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本书诞生的来龙去脉

几年前，一个春天的早晨，我在伦敦戴萨特酒店用餐。像往常一样，我准备浏览一下《晨报》的各个专栏，从中找点有关美国的消息。以前一直找不到半点线索，但那天早上，我却意外抽到了幸运签。

还记得已故的“下议院之父”奥康纳吗？他生前在《晨报》开设了《英雄往事》专栏。就从那个特别的早晨开始，这个专栏一连好几天连载了亚伯拉罕·林肯的逸事，只是避开了政治活动话题，而是谈论一些私人问题。比如，他的伤痛、他的挫败、他的贫困、他对安妮·拉特里奇的挚爱以及他与玛丽·陶德的悲剧婚姻。

我兴趣盎然地阅读着这些文章，结果感到很意外。二十岁之前，我生活在林肯家乡附近的美国中西部地区，而且一直喜欢研究美国历史，按理说，我应该对林肯的生平了如指掌，可是，读完这一系列文章之后，我发现自己对这位伟人老乡一无所知。实际上，作为美国人，我来到伦敦，在报纸上阅读了一位爱尔兰作家撰写的专栏文章之后，才有了一个领悟——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林肯的一生最为传奇。

难道唯有我如此无知可悲吗？我很想知道，也很快得到了答案。不久之后，我和我的美国同胞展开了讨论，结果发现他们对林肯的了解和我一样少得可怜，他们只知道：林肯出生在一个小木屋里，少年时每天都要徒步好几里路去借书，晚上舒展四肢，躺在壁炉前的地板上熬夜读书；他劈过柴，当过律师，讲过有趣的故事；他说做人要真诚踏实，大家都亲切地称他为“老实巴交的小伙子”；他曾与道格拉斯法官辩论，他曾当选美国总统；他喜欢戴着丝绸大礼帽，他废除了奴隶制；他曾在葛底斯堡发表演说，还说想知道格兰特将军喝的威士忌是什么牌子，他打算给其他将军也送几桶同牌子的酒；最后，在华盛顿的一家剧院里，他被刺客布斯枪杀，不幸身亡。

《晨报》上的专栏文章激发了我的兴趣，我前往大英博物馆的图书馆，翻阅了大量关于林肯的书籍。我看的书越多，就越着迷于林肯的奇闻逸事，最后决定自己也写一本林肯传记。我知道，如果要像学者和历史学家那样撰写一本学术性著作，那我缺乏最基本的素养、激情和专业水平。此外，我个人认为没必要再写一本类似的著作，因为现在市面上已经有很多此类优秀作品了。在大量阅读之后，我计划简洁地介绍林肯一生中最吸引人的故事，供那些忙碌的人们闲暇时阅读。我希望自己可以胜任这本书的撰写工作。

在创作初期，我先在欧洲写作了一年，之后在纽约写作了两年。但是最后，我把前三年的手稿撕碎了，并扔进了垃圾桶。接着，我去了伊利诺伊州，在林肯曾经怀揣梦想并为之奋斗的地方，我重新奋笔疾书。我和林肯的父辈们生活了好几个月，这些人曾经帮助林肯开垦土地、建造篱笆、把猪赶到集市上去卖。此外，我还仔细研读了破旧不堪、字迹模糊的书籍、信件、演讲稿、废报纸和发霉的法庭案卷，以便更深层次地了解林肯。

我在彼得斯堡小镇度过了一个夏天，因为小镇距离重建的新塞勒姆村只有一英里之遥，林肯就是在那里度过了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也养成了影响其一生的重要性格。在那里，他经营磨坊和杂货店；在那里，他学习法律、当铁匠、做斗鸡和赛马裁判；在那里，他有了自己的初恋，经历了心碎的瞬间。

新塞勒姆村是一个小村子，只存在了十年，最繁荣的时候，村民也不足一百人。林肯离开之后不久，这个村子就成了废墟。大半个世纪以来，腐烂的小木屋成了蝙蝠和燕子的歇息港湾，荒芜的草地成了牛群的露天食堂。

然而，就在几年前，伊利诺伊州政府把这个村子围起来，建了一座公园，在公园里造了几间小木屋，还原了一百年前的模样。如今，那个被废弃的小村庄颇有几分林肯时代的韵味。

白橡树依然耸立在这里，林肯就曾在树下学习、休憩、谈情说爱。每天早上，我带着打字机，开车从彼得斯堡来到这里，在白橡树下写故事。在这里写作真是惬意啊！蜿蜒的桑加蒙河水从我面前流过；周围是如茵的绿草、苍翠的树木，还有鹌鹑在鸣唱，歌声悠扬动听；蓝鸦、黄鹂、红雀在林间飞过。此时此刻，我仿佛感受到林肯就在我的身边。

夏天的夜晚，我会独自一人来到这里，聆听夜莺在桑加蒙河畔的林间欢唱，观看月光在夜幕中勾勒拉特里奇酒馆的倒影。我不由自主地想象着一百年前的这个夜晚，年轻的林肯和美丽的安妮手牵手在月光下漫步的情景，聆听夜莺的美妙歌喉，迷醉于令人神往的海市蜃楼。我深信，新塞勒姆就是林肯邂逅一生至爱的地方。

当我开始动笔刻画林肯最心爱的姑娘时，我便带着小折叠桌和打字机，驱车在乡间小路上行驶，一路经过养猪场、养牛场，最后来到安妮·拉特里奇的墓地，这是一方静谧之地，如今已经完全荒芜，而且杂草丛生。于是，我扒开藤蔓、修剪杂草、清除荆棘，然后靠近坟墓去寄托哀思。林肯曾经在这里黯然落泪，在这里开启了他戏剧人生的旅程。

本书的创作经历十分坎坷，很多章节都是在春田镇完成的；有些章节是在林肯故居——记载了他十六年悲伤岁月的老木屋里写成的；有些内容是在林肯创作第一次就职演说的办公桌前完成的；还有一些内容则完成于林肯当律师以及跟悍妇妻子争吵的地方。

第一章 曲折成长路，坎坷人生途

第1节 美丽外婆的昙花恋

第2节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第3节 传说中的追梦少年

第4节 前男友，谢你不娶之恩

第5节 初恋，他心中永远的痛

第6节 谁当总统，她就嫁给谁

第7节 婚礼上的“落跑新郎”

第8节 你情我不愿的悲催姻缘

第二章 情场一败涂地，职场险象环生

第9节 被谩骂湮没了的婚姻

第10节 善良如水的才子律师

第11节 男人为什么不回家

第12节 演说家的政治生涯

第13节 为解放黑人奴隶而奋斗

第14节 当情敌升级为政敌

第15节 戏剧性的成功时刻

第16节 告别家乡，思念初恋

第17节 下一个总统就是他

第三章 最伟大的总统，最光辉的人性

第18节 著名的南北战争

第19节 英俊的吹牛大王

第20节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第21节 内阁比菜市场还闹腾

第22节 废奴新政招来的灾难

第23节 两分钟的伟大演说

第24节 酒鬼将军的那点事儿

第25节 要命的战局，惊喜的战果

第26节 圣棕树节的特别节目

第27节 总统家的刁蛮悍妇

第28节 戏院里的刺杀事件

第四章 身后事茫茫，欲话恐断肠

第29节 十里长街送总统

第30节 逃窜的刺客

第31节 真假刺客荒唐闹剧

第32节 虚荣总统夫人的凄凉下场

第33节 盗窃林肯遗体事件

第一章 曲折成长路，坎坷人生途

第1节 美丽外婆的昙花恋

依据史料记载，当年的哈洛德堡——如今的哈里斯堡有个女人名叫安·麦金蒂，她和她的丈夫最早将猪、鸭和纺车带到肯塔基州，夫妇俩甚至自称还是在这块血腥黑暗的蛮荒之地制造奶油的第一人。其实，真正让安·麦金蒂颇有名气的是她缔造了纺织奇迹、促进了经济腾飞。这个神秘的印第安区既不种棉花又不卖棉花，还有狼常常来吃绵羊，因此几乎切断了布料的一切来源。天才的安·麦金蒂发明了一种纺织方法，并制成了“麦金蒂布”——原料是当地盛产的便宜荨麻和野牛毛。

这是一项伟大的发明，很多家庭主妇不辞辛苦，跋涉数百里，纷纷前来向她学习。她们一边纺织，一边聊天，话题也不全都是荨麻和野牛毛，她们还常常散布一些流言蜚语。不久后，麦金蒂的家便成了丑闻情报站。

在那个年代，通奸是可以提起公诉的罪名，未婚生子更是罪大恶极。麦金蒂尤其偏爱向大陪审团揭发失身少女。究其缘由，可能是因为她的一生鲜有波澜，满足不了她的猎奇心理，于是将揭发丑闻这一神秘而刺激的勾当看作生命中唯一的乐趣。哈洛德堡的法庭文件中时常出现“麦金蒂密告”某女通奸等记录。1783年春天发生了17起案件，其中有8起是通奸案。

1789年11月24日，大陪审团提起诉讼，记录着“露西·汉克斯通奸”。这不是露西第一次失贞。她的第一次发生在多年以前的弗吉尼亚州，当时的案情记录只有只言片语。

在弗吉尼亚州拉帕汉诺克河和波多马克河之间的狭长地带，住着贫困文盲的汉克斯家族，也住着一些名门望族，如华盛顿家族、李将军家族、卡特家族、芳特洛依家族，等等。这些高贵的家族要到教堂做礼拜，像汉克斯这样的卑微家族也要到教堂做礼拜。

1781年11月的第二个星期天，美国华盛顿将军邀请法国拉法叶将军到教堂做贵宾。当地人争先恐后地来到教堂，准备一睹这位法国名将的风采，因为仅仅在一个月之前的约克城，拉法叶将军帮助华盛顿将军掳获了康华里斯勋爵的军队。

那天早晨，当大家唱完最后一支圣歌，牧师宣读完圣体降福祷告词的时候，人们纷纷走上前去跟两位英雄握手。

拉法叶将军不仅深谙战略和国事，还有一个特别的嗜好——他非常喜欢美丽的少女。当有人向他介绍他喜欢的女子时，他都会以亲吻的方式表示问候。那天早晨，拉法叶将军在教堂前吻了7位少女，他的亲吻比牧师的布道还要热烈。露西·汉克斯也在这7位被他吻过的女孩之列。

他的这一举动引起了轩然大波，影响力胜过他帮美国打赢的所有战役。

当时的围观人群中有一个有钱的农场主，这位单身汉早就听说汉克斯家族的人身份卑微、一贫如洗、目不识丁。可是，就在那天早晨，他看到——这很可能出自他自己的想象——拉法叶亲吻露西·汉克斯的时候比亲吻别的女孩更加热烈。

这位农场主非常倾慕拉法叶将军的军事才能，也想向他对女人的品位靠近。于是，他开始暗恋露西·汉克斯。他这样告诫自己：许多著名的美人也是出自寒门，有的甚至还不如露西，如杜巴瑞夫人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她是著名的汉米尔顿夫人和一个穷裁缝的私生女。杜巴瑞夫人没什么文化，却可以通过路易十五掌控法国的政权。这些故事让他备感欣慰，他觉得自己的暗恋很高尚。

星期一，他一整天都在考虑这件事；星期二清晨，他骑马来到汉克斯家的小泥屋前，聘请露西到他家的大农场里去当女仆。其实他的奴隶已经够多了，但他还是请来了露西，只是让她干点轻活。

那时，弗吉尼亚州的富豪们习惯把儿子送到英国去念书。这个单身汉农场主也上过英国牛津大学，还带回了很多珍贵的图书。有一天，他走进书房，看见露西坐在那里，一手拿着抹布，一手捧着历史书，正在聚精会神地翻看书中的插图。

他看到露西不干分内之事，却没有责备她，还关上门，坐下来解释给她听。更奇怪的是，她兴致盎然地听完以后，竟然提出自己也要读书写字。

那时候的弗吉尼亚州还没有免费的学校，这里有一半地主连自己的姓名都不会写。他们进行土地所有权转让交易时，只画押不签字。

一个女仆居然要读书写字！即便是全弗吉尼亚州最仁慈的大善人，也会认为这种要求太荒唐了——不将之归为造反之列，就已经很客气了。但是，这位农场主却兴致勃勃地愿意教她。

当天晚上，他吃过晚饭就开始在书房里教她认字母。过了几天，他就开始手把手地教她写字了。他们之间的教与学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说句良心话，他的教学工作很出色。她的手迹至今尚有留存，从笔迹上看，她的花体字大胆又自信，有神韵又有个性。她还使用过“批准”这个词，而且拼写准确。在当时，乔治·华盛顿等人的拼写也算不上完美无缺，所以说，她已经很不错了。

一天晚上，在书房里上完课后，露西与老师肩并肩坐着，房间里炉火闪动，房间外的树林那边，月亮缓缓升起……她深爱他，也信任他，正因如此，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她寝食难安，总是欲言又止，郁郁寡欢。直到有一天，她再也无法隐瞒时，只好坦白地告诉他——她已经怀孕了。他也曾想过要娶她，可是，一想到她的家庭、朋友和社会地位如此不堪，甚至会招惹种种纠葛，他就退缩了。何况他已经开始厌烦露西了。最后，他给了露西一笔钱，将她打发走了。

转眼几个月过去了，大家对露西指指点点，还刻意躲避她。在一个星期天的早晨，露西硬着头皮带着婴儿来做礼拜，教堂里顿时一片骚动。那些做礼拜的良家妇女义愤填膺，甚至有人站出来要求“赶走这个娼妇”。

露西的父亲看到女儿如此受辱，心里不是滋味，于是收拾好可怜的一点家当，带着全家人坐着篷车，取道荒野小路，经过坎伯兰山口，来到肯塔基州，在哈洛德堡定居下来。这里没人知道露西的不堪过去。

露西是个真正的美人儿，如今依旧风情万种，魅力不减当年。男人们想方设法靠近她，讨她欢心。她又坠入爱河，并再次失身。这样的绯闻很快就传到了麦金蒂的耳朵里。这次，大陪审团依照惯例起诉露西通奸罪，可是，不着调的警长把传票塞进口袋之后，就自顾自地骑马打猎去了。

那是11月发生的事。第二年3月，又有个女人出面控告露西，要求法官将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绳之以法。法庭开具了一张传票，派人送给露西，露西当场撕毁传票，砸在了送信人的脸上。5月，法庭要开审判会，这次又要拿露西开刀，幸好有个年轻人出面，才让她免遭此劫。

这个年轻人就是亨利·史帕罗，他对她说：“露西，我爱你，再多的流言蜚语也阻挡不了我娶你。”

可是，露西不想让人觉得史帕罗是迫于压力才娶她，她对他说：“亨利，我们再等一年吧，我要向所有的人证明我是个正经的女人。一年后如果你还想娶我，那你就来吧，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

1790年4月26日，史帕罗领到了结婚许可证，从此，再也没人向法庭提起传唤露西的事了。一年后，他们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麦金蒂等人纷纷摇头，断定他们的婚姻不会长久。史帕罗跟露西商量再往西迁，露西却底气十足地说：我不是坏女人，我不要逃离哈洛德堡，我要在这里奋斗下去。

她说到做到。她的两个儿子做了牧师，而那个私生女结婚后生了一个儿子，他就是著名的美国总统——亚伯拉罕·林肯。

以上介绍的就是林肯较近祖先的故事。就林肯个人而言，他比较敬重弗吉尼亚州的那个颇有文化的农场主外公。

威廉·赫尔顿先生曾经与林肯合伙开办律师事务所，他们在一起工作了21年。威廉于1888年出版了《林肯传》，共3册，这套书囊括了林肯一生中很多重要的故事。在此，我要引用第1册第3～4页的一段话：

关于林肯先生的身世背景，他只跟我提过一次。大约是在1850年的一天，我搭他的单骑小马车前往伊利诺伊州默纳德县法庭，那次我们处理的诉状中涉及遗传问题，于是他聊到了自己的母亲，说她是露西·汉克斯和弗吉尼亚一位农场主的私生女，他认为自己的分析能力、推理能力和上进心都遗传于他的外公，因为这些禀赋与汉克斯家族的后人大相径庭。他认为私生子往往比普通孩子更加机灵和健壮。他说着说着，便开始怀念去世的母亲。马车摇晃着向前奔波，他黯然惆怅地说：“愿上帝保佑我的母亲，我已经拥有的和我渴望拥有的一切全都来自她。”接下来的一路上我们再也没说一句话。他的神情悲哀又专注，显然沉浸在往事之中，那是我不敢私闯的藩篱禁地。我永远也忘不了他那忧郁的神情。

第2节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林肯的母亲——南希·汉克斯——是寄养在叔叔婶婶家长大的，她签署文件的时候只画押不签字，由此看出，她可能也没上过学。

南希的童年是在黑暗的丛林深处度过的，所以没什么朋友。她22岁那年嫁给了全肯塔基州最粗鲁的山林野夫——汤姆·林肯，他是个愚蠢无知又无聊乏味的男人，靠着打零工或打猎为生。

汤姆·林肯是个流浪汉，他整天无所事事，还四处游荡，直到快饿死的时候，才会出去干活儿，不过他不挑活儿。修路、砍树、捕熊、垦地、种植玉米、建造小木屋……他什么都干过。据说他还曾经三次应邀去干拿着猎枪监视犯人的工作。1805年，肯塔基州哈丁郡聘请他去追捕及鞭打顽抗的奴隶，工资是每小时6美分。

他根本不会过日子，虽然在印第安纳州的一个农场住了14年，竟然没有存款支付每年10美元的土地费。他的妻子穷得只好用野荆棘来缝衣服，他自己却在肯塔基州伊丽莎白镇的一家商店赊账买下了一条丝质吊裤带，不久又在拍卖会上用3美元买下了一把宝剑。他总是喜欢购买那些好看不好用的东西，大概是想穿着背带裤、佩上宝剑，然后光着脚丫去散步吧。

汤姆婚后不久便搬进了城里，他想靠做些木工来养家糊口。他找到了建造磨坊的工作，但是他锯的木材不是长度不对就是形状不符，雇主不肯付给他钱，为此他还打了三场官司。汤姆意识到自己只适合丛林生活，于是立马带着妻子回到丛林边上的一处怪石嶙峋的贫瘠农场，此后再也不曾离开那里。

伊丽莎白镇附近有一大片“不毛之地”。印第安人已经在那里繁衍生息几百年了，他们总是放火烧毁丛林和灌木，让葱郁的青草在阳光下茁壮生长，然后引来美洲野牛，它们在草地上尽情吃草、打滚、嬉戏。

1808年12月，汤姆在这里买下了一块农田，价格是每英亩66.67美分。有猎人曾经在农田里搭了一间简陋的小屋，小屋四周生长着野山楂树，1.5里之外有一条向南的小河，名叫“诺林河”。春天，那里开满了山茱萸花；夏天，懒洋洋的老鹰在高空盘旋，沉甸甸的野草在风中摇曳，恰似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而到了冬天，却几乎没人愿意住在这里，因此这里堪称全肯塔基州最孤寂的地方。

1809年冬天，就在荒地边缘的一间猎人小屋里，亚伯拉罕·林肯出生了。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他出生在一张铺着玉米叶子的圆柱床上。屋外是一片冰雪天地，2月的寒风猛吹着雪花，穿过圆木之间的缝隙，飘过母子俩盖着的熊皮的上方。9年之后，年仅35岁的南希·汉克斯不堪沉重的拓荒生活，积劳成疾并遗憾离世。她的一生从来不曾邂逅过幸福生活。无论她搬到哪里，“私生女”的标签总是如影随形。她永远都想不到的是，就在她生下亚伯拉罕·林肯的地方，将来会矗立起一座大理石纪念堂。

在蛮荒之地，纸币流通起来比较困难，交易媒介通常是猪肉、火腿、威士忌、树狸皮、熊皮等实物。有时候，威士忌酒可以成为牧师做礼拜的酬劳。1816年秋天，汤姆卖掉了他在肯塔基州的农场，换了约四百加仑威士忌，全家迁往印第安纳州的一处荒野之地，那年，亚伯拉罕·林肯才7岁。他们最近的邻居是一个猎人；这里的乔木、灌木、葡萄藤长得密不透风，必须砍出一条通道才能走路。南希·汉克斯的表哥丹尼斯·汉克斯称此地为“丛林典礼”，亚伯拉罕·林肯将要在这里度过14年的少年时光。

汤姆携家带口抵达的时候，这里已经下起了第一场雪。汤姆匆忙建造了一间三面帐篷，也就是今天所谓的棚屋。屋里没有地板、没有门、没有窗，只有三面墙和一个用圆柱及灌木搭成的屋顶。第四面完全敞开，任由寒风冰雪吹打进来。当时，印第安纳州的新派农民甚至不会把猪牛放在如此粗劣的棚屋里过冬。可是，就在1816～1817年的漫漫寒冬，汤姆却把自己的家眷安置在这里——那是有史以来最寒冷难挨的冬天。

南希和孩子们像小狗一般，蜷缩在棚屋一角泥地上的树叶和熊皮堆里。他们没有奶油，没有牛奶，没有禽蛋，没有水果，没有蔬菜，连土豆也没有，只能靠野生的坚果和猎物勉强度日。

汤姆想养猪，可是饥饿的野熊常常会叼走小猪。亚伯拉罕·林肯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如此艰苦的岁月，远比他日后所解放的奴隶的生活更加困苦。

在这样的荒野之地，最近的医生也住在百里之外，更谈不上“牙医”了。每当南希牙痛时，汤姆就会按照当地的老土方，用核桃木钉子的末端顶在病牙上，再用石头猛敲钉子。

中西部的拓荒者从拓荒初期就饱受一种怪病之苦，这种病叫作“牛乳症”。只要染上这种病，牛马等牲口必死无疑，有时连人类也尸横遍野。一百多年过去了，依旧无人知晓病因，医生也束手无策。直到20世纪初，科学家才发现，发病原因是，牛吃下了一种有毒的“白蛇草”，再通过牛奶把毒素传给人。白蛇草满山遍布，无论是树林牧场还是绿荫峡谷，都有它们茂密的身影，至今还有人因它丧命。伊利诺伊州农业部每年都在法院张贴布告警告农民：如果不根除这种毒草，就会有死亡的危险。

1818年秋天，可怕的灾难降临到了印第安纳州的鹿角山谷，许多人染病而死。南希忙于照料猎人彼得·布隆纳的妻子——他们两家相距只有1.5里之远。布隆纳太太被病魔夺去了生命，南希也突然病倒了，她头昏、腹痛、剧烈呕吐，接着被人扛回自己家中，躺在一张用树叶和兽皮铺成的破床上，手脚冰凉，发着高烧。她还不断呻吟着要水喝。

汤姆很迷信，在南希生病后的第二天夜里，有一只狗在屋外不停地叫，汤姆认为南希死定了，于是放弃了一切努力。

最后，南希已经没有力气抬头，更没有力气说话，她向子女们招招手，林肯和姐姐走到母亲的床边，俯下身子去聆听母亲的遗言。南希让孩子们彼此相亲相爱，还要敬仰上帝，不要忘了她往日的教导。

接着，南希的喉咙和身体渐渐失去了知觉，她开始陷入漫长的昏睡之中，没过多久便与世长辞。

汤姆在亡妻的眼皮上放了两个铜板，让她瞑目，然后从林中砍来树木，锯成凹陷不平的木板，钉成一口粗劣的棺材，将露西·汉克斯苦命女儿的尸体放了进去。

两年前，汤姆用雪橇带她来到这个荒芜之地，如今又用同一把雪橇将她的尸体运到1里之外的密林中埋下——没有举行任何仪式。

亚伯拉罕·林肯的母亲就这样离开了人世，我们很难知道她的长相如何，也不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因为她把自己短暂的生命几乎都留在了丛林深处，很少有人见过她，即便见过，也没什么清晰的印象。

约半个世纪以后，亚伯拉罕·林肯去世了。不久，有一位传记作家去采访见过南希的几个人，他们对她的记忆就像一场褪色的梦，连对她的长相都众说纷纭。有人说她“矮胖结实”，有人说她“身材苗条”，有人说她有一双黑眼睛，有人却说是淡褐色的眼睛，还有人断言说，她长着一双蓝绿色的眼睛。她的表哥丹尼斯·汉克斯曾经和她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15年，他说她的头发是浅色的，后来当他再回想的时候，却改口说她的头发是黑色的。

南希去世60年后，她的坟头连一块石碑都没有。后来人们才探知，她的坟墓可能挨着她的叔叔和婶婶，却很难确定这三座坟墓中哪一座才是她的下葬之所。

南希死后不久，汤姆盖了一间有四面墙的新木屋，可惜依然没有地板、没有窗户、没有门。屋外的前面挂着一块脏兮兮的熊皮，屋内阴暗发霉、脏乱不堪。汤姆大部分时间都在树林里打猎，家中留下两个没娘的孩子在打理。姐姐莎拉负责做饭，弟弟亚伯拉罕负责照看炉火，还要到3里之外的小河中提水回家。他们没有刀叉，只好用手抓着吃；他们的手很少有干净的时候，因为小河太远，又没有肥皂。南希在世的时候可能自制过软硷皂，可是留下的一点儿早就用光了，现在汤姆懒得做肥皂，小孩子又不知道怎么做肥皂，因此，他们的生活更加贫困和脏乱。

在漫长的冬天，他们从来不洗澡，也很少清洗破烂衣服，那张用树叶和兽皮铺成的床更是污秽不堪。屋外的阳光无法照进小屋，屋内只有火炉或猪油灯的微弱光芒。看着其他形容拓荒区生活的文字资料，就可以想象没有女主人的家庭会是什么样子：屋子里臭气熏天，到处都是跳蚤和害虫。

汤姆自己也忍受不了这种脏乱生活，一年之后，他决定再娶一个妻子来料理家务。

13年前，汤姆在肯塔基州时曾向一个名叫莎拉·布希的女人求过婚。当时莎拉拒绝了他，嫁给了哈丁郡的一名狱卒，后来那个男人死了，留给她一笔债务和三个孩子。汤姆琢磨着，如果此时向她求婚，成功的概率会很高。于是，他跳到河里洗了个澡，用沙子搓了搓他那张黑乎乎的脸和那双脏兮兮的手，然后佩上宝剑，穿过茂密的丛林，回到了肯塔基州。当他到达伊丽莎白镇的时候，又买了一条丝质吊裤带，然后吹着口哨在街上溜达。

那是1819年，新奇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人们每天都在喋喋不休地谈论着似锦的前景。就在这个时候，有一艘轮船完成了横越大西洋的伟大创举。

第3节 传说中的追梦少年

林肯15岁的时候才开始认字，虽然很吃力，但总算认得几个字了，至于写作文，那就不用谈了。1842年秋天，有一位名叫阿策尔·朵西的流浪教师沿着鸽溪来到了这片树林，在这片荒地上开办了一个私塾。林肯和姐姐一起，每天早晚徒步12里路去私塾上学。朵西老师认为，只要学生大声朗读，他就能听出谁在装模作样。于是，他在教室里踱来踱去，看到谁不在朗读，他就用教鞭抽一下谁。因此，同学们都扯开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声。即便是在1里之外，都可以清晰地听到朗朗的读书声。

林肯上学的时候，经常戴着松鼠帽子，穿着鹿皮马裤。马裤很短，总是遮不住他那发青的胫骨，狂风暴雨的日子甚是难挨。

私塾的教室又矮小又简陋，大人们几乎站不直腰。他们从小屋的四面墙上各抽去一根圆木，糊上油纸，做成了窗户；又把圆木劈开，做成了地板和凳子。

他们的教材选自《圣经》的内容，练字帖是华盛顿总统和杰斐逊总统的笔迹。林肯写得一手好字，而且字体酷似这两位总统的手迹，因此引起了轰动，连不识字的邻居都会走上几里路来请小林肯代笔给他们写信。

林肯的学习兴趣越来越浓厚，因为上课时间太短，他就把功课带回家去做；因为纸张稀少珍贵，他就用炭棒代替笔在木板上写字；因为小屋是由圆木制成的，他就在圆木扁平的一面上做算术题，不一会儿就在平坦的表面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母和图形，然后用小刀刮去一层，就又可以演算题目了。

他买不起书，只好借来一本算术书，先用信纸大小的纸片抄下来，再用麻线缝成一本自制的书。他去世时，他的继母手边还保留着一些这样的手抄书页。

小林肯的身上逐渐显露出与众不同的特质。他总是渴望写出自己的想法，有时候还可以即兴写诗，他拿着自己的散文和诗歌去请教邻居威廉·伍德。他喜欢朗诵诗歌，还背给别人听；他写的文章更是文采飞扬。后来，有一位律师对他的一篇谈论国事的文章颇有好感，甚至想帮他寻找机会发表。俄亥俄州有一份报纸就曾经刊登过林肯的一篇主题为“严格要求自己”的文章。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记得当年他在学校里写的第一篇文章，是他在目睹了小伙伴们的残酷游戏之后的心得体会。他和小伙伴们常常去河边钓甲鱼，小伙伴们钓到甲鱼之后，就把烧红的木炭放在甲鱼背上取乐。小林肯一边劝说小伙伴们不要这样做，一边赤脚踢开燃烧的木炭。因此，他的第一篇文章的主题就是“恳求大家怜悯小动物”。那时，小小的林肯就已经显示出同情弱势群体的仁慈之心了。

5年后，林肯去了另一所学校不定期地上课——他自称“学习要靠一点一滴的积累”。

至此，林肯所受的正规教育画上了句号，他上学的日子统统加起来也不足12个月。

1847年，林肯当选国会议员时需要填写自传表，在“教育程度”这一栏，他只写了一个词——“低下”。

后来，他被提名为总统候选人时，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我成年之后依然没什么文化，只是会读，能写，略通算术而已。后来，就没有机会上学了。我的教育基础如此薄弱，却有幸取得今天的这点小成果，而这些完全是后来根据实际需要而苦苦自学获得的知识。”

林肯的老师们都是些什么人呢？他们呀，愚昧无知，好为人师，信仰巫术，甚至相信地球扁平的谬论。庆幸的是，在断断续续的求学过程中，林肯养成了人类最可贵的品质——热爱知识和渴求学问，即便是大学教育也不过如此吧！

林肯因为阅读而发现了另一片神奇的新天地，那是他从来不曾梦想过的世界——却改变了他的整个人生。从此，他视野开阔，浮想联翩。在以后的二十多年中，他一直视阅读为自己生命中的最爱。他的继母来到这个家的时候，为这对可怜的小姐弟带来了5本书：《圣经》《伊索寓言》《鲁滨孙漂流记》《天路历程》和《水手辛巴达》。小林肯将其视为无价之宝，一遍又一遍地阅读着。他把《圣经》和《伊索寓言》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不知道读了多少遍，以至于他后来的风格、说话方式、立论手法都深受这两本书的影响。

可是，这些书远远不够，他还渴望阅读更多的书籍，但因无钱购买，只好向别人借阅书刊杂志以及其他印刷品。听说有位律师手头有修订版的《印第安纳法典》，但他住在俄亥俄河下游，林肯就顺流而下去向他借阅。后来，他又开始阅读《独立宣言》和《美国宪法》。

一位农民邻居常常请小林肯去帮忙挖树桩、种玉米，他就向这位邻居借了两三本传记。其中有一本就是威姆斯牧师写的《华盛顿传》。这本书深深地吸引了他，他白天不停地抽空阅读，夜晚临睡前把书塞进圆木缝，第二天早上太阳照进小木屋，他一看到亮光就开始读书。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书本被淋湿了，书的主人来找他索赔，林肯只好出卖劳动力作为赔偿，帮他割了三天草。

在林肯借阅的书中，《斯科特教本》最有价值。该书教读者如何当众演讲，并介绍了古希腊雄辩家西塞罗·狄莫西尼斯，还引用了莎士比亚戏剧中的经典片段。

林肯常常手捧《斯科特教本》在树下踱来踱去，时而朗读莎翁戏剧中哈姆雷特对仆人的命令，时而背诵安东尼在恺撒遗体前的演说：“各位朋友，罗马同胞，父老乡亲们，请听我说，我此次前来，为的是埋葬恺撒，而非赞美他。”

每当读到精彩的段落而手边没有纸的时候，他就用粉笔记在木板上。后来，他做了一个粗陋的剪贴本，上面写满了自己喜爱的词句片段。他将其随身携带，仔细研读，久而久之便背下了很多长篇诗歌和演讲台词。

林肯下田劳动的时候也带着书。当马儿在谷堆后面休息，他就坐在围墙顶栏上看书。午餐时间，他不和家人一起吃饭，而是一手拿着玉米饼，一手托着书，入迷地看书。

到了法庭开庭的日子，林肯徒步近五十里路，前往河边小镇去旁听律师的辩护词。他和别人一起下田干活的时候，时而会放下锄头或草耙，爬到围墙上去背诵他从洛克港或布恩维尔的律师那里听来的辩词。此外，他还模仿过顽固的浸信会牧师星期天在小鸽溪教堂里发表的布道演说。

林肯也把《奎恩笑话集》带到田里，当他跨坐在圆木上放声朗诵时，树林里回响着听众的哄笑声。可是，如此一来，田地荒芜，小麦枯黄，杂草丛生。

雇他干农活的农民抱怨他太懒惰，他也并不反驳，还有一套自己的说辞：“我老爸只教我怎么干活，又没教我爱上干活。”

父亲老汤姆终于对小林肯发出了禁令：不要在田间读书演讲。可惜小林肯把它当作了耳边风。有一天，老汤姆因小林肯又在干农活时看书而当着众人的面打了儿子一个耳光，小林肯踉跄倒地，黯然落泪，从此以后，父子不和。虽然父亲晚年时，林肯拿钱孝敬过他，可是父亲临终之前，林肯并未去探望。他的托词是：“假如我们此时相见，不但不快乐，还会互相折磨。”

1830年冬天，“牛乳症”再度来临，死亡的阴影又笼罩着印第安纳州的鹿角山谷。老汤姆担惊受怕，加之生性爱搬家，于是以80美元的价格卖掉了树木丛生的庄稼地，收拾好家畜和粮食，造了一辆笨重的篷车——这是他生平拥有的第一辆车——将家人和家具塞进车里，让小林肯拿着皮鞭抽打吆喝公牛，举家迁往伊利诺伊州的一处山谷——印第安人称之为“桑加蒙”，意为“五谷丰登的地方”。

公牛慢吞吞地走着，篷车“嘎吱嘎吱”缓缓前行，就这样，他们在这个骄阳似火的夏天，在这些杂草疯长的荒野之地，一连两个星期，翻过一座座高山，穿过印第安密林，走出了人迹罕至的伊利诺伊草原。

当他们全家到达文生尼斯的时候，林肯首次见到了印刷机，那年他22岁；当他们到达狄卡特的时候，全家人只得在法院广场上过夜。多年以后，林肯指着当年停车的地方，说道：“那时的我真没想过自己竟然有律师的智慧。”

赫尔顿在《林肯传》中写道：林肯先生曾经向我描述过那次远行的经历。他说，当时的路面很难行走，冬霜白天融化，晚上冻结成薄冰，行走起来很困难，心情也会很紧张，更何况还要赶牛。如果踩破了薄冰，那就寸步难行。河上没有桥，如果不绕路，就得涉水而过。有一天，跟在车后随行的小狗掉队了，大家都过河了，它眼巴巴地看着水流过破冰边缘，却不敢过河。可怜的小家伙在对岸慌乱地又叫又跳。大家都急着赶路，不愿再回去抱它，于是都决定丢下它继续前行。林肯回忆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这样说道：“可是，我不忍心丢下那个可怜的小东西，于是，我脱下鞋袜，走进水里，抱起了全身发抖的小狗，得意扬扬地赶上了队伍。虽然我为了救它而吃尽苦头，但它的快乐神情和感恩神态让我备感欣慰。”

就在林肯赶着公牛穿过草原的同时，美国国会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主题是：各州政府是否有权退出联邦政府。在此期间，参议员尼尔·韦伯斯特站了起来，用深沉却嘹亮的声音发表了一篇演说，这就是著名的《韦伯斯特答海恩》，林肯后来称之为“美国最壮丽的演说范本”。那次演说的结束语“自由与联合，今日及永远，合而为一，不可分离”，后来被林肯奉为政治信仰。

不可思议的是，美国的统一大业需要等到几十年之后才得以解决，而且执行此大任的不是威猛非凡的韦伯斯特、才华横溢的克雷，也不是名扬天下的卡豪恩，而是一个笨手笨脚、一贫如洗的小伙子，他头戴浣熊帽，身穿鹿皮裤，一边赶着牛车前往伊利诺伊州，一边扯着嗓门高歌：

万岁呀，哥伦比亚，那是快乐的家。

我可不想下地狱，让我们一醉方休吧。

第4节 前男友，谢你不娶之恩

林肯一家在伊利诺伊州狄卡特附近的一片树林里安了家。站在树林四周的陡坡上，可以俯瞰桑加蒙河。

在这里，林肯帮忙砍树、建造房屋、割除灌木、平整土地、赶牛拓荒，开垦出约九十亩草地，然后又播种、劈柴、搭建篱笆。

第二年，他开始在附近的农民家里打零工，如犁田、耙草、劈木条、杀猪，等等。

搬到伊利诺伊州的第一年，林肯一家就遭遇到了这里有史以来最严酷的寒冬。草原上积雪厚达15英寸，牛、鹿、野火鸡几乎全部被冻死，甚至人也难以幸免。

冬天，林肯决定答应给人劈柴1000根，为了换取一条用白核桃木树皮染成的棕色牛仔裤。他每天都步行9里路去雇主家干活。有一次，他划着独木船横渡桑加蒙河，不幸船翻了，他掉进了冰冷的河水里。他挣扎着爬上岸，走到了附近的梅杰·沃尼克少校家，这时，他的双脚已经冻僵了。此后的一个月，他一直不能下地走路，只好躺在沃尼克少校家的火炉边休养。在那里，他有时讲故事给人听，有时自己阅读《伊利诺伊州法规》。

在此之前，林肯曾经追求过少校的女儿，但是少校很不乐意。为什么？身为沃尼克家的千金小姐，岂能嫁给这么个笨手笨脚的文盲？一个没有地产、没有金钱、没有前途的劈柴工人？做梦吧你！

确实，林肯没有地产，但那又怎样——他根本就不想要地产。他已经面朝黄土背朝天二十多年了，再也不想遭那份罪了。他讨厌那种单调乏味又累人的农耕生活。他渴望结识社会各阶层的人们，更期盼着有一天能够出人头地。他渴望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可以抛头露面、当众演讲，并赢得众人的掌声。

以前，林肯住在印第安纳州的时候，曾经帮人撑船，让平底船顺流而下，前往新奥尔良。他现在想想，那是一份多么有趣的工作呀！新奇！刺激！冒险！记得一天夜里，林肯停船后，把船系在了杜奇斯尼夫人的农场岸边，这时，一帮黑人带着刀棍爬上船，他们原本是想杀死船员，抛尸江中，然后撑船去新奥尔良的海盗大本营。林肯的长手臂力大无穷，他操起一根大头棍就跟他们打斗起来，有3个盗贼掉到了河里，另外几个盗贼也灰溜溜地逃上岸去。有个黑人在林肯的额头上砍了一刀，从此，他的右眼上方留下了一道永恒的伤疤。

是啊！即便是父亲，也无法阻止儿子走出这片庄稼地。

林肯曾经见识过新奥尔良，于是他在河边找了一份差事。他和同父异母的兄弟以及远房表亲一起砍树，然后劈开圆木，制成木材，撑船送到锯木厂，将其制成80英尺长的平底船，装上咸肉、玉米和肉猪，送到密西西比河下游，他每天的工资是50美分，还有奖金。

在航程中，林肯为大伙儿驾船、煮饭、讲故事，玩扑克计点游戏，他还经常放声歌唱：

裹着头巾的土耳其人，

翘着胡子嘲笑着世人，

其实谁也不想搭理他们。

这一段随波逐流的航海生活给林肯留下了一生难忘的深刻印象。赫尔顿在《林肯传》中写道：

在新奥尔良，林肯第一次亲眼看见了奴隶制的可怕面目。他看到“戴着铁链的黑奴遭到鞭打的惨景”。他的所见所闻激发了他的良知，正义感悄悄涌上他的心头，让他强烈反对这种真真切切的残暴场景。正如他的一个同伴所说：“从此，他的心坎上深深地刻上了奴隶制的烙印。”有一天早晨，林肯和两个同伴去逛街，经过一个奴隶拍卖场，看到一个眉目清秀又健康活泼的黑白混血姑娘正在待售。出价人要对她的身体进行彻底检查，一会儿拍拍她这里，一会儿掐掐她那里，还让她像马一样在屋里跑来跑去。正如拍卖人所说，出价人既然花钱买货，就得“弄清楚她是否货真价实”。这种场景太恶心人了，林肯带着满腔的“愤怒与憎恨”，慌忙离去。他对同伴说：“天啊，兄弟们，我们赶快离开这里，若有朝一日我得势，定会狠狠打击这东西（奴隶制）。”

丹顿·奥夫特先生是雇用林肯送货去新奥尔良的老板，他很喜欢林肯，觉得他诚实能干，还会讲笑话。他又聘请林肯回到伊利诺伊州的新塞勒姆村，奥夫特先生砍伐树木建造了一间杂货店，交给林肯来打理。这个小村庄位于常年刮风的桑加蒙河上方高地，那里只有十几间小屋。林肯在这里一住就是数年，一边在店里当店员，还一边经营磨坊和锯木厂。这几年的生活对他的未来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村子里有一群野蛮、荒唐、好斗的地痞流氓，他们号称“克拉瑞绿林好汉”，还自诩是全伊利诺伊州最擅长喝酒、骂人、摔跤和打架的帮派。

这些小流氓的本性并不坏，甚至忠厚、诚实、大方，还同情弱者，只是爱出风头而已。后来，奥夫特先生来到镇上，百般炫耀自己家的小伙计，说林肯是个大力士，“克拉瑞绿林好汉”一听，兴趣来了，他们发誓要给林肯一点颜色看看。

比试的结果出人意料——“小巨人”林肯在赛跑和跳跃中连连获胜，瞧他那两只长手臂——掷大锤或扔炮弹也是无人能比。此外，他还多才多艺，会讲各种笑话和林中传说，逗得大家笑了半天。

有一天，全镇居民都挤在白橡树下观看“克拉瑞绿林好汉”的领袖杰克·阿姆斯特朗和林肯摔跤，林肯一举打败了阿姆斯特朗，取得了决赛的胜利，他在这一带的声望也达到了顶峰。从此，“克拉瑞绿林好汉”对林肯佩服得五体投地，还主动跟他交朋友。他们请他当赛马和斗鸡比赛的裁判。后来，在林肯没有工作、无家可归的时候，他们还主动带他回家吃住。

在这里，林肯找到了寻求多年的机会，终于克服恐惧心理并公开演讲了。以前在穷乡僻壤的印第安纳州农田里，他只能给一小撮农夫演讲。现在，新奥尔良有一个文学组织叫“文学会”，每到星期六的晚上，就有很多文艺青年来拉特里奇酒店的餐厅里聚会。林肯加入文学会之后，很快就成为其中的文艺骨干。他会讲故事，还会写诗朗诵，就桑加蒙河航运等时事话题即兴发表点评，并展开滔滔不绝的辩论。

这种机会难得的活动，不但开阔了他的视野，还勾起了他的雄心。他发现自己拥有卓越的演讲才能，他的演讲可以影响很多人，这给了他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勇气。

几个月后，奥夫特商店倒闭了，林肯失业了。不过，一场选举活动即将来临，国民因此而热血沸腾。林肯也想借此机会施展自己的演讲才华。

在当地老师门特·格拉汉姆的帮助下，林肯花费几个星期的时间写好了自己的第一篇演讲稿。他在演讲稿中宣布自己将会竞选州议员，还声称自己关注“改良内政”“促进桑加蒙河航运”“改进教育和司法”等话题。

在演讲的结尾，他说道：

我出生在最卑微的家庭，成年后又缺乏权势贵人的举荐，不过，各位贤能的父老乡亲，若觉得我不配出人头地，反正我已习惯失败，不会因再多一次失败而苦恼。

几天后，一位骑士快马加鞭赶到了新塞勒姆，还带来一则惊人的消息：“萨克族印第安酋长‘黑鹰’带着一帮勇士出征，一路烧杀抢掠，让洛克河一带备受凌辱。”

大家惊慌失措，雷诺州州长赶忙招募志愿军。这时，“没有工作又一贫如洗的公职候选人”林肯前去参军，服役30天，还当选为队长。林肯想把“克拉瑞绿林好汉”训练成精英部队，可惜他们不服从指挥，还冲他大喊：“滚犊子！”

赫尔顿说，林肯始终认为，他参军对战“黑鹰”，只是一种“闲汉们的冒险游戏”。也许就是吧！

后来，林肯在国会演讲时，宣称自己从未打过“红皮印第安人”，只打过“野生葱头”；他说自己从来不曾遇见印第安人，而是“跟蚊子血淋淋地较量过好几个回合”。

战争结束后，“林肯队长”又开始忙于竞选，他挨个找人握手，给大家讲故事，赞同每个人的观点，一到人多的地方，就趁机站出来演讲。

选举那天，新塞勒姆的208张选票中，只有3张没有投给他，不过他仍然没有当选。

两年后，他又参加竞选，这次终于如愿以偿。于是，他借钱买来一套新衣，然后前去议会上任。

此后的1836年、1838年和1840年，他都成功连任。

当时，新塞勒姆有个人叫杰克·凯尔索。他一事无成，整天就知道钓鱼、拉琴、朗诵诗歌，他老婆为了生计，只好招揽一些房客来搭伙过日子。镇上很多人都认为这个男人是个窝囊废。可是，林肯却很欣赏他，与他来往密切，还深受他的影响。在没有结识凯尔索之前，林肯对于莎士比亚和博比·伯恩斯等名人没有太多的印象。如今，林肯静坐着聆听凯尔索朗诵《哈姆雷特》，背诵《麦克白》，第一次体会到英语的美妙绝伦。多么丰富的文采！多么深远的智慧！多么动人的情感！

林肯敬畏莎士比亚，却对伯恩斯的作品产生了热爱和共鸣。他甚至认为自己就是伯恩斯的传人。伯恩斯也出生在一间小木屋里，也曾经是个默默无闻的农民，家庭背景也跟他差不多。伯恩斯在耕田的时候挖出了一个田鼠窝，于是悲伤不已，还为这窝小东西写了一首诗。在伯恩斯和莎士比亚的诗篇中，林肯找到了一个充满情感与爱的新世界。

最让林肯震惊的是：莎士比亚和伯恩斯都没有上过大学，他们所受过的正规教育也和林肯不相上下。

于是，林肯大胆地梦想，他——文盲汤姆·林肯的半文盲儿子——也许不必一辈子当店员或铁匠，他也可以做体面的工作。

此后，伯恩斯与莎士比亚成了他心中的男神。他阅读莎翁作品的时间远多于阅读其他作品，这对他日后的文风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甚至他成为总统，为美国内战忧心忡忡的时候，依然会挤出大量时间来阅读莎翁的作品，还在百忙之中抽空与研究莎士比亚的专家探讨剧本细节，遇到作品中某些可疑之处，就写信请教专家。就在被暗杀的那个星期，他还曾为朋友们朗诵《麦克白》。

渔夫杰克·凯尔索——新塞勒姆的无名小卒——影响力竟然深达总统。

新塞勒姆的创始人兼酒店老板詹姆士·拉特里奇是个南方人。他有个花容月貌的女儿，名叫安妮。19岁的安妮出落得亭亭玉立，蓝眼睛、褐色头发，令人迷醉。他已经跟镇上最富有的商人约翰·麦克尼尔订婚了，林肯却情不自禁地暗恋着她。

安妮答应了约翰的求婚，但要等到两年后她毕业才能结婚。

就在林肯到达新塞勒姆后不久，发生了一件怪事：约翰卖掉了商店，声称要回纽约州去接父母和家人来伊利诺伊州居住。

约翰与安妮告别，并许下诺言说，一定会常常与安妮书信往来。

当时，林肯就是当地的邮递员，公共马车每个星期来这里送两次邮件，邮费根据距离远近来计算，6.25～25美分不等，由于邮资不菲，书信联系的人并不多。林肯把送来的邮件放在帽子里，然后四处游逛。如果有人打听，他就脱帽查看一下有没有此人的邮件。

安妮每个星期都会向他打听两次，3个月过去了，她才收到第一封信。约翰在信中解释说，他途经俄亥俄州时生病发烧，昏迷了3个星期，所以这么晚才给她写信。

又过了3个月，第二封信才姗姗来迟，而且内容冷淡，含糊其词，只说父亲生病，债主又上门闹事，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接下来一连好几个月，安妮都没再收到信件。她忍不住怀疑：约翰是否真的爱她？

林肯看到她忧伤的样子，提出主动帮她去找约翰，但是安妮说：“不，他知道我在这里等他，既然他连信都不写给我，那我也无须去找他。”

接着，安妮告诉林肯，约翰临行前向她坦白说，自己的真姓不是著名的“麦克尼尔”，而是“麦克纳玛”，他一直隐姓埋名居住在此。

他为何要设计如此骗局呢？他解释道，他父亲在纽约州经商失败，家中债台高筑，而他身为长子，理应承担起父债子还的责任，于是他只身到西部来赚钱。他害怕如果用真名，债主会追踪而至，且家人也得全部由他供养，这让他压力山大。如今他发财了，要接父母来伊利诺伊州享清福。

这个家世故事在村里传开后，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大家都说约翰是个大骗子，他在欺骗无知少女。村民们都议论纷纷，谁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恶棍呢？也许他已经结婚了；也许他有好几个老婆；也许他抢过银行；也许他杀过人；也许他干过种种坏事……总之，他遗弃了安妮小姐——不，是安妮小姐摆脱了他，真是谢天谢地！

这是村里人的说法，林肯可什么也没说，不过，他的心里却翻起了千层浪。

他朝思暮想的机会终于在向他招手了。

第5节 初恋，他心中永远的痛

拉特里奇酒店与边疆地区林立的很多小木屋一样，都是破烂粗糙的旧房子。路过此地的人根本不会多看它一眼，林肯却整天心里眼里都是它。就林肯而言，那房子矗立在地面上，又高耸入云，每次他跨过门槛的时候，心跳就会加速。

他从杰克·凯尔索那里借来一本莎士比亚剧本，躺在店铺的柜台上，反复地阅读如下几行文字：

如此温柔的光芒，来自那边的窗，

那就是东方，朱丽叶就是太阳。

他合上书本，什么也不想干，什么也不愿想，只是呆呆地躺了很久，痴痴地回想着安妮前一天晚上说过的话，每一句都那么令人迷醉。

当时，流行一种缝被子比赛，安妮每次都会参加。她的玉手做起针线活来又敏捷、又灵巧。早上，林肯骑马送她到赛场，傍晚把她接回来。有一次，他壮了壮胆子，走进了比赛的屋子——那不是男士该停留的地方——并坐在她身边。他心跳加速，她也羞红了脸，手中的针线也开始乱了分寸，被子上留下的乱针痕迹，多年以后仍然清晰可辨。

仲夏之夜，在桑加蒙河岸边，林肯和安妮并肩漫步。此时，怪鸱在树上欢叫，萤火虫在夜空飞舞，划出一道道金光。

深秋时节，林肯和安妮在树林里并肩闲逛。此时，橡树红得像火，核桃“啪啪”掉落在地上。冬天里，雪过天晴，他们手牵手穿过一片银白色的树林。瞧——

橡树、椿树、核桃树，

都披上了高贵的貂皮大衣，

那是伯爵们梦寐以求的盛装，

最寒酸的榆树枝也挂满了晶莹的珠子。

在这对恋人的眼里，世界如此温柔美丽，生活如此神圣高贵。每当林肯凝视安妮的蓝眼睛时，她那颗少女的芳心就宛如一只快乐的小鸟，唱出美妙动听的歌曲；每当安妮的纤纤玉指轻轻触碰林肯的身体时，他就兴奋得无法呼吸，仿佛置身于最幸福的仙境……

不久前，林肯和牧师的酒鬼儿子贝利合伙做生意。这个小村子的经济萧条，商店都在苟延残喘，林肯和贝利却搞不清形势。他们在新塞勒姆村买下了三间破烂的小木屋，重新修整之后，合成一间房子，用作杂货店，取名“林肯贝利杂货店”。

一天，有位路人驾着篷车前往爱荷华州，经过这家杂货店时，他停了下来。路滑难行，马儿疲乏，为了减轻负担，他打算把一桶破铜烂铁卖给林肯。林肯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毫无兴趣，却不忍心看到马儿如此劳累，于是，他花了50美分买下了那只桶和桶里的东西，然后朝桶踹了一脚，桶滚到了店铺的后面。

两个星期后，林肯突然想看看桶里面到底装着什么，于是他把桶里的东西倒在地上仔细查看。结果，他在废物底下看到了一部完整的布莱克斯通的《法律评论》。当时正赶上农忙时节，店里的客人稀少，林肯就利用空闲时间来阅读那本书。他越读越觉得有趣，最后一口气读完了全四册。

这部书促使林肯坚定了自己的律师之梦，他要成为安妮的骄傲。安妮非常赞成他的理想，两人决定，当林肯完成学业并当上律师后，他们就马上步入婚姻的殿堂。

读完了这部巨著，林肯徒步走过大草原，来到60里之外的春田镇，又向一位律师借了几本法律书。在回家的路上，他捧着书一边走一边读。读到难解段落时，他就放慢脚步，甚至停下来仔细研究，直到完全弄明白为止。就这样，他阅读了几十页，直到夜幕降临，星星缀满天空，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这才快步赶回家。

林肯一门心思想着读书。白天，他躺在小店旁边的榆树下读书，光着脚丫搭在树干上；晚上，他在制桶店里读书，利用废料点灯照明。他一会儿放声朗读，一会儿合上书本，默写、修正、重写……直到写出连小孩都能读懂的句子为止。

这些日子，无论何时何地——在河边散步，或在林间闲逛，或在田间劳作——林肯都会在腋下夹着一本奇蒂或布莱克斯通的作品。有一天下午，雇他砍柴的农民到处找他，结果在粮仓角落的柴堆上看到了光着脚丫阅读法律书的林肯。

门特·格拉汉姆对林肯说：“若想在政界和法律界出人头地，你就必须精通语法。”

于是，林肯问他：“在哪里可以找到语法书呢？”

门特·格拉汉姆告诉林肯，20里之外有一个村庄，那里有个农民叫约翰·凡斯，他有一本《科克汉姆语法》。林肯一听，立马起身，戴上帽子，前去借书。

他很快就读通了整本《科克汉姆语法》，格拉汉姆被他的神速惊呆了。多年后，格拉汉姆对记者说，他一生桃李满天下，林肯是他的学生当中“最勤奋、最好学、最努力、最聪明的得意门生”。

他还说：“我知道，他有时为了找出最佳表达方式，会花好几个小时去反复推敲。”

林肯在熟读《科克汉姆语法》之后，又开始阅读英国历史学家爱德华·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英国学者罗林的《古代史》以及一本美国军人传记，里面包括杰斐逊、克雷和韦伯斯特等人的故事，还有英裔美国思想家汤姆·佩恩的《理性时代》。

这个才华非凡的小伙子，“上身穿着蓝棉布外套，下身穿着浅蓝色斜纹布马裤，脚上穿着粗糙的皮鞋——真是搭配不着调，而且裤脚悬空，距离袜子还有四五厘米之远”。他在新塞勒姆村里闲逛、读书、写作、做梦、讲故事。他的人缘非常好，“所到之处皆朋友”。

已故的艾伯特·贝弗里奇是研究林肯的著名专家，他曾写道：“林肯之所以引人注目，不仅因为他聪明智慧、学识渊博、心地善良，还因为他的装束古怪和姿态笨拙可爱，这些特质都成了他的个性标签——裤子短得令人发笑也没关系。不久以后，亚伯拉罕·林肯就成为当地家喻户晓的名字了。”

最后，林肯贝利杂货店还是倒闭了。林肯就知道读书，贝利是个酒鬼——倒闭是早晚的事。林肯没钱吃饭，也没钱租房，只好去干脏活、累活：帮人砍树、耙干草、修围墙、剥玉米，还当过锯木厂工人和铁匠。

后来，林肯在门特·格拉汉姆的帮助下努力学习三角和对数，立志要当测量员。他赊账买了一匹马和一个罗盘，又砍下一段葡萄藤用作测量工具，然后去镇上给人家测量土地，测量一次收费37.5美分。

这时，拉特里奇酒店也倒闭了，安妮去一位农场主家做了厨房女工。林肯则立刻在这家农场里找了一份耕地的工作。晚上，林肯就到厨房去帮安妮刷盘洗碗。只要能留在她身边，他就会感到无比快乐。后来，他再也没有机会品味这种幸福和喜悦了。林肯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曾经向一个朋友倾诉：他在伊利诺伊州光着脚丫当农场工人要比当总统更快乐。

好景不长。1835年8月，安妮生病了。刚开始，她还可以正常工作，只是感到全身无力，非常疲惫，可是，有一天早上，她病得下不了床，还高烧不退。她哥哥骑马去新塞勒姆请来了艾伦医生。艾伦医生诊断她得了伤寒症。她的身体热得像烈火在燃烧，两脚却冰凉，必须采取热石疗法来取暖。她一直嚷着要喝水。现代医学认为，伤寒症的治疗需要病人多喝水，还应该用冰袋退烧。可惜，当时艾伦医生却不懂这些医理。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真是度日如年啊！在最后的弥留阶段，安妮连举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艾伦医生让她独自一人静心休养，不要接见来探病的人，林肯也不例外。可是，接下来的两三天，她一直喃喃地呼唤着林肯的名字，于是家人专门派人去请来他。林肯走进房间，关好房门，与安妮深情对视良久，那是这对苦命鸳鸯最后一次独处了。

第二天，安妮全身失去知觉，进入昏迷状态，一步步迈向了死神。

安妮死后的几个星期是林肯一生中最痛苦悲伤的日子。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还总是躲着别人，碰到熟人也不说话。他的目光呆滞，宛如行尸走肉，仿佛灵魂已经追随安妮去到了另一个世界。朋友们看他有自杀的倾向，所以夺走了他的小刀，还时刻守着他，以防他去跳河自尽。

安妮下葬在16里之外的“和谐公墓”，林肯每天都要去那里陪伴安妮的孤坟。有时候，他在那里一待就是半天，朋友们很担心，只好苦口婆心地劝他回家。如果遭遇狂风暴雨，林肯就会泪流满面，他不想让恶劣天气打搅安妮安息。

有人看到林肯步履蹒跚地行走在桑加蒙河畔，嘴里还喃喃自语，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有人担心他会精神崩溃，于是请来了艾伦医生。艾伦医生告诉大家，必须找点事给林肯做，这样才能转移他的注意力，缓解一下他的痛苦思念。

林肯有一位亲密的好朋友，名叫宝林·格林。他很同情林肯，愿意把林肯带回自己家中悉心照料。格林家住在城北3里之远，那是一个偏僻安静的地方。屋子后面一座座山崖此起彼伏，悬崖峭壁之上橡树丛生，这样的景观一直向西蔓延；屋子前面是一片平坦的洼地，一直通往绿荫环绕的桑加蒙河。格林太太南希不停地给林肯找活儿干，让他劈柴、挖土豆、摘苹果、挤牛奶，甚至在纺纱的时候，还叫林肯帮她扯线，故意让林肯忙起来，无暇思念自己心爱的姑娘。

光阴似箭，时光荏苒，林肯却没有走出思念的痛苦。1837年，也就是安妮去世两年后，林肯跟州议会的一位同事谈心时，悲伤地说道：“在别人跟前，我尽量表现得无忧无虑，可是，当我独自一人的时候，我依然心灰意冷，甚至不敢随身携带小刀，因为我害怕自己还会一时冲动做傻事。”

安妮的离去让林肯悲痛欲绝，他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忧郁之神总是时不时地拜访他的心坎，让他更加痛苦，说他是全伊利诺伊州最忧郁的人也不为过。

后来，林肯的合伙人赫尔顿写道：

“二十年来，林肯没有过一天快乐的日子……瞧他走路的模样，就仿佛全身的血液中都流淌着‘忧郁’这个词。”

从那以后，林肯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描写悲哀和死亡的诗词，还如痴如醉。他常常静坐好几个小时，不说话也不动，冥思苦想、神情呆滞，好像灵魂出窍，偶尔还会蹦出几段悲情诗句，如《最后一片藤叶》：

大理石上长满了青苔，

青苔下面是他亲吻过的

红润润的樱桃小口；

心爱姑娘的名字，

多年以前就已刻在

墓碑之上。

安妮死后不久，林肯迷恋上一首死亡诗——《哦，人类有何骄傲可言》。他曾在没有听众的时候，念给自己听；也曾在伊利诺伊州的乡村旅馆里，念给别人听；还曾在当众演说的时候，频繁引用其中的诗句。后来面对政府的宾客时，也将其内容娓娓道来；他甚至抄下诗句，赠予好友，还说：“我愿意倾我所有，负债累累也无妨，只求可以写出如此好诗。”

他最喜欢其中的最后两段诗句：

啊，期盼和绝望，欢乐和悲伤，

交织在阳光和雨水之间，

笑容和眼泪，欢歌与悲歌，

宛如滔滔江水，你追我赶。

生命就在一眨眼一呼吸之间，

活人脸色红晕，亡者面容惨白，

金色的酒吧转眼变成寿衣与棺材，

哦，人类有何骄傲可言！

安妮所在的公墓是一方静谧之地，坐落在宁静的农场中，三面环绕着麦田，另一面是牛羊觅食的草地。如今的墓地长满了树藤野草，很少有人来扫墓。春天，鹌鹑会来这里安家。偶尔会听到几声咩咩羊叫和咕咕鸽啼，将这一片寂静打破。

1890年，当地有一个殡仪执事在13里外的彼得斯堡新建了一座公墓，美其名曰“橡树园公墓”。当时的彼得斯堡已有一座美丽又宽敞的“玫瑰山公墓”，所以新公墓的生意十分惨淡。殡仪执事为了拓展生意，竟然心生歹念，想把安妮的遗骨迁往新墓。

他抢先一步挖开了坟墓。他到底找到了什么呢？彼得斯堡有一位安静的老太太，她是麦格雷迪·拉特里奇的女儿，也就是安妮的堂姐。她曾经告诉我，并发誓她的话句句属实——她的父亲麦格雷迪常常和林肯同吃同住，和他一起干农活，还协助他测量土地。关于林肯和安妮之间的爱情故事，没有人会比她更知情。

在一个宁静的夏夜，老太太坐在门廊的摇椅里，对我说：“我常听父亲说，安妮死后，林肯天天去安妮的坟墓，每次都要徒步16里之远，而且在那里久久不归。父亲担心林肯出事，只好亲自去接他回家……是的，那个殡仪执事挖开安妮的墓时，我父亲也在现场。我常常听父亲说，安妮尸骨无存，只剩下衣服上掉落下来的4枚珍珠纽扣。”

于是，殡仪执事将那4枚纽扣和一抔黄土安置在彼得斯堡的“橡树园公墓”中——并宣称安妮就葬在此处。

现在，每到夏天那几个月，成千上万的香客去悼念所谓的安妮芳冢；我亲眼看到他们对着4枚纽扣低头落泪。纽扣的上方有一座花岗岩纪念碑，碑文是埃德加·李·马斯特斯的《匙河诗集》中的一首诗：

我本卑微又默默无闻，

却演奏出不朽的乐音：

“不存歹念广施恩。”

宽容之道传遍芸芸众生。

人间处处是慈眉善目，

闪烁着正义和真理之光。

安妮·拉特里奇——

林肯深爱的初恋情人

长眠于荒草之中，

生前未做比翼鸟，

死后愿为连理枝。

哦，祖国如花朵，祝你永远鲜艳，

绽放在我胸前的土地上。

可是，安妮的尸骨没有离开古老的“和谐公墓”，贪财的殡仪执事永远也带不走她——她的身体和她的故事依然留在那里。鹌鹑鸟在歌唱，野玫瑰在绽放，这是林肯黯然落泪的地方，这是林肯心碎断肠的地方，也是安妮愿意长眠的地方。

第6节 谁当总统，她就嫁给谁

1837年3月，也就是安妮去世两年后，林肯想离开新塞勒姆，于是借来一匹马，骑马前往春田镇，开始了他的“律师”生涯。

林肯把全部家当都装进了马鞍袋里——所谓的全部家当其实就是几本法律书、几件衬衫和内衣裤。他还随身携带着一条蓝色旧袜子，里面有18.75美分，其中有12.5美分是他在新塞勒姆邮局重新营业之前代收的邮资。林肯到春田镇的第一年，生活非常困难，他原本可以先挪用公款，等以后有钱再补上，可他觉得这样做违背了诚信道德。因此，当邮局查账员来找林肯结账时，他如数上交了公款，而且还是他当年做邮递员工作时收到的那些硬币。

林肯启程去春田镇的那天早上，他的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还欠债1100美元。那是以前杂货店破产时，贝利酒精中毒身亡而留给他的债务。

林肯原本可以发个声明：由于生意失败，请求法院判定债务分摊，随便钻个法律漏洞就可以躲过债务。可是，林肯不会去做有悖于自己做人准则的事，于是，他主动找到债主们，并向他们承诺：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他会如数偿还，还会连本带利。其他债主都答应了，只有彼得·贝根得理不饶人，他立刻提起诉讼，并获得胜诉，公开拍卖了林肯的马匹和测量工具。其他债主则耐心地等了十多年，林肯为了兑现承诺而长年省吃俭用，直到他当选国会议员时，还曾拿出一部分薪水寄回家乡去还旧债。

到达春田镇的那天早晨，林肯把马匹拴在公共广场西北角的“乔舒亚·斯彼得日用百货商店”门前。后来，斯彼得这样回忆道：

他骑着一匹借来的马来到镇子上，说要向我这个此地唯一的家具匠定制一个床架。他走进我的店里，把马鞍袋放在柜台上，向我询问床架的材料费。我拿起笔来计算给他看，最后的结果是需要17美元。他说：“已经很便宜了，不过，不管多么便宜，我都买不起。如果你愿意赊账给我，等到圣诞节，我把律师事务所开起来了，我就可以还你钱。如果我的律师生涯失败了，我可能一辈子都还不起了。”他的语气中充溢着忧郁之情，我突然有点同情他了。于是，我抬头打量着他，心想，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么阴沉而忧郁的脸庞——直到现在我也这么认为。我对他说：“我有一个大卧室，里面有一张大床，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跟我挤一挤吧！”他问道：“你的房间在哪里？”我立刻指向店里通往卧室的楼梯，答道：“在楼上。”他听完，一句话也不说，就抱起马鞍袋爬上了楼，然后把马鞍袋放在地板上，自己又下楼来，笑逐颜开地对我说：“好啦！斯彼得先生，非常感谢。”

此后的几年里，林肯跟斯彼得同住一个屋，同睡一张床，而且分文不付。

林肯还有一位好朋友，名叫威廉·布特尔，这些年里，他不仅供应林肯吃喝，还给他买了很多衣服。

林肯手头有点钱的时候，可能付过布特尔一点点钱，可是，双方都没有明确算账。这种援助和救济都是出于朋友之情。

林肯感谢上帝赐给他如此好的两位挚友，倘若没有布特尔和斯彼得的帮助，他就不可能顺利地走上律师之路。

林肯找到另一个律师，合伙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这个律师名叫斯图尔特。斯图尔特是个政治控，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奉献给了政治，把事务所交给林肯一人打理。可是，那时事业刚起步，事务所业务很少，办公室也很简陋，里面只有“一张小脏床、一件野牛皮毯、一把椅子、一条长凳”。另外还有一个书架，上面有几本法律书。

事务所的日常记录显示，他们开业的前半年只有5笔业务，一笔2.5美元，两笔5美元，一笔10美元，还有一笔的酬劳是一件大衣。

林肯心灰意冷，有一天，他来到春田镇“佩奇·伊顿木匠店”门口，想改行当木匠。几年前，林肯在新塞勒姆学习法律的时候，也曾考虑过改当铁匠。

在春田镇生活的第一年，林肯相当寂寞。晚上，偶尔会有几个男人来斯彼得商店后面闲谈政治，他们就是林肯的全部社交圈了。星期天，林肯也不上教堂，他自称自己与春田镇的优美教堂格格不入。

这一年中，只有一个女人跟他说过话。他在给昔日好友的信中写道：“若非万不得已，那个女人也不会搭理我。”

1839年，春田镇来了一个女人，她不但搭理他，还追求他，想嫁给他。这个女人就是玛丽·陶德。

“陶德”是一个姓氏，英文是“Todd”。有人问林肯怎么拼写“陶德”一姓，他调侃地说：“上帝（God）只需一个‘d’，陶德却有两个‘d’，想必这个姓比上帝还要牛！”

陶德家人也常常自吹其源远流长的家族史。相传在公元6世纪，玛丽的祖父、曾祖父及叔公们曾经当过将军和州长，甚至还有一位海军大臣。玛丽在肯塔基州莱辛顿城的一所法国学校读书，这所学校的创办人来头可不小——那是一对法国贵族夫妇，他们在法国大革命期间逃离了巴黎，躲过了上断头台的厄运——他们就是维多丽·夏洛蒂·里克瑞·曼特尔夫妇。他们教玛丽说的法语带有浓厚的巴黎贵族腔，他们教玛丽跳的舞蹈是法国贵族在凡尔赛宫跳的沙龙舞和塞加西亚圆圈舞。

玛丽有一种高傲的贵族气质，自以为与众不同，还深信自己有总统夫人的富贵命。真是不可思议，她不但这么认为，还逢人必夸。大家都觉得她愚昧可笑，她却信心不减，还自得其乐。

玛丽的亲姐姐曾经这样评价自己的妹妹：“她喜欢自吹自擂，喜欢光彩照人，喜欢虚伪造作，喜欢趋炎附势，可她又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雄心勃勃的女人。”

可是，玛丽的脾气很坏，常常情绪失控。1839年，玛丽的姐姐已经嫁到了春田镇，一天，玛丽在父亲家与继母吵了一架，之后她摔门而出，气冲冲地离家出走，去了姐姐家。

她一直嚷着要嫁给未来的总统，冥冥之中她却找对地方了。全世界最能实现她梦想的地方就是伊利诺伊州的春田镇了。当时，春田镇还是个脏兮兮的边疆小镇，那里只有草地，没有树木，没有电灯，没有车道，没有人行道，也没有下水道。牛在街道上乱跑，猪在泥坑里打滚，到处都是粪堆，真是臭气熏天。1839年的春田镇却又是藏龙卧虎之地，虽然总人口只有1500人，却住着两个特殊的人物——1860年的两位总统候选人——其中一个是民主党代表史蒂芬·阿诺德·道格拉斯，另一个就是共和党代表亚伯拉罕·林肯。

这两人都认识玛丽·陶德。玛丽说，他俩同时追求她，都曾拥抱过她，甚至都向她求过婚。

玛丽的姐姐曾经说过，当有人问玛丽打算嫁给谁时，她的回答是：“谁最有希望当总统，我就嫁给谁。”

这是明摆着要嫁给道格拉斯啊！想当初，道格拉斯的政治前景似乎让林肯望尘莫及。那年，道格拉斯风华正茂，却已然成为州务卿，且拥有“小巨人”的美誉。而此时的林肯只是一个奋斗中的小律师，还要在朋友那里蹭吃、蹭喝、蹭住。

当林肯还是个无名小卒的时候，道格拉斯已经成为美国政坛上的风云人物了。事实上，就在林肯当选总统的两年前，美国人民对他都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跟那个威风八面的道格拉斯辩论过。

玛丽的亲戚都认为玛丽更喜欢道格拉斯，事实也许就是如此。这个男人很有女人缘，而且仪表堂堂、魅力四射、前程似锦，有气质，也有社会地位。

此外，道格拉斯还有一口好听的男低音，留着黑发波浪卷，擅长跳华尔兹舞，还时不时地向玛丽献殷勤。

道格拉斯是玛丽心目中理想的老公人选。她有时会对镜子自称“玛丽·陶德·道格拉斯”，这个名字叫起来真顺口，她甚至还幻想着跟道格拉斯在总统府邸里跳华尔兹……

就在道格拉斯追求玛丽期间，有一天，他在春田镇的公共场所跟一名报社编辑打了一架，而那个人恰好是玛丽闺密的老公。

也许玛丽曾为此事批评过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还曾经在宴会上喝得酩酊大醉，爬上桌子大喊大叫，还跳起华尔兹，把酒杯、酒瓶、火鸡、肉汤、盘子、碟子全部踢到地上。也许玛丽也曾为此事警告过道格拉斯。

玛丽和道格拉斯谈恋爱的时候，道格拉斯总是背着玛丽跟其他女孩跳舞。玛丽知道后就会大吵大闹，弄得场面很难堪。

总之，他们的恋爱没有结果。参议员贝弗里奇曾说：

后来，有人说，道格拉斯向玛丽求婚遭到了拒绝，因为道格拉斯道德“败坏”，其实这只是让玛丽保住面子的谎话；事实上，精明能干又见多识广的道格拉斯从来不曾向玛丽求过婚。

玛丽万念俱灰，她为了引起道格拉斯的嫉妒，转而向道格拉斯的政敌林肯献殷勤。可是，这招对于道格拉斯并不管用，结果却阴差阳错地俘获了林肯的心。

玛丽的姐姐爱德华太太如此描述玛丽和林肯的恋爱过程：

有好几次，他们坐在屋里谈话时，我碰巧在场。说话的那个人永远都是玛丽，林肯只是负责倾听。他很少插嘴，只是盯着她看，好像被她深深地迷住了。林肯迷醉于玛丽的智慧和机灵。可是，他无法跟这个千金大小姐长谈。

当年7月，人们谈论多月的共和党大会在春田镇召开，整个小镇顿时热闹非凡。这些共和党代表打着横幅标语，从几百里外的地方风尘仆仆地赶来，一路上敲锣打鼓，好不热闹。芝加哥代表乘坐着双桅官艇，船上少女翩翩起舞，乐声悠扬，大炮齐鸣，直上云霄。

民主党挑衅共和党候选人威廉·亨利·哈里森，说他就像个住在小木屋里喝着苹果酒的小老太太。于是，共和党故意挑选30头公牛，拖着四轮马车，载着小木屋，在春田镇的街道上游行。小木屋的门口有一桶苹果酒，旁边是一棵随风飘扬的核桃树，树上是玩耍嬉戏的小浣熊。

夜幕降临，火炬燃起，林肯就在摇曳的火光下发表政治演说。

在一次会议上，民众指责共和党是贵族党，自己穿着体面的衣服，却要求贫民给他投票，林肯这样辩道：

“我刚到伊利诺伊州的时候，还是个没有文化、身无分文、举目无亲的小伙子。我先是在平底船上做劳工，月薪只有8美元。我只有一条马裤，还是鹿皮做的次品，每次洗完裤子在太阳下晾晒，裤子就会马上缩水。就这样，洗一次，缩一次，现在我的裤子已经吊在袜子之上好几寸了。我一天天长高，裤子却变得更短更紧，在小腿上勒出一道紫印，到现在还清晰可辨。如果你们硬要说我这是贵族风范，那我也无话可说了。”

民众听完，吹着口哨大喊大叫，表示要支持他、拥护他。

林肯和玛丽到爱德华太太家去做客的时候，玛丽夸奖林肯，说他是一位伟大的演说家，他是她的骄傲，他登上总统宝座的那天将指日可待。

夜晚，在月光下，林肯低头凝视着玛丽，玛丽依偎在林肯身旁，她的举止已表明了一切，林肯心领神会，于是伸手搂住她，温柔地亲吻她……

结婚的日子定在1841年1月1日。

还有短短的半年时间，他们就要结婚了。可是，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中，且会随时向他们袭来。

第7节 婚礼上的“落跑新郎”

玛丽和林肯刚订婚不久，玛丽就想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改造这个男人。她不喜欢林肯的衣着打扮，总是说他还不如父亲有男人味。多年来，玛丽每天早上都看着父亲罗伯特·陶德身穿蓝色外套和白色亚麻长裤，裤管扎进皮靴里，手拿一根金头拐杖，在莱辛顿的街道上优雅漫步。可是林肯呢，天热的时候，他根本就不穿外套，有时甚至不打领带。更糟糕的是，他经常只穿一条背带裤，有时纽扣掉了，他就用木钉代替纽扣。

林肯的粗俗和随便让玛丽感到丢人现眼。她口无遮拦地向林肯说出实情，而且言辞辛辣，不留情面，让林肯很难堪。

玛丽在莱辛顿的时候，虽然跟维多丽·夏洛蒂·里克瑞·曼特尔夫人学会了跳沙龙舞，却没有学到与人相处的技巧。她的喋喋不休、吹毛求疵、骄傲自满和自高自大让林肯很不舒服，他一度想离她远点儿。后来，他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一个星期约她两三次了，有时甚至一连十几天都不敢去她家露面。玛丽很生气，写信责备林肯冷落了她。

不久以后，玛丽的姐夫爱德华的堂妹——玛蒂尔德·爱德华来到了春田镇，她是一个金发碧眼、身材高挑、端庄迷人的姑娘。她初来乍到，也住进了宽敞的爱德华家。当林肯来找玛丽的时候，见到了玛蒂尔德，这个姑娘顿时让他眼前一亮。她虽然不会说巴黎贵族腔的法语，也不会跳高贵的塞加西亚圆圈舞，可她知道如何与人沟通，林肯非常喜欢她。有时候，林肯看她入了神，竟然忘记了跟玛丽说话，这让玛丽非常恼火。有一次，他们去参加一场舞会，林肯却不想和玛丽跳舞，别的男人邀请玛丽跳舞，他也不在意，而是坐在角落里跟玛蒂尔德闲聊。

玛丽指责林肯爱上了玛蒂尔德，林肯并不否认。玛丽痛哭失声，并乞求林肯以后不要再和玛蒂尔德见面。

原本这是一场山盟海誓的甜蜜爱情，如今却演变成争吵和挑刺的遗憾往事。

现在，林肯终于看明白，他和玛丽毫无共同语言：无论是受教育程度、家庭背景，还是性格爱好、精神境界，他俩都是背道而驰。他们经常互相抱怨，林肯认为，要么快刀斩乱麻，解除婚约，要么就这么拖着，直到进入不幸的婚姻。

玛丽的姐姐和姐夫也这么认为。他们劝玛丽打消与林肯结婚的念头，并反复警告玛丽，说他俩不般配，即便结婚也不会有幸福。

可是，玛丽没搭理他们。

林肯经过几个星期的思想斗争，最后做出鼓起勇气去向玛丽提出分手的痛苦抉择。一天晚上，林肯走进斯彼得商店，来到火炉边，从口袋里抽出一封信，请斯彼得念出来。斯彼得后来回忆道：

这是林肯写给玛丽的信，他在信中明确地道出了自己的真心话。他说，这是他经过反复冷静思考之后做出的决定。他觉得自己不够爱玛丽，没资格要求她嫁给他。他要让我转交这封信，我没答应。他说，他还会找别人代转。我提醒他，如果这一封信真要落到玛丽手中，那她就在道义上占尽优势。我说：“私下说的话，你可以矢口否认，也可以说别人曲解了你的意思。可是，一旦白纸写上黑字，那就成了陷你于不义的永恒证据。”接着，我把信扔进了火炉。

如今，我们无法得知林肯信中的具体内容；然而，参议员贝弗里奇说：“虽然我们无法知晓林肯到底对玛丽说了什么，但是，鉴于他写给欧文斯小姐的最后一封信，我们可以推测出他在给玛丽的分手信中写了些什么。”

下面我们简单地说一说林肯和欧文斯小姐之间的故事。那是4年前，林肯在新塞勒姆认识了一位本奈特·阿贝尔太太，她的妹妹就是欧文斯小姐。1836年秋天，阿贝尔太太要回肯塔基州去探望亲人，她临走前对林肯说，只要他愿意娶她妹妹，她就把妹妹从家乡带回伊利诺伊州。

其实，林肯已经在3年前见过欧文斯小姐了，他立刻答应了这桩婚事。接着，欧文斯小姐很快就出现在他的面前。她的脸蛋很美，举止优雅，受过教育，还很有钱，可林肯不愿意娶她。按照林肯的说法——他觉得“她太过主动”，此外，她比自己还大1岁，而且又矮又胖，“跟莎翁戏剧中胖乎乎的福尔斯塔夫真是天生一对”。

林肯说：“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她，你叫我怎么办呀？”

阿贝尔太太“非常渴望”林肯兑现诺言，娶她妹妹为妻。

可是，林肯没有让她如愿。他承认自己不愿守候“一时冲动的诺言”，他悔恨交加，却更怕娶她，就像“爱尔兰人惧怕绞绳”一样。

于是，林肯开始写信给欧文斯，婉转地坦白了自己的意思——希望解除婚约。

下面有一封信——1837年5月7日，林肯在春田镇给欧文斯小姐写的信。我认为，看了这封信，就能猜出他给玛丽的信中写了什么。

亲爱的朋友：

我曾经给你写过两封信，但都被我撕掉了。因为我感觉第一封信措辞不够谨慎，第二封信语言过于庄重。可是，我正在写的这封信是一定要寄给你的。

春田镇的生活枯燥无味——至少对我而言确实如此。这是我有生以来生活过的最寂寞沉闷的地方。自从我来到这里，只有一个女人跟我说过话，而且，若非万不得已，她也不会搭理我。我以前从来没有去过教堂，以后也不打算去。我不去教堂，因为我与优美的教堂格格不入。我们曾经谈论过你嫁到春田镇的事宜，我思考了一下，恐怕你也不愿意跟我一起过这样的惨淡日子吧！这里有许多豪华的马车，可它们都不属于你，如果你跟了我，注定只能看着别人坐马车兜风。你会穷得衣不蔽体。你觉得自己可以忍受这一切吗？如果一个女人将自己的终身托付给我，我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为她创造美好幸福的生活。可是，在贫穷面前，我却无能为力，这是多么令人伤心的现实啊！我知道，如果你心甘情愿地跟我在一起，我一定会非常开心地结束单身生活。

以前，也许是你开玩笑，也许是我误解了你。如果真是如此，那就让我们相忘于江湖吧！如果你依然纠结于此，我希望你三思而后行，但我与你分手的心意已决。假如你希望我遵守诺言，我也会做到的，但我认为，这对你不公平。你不习惯吃苦，跟我在一起的日子会让你苦不堪言。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希望你在深思熟虑之后给我答复，我一定会全力支持你的决定。

收到信之后，请你务必给我回信。你也许认为没有必要给我回信，但我生活在忙碌的蛮荒之地，书信可以让我备感温馨。请代我转告你的姐姐，我不想再听到她卖掉资产搬家的消息了，我会为她担心不已。

林肯敬上

林肯和欧文斯的韵事就说到这里。让我们回头谈一谈他与玛丽·陶德的恋情。

斯彼得把林肯写给玛丽的分手信扔进了火炉，转身对这位室友兼密友说：“现在，如果你是个真男人，那就自己去找玛丽谈谈吧！如果你不爱她，请坦白告诉她你不愿意娶她的事实，注意不要说得太多了，找机会趁早离开。”

斯彼得后来回忆说：“就这样，在我的劝告下，他穿好了大衣，带着坚定的表情走出门外，决定去履行自己庄严的职责。”

后来，赫尔顿在《林肯传》中写道：

那天晚上，斯彼得没有和我们一起睡觉，而是假装在楼下的店铺里看书，其实他是在等林肯回来。10点多了，林肯和玛丽的谈话还没有结束。11点过后不久，林肯蹑手蹑脚地进屋了。斯彼得看到林肯这么久才回家，就知道他没有按照自己说的去做。

斯彼得开口就问：“喂，哥们儿，你有没有按照我教你的办法行事呢？”

林肯若有所思地答道：“是的，我照办了。可是，当我告诉玛丽我不爱她时，她立刻涕泪滂沱，差一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还搓着手，好像很痛苦的样子，还说这是她欺骗爱情的下场。”

斯彼得很想知道事情进展如何，于是追问道：“你还说了什么？”

林肯回答：“老实告诉你吧，斯彼得，我真做不到你教我的办法。我招架不住她的苦情戏，于是泪流满面地把她抱在怀里，还亲吻了她。”

斯彼得冷笑道：“这就是你所谓的解除婚约？你是个正宗的大傻瓜，你这是在跟她再订一次婚呢！你现在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林肯慢条斯理地说：“那好吧！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也会这么做。既然事情已然发生，我就得信守诺言。”

几个星期过去了，婚礼的日期也临近了。裁缝忙着缝制玛丽的嫁衣。爱德华家的房子被重新粉刷了，客厅也重新装饰了。家里换上了新地毯，还重新摆放了擦得锃亮的家具。

然而，此时此刻，林肯却是在迎接一场噩梦。他整天魂不守舍，那种悲凉的感觉无以言表。他的精神极度忧郁，已经超出常人所能承受的范围，甚至危及身心健康。

他一天天憔悴下去，精神几近失常，连续几个星期的痛苦煎熬让人对他担心不已，真不知道他日后还能不能恢复过来。他虽然答应了这桩婚事，但内心却在激烈斗争。他真想找个地方去躲一躲。他常常在店铺楼上的房间里呆坐好几个小时，不想去事务所办公室，也不想去参加立法院的会议。有时在凌晨3点，他突然醒来，只好下楼去生火，呆呆地坐在火炉边，一直到天亮。他开始厌食，日渐消瘦。他变得易怒，还躲着别人，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婚期越来越近，林肯却越来越畏惧，甚至退缩逃避。他感觉自己掉进了黑暗的万丈深渊，他头晕目眩，几乎失去了理智。他写了一封长信给辛辛那提大学医学系的主任，也即美国西部最著名的医生——丹尼尔·德莱克先生。林肯在信中如实描述了自己的病情，求丹尼尔医生赐教救治的方法。但是，丹尼尔医生回信说，如果林肯不接受一次全身体检，他就帮不了他。

结婚那天是个明朗的日子，春田镇的贵族们乘着雪橇来来往往，互相致以新年的问候。马鼻子冒着阵阵热气，天空中回荡着阵阵铃声——那是马脖子上的小铃铛在晃动。

爱德华家陷入一片忙乱，他们都在为婚礼做最后的准备。送货的小男孩匆匆赶到后门口，他的手里抱着拿着爱德华家最后一分钟才敲定的礼品。玛丽娘家还特地请来一位大厨，大厨用自己带来的新式烤炉取代了爱德华家的旧式铁烤炉。

新年的夜幕降临，窗户上挂上了冬青树花环，沐浴在柔和的烛光里。爱德华家中鸦雀无声却充满生机，大家都在兴奋地期待着那一刻的来临。

晚上6点半，宾客们陆续登门。6点45分，牧师前来主持教堂仪式。房间里摆满了五彩缤纷的植物和鲜花。炉膛里噼里啪啦，火苗乱窜。宾客们在这里谈笑风生，屋子里充溢着快乐的气氛。

7点的钟声敲响了……7点半了，林肯还没来……他迟到了。

时光一分分在流逝……走廊里的老爷钟嘀嘀嗒嗒……一刻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依然不见新郎的踪影。爱德华太太赶忙走到门口，朝马路上东张西望。出什么事啦？难道他会？不，她不敢想象！不可能！

客人们开始撤退，匆忙中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另一个房间里坐着头戴新娘丝巾、身穿丝袍的玛丽，她在等待自己的新郎，她等啊等啊，还紧张地拨弄着头花。她时不时地走到窗前去瞥一眼街道。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时钟。她的手心和眉间都是汗水。她又熬过了1个小时。他承诺过……他不会辜负她……

9点半的时候，客人们陆续告退，他们蹑手蹑脚，惊讶不已且尴尬万分。

当最后一个客人离开时，玛丽扯掉了丝巾，抓掉了头花，哭着冲上楼，扑倒在床上。她悔恨交加，悲痛欲绝。哦，天啊，别人会怎么议论她呢？别人会耻笑她、可怜她，还会对她指指点点，她这回是丢脸丢到家了，以后还怎么有脸去逛街呢？悲伤的浪花和羞耻的波涛在她体内翻滚。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林肯来拥抱她，同时，她又恨不得把林肯碎尸万段，对于他强加给她的伤害和羞辱，她要让他加倍奉还。

林肯在哪里？是不是被人谋杀了？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他逃婚了吗？他自杀了吗？没有人知晓。

半夜，家里的男丁组成一支搜索队，打着灯笼到处寻找林肯——有人去镇上他常去的地方查探，有人在通往乡间的路上搜寻。

第8节 你情我不愿的悲催姻缘

大家分头找了一夜，直到天亮前，才发现林肯正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喃喃自语。朋友们担心他精神崩溃。玛丽的亲戚则说，林肯已然成为疯子，所以不能出席婚礼——他们对外就是这么解释的。

大家立刻请来了亨利医生。林肯扬言要自杀，医生叮嘱斯彼得和布特尔随时关注林肯的动向。林肯此时的状态就跟当初安妮去世时他的状态一模一样，大家只好拿走了他的刀子。

医生希望林肯忙碌起来，以冲淡生活之苦。他建议林肯参加州议会的会议。林肯身为共和党的领袖，理应常常出席此类会议。可是根据史料记载，他在三个星期中只出席过四次会议——每次只是一两个小时。1841年1月19日，美国众议院的约翰·哈丁向议会宣布林肯生病了。

林肯在逃婚三个星期后，给他的合伙律师写了一生中最悲伤的信：

如今，我成了世界上最悲催的人。如果我把自己的遭遇平分给全人类，那么，笑容就会在世界上消失。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好起来，但我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沉沦下去。对我而言，这种状态生不如死，我希望自己尽快好起来。

正如已故的威廉·巴顿在他的著作《林肯传》中所说，这封信“意味着林肯已经精神错乱，他极度害怕自己会发疯”。

林肯的头脑中满是寻死的念头，他还一度想自杀。他写过一首以自杀为主题的悲情诗，发表在《桑加蒙日报》上。

斯彼得担心他会自杀，只好把他带到自己的母亲家，还留下一本《圣经》供他阅读。斯彼得的母亲家就在路易斯维尔附近，林肯住在一间面向小溪的房间里，安静地看着小溪蜿蜒流向3里之外的树林。有个黑奴每天早上都会把咖啡端到林肯的床上，伺候他用早餐。

玛丽的姐姐爱德华太太说：“ 玛丽为了澄清别人对她的误会，并让林肯放心，于是给林肯写了一封信，表示她愿意跟他解除婚约。”爱德华太太还说：“ 玛丽这是在减轻他的心理负担，只要林肯愿意，他随时可以回去找她复婚”。

复约是林肯最不愿意做的事，他再也不想见到玛丽了。林肯的好友詹姆斯·马森尼认为，林肯逃婚一年后还心有余悸，“ 他还想自杀”。

1841年1月1日“ 灾难日”之后差不多两年，林肯完全忘记了玛丽，也希望玛丽忘了自己，爱上别的男人。但是，出于骄傲和高贵的自尊，玛丽不会放弃林肯。她打定主意要向自己，也要向那些蔑视或同情她的人证明，她可以，也将要嫁给林肯。

林肯不想娶玛丽的决心也同样坚定。

事实上，林肯决定在一年之内向另一个女孩求婚。当时，林肯已经32岁了，可那个女孩才16岁。她叫莎拉·理查德，是布特尔太太的小妹妹，林肯曾经在布特尔家住过4年，所以有机会与莎拉相识相恋。

但是，莎拉拒绝了林肯。后来，莎拉在给一位朋友的信中阐明了拒绝的理由：

当时，我年纪尚幼，只有16岁，还没考虑到婚姻问题……作为普通朋友，我很喜欢他，可是，他的行为举止大方却怪异，恐怕不能让我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女为之倾倒……在我眼里，他更像一个大哥哥，因为他曾是我姐姐家的一名成员。

林肯常常在当地的共和党刊物《春田日报》上写社论，因而与报社编辑西米恩·弗朗西斯成为亲密的朋友。不幸的是，弗朗西斯太太管不好自己的事，却很爱管别人家的闲事。她都四十多岁了，还没有生小孩，却自诩为春田镇的第一媒婆。

1842年10月初，她写信给林肯，请他第二天下午去她家一趟。这种邀请很奇怪，林肯为了搞清状况，决定应邀前去。他一到那里，弗朗西斯太太就把他迎入会客室。让他惊讶的是，玛丽就坐在他面前。

当时，玛丽和林肯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怎么说的、如何做的，没有任何史料记载。但可以肯定的是，玛丽的眼泪让这位软心肠的可怜硬汉完全没法逃出她的手掌心。只要她一哭——她肯定会来这一招——他就会马上牵住她的手，卑躬屈膝地为逃婚的事道歉。

后来，他们经常秘密约会，地点总是选在弗朗西斯家紧闭的房门内。

起初，玛丽甚至不让她姐姐知道她又和林肯交往了。

最后，姐姐发现了，问玛丽“为什么要弄得这么神神秘秘”。

玛丽说：“既然发生过逃婚的丑事，如今又恢复交往，那就最好避人耳目。万一又出什么幺蛾子，别人知道后会笑话我。要知道，如果不幸再次降临，那就让一切都烂在心底吧！”

换句话说，她上次有过一次教训，这次准备先保密，直到她确定林肯非她不娶的时候才要公开恋情。

这一次，玛丽会耍什么把戏呢？

詹姆斯·马森尼说，林肯常常在他面前抱怨，说自己“被迫成婚，陶德小姐警告他，从道义上来讲，他必须娶她为妻”。

赫尔顿应该比谁都明白，他曾经写道：

我很清楚，林肯娶玛丽完全是为了道义。他曾经左思右想，深思熟虑，得出的结论是：他根本不爱玛丽，但承诺过要娶她。他只好在道义和幸福之间做出抉择——他选择了前者……多年来，这段婚姻如噩梦一般纠缠他、折磨他，让他永远失去了幸福安宁的家庭生活。

林肯在下定决心娶玛丽之前，曾经写信给已经回到肯塔基老家的斯彼得，问他是否在婚姻中找到过幸福。

林肯催促他：“请赶快回信，我急于知道答案。”

斯彼得回信说，他的婚姻远比他期望得更幸福。

所以，第二天下午，林肯怀着忐忑的心情，非常不情愿地向玛丽求婚了。

玛丽希望当天晚上就举行婚礼，林肯犹豫不决、惊慌不已，没想到事情发展得如此迅速。他知道玛丽迷信，就借口说当天正好是星期五，不是吉日。可是，玛丽已经有过一次教训，这次她什么都不怕，就怕婚期拖延。她一天也不能再等了。他们匆忙赶到查特顿珠宝店买了一枚结婚戒指，还刻上了“永恒的爱”字样。

当天下午，林肯请詹姆斯·马森尼当伴郎时说：“吉姆，我也只好娶那个姑娘了。”

那个晚上，在布特尔家，林肯穿上了最好的衣服，擦亮了长筒靴，布特尔的小儿子冲进来问他要去哪里。

林肯说：“我可能要去地狱逛逛。”

在第一次婚礼上，玛丽在绝望中扔掉了家人为她特制的嫁衣，如今她只好将就着穿一件风格简约的白色棉布婚纱了。

婚礼上的一切布局都那样仓促简单。爱德华太太说，婚礼前两小时，她才接到通知，她匆忙准备结婚蛋糕，蛋糕一烤好就上桌了，上面的糖霜还冒着热气，切起来很费劲。

当查尔斯·德雷瑟牧师穿着法衣，宣读威严的圣公会礼拜词时，林肯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开心。他的伴郎也证实，他的行为举止就像“要奔赴刑场的死囚”。

林肯在结婚后一个星期左右给塞缪尔·马歇尔写了一封商业信函，信中加了一则附言，那就是林肯对其婚姻的唯一评价。

信中写道：“对我而言，结婚不是什么新鲜事，而是一件天大的荒唐事。”

第二章 情场一败涂地，职场险象环生

第9节 被谩骂湮没了的婚姻

当我在伊利诺伊州的新塞勒姆写这本书时，在那里当律师的好朋友亨利·庞德曾经多次提醒我：“你应该去看看吉米·迈尔斯叔叔，他的舅舅赫尔顿是林肯的合伙律师，他的姑姑经营过一家包吃住的旅馆，林肯夫妇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朋友的话似乎对我很有启发意义。于是，7月的一个星期天下午，我和庞德开车前往新塞勒姆附近的迈尔斯农场——当年，林肯到春田镇借法律书的时候，常常在这里停下来，用讲故事的方式来换取一杯苹果汁。

我们到达迈尔斯农场之后，吉米叔叔搬出一张三人椅，放在前院的大枫树下。在我们四周的草地上，小火鸡和小鸭子吵吵闹闹地跑来跑去。我们坐在摇椅上畅谈了好几个小时。吉米叔叔讲述了一些有关林肯的悲惨故事。这些往事没有文字记载，却令人深思。故事如下：

吉米叔叔的姑姑凯瑟琳嫁给了雅各布·欧利医生。林肯来到春田镇一年后，也就是1838年3月31日晚上，一位陌生的骑士来到欧利医生家门前，敲门叫医生出来一下。当医生来到门口的时候，那人用一支双管猎枪射击医生，医生应声倒下，那人便骑马逃走了。

当时，春田镇只是个小地方，并没有人来调查这桩命案。现如今，这依然是一起未破的杀人悬案。

欧利医生没有留下多少家产，欧利太太只好开了家旅馆，靠收房租为生。林肯夫妇婚后不久，就搬进了欧利太太家的旅馆里。

吉米叔叔告诉我，他常听姑姑——也就是欧利太太——提起一件事：有一天早晨，林肯夫妇正在吃早餐，也不知道林肯做了什么事情，反正得罪了玛丽。玛丽当着其他房客的面，气势汹汹地抄起一杯热咖啡就往林肯脸上泼去。

林肯憋屈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欧利太太拿来一条湿毛巾，替他擦了擦脸和衣服。这件事或许可以成为林肯夫妇二十多年婚姻生活的真实写照。

小小的春田镇却有11名律师，他们不可能都在这个小镇里谋生。当时，大卫·戴维斯法官在第八司法区的各个县开庭办案。那些律师常常骑马跟着戴维斯法官从这个县赶到那个县。律师们每个星期六都要设法赶回春田镇，与家人共度周末——但林肯除外。

林肯非常害怕回家。春天的三个月，秋天的三个月，他一直在外地巡回办案，从不愿意走进春田镇。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林肯宁愿住在条件恶劣的乡下旅馆，也不愿意回到家中面对喋喋不休、暴躁不安的悍妇妻子。“林肯夫人简直是个泼妇，把林肯折腾得死去活来”——邻居们都这么说，因为玛丽的大嗓门已经声名远扬了。

贝弗里奇参议员说：“连街对面的人都能听到林肯夫人尖锐的大喊声。住在附近的人还经常能够听到她的谩骂声。此外，关于她的家暴传言也不少，而且都真实可信。”

赫尔顿自称可以解读玛丽的心理，他说：“玛丽不断地对林肯发泄怨气，把他折磨得头晕目眩。那是因为林肯曾经打击过她骄傲的个性，让她觉得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她不肯罢休，强烈的报复欲望湮没了她的理智和情感。”

玛丽总是抱怨自己的丈夫。对于林肯的一举一动，她越看越不顺眼：他的腰太长还驼背；走路时脚步不整齐，太过笨拙；走起路来看上去没有力量，动作不优美。玛丽还故意学林肯走路的样子，又喋喋不休地强迫他要脚趾朝下，模仿她当年在曼特尔夫妇创办的女校中所学的步态。

玛丽还讨厌林肯的一对大耳朵和往外突的后脑勺。她甚至挑剔丈夫鼻子不够直，下嘴唇突出，脸色很差，就像得了肺痨病一样，手脚太长，脑袋却太小。

林肯一点儿都不在乎自己的仪表，这让天生敏感的玛丽非常恼怒。赫尔顿曾说：“林肯夫人的吹毛求疵并非都是毫无来由。”有时候，林肯走在大街上，一只裤管塞进长靴里，另一只却垂在长靴外；他的长靴不擦油也不保养；领带需要换了；外套也该洗了。

林肯夫妇多年的老邻居詹姆斯·古尔利说：“林肯先生以前常来我家，脚穿一双松松垮垮的拖鞋，身穿一件只有一条背带的褪色长裤。”林肯说，这是他的“标签”。

天气暖和的时候，林肯要去远行，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亚麻外套，外套的背后布满了星星点点的汗斑，宛如一幅地图”。

一个年轻的律师曾在乡村旅馆见过林肯，当时林肯正准备就寝。这位律师惊呼：“他穿着一件自制的黄色法兰绒睡衣，长度在膝盖与脚踝之间。他是我见过的最邋遢的男人。”

林肯一辈子没有用过剃须刀，也没有按照玛丽的要求经常去光顾理发店。

他那头马鬃似的乱糟糟的密发，总是让玛丽气不打一处来。即便她帮他梳好了，不久就又会乱成一团——因为林肯把存折、信函、律师资料都放在帽子里，然后戴在头上，所以弄得头发凌乱不堪。

有一天，林肯在芝加哥照相，照相师劝他“稍作修饰”，他回答：“如果我太讲究，春田镇的人就认不出我是谁了。”

林肯吃饭时，动作更是随意和奔放。他用餐刀的方法不对，用完后摆在盘子里的位置也不对。他完全不懂得如何用刀叉吃鱼和面包皮。有时候，他把碟子弄歪了，整块猪排滑出碟子，落在大盘子上。他偏偏还要自作主张地用餐刀来切奶油，玛丽气得常常跟他吵闹。有一次，他把鸡骨头放在莴苣盘子里，差点儿把玛丽气晕过去。

玛丽经常对着林肯大发脾气，因为家里来女客人的时候，他既不站起来迎接她们，也不帮她们拿大衣；客人告辞的时候，他也不到门口去送客。

林肯喜欢躺着看书。他一从办公室回来，就脱下外套、鞋子，扔掉领带，又解下肩膀上的单边吊带，然后把走廊上的一把椅子倒过来，在椅子背上垫一个枕头，脑袋和肩膀则靠在枕头上，身子挺直地躺在地板上。

他就以这样的躺姿，连续看书好几个小时——通常是看报。有时候，他会阅读一些他自认为很搞笑的幽默故事，如《亚拉巴马的兴奋时刻》。他也常常读诗。无论读什么，他都会大声念出来。那是他在印第安纳州“放声朗读”学校养成的习惯。他认为，大声朗读可以直击听觉和视觉，让记忆更加深刻。

有时候，林肯躺在地板上，闭着眼睛朗诵莎士比亚、拜伦、艾伦·坡等名诗人的诗句。例如：

只要我梦到美丽的安娜贝尔·李，

月亮就会对我笑；

只要我看见明眸善睐的安娜贝尔·李，

星星就会铺满天。

有一位与林肯夫妇同住两年的女性亲戚回忆说：有一天傍晚，林肯躺在客厅里看书，这时有客人来了。他不等佣人去开门，自己只穿了一件衬衫就把客人迎进客厅，说要“捉弄一下这些女人”。

玛丽正在隔壁房间里，见到客人们走进屋子，听到丈夫说了些滑稽荒唐的话，立刻火冒万丈。林肯见此情景，反而乐不可支。他兴高采烈地离开了家，直到深夜才从后门溜回了家。

玛丽还是个善妒的女人，她一点儿也不喜欢林肯的密友斯彼得，因为她怀疑斯彼得曾经怂恿过林肯逃婚。婚前，林肯写信给斯彼得，总会在信末加一句“代我向芬妮问好”。婚后，玛丽规定这句话要改成“向斯彼得太太问好”。

林肯的一大优点就是，他从来不会忘记别人的恩情。为了表示对好友的感激，他答应给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取名乔舒亚·斯彼得·林肯，玛丽知道后又破口大骂。这孩子是她生的，理应由她给孩子取名！不能叫作乔舒亚·斯彼得，要取名罗伯特·陶德，那是玛丽父亲的名字……诸如此类的例子数不胜数。

不用说，这个孩子的名字肯定是罗伯特·陶德。他是林肯的4个孩子中唯一没有夭折的。

玛丽抱怨说，院子里没有种花草树木，没有一点儿生机和色彩。于是，林肯种了一些玫瑰，可是他没兴趣打理，这些玫瑰很快就枯死了。玛丽催促林肯建造花园。一年春天，林肯建了一座花园，可花园里则是杂草丛生。

林肯虽然不喜欢体力劳动，却亲自喂养和捯饬自己的爱驹“马兄”；他还“亲自喂母牛，挤牛奶，锯木料”。甚至当选总统以后，他还继续做这些事，直到离开春田镇。

不过，林肯的二表哥约翰·汉克斯曾经如此评价他：“林肯除了做梦，什么工作都干不好。”对此，玛丽也有同感。

林肯常常心不在焉，思想神游，仿佛这个地球和世间万物都不存在一样。星期天，他常把自己的小孩放在小篷车里，拖着他在门口粗糙的人行道上走来走去。有时候，小家伙不慎滚下了车，林肯却眼睛直盯着地面，继续往前走，对孩子的号啕大哭声充耳不闻。直到玛丽从门口探出头来，目睹了一切之后，气冲冲地对他大吼，他才恍然大悟。

有时候，林肯在办公室一待就是一天，晚上回到家，还对玛丽视而不见，也不说话。林肯对美食也没有兴趣，玛丽准备好晚餐之后，往往要费好大的劲儿才能把他叫到餐厅。她叫他，他就好像听不见。他的身子坐在餐桌前，眼睛却梦游般地盯着天花板，总是需要玛丽提醒，他才记起要吃饭。

饭后，他有时会盯着炉火发呆，一连半个小时一言不发。儿子们爬到他身上，扯他的头发，找他说话，他也浑然不知。后来，他突然清醒过来，给孩子们说笑话或朗诵自己最喜爱的诗歌：

哦，人类有何骄傲可言？

恰似流星飞逝、浮云匆忙，

宛如一道闪电、一朵浪花，

摇篮到坟墓，生死一瞬间。

玛丽责备林肯从来不教育孩子。他把儿子们宠坏了，以至于“对孩子们的过失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玛丽抱怨道：“对于孩子们的良好表现，他从来不会忘记夸奖他们，还说，‘我喜欢孩子们不受父母的约束，释放天性的自由和快乐。爱是一条锁链，把父母和孩子拴在了一起。’”

林肯偶尔还会过分放纵孩子。比如，有一次，他和最高法院的一位法官正在下棋，罗伯特跑来告诉他该吃晚餐了。林肯说：“好的，好的。”可是，他玩得太入迷，结果忘记了孩子的话，继续玩棋。

罗伯特第二次出现，带来了母亲的第二道催令。林肯又答应要去吃饭，结果又忘了。

罗伯特第三次来催吃饭的时候，林肯还是答应了，但依然继续下棋。小家伙突然退后一步，然后猛地一脚踢翻了棋盘。棋盘飞过两位棋手的头顶，棋子撒了一地。

“好吧，法官大人，”林肯微笑着说，“我看咱们不得不改天再下棋了。”

显然，林肯根本没想过要纠正儿子的粗暴行为。

晚上，孩子们常常躲在篱笆后面，把木棍伸到围墙外。因为没有路灯，行人可能会撞上木棍，木棍还会把路人的帽子打落在地。有一次，孩子们误打下林肯的帽子，林肯也没有责怪他们，只是叫他们以后要小心，说不定某人又会因此而发疯呢！

林肯不信仰任何宗教，甚至不愿意跟最好的朋友讨论宗教问题。不过，他曾经告诉赫尔顿，他和一位名叫格伦的印第安老人对宗教的看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他还听过这位老人在一次教堂集会上的发言：“我做好事的时候心情就好，做坏事的时候心情就坏，这就是我的宗教信仰。”

孩子们渐渐长大之后，林肯常常在星期天早上带他们出去散步。有一次，他把儿子们留在家中，自己跟玛丽前往“第一长老会教堂”。半小时后，泰德回家后发现爸爸不在，就沿着街道寻找。后来，他不顾众人正在布道就横冲直撞地冲进教堂。此时，泰德的头发凌乱不堪，鞋子也没系好，长袜松垂，双手和脸庞都沾满了黑乎乎的泥巴。光鲜亮丽的玛丽又震惊又尴尬，林肯却静静地伸出长手臂，把泰德拉到身边，将他的小脑袋搂在自己怀里。

有时候，星期天早上，林肯会带孩子们去市中心的办公室，在那里任凭他们撒野。“他们很快就摧毁了书架，”赫尔顿回忆说，“还乱翻抽屉和饰盒，弄坏我的金笔笔尖……把铅笔扔到痰盂里，还打翻了墨水瓶，把信件撒得满屋子都是，还踩在上面跳舞。”

可是，林肯却“从来不曾斥责他们，也不对他们皱眉头。他是我见过的最溺爱孩子的父亲”。赫尔顿总结道。

玛丽很少去林肯的办公室，如果她心血来潮去了办公室，那她一定会气晕。因为那里杂乱无章，东西到处乱堆。林肯曾经捆起一堆文件，附上一张标签，写道：“如果你在别处找不到，那就来这里找找看。”

正如斯彼得所说：林肯的规矩就是“不讲规矩”。

办公室的一面墙壁上有一块大黑斑，那是法律系学生互相扔墨水瓶而留下的痕迹。

林肯从来不会打扫和清理自己的办公室。书架上的几粒花种竟然在那堆厚厚的尘土中生根发芽了。

第10节 善良如水的才子律师

在许多方面，玛丽可谓春田镇最节俭的家庭主妇。可是，当她想炫耀的时候，那就相当奢侈了。当林肯收入微薄的时候，玛丽买了一辆马车，还以每天下午25美分的价格雇了邻居家小孩为她驾车，载她去镇上串门。其实，春田镇只不过是个小村庄，玛丽完全可以走着去或雇车去，但是，她认为那样有失身份。所以，尽管家里一贫如洗，她还是为了摆阔而花了很多钱买衣裳。

1844年，林肯夫妇花了1500美元买下了两年前替他们主婚的查尔斯·德雷瑟牧师的房子。房子里有起居室、厨房、客厅和几间卧室；后院有一个柴堆、一间厕所和一个牛棚，林肯用这个棚子养奶牛和他的爱驹“马兄”。

起初，玛丽把这个地方视为人间天堂。当然，与她刚刚离开的那间阴冷而空荡荡的合租房相比，这里确实可以称为天堂，更何况自己就是这个房子的业主，因此她又增添了一份喜悦和自豪。可是，好景不长，新家的魅力很快就褪色了，玛丽开始不断吹毛求疵。她姐姐住的是两层楼的大洋房，而她的房子只有一层半。她对林肯说，凡是住在一层半房子里的人都不会出人头地。

平常的时候，无论玛丽向林肯提出要买什么东西，他都会一口答应：“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去买吧！”可是这次，林肯反驳：“家里人少，而且房子够住。何况我是个穷人，结婚时只有500美元，后来也没积攒下多少钱，根本没钱扩建房子。”玛丽也清楚这个实情，但她仍然不停地抱怨和催促。最后，林肯为了安抚玛丽，只好假意请承包商来估价，并私下请他故意抬价，商人照办了。当林肯把估价单拿给玛丽看的时候，她目瞪口呆。林肯认为，这事可以就此打住了。

可惜，林肯高兴得太早了。后来，他出门在外巡回办案的时候，玛丽找来了另一个工匠，报出了较低的价格，于是，她立刻命人扩建了房子。

当林肯回到春田镇，走在第八大街上的时候，差点儿没认出自己的家。他假装一本正经地问一个朋友：“请问先生，林肯先生家住在哪儿？”

他的律师收入很微薄；他自己也说，他常常“辛苦凑钱”去支付各种账单。如今，又一笔庞大却没必要的建筑费用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说，这让他很头疼。

对于林肯的抗议，玛丽使出了她的一贯手段——主动进攻，先发制人。她不耐烦地反咬一口，骂他没有经济头脑，律师费收得太低，而且不会理财。

这是玛丽最喜欢的抱怨借口，倒有很多人在这个问题上支持她。别的律师也常为林肯收费太低而十分恼火，他们宣称林肯害得整个律师界贫困潦倒。

1853年，离他当选总统只有不到10年的时间了。那年，他44岁，在麦克林巡回法庭办了4个案子，总共只收了30美元。

他说，有许多当事人跟他一样贫困不堪，他不忍心收费太高。

有一次，一个当事人付给林肯25美元，他却退回去10美元，还说对方出手太阔绰。

还有一次，林肯要阻止一个骗子霸占一位精神病少女的1万美元财产，他只花了15分钟就打赢了这场官司。1小时后，他的合伙律师沃德·拉蒙来跟他分250美元的律师费，却被林肯骂得狗血淋头。拉蒙辩解说，律师费是事先谈好的，何况精神病少女的哥哥也乐意支付这笔费用。

林肯反驳道：“也许她的哥哥乐意，可是我不乐意，这是那位可怜的女孩从她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来的钱。我宁愿饿死，也不愿如此昧着良心诈取她的钱财。你至少要退还一半给她，否则，我的那份钱，我分文不取。”

还有一次，一个抚恤金代理人替一位军人的遗孀争取到400美元的抚恤金，要收她200美元代理费。林肯免费帮助那位一贫如洗的老妇人控告了那个代理人，并且打赢了官司。此外，他还帮她付了旅馆费，又给她买了回家的车票。

阿姆斯特朗太太是个可怜的寡妇，有一天，她摊上大事了，她的儿子杜夫被控酒后杀人，于是她去求林肯救救她的孩子。早在新塞勒姆的时候，林肯就认识这家人了。当杜夫还是个躺在摇篮里的小婴儿时，林肯还曾摇过他入睡呢。尽管阿姆斯特朗一家人彪悍而粗犷，但林肯喜欢他们。杜夫的亡父杰克·阿姆斯特朗曾经是“克拉瑞绿林好汉”的领袖，他在一次摔跤比赛中败给了林肯，这事已被载入史册。

如今，老杰克已经离世。林肯欣然来到陪审团面前，发表了一篇以老杰克的英雄事迹为主题的感人演说，把杜夫从绞刑架上救了下来。

阿姆斯特朗太太要把她的全部家产——40英亩土地——送给林肯作为答谢。

林肯对她说：“汉娜大妈，多年以前，我一贫如洗，无家可归，您收留了我，还给我饭吃，帮我补衣服，现在我说什么也不能收您的钱。”

有时候，林肯会劝当事人在庭外和解，帮他们想办法解决问题却分文不收。有一次，他拒绝指控一个人，他说：“我觉得他实在可怜——他一贫如洗，腿脚还不灵便。”

善良仁慈诚然可贵，却换不来金钱。玛丽为此喋喋不休，抱怨丈夫事业不长进，别的律师却可以靠着打官司和投资发财，如大卫·戴维斯和洛根法官。当然还有史蒂芬·阿诺德·道格拉斯——他在芝加哥投资房地产发了大财，甚至成为一名大慈善家——捐出10英亩土地给芝加哥大学扩建校舍。此外，他还是全国最出名的政坛领袖之一。

玛丽常常想起他，多么希望自己当初嫁的就是他！如果她就是那个道格拉斯夫人，那她一定是华盛顿社交界的领袖，穿巴黎时装，去欧洲旅行，与女王共餐，将来还有可能住进总统府邸。可惜，她只是徒有一帘幽梦！

如今嫁给了林肯，她的未来在哪里？林肯这一辈子也许就这样了：一年有6个月的时间骑着马在外巡回办案，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家中，不爱她，也不关心她……现实生活与她多年前在曼特尔女校上学时的浪漫幻想简直是天壤之别，真是令人心酸啊！

第11节 男人为什么不回家

据说，玛丽善于在各方面精打细算，她自己也以此为荣。她购买东西非常节省，一日三餐也很节约，饭桌上连喂猫的残羹冷炙都剩不下。所以林肯家不养猫狗。

玛丽买过一瓶香水，开封试用之后就退了回去，借口是香水质量有问题或商家送错了。她总是故技重演，当地商人都不愿再给她送货了。在春田镇，现在还可以看到用铅笔记录的账本：“林肯太太退回的香水。”

对玛丽来说，与商人争吵是家常便饭。她觉得冰块商迈尔斯送来的货缺斤短两，于是对他一顿臭骂，声音尖锐刺耳，以至于半条街之外的邻居都跑上门来看热闹。

这是玛丽第二次辱骂对方了。迈尔斯发誓，就算她热得要命，他也不会给她送冰块。

迈尔斯说到做到，后来就不再给她送货了。可是，冰块是生活必需品，而镇上卖冰块的只有他一家。于是，玛丽做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次让步，却不是她亲自出面道歉，而是花了25美分，聘请一位邻居到镇上去帮她说情，劝说迈尔斯继续送冰块给她。

林肯的一位朋友办了一份小报，名叫《春田镇共和党人》。他在镇上拉生意，林肯认购了一份。当第一份报纸送进家门时，玛丽气急败坏。什么？又订了一堆没用的废纸？她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就这样被浪费掉了！为了安抚她，林肯只好说他并没有叫人送报。从字面上来看，林肯说得一点没错。他只是说要订阅一份报纸，并没叫人送来。多么善辩的律师！

那天晚上，玛丽瞒着丈夫，给报社编辑写了一封极尽抨击的信，说出她对这份报纸的看法，并要求退订。

面对玛丽的侮辱，编辑在专栏里公开答复她，然后写信给林肯，要求他做出解释。林肯为此事黯然伤神，甚至恹恹生病。他羞愧地给编辑回信，尽量解释，说这一切都是误会。

有一次，林肯想邀请继母来家中过圣诞节，玛丽却坚决反对。她看不起老一辈人，也瞧不上林肯的父亲和汉克斯家族。她觉得这些人让她抬不起头。林肯担心，如果邀请他们来家里做客，玛丽会让他们很难堪，于是只好作罢。林肯的继母在春田镇220里外的地方生活了数十年，林肯只能去看望她，她却从来不敢踏进林肯的家门。

林肯结婚之后，唯一来过他家的亲戚就是他的远房表妹哈丽特·汉克斯。她性情温柔，又乖巧懂事，林肯非常喜欢她。当她到春田镇上学的时候，林肯就请她到家里来住。可是，玛丽却把她当成佣人来使唤，甚至还让她做苦工。林肯提出抗议，拒绝这种等级制度，结局却令人沮丧。

玛丽经常折磨“女佣人”。她辱骂她们一两次之后，女佣们就会卷铺盖走人，一波又一波的女佣愤然离去。她们鄙视玛丽，并纷纷告知同行好友，所以林肯家很快就被女佣们列入了黑心主人名单。

玛丽又气又急，写信大谈她雇用过的那些“爱尔兰野姑娘”。凡是到她家工作过的爱尔兰人，都成了“野姑娘”。她当众夸下海口，如果她活得比丈夫长，她就要去南方她的家乡莱辛顿去度过余生，因为那里绝不容许佣人如此粗鲁。那里的黑奴若是不老实干活，就会被送到公共场所，绑在柱子上鞭打。比如，玛丽的一位邻居曾经活活打死过6个黑奴。

“杰克龙”是春田镇家喻户晓的人物。他有两头骡子和一辆破旧的马车，用来经营所谓的“快车行”。他的侄女来到林肯家做女佣。没过几天，主仆二人就闹翻了。这个姑娘扯下围裙，收拾好行李，“砰”的一声夺门而出。

那天下午，“杰克龙”赶着骡子前往第八街和杰克逊街的拐角处，来找玛丽要他侄女的行李。玛丽立即火冒万丈，对他一顿痛骂，扬言他若敢再上门就打得他满地找牙。“杰克龙”非常愤怒，冲到林肯的办公室，要求这个可怜的男人好好调教老婆，并向他道歉。

林肯听完他的话，凄然地说：“听到你的遭遇，我深感抱歉。不过，恕我直言，我已经忍了她十多年了，难道你就不能忍耐几分钟吗？”

结果，“杰克龙”对林肯甚为同情，并为自己打搅到他而致歉。

曾经有个名叫玛丽亚的女佣在林肯家干了两年多，邻居们都惊讶不已，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奇迹。原因其实很简单：林肯已经跟这个女佣私下达成了协议。当她刚来的时候，林肯就把她拉到一边，坦白告诉她将要面临的困境。他很抱歉，却无能为力，所以请她务必忍耐。林肯承诺，如果她可以忍耐，他每个星期都会私下再付给她1美元。

玛丽依然爱发脾气，玛丽亚却一忍再忍——为了更多的薪水，也因为她有良心。每次玛丽痛骂完她之后，林肯都会找机会，趁着玛丽不在的时候溜进厨房，拍拍玛丽亚的肩膀，安慰她：“没关系，玛丽亚，鼓起勇气，不要离开，继续留在她身边。”

后来，玛丽亚结婚了，她的丈夫是格兰特将军手下的士兵。李将军投降后，玛丽亚赶到华盛顿去申请丈夫的退役令，因为她需要丈夫陪伴，孩子也想念爸爸。林肯见到她很高兴，坐下来跟她一起叙叙旧，并请她留下来吃饭。可是，玛丽不同意。于是，林肯送给她一篮水果和一些钱，说是给她买衣服的钱，并叫她第二天再来找他，他会送给她一张通行证。可是她第二天没有来，因为当天晚上，林肯就遇难了。

多年来，玛丽总是爱发脾气，惹来一连串的麻烦与不悦，别人都很讨厌她。有时候，她就像疯狗一样见谁咬谁。

陶德家的人都有些古里古怪。玛丽的父母是表兄妹，也许这是近亲结婚造成的不良后果吧！某些人——包括玛丽的私人医生在内——都怀疑玛丽患有轻度精神病。

林肯就像耶稣一样忍耐着，很少指责她，可是，他的朋友们可不会一忍再忍。

赫尔顿曾经破口大骂玛丽是“野猫”和“母狼”。

特纳·金恩——林肯最热心的粉丝——称玛丽为“泼妇”和“女魔头”，他声称自己曾经目睹过林肯屡次被赶出家门的场景。

约翰·海依——曾经在华盛顿首府任总统秘书——给她取的外号更加难听，在此不便透露。

春田镇卫理公会教堂的牧师与林肯住得很近。他和林肯是朋友，他太太说，林肯夫妇“家庭生活很不快乐，林肯夫人经常用扫帚把丈夫赶出门”。

詹姆士·古尔利做了林肯十多年的邻居，他说，林肯太太“恶魔附体”，常常出现幻觉。她总是像疯子一样鬼哭狼嚎，闹得左邻右舍的耳根都不清净，她咒骂说有人要偷袭她，甚至要派人在房子周围站岗。

她发脾气的频率越来越高，而且脾气越来越暴躁。林肯的朋友们都非常同情林肯。林肯丝毫品尝不到家庭的欢乐。为了避免尴尬场面，林肯从来不敢邀请朋友到家里来做客——连赫尔顿和戴维斯法官等最亲密的同人也不例外。他自己也尽量躲着玛丽，晚上和律师同事们一起在法律图书馆消磨时光，或者在迪尔药店讲故事给大家听。

深夜，他独自一人耷拉着脑袋在冷冷清清的街道上闲逛，神情沉郁如丧家之犬。有时，他说：“我讨厌回家。”就会有朋友明白其意，主动请他回去过夜。

对于林肯夫妇的悲剧婚姻生活，赫尔顿是最知情的人。他在《林肯传》第三册第430～431页中写道：

林肯先生没有莫逆之交，所以不知道向谁吐露心声。他从来不向我倾诉，据我所知，他也没跟其他朋友说过心里话。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心理负担，他却毫无怨言地默默承受着。他郁郁寡欢的时候，即便不说话，我也能看出他心中的苦。他不习惯早起，因此很少在9点之前来到办公室。我一般比他早到1小时左右。可是，有时候他7点就到了——其实，有一次，我记得很清晰，天还没亮他就到了办公室。如果有一天他在我之前到达办公室，那我就会知道，他的心海上又泛起了惊涛骇浪，保准他家里的悍妻又在无理取闹了。他要么躺在沙发上呆看着天花板，要么身子蜷缩在椅子里，双脚伸向后窗的窗台。我进门的时候，他连头都不抬；我跟他说“早上好”的时候，他只是哼一声而已。我立刻忙着看书写字，可是他的脸上写满忧郁和苦闷，他的沉默不语又让我坐立不安，于是我借口要去法院或其他地方，然后离开办公室。

办公室的大门上装了半截玻璃，门帘用铜线穿着挂了下来，门口就是一条狭窄的过道。每当出去的时候，我都会拉下门帘盖住玻璃。可是，我还没到楼下，就听见林肯锁门的声音，他把自己反锁在屋内，沉湎于忧郁之中。我到法院书记办公室闲坐了1小时，又到附近小店里晃悠了1小时，然后再回去。这时候，或许有客户上门，林肯正在向他们提供法律建议；抑或愁云散尽，他正忙着朗诵印第安人的故事，赶走早上的不愉快。午餐时间到了，我回家吃饭，1小时后再回来，发现他还在办公室——尽管他家距离办公室只有几步之远——他正在吃午饭——趁我不在的时候，他从楼下小店里买回来了一片乳酪和一堆脆饼干。到了傍晚五六点，我准备下班回家了，他却依然留在办公室。他要么坐在楼下的小箱子上和几个游手好闲的人闲扯，要么坐在法院台阶上打发时间。夜幕降临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可见他一直待到深夜。当世间万物已沉浸在睡梦中的时候，这位注定要成为美国总统的高大男人——信步穿过树木和高楼的阴影，悄悄溜进一座朴实的木房子——按照传统说法，这就是我们传说中的“家”。

也许有人会说，我渲染得太夸张了。如果他们这么说，那我只能说他们毫不知情。

有一次，玛丽野蛮地辱骂林肯，而且没完没了。结果，这个“不对任何人心怀怨恨，对所有人慈悲为怀”的好男人也失去了理智。他抓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厨房强推到门口，大吼道：“你毁了我的一生。你把这个家变成了地狱。该死的臭婆娘，你马上给我滚出去！”

第12节 演说家的政治生涯

如果林肯当时娶的是安妮，那他一定会幸福一生，但他绝对当不上总统。林肯是个慢性子，无论思想还是行动都慢人一拍，安妮也不是那种逼着丈夫去争名夺利的女人。玛丽则不同，她一门心思想当总统夫人，与林肯结婚不久，就怂恿他争取提名共和党国会候选人。

竞争激烈，竞选残酷，再加上林肯不属于任何教会，因此他的政敌指责他为异教徒；况且，他娶了玛丽，与傲慢的陶德家族以及爱德华家族结为姻亲，因此，他的政敌说，他是财阀与贵族的狗腿子。林肯意识到，这些罪名虽然可笑，却可以损害他的政治前程。于是，他反驳道：“自从我来到春田镇以后，只有一个亲戚来看过我，可是，没还等他离开小镇，就有人指控他偷了一把口琴。如果他也算是贵族世家成员，那我就坦然接受狗腿子的罪名。”

大选的日子到了，林肯落选了。这是他政治生涯中遭遇的第一次挫败。

两年后，他再次参加竞选，并成功当选。玛丽欢天喜地，她坚信丈夫的政治生涯才刚刚起步。她定做了一件崭新的晚礼服，并且恶补法语。林肯一到首都华盛顿，她就写信给他，称他为“可敬的亚伯拉罕·林肯”，可惜，林肯的窘境给她的热情浇了一盆冷水。

她也想住进华盛顿，还一直渴望跻身社会名流之列。可是，当她来到东部与林肯团聚之后，才发现现实与梦想之间的巨大差异。林肯如此贫困，他在尚未领到政府的第一笔薪水之前，只好先向史蒂芬·阿诺德·道格拉斯借钱过日子。所以，林肯夫妇只得暂住在杜夫格林街斯普里格斯太太的旅馆里。旅馆门前的街道还没铺石板，人行道是由灰土和砂石铺成的，房间里面寒冷阴暗，也没有供水设备。旅馆的后院有一间厕所、一个鹅棚和一个园圃，邻居家的猪经常闯进来吃蔬菜，斯普里格斯太太的小儿子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跑出来一次，拿着木棍驱赶牲口。

当时，华盛顿市还没有出台垃圾处理相关政策，所以，斯普里格斯太太把垃圾堆在后面的小巷子里，指望满大街跑的牛、猪、鹅来消灭这些垃圾。

玛丽发现华盛顿社交圈很排外，根本容不下自己。她受到了冷落，只好独自躲在阴暗的房间里，与宠坏了的儿子为伴，她还经常头疼——特别是当她听到房东家小儿子大声吆喝着把猪赶出菜园子的时候。

此刻的情景令人失望，但较之当时潜伏着的政治风险，根本就不算什么。林肯进入国会的时候，美国与墨西哥正在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这是一场由美国国会中支持奴隶制的反动势力蓄意掀起的侵略战争。美国发动这场可耻的战争，旨在侵占更多的土地，大范围推广奴隶制，并选出赞成奴隶制的参议员。

美国在战争中实现了两大目的：原属于墨西哥的德克萨斯州彻底脱离了墨西哥，被割让给了美国；美国夺取了墨西哥的半壁江山，并将这些领土改名换姓——新墨西哥州、亚利桑那州、内华达州和加利福尼亚州。

格兰特将军说过，这是世界历史上少有的邪恶战争，他不能原谅自己也参加了这场战争。许多美国军人在战场上临阵倒戈，转而支持敌军；圣安娜有一支著名的军队，完全由美国逃兵组成。

林肯和许多共和党人一样，在国会中大胆发言，谴责当时的总统发起了一场“掠夺和谋杀之战，抢劫和耻辱之战”，他还宣称，上帝已经“忘记要保护弱小和无辜，却纵容来自地狱的恶魔和刽子手肆意屠杀男人、女人和小孩，使这片正义之地历经蹂躏”。

当时的林肯还是个无名小卒，华盛顿当局对其演说置之不理。然而，在春田镇，却掀起了轩然大波。伊利诺伊州有6000人参加了战争，他们都自以为是为神圣的自由而战，如今，他们选出的代表竟在国会中称他们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和刽子手。他们义愤填膺，并公开集会，指责林肯“卑贱”“怯懦”“无耻”“背信弃义”，是“叛徒本尼迪克特·阿诺德第二”。

在一次集会上，大家一致宣称，他们从未“见过林肯如此丢人”“还侮辱英勇的凯旋者和光荣的牺牲者，只会激起伊利诺伊州每一位血性儿女的怒火”。

这股恨意延续了十几年，直到13年后，林肯竞选总统时，还有人翻旧账来攻击他。

林肯对自己的合伙律师说：“我当时就是政治自杀。”

此时此刻，他不敢回到家乡去面对愤怒的选民，所以，他想找个稳定的工作，以便留在华盛顿，当时，他谋求的职位是土地局委员，可惜失败了。

他又想提名“俄勒冈州州长”，指望在俄勒冈州加入联邦政府时，他可以成为第一个参议员，不过，又失败了。

于是，他只好回到春田镇，重新经营那个脏兮兮的律师事务所。他再度将爱驹“马兄”套在摇摇欲坠的小马车前，驾车在第八司法区巡回办案——此时的他已然成为全伊利诺伊州最落魄的人。

他决心放弃政治，专心投入法律事业。他意识到自己工作没方法，还缺乏心智锻炼，于是，他买了一本几何书，每次出巡办案时，都会将之带在身边阅读，从而提高自己的推理技能和表达能力。

赫尔顿在《林肯传》中这样写道：

在乡下小旅馆里，我们常常睡在同一张床上。林肯个子太高，床铺不够长，因此他的脚总是伸到床尾板之外，露出一小截胫骨。即便如此，他还是把蜡烛放在床头的椅子上，连续看书学习好几个小时。我和同屋的人早就进入了梦乡，但我知道他会苦读到凌晨两点。出巡的时候，他也这样研究欧几里得定理，最后终于可以轻轻松松地证明六本欧氏几何学中的所有定理了。

他读通几何学之后，又开始研究代数，接着是天文学。后来，他甚至写了一篇有关语言起源与发展的演讲稿。但他最感兴趣的是莎士比亚的作品。想当年在新塞勒姆时，他受到杰克·凯尔索的熏陶，养成了坚持一生的文学嗜好。

从那时开始，直到生命的终点，林肯最引人注目的特质就是深深的哀愁，那是几乎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极度忧郁。

杰西·维克曾经帮助赫尔顿为这部不朽的传记准备资料，他觉得有关林肯哀愁的描写略显夸张，于是他去寻访林肯生前的几位密友——如斯图尔特、惠特尼、马森尼、史维特和戴维斯法官，并逐一请教。

后来，维克坚信“没见过林肯的人无法体会他的忧郁心情”，赫尔顿也表示赞同：“瞧他走路的模样，就仿佛全身的血液中都流淌着‘忧郁’这个词。”

出巡办案期间，林肯总是与两三个律师同人同睡一个房间。他们常常一大早被他的喃喃自语声吵醒，发现他坐在床沿边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起床后，他会生个火，然后盯着炉火呆坐好几个小时。他偶尔也会背诵：“哦，人类有何骄傲可言？”

有时候，他走在街上，陷入了深深的哀愁，根本发觉不了迎面而来的人和跟他说话的人。有时，他跟别人握手，却不知道自己在跟别人握手。

乔纳森·伯奇非常仰慕林肯的记忆力。他说：

林肯在布卢明顿出庭的时候，这一刻把法庭、办公室或街头听众逗得哈哈大笑，那一刻自己却陷入沉思，谁也不敢打扰他……他会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双脚放在矮梯上，小腿弯曲，下巴耷拉在膝盖上，帽子前倾，双手抱膝，眼神中充满哀愁，一副绝望忧郁的神情。我曾经看他这样呆坐了几小时，即便是最亲密的朋友打搅他也不行。

参议员贝弗里奇更为深刻地研究了林肯的一生，他说：“从1849年到去世前，林肯一直沉醉在令人无法言喻的极度哀愁之中。”

然而，与他的哀愁一样令人难忘的是：永不枯竭的幽默感、讲故事的卓越能力，这是林肯的另一特质。

有时候，戴维斯法官甚至会中断庭审去聆听林肯说笑。

赫尔顿说：“两三百人围在林肯身边，他们总是捧腹大笑，时间载着欢声笑语飞逝而过。”

有一个亲耳听过林肯说笑的人声称：当林肯讲到故事“高潮”的时候，有人“狂笑不止”，一不留神还滚下了椅子。

熟知内情的人都一致认为：“他的极度哀愁有两个原因：一是政治上的失意，二是悲催的婚姻生活。”

就这样，林肯度过了无法想象的心酸日子，正值他要对自己的政治生涯彻底绝望之际，突然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他的一生，助他一步步迈向成功之位。

这件事情的幕后主谋和煽风点火之人就是玛丽的旧情人——史蒂芬·阿诺德·道格拉斯。

第13节 为解放黑人奴隶而奋斗

1854年，在林肯身上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这可能是废止《密苏里协议》的结果。简言之，所谓的《密苏里协议》就是：早在1819年，密苏里州就希望作为蓄奴州而加入联邦政府，却遭到北方人士的强烈反对，当时的事态很严重。于是，双方高层人物签订了《密苏里协议》，南方人心想事成——密苏里实施奴隶制；北方人也心满意足——密苏里南疆以北的西部地区绝不容许奴隶制存在。

人们希望此议案可以缓和奴隶制之争，结果如愿以偿，只是——缓和一阵子而已。30年后的今天，史蒂芬·阿诺德·道格拉斯想要废止此议案，在密西西比河以西的一块相当于13个州面积总和的领土之上实行奴隶制。为此，他在国会上争取了好几个月，议员们唇枪舌剑、挥刀弄枪，甚至有人跳上桌子肆意咆哮。道格拉斯从深夜争辩到黎明，参议院最后于1854年3月4日通过了他的提案，让密苏里以西的土地再度立起奴隶制大旗。这个历史事件轰动一时。信差们在沉睡的华盛顿大街上奔走相告，高喊着这则骇人的新闻。海军造船厂炮声轰鸣，似乎在宣布新纪元的开端——沾满鲜血的新纪元。

道格拉斯为什么要这样做？没有人知晓原因。历史学家至今仍然争辩不休。但可以肯定的是：道格拉斯妄想在1856年当选总统。他知道这样做可以帮他争取南方的支持。

可是，北方的情况会怎么样？

他声称：“上帝保佑，我知道北方会掀起惊涛骇浪。”

是的，他说对了。此事导致两个大政党一拍两散，最后让全国人民陷入内战。

几百座大城小镇燃起了民众愤怒和抗争的野火。人们指责史蒂芬·阿诺德·道格拉斯是“叛徒阿诺德”，应该叫他“本尼迪克特·阿诺德”才对。道格拉斯的标签身份就是“现代犹大”，只要30枚小硬币就能收买他。有人送给他一根绳子，让他自己去上吊。

教会的反应也很激烈。新英格兰有3050名神职人员“以全能的上帝和圣灵之名”，联名给参议院写了一封抗议书。其中的言辞更为火上浇油。在芝加哥，就连民主党的报纸都痛责道格拉斯。

国会在8月休会，道格拉斯启程返乡。他震惊于途中看到的景象。事后他宣称，从波士顿到伊利诺伊州，一路上都能看到自己的画像燃烧的火光。

厚颜无耻又胆大包天的道格拉斯竟然还敢宣布，要在芝加哥发表演说。家乡的父老乡亲对他憎恨到了极点。媒体猛烈攻击他，愤怒的牧师命令他永远不要“用背信弃义的呼吸来污染伊利诺伊州的纯净空气”。男人们涌向五金店，天还没黑，全城的左轮手枪就一售而空。有人发誓说，绝不会让道格拉斯活着为自己的无耻行径而狡辩。

道格拉斯一进城，港口的船只就降半旗致哀，许多教堂敲响丧钟，为“自由的泯灭”而致哀。

道格拉斯发表演说的那天晚上是芝加哥有史以来最炎热的夜晚。男人坐在椅子上，依旧汗流浃背；女人拼命挤向湖边，想在凉爽的沙地上睡觉。有些人甚至在半路上晕倒了，套着马具的马儿也奄奄一息地躺倒在大街上。

尽管那天暑热难当，但还是有成千上万激动不已的男人把枪放在口袋里，赶去听道格拉斯演讲。芝加哥的任何大厅也容纳不下这么多人。他们都挤在一个公共广场上，还有几百人站在附近的阳台上，或跨坐在屋顶上。

道格拉斯刚开口说话，就引起了一阵怒吼和嘘声。他想继续演讲——至少，他想试一试——观众却大声嚷嚷，嘘声不已，还唱起侮辱性的歌曲，骂一些低俗猥亵的脏话。

道格拉斯的帮凶们激动得想动粗。道格拉斯却请求他们平静下来，他表示自己可以稳住局面。但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以失败告终。当他贬斥《芝加哥论坛报》的时候，民众就为这家报纸欢呼；当他说如果民众不让他演讲，他就在那里站一夜的时候，民众就齐声唱道：“我们到天亮才回家，我们到天亮才回家。”

那天正好是星期六，道格拉斯饱受侮辱，徒劳了4个小时，然后他拿出手表，对着嘈杂拥挤的民众大喊：“现在已是星期天早晨了，我要上教堂了，你们下地狱去吧！”

最后，他筋疲力尽地走下演讲台。这位“小巨人”遭受了生平第一次屈辱和挫败。

第二天早上，报纸详细地刊出了道格拉斯演说的全部经过。此时，春田镇有个中年发福的黑发女人看到了这篇报道，她感到非常得意。她曾一度梦想成为道格拉斯太太。这些年，她眼睁睁地看着道格拉斯平步青云，变成全国最受欢迎、最有权势的政治领袖，而自己的丈夫却饱受失败和羞辱。她对道格拉斯的恨意深深地埋在了心灵深处。

感谢上帝，高傲的道格拉斯完蛋了。他在家乡惹得父老乡亲义愤填膺，可是大选就在眼前。这是林肯的好时机。玛丽相信，林肯有机会夺回1848年失去的民心——也是他进入美国参议院，官复原职的好机会。尽管道格拉斯的任期还有4年，但他的同僚打算再过几个月就改选。

谁是道格拉斯的同僚？那就是骄傲自大、妄自菲薄的爱尔兰人希尔斯。玛丽和希尔斯也有旧账要算。1842年，因为玛丽的一份侮辱性的信件，希尔斯就要跟林肯决斗。在助手的陪同下，两个男人带着佩剑，在密西西比河的一个沙洲上碰面，准备决一死战。直到最后一刻，由于朋友出面调停，才避免了这场流血事件。从此以后，希尔斯在政坛上步步高升，林肯却一直走下坡路。

现在，林肯已经沉到政坛谷底，却开始有反弹之势。他说，《密苏里协议》唤醒了他。他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他决定全身心地投入战斗。

于是，他开始准备演讲稿，在州立图书馆埋头苦读了好几个星期。他仔细查阅各种历史资料，并对历史事件进行归类整理，还研究参议院为此展开的反复激烈的辩论。

10月3日，州展览会在春田镇开幕。成百上千的农民涌入小镇。男人们带着最好的猪、马匹、谷物来参展；女人们则带来了自家做的果冻、果酱、馅饼、蜜饯来参展。可是，这些展品都被遗忘在阴暗的角落里——因为出现了一个引人入胜的节目。几个星期前，大会宣传道格拉斯要在展览会开幕当天发表演说，该州各地的政治领袖也会前来聆听。

那天下午，道格拉斯讲了三个多小时，反复解释、辩解，还攻击他人。他极力否认要“在各地推行奴隶制”，也否认“废除奴隶制”，而是要让当地人民自行决定如何处理奴隶问题。

道格拉斯喊道：“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堪萨斯州或内布拉斯加州的人民能够自治，那就一定可以管理好那些可怜的黑奴。”

林肯就坐在前排，仔细听着他的一字一句，并思索着他的每一个论点。道格拉斯一说完，林肯就宣称：“明天我将当众揭开他的虚伪面纱。”

第二天早晨，传单铺天盖地，散发到了大街小巷和展览会场，宣传说林肯要反驳道格拉斯的演说。人们兴趣高涨，两点以前演讲大厅便挤满了人。不一会儿，道格拉斯露面了，他坐在讲台上，像往常一样，衣着光鲜，打扮得体。

玛丽早已坐在观众席上了。早上出门时，玛丽特意为林肯刷干净外套，做了新的衣领，还把他最好的领带翻出来仔细熨烫。她希望自己的丈夫一出场就光彩照人，可是那天太炎热，林肯知道大厅里一定很闷热。因此，他脱掉了外套和马甲，扯下了衣领和领带，走上了演讲台。当时，他身上只有一件松松垮垮的衬衫罩在骨瘦如柴的身体上，露出又瘦又长的棕色脖子。他的头发乱糟糟，皮鞋脏兮兮，单边“吊带”勉强吊住了不合身的短裤衩。

玛丽定睛一看，气得满面通红，尴尬不已。她灰心又绝望，差点儿哭出来。

谁也不曾想，在那个炎热的10月午后，这个连自己的妻子都觉得丢脸的朴实男人，发表了让他名垂千古的伟大演说。

如果将林肯以前的演讲汇编成一册，再将他那个午后的演讲编成另一册，你一定不会相信这是同一个人的作品。那天发表演讲的是一个全新的林肯，深入讨伐邪恶行径的林肯，为受压迫民族请愿的林肯，被道德尊严感动和提升的林肯。

他回顾了奴隶制的历史，提出了憎恨奴隶制的五点切中要害的理由。

但是，他表现得依然很有涵养和度量，他声称：“我对南方人不存有任何偏见，若是换位思考，我相信，我们会做出同样的事。如果南方原本不存在奴隶制，你们也不会主动引进奴隶制；如果北方现在出现奴隶制，我们也不能马上废止奴隶制。”

“南方人民告诉我们，关于奴隶制的形成，南北双方都负有同样不可推卸的责任，我表示同意。他们说，找到满意的方式来废除奴隶制确实是一件难事，我也能理解。我不会责怪他们没有废除奴隶制，这一点连我也做不到。就算把全世界的权力都给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解决这个问题。”

他满头大汗地讲了三个多小时，继续反驳道格拉斯，指出他的错误论点，揭穿他的诡辩阴谋。

这是一次意义非凡的演讲，给大家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道格拉斯如坐针毡，他甚至好几次想要起身打断林肯的演讲。

大选的日子临近，年轻的激进派民主党已经开始奔走拉票，并抨击道格拉斯。伊利诺伊州的选民投票揭晓，道格拉斯派民主党一败涂地。

当时，参议员是由州议会选举产生。1855年，伊利诺伊州议会在春田镇开会投票选举。玛丽特地买了一套新衣服和一顶新帽子，她的姐夫尼尼安·爱德华红光满面，他已经提前安排妥了那天晚上欢迎“参议员林肯”的接待会。

第一轮投票的时候，林肯领先其他候选人，但只有不到十票的优势；后来，他节节败退；到了第十轮投票的时候，他完全败北，最后，莱曼·杜伦巴尔当选。

莱曼的妻子茱莉娅·贾尼是玛丽当年婚礼上的伴娘，也一度成为玛丽最亲密的朋友。那天下午，玛丽和茱莉娅并肩坐在代表大厅的阳台上，观看选举情况。当大会宣布茱莉娅的丈夫当选时，玛丽立刻闹情绪，并转身离开了选举大楼。她的火气如此大，嫉妒心如此强，令人不敢相信。从此以后，她和茱莉娅老死不相往来。

伤心绝望的林肯回到了昏暗的律师事务所——墙上有墨水印，书架上的种子发芽了。

一个星期后，他驾着爱驹“马兄”拉的马车，再次奔波在人烟罕至的草原上，在各个乡间法院巡回办案。可是，他的心思已经不在法律上，而是整天谈论政治和奴隶制。他说，一想到有几百万人受到奴隶制的蹂躏，他就心痛不已。他比以前更加忧郁了，而且时间更长、频率更高、痛得更深。

一天晚上，林肯跟另一个律师在乡下旅馆同榻而眠。第二天黎明时分，林肯仍然穿着睡衣在床边沉思，他冥思苦想，情绪低落，喃喃自语。后来，他终于开口了，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告诉你，这个国家绝不能永远处在一半奴隶一半自由的局面。”

事后不久，春田镇有一位黑人妇女来找林肯，向他诉说了自己的悲惨遭遇。她的儿子去了圣路易斯，在密西西比河的一艘轮船上当差。在轮船到达新奥尔良时，他竟被捕入狱。他原本是自由之身，却苦于没有任何文件证明，所以轮船开走后，他还在监狱中。现在为了抵付监狱的开销，他将要被拍卖为奴。

林肯向伊利诺伊州州长提出了这个案子，对方却回答说无权干涉；林肯写信给路易斯安那州州长，对方也表示无能为力。于是，林肯又回头去找伊利诺伊州州长，催促他采取行动，对方却摇头不语。

林肯从椅子上站起来，加重语气，大声喊道：“天啊，州长，如果你无权下令释放那个可怜的男孩，那我会费尽心思闹出点动静来，让奴隶制在我国无处安身。”

后来林肯坦诚地告诉朋友惠特尼，说自己“真的可能需要戴眼镜了”；于是，他来到一家珠宝店，买下了生平第一副眼镜——价格是37.5美分。

第14节 当情敌升级为政敌

现在回顾一下1858年的夏天，我们会看到林肯在经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伟大战斗。我们会亲眼看见他挣脱默默无闻的状态，奋勇参加美国历史上一场著名的政治战争。

他已经49岁了——他奋斗多年，取得了什么成绩呢？

在事业上，他已然是一名失败者。

在婚姻里，他郁郁寡欢，毫无幸福可言。

在法律界，他还算成功，年收入3000美元；但在政治上，他的雄心壮志却屡遭挫折和失败。

“对我而言，”他坦言道，“在追求梦想的道路上，我是一个失败者——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可是，从现在开始，他会平步青云，事业进展迅猛，真是让人眼花缭乱。尽管很快他会不幸遇难，但在这几年中，他却铸就了光彩与美誉，足以流芳百世。

我们会看到，林肯的竞争对手是史蒂芬·阿诺德·道格拉斯。这时的道格拉斯已经成为国民偶像，而且举世闻名。

《密苏里协议》废止后的4年里，道格拉斯东山再起，重新赢回了自己的历史声望。他打了一场精彩绝伦又颇有戏剧性的政治战。事情的经过如下：

堪萨斯州叩响了联邦政府的大门，要求联邦承认它是蓄奴州。难道真的要承认吗？道格拉斯说不行，因为草拟该州宪法的议会不是真正的议会。议员的当选完全凭借着巧舌如簧的诡辩和机枪大炮的淫威。堪萨斯州的一半居民——原本各有一票选举权——却被剥夺了投票的基本权利。然而，有五千名支持奴隶制的民主党人——他们来自密苏里州西部，不曾拥有堪萨斯州的合法选举权——却全副武装地来到一家美国兵工厂，而且就在选举当天，他们大张旗鼓地赶到堪萨斯州，前来投票选举。整个事件就是一场把法律当儿戏的闹剧。

那么，自由州的人民会做些什么呢？他们已经做好了行动的准备。他们擦亮机枪，装好弹药，瞄准树上的标记或粮仓大门的节孔，“砰砰”地练习射击，提高枪法。他们很快就开始军事演习——他们挖战壕，筑起矮防护墙，把旅社改造成堡垒。既然不能靠选举赢得正义，那就用子弹来解决吧！

整个北方的所有城镇与乡村，演说家们到处慷慨陈词，分发帽子，筹集资金为堪萨斯州购买武器。亨利·沃德·比彻在布鲁克林拍案而起，大声疾呼，枪弹比《圣经》更能拯救堪萨斯州。从此，夏普斯步枪被誉为“比彻圣经”。这些步枪被装进箱子里，从东部海运到堪萨斯州，枪筒上的标签有“圣经”“陶瓷碗”“修正法”。

自由州有五个移民被杀害了，一位在堪萨斯州的土地上长大变老，以牧羊为主业，种葡萄酿酒为副业的宗教信徒说：“我在万般无奈之下，奉万能的上帝之命，来惩罚那些支持奴隶制的人们。”

这位老人的名字叫作约翰·布朗，他住在奥萨沃托米。

5月的一个夜晚，老约翰翻开《圣经》，对着家人朗诵《大卫的赞歌》，全家人一起跪着祈祷。他唱完几支颂歌之后，带着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婿，骑马穿越大草原，冲进一户支持奴隶制的人家，把这个家庭中的一个父亲和两个儿子拖下床，用斧头剁掉了他们的手臂，劈开了他们的脑袋。天亮之前，雨一直下。雨水拍打着脑袋，脑浆不停地往外流淌。

从此，砍杀射击事件层出不穷，双方都损失惨重。“流血的堪萨斯州”就这样被载入史册。

如今，道格拉斯明白，由冒牌议会草拟的背信弃义的宪法，没有任何价值可言。

所以，道格拉斯要求恢复堪萨斯州人民的选举权，并举行一场诚实公平的选举，投票决定堪萨斯州应该是自由州还是蓄奴州。

他的要求非常正当，可是，美国总统詹姆斯·布坎南和支持奴隶制的华盛顿政客们坚决反对他的提议。

于是，布坎南和道格拉斯反目成仇。

这位总统说要把道格拉斯送上政治屠场，道格拉斯则回敬道：“上帝明鉴，我亲手捧出了詹姆斯，也可以亲手毁掉他。”

正如道格拉斯所说，他不只是在威胁，甚至创造了历史。就在那一瞬间，支持奴隶制的政治力量和嚣张气焰达到了顶峰。就从那一刻起，事情突然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这股力量一落千丈。

接下来的战斗就是末日的起点。因为在那场斗争中，道格拉斯打开了自己的党内大门，给1860年的民主党灾难铺平了道路。结果就是：林肯不仅可能当选，而且必然当选。

道格拉斯为了自己的信念，也为了每个北方人的信念，更为了无私崇高的原则而斗争，甚至押上了自己的政治前途。他因此受到了伊利诺伊州人民的爱戴。从此，他又成为家乡人民拥护和爱戴的政治偶像。

1854年，他进城时，芝加哥下半旗、敲丧钟，赶他出城；现如今，同样是芝加哥，接待委员会派专车和乐队来欢迎他回家乡。他进入市区时，迪尔本公园发射150响礼炮，数百人争相和他握手，数千名女人把鲜花抛到他脚下。人们以他的名字作为第一个孩子的名字；如果说有人愿意为他出生入死，则一点儿也不夸张。在他去世后40年，仍然有人标榜自己为“道格拉斯派民主党人”。

道格拉斯衣锦还乡几个月后，伊利诺伊州即将选举产生一名国会参议员。道格拉斯自然被提名为民主党候选人。那么，与之竞争的共和党人是谁呢？他就是默默无闻的林肯。

在接下来的选举中，这两个政敌之间展开了一系列的激辩，使得林肯渐渐进入民众的视野。他们争论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听众的激情也在飙升。人数空前庞大，在美国历史上前所未有。没有会议厅可以容纳如此多的人，所以下午的集会只好在树丛或草地上进行。记者们跟踪采访，报纸上大幅报道这场耸人听闻的辩论赛。不久后，全国人民都成了他们的忠实听众。

这些辩论宣传了他，为他成为总统铺平了道路。

在竞选前好几个月，林肯就开始准备了。每当脑子里出现一个想法、概念、措辞，他就立即写在手边的碎纸片上——如信封背面、报纸空白处、纸袋上。他把这些纸片放在高顶帽里，随身携带，最后还把它们誊抄在一起，一边抄写，一边大声朗读，还不停地进行修改。

林肯写完第一篇演讲稿之后，一天晚上，他邀请几个密友来到州议会的图书馆，关起门来念稿子给他们听。他每念完一段就停下来请大家批评指正。在这篇演讲稿中，有几句话一度成为至理名言：

“从里面开裂的房子很快就会坍塌。”

“我坚信，政府不能容忍奴役与自由永远共存。”

“我不希望联邦瓦解——就像我不希望房屋倒塌一样——我希望国家停止分裂。”

“一个国家只能采取一种制度，非此即彼。”

听到这种论调，朋友们既惊讶又惶恐。他们说，这些言辞太激进了，“真是蠢话”，必定会吓跑选民。

最后，林肯缓缓起身，向大家表明自己的坚定决心，并以“从里面开裂的房子很快就会坍塌”作为压轴语，这可是人类经验的真理之言啊！

林肯说：“这是举世皆知的真理。我要用最简单的语言表达出来，让民众了解时局的危险。现在到了揭露真相的时候了，我的心意已决，说什么也不会动摇。必要时，我会与之共存亡。如果这次演讲注定要失败，那我就与真理一起沦丧吧！让我为伸张正义而牺牲吧！”

8月21日，第一场大型辩论在芝加哥城外240里的农业小镇渥太华镇举行。前一天晚上，民众就陆续抵达这里。很快，旅馆、私人住宅和马车行都人山人海；方圆3里内的山谷和低地都灯火阑珊，好像被军队团团围住一样。

在黎明破晓之前，潮水再次上涨，清晨的太阳从伊利诺伊大草原上冉冉升起。乡间小路上车水马龙，挤满了旧汽车、马车、行人和骑马的男男女女。这些日子已经连续好几个星期没有下雨，这一天炎热又干燥，玉米地和草场上扬起了阵阵灰尘。

正午时分，从芝加哥开来了一趟专列，一共17个车厢。车上座无虚席，过道上也人满为患，甚至连车顶上都坐了人。

百里之内的小镇都派来了各自的乐队。这时，民兵开始排着长队游行。顿时，锣鼓震天，号角嘹亮。江湖郎中们免费提供蛇技表演，兜售狗皮膏药。酒吧门前有杂技和柔术表演。乞丐和妓女们也在拉生意。鞭炮声噼里啪啦，大炮声轰隆轰隆，马匹吓得到处乱窜。

在某些城镇，道格拉斯乘着6匹白马拉的精致马车，穿行在大街小巷。民众喝彩的呼声越来越高，不绝于耳。

林肯的支持者们为了表示不屑于这种表演秀，让这位候选人坐着两头白骡拉的铺着干草的老货车满街跑。后面还跟着一辆老货车，车上坐着32个姑娘，每位姑娘身上都挂着一个州的名字。她们的头顶上还挂着大标语：

帝国之星选择向西而行，

姑娘们与林肯骨肉同胞，就像母亲与儿子血脉相连。

演讲者、委员团和记者们花了半小时才挤过人山人海，走到演讲台前。

为了躲避炙热的阳光，讲台上搭起了木制凉棚。二十多人爬上了棚顶，把凉棚压垮了，木板倒向了支持道格拉斯的委员团。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两个演讲者都截然不同。

道格拉斯身高1.63米，林肯身高1.93米。

小个子道格拉斯是洪亮的男中音，大个子林肯是细尖的男高音。

道格拉斯举止优雅柔和，林肯举止笨拙难看。

道格拉斯具有大众偶像的翩翩风度；林肯的面色蜡黄，布满皱纹，还写满忧郁，从外表来看，他一点儿魅力都没有。

道格拉斯装扮得像个富裕的南方农场主，身穿褶纹衬衫、深蓝色外套、白色长裤，头戴白色宽边帽；林肯的外表却显得粗野可笑：褪色的黑外套袖子太短，肥大的长裤裤脚太短，高高的烟囱帽经过风吹雨打，显得破旧不堪。

道格拉斯说话没有半点幽默感，林肯则是有史以来最会讲故事的幽默大王。

道格拉斯翻来覆去说的总是那几句陈词滥调；林肯则冥思苦想着各种话题，确保每天都有新的话题，从来不重复。

道格拉斯爱慕虚荣，喜欢吹牛炫耀，他乘坐的专车上挂满了旗帜，车尾架着一门铜炮，他每到一个镇子都会鸣炮，好像在向大家宣布，有大人物要大驾光临了。

可是，林肯非常讨厌“烟花爆竹”的把戏，他坐着普通马车或货运车，手提破损的大旅行包，带着没有手柄的绿色棉布伞——为了避免雨伞自动弹开，必须用绳索从中间捆起来。

道格拉斯是个机会主义者，正如林肯所说，他没有“固定的政治道德”。求胜——就是他的目标。然而，林肯是为崇高的理想而奋斗，只要正义和仁慈最终获得胜利，谁赢谁输，他都不在乎。

“很多人说我野心勃勃，”林肯说，“上帝知道，我是多么诚挚地祈祷，这场野心战从一开始就不要打响。我不敢自诩自己一点儿都不在乎荣誉，可如今，《密苏里协议》若能得以恢复，整个奴隶制问题又回到了这片曾经因为需要它而“容忍”它的存在，但原则上坚决抵制它扩张的古老土地上，那么，我衷心希望，在我们有生之年，道格拉斯法官永不下台，我也永不上任。”

“道格拉斯与我，谁当选国会议员，都没什么差别，真的没什么差别。但是，我们现在提出的论题，远比任何人的私人利益或政治前途更重要。即便我和道格拉斯把这些脆弱而笨拙的声音带进坟墓，这个问题也依然存在，而且如熊熊烈火，永不熄灭。”

在辩论中，道格拉斯一直坚持个人论调：如果大部分民众支持奴隶制，那么，无论何时何地，任何一州都有权推行奴隶制。他不在乎人们投赞成票还是反对票。他的著名口号就是：“每个州负责管好自己的家务事，不要干涉他人内政。”

林肯则完全持相反的态度。

他解释道：“道格拉斯法官认为奴隶制是对的，我却认为不对，这是整个论战的症结所在。”

林肯进一步论述道：“道格拉斯主张任何地方都有权实行奴隶制。如果奴隶制没有错，这当然很好；如果奴隶制是个错误，他不能说人们有权做错事吧！”

道格拉斯不关心一个州实行奴隶制还是自由制，就像邻居在农场上种烟草或者养牛一样，可以随心所欲。可是，这与广大民众的愿望背道而驰：他们认为奴隶制就是道德败坏的大事。

道格拉斯在全州各地穿梭，反复宣扬林肯主张黑人也必须拥有与白人平等的社会地位。

“不，”林肯反驳道，“我只为黑人提出一个要求。如果你不喜欢黑人，请你给他们自由。如果上帝给予他们的很少，那就让他们分享那一点点福佑吧！在许多方面，他们都得不到与我们平等的权利，但至少他们享有‘生命、自由、追求幸福’的权利吧，也享有把亲手挣来的粮食放进嘴里的权利吧……他们与我、道格拉斯法官以及每个活着的人都一样平等吧。”

道格拉斯多次指责林肯，说他想让白人“与黑人拥抱和结婚”。

道格拉斯一遍又一遍地唠叨，林肯只得否定说：“如果说我反对这样的事情：我不想要黑人女子为奴，就表示我想娶她为妻。我都活了大半辈子了，还从来不曾以黑人为奴或娶黑人为妻。世上有足够多的白人男女，也有足够多的黑人男女。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让他们自由婚配吧！”

道格拉斯企图避重就轻，混淆视听。林肯说，他的说辞无力，甚至空洞，就像“喝了用鸽子的影子熬的汤，这样会饿死人的”。他在用“华而不实、荒诞可笑的言辞指鹿为马，以假乱真”。

林肯继续说道：“我不禁感觉自己像个傻子，因为我竟然会答复道格拉斯这些根本不算辩词的论调。”

道格拉斯说的不是真话，他自己心知肚明，林肯当然也知道。

林肯说：“如果有人站起来，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说，二加二不等于四，我真不知道如何才能阻止他。我不能矫正这种荒谬的逻辑，也不能堵住他的嘴。我不愿指责道格拉斯法官的一派谎言。可是，当我面对他的时候，真不知道如何形容他。”

辩论持续了一周又一周，越来越激烈。林肯每天都在抨击竞争对手。其他人也加入了论战。莱曼·杜伦巴尔说，史蒂芬·道格拉斯在撒谎，说他真可谓“史上最厚脸皮的人”；著名的黑人演说家费德瑞克·道格拉斯专门前往伊利诺伊州来驳斥史蒂芬·道格拉斯；布坎南派民主党狠狠地贬斥了史蒂芬·道格拉斯；美籍德国改革家兼作家卡尔·舒尔茨在外来选民面前愤怒地批评他；共和党报纸上写着耸人听闻的大标题，称史蒂芬·道格拉斯为“伪君子”。面临政党分裂，八方受敌的道格拉斯真是进退维谷。绝望的他发了一份电报给好友阿瑟·林德，上面写道：“如今恶魔当道，我已山穷水尽。拜托林德，看在上帝的面子上，帮我对抗他们吧！”

发报员把电报抄了一份，发给了共和党人，然后，它就上了20家报纸的头条。

道格拉斯的政敌们都欢天喜地，从此，人们就戏称这份电报的收件人林德为“给上帝面子的林德”——直到他死去。

选举之夜，林肯留在电报局等待结果。他看到自己失败的结果后，就动身回家了。当时，外面一片漆黑，阴雨连绵、死气沉沉，回家的道路宛如猪背一样滑溜。突然间，他一只脚绊住另一只脚，差点儿摔倒，他立马稳住身子，说：“只是滑了一下，不是滑了一跤。”

不久以后，林肯在伊利诺伊州的一份报纸上看到了有关自己的评论文章。

无疑，可敬的亚伯拉罕·林肯是希望在伊利诺伊州崛起的政客中最倒霉的一位。他在政治上的每一个举动都注定要失败。他的政治计划屡遭挫败，换作普通人，早就被压垮了。

鉴于那么多人涌去听林肯和道格拉斯的辩论，林肯坚信自己可以靠演说赚点钱，所以他准备了一份以“发现与发明”为题的演讲稿，并在布卢明顿租了一间大厅，还雇了一名年轻的姑娘在门口卖票——可惜，没有一个听众，一个也没有！

于是，林肯再次回到了那间阴暗的办公室——墙上有墨水印，书架上的种子发了芽的地方。

他早就该回来了，因为他已经半年没有从事律师工作了，一分钱都没赚到。他现在穷得叮当响，手头的钱还不够支付肉贩和杂货铺的欠款。

于是，他再次把爱驹“马兄”套上破马车，穿越草原，巡回办案。

那是11月，一阵寒流即将袭来。野雁大声啼叫，掠过头顶上的灰色天空往南飞；兔子飞箭似的冲过路面；狼在树林里嚎叫。可是，马车上这位忧郁的男人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低着头不停地赶路，并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沉浸在无尽的绝望之中。

第15节 戏剧性的成功时刻

1860年春天，新成立的共和党在芝加哥召开会议，准备提名总统候选人，很少有人会想到林肯还有这个机会。不久之前，他在写信给一位报社编辑时还提及此事：“老实说，我认为自己不是当总统的料。”

当时，人们一致看好英俊的纽约男人威廉·西华德。这一点不用怀疑，因为在代表们被送往芝加哥的火车上曾进行过一次模拟投票，结果西华德的票数是其他候选人票数总和的两倍。许多车厢中根本没人投票给林肯，因为有些代表根本不知道有林肯这么个人。

说来也巧，会议与西华德59岁生日是同一天，他深信自己可以获得提名，并预想着以此作为自己的生日贺礼。他满怀信心地跟国会参议院的同事们道别，并邀请密友到纽约奥本城的家里参加庆祝宴会；他还租了一门礼炮，拖到前院，装好弹药，炮口朝天，准备好届时向镇民们鸣炮报喜。

如果星期四晚上会议进入投票程序，那门大炮一定会鸣响，美国历史必定会改写；然而，投票工作必须等到印刷工运送来计票用的纸张，可惜，那位印刷工可能在来会场的途中，停下来喝了杯啤酒。总之，他迟到了，因此，星期四晚上，所有代表都坐在那里白等。

会议大厅里，蚊蝇猖獗，炎热沉闷，代表们饥渴交加。有人站起来提议，会议延至第二天上午10点。休会申请合乎程序，所以比其他申请更具优先权，而且很受欢迎。

17个小时后，会议再次开始。这段间隔虽然不长，却足以毁掉西华德的美好前途，并成就林肯的政治生涯。

西华德的惨败主要归咎于霍里斯·格里利——一个长相怪异的男人，脑袋圆得像个哈密瓜，头发稀疏，还又细又软，就像个白化病患者。他的细领带显得很不得体，不过有时候蝴蝶结正好落在左耳下方，看上去还挺有个性。

格里利甚至没有提名林肯，但他对威廉·西华德及其经纪人瑟洛·威德积怨已深。

事情是这样的：14年来，格里利一直跟他们并肩作战，帮助西华德当选为纽约州州长，然后帮他成为美国联邦参议员，还竭尽全力帮他跻身纽约州的政治首领行列。

那么，格里利这次为什么会退出拼搏与战斗呢？缘由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因为他们忽略了他。格里利想开印刷厂，韦德却自己办厂；格里利一直想当纽约市邮政局长，韦德却不举荐他；格里利想当总督或总督助理，韦德却严词拒绝，还说话伤人。

最后，格里利忍无可忍，他给西华德写了一封刺痛人心的长信，字里行间充满着挖苦之意。如果让我摘选这封信印在本书上，那足足可以占据7页纸的版面。

那封愤怒的信写于1854年11月11日……如今已是1860年了。格里利苦苦等了6年，终于等来了报复的机会，他会充分利用这个良机。那个星期四晚上，他彻夜未眠，因为那是决定命运的时刻，共和党提名大会在芝加哥休会。于是，他逐一拜访了每个代表团，跟他们分析原因、争吵辩论，甚至威胁利诱，从日落忙到翌日天亮。他主办的《纽约论坛报》销路遍及北方，影响力远胜于其他报纸。格里利是个名人，他一出面，大家就会安静下来，恭恭敬敬地听他说话。

他从各个角度提出论据来抨击西华德。他指出，西华德曾一再谴责共济会；1830年，他依靠反共济会的投票而当选为州参议员，结果造成民众的长期愤懑。

后来，西华德当选纽约州州长，他主张废掉公立小学基金，并为外国人和天主教徒单独设立学校，结果又引起另一拨人的怨恨。

格里利指出，曾经如日中天的“无知派”势力也强烈反对西华德，他们宁愿投票给猎狗，也不愿投给西华德。

这还不够，格里利还指出，这位“奸诈的煽风点火者”太过激进，还曾提出“血腥阴谋”，打算制定一部高于宪法的法规，以此来恐吓边境各州人民，因此，人民群众一定会反对西华德。

“我可以带这些州的州长候选人来见大家，”格里利承诺道，“他们会证实我的话。”

他说到做到，人民的情绪高涨起来了。

宾尼法尼亚州和印第安纳州的州长候选人握紧拳头、怒目圆睁，他们宣称，提名西华德就意味着他们各州必定会惨遭失败和灾难。

此外，共和党认为：若想胜利，一定要稳住这几州的票源。

就在一刹那间，拥护西华德的人潮开始退却。林肯的朋友们逐一拜访了各个代表团，试图劝说反对西华德的人转而投票给林肯。他们说，民主党一定会提名道格拉斯，全国范围内挑不出比林肯更好的人选来对战道格拉斯。对林肯而言，这是个老差事，他已经习惯了。何况林肯是肯塔基州的人，他可以在那些举棋不定的边境各州赢得选票。况且，他也是西北地区最受欢迎的候选人——因为他原本就是劈柴垦荒的劳动人民，他最了解普通老百姓。

当人民对这些说辞无动于衷的时候，他们就想别的招儿。他们承诺让卡莱布·史密斯在内阁任职，从而赢得了印第安纳州代表们的支持；他们答应让西米恩·卡梅隆做林肯的左膀右臂，从而争取到宾夕法尼亚州的56张投票。

星期五早晨，投票开始了。4万人涌入芝加哥，等待着激动人心时刻的来临。1万人挤进了会议大厅，3万人拥堵在街道上。激动的民众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第一轮投票，西华德领先；第二轮投票，局势扭转——宾夕法尼亚州投了52票给林肯；第三轮投票的时候，人们心花怒放。

大厅内，过半的人欣喜若狂，跳到座位上欢呼雀跃，扯下彼此的帽子戴在别人头上，屋顶上响起了礼炮；街道上，3万人大喊大叫，高声喝彩。

有人相互拥抱，有人疯狂地舞蹈，有人又哭又叫，还有人放声大笑。

特里蒙特酒店发射了100响礼炮，礼炮闪闪发光，呼啸着飞向天际；教堂里响起了钟声；铁路、汽船、工厂等鸣笛庆祝。

激动情绪持续了24个小时。

“如此沸沸扬扬的骚动，”《芝加哥论坛报》声称，“我们从未耳闻过——自从耶利哥城墙倒塌事件以来。”

在欣喜之余，格里利看到韦德——这个昔日的“总统制造者”，流下了心酸的泪水。最后，格里利终于完成了甜蜜的复仇。

此时此刻，春田镇发生了什么呢？那天早晨，林肯一如既往地前往律师事务所去处理案子。可是，他焦躁不安，无法专心工作。他很快推开文件，到一家店铺后面去玩了一会儿篮球，接着又玩了一两局台球，最后前往《春田日报》社去打听消息。电报局就在报社的楼上。林肯正坐在一张大大的扶手椅上，与人讨论着第二轮投票结果，这时，电报员突然冲下楼梯，叫道：“林肯先生，你获得提名了！你获得提名了！”

林肯的下嘴唇微微颤抖，脸色泛红，一连几分钟，他都要窒息了。

这是他人生中最具戏剧性的一刻。

经过多年的惨痛失败，他突然华丽变身，站到了令人眩目的胜利之巅。

人们在大街上奔走相告，大声叫嚷。镇长下令发射100响礼炮庆贺。

几十个老朋友堵住林肯，他们又哭又笑，与林肯握手，将帽子抛在空中，兴奋地狂喊。

“伙计们，请原谅，”林肯只好恳求道，“第八大街还有一个小女人想要听到这个好消息呢！”

他飞奔而去，外套的下摆在身后晃来晃去。

柏油桶和篱笆墙燃起了熊熊火焰，春田镇的街道映着红光，酒吧也通宵营业。

不久，有一半的国民都在吟唱：

老亚伯·林肯来自荒山野岭，

老亚伯·林肯走出荒山野岭；

迈向伊利诺伊。

第16节 告别家乡，思念初恋

林肯可以当选总统，史蒂芬·道格拉斯的功劳比谁都大。因为他制造了民主党的分裂，原来跟林肯竞选总统的民主党人只有一个，现在是三个。

林肯在选战初期就意识到，由于对手党内部彻底决裂，因此他自己可能会胜出。不过，他担心自己的选区或家乡人不给他投票。选举之前，有个委员会曾经挨家挨户地进行民意测验，看看春田镇人民准备投票给谁。林肯看到调查结果后非常震惊：镇上23个牧师和神学学生，只有3个人支持林肯，就连他最忠实的粉丝也不支持他。林肯伤心地说：“他们假装信仰《圣经》，把自己伪装成敬畏上帝的基督信徒，可是，他们的投票意向表明，他们毫不关心奴隶制是留是废。但我知道，上帝在乎，人道主义者也在乎。如果他们不在乎，那就必定没有参透《圣经》的真谛。”

令人惊讶的是，林肯的父系亲戚都没有投票给他，母系亲戚中也只有一人投票给他。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都是民主党员。

林肯虽然当选，但只是获得了全国少数投票。三个民主党候选人与林肯的得票比例是3∶2。他只是取得了局部胜利，200万张选票中只有2.4万张来自南方。如果1/20的选票发生了改变，西北地区就归道格拉斯掌管了，如此一来，众议院将决定选举结果，南方必然获胜。

南方的9个州没有一张票投给共和党。想一想吧，整个亚拉巴马州、阿肯色州、佛罗里达州、佐治亚州、路易斯安那州、密西西比州、北卡罗来纳州、田纳西州和得克萨斯州，没有一个人选林肯，这可是不祥之兆啊！

为了弄清楚林肯当选后的美国国内形势，让我们回顾一下飓风般横扫北方的废奴运动吧！三十年来，有一个着迷于废除奴隶制的狂热团体，一直在为战斗做准备。他们源源不断地印发了无数煽动性的宣传手册和海报。演说家们前往北方的每一个城市、小镇和村庄去做巡回演讲，向人们展示奴隶们破旧脏乱的衣服，还有他们的脚镣和手铐、血迹斑斑的鞭子、带有尖钉的项圈以及其他折磨人的刑具。逃跑出来的奴隶们也参与进来，他们跟着队伍巡游全国，还激动地叙述他们目睹过的血腥和经受过的暴行。

1839年，美国废奴协会发行了一本小册子，名叫《美国奴隶制的现状——千名目击者的证词》。这本小册子记录了他们亲眼所见的惨烈场景：奴隶双手被浸在沸水里；身体上打上了烧红的铁块烙印；牙齿被敲掉；身体被刀刺伤；大警犬撕咬下他们身上的肉；他们被皮鞭打死；被绑在木桩上活活烧死。母亲一边尖叫，一边眼睁睁地看着亲生骨肉被拖走，带到奴隶市场或拍卖会待售。女人如果不能再生孩子了，那么就会遭到鞭笞。身体强壮的白人如果愿意跟黑人女人同居，就可以得到25美元的报酬，因为肤色浅的黑人小孩卖价更高，尤其是女孩。

废奴主义者最喜欢用激情昂扬的控诉词——“异族通婚”。他们指控南方人维持奴隶制的目的是“放纵淫欲”。

“南方是一个大妓院，”温戴尔·菲利普斯宣称，“近五十万妇女在皮鞭的淫威下被迫卖淫。”

废奴主义小册子上宣传的故事如此令人恶心，后来都不敢加印了。他们甚至指控奴隶主人强暴自己的混血女儿，然后再转卖给别的男人当姘妇。

史蒂芬·福斯特说，南方卫理公会有5万名黑人女信徒在皮鞭下过着惨不忍睹的生活，他还说，该地区卫理公会牧师支持奴隶制，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想纳妾。

与道格拉斯论战时，林肯也说过，1850年，美国有超过四万名混血儿，几乎全是黑人奴隶与白人奴隶主所生。

当时的宪法也维护奴隶主的权利，因此，废奴主义者诅咒这部宪法是“与死神的契约，与地狱的盟书”。

有一位贫困潦倒的神学教授，他的夫人在餐桌旁写了一本书，名叫《汤姆叔叔的小屋》，掀起了废奴主义的文学高潮。她一边哭一边写，情绪泛滥地讲述着故事。最后，她声称，这个故事来自上帝之手。该书笔墨夸张，却生动地叙述了奴隶制下发生的各种惨无人道的悲剧故事，激起了数百万读者的愤怒。本书的销售量和影响力创下了空前纪录，远远胜过其他小说。

经人介绍，林肯认识了本书作者——哈丽特·比彻·斯托。林肯亲切地叫她“掀起大战的小女子”。

北方废奴主义者发起如此善意且狂热的运动，结果是什么呢？南方人会不会因此承认自己的错误呢？远非如此。这只是他们的异想天开罢了。废奴主义者激起了南方人的仇恨，就像他们痛恨南方人一样。南方要跟北方那些傲慢无礼又爱管闲事的批评家们势不两立。真理往往会淹没在政治或情感的旋涡里。在“梅森-迪克森分界线”（自由州与蓄奴州之间的分界线）两侧发生的悲剧几经演变，终于迎来了血腥时代。

1860年，“黑人共和党”推选林肯担任总统，南方人坚信，奴隶制的劫数难逃，他们必须在废除奴隶制和脱离联邦之间做出抉择。为什么不脱离联邦呢？难道他们无权如此吗？

甚至林肯自己也曾认为，州政府有权脱离联邦。他曾经在国会演讲中如此发言：“任何地方，任何人民，只要他们愿意，也有这个实力，那就有权起来反抗，摆脱现存政府，成立一个更合适的新政府。这是一种最宝贵、最神圣的权利——我们希望并坚信，这种权利可以解放全世界。”

“这种权利不限于现存政府的全体人民去实践。任何有能力的人都可以举起革命的旗帜，坚守自己赖以生存的家园。”

这是他在1848年所持有的观点。现在是1860年了，他不再这样认为了，可是，南方人却在坚持这个信仰。就在林肯当选总统6个星期之后，南卡罗莱纳州通过了《分离法令》。查尔斯顿城奏响军乐，民众点燃烟火爆竹，在街上翩翩起舞，庆祝新《独立宣言》的诞生，另外6个州也纷纷效仿。就在林肯离开春田镇，前往华盛顿的前两天，杰斐逊·戴维斯当选为一个新独立国家的总统，而这个新国家成立的理论基础却是所谓的——“伟大的真理……黑人天生就是奴隶，这是人之常情”。

即将退位的布坎南总统领导的政府千疮百孔，却没有采取任何有效措施阻止联邦分裂，林肯只好在春田镇茫然不知所措地坐等3个月，眼睁睁地看着联邦瓦解，共和政体徘徊在毁灭的边缘。他还看到南方联盟正在买枪械、筑碉堡、训练士兵，于是意识到自己的责任——将要领导人民通过一场血淋淋的惨烈内战来挽救祖国的命运。

林肯万分苦恼，晚上总是失眠。他竟然因焦虑过度而暴瘦三十多斤。

林肯有些迷信，他相信未来发生的事情总得有点预兆，往往会出现在梦境中。1860年，林肯当选总统后的第二天下午，他回到家中，一头栽倒在麻布沙发里。他的对面是一张装了旋转镜的写字台，他照了照镜子，发现镜子里的自己有一个身体和两张脸——其中一张脸的气色惨白。他吓了一跳，立刻站起来，可幻影一转眼又不见了。他再次躺下，幻影又出现了，而且脸色更加苍白。他为此忧心忡忡，并告诉了玛丽，玛丽则坚信这是连任的征兆，可其中那张死人般苍白的脸，则表示他可能活不过第二届任期。

林肯自己也很快相信，他去华盛顿任职就是去送死。他收到几十封画有绞架和刀剑的信，每封信都扬言要取他的性命。

大选后，林肯对一个朋友说：“我正着急如何处理我家的房子。我不想卖掉，让自己无家可归，可如果将房子租出去，等到我将来回来住的时候，可能会破旧不堪了。”

最后，林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信得过的人，认为那个房客会妥善照料房子，当时的年租金是90美元。接着，林肯在《春田日报》上登了一则广告：

第八大街和杰克逊街转角处的住宅，其家具包括——客厅和卧室的设备、地毯、沙发、椅子、衣柜、写字台、床铺、炉子、奶油色陶器、玻璃器皿等——全部甩卖，欲购从速。

邻居们纷纷来看家具，有人要几张椅子和一个火炉，有人打听床铺的价格。林肯一律回答：“你们喜欢什么就尽管拿，你们认为值多少钱就出多少钱。”

他们出的价钱低到了极点。

西部大铁路局局长提尔顿先生买走了大部分家具，后来带往芝加哥，可惜，1871年的一场大火烧毁了一切。

春田镇只剩下几件家具，几年后，一个书商收购了所有的家当，带到华盛顿，摆在林肯去世前的公寓里。此公寓就在福特戏院的对门，现在已经成为美国政府的财产——国家圣地和博物馆。

当年，林肯的邻居以每件1.5美元的价格买到的二手椅子，如今的价值高于同等重量的黄金和白金。只要林肯亲身碰过的东西，现在都价值不菲，备受赞誉。林肯被布斯刺杀时坐的黑色核桃木摇椅，于1929年卖出2500美元；他任命胡克少将为“波多马克军”总司令的信函，也在公开拍卖会上卖出1万美元；他在战时发出的485封电报原稿，如今归布朗大学所有，价值可达25万美元。最近还有人花1.8万美元买下了没有林肯签名的普通演讲稿，而林肯在葛底斯堡演说的亲笔手稿价值则高达几十万美元。

1861年，春田镇的人民尚未意识到林肯会有多大的才干，也不知道他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物。

多年来，这个未来的伟大总统，几乎每天早上都要围着围巾、挽着菜篮，走到街上，去杂货店和肉铺买日用品。他每天傍晚都前往城镇边缘的牧场去赶母牛回家，还要挤牛奶、喂马、清洗马棚，砍柴回家烧炉子。

在前往华盛顿的三个星期之前，林肯就开始准备第一次就职演说了。他需要静下来，给自己一段独处的时光，于是，他把自己关在一家百货店楼上的房间里，在里面埋头工作。林肯的藏书很少，但是他的合伙律师赫尔顿有很多书，就像图书馆一样。因此，林肯请赫尔顿带给他几本书：一本是《宪法》，一本是安德鲁·杰克逊的《各州对联邦法令的否决公告》，还有亨利·克莱在1850年的精彩演讲稿，以及《韦伯斯特答海恩》。在那落满灰尘的昏暗房间里，林肯写出了那篇著名的演讲稿，那段哀求南方各州的收场白十分完美：

我真舍不得结束演讲，我们不是敌人，而是朋友。我们千万不能把彼此当作敌人。虽然情势有点紧张，却不能拉断我们的感情纽带。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上，神秘的记忆萦绕在每一个战场和爱国志士的坟墓，直达每一个活着的家人或亲人的心里。善良的天性一经触动，我们就会众志成城，唱响团结之歌。

在离开伊利诺伊州之前，林肯特地步行二百多里路来到查尔斯顿向继母道别。他像小时候一样，还是叫她“妈妈”。她紧紧地抱住他，抽泣着对他说：“亚伯，我不想让你竞选总统，我不想让你当选总统。我的内心有个声音在告诉我，你会出事的。我害怕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们只能在天堂相聚了。”

在春田镇的最后几天，林肯常常回首往事，想起新塞勒姆，想起安妮·拉特里奇，还会做一些永远也实现不了的白日梦。在前往华盛顿的前几天，他还絮絮叨叨地向一个人谈起了安妮，这个人是新塞勒姆的拓荒者，来春田镇与林肯叙旧话别。林肯坦诚地说：“我曾深深爱着她，如今还常常想起她。”

在永别春田镇的前夕，林肯最后一次来到那间昏暗的律师事务所，处理一些业务琐事。后来，赫尔顿告诉我们：

他处理完一切事务之后，便走到房间的另一侧，躺在了旧沙发上，这个沙发已经用了很多年，现在靠墙放着，它需要墙壁支撑着才能立住。林肯面朝天花板躺了一会儿，我俩谁也没说一句话。一会儿过后，他问道：“兄弟，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我答说：“16年多了。”

他又问：“这么长时间，我们还没有说过一句气话吧？”

我激动地回答：“没有，真的没有。”

接着，他回忆起创业初期的一些往事，又颇有兴趣地讲述了巡回办案时遇到的众多荒唐案件……他收拾好了一捆书籍和文件，准备带去华盛顿。可是，在临行前，他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让我务必要留着楼底下那块铰链生锈的招牌。

“别动它，就让它挂在那里，”他压低了嗓门，语重心长地说，“让我们的客户知道，我虽然当选为总统，但是，‘林肯赫尔顿事务所’不会改变。我如果可以活着回来，到时候，我们照常营业，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逗留了片刻，仿佛要最后看一眼最初的落脚点。然后，他穿过大门，走进了狭窄的走廊。我陪他一起下楼时，他谈起了总统办公室令人不悦的氛围。他抱怨道：“我很厌烦担任公职。一想到眼前的任务，我就直哆嗦。”

林肯当时的家产大约值一万美元，可他缺现金，只得向朋友借路费去华盛顿。

林肯全家在春田镇的最后一个星期都住在钱纳里酒店。动身前的那天晚上，林肯把皮箱和木箱都拿到酒店大堂，亲自捆扎好。接着，他从酒店职员那里要来几张酒店名片，翻过来在背面写道：“华盛顿总统府，亚伯拉罕·林肯”，并将名片贴在行李箱上。

第二天早上7点半，破破烂烂的旧汽车来到酒店门口，林肯一家人上了车，汽车一路颠簸地驶往沃巴什火车站，那里有专列在等候着，准备送他们去华盛顿。

那天，烟雨蒙蒙，天色昏暗，可是还有一千多个老街坊前来送站，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他们排成一列，慢慢移到林肯身边，握住他那骨瘦如柴的手。最后，火车头开始鸣笛，该上车了。林肯穿过前台阶，进入专用车厢，一分钟后，他又出现在后站台上。

林肯原本没想过在此演讲，他已经通知报社记者不必来车站，因为他没什么要说的。可是，当林肯最后一次凝视老邻居们的面孔时，他感觉有些话非说不可。那天早上他在雨中的演讲，虽然无法与他的葛底斯堡演说或者第二次就职的精彩演说相提并论……可是这篇道别演说与《大卫的赞美诗》一样优美，饱含的个人情感与哀婉别愁远胜于他的其他演说。

综观林肯的一生，他只在两场演说中落下了眼泪。那个下雨的早晨就是其中之一：

“我的朋友们，如果没有感同身受，你们任何人都不能体会我现在的忧伤之情。在这里，善良的人们让我拥有了一切。从青年到老年，我在这里度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我的四个孩子都出生在这里，其中一个长眠于此。现在我要走了，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也许再也回不来了，如今摆在我面前的任务比当年华盛顿所面临的任务还要重大。如果没有上帝一直赐予我们的那份助力，我不会成功。有了这份助力，我不会失败。请相信与我同行，也与你们同在，并无所不在的上帝吧！让我们满怀信心和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把你们托付给上帝，也希望你们祈祷的时候祝福我。我诚恳地向大家告别了。”

第17节 下一个总统就是他

就在林肯前往华盛顿参加就职典礼的途中，美国特工处和私家侦探调查发现，在林肯经过巴尔的摩的时候，有人密谋要行刺他。

林肯的朋友们惊恐万分，劝他放弃公开行程，并隐名埋姓，连夜溜进华盛顿城。

这话听起来太怯懦了。林肯知道这样会招来一阵冷嘲热讽，他坚决反对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但最后，在大家苦劝好几个小时之后，他终于决定秘密地走完剩下的路。

玛丽听说行程计划发生了改变，坚持要跟林肯同行。当有人告诉她应该坐下一班车的时候，她大发雷霆，高声抗议，差点儿走漏了风声。

有关部门早已宣布：林肯将于2月22日在宾夕法尼亚州哈里斯堡发表演说，并在那里过夜，第二天早晨出发去巴尔的摩和华盛顿。

林肯遵照原定计划在哈里斯堡发表了演说，却没在那里过夜，傍晚6点，他由旅馆后门溜了出来，穿着一件旧外套，戴着一顶从未戴过的软羊帽，乔装打扮之后，上了一列没有亮灯的火车。几分钟后，火车就载着他前往费城。这时，有关部门立即切断了哈里斯堡的电报线，以免消息传到刺客耳中。

林肯一行人只好在费城苦等了1个小时，等着换车转车。当时，为了不让人们认出来，林肯和名侦探艾伦·平克顿坐在一辆暗色出租车里，在大街上瞎转悠。

10点55分，林肯倚着平克顿的手臂，弯下腰来从侧门进入车站，他这样做是为了避免身高引起别人的注意。他的脑袋前倾，用旧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几乎遮住了整个脸庞。在这样的伪装下，他坐上了最后一节卧铺车厢。这时，平克顿的一位女助理已经在车厢后部拉起了厚厚的布帘，与其他车厢隔离开来，她声称这节车厢里躺着自己的“病号弟弟”。

林肯收到过几十封恐吓信，信中威胁他不可能活着踏入总统府邸的大门。陆军总司令温菲尔德·斯科特将军害怕林肯会在就职演说中遭到暗杀——还有数千人也为此忧心忡忡。

华盛顿有很多人不敢参加林肯的就职典礼。

于是，斯科特老将军在林肯即将发表就职演说的国会大厦东侧演讲台下安排了60名士兵站岗；在国会大厦后面安排了卫兵放哨；还在观众席的前排安排了警卫巡逻。典礼结束后，新总统跨进一辆马车，经由宾夕法尼亚大道回宫——掩护他的是屋檐下身穿绿色外套的狙击手和大街上一列列带着刺刀的步兵。

最后，林肯没挨一个枪子儿就顺利进入府邸，很多人对此惊讶不已。

当然，也有人深感失望。

1861年之前的好几年，国家在经济萧条中挣扎，形势严峻，政府只好派兵进驻纽约，以防饥民暴动，乱闯国库。

在林肯参加就职典礼的同时，有成千上万的人在找工作，他们骨瘦如柴，因绝望而决定铤而走险。他们知道，共和党首度掌权，必将辞退掉民主党的所有公职人员，甚至连周薪10美元的小职员也会一锅端。

现在的局面是：每份工作都有几十个人在争抢。林肯走进府邸不到两个小时，就被求职者们团团围住。有的穿梭在大厅中，有的拥挤在走廊上，占据了整个府邸东厢，甚至闯入私人客厅。

乞丐们也来了，他们胡搅蛮缠，硬要找林肯讨一顿午饭钱，还有一个人要林肯送他一条旧裤子。

有一个寡妇来替一个男人找工作——因为那个男人承诺，如果她能帮他找到一份养活家人的工作，他就会娶她为妻。

还有几百人只是来找林肯签个名。一位爱尔兰籍旅馆老板娘冲进府邸，恳求林肯帮她向一位政府官员催要伙食费。

只要有公职人员得了重病，立刻就有几十人找到林肯，请求他把病人的职务转给他们——“万一那个病人死了呢”。

每个人都带来了求职信，当然啦，林肯有空批阅的求职信不到总数的1/10。一天，同一个职位的两个应聘者把大捆信件塞到林肯手中，他想到了一个化繁为简的方法，将两捆未开封的信件扔到天平上，然后录用了那个信件总量较重的人。

有几十个人三番五次地前来找林肯要工作。他们因遭到拒绝而破口大骂。很多求职者是一无是处的流浪汉。还有个女人来替丈夫要一个职务，她坦白地说，她丈夫醉得太厉害，自己来不了。

这些求职者如此自私自利、贪得无厌，林肯感到十分惊愕。在林肯去吃饭的途中，他们会拦住他。在林肯坐马车走过街道的时候，他们会冲到车前，递上证件，乞求林肯施舍给他们一份工作。甚至在林肯任职满1年，内战打了10个月之后，还有很多暴民对他穷追不舍。

林肯惊叹：“他们永远也不会罢休吗？”

如今，林肯一边要忍受求职者的骚扰，一边还要安排作战事宜。即便是钢铁之躯也难以招架如此压力。后来，林肯染上了天花，他说：

“叫所有的求职者放马过来吧，我现在有一样东西可以送给他们每个人。”

林肯离开总统府邸24个小时了，他现在遇到一个棘手的问题，南卡罗莱纳州查尔斯顿港的萨姆特堡卫戍部队已经快断粮了。总统要做出决定，是马上供应粮食，还是向南方联盟投降。

海陆军顾问都说：“不要送粮食去，否则就意味着马上开战。”

7名内阁成员中有6个人如是说。可林肯知道，如果他放弃萨姆特堡，就意味着承认并鼓励南北分离，必定会导致联邦瓦解。

他曾经在就职演说中宣称，他要郑重“向上帝宣誓”，他要“保留、保护、保卫”联邦。他一定要遵守自己的诺言。

于是，他下令美国“波瓦坦”号船舰载着咸肉、豆子和面包，前往萨姆特堡，但是没有枪支、弹药或士兵。

南方联盟总统杰斐逊·戴维斯得知消息后，拍电报给波尔格将军，命令他在必要时袭击萨姆特堡。

萨姆特堡指挥官安德森少校派人传话给波尔格将军：如果他愿意再等4天，卫戍部队就会因饥饿而撤退，因为除了咸猪肉，什么食物都没有了。

波尔格将军为什么没有等待呢？

也许是因为他的几个军事顾问认为，“除非当着人民的面血洒战场”，否则，分裂出来的几个州可能还会重新回到联邦政府的怀抱。

射杀几个北方佬可以激起南方联盟的热情和团结。

于是，波尔格将军下达了令人沮丧的命令：4月12日凌晨4点半，一颗子弹划破天际，“嗖”的一声冲进了萨姆特堡附近的海域。

这场轰炸持续了34个小时。

南方联盟把这次军事突袭当成社交盛宴。勇敢的小伙子们穿着新军装，对着欢呼喝彩的时髦女郎们鸣放礼炮，当时，那些姑娘们正在码头和炮台附近漫步。

星期天下午，北方联军放弃了城堡，交出了4桶咸猪肉。星条旗随风飘扬，一路唱着爱国神曲——《扬基歌》，扬帆而去，撤往纽约。

整整1个星期，查尔斯顿港沉浸在欢乐之中。人们在教堂里高声歌唱《赞美颂》，场面盛大壮观。群众在街头游行，酒吧与旅馆的宾客们尽情歌唱，把酒言欢。

炮轰萨姆特堡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作战双方都没有牺牲一个人。然而，这场战役的影响力却非同寻常。它拉开了当时世界上最血腥的战争——美国南北战争的序幕。

第三章 最伟大的总统，最光辉的人性

第18节 著名的南北战争

南北战争前夕，林肯下令召集7.5万名男兵，全国上下掀起了一股爱国热潮。成千上万的大厅和广场举行了盛大的集会，乐队奏乐，旗帜飘扬，爆竹冲天。演说家慷慨陈词，农夫扔下手中的犁具，学生放下手中的铅笔，纷纷参军入伍。

10个星期之后，19万名新兵参与操练和行军，他们高唱战歌：

约翰·布朗的身躯虽已躺进坟墓，

他的灵魂却永垂不朽。

可是，谁来领导军队打胜仗呢？当时，军中有一位公认的军事天才——唯一的一位天才。他的名字叫罗伯特·李，他是南方人，林肯却请他担任联邦军司令。如果李将军接受了，整个战争史将会大大逆转。李将军也曾认真考虑过是否接受林肯的邀请——他再三犹豫，还阅读《圣经》，跪在地上祈祷，整夜在卧室里踱步，真想做出公正的决定。

李将军对许多事情的看法和林肯相似：他和林肯一样讨厌奴隶制，他早就把自家的奴隶全部放走了；他和林肯一样热爱联邦，他相信联邦会“永世流芳”，分裂联邦如同一场“革命”，那是国家的“最大灾难”。

可是——问题的症结在于——他是弗吉尼亚人——骄傲的弗吉尼亚人——认为弗吉尼亚“州”高于联邦“国”的弗吉尼亚人。二百多年来，他的祖先一直掌管着这片热土的命运，努力让这块殖民地变成独立的州。他的父亲亨利·李——也就是著名的“轻骑亨利”——曾经帮助华盛顿打败过英国乔治国王的红袄军；此后，又当过弗吉尼亚州州长。他曾经教导儿子罗伯特·李——爱国先爱州。

所以，弗吉尼亚州加入南方联盟后，李将军平静地宣布：“我不能率领敌人的军队来蹂躏自己的亲戚、孩子、家园。我要回去跟家乡的父老乡亲一起分担苦难。”

也许正因为他的这个决定，让南北战争延期两三年。

现在，林肯要派谁出来救援和指挥呢？当时的联邦军队总司令是温菲尔德·斯科特。他是一位老将军，曾于1812年在伦迪巷打了一场著名的胜仗。然而，如今已是1861年。他已经心力交瘁，年轻时的进取心和勇猛精神早已消磨殆尽。

此外，斯科特老将军还患有脊椎病。“三年多以来，”他说，“我不能骑马，走几步路就痛得要命。”

现在，他又添了“新的毛病——水肿和头晕”。

这就是林肯希冀可以统领联邦军打胜仗的那个人：一个早就该住进医院，睡着水褥子，由护士悉心照料的老兵。

林肯在4月招募的7.5万士兵，服役期3个月，7月就期满了。6月下旬，他们情绪激昂，并不断高呼：“作战！作战！作战！”

每天，霍里斯·格里利坚持用粗体字书写“全国人民呼吁战斗”的口号，并放在《论坛报》的社论头条——“进军里士满！”

商业萧条，银行不敢轻易放贷，连政府贷款也要支付12%的利息。广大人民惶恐不安。他们说：“现在，瞧瞧，这样糊弄下去，一点儿用都没有，我们还不如猛烈出击，俘虏李将军的军队，趁早结束这个混乱的局面。”

这话听起来很有吸引力，大家都同意了。

可是，军事专家们都心知肚明：军队尚未做好充分准备。然而，总统终于遵循大众的呼声，下令攻打李将军的部队。

7月，在一个骄阳似火的夏日，麦克道尔带领3万“大军”去攻击弗吉尼亚州布尔溪的南方联盟军。当时还没有一位将军指挥过如此阵容的大部队。

可是他们没有经验，缺乏军事训练，其中有几个团的士兵入伍不到10天，根本没有纪律观念。

“我已经尽力了，”其中一个旅长谢尔曼说，“可还是无法阻挡士兵们沿路找水喝、摘草莓。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真是肆无忌惮。”

当时，法国轻步兵和阿尔及利亚士兵被誉为“勇猛武士”。很多美国士兵都模仿他们的衣着打扮和言行举止。结果，在进军布尔溪那天，成千上万的士兵头戴大红巾，身穿松松垮垮的红裤子，看上去就像是一群喜剧团的演员，根本不像奔赴沙场的勇士。

还有几个戴着丝帽的众议员，他们带着娇妻和爱狗，开车去观战，车上还装满了一篮篮三明治和一瓶瓶波尔多葡萄酒。

最后，在7月底一个大热天的上午10点，南北战争的第一枪终于打响了。

接下来的故事呢？

有些无作战经验的宾夕法尼亚军团和纽约炮兵，看到炮弹穿过树林并立即爆炸，接着就听到有人惨叫，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口吐鲜血倒地身亡——目睹了如此惨象，这些士兵顿时意识到自己3个月的兵役期已满，他们要求马上退伍，就在此时此地退伍，马上！根据麦克道尔的报告，这些士兵“沿着敌人的炮声往后逃跑”。

剩下的部队都奋勇作战，一直奋战到下午4点半，真是不可思议。然而，南方联盟军突然加派2300人参与作战，如暴风雨一般迅速上阵。

北方联邦军中纷纷传言：“约翰斯顿的军队来了。”

一阵恐慌随之而来。

2.5万名士兵不肯服从命令，趁混乱之际逃离战场。麦克道尔和几十名军官奋力遏制溃败局面，却是徒劳而终。

南方联盟军迅速炮轰道路，路上挤满了逃兵、军粮配送车、救护车，以及戴着丝帽看热闹的议员们的马车。女人们鬼哭狼嚎，昏厥倒地；男人们大喊大叫，骂骂咧咧，互相踩踏。还有一辆货车翻倒在桥上。道路已经堵得水泄不通。军粮配送车、救护车和炮兵队的马儿挣脱了缰绳，四处乱窜。戴着红头巾、穿着黄马裤的士兵吓得魂不附体，他们跳上马背，仓皇逃走，脚后跟上还拖着马具，身后尘土飞扬。

他们害怕南方联盟军的骑兵会穷追不舍，于是一路惊呼：“骑兵来了！骑兵来了！”

北方军的大溃败就好像遭受恐怖袭击后的惨象。

这可谓是美国历史上一场史无前例的战争。

残兵败将们扔下枪支、军装、军帽、腰带和刺刀，疯也似的逃跑，就像后面有魔鬼追赶一样。有的士兵累得躺倒在地，却被蜂拥而上的马儿和马车踩压而死。

那天是星期天，林肯坐在教堂里，64里外的阵阵炮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礼拜仪式一结束，他就冲进战事部办公室，查看各大战场陆续发来的电报。这些电报资料太过零碎残缺，他急着要找斯科特将军讨论战况。林肯赶到老将军的住处，却发现老将军正在打盹儿。

斯科特将军醒来后，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他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靠自己根本无法站起来。“他房间的天花板上有一个滑轮装置的安全带，他抓住带子，伸直了自己肥胖的身躯，然后两脚移离躺椅，站到了地上。”

“我不知道，”他说，“有多少人参与战斗，他们能干什么，战场设在哪里，武器如何，装备怎样。没有人来告诉我，我完全被蒙在鼓里。”

可笑的是，这位斯科特将军就是北方联邦军的统帅。

老将军看了看从战场发来的几份电报，告诉林肯，没什么好担心的，接着他又不停地唠叨说自己背痛，说完又去睡了。

深夜时分，乱作一团的北方残兵挤上了长桥，越过波多马克河，涌入华盛顿。

他们迅速在路边搭起了餐桌，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这一车车的面包。锅里煮着滚烫的羹汤和咖啡，热情的妇女们站在一旁分发食物。

麦克道尔筋疲力尽，他写电文的时候，竟然倒在树下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铅笔，有个句子只写到一半。他手下的士兵们也疲惫不堪，他们顾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栽倒在地上酣睡过去，就像死人一样——天上还下着雨呢——有的士兵睡着了还紧握着枪。

那天晚上，林肯一夜没合眼，一直坐到天亮，听着报社记者和头戴丝帽的观光者讲述北方军溃败的过程。

很多公众人物诚惶诚恐，霍里斯·格里利主张立即无条件停战，他一口咬定南方联盟军真是天下无敌。

伦敦的银行家们认为，北方联邦军一定会瓦解。于是，他们派华盛顿的代理人冲进财政部，要求美国政府立刻为4万美元贷款提供抵押。

美国当局让代理人星期一再来，指望到那时，联邦政府或许还没倒台。

对林肯而言，“失败”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他一辈子都在面对失败，却没有被失败打垮。他依旧相信，总有一天会成功。他走到垂头丧气的士兵当中，跟他们握手，一遍又一遍地叮嘱道：“上帝保佑你们，上帝保佑你们。”他为士兵们呐喊助威，坐下来陪他们一起吃豆子，重振他们的斗志，畅谈美好的明天。

这是一场持久战。林肯终于看出来了。于是，他要求国会征兵40万人。国会为他招募了10万人，并授权再招募50万人服役3年。

可是，谁能领导他们呢？难道是行动不便、没有滑轮就下不了床、战事吃紧的时候还坦然呼呼大睡的斯科特将军吗？绝对不行，他已经无法胜任了。

就在这时，一位有史以来最英俊潇洒却又最令人失望的将军，就要闯到历史舞台的聚光灯下了。

林肯的麻烦并没有结束，这才刚刚开始呢。

第19节 英俊的吹牛大王

在战争开始的几个星期里，有一位年轻英俊的麦克莱伦将军，带着20门大炮和一台手提式打印机，开着战车进军西弗吉尼亚，打败了少数南方联盟军。这显然算不上什么大胜利——只是小胜仗，仅此而已。可是，这是北方联邦军第一次打胜仗，因此意义重大。麦克莱伦留意到了这一点。他用手提式打印机发出了几十份激动人心又空洞浮夸的快报，向全国人民宣扬自己的战果。

几年后，也许世人会耻笑他的荒唐行径，可在当时，战争是一件新鲜事，民众人心惶惶，都渴望领袖人物站出来，所以，他们完全可以接受这位年轻军官的自我炫耀。国会做出了对他进行表彰的决议，人民称他为“小拿破仑”。布尔溪之役惨败之后，林肯请他到华盛顿，任命他为波多马克军司令。

麦克莱伦天生一幅领袖模样。当士兵们看见他骑着白战马奔驰而来的时候，就会鼓掌喝彩。此外，他工作勤奋、兢兢业业。他接收了布尔溪之役中的败兵残将，并加以操练，恢复他们的信心，重振他们的士气。对于这项工作，没有人可以超越他。到了10月，他已经拥有西方世界中规模最大、最训练有素的军队。他的士兵不仅斗志昂扬，还唯恐天下不乱。

大家都吵着要打仗，麦克莱伦却不以为然。林肯一再催他出兵，他却按兵不动。他举办阅兵仪式，大谈下一步打算做什么，可只是过过嘴瘾——仅此而已。

他寻找各种借口来拖延战事。他就是不采取任何实际行动。

有一次，他借口说军队正在休养生息，不能出兵。林肯问他，军队到底做了什么大事，会累得需要休息。

还有一次——那是在安蒂坦战役之后——发生了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当时，麦克莱伦的军队人数远远胜过李将军的部队，所以李将军惨败。如果麦克莱伦乘胜追击，也许就能俘虏李将军，从而结束战争。林肯一连好几个星期写信、发电报、派特使，催促麦克莱伦追击李将军。可最后，麦克莱伦的答复是不能出战，因为马儿筋疲力尽，自己舌头还发炎，无法继续前行！

如果你去新塞勒姆，就会看到林肯曾经打工的奥夫特商店的山坡下有一处凹地。克拉瑞绿林好汉们经常在那里开展斗鸡比赛，林肯当时担任裁判。巴布·麦克纳布一直在吹嘘，有一只小公鸡在克桑加蒙百战百胜。可是，当巴布让它上场后，它却摇着尾巴不想战斗。巴布很愤慨，抓起小公鸡扔到空中。小公鸡落在了附近的柴堆上，它竖起羽毛，喔喔叫着，趾高气扬地走着，挑衅巴布。

“哦，该死的浑蛋”，巴布骂骂咧咧，“空有一身好皮囊，在战场上一文不值。”

林肯说，麦克莱伦的态度让他想起了巴布家的小公鸡。

曾经有一次——那是在半岛战役中，南方军中的马格鲁德将军率领5000精兵拦截了麦克莱伦的10万大军。麦克莱伦不敢进攻，只是筑起矮防护墙，还不断地麻烦林肯加派兵力。

“如果我会变魔术，”林肯说，“给他增派10万大军，他就会狂喜，还会感激我，并答应明天进军里士满；可是等到明天，他又发电报说，他得到可靠消息，敌军多达40万人。没有后援的话，他没办法进攻。”

“如果麦克莱伦有100万兵力，”战事部的斯坦顿部长说，“他会发誓敌军有200万人，然后一屁股坐进泥里，吵着要300万士兵。”

这个一战成名的“小拿破仑”，就像被香槟酒冲昏了头，狂妄自大到了极致。他竟然戏称林肯和他的内阁成员为“疯狗”“可怜虫”“我见过的最大的傻瓜”……

麦克莱伦对待林肯也极端无礼。林肯来看他，他竟然叫总统在前厅等他半个小时。

有一次，这位将军晚上11点回家，佣人告诉他，总统大人要见他，已经等候多时了。麦克莱伦从林肯等待的房间外走过，却没有搭理总统，而是径直上楼去了。然后，他又派人传话说，他已经睡下了。

报纸上将此类事件肆意爆料，华盛顿流言满天飞。玛丽气得号啕大哭，要林肯撤掉“那个讨厌的吹牛大王”。

林肯却说：“我知道他做得不对，但在这个时候，我不能只考虑自己的感受，只要麦克莱伦可以为我们打胜仗，我愿意保住他的官帽。”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临了；秋冬过去了，眼看春天又快要来临了。麦克莱伦依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是训练士兵、举行阅兵、吹吹牛皮。

全国人民义愤填膺，因为麦克莱伦的所作所为，林肯受尽各方的批评和责难。

“你一拖再拖，必定毁掉我们。”林肯在下令麦克莱伦发兵的公文中说道。

麦克莱伦必须出兵，否则就得辞职。于是，他急忙赶到哈普渡口，下令军队立刻跟上。他计划从切萨皮克和俄亥俄运河派船，在波多马克河上搭建浮桥，从此处侵入弗吉尼亚。不过，这个计划最后惨遭落空，因为船身宽6英尺，无法穿过运河的水闸。

麦克莱伦向林肯汇报计划失败的经过，还说浮桥尚未搭好，忍了很久的林肯终于爆发了。他使用多年前印第安鸽溪山谷地区的方言粗话，质问道：“为啥？为啥没搭好？”

全国人民都在异口同声地质问同一个问题。

最后，4月的时候，“小拿破仑”学着老拿破仑的模样，对着士兵们做了一场辉煌的演说，然后率领12万大军，高唱《守在后方的好姑娘》，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战争持续了1年——想当初，麦克莱伦曾经夸下海口，说他会速战速决然后凯旋，好让士兵们赶上回家播种晚玉米和小米。

真是不可思议，林肯和斯坦顿也很乐观，他们发电报给各州州长，叫他们不必继续征集志愿军，可以关闭征兵处办公室，卖掉这些机构的公共财物。

腓特烈大帝曾经说过一句军事名言：“请了解你的对手。”李将军和“石墙”杰克逊对这个软弱无能的对手了如指掌，这位胆小怕事、小心翼翼、满腹牢骚的“山寨版拿破仑”，从未上过战场，因为他晕血。

于是，李将军任由他花3个月的时间慢慢吞吞地潜入里士满。最后，麦克莱伦的军队越走越近，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教堂的钟声。

这时，李将军突然出现，并发动了一连串的猛烈突击。7天后，麦克莱伦被迫撤退，躲回了炮艇。这次战役，北方军损失了1.5万人。

这就是麦克莱伦所谓的“伟大计划”——结果沦为一场血淋淋的败仗。

麦克莱伦还像往常一样，把责任推给了“华盛顿的叛徒们”。还是那句老话：他们没有派给他足够的兵力。他们的“怯懦和愚昧”导致了他的“血腥惨败”。现在，他对林肯和内阁成员的憎恨远远超过对南方联盟军的轻蔑。他指责他们的行为可谓“史上最声名狼藉”。

麦克莱伦的军队规模超出敌军——往往超出很多。可是，他总是不能充分利用兵力，还不断要求增兵。增兵！他先是要求增兵1万人，然后要5万人，最后要10万人。其实这是不可能的事。这一点，他和林肯都心知肚明。林肯对他说，他的要求“真是荒唐”。

麦克莱伦发电报给斯坦顿和林肯，言辞激烈地羞辱他们。他的话就像疯子的牢骚。他指责林肯和斯坦顿在绞尽脑汁摧毁他的军队。他的言辞太过冒犯，接线员拒绝帮他发电报。

全国人民惊慌失措，华尔街陷入一片狼藉，国家淹没在暗无天日的泥沼中。

林肯日渐消瘦，越来越憔悴，他说：“我简直是世间最伤心绝望的人。”

麦克莱伦的岳父兼白宫参谋长马西说：“投降吧，反正无路可走。”

林肯听了，气得涨红了脸，派人把马西找来，对他说：“将军，听说你用了‘投降’二字，这个词语不可以与我军连在一起。”

第20节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早年在新塞勒姆，林肯曾经吸取了惨痛的教训：租个房子，卖些杂货，这事不难办。但要赚钱，那就不是他和那个酒鬼合伙人具备的才能了。

在这几年令人悲伤的血腥战争中，他发现了同样的真理：找50万视死如归的士兵很容易，花1亿美元购买步枪、子弹和军毯也不难；可要打胜仗，就得寻找卓越的军事领袖，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战争成败，”林肯感叹道，“取决于军事领袖的头脑。”

所以，他一再下跪祈求上帝赐给他一位像罗伯特·李、约瑟夫·约翰斯顿、“石墙”杰克逊一样的将军。

“杰克逊，”他说，“是一个勇敢、真诚的长老会军人，只要有这样的人才来领导北方军，国家就不会如此多灾多难了。”

可是，如何才能在联邦军中找到另一位“石墙”杰克逊呢？谁也不知道。埃德蒙德·克拉伦斯·斯特德曼发表了一首著名的诗歌，每节的结尾都是哀求的口吻：“亚伯拉罕·林肯，请给我们一个好将军吧！”

这不仅是诗歌的叠句，还是心里在滴血、心情很混乱的全国人民的呼唤。

总统一边读诗，一边泪流满面。

两年来，林肯一直在寻找人民渴求的好将军。他曾经把军队交给一个让士兵做无谓牺牲的将军，导致全国各地有1万——不，3万——不止，是4万孤儿寡母哭天喊地。后来，林肯撤掉了那个将军的职务，又换了另一个同样不称职的将军，又葬送了1万人的性命。林肯穿着睡袍和毛拖鞋在室内踱来踱去，整夜整夜地失眠。当他听到战败的消息时，一遍又一遍哭喊：“天啊，人民会怎么看？天啊，人民会怎么看？”

接着，又换了一个将军，但结果还是继续让士兵们白白送死。

某些军事批评家认为，麦克莱伦虽然屡次犯错，无能到离谱，却可算得上波多马克军有史以来最好的司令。试想一下，其他的将军会是什么样子？

麦克莱伦战败后，林肯尝试着重用约翰·波普，波普在密苏里战役中表现非常出色，占领了密西西比河的一个小岛，还俘虏了数千名南方兵。

他有两个地方与麦克莱伦很相似：一是英俊潇洒，二是胡吹神侃。他宣称，司令部就在他的“马鞍里”；此外，他还发布许多夸张的公告，不久就被戏称为“公告哥波普”。

“我从西部一路走来，沿途看到的全是敌方逃兵的背影。”波普用他那生硬又笨拙的言辞，开始了他的第一场军事演说。随后，波普指责东部军队无所事事，还含沙射影地暗讽他们是懦夫。最后，他又自吹自擂，说自己可以创造军事奇迹。

这场演说让这位新晋司令成了人民心中的响尾蛇、变色龙，对其厌恶不已。军官和军人都憎恨他。

麦克莱伦异常痛恨波普，因为波普取代了他的位置。没有人可以体会麦克莱伦的嫉恨心情——尽管他已经着手在纽约谋求新职位了。但他依然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因嫉妒和憎恨而痛不欲生。

波普率领军队进攻弗吉尼亚，大战一触即发，他要尽可能地争取兵力。于是，林肯多次发电报给麦克莱伦，下令他火速派兵支援波普。

麦克莱伦有没有听令呢？没有。相反，他申辩、拖延、抗议，找各种借口，还召回已经派出的军队，“绞尽脑汁想出各种恶毒妙计，让波普得不到增援”。“让波普先生，”他还轻蔑地说，“自己想办法冲出重围吧！”

麦克莱伦甚至在听到南方联盟军的炮火声之后，还设法阻止自己的3万兵力前去支援自己憎恨的对手。

接着，李将军在布尔溪老战场上打败了波普的军队。北方联邦军伤亡惨重，士兵们再次仓皇而逃。

第一次布尔溪战役的情景再现了。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残兵败将们再度涌进华盛顿。

李将军乘胜追击。甚至连林肯也感觉，首都华盛顿即将沦陷。河上架起了炮艇，华盛顿的所有职员——包括普通老百姓和政府人员——都被召集起来参与战斗，奉命保卫首都。

战事部的斯坦顿部长惊恐万分，他赶忙发电报给6个州的州长，恳求他们用专车把所有的民兵和志愿兵护送到前线作战。

酒吧关门，教堂丧钟响起，人民跪倒在地，请求万能的上帝拯救这座城市。

老幼妇孺皆落荒而逃。大街上回响着激越的马蹄声和咔嗒的马车声，人们正在飞奔逃往马里兰州。

斯坦顿准备将政府迁往纽约，下令拆除兵工厂，把一切设备装船后运往北方。

财政部的柴斯部长，命令专员将国库的金银火速运往华尔街分库。

林肯疲惫不堪，垂头丧气，一边呻吟，一边哀叹：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全军覆没了，全城沦陷了。”

人们深信，麦克莱伦为了复仇，早已渴望看到“波普先生”战败的惨状，还希望他的军队被摧毁。

就连林肯也把波普召回，告诉他，民众指控他是个叛国贼，就想目睹华盛顿失守和南方军获胜的场景。

斯坦顿气急败坏，他到处大肆咆哮，满脸怒容，怨恨不已。见过斯坦顿的人都说，如果麦克莱伦走进战事部办公室，斯坦顿一定会冲上去打得他四脚朝天。

柴斯更加义愤填膺，甚至不屑去打麦克莱伦，他说这个浑蛋应该被枪毙。

虔诚的柴斯并不是说着玩玩，也不是言过其实。他真想蒙上麦克莱伦的眼睛，让他背靠墙站着，一连发射十几颗子弹，穿透他的胸膛。

然而，林肯天生就懂得宽容，拥有耶稣般的胸怀，他不想责怪任何人。是的，波普打败仗了，可他不是也尽力了吗？林肯自己也曾遭遇过多次挫败，因此可以容忍他人的失败。

于是，林肯派波普到西北部去镇压苏族印第安人叛乱，将军队还给了麦克莱伦。为什么呢？林肯说：“在我军中，没人可以比他更擅长整顿军队了……他虽然自己不会打仗，但可以为他人开战做准备。”林肯知道，他恢复“小拿破仑”的军权，会让自己陷入被人唾骂的境地。斯坦顿和柴斯甚至说，他们宁愿华盛顿被李将军侵占，也不愿看到这个可鄙的叛徒重新掌权。

面对他们的激烈反对，林肯非常受伤。他表示，如果内阁坚持要这样，他就会引咎辞职。

几个月之后，安蒂坦战役结束了，麦克莱伦坚决拒绝执行林肯要求他追击李将军的命令，所以，林肯又解除了他的军权。于是，麦克莱伦的军事生涯就此终结。

波多马克军需要一位新的将军，他是谁？他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林肯在绝望中把军权交给了伯恩赛德将军。这个人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不能胜任，他拒绝过两次。当林肯硬要派他去担任统帅的时候，他哭了。后来，他仓促率军攻打李将军在菲德烈堡的防御工事，结果损失1.3万人。他们都是白白送掉了性命，因为他们看不到任何胜利的希望。

军官和小兵都开始四处逃窜。

伯恩赛德被撤职，另一位吹牛大王——“格斗哥”乔·胡克接管了军权。

胡克吹道：“也许上帝会怜悯李将军，我却不会轻易饶过他。”

胡克率领他所谓的“世界上最精良的军队”对抗李将军。前者的兵力是后者的两倍，可结果，在塞勒维尔，李将军把胡克拦截在河对岸，歼灭北方军1.7万人。

这是美国南北战争中最惨烈的一次战役。

该战役发生在1863年5月。总统秘书如此记载：在那个可怕的无眠之夜，他听到总统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有时还大叫几声：“败了，败了，一切都完蛋了！”可是，林肯最后还前往菲德烈堡为“格斗哥”和他的军队加油打气。

林肯为所有的无谓牺牲而备受谴责。全国人民垂头丧气。

军事惨败带给他的痛苦尚未消退，林肯的家庭也跟着发生了悲剧。林肯最喜欢自己的两个小儿子——泰德和威利发生了意外。夏天的夜晚，林肯常常溜出家门，陪他俩玩“棒球”。他在本垒之间来回奔跑，外套下摆在身后来回摇摆。有时候，从总统府邸前往战事部办公室，他们一路上玩着“弹弹球”。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他还到白宫后面，跟孩子们及两头山羊嬉闹。

泰德和威利的存在使得总统府邸热闹非凡——他们举办游吟诗人表演，让仆人参与军训，在求职者之间跑进跑出。如果他们喜欢上某位求职者，就立刻想办法让他去见“老亚伯”。如果在前门找不到父亲，他们就帮着“开后门”。

这两个儿子和他们的父亲一样不重礼法。有一次，他们闯进内阁会议厅，打断会议，告诉总统父亲，地下室的母猫生小崽子了。

还有一次，不苟言笑的柴斯被惹恼了——他和林肯正在讨论国家面临的重大金融问题，泰德在林肯身上爬来爬去，最后爬到他的肩膀上，骑在他的脖子上，这让柴斯非常反感。

有人送给威利一匹小马。无论天气多么寒冷，他都坚持在户外骑马。结果，他全身湿透，冻得发抖，还得了重感冒，一连数日高烧不退。林肯每夜都坐在爱子的床边悉心照料。小家伙去世时，林肯泣不成声，他哽咽道：“我可怜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他太好了，人间留不住他，上帝召他回天堂去了。可是，他已离我远去，我真是伤心欲绝。”

当时，凯克利太太也在房间，她说：

林肯双手抱头，高大的身躯不停地颤抖……玛丽看到亡子的苍白面孔，也开始抽搐，她悲痛欲绝，未能参加葬礼。

威利死后，玛丽不忍看到儿子的照片，凯克利太太告诉我们：

玛丽不能见到威利生前喜欢的任何东西，一朵花也不行。有人送给她昂贵的花束，她却打着冷战避开了，叫人把花摆在她的视线之外，或者干脆丢出窗外。她把威利生前的玩具全部送人了……孩子去世后，玛丽再也没有进过他断气时的客房和他的尸体接受防腐处理时的小绿屋。

玛丽悲伤过度，找来一位自诩“上帝使者科尔切斯特”的巫师。后来，这个地地道道的大骗子身份被揭穿。人们扬言，如果他不乖乖地出城，就要让他饱受牢狱之灾。可是，伤心的林肯夫人却接见了这位“上帝使者”。在昏暗的房间里，她竟然相信刮壁板、拍墙壁、敲桌子的声音都是她的亡子在传递爱的讯息。

玛丽一边聆听，一边痛哭流泪。

林肯伤心绝望，无精打采。他几乎无法正常工作。信件和电报在桌子上堆成了小山，他却无心处理。他的私人医生一度担心他无法重振精神，就此被打垮，荒废一生。

有时候，林肯坐着大声朗读，一连好几个小时，只有秘书或助手是他的听众。他通常都在朗读莎士比亚的作品。有一天，他朗读《约翰王》给助手听，当他读到康斯坦斯为亡子哭泣的片段时，合上书，重复背诵这些句子：

红衣教父，我曾听你说过，

我们将在天堂与亲友相逢相聚，

如果真是如此，我将与爱子团聚。

“上校，你可曾梦见过一个死去的朋友？”总统问道，“你感觉自己与他心有灵犀，却又凄然发现那只是幻象？我常常这样梦见我的儿子威利。”接着，林肯便把头埋在桌子上，放声痛哭。

第21节 内阁比菜市场还闹腾

当林肯回过头来观察内阁的时候，他发现内阁与军队一样，存在着无数的猜忌与纷争。

国务卿西华德把自己当作“总理”，他不仅不理会其他阁员的意见，还会去干扰他们的事务，因此引起了他们的深深怨恨。

财政部部长柴斯轻视西华德，厌恶麦克莱伦，憎恨战事部部长斯坦顿，不想理会邮政部部长布莱尔。

反过来，布莱尔也四处散布谣言，林肯说他是在“捣马蜂窝”，他吹牛说，他就是来“拌嘴”和“找麻烦”的。他指责西华德是个“没道德底线的大骗子”，说什么也不跟他共事；对于斯坦顿和柴斯，他不会放下身段来跟这两个流氓说话——内阁会议上也不行。

布莱尔卷入了如此多的纷争，最后他惹火烧身——政治前途严重受损。他招来了来自各方的深仇大恨，林肯不得不劝他引咎辞职。

副总统汉尼巴尔·哈姆林不想搭理海军部部长吉迪恩·威尔斯。威尔斯头戴精致的假发，脸上留着一大片白色络腮胡子。他喜欢写日记，几乎在每一页上，他都会“尖酸刻薄地痛骂那些嘲笑自己、瞧不起自己的同僚们”。

威尔斯尤其讨厌格兰特、西华德、斯坦顿。

猖狂、暴力的斯坦顿对这些人深恶痛绝。他瞧不起柴斯、威尔斯、布莱尔、玛丽，几乎痛恨所有掌权之人。

“他一点儿都不顾及别人的感受，”格兰特写道，“对他而言，拒绝他人比应诺他人来得更爽快。”

谢尔曼对斯坦顿的痛恨如此深切，他曾在阅兵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辱斯坦顿。10年后，谢尔曼写回忆录的时候，还为此沾沾自喜。

“当我走近斯坦顿的时候，”谢尔曼说，“他向我伸出手来，我却当众拒绝与他握手，这事引起了广泛的关注。”

在他们当中，最令人讨厌的人，非斯坦顿莫属。

此外，几乎所有的内阁成员都觉得自己比林肯强。

毕竟，谁愿意在一个性格粗鲁、手脚笨拙、只会讲故事的西方佬手下委屈做事呢？

这简直就是一场政治意外——林肯就是一匹意外获胜的黑马，侥幸闯入，荣登龙座。

1860年，总统大选，司法部部长贝茨很有希望被提名为总统候选人。他在日记中写道：共和党提名林肯是一个“致命的错误”，因为他“缺乏意志和目标”，“没有指挥才能”。

柴斯也有希望取代林肯，获得提名。一直到生命的尽头，他都对林肯怀有“一种慈悲的轻蔑”。

西华德也是满腹牢骚。有一次，他在房子里踱来踱去，对一位朋友大嚷：“失望？你竟然跟我谈失望？曾几何时，我被共和党冠名为总统候选人，如今却落得靠边站的下场，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伊利诺伊州小律师当选！”

“你竟敢跟我谈所谓的失望！”

西华德知道，如果不是霍里斯·格里利从中捣乱，他自己一定会当上总统。他精通如何管理事务，而且从政已有二十年左右，积累了丰富的政治管理经验。

林肯管理过什么呢？唯一的管理经验就是新塞勒姆的一间小木屋杂货铺，结果还是“关门大吉”。

哦，林肯还开过邮局，藏在帽子里的邮局。

这些就是“草原政治家”的全部管理经验。

如今，他坐在官邸里，笨拙浮躁、心慌意乱、无所事事，整个国家正向着灾难的方向急速奔驰。

西华德坚信——成千上万的人民也深信——他被任命为国务卿，目的是治理这个国家，而林肯只是个傀儡而已。西华德很喜欢人们叫他“总理”。他相信，拯救美国的重任就落在了他的身上——他一个人的身上。

“我会努力，”他在接受任命时说，“维护自由，拯救祖国。”

林肯担任总统还不到五个星期，西华德就递交给他一份放肆的契约书。林肯大为震惊。事情还远不止如此。那是直截了当的羞辱。内阁成员向总统递交如此厚颜无耻、狂妄自大的公文，这在美国历史上尚属首例。

“我们执政一个月了，”西华德开篇写道，“内政外交，都没有取得任何成就。”接着，他以博学多才的智者口吻，批评了那个来自新塞勒姆的前任杂货店小老板，并教他如何管理国家大事。

在公文的结尾，他明目张胆地建议道，林肯应该退居幕后，让完美的西华德接管政务，这样才能阻止祖国下地狱。

西华德还提出了一个极端狂野偏执的建议，简直吓到了林肯。当时，西华德看不惯法兰西和西班牙在墨西哥横行霸道，因此建议林肯出面向这两个国家讨个说法。还有，大英帝国和俄国也一样。如果“得不到满意的解释”——你们猜猜，他想干什么？

宣战！是的，这位政治家认为，一场战争还不够。他想同时打响好几场漂亮的战争。

他真的拟好了一封嚣张的信函，打算寄去英国——信中充溢着警告、威胁和侮辱的言辞。如果林肯没有删去最恶劣的片段，又把其他段落的语气改得缓和一些，也许真的会招来一场战争。

西华德闻了闻鼻烟，宣称说，他希望看到一支欧洲势力参与进来，帮助南卡罗莱纳州，如此一来，北方联邦军就会“猛力抵抗那股势力”，南方联盟军也会协助打退外敌。

美国差点儿挑起了对英国的战争。北方军的一艘炮艇在公海上拦截了一艘英国邮轮，领走了两名去英国和法国的南方联盟特派员，把他们关进了波士顿的监狱里。

英国开始准备战争，用轮船运送几千名士兵横渡大西洋，在加拿大登陆，准备攻打美国北方军。

林肯承认，这是他有生以来“吞下的最苦的苦果”。他不得不交出南方联盟特派员，并致以歉意。

林肯对西华德的某些荒诞想法深感震惊。从一开始，他就深刻地意识到，他自己没有足够的经验去应付摆在眼前的棘手而残酷的重担。他需要帮助——需要智者的引领。因此，他重用西华德，期望得到他的指点和帮助。可是，结果却背道而驰！

整个华盛顿都在传言说，西华德掌握着实权。这就触犯了玛丽的自尊心，激起了她的强烈愤怒。玛丽的眼睛里充满着怒火，她敦促谦卑的丈夫去维护自己的权力。

“我也许不善于管理自己，”林肯向夫人保证：“但西华德也不行。我唯一的主宰就是我的良知和我的上帝，人们终究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这一时刻终于到来了，所有的人都明白了。

萨蒙·柴斯原本是内阁中的“切斯特菲尔德爵爷”——脸蛋十分漂亮，身高1.82米，天生一副领袖气质，很有教养，是古典学者，精通三国语言，此外，他的女儿是华盛顿最漂亮迷人、最受欢迎的社会名媛。坦率地说，当他看到华盛顿的主人竟然不会点餐时，感到惊愕不已。

柴斯是个非常虔诚的基督徒：他每个星期天都要去教堂做礼拜三次；洗澡时会唱圣歌；把“我们相信上帝”的格言刻在钱币上。每天晚上就寝之前，他都会阅读《圣经》和布道辞。他真的完全无法理解，堂堂的总统大人竟然会选择阿特穆斯·沃德或派托林·纳斯比的作品陪他入眠。

林肯的幽默天赋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可以发挥得淋漓尽致，这一点尤其让柴斯恼火。

一天，有个伊利诺伊州的老朋友来拜访林肯。门卫用挑剔的眼光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对他说：总统不在，内阁正在开会。

“这不碍事，”来访者说，“你只要告诉亚伯，奥兰多·凯洛格来了，想告诉他结巴法官的故事，他就会见我。”

林肯马上吩咐人请他进来，并热情地与他握手，然后转身对内阁成员说：“绅士们，这是我的老朋友奥兰多·凯洛格，他想跟我们讲讲结巴法官的故事。故事很精彩，我们先把国事撂在一边吧！”

于是，奥兰多津津有味地讲着故事，林肯听得哈哈大笑，这些庄严的政治家和国家大事则一起靠边站了。

柴期非常反感。他为国家的未来感到担忧。他抱怨林肯“把战争当笑话”，让整个国家陷入“崩溃与毁灭的深渊”。

柴斯就像女大学生联谊会中的女生一样善妒。他一度希望自己当上国务卿。为什么当不上呢？为什么遭受冷落呢？为什么这个光荣的职位给了高傲的西华德？为什么他只能当个财政部部长？他既痛苦又愤恨。

他现在只能做第三把手。不过，他要让大家瞧瞧，1864年即将来临，届时又将会有一场大选，他决心要成为总统。他现在不想其他的事，而是全身心投入一件事上——这就是林肯所谓的“柴斯疯狂地攫取总统宝座”。

当着林肯的面，他假装是林肯的朋友；可是，一旦林肯走出了视线，柴斯就成为他的暗中死敌。林肯经常被迫做出一些冒犯权贵人士的决定。此时，柴斯就会立马跑到那个不悦的受害者身边，向对方表示同情，还说对方做得对，加深了那人对林肯的憎恨。柴斯还向对方保证，如果自己掌权，对方就会得到公平的待遇。

“柴斯就像一只绿头苍蝇，”林肯说，“可以在每一个腐烂的角落里产卵。”

对于这一切，林肯几个月前就了如指掌了，但他宽宏大量、不计私利。他说：“柴斯是个非常能干的人，但在竞争总统问题上，我觉得他有点儿疯狂，最近，他的言行不太检点，有人对我说：‘现在是时候挤他出去了。’但我不喜欢排挤任何人，如果一个人有事做，并能做好，我说，那就让他干吧！所以我决定，只要他能胜任财政部部长的工作，我就假装没看到他的‘总统狂热症’。”

然而，情势越来越严重。每当有事情不顺柴斯的心，他就会立马提交辞呈。他辞职过五次，林肯去找他，还赞美他，劝他留任。可最后，长期忍受的林肯也受够了。他们之间萌生了一些反感和猜忌，两人一见面，彼此都不愉快。所以，当柴斯第六次辞职时，林肯顺应了他的意愿，批准了他的辞呈。

柴斯惊呆了，他的骗局竟然被揭穿了。

参议院的全体财务委员都赶到总统府邸去集体抗议。柴斯的离职将是一大不幸、一场灾祸。林肯静静地听着，让他们一吐为快。然后，林肯开始讲述他与柴斯多次交涉的痛苦经历，还说柴斯憎恨自己当权，一直想夺权。

林肯说：“他也许是想故意惹恼我，也许是想让我拍拍他的肩膀哄他留下。我认为自己没必要那样做，只好批准他辞职。他的内阁成员的生涯已经结束，我不再给他交辞职信的机会了。必要时，我愿意辞去总统职位。我宁愿回到伊利诺伊州的农场，靠砍柴耕田为生，也不愿继续忍受目前的处境。”

可是，林肯如何评价这个羞辱与攻击自己的人呢？“在我所认识的大人物当中，柴斯是其中最出色的，他一个人顶其他人一个半。”

尽管彼此之间产生了猜忌，林肯却完成了政治生涯中最漂亮、最宽宏大量的一大壮举。他把美国总统所能授予的最高荣誉颁发给了柴斯：让他担任美国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

斯坦顿是一个鲁莽又古怪的人。他父亲是一名医生，希望他长大后能子承父业，因此在他儿时玩耍的仓库里挂着一具人体骨骼。童年时，他就给小伙伴们讲述骨骼、摩西、洪水、地狱之火的故事。长大后，他去了俄亥俄州哥伦布市，成为一名书店店员。他寄宿在私人家里，一天，他出门不久，房东的女儿就得了霍乱，当天晚饭时分，小女孩就离世并下葬了。

斯坦顿不愿意相信这个残酷的事实。

他担心小女孩被活埋了，于是他匆匆赶到墓地，找到一把铁锹，愤怒地挖了好几个小时，把她的尸体挖了出来。

几年后，斯坦顿的爱女露西也去世了。他伤心绝望，在她下葬了13个月后，也把她的尸体挖了出来，在他的卧室里存放了一年多。

他的妻子去世后，他又把她的睡衣和睡帽摆在床上，放在自己身边，对着遗物夜夜垂泪。

他真是个怪人，有人说他快疯了。

林肯和斯坦顿第一次相识是在处理一起专利案件期间，他俩和费城的乔治·哈丁一起被雇为被告方的辩护律师。林肯曾经仔细研究过案情，尽心尽力地做了非常充分的准备，他想在法庭上一鸣惊人。可是，斯坦顿和哈丁蔑视地把他晾在一边，还羞辱他，故意不让他在法庭上发言。

林肯把自己准备好的辩护词交给他们，他们却认为这是“垃圾”，不屑一看。

他们不与林肯结伴同行去法院；他们不邀请林肯去他们的房间；他们甚至不肯与他同桌吃饭。他们视林肯为社会弃儿。

斯坦顿曾说——林肯也听他说过——这样的话：

“我绝不会跟那么一个该死的、笨拙的长臂猿来往。我如果不能跟风度翩翩的绅士合作，我宁愿放弃这个案子。”

林肯说：“从来没有人像斯坦顿那样野蛮地对待我。”他回家以后，感到万分屈辱，再次陷入可怕的忧郁当中。

林肯当上总统后，斯坦顿越发轻视和厌恶林肯了。斯坦顿戏称林肯为“讨厌的弱智”，宣称他没有能力管理政府，应该被军事独裁者赶下台。斯坦顿三番五次地戏说：“动物学家杜夏鲁像傻子一样跑到非洲去找大猩猩，正宗的大猩猩此时此刻正在总统官邸挠痒痒呢！”

在写给布坎南的信中，斯坦顿大肆辱骂林肯，言语不堪入耳。

林肯上任10个月后，各种丑闻传遍了全国：政府被劫啦！几百万美元不见啦！投机分子再现啦！签下了不平等的战争契约啦！等等。

除此之外，林肯和战事部部长西米恩·卡梅隆在武装奴隶的问题上也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林肯请卡梅隆辞职，说要找个新人来管理战事部。林肯知道，国家的前途可能取决于自己的选择。他也明确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因此，林肯对一位朋友说：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抛下个人的一切自尊——也许是部分尊严——任命斯坦顿为战事部部长。”

事实证明，这是林肯所做的最明智的选择之一。

在战事部办公室，斯坦顿气势汹汹地站在桌子旁，围绕在他身边的下属们全身战栗。他夜以继日地工作，拒绝回家，在办公室吃睡。他一看到军中游手好闲、傲慢无礼、没有能力的军官，就火冒万丈、气愤不已。

接着，他进行了全方位的改革，肃清了这些败类。

后来，他又诅咒和辱骂了一些爱管闲事的国会议员，严刑拷打了不老实的挑衅者们，还忽略和篡改了宪法，甚至逮捕了一些将军去坐牢，关押后审讯了好几个月。他还训诫麦克莱伦，仿佛他自己在操练士兵，此外他还扬言要参与战斗。他发誓：“波多马克河上的香槟加牡蛎（美国联邦政府的酒肉生活）必须停止”；同时，他控制了所有的铁路；占据了所有的电报线路，使得林肯只能通过战事部收发电报。他还获得了所有军队的指挥权，就连格兰特在副长官办公室下达命令，也要先得到他的允许才行。

多年来，斯坦顿一直遭受头疼病的折磨，他还患有哮喘病和消化不良。

然而，他就像一台被激情驱动的发电机：一路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直到南方各州回归联邦政府。

为了实现国家统一大业，林肯可以忍受一切。

一天，有位国会议员劝总统下令调遣某些兵团。他拿着总统的命令，急忙跑到战事部，把它放在斯坦顿的桌子上。斯坦顿则厉声说，他不会服从命令。

“可是，”这位政客抗议道，“你忘了我手上有总统的命令。”

“若是总统下这样的命令，”斯坦顿反驳道，“那他就是一个该死的白痴。”

这位议员立马回去告诉林肯，希望林肯大发雷霆，并辞退斯坦顿。

可是，林肯听完故事后，眨了眨眼，说道：“若是斯坦顿说我是一个该死的白痴，那我一定是，因为他通常说得都对。我这就亲自过去看看他。”

林肯来到战事部，斯坦顿指出了那道命令的错误之处。于是，林肯撤回了命令。

林肯知道斯坦顿讨厌别人干涉他的事务，所以常常让他自己拿主意。

“我不能给斯坦顿先生添麻烦，”他说，“他干的是世界上最棘手的工作。军中有几千人责怪他，是因为他们未能升职；还有几千人怪罪他，是因为他们未能任职。他承受的压力无法估量。他就像我们国家海岸上的一块磐石，任由无穷无尽的惊涛骇浪朝他怒吼，冲他拍打，永不停息。他抵挡住怒吼的海水，不让海水掏空和淹没大地。我不知道他如何活下来，为什么没有粉身碎骨。如果没有他，我一定会完蛋。”

不过，偶尔，总统也会“站稳立场”——他自己如此说，这时——要担心啦。如果“老战神”说，他不会服从命令，林肯就会非常平静地说：“部长先生，我已经决定了，你必须服从命令。”

接着，斯坦顿只好听令。

有一次，林肯写了一道命令：“不要说‘如果’或‘但是’，让艾略特·莱斯上校担任美国联邦军队的陆战队准将——亚伯拉罕·林肯。”

还有一次，林肯写信给斯坦顿，让他任命某人。他在信中写道：“无论他是否知道朱利叶斯·恺撒的头发是何颜色，都要任命他。”

最后，斯坦顿和西华德，以及大多数轻视和辱骂林肯的人，渐渐学会了敬重他。

后来，当林肯奄奄一息地躺在福特戏院对门的公寓里时，那个曾经骂他“讨厌的弱智”的铮铮铁汉——斯坦顿说：“这里躺着人类有史以来最完美的总统。”

约翰·海依——林肯的一位秘书——也曾生动地描述林肯在官邸的工作模式：

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我和尼克莱花了4年的时间才让他适应某些系统化的规则。每项规则，刚刚制定好，他就立马打破。虽然民众们不合理的抱怨和请求把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但他拒绝一切阻止民众接近他的法规出台。

他很少写信，收到50封信，可能一封也不看。最初，我们想办法引起他的注意，但最后，他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我，让我以他的名义写回信，他不看一眼，就直接签名。

他自己可能一个星期写6封信——不会超过这个数。

如果在华盛顿以外的地方有棘手的事情需要总统处理，他也很少写信，而是派我或尼克莱去处理。

通常情况下，他会在晚上10～11点之间上床睡觉……起床也很早。他住在乡下“军人之家”时，会很早起床，穿好衣服，吃过早饭（简单早餐：一只蛋、一片烤面包、一杯咖啡），在8点左右骑马赶回华盛顿。冬天在府邸，他起床没有那么早。他睡眠不好，但只是赖一会儿床……

他的冬日午餐是一片饼干、一杯牛奶；夏日午餐则是一些水果，比如葡萄……他的饮食很有节制——是我认识的人中饭量最小的人。

他只喝水，不喝其他液体，不是什么原则问题，只因为他不喜欢葡萄酒或烈性酒……

有时，他会跑去听演讲、听音乐会或去剧院看戏，只是为了放松一下……

他很少阅读。他几乎不看报——除非我提醒他注意某一篇特殊话题的文章。他经常说：“对于这件事，我了解的比他们任何人都要多。”竟然还有人说他谦虚，真是可笑。伟大的人物从来不会谦虚。

第22节 废奴新政招来的灾难

如果你随便问一个美国人，为什么会爆发南北战争？他们可能会如此回答：“为了解放黑奴。”

是吗？

我们看看林肯在第一次就职演说时所说的一句话：“我无意直接或间接地干涉目前蓄奴州的奴隶制。我相信，依照法律，我无权干涉，其实我也不想干涉。”

事实上，在大炮轰鸣和伤员呻吟18个月之后，林肯才颁布了《解放黑人奴隶宣言》。在那期间，激进派和废奴主义者催促林肯立即行动，还在报纸上猛烈地攻击他，在公开演说中谴责他。

有一次，芝加哥的牧师代表团出现在总统府邸，带来了他们所谓的“万能的上帝”直接下达的命令——马上释放黑奴。林肯对他们说，如果万能的上帝要给他忠告，一定会直接送到司令部，而不会绕道芝加哥。

最后，霍里斯·格里利被林肯的拖延和懒散激怒了，他在一篇名为《两千万人的祈祷》的文章中谴责总统，有两栏文字充满了尖酸刻薄的牢骚话。

林肯给格里利的回复成了战争名篇——思路清晰、语言简洁、论述有力。收场白更是令人难以忘怀：

在这场战争中，我的最高目标是拯救联邦，而不是拯救或摧毁奴隶制，如果不释放一个奴隶就能拯救联邦，我就不释放奴隶；如果释放所有奴隶才能拯救联邦，我就释放全部奴隶；如果释放部分奴隶就可以拯救联邦，我就释放部分奴隶。我针对奴隶制和有色人种做了一些事情，因为我相信这样做可以拯救联邦。我有时很克制，因为我相信有些事情不会帮我拯救联邦。每当我认为自己的努力会伤害这个目标，我就会少做；每当我认为自己的努力会促进这个目标，我就会多做。当我发现错误的时候，就会试着去修正；当我发现正确观点的时候，就会尽快去接纳。

我现在是代表官方发言，我并不打算修正自己的一贯夙愿——愿天下人都获得自由。

林肯相信，如果他能拯救联邦，阻止奴隶制蔓延，奴隶制终究会消亡；如果联邦灭亡，奴隶制或许会延续好几个世纪。

当时有4个蓄奴州与北方联邦站在同一阵线上。林肯知道，如果他过早颁布《解放黑人奴隶宣言》，就可能引起冲突，迫使它们加入南方联盟，增强南方的力量，也许会永远毁掉北方联邦。当时流传着一句谚语：“林肯希望万能的上帝站在他这边，但他必须先俘获肯塔基州人民的心。”

于是，他等待机会，谨慎行事。

林肯的岳父家就是住在边境州的奴隶主家族，玛丽从岳父那里继承的部分财产就是拍卖奴隶所得的收益。他唯一的真正密友——乔舒亚·斯彼得——也是奴隶主家庭的一员。林肯也同情南方人的立场。此外，他是一名律师，应该尊重宪法、法律和产权。他不愿看到任何人受苦。

他相信，奴隶制出现在美国，北方人和南方人负有同样的责任；若要废止奴隶制，就得要双方肩负同样的重担。最后，他拟出了一个自以为了不起的计划。依照计划，边境各州的奴隶主每释放一名黑奴，就可获得400美元。如此，奴隶会渐渐地获得解放。这个释放奴隶的过程直到1900年1月1日才全部完工。林肯把边境各州的代表们请到华盛顿，恳请他们接受这个计划。

“这个深思熟虑的计划，”林肯说，“就像露珠一样温和，不会撕破或损害什么。你们难道不想拥护吗？自古以来，没有任何一件事可以带来如此大的好处。这是上帝的恩泽，正是你们的用武之地。如果忽略这个计划，将来你们会追悔莫及。”

可是，他们还是忽略了，并拒绝了整个计划。林肯因此非常失望。

“我必须竭尽全力拯救这个政府，”他说，“我要让大家明白，成败在此一举，我不会屈服，不会遗留下任何一张有价值的王牌……我相信，解放奴隶、武装黑奴，已成为势不可当的军事措施，我不得不在解放黑奴和放弃联邦之间做出抉择。”

林肯必须立刻采取行动，因为法国和英国就快要承认南方联盟了。为什么呢？原因很简单。

先说说法国，拿破仑三世娶了全世界公认的第一美女——玛丽·欧仁妮·德·蒙蒂若，想在她面前炫耀一番。他渴望自己飞黄腾达，就像自己著名的伯父——拿破仑·波拿巴一样。当拿破仑三世看到美国各州自相残杀时，就知道美国没有心力施行“门罗主义”。于是，他率领一支军队进攻墨西哥，杀死了数千名土著居民，征服了墨西哥，宣称墨西哥隶属于法兰西帝国，并扶持皇太子马克西米兰登上皇位。

拿破仑三世相信，如果南方联盟军获胜，他们必定会支持他的新帝国；如果北方联邦军获胜，美国会立刻采取行动，把法国人赶出墨西哥——这种推测不无道理。因此，他希望南方可以成功脱离北方，并竭尽所能地帮着促成此事。

战争初期，北方海军封锁了所有的南方港口，监控了189个码头，沿着3万里海峡、海湾、海岸线、河岸线来回巡逻。

这是世界上规模空前的大封锁。

南方联盟濒临绝望的边缘。他们不能卖棉花，也不能买枪支、弹药、鞋子、医药用品和食物。他们烧煮栗子和棉花籽来代替咖啡，冲泡黑莓叶和黄樟根来代替茶叶。他们在壁纸上印刷新闻。烟熏室的地板上渗透着咸肉滴下来的油汁，他们就挖出地板，提炼食盐。他们把教堂大钟重新熔化，铸成大炮。他们还拆下里士满的电车轨道，用来制作炮艇的甲板。

南方联盟无法修建铁路，也买不到新设备，因此，交通几乎陷入瘫痪。在佐治亚州，花2美元就能买一桶谷物；在里士满，却要花15美元。弗吉尼亚州人民正在忍饥挨饿。

必须立即采取措施了。于是，南方提出，如果拿破仑三世承认南方联盟，并动用法国舰队解除封锁，南方就会给他价值百万美元的棉花。此外，南方还要提供给他大量的订单，让法国的每座工厂都天天冒烟。

因此，拿破仑三世鼓动俄国和英国跟他一起承认南方联盟。统治英国的贵族们扶了扶单片眼镜，一边喝着苏格兰威士忌，一边急切地聆听着拿破仑三世的提案。他们不高兴，因为美国变得太富有、太强大。他们想看到美国分裂、联邦瓦解的局面。此外，他们也很需要南方的棉花。英国几十家工厂已经关门，百万人无所事事、一贫如洗，成为彻彻底底的穷人。他们在地球上最遥远的角落——甚至在印度和中国，举行了公开募款，购买食物赠给英国工人。

英国想要得到棉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跟拿破仑三世一起承认南方联盟，并帮它解除封锁。

如果真的如此，美国会发生什么呢？南方联盟军会得到枪支、弹药、贷款、食物、铁路设备，信心和士气也会大幅提高。

那么，北方会得到什么呢？又增添了两个强大的敌国。已然糟糕透了的局势，会变得不可救药。

没有人比亚伯拉罕·林肯更加心知肚明。“我们已经打出了最后一张王牌，”1862年他承认道，“现在我们必须改变策略，否则会全盘皆输。”

在英国人看来，所有的殖民地原先都是从英国分割出去的。现在南方殖民地反过来要脱离北方而独立；北方正在拼命地压制南方。对于伦敦贵族或巴黎王子来说，田纳西州和得克萨斯州是被华盛顿统治还是被里士满接管，有什么区别吗？没有。对他们而言，这场战争毫无意义，也没有崇高的目标。

“在我看来，”卡莱尔写道，“这是我们时代发生的最愚昧的战争了。”

林肯认为，欧洲对这场战争的态度必须改变。他也知道该怎么做。欧洲有100万人读过《汤姆叔叔的小屋》——他们泪流满面，极度反感奴隶制带来的痛苦和不公。因此，亚伯拉罕·林肯知道，如果他发表《解放黑人奴隶宣言》，欧洲人会改变对这场战争的看法。他们不会再为联邦存废问题吵得你死我活——这本来就是跟欧洲人毫无瓜葛的问题。反之，它将升华为废除奴隶制的圣战。然后，欧洲政府将不敢承认南方联盟。公众舆论不会容忍政府帮助那些用武力延续奴隶制的人们。

所以，1862年，林肯终于决定发布《解放黑人奴隶宣言》。可是，麦克莱伦和波普最近打了败仗。西华德告诉总统，现在不是良辰吉日，应该等到战争胜利最走运的时候再发布。

这话听来似乎有道理。于是，林肯等待良机；两个月之后，胜利来临。林肯召集内阁来开会，讨论颁布了美国历史上除了《独立宣言》之外的最著名的提案。

这是一个重大的时刻——也是一个庄严的场面。可是，林肯表现得庄严肃穆吗？不！每次遇到一则好故事，他都乐意与人分享。他以前总是带着一本阿特穆斯·沃德的书上床；当他读到幽默的地方，就会起床，只穿着睡衣，走过府邸大厅，来到秘书办公室，把故事读给他们听。

就在内阁开会讨论发布《解放黑人奴隶宣言》的前一天，林肯拿到了沃德的一本新作。书中有一个故事，他觉得很有趣。于是，在着手干正事之前，他把这个故事读给了内阁成员听。这个故事的标题是《尤迪基的专横暴行》。

林肯大笑过后，把书放在一边，一本正经地说：“当叛军在菲德烈城的时候，我决定，一旦将他们赶出马里兰州，就会发布《解放黑人奴隶宣言》。我没跟任何人说，但我对自己承诺过——也曾对上帝许下诺言。现在叛军已被赶走，我要兑现自己的诺言。我召集你们来听听我写下的内容。在大的框架方面，我不希望你们提出修改意见，因为我自己已然决定。我写下的内容都是在我深思熟虑之后做的决定。不过，如果你们在我的措辞或其他小的细枝末节方面有更好的建议，我会欣然接受。”

西华德在措辞上提出了一个小小的建议，过了几分钟，他又提出另一个建议。

起先，林肯问他为什么不同时提出上述两个建议。接着，林肯中止了对《解放黑人奴隶宣言》的讨论，转而讲了一个故事。他说：

印第安纳州一名雇工告诉雇用他的农场主：牛群中最好的一头公牛死了。过了一会儿，雇工又说：“另一头公牛也死了。”

“你为什么不同时告诉我，”农场主问道，“两头公牛都死了呢？”

“唔，”他回答，“我不敢同时告诉你，以免你伤心。”

1862年9月，林肯向内阁陈述了《解放黑人奴隶宣言》，但要等到1863年1月1日才能生效。所以，等到12月国会开会时，林肯呼吁他们支持自己。他在申请文件中写过一句空前华丽又颇具诗意的句子。

说到联邦时，他说：

“我们将高贵地拯救或卑贱地失去

人世间最美好的最后的希望。”

1863年新年伊始，林肯花了几个小时与拥挤在总统府邸的访客握手。那天下午，他回到办公室，用笔蘸了蘸墨水，准备签署《解放黑人奴隶宣言》。他犹豫了片刻，然后转向西华德，说：“如果奴隶制没有错，那人间就没有错事了。我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做得对。可是，我从早上9点就开始接见访客，跟他们握手，我的手臂累得僵硬又麻木。现在大家都在密切关注这份签名，如果他们发现我签字时手发抖，一定会说：‘他有点儿良心不安呢。’”

林肯放松了一下手臂，然后慢慢签署文件，就是这一举动解放了350万奴隶。

当时，《解放黑人奴隶宣言》没有得到广泛的赞同。奥维尔·布朗宁——林肯最亲密的朋友兼铁杆粉丝——写道：“该宣言的唯一效果就是激怒南方人，促使他们更加团结，分裂我们北方人，让我们军心涣散。”

北方军中发生了叛变。那些参军拯救联邦的士兵发誓，他们不想为了解放黑奴，让黑人与白人的地位平等而参加战斗并战死沙场。几千名士兵逃离了军队，全国各地都征不到足够的新兵。

林肯原本指望平民支持他，结果却大失所望。在秋季大选中，他惨遭失败。甚至他的家乡伊利诺伊州也驳斥共和党。

接着，就在他大选惨败的最痛苦时刻，战场上也传来了悲惨的挫败——伯恩赛德在菲德烈堡盲目攻击李将军，结果伤亡1.3万人。真是一场愚蠢又徒劳的杀戮。这种情形持续了18个月。永远不会停止吗？全国人民震惊了。人民绝望到了顶点。总统受到了各地人民的猛烈谴责。林肯失败了，他的将军失败了，他的政策失败了。人民已经忍无可忍。甚至参议院的共和党也站起来反抗，还想逼林肯下台。他们要求林肯改变政策、解散内阁。

这是一个奇耻大辱。林肯承认，这是他政治生涯中最痛苦的事件。

“他们想除掉我，”林肯说，“我差点儿遂了他们的心愿。”

现在，霍里斯·格里利非常后悔一件往事——1860年，他曾迫使共和党提名林肯。

“这是一个错误，”他坦诚地说，“是我这辈子犯下的最大错误。”

格里利和其他杰出的共和党人发起了一次运动，他们有如下几个目标：逼迫林肯辞职；让副总统哈姆林代替林肯；强迫哈姆林把整个联邦军的指挥权交给罗斯克兰斯。

“我们现在正处于毁灭的边缘，”林肯坦承道，“我感觉上帝都在跟我们作对。我看不到一丝希望。”

第23节 两分钟的伟大演说

1863年春，李将军因为一连串的胜仗而兴奋不已，决定采取攻势，入侵北方。他计划占领宾夕法尼亚州富饶的制造业中心，为衣衫褴褛的军队提供食物、药品和新衣服，还有可能占领华盛顿，强迫法国和大英帝国承认南方联盟。

多么大胆而鲁莽的行动！的确，南方联盟军吹嘘说，一个南方兵可以打败三个北方佬，他们对此深信不疑。所以，当军官告诉士兵，他们攻下宾夕法尼亚州以后，一天可以吃两顿牛肉的时候，他们渴望马上出发。

李将军离开里士满的时候，收到了一封令人心烦的家书。家里发生了一件糟糕的事！他的一个女儿上课看小说被老师逮个正着。大将军很失望。于是，他在回信中恳求女儿在业余时间多看看经典名著，比如柏拉图、荷马的作品，以及普鲁塔克的传记。李将军写完信之后，像往常一样读《圣经》，跪地祈祷，然后他吹灭蜡烛，进屋睡觉去了……

不久以后，李将军带领7.5万名士兵出发了。这支饥肠辘辘的军队渡过了波多马克河，全美国人民陷入了恐慌。农民们赶着牛马，仓皇逃离坎伯兰山谷；黑人吓得直翻白眼，落荒而逃，唯恐被拖回去当奴隶。

李将军的大炮已在哈里斯堡前轰隆直响了，他还得知联邦政府将要切断他的后方援助。他猛地掉回头，就像愤怒的公牛用牛角抵开咬它脚后跟的狗一样。也许是天意——这头“公牛”和这条“狗”在宾夕法尼亚州的一个沉睡的小村庄——名曰葛底斯堡——相遇，此地有个神学院，就在这里打响了美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一场战役。

在战斗的前两天，联邦军损失了近一万人。第三天，李将军希望乔治·皮克特将军率领援兵发动猛攻，一举歼灭联邦军。

这是李将军的新战略。到目前为止，他和士兵们一直躲在矮防护墙后面或树林里打仗。现在，他计划要公开发动猛攻。

这让李将军手下最杰出的助手朗斯特里特将军深感不安。

“天啊，”他惊呼道，“李将军，你瞧瞧，我们的战线与北方佬之间有多少无法逾越的障碍——这么多陡坡、大炮、围墙。此外，我们还要以步兵对抗他们的炮兵。你再瞧瞧，我们要冲过的地面多么空旷，差不多有3里路完全暴露在外，处在他们的霰弹筒和榴霰弹的射程之内。我个人认为，以前没有出现过1.5万名士兵成功占领那个据点的局面。”

可是，李将军非常坚决。“以前也没有出现过我们这么能干的士兵，”他答道，“只要指挥得当，他们就会无往不前、无所不能。”

于是，李将军坚持自己的决定，犯下了一生中最严重的错误。

联邦军已经沿着神学院山脊布下了150门大炮。如果你去葛底斯堡，还可以在那里看见大炮，还是位于那个曾经炮火连天的地方。当时，这些大炮形成了空前强大的火力网。

这次，朗斯特里特的判断力比李将军更敏锐。他相信这次攻击只会造成无谓的牺牲；所以，他耷拉着脑袋，哭丧着脸，拒绝传达命令。结果，只得由另一位军官代替他下达命令。最后，乔治·皮克特将军听从了军令，率领南方军发动了西方国家有史以来最精彩却最惨痛的一场战役。

奇怪的是，这位带兵攻打联邦军的将军正是林肯的老朋友。事实上，他进西点军校还得益于林肯的帮助。这位皮克特将军是一个非常有个性的角色，茶褐色的头发一直披到肩上，就像意大利战争时期的拿破仑，几乎每天都在战场上书写热情洋溢的情书。那天下午，他把帽子时髦地歪戴在右耳上，率领军队得意扬扬地冲向联邦军防线。紧跟其后的士兵们一路欢呼，为他加油打气。此时此刻，人挨人、人挤人，旗帜随风飘扬，刺刀在阳光下闪耀。当时的场面非常壮观，他们看上去个个神采飞扬、勇往直前。远处的联邦军一边观看，一边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皮克特的队伍一路小跑着前进，穿过果园和玉米地，跨过草地，越过峡谷。此时，联邦军的大炮狂轰滥炸，在他们前进的道路上轰出了无数个坑。然而，他们不屈不挠、继续前进，真是势不可当。

突然间，联邦步兵从他们藏身的墓地山脊上的石墙后面冒了出来，不断地射击毫无防备的皮克特军队。山顶变成了火海、屠宰场、喷射的火山。几分钟后，皮克特手下的旅长，除一人幸免之外，其他人全部阵亡，5000名士兵中有4/5都倒在血泊之中。

1000人在康伯领兵处倒下，还有1000人倒在加内特流血的地方，在炫目的烈焰和窒息的硝烟中，残兵败将穿过猛烈的炮台，与阿米斯特德一起冲破防线。阿米斯特德领军进行最后一搏，他往前跑，跳过石墙，把帽子刺在军刀顶端，一路挥舞着大喊道：“同志们，冲啊！”

战士们按命令杀敌。他们跳过石墙，刺杀敌人，用棒状的步枪打碎了敌人的脑袋，把南方军的战旗插在了墓地山脊上。

然而，旗帜只是飘了一会儿，虽然转瞬即逝，却见证了南方联盟军的战斗高潮。

李将军失败了，他知道自己无法攻入北方。

南方联盟军注定要惨败。

当皮克特的残兵从致命冲锋中挣扎着撤退时，李将军独自一人前去给他们打气，并以庄严又自责的口吻问候他们。

“一切都是我的错，”他自责道，“我才是这场败仗的罪魁祸首。”

7月4日晚，李将军开始撤退。当时，大雨倾盆，他到达波多马克河时，因水位太高而无法过河。

这时，李将军被围困，前有无法逾越的河，后有乘胜追击的兵。看来他要任凭波多马克军团总指挥米德将军的摆布了。林肯很高兴，他敢肯定，联邦军可以猛攻李将军部队的侧翼和后翼，击溃并俘虏他的士兵，给这场战争画上完美的句号。当时，如果格兰特在场，可能结局会如愿以偿。

可是，自负又博学的米德不是“斗牛犬”格兰特。整整一星期，林肯每天都反复催促和命令米德发起进攻，可米德太过谨慎胆怯。他不想打仗，他犹豫不决，发电报时总找各种借口。就这样，水位退去了，李将军逃走了。

林肯火冒三丈。

“这是什么意思？”他怒吼道，“天啊，这是什么意思？敌军已经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我们只要伸伸手就可以活捉他们！可是，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军队都不行动。在那种情况下，差不多随便哪个将军都能打败李将军。如果我在战场上，一定会亲自打败他。”

林肯失望至极，只好坐下来给米德写信，他在信中这么说：

亲爱的将军，我相信，你无法理解李将军逃脱是多么不幸。他就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只要我们向他围拢，加之最近的节节胜利，我们就可以结束战争。可现在，战争将无限期地延续下去。上周一你都没有打败李将军，当你们到达波多马克河南岸，我方兵力剩下2/3时，你还能击败他吗？如果我还指望你扭转乾坤，那就是不可理喻了，我也不敢有此奢望。好机会已经与你失之交臂，我为此感到痛不欲生。

林肯读着自己写的信，眼睛迷茫地凝视着窗外。然后，他想了想，自言自语道：“如果我处在米德的位置，脾气也跟他不相上下，又听了胆小军官们的建议，如果我像他一样，常常半夜醒来看到血流成河的惨景，我可能也会放李将军逃走。”

此信从来没有寄出过。米德从来没有看到过。林肯死后，才有人在林肯的文件堆中发现了那封信。

7月的第一个星期，葛底斯堡战役爆发了。6000名士兵阵亡，2.7万人受伤，战场上满地尸骸。教堂、学校、粮仓都改成了医院；空气中充溢着痛苦的呻吟。每小时都有几十个人死亡，而且酷热难当，尸体迅速腐烂。埋葬队只好加快工作。他们没什么时间挖坑，所以，很多时候，他们只在尸体躺着的地方盖一点儿土，就算入土为安了。一个星期的大雨过后，许多尸体又暴露在外了。后来，政府从临时坟墓中挖出联邦士兵的尸体，集中起来重新下葬。第二年秋天，公墓委员会决定举行一场公墓献礼，并邀请美国最著名的演说家爱德华·埃弗雷特发表讲话。

总统、内阁成员、米德将军、参众两院全体议员、各个领域的杰出公民和外交使节团都接到了正式邀请函。他们当中没几个人接受邀请，很多人甚至不承认收到了请柬。

委员会做梦也没想到总统会参加献礼。事实上，他们甚至不敢打搅他，没给他写亲笔函。林肯只收到一张打印的卡片。他们猜想，秘书们会扔进废纸篓，而不是上交给总统。

所以，当林肯回信说要参加时，委员会非常吃惊，还有点儿尴尬。他们该怎么办呢？请总统发表演说吗？有人说，总统日理万机，不可能有时间准备演讲稿。还有人坦诚地说：“哦，就算他有时间，他有这个能力吗？”他们在质疑总统的才华呢！

嗯，是啊！林肯能在伊利诺伊州发表巡回政治演说，但他也能在公墓献礼中演讲吗？不，那可不同。那不是林肯的风格。不过，既然总统要来，他们只好做点准备工作。于是，他们最后写信给林肯，信上说，他们希望在埃弗雷特先生演说之后，总统可以“适当地点评几句”。他们用的就是这种措辞——“适当地点评几句”。

这简直就是轻蔑，但是总统接受了邀请。为什么呢？这件事背后隐藏着一个有趣的故事。前一年的秋天，林肯曾经去过安蒂坦战场。一天下午，当林肯和伊利诺伊州的一位老朋友沃德·拉蒙在户外开车溜达的时候，林肯转向拉蒙，请他唱一首所谓的悲伤的小歌曲，那是林肯最喜欢的一首歌。

“很多次，当我和林肯独处时——有时在伊利诺伊州巡回办案，常常是在白宫，”拉蒙说，“当我唱起这首朴实的歌曲时，总是看到他潸然泪下。”

歌词如下：

汤姆，我流浪到这个村庄；我坐在学校操场上

那棵为你我遮阴的树下，

可是，汤姆，没有故人问候我，也鲜有人知

20年前，是谁陪我们在草地上玩耍。

清泉边，榆树上，你知道我刻过你的名字——

汤姆，下面的名字就是你的意中人；你也同样刻着我的名字。

某个狠心的坏蛋剥去树皮——树儿慢慢死去，

那位伊人已经离去，就像20年前你刻过的那个名字。

我的眼睑早已干涩，汤姆，可泪水又湿润了眼眶，

我想起心爱的她，还有那些早断的情缘，

我来到古老的教堂墓地，带些鲜花

撒在20年前我们爱人的坟上。

当拉蒙唱这首歌的时候，林肯也许开始思念自己唯一爱过的女孩安妮·拉特里奇，想到她长眠在伊利诺伊草原上被人遗忘的荒坟里。这段辛酸的回忆让林肯泪流满面。于是，拉蒙为了驱走林肯的忧伤，开始演唱另一首幽默的歌曲。

所有的事情就是这样了。这件事本来微不足道，也无伤大雅。可是，林肯的政敌们却歪曲事实，夸夸其谈说这是全国人民的耻辱，而且伤风败俗。一连三个月，纽约的《世界报》天天刊登此事的不同版本。林肯被指控在“人们忙于安葬死者”的战场上讲笑话、唱情歌。

事实是，他根本没有讲笑话，也没有唱歌；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在战场几里之外；而且死者早已下葬。当时下着雨，雨水敲打着坟墓。可是，政敌们不理会实情，他们渴望流血事件。顿时，全国上下响起一片谴责声。

林肯受到了深深的伤害。他很痛苦，无法忍受那些攻击语言，但他不想回应，因为那样会抬高对方的地位。所以，他选择了默默接受。当他收到邀请他去葛底斯堡公墓献礼上演说的请柬时，他很高兴。这正是他所渴望的让政敌沉默，向烈士致敬的好机会。

请柬来得太晚，他只有短短的两周时间去准备演讲稿。他尽量利用业余时间来思考演讲词——比如，穿衣的时候，刮胡子的时候，吃午餐的时候，往返于斯坦顿办公室和白宫之间的时候。当他躺在战事部的皮沙发上等待最新电报时，曾经仔细斟酌演讲词。他在一张浅蓝的大页纸上写下了演讲词初稿，然后把它放在帽顶里，随身携带。演说前的那个星期天，他说：“我已经改了两三稿，但还没有尽善尽美。我还要稍加修饰，直到我自己满意为止。”

献礼前夕，他来到葛底斯堡。平常只有1300人的小镇，现在挤满了近3万人。天气很好，夜色明净，一轮满月高悬在天际。只有少数人找到了睡觉的床铺，成千上万的人只好在村子里晃悠到天亮。人行道很快变得水泄不通，几百人手挽手，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中央边走边唱：“约翰·布朗的尸体已在墓中腐烂。”

林肯花了整个晚上的时间对着演讲稿“稍加修饰”。11点，他来到隔壁西华德的房间，对着他大声朗读演讲稿，请他批评指正。第二天，吃完早餐之后，林肯还继续斟酌稿子，直到有人来敲门，他才想起该前往公墓了。

当公墓献礼开始的时候，他起初坐得很直；不久，他的身子就无精打采地向前歪，还耷拉着脑袋，长长的手臂萎靡地垂在两侧……他陷入沉思，正在温习他的小讲稿，继续“稍加修饰”……

葛底斯堡演说的特邀嘉宾爱德华·埃弗雷特犯了两个错误——两个严重却没必要的错误。第一，他迟到了一个小时；第二，他演讲了两个小时。

林肯读过埃弗雷特的演说稿。当他看到对方的演讲快要结束时，就知道要轮到自己演讲了，但他真的感到自己准备不够充分。因此，他开始紧张，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从大礼服口袋中掏出手稿，戴上老式眼镜，快速再记一遍。

很快，他拿着手稿走上台去，发表了一篇两分钟的演说。

那是11月的一个温柔午后，听众们是否知道他们正在聆听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演说呢？不，大部分听众只是好奇而已：他们从未见过美国总统，也没听过总统讲话。他们伸着脖子看着林肯，惊奇地发现他的个子如此高，声音却如此尖细，还带着南方口音。他们已经忘了他就是肯塔基州本土人士，还保留着乡音。当时，听众们感觉总统刚刚做完自我介绍，正准备正式演讲——他却坐下了。

天啊！难道他忘词了？莫非他真的三言两语就结束了演讲？大家惊奇万分，又失望至极，竟然没鼓掌。

很多年前，还在印第安纳州的时候，林肯曾用生锈的犁具耕田。可是，泥土粘住犁板，弄得一团糟。他说“搞不定”犁具——这个词后来演变成大众的口头禅。在林肯的一生中，一旦他要形容一件事失败时，就会常常使用耕田时的这句话。现在，林肯转头对沃德·拉蒙说：“拉蒙，这次演讲一败涂地，我‘搞不定’观众，大家很失望。”

他说得对，大家都很失望，包括与总统同坐在讲台上的爱德华·埃弗雷特和西华德部长。他们认为林肯会惨遭失败，都为他感到难过。

林肯如此痛苦焦虑，而且头痛难忍。在回华盛顿的路上，他不得不躺在火车的休息室里，用冷水浇头。

林肯至死都以为他的葛底斯堡演说一败涂地。就当场的反应来说，他的演说确实算是失败了。

林肯生性谦逊，真的以为世人“既不会在意，也不会铭记”他当时的话，却会永远不忘烈士们的英雄事迹。如果他现在复活过来，意识到他在葛底斯堡“搞不定”的演说，却是最令人难忘的杰作，他会有多惊讶啊！当他得知，南北战争早已被人遗忘的几个世纪以来，他在葛底斯堡的10段不朽的诗句却依然被尊为文学瑰宝与人类财富，他会有多诧异啊！

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说，不仅仅是一篇演说，它还是一颗高贵的心灵在受尽折磨之后在苦难中升华至伟大的神圣表现。它是一篇真情流露的散文诗，如史诗般壮丽与深邃：

八十七年前，

我们的先辈在这块土地上建起了新的国度，

这个国家在争取自由中诞生，

忠于人人平等的伟大信念。

我们正在进行一场伟大的内战，

这场战争考验着

以同等信念立国的我们或其他国家，

是否能长期勇往直前。

今天，我们聚集在这个战场上，

把战场的一角

奉献给为祖国捐躯的先烈，

作为他们的安息之地。

这是我们应该完成的夙愿。

但是，从更大的意义上说，

我们无权把这块土地献给他们，

我们无法给这块土地增光添彩，

让它成为神圣的殿堂。

那些幸存的或牺牲的，

曾经在这里战斗过的英雄们

让这块土地变得神圣，

我们的贡献却异乎渺茫。

我们要说些什么，

世人不会在意，

也不会铭记于心，

可英雄们的壮举

却留给世人不可磨灭的印记。

这更要求我们活着的人

去继续完成先烈们的遗愿。

我们还要继续

献身于眼前的伟大使命——

先烈们为之献出生命的事业。

我们决不能让先烈的鲜血白流；

在上帝的保佑下，

我们的祖国要争取自由和新生；

这个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

一定要在地球上永世长存。

第24节 酒鬼将军的那点事儿

1861年，当南北战争爆发的时候，一个衣衫褴褛、神色绝望的人，嘴里叼着一根陶土烟斗，正坐在伊利诺伊州格丽纳一家皮革店包装箱上抽着烟。他是干什么工作的——曾经当过会计，还做过采购员，专门收购农民的肉猪和兽皮。

他的两个开店的弟弟说什么也不愿意雇用他。他为了找到一份工作，已经在圣路易斯街上游荡了数月，直到他的妻子和4个孩子饥肠辘辘。最后，他在绝望中借了几块钱买了一张火车票，准备去肯塔基州的老父亲那里求助。这位老人手头宽裕，却不愿意资助儿子1分钱。他写信给住在格丽纳的两个小儿子，命令他俩给哥哥安排一个差事。

两个弟弟立刻给他安排了一份领薪水的工作，其实就是不敢违抗父亲的命令，只好施舍一下这个哥哥。

他的日薪是2美元——可能他不值这个价，因为他没有商业能力，就像个长腿大野兔；他懒惰、邋遢，喜欢喝玉米威士忌，还一直负债累累。他总是喜欢借点小钱，因此，朋友们看到他走近时，都会扭头看向别处，甚至穿过街道躲着他。

到目前为止，他的生活中诸事不顺，挫折重重，一败涂地。

我说的是“到目前为止”。

以后就不这样了。

因为有了好消息，令人惊叹的好运即将来临。

不久之后，他就像一颗光彩夺目的流星，划过名扬四海的天际。

虽然他现在得不到父老乡亲的尊敬，但是，不久后，他将统率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他将打败李将军，结束战争，他的名字将被载入史册，流芳百世；他还将成为美国总统。

从此，他趾高气扬，带着胜利，环游世界。他所到之处，全是荣耀、奖杯、鲜花以及茶余饭后的赞扬——讽刺的是，他就是当年那个格丽纳镇上人们躲之不及的人。

这是一个令人震撼的传说。

他的经历很奇妙，甚至他母亲对他的态度也很反常，她好像从来都不太关心他。他当总统时，她也拒绝去看他。他出生时，她连名字也懒得给他取，亲戚们只好过来，用抽签的方式给他取名。当他6个星期大的时候，亲戚们在从纸袋上扯下碎纸片，把各自最喜欢的名字写在上面，再把碎纸片放进帽子里，打乱次序后，再重新抽出一张，看看是什么名字。当时，他奶奶辛普森正在阅读荷马的作品，她随手写道：“海勒姆·尤利西斯。”这张碎纸片碰巧被抽中了。于是，他在家乡生活的17年里，一直沿用这个名字。

可是，他生性腼腆，反应迟钝，村里的聪明人都叫他“废物”格兰特。

在西点军校，他还有个名字。那个出具文件命令他去军事学校的军官误认为，他的名字中间的“辛普森”是他母亲的娘家姓，因此写成了“U.S.格兰特”（“尤利西斯·辛普森·格兰特”的简称）。他的军校同学得知消息后，便嬉闹着将帽子抛到空中，大叫道：“同学们，我们中间有个山姆大叔（英文是Uncle Sam，也简称为U.S.）！”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同学还叫他山姆·格兰特。

格兰特却不在乎。他很少交朋友，也不介意别人叫他什么，也不注意自己的形象。他总是不扣衣扣，不擦枪，不刷鞋，点名时经常迟到。他在西点军校求学时，不学习拿破仑和腓特烈大帝的军事策略，而是花时间去阅读《最后的莫希干人》等小说。

真是不可思议——他几乎一生从未读过有关军事战略方面的书籍。

他打了胜仗之后，波士顿人民筹钱为他买下了一座图书馆，还成立委员会搜集他的作品。令人瞠目结舌的是，他们发现，格兰特没有写过一篇军事论文。

他不喜欢西点军校，也不喜欢军队，甚至不喜欢与之相关的一切。他闻名天下之后，在检阅德军时，曾经对俾斯麦说：

“我对军事不太感兴趣。事实上，我不像个军人，更像个农民。我虽然经历了两场战争，但一直后悔当兵，退伍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格兰特坦白地说，他最大的罪恶就是生性懒惰。他从来就不爱学习。即便从西点军校毕业之后，他还是不善写字。比如，他会把“敲门”写成“高门”，把“保险”写成“呆险”。他对数字比较敏感，所以一度想当数学教授，可是没有找到相关工作。因此，他只好参军，在正规军中服役了11年之久。他必须先填饱自己的肚子，而参军是最简单的谋生方法。

1853年，格兰特被派去加利福尼亚州亨伯特港驻军。附近的村子里有个性格古怪的人，他叫莱恩，经营着一家杂货店和一家锯木厂。他周一到周六会做些调查工作，周日会去布道。那时候，威士忌非常便宜，莱恩牧师在杂货店的后面放了一桶没有盖上盖子的威士忌，酒桶的上方还悬挂着一只锡杯，谁想喝就可以随便喝。格兰特经常去喝，他很寂寞，想忘掉可憎的军队生活。他经常喝得酩酊大醉，结果被军队开除了。

格兰特囊空如洗，又找不到工作。他只好向东走，回到密苏里州。在接下来的4年中，他在岳父家480亩见方的农场里种玉米、饲养猪。冬天，他砍木材，然后运到圣路易斯，卖给城里人。然而，他的生活一年不如一年，最后负债累累。

最后，他离开了农场，来到了圣路易斯，想在那里谋一份差事。他试着做房地产生意，结果一败涂地。接着，他在城里四处奔波了好几个星期，想寻找一份工作——什么工作都可以。结果，在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把妻子的黑奴租出去，租金用来偿还杂货店的债务。

这正是南北战争时期最令人惊讶的状况：李将军坚信奴隶制不合理，在战争之前就释放了自己的黑奴；可是，就在格兰特率领北方军去毁灭奴隶制的时候，他的妻子却拥有黑奴。

当南北战争爆发的时候，格兰特开始厌倦了格丽纳皮革店的工作，想重回军队。

对于一个西点军校的毕业生来说，这应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因为当时军队中有非常多新兵需要接受培训，但事实并非如此。格丽纳镇招募了一批志愿军，格兰特负责培训他们，因为他是这个镇子上唯一懂点军事知识的人。可是，后来，格兰特对他们酒后上战场的劣迹视而不见，因为他们推选了另一个人当上尉。

格兰特写信给战事部，倾诉了自己的经历，并申请担任团长。可惜一直没有回音。他当上总统之后，有人在战事部的文件里找到了这封信。

他在春田镇的助理办公室里找到一份工作，做的是15岁小女孩都可以胜任的文员工作。他整天戴着帽子工作，还不停地抽烟，在一张靠在墙角的三条腿的破旧桌子上抄写公文。

接着，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让他走向成名之途。伊利诺伊州第二十一军团的志愿军发起了武装暴动。他们藐视军纪，辱骂军官，将年迈的古德团长赶出军营，还扬言说，如果他再度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就会扒下他的皮，钉在青苹果树上。

因此，耶茨总督忧心如焚。

耶茨总督虽然不太器重格兰特，但因他毕业于西点军校，所以决定试着提拔一下他。于是，1861年6月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格兰特在春田镇接任了其他人无法胜任的团长职位。

他的唯一的团长身份标志就是——他的手上拿着一根棍子，腰上系着一块红手绢。

他没有坐骑，也没有军服，当然他也买不起这些。他的帽子上全是汗渍和窟窿，外套破旧不堪，连手肘都包不住。

士兵们看到他这副模样，纷纷嘲弄他。有一个士兵不怀好意地推格兰特的后背，另一个士兵推前一个士兵的后背，结果前一个士兵撞倒在格兰特的身上。

接着，格兰特很快阻止了他们的恶作剧。如果有人不服从命令，格兰特就会把他绑在柱子上，让他受罪一整天；如果有人辱骂别人，格兰特就会用布条塞住他的嘴巴；如果有人点名迟到，他就规定一天之内禁止大家吃饭。最后，这个曾经在格丽纳镇当过肉猪和兽皮采购员的团长，成功镇压了士兵们的暴动，并带领大家积极投身于密苏里战役。

不久以后，幸运之神再次降临于格兰特。那时，战事部准备选出几十个人，并授予他们“准将”头衔。伊利诺伊州西北部派遣艾利胡·本杰明·沃什伯恩到国会上去推荐。沃什伯恩是个有政治野心的人，还爱显摆，想让家乡的父老乡亲都知道自己当了大官。于是，他来到战事部，想为家乡人争取一个名额。这是小菜一碟。可是，谁可以担此重任呢？显然，他在推荐名单中只看到一个西点军校的毕业生。

几天以后，格兰特在《圣路易斯报》上看到了一则不可思议的消息：他自己被提名为“准将”了。

接着，格兰特受命前往伊利诺伊州的开罗司令部，并立即为战事做准备。他命令船只运送士兵进军俄亥俄州，并一举占领了肯塔基州的军事要塞——帕迪尤卡。然后，他又立马准备进军田纳西州，攻打坎伯兰河唐纳尔逊堡。据说，当时的军事专家哈勒克说：“荒唐！荒谬至极！格兰特，绝对不可以这么做，你这是在自掘坟墓！”

可是，某天下午，格兰特却这么做了，而且成功地占领了唐纳尔逊堡，俘虏了1.5万名敌军。

就在格兰特奋力攻城的时候，南方联盟军送来了“停战请求”，意欲跟格兰特协商有条件投降事宜，格兰特却断然拒绝：“我唯一的条件就是你们马上无条件投降。否则，我将立即发起进攻。”

书写这份简短的“停战请求”的人就是南方军司令西蒙·巴克纳。在西点军校的时候，他就认识格兰特了，格兰特在被军队开除后，他还曾借给格兰特生活费。他认为自己与格兰特的交情不浅，因此格兰特可能只是在跟他开玩笑。不过，他还是接受了无条件投降的要求。投降之后的那天下午，他俩一直坐在一起，一边抽烟，一边畅谈过去。

唐纳尔逊堡沦陷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北方军为了夺回肯塔基州，一路前进，深入敌方六百多里，占领了纳什维尔、密西西比河哥伦比亚堡和直布罗陀，赶走了田纳西州很多地方的南方军，还切断了他们的军需物资，大大挫败了他们的士气。北方军所到之处——从缅因州到密西西比河——教堂钟声阵阵，篝火冉冉，舞蹈翩翩。

这是一次伟大的胜利，其影响甚至遍及欧洲，可谓美国南北战争的转折点。

从此，山姆·格兰特被誉为“只接受无条件投降的格兰特”；“我将立即发起进攻”成了北方联邦军的口号。

美国终于等来了这位伟大的军事指挥家。美国国会授予他“少将”军衔，让他担任田纳西州军事部司令，格兰特迅速成为全民男神。某个媒体宣称，格兰特喜欢作战时抽烟，于是，他收到了一万多盒雪茄烟。

然而，还不到三个星期的时间，格兰特就遭遇了上司的嫉妒和不公正的待遇。他愤怒却无奈，只有忍着屈辱，默默落泪。

在西部地区，格兰特的顶头上司就是哈勒克，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大浑球。海军上将福特曾说，哈勒克是个“军事白痴”。林肯的海军秘书吉迪恩·威尔斯对哈勒克也了如指掌，他对他做了如下评价：

“哈勒克不会创新、不会策划，没有主见、没有远见、没有计划，他满脑肥肠，还嗜烟如命，喜欢骂人，真是一无是处，毫无成绩。”

哈勒克却自我感觉良好。他曾在西点军校当助理教授；曾撰写过军事策略、国际法律和矿业方面的作品；还曾担任过银矿老板、铁路局局长和杰出的律师。此外，他还精通法语，翻译过一本拿破仑的故事书。他早已将自己定位成著名的学者——亨利·伟杰·哈勒克大师。

格兰特是哪个林子的鸟？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声名狼藉、烂醉如泥的小上尉。在攻打唐纳尔逊堡之前，格兰特与哈勒克见过面，那时的哈勒克蛮横粗暴，横眉怒对格兰特的谏言。可如今，格兰特打了胜仗，全国人民为之喝彩；哈勒克却在圣路易斯不知所措，没人关注，也没人在乎，他因此愤愤不平。

更让人气恼的是，他感觉那个曾经的兽皮小贩在侮辱自己，因为他天天给格兰特发电报，格兰特却厚颜无耻地忽略不计，当然，这只是哈勒克心中的想法而已。实际上，他想错了，格兰特三番五次地服从他的命令。只是，唐纳尔逊堡战役之后，电报系统就被摧毁了，因此电报无法到达格兰特那里。可是，哈勒克不知道，所以他很气恼。他怀疑这小子因为打了胜仗还得了民心，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于是，他决定给这个浑小子一点儿颜色看看。接着，他不停地给麦克莱伦发电报，列数格兰特的种种劣迹：骄傲自满、嗜烟酗酒、成天懒散、不把命令当回事、不能胜任自己的工作。他总结道：“我对这个玩忽职守的无能下属十分不满。”

麦克莱伦也对格兰特一飞冲天的好运耿耿于怀。于是，他给哈勒克发了一份南北战争期间最震撼的电报：“考虑到军纪军规和战争效率，我下令，立即逮捕格兰特，其职位由史密斯接任。”

哈勒克立马撤掉了格兰特的职位，其实就等于逮捕了他。接着，哈勒克得意扬扬地躺在椅子上，悠闲自得地挠痒痒。

此时，南北战争已经持续了一年，可如今，唯一曾为北方军打了大胜仗的将领却被开除且受到了公开羞辱。

后来，格兰特又重新获得了军权。不幸的是，他在夏依洛之战中犯下了无法弥补的错误。如果南方军的约翰斯顿将军没有牺牲的话，那么，格兰特领导的整个部队都会无处可逃。那是当时美洲大陆上发生的一次空前大战，格兰特损兵折将1.3万人左右，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他猝不及防、惊慌失措，确实有失策之举，也招来了大众的纷纷指责。有人诬陷他，说他在大战之前酗酒，很多人都听信了谣言。全国人民愤怒无比，要求他滚下台，呼声如潮水一般涌来。林肯却说：

“我不能开除他，因为他会打仗。”

当有人告诉林肯，格兰特大战前喝高了，林肯反问道：“他喝的威士忌是什么牌子？我打算给其他将军也送几桶同牌子的酒。”

1862年1月，格兰特率军攻打维克斯堡——屹立在密西西比河岸60米高的悬崖上的一座天然堡垒。这是一场悲惨壮烈的持久战。堡垒附近设置了重重障碍，而且北方军的炮艇只能停留在河面上远程射击。格兰特面临的最紧急、最棘手的问题就是：如何才能近距离射击。

他折回密西西比河中游，想从东边切入，结果失败了。

接着，他炸毁密西西比河堤，准备穿越沼泽，从北边切入，也失败了。

然后，他挖了一条河道，想改变密西西比河的路径，还是失败了。

那是一个严冬，雨雪纷飞，河水溢出了河道，淹没了山谷，一连好几里，都是泥泞的沼泽地，小河星罗棋布，一路上灌木丛生、藤蔓延伸，格兰特的部队寸步难行。士兵们下半身都泡在泥水中，吃睡都困难重重。军中还有人染上了痢疾、天花、麻疹，又缺乏医疗设备，死亡率之高，骇人听闻。

维克斯堡战役失败了，导致了民怨沸腾的局面——真是一帮愚蠢悲哀的罪恶之徒。

格兰特的下属——谢尔曼、麦弗逊、洛根和威尔逊将军——都认为他的计划荒谬，必败无疑。全国媒体都严厉斥责他，全国人民都要求他下台。

林肯说：“我好像是他唯一的朋友。”

面对全国的呼声，林肯毅然决然继续任用格兰特。总统的坚持终于得到了莫大的回报：7月4日，怯懦的米德在葛底斯堡放走了李将军，就在那一天，格兰特跨上来自杰斐逊·戴维斯农场的骏马，冲进了维克斯堡，取得了华盛顿时代以来最伟大的胜利。

格兰特在遭遇8个月的失败后，终于在维克斯堡俘虏敌军4万人，让北方军完全控制了密西西比河一带，还大大削弱了南方军的兵力。

捷报传来，举国同庆。

美国国会举行了特别会议，授予格兰特“中将”军衔，这可是华盛顿逝世后，获得此殊荣的第一人。林肯在白宫接见了格兰特，简短的演说之后，任命他为北方联邦军总司令。

事先有人通知格兰特，接受任职的时候要发表讲话，于是，受命之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只写了三句话的皱巴巴的小纸条。开始讲话的时候，他的手脚都在颤抖，脸庞涨得红红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没法再讲下去，只好双手紧捏着小纸条，不停地深呼吸，不断地挪动身子，试图重新开始第一句话。

格兰特，这位来自格丽纳的兽皮小贩，此时此刻，他感觉，面对11名观众，发表84个字的演讲，难度大大高于浴血沙场。

总统夫人玛丽想在华盛顿庆祝格兰特的胜利，顺便举办一场社交宴会，并及时安排妥当了酒水和饮食。格兰特却不领情，他说务必要赶回前线，所以不能出席宴会。

“你怎么可以不到场呢？”林肯劝道，“如果夫人的宴会没有你的光临，那就好比《哈姆雷特》的戏剧没有男主角。”

格兰特却毅然拒绝：“对我而言，一场宴会意味着国库一天损失100万美元，再说，我参加过的社交活动已经够多了。”

林肯喜欢他这样说话，低调收敛，又兢兢业业，与自己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现在，林肯开始放飞梦想，他深信，格兰特总司令很快就会让北方军振作起来。

可是，他太乐观了。4个月后，这个国家迎来了空前绝后的失败和失望。林肯再次陷入绝望中，他彻夜不眠，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在房间里左右徘徊。

第25节 要命的战局，惊喜的战果

1864年5月，风头正劲的格兰特将军率领12.2万人横越拉皮丹河，他要彻底摧毁李将军的部队，马上结束南北战争。

在弗吉尼亚州北部的“蛮荒之地”，李将军与格兰特之间展开了激战。这个地方真是名副其实，绵亘不绝的山丘沼泽上覆盖着茂密的松树和橡树次生林，连美洲兔都钻不进来。格兰特在这片阴森森、乱糟糟的树林里打了一场伤亡惨重的血战。加上树林里发生了火灾，熊熊烈火竟吞噬了数百名伤员。

第二天太阳下山的时候，昔日里坚不可摧的格兰特变得疲惫不堪，只好撤回营地流眼泪。

然而，每场战争结束，不管结果怎样，他都会下达同样的命令：“向前冲，向前冲！”

第6天血战结束后，他给林肯发了一封著名的电报：“我打算在这条战线上一站到底，哪怕牺牲掉整个夏天也在所不辞。”

结果，战争从夏天打到了秋天，又从秋天打到了冬天，最后，打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格兰特的兵力是敌军的两倍，而且还有源源不断的后备军供他调遣，而南方军几乎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

格兰特说：“叛军已经山穷水尽了。”

格兰特认为，终止战争的唯一的快捷方法就是继续屠杀南方军，迫使李将军投降。

即便是消灭一个南方兵需要牺牲两个北方兵，又有什么关系？格兰特的兵源不断，李将军却不然。于是，格兰特继续进攻、射击、杀敌。

格兰特在6个星期之内损兵54926人——相当于参与这场战争的南方军总人数。

格兰特在冷港每小时折兵7000人——还超出葛底斯堡战役中双方3天牺牲的人数总和。

如此重大的伤亡带来了什么好处呢？且听格兰特的回答：“什么都没有。”这是他自己的结论。

进攻冷港是他一生中最严重的失误。

如此杀戮让士兵的身体和精神备受摧残。军队士气土崩瓦解，士兵们想暴动，军官们也想叛变。

“36天以来，”格兰特手下的一名团长说，“我的身边一直有来来往往的出殡队伍。”

林肯虽然伤心欲绝，却心知肚明，除了继续，别无他法。他发电报给格兰特：“像斗牛犬一样死战到底。”接着，他下令再征兵50万人，服役一至三年。

这一命令让全国上下震惊不已，人们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林肯的一位秘书在日记中写道：“如今的空气中充斥着黑暗、怀疑和颓废。”

7月2日，国会通过了一项决议，酷似《旧约》中一位希伯来先知的哀歌——请求人民“承认并忏悔自己的种种罪孽，并求得上帝的怜悯和宽恕，恳求万能的上帝不要毁灭我们的民族”。

如今，咒骂林肯的不仅是北方人，还有南方人。他们说林肯是篡位者、叛徒、暴君、恶魔和怪物。“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正在将罪恶的屠刀伸向更多的无辜百姓。”

最痛恨林肯的那些人甚至提议杀了他。一天晚上，林肯骑马去夏季司令部“军人之家”，半路上遇到刺客，射穿了他的高礼帽。

几个星期之后，宾夕法尼亚州米德维尔市一家旅馆老板在某间客房的玻璃窗上看到了这样的字迹：“1864年8月13日，亚伯拉罕·林肯中毒而亡。”前一天的晚上，这间客房里住着一名当红演员，他的名字叫约翰·威尔克斯·布斯。

早在6月，共和党曾经提名林肯连任，现在却懊悔不已，他们感觉自己大错特错。共和党内几位重要人士强烈要求林肯退位。还有人要求重新召开会议，确定林肯竞选失败，撤销林肯的提名，换成另一个得票最多的候选人。

1864年7月，林肯的知己奥维尔·布朗宁也在日记中写道：“国家需要一位身体力行的卓越总统。”

林肯也认为自己竞选无望，甚至放弃了继任的念头。他自己失败了，他的下属将领失败了，他的军事策略失败了。人民已经对他失去了信心，他也担心联邦政府将土崩瓦解。

他叹息道：“乌云笼罩着天空，眼前一片昏暗。”

最后，反对林肯的激进派召开了一次大会，提名约翰·弗里蒙特将军为总统候选人。从此，共和党分裂为两派。

显而易见的是，局势非常严峻。如果弗里蒙特没有退出竞选，民主党候选人麦克莱伦将军必定会战胜内讧的共和党，那么美国的历史就要改写了。

即便弗里蒙特退出竞选，林肯也只比麦克莱伦多出20万票。

尽管受到万般指责，林肯依然镇定自若、尽职尽责，对那些指责置之不理。

“我希望如此处理事务，”他说，“有一天，我不再是总统，所有的朋友都离我而去，至少我还有一个朋友，他停留在我的心灵深处……我不一定要赢，但一定要活出真实的自我；我不一定要成功，但一定要拥有自己的光芒。”

他身心疲惫、万分沮丧，常常捧着一本《圣经》小册子，躺在沙发上阅读，他想在《约伯记》中获得慰藉：“你现在要像勇士一样有问必答。”

1864年夏天，林肯萎靡不振，像完全变了个人，不再是3年前那个伊利诺伊州草原上的“小巨人”了。他整天愁眉苦脸，皱纹加深，两颊凹陷，驼背弓腰，双腿冰冷，还患上了慢性消化不良症，而且夜不能寐，一年到头痛苦不堪的表情。他对一位朋友说：“我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开心了。”

当著名雕刻家奥古斯塔斯·圣·高登斯目睹了1865年春天完成的林肯面部模型，他还以为那是在林肯死后的面部模型。他坚持说，林肯的脸上已经出现了死亡迹象。

曾因勾勒《解放黑人奴隶宣言》背景图而入住总统府邸数月的画家卡本特写道：

就在“蛮荒之地”战役的第一个星期，总统几乎没睡过觉。一天，我经过公共大厅时，看到他穿着长睡袍，背着双手，耷拉着脑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样子十分忧伤、焦虑……我一连好几天看到他那沟壑纵横的脸上全是泪痕。

访客们前来打招呼，却发现林肯瘫倒在椅子上，他如此疲倦，甚至不愿抬头跟他们说话。

“我仿佛感到，”林肯说，“每天来看望我的每个人都在用手指戳捣我，并挖走我的每一寸活力。”

他告诉《汤姆叔叔的小屋》的作者斯托夫人：他可能活不到和平到来的时刻。

他说：“这场战争真是要我的命。”

朋友们为他的容貌变化而感到震惊，于是劝他休假。

“对我而言，休假两三个星期根本不管用，”他回答说，“我躲不开满腹愁思，我简直不知道如何放松，更不懂得如何赶走盘踞在心头的疲倦。”

他的秘书说：“他的耳边一直回荡着孤儿寡母们的哭喊声。”

每天都有母亲、女友、妻子来哭诉，请求林肯免除她们的儿子、男友、丈夫的死罪。无论多么疲惫，林肯总是听完她们的故事，答应她们的要求，因为他见不得哭泣的女人——特别是抱着婴孩哭泣的女人。

他嗟叹道：“我希望自己去世后，人们会如此评价我：在适合花儿生长的地方，拔去荆棘，种下花苗。”

很多将军痛骂林肯，斯坦顿更是怒不可遏，他认为，林肯如此慈悲，一定会破坏军纪，所以想让他放手不管。可事实上，林肯讨厌准将们的鲁莽，憎恶正规军的专制。此外，他喜欢那些可以打胜仗的志愿军——他们和林肯一样，都是从树林和农场里走出来的硬汉。

如果有人因胆怯而被判枪决，林肯会原谅他。“如果我上战场，也不能保证自己就不会临阵逃跑。”林肯说。

如果有志愿军因想家而逃跑呢？“哦，我认为枪毙对他们没什么好处。”

如果佛蒙特州农场的小伙子在前线站岗时因疲劳打盹而被判死刑呢？林肯会说：“我可能也会打瞌睡。”

他的特赦名单长达好几页纸。

他曾发电报给米德将军说：“我不希望有18岁以下的孩子被判死罪。”当时，北方军中不满18岁的士兵超过100万人。还有20万人不满16岁，10万人不满15岁。

有时候，总统在颁布最庄严的命令时，依然会掺杂一点儿小幽默。比如，他曾发电报给马利根上校：“如果你还没有枪毙巴尼，那就不要枪毙啦。”

林肯对那些遭遇丧子之痛的母亲们颇为同情。1864年11月21日，他写下了一生中最优美动人的著名书信。牛津大学把这封信复制下来挂在墙上，作为“绝世无双的纯美措辞典范”。

这封信在形式上是散文，同时也是一首能够引起共鸣的诗歌：

1864年11月21日于华盛顿总统府致马萨诸塞州波士顿的比克斯比夫人

亲爱的夫人：

我在战事部档案中看到马萨诸塞州副将的一份报告，得知您的5个儿子全部光荣地战死沙场。

我知道，您的悲恸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一切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无济于事。可是，我依然忍不住要表达我的感激之情。他们为挽救国家而奉献出年轻的生命，愿您以他们为荣。

我祈求上帝减轻您的丧子之痛，只留下爱子们的珍贵回忆。您在迈向自由的道路上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您应该感到无比荣耀。

最后献上我最真诚的祝福。

林肯敬上

有一天，诺亚·布鲁克斯送了一本奥利佛·温德尔·福尔摩斯的诗集给林肯。林肯翻开书，开始大声朗读《莱辛顿》：

先烈们葬身之地绿草如茵，

没有寿衣，没有坟墓，他们倒地长眠！

读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声音在颤抖，他哽咽着把诗集交给了布鲁克斯，轻声说道：“你读吧，我读不下去了。”

几个月后，他在府邸对朋友们一字不落地朗诵了这首诗。

1864年4月5日，宾夕法尼亚州华盛顿县一位伤心的姑娘寄来一封信给林肯。她在信上说：“我在经历了长期的焦虑和犹豫之后，终于决定向您倾诉我的伤心往事。”原来，她有一个订婚好几年的男友，他当兵之后曾经获得批准，可以回家参与选举。姑娘说，他俩曾经“肆意纵情”。如今，“您若不能怜悯我们这对苦命鸳鸯，批假给他回来结婚，我们就会成为非法生子的……求上帝保佑，但愿您不要蔑视我，也不要漠不关心”。

林肯看完信，被深深打动了。他凝视着窗外，泪水模糊了双眼。

于是，他提起笔，在信尾批示一行字，并交给斯坦顿处理：“无论如何，请把他送回她的身边。”

1864年的可怕夏天终于结束了，秋风迎来了好消息：谢尔曼攻下了亚特兰大，正要进军佐治亚州。经过一番海上激战，海军上将法拉格攻下了莫比尔湾，正准备封锁墨西哥湾。谢里丹在谢南多厄河谷大败南方军。李将军现在进退两难，格兰特却要攻占彼得斯堡和里士满。

南方军几乎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捷报一波接一波，这就表明了林肯的战略方针很正确。北方联邦军的士气高涨。11月，林肯成功连任。但他并没有把功劳揽在自己一人身上，而是总结道：“显而易见，人民的主张是不可临阵换将。”

林肯经历了4年美国内战，却对南方人民毫无恨意。他一再强调：“我坚信：‘你如何对待他人，他人就会如何对待你。’我们应该学会换位思考，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

1865年2月，南方军濒临毁灭，还有两个月，李将军就要投降了。此时，林肯建议北方联邦政府支付南方各州奴隶赎金4亿美元，可惜，所有的内阁成员都反对，林肯只好暂且放弃。

3月，林肯在连任典礼上发表了一篇演说。已故的牛津大学校长科尔松伯爵誉之为“人类——不，上帝的金玉良言”。

此时，《圣经》已经打开到第十五章“以赛亚”，林肯上前去吻了吻圣书，然后开始演讲，这派头酷似戏剧中的男一号。

“就像一首圣诗，”卡尔·舒尔茨曾写道，“自古以来，从来不曾有哪位统治者对老百姓如此讲话。美国历史上从来不曾有哪位总统对人民说过如此肺腑之言。”

这位作家还说，这篇演说的收场白道出了人类最高贵美丽的心声。每当他阅读到此处，就会想起大教堂柔光下弹出的神圣琴音：

我们天真地希望——我们热烈地祈祷——这场战争带来的巨大灾难赶紧过去。可是，如果上帝执意要让这场战争继续下去——直到奴隶250年无偿劳动所累积的财富泡汤——直到每一滴鞭打的鲜血都需要剑刺的鲜血来一点一滴地偿还——就像3000年前的传说那样，那么，我们依然坚信：上帝的判决完全公正。

不要对任何人心怀怨恨；要对所有人慈悲为怀；要坚持正义。因为上帝让我们看到了正义。让我们共同努力完成目标；一起包扎国家的伤口；让我们关心血洒战场的英雄，并照顾好他们的遗孀和遗孤——让我们竭尽全力去追求和珍视我们民族乃至全人类的永久和平。

两个月后，在春田镇林肯的葬礼上，有人再次朗诵了这篇演讲稿。

第26节 圣棕树节的特别节目

1865年3月末，弗吉尼亚州里士满市出现了相当有意义的现象。南方联盟总统的妻子——杰斐逊·戴维斯夫人——处理掉了拉车的马匹，又把自己的私产放在一家丝绸店寄卖，然后收拾好剩下的物品，开始向南而行……可能要出大事了。

格兰特已经围困南方联盟首都9个月了。李将军的人马衣衫褴褛、饥肠辘辘。他们没有钱，也没有军饷，即便偶尔领到军饷，也是南方联盟的纸币，几乎一文不值。买一杯咖啡要3美元，买一根木柴要5美元，买一桶面粉则需要1000美元。

先是脱离联邦的计划惨遭失败，接着就是奴隶制跟着瓦解。李将军心里明白，他的下属也清楚。南方联盟军中已有10万人逃跑。甚至有的军团全体出逃，还有的人转变宗教信仰，想找点儿心灵慰藉。几乎每个帐篷中的士兵都在做祈祷。在参战之前，他们全体跪在地上叫喊、哭泣、祷告。

即便是如此虔诚地祈祷，也不能阻止里士满土崩瓦解的命运。

4月2日星期天，李将军的军队在城里的棉花和烟草仓库中放了一把火，烧掉了兵工厂，毁掉了码头上的船只半成品。趁着熊熊大火在黑暗之中怒吼上窜之际，他们连夜逃出城外。

他们逃出城不久，格兰特就率领7.2万人穷追不舍，从两侧和后面夹击南方军。谢里丹的骑兵从前面包抄，还毁掉了铁路，拦截了军需列车。

谢里丹发电报给总部：“如果情势如此发展下去，李将军必定会投降。”

林肯回电说：“那就让它如此发展下去吧！”

果然如此，格兰特追击了二百多里，终于团团围住南方军。此时的李将军意识到，没有必要再做无谓的牺牲。

当时，格兰特头疼得厉害，双眼差点儿失明，所以落在了队伍后面。星期六晚上，他只好在一个农家院里过夜。

后来，他在回忆录中写道：“那天晚上，我用热水和芥末泡脚，用芥末糊涂抹手肘和颈背，希望天亮以后身体能好起来。”

第二天清晨，他的身体突然好转。当然，治愈他的不是芥末糊，而是风尘仆仆赶来报喜的骑士，他的手里攥着李将军的投降书呢。

“当（报喜的）军官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格兰特写道，“我还是头痛欲裂，可一看到信的内容，我就立马精神起来。”

那天下午，分别代表南方和北方的两位将军在一栋砖房小客厅里进行了会谈。格兰特像往常一样不修边幅：鞋子很脏，没带佩剑，穿着普通士兵的制服——只有肩上的三颗银星可以表明他的身份。

草根似的格兰特与贵族般的李将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李将军手戴串珠长手套，身佩镶珠宝剑，酷似一位从钢版画中走出来的高贵统帅，格兰特却活脱脱一个进城贩卖肉猪和兽皮的密苏里农夫。格兰特第一次为自己的形象羞愧难当，他向李将军道歉，因为他不该在如此庄严的场合穿得如此随意。

遥想美国对墨西哥发动战争时，格兰特和李将军同为正规军的军官。于是，他们追忆往事，谈起“正规军”在墨西哥边境过冬，他们整夜玩扑克以及业余演出时，格兰特在《奥赛罗》中扮演女主角苔丝狄蒙娜的情景。

“我们谈得很开心，”格兰特说，“差点儿忘了会谈的宗旨。”

最后，李将军谈到了投降的条件，格兰特草草答应下来，思绪又飘回到了多年前——基督圣体节的场面、1845年冬天狼群在原野上哀号的情景……阳光荡漾，波光潋滟……3美元就能买到一匹野马。

如果李将军没有打断他的回忆，并提醒他言归正传，他也许会回忆一整个下午。

然后，格兰特要来纸和笔，草草写下条件。这次可不同于1781年华盛顿赶走约克城英军的场景：败者缴枪投降，公开游街，胜者在马路两边排队欢呼。当然啦，这次没有耻辱，就不会留下血海深仇。

在过去的4年中，北方军中的激进派一直要求将李将军和西点军校其他叛军头目以叛国罪处以绞刑。可是，格兰特开出的条件却很温柔，批准李将军的军队保留武器，释放所有的士兵回家，还给他们配了马匹或驴子，让他们骑回农场或棉花田，重新务农。

投降的条件为何如此宽大？因为这些都来自亚伯拉罕·林肯之口。

南北战争伤亡五十万人左右，最后终于结束在弗吉尼亚州的一个小乡村——阿波马托克斯村庄。春天的空气中弥漫着紫丁香的芬芳，在一个宁静的下午，投降仪式拉开了序幕。那天正好是圣棕树节。

那天下午，林肯乘坐“河上女王号”轮船回到了华盛顿。他对着朋友们大声朗读莎士比亚的作品，一连读了好几个小时。现在他读到《麦克白》中的一段：

邓肯躺在坟墓之中，

他的一生一波三折，如今已然安眠。

叛徒已经动用了最恶毒的手段，

钢刀、毒药、内战、外患，

什么都侵犯不了他。

这几行诗给林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又读了一遍，然后停顿了一会儿，双目凝视着窗外。

接着，他又大声朗读起来。

5天后，林肯自己也辞世长眠。

第27节 总统家的刁蛮悍妇

让我们回顾一下里士满沦陷之前发生的一件事——由此可以清楚地看到林肯默默忍受了二十多年的不幸婚姻生活的惨象。

事情发生在格兰特司令部附近。当时，格兰特将军邀请总统夫妇去前线附近一起度假一个星期。

林肯夫妇很乐意前往，因为总统太累了。自从成为总统以来，林肯就没休过假。况且，他非常渴望避开那些反复纠缠他的求职者。

于是，林肯夫妇乘坐“河上女王号”，顺着波多马克河航行，穿过切萨皮克湾下游，越过古老的康福特角，沿着詹姆士河而上，来到锡蒂波因特。就在一座高出水面60米的山坡上，来自格丽纳镇的兽皮小贩格兰特，正在愁眉苦脸地抽着烟呢。

几天后，一群华盛顿名流也加入了总统的度假队伍——其中包括法国大使乔福洛先生。这些游客急于参观40里之外的波多马克军战线，因此，他们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出发去探险了——男士们骑马，林肯夫人和格兰特夫人坐着半敞着的马车紧随其后。

格兰特的秘书兼副官亚当·巴多尔将军，也是格兰特的亲密好友。他那天奉命陪同两位夫人。他坐在马车前座上，面对着她们，背对着马匹。他目睹了发生的一切。下面我引用他在《和平时期的格兰特》一书中第356～362页的内容：

说话间，我偶尔提到前线所有的军官夫人都奉命撤回到后方，那是要施行作战计划的明显迹象。我说，查理士·格里芬将军夫人除外，任何其他女眷都不准留在前线，因为格里芬夫人已经获得总统特批。

总统夫人一听，竭力反对。“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喊道，“你是说她单独会见总统了？你知不知道，我从来不许总统单独见任何女人？”

她唯恐失去贫穷丑陋的林肯。

我赶紧辩解，还说了几句安慰话，可她更加恼火，大声嚷道：“先生，你笑得真暧昧，我要马上下车。我要问总统，他是不是与这个女人单独见过面！”

格里芬夫人原本姓卡洛尔，是华盛顿城里的著名贵妇，也就是后来的伊斯特海兹女伯爵，她与格兰特夫人私交不错。可是，不管格兰特夫人怎么劝说都是徒劳。总统夫人再次叫我停车，我犹豫不决，她立马伸手越过我，抓住马车前面的车夫。庆幸的是，格兰特夫人最后还是劝住了她，她暂且答应等到大家下车后再找总统算账……

晚上，我们回到营地，格兰特夫人跟我谈及此事，并提醒道，这事太麻烦、太丢脸了，我俩谁都不要再提。最后，我做到了只字不提，她也只告诉了格兰特将军一人。可“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头呢”。

清晨，大家来到波多马克河北岸，参观奥德将军指挥的詹姆士军团。一切安排和第一天相似。我们沿着河流而上，上岸后，男士们骑马，林肯夫人和格兰特夫人坐马车。我还是她们的护花使者。可是，我要求再找一个陪同人员。鉴于第一天的遭遇，我不希望车上只有我一个军官。然后，霍里斯·波特上校奉命加入我们的队伍。奥德夫人与丈夫同行，因为她是指挥官夫人，不必遵从军嫂返家的命令。但我确信，她那天早早地希望自己身在华盛顿或者其他地方——只要不是在前线就行。当时，马车坐满了，她只好骑马。她和总统并肩骑了一会儿，因此赶在了总统夫人的马车前面。

总统夫人知道后大发雷霆，大声嚷嚷：“这个女人与总统并肩骑马是什么意思？竟敢在我前面晃荡，她以为总统需要她陪吗？”

她的情绪激昂，怒火冲天，言行举止越来越狂乱。

格兰特夫人想安抚总统夫人，却引来了她的迁怒，我和波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控制场面不要进一步恶化。我们真怕她会跳下车子，对着骑马队伍大叫大嚷。

她一度怒不可遏地责骂格兰特夫人：“我猜，你是不是以为自己会入主总统府邸呢？”格兰特夫人则显得十分淡定和庄重，只是说自己很满足于今天的身份，因为将军夫人的头衔已经远远超出自己的期望了。总统夫人却破口大骂：“哼，你要是能当总统夫人，你还不得上天啦。多尊贵啊！”然后，她又转而咒骂奥德夫人。格兰特夫人冒着得罪总统夫人的危险，极力为自己的朋友辩护。

风波暂时停息，这时，奥德将军的幕僚兼国务卿的侄儿西华德少校骑马上前去，试图开个玩笑。“总统的马真会献殷勤，”他说，“非要与奥德夫人肩并肩。”

如此一来，真是火上浇油。

总统夫人嚷道：“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西华德发现自己说错话了，于是让自己的马放慢步子，走在队伍后面，以便躲开这场唾沫风暴。

大家抵达目的地后，奥德夫人走到马车前。当着一大群军官的面，总统夫人破口大骂奥德夫人，质问她缠着总统是几个意思？这个可怜的女人顿时泪眼婆娑地询问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总统夫人却不管不顾地骂个不休，直到骂累了才闭嘴。格兰特夫人还想为自己的朋友辩护，大家都吓傻了。后来，一切都告一段落。过了一会儿，我们回到了锡蒂波因特。

当天晚上，总统夫妇在轮船上宴请格兰特夫妇和格兰特将军的幕僚。总统夫人当众痛骂奥德将军，还让总统撤他的职。她说，奥德将军不称职，奥德夫人更窝囊。邻座的格兰特将军全力维护自己的下属。当然，奥德将军没有被撤职。

在此参观期间，类似的场景一再重演。因为格里芬夫人和奥德夫人的事情，总统夫人在军官们面前反复责骂总统。作为总统的密友，我亲眼看见了这位在关键时刻身负重任的国家元首，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遭受如此责难，我为他感到万般心痛和委屈。然而，他像耶稣一样忍辱负重，强装出无比的平静与庄严，可那种痛苦悲伤的表情却令人心碎不已。他还像以前那样叫她“大妈”，眼神和语气中带着哀求，努力为他人解释和辩护。总统夫人对他却依然凶得像一只母老虎。林肯只好默默走开，不让我们看到他满脸的悲伤表情。

很多年前，谢尔曼将军也曾目睹过类似的小插曲，还曾写进回忆录。

海军上校巴恩斯也曾见证并遭遇过这样的风波。他曾陪奥德夫人一起度过这段不幸的旅程，后来还说奥德夫人不该受到责难。因此，总统夫人对他怀恨在心。一两天后，巴恩斯找总统谈公事，奥德夫人当时也在场。接着，他就受到总统夫人的公开羞辱和冒犯。当时总统不敢作声，过了一会儿，他走到这位年轻军官面前，跟他握手谈话，还领着他去总统办公室看地图和文件。巴恩斯对我说，他没有对这样的事情发表任何不满言论。林肯不敢与夫人对抗，却采取了我认为颇有教养的方式，对巴恩斯表达了深深的歉意和尊重之情。

此事发生不久前，斯坦顿夫人来参观锡蒂波因特。我想向她打听一下总统夫人的近况。

“我没有见过总统夫人。”她回答。

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想必战事部的部长夫人一定见过总统夫人，于是，我再次问了同样的问题。

“先生，你没听懂我的话吗？”她重申道，“我没去过总统府邸，也没见过总统夫人。”我以前不认识斯坦顿夫人，更没得罪过她，如今她的回答如此粗鲁，让我耿耿于怀。可是后来，我想明白了，也释怀了。

每次发生口角，格兰特夫人总是努力安慰总统夫人，后者却纠缠个没完，最后让人无法忍受。记得有一次，总统夫人责怪格兰特夫人坐了自己的位置：“我邀请你坐了吗？你怎么如此胆大包天呢？”

伊丽莎白·凯克利也加入了陪同“总统夫人”去参观格兰特司令部的队伍，她也讲述了“河上女王号”一次晚会上发生的尴尬事。

在晚宴上，卫生委员会的一名官员坐在了总统夫人的身边，他开玩笑道：“总统夫人，您若是在攻下里士满那天见识一下总统先生的威风就好了。那天他备受青睐。众美女争着抢着要他亲吻玉手，还挥舞着手帕向他致敬。在那些年轻小美女们的心中，我们的总统就是一位绝世大英雄。”

年轻的军官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尴尬语塞。

因为总统夫人正在凶巴巴地瞪着他，那眼神告诉他，他已经冒犯这位大人物了。

遭遇如此相似，我感觉，他和那位可怜的上校一样，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尴尬之夜。

“我自打出娘胎以来，没见过她这样的怪咖，”凯克利太太说，“找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找不到她这么奇葩的女人，真是天下无敌。”

奥诺尔·威尔西·莫罗在《玛丽·陶德·林肯传》中写道：“随便问一个美国人：林肯夫人是一个怎样的女人？99%的人会这样回答：她就是一个泼妇、疯女人、红颜祸水、无耻的浑球。”

林肯一生中最悲催的事，不是惨遭暗杀，而是娶妻玛丽。

刺客布斯开枪的时候，林肯却没有意识到打中他的是什么“果子”，因为在二十多年的婚姻生活中，他差不多每天都要品尝到赫尔顿所谓的“不幸婚姻的苦涩果子”。

巴多尔将军说：“在政党分裂和叛变斗争的时候，林肯承受着十字架般的巨大痛苦……还要咽下悲催婚姻的苦水，他还说：‘上帝，宽恕他们，原谅他们的无心之过吧！’”

伊利诺伊州参议员奥维尔·布朗宁是林肯当总统时的好友，他俩相识25年。布朗宁常常参加总统府邸晚宴，有时还在总统府邸过夜。他写的日记比较详细，但他要求任何看他日记的人发誓，绝不泄露任何有损玛丽人格的描述，由此可以想象，他笔下的总统夫人是什么形象。后来布朗宁在出售手稿，以供出版，但有附加条款：印刷之前必须删掉对总统夫人发怒的一切描述。

在白宫的公开接待会上，按照传统惯例，总统要选第一夫人之外的女子跳开场舞。

玛丽却不管什么传统或惯例，她坚决禁止这样。什么？让别的女人和自己的总统老公手牵着手在自己面前转悠？真是痴心妄想。

她如此独断专行，已然成为华盛顿社交界的笑柄。

她不但禁止总统和别的女人跳舞，甚至连说说话也不行，她会醋意大发，怒目以对，还厉声斥责。

在参加公开接待会之前，林肯都会事先请示他的“醋娘子”，让她批示可以与之说话的女人。玛丽总是说这个女人不行，那个女人不好，这个女人讨厌，那个女人无耻。

“可是，”林肯只好说，“我总得跟人说话呀！我总不能像个傻子一样不开口。你如果不能告诉我能跟谁说话，请你告诉我不能跟谁说话吧！”

玛丽一直刚愎自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有一次，她威胁林肯说，如果不提拔某位军官，她就要当众倒在烂泥里。

还有一次，林肯正在办公室与人商谈重要事宜，玛丽冲了进去，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话。林肯没应声，只是平静地站起来，抓住她的手，把她带出了房间，然后折回屋内，锁上门，若无其事地继续谈事。

玛丽曾经请来一个巫师，巫师告诉她，内阁成员都是林肯的仇人。

她一点儿都不感到诧异，因为她对他们所有的人都没有好感。

她讨厌西华德，说他不可信，是个“垃圾”“伪君子”，还警告林肯不要跟他有任何瓜葛。

凯克利说：“她对柴斯恨之入骨。”

有一个原因：柴斯有个女儿名叫凯特，已经嫁入豪门，是华盛顿城里最美丽幸福的女人。凯特偶尔会参加总统府邸的招待会。每次围绕在玛丽身边的绅士看到凯特时，都会离开玛丽，走向凯特，这让玛丽十分恼火。

凯克利说：“总统夫人善妒，不愿意看到凯特像家父那样通过政治威望取得如此高的社会地位。”

玛丽气急败坏，三番五次地敦促林肯将柴斯从内阁中除名。

她还讨厌斯坦顿，每当斯坦顿指责她的时候，她就会这样回敬他——“送他几本书，暗讽他易怒的脾气和难以相处的个性”。

面对如此非难，林肯会说：“你错了。你对他们成见太深，真是不可理喻。我要是听你的，内阁很快就会没人了。”

玛丽极端厌恶安德鲁·约翰逊；她还讨厌麦克莱伦；她甚至憎恨格兰特，说他是“不可救药的笨蛋和刽子手”，说自己一个女流之辈都比格兰特更懂军队管理。她经常发誓，如果格兰特当总统，只要他住在总统府邸，她就会离开美国，永远不回来。

“好吧，”林肯说，“毫无悬念，如果你是军队指挥官，你的业绩必定远胜于其他将军。”

李将军投降后，格兰特夫妇来到华盛顿。城内灯火辉煌，人们在篝火旁边载歌载舞，把酒言欢，于是，玛丽写信给格兰特将军，邀请他与总统夫妇一起在大街上开车兜风，“观看张灯结彩的繁华景象”。

可是，她没有邀请格兰特夫人。

不过，几天后，她安排了一场戏剧晚会，邀请格兰特夫妇和斯坦顿夫妇坐在总统包厢里看戏。

斯坦顿夫人一收到请柬，就赶忙去找格兰特夫人，问她去不去。

“如果你不接受邀请，”斯坦顿夫人说，“我也不去。我不想跟总统夫人一起坐在包厢里——除非你也在场。”

格兰特夫人当然不敢去。

她知道，如果格兰特将军走进包厢，观众一定会热烈鼓掌，欢迎“来自阿波马托克斯村的大英雄”。

到那时，总统夫人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呢？真不好说，她也许又会让大家颜面尽失或尴尬悲伤吧。

结果，格兰特夫人婉言谢绝了邀请，斯坦顿夫人也一样。也许她们的婉拒正好救了各自丈夫的命呢。就在那天晚上，布斯溜进了总统包厢，射杀了林肯；如果斯坦顿和格兰特在场，他们可能也会一命呜呼吧！

第28节 戏院里的刺杀事件

1863年，弗吉尼亚州的一群蓄奴大亨成立了一个秘密协会，目的是暗杀林肯。1864年，亚拉巴马州塞尔玛城的一份报纸上刊出了一则广告，呼吁民众募捐成立基金会，也是用于此目的。此外，其他南方媒体也以现金悬赏索命。

但是，最后枪杀林肯的人——约翰·威尔克斯·布斯，既不是出于爱国主义，也不是为了商业动机。他为的是一夜蹿红。

布斯是什么人？他是一名演员，有着与生俱来的英俊外表和个人魅力。林肯的秘书们称他“就像拉丁神话里月神的意中人一样英俊，真可谓上帝的宠儿”。弗朗西斯·威尔逊在《布斯传》中写道：“他是世界上最具魅力的全民男神。他走在大街上，会引来一大波女人的驻足回眸。”

布斯23岁的时候，就已然成为深受女戏迷追捧的万人迷。他演得最成功的角色自然是罗密欧。无论他在何地演出，都会收到多情少女们的一大摞甜蜜情书。他在波士顿演出时，一大群女粉丝挤在特里蒙特酒店前的大街上，等待他的路过，以便一睹心中男神的风采。有一天晚上，女演员汉丽塔·欧文醋意大发，于是在酒店房间里刺了他一刀，然后自杀未遂。就在布斯枪杀林肯的第二天早上，另一个女粉丝——华盛顿妓院的爱拉·特纳，听闻自己的心上人成了杀人犯，还逃出城外，她悲伤欲绝，将他的照片紧抱在心口，然后服毒自杀了。

可是，女人们潮水般的爱恋给布斯带来快乐了吗？微乎其微。因为只有那些生活在穷乡僻壤的乡巴佬们认可他，而他却一心想赢得大城市观众的喜爱。

但是，纽约的批评家蔑视他，费城的观众甚至把他轰下了舞台。

真是难堪，因为布斯家族的其他人都是演艺界的明星。他的父亲朱尼斯·布鲁特斯·布斯是第一流的戏剧明星，红了三分之一个世纪。他演绎的莎士比亚让全国人民赞不绝口，赢得了美国戏剧史上绝世无双的威望。老布斯精心培养自己最爱的儿子约翰·威尔克斯·布斯，希望他成为布斯家族中最耀眼的明星。

可实际上，约翰·威尔克斯·布斯没什么天赋，也不能让自己仅有的才华得以充分发挥。他仪表英俊，却骄横跋扈、懒惰成性，还不学无术。他的少年时代是在马背上度过的，整天在马里兰农庄的树林里策马奔腾，对着树木和松鼠发表英雄式演讲，还用墨西哥战争中留下的旧茅枪在空中乱比画。

朱尼斯·布鲁特斯·布斯绝对禁止家里的餐桌上出现荤腥，也告诫儿子们不要杀生——杀死响尾蛇也不行。可是，约翰·威尔克斯·布斯显然不会拘泥于父亲的做人标准。他喜欢狩猎杀生。有时候，他会射杀奴隶们养的猫和猎狗，有一次，他射杀了邻居家的一只母猪。

后来，布斯在切萨皮克湾做了海盗，杀人如麻；再后来，他转行当了演员。现在，他26岁了，已然成为多情少女们心中的男神，他却认为自己依然是个失败者。而且，当他看到哥哥爱德温取得了自己一直渴望的盛名后，简直嫉妒得发狂。

他苦苦思索了很久，最后决定做一件大事，让自己一夜成名，千古流芳。

下面是他的初步计划：某一天晚上，他要跟踪林肯去戏院。当他的同伙关灯之后，他就冲进总统包厢，用绳子绑住林肯，将之抛下舞台，然后拖着他从后门出去，将之推上马车，趁着黑夜匆匆溜走。

如果一路上马不停蹄，他就可以在天亮之前赶到睡意蒙眬的烟草港老城。然后，他就划船横渡宽阔的波多马克河，接着迅速南行，穿过弗吉尼亚州，平平安安地将北方联邦领袖林肯交给里士满的南方联盟军。

接下来会怎样呢？

哦，南方军会提出条件，马上结束内战。

那么，一切的辉煌荣耀都归于谁呢？当然是天才美男——约翰·威尔克斯·布斯。他的名气将超过哥哥100倍。他将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二个“抗暴英雄威廉·泰尔”。这就是他的梦想。

金钱对他的意义不大，因此他放弃了年薪2万美元的剧场工作。他正在致力于一项高于物质生活的大事业。于是，他使用自己的积蓄，资助漂泊在巴尔的摩和华盛顿一带的南方团伙，他们是南方奴隶制的支持者。布斯打包票说，他们每个人都会发财出名。

真是一群酒囊饭袋！其中，斯潘格勒是个酒鬼，他一边在剧场打杂，一边钓螃蟹为生；阿泽鲁德特是个愚昧的油漆工和推销员，他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粗鲁莽撞，不守规矩；阿诺德原本是南方军逃兵，现在是个懒惰的农场工人；奥拉夫林是个马车行的伙计，一天到晚酒气冲天，浑身马骚味儿；萨拉特是个小职员，他表面耀武扬威，其实是个傻子；鲍威尔是浸信会牧师之子，他一贫如洗，眼球充血，还有精神病；赫鲁尔德是个喜欢傻笑的流浪汉，他经常在马棚附近晃悠，还大言不惭地畅聊马匹和女人，其实连自己都养不活，靠着寡妇母亲和七个姐妹救济生活。

布斯准备带领这帮乌合之众干出一番大事业。他不惜花大量时间和金钱来谋划具体行动细节。他买了一副手铐，安排好在哪里快马接应，又买了三艘船，配备好船桨和划船人，停放在烟草港湾，随时准备出发。

1865年1月，他相信伟大的时刻终于来临了。1月18日，林肯要上福特戏院观看爱德温·福瑞斯特主演“杰克·凯德”的消息家喻户晓，布斯当然也知道。于是，那天晚上，他满怀希望地带上绳子，在戏院附近徘徊，结果林肯却没出现。

两个月后的一天，布斯得知林肯下午要坐车出城，到附近的军营去看戏。于是，他和同伙们带着猎刀和左轮手枪，藏在林肯必定经过的树林里。可是，当总统马车经过的时候，林肯却不在车里。

布斯的绑架计划再次落空，他气急败坏地咒骂，还猛揪自己的黑胡子，用马鞭抽打自己的马靴。他已经受够了。他不想再次受挫。既然绑架不了林肯，那就杀了他吧！

几个星期之后，李将军投降，战争结束。布斯知道，此时绑架总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于是，他决定马上枪杀林肯。

布斯不必等很久。接下来的星期五，他理完发去福特戏院取邮件。在那里，他得知，晚场节目为总统预留了一个包厢。

布斯大喊：“什么，这个老恶棍今晚要来这里？”

舞台技术人员正在为这场特别演出做准备：在包厢左侧插上国旗，与花边背景相映衬，再挂上华盛顿画像，拆掉隔墙，扩大一倍空间，然后贴上红色墙纸，再放一张超大的核桃木摇椅，以便容纳总统的大长腿。

布斯收买了一名舞台技术人员，让他按自己的意愿来摆放摇椅。他希望把摇椅摆在靠近观众的角落里。如此一来，他进来的时候就不容易被人发现。他在摇椅后面的门上钻了一个门眼，又在特等座通往包厢后门的粉刷墙上挖了一个凹槽，以便用木板拦住入口处。然后，布斯回到酒店，写了一封长信给《国家通报》的编辑，说明他密谋暗杀是出于爱国主义，还声称后人会以他为荣。他落款之后，把信交给一个演员，叮嘱他第二天务必寄出去。

然后，他去了马车行，雇了一匹号称“小飞猫”的栗色小母马，让同伙上马；给阿泽鲁德特一把左轮手枪，让他枪杀副总统；给鲍威尔一把手枪和一把刀，让他刺杀西华德。

那一天正好是复活节前的星期五，也是一年中最不适合看戏的夜晚。不过，城里依旧挤满了军官和士兵，他们想亲眼看看总统的风采。城市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大家还在庆祝内战结束。凯旋门依然矗立在宾夕法尼亚大道上。总统坐车去戏院的那一晚，街道上满是举着火炬跳舞的队伍，大家兴高采烈地欢呼喝彩。福特戏院早已客满，数百人扫兴而归。

晚上8点40分，第一幕戏演到了中间，这时，总统一行人进场了。演员们暂停演出，向总统鞠躬致敬。衣着华丽的观众们齐声欢呼。管弦乐团演奏了《领袖万岁》。林肯鞠躬致谢，并拨开燕尾服，坐在了垫着红布的核桃木摇椅中。

坐在玛丽右边的是她请来的客人：宪兵司令部的拉斯伯恩少校和他的未婚妻——也就是纽约参议员伊拉·哈里斯的女儿克拉拉·哈里斯小姐。她是华盛顿社交界的名门之后，尚且受得了“鸡蛋里挑骨头”的总统夫人。

这是劳拉·基恩最后一次演出著名的喜剧《我们的美国远亲》。场面热闹欢腾，观众笑得前俯后仰，根本停不下来。

就在那天下午，林肯与玛丽在街上转悠了很久。后来，玛丽回忆说，那是多年来林肯最快乐的一天。他怎么会不快乐呢？和平、胜利、团结、自由，全部到来。那天，林肯跟玛丽谈及他第二任期结束，离开官邸后准备做什么。首先，他要到欧洲或加利福尼亚州休个长假，然后，也许会回到芝加哥，开一家律师事务所，或者回到春田镇，做自己喜爱的巡回办案工作，在草原上度过晚年。就在那天下午，伊利诺伊州有几位老朋友来拜访总统，林肯得意扬扬地讲着笑话，玛丽叫他吃晚饭，差一点儿没叫动他。

前一天晚上，林肯做了一个怪梦。第二天早上，他告诉内阁成员：“我好像在乘坐一艘无法言喻的诡异轮船，快速驶向黑暗模糊的海岸。每次要发生大事或取得胜利的时候，我都做过这个怪梦。安蒂坦之战、石河战役、葛底斯堡战役、维克斯堡战役之前都这样。”

林肯相信此梦是一个吉兆，预示着好事将至了。

晚上10点10分，布斯喝了点威士忌，满脸通红，穿着黑马裤和马刺靴，生平最后一次走进戏院——观察了总统的位置。布斯的手里攥着一顶黑色垂边帽。他爬上了通往特等座的楼梯，挤过了一条摆满椅子的侧廊，来到包厢外的走廊上。

总统的一名警卫拦住了布斯，布斯却十分镇定地递上了自己的名片，说是总统想见他。他没有等待对方批准就破门而入，然后带上走廊的门，从乐谱架上拿了一个木桩，拴好了门。

他透过总统背后的门眼往里偷看，估计好距离后，安静地推门而入，将大口径手枪的枪口对准总统的脑袋，扣响扳机之后，他飞快地跃下舞台。

林肯的脑袋先向前倾斜，然后倒向一边，最后整个身体躺倒在椅子里。

他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人世。

当时，观众以为枪击和跃下舞台的动作是剧情的一部分，包括演员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想到总统已经惨遭杀害。

然后，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响彻戏院，大家的目光都转向总统包厢。拉斯伯恩少校的一只手臂血流如注，他大喊：“拦住那个人！拦住他！他杀害了总统！”

片刻的寂静之后，总统包厢里飘出了一缕烟雾，打破了悬念。突然，观众万分恐惧，接着是一阵骚乱。他们冲出座位，拉开椅子，越过栏杆，你推我拉，想要挤上舞台。结果，老弱病残者被挤倒在地，有人被挤成了骨折，女人们尖叫着，还有的晕倒了。惨叫声夹杂着怒吼声：“吊死他！”“枪毙他！”“放火烧戏院！”

有个人大声叫喊，说戏院会爆炸。又一阵恐慌的骚乱。手忙脚乱的一对士兵迅速冲进了戏院，用火枪和刺刀指着观众，大声命令：“出去！该死的，滚出去！”

观众中有个医生站出来为林肯检查伤势。他知道总统濒临死亡，建议不要抬着总统经过鹅卵石道送回官邸，因为一路上颠簸，总统受不了。于是，四名军人抬起总统——两个人抬肩膀，两个人抬脚——把他瘦长而松弛的身躯抬出戏院，走到了大街上。总统的伤口处鲜血直流，染红了人行道。有人跪在地上，用手帕沾染鲜血——他们将这些手帕珍藏一生，临死之前还要将这无价之宝传给子孙。

骑兵握着闪亮的军刀在前面开路，队伍来到一个裁缝的廉价宿舍，被放在一张松垮垮的床上，床太短，放不下他瘦长的身躯，他只好斜躺着，然后他们把床抬到昏黄的煤气灯下。

那个房间长5米，宽不到3米，床头挂了一幅罗莎·博纳尔的画作《马市》，可惜是廉价的复制品。

这个悲伤的消息如潮水一般，瞬间传遍华盛顿城，另一件祸事也接踵而来：就在林肯遇害的同时，国务卿西华德在床上被刺，奄奄一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时间谣言四起，就像黑夜里的连环闪电一样迅速扩散：副总统约翰逊被刀杀，斯坦顿被暗杀，格兰特被枪杀。这些流言蜚语弄得民众诚惶诚恐。

人们认为，李将军的投降只是一个幌子——南方军已经潜入华盛顿，准备将北方政要一网打尽；他们已经重新拿起武器，即将发动一场空前血腥的战争。

神秘使者在住宅区奔走相告，在人行道上敲锣打鼓，每次敲三下，就有两声短音——这是“联邦同盟”秘密组织的危险信号。组织成员被信号唤醒，抓起步枪，疯狂地冲上大街。

城里到处是举着火把和拿着绳子的民众，他们激情高喊：“放火烧戏院！”“吊死叛徒！”“宰了刺客！”

这是美国历史上最疯狂的夜晚。

有关部门立即发出总统遇难的消息，全国人民心急如焚。一些同情南方的同道中人被架上围栏，身子被涂上柏油，黏上羽毛，甚至还有人被铺路的石子砸碎了脑袋。大众认为巴尔的摩的照相馆内藏有布斯的照片，于是大肆破坏那一带的照相馆；马里兰州有一位编辑被人枪杀，因为他曾经当众辱骂林肯。

总统的生命危在旦夕，副总统约翰逊醉醺醺地躺在床上，头发上沾满了烂泥；国务卿西华德遭到刺杀，徘徊在死亡的边缘。于是，粗鲁暴躁、反复无常的战事部部长爱德华·斯坦顿掌握了大权。

斯坦顿认为政府里的所有高官都是被刺杀的对象。他异常激动，坐在奄奄一息的总统床边，枕着自己的帽子写命令。他连连发令，要求在他自己家和同僚家附近加强防范。他查封了福特戏院，逮捕了所有相关人员。他宣布华盛顿进入紧急状态；他从哥伦比亚地区调来整个部队和武装力量，以及周边军营和要塞的士兵，还有美国特工处工作人员和军事司法局特工。他在华盛顿城内每15米设一个岗哨；他严密监视每个港口；还安排拖船、轮船和炮艇去沿着波多马克河巡逻。

斯坦顿发电报给纽约警察总督，命令他汇报最新调查结果；下令士兵在加拿大边境搜查；让巴尔的摩市长和俄亥俄州铁道部人员去费城迎接格兰特，并立刻提前送他回华盛顿。

格兰特曾经派了一个旅进驻马里兰。林肯遇刺后，斯坦顿急速增援了1000名骑兵，并一再重申：“他将努力攻下南方，包围波多马克河下游。”

布斯开枪打中了林肯的左耳下方，子弹斜穿大脑，停在脸上距右眼1厘米的地方。若是换上体弱之人，必定会马上死去。林肯痛苦地呻吟着，竟然活了9个小时。

玛丽被人拦在了隔壁房间里。她坚持要每小时去林肯床边看一次，还一边哭泣，一边喊叫：“哦，上帝，您难道忍心让我看着自己的丈夫死去？”

她一度抚摸他的面颊，将自己泪水盈盈的脸庞贴在他的脸上，突然，他开始呻吟，喘息声越来越急促。心烦意乱的玛丽尖叫一声，退了回来，然后晕厥在地上。

斯坦顿听到动静，冲进房间，大喊：“把这个女人拉走，别再让她进来！”

7点刚过，林肯不再呻吟，呼吸也趋于平静。“他那疲惫不堪的脸上”，现场有一位秘书后来写道，“浮现出无法形容的平和表情。”

有时候，认知和理解会在意识的秘密心房中一闪而过，一刹那间消失殆尽。

在最后的平静时刻，也许快乐回忆的零碎片段曾经飘过林肯的心田——那是久违了的美好画面：夜晚，印第安纳州鹿角山谷的敞棚屋中燃起了熊熊烈火；桑加蒙河汹涌地流过新塞勒姆的水坝；安妮·拉特里奇一边纺织，一边唱歌；爱驹“马兄”嚷嚷着要吃东西；奥兰多·凯洛格讲述着口吃法官的故事；春田镇的律师事务所墙上有墨水印，书架上的种子发芽了……

我们的总统与死神斗争了好几个小时，军医利尔一直坐在总统旁边，紧握他的手。7点22分，利尔把总统那没有脉搏的双手叠在一起，在他眼皮上放了两枚硬币，让他死得瞑目，接着，用一块手帕盖住他的下巴。然后，一位牧师做了祈祷。冰冷的雨水滴滴答答地敲打着屋顶。巴恩斯将军用被单盖住了总统的脸庞。斯坦顿一边哭泣，一边拉下百叶窗去阻挡黎明的亮光。他说出了那天晚上唯一令人难忘的话：“如此，他将永垂不朽。”

第二天，年幼的泰德询问那些来官邸探望的人，他父亲是不是上了天堂。

“当然！”对方答道。

“我很庆幸他去了天堂，”小泰德说，“他来到总统府邸之后，就一直不快乐。这里不适合他。”

第四章 身后事茫茫，欲话恐断肠

第29节 十里长街送总统

送葬火车载着林肯的遗体，在夹道致哀的人群中缓缓而行，最终把总统送回了伊利诺伊州。车上铺着绸缎，车头就像拉灵车的马匹，罩着一块大黑毯，毯子上点缀着银色的星星。

火车冒着蒸汽往北行驶，铁轨两侧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表情也越来越悲伤。

道路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火车艰难地穿行了好几里路，才抵达费城车站。当列车驶入市区的时候，街道上挤满了成千上万的人们。哀悼者的队伍从独立厅向外延伸了10里长。他们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等了10个小时，就是为了最后看一眼总统的遗容。星期六的午夜时分，独立厅关门了，哀悼者们却不肯散去，而是整夜留在原地。星期天凌晨3点，人群空前庞大，甚至有些小男孩以10美元的价格出售自己占的位置。

士兵和骑警全力维持交通顺畅。然而，几百个女人晕倒了，曾经参加葛底斯堡战役的老兵们努力维持秩序，却也累倒了。

葬礼预定在纽约举行。此前一天，游览列车载满纽约市有史以来最庞大的人潮，日夜不停地驶向城里——旅馆里人满为患，有的住进了私人家里，有的撤回到公园里和轮船码头上露宿。

第二天，16名黑人骑着白马，拉着灵车走上百老汇大街，这时，伤心的女人们沿路抛撒鲜花。后面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16万送葬者挥舞着旗帜，旗帜上写着这样一些名句：“哦，遗憾啊——真是遗憾！”……“请大家安静，要知道，我就是上帝。”

近五十万观众拉拉扯扯，互相扭打，都想亲眼目送长长的送葬队伍。百老汇大街对面的二楼窗口，以每人40美元的价格出租地盘，窗格被卸了下来，以便容纳更多的观众。

唱诗班穿着白色长袍，站在街角唱圣歌；乐队一边前行，一边哀歌；另有鸣炮仪式，每分钟一次。

民众在纽约市政厅的棺架边哭泣，很多人对着遗体说话，有人想去摸他的脸，有一个女人趁警卫不注意，低下头吻了吻遗体。

星期二中午，棺材合上了，成千上万未能瞻仰遗容的群众急忙驾车西行，前往灵车将要逗留的另外几处。在驱向春田镇的路上，灵车在丧钟和礼炮声中前进，白天经过常春藤和鲜花编织成的拱门以及孩子们挥旗迎接的山坡。到了晚上，明亮的火炬和冉冉的篝火在前面开路，轰动了半个北美大陆。

全国人民悲痛若狂。这是史无前例的盛大葬礼。到处都是因悲痛欲绝而轰然崩溃的人。纽约有个小伙子，用剃刀割破喉咙，高喊道：“我要去陪伴亚伯拉罕·林肯！”

林肯遇刺48小时以后，有个吊丧小组从春田镇赶到华盛顿，恳求玛丽将林肯葬在他的故乡。刚开始，她严词拒绝。她心知肚明，自己在春田镇几乎没有朋友。的确，她有3个姐妹住在春田镇，可是，她讨厌其中的两个，看不起剩下的那一个。况且，她很蔑视那个小村庄，因为这里的村民爱说闲话，不值得她留恋。

她对自己的黑人裁缝说：“天啊，伊丽莎白，我永远都不想回春田镇。”

所以，她打算将林肯埋在芝加哥，或者埋在国会大厦的圆顶坟墓里——那原本是为乔治·华盛顿建造的墓穴。

然而，经过大家7天的苦苦哀求，她终于同意将遗体送回春田镇。镇上筹集了一笔公共基金，买了一块土地，这块地由4条街道组成。镇上派人日夜挖掘——建成一个陵墓——也就是现在的州议会大厦。

5月4日清晨，灵车终于到达春田镇。陵墓已经竣工，林肯生前的好友聚在一起准备葬礼，玛丽突然大发雷霆，推翻原定计划，不让遗体葬在建好的陵墓中，而是要葬在6里之外树林中的橡树岭公墓。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玛丽威胁道，如果不按照她的旨意办事，她就要使用“暴力”将遗体带回华盛顿。她的理由荒唐可笑：陵墓建在了春田镇中心的“马瑟街”，而她看不起马瑟家族。几年前，马瑟家的人惹恼了她，现在，她丈夫去世了，她却依然怀恨在心，不同意让亡夫在马瑟家族玷污的土地之下安息。

二十多年来，这个女人和“不要对任何人心怀怨恨”“要对所有人慈悲为怀”的丈夫一直同住一个屋檐之下。可是，她好的没学会，坏的也改不了。春田镇人民只好屈服于这个寡妇的淫威。11点，遗体离开陵墓，被运往橡树岭公墓的公共墓穴。“格斗哥”乔·胡克骑马在灵车前开路，后面跟着林肯的爱驹“马兄”，它身披红白蓝相间的彩色毯子，毯子上绣着“老亚伯的爱驹”。

林肯的爱驹“马兄”回到马棚的时候，身上的毯子不翼而飞。可怜的老马被抢纪念品的人扒了个精光。这些人还像秃鹰一般突袭棺材，争先恐后抢夺披棺布，直到士兵带刺刀冲过来，他们才收敛起来。

林肯遇刺后，玛丽躺在总统府邸哭了5个星期，无论白天黑夜都不愿离开房间。

在此期间，女裁缝伊丽莎白·凯克利一直守在她的身边，这位凯克利太太写道：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场景。心碎的号哭，怪异的尖叫，可怕的痉挛，灵魂深处迸发出的悲哀。我用冷水为林肯夫人洗头，尽力安抚她的情绪。

面对父亲逝世，泰德的悲伤不亚于母亲，可是，母亲发泄时太可怕，吓得小男孩不敢说话。

夜里，泰德常常听到母亲的哭声，这时，他会穿着白睡衣爬下床，来到母亲床前，安慰道：“别哭，妈妈。你哭，我就睡不着。爸爸很好，他去天堂了。他在那里很快乐。那里有上帝，还有威利哥哥，他们在一起很开心。别哭，妈妈。你哭，我也会哭。”

第30节 逃窜的刺客

在总统包厢里，当布斯向林肯开枪的那一瞬间，拉斯伯恩少校猛地跳起来，忙着去抓刺客。布斯没有退却，而是挥舞着猎刀，砍向少校，少校的手臂上立刻出现了好几道大口子。布斯侥幸逃出了包厢。少校紧追不舍，赶忙翻过包厢栏杆，往下跳到了将近4米高的舞台上。可惜，他的马刺靴勾住了插在包厢里的一面小国旗，结果他摔了个底朝天，导致左腿骨折。

少校全身剧痛难忍，他却毫不在乎，丝毫没有退缩之意。他正扮演着此生最光辉的角色——这惊心动魄的一幕让他的名字流芳百世。

布斯看到此景，立即缓过神来，他一边挥舞着大刀，一边高喊着弗吉尼亚的民间口号：“暴君不会有好下场！”接着，他跳下舞台，横冲直撞，一路逃亡。他所到之处，挡路者频频遭殃。他刺伤了一个乐师，推倒了一个女演员，然后从后门逃离，跳上了接应的马匹，用枪托把小马童约翰敲昏过去。他独自骑马狂奔，马蹄撞击着鹅卵石路面，在黑夜中闪耀着火花点点。

他在城里奔跑了6里路，来到国会大厦广场。当月亮挂上树梢的时候，他已经骑马飞跑到了阿纳卡斯蒂亚河的桥上。正在这时，拿着步枪和刺刀的联邦哨兵科伯走过来问道：“你是谁？这么晚还不回家去？难道你不知道9点以后不能过桥吗？”

布斯坦诚地说自己名叫布斯，还说来查尔斯郡办点事，现在要连夜赶回家去。

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既然内战已经结束，那就不必如此大惊小怪了，是不是？于是，科伯放下武器，让他过桥。

不久以后，布斯的同伙大卫·赫鲁尔德也这样匆匆地蒙混过关了。两人在约定的地方顺利会合，然后一起借着月光奔向马里兰，还憧憬着南方各州人民的喝彩场景。

半夜时分，他们在苏拉特维尔的一家酒店逗留了一会儿，给累垮了的马匹喂水。他们向友好的酒店老板要了下午苏拉特太太寄存的望远镜和枪支弹药，还喝了一点儿威士忌，然后显摆说，他们亲手杀了林肯，接着，便骑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他们的原计划是直接前往波多马克河，好在第二天清晨抵达河边，然后立马划船去弗吉尼亚。此计划貌似十分完美，但万万没有料到，布斯的腿摔断了，因此无法按照原计划行事，不能一劳永逸地逃脱追捕。

当天夜里，布斯表现出斯巴达勇士的毅力，忍住伤痛，策马奔腾。他在日记中写道：“由于一路颠簸，我的每一根神经都被裂开的骨头扯得生疼。”后来，他疼痛难忍，只好与赫鲁尔德一起调转马头，向左奔跑着去寻医。星期天早上天刚刚亮，他们停在了华盛顿以南65里外的乡村医生塞缪尔·玛德家门口。

布斯的身体很虚弱，伤口痛得厉害，他呻吟不止，已经没有力气下马了。于是，大家一起把他从马鞍上抬了下来，抬到楼上的房间里。这里很偏僻，没有电报，也没有铁路，因此没人知道总统遇刺的消息。可是，布斯的腿怎么会骨折呢？他只是蜻蜓点水地说了句：马儿踩到我的腿了。玛德医生并没有怀疑布斯的回答。他像往常一样处理布斯的骨折：先剪开左脚上的靴子，再将裂开的骨头接合在一起，然后用帽盒改装成的夹板固定住左腿。最后做了一个简易拐杖，连同一双鞋子，一起都送给了布斯。

接着，布斯在玛德医生家睡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才忍痛下了床。他不想吃东西，只是先刮掉了性感的胡须，披上了一条灰色长围巾，遮住了右手上的名字缩写文身，戴上了假络腮胡子。然后，他支付了玛德医生25美元，与赫鲁尔德一起骑马上路，前往波多马克河。

可是，他们接下来面对的是泽西亚沼泽，那里灌木丛生，到处是山茱萸，遍地是烂泥巴和死水潭，可谓毒蛇和蜥蜴的天堂。他们在黑暗中迷路了，在沼泽中盲目转悠了四个多小时。

深夜，黑人奥斯瓦德·斯旺救出了他们。布斯的小腿剧烈疼痛，不能骑马了。他给了斯旺7美元，让斯旺天亮前开车来接他。星期天是复活节，那天清晨，斯旺骑着骡子来到了“富家岭”，也就是富甲一方、赫赫有名的南方军上尉科克斯的家。

布斯逃命生涯的第一个阶段宣告结束。

布斯向科克斯汇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枪杀林肯的过程，他还向上尉展示了用印度墨水刺在手上的缩写名字，以证明自己的身份。

他苦苦哀求科克斯上尉不要出卖他，现在自己病痛难忍，还一瘸一拐的，十分痛苦。他一再强调，自己为南方人民做了一件有意义的大事。

布斯的身体如此糟糕，骑不了马，也坐不了马车，真是寸步难行。于是，上尉将这两个逃犯藏在了他家附近的灌木丛里。其实这不算灌木丛，而是地地道道的热带丛林，那里有茂密的松树、零星的月桂和冬青树。这两个逃犯在里面躲了六天五夜，直到布斯的腿部伤势大好，才上路继续逃亡旅程。

科克斯上尉有个拜把子兄弟，名叫托马斯·琼斯。琼斯是一名奴隶主，多年来一直效忠于南方政府，专门输送逃犯和偷运密函渡过波多马克河。科克斯将布斯和赫鲁尔德托付给琼斯照顾，琼斯每天早上都会提篮子出门，买完食物又去送给他们吃。他知道身边到处都是密探，因此一出门就学牲口叫，假装要喂猪。

布斯饥饿难忍，但他将更多的心思用在了打探消息上。他一再恳求琼斯说一些外面的新闻。他总是渴望着全国人民为他的伟大壮举而鼓掌喝彩。

琼斯带给布斯一些报纸，布斯迫不及待地寻找他朝思暮想的新闻。可惜，一切都是枉然，他的梦想惨遭破灭，这让他悲痛不已。

他曾经强忍住肉体上的伤痛，朝着弗吉尼亚州策马奔腾了三十多个小时。可如今，精神痛苦远远超过了肉体伤痛。他不惧怕愤怒的北方人民，他也早料到他们会这样。可后来，他看到了弗吉尼亚的报纸，发现他寄予厚望的南方人民都纷纷怪罪他、指责他、否定他，于是他万念俱灰。他曾经梦想自己被众人吹捧成“布鲁图斯第二”和“现代版威廉·泰尔”，如今却被世人唾骂成胆小鬼、白痴、刽子手、刺客。

于是，他悲痛欲绝，这种感觉比遭遇毒蛇还痛苦，比面临死亡还可怕。

然而，他没有自我反省，而是怪罪每一个人——自己和上帝除外。他自称“上帝之手”，根据上帝的旨意来刺杀林肯。其实，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不该为这些没有感恩之心的“糜烂”民众而出生入死。他在日记中也如此形容大众——“糜烂”。

他写道：“我不想成为伟人，但如果民众明白我的苦心，我那一枪就不会白放，我怎么着也会小有名气。我有一颗强大的心，不会像罪犯一样死去。”

布斯躺在泽西亚沼泽旁边的湿地上，身上虽然盖着被褥，却冻得瑟瑟发抖。他十分难过，于是把伤心事都写进了自己的日记里：

这地方寒冷潮湿，我现在饥肠辘辘，大家都跟我作对，我陷入了绝望之中，为什么呢？我干了一件值得推崇和拥戴的大事，就像布鲁图斯那样自豪，就像威廉·泰尔那样英勇，我枪杀了历史上最凶残的暴君，却被贬为卑鄙刺客。当然，我的动机至真至纯，我没想过要得到回报。我坚信自己做得对，我绝不后悔那样做。

就在布斯躺着写日记的同时，有约三千名特工和一万名骑兵将马里兰南部的每一个角落都搜了个底朝天，就连房屋、洞穴、大厦和潮湿的泽西亚沼泽也一一搜了个遍。他们发誓要抓住布斯，活捉也行，打死也行。他们还出各种高价悬赏布斯的人头，总额近十万美元。有时，布斯恍惚可以听到一百多米外的公路上骑兵的搜查行动。

布斯有好几次听到了追兵马匹的嘶叫声。他担心，如果自己的马也跟着嘶鸣，那就很可能暴露行踪。于是，那天晚上，这两个逃犯牵着马来到沼泽深处，开枪打死了马匹。

两天后，天空出现了秃鹰！刚开始，它们只是分散着盘旋在空中，后来却聚集在一起，盘旋在死马的上空。布斯吓破了胆。因为追兵可能会注意到秃鹰，必定会认出他那匹死去的栗色小母马。

此外，他的伤势很重，需要看医生。

第二天——4月21日星期五的晚上，也就是总统遇刺后的第7天，琼斯把自己的马给了布斯，并让人把他抬到马背上。于是，布斯和赫鲁尔德再度上路，奔向弗吉尼亚州。

那个晚上非常适合逃跑：漆黑的夜空，朦胧的迷雾，追兵需要摸索前行。

琼斯全心全意地掩护这两个逃犯，悄悄穿过旷野、公路和农场，一路将他们护送到波多马克河。他知道追兵和特工处特工都在四处搜捕，于是他走在前面50米处探路，走走歇歇，先确定前方安全，再发送暗号，让他们跟上来。

就这样，他们一路上战战兢兢，缓慢前行，花了好几个小时才到达了通往波马克河的悬崖峭壁。那天晚上，狂风怒号，他们在黑夜中听到，狂风席卷着河水，猛拍着他们脚下的沙滩，发出悲戚的声音。

最近一个星期，北方追兵一直在波多马克河沿岸巡逻搜查，还摧毁了马里兰海岸的所有船只。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琼斯让黑人亨利·罗兰白天出海打鱼，晚上把船藏在了登特村的草地里。

那天晚上，他们抵达波多马克河岸之后，一切准备就绪。布斯向琼斯小声道谢后，花17美元买下了琼斯的小船，外加1瓶威士忌，然后坐船驶向16里之外的弗吉尼亚海岸港口。

漆黑的夜空，朦胧的迷雾。赫鲁尔德拼命划船，布斯坐在船尾，用指南针和蜡烛为他指引方向。

可是，没划多远，他们就遭遇了涨潮，加之水道狭窄，水势异常凶猛。他们被冲回上游几千米之外，在大雾中迷路了。接着，他们侥幸躲过了波多马克河的巡逻炮艇，天刚亮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又回到上游三十多里处。现在，他们到弗吉尼亚的距离，比昨晚出发时的地点还远。

接着，他们在南杰莫伊海湾的沼泽中躲了一整天。第二天晚上，他们全身湿透，饥寒交迫，只好连夜赶往弗吉尼亚。到达目的地后，布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谢上苍，终于安全了，古老又伟大的弗吉尼亚，我们来啦！”

布斯匆忙赶往理查德·斯图尔特医生家。理查德曾经担任南方政府的特工，是弗吉尼亚州英皇三世乔治郡最富有的人。布斯以为理查德会把他当作“南方救世主”来款待。可是，理查德曾经数次被捕，就是因为他帮助南方政府，如今战争已然结束，他才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帮助刺杀总统的刺客呢。他十分精明，拒绝让布斯进屋，只是给了他们一点儿吃的，还让他们在仓库里吃，然后打发他们去一个黑人家住宿。

那个黑人也不敢收留这两个逃犯，布斯想尽法子威逼利诱，黑人才勉强同意。

这是在弗吉尼亚啊！

要知道，这是在弗吉尼亚啊。布斯一直以为，只要报出自己的名字，人们的欢呼声就会响彻整个山谷。

布斯的死期就要到了。这3天，他走得很慢。有3个战后返乡的南方兵护送他来到皇家港，渡过了拉帕汉诺克河，向南走了10里路。然后，这些南方兵帮助布斯藏到农民格瑞特的家里。他说自己名叫波伊德，一直跟随李将军，在里士满附近的战斗中身负重伤。

接下来的两天，布斯待在农家院里，忍痛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并铺开一幅旧地图，研究去格兰德河怎么走，还在地图上标好去墨西哥的路线。

第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格瑞特的小女儿跟他们聊到了总统遇刺的新闻，那是她刚从邻居那里得来的消息。她喋喋不休地谈论着谁是凶手，刺杀总统有什么报酬。

突然，布斯说：“我认为他什么报酬也没拿到，他只是为了扬名。”

第二天，也就是4月25日下午，布斯和赫鲁尔德躺在院子里的槐树下休息，突然，帮他们过拉帕汉诺克河的南方军少校鲁格斯冲进来大喊：“小心点儿吧，北方佬正在过河呢！”

他们匆忙躲进了树林，天黑以后才悄悄溜回农家院。

格瑞特起了疑心，于是打算赶走这两个人。难道他怀疑他俩刺杀了总统？才不是呢，他哪会想得这么深入。他只是以为他俩是偷马贼。晚饭时分，他俩说起想要买两匹马，格瑞特的疑心就更重了。就寝时分，布斯和赫鲁尔德说，为了保险起见，不想上楼去睡觉，并坚持在走廊或仓库里过夜。此时此刻，格瑞特已经认定他们就是偷马贼。

于是，格瑞特把他们安顿在一个存放烟草、草料和旧家具的旧仓库里，然后将他们反锁在里面。格瑞特还不放心，于是让两个儿子威廉和亨利睡在隔壁的仓库里，那里更加黑暗，堆满了玉米垛。这两个孩子在地上铺上毯子，就这样睡了一夜，他们的任务是监视那两位不速之客，防止他们偷马。

那个难忘的夜晚，格瑞特一家睡得一点儿都不踏实。

天还没亮，危险就开始接近这两个逃犯了。

一支北方军一直在追捕布斯和赫鲁尔德，已经两天两夜了。他们找到了几条线索：一是曾经目睹布斯过波多马克河的黑人大爷，二是划船载他们过拉帕汉诺克河的黑人罗林斯。后者告诉北方军，在河边送他们上马的人就是南方军上尉威利·耶特，他有一个情妇，就住在40里外的鲍灵格林。耶特也许去她那里了。

这话听着挺真实。接着，这支北方军立刻上马，趁着月色赶往鲍灵格林。到达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们冲进屋子，把耶特从床上揪起来，用枪顶着他的肋骨，斥问道：“布斯在哪里？你这个浑蛋，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快说，否则我一枪打爆你的心脏！”

耶特装好马鞍，带着北方军赶往格瑞特家。

月亮和星星躲进了云层，夜空中一片漆黑，马儿疾驰而去，身后尘土飞扬。北方军把耶特夹在中间，还把他的缰绳系在军队的马鞍上，防止他趁着黑夜逃走。

凌晨3点半，这些北方骑兵赶到了格瑞特家粉刷过的破旧房子前。

他们安静又迅速地包围了整个屋子，用枪对准了每扇门窗。领头军官用枪托敲门。

不久，格瑞特手拿着蜡烛，打开了门。小狗开始疯狂地吠叫，夜风吹起了格瑞特的睡衣，他站在门口瑟瑟发抖。

这时，贝克中尉抓住格瑞特的脖子，用枪顶住他的脑门，让他交出布斯。

老人吓得支支吾吾，发誓说布斯已经不在此地，早已逃进树林了。

老人在说谎，听起来也不像真话。于是，一个骑兵把他拽出门外，用绳子在他眼前晃荡，恐吓他说要立马把他吊死在院内的槐树上。

就在这时候，格瑞特的一个儿子从玉米垛仓库里跑过来，说出了真相。骑兵们连忙团团围住烟草仓库。

北方军的军官在枪毙布斯之前，还专门花了一二十分钟劝降。布斯却提出一个请求，他说自己的腿瘸了，请求他们“给瘸子一个大显身手的机会”，希望军队后退90米，他会与士兵们一一单挑。

赫鲁尔德不想反抗，只想投降。布斯很生气。

他咆哮道：“你这个该死的胆小鬼！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赫鲁尔德走出仓库，伸出手去让人戴上手铐，还不断求饶。他喋喋不休地说，自己喜欢听总统讲笑话，还发誓自己与总统遇刺事件毫无瓜葛。

康格上校忍无可忍，只好把赫鲁尔德绑到树上，吓唬他说，如果他再不闭嘴，就会缝上他的嘴。

可是，布斯不愿投降，他觉得自己干了一件造福后人的大事。于是，他对着他们大声嚷嚷，还说自己的字典里没有“投降”二字，并让他们“在辉煌的旧旗上加一个污点”的时候，别忘了为他准备一副担架。

康格上校决定用烟熏的办法逼他出来，于是命令格瑞特的一个儿子在仓库外堆上干柴草。布斯见到那个男孩这么做了，于是冲着他破口大骂，还威胁说，如果再不住手，就开枪打死他。小男孩只得停下来。此时，康格上校已经绕到了仓库后面的角落里，从缝隙中拉出一小把干草，并用火柴点燃。

建造这个仓库本来就是为了存放烟草，所以留出了很多3寸宽的小洞。他们透过这些小洞看到布斯举着一张桌子在大火中挣扎，这是他最后一次当众表演悲情告别戏了。

北方政府曾经严格下令要活捉布斯，而不希望他这么早死去。他们准备活捉他，然后隆重地审讯，最后再绞死他。

若不是神经兮兮的宗教迷——“波士顿”科贝特警官，布斯可能已经被活捉了。

政府部门一再重申，没收到命令，禁止开枪。可是后来，科贝特说自己收到了命令——万能的上帝直接下达给他的命令。

熊熊大火迅速吞噬着仓库，科贝特透过小洞看见布斯扔掉拐杖，放下卡宾枪，举起左轮手枪，弹跳到门口。

科贝特以为布斯会一边逃跑，一边放枪，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于是，为了阻止无谓的牺牲，科贝特冲上前去，举起手枪，对准小洞，瞄准布斯。他一边祈祷上帝饶恕布斯，一边扣响了扳机。

子弹穿过小洞打中了布斯，他大叫一声，吓得直跳脚，然后身体前倾，栽倒在草堆里，身负重伤。

熊熊烈火在干草堆上急速蔓延，贝克中尉迫切想把这个尚未被烤熟的半死浑球从火海中救出来。他冲进了淹没在大火中的仓库，扑倒在布斯身上，夺下他紧紧攥住的手枪，把他的手束缚在身体两侧，以免他佯装死亡。

他们很快把布斯抬到农家院的走廊里，一名骑兵立刻骑上马，踏上尘土飞扬的马路，快马加鞭奔向10里外的皇家港去寻找医生。

格瑞特太太有一个妹妹，名叫哈洛薇，她在附近的学校任教，因此寄宿于此。当她意识到躺在走廊上金银花藤下的将死之人就是浪漫男星约翰·威尔克斯·布斯的时候，就说要精心照顾他，还拿出一只垫子，让他躺在上面；然后，她又拿出自己的枕头，放在布斯的头下，再然后，把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喂酒给他喝。可是，布斯的喉咙好像麻木得无法吞咽了。接着，哈洛薇又把自己的手帕浸在水中，然后取出手帕，反复地润湿他的嘴唇和舌头，还帮他按摩两鬓和前额。

布斯垂死挣扎了两个半小时，痛苦不堪；他不断地乞求别人帮他翻个身，俯卧很难受，侧卧很痛苦，仰卧也不爽；他一直咳嗽，还催促康格上校使劲压住他的喉咙；他痛苦地叫喊：“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他还要求给母亲留下最后的遗言，他断断续续地咕哝道：

“告诉她……我做了……我认为……最棒的事……我牺牲……是为了祖国。”

他临终之前，要求别人举起他的手，因为他想看到自己的双手。可是，他的手已经麻木不仁了。他低声抱怨：“徒劳！徒劳！”

这就是他的最后遗言。

布斯死的时候，太阳正好照耀着农家院里的老槐树树梢。他的“下巴间歇性地往下斜垂，眼睛盯着自己的脚，眼球开始突出……嘴里发出一阵咯咯声，然后突然停住，接着两腿一蹬，头往后一倒”。他的生命结束了。

科贝特射中了布斯的后脑勺，比布斯射中林肯头部的位置低2.5厘米左右。

医生剪下布斯的一小撮头发，送给了哈洛薇小姐。她将这些头发和布斯躺过的血枕保存下来——她一直珍藏着——直到多年以后，她贫困潦倒，才用半个血枕换了一桶面粉。

第31节 真假刺客荒唐闹剧

布斯刚停止呼吸，特工就开始搜身，他们在布斯身上找到了很多零碎的小物件：1根烟管、2把猎刀、1把指甲刀、1个钻石领夹、2把左轮手枪，还有1个指南针，上面沾满了蜡烛油；1张加拿大银行汇票，价值300美元；此外，还有5个漂亮女人的照片，她们都是布斯的女粉丝，其中4个是女演员：埃菲·杰蒙、爱丽丝·格雷、海伦·韦斯顿和“美丽的费伊·布朗”，另外还有一个华盛顿社交名媛，为了维护她后人的声誉，我们就不在此指名道姓了。

道尔蒂上校从马背上扯下一块鞍布，向格瑞特太太借了一根针，把布斯的尸体缝在了鞍布里。然后，给了黑人里德·弗里曼2美元，请他把尸体运到波多马克河，那里已经准备好船只在等他。

拉法叶特·柯里·贝克中尉在他的著作《美国特工活动史》第505页讲述了运送布斯尸体的经过：

马车启程之后，尸体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鲜血沿着马车缝隙往下滴。染红了裹尸布，染红了车轴，染红了地面……就这样，一路上鲜血一直不停地慢慢滴落。

在马车开往波多马克河的半路上，还发生了一件怪异的事。贝克说，里德·弗里曼的旧马车“真是不可思议，东倒西歪的，还嘎吱嘎吱作响，感觉就要报废了”。这辆马车可不是“感觉就要报废了”，而是真的要报废了。因为一路上急速飞奔，再加上负荷太重，所以摇摇晃晃，真的要报废了。突然，“咔嚓”一声，大螺栓断裂开来，车身四分五裂，前轮与后轮分离。这时，“砰”的一声，马车前端撞倒在地，布斯的尸体往前滚动，“好像要拼命逃跑的架势”。

贝克中尉扔掉了这辆破马车，在邻近农场要了一辆车来装尸体，然后急忙奔向波多马克河。在河边，政府派来的“蒙特克号”拖船装上了尸体，开往华盛顿。

第二天，黎明破晓之前，华盛顿城里就传遍了这样的消息：布斯已经伏法。这时，“蒙特克号”炮艇已经载着尸体停在波多马克河岸了。

华盛顿人民激动万分，纷纷赶往河边，等待炮艇入港。

中午过后，特工处处长贝克中尉向斯坦顿汇报：他逮捕了一群违抗命令冲上炮艇的人，其中有个女人剪下了布斯的一小撮头发。

斯坦顿忐忑不安，他大叫：“布斯的每一根头发都是纪念品，那是反面教材的证据。”

斯坦顿坚信，刺杀林肯是杰斐逊·戴维斯等南方政要的阴谋产物。他担心那些东西的作用远高于纪念品，还猜测南方政客会夺走尸体，用以煽动南方奴隶主再次揭竿而起。

因此，他下达命令，要求马上秘密埋葬尸体，销毁掉衣服、饰品、头发等可以被南方军利用的任何遗物，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傍晚时分，太阳躲进了晚霞里，贝克上校和贝克中尉收到了斯坦顿的命令。接着，这对堂兄弟划着小艇，停靠在“蒙特克号”炮艇旁边，然后登上“蒙特克号”，面对着岸边围观的人群，完成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将装着尸体的松木棺材抬下来，靠在船边，再抬到小艇上；第二件事：向河里扔下一个大圆球和一条重链子；第三件事：爬上小艇，划船顺流而下。

正如他们所料，岸边的人们十分好奇，他们一窝蜂地沿着河岸奔跑，累得满头大汗，还饶有兴趣地议论纷纷，都想亲眼看到沉尸何处。

他们跟着贝克兄弟的小艇跑了6里远。这时，夜色降临，星星和月亮躲进了云层，人们已经看不清河中央的小艇了。

他们来到波多马克河最偏僻的鹅区角，贝克上校在确定四下无人之后，开船进入了大片沼泽地，这里遍布水草，还臭气冲天，很多军马和军骡都葬身于此地。

贝克兄弟在这里静等了好几个小时，看看有没有人跟踪他们。这时，万籁俱寂，只听见牛蛙的叫声和潺潺的流水声。

到了半夜，他们屏住呼吸，也不说话，而是小心谨慎地划船逆流而上。此时的夜静悄悄，划桨声和水波声令人毛骨悚然。

最后，他们停在了一座旧监狱旁边，靠近河的墙壁上有一个供船出入的大洞。他们与巡逻军官对了暗号，交出了一只白色松木棺材，棺材的顶部印着“约翰·威尔克斯·布斯”字样。半个小时后，相关人员把棺材埋在了兵工厂军火库西南角的一个大房间的浅坑里。他们埋好棺材后，仔细地填平了地面，这一处看上去跟房间里其他地方的水泥地没什么两样。

第二天黎明时刻，人们激动地拿着挂钩去波多马克河打捞尸体，在鹅区角后面满是骡子浮尸的沼泽中搜索。

每个人都在打听尸体如何处理了。可是，只有8个知情人，他们赤胆忠心，还发誓永不泄密。

在神秘面纱的笼罩下，谣言四起，媒体更是火上浇油。波士顿媒体如此报道：布斯的脑袋和心脏放在了华盛顿军队的医学博物馆中；也有媒体报道：布斯海葬了；布斯火葬了。还有一家周刊发表了一篇短文，说“亲眼看见”尸体在半夜沉入了波多马克河。

对于尸体去向的传说，众口纷纭，甚至还有这样的谣言：当时开枪打死的不是布斯，布斯早已逃之夭夭。

无风不起浪，也许是因为布斯的遗容与生前大相径庭的缘故吧！1865年4月27日，斯坦顿派人上“蒙特克号”认尸，奉命随行的还有华盛顿名医约翰·菲德烈·梅伊先生。当布斯身上的裹尸布被掀开之后，他也大吃一惊，他这样写道：

尸体的容貌和我认识的布斯形象判若两人。我惊讶不已，立刻告诉巴恩斯将军：“尸体不像布斯，我不敢相信这就是他”……后来，我建议他们扶着尸体坐起来，让我站着仔细观察，最后才确认，那就是布斯。我从来不曾见过一个生前与死后的容颜差别如此大的人。布斯活着的时候，身体健康，活力四射；可是，尸体干瘪、瘦骨嶙峋、皮肤枯黄、头发凌乱，又因风吹日晒和饥寒交迫，他的面颊已经凹陷。

其他见过布斯尸体的人也无法辨认，所以说出了心中的疑虑，结果谣言满天飞。

况且，政府处理尸体十分神秘，斯坦顿没有发布公告或澄清事实，因此，谣言越来越离谱。

华盛顿的《宪政联盟报》说：“这是一场地地道道的骗局，其他媒体也纷纷附和。”《里士满观察家报》说：“我们相信布斯逃走了。”《路易斯维尔日报》说：“此事十分可疑，贝克团队冒领赏金。”

事态越来越严重，还有很多人声称，格瑞特仓库枪击案发生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见到布斯，还跟他说过话。大家都说见过布斯，好像他可以分身，到处潜逃：

逃窜到加拿大、墨西哥，坐船逃往南美、欧洲。也有人说他留在弗吉尼亚州，藏身于东部某个小岛。

真可谓美国历史上流传最广泛长久的神秘传说至今还有人相信——很多高级知识分子也深信不疑。

甚至有一些大学的学者也坦诚自己相信这个谣言。当时有个知名牧师进行全美巡回演讲，他对听众说：布斯逃走了。我开始写这一章内容的时候，有位学识渊博的人对我说：布斯已经获得了自由。

当然啦，布斯肯定死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这个在格瑞特烟草仓库内被枪杀的男人，曾经使用各种保命的花招。他确实拥有丰富的想象力，死到临头也不否认自己就是约翰·威尔克斯·布斯。他太可笑，也太荒唐，还死不悔改。

斯坦顿要确保万无一失，当布斯的尸体到达华盛顿的时候，他还派了10个人去认尸。上文中提到的梅伊医生，以前曾经给布斯做过“大纤维瘤”割除手术，确定布斯的颈部留下了一大块“丑陋的伤疤”。梅伊就是根据这个大疤给布斯验明正身的，他说：

他的尸体几乎失去了一切生前特征。可是，手术留下的伤疤是无法磨灭的，它可以明确地告诉人们，他就是刺杀总统的布斯。无论现在还是将来，都错不了。

还有一位牙医莫瑞尔，他也确定死者就是布斯，依据是：他曾经给布斯镶过牙。

布斯住过民族酒店，店内服务生查尔斯·道森指认，死者就是布斯，他的根据是布斯右手上的文身字母——“J. W. B.”。

确认死者就是布斯的人还有：华盛顿著名摄影师贾德纳、布斯的好友亨利·克雷·福特，等等。

1869年2月15日，安德鲁·约翰逊总统下令重新挖出布斯的尸体，请亡者的生前好友来辨认。

后来，尸体转移到了巴尔的摩，葬在绿岗公墓的布斯家族墓地。下葬前，其母亲、兄弟和朋友再次确认无疑。

布斯死后认尸的次数之多，堪称史上之最了。

可是，谣言不止。直到19世纪80年代，还有人说，弗吉尼亚州里士满的牧师阿姆斯特朗就是布斯的化身，因为他跟布斯一样行为怪诞，也有一双黑眼睛和一条瘸腿，而且一头乌黑的长发掩盖了颈部的大疤。

后来，陆续出现了二十多个“布斯”。

1872年，有个人也叫“约翰·威尔克斯·布斯”，他在田纳西州大学教学生表演戏剧和魔术。他娶了一个寡妇，但很快就厌倦了她，于是骗她说：自己就是刺杀林肯的那个人，现在要去新奥尔良领赏，接着，他就消失了。从此，“布斯太太”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丈夫。

19世纪70年代末，得克萨斯州格兰伯里有一个患有哮喘的酒鬼，他是一名酒吧老板，有一次，他对青年律师贝茨说：自己就是布斯，还露出颈部的丑陋伤疤，活灵活现地描述副总统约翰逊如何命令他刺杀林肯，并保证他被捕后会得到特赦的情景。

1903年1月13日，吸毒酗酒的油漆工大卫·乔治在俄克拉荷马州格兰特大道酒店服毒自杀了。他在临死之前曾经“坦诚”自己是约翰·威尔克斯·布斯。他说，刺杀林肯之后，他躲进了一个朋友的行李箱中，并乘船去了欧洲，在那里隐居了10年。

贝茨律师听到油漆工的故事之后，急忙赶到了俄克拉荷马州。贝茨观察尸体之后，发现此人就是那个25年前在得克萨斯州格兰伯里自称布斯的酒吧老板。

贝茨让殡仪执事给死者梳了布斯的发型，然后对着遗体哀悼，还进行了尸体防腐处理。接着把尸体运回到田纳西州孟菲斯城，在自家马棚里保存了20年，因为他想向政府索要巨额赏金，其实，赏金早就被人领跑了。

1908年，贝茨写了一本书，名叫《约翰·威尔克斯·布斯逃亡与自杀》，又名《林肯遇刺案背后的真相》，阐述了林肯遇刺的“阴谋论”，还为布斯杜撰了一段完整的犯罪自白。此书为平装本，销量高达7万册，曾经风靡一时。贝茨想说服企业家亨利·福特花1000美元买下“布斯”的干尸，结果未能如愿。后来，他以每次10美分的展览价，在南方众多节目中穿插展览干尸。

现在，在各类节目和展柜中，已经出现了5个所谓的“布斯脑壳”。

第32节 虚荣总统夫人的凄凉下场

玛丽离开总统府邸以后，生活变得异常艰难，还屡屡献丑，招来了很多闲言碎语。

她在家庭开支方面极度节俭。按照传统的习惯，林肯每个季节都要办几场国宴。玛丽却坚决主张打破这一传统，她声称办国宴“铺张浪费”，加之当时处于战乱期，公开招待会应该更加“节俭”。

有一次，林肯只好提醒她：“除了节俭，我们还要考虑别的事情。”

可是，她爱慕虚荣，很快就抛弃了节约的品质。她疯狂购物——衣服和珠宝——尽情挥霍。

1861年，玛丽离开伊利诺伊草原，来到群星璀璨的华盛顿。她当时坚信，作为“总统夫人”的她，可以成为上流社会的中心人物。可实际上，那些傲慢的南方贵族都冷落和排挤她，这让她备感惊讶和耻辱。那些南方人眼里的总统夫人，就是一个肯塔基州北方佬，不是正宗的南方人，而且她还嫁给了一个高头大马、笨手笨脚、“拥护黑奴”的好战者。

况且，她这个人身上一点招人喜欢的特质都没有。需要坦白的是，她是一个自私自利、爱慕虚荣、平庸俗气以及刻薄善妒的刁蛮悍妇。

她人缘很差，还极其嫉妒有人缘的人。她看到旧情人史蒂芬·阿诺德·道格拉斯的妻子阿黛尔·卡茨·道格拉斯成为华盛顿上流社会的女王，还目睹萨蒙·波特兰·柴斯的女儿成为万人迷，于是妒火中生，决定斥巨资打造自己的社交形象——挥金如土地狂买衣服和珠宝来包装自己。

“为了撑起面子，”她告诉伊丽莎白·凯克利，“我需要钱，那是林肯无法承担的金额。他太老实，薪水是他唯一的赚钱途径。我在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欠了一屁股债。”

最后，她负债累累，竟然欠下了7万美元！这个数额令人吃惊，因为当年总统的年薪只有2.5万美元。

我已经多次提到过伊丽莎白·凯克利，她是个冰雪聪明的黑人女子。她在赎身之后，来到华盛顿开了一家裁缝店。不久以后，她就得到了一些华盛顿名流的青睐和眷顾。

1861～1865年间，她几乎天天待在总统府邸，与玛丽在一起，为她做衣服，还当她的贴身侍女。后来，凯克利不仅成了玛丽的知音兼顾问，也变成她最亲密的朋友。在林肯奄奄一息的那个夜晚，伊丽莎白·凯克利是唯一可以抚慰玛丽心灵的人。

后来，这位凯克利太太根据自己的经验写了一本书——这是历史上的一大幸事。这本书已经绝版半个世纪了，也许可以在珍稀古籍商人的旧书摊上买到，一本售价10～20美元。这本书的名字很长：《总统府邸那点事儿——曾经的奴隶，当今的时髦女装裁缝兼亚伯拉罕·林肯夫人的密友——倾情奉献》，又名《30年奴隶生活和4年白宫生涯》。

伊丽莎白·凯克利在书中写道：1864年夏天，当林肯竞选连任总统的时候，“林肯夫人却万分焦虑，都快发疯了”。

为什么呢？一位纽约债主威胁说要告她：林肯的政敌可能也听到了玛丽欠债的传闻，他们可能会利用这些丑闻在激烈的竞选中进行政治攻击。因此，她心烦意乱，快抓狂了。

“如果他成功连任，我欠债的事还可以瞒着他。如果他竞选失败，就会收到很多欠债账单，他就会知道我的一切秘密！”她歇斯底里地哭道。

“我可以双膝跪地，”她对林肯说，“为你拉票。”

“玛丽，”林肯规劝道，“我很害怕，焦虑情绪会毁了你。我如果成功，一切都会好；我如果失败，请你务必要挺住。”

凯克利曾经问过玛丽：“林肯先生知道你欠了多少债务吗？”

在凯克利的书中，记载了玛丽的回答：

“哦，上帝，不要啊！”这是玛丽的口头禅——“我不能让他知道我欠债的事。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的老婆债台高筑，那他会发疯的。”

“唯一庆幸的是，”凯克利太太说，“林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老婆负债累累。”

林肯下葬还不到一个星期，玛丽就把印有他名字缩写字母的衬衫送到宾夕法尼亚大道上的一家店铺去典当。

西华德听说此事后，心情很沉重，他自己去店铺买下了这些衣物。

玛丽离开总统府邸的时候，带走了很多箱子，光包装箱就有50个。

这件事又引来了很多流言蜚语。

还有人屡次当众指控她虚报了招待拿破仑亲王的昂贵费用，榨取了美国国库金。仇敌们还指出，尽管当时玛丽入住总统府邸时，也带来了几只箱子，可现在，她离开的时候，却要带走一整车的物品……为什么？她在打劫吗？莫非她要尽全力将这里洗劫一空？

甚至到了1867年10月6日——玛丽离开华盛顿快两年半了——《克利夫兰先锋报》谈及林肯夫人时，还说道：

“我们要告知全国人民，总统府邸遭劫，损失高达10万美元，务必要查清楚，是谁侵吞了这笔巨额财富。”

确实，在这位“红颜女皇”入住期间，总统府邸丢了很多东西。她有过错，这是当然，但也不能全怪她。她一到总统府邸就辞退了管家和很多佣人，亲自监督开销、节约用度。

她做得很棒——佣人们都不敢偷东西——不过还是丢失了一副门把手和一只厨房火炉。然而，1861年3月9日，《华盛顿之星》报道：第一次来参加总统府邸接待会的宾客，有很多人丢了外套和晚礼服。不久以后，总统府邸的家具也被人搬走了。

这么多箱子！里面装了什么宝物呢？其实，大部分都是垃圾：几件无用的礼品和雕塑；一些不值钱的照片、书籍、蜡纸花环、鹿头；还有很多以前在春田镇穿过的旧衣旧帽。

“她有一个怪癖，”凯克利太太说，“就是收藏旧东西。”

哈佛大学应届毕业生罗伯特看到母亲玛丽在收拾行李，就劝她烧了那些旧物件。玛丽却严词拒绝。当时，罗伯特说：

“哦，上帝保佑，但愿运载这些破箱子的列车失火，烧掉你所有的破烂家当。”

凯克利太太后来回忆说，玛丽坐车离开总统府邸的那个早上，“几乎没有朋友为她送行，场面相当凄凉”。

甚至新总统安德鲁·约翰逊也没去送别。自从林肯遇难后，他就没有慰问过她。因为他知道玛丽讨厌他，现在该是他“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时候了。

当时的玛丽坚信，安德鲁·约翰逊就是策划谋杀案的幕后主使——如今回顾历史，当然会觉得她的想法很荒唐。

玛丽带着两个儿子——泰德和罗伯特去了芝加哥。母子三人先在特里蒙特酒店住了一个星期，但觉得费用太高，然后搬进了被誉为“避暑胜地”的海德公园，住进了几间“装修简陋的小蜗居”。

昔日的总统夫人，如今却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她一想到此就悄然落泪。她不愿见昔日的亲朋好友，更不愿跟他们有任何来往。于是，她闭门不出，在家里教泰德读书写字。泰德是林肯的宝贝儿，原名叫汤姆斯，小时候脑袋很大，林肯亲昵地叫他“泰德”——小蝌蚪的意思。

以前，泰德常常和林肯一起睡觉。他喜欢躺在白宫办公室附近玩耍，玩累了，睡着了，林肯就会背他到床上去睡觉。泰德天生就聪明过人，但说话有一点点磕巴，因此不想去上学，林肯也就依了宝贝儿子。现在泰德12岁了，还不会读书写字。

凯克利太太回忆道：泰德第一次上语文课的时候，就针对“猿”和“猴”这两个字纠结了10分钟。教员们拿来一幅木版画给泰德看，泰德说那是猴子；然后，三个教员一起给他分析说明，最后他才弄明白了。

再说玛丽，她绞尽脑汁地想办法让美国国会支付她10万美元——作为林肯任满的薪水。可是，遭到了拒绝。她因此痛骂那些“耍花招的下流魔鬼”拒绝她的合理要求。

她咒骂道：“这些老家伙们死后，恶棍之神会把他们的灵魂带去地狱。”

最后，美国国会给了她2.2万美元，相当于林肯任期一年的薪水。玛丽用这些钱在芝加哥买了一套房子，房子的正面镶了大理石。

两年以后，玛丽还是没有处理好遗产纠纷。两年的时间内，她就严重超支了，债主们纷纷怒不可遏地登门讨债。因此，她只好找来几个房客跟她合住；后来，她干脆把房间租出去；最后，她在万般无奈之下搬出了自己的家，住进了寄宿公寓。

玛丽慢慢地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她自己也说，1867年9月，她已身陷绝境。

于是，她收拾了一些旧衣和珠宝，戴着厚厚的绉绸面纱，化名为“克拉克太太”，到纽约去找凯克利太太。两人见面后，玛丽就带着一堆旧衣，坐马车来到纽约第七大道的二手衣物交易市场。接着，她就在那里兜售旧衣，可惜，顾客的出价低到离谱。

所以，玛丽只好再寻他法。她找到百老汇609号的布莱迪凯斯商行，这可是钻石级的中介商啊！听了玛丽的遭遇之后，他们惊讶万分，并慷慨致辞：

“夫人，请听我说，您今天找对人了。几个星期后，我们就可以为您带来10万美元的收入。”

这话听起来很美好。于是，玛丽按照他们的要求写了两三封信，讲述了自己一贫如洗的惨淡现状。

商行老板凯斯将这些信交给了共和党的领导们，并威胁说，如果拿不到现金，就不会放过他们。

可是，他得到的唯一答复就是共和党人对玛丽的批判。

然后，玛丽煽动布莱迪凯斯商行印发了15万份传单，向慷慨人士募捐，可是没有名人为她签字。

玛丽对共和党勃然大怒，于是转而求助于林肯的政敌。纽约《世界报》是民主党的党报，政府曾经勒令停刊，还将其主编送进了牢房——原因是该报猛烈指责林肯。玛丽在《世界报》相关专栏上哭穷，说自己被生活所逼，只好卖掉旧衣服，甚至连“太阳伞的伞套”“两幅服装图案”这样的小物件也要拱手卖掉。

就在州选即将来临之际，民主党的《世界报》登出了玛丽的一封信，猛烈抨击了一些共和党人，比如瑟洛·威德、威廉·亨利·西华德和《纽约时报》的亨利·雷蒙。

《世界报》还假心假意地发起了一场读者募捐活动，说要救济第一位共和党总统的可怜遗孀。结果，没什么人响应捐款。

于是，玛丽又想办法让黑人捐款给她，还催促凯克利太太务必办好此事，并承诺道：如果黑人可以捐款2.5万美元，那么，她活着的时候，凯克利太太每年可得到300美元“提成”；她去世后，凯克利太太可以获得所有捐款。

然后，布莱迪凯斯商行宣布要拍卖玛丽的衣服和珠宝。人们争先恐后地挤进商行，一边触摸衣服的质感，一边吹毛求疵。有的说衣服已经过时了；有的说价格高得荒唐；有的说衣服“太旧”“袖口和裙摆都破了”；还有的说衬料上有污渍。

商行也拿出了一本捐款册，希望那些观光客们可以捐点钱给林肯夫人。

最后，他们在绝望中又把衣服和珠宝带到罗得岛州普罗维登斯，打算举办一场展览会，每张门票25美分。可是，当局根本不搭理他们。

最后，布莱迪凯斯商行一共帮她卖了824美元的物品，结果收了820美元的服务费。

林肯夫人的捞钱行径不但失败了，还招来了大众的强烈谴责。她自己丢人现眼也就罢了——民众还跟着丢脸。

《奥尔巴尼日报》呼吁：她“不但羞辱了自己，还羞辱了国家，以及她刚刚去世的丈夫”。

“她是一个骗子，也是一个小偷。”——在写给《商业广告报》的信函中，瑟洛·威德如此骂道。

她以前生活在伊利诺伊州的时候，一直是“春田镇的恐怖人物”，大家都爱背后谈论她的“怪诞性格”，“林肯先生竟然可以容忍此等悍妇，他真是苏格拉底再世”——《哈德福特晚报》如此评说。然而，《春田日报》却说，大家都知道她精神不正常，所以应该同情她的怪异行为。

“林肯夫人，这个可怕的女人，”马萨诸塞州春田镇《共和党报》说，“坚持要给世人展示她丑陋的人格，真是让国家蒙羞。”

对于这些潮水般的谩骂，玛丽感到很委屈，于是，她写信给凯克利太太，倾吐心碎的感觉：

昨天晚上，罗伯特像疯了一样，差点儿要自杀，因为《世界报》昨天的报纸上写的评论太伤人了……我一边哭泣，一边写信。今天早上，我也请求上帝赐我一死。只是心爱的泰德不让我结束生命。

现在，她和亲姐妹不来往，和亲戚也不走动，甚至跟儿子罗伯特也决裂了。她在信中对罗伯特骂骂咧咧的段落在本书出版前被删掉了。

玛丽49岁那年，在给凯克利太太的信中写道：“我感觉，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美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男人像亚拉伯罕·林肯一样如此受人尊敬和爱戴；美国历史上也可能没有一个女人像玛丽·林肯一样如此令人不齿和唾弃。

玛丽兜售旧衣物之后不到一个月，林肯的遗产纠纷也处理妥善了，合计十多万美元，由玛丽和两个儿子平分。

玛丽不愿见到美国人，于是带着泰德出国隐居，平日里读读法语小说。

然而，不久以后，她又开始捞钱，向美国参议院要求，每年给她5000美元的养老金。这项提议一被搬上参议院特别会议，旁听席和议员席上就发出了阵阵唏嘘声和谩骂声。

艾奥瓦州议员豪威尔大骂：“真是个见不得人的骗子！”

伊利诺伊州参议院耶茨骂道：“这个女人对丈夫不忠！她支持叛徒。她不值得我们出手相助。”

然而，几个月后，政府还是决定每年给她3000美元养老金。

1871年夏天，泰德不幸罹患斑疹伤寒，痛不欲生，最后遗憾离世。接着，玛丽仅有的儿子罗伯特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玛丽没有朋友，感到孤独又绝望，还得了妄想症。有一次，她在佛罗里达州杰克逊维尔买了一杯咖啡，结果却不敢喝，因为她幻想咖啡有毒。

还有一次，玛丽坐上火车去芝加哥，然后打电话给家庭医生，叫他救救罗伯特。其实，罗伯特当时没有生病。他在车站与母亲碰面后，陪她在“大太平洋旅馆”住了一个星期，希望可以让她平静下来。

有时，玛丽三更半夜冲进罗伯特的房间，说有恶魔要杀害她，还说印第安人“从她的脑袋里拔出了铁丝”或“医生从她的脑袋里取出了钢簧”。

白天，她喜欢逛街，疯狂购物。有一次，她花300美元买了一条蕾丝窗帘，可实际上，她没有可以挂窗帘的房子。

罗伯特见到母亲这个样子，心情异常沉重，于是提出让芝加哥法院审判玛丽是不是患有精神病。陪审团12人一致认定玛丽患有精神病，并决定将她送往伊利诺伊州巴达维亚的一家私人疗养院。

13个月过后，她出院了，不幸的是——人出院了，病没治好。这个病恹恹的可怜女人又出国了，她在陌生的环境中寂寞地生活，还不让罗伯特知道她的住址，当然也不跟这个唯一的儿子书信往来。

当她孤身一人生活在法国波城的时候，有一次，她爬上梯子，准备在壁炉上方挂一张壁画，结果梯子断了，她摔了下来，脊椎受伤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能下地走路。

后来，她回到春田镇等死，在爱德华太太家度过了最后的时光。在此期间，她常常跟姐姐唠叨：“你应该祈祷上帝，保佑我早点儿去见我的丈夫和孩子。”

她当时存了6000美元现金和7.5万美元政府债券，却一直担心自己会一贫如洗，还担心担任战事部部长的儿子罗伯特会像他父亲一样被人暗杀。

她渴望逃避自己面临的残酷现实，还想躲着大家。于是，她关上门窗，拉下窗帘，让屋里一片漆黑，甚至在阳光明媚的大白天还在屋里点蜡烛。

“怎么劝都不管用，”她的私人医生说，“她就是不愿去户外呼吸新鲜空气。”

于是，她沉浸在静谧温柔的烛光里，记忆的翅膀飞过了眼前的残酷岁月，思绪飘逸到了美好的少女时代。她着迷于史蒂芬·阿诺德·道格拉斯的优雅动作，幻想着自己再次与他翩翩起舞，聆听他的魅力嗓音。

她偶尔也会想起另一位情侣——那个名叫亚拉伯罕·林肯的年轻小伙子——那天晚上来向她求婚。的确，他只是一个贫困潦倒、无家可归、苦苦挣扎的律师，还寄住在斯彼得杂货店楼上的小阁楼里。可她相信，只要她鼓励他艰苦奋斗，他就可以当总统。她为了获得他的爱，总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以便引起他的关注。15年来，她尽管一直穿着深黑色衣服，却也经常溜到春田镇商店里买衣服。她的私人医生说，她不断添置衣物，然后“把这些绫罗绸缎堆在箱子里，装进马车，可惜她从来不穿。我真担心，她的衣物会压垮储藏室的地板”。

1882年，在一个宁静的夏日夜晚，这个可怜、疲惫、狂暴的灵魂终于解脱了——正如她祈祷的那样。患有瘫痪性中风的她，在姐姐的家中平静地离开了人世。遥想40年前，也是在姐姐的家中，亚伯拉罕·林肯为她戴上了一枚戒指，上面刻着爱的誓言——“永恒的爱”。

第33节 盗窃林肯遗体事件

1876年，一个造假团伙企图盗走林肯的遗体。这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有关林肯的书中很少提及此事。

“大吉姆”基尼利集团是最足智多谋的造假团伙，一直让美国特工处恼火又无奈。在19世纪70年代，他们的造假窝点设在了伊利诺伊州——这是林肯的故乡，玉米和肉猪是这里的特产。

多年来，大吉姆集团的那些所谓的文质彬彬的“推手们”，在全国各地范围内猖狂地使用5美元的假币，欺骗了无数老实巴交的商场柜台人员。可是，1876年春天以后，这个犯罪集团陷入了瘫痪状态，因为假币供应量不足，而且制造假币的雕工——本·波伊德——正在坐牢。

大吉姆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在圣路易斯和芝加哥一带寻寻觅觅，想找到一位取代本·波伊德的雕工，可惜徒劳。最后，他决定不惜一切代价让这位稀缺人才获得自由。

大吉姆想到了一个可怕的歪门邪道——把亚伯拉罕·林肯的遗体偷出来并藏起来。当整个北方陷入混乱的时候，他们就心平气和地提出条件，做个交易：让政府释放本·波伊德，再赔付一大笔黄金，他们就会归还这具神圣的遗体。

危险吗？根本不危险。伊利诺伊州的法律中没有惩罚盗窃尸体的条文。

1876年6月，大吉姆开始准备行动。他派了5个同伙来到春田镇，在那里开了一家酒吧兼舞厅。他们假扮成调酒师，积极准备着作案计划。

然而，不幸的事情发生了。那是6月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其中一个“调酒师”喝了太多的威士忌。他跑到春田镇的一家妓院里胡说八道。他还说自己马上就能得到一桶黄金。

他小声地说出了作案细节：7月4日晚上，当镇民们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他会去橡树岭公墓“盗窃老林肯的尸骨”——这是他的原话；到了后半夜，他会把尸体埋在桑加蒙河桥下的沙堤里。

1小时后，妓院的老鸨匆忙赶到警察局汇报了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她还连夜告诉了其他十几个人。不久，全镇的人都知道了，假扮的调酒师们只好弃甲而逃。

然而，大吉姆并不灰心，只是决定将行动延后。他把春田镇的窝点转移到了芝加哥西麦迪森街294号。他在那里开了一间酒吧。在前面的房子里，他的员工特伦斯·木伦为工人们配酒；在后面的娱乐室里，造假人员秘密聚会。该酒吧的吧台之上还立着林肯的半身像呢！

几个月来，一个叫路易斯·斯威格斯的小偷一直在光顾大吉姆的酒吧，还受到了大吉姆集团的青睐。他吹牛说，他曾因偷马而坐牢两次，还说自己是“芝加哥的盗尸头领”。他甚至大言不惭地说，他提供了城里医学院解剖用的大部分尸体。这话貌似挺可信，因为盗墓是一件全民恐慌的事；医学院为了教学目的，还真有可能买下大盗们偷来的尸体——这些盗尸贼通常凌晨两点溜到学校后门口去出货，他们用帽檐遮住眼睛，身上背着鼓鼓的袋子，袋子里就是他们盗来的尸体。

斯威格斯和大吉姆集团共同完善了盗墓细节。他们计划把林肯的遗体装进长长的袋子里，放进一辆轻型马车的底部，然后，一路上不断地换马，快马加鞭奔向北印第安纳州。那里人迹罕至，只有水鸟相伴。他们会把遗体藏在茕茕孑立的沙丘之间，然后湖面一阵风吹过，把沙子上的作案痕迹吹得荡然无存。

在离开芝加哥之前，斯威格斯买了一份伦敦报纸。他撕下报纸的一角，把剩余部分塞进了芝加哥西麦迪森街294号吧台上的林肯半身像里。11月6日夜晚，斯威格斯随身携带着那个小小的报纸角，和大吉姆集团的两名同伙一起，爬上了开往春田镇的“芝加哥—奥尔顿号”列车。他们打算偷到尸体后，把那个报纸角放在空棺材的旁边。警方如果发现报纸，自然会把它作为查案的一条线索。等到全国上下一片骚乱的时候，他们就派一个人去跟伊利诺伊州州长谈判，要求释放本·波伊德，外加20万美元交换金。

那么，州长如何才能确定这个自称谈判者的人不是骗子呢？盗墓者会携带那份缺角的伦敦报纸；警方手里捏着那个报纸角；如果两者可以相吻合，那就证明这位谈判者就是真正的盗墓贼。

大吉母集团按照原定计划来到了春田镇，挑选了一个作案时间，斯威格斯称之为“完美作案时刻”。11月7日是竞选的日子，几个月来，民主党一直在指责共和党，控诉格兰特连任期间的贪污腐败行为；共和党则针对民主党曾掀起“血腥内战”来说事。这是美国历史上竞争最激烈的一次选举。那个夜晚，激动的人们挤满了报社和酒吧。此时此刻，大吉姆集团的员工们正赶往橡树岭公墓——那里冷冷清清、漆黑一片。他们锯开了挂在林肯墓铁门上的挂锁，掀开了大理石棺材盖，抬起了木棺材的一端。

大吉姆集团委派斯威格斯事先准备好马匹和轻型马车，在纪念碑东北180米远的峡谷中等待。现在有一名同伙命令斯威格斯去牵马过来。于是，他跑下了陡峭的山坡，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实际上，斯威格斯不是盗墓者。他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现在受聘于美国特工处，从事卧底工作。他没有在峡谷中安置人手和马车，而是在墓地纪念堂里埋伏了8名特工。因此，他在那里四处巡逻，准备在恰当时机发出信号：划一根火柴，点一支雪茄，小声说出暗号——“冲洗”。

这些特工都只穿袜子不穿鞋子，他们收到暗号后，手持左轮手枪，毫无声息地冲了出来。他们跟随着斯威格斯，绕过墓碑，冲进墓地，计划活捉盗墓贼。

可是，那里的夜晚静悄悄。特工队长泰瑞尔划了一根火柴。他们看见木棺材半露在大理石棺外面。盗墓贼们在哪里？特工们搜查了墓地的每个角落。这时，月亮爬上了树梢。当泰瑞尔爬上墓碑的时候，看见塑像群后面有两个人正瞪着自己。他激动万分，又惊慌失措，于是双枪齐发，对方也马上还击。可是，他们不是盗墓贼，泰瑞尔队长开枪打的是自己人。

此时此刻，那些盗墓贼们——原来一直躲在30米外的黑暗中，等着斯威格斯备马接应——已经穿过树林逃走了。

10天后，这帮盗贼在芝加哥被捕，而后被送回了春田镇，进入一所监狱，有重兵日夜把守监管。那一段时间，民众万分激动，义愤填膺。林肯的儿子罗伯特入赘了富裕的普尔曼家族，他请了芝加哥最好的律师来控告那个盗墓团伙。这些律师竭尽全力，却吃尽了苦头。因为当时伊利诺伊州法律中没有惩罚盗墓贼的条文。况且，如果他们真的偷走了棺材，也许可以定为盗窃罪。可是，他们没有偷走棺材，甚至没有把棺材挪出墓地。所以，罗伯特花高价从芝加哥请来的律师们顶多可以控告这帮盗贼谋划了一场盗窃案，想偷走价值75美元的棺材，这种犯罪未遂的情况，最高判处有期徒刑5年。案子审了8个月都没有结果；民愤已经渐渐平息，法律却依然有效。第一次投票表决时，陪审团4名成员赞成无罪释放。几轮投票之后，陪审团做出了让步，判处盗墓贼们在乔利埃特监狱服刑1年。

由于林肯的朋友们担心还会有人来盗尸，林肯纪念协会便把遗体转移到铁棺材中藏了两年，铁棺材被安置在地下墓穴后面一条阴暗潮湿的走廊里松动的地板下面。在此期间，还是有成千上万朝圣者前来对着空棺材膜拜。

由于各种原因，林肯的遗体搬了17次家。不过，现在，他的遗骸不需要再搬家了。棺材已经被嵌在了钢筋混凝土铸成的大圆球里。1901年9月26日，这个大圆球被安置在墓地之下2米深处。

打开棺材那天，人们最后一次低头瞻仰林肯的遗容。目睹过遗容的人都说，林肯的样子很自然。庆幸的是，尸体防腐工作者很称职，林肯看起来与生前差不多——只是脸色黑了一点点，黑领带一侧有一点点发霉而已。

译后记

曾几何时，名著“翻新”成为一股潮流。翻译世界名著，既是一场历史传承之旅，也是一场文学探险之旅。因为我们既重温着经典，也点击着时尚；既感受着那个年代的文明温度，也肩负着这个时代的文化使命。

戴尔·卡耐基是20世纪美国最伟大的心灵导师和成功学大师，他的偶像就是19世纪的美国总统——“影响美国的100位人物”之首——亚伯拉罕·林肯。卡耐基是一位多产的作家，《林肯传》却是他一生中唯一一部传记作品。无独有偶，这两位伟大的人物都是我儿时的偶像。如今有机会翻译此书，我倍感幸运。

卡耐基和林肯有着十分相似的凄苦童年，前者毕生都在学习后者的生活经验和奋斗精神。在本书中，卡耐基从独特的视角详细描述了林肯一生中各个阶段的重大事件，以感人的笔触再现了这位“草根”总统的传奇人生。

林肯出身贫寒，幼年丧母，没有机会接受系统教育，很小就跟着父亲在美国西部荒原上劳作。但他酷爱读书，劳作时也不忘揣一本书在怀里，一有空就拿出来细心研读。这个勤劳坚韧的小小少年，在筑梦的道路上一直无畏前行着。

成年后，林肯经历了撕心裂肺的初恋，也体验了“硝烟四起”的婚姻；经历了律师从业的艰辛，也体验了竞选失败的困惑。八次竞选失败，让他的从政之路充满挑战，同时也更磨砺了他的意志。他曾茫然失措，也曾黯然神伤。但他始终充满自信，从容不迫，迎接着人生的每一次挑战。他始终坚持追求平等的政治理想，最终取得南北战争的胜利，发表了著名的《解放黑人奴隶宣言》。在美国西部荒原上曾食不果腹的少年，终于成长为美国最伟大的总统。

全世界无产阶级和劳动人民的伟大导师马克思曾经高度评价林肯：“他是一个不会被困难所吓倒、不会为成功所迷惑的人，他不屈不挠地迈向自己的伟大目标，从不轻举妄动，他稳步向前，从不畏葸退缩……总之，他是一位达到了伟大境界却依然保持自己优良品质的罕见人物。”

关于林肯的传记有很多，但笔者认为，唯有卡耐基的倾心之作最为真实感人。跟随卡耐基的脚步，我们仿佛穿越了时空，已经来到林肯身边。

我翻译此书，旨在回归初衷、还原本色，在力求翻译到位、真情再现的同时追求语言优美、叙事流畅。相信本书可以让你看见一个真实的林肯，感受最伟大总统的真实人生。

在翻译过程中，我时而推敲措辞，时而琢磨情境，这让我收获良多，感触颇深！我一度陷入沉思，又一度感动落泪！这部著作包含了太多传奇人物的精彩瞬间，也折射出太多的人生智慧。感谢心灵大师的扛鼎之作，感谢伟大总统的人性光辉！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林肯传/（美）戴尔·卡耐基（Dale Carnegie）著；陶尚芸译.—北京：中国法制出版社，2018.1

ISBN 978-7-5093-8960-7

Ⅰ．①林… Ⅱ．①戴…②陶… Ⅲ．①林肯（Lincoln，Abraham 1809-1865）－传记 Ⅳ．①K837.127=4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76210号

策划编辑：杨智（yangzhibnulaw@126.com）

责任编辑：杨智 吕静云（lvjingyun0328@sina.com） 封面设计：周黎明

林肯传

LINKEN ZHUAN

著者/（美）戴尔·卡耐基

译者/陶尚芸

经销/新华书店

印刷/

开本/710毫米×1000毫米 16开 印张/14.75 字数/216千

版次/2018年1月第1版 2018年1月第1次印刷

中国法制出版社出版

书号ISBN 978-7-5093-8960-7 定价：36.00元

　　　　　　　　　　　　　　值班电话：010-66026508

北京西单横二条2号 邮政编码100031 传真：010-66031119

网址：http：//www.zgfzs.com 编辑部电话：010-66054911

市场营销部电话：010-66033393 邮购部电话：010-66033288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编务印务管理部联系调换。电话：010-66032926）

Table of Contents

前言 本书诞生的来龙去脉

目录

第一章 曲折成长路，坎坷人生途

第1节 美丽外婆的昙花恋

第2节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第3节 传说中的追梦少年

第4节 前男友，谢你不娶之恩

第5节 初恋，他心中永远的痛

第6节 谁当总统，她就嫁给谁

第7节 婚礼上的“落跑新郎”

第8节 你情我不愿的悲催姻缘

第二章 情场一败涂地，职场险象环生

第9节 被谩骂湮没了的婚姻

第10节 善良如水的才子律师

第11节 男人为什么不回家

第12节 演说家的政治生涯

第13节 为解放黑人奴隶而奋斗

第14节 当情敌升级为政敌

第15节 戏剧性的成功时刻

第16节 告别家乡，思念初恋

第17节 下一个总统就是他

第三章 最伟大的总统，最光辉的人性

第18节 著名的南北战争

第19节 英俊的吹牛大王

第20节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第21节 内阁比菜市场还闹腾

第22节 废奴新政招来的灾难

第23节 两分钟的伟大演说

第24节 酒鬼将军的那点事儿

第25节 要命的战局，惊喜的战果

第26节 圣棕树节的特别节目

第27节 总统家的刁蛮悍妇

第28节 戏院里的刺杀事件

第四章 身后事茫茫，欲话恐断肠

第29节 十里长街送总统

第30节 逃窜的刺客

第31节 真假刺客荒唐闹剧

第32节 虚荣总统夫人的凄凉下场

第33节 盗窃林肯遗体事件

译后记

版权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