爱吃好吃的，这是不是就是无缘无故的爱？师父说对。慧吟说可我确实爱吃，本能地爱吃，看见就想吃，我该怎么办？师父说，比如什么呢？慧吟说，咱说个和谐的，比如花生糖吧。师父说，拿来给我。慧吟说，你吃就不是无缘无故的爱？师父说，对，因为我是帮你吃，我不是因为爱吃才吃，给我花生糖跟给我城墙砖吃，放在嘴里一嚼，味儿都一样，练到最后，吃什么都索然无味，不嗔不喜，你就算练成了。慧吟说，那就不会越吃越爱吃吗？我就不信花生糖放你嘴里你不觉着甜。师父说，觉着甜也没事儿，嘴里甜，心里不甜。修的是心，又不是嘴。再者说，甜说明有碳水化合物，能提供热量，热量是必需的，我这个岁数儿得有足够的热量才行，吃点儿好的很有必要——“有必要”，就说明这是需求，不是欲望。慧吟说，城墙砖儿，要是嚼细了咽下去热量可能也不低，要不我去拿一块儿来您吃一回给我瞧瞧让我也开开眼行不行师父？

师父说，哎呀，忽然有些困倦了，你也早点回房歇息吧，咱们改天再聊，去吧，把门给我带上。

445.

叶四姑听说那疯老太太的事之后专门去东市找过她，问了一个卖十三香的，卖十三香的是个胖子，留着小胡子，笑眯眯的，特别和气，一听问疯老太太，马上就回答说知道啊！以前老在这儿！不过，最近有几个月没瞧见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叶四姑说你认识她？卖十三香的说认识啊，怎么不认识？打我刚接我爸爸班儿卖十三香那几年她就在这儿，那时候还没这么疯！我们熟悉着呢！以前我一天烫她好几回！

叶四姑回到六里庄之后，高老太爷来找过她一次，问她找到倪爱爱没有。叶四姑说，你也认识倪爱爱？高老太爷说认识，倪爱爱谁不认识？我这个年纪的人，无论男女，谁不知道她？我的青春期就是从知道她开始的。

446.

刘美丽曾有几年热衷于搞发明创造，先是到处搜罗各种废旧玩意儿，再开始尝试拼装。

那时候他家跟废品收购站的唯一区别就是不挂废品收购站的牌子。他用俩破木头锅盖做过一微缩金銮殿，用三千个烟袋嘴儿做成过一匹能跑会跳的高头大马，还曾经拿一把夜壶做出来一会说话的小宫女，不过据说由于原料质量问题说不了太多，只能说一句：“万岁爷您别这样儿别让娘娘瞧见……”

447.

石胖子碰上过一个知音。那知音看了石胖子写的诗，当即表示石胖子是他心目中最好的诗人之一，还说跟石胖子相比，李白杜甫理应饿死，白居易元稹早该活埋。

石胖子大喜过望，说：李杜您都瞧不上？那除了我写的这些，古往今来的这些诗人里，还有谁是入得了您的法眼的？那人说：那可多了，有好几位诗人是我认为远在李杜元白之上的，比方说我们村儿的蔡大明白、郭秃子、黄二闷——说真的，哥，你们四个人在我心中的地位是一样一样的。

448.

大家聊起六里庄里谁的命运最惨。说谁的都有。最后是杨温柔说，还是苏季随他爸最惨。

苏季随也在，问：我爸怎么最惨了？杨温柔说：他本来是条鱼，他自己给忘了。苏季随说：我爸本来是条鱼？我怎么不知道？杨温柔不理他，跟大家说：看，你们说惨不惨？

苏季随回家问他爸：爸，听说你以前是条鱼？苏季随他爸正自己烙饼吃，一边吃刚出锅的热饼一边说：嗯？鱼？有这事吗？来，先吃饼！趁热！凉了就不好吃了！苏季随就吃饼，确实好吃，边吃边说：爸，杨温柔说你是六里庄最惨的人。苏季随他爸说：那你觉得呢？苏季随说：我觉得不可能。苏季随他爸说：为什么？苏季随说：因为这饼热着确实好吃。

449.

饼都吃完了。苏季随他爸问：季随，你觉得六里庄里命运最惨的是谁？苏季随说：不知道。有可能是杨温柔。

苏季随后来也没再跟他爸提过这事儿。不过他后来想，他爸确实从不吃鱼倒是真的。

450.

王坏水抓到过一只鸟，这鸟红冠绿翅一身翠羽好看得厉害，而且，更厉害的是，这鸟每晚一到三更就准时鸣叫三声，多也不叫少也不叫，时间也绝不弄错。金道士说这鸟他听说过，叫“知更鸟”，是罕见的灵鸟，外国人都拿它来对表。

村里人听说此事，人皆奇之，观者如堵，每天快到半夜了就穿上衣服往王坏水家来，等到三更时分听这鸟准时叫上三声，再心满意足地出门而去。

半个月后，王坏水把知更鸟给掐死了。

451.

据传，当年袁大师给人算命，但从不看相。有人拿着银子主动来求看相，他也不给看。

石胖子问过袁大师，怎么不给看相？袁大师说，我不会。石胖子说，我都会，你不会？袁大师说，你那不叫会。石胖子说，那叫什么？袁大师说，叫不要脸。

452.

石胖子确实给人看过相，有一次一人来找他，说自己脚心忽然长出三颗黑痣来，问石胖子主何吉凶，石胖子看了看，说是主富贵。过了俩月那人又来，说黑痣越长越多，可富贵却还没见着，石胖子说你脱鞋让我瞧瞧，一瞧，四五十颗黑痣，都连成片了。

那人说，石哥，你给看好了，确实是主富贵吗？石胖子说，上回看错了，不主富贵。那人说那主什么？石胖子说主截肢。

453.

刘美丽在长安城内开过家饭馆。刚开始生意不好，月月赔钱。后来找朋友给想了个办法，把菜量加大，价码降低。这么一改，果然天天宾客盈门，但月底算账，发现反倒赔得更多了。细一算，是价码降得太低了，卖一个菜就赔点儿，越多卖越赔。

又找朋友商量，朋友又给出了个主意，说得赶紧止损。刘美丽说怎么止损？朋友说我给你写副对联，明天你贴在门口得了。

刘美丽说好，第二天就把对联贴店门外了。上联是“佳肴未必本店好，往前还有四五家，滋味能胜两三倍”，下联是“美酒须是他处香，由此多行八九步，银钱可省六七成”。

454.

多年后刘美丽跟吴不利说起这事，说老吴我现在想起我那朋友来还觉得他混蛋。吴不利说人家哪混蛋了？刘美丽说怎么不混蛋？哪有对联没横批的？

吴不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也不能怪人家混蛋，比他混蛋的人多着呢。刘美丽说还有比他混蛋的人？吴不利说当然有。刘美丽说谁？吴不利说：有事儿去找这种混蛋出主意的人呗。

455.

普济禅寺来了个愁眉苦脸的男的，说想要请和尚们帮忙做做法事，法聪接待的。把那人让进寺里，问他怎么回事，那人说他是个烧窑的，去年冬天，一次开窑，发现窑里除了烧好的砖瓦，竟然还有一堆白骨。

跟伙计们打听，有人想起最近常有逃难的饥民半夜跑到窑里避风，这位可能是封窑之前不知何时进去的，没人知道，就给烧死在里头了。接着就有人想起，确实有个大胡子男的，前些天一直在这附近转悠。他也没办法，只好在附近把这堆尸骨埋葬了。但当天回家，就发现家里已经有个大胡子男的，在他家里坐着。

问媳妇儿，媳妇儿说哪有人？可却又明明就在眼前。吃饭，大胡子就在旁边瞧着。出屋拉屎，大胡子就在旁边跟着。晚上睡觉，大胡子就在他旁边找个地儿躺着。第二天醒了，大胡子不见了，出门跟人吃饭，一进饭馆，大胡子已经在饭馆里坐着呢。接下来就天天如此了，所以自己这才想了个办法，干脆请群高僧给做做法事，既是自己赎罪，也是为他超度。法聪说，那大胡子还在？一直没走？那男的回头瞧瞧，说，唉，你们看不见就罢了，这不就在我后头跟着呢吗。

没过几天法聪他们就去了，给做了七天的法事，超度亡魂早归西方，做完法事辞别那窑主，他一边掏钱一边还掉眼泪，法聪说，施主，也没跟你多要钱啊，何必如此。男人说，小师父别误会，不是钱的事儿……说完往前边路上指，说：唉，又回来了。

456.

彭大脸没当土匪的时候有个爱好，爱驯蚂蚁。

抓上几百只蚂蚁，分作两组，分别用染了红蓝颜色的饵料来喂，喂上一段时间，蚂蚁自己就也长成了红蓝两色，彭大脸的玩法是把这些蚂蚁混杂一处，然后在旁高喊一声：彭爷爷来也！那些蚂蚁就按照各自的颜色，匆匆分成红蓝两班，红在西，蓝在东，列队相迎，绝无混杂。彭乃拊掌大笑，以为得意。

据说，驯蚂蚁的最高境界是能让各色蚂蚁分别列队，成方阵形前进，还有的置小鼓一面，在侧击鼓，蚁阵可以闻鼓声而知进退。可惜彭大脸还没练成这一招，后来当了土匪，也就顾不上了，有时跟胡大刀顾百里等人提起此事，还深以为憾。

457.

袁大师跟石胖子说，当年他刚开始在街头摆摊给人算卦时，某日，忽然来了一黑衣小伙，来了先把钱拍在桌上，说你是算卦的？袁大师说是。小伙子说那好，一会儿来一穿紫袍的胖子，八字眉肿眼泡儿，来了问你他还能活多少日子，你给他算算，然后告诉他没事儿，且得活呢，按卦上断，他寿活百岁，无疾而终，儿孙在侧，含笑九泉。

袁大师看了看那黑衣小伙拍在桌上的钱，想了想，说，好。又说：不过，是儿孙含笑九泉还是他含笑九泉？

458.

过了会儿那胖子就来了，黑衣小伙也在后头跟着，看那胖子的模样，也就四十出头，果然是一身紫袍，果然是八字眉肿眼泡儿，果然是来问自己还能活多少日子。

袁大师问了他八字，掐指算了半天，然后跟他说：没事儿，您且得活呢，按卦上断，您能寿活百岁，无疾而终，儿孙在侧，含笑九泉。紫袍胖子听罢眉头舒展，又赏了些钱，满意而去。

459.

后来这紫袍胖子就老来。每次都是那黑衣小伙子先来，交代好一会儿袁大师该怎么说，那胖子随后就到。不过，刚开始是紫袍胖子，后来慢慢就变成一紫袍瘦子，再往后，越来越瘦，几乎就没个人样儿了。又来了几次，每次还是听见那几句吉祥话就眉头舒展一下，满意而归。

最后一次来算命是十月十四，临走的时候袁大师还说您慢走，欢迎下次再来，那紫袍人正扶着黑衣小伙的肩膀慢慢往远处蹭，也没气力回头，只微微抬了抬手，摆了摆。后来就挺长时间没来。

袁大师又不傻，大概也明白了，心里很不好受了一会儿。

460.

十月二十三，那黑衣小伙又来了，带了点银子来，说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以后就不来了。袁大师说这钱我就不要了，你替我买点纸给他烧了吧。小伙子乐了，说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这钱够买一个烧纸铺子的。袁大师说剩下的您就自己留着吧，江湖人不敢乱攀问，也不知您是那位大人的什么人，但看您这些日子这么细心地哄他骗他，您是个好人。小伙听了，叹了口气，说：我哄他？你以为每次是谁让我先来的？

461.

杨温柔老说他以前有个朋友叫老袁。大家都以为是老袁，后来才闹明白，不是老袁，是老猿。因为真是只老猿。大家说就齐天大圣那样的呗？杨温柔说跟齐天大圣论起来，这老猿得算是齐天大圣的活祖宗了。只可惜大禹治水的时候它有点意见，给人家搅和，闹了不少年，结果还是让大禹给囚起来了。

石胖子说，哎呀，我在书上读到过啊，说是“大禹治水，至琊稽山，获水兽，形似猕猴，力逾九象，命锁于龟山之下”，是不是它？杨温柔说应该就是。又说，书上有没有说它是怎么被大禹锁在龟山之下的？石胖子说那倒没有。杨温柔说，哦，那就好。又说：哎，怎么给写成水兽了？它那水性……再说，水兽怎么是在山上获的？是水兽给人家锁在山下干嘛？显得大禹怪不厚道的。

462.

杨温柔说他自己隋朝时还去看过一次那老猿，去的时候见那猿仍被一大铁索锁着，铁锁与山相接，老猿正躺在水边一巨石上，昏睡不醒，鼾声如雷，涎沫腥秽，不可近前。

杨温柔给它带去了点儿吃的，也无非是些花糕油果之类，老猿一见就哭了，说操他妈的，这么多年了，就你还想着我。

又问禹呢，还在吗？杨温柔说早死了。你要不要随我走？老猿说操他妈的，要是早几千年走还行，现在了我还走个鸡巴，什么都变了，我能去哪？说完接着吃那些油果子，说这玩意儿好吃，以前没吃过。

463.

杨温柔要走了，跟老猿道了别，刚走出几步去，就听见老猿在身后说小杨，我早完蛋操了，你好好活着吧，多活几辈子出来。杨温柔心下恻然，也没回头，只说：好，你放心。

刚说完，听见身后鼾声已经又起来了。

卷第十

464.

朝廷不知想起什么来了，忽然要通缉胡大刀，找人画了画像，贴得到处都是，说是谁能抓住这匪首胡大刀，扭送当官，就赏帛百匹。胡大刀当时正在外乡办事，为避风头，扮作书生，自称赵五郎。

途中旅店里遇见一个贩木材的登州人，自称叶九，这叶九一见胡大刀就兴奋起来，说老弟真是好相貌。胡大刀说我这相貌怎么了？叶九说您这相貌值帛百匹，怎么不是好相貌！说罢就与胡大刀攀谈起来，当晚还置酒邀胡大刀同饮，酒喝得差不多了就开始劝胡大刀，说读书人寒窗用功前途渺茫，倒不如凭着这个相貌，冒充匪首胡大刀，前去投案，换来那百匹布帛，让家人从此衣食无忧，他叶九可充那出首之人，一来是代领赏金，二来是事成后，还要把那布帛都送到赵五郎的故乡，交予他的家人——那百匹布帛，他只收二十匹算作酬劳。

胡大刀边听边乐，说自己生性驽钝，读书求仕确实没什么希望，大哥您这个计策，倒也可行，我看你也是个可托之人，明天咱们依计而行也就是了。叶九大喜，二人推杯换盏，沉醉而眠。

翌日，胡大刀睡至中午方醒，醒来就见叶九已经垂头丧气地坐在屋内桌前。胡大刀问：咦，叶九兄，如何这等沮丧？叶九答：唉，我看你没醒，已先自去过一趟官府了。胡大刀说：哦，那怎么没有官差跟你一同来拿我？叶九说：还是去晚了。我到官府时，府衙门前已经有七八个出首的在那儿排队了，个个都嚷着说自己是胡大刀，我瞧了瞧，确实哪个都比你长得像那画像上的匪首。后来官府挑了一个长得最像、自首态度最积极的，据说已经收监，不日就解往长安去了。

胡大刀说：那帛呢？叶九说：别想了，已经被出首者欢天喜地地领走回家过日子去了，听说就是被收监那人的老婆跟儿子——一家三口一块儿去的。

465.

李寡妇有个舅姥姥，二十出头就死了丈夫，守了三十多年寡，五十多岁的时候上吊死的。李寡妇成了寡妇之后，就梦见这舅姥姥来找她，说你就打算这么一直守着啊？李寡妇说可不守着吗。舅姥姥说，就没点别的想法？李寡妇说没有，我跟我丈夫感情好，忘不了他。舅姥姥说嘿，你可不懂，这不是忘不忘的事儿。李寡妇说那您是什么意思？舅姥姥说，我的意思是最好还是上吊。李寡妇说就跟您似的？舅姥姥说，跟我似的可不行，我吊晚了，我要是二十多岁那时候吊的就好了，那时候年轻不懂事，白受了那么多年罪，到后来怎么样呢？还是得上吊。李寡妇说，什么意思？为什么说吊晚了？舅姥姥说，二十多岁那时候上吊算烈女啊，没准能上家谱、上县志，运气好了还能混上个牌坊什么的。李寡妇说，那玩意儿有什么用？舅姥姥说，没什么用，可多守三十年寡有什么用？再说了，我了解我这人，我哪守得住？又说，你呢？你了解你自己吗？

李寡妇想了想，说，哎，是不是天快亮了，我得醒了，舅姥姥你先回去吧。

466.

李寡妇后来琢磨了一下舅姥姥说的话。以前她以为上吊的都是烈女呢，听舅姥姥的话才明白，也有因为知道自己当不了烈女才去上吊的。那这种上吊的算不算烈女呢？

李寡妇打算等舅姥姥万一再来，再问问她，可惜后来舅姥姥也不来了。

467.

不来是有原因的。李寡妇那天问舅姥姥了，你怎么想起来劝我了？舅姥姥说，嘿，你妈托我来的。李寡妇说，我妈自己怎么不来？她在那边好吗？舅姥姥说，挺好的，就是还不太好意思见你。李寡妇说，嗯，劝我上吊也是她的主意？舅姥姥说是。

李寡妇就笑了，说舅姥姥，您回去告诉我妈吧，就说她跟我说的我都知道了，以后不用再派人来了。舅姥姥说那我呢？下回我也不来了？李寡妇说，舅姥姥，连这回您都不该来。

468.

姚德琛有个毛病，一见别人哭自己就跟着哭，而且往往哭得比别人还厉害。

有一回下地回家，瞧见一个赶路的外地老头儿，坐在路边树底下掉眼泪，他扛着锄头就过去了，坐在老头旁边儿，也开始抽搭。老头儿一边哭着一边问他，你哭什么？姚德琛哭着说，哭你。老头儿哭着说，哭我干什么？姚德琛哭着说，不是哭你，是你哭什么我就哭什么。老头儿哭着说，你又不知道我哭什么。姚德琛说，哭什么都一样，凡是哭的，都一样。

469.

王坏水他爸提起过，当年家里养过两只大肥猫。都起了名字，黑的叫墨憨，白的叫霜降。这两只猫是王坏水他奶奶年轻时候从娘家带来的，论起来王坏水他爸还得跟它俩喊舅舅。

到王坏水他爸年轻时，这两只猫都已活了三十多岁。要是照人的年纪来算，就相当于二百岁左右的老神仙了。老神仙们整天什么也不干，每天就是晒晒太阳，颐养天年，家里没什么大事儿的话连眼皮都不睁。

470.

但王坏水没见过那两只猫。王坏水他爸说，大饥荒那年，把墨憨、霜降都炖了。

那么肥的两只猫，炖出来只有那么小的两碗。那也舍不得吃。全家人细嚼慢咽，吃到第六天才吃完。

王坏水他奶奶没吃。一口都没吃。是她炖的，她没吃。

471.

有一年春天，常来平康坊走动的孟大人偷偷塞给叶四姑一把金锁，说这是专门找人用黄金制成的，金锁上錾着一个面目模糊的女人形，旁边还有四个字，写的是“永不负卿”。孟大人说，那女人形，就是叶四姑了。叶四姑把这金锁放在衣箱底儿，隔几天就拿出来，用汗巾蘸上清水，擦了又擦。

第二年秋天，锁锈了。

472.

普济寺里一群和尚聊天，说起寺里少个浴堂。人家那些大寺庙里都有，和尚们自己洗浴方便，有时还能接待外人，换些布施。有人就说得去跟慧吟禅师建议一下，筹钱修一个。

有聪明的，说光修个浴堂可不行，浴堂里还得有水，咱寺里目前那口小井可供不上一个大浴堂用水，还得打口新井才行。有更聪明的，说打井可不行，井水在井底下，又不能自己涌进浴堂里去，少不得还要肩挑手提，咱们这寺里就咱们这几十个人，到时候还不是咱们每天出力？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是什么？

说到此处，又有别的和尚插嘴，说大家都多虑了，我有个表哥在山西那边一个寺里出家，我听他说过，他们那浴堂里用的水都是山泉水，只要从寺后的山上觅一处山泉，再打泉眼附近凿出一条水道来，直引到浴堂，也就好了，根本不用寺里的和尚们费事。大家听了都恍然大悟，欢喜了一阵，欢喜完了才又想起一事：普济寺旁边没山。

和尚们又聊了挺长时间，最后大多数和尚都认为普济寺非搬家不可，往山上搬，是山就行，哪儿都比这儿好。就有和尚认真地考虑该搬到哪座山为宜，想来想去，是碌碡山。就是胡大刀的碌碡山。

大家商量出来的方案是，跟胡大刀的山寨换换房，胡大刀领着他的人来寺里，慧吟禅师带着和尚们上山。有个别和尚觉得不妥：和尚能上山，佛殿上不了山，佛殿里的大佛上不了山。

也有人尝试回答了这个问题：可能，把佛留给胡大刀他们，比较有意义。

473.

王三姐跟沈三变说，小沈，我跟你实话说吧，我以前犯了个错误。沈三变说，什么错误？

王三姐说，那时候我错以为我没那么喜欢你。

474.

有一年，不知打哪来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来到吴不利家，见到吴不利，问他：你是吴不利？吴不利说是。那少年说，哦，那你就是我爸。吴不利说咱俩素不相识，我怎么是你爸？少年说，我也不知道，我本来一直没爸，光有妈，头几个月妈也死了，前两天我妈给我托梦，说怕我没有着落，告诉我这儿有个叫六里庄的地方，六里庄里有个你，就是我爸。

吴不利赶紧问你妈是谁？少年说了个名字，又说了点背景。吴不利想了想，说孩子，你还别说，我还真可能是你爸。又说，你妈这人也真是的，既然都托梦了，那应该也给我托一个啊。少年说，我在那梦里跟我妈说了，我也觉着应该也给你托一个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才对。吴不利说，她说什么？

少年说，我妈说，懒得理你这孙子。

475.

普济寺里没有浴堂，大家要洗澡了就只能自己弄盆水糊弄一下，碰上重大佛事之前，都组团去别的寺里洗。最常去的那家，浴堂里还雇了个搓澡师傅，姓程，是个拐脚，都跟他叫程拐子，看样子五十多岁，除了搓澡，还会捏脚、取耳。慧吟禅师挺喜欢这程拐子，说他搓澡搓得好。

黄二十四也去那浴堂洗澡，瞧见程拐子，忽然觉得眼熟。洗到一半才想起来，说：哎？少爷？程拐子说：嗯？你喊谁？黄二十四说喊你啊，你不是程家少爷吗，你不认识我了？我是黄二十四，你二十四岁那年我跟了你整整一年啊。

拐子说您别逗了，我从小给人搓澡，什么少爷。黄二十四说什么从小给人搓澡，你看你这门牙，上头缺一角，那就是二十四岁那年正月十三你打你爸爸的肩舆上掉下来摔的，你爸到处给你找偏方，结果正月十七那天碰上个尼婆罗人，他说用松香拌玉粉敷上，五六天就能长出来，你敷到二月初八也没见它长出来才停药的，那年这门牙的事让你闭门不出了好些日子，除了打马球别的都不乐意干，我们几个人就陪你打了好几百场球，每场的比分我差不多都还能记起来，你最喜欢的马是匹黑色的突厥马，本来是官马，所以上头还有烙印，你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程玄风，说是得跟你的姓你才乐意，这你不记得了？

程拐子都听傻了，说不记得了。黄二十四说你二十四岁一整年的事情我都记得，你都不记得了？程拐子说不记得了，那不是我吧。黄二十四说怎么不是你？只不过那时候你腿脚也没毛病啊你后来怎么了怎么成了拐腿？程拐子想了想说：你还别说，我确实不记得了。

476.

黄二十四说那你还记得什么？程拐子又想了想说都不太记得了，我就记得我一直给人搓澡来着。

这事儿之后，黄二十四想过去找找周十八。没去。不知道去哪找。

477.

石胖子小时候就爱写诗，六岁即出口成章，村人奇之，争睹其诗。那时他的代表作叫《清明》，其诗曰：清明时节柳依依，我和我爹把球踢，村畔山前人不少，拔河的拔河，斗鸡的斗鸡。

石胖子那时年纪小，听了不少远亲近邻的鼓励，以为后来真能长成个大诗人小文豪什么的，反正他是没想到，这首诗已经是他一辈子文学创作的巅峰，是他一辈子的代表作了。

478.

有一年过年，邻居送给李寡妇一只大白鹅，说虽然老了点，炖起来也香着呢。李寡妇收下大白鹅，不知道该怎么杀——用刀杀？不敢。烧水烫死？残忍。活活掐死？看不得。抓住腿摔死？似乎罪不至此。

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怎么好，只好呆在那，眼巴巴地瞧着它，她瞧鹅，鹅也瞧她。瞧了会儿，李寡妇起身去抓了把粮食来，扔到鹅面前，又看它一口一口吃完。彼此都如释重负的样子。

后来，那鹅又在李寡妇家活了四年多。

479.

黄二十四还是找人打听过周十八的下落，后来听说，周十八与人为奴时，一日，主人忽然命他带几个人，带上棍棒，去某处找一个女的，让他去把那女人的腿打断。周十八没干过这种事儿，但还是去了，到了地方还真找着了，发现那女人是个胡姬，专跳胡旋舞的，他们去的时候那女的正跳着，周十八扛着棍子在那瞧了会儿。等那女的跳完，他就带人过去，把那女的拽下来，按住腿，直接就给打断了。

打完之后大家要回府，周十八跟另外几个人说，你们回去吧，告诉大人，我就不回去了。

周十八到处凑了点钱，从那胡姬的主人那儿把胡姬赎出来，背回家去了。据说一起过了挺多年。但最后胡姬还是随着来做买卖的胡商回家乡去了，那年胡姬都五十二了，周十八好像是四十七，给她带够了路费，又跟随着商队送她出了玉门关，到了瓜州一带才辞别，自己抹着泪回来。

480.

慧吟禅师跟法聪说，自己年轻时，跟师父去给大户人家做法事，那家给备了一大桌的素斋，他一见就高兴了，跟师父一块儿大吃了一顿，吃得满嘴流油。回寺的路上，他跟在师父后头，一边腆着肚子慢慢走一边琢磨刚才那桌饭的味道，越想越觉着好吃。

正想着，就看见师父不走了，蹲在路边抠自己嗓子眼儿，抠了两下就哇的一声吐了。吐完之后擦擦嘴，又左右开弓抽了自己几个大嘴巴，然后回身，一句话不说，继续走路。

481.

董良材当年辞官回乡这事儿，有别的说法。

说是那一年，董良材升了官，他媳妇儿说，能不升吗？董良材说，不能。他媳妇儿说，唉，那就算了。过了几个月，年底，腊月十六，他晚上躺被窝儿里跟媳妇儿提起，今天瞧见手下一个老差人从衙门的后厨提了两只鸡，要偷回家。他媳妇儿说，你管了吗？他说，我管了啊，训了他两句，让他给放回去了，过节费一人一份儿，我又不是没发。他媳妇儿说，唉，这个官儿你还是别当了，你当不了。

腊月十九那天，董良材在屋里看着书，就听见院子里有小孩哭声，他起来看，就瞧见自己一岁半的儿子摇摇摆摆地哭着走过来，小手儿托着个什么东西。董良材过去看，孩子手里血赤糊拉的，托着的是两节儿小手指头。孩子自己的。

482.

孙脆弱擅学鸟语，少年时颇以此为能，常在亲戚朋友面前表演。有一年听说长安办鸟语模仿大赛，还志在必得地去了一趟。

比了三天，总算是进了决赛，但到了决赛，才见着真正的高手——最后的成绩，孙脆弱拿了个第八名，人家拿冠军的是一个组合，就俩人，是兄弟俩，说是南方来的，叫“秦氏兄弟”，兄弟俩现场配合，学出了不下百种各类禽鸟的叫声，包括孙脆弱在内的所有选手和评委都听傻了。那些叫声，孙脆弱不但不会学，很多听都没听过。

只不过，秦氏兄弟得了冠军，却没领奖。因为他们学完那些禽鸟之声，也不说话，只一块儿伸出双臂来，扑扑棱棱挥动几下，就腾空而起，飞走了。

483.

王坏水他爸说，当年闹饥荒，隔壁有家姓卞的，家里的男人饿急了，自己半夜抠墙皮吃活活噎死了，只剩下一个三十出头的媳妇儿，跟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男人死了之后没两天，那男孩跑到王家来，一进门就跪在地上给王坏水他爸磕头，说王叔我爸死了我妈也起不来炕了，你家有吃的没有，给我们娘俩儿来口吃的，你就是我爸，王叔求求你了你当我爸吧。

王坏水他爸就愣了，说我当你爸干什么我为什么要当你爸？那孩子抬起头来，两眼努力放着光，说，王叔，当我爸可以睡我妈。

王坏水没见过那个姓卞的男孩，也没见过那男孩他妈。这事儿是不是真的他不知道，再问他爸，他爸也不说了。

484.

有个云游和尚来普济寺，还带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说是要找慧吟禅师，法聪把他引到慧吟禅师面前，慧吟禅师见他，果然认识，跟那和尚喊师兄。和尚见了慧吟禅师也挺高兴，跟那小姑娘说：快，磕头，喊叔叔。小女孩儿就磕头，说，叔叔。又跟那和尚说，爹，饿。慧吟让法聪去准备斋饭，那和尚笑嘻嘻地问法聪：有肉吗你们这儿？法聪说对不住您，真没有。那和尚又问，鸡呢？鸡也行。法聪说，也没有。慧吟禅师就说话了，说法聪你就先拿点咱们自己吃的斋饭来吧。那和尚在一旁叹气，跟慧吟禅师说师弟，你这个住持是白当了。

当天半夜，慧吟禅师叫法聪来自己房间一下，法聪去了，见那小女孩在床上睡着，盖着慧吟禅师的僧袍。那师大爷醉了，躺在地上打着呼噜，嘴里还不干不净说着胡话，“女施主别怕，我可是好人”、“就抱抱”、“我日你妈啊”什么的。慧吟禅师板着脸，不说话，法聪也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会儿，慧吟禅师叹了口气，说：法聪，去庙后头刨个坑儿，咱埋了他。

485.

第二天，慧吟禅师带着法聪去了趟碌碡山，把那小女孩给抱去了，交给了碌碡山的寨主胡大刀，胡大刀他媳妇儿抱过小女孩亲了又亲。

下山的路上慧吟禅师还是不说话，快到庙里时，法聪问，师父，那真是你师兄？慧吟禅师说是。法聪说，跟你一个师父教出来的？慧吟禅师说，嗯。

隔了一会儿又说：要是我师父在，早埋了。

486.

平康坊有个姑娘，姓何，本来有个艺名，叫依依。可那时没人这么叫她。因为这位何姑娘十四五岁时，右脸颊忽然长出一片黑斑，开始只有铜钱大小，后来就半张脸都成了墨黑色，有嘴欠的，给起了个外号，叫“何首乌”。没多长时间，就没人跟她叫依依，都叫“何首乌”了。

因为那块黑斑，何首乌没少遭人取笑，坊中的鸨母也没少恶言冷语，过了几年就把她贱卖给了一个摇铃的游医。

但坊中的姑娘们提起这事儿来，都说那半张黑脸，不知是这姑娘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487.

金道士有一次在村边遛弯，发现村东边的一棵老树上生了个大黑木耳，金道士很高兴，上去就把木耳给摘了，摘的时候自己说：嘿，这大木耳！小蝙蝠似的！拿回家洗那木耳，洗的时候又说：这大木耳！小蝙蝠似的！洗完了就煮，煮的时候还说：这大木耳！小蝙蝠似的！煮了煮捞出来蘸酱吃，往嘴里夹的时候还说：这大木耳！小蝙蝠似的！说完用嘴咬，刚一咬，嘴里就“吱”了一声儿，金道士一愣，一只小蝙蝠就从嘴里扑扑棱棱飞出来了，甩了金道士一脸酱。

金道士抹了一把脸，瞧着天上说：怎么样？我就说吧，这大木耳！小蝙蝠似的！

488.

在长安城算命那几年，石胖子最好的朋友是袁大师，但袁大师却常跟人说自己最好的朋友是推车卖蒸饼的邹骆驼。

石胖子多少有点不高兴，有一次跟袁大师一起蹲在街角避雨时说起过这事儿。袁大师乐了，等雨停了，专门带他去找了一次邹骆驼，说邹骆驼，你最好的朋友是谁？邹骆驼说，我最好的朋友？开茶肆的常老六啊。袁大师转头跟石胖子说你听见了吗？石胖子说，听见了。邹骆驼说，怎么了？袁大师说没怎么，我度度他。

489.

石胖子问袁大师为什么拿邹骆驼当朋友？袁大师说一来是邹骆驼的蒸饼确实做得好，长安城里独一份儿。石胖子说有一就有二，第二呢？袁大师说二来是有一年三月初三上巳节，大伙儿都去曲江池边春游踏青，我见过邹骆驼跟一胡姬在那儿跳胡腾舞。石胖子说，跳得好？袁大师说凑合。石胖子说，那怎么因为这个就拿他当朋友了？袁大师说，因为这邹骆驼做蒸饼的时候就是邹骆驼，跟胡姬跳舞的时候一点都不像邹骆驼，但第二天推车出来吆喝蒸饼的时候又是邹骆驼，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石胖子说大概明白了。袁大师就乐了，说你看，你也不错。

490.

赵大结巴跟丁三两、金道士等人说起过他祖上的事——

六十八年前，我爷爷二十四岁，那年洛阳城内召开天下第一牡丹花会，各地百姓纷纷云集要看热闹，名动四海的二位大侠也恰好约在这花会召开的当天在洛阳决斗。这二位大侠，一位是来自幽州声震武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号称“一剑愁”的老道长凌虚子，另一位，则是南越之地曾以一柄大刀杀退三十六路英雄好汉方圆千里无人能敌的“千里蛮刀”唐留雁，由于是一南一北两大侠客的对决，各地的武林好汉也纷纷来至在洛阳城观战助拳。花会的地点设在洛阳城内的太平街上，比武场地本来定在城外的三清观，但不知为何又临时更改在只与太平街一街之隔的安平街。这下可就坏了，花会的人群与比武的看客混成一团你来我往全挤在一起，半个洛阳城都挤得水泄不通，街边又都是摆摊设点的小贩，吆喝喊叫声不绝于耳更显得嘈杂。比武是正午午时开打，据说选这个时候是官府给定的，为什么民间比武要让官府来定时间呢？据说是官府听到了传闻，说皇上可能要微服观战。官府听闻此信觉得纯属胡闹，皇帝不在宫中理政，出来看江湖人士打架干嘛？再者说皇帝不来这还观者如堵呢，要是消息传出去大家都来看皇帝，那这洛阳城就非得活活挤炸了不可。但既然有这么个传闻，官府就不能不准备些应对之策，否则万一出了事儿责任谁也担不了，于是下令这比武必须要定在正午午时开打，为的是让那些怕热怕晒的老弱群众能少出来几千，可哪知道各地百姓根本不管这些，天还没亮就已经把这两条街站了个下无立锥之地——闲言少叙，到了午时，二位大侠登上专门设立的高台，开始比武。要说当天这个比武可就奇了，奇就奇在号称“一剑愁”的凌虚子并没有用剑，而是拿着两把板斧上场，“千里蛮刀”唐留雁手里也没有那把五尺七寸的大刀，而是手执一柄大锤——台下的各路武林高手也不知道这二位是怎么商量的，有人说是为了增加比武的娱乐性和可看性，也有人说是这二人约定不以惯常兵器对战为的是既要比比对战实力的深厚又要看看武学功底的广博，反正不管怎样二人一个用锤一个用斧就打起来了，详细的招式我就不说了因为确实我也没有亲见，只知道二人在台上对招不过几十回合，“千里蛮刀”唐留雁忽出奇招，将大锤反手一翻只听“嘡”的一声，老道长凌虚子的板斧可就飞出手去了——大斧出手，这还了得？您别忘了台下还有上万围观群众呢！这板斧带着风声抡往台下，眼看就朝一片看客的头顶削去了。这个时候最着急的是谁？是那些看客吗？是这二位大侠吗？不是。是谁呢？是在场的洛阳官员啊！您别忘了，之前有过传闻，皇上要来微服观战啊！微服观战，倒霉就倒霉在这微服二字上了，您知道，这微服可不是只穿裤衩儿的意思，微服说的是不顶冠不束带不穿龙袍跟老百姓穿得一模一样！这谁知道大斧子抡过去眼瞧着就要砸上的那几位里哪个是皇上本人？说时迟那时快，板斧一扔出去，也在一旁观战的洛阳当地官员瞬间就觉得心里一紧下半身一凉，眼看这就要尿出来了。而就在这几位大人要尿未尿之际，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老道长凌虚子瞬间也腾空而起，横着飞出了高台，沿着一道抛物线轨迹紧追那板斧而去！虽说是起飞时间晚，但老道长凌虚子的加速度快啊，大人们的尿液还没冲出输尿管，凌虚子就在人群头顶上把那把板斧给牢牢抓住了！就这一手儿，在场的几万看客都炸了！那叫好儿声，真是山崩地裂一般！话说回来，为什么老道长凌虚子还有这样的轻功呢？您可别忘了，人家叫“凌虚”子！没有上乘的轻功功夫，能叫“凌虚”子吗？可是，话又说回来，再好的轻功也得落地，叶落还得归根呢何况大活人乎？老道长虽然一把抄住了空中的大板斧，救下了无辜的群众，但紧接着就沿着抛物线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本来按说是得砸在群众们身上的，可他手里还拿着斧子呢，谁人不避哪个不躲？可怜老道长七十好几的年纪，咣当一声就掉在安平街的石板路上，咕噜噜噜顺着惯性一顿乱滚，直滚到街边的商贩摊位那儿，哗啦啦一声，跟打保龄球似的，滚倒了三个水果摊、两摞包子屉，还有一个卖耳挖勺的，那几个水果摊老板和卖耳挖勺的掌柜个个儿都是筋断骨折有几个还落了残疾。人是摔下来了，可比武还没结束，要说这老道长真不含糊，本以为滚到墙边就得摔晕过去，哪知道刚一停住晃晃悠悠他就又站起来了！那“千里蛮刀”唐留雁站在比武台上见到此情此景也不由得暗伸大指，然后高喝一声：老英雄，还比不比了？老道长凌虚子站在台下说：唐大侠，不如就来这街边切磋切磋拳脚可好？唐留雁一听此言，知道凌虚子这是也想让他显显身上的轻功，微微一笑说：好好好，道长稍等，我这就来也！说完暗用内力，这就要纵身而起！——哎！就在此刻！就在他二人之间的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冷笑：哼，身为大侠，不知道护国安民，只在这里卖弄拳脚耀武扬威祸害百姓，算什么本事？！您可别忘了，那可是万人集聚的街头闹市，那是何等的嘈杂纷乱，可偏偏这人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同时灌进了这几万人的耳朵里，一字不散一字不丢，可你听那声音，却又不是喊喝而出。就这一句话，连二位大侠带围观看客，全都呆了。还没缓过神来，就见一个黑衣青年从人群之中拔地而起！只见他身穿一件黑袍，脚上却是一双金靴，一边腾空而起，一边探出双手，朝两边一甩——再看，嚯！凌虚子的道服袍袖已经被三只金镖牢牢钉在了街边茶叶铺的门板上！那一侧，唐留雁的两只靴子也各被一支金镖钉在了台板上动弹不得！那凌虚子、唐留雁都是举世皆知的侠客，竟然就被他随手甩出的几支金镖困住，在场的几万看客都面面相觑呆呆发愣，真如泥塑木雕一般。那凌虚子刚要开口问你是何人？！却又见那黑衣青年在人群头顶上闪转腾挪，片刻就奔至临街门面的屋瓦之上，蜻蜓点水般朝远处而去，踪迹不见了——据说，这次比武之后武林各界都在打听这青年的身份来历，但却一直无人知晓，凌虚子和唐留雁自此事之后也都隐匿山林再也无颜抛头露面，这件事也被朝廷上报吾皇，皇帝听说也大为好奇，顿足捶胸，深以当日未能亲至现场，一睹这位金靴侠客的真容为憾，这真是——多少故事无人听，多少英雄不留名，多少情怀有谁懂，多少群众没吭声啊……好了，以上所说，就是我爷爷年轻时的一段旧事了。

491.

一直在一旁听他讲古的丁三两问：如此说来，你爷爷就是那位金靴侠客？赵大结巴说：不。

丁三两问：莫不是那两位大侠？赵大结巴说：不。

丁三两说：那他是？赵大结巴说：我爷爷怹老人家是凌虚子摔下台来时撞着的那卖耳挖勺的。

492.

金道士听完也问了个问题：赵大结巴，你到底结巴不结巴？赵大结巴一拍大腿：哎呀，说得兴起，忘了结结结结巴了！

卷第十一

493.

刘美丽十二岁那年夏天，有一次，学堂里那几个老欺负他的孩子忽然来家里找他，说刘美丽我们来找你玩儿。刘美丽说你们找我玩儿？那几个孩子说对啊对啊，我们发现一个好玩的东西，想跟你一块儿玩儿。

说着就把刘美丽带到了一个地方，那地方离刘美丽家不远，是块洼地，前几天下过雨，积了水，成了个小水坑，小水坑里趴着一人，头脸全都埋在泥水里，一动不动，水坑里的水也都染成了红的，应该是死了。那几个孩子拿出一根树枝来，说刘美丽，你拿这根树枝去捅捅水里那人，捅五下就行。说着还给他示范，说就这样捅，你看，没事，已经死了。刘美丽说我不捅。那几个孩子说别这样，你不捅就不好玩了，不捅我们就把你按到水坑里让你趴到他旁边去。

刘美丽没办法，拿过树枝，捅了几下。树枝捅在那人腰背、屁股上，硬邦邦的。捅完了，那些孩子都大笑、鼓掌，说刘美丽好样的，这样，你再用这根树枝，去把这人翻过来，敢的话，我们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不翻，跟刚才一样，把你也按下去。刘美丽这次倒没犹豫，也不跟他们废话了，过去用树枝翻那人，那人挺重，不好翻，翻了半天翻不过来，那几个孩子就来帮忙，一块儿翻。后来总算翻过来了。刘美丽瞧见了那人的脸，是他爸，刘遥远。

泥水里那些血显然也是他的，脖子根上挺长一道伤口在那，皮肉还翻着。眼睛倒是闭着的，很平静。

494.

窦嵩鸣幼时目能识鬼，就是老能瞧见各种鬼魂在村子里遛弯儿、爬树、撞墙、唱歌，或是在井边坐着聊天、在树荫底下下棋、在房顶上看夕阳什么的，但后来，七八岁上，就慢慢瞧不见了，到了十四五，连活人也不老能瞧见了——瞧别的没事，就是不太瞧得见人。

村里有很多人都挺羡慕他。

495.

高昌国派了两个大力士来长安见皇上，俩人都是大胖子，一个叫皮赤帕察，一个叫希里滑剌，都是发花辙。俩人押着韵上了金殿，跪在殿中说听说你们大唐英雄辈出，打算跟这里的好手们较量较量。

皇上觉得这小国的国王可能是疯了，要不就是吃撑着了没事找事。一打听，是老王新近晏了驾，这老王一辈子不孕不育，只好找一表侄子来即位。这俩力士就是表侄子派来的。

寻找力士跟高昌国这俩发花辙大胖子比试的任务交到了卢九经卢大人的手上，卢大人派下人马发下文书到各地搜募力士，但找了半个月也没找着合适的。倒不是卢九经卢大人办事不力，主要是这俩外国胖子说出来的这比试方法缺德——不比相扑掼跤，也不比举重扛鼎，他们的比法是——胖子与大唐力士各一人，相邻而立，各伸一手，以小指相钩，被钩直者为负，钩直他人者胜出。

496.

卢大人又找了半个月，给各地方都下了死命令，结果真选上来几百人，卢大人让这些人先各自比赛，胜出的十个送去跟胖子比。结果无一胜出。胖子真是练过，败下阵来的大唐力士都说，他俩那小指头一弯，真似铁铸一般。

眼瞅着已经无人可选，卢九经只好上报朝廷，皇上听了也没什么办法。此时，金殿上站出来一人，卢九经一看，是薛大人，就是“蛤蟆薛”薛大人。

这薛大人一站出来，包括卢九经在内的一大批官员心里都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个念头：这孙子能有他妈什么好主意？

497.

可事情最后还是真按这薛大人的主意办了——皇上下了个令，直接把那俩外国胖子推出金殿去，用一把小铡刀，把他俩的四个小手指头都给剁了。剁下来的小手指头没扔，让御膳房拿老汤卤好，喂了猫。

猫是好猫，让吃就吃，吃完了，就有人来把这猫抱走，交给那俩胖子了——说，你们那小手指头，就在它肚子里呢，这猫你们抱好，带回高昌国去，送给你们那表侄子国王，就说是大唐皇帝赐给他的，让他好好养着，伺候好了，最好就养在身边，以免忘了这猫的来历。

俩胖子听了这话，磕了几个头，说谢谢大唐皇帝，话我们一定带到，然后就抱着猫，哭哭啼啼地出长安城往西去了。

皇上后来跟卢大人提过这事儿，他说：老卢你瞧，养几个奸臣有什么不好？

498.

刘美丽后来老梦见刘遥远，跟活着时一样，穿得干干净净的，就是脖子上有一道长疤，也不说什么，愁眉苦脸的，老坐在一架秋千上，晃荡来晃荡去。

刘美丽说爸你别这样，事儿已经过去了。刘遥远也不理他。还接着晃荡。刘美丽说你别老晃荡了行不行，我都让你给晃荡晕了。刘遥远就停下，但过一会儿，又接着晃荡。

刘美丽说要不你就说点什么，你这样回回弄得我一晚上睡不好你知道吗？你这是干什么呢？刘遥远就把头低下，仿佛也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一句话不说。

沉默一会儿，又轻轻地晃荡起来了。

499.

这样的梦刘美丽做了好几年，后来也习惯了。直到某一晚，他发现刘遥远坐在秋千上，一边晃荡着一边在强忍微笑。刘美丽说，哎呦，今天怎么了这是？爸爸不说话，但笑容不憋着了，放开了，虽然也并不怎么舒展，更谈不到好看。

过了些日子，刘美丽听说，当年欺负他的那几个同学里，带头儿的那个，前些日子上茅房，不慎掉到了下头的猪圈里，弄了一身臭屎不算，竟然还把两条腿都摔断了，家中无人，只好自己爬到家门外的街上呼救，一身臭屎、光着屁股、表情狰狞、匍匐前进，样子可笑极了，半个长安城都知道了。

500.

刘美丽想问问刘遥远是不是他干的，可后来再也没梦见过他。倒是还能梦见那架秋千，悬在那，一动不动。

501.

有一段时间，各地常有发现老神仙的消息，一般都是寿活百岁耳不聋眼不花鹤发童颜能通阴阳知今古什么的，发现了就都送到长安，让皇上见见，在皇上面前说几句吉祥话，就能换点封赏回去。

刚开始少，后来越来越多，反正自称仙人也没什么成本，自己说多少岁就是多少岁，找个愿意作证的乡亲也不难。

起初大都是五六十的人去冒充，后来连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也有加入的，寿数也越说越大，一两百岁的多了，就有说四五百岁的，听说最邪乎的有自称是尧舜时生人，大禹治水的时候帮忙挖过沟抬过泥的。

502.

各地官员一开始遇上这类自称神仙的都真当作祥瑞往长安送，后来实在太多了，舍不得搭路费，也不送了。

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先发个公文给有关部门，说我们这儿又出了三十多个自称寿活数百岁的老神仙，请问该当怎么处置为好。没过多少日子收到了上级的批复，说统一就地活埋，埋三天再刨出来，还喘气儿的再往长安送，有多少要多少。

各地官员看了这回复，没有不叹服的，都说朝里还真有能人。

503.

自打活埋这一招被推广到各地，自己跳出来说自己是老神仙的少了很多，但也有不怕活埋的。洛阳有个李老头儿，叫李九皋，算卦的，自称汉文帝时生人，自己跑到官府去，当天就给埋了。

但奇的是第二天又冒出来了，而且是在千里之外的江州。江州官员埋了他，又过了两天，又在蓟州冒出来了，还是李九皋。蓟州再埋，第二天早上他又在浔阳冒出来了。

504.

石胖子跟袁大师问起过这个李九皋的事情，袁大师说这李九皋不是外人，是袁大师的亲师叔。石胖子说那这李师叔，真有这等本事？

袁大师说本事不本事的不知道，就知道师叔家里兄弟有八九人，个个儿容貌都差不多。

505.

后来听人说过，李九皋李老头儿最擅长的法术叫“筷子跳舞”，见皇上的时候表演的就是这个。通常李九皋在街头表演这玩意儿，十回有八回得挨打，可皇上那天可能是心情好，没再埋他。

再后来又听说，那天皇上正好吃了另一个神仙送来的金丹，那金丹每次吃完都得喜怒无常一阵子，那天脑袋正迷糊着。

506.

沈三变活到三十七岁就死了。临死前几个月他开始便秘，之后就是便血，每次他上完厕所后头的人根本都不敢进，宁可回家拉在炕头上也不去。也就一两个月的时间，就瘦成一具活骷髅了。

有一天深夜，这具活骷髅扶着墙一步步走到冯有道家，去问冯有道。他说老冯你看我是不是快死了？我猜我肠子都烂了。

冯有道也不正眼瞧他，只是去给他搬个座位，让他坐下，然后跟他说：你在这儿想会儿，你这辈子有什么遗憾的事儿没？沈三变在那想了会儿，想得满脸是泪，他说老冯，我想起一万多件事儿来，一件儿比一件儿遗憾。冯有道说，好，我给你把窗户推开，你瞧着外边儿再想一会儿，看是不是还那么遗憾。

沈三变就盯着那扇推开的破窗户，窗户外能看见半截土墙头、土墙头上的荒草、草里的蛐蛐儿，再往外看就是远远的黑漆漆的夜空、夜空上悬着的云，以及比云更远的星星了。沈三变看了会儿，看得满脸是泪。他说老冯，我觉得我没什么遗憾的了。

冯有道说，好，回去吧小沈，我该睡了。沈三变说，好，我回去了老冯，我也该睡了。然后，已经瘦成活骷髅的沈三变就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回家去了。

507.

曾有一个从波斯到长安城来买珍珠的商人声称他们波斯有人已经发明出了记录声音的法术，据说他来采买珍珠就是要为这种法术服务，他们那儿的能工巧匠发明了把声音封存在珍珠里的技术，一粒中等大小的珍珠能存下大概二十几句话，一粒大号的上等珍珠就能存下约一百多句了。

据他说他们波斯的国王现在给各地传旨已经全都是下发这种存着声音的珍珠——国王说了话，封存在珍珠里，传旨的信使们捧着珍珠出门，骑上快马直奔全国各地，到了地方就把珍珠捧在当地官员的耳边，官员们侧耳倾听，国王说的话就真真儿地进到了他们耳朵里：“哪位爱卿能进京陪朕斗会儿纸牌啊？”

508.

沈三变在六里庄听说了这个消息，专门去长安城找到了这位波斯客商，一番交谈之后，沈三变把自己全部家产都交给了这位波斯人，托他把所有钱都买成珍珠，能买多少买多少，能买多大的买多大的。

波斯商人答应他，这些珍珠他都会带到波斯的能工巧匠那里去，改造成能记录声音的“解语珠”，明天冬天再带回来，全都交给沈三变，到时候他想记录什么声音，全都可以。

509.

只是没等到第二年冬天沈三变就死了，他嘱咐村里人，要是冬天那波斯客商来了，就跟他说，对不住他了，让他白跑一趟，那些解语珠，麻烦他埋一颗小的在沈三变坟边，其他的分给六里庄的村民们就好了。大家都说好的沈道长我们记住了，没几天，沈三变就死了。

不过到冬天的时候，那个波斯客商并没有来。后来，沈三变坟上的草都长出来，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绿了又黄，黄了好多次，绿了好多次，那波斯人也一直没来。

510.

冯有道有时候出去遛弯儿，经过沈三变的坟，会停下来站一会儿。临走的时候一般会嘟囔句什么，嘟囔的是什么，没人听清过。

511.

长安城里的人有很多都听说过沈三变被波斯客商骗了的事儿，准确地说，他们不知道沈三变这个名字，不知道他这个人，只是知道某一年曾有一个农村来的道士，被一个波斯人用“解语珠”这种无稽之谈骗走了全部家产，真是笑话。

六里庄的村民倒大都不这么想，他们有时候提起这事儿来还会说：哎？沈道长死了几年了？我估摸着那波斯人今年差不多该来了。

512.

沈三变临死前两天开始说胡话。

有时候是瞪着大眼睛看着房梁说，有时候是闭着眼睛嘟囔。说的话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知道表达的是什么思想。最常说的有两句，一句是“内在的斗争都溢出来了”，另一句是“奇怪，什么时候喝过那么多星星”。

到沈三变临咽气的时候，冯有道、刘美丽、杨温柔、李有鬼等等都来了，围着他。沈三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口接一口，仿佛要是没人打断他他就能一直这么喘下去。

这么个时候，人群里不知道谁提议，说根据他们老家的风俗，这时候得找双筷子，插到他嘴里去，压着他的舌头，省得他一会儿喘够了，临死时，面目过于狰狞。冯有道回头看了一眼说话那人，说：插你妈。

513.

刘美丽想过去趟海边，弄几车海水回长安来卖。大家都不太理解：谁买海水干嘛？买海水有什么用？刘美丽不管，说那可是海水啊，谁不想买点儿？

好像就李有鬼表示了赞同，说要是真有人给运来了，确实想买点儿。大家问你买海水干嘛？他说，那可是海水啊，谁不想买点儿？

514.

有一游方僧人来普济寺，在寺里住了一段日子，忽然瞧出了问题，跟慧吟禅师说：禅师，你凭什么叫“禅师”？谁封你的？

慧吟禅师说这玩意儿还得人封才能叫？那和尚说当然，我朝有几位高僧大德敢称禅师的，可都是皇帝封的，你是谁封的？慧吟禅师说：就不许自学成才？那和尚说：自学行，成才不成才你自己说了不算。慧吟禅师说：皇帝说了算？和尚说：对，皇帝说了算。

慧吟禅师就乐了，说：我考虑了一下，你说得对，很有见地。

515.

曾有上级官员拿着朝廷拟定好的新政策来六里庄听取民意，政策主要是为了解决各级官吏的贪污腐化问题。

具体地说，政策上规定，将大小官员粗略分为三等，基层干部、中层干部、高层干部。分别针对每层干部明确规定了不同贪污数量的量刑尺度——基层干部，贪污二百贯以下者勿论，贪污二百贯以上者，罚劳役三年。中层干部，贪污两千贯以下者勿论，贪污两千贯以上者，罚充军三千里。高层干部，贪污两万贯以下者勿论，贪污两万贯以上者，罚酒三杯。

516.

姜胡子家的二儿子，小名叫牛儿，十岁上忽然一病不起，半年就夭折了。临死前，孩子躺在姜胡子他媳妇儿的怀里说，妈，我下辈子还当你儿子。

过了一年，姜胡子他媳妇儿又生了个儿子，真又是牛儿，模样举止全都一样，长大后问他之前的事儿，有些还记得。

517.

金道士跟杨温柔说，老杨，世上到底有没有长生不老的仙药？

老杨说哎，怎么还这么问？秦始皇那时候不都找到了吗？金道士说找到了？没有啊！找到了怎么还死了？杨温柔说就是因为找到了才死了啊。金道士说什么意思？杨温柔说，因为皇帝找到了长生不老药，所以别人把皇帝弄死了呗。

金道士说这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皇帝找到了长生不老药，就要把皇帝弄死？杨温柔说，废话，以前不弄死皇帝是因为知道皇帝自己会死。

518.

花魁倪爱爱当年能歌善舞，最擅长的一曲叫《恨鸡啼》，歌中唱道——

甜蜜的梦儿正浓，恨鸡啼断送了爱的仙境。酸软的双腿想得到情人的更多怜爱而不能，脱下汗湿的内衣只能感叹将离去的马蹄何其无情。离别使我劳心伤神娇弱的我已因多情的你而茶饭不用，但愿能够守约再会，纵情放肆肉体的冲动并不求与卿举案齐眉共结鸳盟……

519.

当年叶四姑想混文艺圈，搞点创作什么的。

认识一个老前辈，问人家应该怎么努力，老前辈说：你这样的小姑娘，要在文艺圈取得成功，需要有很多很多的才华。叶四姑想了想说：要是没有呢？老前辈说：没有的话，胸大也行。

520.

金道士夜半听见外头有歌声，披衣去看，是个女的，一身红衣，散发赤脚，正坐在他家墙头上呢。

金道士擒鬼捉妖习惯了，也不太当回事，问她：你是谁？那女的说：是鬼，过路的。金道士说，过路的怎么不好好走路，在这儿唱起来了？女的乐了：谁知道呢，忽然心情不错。金道士说：做鬼这么开心？女的说：一开始也不这样，时间长了才有点感觉，比做人开心多了。

521.

冯有道临死前留下话，一定要葬在一个远离人烟的地方，风水不风水全无所谓。后来于矬子看他的坟特别孤单，就跑去在他坟上种了棵桃树。

第二年春天，别的树都抽枝发芽，这树死了。

522.

后来于矬子梦见了冯有道，老头儿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衣服都溻透了，说自己最近正在外国，这次是专程回来，千里迢迢跑来托梦。

于矬子说：哦，那您过来托梦想说什么？冯有道说：想说你这孙子是不是有病？你他妈闲得吧你？

523.

刘美丽后来遇见过他爸刘遥远当年在宫里的同事蔡长卿，蔡长卿说你爸当年挺逗，我还记得他没事儿的时候也不爱跟别人说话，就在宫里拿我们御膳房的剩饭剩菜喂猫，宫里那些野猫都认识他，后来一到时间就来找他吃东西，舔他手，围着他转。

刘美丽说还有这事儿？蔡长卿说有啊。刘美丽说怪不得。蔡长卿说怪不得什么？刘美丽说怪不得那年他下葬的时候，忽然就来了好几百只野猫，围着棺材嗷嗷叫，嚎了老半天。

524.

其实，石胖子来六里庄后，给袁大师写过封信，寄到袁大师家乡。那时候袁大师早就告老还家，家乡的地址是他之前留给石胖子的。石胖子在信里说，六里庄这个地方人杰地灵鸟语花香，袁大师如果在家乡过得不愉快，也可来此处住住。

捎信的人后来把信原样带回来了，石胖子问怎么回事，那人说，去了才发现，根本没这么个地方，那地名都是瞎编的。

525.

叶四姑养过一只八哥，八哥会说话，不知道哪儿学的，就一句：我逃啦！把它关在笼子里，它在笼子里喊：我逃啦，我逃啦！把它放出来，它在外头喊：我逃啦，我逃啦！

喊一会儿还自己钻进笼子里去，还在笼子里喊：我逃啦，我逃啦！

526.

冯有道不信鬼。很多人对此都不太理解。有几回，鬼都站在他面前了，他还是不信，搞得那些鬼很委屈。后来冯有道死了，自己做了鬼，还是不信鬼。

大家说这你就不对了，明明自己已经是鬼了，怎么还不信鬼？冯有道说谁说我是鬼了，你们对鬼的定义有问题。

527.

有一年六里庄办歌咏比赛，叶四姑唱了一首原创歌曲，歌词说——

要来你就深深地来，来一个爽爽快快。要来你就重重地来，来一个英雄气概。要来你就美美地来，来一个迎风乱摆。要来你就狠狠地来，来一个仇深似海。

528.

老高太太娘家有个表哥，姓嵇，叫嵇无病，嵇无病跟高老太爷关系不错，有一回在一块儿闲聊，嵇无病说自己年轻时到过一次北极。

高老太爷说北极是哪？嵇无病说北极就是天下的极北处。高老太爷说你怎么去的？嵇无病说自己年轻时迷茫过一段儿时间，离家出走过一回。当时也没想去哪儿，就到处乱走，本来听说北国番邦与中土风俗不同，觉着或许另有一番天地，就一直往北走。但真到了那儿，发现也是换汤不换药，心里还是苦闷，于是就继续往北，走走停停。起先还有人烟，后来就都是荒原，再往北就是茫茫冰川了。高老太爷说那边什么样？嵇无病说那边夜长天短，后来几乎就只是沉沉的永夜，眼前不是冰海，就是雪原。

高老太爷说你当时什么感觉？嵇无病说，当时最大的感觉就是觉得以往的一切都太小了。自己小，我们家小，长安城也小。高老太爷说就你一个人去的？嵇无病说有几段路碰上了当地的番人，破冰捕鱼什么的都是跟他们学的。还碰上过几个跟自己一样瞎走到那儿的，不过大家语言不通，碰上了也只能对着笑两声。

高老太爷说，你觉得我能信你说的话吗？嵇无病说，你爱信不信，我这辈子跟好几个人说过这事儿，一个相信的也没有。

529.

高老太爷后来问过老高太太，你这表哥，嵇无病，脑子是不是有病？

老高太太说，有病没病倒没听说过，只记得他二十来岁的时候失踪过几年，回来的时候像换了个人一样，问他去哪了他又不说，说是说出来也没人信，后来慢慢就没人问了。

530.

李寡妇在村边簸米，傍晚回家，发现丈夫马如虎正在院子里站着。李寡妇一愣，说，回来了？马如虎说，嗯，回来了。李寡妇说，那我赶紧做饭。马如虎说，好，正好我带了两条鱼来。李寡妇说，好。

看那两条鱼，提在他手里，瘦瘦小小的，鳃还动着。就去杀鱼煮鱼汤，一边忙活一边跟丈夫说，别闲着，帮我把院子扫扫。马如虎就扫院子，扫完又顺便把犄角旮旯都收拾了收拾。

饭好了，李寡妇和马如虎一起吃饭，马如虎喝了好几碗鱼汤，说好喝，还说，鱼汤还是热的好。李寡妇说，你回来干嘛？马如虎说，小李，我给你送两条鱼来。

李寡妇说，如虎，我缺你这两条鱼吗？你死了多少年了你知道吗？我缺你这两条鱼吗？

531.

就没人说话了。俩人一碗一碗地喝鱼汤。喝完了，李寡妇说，你以后别来了，听见没？就没你这样的。马如虎说，小李，你别这样，我没别的意思，我一会儿就走，我知道一会儿他来。李寡妇说，我知道你知道。马如虎说，你这样挺好的，他人不错。

李寡妇就突然乐了，乐得眼泪都出来了，乐了好一会儿，说：马如虎，你快滚吧你。

532.

孙德龙孙大人到普济寺跟慧吟禅师聊天，说自己退隐林下，颐养天年，每日里除了抚琴读经，就是捉棋吟诗。聊得兴起，还从随身带着的诗囊里掏出几首，让慧吟禅师给雅正雅正。

慧吟禅师接过来诗稿，看见头一首叫《劝嫖》。其诗曰：人到老年莫要嫖，保养身子方为高，省下银钱买肉吃，雀儿硬了要忍着。其中“雀儿”二字旁还有小字注解“鸡儿也”。看慧吟禅师读完，孙大人问：禅师，你觉得这首拙作如何？慧吟禅师说：大人，既然落笔就是这等大作，依贫僧看，嫖嫖也好。

533.

韩孤独跟人提起来过，他老家的三叔前些年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跟自己的弟弟，也就是韩孤独的四叔，打起来了。打的时候想，反正是在梦里，所以下手也没个轻重，一下把韩孤独的四叔给打成植物人了，他三叔一害怕，梦就醒了。

可是，可能是因为打得太重了，他醒了，四叔没醒，一直还在那梦里做植物人。到现在也没醒。反正去年回老家看他时还睡着。

534.

有一年过年，算命的袁大师在自己家门口贴了一副对联。上联说：一我又一我，是我不是我。下联说：你若来找我，我也不见我。

石胖子问袁大师这什么意思？袁大师说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石胖子说不知道——仿佛知道点，又仿佛全不知道。袁大师说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535.

顾百里出外办事，夜航船上遇一老者，老者看样子五十多岁了，个高体瘦，发白头秃，但眼里很有光彩，笑滋滋地邀顾百里同饮。问顾百里家乡何处，顾百里说是绛州。老者就笑了，说绛州我去过，二十年前在那做过买卖，又说，绛州出美女，我那时候可没少玩。顾百里听了也笑，说怎么个玩法？老者说，想怎么玩怎么玩。顾百里说，您给具体说说，我也学学。

老者说也不用太复杂，越漂亮的姑娘家里管得越严，管得越严就越好糊弄，有机会瞧见了就往前凑，就照戏文里那些故事来就行，公子蒙难啊、忠良之后啊、遭人陷害啊什么的，你说什么她们就信什么。顾百里说，要是不信呢？老者说，不信就换一个呗，多试几个，总有成功的。我一般是把这几个情节重新编排一下——起初是忠良之后，后来遭人陷害，本打算发奋读书，又不幸路遇匪人……旧元素新组合呗。顾百里说，然后就睡？老者说那可不，而且啊，睡了头一回，接下来就好办了。毕竟都是小姑娘，胆儿小，生怕你睡完就跑，可她们有什么办法留你？她们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断地让你睡，一遍遍地确认你还想睡她，确认你还不跑——真的，到那时候，那真是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顾百里说那要是玩出事儿来呢？比方说姑娘怀孕了什么的？老者说，你傻啊？那有什么了不起的？跑呗！就说家里沉冤得雪，得赶紧回去接收退还的祖产，有个十天半个月的就回来提亲，明媒正娶，她能不让你去？本来就是外乡人，姓名家乡都是编的，她上哪儿找去？

顾百里说要是姑娘不信，非要跟你一块儿走呢？老者说，接着骗呗，小姑娘都好骗，不过很少有这样的，我在绛州也就碰上过一次。顾百里说，是谁家姑娘？老者说，那我可说不上来了。顾百里说，记不起来了？老者说，不，不是记不起来，是根本不记。

536.

长安周边的百姓都传说终南山上出了位真神仙。神仙叫元鹤龄，人称元仙人，据说今年一百二十八岁，当年人家是从五十八岁开始修道，七十八岁开始就不食人间烟火，至今辟谷绝食已经有整整五十年，每日里除了餐风饮露，就是打坐冥思，现在五十年已满，不日就要飞升，赴仙界而去了。

金道士听说此事，专门去了一趟，说是要去拜师求道。五月初三去的，五月二十四回来的。去之前问沈三变要不要一同去瞧瞧，沈三变不去。金道士说为什么不去？沈三变说我去了也没用，升仙这事儿我不适合，我晕高儿。

537.

回来之后沈三变问金道士，见着元仙人了吗？金道士说见着了。沈三变说那拜师了？金道士说没有。沈三变说怎么不拜师？金道士说他上了终南山见了元仙人，发现人家果然是童颜鹤发气象非凡，平时到了饭点儿也确实食水不进，张开大嘴朝着山间呼吸吐纳一会儿就算吃过了，真有点餐风饮露的意思。

沈三变说那怎么不拜师？金道士说他当时一心想着拜师，在元仙人身边住了几日，结果那几日有一次不小心在茅房里意外瞧见了元仙人刚拉出来的一泡屎，然后就打消了拜师的念头，收拾行李回家了。沈三变说屎怎么了？金道士说：屎里有韭菜叶。

538.

沈三变也写过点儿白话诗，当歌词写的。

自己挺喜欢，一喝点儿酒就给人朗诵：“在这想死的/深夜里，我的灵魂/是多么地/孤寂，就像/涮羊肉发明前/的韭菜花，就像肉包子发明前/的包子屉，就像自行车发明前的/气管子，就像/存储卡发明前的/读卡器……”

539.

顾百里在夜航船上与老者对饮那晚，二人都没少喝，那老者后来昏昏睡去，顾百里则起身出舱，找了根绳子回来，把那老者细细绑好，扔进江里去了。人扔进江里去了，绳子还有一头儿牵在顾百里手里。他站在船头，牵着那绳子，看着在江水里挣扎扑腾的白发老者，对他说：老王八蛋，你听着，当年那个要跟你走的姑娘姓顾，叫顾阿九。

船又沿江行了十几里，顾百里把绳子抛进江水，回舱睡了。

540.

朝廷也派过人来碌碡山剿匪。派来的还不是等闲之辈，是人称“黑马将军”的杜四其，“黑马将军”当然是个美称，这“杜四其”也不是本名。叫“四其”是因为这位杜将军当年说过，如有匪逆，他必“抽其筋、食其肉、饮其血、绝其髓”，这话是跪在皇上跟同僚们面前说的，大家都听见了，皇上为此称赞了他好几句，说真是忠心耿耿。这个事，尽人皆知。

杜四其杜将军来到碌碡山，与胡大刀的百十号人马战了几日，连人带那黑马就都让胡大刀给俘了。杜将军手脚被缚，见了胡大刀，涕泪交流，说寨主若能饶我不死，我愿留在山寨任寨主驱策，原话是“尽吾心、竭吾力、效吾忠、换吾命”。胡大刀哭笑不得，把他留下了，说那我就把你留下，但你得改名叫“杜四吾”。杜将军大喜，说当然可以，名号是身外之物，无所谓的事儿。

541.

杜四吾在山上也没待多少日子。这孙子嫌山上吃得不好，偷着把自己的马给杀了，自己烤马肉吃，吃不了的就背到山下去卖。这事儿被山寨里的人知道，大家打了他一顿，把他赶跑了。

临下山时他又痛哭，说我既然上了碌碡山就是自家兄弟，你们如今让我哪里去？大家的回答是很明确的：爱上哪儿上哪儿。

不过听说杜将军后来还是又当了官，还叫“杜四其”，还是“黑马将军”。马当然是新买的，还是黑的而已。

542.

有一回，六里庄附近下起了大雾。白蒙蒙一片。李有鬼到河边去挑水，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水也洒了，衣服也湿了。捡起水桶来，返回河边去重新打水，走着走着觉得不对劲——刚才挑了水，往家走，根本没走多远，怎么现在走了半天，还没走到河边？仔细看看周围，心里更觉得诧异：别的都对，就是河没了。

又往回走，找按说已经在身后的那条河。走了会儿，还是没有。倒是地里有个农人在耕作，李有鬼近前去看，不认识。

李有鬼问，老哥，你是六里庄人？那老哥说，六里庄？六里庄是哪？李有鬼说，六里庄就是这儿啊，这儿就是六里庄啊。老哥说你没事儿吧？我家祖祖辈辈在这儿住，算起来至少有上百年了，哪有个叫六里庄的地方？李有鬼说不对啊，这地方有条河，打长安城那边流过来的，六里庄就在河边……怎么河也没了，六里庄也没了？那老哥说，河？更没有了。我在这儿种地，有河我能不知道？李有鬼说那不对啊，你看我给你指啊——这边，走六里，是长安，对不对？老哥说，对。李有鬼说，往那边走，是碌碡山的方向，对不对？老哥说，也没错儿，是碌碡山。李有鬼说，那这儿，有条河，河边有个村子，叫六里庄，对不对？老哥说，不对，没有。李有鬼说，那你住在哪儿？老哥说，我就住这边儿，没有河，我们这边儿也没有什么村子，就我们两三家住在这边儿，最近的村子离这儿也得四五里地，也不叫六里庄。李有鬼说，那不对啊，这要是没有河，我担着水桶来干什么？对了！我刚才把两桶河水给洒了，你看，就刚才的事儿，我这身上的衣服还湿着……一边说着一边给老哥指自己的衣服。

可也怪了，衣服是干的。

543.

李有鬼那天担着两个空水桶走了挺远，他后来还碰上了不少人，他跟那些人打听六里庄的方向，根本没有人听说过这么个地方。

到后来李有鬼自己都开始有点恍惚，开始跟那些人一样，觉得自己担着两个空水桶到处找人打听一个不存在的小村子，特别滑稽。他也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六里庄的地保，长安城东到底有没有一个叫六里庄的地方。

这件事他后来在六里庄跟大家提起来过一次，大家听了，都有点无言以对。沈三变问他，那你后来是怎么回来的？李有鬼说，不瞒你们说，我有时候觉得，我可能还没回来呢。

卷第十二

544.

“蛤蟆薛”薛大人家后院园中有株梅花，人称“三夫人”。说这梅花原是某地一位山僧培育出的奇株异种，能知节令，每年冬至日其花必放，但花期只有七天，七天一到，必定齐刷刷地凋败，一瓣不留，人称“七日梅”，后来这梅花被人高价移栽下山，又转售给了薛大人。

“七日梅”成了“三夫人”是因为薛大人当时瞧见这株梅花，心中喜爱，为了买它，把自己的三夫人给卖了。

545.

“蛤蟆薛”的三夫人下落不详，但后院的这株梅花因此出了名。据说某年冬天皇上都亲自来看过，看完之后还点评了几句，说：就这玩意儿？嘿，你这孙子。

皇上说“就这玩意儿”是有来由的。那株梅花移栽到薛大人家之后不知怎的花期就紊乱了，不分节令，胡开乱放，任性得很，试着分株移栽，栽哪儿哪儿死。

546.

韩孤独半夜睡不着，拉杨温柔一块儿跟他在村边溜达。杨温柔脾气好，真跟他围着村走了好几圈。走着走着，韩孤独忽然说要拉屎，杨温柔说那我也拉点儿。俩人就蹲在村边的一个干草堆旁拉屎。

是夏天，有蚊子，俩人蹲了没一会儿，屁股上就都咬出好几个大包来。一边拉屎一边用手挠，还得把屁股左摇右摆，躲着周围嗡嗡叫的蚊子。杨温柔比较灵活，没问题，韩孤独不行，摇来摇去，没控制好平衡，加上蹲的时间有点长，腿酸，噗叽一声坐屎上了。屁股上全是屎，衣服也脏了，韩孤独却也不起来，只坐在屎上叹气。

杨温柔说怎么了？韩孤独说唉，你瞧瞧，活着多难。

547.

杨温柔乐了，说：都这样。活得都挺苦。不过啊，幸好。韩孤独说幸好什么？杨温柔说，幸好都是虚构出来的。

韩孤独说，什么都是虚构出来的？杨温柔说，都是啊，蚊子、草堆、屎以及你我，都是。韩孤独说什么意思？咱们都是虚构出来的？你怎么知道？

杨温柔说我怎么知道？我要连这个都不知道我能活这么多年吗我？

548.

慧吟禅师挺爱往庙门外头贴标语的，人家的庙外头爱写“佛门圣地”、“南无阿弥陀佛”，他都写“诚信为本，欢迎光临”，或是“寺内佛祖菩萨种类齐全，僧人业务熟练态度和善”什么的。

有一回还写过“进寺来龇牙咧嘴，出庙去展眼舒眉”，除了有人说像茅房，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549.

杨温柔问沈三变：小沈，你想没想过，你的故事是谁写的？

沈三变没听明白，说，嗯？什么谁写的？杨温柔说：你的故事啊，谁写的？沈三变说，什么意思？什么我的故事？杨温柔说：你仔细观察观察，你看啊，刚才咱们这几句话，我每次一说话，后头都有个冒号，你说话，都是逗号，这肯定是有人写的，对不对？沈三变说什么冒号逗号老杨你怎么了你说的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杨温柔说：哎！你看！连逗号都没有了！沈三变说那是我自己说得太快了，是我自己的语气啊！杨温柔说：算了吧小沈，那真是你自己的语气吗？你真以为那是你自己的语气吗？

沉默了会儿，杨温柔突然又冒出一句来：小沈，你说谁能赢？

550.

袁大师跟石胖子说过，自己的本事是蓬莱山学来的。那几年，他还老撺掇石胖子，说有机会你也得去蓬莱山，进修一下。石胖子说算了，我志不在此。袁大师说志不在什么？石胖子说志不在算命呗。袁大师说糊涂，真是糊涂，谁说上蓬莱山只能学算命了？石胖子说那还能学什么？学做神仙？袁大师说，学做神仙干嘛？那有什么意思！有些本事，比做神仙有意思多了。石胖子说，那你学到了？袁大师说那当然。

又说能不能托你个事儿？石胖子说什么事儿？袁大师说，哪天我要是死了，你帮忙把我烧了，捡几块骨头，给我送到蓬莱山上去，找个地方刨个坑埋起来。石胖子说埋在哪？那山那么大，埋在哪儿？袁大师说，哪都行，是蓬莱山就行。石胖子说，行，但愿吧。

袁大师说，但愿什么？石胖子说，但愿你死的时候，我还在长安，还能知道消息。袁大师说，没事，不在长安也没事，我给你托梦。

551.

这事儿袁大师就说过一次。后来有一年，石胖子在六里庄做了一个梦，真梦见袁大师来了。

袁大师说小石啊，我来告诉你一声，我已经死了，但带我骨头去蓬莱山的事儿就不麻烦你了，你别惦记着了。石胖子说哎，这话怎么说的，我还老想起这事儿来呢，怎么着，你找着别人帮忙了？袁大师说嗐，别提了，不小心啊，骨头都让野狗给吃了，一块儿都没给我剩，还送个蛋啊，算了。

552.

其实有一回，石胖子跟袁大师喝酒，袁大师喝醉了，石胖子问袁大师，你的人生梦想是什么？袁大师哭着说，我的人生梦想是什么？我的人生梦想是攒点钱去趟蓬莱山啊！石胖子说怎么，你没去过蓬莱山？

袁大师接着哭，说我哪去过啊，我要去过我还在这跟你喝酒吗你想得美啊你……幸好那天石胖子也没少喝，这事儿后来俩人都忘了。

553.

孙似邈当年跟随师父学医，自拟一方，请师父看。师父看了，问这是治什么病的方子？孙似邈说，养生的。师父说，那挺好，这药制好了，可以起个名字，叫“休休散”。

孙似邈说，什么叫“休休散”？这个“休”字从何而来？

师父说，就是“一朝无常万事休”的“休”。

554.

石胖子他爸不是读书人，却爱读书，一有点空就读，什么都读。不过，什么都读也没读出来什么。石胖子他妈挤兑石胖子他爸，说你这一辈子啊，一事无成，还时时处处受人欺负，因为什么？就因为读书。

石胖子他爸把脑袋从书本里抬起来，说：不对。石胖子他妈说：那是因为什么？他爸的头已经又埋进书本里了：是因为读书少。

555.

石胖子后来想，妈跟爸说“你这一辈子”的那年，爸才三十六岁。

556.

金道士说最近心里焦躁，要跟冯有道聊聊。聊了一个多时辰，冯有道一句话没说。到最后金道士说，老冯你倒是给点建议啊。冯有道说，你还是找刘美丽李有鬼他们聊聊去得了。

金道士问为什么？冯有道说，你这个焦躁比较低端，不太配得上我那解答。

557.

王坏水他爸死在了王坏水他奶奶前头。好在那几年王坏水他奶奶已经糊涂了，所以好像也没怎么难过。丧事都料理完了，阴阳先生给算了个时辰，说某日某时要出煞，你家得出去躲躲，别在家里待着。王坏水问什么叫出煞？先生说就是死鬼回家再瞧一眼，瞧完了就该上路了。王坏水说，死鬼是谁？

先生一愣，不是你爸爸死了吗？死鬼是你爸爸。王坏水说，哦，对，没反应过来。

558.

出煞那天，王坏水雇了辆牛车——自己家亲戚不多，但幸好还有个不远不近的舅爷，可以让奶奶去这舅爷家住两天。但牛车在院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奶奶就是不出屋。

赶牛车的急了，说你们还走不走了？你们家今天不是出煞吗？再不走你爸爸可就回来了。王坏水说是啊，回来就回来呗，是我爸爸回来又不是你爸爸，你急什么？

赶牛车的说，我爸爸？我爸爸都死了十六年了，我倒盼着他回来呢，要是一会儿来的是我爸爸我倒真不急了。

559.

那天，那牛车真没用上。王坏水他奶奶死活不出屋，根本不知道出屋的重要性。自己跟往常一样，该做饭做饭，该铺床铺床。到傍晚，王坏水他爸就回来了。进屋看见王坏水他奶奶，仿佛有点不好意思，说：妈，我回来了。王坏水他奶奶瞧他一眼，说：嗯，吃饭吧，正好刚做熟。就去锅里端饭。爸说：不用了，妈，吃不下。奶奶说：也成，想吃再吃。又说：你这几天跑哪去了？爸说：有点事，不让回来，我这回家看看，一会儿还得出去。奶奶说：嗯，没事，不用惦记家里。爸说：妈，那我走了。奶奶说：饭，你不吃两口了？爸说：不吃了。然后趴在地下，磕了个头，又说：妈，我走了。

奶奶说：去吧。爸就转身，出门去了。脚迈出门又回来，跟奶奶说：妈，我死了。奶奶笑了笑，说：儿啊，我知道。

560.

爸爸出了屋门，见到站在院子里的王坏水，尴尬地笑了笑，说：坏水，你也不小了，好好活着，别老胡思乱想。王坏水说：行。这时候又听见奶奶在屋里喊：不用惦记我，没事！爸爸朝屋里喊：嗯！奶奶又喊：去了找找你爸爸，看他还在不在，要是还在，让他等等我，我快了。爸爸说：好！

然后就真走了。出了院门，有辆牛车已经在那等着，但不是王坏水雇来那辆。爸爸上了车，赶车的一扫鞭子，牛车就动起来。车轮过处腾起一大片黑烟，呛人口鼻，王坏水一阵咳嗽，听见车上爸爸也在咳嗽，车上的铃铛咣当咣当地响着，但没一会儿，咳嗽声，铃铛声，就都听不见了，黑烟倒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散尽。

561.

开酒馆的罗老二，大名罗元寿。他家人有个祖传的怪病，所有男丁，一到四十五岁就开始变植物，从脚开始，慢慢往头上变，有个半年左右就彻底变成了。他爷爷当年变的是桃树，他爸变了架荼蘼，现在都还在他家老宅屋后种着。历来那些叔叔大爷们，变桑化柳的都有。

罗老二后来变了株茶树，大家都比较意外，他自己倒还挺高兴。

562.

丁三两他爸临终前给丁三两留下句遗嘱：一定要以貌取人。

563.

丁三两他爸病重时，有不少亲戚朋友街坊邻居来给推荐各种偏方，有说吃黑芝麻加酸枣糠拌珍珠粉可以治的，有说找某某村的某瘸腿老太太给扎一个月针就能好的，有说去终南山找一个一百六十多岁的老道士给点香炉灰回来涂脸就能起效的，有说用毒蛇皮卷黑熊肉蘸甜面酱，吃两顿就能去根儿的，还有说绝食二十天就能把病饿没了的，反正都是好心好意。

丁三两他爸最后选择了绝食疗法。丁三两问他爸为什么选这个，他爸说，这个不麻烦别人。

564.

石胖子当年给一个小伙子算过命。那小伙子大脑袋，肿眼泡儿，歪着肩膀，穿着身破袍子，胡子拉碴的，坐在那就一个劲儿打哈欠。

石胖子给他批了批八字、看了看手相，俩人很快就从聊命运过渡到了聊人生，石胖子跟人家说，我给你算了，你命里什么都不缺，目前看来是你自己没活好，你这人呐，太消极太悲观，你得选择更积极乐观的人生，然后又给人提了几条建议，比如多出去旅游、早睡早起、多读点正能量的书籍、少交几个酒肉朋友、找个稳定工作什么的。

小伙子一听就乐了，说哥，不是我不选择这样的人生，我的人生里没见过这个选项。

565.

叶四姑有个妹妹，小名叫五宝。五宝生下来就有残疾，右腿畸形，瘸的。

叶四姑十二岁、五宝七岁那年的冬天，下过一场挺大的雪，下了好几天，雪停的第二天早上，叶四姑的父母早早地就把五宝叫起来，说要带五宝去串亲戚。五宝挺高兴，问爸妈，哥哥姐姐们去不去？爸妈说，今天就带五宝一个人儿。

也没吃早饭，父母就带她出了门，外边雪真大，迈哪一步都得高抬腿才行，五宝走得挺吃力，爸妈也不催她，也不说话，就在她旁边闷头往前走。五宝刚开始还有说有笑的，问爸妈去哪串亲戚，走着走着就也不说话了，然后，突然转头跟爸妈说：爸，妈，你们别卖我。

566.

一直低着头的爸冲她笑了笑，说：别瞎说，咱是去串亲戚。五宝又冲妈说：妈，别卖我，别让爸卖我。妈也笑笑，说：别瞎说，谁卖你？

五宝就哭了，说：爸，妈，我不瘸，真的，别卖我了，咱回家吧，我不瘸，我能帮你们干活儿，也能嫁人，别卖我了。一边说着，一边在雪地里拖着瘸腿努力往前蹦跶，样子可笑极了，一边蹦跶还一边哭，一边哭又一边努力地笑，就那么蹦着、哭着、笑着说：你们看，我不瘸，一点也不瘸，你们看，快看啊。

567.

孙脆弱去外地办事，回来之后跟韩孤独说路过韩孤独的老家了，还说在那边不慎掉到了路上的一个深坑里，摔伤了腿，差点困死在坑内，多亏一个好心人搭救，供给食水，还拿出家中的秘方给他止血疗伤，他才缓过来。

韩孤独听了就一愣，说那坑是不是三尺见方，一丈多深，坑里还有荆棘石块什么的？孙脆弱说没错没错。韩孤独说你临行之时有没有给搭救你那人留点钱答谢人家？孙脆弱说那怎么能不留人家连秘方都给你用上了。韩孤独说救你那人是不是方头方脑俩眉毛连一块儿腮帮子上有个痦子说话有点大舌头？孙脆弱说对啊对啊你怎么知道？韩孤独说我怎么能不知道那是我二表舅我怎么会不知道？

孙脆弱说哎呀，原来是你家亲戚？你这个二表舅人真是不错。韩孤独说不错个屁，那坑就是我二表舅挖的。

568.

有一年过年，吴不利到秦二哥家去，二哥说小吴你来干什么？吴不利说二哥，二嫂在家吗？秦二哥说在呢，怎么？吴不利说，听说这几天长安城里热闹得很，东西两市里新鲜玩意儿多着呢，我想约二嫂去逛逛。秦二哥说小吴啊，你别老这样，这样不好。吴不利说二哥，你看，这就是你的灵魂不够宽广了。

秦二哥还没想好怎么答复，二嫂在旁边说话了：不，小吴，不是你二哥的灵魂不够宽广，是这个时代不够宽广。

569.

刘美丽老想凑点钱出去走走，游游山泽，观观鱼鸟。沈三变就没兴趣，沈三变说只要有了山泽鱼鸟之心，哪儿都是山泽，哪儿都是鱼鸟。说完觉得自己说得挺好，问冯有道，说老冯你觉得我说得怎么样？冯有道说我不懂，我不用山泽，我也不用鱼鸟，我就是山泽，我就是鱼鸟。

然后又说：看，俏皮话谁不会说？

570.

慧吟禅师的俗家名字是什么，很多人问过，每次问他都说不记得了。直到他圆寂之后几年，才有好事者考证出来：慧吟禅师本是山西人，俗家姓宋，名叫宋青春。

但也有人考证出另一种说法，说慧吟禅师其实本是日本奈良人，少年时在奈良城内无赖阶层里赫赫有名，江湖人称奈良老三，只要他在街上一溜达，满街的人都得鞠躬喊三爷。

当然，这种说法未必有根据，但也没人去查，所以一直真伪难辨。

571.

金道士九岁那年，腊月，他弟弟病了。

弟弟不到两岁，小名“阿奴”，刚会喊“哥哥”。起初是发热不退，继而抽搐昏迷，小脸忽而赤紫，忽而惨白。找大夫看，大夫说得用蛇皮、蝉蜕各二两，碾碎成粉，再以雪水煎服可愈。还说蛇皮要刚蜕下来的才好。

问大夫，腊月哪里有蛇？大夫说，那谁知道。

572.

有邻人说后山有蛇，只是冬天都匿于土内，得挖。金道士他爸就带着他去挖蛇。

挖了四天。第五天，金道士睡过头了，一睁眼已经日上三竿，他赶紧爬起来找爸。爸哪也没去，就站在外边，爸告诉他，今天不用挖蛇去了。

金道士问为什么？爸吁了一口气，说弟弟半夜死了，已找芦席裹了，托邻人去抛了。九岁的金道士就哭了，哭着说爸我起晚了，对不起爸，我起晚了。

573.

金道士家乡的风俗，婴儿夭折不可入土，夏季就投入河中顺水而去，冬季就抛至河滩的枯草之中。

第二天，金道士天不亮就悄悄起来了，他自己跑到那片河滩，在枯草中找到了被芦席裹着、已结了冰的弟弟阿奴，把他抱到远处的一株大树旁，刨了个坑，将他埋了。

574.

叶四姑想着，满四十岁的时候要给自己开个演唱会。演唱会的名字她自己想了一个，叫“我的青春大雪纷飞”。这事儿她跟谁也没说过。

575.

王坏水他奶奶死了之后，王坏水去棺材铺，说奶奶死了，要买棺材。

棺材铺老板就愣了，跟他说，你奶奶刚来过，自己挑了一口，钱都交了，说你随后就到。王坏水说什么时候，棺材铺老板说，就刚才，刚出门。

576.

普济禅寺院子里有几口大缸，缸里存了水，水里有鱼。起初没有，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有了。法聪经常在那儿看鱼。

有师兄问他：有什么可看的？法聪说：奇怪。师兄问：哪奇怪？法聪说：看不懂。师兄问：有什么看不懂的？法聪说：看不懂它们游个什么。师兄就说：看不懂还看？法聪说：看不懂才看。师兄说：师弟你有病吧？法聪就笑了，说：师兄，我喜欢我的病。

577.

沈三变问过杨温柔，老杨，你说历史会怎么评价我们？杨温柔乐了，说小沈啊，历史上没有我们。

沈三变说，连你也没有？杨温柔说，没有。沈三变说，要是咱努努力呢，咱死乞白赖地，非把自己写进去点儿，成不成？杨温柔说，你快拉倒吧，写进去也不是咱们了。沈三变说怎么会呢，历史这玩意儿，都是历史啊。杨温柔说，谁告诉你的？历史都是未来。

578.

金道士心中有事，独自在酒楼饮酒，忽见楼下一绿衣少年骑马来，衣衫招摇，马快人轻，翩然而至。门前系马，径上楼来，就坐在金道士旁边一桌，也是独饮。少年面白如玉，皓齿明眸，举手投足洒脱动人。金道士见他好看，忍不住瞧他。少年一笑，邀他同饮。

二人便攀谈起来，少年似乎也是个读书之人，跟金道士谈诗论道，讲玄说古，都不外行。金道士心下觉得投契，少年也笑叹相见恨晚，直到二人下楼分别，绿衣少年上马，仍是依依不舍。二人都已半醉，金道士说贤弟慢走，少年说多谢兄长。金道士说，嘿，分明你付的酒账，谢我干什么？少年一笑，说：哥，谢你当年埋我。

金道士一愣。再看时，少年已策马翩翩去矣。

579.

有一年过年，下了场小雪，冯有道家来了个清瘦的、笑滋滋的年轻人，村里人都不认识他，没人在村里见过这么个人，但他却像常来常往的样子，冒着雪直接进了冯有道的家门。除夕夜，冯有道与这个年轻人在家中对饮，一盏灯，一壶酒，两个小菜，两人笑了哭、哭了笑，喝了一夜，谈了一夜。

新年的早上，年轻人扶着墙，又踏着雪走了，脸上还一直是笑滋滋的。后来沈三变问冯有道，那是谁？冯有道说，唉，那是年轻时的我呀。

580.

石胖子他爸叫石仲渊，右脚有残疾，外号石瘸子，一辈子弹棉花为生，没什么出息，街坊邻居后来回忆起来，这人最大的特点是孝顺，别的就没了。

也有人说，其实石瘸子生了七个儿子这事儿，本来堪称点儿成就的，“可惜又都是废物”。

581.

石瘸子四十二岁就病死了。临死前写了封遗书，没少写，挺厚，给了石胖子他妈，说等孩子们大点，交给他们。石胖子他妈收起来就忘了，过了好多年才想起还有这么回事儿。再找，早不知道丢在哪儿了，可能是老鼠吃了。

吃就吃了吧，他能写出什么好话来？她说。

582.

石胖子挺喜欢他爸，说什么他都知道，你跟他说看见一只羊在树上趴着，他能给你兴致勃勃地讲一遍蠃鳞毛羽昆的区别再给你细说一遍界门纲目科属种的划分原则，你跟他说瞧见一个要饭的打着竹板唱唐僧取经的故事，他能拿根棍儿在沙土地上给你画一遍西域沿线各国地形图挨个儿给你介绍一下各国的特产。

那时候石胖子问过他爸：爸，你说这世上干什么行当最有意思？他爸说：照我看，三百六十行，最有意思的，一是教书，二就是算命。石胖子问为什么？他爸说：因为有人听你说话。

583.

石胖子还问过他爸，人死了会怎么样？他爸就乐了，说别人死了会怎么样我不知道，我死了怎么样我早想好了。

石胖子说你死了会怎么样？他爸说：我死了，我就变成一阵风，高兴吹会儿就吹会儿，不高兴吹就散了。喜欢谁就轻轻地吹，给他挠痒痒，不喜欢谁就狠狠地吹，迷他眼睛。吹完我就走，喜欢的，不喜欢的，谁也不知道我是风、风是我。你说，这主意怎么样？

石胖子也听乐了，说真好，到时候你可常来吹吹我。他爸说：那可不，你是我儿子，我不吹你吹谁？

584.

后来，石胖子在长安城给人算命，每天看天色渐暗，就收摊回家，独自一个人儿走在街巷上，有时候就忽然来阵小风，吹在他的脸上、身上，或是凉飕飕，或是暖乎乎。

石胖子老得愣一阵儿，也说不好是想笑还是想哭。

585.

有一回，下雨，杨温柔、孙脆弱、韩孤独一块儿聊天儿。刚开始大家一块儿分析下雨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后来就扯远了，雨也不停，越说越累，说着说着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韩孤独说，要不这样，咱仨编瞎话玩儿吧，一人编一个。

韩孤独先编的。他说他其实是个侠客，别看平时跟大家在一块儿厮混，其实一到夜晚就改换打扮，出去行侠仗义劫富济贫，长安周边近几年出过好几次大户人家失盗的案子，都是他干的。他最擅长的绝技是以铜丸杀人——黄铜铸成樱桃大小的弹丸，空手投出，却能伤人性命，而且可从口鼻直入颅脑，人死了，却连个伤口都不留。

然后是孙脆弱。孙脆弱说的是他其实本来不姓孙，姓“长孙”，就是当年“长孙皇后”的那个“长孙”，小时候家里的笔洗、酒壶、马鞍什么的，常能见到刻着“弟世民敬赠”的。现在他自称孙脆弱，一来是自己没混好怕给祖宗丢人，二是怕身边其他人有压力，家中亲戚现在非富即贵，常托人捎信来让他回去。

最后是杨温柔编的。杨温柔说，其实他以前跟大家说自己不是这里人，而且是打三皇五帝时代历经秦汉两晋活到现在，全是假的。他其实是豫州人，当年在军中服役，跟突厥作战，没想到碰上一个长官，姓黄，叫黄公槊，这黄公槊带兵以严苛闻名，据说他常对人言，麾下的兵士若有十人，至少得砍三个人的脑袋，剩下的七个才能乖乖听命、竭力杀敌，而那时，这杨温柔不幸就是那十分之三里头的，幸好他临被砍脑袋之前就当了逃兵，而后才辗转跑到六里庄来，他之前说的那些古事全是瞎编的，他自己今年才三十六岁，他妈今年五十七，还在豫州老家，常来信。

586.

杨温柔刚说完雨就停了，正好孙脆弱他媳妇儿来叫孙脆弱回家吃饭，大家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