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灵”系列之《天灯》 一 、 尸变

“天北清，地北浊，湘西赶尸，生人回避！起——”

一团明黄色的篝火在桉树林中翻腾，两条身影倒在火堆的两侧。这声赶尸的吆喝声从树林深处飘来，两人听在耳中，其中一人道：“好一个天清地浊。福生，把火灭了。”另一人一边应道：“是，师父。”一边伸手去撮地上的干泥土。师父喝声：“别动土！”回身折断一截灌木枝，几个起落将火拍灭，再把灰烬踢散，猫腰钻进近旁的灌木丛中。福生背起三个大包裹，跟随在他身后，也躲进灌木丛里。

师父嘱咐道：“千万不要弄出声响，以免惊了假灵尸。”两人屏住呼吸，空气中弥漫着桉树叶特有的气息，一串串铜铃声有节奏地响起，远远咿咿呀呀地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天北清，地北浊，湘西赶尸，生人回避！起——”

　　那吆喊声来得好快，刚开始听来还在两三里地外，可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尸阵已经出现在两人视野范围内。几束阴冷的月光下，一名头戴道士冠的道人手摇铜铃，快步走来，身后整整齐齐地跟着一列行尸。俗语说人有三魂七魄，那铜铃声也是三长七短，每响一次，行尸便跟着往前跳一步，这一步可不短，竟然足足有一丈的距离。铜铃声响完一个轮次，那赶尸人便吆喝一声赶尸语，如此往北行进，林子间厚厚的落叶，也被这一列行尸踩得沙沙直响。

这幽森的场景只持续了一忽儿功夫，尸阵顷刻间越过师徒二人，渐渐淡出两人的视线，消失在林子深处。待那铜铃声和赶尸语终于都听不见了，师徒俩这才从灌木丛后走出来，重新聚柴点火，围拢坐下。福生见火光映照下，师父的面皮绷得老紧，眼色怔忡出神，便关切道：“师父，你没事吧？”师父轻轻摆了摆头，没有说话。福生见此情景，知道师父是在想事情，便也安安静静待在一旁，不再出声。

过了一阵，师父突然叹了一声，道：“福生，收拾一下东西，咱们跟上去。”福生道：“跟着刚才那赶尸的？”师父点了点头。福生道：“跟着他做什么？”手下却开始收拾起包裹来。师父道：“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福生随口回答：“这个我晓得，今天是七月半，鬼节。”师父道：“这就对了。”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个八卦盘，指针急速旋转落定，两人沿着指针的方向追去。

师父脚下丝毫不缓，嘴里说道：“赶尸之术流传千年，外人不知内情，总认为是在装神弄鬼，咱们修道之人，却明白其中道理。你不懂赶尸之术，为师今天便给你讲讲。”福生来了兴致，应了声好。只听师父续道：“所谓赶尸，是指咱们符箓道人，将客死异乡者的尸体，运用某种道术驱赶着走回故乡。这世间的赶尸有真假之分。假赶尸是找大活人装扮成尸体，这纯粹是欺人耳目，咱们道家人都视其为不入流的可耻行径。这也难怪外人总以为赶尸是在弄虚作假了。”说着叹了声气，又道，“但这世间是有真赶尸的。真赶尸分为两种，一为招蛊，二为请灵。招蛊术是南疆苗人的方术，数百年前流入中土，为流民派所用，化在赶尸之中。这种赶尸，是将蛊虫喂进尸体脏腑，以铃驱蛊，带动尸体走回故土。但使用这种方术，尸体是死的，四肢僵直，走得很慢，花费时日太多。

“另一种请灵术则大不一样。请灵是将他人的灵魂请出来，附在要赶的死尸身上，以铃招魂，驱动尸体赶路。这种赶尸，由于尸体附上了灵魂，所以尸体算得上是半个活人，走起路来要快上很多。但这种赶尸却是极具危险的，毕竟附身的灵魂不是尸体原来的主人，一旦控制不好，灵魂反噬其主，发生尸变，那便危险了。

“方才这赶尸人，听其赶尸语，用的是天清地浊请灵法，这是请灵术里面品阶很高的一种道术，看来这位赶尸人是位黄门的大师。可他一次性竟然赶了十一只假灵尸，这远远超出寻常赶尸的极限，我这辈子见过最多的也不过六只，所以这批赶尸发生尸变的可能性很大。再加上前面十三里地是铁马坡，凑上今天又是鬼节，我估计十之有九会发生尸变。”

福生奇道：“铁马坡怎么了？”师父道：“铁马坡位于三江汇流的要塞，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我从老祖宗那里听说过，铁马坡历史上发生的大小战役，超过了半百之数，死尸填埋了一层又一层，坡上白骨累累，终年阴魂不散，一到夜间，鬼哭狼嚎之声不绝，极为恐怖，当地人就连大白天也不敢待在那里。再碰上今天又是鬼节，哎，那是……”说到这里，突然缄口。福生正要发问，师父突然回过头来，食指竖于嘴唇，示意他不要出声。竖耳细听，一阵轻微的铜铃声远远飘来。原来经过两人一番追赶，已经追上那拨赶尸了。

月光之下，只见那群赶尸远远行在前面，一忽儿出现在视野里，一忽儿又没入树丛的遮掩中。两人小心翼翼，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师父的手心不禁捏了一阵汗，他心地清楚，此地离铁马坡，尚不足两里之地了。

赶尸人赶着这十一只假灵尸，自湘南一路往北，昼伏夜出，千里行进。今夜经过这铁马坡，他不是当地人，不知这是什么地方，眼睛环眺，掐指一算，只觉此地三江汇聚，上承天露，下吸地气，实乃一块难得的风水宝地。当下将尸群停下，自语道：“好地方，这坡上定有奇物。你们好好待着别动，我去看看就来。”最后一句却是对着尸群说的。只见他将尸群搬到一起聚拢，取出十一支白蜡烛点燃，围着尸群插了一圈。做完这一切，方才抖抖道袍上的灰土，迈步朝坡上走去。

埋藏在远处的两人，此时心里七上八下，那师父低低道了一声“糟糕”，轻轻道：“把桃木剑和八卦镜给我。”接过福生递来的器具，道：“你在此处待着，千万不要移动。”福生“哦”了一声。师父长长吸了口气，双脚轮换，急速往前蹑行数十步，拾了个树丛重新藏好。

此时阴风渐渐刮起，丝丝乌云从月亮下面吹过，树林中枝叶哗哗轻响，一阵振翅的声音响过，数十只飞鸟拍翅升空，顷刻间飞得不见踪影。师父手上捏了把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忽觉眼前一暗，那十一支守灵的蜡烛竟一起熄灭。他手中的八卦盘指针忽然开始拨动，一圈圈急速旋转起来。

赶尸人穿行于树丛间，上到半坡，心中尚自暗想：“此地隐隐透出龙气，定有什么千年异物埋藏在此。”还正心喜，忽然间，怀中铜铃丁丁当当猛响起来。他将铜铃取出，只觉铃铛在掌中不绝振动，跃跃欲出，暗叫一声：“糟糕！”转身便朝坡下飞奔而去。

顷刻间奔回原地，只见月光下蜡烛尽数熄灭，十一具尸体不住颤抖，似乎是在费劲挣脱束缚一般。赶尸人脸色大变，取出灵符，往每只尸体的额间贴上，但尸体抖动仍然不止，当下咬破右手食指，在每道灵符上点上血印，尸体这才静止下来。

赶尸人长出了口气，俯身去点蜡烛，但烛芯一点即灭，十一支蜡烛俱是如此，根本无从点燃。他不禁皱起眉头，抬头望天，只见一大簇黑云自月亮底下悄无声息地漫过，转眼便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四周一暗，一时间漆黑难以视物。

黑暗中，只听周围一阵噼啪声响，像是肢体关节扭动的声音。赶尸人心底暗骂，将数十道灵符攥在左掌心，右手则捏了六枚铜钱，竖耳静听四周动静。

“呼”一声响，右侧风动，赶尸人侧身让过，横手抓住来袭之物，触手竟是一段脖子。他已料到发生尸变，左手依着脖子将一道灵符塞入尸体口中，右手跟着塞入一枚铜钱，随即跃开数步。只听那尸体发出霍霍霍的惨呼声，黑暗之中听来尤为恐怖，接着一记重物倒地的响声传来。赶尸人手起招落，依葫芦画瓢，顷刻间六枚铜钱用完，六具变异的假灵尸已被制服。

剩下的五具尸体霍霍长叫，朝赶尸人扑来。赶尸人听风辨向，闪转腾挪之际，数十道灵符一一贴出，但丝毫不起作用，尸体一经扑空，立马回身冲来。赶尸人的器具都放在包裹之中，先前上坡时已被隔在地上，此时黑暗中一时无法摸到。他两手空空，只能靠听风声来闪避。五具尸体越围越拢，赶尸人的衣袍被尸爪抓下，扯得稀烂。

突然间，他左臂一紧，已被一只尸爪抓住，正要发力挣脱，只觉左肩一凉，跟着剧痛传来，一条手臂竟被生生撕扯下来！他惨呼一声，强忍撕裂剧痛，右掌自伤口处蘸满鲜血，一掌将一具尸体击出丈远开外。但他深知人血虽有治尸之效，但尸体一经鲜血的刺激，狂性也将被彻底激发出来，变得更加难以制服。此时此地，他已无从选择，气馁之间，只觉胸口又被一把抓住。他一挣不脱，已知绝无生路，不禁合上双眼。

忽听身前的尸体一声长霍惨叫，嘭地倒在地上。只听近处有人叫道：“道兄接剑！”空中有物掷来，他劈手接过，竟是一把桃木剑，当下精神一振，将剑锋从左肩伤口处檫过，抹上鲜血，一剑将侧面扑来的尸体洞穿一个窟窿，一边高声应道：“多谢！”那人道：“先除尽僵尸再说。”赶尸人应声“好”，手起剑落，将剩余三只僵尸一一除尽。这一阵力拼下来，他只觉全身精疲力竭，伤口越发疼痛，当下封了伤口周边的穴道，止住血流，忍痛谢道：“多谢道兄，敢问高足？”那人道：“先离开此地！”声音有若军令，急切至极，赶尸人听在耳里，一时疑惑不解，心道：“僵尸都杀完了，你还焦急何事？”正要应合，忽然之间，只听四面八方凭空冒起一片鬼哭狼嚎之声，忽而变幻成阵阵金戈铁马之音，马嘶枪鸣，喊杀震天，大略听来，似乎是有千军万马，遍布方圆数里之地，将两人围在垓心。

只听那人叹道：“走不掉了。”赶尸人心中也是惊悸不已，这阵势他从所未见，心中却知晓今日只怕是九死一生了。

天上乌云渐散，月光穿透林梢射将下来，两人环顾周围，不禁脸色数变。

只见树林的四面八方布满了军马将士，个个身若轻烟，俱是阴间幽灵。数百只兵灵飞在半空，手持弓箭，笔直对准两人。千余名步兵挺起长矛短枪，军容凛凛，列阵于前。百余军骑横缰坡上，战马不时踢腿高嘶，随时准备俯冲而下。另有八尊大炮分列八方，旌旗四面招展，几十团冥火燃于树端，照亮整片大地。铁马坡的最高处，一名披风将军横刀立马，身形大过其他士兵一倍，威风至极。他一招手，一旁鼓手擂起战鼓，轰轰隆隆，千军万马齐声高嚎，声若震天。

两人心胆俱裂，怔住不语。过了一阵，赶尸人方才小声嘀咕道：“这是什么鬼地方？”那人答道：“千古战场铁马坡，今日算是倒足大霉了。”赶尸人道：“道兄有何应策？”那人摇头道：“听天由命罢。”赶尸人叹道：“都怪我，连累你了。”那人也叹一声气。两人不再言语，以背抵背，凝视眼前景况。

战鼓擂过一遭，进攻号角便跟着吹响，一时间千军万马举足开进，步伐整齐划一。上方兵灵射下几支试探性的箭，两人往后滚开，一一躲过。抬起眼来，只见步兵已然逼近，山呼声震耳欲聋。远处号角忽而变得短促，空中兵灵得令，手一松，弓弦弹出，数百支羽箭一齐射落，有如一阵疾雨，密不透风，转眼便要将两人射成筛子。

便在这时，似乎有一声轻微的“噌”声响过，只见箭雨射到两人身前，忽地像撞上什么盾牌一样，一窝蜂往外弹开，断箭四溅，将冲在最前面的一拨步兵射了个人仰马翻。

那赶尸人一阵惊异，只见身旁那道兄手握一盏青铜油灯，高高举在头顶，念头一转，低声自语道：“难道是天灯……”

四周开进的军马似乎也被这盏灯给吓住了，非但止住了脚步，而且顶在最前面的灵魂还开始往后退缩。先前的号角也停了，众灵魂的呼喊声也骤然打住，一个个东张西望，一时间不知所措。林子中寂静得连风吹树摇的声音也听得无比清晰。

那人微微转头，小声对赶尸人道：“咱们往后退。”说着慢慢往后移步。众灵魂一齐望向坡顶的首领，等他示意，却见他歪着头坐在马背上，身子一动不动，胯下坐骑却一个劲地打着响鼻，似乎是在表示它的主人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两人一路走回，众灵魂齐刷刷让开一条道来。走到中间，数只灵魂忽然飞扑上来，那人青铜灯一挥，扑上来的幽灵全都被吓退数丈，瑟瑟发抖不敢再冲上。他把灯示于胸前，小声道：“镇定，镇定……”

这一段不到半里的路程，两人却像是走了大半辈子一样，好不容易跨过最后一只幽灵，那人道：“千万别跑，慢慢往远处走。”赶尸人点头应允，两人一步步渐渐走远。忽听身后传来鸣金之声，一阵喧嚣之后，四周又归于平静。这支灵军总算是退回地下去了。

两人再走出一里多路，忽觉双脚发软，竟一起瘫坐在地。两人抚着胸口，不停地喘着粗气，想想方才的经历，四肢尚且还在不停发抖，忍不住相视一眼，一起笑了。

等到心情平复了些，那人想起了徒弟，大声唤了几声，只听远处有人应答，福生一步三跳地奔过来，连声叫着“师父”，忽地看到师父旁边还有一个生人，嗓子骤然堵住，不敢再喊了。

那赶尸人站起身来，拱手道：“今天要是没有道兄搭救，贫道这条命早就没了。还不知道兄高名，可否示与在下？”那人摆手道：“区区道号，实在是不值一提，道兄不问也罢。”赶尸人道：“我明白……道兄放心，今日你对我有活命大恩，关于天灯一事，在下以性命担保，决不会泄露只言片语。哎，真没想到，这七百年前的圣物，贫道竟有此机缘见其真身，实在是……”后面的话却没再说下去，忽地转口道：“我这便告辞了，但愿道兄日后无灾无难，保重。”转过身去，走向远处。那师父却呼道：“道兄高足？”赶尸人向后摆手，一阵话语随风飘来：“连死尸都赶不齐整，小小贱名还是不说得好……”话音方落，他也已消失在黑幕当中了。

福生见师父怔怔出神，忍不住叫道：“师父？”师父摇头长叹道：“天灯现世，只怕要灾祸不断了。”转口道：“福生，累么？”福生道：“没，刚休息了半天，气力早就恢复了。师父，刚才发生什么了？”师父道：“别多问。此地不可久留，背上药材，咱们连夜赶路。”福生道：“是。”背上包裹，跟在师父后面，望东北方向行去。

二、搜魂

合家医馆坐落在观音镇上大街的东段，这日医馆的白管家正在柜台内清点药材，大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进来一个裹头小厮。白管家骂道：“不成气候的家伙，跟个大白天撞鬼似的！”那小厮却笑着叫道：“白管家，喜事，喜事呀！”白管家不耐烦地骂道：“喜你个头，还不快进去碾药！”那小厮嘴一嘟：“七叔回来了，这还不算喜事么？”白管家一惊：“当真？”小厮道：“都到家门口了！”白管家匆忙转出柜台，这时一个略显清瘦的中年男人步进堂内，白管家忙道：“七叔，你可算回来了。”伸手上去搀扶。

七叔说道：“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阿强，帮福生把药材拿进去。”后面一句却是对那小厮说的，他端起台上的一碗铁观音闻了闻，喝了一口。白管家道：“七叔，不瞒你说，你刚走，镇上就出了大事。”七叔仰起脸，皱着眉头道：“什么大事？”白管家道：“一个月前，镇上冯家的千金突然在半夜里失踪了，冯家又是贴告示又是招悬赏，把全镇的人都发动去找了，可到现在都还没找着。”七叔道：“可发现什么线索没？”白管家无奈地摇头叹道：“什么线索都没有，只怕，只怕冯小姐叫人给虏走了……”七叔道：“若真有这样的人，能从冯家虏走一个大活人，他本事也真够大的。”想想觉得这事有点蹊跷，便说道，“我进去换件衣服，过会儿就去冯家看看。”说着撩起门帘，走进内堂去了。

冯家自失了千金，全府上下就没消停过，刚开始众人还抱有希望，可找了大半个月下来，大家都清楚怕是凶多吉少了，冯夫人整天以泪洗面，最后病倒在床，冯老爷也没了刚开始那股焦躁劲，变得寡言少语，府里人都看出连冯老爷都已经绝望了。冯府三天两头就差人到街东头看七叔有没有回来，得到的消息都是外出办货，还没回来。七叔在这方圆百里之内是极有名望的，人虽才过三十，但因道行高深，为人正直，做了不少好事，甭管男女老幼，人人都尊叫他七叔。冯老爷听说七叔登门造访，目光一下子亮了不少，一路小跑来到大门口把七叔引进客堂，询问办法。

七叔道：“我听说了冯小姐失踪的大致情况，这件事确实有点蹊跷，府上近百号的家丁，他竟能全部避开，不声不响地带走一个大活人，看来不是普通人。”冯老爷着急地问：“那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到媛儿？”七叔从怀中掏出三枚上古铜钱，说道：“办法我不敢保证，但我得先问问她的生死再说。”冯老爷惊道：“啊？生死……”

七叔点点头，道：“知道了生死，咱们才能做进一步的打算。”向着冯老爷道，“冯老爷，你把手伸过来按在铜钱上，闭上双眼，心里想着女儿。”冯老爷一一照做了。过了小会儿，七叔道声：“好。”移开冯老爷的手，念道：“天地作法，生死通灵，走！”将三枚铜钱往空中掷出，双手接住，再摊开，不禁吃惊道：“怎么是地卦……”冯老爷急道：“这是什么意思啊七叔？”他见七叔的表情，已知结果不好。七叔徐步踱开，答道：“地卦乃坤上坤下，六爻全为阴爻，六阴汇聚，只怕冯小姐……已经不在人世了。”冯老爷张大了嘴发不出声音来，头脑一阵眩晕，他虽早就猜到女儿凶多吉少，但当真正从七叔这里得到印证，还是禁不住要晕倒在地。

七叔连忙将他扶住，掐他人中。冯老爷慢慢醒转过来，忽地想起七叔刚才那番话，忍不住流下两行老泪，要朝七叔跪下，求道：“七叔，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你一定想办法救救媛儿啊，求求你了七叔……”七叔拦住他不让下跪，劝道：“冯老爷，冯老爷，人死不能复生，我虽懂道术，但不是神仙，救不了死人啊。”冯老爷如何不明白这层道理，一下子下瘫坐在地，嘴里不停唤着“媛儿”，一时间老泪纵横。

七叔实在看不下去了，他知道冯老爷虽是当地百里内最大的地主，但为人心地善良，不欺压穷人，乐善好施，在当地口碑极好，没想到年过半百，却遭了这丧女之痛，一时间对冯老爷百般同情，又对那杀死冯小姐的恶人极度痛恨起来，当下正色道：“冯老爷你起来，哭也没用，咱们现在得找出害死冯小姐的凶手，为她报仇，让她死也瞑目，安心去阴间投胎做人。”冯老爷哭了半晌，才渐渐止住眼泪，拉住七叔的手，哽咽道：“七叔，你道行高深，求你，求你一定要找出那恶人，为我女儿报仇。”七叔道：“这是我份内之事。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冯小姐的尸首，这样才有线索。”冯老爷不禁一脸沮丧：“可我们找了整整一个月，什么都没发现，再找下去，怕也没什么新的发现……”七叔道：“这样找是不成的，咱们请冯小姐上来说话。”冯老爷大吃一惊：“啊？！”七叔道：“带我去冯小姐的闺房，我要开坛请灵。”

到了夜间，冯媛的闺房内摆好了香案及一切法器，七叔早已换上一件白色道袍，对围观的众人道：“灵魂不能见太多活人，冯老爷留下，其他人都出去，把门关上。”众人本拟看看热闹，七叔这一声令下，大伙儿只好悻悻地退出房间，关上房门。冯老爷道：“七叔，我要不要做什么？”七叔道：“你和冯媛是父女关系，待会儿需要用你的血把她的魂招回来。”冯老爷点了点头。

七叔准备停当，往香炉里插上九柱红香，来到案前，一边口念咒语，一边舞动招魂幡。跳了一阵，将招魂幡竖在地上，喝声：“起！”双手放开，招魂幡非但没倒，反而急速旋转起来。他紧跟着取过两道白色的符咒，在白蜡烛上点燃，在空中挥舞两遭，突然塞进嘴里。冯老爷吓得一声惊呼。这时七叔把冯老爷的手抓起来，咬破手指，往自己的印堂一点，合十顿脚呼道：“上身！”骤然间便一动不动了。

冯老爷心惊胆战，颤声道：“媛儿？”见七叔没有任何反应，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七叔的头，一边轻声唤道：“乖媛儿……”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手方触及七叔的头发，七叔却突然间一声大叫。

冯老爷被这声大叫吓得跟三魂丢了七魄似的，蹭蹭蹭直退到了墙脚，两腿尚自发软。只见七叔连连顿脚，嘴里不停叫着“上身”“上身”，方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女儿还没有上七叔的身，不禁舒了口气。只听七叔自语道：“怎么会这样？”又烧了两道符咒塞进嘴里，重新试了几次，仍然没有动静。只听啪的一声，那支招魂幡竟也突然停止转动，倒在了地上。

冯老爷还有点惊魂不定，道：“怎……怎么了？”七叔呸呸呸地吐出嘴里的灰烬，喝了口水漱了一道，方说：“冯小姐的魂一定让人给锁住了，招不回来。”冯老爷“啊”地惊呼出来。七叔道：“看来对头来路不小，只怕这事有点棘手。”冯老爷忙道：“那怎么办？”七叔道：“莫急，一法不成，我还有二法。既然冯小姐的魂招不回来，那我们就亲自去找她。”言语间目光一亮，显然成竹在胸，说道：“冯老爷，你差人找只未交配过的黑狗来，再把冯小姐的生辰八字写给我，我连夜作法，一定要找出冯小姐的埋身之地。”冯老爷应了，吩咐下人去找黑狗。

七叔拿着冯老爷写的生辰八字，看了看道：“令千金今年十八了。”冯老爷听了这话，老泪忍不住又要掉下来，道：“是呀……那天媛儿刚过完十八岁的诞辰，本来第二天就要订婚的，可是谁想到……”七叔问道：“亲家是哪家？”冯老爷擦了擦眼眶，回答道：“平水镇上梁家的公子，人品好，相貌端正，是个读书人。”七叔“哦”了一声，心下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可是使劲去想，却又怎么也想不出来。

这时下人将黑狗找了来，将它交给七叔，便要关门出去。七叔叫道：“这次没叫你们出去，门开着，不要堵住房门。”众人听了都不觉脸现喜色，不少人挤进屋来，挤不进来的只好呆在房外，可七叔说了不能堵住大门，只好探头探脑地向内观望。七叔道：“外面的人先去准备火把，两腿跑得快的随时准备好，待会儿跟在这条狗的后面，记住，千万别跟丢了！”众仆人轰然称是，便有数人出去寻柴禾扎火把去了。

七叔待几十只火把都扎好了，方道：“大家千万不要发出声响，别惊了这只狗。”众人连忙点头，把嘴捂紧。

七叔倒来一碗酒，把写有冯媛生辰八字的纸烧了，放进碗里，酒噌地一下就燃起火来。七叔道：“冯老爷，把手伸过来。”冯老爷应了一声，把手伸到碗的上方，七叔从指头上刚才的伤口里挤出几滴血，滴在碗中，发出嗤嗤嗤的响声。只见七叔把袖一卷，伸出手指放进那碗中划动起来，那碗酒还噌噌冒着火，他竟恍若未觉。众人都不禁看得呆了。

划匀酒水，七叔“嘿”地一叫，将火盖灭，捉住那只小黑狗，把酒灌进它嘴里。那黑狗本呜呜地叫个不停，待酒水灌完，它却嗷嗷两声，突地倒在地上，再也不动弹了。

众人忍不住把头探近了些，都在奇怪，一个二个面面相觑，心想这狗不会就这么死了吧。突然间，那黑狗蹭地挣起身来，把众人吓了一跳。只见它呜呜呜地在房间里转了几个圈子，突然间发狂似的汪汪大叫，冲出房去。众人一时呆了，不知所措。但听七叔大叫道：“大伙儿别愣着，快追啊！”众仆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叫嚷着点起火把追了出去。

时乃一更天，天上看不见月亮星星，地上一片漆黑，那黑狗一跑出去，立马就跟夜色融在一起，看不见了。七叔心道：“哎呀，忘了给它系个铃铛。”见它消失在西面，便扬声道：“狗往西去了，大家朝西边一直追就是！”大家称是，奋力往正西追赶。夜幕中，这一拨近百人的队伍，火把蜿蜒像条长蛇，出了镇口，穿过河水村，径直往野山林里去了。深夜行路，惊得荒郊野岭里到处鸟叫鼠蹿，偶尔一声野狗的吠叫，倒把众人吓得一步三跳。

走了十来里地，有人忍不住大声报怨道：“咱们是不是追错方向了？”不少人跟着附和起来。七叔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嘴里却鼓励大家道：“大家别慌，黑狗一定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再往前走就是了。”不少人有些不情愿，可既然七叔都这样说了，也只好往前继续寻找。

果然再走了半里路程，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嗷嗷的叫声。最前面的几人快步冲上去，回头大叫道：“黑狗找到啦，黑狗找到啦！”所有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赶上去，人群中便有人大声称赞起七叔道法高深，料事如神，七叔默不作声，心里却一阵暗叫惭愧。

火把照耀下，几丛竹林间的空地上，那只黑狗一个劲地团团打转，嗷嗷吠叫个不停，突然间呜呜两下，又倒在地上，不再动弹了。有人把狗提起来，便要扔掉，却听七叔道：“别扔，它还没死呢，只不过酒兴发作，醉过去了。黑狗血可以避邪，留着它以后还有用处。”那人便不敢扔了，把狗抱在胸前，退回人堆中。

七叔道：“冯小姐的尸体，八成是埋在这块地皮底下。”冯老爷一听女儿的尸体就埋在跟前，想到这荒郊野岭的，忍不住一阵伤心，哽咽道：“大家动手，把小姐挖出来……”几个人正要动手，七叔却摆手道：“慢！深夜不宜动土，发生尸变就危险了。留几个人守在这里，千万不要让生人靠近，其他人回家去，明天天一亮，就挖土起尸！”冯老爷道：“大家都听七叔的。”他爱女情深，执意要留下来，七叔便不拦他。安排妥定，一帮人留守野竹林，一帮人返回观音镇上，等着明晨天亮。

日升鸡啼，七叔整理好要用的法器，从医馆出来，冯府的一众家丁早就候在门前。七叔说声“走吧”，众人便一起进发，朝西边的野竹林而去。

来到野竹林中，冯老爷早就着急地踱来踱去，连忙迎上来。冯老爷道：“七叔，现在就挖吗？”七叔摆手道：“冤死之人，戾气最重，动土之前，必须先行作法。你们都退远一些。”大伙儿连忙退开，留出那片空地。

七叔从怀中取出一裹黄布，围着周围的竹子绕上一圈，取出研磨好的朱砂，念道：“黄梁隔空，朱砂辟灵。”用毛笔蘸满朱砂，脚踩七星，在黄布上写满一圈咒词。接着掏出一个小碗和一截竹筒，将竹筒里的透明液体倒进碗里，念道：“朝露生天，洗我冤魂。”一扬手，将整碗露水泼在地面上。这时才回头道：“好了，可以动土了。”冯老爷连忙道：“快，快挖。”几个手持锄头铁铲的人钻进黄布圈里，开始挖土。

冯老爷走过来道：“七叔，还要不要做什么？”七叔道：“等尸体挖出来，看看情况再说。”冯老爷点点头，回头略带哽咽地说道：“你们轻一点，不要毁伤了小姐的身子。”挖土的几人齐声应了，手下力放宽了些，继续铲土。

七叔在野竹林里转了转，四处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结果一无所获，心中在想对头既能封住冯小姐的灵魂，定然是道术中人，而且来头不小，但对头为何要杀死冯家的千金小姐，又为什么要埋在这片荒林之中，他的动机是什么，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一切想来，只觉茫然无解，心道：“眼下之计，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心中却隐隐觉得这件事远没有完，背后定还藏有什么重大的阴谋。

正沉思中，突听得远处有人叫喊道：“冯老爷，冯老爷！冯老爷在吗？”众人应声回头，只见竹林小道上，一个身穿黄服的小道士气喘吁吁地跑来。冯老爷走到前列，道：“小兄弟，找我有事么？”那小道士道：“你就是冯老爷啊？咦，你们这是在做啥呢，做法事？”他目光穿过人缝，向空地里张望。

七叔迎上去，拍拍他的肩膀，道：“小兄弟，你是什么人？”那小道士回过神来，打量了七叔两眼，道：“你是冯老爷么？”七叔脸色一沉：“我不是。”小道士道：“那就对了，我师父叫我来跟冯老爷通报，可不是找其他闲杂人等。”七叔不悦道：“你师父是什么人？”小道士道：“说出来吓你一跳，我师父就是大名鼎鼎的尘渊道长。”七叔作恍然状地点了点头。冯老爷生怕七叔生气，连忙对那小道士道：“你找我有什么事？”一边却回头去查看那边的土挖得怎样了。

那小道士道：“哦，对了，差点把正事给忘了。师父叫我来向你通报一声，日本鬼子已经打到彰县了，叫你们赶快组织民佚，以免鬼子打来了没有防备。”

“ 啊？！”众人大吃一惊，冯老爷连忙回过头来，叫道：“你说什么？！”

三、附身

小道士说：“日本鬼子已经打到彰县了，师父率领众师兄弟们前去增援，他说冯老爷你在这块地方最有号召力，差我来通报你一声，赶快组织些民兵民佚。师父说估计鬼子不会把所有兵力都集中在彰县，一定会分出一部分来向前推进。到时候梁老爷你组织民佚进行抵抗，能将鬼子拖多久就拖多久，给后方组织防御争取点时间。”

冯老爷心里吃惊道：“一个月前日本鬼子还在赣皖一线，没想到这么快就打来了。”说道：“好好，你记得替我向尊师道声谢，我这就赶回去组织民团。”小道士道：“师父叫我留在这里，好帮助你们训练民佚。”冯老爷道：“好，好。”正要迈脚往回赶，七叔却伸手将他拦下，说道：“冯老爷，不用这么着急，鬼子打到这里来，少说也得六七天时间，咱们有的是时间准备。”冯老爷不禁一怔。

这时七叔又冲那小道士道：“小兄弟，敢问大名？”小道士扬着气答道：“我姓邹，单名吕，记住是双口吕，不是女人的女。”七叔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好似听得恍然大悟，但听他道：“麻烦冯老爷于明日午时在重喜楼大摆一桌筵席，把邻近四镇九村的富商巨绅们都请来，一方面商议组织民团的事，一方面也为这位尘渊道长的邹大高徒接风洗尘。”那邹吕得意道：“大叔你真是客气了！”冯老爷嘴里诺诺答应，心里却在疑惑：“七叔今天这是怎么了？一点都不像平时候的性子。”

正这当口，挖土那边传来声音叫道：“挖到东西啦！”众人慌忙把注意力转回来，一起凑上。七叔脸色一改，拨开人丛钻了进去。

只见翻开的泥土里，露出几根青色的竹筒，泥土渐渐铲开，竹筒也越现越多，渐渐连成一个三尺见方的大圆。七叔眼睛大睁，心里道：“这阵法……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在哪里，在哪里呢？”旁边的人问道：“七叔，怎么办？”七叔回过神来，命令道：“继续往竹圈里面挖，小心别把竹筒弄破了。”几个人应了，又动起手来，把竹圈里的土一铲铲往外抛出。

冯老爷和其他人都看得呆了，冯老爷问道：“七叔，这是怎么回事？媛儿的遗体呢？”七叔手一竖，示意冯老爷不要说话，两眼直勾勾地盯住竹圈，一时间陷入沉思。

过了大半晌，土坑越挖越深，竹筒已经露出了一尺的高度，这时下插的铁铲传来“啪”的一声响，七叔忙道：“小心点，轻轻把土铲开。”几个人放轻力度，薄薄地一铲接一铲地把土弄开，又用扫帚把土扫到边上。土层渐渐扫清，埋藏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呈现在大伙儿眼前。随着眼前景象的逐渐完整，大伙儿的嘴巴也越张越大，惊得合不拢来。

只见一块青竹筒编成的方形竹笆覆在最上面，下面盖着的是一具白惨惨的尸骸，尸骸下面又是一块竹笆。最骇人的，却是那尸骸的手脚掌和头骨。尸骸摆成大字形，竹圈环绕在周围，四根竹筒分别从手脚掌骨中生生穿过，将尸骸钉在地里，而尸骸头骨处，更是有两根竹筒成交叉状，分别从头骨的两侧钉入，将头骨深深锁在地上。这一幕实在惨绝人寰，众人不禁联想到尸体生前被竹筒活活钉死在这里的惨状，只觉大白天里背上直冒冷气，汗毛都竖了起来。冯老爷惊得结巴道：“这不会是我女儿吧……”忽地看见尸骸的右手腕骨处戴着的一只翡翠镯子，一下子大叫一声：“我的媛儿啊！”一把扑到圈子旁边，捶胸抢地，哭得死去活来。

七叔这时想的却是另一番东西。他见到这阵法的全貌，终于想起曾在祖宗传下来的一本秘法里，见到过这种阵法的介绍，叫做“青竹葬魂法”。这种阵法源自于西藏密宗，是采取上古流传的“天圆地方”之说，以圆盖方，以方盖尸，将尸体牢牢锁在阵心，摆阵的青竹筒都灌满了水，与土相连，吸收地气，又用几根写上咒词的竹筒锁住尸骸的手脚头颅，将尸骸夹在青竹拼架成的方笼之中。这种阵法旨在聚天地法道，锁住尸体及其魂魄，不让它冤魂现世，也不让它生发尸变。七叔心里忖道：“对头摆出这样厉害的阵法，那是在害怕冯小姐发生尸变，害怕冯小姐的冤魂寻仇，可冯小姐能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摆起这样的阵法？对头怎么会这样惧怕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头脑中忽然电光火石地闪过一个念头，恍然自语道：“啊，是这样。”

原来七叔想起了在冯媛闺房作法时，冯老爷写的他女儿的生辰八字。七叔把时间推到十八年前，冯媛出生的时日正好撞见阴年阴月阴日，而她又是在子时也就是阴时出生的，算是一个四阴之体。而听冯老爷昨日说冯媛失踪之日正好过完了十八岁诞辰，那她失踪受害之日也是阴月阴日。以此推下去，对头要利用的应该就是冯媛的四阴之体，那么她受害之时也应当是在阴时，这样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之人，又在阴月阴日阴时死去，七阴汇聚，天地改色，她所产生的阴力大到难以想象。对头利用完她的阴能量，自然要将尸体处理善后。这七阴之体一旦尸变，后患无穷，若是七阴煞灵现世，寻他报仇，更是无法想象。而这七阴之体既不能直接土葬，也不能直接火化，因此对头摆了这个青竹葬魂大阵，以绝后患。七叔想到此，终于明白昨夜为什么在看到冯媛的生辰八字时，会生出异样的感觉，而一想到这对头能摆出这样的阵法，一定道法非凡，来头不小，而他利用七阴之体所为的事情，定也是惊天震地的大事，对此要进行猜想，那更是心惊胆战，却又是难以揣摩一二了。

冯老爷早已哭得昏死过去，七叔接过这个摊子，既不敢破阵，也不敢起尸。他深知一旦阵破，冯媛的冤魂出世，她生前遭受这样的惨死，一定魔心膨胀，变成七阴煞灵，到时不知要害死多少人。七叔不敢起阵，最后只得在阵前作了场法事，重新推土埋好，命人修葺坟墓，竖起牌位。七叔下令众人回去后不得风传此事，虽然未必能够堵住所有人的嘴，但越少人知道，对这件事终究是好的。安排完毕，遣散众人，命人把晕倒的冯老爷背起，返回镇上。

那小道士邹吕早看得呆住了，直到走回观音镇上，都一直没说过一句话，他被七叔安排在镇上的福来客栈里，这一回的经历，可足够他大开一回眼界了。

隔日午时，重喜楼上大摆筵席，方圆四镇九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聚拢来，商议组织民团抵御日本鬼子之事。冯老爷还没从昨日的伤痛中缓过神来，虽出席了这场筵席，却沉默不言，一切交由七叔主持。七叔也算是方圆百里内首屈一指的人物，大部分到场的人都受过七叔各式各样的指点，对七叔自然是崇敬有加。除了冯老爷，由七叔来主持这场宴会，那自然是无可厚非了。七叔这一夜想了不少关于冯小姐惨死的事，理了几圈头绪，想了不少对策，此时便不再想这事，专心放在主持筵席上，心想大伙儿先吃饱喝足，末时再商议大事也不迟，便起身说了一阵客套话，向诸位来宾团团敬酒。

敬满一圈，七叔站起说道：“这位邹兄弟，是黄门尘渊道长的得意高徒，道行高深，诸位认识认识。”那邹吕便坐在七叔身旁的位置，他不料七叔还真要特意介绍自己，一时间洋洋自得，只觉身子轻飘飘的，也站起来团团一揖，说道：“七叔道长客套了，诸位幸会，幸会。”众人听他称七叔为“七叔道长”，心里都是一乐，只不过当着七叔的面，不好意思笑出声来，众人面露微笑，都道：“幸会幸会。”邹吕赚足了面子，又向众人敬了杯酒，这才志得意满地坐回位置。

这时七叔也倒了一杯酒，向邹吕敬道：“邹兄弟，来，我敬你一杯，全当感谢你风尘仆仆地赶来报信，辛苦了。”邹吕也举起酒杯，道：“七叔道长，请了。”他不知“七叔”这个称呼是尊称，还道就是七叔的本名。

两人碰杯时，七叔指甲轻轻一弹，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任何人瞧出来。邹吕不疑有它，仰头把酒喝了，还把酒杯翻过来，向众人展示一番。七叔微笑着点了点头，回头朝站在身后的福生附耳说了几句悄悄话，福生便出门下楼去了。七叔道：“来，大家再干一杯。”众人纷纷推杯换盏，仰头而尽。

筵席过半，突听得嗷嗷叫声，从门外蹿进来一只小黑狗，那小黑狗摇头晃脑，不停摆动尾巴，格外惹人喜欢。邹吕正畅饮大吃之间，见了这狗，却一下子煞了兴头，喝道：“哪来的野狗，快滚！”站起来一脚将小黑狗踹得滑了半丈远，那黑狗嗷嗷痛叫了两声，犹豫了两下，又小心翼翼地凑拢来，那样子像是生怕邹吕再要踹它。

邹吕踹了一脚，怒气也消了些，一下子反应过来大庭广众之下这种举动难免惹人睨视，见小狗又凑拢来，只好夹了块鸡屁股扔在地上，道：“小畜牲，算你走运，快走吧。”

那小黑狗一把扑上，非但没有衔着鸡屁股离开，反而就地大啃起来。邹吕立时觉得连只狗都叫不走，实在大失面子，便要伸脚再踹。这时七叔横手拦住他道：“何必跟只畜牲较劲，来来来，先喝了这杯酒，消消气。”转头看见最后一道大菜端了上来，补充道，“再试试咱们观音镇的招牌菜——烤卤全猪，包管你大呼畅快。”邹吕有了台下，也就顺水推舟，坐回位置，举起酒杯向七叔回敬。

喝完这杯酒，七叔悄悄把手伸到邹吕背后，凌空画了个太极，顺势拍在他的背上，道：“邹兄弟，消消气，来，试试这现烤的卤全猪。”众人便都来打围场，邹吕点点头，道：“没事没事。”一边伸出筷子，往中心的大菜夹去。

七叔趁众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夹这道大菜上时，伸脚将小黑狗嘴下的鸡屁股踢开，小黑狗跟着扑过去，两只前爪将鸡屁股按住，趴下身子舔起来。

这时，突然听邹吕“啊”的一声惊叫，只见他蹭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猛地扑到圆桌上，震得碗碟哐啷啷地从桌上跳起又落下。只见他双手紧紧摁在烤猪上，头慢慢地移向烤猪，嘴里却大叫着：“不要，不要啊！”似乎是有人在背后将他的头使劲往下摁一样。众人惊得都缩回了筷子，看得目瞪口呆。

那只烤猪摆放的位置也真巧，屁股正好冲着邹吕这个方向。邹吕撑持了几下，似乎最后还是控制不了，一下子把脸紧紧贴到了猪屁股上，接着张嘴对准猪屁股又舔又啃。这一连串动作更是把不少人吓得筷子都掉了，有的端着酒杯，连杯子也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所以，只好又盯住邹吕看。邹吕大舔猪屁股，嘴巴给堵住了说不出话来，却不停地发出“嗯嗯”“呜呜”的叫声。

七叔故作模样地拍拍他的背，道：“邹兄弟，你这是……这是什么功夫？”邹吕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苦于身子不听自己使唤，刚开始又怒又气，待到猪屁股啃了一大半，满腔怒意却都换作了惊恐，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只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越想越是后怕。

这时那只小黑狗啃完了鸡屁股，却往墙角小跑过去。邹吕终于一下子直起身来，长出了口气。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只觉右腿又开始发起力来，嘴里不情愿地乱叫了几声，突然侧过身子，把腿往桌子上一架，一伸一缩地抖起来。

这时有人叫道：“看那！”顺他所指，众人才发现原来那只小黑狗正在墙角里翘起后腿，对着墙面撒尿。突然间邹吕“啊啊”大叫起来，众人看去，只见他胯下裤子的颜色逐渐变深了，原来竟是被尿打湿了。众人纷纷皱眉捂鼻，脸上露出不喜的神色。

邹吕慌张了半晌，这时才看见坐在身边的七叔，他这时也知道自己是中了邪了，忙大叫道：“救命啊七叔道长，快救救我啊！”七叔道：“不要急！”站起身来，左手托住他的下巴，右手伸指在他印堂上画了个太极，使劲一拍。邹吕“啊”地一声把憋的气都吐了出来，方发现手脚又能动了，慌忙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谢……谢谢七叔道……道长……”七叔教训道：“众生平等，以后不要胡乱招惹生灵，以免被这些畜牲乱智。”邹吕这时对七叔说的话那是深信不疑，连连点头说着“是是”。

七叔道：“这酒我看是喝不下去了，大家到旁边的会客房里商议大事吧。请！”众人一边望着邹吕一边相互交头接耳地嘀咕着什么，一边起身往房门外走。待人走完了，七叔才道：“福生，把这只狗抱走，免得又坏事。”福生应了，抱起小黑狗走了出去，心里却是一阵偷笑。

七叔又对邹吕道：“邹兄弟，你先回客栈换换衣服，然后再过来。”邹吕有点六神无主，点了点头，却没动身。七叔便叫酒楼的伙计来，跟他说了住址，差他把邹吕送回去。

看着邹吕被扶出房门，七叔心里才忖道：“我用这‘牵灵附身法’是不是有点过了？”一边弹了弹指甲里的灰，那是从黑狗身上拔下来的毛烧成的灰，一边想道：“年轻人嘛，要是不给点教训，一直这么没大没小下去，不知天高地厚，总有一天会闯大祸的。”这样心里便过意得去了，收拾心情，迈步朝旁边的会客房里走去。

四、将军

七叔与众人商议一番，最终定下来募集五千数量的民团，按各村各镇的人丁数为依据划分比例出具人数，购买武器装备的钱，则由在场的各富商巨绅们分比例凑足，到时候由关镇上郑家武馆的郑永明师傅担任总团练，七叔则担任民团的总顾问。一直到商议完毕，邹吕都再没出现过，想来是大丢了颜面，不好意思再出来了。

七叔心里清楚至极，训练民团只有最多十几天的时间，怎么可能与训练有素的日本兵相抗，五千的数量更是远远不够。他心里早有了计较，观音镇南面偏西五里处，有一座战国时候的将军冢，两千年来一直为周围的乡民们诚心贡奉着，他在很小时候就跑去看过将军冢的祭典。相传这位将军是楚国的大将，一生骁勇善战，胜敌无数，他死后，楚王为感激他的功绩，挑了一千士兵跟随他陪葬。祖宗们传言这些士兵死后化为冥兵，日夜守卫着将军的遗体。七叔倒不信冥兵会一直守卫着坟冢，但他相信这些冥兵一定存在着，就像前两天夜里他在铁马坡所见的那样。如果能够请动这一千冥兵为他卖命，区区几万日本鬼子全然不在话下。早些时候，这念头他是想都不敢想的，但一个月前，他的一位故交从海外弄来了一盏古灯，上面刻满了铭文的道家话，那位故友便给七叔捎来一封信说了这一情况。七叔不敢大意，亲自奔赴故友住处，发现这盏古灯正是秘传里记载的天灯，当下便带了回来，并在铁马坡见证了它的威力。秘传里记载，天灯是道家至高无上的神器，法力不穷，可以招摄世间所有的灵魂，但每次天灯现世，带来的都是接二连三的灾难，因此又流传着“天灯现，灾劫生”的说法。天灯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元末时候，那时符箓各派早已统一为正一道，但内部却因道法不合逐渐分异，出现黄门、白门、黑门三派。黑门所使道术最为阴毒，其门人更是不遵祖训，时常利用阴灵僵尸做出为害人间的事情，因此遭到另外两门的排斥，最后被打压得几近灭门，剩余的一些门徒在中土呆不下去，终于在某一日一齐远遁西域。但没想到几十年后，黑门的门人返回中土来报仇，并找来一群西藏密宗的法师作为帮手。一场大战，黄白两门因对西藏密宗的法术一无所知，因此损伤惨重，白门更是几乎灭亡殆尽。战到最危急时刻，白门掌教被迫取出天灯，招来万千鬼兵相助，形势立马倒转，最终在鬼兵的帮助下大破来敌，一举把密宗和黑门撵回了西域。但这一场大战实在惨烈，黄门元气大伤，白门更是名存实亡。外敌一破，内讧便生，黄门弟子趁白门势微，强逼白门掌教交出天灯，白门掌教无奈之下携天灯远逃出洋，自此一去无踪，天灯亦随着他的远走海外而永远消失。没想到数百年后，天灯竟机缘巧合返回中土，更被七叔机缘得到。他虽知晓“天灯现，灾劫生”的箴言，但天灯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七叔最终还是选择了将天灯带回。此时要对付日本鬼子，唯一的办法，便是招聚将军冢的一千冥兵，方可保全一方乡土以及乡民们的性命。但他在铁马坡也见到了，那些兵灵并没有因天灯的出现而被招引，而只是对天灯表现出无比的惊恐惧怕罢了。七叔明白那是天灯没有点亮的缘故。但依秘传记载的法子，七叔要想招聚将军冢的冥兵，不但需要点亮天灯，而且点灯的灯油和灯芯都必须来自将军的遗骸，这样才能彻底地操控冥兵。七叔决定只身犯险，前去一探将军冢，找到将军的遗体，取出一截骨头碾成粉，融成灯油，再找到一些将军的毛发或者随葬丝织品之类的东西作为灯芯。七叔没敢把这个想法在重喜楼上告诉大家，毕竟成败未定，不敢妄下断言，以免大伙儿都盼着七叔搬来冥兵，而殊于自身对日本鬼子的防备。七叔定下想法，决定宜早不宜迟，今夜便动手。他叫上福生，备好要用的法器物具，准备到了深夜无人时，前往一探将军冢。

到了二更天，合家医馆的后门轻轻打开了一条缝，两条人影溜了出来，背上都背了不少东西。这两人正是七叔和福生。深夜的大街上空无一人，连声犬吠都听不到。天上和昨夜一样，见不到一丝月光，四周漆黑不见五指。两人走到大街的中段，准备穿过街边房屋间的小巷，出镇往南而去。

这时，头上毫无征兆地射下一片光来，两人都不禁往墙根一靠，不敢动弹，就跟自己是在做贼一样。只听头上有人轻轻地道：“是……七叔道长么？”七叔听出是邹吕的声音，不禁松了口气，现身道：“邹兄弟，是我。”

邹吕自白日里受了惊吓，夜里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每次精神恍惚时总要做场噩梦然后惊醒，半夜里便彻底失眠了，于是干脆坐在窗前，打算这一夜都不去睡了。他正想着白日里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种种怪事，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唏唏嗦嗦的脚步声，于是开灯推窗，瞧见了楼下的两道人影，他辨出其中一人的身影像极了七叔，便忍不住出声询问，没想到还真是，便奇道：“七叔道长，这么晚了，你们背着东西，这是要去干嘛啊？”

七叔骗他道：“去掏点好处。”邹吕一听有好处可掏，心里一动，道：“七叔道长，能捎上我么？”七叔心想既然被他发现了，那最好也把他一起带去，到时不管怎样，都算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不会泄露什么秘密，毕竟将军冢千百年来为人们所祭拜，要是让人家知道七叔竟偷偷溜进将军墓里去动将军的遗体，那可是要声名扫地的。想到这里，便道：“邹兄弟若是想去，我自然是欢迎之至。”邹吕高兴道：“那我这就下来。”七叔道：“直接跳下来。”邹吕道：“这么高？”七叔故作不耐烦地道：“咱们赶时间，去晚了，好处都让别人捡走啦。”邹吕一听这话，再不迟疑，双手吊住窗沿，缓缓沿着墙壁溜下来。七叔分出点东西给他背上，道：“别说话，跟我来。”邹吕满心欢喜地点头，却不知此去实在凶险至极，当下屁颠屁颠地跟在七叔后面，一起没入黑幕之中。待出了观音镇老远之后，七叔方才竖起火把，道：“夜里行路千万不要乱说话，以免招惹些不干不净的东西。”邹吕出声应了，此后果然便不再说话。七叔心里一乐，心道：“随便说句话就能把你唬成这样，还枉自是尘渊的徒弟，这般没见识。”

漆黑的乡野小道上，两只火把快速移动着，三条人影急速行进，一路默不作声，在远处看来，无论是人为还是鬼火，都实在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之感。

走了一刻来钟，三人来到一座小丘前面停下。邹吕不解道：“七叔，不是有好处捡么？在哪里？”七叔指着小丘道：“就在这里面。”邹吕道：“这……这里面？”七叔道：“将军冢屹立了两千年，一定有不少人进去盗过墓，咱们只要找到盗墓贼挖的通道，便可以轻松进去。”邹吕吃惊道：“将军冢？七叔道长，你要进去盗东西？！”七叔道：“是呀，你怕了？”邹吕道：“会不会有危险？”七叔道：“挖人家的坟墓，你说有没有危险？”邹吕支支吾吾着，七叔就问：“咱们进去是找对付日本鬼子的东西，你要是害怕，就不要进去得了。”邹吕听了这话，知道七叔有讥讽自己的意思，当下胸膛一挺：“进就进，大不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嘛！”七叔赞道：“好，这才像个男子汉。”跟着正色道：“咱们道家有句俗语，叫做‘天覆地载，紫气东来’，所谓紫气，便是代表祥瑞的阳气，因此活人要挖进死人墓穴，当从阳气最盛的方向开口，也就是东方。若我猜得不错，这些盗墓贼挖的通道口，应该是在小丘的正东面。”当下三人循着指南针的指示找到东面，只见东面也是一片光秃秃的泥土坡，福生便道：“师父，没有入口啊。”

七叔道：“要是入口暴露在外面，岂不是人人都能进去？福生，把铁棍给我。”七叔接过铁棍，往土坡上插进去，起初没插到一半，便都碰到了硬物，等到试过了四五个地方，铁棍终于嗤的一声直没进去。七叔道：“就是这了，咱们把土挖开。”三人拿起铁铲，将那片地方的泥土往外挖。

泥土不紧，挖得比较轻松，没多久，一个完整的通道入口便呈现在三人眼前，洞口径长不足两尺，只能容一人爬行。七叔等了一阵，待秽气流尽，方把火把举在身前，伏下身当先爬入，邹吕其次，福生举着另一只火把，行在最后。

爬了数丈的土洞，便进入到一个足有一人高的石砌通道，这便算是正式进入将军冢了。这一截通道倾斜而下，并不算长，但一路走来，地上散布着不少白骨和一些箭簇，想来都是踩中机关而丧命的盗墓贼。七叔小声道：“想不到光顾将军冢的人还不少，这倒也好，机关都被这些人给喂完了，咱们倒少了这层顾虑。”话音刚落，便进入到一间大的墓室来。举火环照，地面上散落着不少破碗破罐，角落里有两堆骨架，墙壁上留有不少壁刻，另一个角落里有一个黑黑的入口，那是连接其他墓室的通道。最吸引三人眼睛的，则是正中央的一台大石棺，石棺搁置在四根青铜柱子上，等于是悬在空中，石棺四面刻了不少战争的场景，棺盖仍然封得完好如初，大略看来并没有遭到任何的破坏。

七叔脸色却一变，道：“棺不及地，用这种葬法，看来这位将军的死大有文章。”福生道：“师父，要开棺么？”七叔道：“棺当然要开，不过不是时候。你们看，这么多盗墓贼光顾，石棺居然还能保存得完好无损，其中必有蹊跷。”查看了一周，道：“是了，这些骸骨都隐隐发黑，看来这棺面上涂有剧毒，难怪两千年了都没被打开过。”邹吕道：“那怎么办？”七叔道：“这些人都是疏于防备，咱们知道了有毒，不接触棺面就可以了。”说着取出一根白蜡烛，走到一处墙壁下，将它点燃，凝在地上。

邹吕奇道：“七叔道长，你这是做什么？”七叔道：“东面阳气最盛，我在这里点支蜡烛，可知阴阳易改。若是蜡烛一直没熄，那便说明阴气没有侵占东面的阳气，咱们便是安全的。”邹吕道：“那要是熄了呢？”七叔看着他道：“你说呢？”邹吕心下不禁咯噔一声。

七叔道：“你们俩从身上扯块布下来，包住手，咱们这就开棺。”两人照做了，双手抵住棺盖，往一个方向使劲推，哪知那棺盖竟纹丝不动。两人试了几次都是如此，便道：“这盖子推不动。”七叔也试了一次，果然如此，自语道：“难道这石棺设计不一样。”围着石棺转了一圈，终于在朝东的一面上发现了两个酒杯口大小的洞。七叔小心翼翼地把包裹严实的手指探进小洞里，发现里面竟是弯曲的，相互连在一起，就跟插鼻环的牛鼻子一样。七叔双臂发力，只觉石棺蠢蠢欲动，当下恍然道：“原来这是一尊抽屉式的棺材。邹兄弟把火把举高，福生过来把住我的腰往后使劲。”两人应了，福生拉住七叔，七叔拉住洞环，狠狠发力，只听几声闷响，那石棺竟被生生往外拉出一截来。原来这尊石棺是两块石头拼合而成，小的一块藏在大的里头，就像一个抽屉一样，只能把中心的部分拉出来，而棺盖和棺身连在一起，是掀不动的。

石棺渐渐拉出，火光之下，只见一个双目微合，浓眉方脸，头束发髻的男性头部出现在眼前，紧接着是身裹玉甲的身体、紧握宽刃巨剑和穿上青铜重靴的四肢。这位两千年前的将军仿佛如一位刚入睡的阳刚男人，面庞栩栩如生，发须甚至眼睫毛都完好无损，实在不像是死了两千多年的尸体。三人吃惊于眼前的景象，一时间连大气都不敢透一口。

突然间，刚才还带粉红色的脸庞很快变成紫黑色，微合的双目猛地大睁，额骨突现，紧闭的嘴唇一下子张开来，露出了两排白森森的牙齿，整个尸身也立马瘪了，充实的玉甲一下子凹了下去。福生和邹吕被这一景象吓得牙齿格格打架，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一句话来。七叔却显得很自然，说道：“不用怕，这是‘炸尸’，封存了两千年的尸体，突然遇到空气，自然是要化的。”心里却还在惊异着这尸体可以保存得如此之好。两人虽听了七叔的解释，可心里却还是飞快地跳个不停。

七叔道：“尸体保存得这般好，连头发胡须都齐全，这就方便多了，咱们动手吧。”说着用剪子从尸体的头发中剪了一小撮下来，道：“福生，白布。”福生还没回过神来，待七叔又催了一声，这才“哦”地还回神来，慌忙找出白布，将头发包裹住。只听七叔冲着尸体道：“将军，为了百姓们，还需借你骨头一用，千万莫惊，千万莫怪。”说着从他未握剑的左掌上折下一截指骨，放进布里包好，塞入怀中，说道：“好了，把石棺推进去。”

石棺合拢，七叔紧悬的心这才放下来，道：“把东西收检好，咱们快点离开这里。”心中却想：“没想到此行如此顺利，真是祖师爷保佑。”转过身去，却见邹吕正把蜡烛拔起来，张嘴要吹，这一下直吓得他全身一抖，刚叫道：“别……”却见那细弱的明黄火焰一下子灭了，溜起一丝烟雾。

邹吕被七叔这一叫也吓了一大跳，一口气吹出一半，剩下的都咽回肚里，自然而然地反应了一声：“啊？”七叔双目大睁，嗓音略带绝望地道：“咱们还在墓室……”邹吕和福生两人还没明白过来，突听得轰的一声巨响，慌忙扭过头去，只见那石棺竟自己从棺壳中弹了出来。只听七叔在耳边大叫道：“跑啊！”

三人都尖叫着往来路的通道口冲去，刚跑出几步，只觉背后生风，条件反射似地一下子卧倒在地，头上一股劲风掠过，嘭的一声，那石棺已经拦在身前。

三人爬起身来，情不自禁地往后挪步，只听棺材中一阵格格咔咔的声响，那身披玉甲手持巨剑的将军缓缓直起腰来，又缓缓站起庞大的身子。七叔大叫道：“快跑啊！”另两人回过神来，便往连接其他墓室的通道口跑进去，七叔待两人先行跑入，才跟着狂奔进去。

三人举着火把没命地飞奔，穿过正室，又奔入另一条通道，只听得身后厚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嗬”“嗬”的气息声更是一记记地敲在三人的脑门上。

接着穿过一个偏室，奔过长长一截甬道，又蹿进另一间墓室中。三人环顾一遭，顿时一阵绝望，原来四周都是墙壁，再没通道，竟是一间死室！转过身来，退到紧靠墙壁，入口处一个巨大的身影伴着哐哐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三人手上都捏满了汗，背的各种东西早已丢了个精光，邹吕焦急万状地叫道：“七叔道长，快救命啊！”七叔也急道：“这东西没得对付！”“呼”一声响，巨剑横扫过来。三人乱叫着俯身避开，一支火把被邹吕吓得掉在地上摔灭了，只听嘭的巨响，墙壁上竟被锤得凹进去了一大片，碎石屑落了一堆。三人一阵后怕，要是这一剑击在自己身上，早被砸成一坨肉饼了。

那将军挥舞着巨剑砍过来，三人再次避开，这一下七叔和福生闪到了将军身后，邹吕则被逼到了更里面。将军朝邹吕逼过去，七叔和福生本可以趁机从来路逃出去，但见邹吕连滚带爬地往里直退，一边大叫：“七叔道长，七叔道长！”七叔想也不想，甩开福生冲上去，一边道：“福生，自己先逃！”冲到邹吕身前，抱住他着地一滚，身后巨剑扫过，只听哗啦啦一阵响，火光下那处墙壁竟坍塌了一大片，露出一个洞来。

这时将军已将两人逼到死角，两人无可逃避，将军把剑举起，正要挥落，突听后面传来一声大叫，竟是福生扬起火把，一棍子打在将军背上，火星四溅，火把也顿时灭了。将军觉出背后竟有人击打自己，原本劈落的一剑顺势往后一扫，福生机灵得很，打了一棍子立马跳开，这一扫倒没有击中他。七叔和邹吕两人得到这一缓，赶紧从死角里退了出来。这时四周漆黑一片，见不到东西。突然间有个地方似乎隐隐透出微光来，七叔便叫道：“往光亮处跑！”

福生离那里最近，第一个冲到，哪知额上猛地一硬，竟是撞在了石墙上，顿时眼冒金星，张手一摸，原来身前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微光便是从洞中透出来的，当下顾不得额头上肿得老高，弯身滚了进去。原来这个洞口正是方才将军的巨剑撞出来的洞口，只有半人高，福生不知就里，猛地冲过来，一下子便撞到了洞沿上。

邹吕和七叔随后奔过来，邹吕摸索到洞口，七叔在后面道：“快钻进去！”一把将他推入。这时背后响起一阵劲风声，七叔只觉背上一麻，一股腥气冲到喉咙，身不由己地被这股大力掼了进去，几大口鲜血连喷带吐地冲了出来。七叔闷哼了几声，强忍住剧痛，往发光处爬去。

说来奇怪，三人逃进这洞口，身后一下没了动静，似乎那将军并没有追进来。三人不敢怠慢，跌跌撞撞地赶到发光处，定睛一看，竟是一支鲜红色的蜡烛。福生和邹吕借着烛光看见七叔胸口满是鲜血，不禁大叫“七叔道长”和“师父”，扑上去扶住他。七叔强笑道：“放心，我没事。”他心里却在奇怪此处为什么会点有一支蜡烛。环眼一周，除了看清头顶上是石壁外，其他没看到任何东西，似乎这个地方的空间很大，也像是一个大的墓室。

七叔道：“将军没追来？”另两人赶忙答道：“没有……”声音却还发着抖。七叔道：“那就好。”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四肢乏力，丹田中空，知道被巨剑这一击伤了脏腑，不调养两三个月是难以复原了。福生心细，发觉师父面色苍白，受伤着实不轻，哭咽着道：“师父，你……你不会有事吧？”七叔应道：“别担心，师父死不了的，这伤还要不了师父的命……”声音模模糊糊的，显然是重伤之后中气不足。正在这时，七叔却发觉邹吕的左手慌乱地拉着自己的衣服，只听他的声音颤抖着道：“七叔道长，我好像……看见你后面有一个穿红衣服的人……”

七叔和福生猛地回头，眼前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邹吕和两人是相对着坐的。七叔见邹吕的样子不像说谎，忍不住低头又看了两眼地上的红蜡烛。三人相互注视着，四周寂静得连粒沙子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五、僵尸

七叔很清楚这地方不对劲，只是不知道又撞上哪种不干净的东西了。三人静止片刻，七叔忽然用尽全力将两人一把推开，双手交叉在脖子前面，只见七叔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拽着向后滑去。两人冲上去拉住七叔，这才瞧清七叔的脖子上套着一个绳套，好在七叔双手插在套中，绳套才没直接勒住他的脖子。七叔道：“打后面的人。”两人回过神来，向绳索的后方扑过去。

只听“啊哟”两声，福生和邹吕的身子同时飞过七叔头顶，摔在地上，痛得满地打滚。七叔吃了一惊，双手一翻，钻出绳套，跟着使劲猛拽绳索。可是他受了重伤，力气只剩下一两成，这一拽非但没有把敌人扯过来，反而自己一个趔趄，被拉进暗处里，没了声响。

福生和邹吕挣扎着站起来时，七叔已经没了踪影，两人害怕之极，背抵着背团团转圈，紧紧注视周围。突听得旁边有手掌拍击的声音传来，两人一起转向，喝道：“谁？！”这时突然察觉胸口一紧，原来两人竟被一个大绳套从背后套在了一起，跟着被一股大力扯得仰天摔倒。

这时分别从前后两个方向走出两个人来，其中一个道：“我还以为是扎手的点子，原来这么没用。嘿嘿，这点水平还学人家来盗墓，也不怕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另一人则把三人牢牢地捆绑在一起，扔到角落里，前面说话那人又道：“呼泽，过来开棺，别让老大等急了，待会儿再来收拾这三个蠢蛋。”那呼泽“嘿”了一声，拉了拉绳子，觉得拴得够牢，这才朝旁边走过去。

七叔恍然大悟，原来这里也是一座坟墓，与将军冢只有一道墙的间隔。自己三人躲避将军，闯进这个墓室来，哪知正好撞见这两个穿红衣服的人在盗墓，被他们当作也是进来盗墓的，给擒了下来。七叔想到这个墓穴挖建时若是再朝里挖个一两尺，那就把将军冢给打穿了，顿时觉得不可思议。又想到自己躲避将军，偏偏让将军把这道墙打破，而自己钻过来，却偏偏闯进一个新的墓穴，又偏偏撞见别人盗墓，被人家擒住，这其中的巧合，更是匪夷所思，难以解释了。

那两人点起一支火把，墓室顿时亮堂起来。只见他俩围着棺材噼噼怦怦地磨蹭了好半天，终于欢呼起来，一人从棺材里取出来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对着火瞧了瞧，道：“这就是老大要的东西？”另一人道：“从头骨里取出来的，想来错不了。”两人把珠子放入一个盒子里，揣进怀中，把工具收拾好了，这才走到三人跟前，一个问道：“巴达音，这三个怎么办？”另一个道：“这还用说，我们挖了老太太的东西，好歹让这三人给老人家做做陪葬，补偿补偿，也省得老太太日后惦记我俩。”另一个道：“好主意。”说着便开始把刀往外掏。

七叔见这两人的相貌穿戴都不像是本地的汉人，倒像是西边藏族或其他族的人，心里不禁万分奇怪。听他两人的对话，知道是要杀人灭口，一时间也彷徨无计。福生倒还安静，邹吕却哭叫着求饶，见那两人冷笑着丝毫不为所动，便又叫七叔救命，说道：“七叔道长，跟着你掏好处都快把命掏掉了，你赶快想办法啊，我还不想死啊。”七叔越听越烦，索性偏过头去不理他。

这一偏头，却正好瞧见点在另一边的红蜡烛，七叔心想：“这两人倒还明白‘烛照阴阳’这层道理，看来不是普通人。”脑子里忽然电光一闪，心道：“横竖都是死，总不能便宜了这两个蕃贼。”见那巴达音已经持刀作势要捅，便突然叫道：“蜡烛！”

那两人吃了一惊，要知这蜡烛关乎性命，都情不自禁地回头去看蜡烛，只见蜡烛好好燃着，没有任何要熄灭的迹象。巴达音叫道：“狗东西，敢耍我！”转过头来，正要发作，却见七叔嘴唇一撮，噗的一声吐出一个东西，直飞蜡烛而去。啪，蜡烛被击倒，烛火登时灭了。呼泽和巴达音忍不住“啊”地叫了出来。原来七叔故意喊叫引两人转头，趁机从地上含起一粒石子，蓄满力量吐出去击打蜡烛。他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还好，石子最终打倒了蜡烛，烛火也如料想中那样熄灭了。

这时，只听棺材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声，在近乎密封的墓室里分外清晰，格外摄人心魄。巴达音哇哇叫着跑过去，吹亮火褶子把蜡烛重新点燃，自语道：“还好……”后面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原来他已经抬头望见，跟前的棺材里，笔直站立起一条黑乎乎的身影。五个人几乎是同时明白过来，尸变了。

邹吕吓得六神无主，福生全身也有点发抖，活人遇上了这些鬼怪，难免是要心惊肉跳的。七叔心里却舒畅了些，三个人横竖都是死，所以他故意打灭蜡烛，引得尸体发生尸变，好叫呼泽和巴达音这两人也跟着丧命，绝不能便宜了这两个坏蛋。

那僵尸从棺材里一跃而起，越过棺沿，落在巴达音身前，双手将巴达音抓住，张嘴就咬向他的脖子。巴达音反应也快，抬起右肘抵住僵尸的下巴，大叫道：“呼泽，快来帮忙！”呼泽回过神来，从怀里摸出两道符咒，贴在僵尸的前额。七叔心里一灰，他想不到这两人还备有灵符，灵符一贴，那僵尸便动不了了。

巴达音从僵尸的手下钻出来，咳嗽了几声，还没等他顺过气来，眼前贴在僵尸额上的符咒忽地燃起火来，化为灰烬。僵尸没了符咒定身，复苏过来，两只手又抓住巴达音肩膀，张嘴又咬。巴达音身子一缩，蜕下外面的长袍，几步跳开。七叔看到这只僵尸竟不受灵符控制，也禁不住大吃一惊，心里的那股情绪，说不出是喜还是忧。

僵尸似乎认准了巴达音，一步跃出两丈，扑向目标。巴达音脱下内衣，向僵尸兜头罩去，内衣上写满了经文，竟是一件驱鬼降妖的利器。僵尸被这一罩，霍霍地叫了几声，身子一个劲乱晃起来，显然是剧痛难当。

巴达音松了口气。却见僵尸身子一震，内衣哗哗爆成碎片，这一下巴达音吓得六神无主，再没抵抗能力，胸口一痛，僵尸的手指齐根没入，刚绝望地叫道：“呼泽……”脖子一凉，只觉全身的热气都往脖子处涌，一个劲往外泄，霎时间瞳孔散满，张嘴要叫，却发不出任何声响来。

呼泽本要上前相助，却被这一幕吓得双腿打颤，转过身刚朝挖进来的洞口处跑了两步，两肩一紧，已被僵尸从后面抓住。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脖子一凉，血噌噌地往外流，顷刻间血被吸干，成了一具干尸。他的手还牢牢地抓着火把，尸体倒地，火把才跟着倒在地上，熄灭了。

火光熄灭的一瞬间，七叔他们三人都清楚地看见那僵尸身子转过来，朝向了他们三人。火光一灭，墓室立马又恢复漆黑状。黑暗中，三人不停地扭动身子挣扎，可是那绳索套得太紧，始终无法挣开。三人心知是逃不掉了，但一想到刚才僵尸吸血的一幕，就忍不住心惊肉跳，忍不住继续挣扎。

一声风动，七叔但觉肋部一痛，已被那僵尸抓伤，绳索都被这一抓绷断了两根。七叔心道：“死东西，怎么第一个就咬我？”知道这僵尸接下来便是吸血，当下抬脚一踹。这一踹用尽力气，竟把那僵尸踹得退了几步。七叔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肋骨处又一痛，竟又被那僵尸抓住，禁不住“啊哟”叫出了声，骂道：“还咬我？！”伸脚又将它踢飞出去。

七叔刚刚趁隙挣扎了两下，忽地又听到风声朝自己袭来，道：“又来？哦——”忍不住一声痛呼，原来肋骨处痛上加痛，那僵尸的手爪竟又抓住了这里。七叔痛得难受，心里暗暗叫苦：“怎么老抓这里？你就不能换换其他部位……”

七叔伸脚又踹，哪知这一次僵尸竟纹丝不动，不知是自己力道变小了，还是僵尸学乖了，站住了脚。七叔暗叫：“这回完了……”手一挣，竟一下子绷开绳索，恢复了自由。七叔心里惊喜莫名，他还道是生死时刻潜力爆发，将绳索绷断，却不知是因为僵尸三次都抓向他的肋部，每一次都抓断几根绳索，三次下来，终于将所有绳索都抓断了。要是有哪怕一次抓的部位不一样，那七叔就还是只绑好的大粽子，无法动弹一二。

七叔双手一获自由，立马挡住脖子，手臂一痛，已被那僵尸张嘴咬住。这一下只觉那牙齿都触到了骨头，痛入骨髓，手肘发力一拐，打在僵尸脸上，那僵尸头一偏，重新又咬过来。七叔双臂一横，格住僵尸下巴，朝旁边大叫道：“快去那两人身上摸火褶子，把火把点燃！”他们三人是用一条绳索捆绑的，七叔这里的绳索一断，等于三人都解除了束缚，福生和邹吕双双应了，凭着火把熄灭时留下的印象，一个冲到呼泽尸体旁摸到了火把，一个冲到巴达音的尸体处，从他身上摸到火褶子和那个盒子，他顺势两样都拿了出来，两人都叫道：“找到了！”吹亮火褶子，点燃火把，墓室顿时又重新亮起来。

七叔叫道：“快过来帮忙！”邹吕把盒子揣进怀里，和福生一起冲上去，一人拉住僵尸的一边，往后猛拽。那僵尸的力道真大，两人连催了四五次力，才将那僵尸拽翻。两人被惯力摔了个四脚朝天，僵尸身子也被拽倒下来，压在两人身上，两人都“啊”地痛叫了出来，福生的手还死死举在空中，以免火把熄灭。

七叔往怀中摸了一遍，只有几道白符，这时僵尸从地上弹了起来，跳向七叔。七叔把白符往它头上一贴，正准备蘸血点印，那僵尸却双手卡住七叔脖子，白符没起任何作用，从它额上脱落，掉在地上。七叔心里一阵发寒：“这是什么僵尸，怎么如此厉害？”见它张嘴咬来，两颗獠牙森然恐怖，当即右手蘸血，在左掌心画了一个血太极，一掌拍在僵尸眉心。那僵尸竟停了下来。

七叔脱出尸爪，和两人搀扶着，道：“咱们快走。”话音刚落，却见那僵尸全身一抖，竟又苏醒过来。七叔暗道：“这么厉害！”不住往后退，只见墙脚有个大洞，弯身钻了进去。

头一钻进，便觉头顶生风，慌忙缩回，身前嘭的一声巨响，石屑横飞，溅得脸皮好痛。七叔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自己钻过来的洞口，将军还手持巨剑，守在里面。七叔心里也一下明了，将军之所以不追过来，是因为它只守卫自己的领地，自己三人逃离了将军冢，他便不再追杀。

刚想明白这层道理，却见那僵尸又已跳到跟前，七叔一边奋起左掌击在它额上，一边叫道：“踹它！”福生和邹吕应声出脚，这两脚灌满力道，直把那僵尸踹出四五丈，摔在地上。但僵尸一触地就弹起，又朝三人跳来。

七叔道：“咱们就算要死，也要让将军给砍死，总好过被这丑八怪吸成干尸！钻过去！”说罢当先滚进。

将军巨剑挥下，七叔刚好滚过，站起身来，道：“你来呀，我在这儿！”将军应声追来。七叔把将军引开，好让另外两人钻过来。福生和邹吕随后赶到，上来接应。只听洞口处脚步踢踏，那僵尸也跟着跳了进来。

七叔原本可以有机会舍弃两人逃走，但他知道眼前这两人虽身强力壮，却根本无法和将军或僵尸过上一个回合，他俩早把自己当作了唯一的依靠。七叔虽受了重伤，可也不愿舍弃这两人，心想他们是自己带来的，就算不能保护他们活着回去，那也不能丢下他们不管。见将军大步逼近，僵尸随后跳来，便道：“咱们死在一起吧。”声音听来颇有几分悲壮。福生和邹吕听了这话，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只是把七叔紧紧抱住。

却见那僵尸一跳丈余，转眼超过将军，朝三人扑来。七叔心道：“没想到最后还是要死在这丑八怪嘴里。”正要放弃抵抗，却见将军巨剑一挥，将越过他的僵尸打飞了出去。七叔恍然道：“僵尸犯境，将军守卫自己的领地，自然也要打它。”想明这一节，心底忽地冒起一个脱身之计来。

那僵尸只认活人，虽遭将军打击，却仍是冲着三人跳来。将军则不管这些，对所有犯境之物一律待之，挥剑一次次将僵尸击飞。那僵尸霍霍乱叫，只管往前冲。

七叔从衣服上扯下一大截布条，在肋部流出的鲜血里浸湿，大叫一声：“来啊！”那将军应声转身，朝七叔逼近。七叔挣开两人怀抱的手臂，几个腾挪，躲过巨剑，闪到将军身后，把布条往它脖子里一缠。福生和邹吕见七叔这几个动作轻盈至极，浑不似身受重伤之人，又见七叔这几下纯粹是不要性命的干法，当下都看得呆了。

那僵尸见了活人，便朝七叔连步跳来。七叔闪过僵尸这一扑，把布条的另一端套在僵尸脖子上，一跃而开，跟着双手合拢，竖起一个道家指法，念道：“天灵灵，地灵灵，祖师现身，助我牵灵！牵！”嘴里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洒在将军、僵尸以及那根布条上面。但见那根布条通体发出一道耀眼的红光，跟着红光湮灭，那布条竟也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七叔叫道：“快逃啊！”声音已显得极其虚弱。邹吕和福生回过神来，连忙冲过来，经过将军身边时，将军却对他俩置之不理，只顾挥剑砍打僵尸。僵尸被将军打得霍霍乱叫，也顾不得两人冲过自己身边。福生瞧出师父虚弱不堪，连忙将他负在背上，和邹吕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前直奔。身后脚步声不断，那僵尸紧追不舍，只是将军不时砍中它，滞了它的脚步，因而始终追赶不上。

两人没命地狂奔，经过一段上坡的墓道，终于来到进来的小洞前。福生把七叔推进通道，自己则在其后抵住七叔的脚，推着他往前爬行。邹吕爬在最后面，只见僵尸也已跳到洞前，忙惊叫道：“快呀，快呀！”邹吕好不容易钻进小洞，没爬几步，便觉脚被什么东西抓住，他大声乱叫，双脚乱踢，慌乱中竟将僵尸踢回墓道中。僵尸又冲了两次，都被邹吕踢回，最后快爬到洞口时，邹吕只觉脚底一疼，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不禁惊呼道：“妈呀！”双脚乱踢，但这次那僵尸说什么也不松嘴。

福生把七叔推出了洞外，听得邹吕大叫救命，回身拽住邹吕往外拉。双方僵持了片刻，邹吕正绝望中，却忽然感觉那僵尸猛地松了口，慌忙在福生的拉拽下爬出洞来。只听得洞内传出一声簌簌的响声，那僵尸霍霍狂叫，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拖住脚拉了下去，过了会儿，便再没声响了。

这时天已微亮，两人躺在坡面上，喘了几口大气，一颗心仍然狂跳着，说什么也平静不下来。福生没听见师父的响动，一个激灵，叫道：“师父？”七叔没有应声。福生和邹吕赶忙扑上去，却发觉七叔静静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动静，触摸鼻孔发觉他气若游丝。福生哭叫道：“师父！……”邹吕急道：“咱们快把七叔道长背回去呀！”福生回过神来，两人一个在前背起七叔，一个在后扶持住，慌忙往观音镇的方向赶去！福生想到师父就快死了，脚下飞快地赶着，眼眶里却禁不住泪水横飞。

六、续命

两人飞快地赶回观音镇，这时太阳刚刚升起，平时候街上已经有人摆摊了，可现今因为日本鬼子即将打来，人们都害怕得待在家中，大街上竟空无一人。福生背着七叔从后门进入医馆，去叫白管家的门，大喊道：“白伯，白伯！”

白管家刚好起床，闻言道：“什么事这么急？”说着打开房门，只见两人衣衫不全，灰头土脸，正要开训，忽地瞧清福生背上背的是七叔，七叔的脸竟然一片苍白，知道出了事，慌忙道：“快进来！把七叔放床上！”福生泪水还在往外流，把七叔平放好，叫道：“白伯，救救师父啊……”白管家急道：“这是怎么回事？哎呀，快去药房取止血的药，再打盆清水来！”两人慌忙跑了出去。

白管家把七叔的外衫褪下，只见七叔的勒骨处有几个黑黑的小洞，周围的皮肉成瘀黑色，肿得有拳头大小，心里吃惊道：“是僵尸？”查看脉象，知悉七叔内脏受损严重，加之失血过多，尸毒流窜，已到濒死的边缘。白管家点起一盏油灯，放在七叔头侧，灯火很弱，看来不久就要熄灭。

这时两人取药打水回来，白管家接过，道：“再去拿一大包糯米来。”福生听了，转身就奔出房去。白管家用湿布清洗七叔的伤口，伤口已经没血可流了，止血药倒是没有用武之地。待福生拿来糯米，白管家抓了两把使劲摁在伤口上，只听嗞嗞声响，伤口处冒起一缕白烟，白管家移开手，先前还是鲜白的糯米，顷刻之间便成了漆黑状。白管家拂去黑色的糯米，重新摁上一把新的，如此交替弄了七次，伤口处的糯米才没再变黑。

白管家刚松了一口气，那油灯火光却逐渐变弱，越来越暗。白管家食指合在一起，指住灯火往上一提，喝道：“起！”火苗腾了一下，却又黯淡下去。白管家试了两下，始终无法将火苗提高，便命道：“快把七叔搬到后院祠堂去，小心些，千万不要颠簸。”两人小心翼翼地动手搬动七叔，白管家手持油灯，行在前面，进入祠堂，把三个跪垫放成一列，道：“放这上面。”两人轻轻把七叔放下。

白管家把油灯搁在七叔的额头上，那火苗已经细弱到只剩一个苗头，似乎随时都可能熄灭。白管家道：“你俩先退到边上去。”两人照做了。只见白管家从贡奉先人牌位的案桌里找出八盏油灯，围绕七叔，在乾南、坤北、离东、坎西、震东北、兑东南、巽西南、艮西北八个方位上各摆一盏，一一点燃，接着转身朝众多牌位拜了三拜，说道：“师父在上，不肖弟子白童，今日为救七叔，必须破戒施法，还望师父原谅！”说完转过身来，道：“你们两个过来。”挥舞右手食指在左掌上写划了一番，跟着用左掌抹过双眼，然后抹了福生和邹吕的双眼。两人经这一抹，顿时惊叫起来，原来他俩都看见七叔的灵魂已经从身体里移出了一半，而且是左边一只灵魂，右边一只灵魂。

白管家道：“人有三魂七魄，七魄散尽，人就会成为傻子，而三魂出窍，人便死了。七叔的三魂正在出窍，要救七叔，必须施展六甲守魂术，由我们三人分持东西北三位，将三魂逼回七叔体内，明白不？”邹吕叫道：“我，我不会……”白管家道：“你们跟着我做手势就行，其他的不用管。”两人只得硬着头皮，到七叔的左右两侧盘膝坐下。

白管家端坐在七叔的正上方，道：“你们跟着我做，跟着我念。”两人都十分紧张，齐声道：“是。”

只见白管家双手合十，伸向天空，跟着双掌分开，划出一个大太极，合拢于胸前，嘴里念道：“牛鬼蛇神避此门，六甲齐聚送三魂。”两人依葫芦画瓢，照做照念。白管家指成兰花，双臂缓缓平展开来，手腕一翻，兰花指重新变回掌式，念道：“天道诸法续寿命，八方仙火照长生。”只见已经移出体外有三分之二的魂，渐渐停止了往外移动。

白管家继续念道：“奇门遁甲皆空无，唯我三魂生尘土；天覆地载都无谓，独余三魂来归位！”三人念完这一句，做完相应的手势，便见七叔的魂开始缓缓往中心汇集，逐渐融回身体。

白管家又道：“尘归尘，土归土，英灵走三寸，魂归本人身，轮回破此例，六甲点心灯。起！”食指一合，指住七叔额上的油灯一提。只见那火苗一亮，逐渐升高，待长到原来的三倍高时，便不再长，稳定下来。

白管家松了口气，抹了把额上的汗珠，道：“总算是保住了性命。”当下命两人将七叔抬回卧室的床上，又吩咐小厮按自己开的药方抓药煎药，这才对两人怒道：“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两人站得笔直，头却埋得深深的，不敢说一句话。白管家道：“福生，你说，七叔是怎么受伤的？”福生支吾了半晌，因师父说过不准外漏，始终不敢说出，邹吕却忍不住了，撇了撇嘴，道：“我来说吧。”白管家道：“你又是谁？”邹吕便将自己为什么来此处，又为何与七叔和福生一起去将军冢说了，白管家点点头道：“那七叔是怎么受的伤？”邹吕便将如何进将军冢复活了将军，又如何闯进其他墓室被盗墓贼所擒，七叔如何为僵尸所伤，三人又如何九死一生地逃出升天等事情一一详细地述说了一遍。

白管家听完这些，知道一切都是七叔的主意，但仍旧硬是责备了两人几句，这才吩咐两人轮流看守七叔，一旦有什么情况，立马通知他，自己像是有事在身一般，出门去了。

邹吕道：“你这位白伯可真是厉害，这么大年纪，道法却还这样高深。”福生点了点头，心里却在奇怪：“我被师父收养了十多年，竟一直没发现白伯会道法，哎，看来我真是太笨了……”又听邹吕道：“你先看着七叔道长，我去洗个澡，过会儿我来换你。”福生应了：“好。”邹吕便走出门去。福生双手合十，心里默默祈祷：“但愿师父不要出什么事，要快些好起来，快些好起来……”

邹吕跨出房门，就看见白管家提了一桶清水往外走，从医馆的后门开始，擦洗地上的血点，一直洗到大街的中段。邹吕没敢打扰他，心中只是佩服这位白伯心细如针，当下悄悄走出医管，回客栈洗澡去了。

白管家洗完血迹，又回到医馆把医馆内的血点清洗干净，这才来到外堂，清理一番，准备开门。

这时忽听见有人在外敲门，敲门声慢条斯理的，好像并不着急。白管家心想谁这么早便来看病，搬开板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魁梧富态的中年喇嘛，头戴高帽，身披僧服，满面红光，怀里抱着一黑一白两只猫，白猫白得似雪，黑猫黑得像墨，都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乖乖趴着。白管家合十道：“大师，请问你要看病？”

大喇嘛说道：“我这两只猫，最近老不吃饭，我猜想它们是不是病了，所以抱来给大夫瞧瞧。”白管家听他说给畜牲看病，气立马不打一处来，但基于他说话还比较客气，于是压住怒意道：“大师，我这里是给人看病的，不是给动物看病。”大喇嘛奇道：“施主这话不对，佛家有云，众生平等，施主既要医人，为何不医动物？”

白管家心道：“难不成你是来找茬的？”嘴里还是客客气气地道：“我们医馆的大夫没医过猫，要是医出了病，帮了倒忙，那就实在对不住大师了。东去八里路的关镇上有一家兽医馆，专医动物，大师可以去那里看看。”其实关镇上根本没有兽医馆，白管家这样说，无非是撒谎骗他离开罢了。他心想若这喇嘛真是来找茬的，那他自然会找理由推脱说去不了关镇，偏要找自己医这畜牲。

哪知那大喇嘛却道：“哦，原来这样，那就打扰了，是往东去八里吧？我这就去。乖一点，我这就带你们去看大夫。”最后一句却是对怀里的两只猫说的。两只猫似乎听懂了，“喵”的叫了一声。白管家暗暗生出悔意，心想这大喇嘛原来真是给畜牲看病，本想告诉他关镇没有兽医馆，但这话毕竟是自己刚刚才说的，立马就反口，实在说不过去。正踟蹰间，那大喇嘛鞠了一躬，已经走远了。白管家摇头叹了声气，走回堂内，准备清点完药材就开门。

板门还开了一块，白管家转身过去清点药材时，从门缝里悄无声息地溜进来两条身影，正是刚才那大喇嘛抱的两只猫。两只猫望了望白管家所处的方位，急速穿过小门蹿进内堂去了。

七叔的卧室里，福生好好看着七叔，这时小厮熬好药端了进来，福生接过，说了声“谢谢”，先自己试了试温度，这才舀了一小勺，轻轻喂进七叔嘴里。

喂了小半碗，却听身后传来一声猫叫，福生回过头来，只见一只毛黑似墨的猫趴在床边的桌几上，双眼圆鼓鼓地盯着自己。福生把碗放在桌上，准备起身把猫赶走，忽地看见黑猫的双眼，眼睛便再也转不开，只觉黑猫的双眼深得像个无底洞，自己被洞口吸了进去，一直往下掉，越来越深，却始终触不到底。

这时，另一只白猫电一样蹿进来，蹲到碗前，张大嘴，呕了一阵，终于从嘴里滴出两滴绿莹莹的液体，落进药碗里，瞬间便与黑色的药融为一体。白猫喵了一声，跳下桌子，蹿出房去，黑猫慢慢往后退，眼睛一直不离福生，直到退至门口，才忽地转身，往外奔逃，转眼便不见了。

福生但见眼前光影变幻，绚烂莫测，突然间，所有景象一起消失，眼前回复到房间里的情景。福生只觉心里恍恍惚惚的，像丢了什么一样，一时想不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见七叔的药还放在桌上，于是端起碗，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喂进七叔的嘴里。

喂完药，福生把碗放在旁边，只觉头脑好疲劳，经不住靠着床沿便要睡着。恍惚间，却听得七叔哼唧起来，那声音痛苦至极。福生一下子醒了，只见七叔脸庞扭曲，口吐绿色的泡沫，身体一抽一搐，那情景显得诡异之极。

福生吓得傻了，连滚带爬地冲向外堂，一边大叫道：“白伯，出事啦！白伯……”

白管家闻声冲进后院，见福生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已知不妙，连忙冲进七叔卧房，见到七叔的样子，不禁脸色大变，喝道：“你给他吃了什么？！”福生心魂不定地道：“药……药……”白管家心道：“怎么可能？我明明开的是补血养生的药。”抓起药碗闻了闻，顿时变脸，喝问道：“什么人来过？”福生害怕地摇摇头，忽地又点点头，说道：“猫……猫……”白管家心里咯噔一下，暗道：“难道是那个大喇嘛？”

白管家顾不得那么多，当下最要紧的是保住七叔的性命。他撕开七叔的衣服，只见七叔肚脐处竟冒出一棵绿苗，已经长到一寸高，暗暗骂道：“这么阴毒！”环顾房间，看见窗前的一盆盆栽，走过去取了来，搁在七叔的头侧，从盆栽上摘下两片叶子，掰开七叔还在吐绿沫的嘴，放进他嘴里含住，那绿沫便停止往外冒。白管家又找来一根红线，一端系在盆栽的主干上，一端系在从七叔肚脐处冒出来的绿苗上，那绿苗已经长到两寸高，被红线一系，便也停止了继续生长。

白管家忙完这一切，邹吕正好走进来。他一见这番情况，又惊又怕，奇道：“白……白伯，七叔怎么成这样子了？”白管家道：“你来得正好，七叔被人家施了植物蛊，我已经暂时替他把性命维系住，不过七七四十九个时辰之内，必须破此蛊术，否则蛊毒冲破禁忌，七叔照样没命。你现在悄悄到镇上的几家客栈去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一个大喇嘛住宿，快去快回。”邹吕应了，领命而去。

白管家见福生蹲在地上，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便问道：“福生，你不舒服？”福生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白管家心里起疑，上前翻起福生的眼皮，却见眸子里光彩尽失，瞳孔涣散，隐隐现出一只黑猫的影像。这一下直惊得他咽了几口唾沫，几个摇晃，扶住桌面站稳，心里忽地想起故老相传的六百年前那场宗门大战，暗自道：“摄魂夺魄术，原来是西藏密宗……”

七、牵灵

白管家很清楚，这件事牵扯上了西藏密宗，那就复杂多了，西藏密宗七百年来没入过中土，今日突然在内地出现，肯定是为了什么极其重大的事情，说不准又要带来什么灾劫祸害。他知道现下福生中了摄魂夺魄术，七魄不全，有点半痴半傻，但要破此密术，必须先找到那大喇嘛，杀死他那两只猫。这时无计可施，只有等着邹吕去打听完后带回来的消息。

他在屋里没等多久，邹吕果然是快去快回，跑进屋里，张口便道：“白伯，全都找过了，没有喇嘛，大的没有，小的也没有，高矮胖瘦的都没有。”白管家心里凉了一节，暗道：“找不到这喇嘛，该怎么办？又没有属于他的东西，不能用牵灵法找他，唉！”邹吕已经在问做什么了。白管家想想说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试它一试，你去打一桶清水来，我看看能不能用牵灵法找到他。”邹吕奇道：“牵灵法？”白管家催道：“快去。”邹吕便只好出去打水了。

白管家回到自己的房间内，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箱子，从中取出一件有点发黄的白色道袍，抖了抖，穿在身上，又取出一个小小的镏金铜盆，以及其他常用的符箓法器，回到七叔房里。邹吕已经打好水在那里等着了，见了白伯这身打扮，不由得有些吃惊，问道：“白伯，你的道袍怎么和我的不一样，是白色的？”白伯看看他道：“南传符箓派原本就是由各门各家组成的，我和你同宗不同门，有些差别，那是自然的。”邹吕道：“可我听师父说，天下的道士都是黄门，穿的道袍都是黄色的。”白管家道：“当年流民、茅山、昆仑、六壬、金英、三清等教派叱咤风云的时候，黄门还只不过是个只有几个门人的小小派别，只不过机缘巧合，才得以壮大而已。但其他派别并非就此烟灭，总还是在民间或多或少地流传下来。一个门派，到自以为天下都是它自己的时候，那这个门派，只怕离衰败也不远了。”邹吕听了这话，心里有气，却又不敢说出来，只好努了努嘴，悻悻退到旁边。

白管家往镏金铜盆里倒了半盆清水，洒上一些绿色粉末，把水调成淡绿色，接受双手平摊，掌心触及水面，闭上眼，嘴唇快速努动念着咒词。这样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白管家忽然睁开眼来，双手移开，水面依然是绿油油的一片，什么也没有。再试一次，也是如此，当下叹道：“他不接招，这牵灵法使不成啊。”想想又道：“邹小兄弟，你劳累了这么久，快回去休息休息吧。”邹吕原本就不怎么高兴，听了这话，应也没应一声，转身就走。白管家心里叹道：“年轻气盛，唉，真不知要吃多少亏。”他知道没有其他法子救七叔和福生，也就不白费力气，歪坐在椅子上，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等过正午，不久太阳西斜，又到了黄昏，白管家出去吃了晚饭，回到房间，继续坐着守候。快近子时，白管家实在等不下去了，站起来伸个懒腰，准备回房睡觉。走出几步，似乎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水沸腾的声响，回过头，只见镏金铜盆里的绿水就跟煮沸了一样，不停地翻滚冒泡。

白管家眼神一亮，暗道：“你终于找上门来了。”他知道这喇嘛既然施了蛊夺了魄，那定是为了什么目的，否则不会白费功夫来害七叔和福生。这喇嘛既然有目的，那自然要挑明，所以他一直从早等到晚，就是为了等这喇嘛自己找上门来。当下坐回桌前，双手从水面抚过，沸腾的水立马安静下来。接着水影成画，竟从里面出现一个喇嘛的头像来。

那喇嘛张着嘴似乎在说什么，白管家取过一旁的铜铃摇动起来，铃铛却并非发出丁丁的铃声，而是传出一阵清晰的人语：“施主，关镇上可没有兽医馆啊。”白管家道：“的确没有，谁没事干会去医畜牲，除非他自己就是个畜牲。”大喇嘛道：“施主，你这是在骂我吗？”白管家道：“我怎么敢骂大师，我骂的是畜牲。大师，怕不是畜牲吧？”

大喇嘛并没生气，说道：“我自然不是。”白管家道：“那就好，总算是可以听懂人话。”大喇嘛道：“那施主想让我听懂什么？”白管家道：“我家大夫被人施了蛊，大师是佛门高人，道法一定高深莫测，不知知晓救他的方法不？”

大喇嘛笑道：“我参悟佛法，对佛门道义，倒是小有知解，可施药救人，那是开医馆的事，恕我无可奉告。”

白管家心里隐隐有气，道：“大师应该知晓，佛门首义，在于救死扶伤、普度众生，佛语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师小施援手，便可积阴德不少，将来下了地狱，也可少下一层。”大喇嘛笑道：“佛家自来不信灵魂、不信地狱，以达无小我、无大我之境，你这阴德、地狱一说，那是道家的一家之言，可关不得我什么事，是吓不住我的。”

白管家道：“我对佛法只是略知皮毛，大师见笑了。但当年佛祖慈悲为怀，割肉喂鹰，大师何不效其所为，拯救苍生。何况也不需要大师割什么肉，流什么血。”大喇嘛道：“那老头子怕是七魄不全，头脑痴傻，割肉喂鹰，嘿嘿，要不然就是把鹰养肥了，再烤熟了吃回来，这倒也划算。”

白管家道：“大师如此亵渎佛祖，就不怕天打雷劈？”大喇嘛道：“中土有句古话，叫做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和那老头子看法不一，再也正常不过，他要是因此就对我电打雷劈，那还算得宽容为度、慈悲为怀？”白管家见识了此人混赖，扯不过他，便转口道：“今早大师走后，偏巧有只黑猫悄悄跑进我医馆里，怕是馆内年久失修，养了耗子，招惹了猫来。可那只黑猫真不安分，非但没有捉到耗子，反而把我家养的一只白猫给拐跑了。我等了好久，又找遍了周围，还是找不到它，心里忽地想起早晨大师曾抱了一只黑猫来看病，我就想这只黑猫是不是就是大师的那只。不晓得大师的黑猫可有离开过你的身边？”

大喇嘛道：“今早我在店里吃饭，曾把猫儿放在地上过，其间它倒是出去了一回，我猜它是去方便，便没管它。该不会是它把施主家的白猫拐跑了吧。”说着脸现微笑。

白管家道：“后来我就始终在想，这只黑猫怎么会知道我医馆有只白猫呢？想想觉得不对，就换了个角度去想，就猜呀，这只黑猫来我医馆里是不是要为了找其他东西，只是没有找到，于是顺手牵猫，把我家的白猫给拐跑了呢？”

大喇嘛摇头道：“我看倒应该是这样，黑猫跑来找某个东西，结果没找到，悻悻地往回走，这时碰巧被施主家的白猫给瞧见了，于是白猫自作多情，主动一厢情愿地跟了出来，死活赖着不走，倒不是黑猫把白猫给拐跑了的。施主你说，我分析的有没有道理？”

白管家暗道：“果然是为了某个东西而来，哼，总算要挑明了。”嘴里却恍然大悟似的道：“大师高见，定是这样。只是不知道我医馆里能有什么东西这么有魅力，竟把大师已经病得奄奄一息的黑猫给引了来。这倒奇了，据我所知，医馆里除了药材还是药材，难不成大师的猫还会自己找药吃？”

大喇嘛笑道：“我这只黑猫乃雪域灵猫，自己找药吃那是小事一桩。我猜想施主的医馆里，一定有一颗指头大小的红色珠子，能治我这猫儿的病，所以它才会偷偷跑来找药。”

白管家道：“哦？一颗指头大小的红色珠子？我倒不曾记得医馆里有这样的好东西。”心里却想：“医馆里每个角落我都知道，确实没有这样一颗珠子啊。难道是七叔的？藏在什么秘密地方？”

只听大喇嘛说道：“前两天，我有两个徒弟去给猫儿买这种珠子，买是买到了，可是不小心在回来的路上丢了，结果猫儿一发火，就把我的两个徒弟给送回老家了。说来惭愧，我这只猫儿脾气太怪，我这做主人的放任它惯了，现在想管也管不过来。我想它定是发现施主的医馆里有这种珠子，所以来寻找，可惜没找到。不过施主的医馆里要是有人知道这颗珠子的下落，那可得小心了。我这猫儿下手从来不留情，若是伤了施主医馆里的人，可就对不住啦。我在这里就先道一声歉。”说着那水里的喇嘛影像做了个拱手赔罪的姿势。

白管家心下立时明了，心道莫不是七叔和福生知道这颗珠子的下落，这才被这喇嘛盯上了，又想：“这珠子到底是什么东西？竟惹得动这么厉害的密宗高手？”这时又听大喇嘛道：“我的猫儿喜欢在子时到郊野散步，若是施主找到了珠子，便劳烦明晚子时送到清河的小渡桥头，我的猫儿吃了珠子治好了病，一高兴，就会把它的灵术撤掉，施主医馆里受伤的人，自然也就好了。”

白管家还想再问清楚关于珠子的事，却见盆里的水开始波动起来，忙大叫道：“大师，大师！大喇嘛？大喇嘛！”水面转眼便沸腾起来，过了片刻，骤然平静下来，回复了先前绿油油的颜色，水面里再无任何画面和影像。。

白管家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七叔，又看了看趴在床沿上睡着的福生，暗想：“你们就昨晚出去了一夜，就知招惹来了密宗的人？七叔你也老大不小了，还弄成这样！唉，看来是命中有此一劫，是祸躲不过啊。”又想：“过了明晚，七叔的命便保不住，福生也永远成了傻子。唉，到底是什么珠子？我得找找。”

白管家也不睡觉了，连夜把七叔和福生的房间搜了个遍，除了七叔的小抽屉里放的有用来碾成粉末治病救人的珍珠外，再也没有什么珠子了，何况那珍珠也没有一颗是彩色的，更不用说是红色的了。白管家又找了两遍，就差没把地砖一块块翻过来了，可仍然一无所获，眼看天渐渐亮了，虽然疲惫，可怎么也不敢休息。最后实在找不到，便瘫坐在椅子上，心中一个劲地想：“七叔呀七叔，你究竟把珠子藏哪里了？难道是那喇嘛搞错了？唉……”

八、拔蛊

这时天已经大亮了，白管家找不到珠子，只好放弃这个打算，走最后一条路。白管家心想：“无论怎样，总算知道今夜子时你会在清河的小渡桥出现，到时拼了老命，也要与你斗上一斗。”这样想想，目的明确了，心里就舒坦不少，回房蒙头大睡，直到午时过完，才晕乎乎地醒过来。

刚刚洗漱完穿戴好，大门外便闹哄哄的起来。白管家心里奇怪，走到外堂，却见一大拨人聚集在一起，冯老爷也在其中，他身边站着一个矮胖矮胖的道人。

冯老爷见了白管家，道：“白老，多日不见，安好啊。”说着上来握手，然后介绍那位道人：“这位道长，便是声名远播的尘渊道长，刚从彰县赶过来，助我们抵抗日本鬼子。听邹兄弟说，七叔病了，我们特地来看看。”白管家向尘渊拱手道：“原来是黄门之主。”尘渊拱手回礼。

白管家道：“七叔生了点小病，不碍事的，大家放心吧，就别进去打扰他了。”冯老爷一脸难为情地道：“这样啊，那……那……”他想这么多人来看望七叔，要是就这么回去了，这面子怎么也搁不下呀。

只听尘渊道长说道：“小徒说七兄是被人施了植物蛊，植物蛊乃是所有蛊毒中最为阴毒的，一旦种入，便会在体内生根发芽，从身体上长出苗来，这株苗专靠吸取人体内的精髓为营养，七七四十九个时辰之后，到了它开花结果之时，便是其寄存体干瘪死亡之日。我听小徒说七兄有打退日本鬼子的良策，所以特意来此，看看能不能救他一命。”

白管家心道：“张口就七兄长七兄短的，没大没小。你以为是说救就能救的么！”但心想他对于植物蛊的解释倒是一点偏差都没有，看来修为的确不算差，说不准对七叔的病会有些帮助，于是嘴上说道：“好，那我就带你去看看。不过七叔的样子有点吓人，其他人还是别进去的好。”这一句话说完，白管家转身就往里走，丝毫不给众人任何回旋的余地。尘渊道：“冯老爷，这位白老的话不假，你们就在这里等等吧。”当下与邹吕迈步进入到内里。冯老爷心里不怎么乐意，但主人家下了令，尘渊道长也说了话，自己来做客的，总不能喧宾夺主，只好与其他几个富商在外面老老实实地等着。

卧室内，尘渊一边查看七叔的体况，一边道：“七叔中蛊之前还受了重伤，被僵尸咬过？”白管家点点头。尘渊又翻了翻七叔的眼皮，查看脸部状况，忽地转口道：“听小徒说，白老是白门门人？”白管家看了一眼邹吕，然后道：“不错，我和七叔都是白门弟子。”尘渊道：“白门黄门原本就是一家，我能在有生之年见到白门门人，也算三生有幸了。”白管家道：“是呀，白门独脉单传，能叫你碰上，是要修上三辈子的福。”邹吕站在一旁，听出两人语带机锋，一时摸不着头脑。

尘渊又转回正题道：“七兄印堂发黑，眼露红环，天灵处微微凹陷，这些都是活不久的症状啊。我看了他的寿命线，七兄怕不是个长命的人。”白管家道：“不要胡说，七叔他命中大富大贵，长寿百年。”尘渊无奈地摇摇头，道：“黄门有些道术，外人是不知晓的，所以有些东西，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白管家怒道：“你到底是来救七叔的，还是来咒他的？”尘渊仍然心平气和地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若白老不信，那就当我没说过吧。”白管家哼了一声。

尘渊又看了看一旁福生的状况，忽然脸色一变，回头望着白管家道：“是西藏密宗？”白管家点点头，道：“他和七叔都是同一个喇嘛害的。”尘渊道：“我还以为下蛊的定是云贵一带的苗人，没想到竟是密宗的喇嘛，看来这喇嘛功力不弱，绝非等闲之辈，不好对付啊。”白管家道：“今晚子时他会出现，我打算到时和他拼了，豁出老命也要破他的蛊术！”

尘渊道：“他为什么要害七兄？”白管家道：“为了什么红色的珠子，我已经找过了，没有。”尘渊道：“红色的珠子？”

这时，忽听旁边的邹吕道：“师父，说起红色的珠子，我倒有一颗。”白管家心里一震，忙问道：“哪里来的？”邹吕没有立马回答，看了看师父。尘渊道：“长辈问你话，怎么不答？”邹吕这才老实答道：“前夜在将军冢里捡到的。”白管家一阵狂喜，问道：“是不是有指头大小？”邹吕道：“是有拇指那么大。”白管家叫道：“就是它了！那大喇嘛要找的就是这颗珠子！”尘渊也忍不住对这颗珠子好奇起来，道：“你把珠子拿出来，我倒想看看，什么宝贝能让密宗的高手如此着急？”邹吕道：“我放在客栈里了，我这就去拿。”说着一溜烟跑了出去。

待邹吕跑远了，尘渊方问道：“白老，你今晚一定非得和他硬拼？”白管家道：“之前是没有办法，现在既然珠子找到了，便直接拿去换七叔和福生的命罢。”尘渊道：“白老你想过没有，西藏密宗七百年来没入过中土，今日突然出现，必定是要图谋大事，说不定还和鬼子有牵连，也说不定是要对付咱们中土符箓派。他千方百计寻找的那颗珠子，定也非池中之物，你就这么轻轻松松给了他，就不怕将来种下无穷祸根？”

白管家道：“那你还想怎样？他能驱使两只灵猫为他卖命，还会摄魂夺魄这种失传已久的邪术，我看中土未必有人能胜过他。何况七叔是白门血脉单传，又有打退日本鬼子的办法，若是不拿珠子交换，万一硬拼失败了，七叔没命，咱们这片大好土地也跟着沦为一片废墟！”

尘渊道：“他有灵猫又怎样？会摄魂夺魄又怎样？七百年前密宗何等猖獗，还不照样被打的落花流水，我就不信，集咱们黄白两门之力，会斗不过他？”白管家道：“七百年前，那是因为有天灯相助。可现下咱们只能和他徒手斗法，万一有个闪失，亏的可就大了。”尘渊道：“人活一世，不能事事求得齐全把握，这才去干。咱们人一辈子，难得有几次拼搏的机会，若不为之一搏，活了一遭又有什么意思？大凡伟人，都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何况咱们的事并非不可为，又何不为之一搏？”

白管家道：“这事不关乎你自己的身家性命，你当然可以空口放话，可七叔是白门唯一血脉，他一死，白门便算绝后了！”顿了顿，忽地冷笑道，“我知道，你黄门自来想图谋我白门的上古圣物——天灯。可你这次算盘打错了，众所周知，七百年前，我白门先祖携天灯乘船远洋，再没回来，天灯也随他永远消失。七叔这一脉，是先祖的一支旁系血脉，几经辗转，终于在中土苟活下来。实话跟你说，天灯长什么样，我们也不知道，你要是为了这东西想打七叔的主意，那还是趁早收起来吧。”

尘渊忙道：“白老你误会了，我也很清楚天灯早就消失了，我绝对不是打你白门的主意。现在外树强敌，咱们好歹也算同宗，我只是想帮你对付那喇嘛罢了。”白管家道：“若是这样，你便叫你徒弟把珠子给我，这便是帮了我最大的忙啦。”尘渊不知还能说什么，只得叹了声气。

这时，一阵脚步急响，邹吕已经把珠子拿了来，叫道：“师父，是不是这个？”说着递上一个木盒子。

尘渊接过，缓缓打开，只见一颗暗红色的珠子静静躺在里面，珠子暗淡无光，通体透出一种古朴沉稳之美。

盒子突然抖了一下，那是尘渊的手在抖，他和白管家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不禁变了变。但听尘渊道：“白老，你现在还要拿珠子去换命么？”白管家想了想，缓缓道：“七叔非救不可，只能先对不住了。”尘渊道：“可这是极阳之珠，那喇嘛定是想催生极阴大法啊！”白管家道：“尘渊道长，我话已说尽。若他真练成了极阴大法，那也是命中注定。”尘渊苦笑道：“命中注定？”

白管家道：“自来邪不胜正，七百年前有天灯相助，七百年后，上天同样会安排人来对付他的。”尘渊摇摇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向邹吕一挥手，叹道：“拿给白老吧。”邹吕大致也听明白了两人对话的意思，他自然是向着师父，闻言道：“师父，可是……”尘渊截住他的口道：“别可是了，我说了给他。”邹吕撇了撇嘴，生气地把盒子递到白管家手里，恨恨地道：“拿去吧。”

白管家开盒看了看，然后摇摇头，忽地又长吐了口气，拱手道：“多谢尘渊道长成全，七叔这里，还请您照看则个。”尘渊背着身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白管家再一揖，转身大步去了。尘渊慢慢转过身来，他脸色硬挺，眼眸之中，渐渐透出一层坚毅的光芒。

清河位于观音镇东北去不足四里的地方，翻过两个小山坡就到了，是一条两丈宽的小河，因河水终年清澈见底而得名。小渡桥其实就是一座小小的木板桥，因为河窄，所以中间没有架设桥墩。

白管家到这里时，正是戌时，太阳已经落山，天将黑未黑，距约定的时刻，还有足足一个半时辰。白管家心道：“没想到为了救七叔性命，我竟这么着急。”未到时辰，他便坐在桥头望着缓缓流动的河水。他怀里揣着装有极阳之珠的木盒，心里虽下定了决心要以之换命，但却着实担心这喇嘛练成极阴大法之后为祸人间，到时无人能制，后患无穷。

他深知尘渊道长的话是对的，心里其实也矛盾之极，但他从小为七叔的爷爷所收养，与七叔的父亲一起长大，被他们当成一家人来看待，还传授了不少白门的家传绝学。如今物是人非，七叔的爷爷、父亲都已作古，七叔成了这一脉唯一的血缘。七叔中蛊，危在旦夕，自己不是没能力救他，而是机会就摆在眼前，要是不救，死后如何去面对七叔的爷爷、父亲，又如何去面对白门的众先祖们。何况此时只能进不能退，若是不主动交换，那喇嘛动起手来明抢，自己也是万万敌不过的。

想了许久，虽有些犹豫，但终还是别无选择。

亥时过完，子时已至，天已大黑，可那喇嘛还没现身。

白管家心里一阵焦急，要知道七叔中蛊之前已经受了重伤，只怕他还熬不到七七四十九个时辰就没命了，白管家来的早，也是希望早一点和那喇嘛碰上头，早一点救回七叔的命。可现在子时都到了，那喇嘛却还没出现，心里焦急万分，又不禁担心起这其中会不会有诈来。

正在这时，伴着一声猫叫，桥那头走近来一条黑影，较之常人要魁壮一些。但听那黑影道：“施主真是守时。我这猫儿懒，睡过了头，所以来迟了，不当之处，还请见谅。”白管家道：“大师客气了。”

那大喇嘛走到对面桥头，便不再往前走，道：“看施主站立得笔挺，想必东西一定带来了。”

白管家心想这人还真是奸猾之辈，生怕我设陷阱，不敢贸然走过来，便答道：“托大师上三辈子积的福，东西找到了，但不知是不是大师想要的那个？”

大喇嘛道：“那你拿过来让我辨一辨，便可知晓。”白管家道：“大师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大喇嘛道：“一颗红色珠子，指头大小。”白管家道：“我是说它总得有个叫得上口的名字吧。”

大喇嘛忽地笑了，道：“施主知道，又何必再问？”白管家道：“我只是想问个明白，以免出错。”

只见大喇嘛的怀里突然出现两只绿油油的眼睛，原来是那只黑猫的毛色与夜色融为一体，它一直闭上眼，所以什么都看不见，此时突然睁眼，两只眼睛就跟勾魂灯似的，在一片漆黑中一忽儿清晰一忽儿恍惚。白管家心里不觉一荡。

大喇嘛抚摸黑猫的背脊，道：“那颗珠子是世间少有的奇物，叫做极阳之珠。”黑猫被他一摸，立马温驯下去，闭上了眼。

白管家回过神来，暗道：“没想到这只灵猫如此厉害。”心里一阵后怕，跟着说道：“我也听说过这颗东西，那是在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之人，恰巧又在阳时死去，死后埋在土里，全身的阳气便会上冲到头部，埋葬超过一十二年，这汇聚的阳气便会发生质变，变成实物，再经过一十二年，方形成一颗指头大小的珠子，然后再经一十二年，珠子光芒收敛，通体变成暗红，这时，才成为世间少有的法道之珍——极阳之珠。”

大喇嘛道：“我都说过施主肯定知道的，又何必多问。”

白管家道：“我是想知道，大师千方百计要拿到极阳之珠，是为了什么？大师可否见告？”

大喇嘛漫不经心地道：“当然是为了修炼极阴大法。”白管家倒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承认了，怔了一怔，又问他：“据我所知，修炼极阴大法，要经过皮、血、肉、灵、珠五个步骤，不知大师修炼到哪一步了？”

大喇嘛道：“正在修炼阴灵这一步，用不了多久，便需要用极阳之珠来催生了。施主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白管家道：“我可以把东西给你，但在给之前，你得把七叔和福生，也就是你种蛊施法的两个人，把他俩身上的灵术给拔除了。”大喇嘛道：“我得看看东西在不在。”

白管家打开盒子，吹凉火褶子照了照，道：“看到了吧。”

大喇嘛道：“红光萦绕，是极阳之珠不假。”白管家心里一寒：“这人竟能看见我看不见的红光，看来‘天眼通’已经练到了最高一层，修为果然如此之高。”说道：“你修为比我高得多，这我清楚，但你若要来抢，那我立马就把它吞了，极阳之珠一入人体，立马消融，这你也是知道的。”

大喇嘛笑道：“我当然不会这样做，我这就拔除灵术，我可不怕你出尔反尔，我能施法一次，我当然也能施第二次、第三次。”说罢一阵笑声。

白管家当然也知道这层道理，自己要是反悔，那他定然不会罢休，到时找上门来，自己还有七叔等人，都只有死路一条。当下说道：“那你拔除灵术吧。”

大喇嘛笑了两声，忽地摸了摸黑猫的头，黑猫睁开眼来，他在它这双绿油油的大眼前做了一个手势，嘴里念了句词，那黑猫便突然长长地尖叫了一声。只听他道：“那小子的三条魄，我已经还回去了。”白管家道：“还有七叔。”大喇嘛道：“我知道。”

他把黑猫放在脚下，把僧袍脱下，呜哩哇啦地念了一句，突然将僧袍抛上空中，双臂一振，僧袍“哄”地着起火来，他双手再一分，僧袍嚓嚓碎裂，散落在地，火光尚自不灭，竟在他周围结成了一个火圈。

大喇嘛在火圈中盘膝坐下，把黑猫放在膝前。火光之下，但见他双掌合在一起，手指或弯曲或伸直，一会儿又紧紧相握，嘴唇快速地一张一合，念着什么。

白管家心里清楚，这是西藏密宗特有的修炼方法，叫做结手印、念真言。手印是对神佛表明态度、传达心意的途径，不同的手印，代表不同的意思，再配合相对的真言，也就是咒语，就可以和神佛沟通，将神佛的力量与自己的合而为一，产生超自然的威力，也就是中土符箓道派所称的法术和法力。

大喇嘛右掌指住正前方的火苗，左掌按在右掌上，缓缓往上抬升。只见他身前的一束火苗逐渐蹿高，而周围的火圈的火则慢慢变小。白管家看出来这是在拔蛊，那束火苗就相当于往外拔的蛊毒，只要把这束火苗拔离地面，那么七叔的蛊毒也就拔除了，当下一颗心不禁悬了起来。

火苗拔到了一人多高时，却僵持下来，不再上升。看得出那大喇嘛一直在努力施法，他全身都在微微发抖，脸上手臂上都反着光，显然已经大汗淋漓。他拔起来如此吃力，足见这一蛊种得有多深。

火圈上的火几乎已经贴到了地面，却兀自不肯熄灭。大喇嘛身前的黑猫慢慢弓起身来，尾巴直竖，突然一声尖叫，蹿到喇嘛的头上。白惨惨的光芒一闪，只听天空中噼哗一响，一个闷雷炸了开来。大喇嘛大吼一声，借助雷势，双臂奋力一抬。只听嗤的一声长响，火圈骤然熄灭，那束火苗猛然蹿上半空，汇成一个火球，然后落进清河水中，发出嗞嗞的响声，逐渐黯淡下去。

大喇嘛双臂仍然保持着张举的姿势，良久出了口大气，才缓缓放下手臂，道：“已经拔除了，你可以把东西给我了吧。”

白管家叹了声气，没有说话，手里拿着木盒，迈脚踏上桥去。

正在这时，眼角却感觉有火光变幻起来。那大喇嘛似乎也始料不及，两人同时斜过头去，只见方才火球入水之处，火焰熄灭到只剩一星半点之时，不灭反长，一点一点的又燃烧起来。

这景象奇之又奇，火光随着水面的起伏变幻不定，映照在两人脸上，一荡一荡的。大喇嘛头上的那只黑猫也把弓起的身子渐渐蜷回，慢慢缩到喇嘛背上躲起来，只偶尔探出一个头来张望。

九、斗法

白管家反应过来，喝道：“你蛊未拔尽！”大喇嘛对道：“不可能，‘天火离地，蛊毒即灭’，这火……”眼睛盯住水面，一时也大惑不解起来。

突然间，天空中又炸开一个大雷，骤雨铺天盖地倾盆而来。水面被打得波纹乱荡，火光蔓延的趋势也被这阵急雨越打越弱，越打越小，逐渐黯淡下去。

瓢泼大雨之中，两人眼睛一动不动地盯住水面，直待最后一星火也被大雨浇灭，这才一齐松了口气。大喇嘛正过头来，白管家也迈脚往前走。

就在这时，水面突然哗啦一响，裂开一处，一条黑影飞蹿而上，闪电般扑向那大喇嘛！

大喇嘛始料不及，被这黑影正中胸口，只觉一阵尖锐感传来，跟着被一股巨力推着连退了三丈多远，往后倒了下去。

那条黑影一击得手，急速蹿回小渡桥。白管家被这一幕吓了一大跳，见那黑影扑来，电光闪闪之下，看清黑影手上拿的是一把尖长的匕首，当下双手一圈，把那黑影的手臂导向一边。

但听那黑影叫了两个字，大雨哗啦声中，听不清晰，白管家伸腿踹向那黑影下盘，被他摆臂截住，只听那黑影又连着叫了几声。白管家这才听清，那黑影叫的竟是“白老”。

白管家一怔，停住了手，那黑影把头罩一摘，电光之下瞧得分明，原来竟是尘渊道长。白管家大吃一惊，对于他何时潜入河底，藏在水下，自己竟然一无所觉，那刚才水面上那阵火势，定也是他在弄虚作假了。

白管家把目光转远，望了望远处的大喇嘛，借助抖动的电光，只见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那只黑猫围绕他转来转去，喵喵直叫，声音夹杂在雷声雨声中传来，显得格外凄厉。

白管家回过眼来，大声道：“你把他杀了？”

尘渊点了一下头，亮了亮手中的匕首，插回腰带上。

这算是最好的结局。福生七魄回复，七叔蛊毒拔除，而这极阳之珠非但没有落到那喇嘛手上，而且那喇嘛还被杀掉了。白管家心中暗呼万幸，要是不除掉这喇嘛，就算他没有极阳之珠，练不成极阴大法，但他已经练到了皮、血、肉、灵、珠的第四步，也就是阴灵这一步，一旦为非作歹起来，要想制服他也是千难万难的。

想到这，白管家心里却咯噔一下，暗道：“他已经练过人皮这一步了呀？他已经练过人皮这一步了呀？”

他俩正往回走，白管家想到这里，突然止住脚步。尘渊一怔，问道：“怎么了白老？”白管家道：“你听。”

这时雨水已经小了不少，雷声也渐渐稀疏了。这一阵自然的声响中，却有一种金属之声格外刺耳，虽然很小，却怎么也没被雨声淹没掉。

两人心神紧张地转回身子，只见小渡桥那头，一条黑影立在远端。一道闪电亮过，竟是那个大喇嘛，只见他双腿微分而立，上臂赤裸，右手摇着一个经轮，那金属之声便是来自于他手中的经轮。一阵暗暗的杀气弥漫而来。白管家感觉背上有点发寒，不知是不是被雨水淋透的缘故。尘渊心里却迷惑不堪：“怎么可能？他怎么没死？他怎么会没死？”

大喇嘛手摇经轮，缓步走来，那只黑猫却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一步一字，缓缓说道：“人皮锦衣，五行不破；神道经轮，能奈我何！”右手一张一送，经轮滴溜溜飞来。两人慌忙向两边跃开。经轮飞过，又急速旋回，那喇嘛两步飞过小渡桥，当空接下经轮，以两脚为轴，平展双臂，倾斜着经轮急速一旋，跟着双臂往天空一振。只听轰一声响，一个火圈竟围绕他燃起来，火焰直冲起比他人还高，才又回落下去。雨水依旧下个不停，但那火圈似乎不是自然之火，被雨淋了，兀自燃烧，火势不减。

只听那大喇嘛道：“怒火之圈，神力无边，你们两个出尔反尔的符箓小道，快快受死吧！”火圈中忽地腾起两束火苗，分别射向两人。两人着地滚开，尘渊身手敏捷倒没事，白管家年纪毕竟大了，这一滚没有完全避开，浸透了雨水的袍子，竟然还被火星引燃了一角。白管家连忙拍击火苗，但那火不怕水淋，他又怎么拍的灭。拍了几下不见效，火势渐长，慌忙脱下袍子，扔在地上。那火势长得好快，转眼间便将一件完好的袍子烧成了灰烬。

大喇嘛双手分开结成不同的手印，不断腾起火苗射向两人。亏得两人精神高度集中，不停歇地闪避，这才没有中招。

大喇嘛对尘渊之前用匕首偷袭自己尤其怀恨在心，渐渐把攻击重心转移到他身上，向白管家射一束火苗，却要向尘渊射出两束。

这一阵真把尘渊逼得手忙脚乱，终于有一束火苗再也闪避不及，直扑胸口而来。尘渊反应神速，翻出怀中的八卦现妖镜，那火苗经这一挡，竟朝大喇嘛反射回去。

大喇嘛却对此置之不理，任火苗射在他身上，立马火花四溅，尽数落回火圈当中，他却相安无事。

大喇嘛大声笑道：“人皮锦衣，五行不破，这点火苗又算得什么？！”手印一合一分，印出一个张开的血盆大口。只见火圈中腾起一串大火，变幻成一只巨龙的大口，从他头顶飞过，咬向尘渊。

尘渊道长手里的八卦镜太小，无法反射完这整只龙口，当即弃了八卦镜，双手一抖，道袍飞上空中，罩向火龙头。

这一罩竟将龙头整个地包住，一丝不漏。尘渊抓回圆鼓鼓的道袍，双臂抱住在怀中一阵揉挤。道袍渐渐被揉成一团，尘渊抓住袍角抖开，一阵黑烟飘散，袍中再无一物。尘渊身子一挺，重新穿上道袍。他方才被那阵火苗射得连滚带爬，憋了一肚子的火，至此方才得以宣泄。

那大喇嘛着实吃了一惊，火光下见这人矮矮胖胖，貌不惊人，没想到竟是深藏不漏，道行着实不浅。他突然停止结手印攻击，周围火圈一暗，只听他合十问道：“很好，你是黄门的哪位高手？”他知道这人能破自己的“怒火如来圈”，来头自然非同小可。

尘渊扬声道：“贫道不才，黄门尘渊便是！”

那大喇嘛这下吃的一惊，分量着实结结实实，恍然道：“原来是黄门之主幸临，难怪难怪。”尘渊正得意间，却听他话锋一转，道：“堂堂黄门之主，倒是与那些暗藏偷袭的勾当连接得天衣无缝，这也难怪了。”

尘渊心里一怒，道：“七百年前，你密宗败退之时，曾承诺此后千年之内，决不踏入中土半步。现下千年之限未满，你就擅自闯入中土，你当你祖先的话是在放屁么？！”他身为黄门之主，一贯威严凛凛，沉着冷静，但此时非但语气像火焰一样翻腾，而且还骂出了脏话，足见他心中憋的火气有多盛。

大喇嘛道：“我宗桑以己为神，连活佛的话我都不听，区区几个死人的话，那更是入不得我法耳一字半字！”从腰间拔下经轮，急速摇动起来，经轮声破空而起，清河中的水开始一点一点波动起来。

尘渊暗道：“原来是密宗圣宫的护宫大法师宗桑，难怪如此厉害。哼，火攻不行，就用水么？”只见清河水波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猛，终于分出两道水线，飞向两人。这一回并非冲着两人的身子而去，而是落在两人脚前，突然就地流转，在两人的周围连成一个小圈，将两人困在其中。

白管家心里发虚，这些法术他从来没见过，蹦起来想要跳出去，哪知却像撞到一堵无形的墙上面，又被弹回圈中，重重摔在地上，一身老骨头都跟散了一样。

尘渊见了白管家的情状，却冷笑道：“区区五行秘法，就想困住我？”宗桑道：“不愧是黄门之主，知道我密宗的五行秘法。这一道‘白水婆罗钟’，已经罩住你全身了，看你如何笑纳？”

尘渊掏出几张灵符，此时阵雨已过，雨水停了，他手一抖，灵符燃火。宗桑笑道：“几道小符，就想破我的水钟？你也太小看我密宗了吧。”

尘渊冷冷笑了几声，忽然一口气把火吹灭，顿时一阵黑烟冒了起来。他手臂一扬，黑烟立马到处乱飘，撞上无形水墙便又弹回来。烟雾在四周都蹿不出去，尘渊便一扬手，将烟雾赶向上方。

隐隐火光之下，三人都瞧得清清楚楚，那缕烟雾挤在他头顶上方，慢慢结成一丝，像是从一个洞中露了出去，飘散在空中。宗桑一震，暗道：“黄门之主，果然有些门道。”

尘渊道长摸出一颗霹雳火球，往烟雾漏出的地方奋力一扔，小球穿洞而出，飞向半空。只见尘渊另一只手跟着一扬，一枚铜钱穿洞而出，上方的霹雳火球正在下落，二者突地撞在一起，火球炸裂，火星四溅。

白管家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宗桑却暗暗赞赏似的点了点头。

这一阵火星雨落下，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直接落在地上，那堵无形的水钟罩，等于也被火星雨淋得千疮百孔，不攻自破了。

尘渊背着手走出圈子来，说道：“世间万物，无法不破，正所谓‘万法归一，一归何处’，你这‘白水钟’也是万法之一，当然也有破绽，而这‘白水钟’的一，便是归于钟罩的结顶之处。宗桑大法师，你的五行秘法，还要不要全部使出来？”

宗桑冷笑一声，正要提气运法，忽觉气息中有点微小的滞结，暗暗运转方才觉察道，原来之前被尘渊偷袭的那一刺，虽仰仗人皮锦衣而没受皮外伤，但那股力道却是被自己生生硬受了下来，内里竟然已经受了内伤。只是当时怒气高涨，一心雪恨，竟没察觉到自己受了内伤。这一阵催力运法下来，内伤渐重，终于影响到了自己的提气运气，这才发觉。

宗桑明白此时若要再斗下去，如果先前没有受伤，那自己的胜算有七成之多，但因身负内伤，一旦斗将下去，伤情定会越来越重，以致危及元气。当下道：“尘渊道长果然见识不凡，修为高深。但我宗桑实在不服，看招吧。”说着经轮一摇，身后的木板桥开始抖动起来。

尘渊察言观色，看出宗桑已经受了内伤，心想他定要逃跑，此时是除掉他的最好时机，绝不能让他跑了。谁料他竟经轮一转，催动身后的木桥，尘渊暗道：“难道他竟豁出性命不要了？木桥？看来是五行秘法的木法。”当下弃了追逐的打算，脚下注力生根，准备接他的五行木法。

却听宗桑大呼一声：“摄魂！”木桥那头的草丛里应声蹿出一只黑猫，电一般蹿到他的身前，一声尖叫，双目抖张。

尘渊被它这一叫引了心神，忍不住看了它一眼，心里不禁一迷。但他修为甚高，头一晃，便破了摄魂之术，却见宗桑已经抱着黑猫冲过木桥去。他慌忙几步赶上，一脚正踏上木板，忽听经轮一摇，脚下木桥顿时垮塌下去，他连忙收回脚来。又蓄力准备跃过河去，却见河水似乎抖了一抖，跟着一道水墙凭空蹿起，拦在身前。只听远处宗桑的声音说道：“待我内伤痊愈，定来上门拜会！尊驾就不必送了。”

水墙落下，声音已歇，身后的火圈也陡然熄灭，眼前顿时黑蒙蒙一片，宗桑已不知逃往何方去了。

尘渊怔忡地望了会儿，终于叹了声气，回转身来，却见白管家仍被困在‘白水婆罗钟’里，当下走上前去，指甲一划，叹道：“白老，让他跑掉了。”

白管家试探性地走出圈子，脸现疑色。尘渊知道他在奇怪这钟罩怎么被自己指甲轻轻一划就破了，当下解释道：“这种无形钟罩，从里面很难破解，但从外面破它却是轻而易举。只要一有外力接触，它便轻易破了。”白管家恍然大悟，心中却着实对这黄门之主生出了几分钦佩。他把装有极阳之珠的木盒还给尘渊，道了声：“多谢了。”尘渊接过，却没说话。

此次偷袭外加力斗，都未能除掉这个宗桑，虽然没被他拿到极阳之珠，但待他伤好痊愈，到时找上门来，也是难以对付。两人都默默不语，隐隐担心间，在黑夜之中慢慢走回去。

回到医馆，才走到七叔卧房门外，便听见一阵脚步声响，福生冲了出来，见是白管家和另一个生人，且两人全身衣衫不整，湿透了，泥迹斑斑，忙关切道：“白伯，你没事吧？”

白管家见他已恢复正常，心里不由高兴起来，道：“七叔怎么样了？”

福生道：“七叔刚才醒了一次，现下又睡过去了。”

白管家点点头，道：“醒过一次就好，证明他已经没事了，将养一段时间，就能痊愈。对了，福生，这位是黄门之主尘渊道长，快来见过。”

福生听得眼前这人就是黄门的掌门人，着实愣了一下，然后才结结巴巴地道：“尘……尘渊师傅，你……你好……”这一句话说完，好像是干了一件惊险的大事一样，长长舒了口气。

尘渊点了点头，对白管家道：“白老，既然七兄没事，我也就不必进去看他了，我回客栈去了。”白管家也不好挽留，只好道：“今日真是多谢道长了，明天见吧。”尘渊点点头，缓步往外走了出去。

白管家进屋看了看七叔的情况，见他肚脐处的绿苗已经消失了，脸上有了几丝血色，被僵尸抓的肿块也小了一大半，不禁点了点头。他转头道：“福生，你也累了，回房休息吧，七叔这里我来看着。”

福生道：“白伯，还是你去休息，我精神还好，可以……”白管家摆手止住他说话，道：“我说了你去休息就去吧，我呆在这里，也好给七叔治治伤。”福生这才“哦”了一声，道：“那好吧，白伯你要是想休息，就来叫我接你的班。”

白管家点点头，挥手遣福生出去了。他心里其实是担心宗桑再驱灵猫来施法，福生应付不了，自己守着，好歹要更放心些。他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安，有点担心宗桑日后的报复。这一夜他一直睡不着，索性就睁开眼守着七叔，准备就这样呆到天亮。

十、聚议

天刚蒙蒙亮时，寂静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簌簌的响动。

白管家挣起身子，心想：“你还真来了。”悄悄靠近门口，从门缝中偷偷望出去。院子里一丛花树轻微摇动了一下，然后静止下来，显然有东西刚刚躲到那后面。白管家提起一根凳子，静静猫在门后。

只见一条黑影从花树后面闪了出来，急速靠到卧房门口，从门缝往里望了望，然后轻轻把门推开，一闪身钻了进来。他却不料白管家早就候在旁侧，只听见身侧一声大叫，白管家一凳子挥了过来。

这人黑衣蒙面，也不和白管家纠缠，几个闪转，忽地破窗而出。

白管家开门追出，只见那黑衣人身手十分矫捷，几个起落奔到墙脚，一纵翻过墙去。白管家是怎么也追赶不上的，只好慢慢走回房间，暗道：“这人矮矮的，想必是那喇嘛派来的弟子。”那喇嘛也真狡猾，到天亮了才派人来，想趁白管家等人守完一夜刚开始放松的时刻动手，没想到白管家心细如针，这一夜守下来，倒还是有些成效，总算没有白费精力。

走回卧房，便听见七叔呻吟了两声。

白管家高兴起来，掌亮灯，来到床前，见七叔的眼睛已经睁开，忙唤道：“七叔！”七叔有气无力地叫了声：“管家……”

白管家一想到努力付出这么多，七叔终于醒过来，忍不住喜极而泣。却听七叔若断若续地道：“管家，把我先前穿的衣服拿过来。”

白管家心里明白，七叔是要找衣服里的东西，那包东西早已被他收拾好了，这时赶快去取来，给七叔道：“七叔，你是要找这包东西吧。”

那里面包着的正是七叔拼了性命从将军冢里取来的骨头和头发。七叔面露微笑，忽地问道：“我昏迷多久了？”白管家道：“有三天了。”七叔道：“这三天发生了些什么？”

白管家道：“七叔，你先休息，待你伤再好些，我再说给你听。”

七叔一听这话，便知道这三天发生了不少事情，于是道：“我没事，你快说吧。”

白管家知道七叔的脾气，于是把那包东西放回抽屉，搬来凳子坐在床边，把这三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七叔听完，忍不住道：“尘渊道长来了，难道彰县已经沦陷？”

白管家道：“听说还没有，尘渊道长是赶过来组织后方的民团的，他的门人由他师弟带领着，还在彰县支持抗日。”

七叔松了口气，道：“这就好，我还怕自己来不及了。”白管家奇道：“来不及什么？”七叔道：“我有退敌的办法，怕来不及用。既然彰县未破，那我们还有时间。”

白管家早就听说七叔有退敌之法。七叔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当初在进将军冢时只跟福生和邹吕提到过自己有退敌的办法，没想到邹吕大嘴多舌，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现在四镇九村的人几乎都知道了。

白管家道：“七叔，你先别想这些，把伤养好点再说。我去给你煮粥。”七叔点点头。

此时天已大亮。白管家把煮好的粥端给七叔，七叔喝了几口，精神恢复不少，忽听见外面大街上有人大喊大叫，喊的竟是：“彰县沦陷啦，彰县沦陷啦！”

两人脸色大变，七叔更是从床上坐了起来。白管家道：“七叔你先别动，让我出去瞧瞧。”当下走出医馆，来到大街上。只见喊话的人是镇上的小三子，便道：“小三子，过来。”

小三子闻声跑过来，道：“白老爷，叫我有什么事？”

白管家道：“是你在叫彰县沦陷啦？”小三子道：“是我。”白管家道：“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这种事情可不能乱喊。”小三子指着远处说：“刚才有几个灰头土脸的道士跑来镇上，是他们说彰县沦陷了，有一个自称是尘渊道长的师弟，还叫我带他去找尘渊道长呢。”白管家道：“当真？”小三子说道：“白老爷，我决计不敢骗您。”白管家道：“那好，你去吧。”小三子便朝大街另一端走去，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叫喊着：“彰县沦陷啦，日本鬼子就要打来啦！彰县沦陷啦，日本鬼子就要打来啦！”嗓音有如敲锣打鼓，好像生怕有人听不见似的。

白管家回进内里，向七叔道：“听说是尘渊道长的师弟带过来的消息，应该错不了。”

七叔叹道：“没想到日本鬼子这么厉害，彰县县城这么大，还有七八万的驻军，怎么几天就沦陷啦？”转口说道：“管家，把我的衣服拿来，我要去找冯老爷他们。”

白管家劝道：“七叔，你刚刚醒过来，身子不能大动，要不然会落下病根子的。”

七叔道：“这事不能缓，以鬼子的行军速度，只怕要不了两天就要打过来啦，我一定得向冯老爷问清楚情况。”

白管家这次说什么也不让七叔下床，一边苦苦哀求，一边伸手拦住他。

两人闹了片刻，医馆内的小厮忽地跑进来，见到两人的样子，不禁愣了愣，白管家道：“你进来干嘛？”小厮道：“白管家，有人来啦！你们……”白管家道：“是谁？”小厮答道：“是冯老爷，还有几个道士。”

七叔道：“来得正好，快请他们进来。”小厮应声去了。

白管家拿来一件外套递给七叔，道：“七叔，我去请他们进来。”七叔接过穿上，对刚才那番争执丝毫不以为意，道：“你去客厅招呼一下，过会儿进来扶我。”白管家道：“叫他们到你卧房来吧，这样你也不用下床。”七叔道：“咱们怎么也得讲点礼数，这次你不许再争，快去。”白管家只好出去把众人引进客厅，敷衍了几句，赶忙进来把七叔搀扶出去。

客厅内，除了冯老爷、尘渊道长和邹吕外，还有一位相貌堂堂身材魁伟的独臂道士，他身后另有三名小道士笔直地站立着。冯老爷赶忙给七叔引见尘渊道长和其他几人，原来那位魁伟的道士便是尘渊道长的师弟，道号尘谷。身后的三名小道士，都是随尘谷道长一起从彰县那边过来的，也都是黄门的弟子。

七叔乍一看这位尘谷道长，感觉曾经在哪里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那尘谷道长看七叔的眼光也有点奇怪，好像也是似曾相识。两人对视了一眼，七叔便道：“我听说彰县已经沦陷了，尘谷兄，你从那边过来，情况到底怎样？”

于是尘谷便把关于彰县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彰县虽有国民党七万驻军，但因内部汉奸出卖，城内的防御工事体系全部泄露，日本鬼子只花了不到两天的时间便轻轻易易地攻下县城东区。黄门的众弟子并没立马撤离，而是在城内大摆符箓阵法，骚扰日军，虽然死伤不少，却收效颇丰。剩余四万国军坚守城西，与日军对峙。后来尘渊奔赴后方，离开不到一天，日军后续大部赶到，发动猛烈攻势，守军不敌，为保存实力，放弃彰县往西撤离。黄门弟子奋死抵抗，最后全部覆没，只有尘谷和三个小道士逃了出来，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报信，第二天也就是今天清晨便赶到了观音镇。

尘谷说道：“日本鬼子的装备太精良，人数也有五六万，咱们国军的正规部队几乎都是一触即溃，更别说民间组织的抵抗力量了。我的看法是大家能撤则撤，不要做太多无谓的牺牲。”

七叔沉吟道：“依你看，鬼子在两天之内能不能打来？”

尘谷道：“最多三天。鬼子应该会在彰县休整一天，然后继续开进，大部行军要慢得多，路上应该要花费一天半，我估计后天午时便会抵达观音镇。”

冯老爷惊道：“这么快，我们的民团还没组织起来，人数募了八成，可武器装备都还没买到。这可怎么办？”

尘谷道：“我说过，对付装备精良的日本鬼子，民团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我看大伙儿还是撤吧。”

尘渊这时忽道：“不是说七兄有退敌之法么？”

七叔还没答话，尘谷已经跳了起来，道：“什么？七兄你有退敌之法？！”

七叔点点头道：“不错……”尘谷忍不住踏上一步，急道：“是什么法子？七兄，快说来听听。”

七叔丝毫不迟疑，直接摇头应道：“此中内容，恕我不能相告。”

尘谷忍不住脸现疑惑，冯老爷等人也都莫名其妙，都已经到了这个关头，七叔还不说出来，那不是叫所有人都提心吊胆么？白管家虽知道七叔不说肯定是有原因的，但他其实也很想知道七叔有什么法子能打退五六万并且装备精良的日本鬼子。

只有尘渊发话道：“七兄不肯说，定是有难言之隐，大家就别再问这件事了。咱们黄白两门一千年前同属正一道，算得上是同祖同宗，今日强敌在外，咱们还须摒弃前嫌，一同作战。七兄，既然你有退敌之策，那么万事由你做主，我尘渊第一个供你差遣，绝无二话。”这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听得在场众人豪气顿生。

七叔抬起头来，其余人都相继表态，一切都愿听从七叔安排。

七叔清楚，这一下便是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之上，自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但他从未点亮过天灯，虽然秘法里记载“天灯通明，万灵从令”，但究竟能不能招出将军冢的千数冥兵，他心里仍没有十足的把握。要是到时失败了，那自己可就成为千古罪人了。

但此时形格势禁，再容不得他退一步半步，大家都知道他有办法退敌，要是此时不做出明确回应，势必引起骚乱，自己的处境恐怕也要堪忧。他想了想，最终默然点了点头，算是接下了这个重担。

七叔道：“既然尘谷兄说清楚了情况，那么民团的武器就别买了，但人数不要解散。这群民团就由尘渊兄带领，白管家和郑团练负责监督。今日下午，尘渊兄便给他们讲授一些阴阳五行的知识，明日一整天，都到镇外东面的平原上，摆上阴阳五行的各路阵法，到时能阻拦日本鬼子多久就算多久。民团的后勤任务，都劳烦冯老爷了。后天，大家都躲在家中千万别出门，咱们静候鬼子到来，到时由我负责破敌，至于如何来破，诸位就不必……”

话音未落，只听一串急切的脚步声由远而进，那小厮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七叔道：“出什么事了阿强？”

那小厮喘着粗气道：“外面来了一群喇嘛，气势汹汹的。”七叔脸色一变。

尘渊第一个拍桌而起，道：“这臭喇嘛，昨晚刚受了伤，今日又来找事，让我去会会他！”说着大步踏出。余人一起起身，跟着鱼贯而出。七叔则由白管家搀扶着，走在最后。

十一、神打

出得医馆大门，只见大街上有十五六个喇嘛聚在一块，居中放置了一顶大轿，轿帘撩起，一名高大的喇嘛合十走出，正是宗桑法师，他说道：“尘渊道长，别来无恙。”

尘渊道：“宗桑大法师，你昨晚还没吃够甜头，今天又来讨要？”这一句话暗含讽刺，宗桑涵养极好，没有表露出丝毫的生气，说：“区区一些点心，还填不饱我这大肚子，今天我是专程来讨要主食的。”

尘渊、七叔等人都清楚这喇嘛是冲极阳之珠来的，见他带了十多个人来，看来是要倚仗人多，明抢豪夺。七叔当即道：“久闻宗桑法师是密宗圣宫的首席护法，今日带了这么多弟子来，该不会是想以多欺少吧？”

这一句话点破关键，把宗桑抬到一个高高的位置上，好叫他发作不得，他要是再倚仗人多，那便与他的地位名望全然不符。果然宗桑说道：“我带这些弟子来，只是想让他们看看，我这个做师父的，是怎么收拾中土一些不成器的道士的。”这一句话明摆着是要单挑独斗，更是不把眼前众人放在眼里，尘渊等人都是怒气升腾，尘谷压不住火气，叫道：“你密宗算什么，看我来收拾你！”说着便要跃出。

尘渊一把将他拉住，大声道：“法师的五行秘术高深莫测，昨夜一见，的确是名不虚传。但法师有伤在身，才短短一夜，恐怕还没痊愈，我也不想占你的便宜，今日咱们便不斗法，免得旁人说我中土道派欺负你有内伤。”

宗桑今日来只为抢夺极阳之珠，但他身有内伤，施行秘术难免有些不畅，因此才带了这么多弟子作为帮手。此时听尘渊这样一说，虽不明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但也欣然道：“尘渊道长想得果然周全，我在这里先谢过了。但我今日来可不是想两手空空而回，这一仗难免是要打的。那依道长高见，这一场决斗该当如何进行？”

尘渊道：“咱们中土有一门符箓秘术，叫做神打，是请灵术的一种，不知法师有没有听说过？”宗桑道：“愿闻其祥。”尘渊续道：“所谓神打，便是施法请动天上的神灵，附在自己身上以进行搏斗的一种秘术，不知法师会不会？”宗桑笑答：“跟我密宗的‘通神印’是一个道理。”

尘渊道：“这就好了。神打是神灵附身进行打斗，自己则全无知觉。使用这门秘术决斗，法师就根本不用出力，你的内伤便碍不了事。咱们用这门秘术进行决斗，对大家都公平合理。”其实尘渊这样把决斗引到神打上去，实则是怕宗桑内伤已经痊愈，和他斗法斗不过，因此提出这个建议。

宗桑心道：“跟我赌斗‘通神印’，你算是倒足大霉了。”欣然同意道：“好，就按道长说的办。如果道长输了，极阳之珠便该归我，道长身为黄门之主，想必不是赖账的小人。”

尘渊被这一挤兑，只得应道：“那是当然，如若法师输了一招半式，还请西回藏原，今生绝不再履足中土半步。”宗桑道：“道长加价可够狠。”冷笑三声，忽道，“如此便是，我宗桑绝不会输的。”

尘渊暗想：“这喇嘛似乎胸有成竹，难道他还有什么绝招藏着？”心里不禁有些担心。

只听宗桑道：“方式由你定，场地则由我来选。”尘渊听了这话，担忧更甚，生怕他挑选什么艰险之地，当即道：“只要不出这观音镇，一切由你便是。”

宗桑道：“好，场地便在眼前。”说着朝那顶轿子一指，道，“咱们就在这轿子上一决输赢，谁先落地，谁便算输，这样点到即止，也免出现死伤。道长意下如何？”

尘渊此时退无可退，虽对这种赌斗方式从未尝试过，但也只能答应道：“好！”

七叔忙拉了拉尘渊，小声道：“轿子是他的，恐怕其中有机关。”尘渊小声应道：“就算有诈，也顾不得了。七兄，若我败了，这颗极阳之珠便交给你和尘谷保护了，绝不能落到这臭喇嘛手上，一旦他练成极阴大法，咱们中土的各家道派都要遭殃。还望七叔答应！”七叔毫不迟疑地道：“你放心，除非我死了，否则绝不能叫他夺走极阳之珠。”

尘渊点点头，从怀中把盒子摸出来，背过身悄悄交到七叔手里，待七叔收好，这才回过身来，大声道：“宗桑法师，请了！”大步走向轿子。

宗桑合十鞠躬，来到轿子一侧站立。尘渊道长走到轿子旁边，与宗桑相对而站。此时烈日升空，已到午时，空气中开始闷燥起来。那群喇嘛退开数丈，就站在烈日底下看着。七叔等人虽站在屋檐底下，但仍感觉到一股股热浪袭来，手心里渐渐出了把汗。

只见尘渊道长双拳相握，只伸出一根食指，直指上天，右脚不住跺地，全身都在瑟瑟发抖。另一边宗桑法师手掌相合，竖在印堂，食指和无名指弯曲，其他指头则伸直，嘴里不停地念着咒语。

渐渐两人的衣袍都开始飞舞，这闷燥的天气里，竟平白无故地吹来一阵风。七叔知道这是神灵正在上身的表征，不禁心头一紧。

突听两人各自大叫一声，宗桑一跃飞上轿顶；尘渊却身子一弓，攀住抬杠蹿了上去，活像一只灵敏的猴子。两人尚在空中，就已拳打脚踢，过了两招。一落在轿顶，宗桑两脚分踏轿子的两个角，一拳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出。尘渊只用一只脚站立，在剩下的两个角上跳来跳去，一边闪避来拳，一边毛手毛脚地反击两下。

邹吕看的不明，问尘谷道：“师叔，师父请的是哪路神仙啊？”尘谷道：“看师兄的姿态，他请的应该是斗战胜佛。”邹吕奇道：“斗战胜佛？”尘谷道：“就是孙悟空。”邹吕一下来了精神，道：“孙悟空都可以请啊？！那臭喇嘛呢？”尘谷道：“这我倒看不出来，瞧着不像是什么神仙。”

另一边的白管家则在往那十几个喇嘛中张望，只见他脸上神情一松，原来他发现这群喇嘛里果然有一个矮矮胖胖的，心想：“今早来偷东西的，果然是宗桑这臭喇嘛派来的。”转头去看两人打斗，正巧看见尘渊连续在宗桑身上击了三拳，不由大声叫好，心想：“想斗过齐天大圣，那不是痴人说梦么？”

尘渊原本就身形矮小，虽说有点胖，但被孙悟空上身，举手投足间，仍然是灵动非凡。不多久，宗桑又吃了一些拳脚。

但白管家等人的叫好声却越来越小，原来宗桑虽挨了不少打，但一直稳如泰山，没有丝毫动摇。七叔心里奇怪，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叫道：“糟了！”周围人齐刷刷地扭过头来，只听七叔道：“宗桑请的不是神仙，是他密宗的不动活佛。”邹吕第一个奇道：“不动活佛？”七叔道：“密宗创建不久，圣宫便出了一位名动四海的活佛。这位活佛没有其他技能，但修炼出了一门禅定奇功，全凭意念聚合，任凭旁人推拉挤打，他都如山如岳，双脚纹丝不动。瞧宗桑的态势，请的必定是这位不动活佛。”尘谷道：“那我师兄他……”七叔道：“只怕齐天大圣附身，也难以撼动他一分一毫。”众人顿时无语，心里悬了起来。

果如七叔所言，宗桑出拳笨拙，全无章法，但任凭尘渊如何拳打脚踢，他双脚都牢牢踏在轿角，纹丝不动，宛如泰山在座，不可撼动。

尘渊渐渐满头大汗，一个闪避不及，终于被宗桑一拳击中，身子飞出。七叔眉头一皱，周围的人都惊呼起来。

但见尘渊空中一个跟斗，脚下点在抬杠上，没有落地，众人都情不自禁地“哦”出声来。尘渊飞起一脚，将另一根抬杠踢断，抓在手里，又跳上轿顶，舞开抬杠向宗桑一轮猛打。

邹吕惊喜地叫道：“孙悟空使金箍棒啦！”

但这一根大棒子不住挥打，宗桑竟然不闪不躲，任凭木棒击打在胸口、腿部。说也奇怪，他庞大的身子就是纹丝不动，不愧为“不动”之名。

隔了一阵，宗桑突然一把抓住木棒，一声大喝，将木棒抛出老远，迈出一脚，踏在另一个角上。这样一来，宗桑横隔在中间，尘渊只剩一角立足，情况顿时危急万分。

七叔等人都心灰意冷，心想这次是输定了。

果不其然，突听尘渊一声怪叫，胸口已被宗桑一把抓住，他连忙挥动手脚，击打宗桑。宗桑丝毫不为所动，另一只手抓住尘渊的大腿，将他高高举起，力运双臂，一声大喝，将尘渊抛出老远，落在地上。

这一下胜负已分，尘渊败北，宗桑大捷。七叔这边人人垂头丧气，那边喇嘛们齐声欢呼。只见宗桑和尘渊全身上下一抖，神灵已经离体而去。

宗桑脸现笑意，跳下轿子，走向七叔，道：“愿赌服输，把极阳之珠给我吧。”七叔道：“又没在我身上。”宗桑冷笑道：“我看得清清楚楚，尘渊道长把盒子交给了你，这可逃不出我的法眼。”七叔面色一挺，道：“那要看你的本事了。”宗桑道：“你大病在身，还是回去休息的好，要不然……”

这话没说完，忽听远处尘渊叫道：“法师且慢，胜负输赢，咱们还得考究清楚。”

宗桑回头道：“胜负还有什么可说的，在场几十个人都看得明明白白，难道你黄门之主还要赖账不成？”

尘渊道：“法师你是圣宫首席护法，说过的话可得算话。”宗桑不明白他到底要干什么，说道：“那是自然，在场的人都可为证，我说过谁先落地谁为输，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尘渊笑道：“那你看我足下。”

宗桑眼光一转，脸色立变，沉默良久，方恨恨地道：“算你狠！”一拂袖，走到弟子当中，道：“咱们走！”十多个人迈开步子，渐行渐远。

七叔瞧的分明，原来尘渊足下竟是踏在一截抬杠之上。那截抬杠，正是先前被尘渊踢断用作武器，又被宗桑夺过抛出的那截。没想到尘渊被宗桑抛落轿子时，正好落向断抬杠，尘渊双脚立马踏上。依宗桑所言，谁先落地谁便算输，这抬杠自然也算轿子的一部分，尘渊踏在上面，便不算落地。而宗桑自己跳下来，脚先着地，便算输了。尘渊侥幸得胜，本还担心宗桑反悔，没想到这喇嘛果然言出必践，认输离开，心里也不禁一阵暗喜。

众人大声欢呼，虽然鬼子不日就将打来，但冯老爷仍执意要为此庆贺一番，命人回府准备酒席，邀众人一起前去。大家不好推辞，当下一同前往。

酒席完时，众人先后告辞，七叔留在最后，待人走光了，这才把冯老爷叫住，道：“冯老爷，我有点事要跟你说。”

冯老爷凑过来坐下，道：“七叔，你说，只要我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

七叔道：“冯老爷，我要说的，是关于冯小姐的事。”

冯老爷脸一僵，道：“你已经知道是谁害的？”七叔默然地点了点头。

原来自白管家给七叔讲了这三天发生的事情后，七叔便想明白其中一切了。宗桑要修炼极阴大法，必须找到一个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身的人，西藏人少，估计他难以找到，所以来到中土寻觅。他在观音镇出现，而冯小姐的条件正好符合他要找的人，那么冯小姐的失踪十有八九与他有关。而从事后埋葬冯小姐的青竹葬魂大法这门密宗的秘传法术来看，冯小姐的死，定是宗桑所为。修炼极阴大法，需经过皮、血、肉、灵、珠四个步骤，前面四步都必须使用极阴之体，而且都必须是在阴月阴日阴时这一个时辰内修炼。冯小姐被宗桑他们抓走后，定是在当天的子时也就是阴时被杀害的。四个步骤中，人皮是第一步，是将冯小姐整个地剥皮，然后穿在宗桑身上，点上血钉，成为五行不破的人皮锦衣。第二步人血，是要宗桑喝下冯小姐的血，接下来的人肉，则是食其肉。这三步都必须在那一个时辰内完成。而后的阴灵这一步，是宗桑把冯小姐的灵魂吸入体内，牢牢锁住，经过一段时间的修炼，直到把灵魂彻底练化、吸收，这才算完。最后阳珠这一步，是使用极阳之珠，配合天狗食日，产生巨大的阳能量，反向催生宗桑体内的阴气，把前四步积聚、潜藏的阴能量全部吸引、激发出来，最终修炼成极阴大法。七叔明白那天在将军冢中，偏巧闯入的另一间墓室里，正是宗桑派来的两个弟子在搜取极阳之珠。真不知宗桑是通过何种秘术得知那位墓主人便是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而又是在阳时谢世的。七叔只能暗想密宗果然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术，心里也只能又惊又服。七叔他们阴差阳错地闯进墓室，又阴差阳错地捡走极阳之珠，因此宗桑逼不得已才亲自现身，想夺回极阳之珠。至于宗桑如何找上门来的，那定是密宗的某门搜索大法了。

七叔把皮、血、肉、灵这些都省略了，生怕冯老爷悲痛过度，只告诉冯老爷那喇嘛宗桑就是凶手。冯老爷自然又急又怒又痛，只想带一帮人去寻仇。七叔将他拦住，好说歹说，先对付日本鬼子要紧，待打退鬼子后，再一起去找宗桑算账，总算将冯老爷稳定下来。

七叔在由白管家扶着回医馆的路上，忽地想到：“宗桑昨晚刚受了伤，今日就迫不及待地赶来抢夺珠子，连内伤都不顾了，难道近日就有天狗食日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观，逼得他必须于这两天拿到极阳之珠？”又想：“一定是这样，估计天狗食日就在这几日了。宗桑花费这么大力气，必然不会半途而废，极阳之珠虽还给了尘渊道长，但宗桑走时一定以为珠子还在我身上，今晚势必要来抢夺。我得布置一套阵法，好叫他尝些苦头！”于是对白管家说道：“管家，今晚在院子里，咱们布置一道‘阴阳转生阵’。”

白管家奇道：“布置这套阵法？要防备什么么？”

七叔道：“如我所料不差，今晚宗桑还会再来偷盗极阳之珠，他是密宗法师，从未履足中土，一定不了解咱们符箓道家的阵法，

咱们摆一道厉害的，叫他吃些苦头，知难而退。”

白管家道：“可是极阳之珠不是还给尘渊道长了吗？”七叔笑道：“宗桑走时，知道珠子在我身上，他现在肯定还以为珠子依旧被我保管着，晚上定是冲咱们医馆来。”白管家道：“这件事要不要通知尘渊道长他们，大家一起联手……”七叔摆手道：“不要，尘渊两次击退宗桑，大显黄门之威，咱们白门可不能落后，今晚咱们就自己动手，也好显显白门的威风。”白管家只好道：“那好吧。”

回到医馆，待黄昏时候，方才摆阵。七叔有伤在身，只能坐在一旁指导，阵法由白管家来摆。摆完大阵，表面上看只是铺了一层沙子，实则暗藏诸般变化，沙子下只有九个安全的落脚之处，闯阵者一旦踏错，必定晕头转向，吃尽诸般苦头，无法越雷池半步。

摆好阵法，已经是黑夜了，七叔笑道：“管家，今晚你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你好好休息，明天一大早还要去指导民团摆阵御敌，千万不要出了差子。”白管家道：“七叔你放心就是。”七叔点点头，两人各自回房。七叔把将军的骨头取出来磨成粉，融在灯油里，又把将军的头发揉成细绳，作为灯芯，放置在隐秘处，这才熄灯休息。

十二、起尸

七叔睁开眼时，只感觉眼前白色的蚊帐一片混沌，头痛发昏，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又睡了会儿。当他再次睁开眼，头痛减轻许多，这才坐起来。转眼一看房间内，顿时大吃一惊，浑噩的头脑一下子彻底清醒过来。

房内摆放的柜子、抽屉全都敞开，杂物满地都是，衣服东挂一件，西挂一条，桌椅东倒西歪，显然是有人曾在房间里找寻过什么东西。七叔这才明白自己之所以头痛，定是被人下了迷药，睡过了头。

一念及此，心底顿时生发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冲到门口，推开房门。这时正午已过，炎炎阳光扑面而来，伴随而至的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七叔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吓住了。

用来摆“阴阳转生阵”的沙子已经一片紊乱，上面横卧竖躺着三具血淋淋的尸体，都是被重物打破脑袋而毙命，许多苍蝇围着他们打转，有选择地飞飞停停，他们身下的沙子都被染成了沉闷的暗红色。七叔看得再清楚不过，三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小厮阿强、他的徒弟福生以及管家白童。

七叔头脑一片空白，他摇着头，双目血红，他不停地干咽着口水，可喉咙还是燥热得发不出声音，他连唤这三个人的名字都无法做到了……

七叔整个下午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头很痛，心里在流血。他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去准备对付明天就要打来的日本鬼子了。他在思索着报仇。“宗桑”这个名字不停地在他脑海中闪现，他一定要杀死这个恶人为自己的“亲人”报仇。

可他经过一场伤病，刚刚可以行走，根本没有能力去对付这样厉害的对手，更何况他连施法把宗桑找出来都办不到。

七叔一个下午就这样纠结着，他第一次体会到茫然无措是什么感觉。一直到天都黑尽的时候，他才猛地从凳子上蹭起来，右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捶，目光死盯住门口，如钢铁一般冰冷。

七叔费了大半力气，才把白管家、福生和阿强的尸体拖到后院祠堂中安放在长凳上，连把地面上的血迹清理一下都顾不上，他就杀鸡取血，找齐灵符、弯刀、铁签等东西，趁夜悄悄出了医馆，朝西边出了观音镇，穿过河水村和一片荒林，最后在一片野竹林中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座修葺好的坟墓。

这里就是是冯家小姐葬身的地方。

七叔把火把插在一旁，坐着休息片刻，恢复了力气，然后起身用弯刀劈斩竹子，截取八截长短相同的竹筒，再用铁签把竹节处打通。

又休息一阵，然后起身测量好八方，在每个方向上插了一截削好的竹筒。冯小姐的坟是用石砖凝成的，坚硬无比，但石砖修葺的部分都是露在外面的部分，土下面则仍是泥土，没有用石砖石板填堆。七叔就用弯刀的背面，一下下把竹筒贴着坟墓锤进土里去，斜斜地插向墓心。

他锤完一根休息一阵，直待八根竹筒都打进坟墓下，时间已经快到子时了。

这时七叔停了下来，等到估摸着子时已经到了一阵，才重又起身。这次他把别在腰间的一大竹筒鸡血取下来，对准八根细竹筒的筒口，一根根地倒了个遍。

鸡血倒完，七叔摸出灵符，揉成团把八根竹筒的筒口堵死，然后静静呆在一旁等待。

这一套做法，是很多年前符箓派中的邪道人士，用来唤醒僵尸的邪术，秘法里面记载叫做“符血起尸法”，七叔今日来此，为的就是唤醒冯小姐的尸体，让她变为七阴僵尸。

冯小姐死时乃七阴汇聚，死状极其惨烈，她被宗桑剥皮、喝血、吃肉、锁灵，怨怒之气已经大到难以想象，只是一直被“青竹葬魂法”所困，无法得以宣泄。七叔使用“符血起尸法”，血乃阳气之源，流入土中，侵入到竹筒内的阴水封锁圈，而又用灵符把通口全部堵死，令“青竹葬魂阵”无法逼出入侵的阳气。八方的血液都会流到中心，到时八阳汇聚，“青竹葬魂阵”必定出现破绽，而仅此一丝缝隙，已足以让七阴僵尸破土而出。

七叔现在没有能力对付宗桑，但他决不能放任这恶人逍遥在外，因此最后想到借助冯小姐的尸体来报仇。七阴僵尸现世，第一个要找的便是杀她的凶手，在她没杀死凶手之前，她是决不会伤害其他任何人的。但一旦凶手被杀，她的怨气仇恨便会放诸到所有人身上，到时见人就咬，见人就抓。七叔一心只为报仇，一时连放出七阴僵尸会带来怎样的无穷灾祸也都不管不顾，待把竹筒全部堵死，七叔心里的仇恨平复了些，这才念及这样做的后顾，不禁隐隐有些后悔。

但此时想采取什么补救的措施，已经完全来不及了。只听坟墓轰一声巨响，石砖乱飞，坟顶裂开一道大口子，竹林里栖息的鸟类一齐哗哗哗飞上天空。

一阵竹筒爆裂声响过，只见火光之下，一具白惨惨的骸骨立了起来，周围的泥土块围着它飞舞起来，像是被什么力吸引着裹在骸骨上，渐渐现出一个齐全的人形来。

这一段把七叔也吓个半死。那僵尸跳出坟堆，从七叔旁边经过时，连停顿都没有停顿一下，就好像根本没有七叔这个人在场一样。那僵尸一步四丈远，两三下便消失在黑幕之中。

七叔见它跳动的距离就知道这七阴僵尸有多么凶恶，但为时已晚，他根本没有任何制服它的办法，唯有任其发展了。

七叔放出僵尸，大仇不久便可报了，但他心情却莫名其妙地失落起来，总觉得心里空空荡荡的，摸不着魂头，不知不觉间便走回到医馆门口。

七叔这一夜没有丝毫的睡意，他就坐在院子里望着天发呆，等着天亮。情绪稳定下来，想想七阴僵尸的事，又想想明天日本鬼子的事，不知不觉间，启明星升起，天边渐渐发白。

没等天全亮，七叔就来到祠堂，向祖先的牌位拜了九拜，然后转到白管家等三具尸体前面，跪在石板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走到外堂。他端来长梯，搭上药柜的最高处，爬上去从一个小格子里取出一件物事揣进怀中，然后掩门出医馆，慢慢往东方步去。

观音镇的东边是一片方圆十多里的平原，七叔走到一块小坡上，坡顶是一棵大树，他就倚住树干静静坐着，看着远方天际处逐渐泛红，接着旭日东升，霞光倾泻。

背后这棵斑驳的大树，历经几百年的沧桑，在这样一个安静祥和而又美妙的清晨，却要见证一场惊天动地的战事。当很多年后，这个年代的人们都已随风飘远，落地成泥，它还照样屹立在这块土地上，风雨不倒。人为了活下去而到处奔波，却注定只有短短几十年的光阴，而这些树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却能活上好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生命，也许就是这样一个注定相同的开始，再加上一段难以预料的过程，以及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仅此而已。

十三、天灯

这一段静坐，让七叔明白了很多人生至理。他看淡了白管家、福生他们的生死，尽管福生年龄还不到二十岁，阿强更加幼小。这世界本就是这样，人生、人死，注定的起始终结，只是长短各异、参差不齐罢了。自然之中，日月可以万年不老，大树可以千年长生，但同样也有蛾虫半月，蜉蝣一朝，人，也只不过是万物之一罢了。生生死死，注定是要经历的，又何必浪费宝贵的生命来纠结呢？而我们该追求的，是在于其间的过程、在于其间美妙的经历。

辰时过完，朝阳没入一整片白云背后，看不见了。远处地面上则开始出现一排黑影，渐渐增多，像是一条长蛇，在平原上向前蜿蜒行进。

七叔心里震荡一下——终于来了。

日本鬼子保持着长蛇一样的队形向前开赴，丝毫没有觉察到将要遭遇到的危险。走在最前面的十来个鬼子突然陷进地下，后面的鬼子一片哗然，拉响警报，进入战斗状态。

可环顾四周，他们所处的这片平原什么都没有，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掉下去的鬼子都被安放在坑底的木刺刺死刺伤。鬼子慌乱了一阵，又回复阵形，继续向前行进，但这次走在前面的鬼子都把枪从背上取下来，端在手上，以防遭遇埋伏。

但这一再往前走，立马闯入村民们摆的阴阳五行各路阵法，一时土飞地陷，水冲火燃，鬼子走在前面的部队死伤惨重，哇哇嗷嗷，四处乱奔之际，有的竟开枪朝身前的地下射击。这一下鬼子都明白过来是中了埋伏，但由于摸不着敌人的位置、人数，队形急忙后撤，等瞧清楚了再打。

退到后面，身前尘雾吹散，平原上仍是空荡荡的，见不到任何敌人的影子。鬼子们咿咿啊啊地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接着队形裂开，从后面推上来几门小炮，瞄准前方的地面，一轮狂轰乱炸。

这一下虽是病急乱投医，但一轮炮弹炸过，摆好的阴阳五行阵法全部毁于一旦。七叔心里暗叫可惜。

这时从身后传来脚步声。七叔回头，见是尘渊。他之前命令所有人都在屋里呆好不准出来，但对于尘渊这样的道术高手，他倒是可以完全放心的。见了他，便苦笑道：“日本鬼子吃了苦头，又看不懂门道，就用炮弹乱炸，把咱们摆的阵法都给毁了，可真是一群蛮夷！”说着情不自禁地笑了。

尘渊道：“阵法毁了，鬼子吃了苦头，马上就要打过来，一定会血洗镇子。七兄，你到底有什么办法退敌？难道现在还不使出来吗？”七叔冲他淡淡一笑，正要说话，突听远处鬼子一片乱叫，忙转过头去望。

只见在这十里长的平原中间，一个人影飞一样地奔了过来。那边鬼子搬出大炮轰击，但相隔甚远，只轰了几枚，见打不到，也就作罢。他们生怕有诈，一时不敢蜂拥冲上。

那人影径直朝七叔这个方向奔了过来，待近了些，七叔望得分明，来人正是那大喇嘛宗桑。七叔心道：“你命倒还长久。”再望他身后，只见不远处另一道人影一蹦一跳地追将过来，他不禁露出笑意。

宗桑不一阵就奔到七叔身前，他身上的僧袍已经千疮百孔，想来是经过了一番惨烈的厮斗。宗桑冲过来，却没有扑上来用强，反而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扑通跪倒，叫道：“各位道长救命，快把极阳之珠给我吧，我给你们磕头啦！”说着果真连连磕头。

七叔笑道：“原来法师也斗不过七阴僵尸，我还道法师一定有这个能力的。”宗桑道：“求求你给我珠子，我练成极阴大法，就能对付七阴僵尸了，我……”忽地住口，脸现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是七阴僵尸在追我？难道……”

七叔冷冷说道：“你杀我三位亲人，我只放一只僵尸来咬你，可算便宜你了。”宗桑叫道：“我何时杀过你的亲人？你这……”七叔打道他道：“法师小心，后面来啦。”

宗桑回头，七阴僵尸已经扑了过来，伸爪卡住他的脖子，张口就咬，那獠牙足足有三寸长。这僵尸果然厉害，大半天里跟着宗桑追，竟然连阳光都不怕，看来七阴汇聚，连阳光的阳气都奈何不了它。也难怪连宗桑这种顶尖的密宗法师都对它毫无办法。

宗桑躺倒在地，用手臂卡住僵尸的脖子不让它咬，绝望地望了一眼七叔，然后曲起膝盖将僵尸踢开，跳起来抛出经轮击打僵尸，一边回头叫道：“我没有，我没有啊道长！”

七叔不理会他。宗桑只得没命地闪躲僵尸，僵尸一把抓住他的后背。他身子一翻，脱掉外袍，只穿一件内里的贴身小衣，往坡下逃蹿。七阴僵尸把僧袍撕得稀烂，跟着跳跃着追去。两人往日本鬼子的军阵方向越奔越远。

尘渊忽然道：“七兄，你还不打算把天灯拿出来么？”七叔没有丝毫的吃惊，他知道尘渊迟早会猜到的，便道：“你终于猜到了。”尘渊道：“我第一次听说你有退敌之法时，我就猜到了。你不靠军队武器，只单身一人，除了天灯请灵，还能有什么办法？”七叔道：“‘天灯现，灾劫生’，我实在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说这句话时，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裹，打开来，里面是天灯、一小瓷瓶灯油以及一根粗灯芯。

尘渊见七叔把天灯拿起，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七叔站起身来，望着远处数万日军，怔怔出神。忽然间，他只觉手里一空，手中的天灯竟然没了。转头，却见尘渊手拿天灯，两眼直勾勾地盯住它，发出一阵阵阴森的笑。

这画面诡异至极，七叔心里一怔，随即怒道：“尘渊兄，快把灯给我，日本鬼子就要打过来啦！”

尘渊却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大叫道：“天灯是我的啦，是我的啦！你休想夺回去，没人能夺走我的宝贝！哈哈，哈哈……”

七叔心里一阵冰冷，嘶哑着叫道：“你对付不了鬼子，快给我……”扑上去，但力气不济，尘渊轻轻巧巧一闪，躲了开去。七叔苦笑道：“尘渊道长，你是黄门之主，难道还要被这私利之心所左右么？！”

尘渊大笑道：“我终于拿到天灯啦，没枉费我花了这么多心思！日本鬼子吗？我来对付。我有天灯，我才能对付！”

七叔一怔，道：“花费这么多心思？原来你早就处心积虑……”

尘渊此时心魔膨胀，一番花费的心思不吐不快，得意说道：“为了这宝贝，我早就忍不住啦！我去偷了两回，第一次让人发现了，第二次翻遍你的房间都找不到。我当时可真担心你没有天灯呢？现下终于好啦，宝贝到手啦，没枉费我一番心血啊！”

七叔双眼大睁，端端不可思议，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谎言一般，吃惊地道：“你……白管家他们……是你杀的？”

尘渊得意地道：“不是我还能是谁？我怕漏出破绽，只好杀了他们三个，好叫你怒愤填膺，没心思去查看细节。你肯定想都不想就认定是宗桑干的，这叫移花接木。我大可相安无事，高枕无忧。”

七叔心里一阵绞痛，叫道：“那你怎么不连我一块杀了……”尘渊眼光不离天灯，嘴里只顾说道：“这宝贝没到手，杀了你我到哪里找去？哈哈，真漂亮，真是漂亮……”

七叔不甘心。他终于明白过来，连神打这种中土最常见的请灵术都不知道的宗桑，怎么可能知道中土的秘传“阴阳转生阵法”呢？他早就该想到不是宗桑干的，可当时看着最亲近的三个人倒在血泊之中，他哪里还有心思去想这些小细节？！他忍不住转头望去，那边宗桑已经奔出四五里地了，僵尸兀自在他身后不停跳跃着追赶。

七叔真的不甘心。他又扑上去，这次被尘渊直接一脚踢出老远，肋骨处刚刚愈合的伤口重新撕裂，鲜血渐渐染红衣衫。

七叔宛若觉察不到痛感一样，一再地扑过去，要夺回天灯。不管尘渊拳打还是脚踢，七叔始终不放弃。他知道就算被打死，也不能让天灯落在这奸险小人手上。也许，他现在早不把生死当回事了。

再也许，他现在已经不想再活下去了。

尘渊也不耐烦了，他从痴迷天灯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冷冷地看了七叔一眼，道：“你这白门小丑，既要找死，我就成全你好了！”从腰间掏出匕首，对准扑上来的七叔的胸膛，奋力刺了出去！

十四、湮灭

尘渊的手刺出一半，突然觉得有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匕首脱手落地。还没回过神来，跟着左手一空，天灯已被扑上来的七叔夹手夺过。尘渊想追上去，却觉有人一只手拽住自己的身子，箍住自己的双腿，他右脚费尽力气，却怎么也迈不出去。

七叔着地滚开，回头望见抱住尘渊的，竟是尘谷道长。但听尘谷呼喊道：“七兄，你快走！”

七叔愣了愣，尘谷不停叫道：“快走啊！不用管我，啊！”一声惨呼，原来是尘渊又从腰间摸出一把刀子，回手插进尘谷的肚子。七叔大叫道：“尘谷兄！”

尘谷鲜血长流，仍死死用仅有的一只手拽住尘渊，两只脚死命地锁住尘渊的双腿，叫道：“七兄，我尘谷今日，终于报还你的救命之恩啦……”双眼中逐渐流露出一种深深的绝望……

七叔看着他的眼神，忽地记起来，他便是七月半那晚自己用天灯救了的赶尸人，当初他被铁马坡的兵灵重重围困时，月光下的眼神也是现今这般的绝望，他的另一只胳膊，就是那晚被尸变的僵尸给生生扯断的。

尘渊不停地反手猛刺，尘谷嘴里鲜血一口一口地溢出来。七叔把含泪的眼睛紧紧一闭，转头抓起瓷瓶和灯芯，冲到小坡底下，猛地跪倒在草地上。他把天灯摆好，倒满灯油，置放灯芯，取出火褶子吹亮，往上一点。天灯亮起，火苗腾腾上窜，七叔的心不禁跟着一松。

但很快，他刚刚放松的心情又一点一点地发紧起来。原来天灯亮了，可预想之中的冥兵并没有出现，等了片刻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七叔迷惑了，难道灯油不对？难道灯芯拿错了？还是，天灯的魔力，仅仅只是一个传说？

七叔绝望了，他抬头望着乳白色的天空，突然间明白过来：现在是白天，太阳虽被云层遮盖，但阳光照亮人间，那些将军冢里的阴灵，又怎么出得来？

一时之间，七叔只觉造化弄人，不胜唏嘘。自己辛辛苦苦才到了这一步，以为考虑得十分周全，谁料却连最基本的道理都给忽略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可笑呢？

远处，尘渊已经杀死自己的师弟，张牙舞爪地俯冲过来。七叔已经尽了最后的努力，可结果却是这般，他实在无话可说，头脑中一片苍白，只觉有千千万万的人围在他周围，不停地嘲笑，那笑声一层又一层，一片又一片，在周遭回荡不绝……

突然之间，眼前似乎骤然暗了下去。七叔心道：“我一定是要死了……”但他并未死去，眼前却是真真实实地暗了下去。四周越来越昏暗，似乎太阳一瞬间消失了一样。

七叔一怔，远处日军也开始哗然。只听炮弹炸响，七叔扭头，远处宗桑和七阴僵尸瞬间消失在炸起的尘雾当中。

七叔念及宗桑，猛地回过神来。宗桑不顾伤势也要抢夺极阳之珠，是为了要赶在天狗食日之时练成极阴大法，他这么匆忙，那是因为他知道天狗食日将会在最近几天发生。而此时天色骤然昏暗下来，不正是天狗食日么？！七叔不禁双手合十，满含着感激的眼泪，俯地深深拜了下去。

四周越来越暗，几乎是一片漆黑。黑暗中，这一盏天灯的光芒愈显耀眼夺目。远处一条黑影奔过来，那是丧失心智的尘渊。七叔捧起天灯，往远处奔跑，但他有伤在身，渐渐要被尘渊赶上。尘渊大叫道：“给我，快给我！”

突然之间，只听尘渊一声惨叫，七叔应声回头，只见火光下，一只形似透明的阴灵从尘渊的胸膛处穿出，尘渊大睁的双目空空洞洞的，大张的嘴巴发不出任何声响，缓缓往前跪倒下去……

继那只阴灵之后，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飞扑而来，一只只阴灵从七叔头顶闪电般掠过，冲向远处日本鬼子的军队。

天狗食日，冥兵现世！

转瞬间，远处日军中一片呜哩哇啦，一时间哀号遍野，惨呼震天，枪炮声、轮轧声大响，但这些武器怎能抵挡得住这群变幻莫测、嗜杀凶残的千年幽灵？！

冥兵还在从将军冢的方向不停地赶赴而来，从七叔头顶飞掠而过。七叔跪在地上，望着头顶掠过的阴灵，一时间长笑不止，笑声若断若续，亦阴亦阳，似哭似笑，在这样的场景中听来尤为诡异，极其阴森。

七叔的笑声突然停住，他缓缓站起身来，猛然仰天长啸，然后把天灯高高举过头顶，发足向远处的战阵奔去……

这一束弱小的灯火，在这样一片幽暗的世界里，却显得如此得璀璨夺目。

“天灯现，灾劫生”，劫不在天，劫在人心。

“请灵”之《怀水尸乡》 一、 求援

穹碧天高，大雁南栖，又是一年深秋。

七叔站在小茅庐的门口，抬头望着苍穹，两道瘀黑色的疤痕挂在他的左颊上，几乎掩盖住了微微显露出的犹疑神色。他的右手抬到胸口处，无名指一直在不停地颤抖，所谓“食指跳福，无名跳灾”，七叔心里知道，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事情。

“牵指传音”是白门弟子相互传递信息的道术，入门之时，每两人之间，用细针在食指和无名指上戳一个小孔，然后相互摁在一起。以后但凡出了大事，又不能及时赶回来，就用这门道术相互通告。依“食指跳福，无名跳灾”的暗定，得到消息者就能知道，传递者是在报喜，还是在求救。

七叔的无名指一直在不停地颤动，显然有人正在向他求援。心中悉数一番，白门之中，只剩下一个师叔尚还活在人世，莫非是她遇到什么大事，正在用“牵指传音”术求救？七叔清楚，这位师叔，早在三十年前就已嫁作商人妇，而后安安稳稳地过着日子。七叔只在小时候见过她，自弱冠后便搬到观音镇上，一直和白伯处在一起，早把这位远门师叔给忘了。此时念及“牵指传音”，他才想起还有这样一位师叔，心想她一个安安稳稳的商人妇，莫非还能遇到什么生死大事？

七叔思虑了一忽儿，走进茅庐内，从案坛上取下香炉，将里面满满的香灰，全部倒在桌上，用手抹平，接着将无名指咬破，在额前点上血印，再伸入香灰之中，缓缓闭上双眼，凝神以待。

霎那间，只见七叔的无名指在桌上不停地写划起来，好似不听他的使唤，自顾自地龙飞凤舞。

俄而睁开双眼，七叔扫一眼平桌，整个人立马呆住了。

平桌面上，抹开的香灰被他的无名指划出许多痕道，竟赫然连接成八个大字：怀水尸变，速来救援。

怀水城，就是他师叔一直居住的地方。

良久，仿佛长梦方醒般，七叔才轻轻地叹了声气。

第二章、旧事

深秋的观音镇，隐在淡淡的晨雾当中。

日本鬼子占领此地已有三年之久，两个月前方才被军民还击，前线后拉，撤出了此地。但这块土地久经屠践，民烟依旧稀少，一时间难以回复到当年繁盛的模样。方石板铺成的大街上，尚只开张了一家客店、一家杂货铺，其他的行当，尚无人经营，愈发显得惨淡凄切。

这天清晨，空旷的大街上，竟连行人也看不到一个，整个就似大白天闹鬼一般，家家户户关门掩窗。这也难怪，鬼子刚走，战线虽有后撤，但也就在东去八十里处，离此不远，稍有不慎，指不定哪天又打了过来，因此各家各户都不敢大开着门，唯独那家小客店在开张营业。这客店的行当，寻的便是往来客商的生意，寻常时候若没天大的事儿，那是绝对不会掩门谢客的。

客店门内，体态精瘦的掌柜闲着无事，就斜躺在柜台里看起一本久藏的线装书，全是之乎者也一类，也难为他看得摇头晃脑。由于观音镇离战线太近，寻常客商没几个敢从这里经过，即使要打这方向走，都是宁肯多绕一个百八十里的大圈子。这客店自开张以来，也没做成几笔生意，也难怪掌柜每天都这般无事可做了。

他正看得晕头晕脑之际，门外忽然传来几下稀落的脚步声。他倒没在意，以为就是镇上人打外边经过，连头都没抬，继续晕乎在墨黑色的字海当中。

等到那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终于在他面前停下来时，他才回过神来，移开书册，竟是有客人到了。这一下可把他兴奋得连书都掉在了地上，连忙招呼来客入座，问清楚要吃些什么，便匆忙跑进后堂，将打盹的小厮推搡起来，催促他赶紧照做。

这位来客约摸三四十岁年纪，戴一顶斗篷，脸色黝黄，左颊上两道寸多长的伤疤，既显得触目惊心，又显得饱经沧桑。他在中心处的桌子坐下，环眼打量起店内的装饰，一脸平静，唯独目光清明异常，仿佛在客乡遇上了多年的知交好友。

掌柜见他不停地打量，就略带歉疚地说：“客官，您可别看了，这地方刚打过仗，啥装潢的东西都没有，只能这样了。但您甭担心，门面虽不上眼，可咱的菜，绝对是地道的湘北味儿，保管您错不了！”

中年客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收回眼神，怔怔地盯着身前的桌面发呆，仿佛是沉浸在什么引人心思的往事里。掌柜见他这样，便不再出声打扰，安安静静地坐回柜台里等着。

过了片刻，菜上来了，中年客人动起了筷子。掌柜则轻轻走到门口，向外面招了招手。

很快，随着“哎唷”一声，一个浑身邋遢的男人推开掌柜，冲进门来。他两三步跳到中年客人的身侧，从桌子底抽出一条长凳，一屁股坐下，扯开大嗓门就问：“客官，听段书吧？”

中年客人被他的一番举动弄得诧异了一下，掌柜慌忙叫道：“你个死狗，也不怕脏了贵客的眼，快滚出去！”

那邋遢男冲掌柜挤出一副鬼脸，转头又问中年客人：“听段书吧，客官，我的故事可精彩得很，三年前十来万的日本鬼子死在这里，那可是十来万啊！您就不想听听是怎么回事？”

掌柜叫道：“你个狗东西，快滚出去！”说着提起门闩，作势要来驱赶。

邋遢男嘴里喋喋骂骂，脚底却站起来，准备抹油开溜。

中年客人忽地道：“掌柜的，我倒真想听一听，让他说吧。”

“好嘞！”邋遢男冲掌柜挤眉弄眼，又一屁股坐下，“我可说好了，听了故事，客官要是高兴了，这顿饭，好歹打赏我咂吧两下吧！”

中年客人笑了：“既然是挣饭吃，那就得看你说的怎样了？”

邋遢男一拍桌子：“这您放心，包管您称心如意！对了，您是外地人吧？”

中年客人点点头。

邋遢男叫道：“那且好，这故事您肯定没听过，您听好了！”清了清嗓子，讲道，“这日本鬼子啊，他妈的从娘胎里就不是人，一帮禽兽，烧杀抢掠，那是无恶不作，狠着呢！偏偏咱们的国军都是一群孬种，打不过人家，阵线步步后移，沦陷的地方啊，鸡毛都甭想找到一根！这些，咱们每个人都是知道的。可您不知道的是，咱们这观音镇，流传着一个传说，说的就是那日本鬼子，十几万装备精良的部队，一日之间，全都栽在镇东的平原了，那消失的，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三两下就是一个光啊！”

“是哪支部队打的？”中年客人放下筷子，淡淡地问了一句。

“不是部队！”邋遢男叫道，“我告诉您，那非但不是部队，而且连人都不是，”他凑拢来，压低声音，仿佛怕被别人听见，其实客店里就他们三人，“全都是那种东西——鬼。”他说得激动，闷声闷气的“鬼”字一落，忍不住屈起食指敲打了一下桌面。

邋遢男本以为说出这个“鬼”字，按照以往的经验，听客们要么神情惊诧，要么就是一副不信的表情，可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中年客人竟然没有任何表示，连眼光都没有转移一下，继续自顾自地吃菜。邋遢男就道：“我说客官，您别光顾着吃，这故事精彩得很呢，您打这里路过，要是不听这故事，那损失可比这顿饭大多啦！”

中年客人笑道：“我一直在听，你说是鬼，那这些鬼从哪来？它们打日本鬼子，那也得有人指挥吧？”

邋遢男露出一脸狐疑：“客官，您……真是外地人？”

中年客人点点头。

掌柜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坐在柜台里，这时候插了一句：“死狗儿，你的拉巴羔子故事，唬得了咱们这些乡野村民，哪唬得了这位客官？人家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常年走南闯北，那见识嘞，好比是天上的雄鹰，你嘛，”他比了个针点大的手势，“不过井底的一只死癞蛤蟆。”

“我是死癞蛤蟆，你就是一只死王八，咱俩黄鳝不笑泥鳅，大哥不说二哥！”邋遢男还嘴道。

“我说你个死狗儿，今儿个吃螃蟹啦，嘴这么大！”掌柜站起来，抬起手就开始卷袖子。

邋遢男道：“我是君子，才不和小人动手，你别癞蛤蟆来癞蛤蟆去的，当心扰了这位客官的兴致，不给你饭钱！”

掌柜又待还嘴，中年客人道：“既然说是鬼干的，那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一句话出来，掌柜只好撇撇嘴，没接话茬，气冲冲地又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

邋遢男得意地道：“这得从咱观音镇最神的人讲起。”

“最神的人？”中年客人问。

“可不是！那是一位道长，可厉害了，什么呼风唤雨、请鬼送神，都是小事一桩，他最神的，是可以把地府里的鬼兵都招来！打日本鬼子，就是他一手操作的，那场面，简直就跟砍瓜切菜一样！”

中年客人神色一黯：“他叫什么名字？”

“这倒不知道。不瞒您说，我是这两年逃难逃到这的，听本地的村民讲，大家都叫他七叔，至于真名嘛，还真没什么人知道。不过他请鬼兵打日本鬼子倒是真有其事儿，客官您要不信，大可到附近去打听打听，当初那场大战，有几个胆大的，还偷偷躲在远处瞅着呢，他们是看得一清二楚！绝对真，假不了！”

中年客人笑了笑，没有应话，而是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筷子，递到邋遢男面前。

邋遢男一脸受宠若惊，欢叫一声，抢过筷子，对准桌上的三盘菜就开始风卷残云。

中年客人却停箸不食，他微俯着头，神思悠悠，良久才闭上眼，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这位中年客人，就是七叔本人。他要前往怀水城，必先经过观音镇，故地重游，忍不住睹物思情，去医馆看了看，房子已经塌掉了一边，压垮了大门，没办法进去，走上大街，竟然发现曾经的重喜楼开了张，便走进来，没想到老板已经换了人，看来当年村民逃难而去，到现在都还没几个回归乡土。

七叔陷在沉思当中，忽听身旁邋遢男尖声叫道：“客官快看，道长就在那！”

七叔一怔，应声抬头，眼前空荡荡的，并没有多出任何人。他再回头时，放在桌角的包裹却已经不见，那邋遢男早已脚底抹油，抢了包裹窜出大门，逃得没踪没影。

掌柜一蹦而起：“狗东西！”向七叔道，“客官，他抢了您的……”

七叔一摆手：“没事，他会送回来的。”

掌柜一木，吃吃道：“客官，您就不……不去追？”

七叔一笑：“有酒吗？”

掌柜忙道：“有有，不过不怎么上口。”七叔道：“无妨。”掌柜便从柜台里取了一坛酒，拿过一只碗，放到七叔桌上，见桌上的菜已经全被那邋遢男一洗而空，又问：“您还要不要两个下酒菜？”

七叔点头道：“那就来两个。”

掌柜道：“好嘞。”忽地压低嗓音，“您真……不去追？”

七叔道：“我肚子正饿，就省了那个力气罢。”

掌柜只好说道：“那我这就去吩咐伙夫烧菜。”哈了两下腰，慌忙转进后堂去了。

他来到后堂火房，没有吩咐烧菜，反而招呼小厮道：“快到街上去，找找死狗在哪，告诉他千万别回店里，那客人根本就没追出去。”小厮应了，丢下手里的活儿，就往外面跑。

跑到大堂时，掌柜也跟着走出来，那小厮正要跨出门槛，却听身后的七叔道：“别去了，还是回厨房烧菜吧。”

小厮一愣，顿时没了主意，回过头巴巴地望着掌柜，希望他给点示意。

掌柜暗叫糟糕，心想：“莫不成被他看穿了？”嘴里说道：“客官哪里话。阿三，快去快回就是。”一句话说完，忙冲七叔不停地赔笑。

七叔也不说穿，任阿三跑了出去，斟了一杯酒，对掌柜道：“老板，来坐，我有话问你。”

掌柜一愣，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七叔就道：“放心，我不怪你。这年头，战乱饥荒，你们也是为了活命，没有在菜里下药害人性命，我就不追究了。”

这几句话说得掌柜冷汗涔涔，他烧红着脸，知晓七叔已经洞悉他和那邋遢男的把戏，见七叔又在示意他坐下，只好硬着头皮坐了下来。

七叔把酒推到他面前，问道：“老板，我想问你，日本鬼子现在撤到何地了？”

掌柜咽了口唾沫：“在东边……有八九十里的样子……”

七叔点点头，又问：“那怀水城呢？你有没有那里的消息？”

“怀水城啊？听说那里……早就光复了，怕都有大半年了。”掌柜捧着酒杯，双手却一直在抖，怎么都不敢喝下去。

七叔笑道：“莫怕，我不是强人。那你有没有听说过，最近怀水城里出了什么大事儿？”

掌柜想了想，摇头道：“没听说过，难不成……鬼子又打了过来？”

七叔摇摇头：“那倒没有。”心中却想：“依师叔的能耐，能向我求援的，那么怀水城的尸变，一定不简单。可此地离怀水城并不算远，这么严重的尸变，怎么会没有风声传出来？”

这时，街道上忽地传来哇哇的大喊大叫声，七叔一回头，就看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

第三章、闹鬼

那人影不是别人，正是之前的邋遢男。他三两下扑到七叔跟前，二话不说，扑倒就咚咚咚地磕响头，嘴里不停地大叫：“大爷饶命啊，小的狗眼不识泰山，小的再也不敢了，这包裹……还……还给您，还望您放过我啊！”说着把包裹高高举过头顶，递给七叔。

这一幕直把掌柜看得目瞪口呆，他还道是阿三没有通知到，忽听门外响起一串脚步声，小厮阿三也冲了进来，一进门就叫道：“老板，我……我跟他说了，可他不听，只往回跑……”

掌柜一愣，顿时如堕云雾。

这邋遢男没有姓名，认识的人都叫他死狗，他和掌柜串通好了，但凡有客人到来，就由他佯装说书，趁人家不注意便把行李抢走，等客人追出去了，他再捡小道绕回来，和掌柜五五分赃。没想到这一回撞到七叔头上，被七叔一眼瞧破。掌柜只道差遣阿三去通知死狗，喊他不要回店里来，来个死活不认账，就算没事。可死狗却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阿三通知了他，他还是一个劲地跑回来，还跪地求饶，那紧张劲儿，就跟赶着投胎似的。

他却不知，死狗的确是吓得魂都没了。每次他抢了包裹，都会奔到暗处，先抖开来瞧瞧，若是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先私藏起来，剩下的才拿回去和掌柜私分。可这一回他照例躲到暗处，打开包裹，却发现里面全是清一色的法器，什么桃木剑、八卦镜、白纸符、铜铃铛之类，连个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好不容易从衣服堆里翻出一个小竹筒，筒口用红纸封着，还以为里面藏着什么值钱的东西，一扒开来，只觉一阵阴风瑟瑟地吹过，竟有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他的肩膀，他猛一回头，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白衣女子，模样十分姣好。死狗见到女人就来劲，更别提这样的美人了，刚想上前动手动脚，忽地瞧见这女人的白裙之下，竟是空荡荡的，连脚都没有，顿时一脸的嬉笑就定住了，两腿开始瑟瑟发抖，一屁股跌个啪啦，爬起来撒腿就想跑，哪知脚底却跟生根一般，死活迈不出去。这一下不用旁人提醒，他都知道是撞鬼了。

那女鬼轻轻地问道：“你是……谁？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声音娇柔缓慢，可听在死狗耳中，却说不出的阴森恐怖，他忙大叫：“姑奶奶饶命，姑奶奶饶命啊！”胯下一急，连尿都流了下来。

女鬼道：“我不会害你，我怎么会在这里？七叔呢？”

死狗吓得跪在地上磕起头来，一个劲地道：“不要杀我啊，姑奶奶饶命，姑奶奶饶我狗命啊！”

女鬼道：“我不害你，我要见七叔，你快送我去见他。”

死狗早慌了神，闻言也没细想七叔是谁，心想东西是从那客人处抢来的，这女鬼自然是叫自己送她回去，这当口性命要紧，哪敢稍有不从，忙不迭地道：“好好！我送您去，我送您去！”赶紧把所有东西原封不动地包好，女鬼身子一晃，就不见了。死狗吓得“妈呀”一声大叫，抱起包裹，飞也似的往客店跑，生怕怠慢了一分半秒。

这三年来，七叔的性子越发恬淡，见他吓得如此厉害，便不以为意：“你起来吧。”

死狗还自惴惴：“您……您不怪罪我？”

七叔道：“我怪罪你做什么？”从他手中接过包裹，问道，“老板，多少钱？”

“不……不，不要钱……免费。”掌柜见了这架势，连往日混赖的死狗都怕成这样，裤子都尿了，这位客人一定来头不小，自己哪里还敢收钱。

七叔却还是斟酌着留了饭钱，道：“你点点吧。”拿起包裹，就往外走。

七叔计划着尽快赶到怀水城，当下没有选择大路，准备穿山过林，走野道而去，这样能省下一天的时间。可他才刚刚出观音镇，就听见身后响起一大串脚步声，回头望了一眼，见是五个人正小跑着往这边赶，其中一人，正是那邋遢男死狗。

死狗老远就望见七叔，指着叫道：“就是他了。”

七叔见这架势，心道：“莫不成你还找帮手来报复？”当下站定，等着这五人靠近。

走近了，当首一人是个短发的读书人装束，约摸三十来岁，死狗就跟在他旁边，那读书人一走近，就拱手施礼道：“大师，有礼了。”死狗忙介绍说：“这位是镇上的王老爷，有事想请您帮忙，还望您高抬贵手。”

七叔回了礼，道：“王老爷，你我素未谋面，恐怕我帮不上你什么忙。”他乍一见这位王府的老爷，还觉得有些眼熟，但始终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

王老爷道：“哪里话，听闻下人说，大师可是位捉鬼高人，碰巧我家门不幸，府上近日连连闹鬼，请了好些个道士都不管用，还希望大师去看一看，大师放心，只要事情办好了，我一定不会亏待您的。”

七叔看了一眼死狗，知道是他去通告的，便如实道：“只是我有要事在身，需要连日赶路，捉鬼一事，实在是对不住了。”

正要迈脚，王老爷忽地叫道：“大师且慢。”七叔道：“还有什么？”王老爷道：“大师，恕我冒昧，您跟我的一位故友，长得有几分相似。”七叔道：“怕是王老爷认错人了。”

“是啊，”王老爷叹了声气，“这位故人，三年前就死了……唉，他是位法力高强的道长，为咱们造了很多福，他也是为了咱们而死的，实在可惜，可惜……”

七叔听了这话，心里不禁一动。

王老爷拱手道：“既然大师有事，我就不强求了，打扰了。咱们走吧。”说着转身便往回走。

七叔想了一下，忽然叫道：“且慢，你说府上闹鬼，那是几时的事？”

王老爷一听这话，就知道七叔转变了心意，不禁面露欢喜，忙道：“大师请跟我来，容我慢慢跟你细讲。”

七叔便跟随这位王老爷，回转方向，往观音镇上而去。

一路上，王老爷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道他近日府上的遭遇，原来有一间屋子内，甭管白天黑夜，总是阴风阵阵的，但凡进去过的人，都说是闹鬼，而且看得分明，是一个身形宽胖的老头，吊在房间的大梁上，低沉着嗓音，极其缓慢地喊着“女儿、女儿”，一忽儿出现，一忽儿又消失，白天黑夜从不消停，把个王府上上下下，闹得是鸡飞狗跳，刻刻不宁。

七叔跟随着来到王府，抬眼一看，原来不是别处，正是三年前的冯府，没想到三年过去，这府院竟换了主人，想到物是人非处，心中又是一阵感触。

进入府中，七叔也不停歇，在王老爷的陪同下，直奔闹鬼的房间，走到时，才发现正是当年冯老爷的居所。七叔隐隐感觉到这件事暗藏门道，十有八九含着些曲委，便道：“你们都出去吧，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王老爷等人本就惴惴，闻言赶紧退出房去，拉上了门。

七叔把包裹放在一边，也不打开取法器，往凳子上一坐，就开始耐心等待。他知道但凡阴鬼流连阳间，俱是心中有结，不肯放下，所以迟疑徘徊，徜徉不去。这只老鬼既然没日没夜地闹，那定是心中有事，尚未了结，不肯放心而去。七叔端坐在桌旁，心平气静，等着这只老鬼自己现身。

方坐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房间内果然无端吹起一阵阴风，木床上挂着的蚊帘悠悠晃动，身后传来一声既长且重的叹息。

七叔缓缓回头，望着那只悬浮在半空的鬼魂，叹道：“冯老爷，没想到一别三年，再见时，你我已是阴阳两隔。”

那鬼魂身穿元宝铜钱衫，披着花白头发，正是当年四镇九村的第一人物，冯家的大老爷。他忽地见到眼前这人，身板单薄如纸，黝黄的脸上刻入两道疤痕，一时没认出是谁，待听得他的声音，才恍然叫了一声：“七叔？”

七叔苦笑一下，点了点头。

冯老爷从空中缓缓飘下：“三年前你不是死了吗？怎么……”

七叔道：“我也以为自己死了，从死人堆里爬起来，那感觉……”说着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镇上的人都走光了，鬼子洗劫了村子，我只好一个人逃了。”

冯老爷的脸上露出一丝光彩，伸出手想触碰七叔的肩膀，却始终没按下去，很快，他的脸色又黯淡下去：“七叔，那日你一去不回，好几万的死人堆呀，咱们扒了三天三夜都扒不到你，鬼子的后续部队又要打来，只好都逃了，唉……咱们都以为你死了，逃走的那天，还在大槐树下拜祭了你……”

七叔摆了摆手：“那些事就不要说了。”忽然正色问道，“冯老爷，你告诉我，是谁害你到现今这番模样？”

冯老爷一怔，摇头道：“没人害我，是我自己……唉！传了十几辈的家业，都在这里了，我是个不肖子孙，没有子嗣，断了冯家的香火不说，连祖传的基业都保不住，还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啊。”

七叔听得心惊：“你是自杀的？”

冯老爷抬头望望顶上的大梁，点了点头。

七叔叹道：“这都怨不得你啊，凡尘俗务，理当看开一些。”

冯老爷道：“七叔说得是，只是媛儿去了，这人世于我，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他忽地盯住七叔，叫道，“七叔！”七叔一怔。冯老爷道：“为什么我去到阴曹地府，上下十八层地狱，都找不到媛儿啊！七叔，媛儿去了哪里？我找了她整整三年，为什么什么都没找到！你帮帮我，你帮我把她找出来吧？我好像见见她啊。”

七叔听得凄苦，冯媛的灵魂，早就让宗桑喇嘛锁在身上，炼成精元，灰飞烟灭了，冯老爷苦苦找寻，别说三年，就是三百年、三千年，那也找不到啊。但他不忍伤冯老爷的心，想了想，便骗他道：“冯媛去得早，肯定先投了胎，现在估计都是三岁大的小孩了，你当然找不到她。”

冯老爷听了这话，却没有笃定，而是露出犹疑神色，七叔就道：“冯老爷，我决计不会骗你，人死了灵魂都会出窍，你找遍阴阳两界都找不到她，难道就没想过，她是先你投胎去了？”

冯老爷盯着七叔，见他说这话时一脸实诚，怔忡半晌，终究缓缓地点了点头。

七叔见他信了，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了地，又道：“那个宗桑喇嘛，你还记得吧？”

冯老爷凄苦的脸色一收，露出凶相：“我当然记得，我活着的时候就找遍了观音镇，死了也找，可……可他也好像人间蒸发了般，我这仇……我这仇报不了啊，我实在是不甘心。”说着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

七叔道：“那恶人已经死了，当日我亲眼所见，他被鬼子的大炮轰得粉身碎骨，你这仇，其实早就报了。”

冯老爷一怔：“真的？”七叔认真地点头：“我亲眼目睹。”

冯老爷脸上现出一丝笑意，却越笑越苦，忽地表情一木，软倒在地。七叔忙道：“冯老爷……”

冯老爷摆了摆手：“三年了，我找了三年，原来都是白费气力……”他慢慢站起来，显得很吃力，“七叔，要不是遇见你，我恐怕要永远迷糊下去啊。”说着拜倒，七叔忙拦住他。冯老爷挣开七叔，伏地一拜，站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叹道：“既然事情都有了各自归处，那我也……也是时候该走了。”

七叔却忽地拦住他：“冯老爷，你不能就这么走。”

冯老爷面露惊异，望着七叔。

七叔道：“人死了就该在一个月内去阴曹地府报道，等着投胎转世，可你在外私逃三年，这罪责可不算小。”

冯老爷没想到还有这一节，闻言更是惊讶：“那怎么办？难道……难道我不能再去投胎？”

七叔道：“那倒不是，你在阳世做了很多善事，一笔一道，都记在鬼判的生死薄上，你本该投个好人家的。可你私逃三年，那可是重罪，恐怕这回让你投的，是个穷苦人家。”

冯老爷松了口气：“那倒无所谓，穷与不穷都不重要，只要家里人都安好，再苦也是天伦之乐。”

七叔知他经历了丧女之痛，对人世的看法已经大为改变，心里也觉欣慰：“那你等等。”说完拉开大门，走了出去，向等候在远处的王老爷招了招手：“王老爷，我需要冥钱，有多少拿多少。”王老爷忙道：“早就准备好了。”差下人抬了来，七叔道：“抬进去。”

等抬钱的下人都出去了，七叔关好门，冯老爷才重新现身，他见了这阵势，不禁奇道：“七叔，这是什么意思？”

七叔道：“你犯了私逃重罪，虽说不会严办，可惩罚终究是有的，阴间的惩罚可不比阳间，这些钱烧给你，到时打点打点，少受些苦最好。”

冯老爷道：“七叔，你怎么也搞起这套来了，这钱我不能收。”

七叔一脸严肃：“我可没开玩笑，地府那些个施刑的小鬼，从不会照规矩来，你不吐点血打点他们，就非要把你往死了弄，一个上链索的刑，都会弄成炸油锅的。”

冯老爷半信半疑，心里却惧怕了几分，没敢再放异词，只是道：“我只知道阳间的牢狱才会这样，难不成阴间也来这套？”

七叔一边往火盆里烧钱，一边道：“其实没什么两样，都是上有清官污吏，下有平头百姓，你在阳间走得通的道，在阴间一样走得通。”

冯老爷点点头，恍惚间明白了一层深刻的道理，情不自禁地“哦”了一声。

烧完冥钱，又烧了一口布袋，供冯老爷装钱之用，七叔才道：“冯老爷，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阴间的鬼差都凶得很，必要的时候，还是要圆通些，千万不要再错过投胎的机会了，这一去，你就一路走好吧。”

冯老爷点点头，道过谢，深深一躬，阴风拂过，房间内便只剩下七叔一人，他心绪伤感，呆立在地，良久良久。

第四章、埋伏

解决了这件事情，王老爷百般挽留希望尽一尽地主之谊，七叔执意不肯，他不清楚怀水城的情况，必须尽快赶过去。

王老爷听说七叔是去怀水城，又要抄山林小道，便好心嘱道：“听说云棉山里藏着一帮贼匪，您还是别抄小道，走大道，多绕一天，总比赔上身家性命的好。”

七叔笑笑：“多谢王老爷提醒，我自有斟酌。”说罢背起包裹，也不告别，大步去了。

王老爷见他不听劝告，唯有摇头叹息，步回自家府内。

七叔在大道上走了一截，到了分岔口，便往右边一拐，上了小道。如此在荒野干田间行了半日，黄昏时分，血阳倾天，抬头一望，眼前山峦重叠，黄红相间，林叶纷飞，翩转如蝶，再往前，就是云棉山了。七叔淡然一笑，抖了抖肩上的包裹，举足迈了上去。

小道沿坡而上，越过一道山梁，忽地急转而下，顺着山沟往前延伸。七叔行了一阵，天色渐渐大黑，便不再行，生了堆火，就着山涧溪水吃了点干粮，然后从包裹中取出那个封口竹筒，打开来，那只白衣女鬼，一晃眼便旋转着出现在火堆旁边。

七叔向她道：“过了明天就到怀水城了，你安心再等两天。”女鬼施了一福：“多谢七叔。”七叔叮嘱一句：“天亮前，记得躲回竹筒里。”女鬼应了：“我知道，您睡吧，我帮你看着火。”七叔点点头，侧身躺下，枕着包裹，很快便睡了过去。

等到再睁眼时，天已经大亮了，环顾一匝，四周白气氤氲，迷雾茫茫，深秋之晨，竟起了一场大雾，三丈开外便一片乳白，见不到任何东西。七叔伸个懒腰，见地上只剩下一堆灰烬，竹筒也已封好，便收拾好一切，认准方向，沿小道往前行。

这般走了一刻来钟，忽听前方传来悉索的人声，初时尚在远处，七叔倒没在意，以为和自己一样，是赶捷径的人。渐渐那声音由远及近，忽地停在一处，便不再移动，嘶嘶哑哑响个不停，仿佛是在低声商议什么事。

七叔一愣，顿生警觉，大清晨便躲在荒山深处小声言事，定然不是光明正大所为，当下脚底放轻，尽量不踩出声响，警慎地靠了近去，想听听说的是什么，待能够完全听清时，便蹲下身来，不再动弹。

从声音听来，应是两个人在商议，其中的细声音问道：“真要这样干？”

另一人是个粗嗓门，他闷声答道：“那还有假的？姓梁的一日不除，咱们一日没好日子过。”

“可他是军师啊，老大事事仰仗他，咱们将他杀了，以后老大查起来，查到我俩头上，可不好交代。”

“什么狗屁军师，老子在黄家湾日了个村妇，他就动用荆条，还一口一个理，说是正什么狗屁之风！老大也不知哪根筋歪了，这么多年出生入死的兄弟，还当真抽老子，而且是当着众家兄弟的面，老子真想当场就往墙上撞，去他娘的！

“不准骂老大，你再骂，老子不跟你干了。”

“好好，总之有他狗日的军师一日在，老子胸口的气，就堵得要死。你也别忘了，上回在清风坡抢羊的时候……”

“别说了，老子忘不了那事，不就是刀快砍死个小娃子嘛，他狗日的竟让老子关了三天木牢，还硬是一根羊毛都没分给老子，一想起来就来气，娘的！”

“这就对了，姓梁的一日留在寨中，咱兄弟俩就一日没的逍遥，趁巧今天雾这么大，搞个陷阱弄死他，神不知鬼不觉，天皇老子才查得出来。”

细声音又道：“那怎么能把引他出来？”

粗嗓门道：“就说沟里有一批羊经过，每次抓羊时他都要亲自上阵指挥，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咱们就让他来个有来无回！快挖吧。”

细声音“嘿”了一声，接下来就听见挖土的沙沙声，持续了一阵，粗嗓门叫道：“好嘞！再在这里拉一圈白线，到时引姓梁的来，绊他个四脚朝天，掉下去直接咔嚓！”

细声音迟疑起来：“陷阱挖在这，要是有过路人或者野兽什么的，一不小心绊进去给毁了，那咱们可就白忙活一场啦。”

粗嗓门笑起来：“毁了？大雾天的，谁敢打这深山老林里过路？不想活了！至于野兽嘛，嘿嘿，这些年连根山鸡毛都看不到，真要撞进去了，那也是老天开眼，浑当咱兄弟俩开一开荤。就算陷阱毁了，杀不了姓梁的，来日方长，咱们再找机会就是。”

“说的对，喏，红绳，在周围拴上几根，免得到时自己都找不到这坑。”

“好，你拴这儿，我去拴那边。”

七叔俯在远处，听得再明白不过，这时候若是动身，弄出声响，难免招来祸患，虽说两个小毛贼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但此行是瞅着时间赶，越快越好，能不惹事的，最好不要节外生枝，当下将自个按捺住，耐心等待。

那两人把红绳拴好了，粗嗓门就道：“咱们快回去传消息。”说完脚步声响，两人渐渐去得远了。

待没了声响，七叔才靠上去，依红绳找到挖好的陷阱，掀开来，见三尺深的坑底立着三炳尖刀，俱是锋利无比，当下一一拔出来，扔进浓雾深处，这般不害人性命，那便最好，然后又铺上树枝，盖满一层泥土，弄成和之前一般的模样。

刚做完这一切，就听见远处渐渐响起一大片脚步声，拟且是小跑的声音，顷刻间便近在咫尺之外。七叔心里一惊：“来得这么快！”往坡上蹿了几步，忽地心里一亮，攀住一棵大树，簌簌簌爬了上去，身子一伏，隐藏于树枝间。

很快，那阵脚步声就奔到近处，听出来不下三四十人，忽听一人清啸一声，脚步声一起止住，周遭便再无声息，仿佛四周的人一瞬间都消失了似的，只有偶尔的落叶翻飞，哗哗轻响。

七叔缓缓换气，心中雪亮，这帮人定是山中贼匪，只是如此训练有素，倒是极为少见。刚才那两人设好陷阱，回去假传消息，说是有一批羊经过，引得贼群一哄而下，埋伏在此。殊不知这全是那两人设的计，目的是趁大雾害死领头军师，还好七叔提前把陷阱破坏了，那军师就算掉进去，顶多摔个浑身疼痛，性命应该没有忧患，只可惜，设计的两人，杀不死军师，反过来自身可要遭殃了。七叔想到这，忍不住在心底叹了一下，他从树枝间望下去，可以看见底下陷阱周围的情况，心想这两人应该要动手了，如果情况紧急，非出手不可时，自己决不能袖手旁观。

这般想定，树下能看见的圈子范围内，忽地溜出来两道人影，蹑手蹑脚地来到陷阱前，望了一眼，见陷阱完好如初，便相互间点点头，转过身准备往回走。

便在这时，一串旷远的铜铃音从林间飘了过来，虽然隔了不少的距离，传入耳中，却十分得清脆悦耳。七叔心里一怔：“还当真有人来了？”

陷阱前的两人也是一愣，相互看了一眼，搔了搔头，赶紧蹿回浓雾中埋伏好。

七叔顿时明了，原来这两人也不知道会有人从这里经过，他俩假传消息，只为把军师引出来，趁大雾解决掉，却不料临到动手时，竟真的有人朝这方向来了，而且听这阵铜铃声的密集程度，来的人恐怕还不止三两个。

那阵铃声越来越近，听得出至少是有十几个铜铃一起在响，声音轻灵而又密集。七叔躲在树顶，听了一阵，心想大白天赶路的，又是在深山老林，谁没事拿着铜铃干摇？忽然心里一动，再细细去听，果不其然，这铃声并非胡乱杂陈，而是暗含节奏，而且仔细一辨，竟是三长七短！

七叔的脑海中，猛地闪现出三年前铁马坡的那个夜晚，当时尘谷道长赶尸时，铜铃声也是三长七短。这会儿的铃声与那晚所听到的并无多大差别，只是十几只铃铛响在一起，一时才没有听出来。七叔的心渐渐往下沉，望着下方的浓雾深处，那里尚且埋伏着一帮贼匪，心里不觉隐隐生忧。

第五章、交锋

铜铃声越来越近，没多久便如在耳侧。突听得铃声一止，一个声音叫道：“师兄，这里有一堆火，灰还是热的。”另一个声音道：“看样子只是过路人，没什么事，继续赶路。”前一个声音道：“师兄，一夜都没歇过了，反正现在大雾天的，走的也不快，要不然让大伙儿歇歇吧。”后一个声音道：“不行，后天一定要赶到怀水城，要不然这批货误点，亏得可就大了。兄弟们，加把劲，只要按时到达，我再给大伙儿加两成的工钱。”随即响起一大群人的欢呼声。前一个声音便道：“那也好，我去后面看看。”

铜铃声重新响起来，随着铃声清明，树下可以看见的范围内，走入一个青袍的中年人，其后走入的，是三个农夫打扮的青壮年，接下来是一口红漆木的大箱子，大约有一丈长、半丈宽，随在其后的又是三个青壮年，这样一口大箱子，竟需要六个人才抬得动。继那口箱子之后，渐渐又出现两口箱子，俱是一般大小，六人合抬。箱子的四个角上，都可看见挂有一盏斗大的铜铃，如此往前行进，叮当响个不绝。

这时，走在最前面的青袍人已经接近陷阱边缘，七叔惊憾之余，暗叫糟糕。

果然，但听那青袍人一声惊喝，身子一栽，就朝陷阱中砸去。但他身手极好，长臂一展，搭住坑沿，用力一拨，一个鹞子翻身，翻将上来，脚方站定，一声厉喝已然响彻山林：“何人？滚出来！”

铜铃声齐刷刷打住，青袍人立在原地，又喝一声：“出来！”身后抬箱子的人都一脸茫然，东看西望，不知何事。一个褐袍汉子从浓雾后方跑了上来：“师兄，出了什么事？”

青袍人道：“地上有陷阱。”褐袍人也是一愣，两眼远望四周，可浓雾弥漫，根本瞧不出任何端倪，便问道：“莫不是猎人挖的？”

青袍人道：“不可能，猎人捕兽，都是在人迹罕至之处，哪有在道路中央挖洞的？”

褐袍人点点头，不再言语，两人静立当处，轻微的山风抖动，撩起雾气纵横，落叶纷飞。

青袍人蹲下身，从地上抄起一捧泥土，揉捏成球，陡地发力，朝浓雾中射去。他这一掷，旨在探一探前方浓雾中的虚实，没想到泥球一掷进去，就听见一声“哎哟”叫起来。紧接着响起一声“上”，随即轰天价的喊“杀”声一振，顷刻间散布四面八方，浓雾中透出淡淡人影，俱都亮出刀剑，竖在身前，将众人围了偌大一个圈子。

抬箱子的那帮人早呜呀呀地乱叫起来，一片慌乱。青袍人不料四周竟埋伏的有这么多人，但丝毫不显慌乱，作了个四方揖，扬声道：“敢问是哪座山头的大王？兄弟们打这里经过，扰了贵寨的清静，这里赔不是了，还请借一借道，在下客家天机子，不甚感激。”

七叔听得，暗暗惊诧，这人自称天机子，莫非就是芙蓉天师宫的天机道长？芙蓉天师宫，是八十年前锺善坤道长所创，自三年前黄门破败之后，便成为符箓道上第一大派，天机子，正是现下天师宫的大弟子，他竟不远千里，押送这批大箱子，前往怀水城？这些疑问只在头脑中倏忽闪过，七叔俯望下方，暗暗揣摸事态发展。

天机子叫破自家姓名，心想对方既是山莽草寇，必定知道自己的名头，就算是给天师宫的面子，也当让自己通过。哪知他话音才落，那边厢就传来一个淡然的声音道：“人可以走，但得把货留下。”

天机子心底生怒，心想天底下竟还有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问道：“既是如此，敢问是哪座山寨的？兄弟我今天栽了，也想栽个明白。”

那声音道：“敝寨名头甚微，不值一提，你要走便走，我数到三，再不走，我们可就动手了，一。”

天机子暗暗喝骂，对头倒也聪明，不肯留下万儿，这趟就算白栽了，日后上哪去找对头报仇，既然这样，索性拼了便是，谁胜谁负，那也难料。这时那边已数到“二”了，大半抬箱子的农夫早吓得屁滚尿流，撒腿哄散，贼匪们果然不加阻拦，让开一条道任其逃跑，剩余的几个农夫，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但一心挂念着工钱，逡巡着未肯离去。

天机子与其师弟天星子一同取下背上的包袱，打开来，从中抽出一柄青锋剑，天机子道：“我奉劝贵寨，这批货既不能吃，也不能穿，更不是金银洋元，谁动了它，谁就无端惹一身祸害。贵寨最好好自为之。”

那人却不管不顾，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三，动手。”

一声令下，四十来个山贼一起呼喊，挥舞着刀剑冲了上来，剩余的几个农夫经不了两招，哇哇惨呼，纷纷倒毙。天机子和天星子抖动长剑，转眼便刺死两人，见有几个贼匪已经在割捆绑箱子的黑索，一声暴喝，逼退围攻之人，冲上前去，将箱子周围的贼匪驱开，一跃而起，分站在两头的大箱子上，喝道：“这批货动不得，谁动谁死！”

这时，大雾中走出一道人影，身高五尺有余，体态略显清瘦，行得近了，现出一张白净的面皮，底下一袭青蓝布袍，袖手而立，眸子里却格外深幽，短须蓬张，无端添了些萧索之意。他淡淡地道：“钱财乃身外物，道长是修道之人，何必看得如此之重？”正是先前发号施令之人。

天机子听他称呼自己为道长，冷笑道：“既然知道我的名头，当晓得招惹了我天师宫是什么下场！看你年纪轻轻，能聚集一帮匪寇，已是不易，奉劝你别踏错了步子，免得将来万劫不复。”

那人应道：“既然道长这样说了，今天就更不能让你活着离开。大家动手吧，早解决了，早点回寨庆功。”这庆功二字，最是激励人心，众贼匪呜哇哇大叫，又扑杀上来。

天机子喝道：“好一个杀人灭口，嘿！”长剑一挥，削去一名山贼的手臂，那山贼也当真硬朗，断去一手，只哼了一声，另一手中的大刀又砍了过来。天机子骂道：“不知好歹！”一剑拨开大刀，顺势一送，刺了对手一个透明窟窿，斜手一抖，又送了一人归西。

那边厢天星子却被众贼匪逼下地来，翻转踢拿，险象环生。但他剑势轻灵，闪转腾挪之际，须臾便杀了四人，自己背上，倒也添了两道皮外轻伤。贼匪越围越多，后面尚还空闲的十几人，都从空子里钻进来，一哄而上。天星子踢开一人，趁隙叫道：“师兄，怎么办？”

天机子转眼已杀了六人，早已杀红了眼，刚飞掌劈晕一人，就觉左肩一痛，溅起一蓬血光。他闷哼一声，抬眼望见站在众贼匪身后的头领，双脚在箱子上一蹬，扑过众匪头顶，一剑电奔刺去。

那穿青蓝布袍的头领连退数步，眼见不幸，两个贼匪却飞奔赶至，一人挺起鬼头刀朝天机子的人头劈落，一人长剑一撩，拨开天机子手中的青锋剑，救下军师。天机子被迫回身救急，只这一缓，身后十余人又已围上，他双拳难敌四手，没过上十招，两把大刀便已交叉架在脖子上。这时远处的天星子一声痛叫，左边大腿被一剑刺了个穿心透，再也无力支撑，俯倒在地，被众贼匪生擒。

两人被押到军师身前，要他俩下跪，他俩倒是硬朗得很，即便是天星子废了一腿，也硬用另一只腿顶着。押他俩的贼匪见摁不下去，抬起腿来，正要朝其膝盖弯抽一脚，军师却道：“不用了，士可杀不可辱，这两人是当世名士，押回寨中，好好送他俩上路。”他令辞一下，缓步走到三口大红箱子前，说道：“撬开一口，看看里面装的什么。”几个人应了，挥起大刀，斩断黑索。

天机子大叫道：“不可开箱！不可开箱！”

军师却丝毫不为所动，手一挥，几把刀刃插进箱盖缝中，发力一撬，嘣啪一响，一块盖子松了开来。一名山贼将盖子掀起，近前的几人红着眼往里一望，顿时妈呀一叫，纷纷倒退数步，脸都绿了。

军师立在箱前，开箱的几人一窝蜂散开，整个箱子就一览无余地暴露在眼底，饶是他素来镇定自若，看了箱中之物，眉头也禁不住微微挑起。

第六章、濡尸

七叔在上方看得再清楚不过，那大箱子中装的竟不是货物，而是四个人，准确点说，是四具人尸。这四具人尸身体肥大，面相浮肿，五官模糊，早已辨不清哪里是鼻子，哪里是嘴巴。拟且箱子中盛了半箱的暗红色液体，死尸的大半身都浸泡在其中，箱子里铺了一层油纸，以防液体泄漏。这边箱盖一掀，那边天机子双眼仰天一闭，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

军师心有不甘，抱着点侥幸心理，命人打开剩余的两口箱子，哪知里面都是一般景状，尽是死尸，没有任何差异。这倒令他一愣，忙活了大半天，最后得到的竟是三大箱子的死人尸体，他走到天机子身前，问道：“现下是乱世，敢走深山的，大半都是运的军需物资，从来没听说过把死尸当宝贝运的，你们到底搞的什么鬼？”

天机子笑道：“我是道士，不运这些死尸，难不成还要去运军火粮食？”

军师道：“那我想知道，你们运死尸所为何事？”

天机子道：“你想知道，是你的事，至于说不说，那却是别人的自由。”

军师冷笑起来：“那敢情好。大伙儿把箱子抬上山，找家伙开了这些死尸，保不准里面还藏的有东西。”

天机子道：“你……”心里一急，顿时语塞。

“回寨！”军师手一挥，“马蜂，叫手下把死去的弟兄们抬回去，好好葬了。”马蜂应了，找齐弟兄去搬运尸首。这时军师又道：“山鼠田鸡，你二人留下，我有话跟你俩说。”

匪众中两人一愣，走了近来，七叔在上头瞧得明白，正是先前设陷阱准备杀害军师的两人。

很快众贼匪就去得远了，消失在浓雾中，等到连声音都听不见了，那军师才淡淡地道：“你俩今天想干什么，我心知肚明。”那叫田鸡的立马扑通跪了下去，尖细着声音叫道：“军师饶命啊，军师饶命啊。”山鼠却鼻孔翻天，傲然立在当场，浑然不当回事儿。

军师道：“这不怪你俩，是我平时处事不公。”伸出双手，将田鸡搀扶起来，道，“作为弟兄家，我本不该对你俩执刑，让你俩在弟兄们面前出丑，可我实在没有办法，你俩需得体会我的苦处。”他徐步踱开，缓缓道，“现下是战乱时期，寨子里每天都有人来投奔，五湖四海的都有，人多混杂，难免会有异心，我定下这套规矩，也是为了咱们的将来着想。试想咱们寨子里的人马越聚越多，若没个管束，好比是一盘散沙，乱世当中打劫商货倒也罢了，可一旦战争结束，咱们就是反贼草寇，当政者第一步就是要清理咱们，到了那时候，若还是一盘散沙，如何对付敌人？自古以来，只有明正法度，方可壮大势力，成就大业，这就是我苦心经营的目的啊。”

他吸了一口气，续道：“今早你俩一来报信，说是有批肥羊经过，我就猜到有假，刚才见到这坑洞，”说着往陷阱处一指，“我就什么都明白了。但我没有当着众家弟兄的面戳穿你俩，那是因为，在我心中，你俩是可塑之才。要知道，现在天下正逢乱世，正所谓乱世出英雄，成事者必在此间，我相信你俩也不想一辈子窝在深山老林里，过这种打劫商队、提心吊胆的日子。要想干大事，真正过上好日子，第一步，便是要定下法度约束，否则就算有上百万的军队，那也成不了大的气候。”

他拍拍二人的肩膀，声音又转松和：“我知道，只要是人，难免都会犯错，你俩今日所为，只不过一时糊涂，我绝对不会当真。但接下来的路，就得你俩自己选了。若真的恨我，而且这恨意没法消除，那就请自行下山吧，我不会阻拦，更不会计较。但若愿跟我回寨闯天下的，就请自行上山，此间的事，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但你俩须保证，以后不准再犯寨中法度，否则严刑不贷。我去了，你俩考虑清楚。”说罢就迈步往山上走，走出十来步，又顿下来道：“一直以来，我都很相信我的兄弟。”这十三个字一落，再不停留，大步流星，转眼便消失在浓雾之中。

那两人愣了片刻，山鼠也不再是先前鼻孔翻天不可一世的模样，两人没有说话，只相互对看了一眼，猛一点头，迈步朝山上走去。

七叔这才攀下树来，他也被刚才军师的一席话惊憾了一番，但很快心中所想，就着落在那三大箱死尸身上。这种死尸，非寻常尸体，在符箓道人口中，称为“濡尸”。所谓濡尸，是指淹死之人，死后在水中浸泡三日以上，方才被打捞起来，继而掩埋入土，历经一月却不腐烂，在月圆之夜发生尸变，才被称作濡尸。刚才这三大箱一共十二具死尸，俱是世间少有的濡尸，竟被一起装箱，浸泡在养尸水中，当作货物来运送，而且押送的人竟是天师宫的天机天星两位道长，这其中的蹊跷，只怕才露了个头。最重要之处，在于天机子的言语中曾提及过，这批濡尸是要赶在两日内送到怀水城去的，只这怀水城三字，便叫七叔放心不下。

当下敲定主意，瞅准众贼匪消失的方向，辨析前方山鼠田鸡的脚步声，七叔收束手脚，悄悄跟了上去。

第七章、月圆

越往山上行走，雾气越发稀薄，到后来正阳当空，雾就全散了。七叔怕被发现，不敢跟紧，远远落在后面，好在山上泥土软润，之前抬箱子上山的贼匪，留下的脚印极深，七叔依着脚印，往山上行进，倒不至于走错方向，他一边留意四周是否藏有暗哨，不一阵便依稀听见哗然的人声。

七叔蹑起手脚，从右侧兜了个圈子，来到山寨的侧后方，居高临下，终于看清这座山寨的全貌。山寨修缮之处，尚在大山坡上，隐藏在树林间，是依着山势所建，全为木制结构，呈长条状，绵延有半里之长，看得出这寨子不小，容纳个千八百人完全不在话下。在山寨左侧，是一条不大的溪涧，溪水流过寨脊，陡然悬空，飞流直下，洒成一幕瀑布，虽说势小，但也足以震旷人心。这山寨据险而建，左侧就是悬崖峭壁，空留出右下侧一条出路，端的易守难攻，是个据险建寨的绝佳场所。

七叔望了一圈，整个山寨只有一处大门，大门两侧立着两座木楼，楼顶便是岗哨，两名山贼正站在上方，监视四周动静。七叔心知现在要想溜入寨中，除非像孙悟空般会七十二变，否则插翅也难进入，当下将包裹藏在一棵树顶，做了记号，只随身带了几件要紧的法器，潜伏在一片密丛背后，耐心等待天黑，只要天一黑，要想进入山寨，那就是扭头摆手的功夫。

七叔一直透过丛隙观察着寨门，自清晨军师率领的那帮人进去之后，大门虽一直敞开着，却再没一个人进出过。等到傍晚时分，夕阳西斜，寨门缓缓合拢，岗哨上点起火把，挂上一串灯笼，换了两人值守。

这时七叔还没行动，毕竟天还没有黑透，行动起来很容易被发现，等到四周渐渐完全漆黑了，七叔才决定行动。他从怀中摸出一道灵符，轻轻一抖，着起火来，点燃身周的密丛，一闪身，蹿到一棵大树背后躲起来，耐心等待。

深秋的草丛都是干的，遇火即燃，蔓延得很快。岗哨上的人很快发现了，猛敲铜锣，大叫起来：“着火啦，着火啦！快来救火啊！”

很快大门打开，数十人高声叫喊着，或手提水桶，或端着盆罐，飞奔而来，朝蔓延开来的火焰上一个劲地浇。七叔趁众人混乱之际，闪身窜进人群当中，捡起有人丢在地上的空脸盆，就随着众人朝寨中跑回去提水。

哪知方到寨门口时，又一大帮人黑压压地簇拥而来，端着水去救火，那火是附着草丛而燃，本就没有持久劲，被两拨人拿水一浇，就冒起轻烟灭了。大伙松了口气，正喧闹着往回走，突然，头顶哨兵敲起锣来，叫道：“军师来啦！”大伙儿立马压低声音，齐刷刷站定。七叔没敢乱动，虽然走到了寨门口，也只好站住。

这时一道人影在好几人的陪同下，从黑呼呼的寨门内走了出来，大部分人都叫道：“梁军师。”

军师点点头，问道：“这火是谁放的？”大伙儿顿时一阵交头接耳，头顶哨兵道：“报告军师，火是自己燃起来的，当时大门都关了，没兄弟在外面。”

军师微微点头，却突然下令道：“关门。”

哨兵一愣，生怕自己听错了：“梁军师，您说……”军师重复道：“关门，现在。”“是！”上方哨兵应了，匆匆把门关好。刚救完火的众人都是一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看着大门渐渐关拢，自己却都身在寨外，一时间面面相觑，弄不明白，最终又把头扭过来望着军师，有人已经叫起来：“梁军师，你这是要干嘛？”

军师道：“现在是冬月，秋天都已经过去了，哪里会有天火自燃？这火肯定是人放的，既然如此，若非咱们自家兄弟所为，必定是有外人纵火，想趁乱混进寨子去。”

七叔心里咯噔一下，他不料这军师的心思如此缜密，自己原本离寨门只有一步之遥，哪知就在自己眼皮底下缓缓合拢，听这军师所言，只怕自己不想办法开溜，这一劫就躲不过去了。

军师道：“大伙儿都相互间看看，是不是都是认识的？如果不是，赶紧揪出来。”

一声令下，大伙儿果然扭头去看前后左右都是什么人，一片哗然。有人叫道：“噫？你龟儿子是谁？”“老子是马粪啊，洗了个头你龟儿子就不认识老子啦！”“别老瞅着俺，俺是牛尿！”“狗日的才不认识，别想耍老子，这玩笑可开不得！”……

七叔的左边靠着寨门，只有右边一人，那人一瞅七叔，便道：“兄弟，看起来面生啊。”七叔压低嗓音道：“小弟前两天才入的寨，还望大哥多多照顾。”那人眉头一皱，七叔的心顿时提起来，不知道自己哪说错了。他记得在树顶时，曾听见军师说过，每天都有人投奔山寨的，自己说前两天入的寨，应该没错啊。

那人犹疑着道：“我就是前两天入的寨，当时和我一起的是八个人，我都认得，好像没有你啊。”七叔当机立断，嘴里说道：“那咱俩认识认识。”说着把右手搭上那人的肩膀，拇指却顺势按在其后劲处，低声道：“我按着你的死穴，敢出声，只需稍一用力，立马送你去见阎王。”那人脸皮一僵，双脚开始发颤，嘴唇抖着，却一直没敢说出话来。

军师问道：“有不认识的吗？”大伙儿都说没有。军师眉一皱，料到几分，又道：“现在兄弟们都在，我们人多势众，谁要是受了要挟，赶紧叫出来，否则待会儿落了单，再想叫，可就没机会了。”

七叔暗骂糟糕，斜眼一瞧，头顶的火光照射下，右侧这人额前已经出了密密的一层汗，他喉结一哽，嘴巴渐渐张大来。七叔知他要叫，别无选择，看了一眼身后，只要这人一叫出声，就立马撒开手朝丛林里飞奔，夜晚天黑，又在密林之中，只要抢得先机，要逃脱并不是难事，只不过这样一来，再要想混进寨中，那可就千难万难了。

果然，七叔主意刚刚打定，一声尖叫就响了起来！

但七叔却没有动脚，数十人齐刷刷抬头，包括军师在内，都一起望向大门，整个山林都在这一瞬间鸦雀无声，那声尖叫凭空飚起，极其惨烈刺耳，听得让人头皮发麻，竟是从寨子内传出来的。

“开门！”军师大喝一声，哨兵慌忙将门拉开。只这拉门的须臾时间，寨内的尖叫声便由一声变成了数声，众人双脚轮换，像潮水一样朝声音发出处撵去。

七叔一冲入大门，眼前顿时开阔，地上清辉遍洒，抬头一望，天上竟是悬着一轮满月。只不过之前在门外时，头顶枝叶密布，压了不知多少层，月光渗透下来的极少，七叔竟没注意到，这时一入寨子，四面开阔，才陡的恍然。七叔顿时惊觉，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两个字——濡尸。

第八章、木牢

月圆之夜，濡尸尸变！

奔过操练场，穿过一道木拱门，就进入里寨，只见不少人正从东侧一间屋子里仓惶逃出，屋内火光通明，可以看见窗户上投映的影子，全是张牙舞爪，还有几道影子缓缓立了起来。

军师抓住奔逃的一人：“出了什么事？”

“吃……吃人啦，快逃命啊！”那人挣脱军师的手，也不顾什么，只管朝外寨的方向奔逃。

屋子里传出嘶哑的惨叫声，一人正从房门里逃出，陡得哇哇大叫，渐渐两脚悬空，竟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举了起来，他手舞足蹈，朝军师等人大喊“救命”，忽然声音飚起，脖子处现出一个黑乎乎的头颅，竟是在吮吸他的鲜血，那人挣扎片刻，忽地四肢一蹬，一命呜呼，啪地掉在地上，现出身后的一道肥壮黑影。

军师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道黑影面目浮肿，五官难辨，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血，还有红色的液体在不断往地上滴，正是日间抬上山来的死尸之一。

一些胆小的已经在缓缓地往后退缩，几个胆大的抽出大刀，冲上去一阵猛砍，哪知一轮刀功过后，那濡尸陡然闷声长叫，一把抓住砍刀的一人，放到嘴边就咬，顷刻便将血吸干。剩余几人呜呀呀大叫，仓惶逃窜。

这时，在那濡尸身后，又缓缓走出好几具濡尸，全都伸出长臂，朝众人走来。大伙儿顿时慌乱四散，军师叫道：“随我来！”说罢当先奔走，剩余十几人听他一声号令，都赶紧跟着他，奔进后寨之中。所幸这群濡尸虽然凶猛，行走却是缓慢，较之常人要慢上一半的速度，倒是追之不上。

七叔没有跟着跑进去，反而留在当地，等众人跑掉了，才迅速地摸出灵符铜钱，以“铜钱打符”的招数，将二者塞入一只濡尸口中，哪知那濡尸喉咙一哽，竟将灵符铜钱悉数吞入肚中。七叔一惊，慌忙后撤。

没要到一盏茶的功夫，奔进去的一大群人又奔了回来，不过人人手里都端了一杆长枪，军师一声令下，砰砰砰朝濡尸们射击。七叔一把抓住军师，那军师一愣，盯着七叔，七叔道：“刀剑枪弹都没用的，赶紧叫大伙儿撤！”军师脸露迟疑，抬头一望，濡尸们经枪弹一射，果然没有丝毫损伤，只不过缓了缓行进的速度，又扑了过来。他当机立断，叫道：“通知后寨的弟兄们，全部撤出山寨！”

濡尸越逼越近，一只二只都散开来，大伙儿仗着跑得快，匆忙往大门方向奔逃。很快牛皮鼓声响起，后寨里涌出数百人，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一名大汉叫道：“军师，出了何事？”军师道：“大哥，今日运回来的死尸尸变了，到处抓人吃，弟兄们顶不住，快往外撤啊！”众人顿时一片慌乱，脚下不敢稍有停留，拥挤着逃出山寨，濡尸闷叫着，在后面缓缓追来。

只一柱香的时间，山寨外的山坡上已聚集了七八百人，那大哥问道：“军师，现在怎么办？这鬼东西打不死吗？”

军师没有应话，而是扭头看着身侧一人。七叔见他看着自己，便不迟疑，当即朝人群里喊道：“天机天星两位道长何在？”一个声音答道：“还押在木牢里，没出来！”七叔急道：“濡尸是他们押送的，他们肯定有办法对付！木牢在哪？我去放他们出来。”军师听了这话，眉头一皱。人群中有人答道：“最里面转三拐。”七叔道：“我找不到，谁带带路？”这一句问出，众人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都见识了濡尸吸血的场景，想一想就森然恐怖，大家面面相觑，没哪个愿意去做这个冤大头。

七叔一叹，正准备自己一人前去，那军师忽地道：“我陪你去。”好几人叫起来：“梁军师……”七叔点点头，见濡尸已然靠近，便道：“先关门！”一晃身窜进密林中，转眼即回，手中却已多了一个包裹。那军师眉头又是轻微一皱。

这时门内响起猛烈的敲打声，濡尸们已经逼至大门，所幸大门厚实，又从外面用大木头扣好门环，濡尸一时倒冲不开。

七叔打开包裹，将法器摆开，在大门口用十六道灵符摆了个半圆，全都用铜钱压住，然后点燃十六柱香，从铜钱的孔中插入，将十六道灵符一一固定在地上，接着取出墨斗，叫军师帮忙拉住一端，在木门上弹了十六道黑线，又在灵符绕成的半圆内弹了十六道黑线，收拾好包裹，扔到墙脚，忽地一顿，又从包裹中取出那个封口竹筒，放入怀中，方才对军师小声耳语了一番。

军师听了，忽地抓住七叔手臂：“你有几成把握？”七叔道：“最多五成，如果半个时辰之内没有成功……那就只有烧寨。”

军师脸现苦笑，点点头，面向众人：“弟兄们都退后些，站松一点！这道阵法只能阻挡一时，如果门破了，弟兄们就逃命四散吧。”那大哥道：“军师，你说什么？”军师道：“大哥，今日凶险无比，如果门破，记得赶快往山下逃，永远不要回来。”转头问七叔道：“咱们怎么进去？”七叔望了望头顶：“岗哨。”

军师当即命人搭起人梯，将两人相继送往高处。七叔攀住搭建哨台的木棒，翻上哨台，将军师一把拉起，悄悄走到哨台内侧，向下一望，七叔就低声叫道：“糟了。”

军师道：“怎么了？”

七叔道：“你看大门那儿，一二三四五，今日抬上山的一共是十二具，等于说还有七只在里面。”

军师吸了口凉气：“不管了，既然上来了，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我不会让这寨子烧掉的。”

七叔点点头：“咱们从这里悄悄爬下去。”正要当先而行，忽听寨外人群哗然，转头一望，哨台上竟多出了一人，浓髯红面，提一把鬼头砍刀，跟个关公也似，正是那山寨大哥。

军师扯住他胳膊：“大哥，你回去。”大哥道：“我不回去。”军师道：“你不能去，外面那么多弟兄，全都仰仗着你呢。”大哥道：“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这寨子也是我的寨子，你更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能让这寨子烧掉，更不能让你去送死。”军师一时语塞，胸中却是一热。

下面的濡尸忽然闷声乱叫，往岗哨聚过来，原来那大哥的话音太响，竟惹动了濡尸。三人一见，都皱起了眉头，真没想到如此出师不捷，大哥硬朗的脸上露出一丝愧意。

七叔拉出墨斗线，拴在一根木头上，道：“我下去引开这五只濡尸，你俩抓住机会往里面溜，在里面会合。”军师闻言张开嘴，可一个字都还没说出来，七叔却已经身子一翻，拉住墨斗，直接从两丈高的哨台上跳了下去。

七叔一落地，身子一仰，拉开墨斗线，如拉弓弦，砰的一声，将身前一只濡尸弹出丈远，撮起嘴唇，“霍霍”长啸，引得濡尸纷纷追来。他扯断墨斗线，朝一处墙角奔去，奔出十余步，突听哨台上那大哥“嘿”了一声。七叔应声回头，只见五只濡尸倒有四只追了来，可还有一只濡尸竟仍旧死站在哨台之下，仰着头巴巴地望着上方的两人，好似猪八戒看见了嫦娥仙子一般。七叔暗骂晦气，一闪身，兜个圈子奔回哨台，照准那只濡尸的脑门拍了一巴掌，闪身就跑。

那濡尸回转身来，闷声乱叫，失心疯一般朝七叔追来。七叔再不停留，引着这五只濡尸往最远的墙角奔去。大哥和军师趁机攀住木柱溜下来，蹑起手脚，快速穿过内门，进入里寨。

两人一窜进里寨，迅速寻了个偏僻处躲好，一边平抚喘息，一边往四处张望，没见着一只濡尸走动，方才松了口气，就地躲起来，等待七叔进来。

隔了片刻，军师忽然碰了碰大哥的胳膊，朝右前方一指。大哥探出头一望，只见远处一窝花丛下，一个人背对而立，正透过花丛往远处窥望，头还在不停地微微晃动。大哥瞧得惊奇，低声道：“我去瞧瞧。”军师道：“小心点。”大哥点点头，轻手轻脚朝那背影走过去，伸出手往那人肩上一拍，低声道：“嘿，兄弟，看什么呢？”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大哥登时两眼鼓瞪如牛，嘴巴张开，愣了一下，“娘的”一声大叫，扬起大砍刀就劈了下去，正中其前额，一声闷响，大哥虎口震得一阵剧痛，撒了大刀，转身就跑。敢情那就是一只濡尸，正捧着一只胳膊在咀嚼，是以从背后看来是在不停地摇头晃脑。

那濡尸见了活人，又被大哥当头一砍，当即丢掉手中的胳膊，闷声乱嚎，张开手追了上来。大哥跑到先前躲藏处，拉起军师的手，就往更里面冲。这时候碰巧七叔甩开五只濡尸，奔进里寨拱门，刚一进门，就感觉有两只手搭上自己的肩膀。他早已望见奔逃的大哥和军师，知道背后是什么东西，用力一挣，没有挣脱，随即身子前扑，胳膊肘下意识向后一顶，濡尸正好张口咬来，这一顶正好顶在其下巴上，七叔顺势挣开束缚，转过身来，脚踩墨斗，左手拉起黑线，右手砰地一弹，将濡尸击出拱门之外，捡起墨斗。拔脚朝前面的两人追去。

三人在后寨会合，留意了各方动静，由军师牵头，窜进一条偏道，连续转了三拐，终于奔到木牢所在。只见木牢的大门已经翻倒在地上，三人心里都是一惊，知道已经有濡尸闯了进去。

木牢内火光尽灭，想来火把都让濡尸给撞灭了，狭窄的巷道内一片漆黑。三人相互看了一眼，七叔咬一咬牙，从木牢门外取下一只火把，道：“我进去看看，你俩找个近处躲起来。”大哥和军师别无他法，只好攀上旁边屋顶，俯身趴好。七叔将火把举在身前，另一手将墨斗线在火把杆上绕了一圈，拉开来，缓缓往里面迈了进去。

第九章、围困

往里走了十来步，就到了牢房，左右两侧的牢房都破开了好几个大洞，用火探进去一照，可以看见死在地上的囚犯，横七竖八地躺着，浑身是血，全都是被咬破喉管而死。七叔找了几个牢房，都不是关押天机子的所在，再往前走了几步，寂静之中，便听得巷道深处传来一阵沙沙沙的响声，十分轻微。

七叔知道还有濡尸待在里面，再走前去，就要打照面了，当即“霍霍霍”一唤，往前窜出几步，闪身进入一间撞破的牢房，灭了火把，憋住呼吸，隐于角落。

里面的濡尸经这阵声音一扰，闷叫着冲出来，须臾经过七叔所在的牢房，撵到外面去了。七叔不敢大意，再等了等，确定过道里的濡尸都跑出去了，这才摸出灵符燃火，重新点燃火把，往更深处寻去。

他这一招实在大胆，如若出去的濡尸又折回来，那可就没有任何藏身之所了。七叔的心也悬着，快步往里走，寻了几个牢房，终于找到了天机子和天星子二人，可两人都横在地上，浑身上下鲜血淋漓，再没有任何动弹。七叔早已料到这个场景，可当真见到时，心里还是大感失落，摇头暗叹，正要举步往外走，忽听得过道外传来一阵脚步响动，竟又有东西往牢房里走了进来。

七叔暗骂一声，故伎重施，熄掉火把，屏住气息蹲到角落里躲起来。

黑暗中，那阵脚步声极缓极慢，偶尔噼啪两声，听得出是木头断裂、落地，渐渐近了，还可以听出夹杂在其间的另一种声音，而且越靠近越清晰，是鼻子用力嗅气的声响，如果不是身处其间，定会以为是猎狗在嗅辨禽兽。

七叔心底清楚，一只濡尸钻进来了。

那阵脚步声渐渐接近，经过七叔所处的牢房时，停顿了一下，用力嗅了嗅，最终还是往更深处走过去了。

七叔松了口气，凭刚才的印象，摸索到牢房的破洞口，钻了出去，极轻地往外面走。

哪知刚走出两步，突然左脚一紧，被一只手从后抓住，七叔一惊，反转身一脚踹出，哪知却落了空，陡然胸口一紧，竟被两只手提住袍口。七叔应变极快，拉开墨斗线，往胸前的两手一缠，用力一扯。忽听得耳旁响起一声冷笑，七叔一愣，双脚一空，身子已被提起来，接着就一个旋转，被扔进过道深处。他一落地，蹭蹭连退两步，抓紧两旁的柱子，才定住身体。这时前方一串脚步疾响，有东西奔了出去。

七叔刚刚站定，正待追出，陡然两肩一紧，又被抓住。他一个激灵，反转两只手臂，挡住脖子，顿时右手臂传来一股钻心剧痛，已被两根獠牙死死咬住。七叔闷哼一声，硬生生扭过身子，飞起一脚，用尽全身力气，将这只濡尸踢回过道深处，手臂伤口处顿时传来一股撕裂剧痛，一块肉还含在那濡尸口中，被生生撕扯下来。七叔顾不得伤重，捂住伤口往外冲了出去。

大哥和军师趴在屋顶上，看着七叔缓缓走进木牢。大哥就朝木牢的方向努了努嘴，小声问道：“他是什么人？咱们寨子里有这号厉害的人物，我怎么一直不知道？”军师道：“看他的行头像个道士，我只敢肯定是外人，至于他为何混进咱们寨子，我还不得而知。”大哥顿时警觉起来：“外人？莫非是当年逃走的仇家？”军师摇摇头：“刚才在大门外时，我留意了他的样子，从来没有见过，我脑子里没有任何印象，应该不是当年的仇家。”大哥道：“那会是谁？”军师摇摇头，示意自己也无从揣测。

正在这时，一片密集的响动从木牢里传出来，两人赶紧噤声，将身子俯低。只见四只濡尸摇摇晃晃地从木牢里冲出来，沿着道路往外面奔去。大哥急道：“糟了，他肯定遭殃了。”刚要撑起身子，却被军师一把摁住：“不会，依他的能力，绝不会这么快就死了。咱们再等等看。”

如此过了片刻，一只濡尸摇摇晃晃地又走了回来，在巷道里左闻闻右嗅嗅，最终一拖一跨地钻进木牢当中。大哥和军师相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两人都心知肚明，先前那道士就算神仙附体，逃得性命，可这一回濡尸返回去，他只怕是插翅也难飞了。

哪知过了一忽儿，木牢门口一晃，一道人影奔了出来，月光下看不清是谁，但动作灵活多了，绝对不是刚才钻进去的濡尸，而应该是个活人。

大哥暗道了声：“真有本事。”站起来跳下去，走近那道人影，赞道：“真够厉害。怎么样？找到没有？”

军师却一直趴在屋顶没动，他看着大哥跳下去朝那人走近，刚开始还没在意，忽地发觉那人竟然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里顿觉不妙，叫道：“快回来，大哥。”

大哥回头一愣：“什么？”话音一落，背上肩井穴和命门穴猛地一紧，只哼了半声，就软倒在地。

军师看得再清楚不过，大喊道：“大哥！”跳下地来，朝那道黑影扑去。那黑影错开半步，一把抓住奔过来的拳头，狠狠一扭。军师闷哼一声，身子被迫扭向一边，此时离那黑影仅有咫尺之隔，月光下看得明白，赫然竟是天机子！当即切齿道：“是你？！”

天机子面露冷笑：“正是我，嘿嘿，你小子不是想杀我灭口吗？老子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五指扣住军师的脖子，便要发劲扭断。

这时但听一声喝叫，一道黑影从木牢中激射而出，天机子不及反应，便被撞了个满怀，双手撒开，连退数步，劲力尚自不减，一屁股跌在地上，方才止住。他痛哼一声，爬起来道：“有本事，这样都死不了。”

天机子和天星子自清晨被抓上山关进木牢以后，整整饿了一天，到了夜晚，正被折磨得昏昏然，突听得木牢外一片哗然，接着就是噼哩哗啦声乱响，四只濡尸闯了进来，撞烂牢房，见人就咬，须臾便闯到关押两人之处。两人身边的法器都被搜走了，根本无力抵抗，天星子冲上打斗，天机子倒见机得快，直接趴在地上闭气装死。天星子没抵抗两招便被咬死，鲜血溅了天机子一身，天机子却侥幸躲了过去。四只濡尸一直聚在牢房深处啃食尸体，天机子便一刻也不敢动弹，过了好半晌，忽听得一阵“霍霍霍”的叫唤声，濡尸被引了出去，一个人举着火把走了进来。天机子不知究竟，一时没敢妄动，那人却来到自己身前瞅瞅看看。这时一只濡尸折回，那人只好悄悄躲在角落，接着又悄悄溜出牢房，这一切都被天机子听得明明白白。待那人钻出牢房破洞，天机子再不迟疑，陡然暴起，将那人擒住，掷回过道里堵挡濡尸，自己则趁机逃出来。这时见被自己掷回去的人竟然没死，反倒从濡尸嘴底逃了出来，还将自己撞得跌翻在地，着实吃了一惊。但他看出那人半边身子满是鲜血，已经受了重伤，也就不放在心上。他嫉恨那军师得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要上前动手。

这时霍霍闷响，那只钻进去的濡尸张牙舞爪，又从牢房里追了出来，很快外面传来一大片应和声，跑出去的四只濡尸又寻了回来，这一下前后被堵，顿时陷入包围之中。

天机子见机得快，也不赶着报仇，两手攀住木墙就翻上屋顶，双手叉腰，冲军师冷笑道：“我说过，谁动这批货谁就是死，你小子偏不信邪，嘿嘿，现在我就亲眼看看，你小子是怎么被撕成碎片的！”

军师俯跪在地上，抱着大哥的身子，环眼去看周围的形势，所处乃是一条窄窄的巷道，左右两面是高高的木墙，前后则是嗜血成性的濡尸，唯一出路是在头顶，可顶上又有天机子守着，必然爬不上去。如此四面遭围，除非自己是土地公，会遁地之术，否则绝无生还之理。他紧了紧抱大哥的手臂，转眼望着七叔，眼中流露出黯然之色。

第十章、牢顶

七叔只看了一眼前后，心中已有计较，此时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前后虽都有濡尸，但后方是四只，而前方只有一只，很明显，突破口在前方。至于冲过去后，唯一的路就是钻进木牢，木牢内没有其他通道，到时该怎么办，七叔却无暇多想。

但听七叔大喝一声，飞起一脚，踢在前方濡尸的肚腹处，再抓住其手，运转巨力，将整个濡尸抡向空中，掷向身后围拢来的四只濡尸，然后一把拉起军师，叫道：“进木牢！”军师抱起大哥，钻进木牢，七叔在后掩护，匆匆退入。

天机子在屋顶上看得冷笑不止，三人钻进木牢，不过是苟延残喘之举，木牢里没有其他通道，只要五只濡尸一追进去，他们必死无疑。

七叔一进木牢，四周黑暗袭来，立马抖燃灵符，照亮脚下过道，往里面退。很快他就照见刚才掉在地上的墨斗，当即捡起来，将两头绑在木柱上，横在过道中间，然后再往里退。

五只濡尸追进来，最前面的一只很快撞到墨斗线上，啪一声响，被弹了回去，如此连续冲了好几回，都被墨斗线拦住。濡尸屡遭阻拦，狂性大发，挥舞手臂一顿乱砸，噼噼啪啪，将周围牢房的木柱全部打断，木柱一断，墨斗线没有着落，也随着散落在地，五只濡尸没了阻拦，呼呀呀往里扑来。

七叔将墨斗线一拉好，立马退往更深处，将被咬死的囚犯拖出来五个，叠在过道内，须臾便有三尺之高。他再抖燃灵符，往尸体上一点，尸体上的衣服一点即着，火苗迅速上蹿，五具尸体很快着起大火来。等到五只濡尸冲破墨斗线扑过来时，火已经蔓延到两边牢房的木柱上，燃起熊熊大火，濡尸顿时不敢靠前。

七叔抓住机会，顺着木柱爬上横梁，向下道：“给我一根大的木头！”军师赶紧捡起一根断掉的木棒往上递。七叔接过大木棒，坐在横梁上，朝准屋顶，帮帮帮一轮猛捶，但听啪哗一声巨响，屋顶竟被他砸穿一个洞来。七叔把洞捣大，直到足以容一人通过时，才向下方道：“快爬上来！”

军师毫不迟疑，先抱起大哥的身体，七叔拉住，提起来，将大哥从破洞处送上牢顶，接着将军师拉起，相继钻出破洞。

木牢里的大火越燃越盛，滚滚浓烟顺着牢顶的破洞直往外冒，飘散在漆黑的夜空当中。七叔就站在破洞旁边，军师抱着大哥，站在另一侧，皓月之下，对面房屋的顶上，天机子正笔直地立在当处。他万料不到这三人竟还能活着钻出来，当即怒火中烧，跳下地，爬上这边的牢顶，大步走来，脚底茅草纷飞，掀起一股肃杀之气：“真没想到，你们还真他娘的命大！不过这回，老子再让你们活着下到地面，誓不为人！”

七叔深深吸了口气：“天机道长，下面濡尸横行，要是跑出了这个寨子，可就祸害无穷了，还望你把一己恩怨抛在一边，先解决了濡尸再说。”

天机子闻言止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不仅知道濡尸，还能屡次三番从尸嘴里逃出来？”

七叔道：“实不相瞒，我也是个修道之人，当过几年道士。”

天机子道：“一日入道，终生为道，什么叫做当过几年道士？我明着告诉你，濡尸一出，无法可治。一句话，你到底是要帮他，还是站到一边？”

七叔道：“天下没有无法可治的东西，濡尸是你运来的，你当然有解救之法，还望出手相助。”

天机子道：“如此说来，你是非要硬插一脚了？如此更好，我就成全你，要我制服濡尸，除非赢过我的拳头！”话音一落，踢起一蓬茅草，罩向七叔面庞，顺势一拳，藏在茅草之后，击向七叔胸口。

七叔的右臂被濡尸咬掉了一大块肉，加之刚才运用过度，血流过甚，已经麻木。他左手劈开茅草，横臂格开来拳，借势退了两步，说道：“天机道长，我打不过你，认输就是，还请你制服濡尸。”

天机子却不应话，嘿嘿一笑，只管一拳一脚地招呼上来。

七叔过了几招，连退数步，脚底一空，半边身子已经悬在破洞上方。他身子一歪，腹部就露出空当，天机子见机俯身，连环两拳，击在七叔小腹，七叔被巨力掀得飞起，砸在屋顶上，骨碌碌滚出屋檐，好在他反应神速，一把抓住翘起的犄角，身子晃晃悠悠地悬在空中。

天机子见状，不再理会七叔，方向一转，朝那军师走过去。军师抱起大哥，转身奔逃，天机子几步抢上，一脚踢在军师后背，将他踢得扑向地面。但军师顾忌大哥，硬生生将身子一翻，以背着地，大哥的身子砸在他身上，只感觉四肢百骸都散了架般，五脏六腑也像移了位似的。

天机子道：“我从广西运货，走了半个多月，方到这里，离怀水城本只有一天的路程，可偏偏在这时，你抢了我的货，现在濡尸尸变，我怎么跟买主交待？！都是你个狗日的，什么不好做，偏偏做土匪，还是个土匪头子！你既然这么喜欢我的货，我就让你好好亲近亲近！”话音一落，撮起嘴唇，“霍霍霍”地连番长啸，声音铺溢开来，震得满山都是回声，振荡不绝。

很快，山寨四处响起“霍霍”的回应声，外寨有，里寨有，几人脚下的木牢里也有，声音越来越近，只眨眼的功夫，十二只濡尸全都聚在牢房下方，一起抬头望着上面，“霍霍霍”地不停闷叫。

天机子道：“只可惜濡尸二次尸变，再无降服之法，唯有用火烧毁，这批货，终究是运不到买主手里，我半个月的功夫，也都全白费了！”说着咬牙切齿，“你这么喜欢濡尸，千方百计也要抢上山，既然这样，我就成人之美，让你好好享受享受，下去吧！”飞起一脚，将军师踢出屋脊，骨碌碌滚下屋檐。军师身子悬空，一把勾住犄角，和七叔一样，一左一右地吊在半空。下方濡尸顿时霍霍狂叫，围在军师和七叔下方，只等两人一掉下来，立马十二嘴分尸。

天机子道：“宝贝们别叫，我这就让你们打打牙祭。”说着弯下腰，将那大哥抱起。

军师悬在半空，正努力往上爬，刚探出半个头，见状大叫道：“牛鼻子！这事是我干的，你要是好汉，报仇就冲我一人来，不要伤害我大哥！”

另一边七叔吊在半空，他只有一只手能用，无法攀爬上去，见下方濡尸徘徊，心里也是忧急如焚，过了好一会儿，才忽地想起自己怀中之物。他费力屈起麻木的右臂，往怀中掏了一阵，终于掏出那截用红纸封口的竹筒。

这时天机子已经大声笑起来，笑声之中，他两手一送，大哥的身子划过军师的头顶，落向下方的濡尸群。十二只濡尸立马一哄而上，鲜血飞溅，那大哥连叫都没叫上一声，转眼就化成一堆肉末。军师撕心裂肺地大叫道：“大哥——”天机子哈哈直笑。

七叔刚把竹筒掏出来，正要用指头戳破红纸，哪料军师大叫声起，他往旁边一转眼，就见到大哥掉进濡尸群中，被撕成碎片，这一幕令他的手不自觉一抖，原本右臂就已麻木，这一抖，竹筒顿时脱手，红纸还未起封，里面的女鬼就出不来，七叔“啊”地一叫，望着竹筒掉落下去，一颗心也渐渐往下落，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那竹筒在空中旋了两下，啪地掉在地上。

七叔指望放出女鬼，救自己性命，可这时竹筒还未起封，就掉在地上，等于是无济于事，他顿时绝望地双眼一闭。

天机子尚还傲然站在屋顶，见那大哥已经被撕成碎末，军师痛苦得撕心裂肺，心里大感满意，哈哈说道：“看你伤心，我也过意不去，既然送了你大哥，我也不会忘了你，你也去吧，黄泉路上正好搭个伴儿！”说着缓缓沿着屋檐走下，嘿嘿一笑，抬脚就朝军师挂着的双手踩下去！

这时，忽地一股阴风掠来，天机子心里打了个突，眼角一花，连忙转眼，身边竟已多了个人！他吓得一跃拔起，跳开数步，再回头看时，这人竟是个女子，容颜娇美，忽地瞧清月光照射下，这女子竟连影子也没有，天机子顿时恍然，道：“好你个女鬼，这里是是非之地，识相的就快点走开。”女鬼闻言，转头看向七叔，七叔道：“快救我上来！”女鬼施了一福，一拂袖，一股大风平地兜起，七叔和军师只感觉身子一轻，已翻回屋顶之上。

原来那竹筒掉到地上之后，发出一声啪的声响，旁边的几只濡尸听得，都一哄撵过来，望着七叔张牙舞爪。他们的脚几踩几蹬，竹筒被压了几下，啪地就破了，竹筒一破，女鬼便得了自由，又在夜间，顿时现出身来。

天机子恨得咬牙，道：“你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撒野也不瞧瞧地盘，我今天就打得你灰飞烟灭！”他身边没有任何法器，就把两只手的食指咬破，在左右掌心各画了一个血太极，舞开双掌，朝那女鬼拍去。

那女鬼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见眼前这人朝自己扑来，本没在意，只轻轻一让，哪知天机子双掌一转，扫中她腰际，她顿时感觉到炙痛，一声尖叫，飞上屋脊，瑟瑟后退，叫道：“七叔救命呀！”

七叔知道这女鬼生性娇弱，想要站起来帮忙，可刚才被天机子击中的两拳，连内里都受了伤，一时竟浑身乏力，站不起来，忙道：“姚姑娘，他没有法器，你不用怕他。”

姚姑娘“哦”了一声，这时天机子又已追到，血太极一晃，一掌拍中姚姑娘肩侧，姚姑娘“啊呀”叫起来：“七叔，痛！”又慌慌张张退了好几步。

七叔空自着急，叫道：“快用袖子打他！”姚姑娘连忙举起手，却一直举着，始终没敢打下去，嘴里只说道：“七叔，我怕。”天机子嘿嘿冷笑：“你是修道之人，竟敢私下里养艳鬼，我今天就打她个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双掌挥击，罩向女鬼周身。

姚姑娘只能后退，须臾便退到边沿。木牢为防止囚犯逃走，是依崖而建，背后就是悬崖。姚姑娘退到边上，再往后就是悬崖，已是退无可退，顿时心急如焚，望向七叔，只见七叔不停地做出击打的手势：“快打他，还手啊！”见天机子已经扑来，双掌挥舞，就要将自己逼落悬崖，当即尖叫起来，闭上眼，手一挥，由高往下挥了下去。她的尖叫声一直持续了一阵，见身前没了动静，才一点点睁开眼来，却见天机子已退到了远处，双眼露出凶狠之色。

天机子见她不停后退，本以为她不敢还手，忽然一袖子打下，他一时疏忽，竟当头着了一击，连忙跳开数步，咬牙道：“你竟敢还手，好，我叫你还手！”抖开双掌，又攻了上去。

七叔在远处叫道：“姚姑娘，你瞧见了，袖子长，他空着手打不过你，快打他！”

姚姑娘一直不敢动手，只因她生性娇弱，总以为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和别人动手只有被欺负的份儿，她却不知一朝变成了鬼，比起凡人，力道和速度便强了数倍。她刚才一还手，竟把这么凶恶的天机子都打退了丈远，心里已有了些许自信，又见天机子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打得自己永不超生，步步紧逼，兔子逼急了都要咬人，还别说是只女鬼。姚姑娘无奈之下，只好挥舞长袖还击。不出手则已，这一出手就不得了。天机子没有法器，空着双手，中间隔了两条丈长的袖子，打不着对方，反被逼得步步后退，几次想抓住袖子，哪知那袖子滑溜异常，每每抓住，经姚姑娘一拖，都像泥鳅般溜了出去，几个回合下来，姚姑娘不退反进，把天机子逼得左右支绌。七叔在远处叫道：“姚姑娘，快把这恶人打下去。”

姚姑娘天性单纯，见天机子在自己的袖子下左歪右倒，出尽洋相，不由生了玩闹之心，把袖子舞得更加灵动，逼迫天机子跟跳舞一般，看得她笑出声来。

天机子心底有火，再也按捺不住，跳开数步，闷声一喝，脱下衣服，登时露出赤裸的上身。姚姑娘一见，“呀”的一叫，捂住双眼，不敢直视，只从指缝间偷偷地望，看他要干什么。

天机子拿手指在木檐上一抹，顿时割开一道口子，鲜血冒了出来，他抖开衣服，用手指在衣服上写划，须臾大喝一声，抖开衣服，月光之下，但见其衣服之上，赫然画出驱鬼符箓，暗冒红光，宛然是一道巨型符咒，他牵住衣服两角，就朝姚姑娘罩来。

姚姑娘慌忙挥出袖子，哪知袖子一触上那衣服符咒，立马就弹了回来，丝毫不起作用。她顿时慌了神，玩闹之心早就没了，大喊：“七叔救命！”躲开这一罩，闪到天机子身后，天机子衣服一扫，打在姚姑娘背上，姚姑娘惨叫一声，只觉背上火烧一般，身子飞起，跌在七叔身前。七叔急呼：“姚姑娘，姚姑娘！”

姚姑娘好不容易爬起身子，眼圈已经红了：“七叔，我不打，我不和他打，好痛。”七叔忙道：“不打不打，你快走，怀水城就在东北方，一天就可以到！”姚姑娘道：“那你呢？你说过要送我去的。”七叔面露苦笑：“我怕是送不了你啦。”望一眼满脸阴黑、阔步走来的天机子，又道，“你去了怀水城，不管能不能找到他，都要赶紧去阴间报道，三十天的期限一到，你就要受刑的。”

“不，”姚姑娘回头望了一眼，说道，“他要杀你，你不走，我……我也不走。”

“你快走，他杀不了我。”七叔想要挣起身子，勉力撑持，腿脚却打颤，又扑倒在地。

姚姑娘看在眼里，心里再明白不过，轻轻咬着嘴唇：“七叔，若不是蒙你搭救，我早就灰飞烟灭啦，我虽然身子孱弱，但也懂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七叔听到这里，已经面露焦急，想要喝话，一口没接上来，竟一时语塞。只听她继续说道：“付大哥那里，就劳烦你转达一声，说……说泉儿没有辜负诺言，一直在……一直在等他。”一句话说完，蓦地站起来，咬着嘴唇，忍住背上疼痛，跨上两步，抖出长袖打向天机子面门。

天机子衣服一摆，荡开长袖，跟着两步抢上，衣服往姚姑娘身上一罩，抬起印有血太极的右掌，奋力一击。这一摆一罩一击，都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掌一拍出，立马结结实实地印在姚姑娘的心口。一声短促的痛呼响起，姚姑娘双眼微合，身子倒飞出去。

第十一章、打魂

“姚姑娘！！”七叔胸中如遭火焚，惶急之下，也不知哪来的气力，两腿一硬，竟猛地站了起来。姚姑娘的身子正好飞起，有如离弦之箭，向后激射而来，正好砸向七叔。七叔只感觉眼前一晃，被击得后滑数步，定身一看，汗毛都竖了起来。敢情姚姑娘这一砸，魂魄竟砸进了七叔身体，反将七叔的灵魂从体内挤压出来。七叔看着自己的身子就在前方两丈处，缓缓地软倒在地，心里顿时大惊。

所谓“十五月圆夜，阴魂打魂时”，说的便是满月之夜，以重力将阴魂打入阳人体内，只要力道足够，便可以逼出阳人体内本身的魂魄，这称为“以魂打魂”。宋末元初时，天下道派横行，符箓三宗之一的茅山上清派，出过不少邪道人士，凭借自创的先天异术，叱咤风云，横行天下，其所侍邪术之中，便有这门“以魂打魂”术，可以用所养之鬼，打入阳人体内，阴魂阳化，借尸还魂，成为“活死人”，再操纵一大批活死人为其卖命，得以飞扬跋扈，横行四海。

刚才天机子那一击，衣服上画有巨型符箓，掌心印有血太极，再配上阴月满圆的天时，生发出巨大的道术之力，足以将姚姑娘的三魂气魄打得消散一半，用如此一击，将姚姑娘误打误撞地打入七叔体内，正好合了“以魂打魂”之理，七叔的魂魄顿时被打出体外。打出体外的魂魄，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打回体内，但七叔所惊心的是，这一出一进，阳人的魂魄擅自离体，有违阴间常法，依阴律来，阳寿便要折去十年，是以千百年来，“以魂打魂”术都是归在“符箓十二邪术”之列，从未有过变更。

天机子也没想到会有如此变故，看着眼前情景，经悬崖外的山风一吹，浑身都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七叔从未有过身为魂魄的体验，只感觉身子轻飘飘的，好像一阵风都可以吹走一般，脚底踮了踮，还是可以感觉得到屋顶的存在，心里才松了口气。当务之急，是要打退天机子，然后依葫芦画瓢，将自己打回躯体之内，否则天一亮，再要“以魂打魂”，就得等到一个月后的又一次月圆了。想法一定，手一挥，就感觉到浑身都有一股异样的劲力，连脚下的茅草都被带动起来，当即亮了一个“措手势”，朝天机子拍去。

天机子不料弄巧成拙，他无法器在身，光一个弱不经风的姚姑娘，就逼得他脱掉了上衣，此时换了七叔这个大男人的魂魄，再加上七叔本身就是修道之人，懂得许多驱鬼之术，如此知己知彼，那天机子就更加无从抵挡了。他只换了三招，便被掌风扫中，一个踉跄，险些翻下屋顶。下方十二只濡尸，正巴巴地望着上头，顿时霍霍闷叫。

七叔丝毫不给天机子任何喘息的机会，灌注异力的拳脚送出，有如穿花叠影，昏暗的月光下本就不甚亮堂，天机子短短数招之内，又遭三下重击。这一下他心底明白，今天要再斗下去，那就得死在这云棉山上了，赶忙往左走个虚招，一个声东击西，身子从右边蹿出，绕过七叔，电一般击向远处坐着的军师，他即便要逃命，在此之前，也不望报白日里的一箭之仇。

那军师眼见大哥身死，心里早就没了着落，远处一番打斗，他都没瞧进眼里，直到劲风割面，他才回过神来，天机子的手掌却已经奔至面门。

七叔身子飞起，比天机子去得还急，击向天机子后背。天机子感觉身后异样，不料七叔来得如此之快，要是他这一掌劈在军师胸口，必然将仇人打得喷血而亡，但遭此一阻，又会被身后的七叔击得重伤，到时根本就没法逃得性命了。只这须臾之间，他的脑子里已转过数个念头，脚底一点，身子从军师头顶掠过，跳下牢顶，脚一落地，就撒开来往远处飞奔，顷刻间便消失在巷道转口处。十二只濡尸顿时如疯了一般，霍霍霍跟着追了出去。

七叔松了口气，冲回肉身处，将它半扶起来，一边摇晃一边叫道：“姚姑娘，快醒醒，姚姑娘！”过了半晌，肉身微微睁眼，姚泉悠然转醒，轻轻叫了声：“七叔……”

七叔心如刀割，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痛苦而又犹疑的神色，如若“以魂打魂”，就算丢掉十年阳寿，他也不会太过放在心上，但关键在于，姚泉的灵魂经天机子一击，已经消散大半，如果再经自己将她撞出肉身，必然魂魄消尽，灰飞烟灭。但如果不“以魂打魂”，自己且不就无端成了阴间幽灵，做了未死之鬼。

姚泉也感觉到身上异样，低头瞧了瞧，竟然发现自己的身子是七叔的肉身，又见七叔状若浑白透明，便猜到了个大概。她露出一丝苦色，声音虚弱至极：“七叔，你快……回你自己的身子。”

七叔痛苦地摇摇头，心中纠结至极，恍惚间，只觉眼角一湿，忍不住仰天悲啸。远处满月西斜，眼看着这十五之夜，渐渐便要沉到西天之下。

姚泉见到七叔的痛苦状，又猜到了几分，轻轻说道：“七叔，我本就是痛苦之身，等了付大哥三年，也躲了战乱三年，可最后还是没有躲过，爹娘死了，孩子死了，自己也死了。我早就痛苦不堪，若不是遇上七叔，这身子早不存在了……咳咳……”她轻轻咳嗽了几声，七叔道：“姚姑娘……”姚泉摇摇头，说道：“灰飞烟灭，于旁人来讲，是沉沦之苦，可于我而言，却是莫大的解脱，七叔，当日你阻拦了我，这一回，你就成全我吧……”

七叔闭上双眼，迎着山风吹拂，悲从中来，眼角流下两行清泪。他忽地想起上一次落泪的情景，三年之前，那个清晨，拉开卧房的门，迎着火红的朝阳，白管家和福生静静地躺在沙土之上，那一幅场景，如铭如刻，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眼前姚泉微微一笑，七叔的嘴一张一翕，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七叔蓦地站起来，大吼一声，震得满山回响，仿佛四面八方都有人听见，相跟着做出回应。悬崖外瀑布倾洒，水声叮咚不绝，有如至臻弦乐。七叔缓缓扶起姚泉，慢慢放手，姚泉挺住身子，摇摇晃晃地立在山风之中。七叔向军师低语几句，然后站在姚泉身前，紧紧地闭上眼，仿佛一尊永不动弹的腊像。

军师收拾起黯然的心思，静静地捡起地上的符咒衣服，贴到七叔胸口。七叔顿感胸口炙热，有如火烧火燎，一把摁住衣服，大喝一声：“来！”声音却痛苦至极。

军师提起手掌，深吸一口气，咬住下唇，朝七叔胸口，奋力地击了出去。

……

第十二章、下山

七叔再睁眼时，四肢百骸软弱无力，一回自己肉身，阴力全失，诸般痛苦袭来，令他压不住要嘶声呻吟。他硬撑起身子，看见躺在远处的姚泉，费力走上去，坐在地上，将她轻轻抱起，唤着她的名字。

姚泉的身子已如轻烟一般，尚在逐渐淡去，她睁眼看看七叔，又合上眼，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轻轻道：“付大哥，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

七叔心如刀绞，空有一身道术，却无能为力。他抱着姚泉来到屋顶尽头，临着悬崖而坐。溪水坠涧，哗啦轻响，风动树摇，落影婆娑。姚泉幸福一笑，声音却细若蚊吟，渐渐地再也无法听见。

遥远启明星升起，月光收敛，朝阳就要破云而出。姚泉的身子却淡若无物，越发轻柔，终于化作一丝青烟，飘散在悬崖上空。七叔仿佛定格在屋顶边沿，远处朝阳破壳，光彩倾洒，映得他全身如缀了黄金一般，说不出的耀眼夺目。

良久，他才站起身子，在晨风中吹了一忽儿，又调养了一下内伤，手脚有了些力气，才转身走回，拉起落寞无神的军师，缓缓下到地面。

天一亮，濡尸群便躲进阴暗之处，不敢现身。七叔和军师恍恍惚惚地走到寨门，敲打起来，门从外锁住，却无人来开。军师大喊数声，也无人应和。

两人只好翻上哨台，身子却无端定住了。寨外空落落一片，没有一个人影。敢情他们进去后，过了好一阵都没有出来，大伙儿便认定是死在里面了，胆小的已经摸黑下山，逃得尽可能偏远。一夜过去，数百人早已全部走空。

军师呆立半晌，悲极反笑，大声叫道：“走了好，都走了好！三年啦，一夜都走了！大哥死了，大哥也死啦！！哈哈哈！”一拳打在木头上，震得哨台都轻轻晃了晃。

过了不知多久，两人才相继下到地面，七叔知道濡尸还藏在寨内，被咬死的人经过十二个时辰，也会发生尸变，到时就无法控制了，于是说了道理，问道：“眼下只有把寨子烧了，才能永绝后患，你说怎样？”

军师先前大吼一番，已经发泄了不少悲绪，闻言只轻声说道：“烧了吧，都烧了好，空留着让人伤神。”

七叔点点头，回进寨中，在各处点了火，才走出来，从外面锁死寨门。

很快，寨内便传出霍霍的惨叫，那是濡尸被烧，毁灭前的叫声。大火越烧越高，七叔尚怔怔地望着，军师却忽地道：“走吧，还有什么值得看的。”举足下山，七叔只好跟着往下走。两人一路无言，良久走过山腰，回头一望，火光早已不见，透过树枝，可以看见滚滚的黑烟翻转着飘向天空。

这时，旁边草丛一动，一只野兔受了惊，窜出来，转眼就消失在远处的草丛里。七叔没怎么在意，军师却眉头一皱，露出奇怪的神色。七叔以为他还在想昨晚的事，便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人活着，总要继续走下去。”

军师点点头，忽地止住脚步，面容冷峻，嗓音冰凉：“告诉我，你是什么人？昨晚混进寨子，又想要干嘛？”

七叔一怔，浑不料眼前这人将问题问得如此直接，心想他既直来直去，再加上又一同历经了一场生死，便也没什么顾虑，不假思索地道：“我姓亓，复名念心，三年前观音镇人，认识的都叫我七叔，昨晚进入山寨，乃是为了追查濡尸的来龙去脉。”

军师猛地扭过头来，目光如炬：“你就是观音镇的七叔？”

七叔一愣：“你知道我？”

军师咧开嘴，干涩地笑了笑：“知道，你抗拒日本鬼子，都说你死了，没想到却还活着。”

七叔苦笑道：“我本就该死掉的，可老天爷偏要玩弄我，硬让我在这世间多受几年罪，我抵不过老天，只好苟活下去。”

军师微微点头：“死了一了百了，活着却是空受苦痛，三年前我本也该死掉的，若不是大哥搭救，我哪里还能活到现在？如今大哥死了，活命之恩，我竟无法相报，惟有……”顿了一下，声音突转冷峻，“惟有找出天机子，杀了他，为大哥报仇！”

七叔道：“他昨夜逃下山去，现在都不知身在何处，你如何找他？”

军师道：“他的货是送去怀水城的，现在货没了，他好歹要去知会买主一声，我这就赶去怀水城，非要找出他，杀了为大哥报仇不可！”拱手道，“咱们就此别过。”说完大步就走。

“且慢！”七叔叫道，军师应声止步，七叔道：“我也要去怀水城办事，不妨搭个伴，再说姚姑娘是因他而灰飞烟灭，这笔账，我也要找他算。”

军师道：“如此甚好，我正担心一个人对付不了他。我叫梁放，你直接呼我姓名就是。”

“梁放？”七叔念了一遍。

梁放奇道：“怎么了？”

七叔道：“我记得以前平水镇上有个梁放，不知你认识不？”

梁放苦笑起来，答道：“当然认识，我便是那个梁放。”

七叔吃了一惊：“你就是观音镇上冯家的女婿？”

梁放眼望前方，缓缓叹道：“没有成亲，何来女婿？时候不早了，咱们快点赶路吧，迟了可别让那恶人跑掉了。”说完迈步就走。

七叔不料眼前这人竟是当年冯媛的未婚之夫，没想到三年之后，竟会在这土匪寨中识得，世间机缘，莫过于此，端的难以置信。七叔轻轻摇了摇头，紧步跟了上去。

第十三章、入城

两人在路上歇了一夜，翌日午间，便赶到了怀水城。怀水城是座古城模样，四四方方，周围都筑有三丈高的城墙，城墙外的护城河却被填平了，成了实地，在城中央，有一座巍峨石塔，整整十五层高，即使在城外老远的地方，也一眼就能够望见。两人尚在远处，就望见城门口有不少人正在进出。七叔想起师叔的求援，说是怀水城尸变，但看这人流进出的样子，不像是有尸变的啊。梁放则分外希望找出天机子报仇。两人一者迟疑，一者迫切，双双通过门口卫兵的检查，进入到城内。

一进入城内，就更令七叔大惑不解了，但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熙攘嘲杂，跟个大都市一般繁华。姑且不去考虑尸变不尸变的问题，就算一切安好，但这里仅仅光复才半年，只这半年的时间，一座小小的县城，如何会发展到如此繁华热闹的地步？

七叔抱了老大一个疑问，梁放却当先走入一家客栈，两人要了午饭，梁放起身到柜台处拿酒，借机和老板聊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走回来。七叔道：“他怎么说？”

梁放道：“没见过什么道士，问起天机子的样貌，也是一概不知，看来就算天机子到了怀水城，也肯定没来过这个客栈。”

七叔道：“那你有没有问他，这里为什么如此繁华？”

梁放道：“我问了，一进城我就觉得奇怪，现在战乱，这里才光复没多久，哪来的这么多人？老板他不知道，说这只是最近半个月才有的事，半个月前，这里也是一片荒凉，开张的店铺寥寥无几，还都是供应军队的，可这半个月来，不知为何，每天都有许多人进城，客源广阔，连附近县城的商家都搬到这里来经营了。”

七叔奇道：“最近半个月？”心中默算，半个月前，刚好就是师叔求援的那几天。想到这，七叔站起来，走到柜台处，老板赶紧一脸笑颜地迎过来：“客官，需要些什么？”

七叔道：“这里还有住宿吧？”

老板看了一下房册：“还有一间。”

七叔奇道：“只有一间了？”

老板道：“是啊，客官，最近生意特别好，别的客店估计都是满的，我这儿的一间，还是刚才有人退掉的，您要不要？”

七叔点头道：“那先定下了。”问好价钱付了两天的账，又道：“老板，你们这儿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老板搔着头道：“没有啊，没听说发生过什么大事儿。”

“怪了，”七叔问道，“怎么街上这么多人？”

老板也皱起了眉：“不瞒您说，我也不知道，这些人忽然就来了，而且好多都是外地人，一来就都住下不走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总是好事，人越多，咱的生意才越好嘛。”

七叔点点头，笑道：“那就祝老板年年生意兴隆，多多招财进宝。”

老板笑得合不拢嘴来：“哎哟，客官这话，真是抬举小老儿啰。”

七叔道：“老板别客气，说实话，我到这里来是找故人的，不知老板认不认识一个叫胡雪心的妇人，大概都有五十多岁了。”

老板想了想道：“不认识，客官要找的应该是好几年前就住在这里的人吧？”

七叔点点头，老板道：“那可就对不住了，我是光复后才搬来做生意的，真不知道这人，对不住啊。”

“哪里哪里。”七叔回了礼，又要了一小壶酒，走回桌前坐下，冲梁放摇了摇头。七叔喝了几口酒，眉头却一直解不开，心中疑云重重：“如果半个月前怀水城真的有严重的尸变，这店家没理由不知道，师叔到底是在干嘛？”心想须得到城里四处打听一下，总得先问到师叔的下落再说。

这时，那老板的厚实声音响了起来：“哟，苏先生，你回来啦！这一趟生意，一定好得不得了吧！”店内的所有食客一起扭头，但见那老板拱着手迎到了门口。一个约摸四十来岁年纪的中年人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其一身富家老爷的打扮，留着平头，脸色精神饱满，容光焕发，闻言握住客店老板的双手，说道：“姜老板，承你吉言，这一趟可没白跑，哈哈哈。”寒暄了几句，忽回头道：“丫头，躲着干嘛，还不进来见过姜伯伯。”

话音落了半晌，一个芳龄女子才不好意思地跨进门来，挽住苏先生的胳膊，冲那老板喊道：“姜伯伯好。”姜老板道：“好好，今天又见面啦。”苏先生道：“哦？你个丫头，又天天来白吃白喝吧。”那女子顿时做出一副不知情的表情，道：“没有啊，我只晓得……爸爸每次回来都会来付账的。”苏先生和姜老板相视一眼，大笑起来。

笑罢，苏先生点了一下那女子的额头，道：“还不把东西给姜伯伯，藏在背后干嘛？”那女子冲苏先生做了个鬼脸，然后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上前数步，双手递给姜老板，甜甜地道：“姜伯伯，这是我爸爸特地带给您的雨井烟丝，您一定要收下。”

自打一进门，这女子就一直靠在苏先生身侧，容貌模样都让苏先生给挡住了，这时她走上前送礼，整个身子才显露出来，客栈里的食客大多都是男人，乍一看，都觉眼前一亮，情不自禁地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这女子挽了个散淡的发髻披在背上，乌黑的长发下面，着一身青绿色的软棉衫子，容貌清新可人，有若一缕初春的清风吹了进来，暖得每个人心里都如堕温泉一般，浑身上下说不出的受用，连七叔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回头时，却见对面的梁放正手握酒杯，僵在嘴边，眼睛望着那女子，宛如在山下望着峰上的无限美景，良久，才慢慢地品了一口。

姜老板笑得老脸上皱纹横褶，接过来道：“苏先生，您真是太客气啦！来，楼上请，我马上吩咐桌菜给您接风！”

苏先生忙摆手道：“不麻烦，不麻烦，我还要给西口的廖老爷送点东西过去，就不打扰啦。”

“这哪行？”姜老板一定要留他吃饭，苏先生婉然推脱，姜老板只好道：“那下回您来，我可不准您再走啦。”苏先生笑道：“好，下回你就是赶我走，我怕也要赖着不走！”两人笑言一番，相互道别，那女子道：“姜伯伯，那我和爸爸走啦。”挥了挥手，跟在苏先生后面，出了客栈。

梁放忽地站起身来，就往外走，七叔道：“你去哪？”梁放回头道：“我出去转转，过会儿就回来。”转身便出了客栈门。七叔笑笑，拈起酒杯掂了掂，仰头一口干了。

梁放走出客栈，望见苏姓父女已经过了大街，便赶紧几步，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后面。那女子一直拉住父亲的胳膊，不停地轻轻扭动，好像是在撒娇，街道两旁不停有人打招呼，苏先生点头应承，对女儿的撒娇却板起脸不应。

转过两道街，走入一条巷子，很快便到了一座府院面前，那女子见撒娇不见效，就把苏先生的身子摇得更厉害了，苏先生道：“女儿家家的，一天到晚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啊唷，我这副老骨头都快被你摇散架啰！”说着竟笑了起来。

那女子却不肯松手：“爸爸，我要去看看嘛，你就让我去嘛，我保证帮你把书借回来。”

苏先生笑道：“不行，女儿家喜欢什么不好，偏要去喜欢那些东西。”始终不肯。那女子小嘴一扁，忽地看见身后站在不远处的梁放，心中一动，朝梁放招了招手。

梁放一愣，指了指自己，那女子点点头，招他快点过去，梁放便走近前去。那女子忽地说道：“爸爸，这位大哥有事找你！”苏先生应声回头，见了梁放，先是一愣，那女子趁机溜出父亲的臂弯，往远处逃跑，一边叫道：“爸爸，我帮你借书去！”苏先生这才知道上了当，刚转身喊了半声，女儿却已经转过弯口，跑不见了。

苏先生脸上露出歉意，道：“这位小兄弟，女儿家顽皮，倒是吓着你啦。”梁放忙道：“没有没有。”苏先生笑道：“不当之处还请包容，那就别过啦，咱们有缘再见。”梁放拱手回礼，苏先生便推开门，进了府院。

梁放待大门关好了，才加快步子，朝刚才那女子消失的方向跑去。刚跑到转口，忽听身后有人大声叫道：“小子，站住！”

梁放应声回头，只见身后刚才还空旷的巷道里，不知何时竟多出来了七个男人，模样看起来都只二十来岁，穿着打扮齐整，一看就知道家中比较富裕。

梁放没有在意，以为不是在叫自己，转身又要走，后边几人顿时大叫道：“就是你，小子，别走！”加快脚步，呼呼呼撵了上来，将梁放围在中心。

梁放奇道：“诸位拦住我，想必有什么事吧？”

一个红袍公子喝道：“那当然，而且还是大事！说，干嘛跟着七七小姐？！”口气便跟审问囚犯一般。

梁放道：“七七小姐？”

红袍公子推了一把梁放的胸口：“别给我们装傻充愣，从南街跟到这里，想勾搭七七小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警告你，离七七小姐远点，小心我们揍扁你！”

梁放恍然大悟，心底隐隐有气，但却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道：“各位大哥，小的……小的知错了，我不是想勾搭，我其实是想……是想……”

“是想什么？”好几个人厉声喝问。

梁放支支吾吾地道：“是想……是想……偷点东西……”

“什么？”七个公子哥一听是想偷心上人的东西，顿时勃然大怒，挽起袖子就要开揍。

梁放赶紧哈下腰求饶：“各位大哥们饶了小的吧，饶了小的吧！”七人哪管这些求饶话，眼看拳头都要打到身上了，梁放忙道：“这样吧，我……我帮你们追求七七小姐，我帮你们还不行吗？”

七人顿时停了下来，红袍公子嘲讽道：“就你这副烂样子，还想帮我们？真是天大的笑话，哈哈！”

梁放怕他拳头落下来，抢过嘴道：“我帮你们英雄救美！”

七人一愣：“英雄救美？”都不禁来了兴致，“怎么个救法？”

梁放直起腰来，道：“我还是当贼，我去抢七七小姐的东西，你们就等在路上，到时候杀出来，打我一顿，不就当了一回英雄吗？而且是人人有份。”

这一说，倒是把七个人都说得心里痒痒，红袍公子忽地道：“不对，那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梁放道：“我也不要好处，就是你们打我时，这个……下手的时候，轻一点就好。”

七人哄笑起来：“放心，我们动作做得大，下手的时候不加力道就是，对吧，各位。”

梁放赶紧赔笑道：“那敢情好！小的先谢谢各位大哥手下留情了。待会儿你们就藏在这里，我先冲过去抢东西，‘啊’地一叫，作为信号，你们就冲出来动手。对了，记得到时把衣服敞开，亮出胳膊，显得霸气一点，你们想，哪个女人不喜欢威猛的男人啊。”

七人听得频频点头，到了最后一点时，更是欢声大叫道：“有道理，有道理！”

商议既定，八人便等在路口背后，只等苏七七一走回来，就依计划行事。

这一等竟然等过了将近一个时辰，七人都有些不耐烦了，这时梁放“嘘”了一声，轻声道：“来了。”七人精神一振，催促道：“快去快去。”

梁放脸现苦色，七人便硬把他推出路口，他只好迈开步子朝苏七七走去。

苏七七正埋着头翻看手中的书，没注意身前走来的梁放，梁放便叫道：“七七姑娘。”

苏七七抬起头来，见是梁放，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道：“是你呀，大哥……刚才捉弄了你，千万不要生气啊，生气对身体很不好的。”

梁放道：“我一点都不生气，你借的什么书？看得这么入神。”

苏七七亮了一下手中的书，睁大眼睛，做出一脸新奇的表情：“捉鬼的书哦。”梁放忍不住面露微笑。苏七七道：“不准笑我，为什么你们都要笑话我看这种书……哦，我还要赶回去拿给爸爸呢，以后再聊吧。”说着挥了挥手，错过梁放身子，准备往远处走。

梁放趁错身的一瞬间，手肘轻轻一拐，装作不小心撞到了苏七七的胳膊，她手一抖，书啪地掉在地上。梁放和苏七七同时“啊”了一声，双双蹲下身去捡那本书，一起抓住书册，拾了起来，梁放看得心里咯噔一下，刚才苏七七拿这书晃的时候，速度太快，他没有看清书名，这时就在眼皮底下，看得再清楚不过，蓝皮子的书壳上，赫然落着三个细笔黑字——“养尸经”。

第十四章、死人

梁放赶紧道歉：“对不起。”两人站起身来，苏七七摇头示意没事，抬眼看时，前方路口处忽地转过七个年轻男人，全都敞开外袍，摆手阔步，一字排开，走得吊儿郎当，煞有威风界势，其中两个甚至在揉捏手指，活动筋骨。

苏七七看得一怔，杏口微张。梁放忽然双臂一展，拦在苏七七身前，不等对面的七人开口，便喝道：“你们几个流氓最好走开点，这里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那边七人一愣，都没反应过来，红袍公子喝道：“揍他！”全都一哄而上，挥舞拳脚踢打。

梁放这时才显出自身本事，他虽身为山寨军师，向来只拟计策，但既身为贼匪，拳脚上也不是吃素的，对付这七个富家公子哥完全是绰绰有余。几拳几脚，就把七个气势汹汹的公子哥打得满地打滚，哇哇叫痛，揉胸的揉胸，摸屁股的摸屁股，有两个甚至还喊起亲爹亲娘来。

梁放摆出一副冷脸：“你们这群流氓，敢对七七姑娘动手，下次再让我撞见，不打断你们的狗腿！”说罢催促苏七七快走。

苏七七一直愣在当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到梁放打完了，最后放出狠言，才恍惚明白了事情原委，“哦”了一声，赶紧往远处走。

地上七人兀自大叫：“你个臭小子，敢整小爷，哎哟！！”

梁放淡淡一笑，朝那红袍公子的屁股上补上一脚，痛得他屁股一提，哎哟大叫，梁放才随在苏七七身后，转过路口，走入巷道。

送至府院门口，苏七七心中十分感激，道：“大哥，刚才多亏你帮忙了，可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

梁放道：“我叫梁放，放心的放。”

苏七七道：“的确挺让人放心。”笑了笑，从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到梁放手里：“为了感谢你，我很诚挚地把这个小玩意送给你。”

梁放低头一看，见是一枚铜钱，道：“一个铜板？”

苏七七道：“这可是明朝的铜板，我一共没几个呢，不要？不要我可收回来啰。”

梁放赶紧把拳头握上，苏小小舒然一笑，道：“我进去啦，有空再见。”

梁放点点头：“再见。”痴痴地看着她进入府门，摊开手来，低头望着掌中的铜钱，心中充满了甜意。

回到客栈的客房，只见七叔正在床上打坐，他的内伤经过两日的调理，已无大碍。是夜，七叔睡在床上，梁放则在地上打地铺，两人悍然入睡。临到天亮时，正疏懒于被窝中，突听得客栈外一阵紧促的敲锣声，震得两人心烦，隔了忽儿，外面渐渐人声喧哗，显然有不少人都被这阵敲锣声惊起了床。七叔和梁放没在意，看了一眼窗外尚且昏暗，就继续蒙头大睡。

隔了片刻，忽听得外面有人大叫起来：“恒来客栈死人啦，死人啦！！”七叔和梁放同时一惊，掀开被子就坐了起来，相视一眼，赶紧穿好衣服下楼。

出得客栈门，大街上已聚集了不少人，一询问，才知道就在这条街的另一头，恒来客栈今一大早就死了人，连驻军部队的张团长都带着士兵赶了过去。七叔和梁放随着众人赶到大街尽头，恒来客栈的门口早已堆了十几层的人，只是有士兵拦在门口，是以没一个人能进得去。七叔向周围的人打听是怎么死的，都说只知道是店伙计发现的，至于怎么死的，现在还没人看到，不得而知。众人都围在四周，观看热闹，希望知道是怎么回事。

过了有两刻钟的光景，大伙渐渐有些不耐烦了，这时前面的人群忽然混乱起来，挤开一条道，一名士兵抗着枪走出来，后面跟着一抬担架，接着是一个士兵断尾。担架让白布遮得严严实实，显然抬的就是死者。其后一个身材高壮的军官背着双手走出来，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人群中大半都识的，正是驻守怀水城的国军某部团长张挺国。在其身后，则是二十个士兵，身背高枪，排成一纵列，依秩序撤退。最后面还押着掌柜和一名店伙计，估计是带到团部驻所问话的。

走到大街上时，张挺国站定，双手叉腰，他旁边的一名警卫站出来，大声喊道：“乡亲们，大家不要惊慌，死的是一名外地人，十有八九是劫财凶杀。大家放心，有我们张团长在，这件案子一定能查得水落石出！大家各回各家，各干各事，不要谣言风传，影响治安。都散去吧！”

大伙儿听了，知道没自己事，这年头，在军队面前，最好不要呆太久，免得自惹麻烦，大部分人便都开始散去。张挺国大手一回，那警卫喊道：“收队！”二十余名士兵噼啪立定，做出小跑姿势，准备撤走。

正在这时，大街远端忽地传来人声鼎沸，其中还夹杂着一股呜呜之音，听起来像是佛号之声。正准备散去的人群立马又围拢来，朝街的另一头跑去。张挺国浓眉高皱，说道：“过去看看！”二十余名士兵赶紧小跑上前，张挺国大步跟在后边。

七叔和梁放也随在人群中围过去看究竟，只见大街的另一头，行来三列僧人，左右两列各八个，前四个全都手拨念珠，口语咒言，后面四个则手把长唢呐，吹奏佛号，中间一列则只有一人，是个白胡须的老和尚，袒露着半边肩膀，一手拿着木鱼，一手握着敲棍，细细敲打。

张挺国率着士兵从正面迎上去，拦下这一十七名僧人，冷着脸问道：“老和尚，大清早的，干嘛来扰乱清静？排场还不小，先把这一套给我收起来！”

老和尚合十施礼，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呈递过来。张挺国不知究竟，皱着眉接过，展开阅览，须臾便换了一副脸色，合十道：“不知大师驾临，还请恕罪啊。”毕恭毕敬地把信递回去，问道：“谢司令身体还好吧？”

老和尚把信放回怀中，说道：“有张团长关心，谢司令一切都安好。我等是去古塔扎立佛根，不便之处，还请张团长包容包容。”

张挺国忙道：“大师客气了，马副官。”身后那名警卫立正道：“在！”张挺国道：“带大师去城心石塔，再带上几个人，一切事务都听大师吩咐。”马副官道：“是！”喊了六名士兵，向老和尚道：“大师，请跟我来。”说罢当先带路，老和尚向张挺国合十作别，一班僧人响号念经，继续往前行进。

许多人都图看个热闹，见一向飞扬跋扈的张挺国都对这老和尚敬畏三分，心里都分外好奇，跟在这班僧人后面，往城中心的石塔行去。

第十五章、石塔

转过三条大街，三神塔便出现在视线尽头，整整一十五层，通体呈青黑色，端的巍峨矗立，气势雄浑。再走近些，便可以望见三神塔的顶尖上，镶嵌着一颗碗口大小的珠子，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异彩流光，分外引人眼球。

七叔和梁放并肩行在人群中，随着僧队来到塔底，只见塔门前立着一块长形石碑，足足有两人高，其上刻着四行漆红大字，从右自左读来，分别是：

太极生两仪

两仪生四象

八卦由此来

天光自此开

七叔大感惊奇，但凡塔前立碑，都是叙述该塔建于何时，因何而建，以及后来的修缮情况等等，可这座塔前立的碑文竟与此毫无关系。更惊奇的是，这拨和尚来此是为扎立佛根，弘扬佛法，可从碑文来看，这分明是一座道士塔啊，自古佛道分家，这批和尚怎么会选择一座道士塔来作为传佛法、扬佛理的据点呢？

马副官道：“大师，已经到了。”老和尚点点头，走到石碑前，伸手轻抚，过了片刻方道：“咱们开塔吧。”马副官道：“是！”命令手下士兵去敲打铁门上的环锁。

但听周围人一片哗然，七叔细耳，听得身边有人议论道：“三十年啦，没想到今天还要重开塔门呀！”“保不准又是场灾祸哟”“难说，说不准是福呢！”“哎哟，真是罪过罪过。”……

七叔往塔门一望，见门上不仅挂着三把拳头大小的环锁，还交叉贴了两张封条，封条是黄色的，上面有淡淡的红色字迹。七叔心里一惊，这两张封条上画的，分明是驱鬼符箓，也就是说，这两张封条，其实是两张条状的驱鬼符咒！

想到这，七叔赶紧向身边一老汉打听：“老大爷，这三神塔，当年为什么封了起来呀？”

那老汉忙道：“哎哟，这可说不得。”

七叔追问道：“是不是闹了鬼？”

老汉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邪门！那时候城里每天都死人，人心惶惶啊，最后有一位高人来封了塔，大家才得以安宁。”

七叔不禁皱起了眉：“每天都死人？那人都是怎么死的？”

老汉忙摆头：“别提啦，小老儿这辈子再不想提这事了，哎哟，真是罪过。”

七叔还要追问，但听啪嗒一声，一把环锁已经被砸开来，很快剩下的两把锁也都砸掉，士兵将封条一扯，抵住铁门重重地推，随着吱呀闷响，蜘蛛网断，铁门缓缓开启，露出黑黑的入口。

见塔门已开，老和尚便转过身来，面向大家，朗声说道：“贫僧来此之前，听闻三神塔是座邪塔，三十年来从未开启。今日斗胆重开塔门，乃是为了驻立佛根，弘扬佛法，以洗去该塔的戾气，为怀水城的百姓们求得平安享乐。贫僧法号圆通，五十岁前从未离过峨眉禅宗，五十岁后通悟佛法，遂别土离乡，一路东来，只为传扬佛理，为沿途百姓祈求福乐。请诸位施主放心，贫僧心中有数，重开三神塔，一定不会带来祸患，大家切莫不安。今日第一次开塔，贫僧也是从未履足，若有愿者，请随贫僧一起进入塔内，瞻仰佛像，沐浴佛光。”

他的话说到一半，道出自家法号时，寂静的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敢情这老和尚竟是峨眉禅宗的圆通法师，那可是天下闻名的禅宗第一僧，有他主持开塔，再大的祸患，只怕也会履为平夷，化作福乐。这也难怪，刚才张挺国会对他毕恭毕敬了。

圆通法师转过身，缓步跨入塔门，第一个进入到塔内，随其身后，是十六名僧侣，再其后，则是几个胆大的居民。见有人敢进去，螃蟹既然有人开吃了，又是天下闻名的圆通法师压阵，剩下的大部分人都一哄往门里钻，但每个人都出奇得安静，一句话甚至是一个字都不敢说，只静静地进入塔门，仰头四处观看。

七叔听圆通说是进塔“瞻仰佛像，沐浴佛光”，心想塔前碑文刻着太极两仪四象八卦，分明是道家的话，摆明这座塔就是一座道士塔，圆通说是瞻仰佛像，那不是要出洋相了么？抱着怀疑态度，七叔也跨入塔门，塔内十分昏暗，但借助外面的光线，也看得十分清楚，迎面就是一尊巨大金佛，怕两个人才够得着佛像的耳垂，虽然其上尘埃蛛网遍布，但其神情样态依然是栩栩如生，分明就是一尊大肚皮的弥勒佛。再四处一环眼，便发现在圆形的空间内，八个方向上都立有一尊小一些的佛像，但也足有一个半人高，全都靠着石壁，可从头到脚的神态举止都大不一样，有哭有笑，有温文尔雅者，也有凶神恶煞者。七叔暗想了一下，除了正中的大佛像可以和弥勒佛对上号外，周围的八尊小佛像，竟在他知道的佛祖和菩萨中，找不到能对上号的，这使得七叔吃惊之外，心底又升起老大一个疑惑。

就在这时，一片安静沉寂中，忽然，身后门口方向传来一个人的喝骂声：“你个荡妇，也敢进塔，就不怕玷污了佛门清静之地？”

第十六章、幺姑

这一声刺剌剌的，所有人都冷不丁吓了一跳，应声回头，但见塔门处，一个矮汉子正凶巴巴地揪住一个少妇，那少妇推搡矮汉子一把，尖着嗓门儿叫道：“姓徐的，你狗日的，当初日老娘的时候，怎么没骂老娘荡？”周围的人听了这话，都知根知底，不禁面露微笑。

矮汉子面红筋胀：“真……真不要脸……”还没骂完，少妇已抢道：“谁不要脸啦，当初谁舔老娘的屁眼来着？啊？撒泡尿先照照自个吧！”

矮汉子指着少妇的鼻子，急道：“你……你……”却一直“你”不出来。少妇道：“东西才两寸长，还哄骗老娘上床，现在反过来骂我荡，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矮汉子被惹急了，又“你”了两声，忽然扬起手就是一巴掌，抽得少妇跌开了两步，半边脸顿时红肿起来，上面隐隐透出五个指头印痕。

这下少妇的眼泪都流了出来，嘴里祖先二十八代地咒骂，张开手就扑抓上去。旁边的人见事情闹狠了，赶忙将两人分开，死死地抱住。矮汉子兀自骂道：“你就是个荡妇、淫妇！去勾搭姓付的，现在被人家一脚蹬了，真是老天开眼，报应啊！”少妇的发髻已经散开来，模样活像个街头的疯子，挣扎着叫骂道：“怎么啦，你就是没人家姓付的好！人家付逍南是大少爷，你狗日的充其量就是个野杂种，呸，还是野杂种屁眼里拉的屎！”

七叔本没在意，被这两人的吵骂声扰得心烦，便往更里面走，忽听那少妇叫出“付逍南”三字，顿时止步，停下来回身观望，抽空向旁边一人问道：“这位大哥，她刚才说的付逍南是什么人？住在县城里吗？”

那人答道：“一看你就是外地人，付逍南嘛，那可是个败家子，就住在城北，五年前他家可是个大地主，付老汉死了，就把家业传给他，可他成天不务正业，吃喝嫖赌样样干，现在就只剩下两间小瓦房安身呢。”

七叔道：“谢谢大哥了。”心里却暗暗纳罕，难道姚泉姑娘一直苦等三年的人，就是这个败家的付逍南？

这时两人兀自对骂，喋喋不休，圆通法师站在里处，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声音混杂内力，在沸杂的人声中格外清晰。人群中慌忙有人叫道：“大师，实在对不起呀。”抱住少妇的几人赶紧使劲，硬把她拖出门外，矮汉子也被人死活抬了出去。两人的叫骂声隔了老远仍然可以听见。

经这一闹，大伙都觉煞了风景，小声议论，人也散了大半。七叔对梁放道：“梁老弟，我去办点事情，回头客栈见。”梁放点点头，七叔便随在人流之中，出了塔门。

出了三神塔，七叔直奔城北而去，找人打听问路，没多久便进入一条胡同，来到一座瓦房前。经路人所指，这就是付逍南的居所了。

七叔没有立马敲门，因为门上有一件东西吸引住了他的目光，那是一把拂尘，挂在大门正中。但凡在门上悬挂拂尘，都是为了驱鬼避邪之用，莫非这付家闹鬼？七叔再往院墙上打量，更是吃了一惊。

只见院墙上贴有许多灵符，一看就是镇鬼降妖之用，更为惊奇的是，这些灵符竟然全都是白色的！天下驱鬼的灵符大都是用黄纸画就的，唯独七叔所在的白门用的是白符，这院墙上贴的是白色灵符，不得不令七叔推想到，这些灵符是出自他师叔之手。

昨日七叔几乎把怀水城逛了个遍，打听了不少人，可没一个知道胡雪心这个人。这令七叔疑窦丛生，自己之所以前来怀水城，就是因为师叔胡雪心的求救，可来了之后，城里非但没有发生过任何尸变的事，连师叔她人都找不到。七叔为此事思索一夜，却始终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此时眼前陡然出现白色灵符，让七叔大感振奋，当即拉起门环，叩响大门。

很快门就开了，一个面皮白净的年轻男人出现在门内，好奇地打量七叔，问道：“你有什么事？”

七叔道：“我找付逍南。”年轻男人道：“我就是，你是……”七叔道：“我是姚泉的大哥，为姚泉的事来找你。”付逍南皱起眉道：“姚泉？我不认识这个人，你找错了吧？”七叔道：“三年前你是不是去过外地，并且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付逍南道：“我经常都到外地去，你到底什么意思？直接说了省事。”

七叔见到他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心里亦是不悦，道：“那秀女镇你知道吧？”

“秀女镇，这个我晓得。”付逍南道，“我就是冲这名字去待过，怎么了？”

七叔见他承认了，便道：“秀女镇上有一个女子叫姚泉，三年前你曾和她定下终生，难道你都不记得了？”

付逍南想了一下，忽然恍然大悟：“你说的是那个女人呀！哦，对对，是姓姚，我是和她有过一段，怎么了？她是不是嫁人了，想叫我去喝喜酒？我可没空啊。”

七叔阴沉着脸道：“她死了。”

付逍南一愣，道：“她死了你来找我干嘛？我又和她没任何关系，再说我一分钱也没有，你可别想找我拿钱。”

七叔沉声道：“和她一起死的，还有你和她的孩子。”

付逍南立马跳起来：“你干嘛胡说八道，想诈我钱啊？什么我和她的孩子，我不就搞过她一晚上嘛，怎么就成我的孩子了，别人和她天天搞的，你怎么不去……”

“啪！”话未说完，七叔一巴掌就扇了过去，顿时把付逍南扇翻在地。付逍南爬滚起来，歪着嘴巴破口大骂：“哪来的蛮子？敢打爷爷！”举起拳头砸下去，七叔一把抓住，顺势一扭，直痛得付逍南哎哟大叫，忙改口大叫：“大爷饶命，大爷饶命，你要多少钱，我给，我都给！”

七叔恨恨地道：“到现在了你还只记着钱，姚姑娘多么好一人，让你这混蛋糟蹋了，还苦苦等了你三年，可恨她直到死都还念着你的名字！”手下加力，付逍南的身子都挺了起来，喔喔大叫：“哎哟，幺姑救命啊，幺姑，幺姑！”

“吵什么吵，马上就收工啦！”一个女人声从一间屋子里传出来。

付逍南道：“我都快死了你还收个屁的工，快来救我，我给你加钱！”

“我就喜欢这句话，马上就来啦。”那女人声音一落，突听得有另一个女人尖声长叫，随即屋子的门被拉开，一个身穿白色道袍的女人走了出来，右手拿一面镏金八卦镜，左手则抱着一只封口的陶罐，说道：“已经把她收进去了，哎哟，你俩搞什么？这位是？”她看着眼前的两人，一时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付逍南叫道：“快救我，这人要打劫！”幺姑道：“就你那几个破钱，还值得人家打劫？”付逍南道：“哎哟，你快救我，痛死我啦，我给加双倍的钱！”幺姑笑道：“就这句话中听。”摆正脸色，正要对七叔发话，七叔却抢先问道：“胡雪心是你什么人？”

幺姑一愣：“你问我？”七叔道：“对。”幺姑道：“我不认识。我奉劝你快点放手，否则我可要不客气了。”付逍南急道：“我的手都快断啦，你还废那么多话干嘛？动手啊！”幺姑不悦道：“臭小子别叫，把我搞烦了我直接走人。”付逍南立马不敢叫唤，只在脸上露出急切而又痛苦的神色。

幺姑道：“刀疤脸，我数到三，识相的就放开，否则到时就由不得你了，一。”七叔听她叫自己刀疤脸，脸顿时黑沉下来，道：“何必数到三？”两手托住付逍南一拨，付逍南顿时啊啊大叫，身不由己地旋转起来，像个陀螺一般，滚向幺姑。

幺姑不敢大意，把手中陶罐和八卦镜往地上一放，摆开马步，伸手接住付逍南，顿时手心传来一股热感，忙借力打力，往旁边一送，付逍南立马哇哇大叫，砰地和三只码好的水桶撞在一堆，骨碌碌滚了一地。

幺姑道：“刀疤脸，还有些门道嘛。”七叔强压怒气，道：“你的一身道术，是什么人传给你的？”幺姑道：“要我幺姑开口，可不是那么容易，要看你诚意够不够了。”七叔道：“那好，你就看看够不够。”双掌一错，脚踏七星，一路“穿花手”朝幺姑罩去。

幺姑叫起来：“怎么这么蛮横，我又没说和你打。”挥手接了两招，脚下一退，突然撞到地上的陶罐，陶罐顿时倾倒，滴溜溜滚向台阶，封口的纸在台阶上一磕，顿时破了个洞，一股白气嗤嗤往外冒。

幺姑叫道：“晦气！”矮身躲过七叔双掌连击，抄起地上的八卦镜，从腰间抽出一支铜笔，就往那股白烟戳去，但听一女子长声惨叫，一道白影已被铜笔钉在墙上，日光暴晒，全身青烟直冒，抖动不止。

七叔趁势攻取幺姑背心，幺姑骂道：“大男人趁人之危，好不要脸。”只得撤了笔，滚向一边。七叔拉住那女鬼的手，往旁边屋子一送：“进去！”女鬼顿时穿过屋门，跌入房中。

幺姑也动了怒火：“刀疤脸，你教训这姓付的，我没话可说，可我杀鬼乃替天行道，你敢阻我，我要动真格的了。”七叔道：“废话太多。”脚底一纵，掌走斜路，直取幺姑面门。幺姑骂道：“好你个蛮子！”手中铜笔在八卦镜上一抹，铮的一声，笔尖倒转，笔头点向七叔臂上外关穴。

七叔冷冷道：“寻龙点穴。”手腕一翻，直接抓向笔头。

幺姑一惊，慌忙缩笔，道：“你怎么知道寻龙点穴？”

话刚问完，忽听屋内“啊”地一声大叫，正是付逍南的声音。

七叔离门最近，听这声尖叫惊恐万状，仿佛生死忧急，当即罢斗，倒转两步，窜进屋内，幺姑随后跃入。但见付逍南被那只女鬼卡住脖子，抵在墙上，举到空中，付逍南双手握住女鬼的手，想掰开，却无济于事，眼看舌头外吐，两眼上翻，不久就要呜呼哀哉。

付逍南先前摔在水桶堆里，见幺姑和七叔两人杠上了，赶忙躲进旁边屋子里，不料七叔随后将女鬼掷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女鬼卡住脖子，濒临生死危机。这时见幺姑冲了进来，苦于嗓子发不出声音，只好一个劲地挥舞双手。

幺姑举起八卦镜，正要出手，身侧七叔忽然拔步，四条灵符一晃，打向女鬼全身。女鬼一声惨叫，弃了付逍南，也不管外面阳光白日，就要往屋外飞逃。七叔大喝一声：“回来！”双手抓住女鬼双脚，脚底一旋，两脚分开一跺，在地上勾勒出一个虚空太极，随即将女鬼拉回，圈入其中，自己则飘然跃出，负手而立。那女鬼左右冲突，却受限于无形太极，闷声哼叫，却始终冲之不出。

旁边付逍南贴着墙滑坐在地，捂住脖子不停咳嗽，女鬼不停朝着他冲突，虽然冲不出太极圈子，却把付逍南吓得连滚带爬，躲到幺姑身后。

幺姑早被七叔的一番身手吓了一跳，心知遇到了高人，咽了口唾沫，从门外捡起陶罐，回进屋内，将陶罐口对准女鬼，用八卦镜贴在罐底，缓缓后拉，要将女鬼收入罐中。

那女鬼冲突不出，见幺姑又要动手将自己收入，慌忙朝七叔下跪道：“道长救命，民女黄莺，是被这姓付的害死的呀！”伸出手指向付逍南，面露悲色，嘤嘤而泣。

七叔面容一动，拦到中间，冷冷问道：“姓付的，当真如此？”

付逍南干咳一声：“不是啊，道长，她是自杀的，不是我害的，与我无关。”

七叔微微侧目，身后女鬼的声音哭泣道：“他骗我说，一辈子都会待我好，可把我玩腻了，就灌醉我，把我卖到妓院，我……我不堪其辱，这才自杀的呀！道长，你要主持公道啊。”

七叔双目如电，射在付逍南身上，付逍南不敢直视七叔，目光躲躲闪闪，七叔顿时明白事情真伪，沉声道：“你干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还有什么话说！”念及姚泉，心中一阵绞痛，忽地迈开步子，踏向付逍南。

付逍南吓得六神无主，只躲在幺姑背后，嘴里一个劲地道：“幺姑救命啊，幺姑，幺姑……”

幺姑深吸一口气，道：“人都已经死了，你一个外人，还追究干嘛，再说她的确是自杀的……”七叔喝道：“你学了白门道术，便须知白门门规，‘万物可容，惟恶不赦’，你给我让到一边去！”

幺姑护住付逍南退了两步，涩声问道：“你也是白门的？”七叔冷冷地不答一言，只大步踏近。幺姑护住付逍南退到屋外，七叔跟着踏出，袍袖往身后一拂，一股劲风扫出，顿时解了那女鬼的禁忌，女鬼得了自由，却也不敢造次，只跟在七叔背后，小心翼翼地挨到门口观望。

七叔袍尾一抖，疾步抢上，伸手绕过幺姑，五指成箕，拿向付逍南。幺姑托住七叔手臂，将七叔拦在外围，七叔再取一招，又被格开，愤然道：“我不管你是他什么人，你再不让开，我连你一块教训。”

幺姑道：“我哪会和这个痞子有什么关系。”七叔道：“那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袒护他？”幺姑道：“我麻幺姑名满县城，向来只管受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既然收了他的钱，就一定要帮他做完事。”七叔道：“师叔当真瞎了眼，收了你这种人为徒，我今天就逐你出白门！”从怀中掏出一叠白符，往天上一撒，顿时白花翻飞，飘转而下。七叔道：“白符送才人，你既不再是白门中人，就休怪我动手！”拉开掌势，提手八掌，连绵拍出。

幺姑心知打不过七叔，当即叫道：“付逍南，快跑，我帮你抵他一阵！”舞开拳脚套住七叔。付逍南恍然大悟，慌忙朝门口逃窜。那女鬼在屋门处见得，狠狠跺脚，却苦于阳光照射，无济于事，眼看付逍南就要从大开的院门逃出去，忽听门外一个声音道：“受人钱财，替人消灾，真是大错特错。”随身从门外闪入一道人影，将院门一合，付逍南一愣，见眼前这人也是个年轻男人，正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顿时僵了一下，随即想要冲出去，却被那年轻男人一把抓住胸口衣衫，推了回去。

七叔看得分明，叫道：“梁老弟，你来得正好！”来者正是梁放其人。

梁放道：“我早来了，等了大半天。你们先罢斗吧。”

七叔听了这话，掌走收势，两步跃开，幺姑停下来，拄着腰不停喘气，道：“好啊，难怪有恃无恐，原来是人多欺寡来着。”

梁放道：“人多欺寡是自古常道，曹操南渡，符坚犯晋，不都是仗着人多么？倒是你那句受人钱财，替人消灾，做的可是二愣子的亏本买卖。”

幺姑冷着脸问道：“怎么亏本了？”梁放道：“你说受人钱财才替人消灾，可你连这人两倍的钱还没收入囊中，怎么就预先替他做起事来了？你叫他一跑，这逃命的当口，依他的性格，不跑得没踪没影越远越好才怪，到时你上哪儿收钱去？再说了，你眼前这位可是天下道士里一等一的高手，你为了这种人得罪他，那不是现成的亏本买卖是什么？”

幺姑早有这种心思，可之前话已经说满了，这时反悔，一脸的面子往哪搁？想到这，脸上不禁露出为难之色。梁放知道她心中所想，淡淡微笑，说道：“怀水城里，麻幺姑的大名谁人不知？要是大伙儿都知道你百般袒护这姓付的，知道你性格的尚且明白你是收了人家钱财，可是不知道你性格的呢，这部分人会怎么想？谁不知道这姓付的满肚子花花坏水，滥嫖滥淫是家常便饭，整不好人家都会把你幺姑当成是他的……那可对你的名声有些不好。”中间“姘头”二字，省了没有说出来。

幺姑沉下脸想了片刻，说道：“要我不管这事也行……”话才开了个头，付逍南已经一把抓住幺姑臂膀，叫起来：“幺姑，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说了要救我的，你不能言而无信……”幺姑心烦得很，一把推开付逍南，道：“我之前收过他的钱，要帮他把这只女鬼收了，我麻幺姑收了钱的事都要做到，只要你们答应让我把这只女鬼带回去，我就放手不管，直接离开。”

梁放道：“这个好说。”扬头望着七叔，七叔道：“只要你善待她，我不反对。”幺姑道：“你放心，我会好好送她去投胎。”走进屋内，去取八卦镜和陶罐。七叔向那女鬼道：“姑娘你放心，我决不轻饶这姓付的，定要为你讨回公道，你放心跟着幺姑走吧。”女鬼点点头，忽地一跪在地，七叔忙道：“别……”女鬼道：“多谢道长主持公道，民女感激在心，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流着泪，冲七叔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幺姑道：“好了吧。”女鬼站起来，点点头，幺姑便运转功力，将她收进罐中。她将陶罐封好，就往院门处大步走去。

七叔道：“刚才白门送才人……”幺姑道：“我不稀罕。”七叔吃了个闭门羹，后面的话哽在喉间，说不出来，眼望着幺姑拉开院门，出了去。

付逍南跟着想往外冲，却被梁放张臂拦住，眼见幺姑出了院门，大喊“幺姑”已经没用，立马跪倒在地，改口叫道：“两位爷，饶了我吧，我的钱都给你们，都给你们！”说着连连磕头，又叫道：“我还有老婆在乡下，她很漂亮，我……我把她送给两位爷享用，你们就饶了我吧！”

七叔气得恨恨摇头：“这话留给阎王听吧。”付逍南见软的卖不了账，忙撤开嗓子大喊：“杀……”一个字才喊了一半，七叔已动如闪电，一把掐住他的下巴，让他发不出声音，不能大喊招来路人，切齿说道：“留你在这世上，真是莫大罪恶。”脸上肌肉绷紧，两道瘀黑的疤痕越发显得狰狞，付逍南吓得两眼圆睁，嗓子里呜呜声直冒。

七叔心里黯然道了一声：“姚姑娘，我对不起你……”提起手掌，运满内力，照准付逍南的天灵盖拍了下去。

第十七章、卸智

掌方拍下一半，忽然一只手格了过来：“不要！”七叔猛地回头，道：“梁老弟，你干嘛？”

梁放道：“现在时代不同了，即便是十恶不赦之人，杀了也是犯法，你要遭刑的。”七叔道：“只要能除掉他，就算要我断骨掉肉都行，你不要阻我。”伸掌又要拍下。

梁放又挥手拦住他：“不可，我虽然不知你来怀水城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但肯定不只是为了姚姑娘的事，一定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没做，你为了这等小人而置身家性命于不顾，太不值啦，这买卖比幺姑的还要亏一千倍、一万倍。”七叔顿时醒悟，一阵后怕，道：“不杀他，那怎么办？我解不去这心头之恨，姚姑娘死得多可惜，还有那么多被他糟蹋过的年轻女子，多不值！”

梁放道：“有个成语叫做生不如死，你给了他一个痛快，反而是解脱了他。”听到这，付逍南虽发不出声音，却也狠命地摇头。七叔断然道：“不行，他虽是恶人，必须施以惩戒，但我也决不能百般地加以折磨，那是没人性的手段，我不能。”梁放叹道：“我本意是让你打他个半身不遂，既然这样，杀他放他，随你便吧。”

七叔顿感左右为难，一只手慢慢提过头顶，却始终拍不下去，好一阵，他猛然抬头，两眼盯着梁放，目光炯然。

梁放知他想到了处理之法，问道：“你想怎么办？”

七叔缓缓道：“卸智。”

“卸智？”

“对，卸智。”七叔道，“把他脑中的记忆全部轴掉，既不用杀他，也不用害他，反倒能让他洗空恶念，重新做人。”

梁放大感惊奇：“还有这种法子？”

七叔点头道：“吸脑卸智，是符箓道家的十二邪术之一，我看过记载，可是从来没有用过。”梁放想了想道：“既然你想到这个法子，那就用它，要怎么帮忙，我都干。”七叔道：“那好，你看着他，我去街上买点东西回来。”找来麻绳将付逍南捆好，塞住口舌，又叮嘱梁放将墙上、地上的白符都收集起来，方才拉开院门，装作若无其事地上到大街，四处寻买需用之物。

没过多久，七叔就提了一个大布包回来，梁放吃惊道：“要用这么多东西？”七叔打开布包，里面装的竟是一只公鸡，七叔道：“集市上的东西是越来越贵了。”从厨房取来五只砂瓷碗，杀鸡取血，将鸡血全部盛在一只碗里，道：“来，把他抬到桌子上。”两人合力将付逍南抬起放到四方桌上，付逍南不停扭动挣扎，七叔一掌劈在他后颈上，他顿时晕了过去。

七叔将付逍南的身子放平，在头下的桌面上洒了一层白白的大米，再将其四肢摊开，手腕脚腕上各绑上一串铜铃铛，用黑绳串着，吊在空中。接着在铜铃铛的垂直下方，各摆上一只砂瓷碗，往碗里倒上酒，点燃火，四只碗顿时火焰直冒，热气腾起，冲得上方悬挂的铜铃摇来晃去，渐渐发出轻微铃声。

七叔道：“梁老弟，你站开一些。”梁放依言退至墙角。七叔将付逍南额头上的头发抚开，用拇指指甲在其额头正中重重一划，顿时破皮，冒起一粒血珠。七叔取来刚买的毛笔，轻轻触碰血珠，血珠顿时被吸进笔毛中，然后将毛笔伸入鸡血碗中，不停搅划，俄而拉开付逍南胸口的衣服，露出胸膛，再提起蘸满鸡血的毛笔，点在付逍南的额中，再沿鼻尖、下巴一路划下来，经过喉结，一直划到心窝处才停下，接着飞舞毛笔，在其袒露的胸膛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驱鬼符箓。

至此，七叔将鸡血和毛笔放在一边，取出一面碗口大小的镜子，用手指蘸鸡血在上面画了一个太极，扣在付逍南的额头正中。

霎那间，只见付逍南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四肢一动，就带动拴着的铜铃铛哗啦啦响个不停，下方酒碗中的火焰也东倒西歪，仿佛有风在吹似的。七叔双手合在额前，竖起一个“请神指”，嘴里喃喃有词。梁放站在墙角，瞧得吃惊，恍惚感觉有风不停地拂过面庞，忙定下心神来，却又发觉周围的空气是静止的，哪里有风在吹？

隔了好一阵，七叔忽然振开双臂，“嘿”地一声疾喝，十指扣在镜子边缘，猛地向上提起。但见先前画在付逍南身上的鸡血仿佛活了一半，飞速倒流，瞬间聚到额头正中，被吸附在镜子上，提上半空。四只酒碗里火噌地蹿起老高，串铜铃铛的黑线让火一掠，顿时烧断，铃铛啪嗒跌进碗里，火也顿时噗嗤灭了。七叔身子摇晃，仿佛脱了力般，连连倒退，一下子靠在墙上，震得墙面上灰尘簌簌往下掉。七叔看着手中镜子，又看看平躺在桌子上的付逍南，大口地喘息。

“七叔，你没事吧？”梁放扶住七叔，七叔摆摆手，道：“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没想到这门法术如此耗费精力……快，快把屋子里收拾收拾，弄好了咱们就走。”梁放应了，把屋子里收拾齐整，又把付逍南搬到一张椅子上放好，扶起七叔，往外走去。

刚刚拉开院门，探出身子，就见四个士兵扛着枪巡逻过来，梁放赶紧扶好七叔，低着头紧靠墙壁而行。

领头的士兵生了疑，喝道：“你两个，站住别走。”围拢来，梁放只好扶住七叔站定，毕竟人家有枪，不敢跟人家对着干。

领头士兵道：“这不是付逍南的家吗？你两个是他什么人，怎么从他家里出来？”梁放赶紧做出一副畏惧的样子，哈腰道：“我们是他媳妇娘家的人，这是我大哥，病得厉害，我们是来找他，想要他拿点钱治病的。”领头士兵将信将疑，道：“走，进去看看。”推开付家的院门，做了个进去的手势，梁放别无选择，只好扶着七叔又走进院里。

这领头士兵叫杨旺族，和付逍南有点狐朋狗友的关系，以前付逍南把一个姓余的女人玩腻了，曾送给杨旺族玩过两天，杨旺族自此和付逍南结下了关系，断断续续总要相聚叙一叙，算是不亲不疏的朋友。今日因早晨死了人，张团长命令加强城内巡逻，这才领一个小队四处转悠，本想借机找付逍南蹭一顿酒饭，走到这里，见梁放和七叔行踪可疑，以前又没见过，便生了怀疑，把两人喊进院子，跟着走进来。

杨旺族站到院子中央，大声喊道：“付老弟，喂，付老弟，还不出来？”梁放忙道：“我们走的时候，他在里屋睡着了。”杨旺族道：“是么？”走到里屋门口，推开门，只见付逍南果然歪坐在椅子上打瞌睡，鼻子里还呼呼噜噜地打着鼾声。

杨旺族上前推他一下，喊道：“嘿，醒啦，老子来了你还睡？”付逍南翻了一下身，继续呼呼大睡。“呵，有脾气。”杨旺族正要把他捅醒，身后梁放忽然试探性地问道：“军爷，你看……我和我大哥，可以走了吧？”

杨旺族回转身来，脑筋一转，嘿嘿笑道：“你们说是来找付逍南拿钱的？”梁放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点了点头。杨旺族道：“那拿到了，还是没拿到啊？”梁放道：“托军爷的福，拿到了。”杨旺族拍手笑道：“那太好了，既然是托我的福，那怎么也得意思意思啊。”说着摊出手来。

梁放恍然，原来这当兵的是想吃钱，心里冷冷一笑，脸上却做出为难的神色，道：“军爷，这钱来得不易呀，是给我大哥的救命钱呀，军爷，你行行好……”杨旺族摆手道：“少跟我来这一套，管你什么病，没我你们能拿到这钱吗？”梁放只好唯唯诺诺地摇摇头。杨旺族道：“这就对啦，这钱里也有我的功劳，你要是把我的功劳给吃了，今天可别想走出这个门儿。”

梁放还要演戏，做出一脸哭相：“军爷，你行行好……”杨旺族烦了心，喝道：“军爷我也有正事要做，再婆婆妈妈，你连一分钱都拿不走！”梁放只得收了话，犹犹豫豫地从怀中摸出一沓钱，正准备数几张出来，杨旺族一把就抢了过去。梁放叫道：“军爷，军爷！”杨旺族一把推开梁放：“去你的！”哈哈大笑，领了手下三个士兵扬长而去。

梁放兀自放声大叫道：“军爷，你不能都拿走啊……”叫了好几声，直到那几个士兵的笑声都听不见了，才停下来，正色道：“七叔，咱们快走。”扶着七叔往外走。七叔咬牙切齿：“这群当兵的，真是太可恨了！”梁放道：“官兵吃民，世道就是这样，七叔，你别管这些，钱我还有的是，先回到客栈再说。”扶着七叔，慢慢走回城南客栈。

回到房里，七叔盘坐于床，静静调息，梁放不敢打扰，轻轻走到窗前，向外眺望，街上人流穿梭，头顶白云远浮，恍惚想到大哥之死，心中暗叹道：“来此已有一日多了，如何才能找到天机子啊？”一颗心全无着落，目光低垂着落在大街上，忽地看见人群中一道丽影，青绿软衫，犹如一只穿花蝴蝶，在人群中款款而行，不禁心中一动，烦恼尽消。

第十八章、送魂

苏七七望县城南门而去，经过南大街时，忽然旁边有人喊道：“苏姑娘。”应声扭头，见是一年轻男子，正是昨日相识的梁放，便道：“梁大哥，你怎么在这儿？”梁放走近来：“我就住这上面。”向斜上方一指。苏七七看了一眼：“客栈？你是外地人？”

梁放点点头，道：“你要出城去？”苏七七“嗯”了一声。梁放道：“是不是又背着爹爹……”“嘘——”七七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别说。”梁放正色道：“现在世道乱得很，一个人出城很危险。”七七道：“没事的，城里人都认识我，他们不会伤害我的。”梁放道：“出了城门，就都是城外人了，你可不能出去乱跑。”七七小嘴一扁：“你怎么和我爸爸一样，我就要出去。”一生气，转身就走。

梁放赶紧追上两步：“苏姑娘，对不起，是我说错了，你别生气。”七七摇摇头，脚下却不停，梁放道：“这样吧，我陪你出去，有事我也可以保护你。”七七回头一笑：“真的？”梁放认真地点头。七七欢然道：“那可好了，你武功好，以后我要出城玩，就找你做保镖，爸爸就没道理拦着我啦。”开心之余，竟然蹦跳地走起路来。梁放心里大为舒畅，开心之余却也隐隐担心，这苏七七太过单纯，若自己是个坏人，她就这么相信了我，岂不要吃大亏？“梁大哥，你快来啊。”梁放回过神来，见七七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赶紧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守城的卫兵们也认识苏七七，领头的喊道：“七七小姐，又出城啊。”苏七七道：“是啊，刘大哥，你今天辛苦啦。”刘领头笑起来：“不苦，你路上当心。”苏七七一笑应之，欢快地出了城门。

一出城门，视野立马开阔，北风微拂，刮面轻寒，白云苍狗，倏忽变幻。梁放几步追上七七，道：“苏姑娘，你出城去哪？”七七道：“乱葬岗。”她这三字说得很随意，可梁放一听，却大吃一惊：“乱葬岗？是不是埋人的地方？”他兀自还有些不相信。

七七道：“是啊，我去看热闹。”梁放道：“什么热闹？”七七道：“你别问，去看了就知道啦。”她走在前面，分岔口时往右边的小路一拐，往远处一座低矮的山丘走去。

一上小路，便几无行人，地势缓缓抬起，梁放随在七七身侧，没多久便走到小山丘下，两人沿小路绕了一个圈子，来到山丘的背面，抬头一望，一棵枯疏的大树立在山尖，其下稀稀疏疏地围着十来个人，大股的浓烟从人群中滚滚冒起，透过树丫，滚向苍茫的天空。

“哎呀，已经开始了。”七七望了一眼，就着急地往山上赶，梁放忙道：“慢点，别摔着了。”在后面紧紧地跟着，一起往山上的人堆处跑去。

很快跑上山顶，山顶是一大块平地，到处都立满了墓碑，七倒八歪的。两人赶到人堆处，见大伙儿都在低头观望，前方地面上，一座小坟包四周铺满了冥钱，一个道姑正围着坟包点火，浓烟滚滚而起。七七满脸惊喜，小声道：“她是麻幺姑，城里的捉鬼专家。”梁放早认出她就是之前在付家收鬼的幺姑，小声应道：“我认得。”七七道：“她可厉害了，我最喜欢看她做法。”梁放微笑道：“你小小姑娘一个，怎么老喜欢这些鬼神的东西？”七七吐了吐舌头，却不回答，望着幺姑做法，生怕错过了精彩之处。

冥钱须臾便燃烧成灰，火渐渐地灭了。这时七七小声道：“幺姑肯定是想把坟挖开。”梁放不信：“谁没事干会去乱挖人家的坟，又不是盗墓。”话音刚落，就听幺姑下令道：“好了，你们开挖吧。”四个农夫提起锄头走上前，对准坟包就开始挖。梁放吃惊道：“你怎么知道？”七七神气地一笑，道：“我其实也很有本事哦。”梁放只好涩涩地陪笑起来。

这时幺姑也看到了七七，走过来道：“苏小姐，你怎么也来了？”斜眼看了梁放一眼，却跟不认识般，又转回眼看着苏七七。七七道：“我把书拿来还你，你不在，翠儿说你到这来了，所以我就跑来啦，特意跟你道声谢呢。”幺姑笑道：“鬼丫头，这位又是谁？”眼光往梁放身上一扫。

梁放知道她是故意装作不认识，便不等七七介绍，就说道：“我叫梁放，是苏姑娘的好朋友。”幺姑道：“很好，你可得看好苏小姐，出了事，别说苏老爷，就是我，也要唯你是问。”七七在一旁听得，忙道：“我能照顾自己，你们不要一直拿我当小孩子看。”幺姑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过身去，往着渐渐挖开的坟包。

七七问道：“幺姑，这是谁的坟呀？”幺姑指着挖坟的一个小伙道：“看见没有？那个穿灰衣服的，坟里埋的是他的爹。”七七大感好奇：“他干嘛要挖自己爹爹的坟呢？”幺姑道：“这一个月里，他接连死了母亲和妻子，房子也无端塌了，后来遇上个风水先生，风水先生跟他说，是他家祖坟上出了问题，必须要开坟找到症结所在，才能把身上的晦气一扫而光，所以他就找我来帮他的忙，这第一座开的坟，就是他爹的。”

听到这里，七七明白了整个事情的来由，压低声音问道：“幺姑啊，那依你看，这座坟是不是真的有问题啊？”幺姑也小声道：“刚才我用了火祭，烧起来的烟是漆黑的，足见这座坟的确有问题，而且这问题还不小。”七七微吐舌头，道：“那你专心忙吧，我乖乖待在一边，不打扰你。”幺姑笑道：“我历来啥都不怕，就害怕你打破砂锅问到底，每次都问得我没辙。”七七闭上嘴不发一言，朝梁放身边靠了靠，冲幺姑微笑，以表示自己不会给她添麻烦。幺姑笑着点点头，又看了梁放一眼，便朝挖开的坟包走了过去。

来到坟前时，已经可以看见渐渐显露出来的棺材，棺材没有上漆，就是一般的木料制成的。等到棺材周围的土都挖开了，幺姑才道：“好了，你们都站开一些。”四个人赶紧跑开。

幺姑围着棺材走了一圈，细细看了一阵，眉头已是越皱越高，棺盖四周竟然是平的，封盖的铁钉全都没了，只留下数十个黑色的钉洞。幺姑心里顿时恍然：原来这棺材已经被打开过了。

细细一想，棺材既然被打开过，里面的景象必定不好看，此时若是开棺，坟主人的儿子在侧，那是个憨厚小子，不死闹活闹才怪，为今之计，只有先把人都骗开，回头等没人时，再来查究这棺材。想法一定下来，就道：“阿贵，我看过了，这棺材没问题，你们过来把它葬回去吧。”阿贵天性憨厚，听幺姑如此说，自是深信不疑，道：“谢谢幺姑，等坟埋好了，我再待你去看我爷爷的。”说罢就招呼另外三人，一起动手，把棺材重新埋回坑里。

幺姑道：“今天本不宜开坟，看一座就行了，至于你爷爷的，明天再看好了。”阿贵一边忙活，一边道：“都听幺姑的，只是又麻烦你一天，我心里……”幺姑知他心里过意不去，忙道：“哪里话，这是我份内之事，以后有这类的事需要帮忙，尽管来找我。”阿贵连声道谢，幺姑提前告别，招呼苏七七和梁放，先行下了山丘。

等到下了山，七七才奇道：“幺姑，你不是说坟里有大问题吗，怎么忽然又说没问题了？”幺姑笑道：“我之前看错了，冒黑烟是因为冥钱搁太久，早就潮了。”七七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啊。”梁放却把之前幺姑的每一个细动作都看在眼里，知道幺姑是编假话骗七七，但这时不知根底，便压住话茬，没有戳穿牛皮。

回到城里，已经过了中午，七七和幺姑一道回城西家中，梁放则告了别，自行回到客栈里。一推开房门，见七叔已经精神饱满地站在窗前，道：“七叔。”

七叔转过身来：“刚才和你一起走的，是麻幺姑？”梁放道：“你都看到了，是麻幺姑。她刚才在城南乱葬岗开坟，我看她神色不定，只怕那座坟里出了大问题。”七叔道：“什么大问题？”梁放道：“她没有打开棺材，不过我估计她会找时机去查探的。”七叔想了想，说道：“现在天机子一事，全然茫无头绪，既然这样，咱们便抽空去趟趟麻幺姑的热闹。”梁放道：“我正有此意。”

两人定了主意，叫来饭菜，简便吃了，便轮流坐在窗前，注视着街上的人流，一方面观察有无和天机子形似的人，一方面留意幺姑有没有经过，如此一个下午忽忽流逝，渐渐天色就开始走暗。

第十九章、跟踪

天色一黑，城门就要关闭，这时候都还没看到幺姑经过，那只说明，幺姑今天是不打算出城了。两人守了一个下午，结果是白忙活一场。七叔道：“城门已经关了，估计幺姑今天不会出城。”梁放也微微露出丧气的神色。七叔道：“她之前开坟时，做了什么法事没有？”

梁放道：“也没做什么法事，就是围着坟撒了一圈的冥钱，然后全部点燃烧掉。”七叔道：“燃起来的烟是什么颜色？”梁放如实道：“漆黑色。”七叔眉头一皱，梁放见状，好奇问道：“这代表什么？”

七叔说道：“但凡动土开坟，都必须事前做法事，一来是尊敬坟主人，二来是消除死人戾气。法事又分为两种，一种叫做火祭，就是你今天所看到的；另一种叫做水祭，施法者口念去魔气咒，将干净的露水洒在坟头之上。火祭中，燃起来的烟大有学问。一般燃烧冥钱，冒起来的烟应该是灰白色的，而如果冒的是黑色，那就说明，这座坟里的棺材被别人动过，烟黑得越厉害，就说明棺材里的尸骨被动得越厉害。如果如你所言，烟是漆黑色的，那就代表着，棺材里的尸骨，十有八九已经被人移走了，坟是空的。”

梁放听得吃惊，道：“难怪幺姑不开坟，原来她早就猜到棺材里是空的。”七叔又问：“坟里埋的是什么人？”梁放道：“一个普普通通的乡民。”七叔惊讶道：“乡民？”梁放道：“当时坟主人的儿子就在场，我仔细打量过，再推想他父亲，应该错不了。”七叔顿时疑窦丛生，道：“一个普普通通的乡民，谁会去动他的坟？莫非他生前结下了什么大仇怨，仇家要让他死后都不得安宁？”梁放也是这般猜想，闻言便赞同地点了点头。七叔道：“那咱们明天去拜访拜访幺姑，我正好有事要向她打听。”两人下楼吃过晚饭，在城里闲逛了一会，便回到客栈，晚睡休息。

梁放躺在地铺上，却辗转反复，始终睡不着，总觉得隐隐有些烦心，却又不知在心烦什么，脑中忽地闪过苏七七的容貌，顿时幡然，敢情这一夜难眠，竟是心里默默地惦记着一个人。梁放心中甜忧交加，迷迷糊糊地睡到半夜，突听一声吱呀，顿时惊醒过来，一坐起身。

这时，忽听窗户外隐隐有人声私语，梁放心中奇怪，轻脚靠到窗户边，只听得紧贴着窗户外面，有个极轻的人声道：“我好了，快上，小心点。”要不是他贴在窗户上，这声音还真听不清楚。

接下来就是一阵细碎的翻爬声，很快头顶瓦片咯咯轻响，梁放心中恍然，是旁边客房的人从窗户爬出，翻上了屋顶。

梁放轻轻走到窗边，摇醒七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七叔，房顶上有人。”七叔醒时睡眼惺忪，一听这话，整个脸都严肃下来，竖耳细听，果然有一串极轻的咯咯声，从头顶上倏忽经过。

七叔赶紧穿好衣服，道：“咱们上去看看。”轻轻推开窗户，攀住屋檐，率先翻了上去，然后拉住梁放，将他拉上屋顶。放眼一望，朦胧夜色中，但见北边有两道黑影一闪，相继从屋顶上跃了下去。

七叔和梁放弓下腰，一前一后地追过去，伏在屋檐上一望，但见前方远处一片低矮的房顶上，两道黑影正在快速蹿行。七叔打了个跟上的手势，跳下低矮的房顶，悄悄跟上。这般一前一后，七叔始终和前面两人保持着极远的距离，以免被其发现，其间前面两人停下了三次，回头四望，七叔和梁放赶紧伏低，和瓦色融在一起，没有被发现。如此行了一阵，那两人终于飞身一跳，落了下去。七叔和梁放飞速蹑行，赶到两人下跃处，伏下趴好。但见斜前方就是巍峨矗立的三神石塔，那两条黑影窜到塔前石碑处，便停了下来，四望一圈，见没有人，便掏出火折子，吹亮火光，在石碑上细细摸索起来。

七叔和梁放对视一眼，心想他俩在石碑上摸什么，转头望去，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更响，一个沙哑的声音喊道：“天干夜燥，小心火烛——”“当”的一声更响，远处街头拐角地带隐隐透出火光。

石碑处的一条黑影飞一般窜进旁边的房屋下，躲到暗处，还有一条黑影刚窜出一步，远处更夫已经现出身来，那条黑影只好又窜回石碑后面，躲了起来。

“天干夜燥，小心火烛——当——”更夫提着黄灯笼，一边敲响更锣，一边从石碑前的大街上走过。那躲在石碑后的黑影就跟着更夫行走的方向，从石碑的左边，绕到了石碑的右边，总算是没有被发现。更夫经过时，灯笼光照亮四周，他虽看不见石碑后藏的有人，但高处的七叔和梁放却看得清楚，那人身穿夜行衣，脸戴黑面罩，俨然一副飞贼的打扮。

等更夫打着更消失在街头转角，房屋下的黑衣人才现出身来，窜回石碑处，两人又摸出火折，继续在石碑上四处摸索。

七叔看得惊奇，不知石碑上究竟有什么秘密，需要深更半夜无人时，才来查探。忽然旁边梁放轻轻捅了捅自己的手臂，七叔转过头去，但见梁放往远处石塔上一努嘴，忙跟着扭头眺望，但见三神石塔的第二层塔檐上，隐隐有一道朦胧黑影立在犄角上。七叔心里一惊，来了这么半天，竟然没发现远处还有一个人。

正吃惊间，忽见塔檐上的黑影一纵飞起，从塔上直接跳落下地，接着连续大步跳跃，冲石碑处的两人而去。石碑处的两人也听到了脚步声，扭头一望，身子都微微一怔，随即撒脚就跑。

但那黑影一蹦一跃都是极远，须臾便追上一人，伸手抓出，奔逃的那人回手一掌，拍在黑影额头，随即跳开，那黑影经这一拍，竟然定在当地。七叔看得眉头一皱。那两人重新吹亮火折，靠近去看，忽然，那定住的黑影猛地双臂一振，抓住靠近来的一人，一张口一埋头，就朝那人的脖颈处咬了下去！

七叔心里剧震：是僵尸！

难怪这黑影一直都是跳跃，而不是奔跑，而刚才那人回手拍出的一掌，应该是将一道符贴在了僵尸额头。僵尸定住了身子，两人便靠近去看，可不知为什么，那僵尸忽然又活动了，靠得近一些的那人来不及作出反应，就被僵尸一口咬住。

那人被僵尸箍住双臂，挣脱不开，只得连声哀嚎，另一人冲上去踢打僵尸，可僵尸却纹丝不动。

七叔看到此，再也按捺不住，飞身跃下屋顶，冲上前去，一掌拍出，已将一道灵符贴在僵尸额头。僵尸一定，嘴下的人便缓缓从怀中滑脱下来，却再无声息，已经血枯人亡。

那僵尸只定了两秒，立马又活动起来，飞扑而来。七叔大骇，旁边剩下的那人叫道：“快逃！”两人拔足就朝南边狂奔，僵尸霍霍长叫，跳跃追来。

梁放见了这番景象，哪里还敢下地，就在屋顶上随着底下的两人一同奔向南边。

第二十章、入狱

但那僵尸跳的频率实在太快，没多久，就追上那人，伸爪就抓。那人肩上一紧，赶紧矮身一蹿，脱了夜行衣不要，继续逃命。僵尸一咬落空，三两下把夜行衣撕成粉碎，又追扑上去。

这时已经追到南边城门，城门是关死的，七叔大叫道：“这样不行，前面没路了，咱们合力还击他！”刹脚回身，一记重拳击在僵尸的腹部。可那僵尸身体有如铜墙铁壁一般，只退了小半步，反倒震得七叔一条右臂都麻了。旁边那人倒也讲义气，见七叔回身阻击僵尸，也没有趁机逃跑，见七叔被震得连连倒退，赶忙扶住他，道：“这不是一般僵尸，分开逃命吧。”

七叔只好点头，两人一左一右，分开往回跑。那僵尸转过身来，朝那人扑去，一把将其抓中，张口就咬。那人回肘顶住僵尸下巴，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

七叔见状，停下奔跑，脱下外袍，朝僵尸脖子上一套，发劲将它拉倒在地。那人尸口脱险，大声喘息，还没喘上两口，僵尸一触地又弹了起来，抓住他又咬。那人这回是正面对着僵尸，两只手卡住僵尸脖子，不让其咬下，僵尸的手抓在他的肩膀上，指甲深深扎进肉里，痛得他大声呼喝。

七叔再次撩起外袍，套住僵尸脖子，发力后拉，可这回僵尸也用上了劲，七叔连催三下力，竟然撼不动僵尸分毫，焦急间，瞥眼望见旁边屋顶上的梁放，忙大声喊道：“梁老弟，快下来帮忙！”

梁放赶紧跳下来，帮忙拖住外袍往后拉，两人一合劲，竟再一次将僵尸拉得仰天倒下。

可这回僵尸死活没有放手，它仰天一倒，竟带着那人一起倒下。那人一趴拉跌在僵尸身上，手臂一震，顿时松了，僵尸趁机一仰头，一口咬在那人的后颈上，那人“啊”地一声嘶嚎。

七叔和梁放不料弄巧成拙，吓得呆了一下，正要冲上去救助时，忽听身后响起一片脚步声，好几个声音喝道：“别动！”两人回头，只见守城门的士兵全都听到动静，从城墙上跑下来，挺着枪冲来。七叔忙大叫：“别过来！”士兵们哪里听这话，很快奔过来，靠近了，才看清眼前状况，都是汗毛倒竖，那刘领头大胆些，哆嗦着喝道：“干……干什么！起……起来！”

这时僵尸已经吸尽那人的血，笔直地站立起来，张开沾满鲜血的嘴，朝刘领头扑来。几个士兵赶紧开枪，数颗子弹打进僵尸身体，痛得它霍霍乱叫，更加疯狂。士兵们不停开枪，子弹连续射出，尽数射在僵尸身上。那僵尸连续吃痛，也精明得很，大步跳向城墙，沿石阶纵上，在墙头一跃，逃出城去。

直到这时，士兵们才停止射击，但心都狂跳不止，实在不知刚才那连子弹都打不死的东西是什么。

这时地上那人已经奄奄一息，断断续续地呻吟。刘领头赶紧靠上去，扶起他半边身子问道：“杀你的是什么人？”

那人嘴巴张开，却说不出话来，费尽全身力气，才抬起手臂，缓缓指住七叔，嘴里道：“他……他……”只说了两个字，气息一咽，只出不进，头一偏，便呜呼了。

刘领头站起身来，两眼冷冷地盯住七叔和梁放，喝道：“把这两个杀人犯抓起来，押回去！”七叔和梁放忙道：“我们没杀人，我们是在救人啊！”刘领头道：“我只看到这里有个人死了，还看到他死前指证你们俩，剩下的那个同伙逃跑到城外，我马上就派人去追。你们两个先乖乖地坐牢吧！”几个手下听令上前，反扣住七叔和梁放的双臂，任凭两人大声辩解，只管把两人押往城西大牢。

于是一个时辰后，七叔就气呼呼地坐在牢房的石床上，梁放则关在他旁边的牢房里，正背着手好奇地打量牢房的样子。

七叔想了片刻，越发地气愤，说道：“我根本没有害他的意思，怎么他死前还要指着我，把我拉下水？”抬头看着梁放，见他正在好奇地打量四周，便道：“你怎么一点都不焦急？”

梁放回过头来，道：“进都进来了，既来之，则安之，再说我的确没有到过真正的牢狱，现在看一看，床上连茅草都不铺，角落里还是潮的，是比我那山寨里的木牢差远了。”

七叔听他尚在比较牢狱的好坏，禁不住懊丧地摇头，说道：“现在这战乱的世道，谁管你有冤没冤，进来了就出不去，还别说给我俩扣的是杀人犯的帽子，你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申冤？”

梁放道：“非也，就因为战乱的世道，没人管束，进来了才容易出去，要是在太平盛世，人家死前指着咱俩，说咱俩就是杀人犯，死者的话一摆上案，那就叫铁证如山，包青天在都翻不了案的。”

七叔道：“那依你看，咱们出去并不难？”

梁放道：“说是不难，但其实机会并不大，就要看能不能抓住了。”

七叔忍不住站起身来：“什么机会？”

梁放道：“待会儿天亮了，就会有人来审讯咱们，到时你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看我的就行了。”

七叔有点莫名其妙，但他知道梁放素来心计在胸，既然他都这样说了，那到时自己就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看他的就行了。

虽是如此，到天亮前的一个多时辰，还是难熬得很，心烦意乱地踱来踱去，好不容易听到狱门外哐啷连响，锁链解开，四个狱兵哈欠连天地走了进来。

第二十一章、死者

梁放眼尖，一眼就看清领头的是谁，叫道：“军爷！”

那领头闻言脚步一顿，走近来，细细一瞧，脸上顿时露出笑意：“哟，原来是付公子的亲戚呀，怎么一夜不见，二位这么有雅兴，治病治到了这个地方？”那领头浓眉阔嘴，正是昨日在付家所遇的杨旺族，今晨刚好碰到该他带队值守牢狱。

梁放愁眉苦脸地道：“我俩回乡路上，撞上一起杀人案，被误抓了进来，军爷，我俩是无辜的，您就放我俩出去吧？”

杨旺族正色道：“笑话，国家律法岂能儿戏？你俩要是真的无辜，张团长自然会查明的。”转过头去，招呼手下三个手下：“吃饭吃饭。”把提来的稀饭和油饼往桌上一放，就开始吃起来。

梁放等四人吃好了，才拖长声音道：“军爷——”

杨旺族道：“又什么事儿？是不是想吃饭啊？”

梁放道：“不是，军爷，小人想请您帮个忙。”

杨旺族笑道：“请我帮忙？那要看你能不能请动了。”

梁放知他话中意思，从腰间摘下一块青黄玉佩，杨旺族顿时两眼放光，靠近来，伸出手道：“给我瞧瞧。”

梁放不敢违他意思，装出不甘不愿的样子，将玉佩递出去。杨旺族一把抓过，瞪大了眼睛把玩，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梁放心疼地道：“这可是我祖上的传家宝啊。”杨旺族盯着手中玉佩，头都不抬地道：“说吧，帮什么事？”

梁放道：“您能不能……这个……把张团长请到牢狱来走一趟？”

杨旺族顿时抬起头来，面色不善：“你什么意思，想干嘛？”

梁放忙摆手道：“您放心，小人绝对没有恶意！”压低嗓音，只让杨旺族一个人听到，“我是想给他老人家送点礼，他心情一好，指不定就把咱俩给放出去了。”

杨旺族顿时冷笑起来：“看不出你小样还挺有钱的嘛，怎么有钱都不拿来孝敬我啊？”语气中带有极重的不满之意。

梁放忙道：“我是想……想把我的小妹子送给张团长……唉，这杀人罪是杀头的啊，我……我没的办法。”

杨旺族一听是这样，便色迷迷地道：“你还有个小妹子？长啥模样？”

梁放忙道：“军爷，我也是逼不得已啊，小人就这一个妹子，您就帮个忙，通融通融吧，回头我把我的远房表妹介绍给您，长得可水灵了，您看怎么样？”

杨旺族笑得咧开了嘴：“你小子，脑筋转得快，我喜欢。”梁放知他这样说，就等于是同意了，忙喜道：“多谢军爷，多谢军爷。”杨旺族道：“我去请可以，但至于张团长来不来，那可就不是我做得了主的。我丑话说在前面，甭管张团长来不来，你那远房表妹，可都是归定我了。”梁放忙哈腰道：“是是，我哪敢欺骗军爷，您一发火，我一个乡下草民，还能往哪躲啊？”杨旺族笑道：“懂得起就好。”回头对三个手下道：“你们好好看着，我出去一下，可别出了岔子！”三人齐声应道：“是！”杨旺族便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狱门。

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用的什么借口，总之一个时辰之后，他果真把张挺国带了进来。

张挺国在杨旺族的带领下，直接来到关押梁放和七叔的牢房前，道：“就是他俩？”杨旺族道：“对，就是他俩。”张挺国道：“长得也不怎么凶悍嘛，胆敢在我的管辖范围内杀人，真是活腻了。不用说了，正午就处死，你干得不错，我就让你管个排吧。”杨旺族忙喜道：“谢谢张团长提拔！”张挺国点了一下头，挺起大肚子，转身就走。

梁放听两人对话，就知道杨旺族肯定跟张挺国说自己和七叔就是杀人犯，还是他抓来的，以此邀功。梁放心里恨恨地道：“这个杨旺族，将来我出去了，有你好看！”见张挺国已经在往外走，机不可失，忙大叫道：“张团长，我知道一件关系你性命和前程的事！”

张挺国明显顿了一下脚，回头喝道：“吵什么吵，再吵就拉出去剁了！”梁放心里暗笑，知道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半。

张挺国放完这句话，转身就大步出了狱门。

七叔在旁边一直不发一言，直到此时，才微带着急地道：“你怎么还不用自己想的法子啊？”

梁放微笑道：“我已经用了。”七叔大感莫名其妙：“你用了？什么时候用的？”梁放道：“待会儿会有人来请我的。”七叔心里奇怪，再次询问，梁放却只微笑不答。七叔见问不出，只好好奇地打量梁放，眉头紧锁，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过了有一刻钟，狱门外突然走进来三个士兵，杨旺族一见，忙站起来迎上去：“马副官，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

那马副官道：“团长叫我来提审犯人。”杨旺族道：“要审哪一位？”马副官道：“昨晚押来的犯人，叫梁放。”杨旺族脸色一动，忙道：“有，有。”命令手下去把梁放押出来。

梁放走出牢门时，刻意朝七叔神秘地笑了笑，七叔见果真有人来带梁放出去，大感惊奇，见梁放出了门，让两个士兵押着，跟在马副官之后，出了狱门。

梁放被押出狱门后，沿石阶而上，被带到一间小屋子里，屋子里摆着两张凳子，马副官一挥手，手下两名士兵便出了去，他也跟着走出，关上房门。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推开，一个高壮的军官走了进来，径直往凳子上一坐，正是驻部团长张挺国。但听他冷冷地问道：“你刚才在叫什么？”

梁放知道他问的是先前在牢房中的事，便重复道：“我说我知道一件关系你性命和前程的事。”

张挺国道：“哦？说来听听。”

梁放也不拐弯抹角，直入主题：“张团长是国民党的军官，不知你有没有考虑过将来的道路？”张挺国道：“我问你关系我性命前程的是什么事？不说清楚，你立马毙了你。”说着把腰间的手枪取下，握在手中。

梁放淡淡一笑：“张团长一定听过三顾茅庐的故事吧？”张挺国冷冷地点点头。梁放续道：“我虽远不及诸葛亮雄才大略，但自信也能看清中国将来的局势，不知张团长有没有兴趣做一回刘玄德？”

张挺国冷笑一阵，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能力演好诸葛亮了。”

梁放也在凳子上坐下来，道：“好，但在我说之前，我想先问一问张团长，你觉得现在贵党的军事力量如何？共产党的军队又怎样？”

张挺国不假思索：“我党的军事力量当然强大无比，前线几百万的军队在抗击日本鬼子，中国现在能和日本人对峙住，全靠我党的军队。共产党那点虾兵蟹将，烧水都不够，要不是抗日战争爆发，当年早就被我党剿灭了。”

梁放又是淡淡一笑：“固然如此，贵党和共产党的军事力量，现在的确是天壤之别，但将来呢？”张挺国道：“将来当然也一样，只要赶走日本鬼子，立马就收拾共产党！”梁放道：“张团长说得是，但我的看法却有一点点不一样。”张挺国沉下脸道：“哪里不一样？”

梁放道：“贵党的军事力量现在是很强，但抗战爆发已经有四年了，整整四年时间，才能缓过气，和日本鬼子对峙住，依此来看，要想彻底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我看至少还需要四五年。四五年的时间，对于一场战争来讲，已经不能再长了，贵党经此大耗，军队不仅数量上会大幅下降，士气上必定也是疲惫不堪。到时将士们经过连年抗战，好不容易才把日本鬼子赶走，本想就此放马南山，可立马又要去打一场内战，我想是个人都不会心甘情愿。”

张挺国道：“你说的是如此，难道共产党的人就不想休息，就都会心甘情愿？”

梁放道：“这不一样，贵党是执政党，是统治者，而共产党呢，他们在中国还没有名分，抗战一结束，必定希望与贵党划天下而分之，如果爆发内战，他们为了自己的生存，斗志必定高昂。再加上这么多年的抗战中，他们一直是小打小闹，非但没有损失军队的数量，反而借机和底层大众打成一片，数量年年逐升。我估计再过四五年的时间，在数量上，他们未必就会和贵党差距很大。”

张挺国道：“笑话，就算他们数量多过我们，可装备上，比起他们，我们不知先进到哪里去了。”

梁放道：“军队的战斗力，并不取决于装备，而取决于将士的素质。两千年前，同样是灭六国、逐匈奴的秦军，在手无寸铁的起义军面前，还不是一败涂地？而自古以来便有一条至理，违民愿者失四海，得民心者得天下，现在虽处抗战，可据我所知，贵党的军队所到之处，比日本鬼子的作为也好不了多少，可共产党则极为注重军队纪律，说的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当年刘邦之所以能夺取天下，靠的就是和百姓约法三章。依我看，再往后发展四五年，贵党军队若不约束行为，必定民心尽失，民心向背，才是战争胜负的关键所在。所以我敢肯定，十年之后的中国，必定是共产党的中国！”

张挺国听到此，一时没了反驳之言，只面红筋胀地坐在凳子上，死死盯住梁放，目光里如欲喷出火来。

梁放本料张挺国性子骄纵狂傲，在忠诚度上多半也是可左可右，却没想到他竟如此刚烈，一听到自己说国民党的不是，竟愤怒至斯，心里也是一惊，继续道：“我所说的只是一家之见，张团长大可不信，但有一点，却是千真万确，我当与你言明。”

张挺国声音冰冷：“说。”

梁放道：“人之爱财，是古来有之，张团长若想永葆富贵，还请尽快把手中的纸币换成金银和实物，慢上一天，那就要损失一大笔。”

张挺国听得浓眉皱起：“为什么？”

梁放道：“但凡战争时期，一国的财力，大部分都会投到战争开支上，而且战争越长，开支就会越来越大。而另一方面，战争必定造成灾荒，国家的收入就会逐年递减。如此收入渐少，开支渐大，国家就会入不敷出，唯一用以维持战争军费的手段，就是扩大纸币的发行量，现在贵党的政策就是如此。这个道理，是我最近一年才琢磨出来的。纸币数量一多，而集市上供应的货物在战争年代会大幅减少，物稀为贵，物价就会飙升，百姓的生活会更加地痛苦不堪。可一般的百姓不懂得其中道理，眼见以前一点点钱就能买到的东西，现在却要花十几倍的钱才能买到，必然心痛，舍不得拿钱去买。殊不知随着战争深入，纸币发行得越来越多，供应的商货却越来越少，晚一天买，物价就会飙升更高，如此下来，损失更大。所以我奉劝你把手中的纸币全部换成实物，最好都换成金银，因为不管纸币怎么变，金银的价，却是从来不会更改的。这一点是我的肺腑之言，绝无欺骗之意，我相信你这几年也深有体会。”

张挺国听到此，脸上的怒色已经不见了，陷入沉思当中。自从战争开打以来，短短四年，集市上的物价，已经普遍翻涨了六倍，的确可怕得惊人。刚才梁放一番话，并不艰深，张挺国完全听明白了其中道理，心里细细一算，再拖个四五年下去，自己现在存的钱，岂不都变成了废纸一般？想到此，抬起眼来，看着梁放良久，方道：“你把这番道理告诉我，是不是想让我放你？”

梁放道：“我和七叔——就是牢里关的另一个人——本就是良民，没有杀人，是被误抓的。七叔他是个道士，会捉僵尸，而昨夜杀人的，就是僵尸所为……”

他话没说完，张挺国就脱口道：“什么？僵尸？”言语中大是不信。

梁放道：“的确，我亲眼所见。”张挺国哈哈大笑：“真是天大的笑话，这世界上哪里有鬼神僵尸？我以为你多有本事，原来还迷信这些东西。”

梁放道：“死的人皮皱肉枯，是被抽干血而死。试想若是人所为，谁杀人会用这么笨的手段，一刀捅死就完事，还要费力去抽血。要知道，杀人可是犯法的事，多在现场停留一刻，就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我想，凶手如果人，不会这么笨的。”

张挺国觉得他说的的确有道理，但嘴上依旧不服，只说道：“说来说去，你还不是就想我放你俩出去，对不对？”

梁放也不掩饰：“我的确有此意思，但我知道张团长一向秉公执法，不是徇私之人，所以我和七叔打算待罪立功，留在张团长的军队里，帮忙找出真正的杀人凶手，好亲手洗刷我俩的冤屈，证明我俩是清白的。”

张挺国微微点头，忽又问道：“你俩要是趁机跑了呢？”

梁放道：“我若逃跑出去，还要背着杀人犯的罪名东躲西藏，顶多不过贱民一个，可如果能帮助张团长破了这个案子，有幸得到您的赏识，留在您的身边做事，对我将来而言，却是莫大的转机啊。我自信不是一个笨人，我也坚信能成为您将来最好的助手。”

先前一段讲论道理，已让张挺国有点欣赏眼前这人，而这时的一番话，一字一句，都说到张挺国心里去了，张挺国心一动，思虑片刻，忽地拍手笑道：“你叫梁放？”

梁放道：“正是。”

张挺国道：“很好，我也不是个无情之人，既然你这般诚恳，我就给你这个机会。即日起你和你的同伴重获自由，我不阻拦你去什么地方，但我只给你十天时间。如果十天里你还破不了案，要做逃犯，还是做阶下囚，你就自己选择吧。”

梁放深深一躬，大声道：“多谢张团长！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张挺国道：“话先不要说得这么满。”大笑着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七叔自梁放被带出去后，一个心就一直提着，深怕是将梁放拉出去严刑逼供。这般焦急地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狱门链锁一响，马副官又领着手下走了进来，杨旺族赶紧点头哈腰地迎上去。马副官道：“团长有令，放了囚犯亓念心。”

杨旺族一愣，示意自己没有听清。马副官道：“还要我说第二遍吗？”摆足了架子，转身就走了出去。

七叔大吃一惊，恍若做了一场梦一般，看着牢房的锁被打开，杨旺族阴着脸把自己拉出去，带上地面。一走出牢狱，阳光白剌剌地刺眼，还有点不习惯。遮住阳光一望，梁放就站在不远处，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

七叔道：“梁老弟！”几步冲上，捉住梁放的双臂，上下打量一番，见他毫发无损，端的惊诧异常。梁放笑道：“七叔，放心，我没事。”七叔好奇万分：“你怎么办到的？我是说，他们为什么肯放我们出来？”

梁放笑道：“肚子饿了一宿，得填点东西啦，走，咱们去饭馆，边吃边聊。”拉起七叔，一起往最近的饭馆走去。

在饭馆中，一边喝酒吃菜，梁放一边细细讲了这番经历。七叔略带惊讶地道：“你真要替那张挺国做事？”梁放道：“我答应的破案子、抓僵尸一事，于天于地，咱们都得办。”七叔附和道：“对，这个就算你不答应，我也要去做。”梁放笑道：“至于将来替他办事，纯粹是骗他动心罢了，等僵尸一捉到，解决了天机子的事情，咱就一走了之，管他张团长李营长的。”七叔道：“如此才是。”举起酒杯，道：“来，这番入狱出狱，非得再干一杯不可。”两人举杯同饮，相视大笑。

吃完午饭，就要开始做正事，首先要去的地方，就是义庄。昨夜那两人被僵尸咬死，十二个时辰一过，就会尸变，在此之前，必须将这两具尸体火化掉。

来到义庄，正碰上看守的郑老先生吃完饭，梁放上前亮出营队给他的通行牌，郑老先生会意，道：“二位请跟我来。”将两人带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便自行出去了。

这间屋子不大，四四方方，两根长凳上搭起一块大木板，木板上铺着草席，草席上并行放着三具尸体，全都用白布遮住全身。

七叔道：“昨天恒来客栈死了一个，晚上又让僵尸咬死两个，一共三个。”七叔撩起白布一一察看，前两具脖子处有瘀黑色的咬洞，周围肿起老高，散发出一股恶臭，正是昨晚被僵尸咬死的无疑。再撩起第三具尸体的白布，只一眼，七叔的面色就刷地一僵，整个身子仿佛冻住一般。梁放见七叔举止异样，凑过来一看，顿时嘴巴微张，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十二章、死者

敢情这第三具尸体不是别人，正是两人苦苦找寻多日的天机子！

两人都是一般的难以置信，原来昨日早晨死在恒来客栈的人，竟然就是天机子！七叔和梁放相视一眼，都无法置信地摇了摇头。七叔将天机子的头扭向一边，顿时露出脖子上的两个洞眼。梁放脱口道：“僵尸咬的！”

七叔却皱着眉头，伸指在洞眼周围的皮肤上按了按，道：“如果是僵尸咬的，从昨天清晨到今天中午，已经过了十二个时辰，按理说早该尸变了，可是他没有。而且伤口周围的皮肤也没有肿起，不像是中了尸毒的样子。”

梁放听七叔这样一说，也奇怪道：“难道是人干的？为什么又要放干他的血？”

七叔也不知道，撩开白布，细细查遍天机子的全身，终于在他的肚子上发现一个小孔，梁放看了一眼便道：“这是枪伤，子弹打的。”七叔一惊：“怎么会中枪？如此说来，这里才是致命伤了。”梁放点头道：“应该是，可为什么脖子上又会有两个洞？”用手指去按按，脖子处的皮肤的确没有肿起硬块，看来非僵尸所咬，而是人干的。

七叔道：“先不管这些了，总之死了也好，省得咱们再多费功夫。”梁放叹道：“可惜不是我亲手所杀，这仇终究是别人帮忙报的。”七叔拍拍梁放的肩膀：“既然天机子的事情已经了结，咱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捉拿僵尸了。”梁放道：“这种事情我不懂，一切都听你的，你说怎样办就怎样办。”七叔道：“昨晚那只僵尸肯定不一般，所以我想先去拜访一下幺姑，一方面打听点事情，另一方面要说动她加进来帮忙，有她做个帮手，抓僵尸就要容易许多。”梁放道：“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七叔道：“先把这两具尸体处理了再说。”

梁放出去向郑老先生打了招呼，将被僵尸咬死的两具尸体抬到院子，聚柴火化了。郑老先生在一旁看着火焰，叹道：“好好的两个人，死了不说，连尸骨都保存不完整啊。”说罢摇头，背着手走进屋子里去。

七叔和梁放处理完火化现场，就一起上得大街，打听好幺姑的住所，一同前去拜访。

来到幺姑的家门前，叩响门环，很快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来开了门，七叔道：“打扰了，我们想拜访一下幺姑。”

小丫头道：“请进吧，姑姑就在客厅，跟我来。”领着两人，来到客厅，梁放一跨进门，目光就落在东北角椅子上的人身上，那人身披淡红绸衫，正襟礼坐，正是他日思夜想的苏七七。

苏七七一见是梁放，顿时惊喜地站起来：“梁大哥！”梁放道：“苏姑娘，没想到这里也能见面。”又向幺姑打了招呼，幺姑却是一副不理不睬的神情，尤其是见了七叔，更是连“请坐”都免了说，直接冷冰冰地问道：“你俩还真是贵人，付家闹不够，要亲自找到我家来寻晦气？”

七叔闻言心里就有气，但今天是来求人家办事的，便压住不满，道：“昨日得罪之处，我亓念心，在这里赔不是了。”说罢合手施了一揖。

幺姑心里也稍微平复了些，便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们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我幺姑不喜欢拐弯抹角。”

七叔在旁边椅子上坐下，道：“我们来此有两件事相求，第一件是关于教你道术的师父……”幺姑打断他道：“昨天你就问这个，今天你还问这个，要想知道，先给钱。”七叔一愣，随即沉下脸，刚想发作，梁放赶紧掏出几张大面值的纸币，递了过去，一边捅了捅七叔，示意他别闹翻了气氛。

幺姑满意地笑道：“还是年轻人明白事理。那我就告诉你，我的师父，早在十多年前我刚满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七叔一惊：“已经死了？”心想师叔若是死了，那又是谁用的“牵指传音”呢？自己小时候，记忆中只和父亲与师叔摁过血指，难道是师叔的后人？想到这儿，脱口问道：“那她的后人呢？”

幺姑却没回答，而是把手一摊，七叔一怔：“什么意思？”幺姑道：“先给钱。”七叔顿时火冒三丈，身子才蹭起一半，却被梁放按回椅子上。梁放再递上几张钱，幺姑接过，拿钱拍打手掌：“年轻人，看不出还真有钱嘛。”梁放笑道：“都是给幺姑挣的。”幺姑听得舒服，大笑起来，说道：“我那师父，死的时候还是光棍一个，连妻都没娶，何来后人？”

七叔一听这话，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把幺姑、梁放都吓了一跳。七叔吃惊道：“你师父是个男人？”

幺姑道：“什么话这是？我师父当然是个男人，未必我跟着他呆了几年，连他男女都分不清楚？”七叔一屁股又坐回椅子上，神情茫然，心中只想到：“白门之中，除了爹和白童，竟还有其他男人？怎么……怎么我从来不知道……”

梁放不知七叔在思考什么，轻轻推了推他：“七叔？七叔！”

七叔回过神来，摆手道：“没事没事……剩下的，你来说吧。”梁放道：“那好。”转头向着幺姑，“其实我俩来此，还有另一件事情要求幺姑帮忙。”幺姑道：“你说，只要有钱，刀山火海我都去。”梁放道：“那倒不用，我们是想请幺姑出马，帮忙捉拿僵尸。”

幺姑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僵尸？什么僵尸？”

梁放如实讲了一遍昨晚遇上的事情，从怀中取出两根金条，直晃得幺姑眼睛发亮，一个劲叫起来：“哎哟，是黄金呀！”梁放道：“只要幺姑肯出手相助，这两根金条，立马就归你。”幺姑心里再明白不过，现在这战争年代，黄金金贵得要命，只怕半辈子做的活，都抵不了这两根金条，转念又想，反正有七叔在，这人道术比自己强，遇上事都是他先上，到时自己在旁边搭个手就行了，如此轻轻松松便有金条拿，何乐而不为？当下伸手接过金条，紧紧攥在手里，笑道：“从今天起，我幺姑就任凭你俩差遣。”梁放赶紧道：“不敢，幺姑肯出手相助，小子这里先行谢过了。”说着毕恭毕敬地作了一揖。

幺姑道：“说吧，现在去干什么？”梁放道：“这个要请教七叔了。”七叔刚从疑团中走出来，闻言想了一下，说道：“昨晚那两人死之前，曾不断摸索三神塔前的石碑，似乎那石碑上藏有什么秘密，僵尸就是在那时候从塔上跳下来的。我看咱们就先去三神塔瞧瞧，看看能不能找到有关这僵尸的蛛丝马迹。”

计划一定，三人便即动身，苏七七也跟着要去，三人不好阻拦，料想此行无甚危险，便同意了。苏七七高兴万分，也不用回家给爸爸打招呼，径直跟随三人，往城中心的三神石塔而去。

第二十三章、石碑

四人来到三神塔前时，正撞上一大批人从塔院里出来，摇头丧气地往回走。七叔看得奇怪，打听了一人，那人道：“圆通法师说好了今日午后讲经的，可咱们按着时候一去，他偏偏病倒了，这经也听不成啦。”说完叹着气走了。

四人倒对佛经没什么兴趣，七叔疑惑的是，圆通法师是禅界大宗，内里修为很高，按理说昨天看到他都好端端的，怎么一日之间就病倒了？而且这样一位大师，就算病了，以他的佛性，也定会忍住病痛给众人讲经论理的。可他却取消了今日的讲经，莫非真是患了什么恶疾大病？

四人来到塔前的石碑处，仔细打量石碑的四个面，除了正面的二十个刻字之外，其余地方都平坦光滑，看不出能藏有什么秘密。四个人都用手细细摸索了一遍碑面，也感觉不出有什么异样之处。

七叔道：“看来这石碑没什么古怪。”心里却在疑惑昨夜那两人的行为，想了想道：“咱们进塔去拜访拜访圆通法师。”领着三人沿石阶而上，进了塔院，来到塔门前。

守塔的僧人合十道：“施主，请问是来拜会大法师的吗？”

七叔合十回礼：“正是，还请小师傅去通报一声。”

那僧人道：“真是对不住了，今日大法师染疾，正在静卧当中，不能见客，还请各位施主改日再来吧。”

七叔道：“我们是有重要事情，小师傅就知会一声吧。”

那僧人道：“大法师有过吩咐，还请各位施主改日再来。”

七叔见实在进不去，就道：“既然如此，那便叨扰了。”合十施礼，那僧人回了礼，七叔便与其他三人一起出了塔院。

一出院门，梁放就问道：“七叔，现在怎么办？”

七叔一咬牙：“去城外。”梁放一惊：“找僵尸？”七叔道：“不错，现在是白天，僵尸肯定躲到了阴暗处，我猜十有八九是躲在某个山洞里。咱们就去城外找找附近的山洞，只过了一夜，那僵尸肯定跑不远。”转向幺姑道，“幺姑，你对怀水城周边熟，就请你带路。”

幺姑收了两根金条，只怕陌生人都要认作亲爹，便拍着胸口道：“县城周围只有三个山洞，我带你们去。”又向苏七七道，“苏小姐，你先回家去，回头我亲自来拜访你爹，到时亲口解释他的问题。”

苏七七知道这三人怕危险，要把自己支开，但僵尸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好奇不已，便拉住幺姑胳膊，撒娇道：“幺姑，你让我去吧，我保证不添乱。”幺姑道：“我不是怕你添乱，此行是去捉僵尸，那可是丢性命的事情，你是苏老爷的宝贝，要是有什么损伤，我可担当不起。”七七道：“我就站得远远的，保证没事，你让我去吧，幺姑，幺姑……”

幺姑被她摇晃得厉害，只好道：“行行，你别摇了，再摇我得晕了。”七七欢喜道：“谢谢幺姑，你放心，我一定不跟爸爸说。”幺姑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就是个鬼精灵！”七七赧然地笑了。

四人回到幺姑家中，取了相应的法器，就直奔城外。幺姑带着三人先找了两个近一点的山洞，里面除了鼠虫和潮湿的苔藓，再没有其他。幺姑道：“还有一个山洞在香樟山，离这里三里路。”领着三人走了三里的山路，眼前便出现一座低矮的小山丘，山丘顶上竟生长着一棵巨型香樟，树干估摸要四五个人才合抱得过来。七叔惊讶道：“好大的香樟树！”

幺姑道：“这座小山就因这棵香樟而得名，听周围乡里人说，这香樟都有上千年的寿命了。”

四人都略显惊讶，接着便打量了一遍山脚，苏七七奇道：“幺姑，你说的山洞呢？”

幺姑走到一处藤草前，道：“被草遮住了。”撩开藤草，顿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梁放点起火把，当先走入，通过最前面一丈远的狭窄通道，再往里，山洞就变得开阔起来。可是只多走了两步，最前面的梁放就说道：“咱们退回去吧。”

七叔奇道：“怎么了？”凑上前去。梁放拿火把往身前一照：“你看。”七叔一看，只见十几条树根从土里穿出来，纵横交错，竟织成了网状，将通道给堵死了，别说僵尸，只怕连野兔都要身形娇小的才能从孔缝里钻进去。

梁放举高火把，倒转方向就往外走，嘴里叮嘱道：“你们看清脚下，别踩进了凹处。”幺姑和苏七七应了，跟着迈脚往外走。

便在这时，七叔忽然叫道：“慢！”

三人一怔，梁放道：“怎么？”

七叔道：“有风。”

三人静静一感受，果然，有一股轻微的风，正从洞内缓缓地吹出来，看样子洞的另一端，并非死的，而是连通着外面。

梁放就道：“有风也没什么。”

七叔却道：“不是，我是叫你们闻。”

三人又是一怔，都用力吸气，苏七七和梁放相视一眼，没感觉出有什么奇怪。一旁幺姑连嗅了数下，突然神色一变，道：“是尸气！”

第二十四章、尸群

这一声叫得极其突兀，吓得苏七七冷不丁手抚胸口。七叔从竹篓里断然提起一把尺长的弯刀，本是用以披荆斩棘、应变防身的，当即几刀将封堵通道的树根砍断，接过梁放手中的火把，当先钻了进去。

四人只有这一只火把，剩余三人鱼贯而入，紧紧跟在七叔身后，生怕落入黑暗。如此再往前行了三丈有余，前方洞道里隐隐透出一些淡淡的白光。

四人谨慎地靠近，转过一个弯口，眼前突然开阔，出现一个径长十余丈的大洞厅，形似倒扣的漏斗，上方漏下一线天光，仰头一望，可以看见头顶的石壁上开着一个小洞，透出去，甚至能望见外面稀疏的香樟叶，之前的风便是从这小洞里吹下来的。

整个场景只沉寂了几秒钟，突然就被苏七七的惊叫声打破了。七叔和幺姑早就盯着正对面，梁放这时才看清，正前方的石壁下，竟赫然立着一堆人，排成了好几排，只一晃眼，就估摸得出至少有二十余个，且个个站得笔直，僵硬不动，穿着前朝古服，赫然全都是僵尸！

霎那间，洞中轻拂的微风，便成了阴风寥寥。

四人受眼前画面所摄，愣了片刻，七叔才举步上前，探火观察，发现这二十余只僵尸的身前，还织着一片黑网，全由墨线拉成，等于是将这一群僵尸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七叔心一松：“原来是被人制服住的僵尸。”可目光往地上一扫，顿时神思大动。只见僵尸所站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一层鸡毛、鸭毛，到处都是暗黑色的血迹，散落着四五十只鸡鸭的尸体，鼓噪起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和尸臭气。七叔顿时明白过来，如此多的鸡鸭，不可能都是从山洞外误钻进来的，肯定是有人捉运来此，也就是说，这二十余只僵尸，其实一直有人在用鸡血和鸭血来喂养！

自符箓开派以来，私养僵尸都是邪士所为，七叔知道不少人养僵尸谋私利之事，但一次性养二十多只僵尸，危险性高之又高，要不是今日追踪来此，误打误撞地闯进来，别说亲眼见到，这辈子就连听都没怎么听过。

七叔的思绪转得飞快，吃惊之后，就开始思索处理的办法。有人养这么一大群僵尸，还藏在如此偏僻的地方，若说不是为了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七叔打死都不相信，既然闯进来了，让他给撞见，就不可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四处看了看，并没有其他古怪。这里虽处山洞，但好在头顶漏下一线天光，仅这一丝光明，就足以镇住所有僵尸，如果现在不毁去，再过上两个时辰，天一黑，就没有机会了，若是撞见这群僵尸的主人来此，那就加倍的不好办。

想到此，七叔已经打定主意，要以最快的速度毁去这批僵尸。而现下最好最快的办法，就是用火烧。七叔举起火把，烧断墨线网，就去点僵尸的衣服。

哪知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连声尖叫，紧接着是梁放的惊呼声：“苏姑娘！”

七叔猛地回头，就见到苏七七的身上缠着几圈树根，正被拉向黑暗之中，梁放拼命拽住树根，却被拖着往前滑行。

幺姑疾喝一声，扬起灵符就打在树根上，树根瑟瑟一抖，撒开苏七七缩进黑暗，梁放赶紧拉起惊魂不定的七七，退到天光之下，和七叔、幺姑聚在一起。

七叔喝道：“什么妖孽？出来！”将火把交到梁放的手里，一手提起弯刀，一手攥起一把灵符，和幺姑以背抵背，凝神戒备四方。

但听一个娇媚的女声在洞厅中响了起来：“你砍得奴家好痛，奴家孤独了一千年，想找你来陪陪奴家啊。”声音妖娆刺耳，嗲三媚四，在洞厅里混杂回音，跌来荡去，直听得四人后背酥麻。

七叔顿时幡然，望了望头顶：“你是香樟精？既然修炼成精，就出来见吧！”心想她既一直守在头顶，必然知道这山洞里所养的僵尸是怎么回事，只要问问她便知。但听她所言，自己一进洞时砍断的几条树根，就是她的根，这梁子便算是结下了，但心想几条根又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赔礼道歉，那也没什么。

第二十五章、树精

“奴家孤独地呆在这山里，好生忧郁，眼见这千年之限就要满了，却偏生让你砍断了几根头发，又毁去我五年之功。你个没良心的，非但不愧疚，还这么大声地吼奴家，吼得奴家好生心痛。”她话音柔媚，说话间，洞厅周围的黑暗地带，渐渐响起一片土石落地的沙沙声，缓缓向四人进逼而来。

苏七七害怕至极，紧紧靠住梁放，梁放护住她，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担心，环眼一望，只见光线照到的范围内，渐渐探出一些触须，须端微微扭动，而且越聚越多，顷刻间四面八方都是，尽皆粗细不一的树根，密密麻麻地织成了一圈土褐色的帘幕。

七叔心里也忐忑起来，他这辈子对付过不少厉鬼和僵尸，但撞上树精，倒还是头一回，见这树精来意不善，想一想的确是自己砍断她的根在先，便道：“我等无意闯入，得罪之处，还请你多多包涵。”

树精道：“你现在道歉，未免迟了吧，我那毁去的五年修行，你就不打算赔给奴家？”

七叔沉声：“你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留下来陪我五年，只要不寂寞，别说五年，再让我多修炼五百年都行。”树精咯咯娇笑，笑了一阵，忽然冷下声音，“要不然，你就把这个女娃子留下来，我吸取了她的精元，弥补了五年之功，就可以破土成精啦。”

七叔断然道：“你休想！”树精道：“那你是想留下来啰？”七叔冷道：“我歉已道过，望你原谅，话就说到此。若你再得寸进尺，休怪我不留情面。”

树精娇笑道：“既然你不肯留下来，我只好拿这女娃子开涮了。”数条树根须倏地射出，缠住苏七七的手臂，往后拉扯。七叔弯刀一挥，正要劈断，忽然手腕一紧，已被一条树根缠住，紧接着脚一紧，腰一勒，须臾全身便被缠死，紧接着双脚离地，身子就被吊了起来。幺姑和梁放都还没来得及出手，就同样被十来根树根缠住，拉到空中。

七叔不料这树精如此凶厉，自己疏忽之间，尚未还上一招，竟然就被制住，浑身扭动挣扎，丝毫不起作用。

树精佯装叹气：“我叫你选一个，你自己偏不肯，奴家没办法，只好用强了。”将苏七七拉起，吊向高空，接着一根乳白色的细管状根条从黑暗中伸了出来，伸向苏七七的嘴巴。苏七七拼命摇头，大叫“救命”，另三人瞧得，万分焦急，奋力挣扎，却无奈全身被捆得太死，手脚根本使不上力。眼见白根管越伸越近，苏七七咬住嘴唇，死不张口。白根管便在苏七七的脸上不停地拍打，一条粗树根横过来，封住七七的鼻孔，不让她呼吸。七七憋气片刻，脸上痛苦万状，终于忍不住张开嘴来喘气。只这一张嘴的时机，伴着树精一声娇笑，白根管电一般插入七七的口中，惊得七七双眼圆睁，满脸惊怖。

“住手！！”梁放大声嘶吼，脸上神色痛楚，“我陪你，你放了她，我留在这陪你一辈子！！”

树精呵呵一笑，将根管缓缓退出来，七七脸上清泪长流，喉间一呕，险些反胃吐了出来，望着梁放，眼神凄怆。

树精道：“你这小子细皮嫩肉，长相也俊，我最是喜欢了，看在你对我这般有情，我就暂时放她一会儿。你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我听着舒服，还想再听听。”

梁放冷冷地道：“我说到做到，那些花言巧语，你多听了又有何益？！”

树精沉默半晌，仿佛是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心事，良久才道：“说得真对，要是当年遇上的是你，不是他，我就不会无端多受五百年的苦啦。”缓缓把梁放放到地上，撤去树根，说道：“那批僵尸背后的石壁下，埋的有一把剑，你去把它挖出来。”

这时另三人的命都在她手上，由不得梁放不从，于是捡起地上的弯刀，依言绕到僵尸群的背后。

树精道：“再往前走两步。”梁放走了两步。树精道：“对，就是那儿，你往下挖。”梁放抄起弯刀，当作铲子来使，将那一处的泥土一点点挖起，抛在旁边。

土没挖多深，当一声金鸣，弯刀碰到一个金属之物，树精声音一颤：“就是它了，快拔出来！”梁放缓缓把周围的泥土刨开，渐渐露出一个泥黑色的雕着龙头的剑柄，他心里一动：“龙头？这是把君王之剑？”忍不住多端详了两眼，树精又催促：“你快拔啊！”

梁放见她一催再催，语气中急切之意凸现，心中已料到几分，这把剑十之八九有镇妖之效，不知为何埋在这里，镇住了这树精，因此她才要催促自己拔出来。可想到这一节，似乎可以利用，但回头一望见另三人都被树根捆成粽子般吊在空中，一腔心计顿时泯灭，拿住剑柄试了试，埋得很深，根本拔不动分毫，说道：“埋得太深，我还要再挖开些，才拔得动。”说罢又开始刨土。

树精道：“你可别想耍什么花招，这里有三条命在我手上，你好生掂量着。”

“我知道。”梁放道，继续埋头刨土。

随着泥土逐渐挖深，这把剑的剑身也渐渐显露出来。剑身全由青铜打造，其上也刻着栩栩如生的龙纹，龙纹之间还嵌有一条血线。梁放握住剑柄再试，青铜剑蠢蠢欲动，再挖深一点，便可以拔出来了。

这时梁放却站起来，树精立马喝道：“你干嘛？怎么不拔？！”

梁放道：“我怕你言而无信，事后悔言，我拔出了剑，你一反悔，岂不无端害了所有人的性命？”

“拔不拔剑都无所谓，再过五年，我照样可以破土成精，我答应不杀他们，是瞅着你说陪我一辈子呢！”树精的声音又转妖媚。

梁放沉吟道：“你须得发个毒誓。”

“好你个没良心的，还要我发毒誓。”树精又是一阵媚笑，“也好，若你拔剑之后，我悔言不放他们性命，就叫我道行全毁，根断心亡。怎么样？你现在可以拔了吧。”“根断心亡”四字，她说得尤其严肃。

但凡万物修练，不论修千年百年，修的其实就是一颗心。禽兽花木的感官大体与人无异，视听嗅触样样具备，唯独欠缺的就是一颗心，有心方能思动，思动方能成形。因此禽兽修炼成妖，花木修炼成精，修的都是一颗心，一旦心成，便可化为人形，行走天下。因此这个“根断心亡”的毒誓，对人而言似乎难以理解，但对树精而言，却是再毒不过的毒誓了。

梁放听了这话，虽不懂修心一说，却也听得出“根断心亡”这四个字的分量，说道：“如此便好。”弯下腰，双手握住剑柄，渐渐把全身力气运到双臂上，发力向后拉扯。青铜剑开始松动，一点一点地破土而出，周围织成网状的树根，全都瑟瑟地发起抖来。四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不可拔剑！！”

就在这时，头顶忽地响起一声厉喝。

这声音听起来较为老迈，是个妇人的声音，竟是从头顶的天洞中传下来的。

梁放应声住手，仰头一望，只觉天光一暗，一个黑影从天洞中急坠而下，周围树根疯涌窜上，霎时间将其包裹得严严实实。

忽然白光一泄，包好的树根尽数碎折，断成四分五裂，那黑影手舞一团白光，越过尸群，落到梁放身前。梁放这时才看清，来人黑衣蒙面，身材矮小，手中拿着一柄银色的长剑。

周围土层里又冒出数十条粗壮的树根，缠向黑衣人。黑衣人一把推开梁放，挥舞银剑斫向拔起一半的青铜剑，当一声脆响，在洞厅中回响不绝，树精“啊”地一声惨叫，围上来的树根都像触电一般，纷纷后缩。

黑衣人手下不停，凌空跃起，一脚踏在青铜剑的柄端，已经被梁放拔出一半的青铜剑，嗤一声响，又尽数没回土中。

“啊——”树精长声惨呼，仿佛心被刺穿一般，周围树根劲力一泄，七叔三人都从空中落了下来，摔得不轻。

梁放赶紧冲上，扶住苏七七，颤着声音道：“你怎么样？没事吧？伤到哪里了？”七七历经生死，从始至终都纠心结胆，早已心力交瘁，此时终于被一个人抱住，鼻息顿时一乱，忍不住紧紧抱住梁放，眼中清泪疯涌而下。梁放一怔，心里随即翻涌起一股甜意，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怕，有我在。”

另一边，树精则再次催动树根，射向黑衣人。

“孽障，今日就叫你灰飞烟灭！”黑衣人再次挥起银剑，砍斫青铜剑身，发出金鸣之音，树精似乎对这声音害怕至极，啊啊乱叫，射出去的树根全都失去支撑，啪地跌在地上，痛苦地扭来倒去。

黑衣人趁机冲到苏七七身前，苏七七尚被抱在梁放怀中，忽觉衣角一紧，已被黑衣人扯住，低头看时，黑衣人已经拉住衣角线头，使劲一拖，扯出丈长的红线，挥剑削断。黑衣人拿起红线，一脚踏住一条树根，将红线拴在根上，咬破食指，拿鲜血从头到尾往红线上一抹，疾喝一声：“出来！”跟着拖住红线一拉，也不知她用了什么劲力，只听树精哀声惨呼，被拴住的树根红光大冒。黑衣人连喝三声，手底连催三次劲，只见树根上红光冒处，渐渐被拉扯出一团烟状的人形，那只尚未成形的树精，竟被生生从树根里拉了出来！

七叔、幺姑、梁放以及七七都骇然大顾，这门十二邪术中的“血线拉妖”，端的匪夷所思，骇人心魄。树精扭动身躯，哇哇惨呼，面容上五官尚未成型，眼睛鼻子嘴巴连成一片，全身血光暗涌，仿佛随时都要爆裂一般。

黑衣人脚下走动，牵住线头围绕树精绕圈，很快就将树精捆绑得严严实实，树精拼命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不脱束缚。

黑衣人走回几步，从泥土中拔起青铜剑，大步走近：“五百年前道尊放你一马，你却不知悔改，这些年害过多少人，你自己清楚！我若再不诛你，实在天理难容！”扬起青铜剑，毫不犹疑，就朝树精的心口奋力刺去！

树精嘶哑惨呼：“不要……”呼声未断，青铜剑已穿心而过，顿时剧痛上涌，虚无感大盛，她奋力扭动身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越发地张狂狰狞，嘶叫声犹如脱缰的野马，在厅洞中撞来撞去，混成一片。她知道立马就要灰飞烟灭，一想到千年修行却毁于一旦，心痛如绞，突然“啊”地一声厉叫，奋起全身余力，召动四周树根破土而生。

七叔等人心惊肉悸，只道这树精要临死一搏，都蓄力戒备。

岂料所有树根呼呼一扬，尽数向后方倒去，顷刻间便将进来的洞道封死，另外一部分树根则沿着洞壁长向上方，霎时间将天洞封得严严实实，如此光线被遮，洞内顿时一片漆黑。

七叔等只道树精要封住光线，趁暗袭杀，更加集中心神，防备从各个方向射来的树根，岂料树精的惨呼声却戛然而止，四周自此寂静哑然，好一阵再无声息。各人心里一动：“莫非这树精灰飞烟灭了？”

心神刚刚有所松弛，忽然寂静之中，一个方向“噼”地一响，紧接着“啪”地一声，所有人都一怔，竖耳细听。

继这两声之后，四周沉寂了一下，忽然在厅洞的一个角落里，噼噼啪啪地冒起一大片响声，听起来像是在翻炒爆米花，又像是骨节在不停地扭动。

七叔一愣，脑海中霎地闪过三个字：僵尸群！！

敢情这树精深知以她临死前的那点力量，根本无法击杀眼前的五人，所以催动树根，堵死入口，继而又堵死天洞，日光一遮，洞厅内便漆如黑夜，僵尸们失去阳光的禁忌，加之先前拦阻的墨线网又被七叔用火把烧断了，便纷纷复苏过来，肢节噼啪作响，嗅着活人气息，纷纷乱叫，朝五人扑来。

第二十六章、脱困

七叔第一个反应过来，也第一个大叫道：“快退，往壁上爬！”

在如此狭小的空间内，面对二十多只嗜血成性的僵尸，加之两眼无法视物，如果与之搏斗，无异于自寻死路。

幺姑撤得最快，第一个扑到石壁前，抓住树根就往上爬，身下传来簌簌声，七叔帮扶着梁放和七七攀爬上去，回头大叫道：“前辈，快来！”

黑衣人却发出一阵疏朗的笑声，七叔一愣，前方忽地响起一片打斗声，他吃惊不小，黑衣人竟和僵尸干上了。

这时身前有霍霍声扑来，几只僵尸绕过黑衣人，向七叔扑到。七叔返身抓住树根就往上爬。

此时身处黑暗，眼睛等于无用，四个人都只能依靠手上的感觉，顺着树根上攀。梁放攀爬在苏七七身侧，一边顾着自己，一边照顾苏七七。忽听七七一声惊叫，那惊叫声从梁放的耳侧滑落，紧接着下方传来落地的闷响，接着是七七的疼痛呻吟。

梁放大惊，他不料苏七七上攀时，手掌突然按在一根小刺上，刺痛之下松手，顿时跌了下去。他大叫一声“苏姑娘”，用最快的速度滑了下去。滑过七叔身边的时候，七叔叫了一声：“回来！”但梁放不听，飞速下到地面，俯身摸索到苏七七的脚，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抱起：“没事吧，咱们快……啊——”话还没说完，背上就有刺穿的尖锐感，一只僵尸已经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背，指甲深深地扎进肉里。

梁放赶紧往前蹿身，他知僵尸一抓到人，立马就要张口咬下来，他甚至都听见耳边响起一记牙齿咬空后碰撞在一起的声音。但他的腿还没迈出去，又立马有四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他痛得哼出了声，却始终不肯松手，紧紧将七七裹在怀中，就算僵尸咬来，也能用自己的身体给七七多挡一会儿。

他一抱住七七温软的身体，顿时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周围的僵尸似乎一瞬间全都消失不见，黑暗也被光明驱散，四周不再是逼仄的山洞，而是暖洋洋的春日风景，他甚至都能嗅到杏花儿的芬芳。但美好的感觉总是稍纵即逝，肩上被牙齿刺穿的痛感将他拉回了现实，但他咬住嘴唇不叫出声，七七的脸就抵在他的下巴上，他不能在心爱的女人面前大声呼痛。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忽然间头脑一热，一股冲动涌上他的脑间，他低下头，很迅速地、重重地把双唇印在了七七薄薄的唇上。

七七呜了一声，但也只这一声，就静静地没再发出任何声响，她一刹那间，感觉身体也仿佛融化了般，轻飘飘地没有着落。

上方的七叔呼喝着下到地面，疾喝道：“你们在哪？”却没人回答。

梁放陶醉在甜蜜当中，七叔连叫了两声，他才发应过来，赶紧撤开双唇，七七轻轻地“呀”了一声，但梁放没有听见，他大叫起来：“在这儿！”

七叔的拳脚立马朝发声处砸了过去，僵尸们受痛，张开的嘴巴没能顺利咬下，转身纷纷朝七叔抓来。

七叔把拳脚舞得密不透风，撑了片刻，护住梁放和苏七七往上爬。七七攀了几步，梁放却因双臂受伤使不上劲，努力了几下，最后只能靠在树根上呼呼喘气。

苏七七听了出来：“梁大哥……你，你怎么样了？”她问这话时脸上一烫，好在黑暗中没人能瞧见。

梁放回了声没事，但声音已非常的有气无力。

苏七七赶快溜下来，摸索到梁放的身体，犹豫了一下，随即紧紧地攥住梁放的掌心。梁放大感甜意，之前吻她是梁放冲动所为，可此时却是七七主动握住梁放的手，如何不让梁放心花怒放。但梁放随即清醒过来，惊叫道：“你快上去，不要管我！”

“不，我要陪你一起……”苏七七握住梁放的手更加紧了。

梁放左右为难，心里却又甜蜜无比，劝说的话到嘴边时，犹豫再三，终究化作了一声悠悠的轻叹。

这边厢春情融融，那边七叔却叫苦不迭，僵尸的身体犹如铜墙铁壁，每一拳每一脚砸在上面，都如砸中了钢铁，只能勉强将僵尸震开，但这终非长计。就在七叔拳脚酸软、左右支绌的时候，已经快爬到洞顶的幺姑也退了下来，连声大叫，扑入战阵当中。

这一下合两人之力，顿时把僵尸逼了回去，但其间不能视物，七叔和幺姑的拳脚三次打在一起，各自痛叫了三声，但这时共同对付僵尸，无暇埋怨对方，要是换在平时，必定阴面闹脸。

远处黑衣人方向的打斗声却越来越弱，不久竟停了下来，再无一声一息。

忽然“噗”地一声，远处亮起一星火光，但见黑衣人左手举着一道抖燃的灵符，右手提着那把乌黑的青铜剑，只身立在黑暗当中。此时偌大的厅洞里，就剩下七叔和幺姑正在对付的四只僵尸。七叔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敢情这一忽儿的功夫，二十余只僵尸，竟被黑衣人杀了个精光。

黑衣人看清剩余四只僵尸的所在，撩起青铜剑往前一劈，就在七叔的眼前，一只僵尸从头经胸过腰至脚，硬生生劈成两半！

四人都瞧见这一幕，全都脸色一变，幺姑一只脚刚踢出去一半，硬是僵在了空中。

黑衣人手起剑落，就在灵符从抖燃到熄灭的短瞬时间内，四只僵尸纷纷倒地，一只被从中劈开，另三只全被拦腰斩成两截。黑衣人出手之快，下手之狠，七叔从未见过，等到最后一只僵尸倒地，灵符上的火光才微一抖动，噗地灭了，四周的景象又化入黑暗当中。

僵尸扑来之前，七叔还能喊“前辈快来”，可这时僵尸杀完了，他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了。四个人傻站在原地，背心凉飕飕的，那感觉像是有只鬼在背后阴阴地吹气一般。

黑衣人又抖然一道灵符，捡起先前扔在地上的银色长剑，望了望头顶，又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七叔等人听一样：“怀水城近日会有大变，三神塔那里，多留点神。”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是漫不经心，没等七叔四人理会意话意思，她已攀住几条树根，三个起跃贴到洞顶，用银色长剑朝堵住天洞的树根一阵挥砍，很快光线就漏了下来，她的黑色身影一闪，便从天洞中钻了出去。

直到此时，七叔四人才相互看了几眼，感觉像是从梦境里走了一遭，这黑衣人来来去去都只是瞬息之事，让四人大感莫名其妙。幺姑忍不住嘀咕道：“这老太婆是什么人？”

七叔摇摇头，他也无从捉摸。

这时，梁放忽地哼叫一声，身子一晃，朝地上软了下去。

“梁大哥！”“梁老弟！”三人赶紧将他扶住，七叔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又查看他身上的几道伤口，惊道：“糟了，是尸毒流窜，哎哟，忘带糯米了，快回城！”

当下用弯刀砍断几条长树根，接在一起，绑在梁放的腰上，和幺姑、苏七七爬出天洞，合力将梁放吊起来。七叔背起昏迷不醒的梁放，三人就疾步往城门的方向赶。

此时已是日落时分，夕阳垂在天边，懒散地播洒着光辉，把所有事物都映成了橘红色。三人行走在霞光之中，不多久就赶到城门口。到的时候，苏西坡正站在城门下，搓着双手，着急地踱来踱去，远远望见苏七七四人，忙大呼一声：“我的天啊！”冲上来捉住苏七七的双臂：“死丫头，你往哪去了？爹都快急疯了！”

“爹，快救救梁大哥！”苏七七声音急切。苏西坡这时才看清，四人全身都是尘土，除了自己的女儿外，另外三人更是衣衫破碎：“你们这是……哎哟，快，快，进城去！”帮扶着进入城内，便朝街口的药铺跑去，七叔却道：“不是这里。”背着梁放就往远处跑。

苏西坡一愣：“诶，回来，这里是药铺……”苏七七一边跑一边道：“爹，你快来。”苏西坡眼见女儿都跑了过去，只好跟着跑到一家铺面前，见四人相继钻进铺子，便迈脚跨入，忽觉不对，仰头退后两步，见牌匾上挂着“徐记米铺”的招牌，顿时一懵：“你们这是……”

七叔冲进铺子：“老板，快拿糯米！”将梁放往一张空藤椅上一放，喊道：“老板！？”

随着连声答应，一个精瘦小伙从内堂跑了出来，一脸热情：“爷，您要啥米？要多少？”说着拿起一口麻袋。

“糯米，赶快，有多少拿多少。”

“糯米？”小伙一听眉头就皱起来，“对不住了，爷，今儿个的糯米卖完了。”

七叔一听卖完了，赶紧背起梁放冲出米铺，后面的小伙连声大叫：“嘿，客官，我这还有稻米、黑米、香米啊……”

转过两条大街，来到另一家“徽记米行”，七叔跨进铺门，胖老板赶紧迎上来，不等他开口，七叔就叫道：“拿糯米来！”

胖老板本是一副笑脸地相迎，一听这话，顿时一愣：“又买糯米？这……这卖完啦。”

“又没有？”七叔急道，“怎么家家都卖完？”

胖老板的脸上堆满歉意：“客官，不瞒您，这几日糯米好卖啊，今儿个本来还剩四十斤的，可刚才三神塔的师傅来，一下子通通买走啦。”

七叔“嘿”地丧气一叹，背起梁放就往外跑，恰逢后面的三人气喘吁吁地赶来，见七叔背着人又冲了出去，幺姑忍不住喘道：“我的妈呀，还跑？”只好跟着继续。苏西坡一脸茫然：“你们这是怎么……”话没说完，见女儿跟着跑出，只好继续跟上。胖老板认出是苏西坡，叫道：“哎哟，苏老板啊，不进来坐会儿？”

苏西坡没功夫回答，只朝身后摆了摆手，紧追四人而去。

很快七叔就把城中的四家米铺全部转完了，得到的结果都是糯米卖完，而且都是被三神塔的和尚买光的。

从最后一家米铺出来，七七急道：“一定要糯米么？米铺都没有，现在怎么办？”

“你们拿糯米干嘛？”苏西坡赶上来，插了一句。

“走，找三神塔的和尚去！”七叔背起梁放，往三神塔大步奔赶。苏西坡老脸上露出苦相：“诶，你们能不能停一停呀。”“爹，”七七跑出几步，回头道，“你快来。”苏西坡摆摆手，示意自己跑不动了，就在米铺里坐下来休息。

背着一个大男人跑这么远的路，即便是七叔的身体，也累得喘起了大气。幺姑则一脸虚脱乏力的样子，但“受人钱财替人消灾”是她的座右铭，这时也不肯落后。苏七七则满脸红润，额上出了一片细密的汗珠。

三人跑到三神塔时，夕阳已经沉下西天，但余辉尚在，眼睛还可视物，只不过昏暗了许多。

可他们却瞧见，在三神塔前的石碑处，却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

七叔大感惊奇，忽地想起黑衣人临走前说的话：“怀水城近日会有大变，三神塔那里，多留点神。”一想到这个，七叔刻意望了一下，只见这群人约莫有五六十人，都或仰头或俯头地打量石碑，有的抱着手臂，有的捣弄着山羊胡子，靠的近一些的甚至拿手在碑面上细细敲打。七叔更是疑惑，昨日深夜，那两个黑衣人也正是这般对着石碑细细探究，莫非这石碑上真的藏有什么大秘密？

但这时救梁放要紧，七叔赶忙从人群边走过，迈进塔院，再次来到塔门前。

值守的和尚已不再是午间的那个，换成一个矮胖矮胖的黑脸和尚，黑脸和尚照样拦在门口，微微合十躬身：“大法师今天身体不适，还请施主们改日再来。”

第二十七章、尸祖

“我们不是来拜访圆通法师的，”七叔说道，“还请小师傅去取些糯米来，我们有急用。”

“糯米？”黑脸和尚显得很惊奇，“施主应该去米铺啊？”

“还米铺？几百斤都让你们买光啦，要不然怎么上三神塔来。”幺姑疲累之极，已经完全沉不住气。

黑脸和尚忙道：“我们没有买过糯米，我们不吃……”

幺姑骂道：“吃吃吃！四家米铺的老板都说你们买的，拿着赃还不认贼，藏着干嘛？现在是救命啊，赶快拿出来。”

七叔深觉幺姑的语气有点过，但俗话说和尚难缠，这时候救命当头，对付和尚，凶厉点未尝不是好事。

黑脸和尚道：“我们真没买过，再说，我们买那么多也没用……”

幺姑道：“你拿不拿？”

黑脸和尚一脸为难：“我们真的……真的没有……”

“不拿是吧？”幺姑抓住黑脸和尚的僧袍，黑脸和尚忙一个劲地摆手：“施主你冷静……哎哟！”话未说完，已被幺姑一把推开，背脊撞在门框上，痛得叫了起来。

幺姑突然动手，倒是把七叔吓了一跳，随即她就抬脚跨进塔门，黑脸和尚忙叫起来：“施主你不能进去！不能进去呀！”想冲上来阻拦，幺姑回头横了一眼，黑脸和尚吃过亏，嘴里阻拦，脚下却不敢靠近。

幺姑道：“别愣着啊，赶快背进来。”

七叔这才还回神，抖了抖背上的梁放，苏七七在后扶稳，一起跨过门槛，进入塔内。黑脸和尚紧紧跟着，见言语阻拦没用，赶紧大喊起来：“师兄们，有人闯塔啦！”

话音刚落，就听见旁边楼梯上一片朵朵朵的下楼声，九个和尚叫嚷着冲了下来，拦在幺姑的前进方向上。

领头的和尚也是个矮子，甚至比黑脸和尚还要矮一截，他一上来仍旧合十施礼，声音却十分冰冷：“施主若要见大法师，就请改日光临，请回吧！”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没看见这里有人要断气了吗？快把买的糯米拿出来！”幺姑叫起来。

矮和尚道：“没见过你这样求人的，糯米我们没有，施主请回。”再一次抬手送人。

幺姑按捺不住火气，仰起头大叫起来：“圆通老和尚，你是不是死了？什么病不能出来见人？”

“你胡吼什么？”矮和尚强压腾起的怒火，“最后说一遍，大法师今日染疾，不能见客。三神塔乃佛门圣地，你如此大吼大叫，是对佛祖不敬……”

幺姑不待他说完，就骂道：“佛祖是个什么狗屁东西，我怎么不认得？我只听说过天师、道尊的名号，姓佛的玩意儿，我倒是头一次听说。”

几个和尚脸色一变：“你……”矮和尚手一挥，止住师兄弟：“原来是符箓道人，”看了一眼受伤昏迷的梁放，冷笑起来，“他是被僵尸咬的吧，你们符箓道人解决不了的事情，便来求我们当和尚的，我们做和尚的，还真是不敢当。”

幺姑道：“你们当然不敢当，还不把糯米双手奉上来？”

这几句对话语带机锋，七叔在旁听得暗暗皱眉。大凡和尚，都以固执见称，头脑灵活者能靠着固执悟通佛理，头脑不灵活者，则只能抱着固执钻牛角尖。所以和尚最难打交道，就在于此。这群和尚死活不承认买过糯米，若是苦苦相求，说不定他们还会拿出一点来，但若是硬逼，看现在这架势，对方的几个和尚都不是善茬，除了把气氛越闹越僵外，其他什么作用都起不了。但幺姑心直口快，言语吐得太急，七叔根本阻拦不及，这时若是再出言阻拦，反而会伤了幺姑的一片好意。

想到这，七叔忽然心头一动。这群和尚明明买了几百斤的糯米，却始终声称没有买过，想必这几百斤的糯米定然有极其重大的用途，否则他们不会矢口否认。一想到这里，七叔的心就隐隐加速地跳起来。糯米还能有什么重大的用途？除了压制尸毒，还能怎么用？再一联想圆通法师今日称病，连讲经和会客都推掉了，七叔几乎立马便可断定，圆通一定是让僵尸给咬了！！

是了！昨夜那只厉害的僵尸，不正是从三神塔的塔檐上跳下来的么？七叔心里更加笃定，如此说来，就是昨夜那只凶厉的僵尸闯进了塔内，将圆通法师给咬了！

想通这一节，七叔心里豁然开朗。

在场的所有人，没一个能看出七叔平静的表面下，心里已经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幺姑狠言放出来后，矮和尚冷冷应道：“三神塔内没有糯米，咱们当和尚的，哪像你们道士整天和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打交道？要找糯米，尽管找道士要去，外面那么多现成的道士，你们还偏偏来找我们？”

这话一出，七叔和幺姑相视一眼，大惊失色，同时脱口道：“外面全是道士？”

“当然，都是你们同类，聚在我们这儿老半天不肯走了。”

“都是道士？！”七叔仍然惊疑之极。

“少装了，”矮和尚冷笑起来，“这半个月，尸祖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我不信你们没听过？莫不然都以为我们当和尚的全是傻子？”

七叔和幺姑对视一眼，这半个月内，两人的确没有听到任何有关尸祖的传言。但尸祖一词，两人却都在白门先辈的口中听说过。

但凡某方面极其突出的人物，都会被冠以一个亮堂的称号，比如“诗仙”李白、“药王”孙思邈、“画圣”吴道子之类，同样，能够被冠以“祖”字的，那也是不得了的人物，更别说在“祖”字前面，竟是一个“尸”字。尸祖尸祖，从字面上看，就是僵尸的老祖宗。

尸祖一说，还要追溯到两千余年前的战国。相传楚国曾出过一位名头非凡的诸侯贵族，之所以名头非凡，是因为这个人一生下来就天赋异禀，能和僵尸鬼怪心神相通。在他弱冠之前，整整二十年里，从不和人打交道，而是终年生活在山野荒林中，和鬼怪僵尸相处。二十岁之后，一个皓月横空的夜晚，他从山林中飘然而出，身后跟着一支千众之数的僵尸军。尸军一出，荡扫天下，仅仅半年时光，他便已位及楚王之下、百官之颠。可这时候，正如日中天的他，却忽然人间蒸发，从此销声匿迹，再无踪影。他的那支僵尸军，也在一夜之间，跟随他消失的无影无踪。没人知道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破晓之后，再没有人见过他和僵尸军的身影。

这人从横空出世到名震天下，仅仅只用了半年时间，可就是这短得不能再短的半年时间，却为他赢得了往后两千余年内让人闻之色变的称号——“尸祖”。什么诗仙画圣，称号所成，都是耗费了本人一生的努力。可这个人却年纪轻轻，二十出头，仅花费半年，便能成就尸中之祖的名号，究其原因，便在于他的一门后人无法超越的成就——炼尸养尸术。

东汉顺帝年间，五斗米教立派，符箓自此开宗，其后一千八百年间，符箓道家流派纵横，出过许多极其厉害的人物，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其炼尸养尸术能超越比他们还要早千百年的尸祖。

因为尸祖养尸，养的不是死尸，而是活人。

相传尸祖可以随心所欲地把任何一个活人都炼成僵尸，并且完全听命于他。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打造一支半年内就扫荡天下的僵尸军。世间的僵尸本就不多，要在这数量极少的僵尸里碰到一两个非常厉害的，更是难上加难。所以后世的符箓道人们，大多都梦想能养一只凶厉无比的僵尸，可终其一生，却难以如愿，不是他们道术法力不够，而是他们一辈子都没能碰上一只对胃口的僵尸。可尸祖却不一样，因为他用活人炼尸。僵尸难找，可活人遍地都是，因此要想养一只厉害的僵尸，只需找一个同等厉害的人，将他炼了便可。而且传说尸祖的性情十分随意，管你老弱病残、妇孺孩童，只要他兴致一到，随手就炼。所以尸祖炼的僵尸和活人一样，也是各式各样、林林总总、千奇百怪。相传在尸祖的身边，炼有八大尸王，是他一生所炼的僵尸中，最为厉害的八只。这八只僵尸形影不离地追随他左右，甚至有的能在白日里与活人无异，到夜间才会显现出僵尸面目。正因为有这样厉害的炼尸养尸术，这人才能仅用半年的时间，就换取后世符箓道家千百年的敬畏之称——尸中之祖。

所以尸祖之称，并非指的僵尸的老祖宗，而是一个能把活人随意炼为僵尸的神人。

但七叔却一直不相信尸祖一说。因为符箓开宗是在东汉，在此后的近两千年里，这么长的时间，却从没出现过任何炼活人为僵尸的邪术，更别说在更早几百年的战国年间了。尸祖一说，太过玄幻，任何人听得，多半都只会付之一笑。七叔也一样，小时候听爹讲起这个故事，只觉好生惊奇，但随着年龄推移，渐渐就把这当作民间讹传罢了。若真有这样厉害的人，为何后来一六国者，乃秦而非楚？若尸祖身侍如此异术，为何还要屈尊楚王之下，而不取天下而代之？

此时突然听矮和尚提起“尸祖”传言，七叔自是惊讶不已。这半个月之内，怀水城从荒凉凄切突然变得车水马龙，越来越多的外地人聚集到城里，难不成，这些全都是道士？全都为了尸祖传言而来？“可究竟是什么样的传言，能惹得动这么多人为它奔波？”七叔望着矮和尚，心里暗想，眉头禁不住暗暗挑起。

矮和尚神色坦然，浑然不像是在说谎，七叔便向幺姑道：“你先照看着梁放，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说罢快步跑出塔外。

这时天色已经很昏暗了，只剩下天边一线的彩霞。石碑前仍然围着三四十人，七叔拍了拍一个正在冥想的中年人：“这位大哥，打搅一下。”

中年人抬起头来，奇怪地看着七叔。

“我想向你取一点糯米急用，还请大哥援一援手。”七叔做了个抱拳的手势。

中年人神色一凛：“糯米？你拿糯米干什么？”

七叔听他这样一问，便知这人果真是个道士，看来矮和尚的话的确不假，便如实说道：“我有一个兄弟被僵尸伤了，急需糯米净毒，可全城的米店都没卖的，所以只好到这来讨要。”

中年人倒也和善，闻言道：“糯米我是有，但没带在身上。先前我看见和尚们抬了几大袋的糯米进塔，你要是急用，赶快找他们去。”说完就转头继续端详石碑上的文字，再不理会七叔。

七叔心道：“这群和尚，买光了糯米，却死不承认。”再问了几个人，全都没把糯米带在身边，七叔见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考量着石碑，不好再打扰，心里打定主意，不论三神塔的和尚如何推诿，今日无论如何，要叫从他们嘴里敲点实货出来。

主意想好，刚要转身，忽听人堆中响起一阵震天价的朗笑。

七叔应声转头，见所有人都同时把头扭向了一个地方。人堆的中心地带，一个长须汉子双手叉腰，仰天大笑，仿佛遇上了什么极其高兴的事，笑声里满是兴奋和得意。

人群中有人叫起来：“叶茅山，你该不是把碑文给破解了吧？”

叶茅山却不答，大笑声中，忽然转身就朝人群外潇洒地迈步。

几个人立马拦住他：“叶茅山，你可不能吃独食，大伙儿一块来的，要走也得一起走。”

叶茅山扫视身前拦住他的人，眼里充满不屑：“老子又没说破解了碑文。”

几个人异口同声：“那你大笑什么？”

“太阳一落山，老子就要去吃酒，吃酒可是人生一大乐事，老子不笑，难道要哭？”叶茅山推开两人，举步便走。可这回更多的人拦住了他：“想走，就把碑文的秘密留下！”此话一出，就是明晃晃地亮了枪。

叶茅山一头茬子样的短发，身体雄壮，站在人群中比其他人要高出半个头，他傲视一圈，虎目中透着尖锐厉色，挨得最近的五六人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脚。叶茅山说道：“今天老子心情好，不想跟你们耗，奉劝你们规矩点，要不然……”他嘿嘿冷笑两声，“老子的手段，江湖上不少人还是知道的。”

叶茅山之名，七叔早就听说过，这人真名叫什么，却鲜有人知，只因他在茅山派中名头最响，因此江湖上便称他作叶茅山。这些年茅山派日渐衰微，已没几个能让江湖同道知晓的，唯独叶茅山这人除外。

茅山派属于南方道派，非以捉鬼著称，而以炼丹为立派之本，所以正宗的茅山道士都以炼丹延寿为首要任务，平日里通过思神和诵经来修持自身。可这些年外敌入侵、内患频生，天下已经大乱，茅山正道难以发展，而民间一部分擅使巫术的邪士，趁机打出茅山道士的旗号，在江湖上招摇撞骗，骗吃骗喝，这伙人逐渐壮大，竟形成了一个符箓道家公认的新流派——茅山邪道。

叶茅山在二十年前出道之时，便自诩为茅山邪士，但他却不和同派中人同流合污，以卖假丹药骗吃骗喝，而是专习捉鬼降妖之术，艺成之后游走天下，这些年名头渐响，在江湖上有不小的地位。可他却一身邪气，行踪飘忽不定不说，自居道士，却吃喝嫖淫，样样精熟。而且传言他每遇男鬼，必然斩之，而逢女鬼，却有美丑之别，丑陋者当场杀灭，绝不二话，而美艳者，则不管其如何为恶，都要放其一条生路。就因为这点，二十年来他一直为江湖同道所不齿。可这人的确是耳聪目慧、身怀绝学，曾经五入鬼山而毫发未损，令人望而生畏。要知鬼山一地，便是传说中两千多年前尸祖修行的地方。此地终年阴森恐怖，鬼影纵横，寻常道士从此经过，都要绕开十里而行，方才安心。所以叶茅山之名，虽不甚光彩，却是天下广传。

此时众人将他拦住，实在是迫不得已，因他仰天长笑，看来一定是破解了碑文的秘密，这秘密关系到符箓道家的一个终极谜团，众人中有为正义道者，也有为名利道者，无一不想得到这个大秘密。众人来到怀水城已近半月，一直偷偷摸摸地探寻石碑，乃至今日大庭广众之下聚众探寻，却始终一无所获。此时眼见叶茅山十有八九是破解了碑文，虽知他邪名远播，可又有谁愿意放他走呢？

叶茅山放完狠言，见众人丝毫没有退让之意，脸上便露出轻蔑神色，鼻孔一翻，高声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八卦由此来，天光自此开，哈哈，你们猜得不错，老子是破解了这二十个字！”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暴出一片“吁”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心里大感振奋，这么多天来，总算有人破解了碑文，虽说是叶茅山，可在场不下五十个道士，大伙儿一起逼迫，只怕是张天师转世，也要老老实实地吐露真言。这般想着，众人都情不自禁地把围好的圈子紧了紧。

叶茅山瞧在眼里，却丝毫没有惧意，大声道：“老子现在要喝酒，喝了酒才有精神。你们若是有种，便跟着老子去，等老子喝足了酒，到城外找个空地，好好和你们经营经营！”他话一说完，便拨开身前数人，大步往外走。众人相互看了看，大声叫嚣，纷纷围住叶茅山，不让他趁机逃跑，一边往远处的酒馆走去。叶茅山行走在众人的包围圈中，却哈哈大笑，笑声撞上周遭的房屋行楼，反震回来，在半个城池上空飘荡不休。

须臾之间，这群道士便走了个精光，七叔望了一眼孤零零的石碑，心里默读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八卦由此来，天光自此开。”念完之后，微微琢磨，什么都不通透，忽地想起梁放尚自命危，糯米还没找到，赶紧大步奔回塔内。

可一跨进塔门，七叔顿时双脚一定，呆若木鸡。

只这一出一进的时间，整个塔内，已经空空如也，刚才幺姑、苏七七、梁放，以及十个和尚都在，可此时十三人却不知去向，整个塔内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幺姑！幺姑——”七叔环了一圈，大声叫喊，整个塔内，却只余嗡嗡的回声不绝地响应。

第二十八章、邪术

这时候塔内昏暗无比，七叔抬眼望着身前朦胧的弥勒镀金佛像，心里想道：“方才出去之际，并未看见有人从塔内出来，如此推断，这群和尚还有幺姑等人，定然还在塔内。”七叔简单制作了一支火把，在弥勒佛像前的香烛上点燃，环眼四周，只见八尊小佛像正神态各异地盯着自己，可眼神中却透出一种莫可名状的温顺。七叔不暇多想，眼光一转，落在仅可容两人并行的楼梯上，心想底层既没有人，那必定都在塔上。当下举高火把，大步踩踏楼梯，上到二层。

二层是个宽大佛堂，佛龛上塑着一尊小弥勒佛，地上摆满蒲团，细细一数竟不下三十余个，看来此处是和尚们念经修性，以及大法师向外人讲授佛理的场所。这一层一目了然，并无人影，七叔便上到三层。

三层的砖地上铺着八张草席，草席上整齐地叠着八块棉被，想必这一层是专供和尚们休憩栖身之用，再往上第四层也是如此，十六个和尚，便都住在第三和第四层上。

可这两层也毫无人影，七叔便再往上寻，可接下来一层又一层，全都空空如也，并无任何人迹。越往上，塔层的空间就越来越小，七叔的心也越来越往下沉，等到过了第十四层，七叔已经丧气灰心，从第十四层的空间大小可以推断，最上面的第十五层，空间小到顶多只能摆放两张八仙桌，要说十七个和尚再加上幺姑三人，二十个人全都挤在上面的话，想想也是不可能的。

虽说并不抱什么希望，可七叔还是迈步上了楼梯，刚转过弯口，忽听上方传来砰砰的响声。七叔身子一定，原来最顶层上果真有人！

七叔赶紧将火把一灭，小心翼翼地往上迈脚，可三神塔年岁已久，木楼梯早已老旧，被七叔一踏，顿时咯吱咯吱地叫起来。七叔赶紧停步，上方的砰砰声也猛然打住，想来上面的人也听到了这阵响声。

七叔心念转得极快，既然已经被上面的人发现了，何需再躲躲藏藏，当即两大步蹿上楼梯，一闪身来到十五层的门口。

刚一到门口，面皮一冷，一股劲风嗖嗖地刮面而来，七叔身子一倾，躲开这一偷袭，提掌回拍，和对方两掌一对，登时把对方震开数步。

十五层上只开了一个窗户，天色已暗，只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清瘦的黑影立在窗侧，其余什么都看不亮堂。

七叔身上没有任何点火的物事，熄掉的火把也无法点燃，根本看不清对方是谁，于是将火把当作兵器往身前一指，喝道：“你是什么人？”刚才那一掌，七叔只觉对方身子轻忽，浑然不像个大和尚的身体，反倒像是个娇小的女儿身。

黑影没有作答。七叔眉头一皱，忽见那黑影动了一下，顿时一阵凌厉的暗风扑面而来，心里一凛，赶紧跃向一边，只听身后夺夺夺一片响，十几支暗器全都打在砖石上。

只这空档，黑影趁机电一般冲出门口，沿楼梯奔下，速度之快，实难想象。七叔拔步追赶，楼梯咯吱咯吱地暴晃，像随时都要断裂一般。两人一前一后，须臾便下到底层，冲出塔门。只见长天一洗，一轮薄薄的弦月悬在天际，天穹上繁星似锦，辉煌闪耀，缀得整片夜空珠光璀璨。

一出三神塔，前方的黑影就朝城南方向奔去。七叔在后追赶不舍，本以为在塔内是因楼梯狭窄，因而没有追上，没想到换到宽阔的地面上，非但没有丝毫追上的趋势，反而距离越拉越开，那黑影身材清细，足下有如生风，须臾便把七叔抛开四五丈的距离。

七叔虽不知这黑影是何人，但当时整个三神塔除了此人外再无他人，幺姑等人的消失，唯有着落在这个人身上。他鬼鬼祟祟地躲在三神塔顶，黑暗中砰砰直响，像是在翻箱倒柜，而又不亮火，必定不是正大光明所为。七叔只有追上他，才有可能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但这人轻功之好，奔走之快，倒是七叔始料未及的。转眼来到南城门，大门已经关闭，黑影沿着石梯蹿上城墙，七叔也跟着追上。

黑影奔到城墙边缘，忽地一跃而起，竟直接从四丈高的城墙上跳了下去！七叔倒吸一口凉气，赶到当处，只见那黑影轻轻巧巧地落在地面上，一溜风往远处飞奔。

这当口不敢怠慢，七叔一咬牙，也跟着跳了下去。落地之时，着地一滚，消去下堕之力，脚步仍是颤了几颤，翻爬起来就朝黑影追赶。

这时候，城墙上才传来呼喝声，几个士兵从碉楼内钻出来，呜哇哇大骂，却只见两道黑影一前一后地追入黑暗之中。

七叔不敢呼喝，原本就追不上前方黑影，如果一出声，气息打乱，就会被甩得更远了。两人奔出两三里地，眼前出现一座山丘，七叔追着黑影绕到山丘背后，山丘顶上忽地现出一大蓬火光，其下黑影幢幢，竟有一大堆人聚在那里。

七叔一惊，这么晚了，荒山丘顶，怎么会有如此多人聚集一团？

想法未落，前面的黑影忽然方向一转，径直朝山上奔了去。七叔大为疑惑，跟着追上，很快撵上山顶，只见眼前是一大片平地，一颗枯树底下，燃起一堆篝火，五十多个人将篝火围在中间，而一同被围住的，还有一个高壮男人，火光下瞧得清楚，正是黄昏时所见的叶茅山。敢情这伙人还当真来到野外，要为碑文的秘密一决高下。

黑影一奔上山顶，立马融入人群当中，七叔赶到时，已无法区分哪个才是自己要追赶的人。人群中不少人听见脚步声，回头望了一眼七叔，都没在意，继续转头望着圈内。

七叔走到人群外，一面搜寻刚才的黑影躲在何处，一面观望事态的发展，忽然眼光落在远处，脸色登时一变。

只见远处的平地上，歪歪倒倒地立在许多石碑，全都是清一色的坟地墓碑。这山丘顶上，大好的土地，竟是一片荒坟野冢。难怪整片平地上只有一棵树，而且还是行将枯死的树，全都是拜这片坟地所赐。但凡草草埋葬的死尸，尸变的可能性都很大，泥土里尸气横行，侵扰树根，因此才没有植物生长。同样，反理推之，如果一片坟地上寸草不生，那么这些坟墓之中，死尸尸变的概率，就十分之大。

这伙人，竟在这样一个月高风吹之夜，把斗法之地，选在这一片极有可能尸变的荒坟野地上！

七叔念头电转，忽地想起两天前梁放曾描述过的话，环眼一匝，这片坟地，正是两天前幺姑开坟而没敢开棺的乱葬岗！！

“怎么了？半天还没人站出来？”这时候，叶茅山的粗大嗓门响起来，“单挑不过，你们三两个一起上也行，老子一律奉陪，绝不二话！”他额上微微冒汗，说这话时，双手负在背后，极尽气派，口气甚是孤傲。

“咳咳……”叶茅山话音刚落，人群一角，响起一阵沉重的咳嗽声，那一方的人堆裂开一条缝，一个驼背老妪拄着拐杖，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人群中好几人小声地叫了起来：“好啊，是灵宝山妪！”声音中夹带着强压的惊喜。

叶茅山道：“好得很，又一个名门正派！灵宝婆子，老子看你七十好几的人了，奉劝你一句，你可估量着，要不要趟这趟浑水？”

灵宝山妪又是一阵咳嗽，她的身子枯瘦如柴，全身上下仿佛只剩下了骨架子，站在山风中，都叫人担心会让一阵风给刮倒了。她拄着木头拐杖走到篝火旁，离叶茅山不到两丈远，停了下来，伸手烤火，浑身抖了抖，缓缓道：“站在外面冷，还是这里暖和些。”

叶茅山笑道：“都说你老婆子在正派中最傲了，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嘿嘿，暖和你就多烤会儿，老子一点都不急，对着七老八十的婆子，老子可向来没有意思。”

灵宝山妪却不生气，只轻轻跺了跺拐杖：“不烤啦，这把身子骨太老，怎么都烤不热，还是活动活动吧。”

叶茅山脸上挂着笑意，闻言不再多说一字，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急。”灵宝山妪说罢，取下腰间悬挂的葫芦，拔开软塞喝了一口，长长地舒了口气：“你再等等。”叶茅山不以为意，微微一笑。周围人群却有点骚乱，纷纷显露出些许的不耐烦。

灵宝山妪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一颗嫩黄色的小药丸，放进嘴里，又倾斜葫芦冲服下去，立马呼呼呼地喘起大气来，仿佛全身燥热不堪。她喘了一阵，气息终于缓缓归于平静，慢悠悠地说：“这下好了。”

叶茅山点点头，未及准备，眼前霎然一亮，赶忙一个筋斗翻开，一道火焰腾腾地贴着他的脸皮掠过，在枯树上一扫，被扫过的树干登时变成一片炭黑色。

人群哗地惊呼，之前这老妪的一系列准备功夫，迟缓得叫人想打瞌睡，可没想到“这下好了”四字一落，大伙连她怎么出手的都没瞧清，一道腾腾的烈焰就把叶茅山逼得狼狈毕露。

叶茅山站定身子，他之前已连败六人，一直都是笑意盈然，此刻脸上的笑意蓦然一收，两只眼睛死盯住灵宝山妪，忽地一拂袖，一道掌风拍在树干上，只听簌簌声响，大片的枯叶被震脱枝头，扑扑地往下掉。

灵宝山妪的右手从篝火上抹过，食指挑起一束火苗，在她指尖突突地跳动，然后啜起葫芦喝了一口，两腮鼓了起来。叶茅山沉声道：“区区‘喷火术’，也来丢人现眼。”他之前丢了一阵，脸上再无嬉笑之色，提起右掌，电一般在衣服上抹过，接着往空中一挥洒，一阵青色的粉尘登时布满他的头顶。只见四周正在簌簌掉落的焦黄枯叶，被青色粉尘一沾上，霎时间都变成了墨绿颜色，仿佛一瞬间复活了生机一般。叶茅山喝声“去”，大袖一推，身周树叶就跟活了一般，滴溜溜地打起旋儿，朝灵宝山妪潮水般涌去。

灵宝山妪不敢怠慢，嘴里酒气一喷，从食指尖的火苗上掠过，登时腾起一股硕大火焰，将树叶尽数盖过。火一歇，树叶被大火燎过，尽皆化为灰烬。

但数十对眼睛看得清清楚楚，这些树叶虽被烧成灰烬，可灰烬却飘浮在空中，兀自没有下落，仍然保持原有的树叶形状，只微微静止，猛然间化作万般灰粒，在空中结成一个阴阳眼，飞速地旋转起来。

灵宝山妪瞧得吃惊，手底拐杖渐渐发力，杖头慢慢插入土中，她一直如死鱼般的眼睛也终于一动。这等“死物活化”之术，在符箓道家中，极为罕见，叶茅山能使出这招来，全耐方才扬起的青色粉尘。灵宝山妪心底雪亮，她阁皂山灵宝派乃“符箓三宗”之一，属南方道家，以炼丹立根，对炼丹配药知根知底，心知叶茅山定是炼成了少有的“活物粉”，当下蓄力凝神，左手把葫芦往腰间一挂，紧紧地抓住布袍一角。

叶茅山大袖再一推，阴阳眼顿时翻转着砸向灵宝山妪，灵宝山妪早有准备，左手扬起，布袍飞上空中，她撩起拐杖，勾住布袍一角，顺势往阴阳眼上一罩。整个布袍登时圆鼓如球，仿佛随时都要爆炸。灵宝山妪用杖头挑起布球，狠狠砸向地面，布球在地上砰地连续三砸，顿时瘪了，叶茅山阴阳眼这一招，便算告破。

但叶茅山嘴角却一勾，露出一抹阴笑，趁灵宝山妪对付阴阳眼之际，右掌再从衣服上抹过，一蓬绿莹莹的粉末自掌中洒出，落向烧得正旺的篝火。火焰顿时噼噼啪啪一阵暴响，颜色眨眼由红变作青冥，有如夜间鬼火，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绿油油的。他手一抖，火焰猛地冲天而起，灼向灵宝山妪。灵宝山妪正对付阴阳眼，避之不及，一张老脸被火掠过，顿时变成青绿色，恐怖至极，她再也顾不得身份，捂住脸哇哇痛叫，神情大变，干柴般的身子瞬间膨胀一倍，仿佛水肿一般。四周的人瞧见这一幕，尽皆哗然，纷纷退散开来。

灵宝山妪面容扭曲，四肢更是扭曲，整个痛苦万状，忽地抓起地上的拐杖，用尽全身余力，朝叶茅山狠狠掷去。叶茅山冷然一笑，立掌如刀，劈在拐杖正中，咔嚓一声，拐杖登时断成两截。

可就在这时，断裂的拐杖中忽地射出一道红影，叶茅山惊慌地扫出一掌，将红影打落在地，其物扭曲蠕动，赫然是一条赤红色的小蛇。这时掌心传来刺骨一般的冰凉，叶茅山抬起手掌，只见掌心赫然多出了两粒血点，方才那一掌，虽将赤蛇拍落，却也被赤蛇临死前反咬一口。灵宝山妪“杖中藏蛇”这一手，端的出人意表，连老滑的叶茅山都着了道儿。

手上的冰凉感刹那间放大数倍，血液仿佛凝结成了冰，叶茅山咬住牙，将全身劲力逼上右臂，一股墨黑色的血涌出伤口，顺着指尖珠珠滴落，饶是如此，整个手掌还是转眼青紫，毒液很快上流，半条手臂尽皆麻木。

叶茅山着此一击，心底甚怒，提起脚将尚在蠕动的赤蛇头踩扁，跟着在众人惊惶的注视下，疾步冲上，扬起左臂，一记重拳击在灵宝山妪的胸口，灵宝山妪的胸口顿时整个凹陷下去，整个人被击得飞出数丈，人群轰然让开，老妪的身子砸在地上，抽搐四下，再也一动不动。

众人都被震慑，一时鸦雀无声，忽地尽皆回过神来，顿时群情愤激，之前说好车轮战，点到即止，绝不杀伤性命，可此时叶茅山公然拳毙灵宝山妪，大伙都纷纷叫嚷起来。

“叶老贼，你太狠了，今天饶不了你！”“姓叶的，你他妈不得好死！”“没信用的小人，你要是活着见到明天太阳，就当小爷做了回王八！”“你怎么对这样的老人都下得去手！”……

叶茅山纵声大笑，笑声盖过所有人的叫嚷，在夜空中越飘越远。此时他中毒已深，面临杀气腾腾的众人，却丝毫不显惧怕，左手从衣服上抹过，抓了一把粉，洒在青冥色的篝火上。篝火慢慢转红，却不是正常的火红，而是腥艳的血红，腥艳到仿佛水一般会流动。叶茅山哈哈大笑，整个脸皮被血色的火光一映，跟个嗜血狂魔一般，无比的张狂肆虐。

众人见到这一幕，心底隐隐生怖，瞧着血红色的火苗，叫嚣声逐渐小了下去。叶茅山兀自大笑，双臂一振，大声叫道：“谁有种的，就给老子上来！”

众人先前叫嚣得响，此时反而没一个敢迈出去，叫得最大声者，反而缩得最靠后。正不知所措间，忽地嗅出夜风中隐隐飘来一股阴郁的暗香味儿，众人都不明所以地皱起眉头，相互询问式地看看身边的人。

就在这时，天上月亮逐渐明朗起来，夜空中繁星黯淡下去。在远处，忽地平地冒起一大片哗哗声。所有人一起扭头，只见清冷的月光下，坟地上七零八落的墓碑纷纷晃动起来，一个个东倒西歪，坟头上土石蠕动，纷纷裂开缝隙。紧接着，一道道黑影在昏暗的月光下，自缝隙中缓缓地立了起来。

“叶老贼，你杀千刀的，竟然放‘引尸香’！”人群中不知谁嚎了一句，众人顿时哗然，纷纷咒骂，敢情刚才叶茅山往篝火上洒的那把粉，竟是骇人听闻的“引尸香”。此地本就是一片荒坟，乃尸气纵横之地，明月之夜最易尸变，叶茅山竟燃放“引尸香”，摆明了就是要召醒死尸。几十只骸骨立在月光下，泥土飞旋，裹成肉身，霍霍声渐渐此起彼伏，呼喝响应。叶茅山疯狂大笑：“你们名门正派，有种的就都留下来啊！哈哈哈！”

他这一叫，人群中反而大半都害怕了，纷纷萌生退意。四个年轻道士两腿打颤，早已忍耐不住，拔腿就朝山下狂奔，期间连滚带爬，自是狼狈不堪。叶茅山哈哈大笑，笑声中极尽嘲弄之意。人群中有自恃身份者，纷纷面皮涨红，暗自摇头。

另外有七八人见已有先头兵逃跑，暗自揣度了眼下形势，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保命要紧，也不顾脸面，纷纷转身奔逃。

便在这时，山脚下忽地接连传来四声“啊”的长长惨呼，凄厉至极，有如利刃般划破整个夜空，直听得山顶众人，浑身都是一阵抖。

很快后一批奔下去的七八人呜哩哇啦地乱叫，“妈呀”“妈呀”地奔回山顶，好几人都是四肢并用，连滚带爬。所有人神情惊诧，不知山下发生了何事。

但见仓惶奔回来的七八人身后，一条高壮的朦胧身影，渐渐从黑暗中现了出来。挨得近一些的人，看清是什么，纷纷呼喝惊叫，也不管身后尚有数十只僵尸正在缓缓逼近，纷纷不停地往后方挪动步子。

第二十九章、红尸

那黑影一步一纵，跳入篝火的照射范围，竟赫然是一只红皮僵尸，嘴上獠牙外露，像两根明晃晃的钩子，竟越过了下巴，如此长的獠牙，此等僵尸，在场包括七叔、叶茅山在内，从没人瞧见过。

叶茅山燃放“引尸香”，只为将坟地上的死尸唤醒，却不料弄巧成拙，反招惹来这样一只红皮尸，心中也是大感后悔，等到见众人纷纷后退，心底陡然升起一股狂傲之气，朗笑道：“你们五十多个道士，车轮战下去，老子就是神仙也扛不住，这样吧，咱们一局定输赢，谁能先擒下这只红皮尸，谁就算赢！”

“你他妈是个疯子啊！这可是红尸。”众人纷然叫骂。

僵尸分为五等，白灰黑红紫，白尸就是未变异的一般死尸，而灰尸则是最普通的僵尸，如果是黑尸，便已相当凶厉，当日在云棉山寨中的濡尸，便属于黑尸一类。而红皮尸则极为罕见，更别说獠牙能够超过下巴的红尸。在场五十多个道士，对自己的能力知根知底，要说对付身后坟地上的数十只僵尸，合众人之力并不算难，可要说对付眼前这只红皮尸，就算再多来五十个道士，只怕也不易对付。人人心里都在惊疑，这样一只凶厉的红尸，怎会突然出现在此地？忽地各人心底一亮，莫非半个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尸祖传言，是真有其事？！

在这只红皮尸面前，五十多个道士彻底分化，其中四十多个转身就逃，或用灵符，或用拂尘，或用八卦镜，总之冲出了数十只僵尸的包围圈，奔逃下山，僵尸们霍霍地追赶，跟着撵下山去。

人群瞬间变得稀稀拉拉起来，七叔一眼就瞧见枯树旁边躲着的一个清细的身影，正是之前苦苦追赶之人。七叔来不及管什么红皮尸，疾步拨开数人，就朝那清细身影扑去，只有抓住他，问清楚三神塔内究竟发生了何事，才有希望找出突然消失的梁放、幺姑和苏七七。

清细黑影见七叔扑来，转身就朝山下飞奔，七叔心底叫苦，一比脚下功夫，自己就立落下风。但此时别无选择，只好硬着头皮跟着追。

山顶空地上，转眼就只剩下了八人。

叶茅山兀自狂纵：“你们几个老道，还当真不怕死，来来，咱们好好遛遛！”他右臂中毒已深，已没办法动用，当即左臂一横，亮了个起掌势。

除了叶茅山，留下来的七人，都是符箓正道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谁都不愿苟且逃命，其中一人听完叶茅山的叫嚣，正色道：“叶茅山，这只红皮尸太过凶厉，绝不能放任它在外为祸，咱们暂且罢斗，合力收拾了这只红尸再说。”

叶茅山道：“老子最恨和所谓正派的人为伍，要老子帮你们对付僵尸，除非你们磕头叫老子爷爷。”

“叶茅山！”一个老道怒道，“咱们之间无怨无仇，不就是为了四句碑文罢了，你何必如此较真？”

“无怨无仇？”叶茅山冷笑起来：“二十年前霄门山血案之后，天底下所有的正派道士，都和老子仇深似海！”他一句话说完，不等七人回味，蓦地一掌抓向身前的老道。老道大半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红皮尸上，浑不料叶茅山突然偷袭，手腕一痛，手中红蕙长剑被叶茅山夹手夺过。他正准备蓄力还击，忽见叶茅山夺了剑后，反将剑刃向自身，只见血光飞溅，一条完好的右臂脱离叶茅山的肩膀，啪地掉在地上。

七个道士惊呼起来，叶茅山突然夺剑，又突然断去自己右臂，一系列动作都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委实出人意料。

但叶茅山此举，实在是迫于无奈，赤蛇的毒性太烈，一条手臂已经废了，如果再耽搁下去，毒液上行，一旦越过肩膀，侵入五脏六腑，命便不保。他断去右臂，虽从此残废，却是眼下唯一保住性命的法子。

叶茅山手起剑落，封住右肩周围的大穴，不致血流过多，然后左手从衣袋里抄了一把黑粉，洒在地上的断臂上，断臂顿时咝咝地冒烟。他用袖子裹住左手，拾起断臂，朝走近来的红皮尸抛去。

红皮尸见有东西飞来，一把抓下，嗅到血腥味，张口便咬，一条咝咝冒烟的断臂，转眼就被它撕得七零八落。

血红色的火光下，七个道士都瞧得头皮发麻，叶茅山这行径太诡异了，断去自己的右臂不说，还把右臂扔出去喂尸，浑然没把它当成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一个老道忽地想到什么，脸色一变，脱口惊呼：“你在断臂上洒了什么粉？！”

“马上就知道了。”叶茅山现出一脸诡笑，眼睛却不看老道，而是一直盯着红皮尸。

红皮尸自从跳上山顶后，就一直站在当地，并未有任何动作，只是呆滞的眼睛缓缓四顾，似乎是在寻找什么。等到这只断臂一咬完，它忽地像受了什么刺激，大嘴张开，呼哧呼哧地哈气，突然间对着月亮仰天长嚎，狂暴地挥舞手爪，朝距它最近的道士抓来。

站在最前方的两个道士一起出手，一叠灵符打过去，霎时便将红皮尸的上身贴了个遍，可红皮尸一点没有受制，依旧我行我素地撕抓，两个道士贴完灵符，有一个没避闪及时，脖子处被红尸的指甲划过，喉道顿时破了，血跟喷泉一样飙了出来。他嗬嗬长叫，声音因喉道割破而哑声，黑夜里听起来好生压抑。红皮尸趁势一口咬上，不一阵那道士就蓬地软到在地，全身的血已被彻底吸干。

红皮尸咬死一人，眼睛又瞄上剩下的七人，霍霍扑来。六个道士一咬牙，纷纷散开来，取出降尸法器，结成合围之势。叶茅山则站到远处的枯树下，冷眼观望。先前他在断臂上洒的是“活尸粉”，专门用来刺激僵尸的狂性。

红皮尸瞄准一个老道冲去，另有两个道士趁机从它背后施袭，一人的铜钱剑刺在它背上，另一人的桃木弓箭射中它后脑勺，可结果却是铜钱剑散落了一地，桃木箭则啪地折断。红皮尸却恍若未觉，继续疯狂地抓咬前方的老道。

前方那老道手持一块西瓜大小的八卦铜镜，扬起来就朝红皮尸的头顶砸去。砰一声响，如同砸在了石头上，铜镜凹陷了一大块。红皮尸趁势一爪抓住老道的胸口，张口便咬。

老道回转铜镜挡住獠牙，脚底发力，向后一跃，只听嗤一声响，胸口衣服被扯下一块，连带着被扯下的还有一块皮肉，裸露的胸膛上顿时血淋淋的，格外触目惊心。

老道发一声喊，从胸口揩下一把血，抹在铜镜上，兜转铜镜又朝红皮尸的脸上罩去。借着血液中的阳气，红皮尸顿时被击退两步。但红尸盯死了老道，身后五个道士抢上一轮猛攻，它硬生生受下，一点都不还击，只管朝身前的老道疯狂扑咬。

老道转身想跑，刚奔出两步，后颈上突然一凉，乍觉身子大轻，眼前的景象倏地天旋地转起来。

火光之下，其余六人看得清清楚楚，红皮尸抓住老道的后颈用力一扯，一蓬血光溅起，老道的头颅顿时飞起丈远，摔在地上，又在地上滚出丈远，才滴溜溜地停下来。血色的火光映在他圆睁的眼球上，反射出死一样的暗泽。而他的身子正在奔跑，头突然被生生扯断，身子没了头，却兀自奔出两丈多的距离，方才扑倒在地，倒在头颅的旁侧。

后方的五个道士倒吸一口凉气，凉感从头皮一直窜到脚底，就连叶茅山，冷笑的脸上也是一阴。这只红皮尸的凶厉程度，已远远超出各人的想象。

就在这时，忽听寂静的黑暗里传来一声长且尖利的惊呼：“阿爹！”

七叔追着那清细黑影下山，却被带着围绕山丘奔了一圈，黑影忽然一拐方向，又朝山上奔去。七叔在后面暗骂，只好又跟着追上山。

哪知清细黑影一奔上山顶，瞧见眼前的情况，陡然一声惊呼：“阿爹！”出口竟是清朗的女声，七叔猜的没错，这黑影果然是个女的。

当时老道的头刚刚被拧下，七叔听她惊呼，以为老道便是她爹，结果没想到她却直奔叶茅山而去：“阿爹，你的手……”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这阴邪的叶茅山竟然还有个女儿。

叶茅山任女儿扶住，一改骄狂的表情，脸上露出少有的温和：“没什么，一条手臂而已，爹没事。”

两人靠近篝火，叶茅山的女儿转过头来，五官却是少有的英气逼人，她喝道：“是谁砍了我阿爹的手？”

“你爹的手是他自己砍的……啊！”一个中年道士分神说话，手臂被红皮尸抓出五道深深的血痕，他着地滚开，红皮尸却瞄准了他，疯狂地扑咬。其余四个道士顾不上叶茅山和他女儿的事，诸般法器只管往红皮尸身上招呼，想救下那中年道士。七叔见地上转眼就横了好几具尸体，见红皮尸对四个道士的任何法器都不害怕，心里也是吃惊不已。他知道红尸罕见，肯定凶猛，却不料竟狂烈到这种地步，看样子，就算叶茅山加进来一起对付，今天也别想制服这只红尸。

中年道士东躲西闪，心里不停地咒爹骂娘，骂这红皮尸谁不盯上，偏偏盯上了他？几次躲闪之下，他终于从叶茅山的身边绕过。

这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叶茅山突然探出左手，一掌砍在中年道士的后颈上。中年道士没料到叶茅山会突然偷袭，后颈一麻，眼前一黑，立时晕倒在地。红皮尸趁机跳起，由高而低地扑向中年道士。

后面的四个道士大声叫骂，却落在背后，救之不及。

眼见中年道士就要命丧尸口，忽然旁边七叔的身影一动，从斜刺里杀出，凌空一脚，踢在飞起的红尸肋部，红尸顿时被踹飞出去，蓬地摔在地上，但一触地立马就弹了起来。

七叔这一脚犹如踢在石头上，都清楚地听见了骨骼咯咯的声音，如果力量再使大一些，这只脚肯定废了。饶是如此，脚面也疼痛不已。七叔单脚站立，蹲下去推搡中年道士，可叶茅山那一掌太狠，中年道士始终昏厥不醒。

红皮尸几大步跳过来，四个道士赶紧围上，和七叔一起，护在昏迷的中年道士身前，大伙身上的法器都用光了，干脆赤手空拳，要拼死和红皮尸一博。

谁知就在这时，红皮尸却忽然停住不动了。火光下，它的红脸渐渐转向叶茅山站立的方向，歪着头打量了一阵，突然对天霍霍长啸，大步就朝叶茅山跳了过去。

七叔等五人一愣，险些没回过神来，叶茅山更是脸色刷地一变，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这红皮尸之前都是盯准了谁，就死活要咬死才转换目标，可这一下怎么还没咬死那中年道士，就方向一转，朝自己扑咬过来。叶茅山眼见之前的几个道士东奔西窜，最后都没能摆脱被咬死的命运，要是自己在地面上奔逃，肯定也是一样。他当机立断，喝道：“上树！”和女儿一起，三两下就蹿上枯树，攀至高处。

红皮尸追到树下，狂暴地挥舞双爪，却始终找不到攀树的方法，急得围住树干团团蹦跳，头一直保持仰望，冲树上的两人霍霍霍闷叫。

叶茅山盯着树下团团打转的红皮尸，兀自大惑不解，心底一个劲地暗骂：“真他娘晦气！这狗僵尸啥时候抽风不好，偏偏这时候抽风，还偏偏看上了老子？”心里更是焦急不堪，躲在树上，只是一时权宜之计，须得想出一个万全的法子，彻底摆脱这只红皮尸才行。

第三十章、鬼决

但他费尽心思地想了一阵，仍然毫无办法。

红皮尸越发的暴躁，两只利爪开始不停地撕抓树干，一时间木屑横飞。叶茅山和他女儿只能缩在树上，除了向下张望外，不敢有任何其他的动作。

七叔见叶茅山遭困，心里无端生了怜悯之心，说道：“各位道长，咱们要不要去把僵尸引开，救他们下来？”

一名老道斩钉截铁：“他放引尸香，偷袭黄道长，挑明了是要咱们死，现在他被困，那是咎由自取！”

“对！决不能救他，我还想亲眼看他是怎么被咬死的。”一人大声响应。

另有一人却踌躇着提了一句：“可是……他知道碑文的秘密……”

这句话一出，恰好点中要害，石碑上的二十个字，除了最末一句“天光自此开”，前面三句都是道家最基础的理论，可就是这看似粗浅的四句话，却是开启符箓道家终极谜团的唯一法门。而现在掌握这个法门的，只有他叶茅山一人。若是他死了，这个碑文的秘密，不知道又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再有人来破解。

余人听到这句话，脸色都是一沉，一时间难以抉择。

这时，枯树顶上的叶茅山却不屑地道：“老子向来独步江湖，谁要你们五个破道士来施舍？别摆出这门臭姿态，老子最烦的就是看到人假惺惺的，跟他妈条狗似的。”

“姓叶的！”几人好意遭贬，心中愤慨不已。

叶茅山叫道：“老子连胳臂都看不上，这条命又算什么！生就生，死就死，老子从不婆婆妈妈！”忽然纵身一跃，人已经跃出树梢。

“阿爹！！”他女儿没料到叶茅山会突然跳下，吓得失声惊呼。

“霖儿，好好给爹活着！”叶茅山悲怆地喝完这一声，双脚已然落地，奋起一击，打在红皮尸的脸上，直把红皮尸打得脸都歪到了一边。偷袭完这一拳，叶茅山丁点不敢逗留，拔腿就朝山坡奔去。

可意想不到的状况却发生了。

叶茅山奔出四五丈远，都已经跑到了下坡处，忽地发觉身后并没有响动，回头一看，红皮尸根本就没有追来，而是继续木愣愣地站在枯树下，张狂着双爪刨抓树干，仰着脑袋，死盯着树上的叶霖。

所有人这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红皮尸的目标，压根就不是叶茅山，而是刚刚奔上山来的叶霖。

叶茅山这一下惊惶了，比先前认定红尸的目标是自己时，还要惊惶数倍。他慌乱地奔跑回来，嘴里慌不择言地叫：“霖儿，别下来！有爹在，你别慌，千万别下来！”

叶霖并没有慌，心中反而有些释然，看了看远处下山的道，说道：“爹，你先别过来，我有办法。”

叶茅山却没有止步，直奔到离红皮尸只有两丈远时，才停下来：“你有什么办法？这僵尸对付不了的！”

叶霖道：“我不对付它，我说的是跑，我轻功好，说不定能摆脱……”她的轻身功夫的确很好，这一点七叔已经领教多次了。

但她话还没说完，叶茅山已喝叫起来：“你敢？！霖儿，给我听着，好好在树上呆着，哪里都不准动，爹自有办法。”说罢回头，大步地走向七叔等五人。

“姓叶的，你又想做什么？”一名老道皱眉喝问。五个人拳掌一摆，蓄势待发。

叶茅山走到五人跟前，手却往身后一负：“我不和你们打，是要你们出手，救我女儿。”

“笑话！”老道一脸轻蔑，“谁刚才说要独步天下来着？谁说生就生死就死来着？你父女俩的事，咱们这些婆婆妈妈之人，还是不管的好，省得别人心烦。”

叶茅山却不以为意，笑道：“碑文上的二十个字，我敢说，百年之内，天下除了我叶茅山，绝没有第二个人能破解。你们想知道碑文秘密，我大可以告诉你们，但前提是你们得救我女儿。如果我女儿死了，尸祖的坟冢，天下就没有人去得了。”

五人心里一震：“碑文上的秘密，果真是指引去尸祖坟冢的法门！”各自神色踌躇，相互看了看，在极短的时间内，都各自微微地点了点头。叶茅山瞧在眼里，黄皱的脸皮上勾扯出一抹淡淡的阴笑。

老道还有点不放心：“如果你反悔呢？”

叶茅山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扔给老道：“这是我的生辰八字。”

五人神色一动。

每个人的生辰八字，都暗含着本人一生的运势，向来不能乱给别人，要不然落在邪士手里，被用来做法，这个人的一生就彻底完了。叶茅山信手扔过来的这张黄纸，竟是用金箔打制，并且随身携带，上面的红字还是镂刻的，从这三点上几乎可以断定，这定然是叶茅山的生辰八字，货真价实。叶老贼竟然把自己的生辰八字交出来，等于就是把一辈子的运势交了出来，看来他的确真诚无假。

老道便道：“你要我们怎么做？”他把金纸裹好，小心地揣进怀里，“你也看到了的，这只红尸根本没法制服。”

叶茅山道：“用你们正道的法子，当然制服不了。”

“难不成你就有法子？”老道的脸上露出不信。

叶茅山道：“我自然有，只不过须得有六个人合力，摆六甲丧尸阵。”

“六甲丧尸阵？”包括七叔在内，五个道士都暗自重复了一遍，这个阵名，从来都没听过。

叶茅山道：“不用想了，这是我自创的邪术，你们正派道士，自然不晓得。”他的脸色渐渐变得冷峻，“一句话，干还是不干？”

五个人相互看了一眼，蓦然同时点下了头。

“如此就好，你们照我说的做就是。”叶茅山说完这句话，弯腰捡起篝火中的柴禾，道：“把火堆分成六小堆，以正北居中，分别堆放在红皮尸的六个方向上，要快。”五人依言捡起燃烧的柴禾，很快在枯树的六个方向上，就各堆起了一堆篝火。

叶茅山道：“在道家中，六甲是供奉在天帝身边的阳神，而在天象中，六甲则是华盖杠旁的六星。我这六甲丧尸阵，就是借天上六甲星之阴力，以符箓召请阳神来祈禳驱尸。”

“阳神你也能请？”老道脱口而出，“那你说，要我们怎么做？”

“血！”叶茅山冷冷地说了这一个字。他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铜镜，接着道：“每人找一件能反光的东西，不管是什么，能反光就行。”

于是乎眨眼之间，四名道士手里各自多了一面八卦铜镜，七叔身上没带法器，四顾了一圈，只得借了一位道士的剑，虽说在这么多铜镜中是有点不协调，但剑刃干净，亦是能反光的。

叶茅山道：“用自己的血，在铜镜上写下符箓，字样就写‘六甲祈神’。”

每个人依言都咬破手指，在铜镜上画出“六甲祈神”的符箓，七叔倒霉一点，手中剑刃太窄了，符箓不怎么好画，只能顺着长条状地写下来，这样字体拉长，用的血就多，倒霉的七叔总共咬了三下手指，流出来的血才够把符箓画完。

接下来叶茅山一直通过言语指导，六个人在火堆前盘腿而坐，摆正反光物，使其对准红皮尸，然后张开双臂，仰抱苍天，口中念请神咒。

如此过了一阵，但见天上的月亮倏忽黯淡了下去，而漆黑的苍穹中，有六颗星星却越来越明亮，宛如夜明珠一般。六道清黄色的光线从漫无边际的苍穹中射下来，射在六人身前的反光物上，光线一折，穿过前方的火焰，尽数射在红皮尸身上。霎那间，红皮尸全身暗冒黄光，好似全身上下都涂了一层金粉一般。

叶茅山大喝道：“就是现在！”伸指朝身前的火焰一挑，一束火苗跳起，落在光线之上，顺着笔直的光线直蹿而去。五人同时照做，六束火苗一齐射到红皮尸的身上，红皮尸顿时着起火来，霎时间就烧成了一个火人。

红尸狂虐地嘶叫，头却依旧仰着，死盯着上方的叶霖。它的两只手爪发狂似地抱住树干，一阵疯狂的抓摇，虽根本撼不动这棵大枯树，但它身上的火却很快引燃焦枯的树皮，大火飞也似的往上蹿，转眼就烧到了枝桠上。叶茅山忌惮大火，不敢靠近，心急如焚地大喊：“霖儿，快跳下来！”

叶霖清喝一声，在树枝上用力一蹬，越过红皮尸，落在地上，叶茅山拉住她的手，拔腿就往山下飞奔。其余四人一见这情况，生怕叶茅山趁机逃纵，紧随猛追。七叔顿了一下，背起地上昏厥的中年道士，转身往山下追去。这一夜，他所奔行的距离，总算起来，只怕抵得上他小半个月的奔行量了。

红皮尸没命地霍霍狂叫，在后面宛似一个大火球般，从山顶上撵下来。它的嘶吼声顺着平坦的地势传出去，只怕连整个怀水城都听见了。

如此众人分为四拨，叶茅山和女儿在前，四个道士紧随，七叔背负着人，渐渐单独落在第三，最后才是红皮尸。四拨人转眼奔下山丘，又在平原上疾速追赶，尤其是红皮尸，宛若一颗硕大的火球，在黑夜的平原上飞快移动，景象十分之壮观。

第二拨人里的老道内劲很足，追赶之际，还能调着气息喝问：“姓叶的，你跑什么跑？快停下来！”

叶茅山大叫道：“不跑想死啊？那火又不是天火，只不过借了六甲阴力，一时不灭罢了，过一会儿灭了，咱们还没摆脱红尸，就等着去见阎王吧！”他说这话时，脚下的速度真跟奔命一样，丝毫没有变缓。

几人一听这火根本烧不死红尸，心里都咯噔一下，身上的潜力全都使出来，尽数用在两只脚上。

红尸被火烧着，脚下蹦跳的速度比平时迟缓了将近一倍，渐渐被前面的几人拉开距离。

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大片树林。几人相继蹿进去，分别爬上树，隐藏在茂密的枝叶间。很快红尸裹着一团火球从树下面跳过，它不知众人已躲到树上，兀自朝远处追去，所过之处，带起枯叶燃烧，树林里渐渐顺着它的足迹燎起一场大火来。

红尸自此追出，就再没有跳回来。

众人相继从树上滑下，匆忙退出烟火弥漫的树林，七叔早累的气喘吁吁，将中年道士放在地上，舒舒服服地透了口长气。

这时大火烧得跟白昼一样，好端端的树林，眼看就此毁了。无数的鸟类惊鸣着扑腾而起，越来越多的兽类从树林中蹿出来，呜嚎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几人都在林前默默地站了一阵，心中悔恨之极。唯有叶茅山嘿嘿冷笑，得意地道：“到底是僵尸，没有脑子啊！”

红尸的祸患一解，问题的矛头，立马就转向了叶茅山。老道回过头：“姓叶的，咱们帮你救了你女儿，你也该如约告诉我们碑文的秘密了吧。”

叶茅山却眉毛一皱，摆出一副奇怪的表情：“臭道士，老子什么时候说过要告诉你们？”

“你！！”包括七叔在内，五人陡然怒目，“姓叶的，你想反悔？！”

叶茅山道：“老子反悔又怎么着？你们还能把老子给宰了？”

“姓叶的，你掂量着形势，咱们这方有五人，你要是不说，哼，那说不得，只有把你宰了，方可出心中这口恶气！”老道已经怒不可遏，浑身都气得发起抖来。

“哈哈哈！”叶茅山大笑三声，忽然侧头道，“霖儿，拿竹筒。”

叶霖立马拉开外衣，衣服里面的一层，露出用细线悬挂的三根黄竹筒，她取下来递给叶茅山。叶茅山接过，把叶霖护在身后：“霖儿，退远点，为父今天让你开开眼界，饱饱眼福！”叶霖依言退开，嘴里叮嘱道：“阿爹，你小心。”

叶茅山道：“放心。”扬起头对着五人，左手将三根竹筒横到身前，阴恻恻地道：“老子今天丢了一条胳膊，这口闷气憋得都快疯了，这都是拜你们所赐！老子今天定要让你们五个也尝尝没手没脚的滋味儿！！”

五人听他说这话的口气，似乎胸有成竹，一颗心陡然紧了起来，遥遥望着叶茅山手里的三根竹筒，真不知里面装的又是什么厉害东西。

夜风似乎也察觉到此刻的气氛，呼呼地抖了起来，树林里的火见风就长，烧得更加旺盛。叶茅山把竹筒举到嘴边，咬掉一个软塞，竹筒里顿时嗤嗤作响，一股巨大的阴气从冲了出来！

七叔心里一震：原来是阴鬼！

果不其然，眨眼的时间，阴风掠过之处，叶茅山的身前多出了三十道白惨惨的透明身影，全都目光呆滞，下身虚浮，漂在空中。

“好你个叶老贼，私下里竟养这么多鬼！”站在七叔旁边的道士，忍不住切齿而言。

叶茅山笑道：“这不过是道点心，先称称你们有几斤几两再说！”掏出怀中的铜铃，三长七短地一阵猛摇：“三魂归位，七魄听令！北走！”手臂猛然探出，铜铃声密如鼓点，三十道阴魂一齐抬头，张开双臂，忽快忽慢地飘向五人。

“就凭这几只小鬼，也想来对付我们？！”老道一声断喝，脱下外衣，咬破手指，在衣服上画下收鬼符箓，兜成一个大口袋，就朝鬼堆里扎了进去。另三人身边同样没有任何法器，都在掌心画下血太极，朝阴魂们狠狠拍打。一时间平地之上，呼喝声和鬼哭声四起。

七叔摸了摸自己的腰侧，那里用绳子捆着一个东西，扎扎实实地绑在腰上。但他也就摸了一下，随即咬破手指，在掌心画下太极，荡开步伐，飞舞双掌朝阴魂们一阵猛拍猛打。

只一盏茶的功夫，三十只阴魂全都被拍得一一消隐，老道的大口袋也装得圆鼓鼓的，收了不少阴魂，他将口子一系，搁在地上，说道：“姓叶的，还有什么招，都使出来吧！”

叶茅山抚掌道：“很是不错，捉鬼倒是利索。热过了身，就该让你们动动真活儿了。”将第二根竹筒的塞子咬掉，一股更加凄厉的阴风吹过，十五只高矮不一的鬼魂便出现在五人的眼前。

火光之下，这十五只鬼魂，竟然全都缺手少脚，甚至有一只的头都只剩下半边，还有一只下半身直接没有，齐腰截断，全都残缺不全，令人望而作呕，后背发寒。

鬼魂不同于僵尸，其凶残程度，不在于身体发不发达、四肢健不健全，而在于生前所积聚的戾气有多重。许多身体健壮的人，在生前多半没遭受什么冤屈，死后化为鬼魂，就不怎么凶厉。反而是那些肢体残缺之人，在活着做人的时候，时刻遭受世人冷眼，倍受世人唾弃，日久天长，心中的戾气越积越重。活着的时侯它无法发泄，一旦死后，化为鬼魂，怨仇积重，如果没有遇到高人点化，多半要化为厉鬼，凶残无比，有的甚至专门逗留人间，专事报复身前怨恨之人。因此人鬼殊途，势不两立，多半由此而来。

这十五只鬼魂，现身之后就一片呜呜凄叫，眼睛里都透出尖锐的绿光，一看就是凶残成性者。

五人不敢轻敌，挥舞血掌继续驱鬼，但这一回血掌却不起作用了。残肢鬼戾气太重，小小的血太极根本奈何不了它们。五人拼斗一阵，身上虽未受伤，却被逼退了数丈。叶茅山在后方指挥，见状得意道：“就这么点份量，还敢跟老子叫嚣，有本事就破了这鬼阵再说！”

五人眉焦目躁，身边没有法器，一身的捉鬼功夫根本得不到施展。

七叔退了一阵，忍不住将手放到腰上，到了这时候，如果再不动用那个东西，只怕今天这一关就过不去了。

可就在七叔将要扯下那物事的时候，忽然身边掠起一阵风，老道疾退数步，在后方的空地上站定，伸手入怀，掏出一个酒杯大小的葫芦来。叶茅山远远瞧见，轻蔑地道：“破道士，你那是什么垃圾玩意儿？”

老道面容铁青，一言不发，狠狠将软塞一拔。只见一股红气从葫芦口咝咝地冲出来，红气在空中飘转，渐渐凝成一团，忽而烟雾消散，地上已多出一只红袍加身的厉鬼，只见它四肢撑在地上，跟野兽一般，头抬着，目露红光，一张脸皮溃烂了半边，呈黄黑色的脓水状，嘴巴咧开来，露出了两排森然的长齿。

老道叫道：“大家退下！红袍鬼，给我上！”

七叔等人的脸上都露出讶然之色，真没想到，这老道随身竟也养着一只鬼，而且还是世间少有的红袍猛鬼！

红袍鬼“嗤呀”一声长啸，四肢在地上猛刨，跟野兽一般，如离弦之箭，冲进残肢鬼群当中，张口就四处撕咬扑杀，有如猛虎下山、狼入羊群。残肢鬼们浑然没见过这等凶厉的红袍鬼，被它一阵冲杀，顿时死伤惨重，原本就不齐全的四肢断得更多，士气崩溃，呜呜奔逃，无论叶茅山如何摇铃召唤，都只在远处躲着，不敢再行冲上。

老道喝道：“杀了那摇铃的人！”

红袍鬼长声嘶啸，疯狂扑向叶茅山。叶霖惊声：“阿爹，当心啊！”想要冲上拦截，叶茅山却一挥手将她拦住，拉着她闪身跳开，红袍鬼扑了个空。

叶茅山趁此时机，一口咬下最后一根竹筒的塞子，对准扑上来的红袍鬼。

五人心惊，能被叶茅山留在最后的竹筒，真不知里面装的又是怎样厉害的货色？

可竹筒口对准红袍鬼后，里面却一点动静也无，既没有听见嗤嗤的冲气声，也没有见到氤氲的烟雾，竹筒就那样定在空中，静得让人疑惑，好似里面真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一般。

就在五人迷惑猜疑之际，忽见叶茅山的身前有一道亮丽的白影旋转起来，一个衣袂飘飘的女子舞着柔丝长袖，婉然落定，她左手挎着五彩花篮，右手的纤指拈着一把白里透红的纨扇，纨扇上绣着一株兰花，遮住半边面容，两只眼睛似笑非笑，媚生生地瞧着众人。

七叔登时感觉脑子里恍若飘进了一缕悠长绵软的雾气，赶紧闭上双眼，不去看那女子的眼睛，心中那股迷失感顿时消散。

“徐道长！快回来！”

七叔听到老道的这声惊喝，睁开眼来，只见身前的一个中年道士竟交替着跨出双脚，步伐恍惚，缓缓地走向那女鬼。

老道几大步抢上，拦在徐道长身前，用手捂住他的双眼。徐道长浑身顿时一颤，膝盖一弯，身子软了下去。老道扶住他，将他扶回来，七叔等人抢上帮扶，只见徐道长面色苍白，眸子里光彩尽失，额上虚汗直冒，仿佛刚刚大病初愈一般。

“姓叶的……”老道回头，刚要痛骂，却见自己的红袍鬼竟不知何时依偎在了白衫女鬼的脚边，趴在地上，不停地往她身上蹭，嘴里温驯的呜呜低叫。老道面露悲痛，怆然疾喝：“红袍鬼！你给我回来！”

红袍鬼听到这两声呼喝，抬头望了老道一眼，却仿佛从不认识一般，回头继续朝女鬼身上磨蹭。女鬼眉弯眼笑，看着老道，轻轻移开纨扇，露出秀美绝俗的容颜来。

老道定持力极高，对视女鬼的双眼，竟丝毫不为所动，他将徐道长交给七叔等人，双拳紧握，大步踏向女鬼而去。

女鬼见状，漫不经心地低下头，朝红袍鬼悠悠眨眼，伸手朝走来的老道一指。红袍鬼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陡然露出凶相，四肢在地上一刨，箭一般射向老道，竟一点迟疑也没有。

自己辛辛苦苦养了几年的红袍鬼，竟被一只女鬼一个媚眼就勾了去，老道的心中一想到此，就痛苦不堪，却不料这只红袍鬼在女鬼轻描淡写的一指下，就把自己当作仇人一样地扑咬过来，这打击更使得他微微一愣，等到回过神斜身滚开时，小腿上已被红袍鬼的利爪划过，顿时嗤一声被扯下半截裤管，小腿上露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七叔等人见状，赶紧将徐道长往地上一放，扑上去救援老道，老道悲叹一声，四人连成一片，赤手空拳，就地和红袍鬼游斗起来。

但这红袍鬼太过凶厉，只一阵，七叔身上就挂彩了三处，其他三人甚至比他伤得还严重。先前五个人联手都对付不了的残肢鬼阵，这只红袍鬼一个就三下五除二解决了，足见其凶残程度。四人联手对付不了红袍鬼，其实和之前的原因也一样，身边没有任何法器。有道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道士捉鬼降妖，也是一样，离了法器，捉鬼的手段上，必然是大打折扣。

到了这一步，七叔的手，又一次摸向了腰侧。

第三十一章、天灯

红袍鬼在老道的腰上抓了一爪，随即顺势朝七叔冲了过来。

鬼与僵尸不同，鬼能在空中飞速飘行，僵尸却只能在地上跳跃，所以活人可以用速度摆脱僵尸，却绝对摆脱不掉鬼，一旦被厉鬼缠上，若非你死，就是我亡。七叔的心里矛盾重重，几次三番想动手，却都强行压住。可这时大伙儿负伤的负伤，昏死的昏死，已经到了别无选择的境地，今夜要想从这一阵中全身而退，唯有动用腰侧的物事了。

想法落定，七叔闪过红袍鬼，在错身的一瞬家，解开腰间的绳结，抓住那物事就朝红袍鬼当头劈落！

之前四人都用掌心的血太极拍打过红袍鬼，却丝毫伤不到它。但七叔这一劈，那物事敲打在红袍鬼的头上，正横扑而来的红袍鬼，砰地就垂直落地，好似有千万斤的重物陡然压到它身上一般。这一击之后，红袍鬼趴在地上，四肢摊开，全身一抽一搐，眼皮上翻，眼见是不活了。

旁边的老道原本作势挥掌拍击，手挥出一半，见到这番状况，顿时僵在了空中。不止是他，其余的道士，连带远处的叶茅山父女，以及媚惑女鬼，都浑身一震，僵在当地。

七叔这一击必杀，来得太过突然，太过出人意料，余人尽皆面露迷茫，无法置信。

很快，所有人的目光，就渐渐转移到了七叔的手上。

在七叔的手里，是一个黑乎乎的长形状物事。

那是一盏灯。熊熊的大火使每个人都瞧得清楚，那是一盏令所有人都横眉倒竖的青铜灯。

恍然，各人的心里，似乎都意识到了什么。

曾有传言，三年前，湘北观音镇平原，数万装备精良的日军经过，却在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里就灰飞烟灭，只剩下纵横遍野的残肢断体。传言说是有一位道长祈天请神，鬼兵现世，尽灭日军。更有传言说，当时有目击者躲在远处，看见昏暗的平原上，忽然亮起一星刺目耀眼的璀璨光芒，接着万千阴灵从极目之处飞来，穷凶极恶地冲杀进日军的长形阵营。

随即，天灯现世的传言，就在整个符箓道上传了个遍。无数的道人冒着被日敌射杀的危险，潜入沦陷区，到观音镇的平原上搜寻，找附近的乡民打听，却没一个人能找到任何关于天灯的痕迹。

于是两年过去之后，寻找天灯的热潮，渐渐开始消退。天灯现世的传言，也渐渐被符箓道所认定，从一开始就是在以讹传讹。

江湖的风云就是这样，随着时光流逝、人情变化，迟早有一天会消散。当日观音镇平原上所发生的事，除了那棵落影斑驳的大树，还有谁，能够在未来的千年岁月里担当见证呢？

而七叔消隐三年不出，大半的顾虑，都是因为持续了两年多的天灯热潮。

此时在场的每个人，无一例外，都听过这个传言，即便是那女鬼，也曾跟随叶茅山一起，在某一天深夜里，去观音镇的平原上走动过。

每个人都怔怔地望着七叔手中那一盏黑黝黝的青铜灯，心里忽地想，也许三年前观音镇的传言，会是真的。

“你手里拿的是……”站在远处的叶茅山，不由自主地张了张嘴唇。

这个问题，也是在场所有人眼下最渴望知道的。每个人都在心底揣测，但揣测终归揣测，须得到七叔的亲口认定才行。

但七叔却没答一个字，这时哪怕说出半个词，都是在朝无穷的祸患接近。他面容冷峻，两道黑色的瘀疤勾连一笔横眉，萧瑟的夜风中，握紧天灯，开始朝叶茅山走去。

叶茅山这时还不敢肯定走来的道人手里，拿的就是天灯，但这盏灯一击就将红袍鬼制服，威力之大，可想而知。女鬼见七叔走来，眼里如水般的媚惑早已没了，显露出淡淡的焦躁。叶茅山也明白她不是敌手，忙道：“阿洛，回来。”将竹筒口对准女鬼，女鬼仿佛得到大赦一般，匆忙一旋转，化为一丝青烟，钻进竹筒内。

天灯只可降灵伏鬼，要用来对付人，却连一柄普通的刀剑都及不上。叶茅山明白这点，但他惧怕眼前几人联手，一旦形成合围之势，他身边无鬼魂相助，插上翅膀也难飞。说到心思上，叶茅山精明之极，先前他叫嚣得厉害，只因身上还有数十只鬼魂压阵，可这时失去倚仗，一看形势颠倒，心中立生退意。他连撤退前的套话都免了，从衣袋里抄起一把粉末，朝身前一扬，转身拉起女儿就跑。

七叔想要开追，可那把墨黑色的粉末在空中扬开来，弥漫成雾蒙蒙的一片，阻住几人的脚步。几人都不敢冲进粉雾，生怕又沾上什么剧毒，之前灵宝山妪的死状，尚且历历在目。焦急地等待了一阵，粉尘散开时，眼前已是茫茫的黑暗。

叶茅山终归是逃掉了。

但几人都清楚，叶茅山从石碑上得知尸祖之秘，多半还要回到怀水城中，因为这半个月来闹得沸沸扬扬的传言，说的就是尸祖的坟冢，埋藏在怀水城下面。

七叔折腾了大半夜，原本是想追赶叶霖，从其口中得知梁放等人消失的始末，可这时半点线索没得到，反倒让叶氏父女走脱了。几人都是既愤恨又沮丧，背起两个昏厥的道士，开始朝怀水城的方向赶。每个人心里的想法都一样，无论如何，都必须要赶在叶茅山进入尸祖坟冢之前，把他从怀水城里揪出来。

一路上四人默然不言，另三人心中虽对七叔那盏灯好奇不已，但因之前相互并不认识，不知如何开口，好半天，也只互通了姓名而已。那老道原来姓牛名真，是龙虎山天师道人，另两人分别唤作徐天、徐地，同为金英教徒，而且还是对亲生兄弟。

三人既不知如何开口询问天灯一事，七叔便也故意装作不知，一言不发。如此沉默寡言，过不多久，四人便行至怀水城门前。

这时已是后半夜，天上星光稀疏，四周昏昏蒙蒙，大门紧锁，无法进入，几人便大声叫喊。城楼上的守城士兵早就习惯了有人深夜叫门，这种时候鬼才愿意起来开城门，只装作没听见。

四人叫了一阵，见没人来开，都喝骂一番，在墙脚坐下来，倚墙休息。这大半夜发生了太多事，一坐下来，才感觉浑身疲软，直想倒头就睡。但几人行走江湖多年，心知万事难测，凡事需留个心眼，便商定睡觉之时，由谁来轮班值守。

七叔却道：“你们都休息去吧，我正好睡不着，一个人看着就行了。”另三人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点头道好。

先前七叔身上的天灯显露，他不知身边这几人本性如何，实在不敢大意，因此提出由自己一个人看守，实则是怕身边人趁他睡着时偷夺。另三人猜到他的意思，也不好强求，纷纷靠住墙壁合上眼皮，至于睡没睡着，却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这一夜七叔便通宵达旦，心中想想叶茅山的事，又想想梁放消失的情况，时间在他的思绪之间匆匆逝走。等到天将明未明之时，七叔头脑已有些发晕，眼皮也是沉重不已。他微微抬头，眯起眼舒了口气，望着斜前方启明星升起，朝阳就要破壳而出。

也就是在这时，远远的夜幕之中，忽地飘来一阵悠远的轮扎声，似乎是有一支车队，正在黑暗的深处，朝城门的方向缓缓驶来。

第三十二章、箱货

这阵车轮声咕隆隆地响，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声。牛真等几个道士被吵醒过来，昨夜被叶茅山劈中后颈晕过去的中年道士，也缓缓醒转，眼里流露出阵阵茫然。

只见昏暗的夜幕中出现了一块朦胧的黑影，黑影逐渐由小变大，在黎明的暗光中，渐渐透出板车的形状。

而且这不是一辆板车，而是一队，驶至城门前，便停了下来。车队成一列纵队，拉开呈老远的一条线，足有十余辆之多，每辆车上都有一口一人长、两尺高的大木箱，用黑色绳索牢牢地绑在车板上。每一辆板车，都有一人站在前面拉、另有两人在后面推，足见板车上的大木箱，十分之沉重。

车队停下来后，一个高壮的身影走到前列，朝七叔几人看了一眼，随即仰头朝城头上大喊：“是刘领头的班吗？送西货的到啦！”

“城头这帮士兵懒散惯了，鬼才管你送的劳什子西货东货。”徐天这样暗想着，开口道：“兄台，他们都睡觉呢，要等天亮了才开门。”

那人道：“多谢兄台提醒。”却又仰头大叫，“刘领头，赶早送西货啦！！”

徐天等人摇摇头，都提醒他了，兀自还大喊大叫，真是捡现成的亏来吃。

只一阵，忽然轰隆一响，七叔等一惊，都站了起来，只见城门竟缓缓地拉开来。

一个士兵从门里走出来，打了个哈哈：“刘领头睡着呢，别吵啦，走吧，走吧。”说着做出招呼进城的手势。

“多谢兵大哥。”黑影往士兵手里塞了点东西，“这点小意思，还请兵大哥们多置点烟酒。”士兵点点头，又招呼他们进城。黑影朝车队长手一挥：“赶早进城了！快，大伙儿跟上，小心别把货弄坏了。”

十余辆板车一起推动，前赴后继，咕隆隆地撵进城门去。

黑影留在最后，又向士兵道了一遍谢，才跟着进了城。

士兵转过身，冲七叔等人喊道：“嘿，你们几个，要不要进城？”

七叔等人相互望了一眼，虽说昏暗中看不清各自的眼神，但同时做出这相视的动作，每个人都明白刚才车队进城时发生了什么。

徐地背起被女鬼迷惑昏厥的道人，几人加紧几步进了城。进城后，大伙儿兀自不散，而像是先前就约定好的，一同远远随在车队之后，往城心地带走去。

因为在刚才车队进城时，错身而过的那一阵，空气中乍然漂浮起一股无比熟悉的味儿。一股浓厚的死人味儿。这死人味儿太浓太厚，以至于每个人都嗅得无比清楚，硬是愣在了当场。木箱子里，难道全部装着死人？趁天不亮就往城里运？

七叔的脑海里乍然浮起云棉山的那场大雾，那天清晨，天机子和天星子所押运的，正是三口硕大的木箱，里面用养尸液浸泡着十二只濡尸。刚才这幕情形，和当日的场景竟如此相似，而且二者都是要往怀水城里运。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勾连？

而前日在义庄发现天机子的尸体时，尸体的肚子上有一个明显的弹孔，当时他和梁放就曾怀疑过，天机子很可能是被买家杀死的，而怀水城里公然敢用枪杀人的，最有可能就是部队里的军人了。如此说来，假设天机子真的是被某个军人所杀，那么十二只濡尸的买主，就是那个军人了。眼前的这批货，会不会也是送给那个军人的呢？

七叔隐隐看到茫茫的迷雾中透下了一缕曙光。

刚才押运人在城门外喊的几句话，很显然，他和城头的士兵们认识，而且士兵们似乎也知道他运的是什么，在这样战乱的年代里，如此十几口巨大的木箱，竟连检都不检查一下，就直接放行。如果说这中间没什么勾连的话，那王八真的都能在天上飞了。

徐地和中年道人留下来照顾晕过去的道士，徐天、牛真和七叔则悄悄尾随车队前行。

此时天光未开，视线仍不清晰，而车轮滚滚的响声更是遮掩住了其他声响，前面的车队缓缓行驶，根本没人注意到后面已多了条尾巴。

这样行了一阵，车队转进一条巷子，三人尾随来到巷口，见车队在巷子里停了下来，忙俯身躲在墙后，悄悄地偷望。

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传来。

“是丫头么？”门吱呀拉开，一道身影从宅门内探了出来，见到门外的阵仗，微微一怔，随即道：“赶早天还未亮？”

押运人道：“巫山吃虫。”

七叔三人一愣，这一问一答，真是奇怪无比，让人摸不着头脑。

又听门内人问道：“西货从东边来？”

押运人答：“那是王八。”

门内人让开来：“快进。”押运人赶紧招呼手下把板车上的大箱子卸下来，往门里搬。

七叔恍然，刚才那不着边际的两句对话，多半是暗定的切口，只有说对了，才是自己人。

十余口箱子又大又沉，这伙人直搬到旭日东升，光照大地，才算搬完。门内人又招呼众人把板车也抬过门槛，搬进宅内，才道：“劳烦大家了，先进来歇一歇。”众人鱼贯而入，门内人探头望了望巷子两头，见没有旁人，才轻轻地合上大门。

转眼间，巷子内便又回复成空荡荡的景状。

七叔三人躲在巷口，隔得太远，光线又不清楚，一直没瞧清门内人和押运人的面貌，但七叔却觉得那门内人的身形有些熟悉，像是在哪见过。

牛真低声问：“要不要插手？”

七叔毫不迟疑：“夜里运尸进城，咱们不能袖手旁观。”

“说的是。”牛真道，“翻墙进去，如何？”

七叔望了望院墙，并不算高，道：“再等一等。”

过了一阵，估摸着宅内的人都安顿好了，三人才溜到院墙下，相互帮扶，七叔上到墙头，偷眼望见墙内是个大花园，并无人在，便招呼身后两人，随即跳下，隐伏在一处花树后。

很快，牛真和徐天也相继翻过院墙，躲到花树之后。

第三十三章、气味

从花树的缝隙间瞄了一圈，整个宅子大体上分为三进，左右两侧为偏宅，中间是正厅，三进房宅将一个花园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

三人躲了一阵，窥着没人，闪身蹿进长廊，贴着墙往正厅迅速接近。正厅的大门敞开着，很显然，刚才那伙人都进了正厅。

到正厅的大门前时，七叔小心地窥探了一下，大厅里十分宽敞，红色的漆柱，高挑的帘幔，桌几端放，长椅铺排，可令人奇怪的是，整个大厅里竟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七叔一招手，三人鱼贯蹿进大厅。大厅的左右两边都有门，敞开着，连接着两边的偏宅。

这时，七叔的心里已经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刚才进来的那伙人，光推拉板车的就不下四十个，怎地一进入这宅子后，却一点声响都没了？这太没道理，要说两、三个人保持安静，那倒很容易，可要让四、五十个人同时屏声偃息，却绝难办到。

但眼前的情况就是这样。整座宅子并不算大，容纳下四五十人已是不易，再加上一点声音都没有，那就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七叔皱着浓眉，朝牛真和徐天做了个手势，示意分开往两边的偏宅寻一寻。

牛真和徐天一起蹿进右边的门，七叔则一人轻悄悄地迈进左边的房门，进入偏宅之中。

七叔极为小心，生怕被人发现了，可一直经过四进房间，走到尽头，却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整个左侧偏宅里，也是同样一个人都没有。

七叔大感古怪，走回正厅，牛真和徐天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俩一见七叔，头就如拨浪鼓般摇起来。七叔倒抽一口凉气，刚才分明看见四、五十人钻进宅子，怎地自己三人翻进墙来，须臾不到一刻钟的光景，所有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和昨天梁放等人消失的情况，竟如此相似！

从厅门望出去，花园里十余辆板车还横七歪八地放着，这证明刚才自己看到的并非幻象，的确是有四、五十个人进来了。可这些人呢？而且，那散发着死人味的十几口箱子也不见了。一刻钟的时间，不但人走得精光，连箱子都搬得毫无痕迹，这事真是太难以置信了。

牛真抽起鼻子往空气中使劲地嗅了嗅，说道：“还有股死人味儿，那十几口箱子肯定搬进过大厅。”

七叔心中一亮，四周痕迹看不到，可空气中气味儿却留了下来，这一点线索极为重要，连忙使劲嗅气。只三两下，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阵淡淡的死人味儿，就是从偏左的方向传过来的。

三人循着味儿仔细寻找，很快就发现这阵气味儿聚集在一处，越往四周走，味儿就越淡，而死人味儿最重的地方，竟是一张红漆木桌。

一张木桌怎么会散发死人味？

很快，七叔就发现，这阵气味并非来自于木桌，而是来自于桌子底下的地面。

地面是由大块的石板铺成的，桌子底下是一块四四方方的石板，和周围石板的拼接处，明显有缝隙存在。把桌子搬开，凑近一闻，死人气味正是从这接缝中漏出来的。

一瞬间，三人尽皆恍然，难怪那伙人一进来就再无踪迹，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大厅的底下还藏有地下室。要不是这阵死人味从石板接缝中漏出来，三人今天可真要当一回丈二和尚了。

牛真用手指扣住接缝，想把石板抬起来，他试了一下，搬不动，便叫七叔和徐天帮忙，三人一起往上抬，石板仍然纹丝不移。估计在石板的下面，有什么机括将其固定了起来。

正颓然之际，忽听石板下方隐隐约约传来嘚嘚的声音。三人相视一眼，赶紧把桌子搬回原位，然后蹿进左边的偏宅当中，悄悄地探眼观望。

很快，石板处轧轧轰响，活动的石板一端陷下去，一端抬起来，像旋转门一般，一个中年男人从石板下钻了上来，从桌底爬出，拿手拍打身上的尘土。

这时候天已大亮，借助屋外的日光，七叔这才看清了，这中年男人正是之前所见过的苏老板——苏西坡，也就是苏七七的爹！

“怎么会是他？”七叔暗暗吃惊。

只见苏西坡走到墙角，将一个烛台拧了一圈，就听轧轧声响，翘起来的石板旋转归位，地面合好如初。苏西坡左右望望，似乎在看有什么地方还没整理好，然后满意地跨出厅门。

三人悄悄溜到厅中，望见苏西坡走出花园，拉开宅门，大步出了宅子，宅门啪地合拢来。

现在，整座宅子中，只剩下七叔三人了。

“下去么？”七叔朝活动的石板努了努嘴。

徐天面露犹豫，他生性偏柔，今日撞上这事，本就纯属巧合，一路跟踪来此，已觉不妥，现在要下到人家宅院的地下室，而且下面还有四、五十个人，更觉为难。

但牛真是个暴性子，闻言不假思索：“当然要下。”走到墙角，将刚才苏西坡拧过的烛台转动一圈，只听轧轧声起，石板地门旋转开来。

牛真走回来，不容分说，就钻到桌底，道了声“快跟上”，直接跳了下去。

事已至此，已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徐天虽有些不情愿，也只好弯下身钻入桌底，跳进地下室。七叔望了望四周，确定没有留下任何显眼的痕迹，才跟着跳入。

一落到实地上，一股滞厚的尸臭味儿立马扑鼻而来，呛得七叔呼吸一滞，接连咳嗽了好几下。他强行捂住嘴，没让咳嗽声发出来，毕竟还有四、五十人在这下面，弄出声响，打草惊蛇可就不妙了。

七叔找到石壁上一个突出的石块，试了试，将它按了进去，上方的石板便缓缓地合拢来。但此时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毕竟地下室里这股死人的尸臭味儿，比刚才地面上的重了何止十倍！只怕没有百八十具死人尸体，根本不可能积聚起这么重的味道。

第三十四章、尸牢

出现在三人眼前的是一条半丈宽的甬道，石壁上每隔三、四丈就支着一个火盆，火焰把整条甬道都映成了满满的橘红色。整条甬道里安静得出奇，前方有一个微微的转弯，因此三人看不见尽头。

小心翼翼地往前迈步，没走上十步，在七叔的两侧就同时出现了两进房间，房间被十来根铁柱子隔开来，宛然就是两间标准的牢房。

这两间牢房里是空的，并没有关着什么人，但已足够令七叔三人大吃一惊了。这个苏西坡之前给七叔留的印象还不错，似乎在城里居民中也较有声望，没想到他家的地底下竟然连接着牢房，而且他还自由出入，这委实出人意料。

可七叔没料到的事还在后面。

就在三人惊诧地往前又走了十余步后，再次出现的两间牢房里的，角落里站着四五个人，由于光线太暗，只能看见朦胧的黑影。

猛然间，牢房里炸开一片霍霍的嚎叫，这四五条黑影几乎同时扑了过来，撞在铁柱上，长手伸出来，朝三人疯狂地撕抓。

徐天一个不留神，后背竟被一只手抓住，立马就被拖到铁柱上，他的头在铁柱上砰地一撞，险些晕了过去。七叔和牛真神色大变，敢情这铁牢中关的，竟不是活人，而是僵尸！

牛真提掌就朝僵尸的手爪上一阵猛拍狠打，只盼能迫使其松手，可这群僵尸乃是死物，牛真又无法器压邪，僵尸都死不肯松。七叔拽住徐天，猛一阵拉扯，嗤一声裂帛声响，徐天背上的衣服被撕下一大块来。三人匆匆逃过这两间牢房，心里那股惊诧之感，实在不能用言语来形容。

接下来的甬道里，三人又陆续走过了六间牢房，每一间都关着僵尸，而且数量越来越多，最末的两间里竟总共关着三十余只，实在是令人惊骇。

匆匆走过，只听后方的霍霍声响成一片，整条甬道被震得嗡嗡乱颤，牢房中伸出无数的手爪，在空中疯狂地挥舞，景象十分诡异和壮观。

七叔的心还在怦怦直跳，此时出现在眼前的，已经是甬道尽头，石壁上现出一扇石门来。三人稍微平缓了一下心情，合力将石门推开，缓缓出现于眼前的一幕，竟又是绝难想象的情况！

首先是扑鼻而来的一股刺激性气味，强烈的腐蚀性的酸味，十分浓烈，三人只吸入一口，眉头立马大皱起来。接着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十分宽阔的圆形密室，映入眼帘的则是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数十个人，几乎把整间密室满满地铺了一层。十余口大木箱子，全都堆放在密室的左侧，而密室的右侧，则是一块接近三丈长的大石台，石台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透明的玻璃瓶罐中，盛装着各种五颜六色的液体，有好几个广口瓶敞开着，里面的液体正飘散出一股股白色的烟气，把整间密室弥漫得朦朦胧胧，恍如梦台仙境一般。

三人这一惊之下，都如石化。好不容易七叔蹲下身子，按了按一个人的颈侧动脉，已经没有跳动，又换了一个人，仍然没有脉搏。这数十人正是先前押运板车的人，哪知转眼之间，竟全都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全部死绝。

短短的两刻钟光景，先前还活蹦乱跳的四、五十人，就全部死在了这里，这个苏西坡，究竟何许人也？竟有如此能耐！

七叔三人慢慢地朝人堆中落脚，希望能寻找到一个生者，可是查看了二十余人，竟然全都僵硬如铁，仿佛死去多时，而且每个人的脸上都安详平静，浑然见不到一丁点死前的痛苦神情，好似他们并没有死去，而只是暂时睡着了一般。

这时候，三人已经吸入了不少密室中酸性的空气，脑间渐渐升起一股晕乎晕乎的感觉。迫不得已之下，三人开始往后退，这间密室不能久呆，这股酸味儿有点像坏掉的酒糟气，看来不能多闻。

可就在三人渐渐退到石门处时，却听甬道的另一头传来轻微的轧轧响声。

三人相视一惊：定是苏西坡回来了！

想那苏西坡平时候一副生意人打扮，从头到脚透出一股文人墨客的气息，看起来十分斯文儒雅，没想到在他家的地底下，竟然藏着这样一个巨大的秘密。三人都是久经江湖，可这时一联想到苏西坡回来了，第一反应竟然都不是正面抗击，而是直接想到了一个字：躲。不知为什么，无形之中，三人的心底都产生了一股莫名的恐慌感，即使苏西坡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即使苏西坡看起来只是个厚道的生意人，但三人在这一刻，却都只想到了该往哪躲，压根就没想过要进行抗击。

于是眨眼之间，三人都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一个动作，迈脚跨回密室，合力将石门推拢。可整间密室一眼尽收眼底，根本没有躲藏的地方。徐天跳到左侧的一口大木箱前，想把盖子掀开来躲进去，可箱盖都是用铁钉密密地钉死了的，根本无法徒手掀开。

这时牛真猛地往死人堆里一趴，再也一动不动。七叔和徐天反应过来，眼下地面上遍是尸体，唯一躲避之策，便是躺倒装死，此乃鱼目混珠之计。

徐天毫不迟疑，直接学牛真的，搬开两具尸体，朝缝隙中趴了下去。七叔迟疑了一下，但听石门外脚步声渐近，而牛真和徐天都趴下装死了，也只好一咬牙，朝尸缝中躺了下去。他并不是趴卧，而是仰躺，这样可以眯起眼缝，偷眼瞧苏西坡进来要干些什么。

一躺下，酒糟酸味儿霎时间浓了数部，几乎都难以呼吸，七叔强行克制住，使自己不动弹，眼缝斜处，石门哄哄一响，缓缓推开，苏西坡略显瘦削的身材和山羊胡子的脸庞现了出来。

之前苏西坡从地下室爬上大厅时，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拿。这时推开石门，他的肩上挎着一大摞麻绳，想来他刚才出门，就是拿这一大摞麻绳去了。

苏西坡走到右侧的大石台前，捡开不少瓶罐，清理出石台的一边，然后搬起地上的一具尸体，将它平放在石台上，用麻绳将它牢牢实实地捆了十几圈，和石台捆死在一起。

七叔小心地扭头望着，眼缝眯得很细，只见苏西坡把尸体捆绑好后，将敞开的几个广口瓶中的液体，倒进一个大容杯中，轻轻摇匀，然后从石台上拿起一个两指粗的大针筒，从大容杯中吸了满满的一管子，狠狠朝尸体的脖子处一扎，将一管子的液体尽数推射进去。

很快，尸体就一阵一阵地抽搐起来，浑身开始剧烈地颤动，只是由于被粗麻绳捆了十几圈，才挣脱不开来。

苏西坡站在石台前，见此状况，俯下身去，从地上的一个小木箱中取出一个红色瓷瓶，拿起另一支针筒吸了小半管，对准抽搐不止的尸体的心脏部位，猛地刺了下去！

这一针管的液体注射完毕，尸体并没有其他反应，仍然抽搐不止。苏西坡皱起了眉，从石台下拿起一把大铁锯，架在尸体的脖子上，一推一拉地锯了起来！

尸体的脖子处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像锯木头一般，淤青色的尸液从割口处涌出来，黏糊糊的，弄得苏西坡满手都是。他丝毫没有在意，只管锯尸体的脖子，很快咚的一声，尸头与身体分开来，从石台上滚落在地，骨碌碌地滚出老远。

尸头一断，尸体的抽搐才渐渐地静止下来，不再动弹。

苏西坡的面色一如平时，似乎对此习以为常，他习惯性地拿起布巾擦了擦手，把无头尸推下石台，又抱起另一具尸体，再一次捆绑好，往颈脖处注射了大容杯中的混合液。

和先前一样，很快尸体就剧烈地抽搐起来。这一回苏西坡从小木箱中取出一个黄色瓷瓶，吸满一针筒，朝尸体的心脏处扎了下去。

注射完液体后，尸体的抽搐仍旧没有减缓，似乎还有加快的趋势。苏西坡懊恼地把针管往角落里一扔，拿起铁锯，依葫芦画瓢，狠狠将尸头给锯断。

接下来他又接连试了两具尸体，都是一模一样的程序，只不过从小木箱中取出的瓷瓶，一个是白色的，一个是黑色的。这两具尸体的命运和之前一样，头都被苏西坡生生地锯了下来，成为了无头死尸。

七叔瞅到这里，心底百感陈杂，恐怖、恶心、惊诧、焦急、迷惑，苏西坡的一系列行径，和之前的儒雅印象完全判若两人，冰冷得令人恐惧，仿佛他锯的根本不是人头，只是一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木头。更让七叔难受的，则是生理上的反应。此时头脑越来越昏沉，如果再不想办法离开此地，估计就要被这股酒糟酸气给彻底迷晕了。

这时候，七叔眼角的余光瞥见苏西坡忽然转过身来，只见他的衣服裤子甚至是头发上，都沾染了不少淤青色的尸液，十分恶心，他自己却恍若未觉。这一次他没有再从脚边搬动尸体，而是四处瞅了瞅，然后朝七叔的方向走了过来，一边低眼打量地上的尸体，似乎是在比较，准备挑选下一具。

他一边走过来，眉头却皱得老紧，显然一直没看到满意的。等到他来到七叔的身边时，皱巴巴的眉头忽然松弛开来。

七叔眯眼瞧了个清楚，心里一惊，全身如堕冰窟：“该不会是挑中我了吧？”

果然，苏西坡弯下腰来，抓住七叔的双脚，朝石台的方向拖去。

七叔暗暗咒骂，好端端地躺着装死，而且离得这么远，竟也会被挑中，天底下竟会有如此晦气之事！正暗自咒骂之际，苏西坡已经将他抱起，平放到了石台上。然后就见苏西坡取出一个新的针管，吸满大容杯中的液体，伸手把七叔的头扭向一边，露出亮堂堂的脖子。

七叔十分清楚，这时候如果再装死，那就是真的死了。

苏西坡正准备下针，忽然手底的尸体无端把头扭了回来，亮出来的脖子又给遮了回去。

苏西坡一愣，眉头微皱，拿手探了探七叔的气息，并无呼吸，他便猜测应该是自己不小心触动了尸体的某个部位，造成了某处神经的正常反应。于是他耐心地把七叔的头又扭向一边，举起针头，对准颈部动脉。

但立马他的动作又被迫中断了，因为七叔的头，令他十分懊恼地，又一次缓缓地扭了回来，盖住了颈部。

苏西坡这一回没有皱眉，而是微微张开嘴巴，露出惊讶的神情，这尸体怎么老是这样，脖子竟能自动回扭？

这时他还没朝尸体尚还活着的方向上想，以为真是自己碰到了尸体的某个神经部位，仰头回想了一下，似乎并没有做过什么多余的动作。他咬住下嘴唇，再一次扭动七叔的头，露出脖子，朝动脉扎下针去。

但十分郁闷，七叔的头，又一次迅速地扭了回来。

苏西坡也较上了劲，迟疑不下手，下手不迟疑，举起针筒就朝七叔的另一边脖子扎了下去。忽然七叔的头一移，针头立马扎了个空，刺在石台上，顿时弯折。

尸体的头会自己移动？！苏西坡蓦地一愣，还未还回神来，手底下的尸体忽然一缩，从石台上翻滚下地，站起来就朝石门处奔逃。

“活的！”苏西坡终于回过神来，大声叫骂，可他脚下追赶的动作还没做出来，就见躺着的尸群中，忽然又有两具站了起来，跟着朝石门处冲去。

苏西坡这一下张大了嘴巴，声音都呼喊不出来了，心中暗骂道：“娘的，怎么还有三具尸体活着？”

七叔奔到石门处，想推开石门，却始终推不动。这石门从外面可以推开，换到里面，则必须用拉，但石门上光溜溜的，没有任何着手之处，七叔连试了好几下，都无济于事。牛真和徐天扑上来，一起合力，仍然撼不动石门分毫。

苏西坡赶紧端起大容杯，追紧几步，就朝三人劈头盖脸地泼来。青黑色的液体犹如倾盆雨幕，七叔三人跳开躲避，徐天却不幸地绊住一具尸体，倒在当地，被液体一淋，全身顿时白烟直冒，哇哇痛叫，身上的衣服被液体腐蚀，淋得千疮百孔，露在外面的皮肤则血泡频生，又纷纷裂开来，一时血水直流，一张脸更像是剥了皮般，狰狞可怖。

“徐道长！”七叔想要冲上，牛真死死抱住他：“不能去，他的身体碰不得！”

苏西坡趁此时机，又拿起另外三个玻璃瓶，将液体混合进大容杯中，端起大容杯，朝七叔和牛真逼来。

徐天仍旧在地上挣扎，嗓子痛吼得几近嘶哑。七叔心如血滴，却无能为力，见苏西坡逼来，只好和牛真扶持着缓缓后退。

苏西坡走过徐天的身边，脸色异常冷峻：“徐道长？原来你们不是运货的！”

“我认识你，你是苏七七的爹！”七叔心一横，厉声反问。

苏西坡眉一皱，随即恍然：“是你。”想起昨日在城门口等女儿时，见到过这人和女儿走在一起。“我丫头怎么样了？你们把她怎么样了？”苏西坡一夜未见女儿归来，心中早已担够了心，此时陡然认出七叔，心中不禁大为焦躁，脸色铁青，一步步逼来。

“我也想知道，她和幺姑还有梁放在一起，都不见了，我也在找他们。”七叔望了一眼痛苦万状的徐天，焦急地道：“先救救徐道长，我求你，你女儿我一定帮你找回来。”

苏西坡牙齿一咬：“就算是我亲兄弟，进来了这里，也休想出去，何况是你们？”他把大容杯倾斜过来，对准七叔和牛真：“今天你们见到的东西，全部带到阎王殿去吧。”横着一泼，液体洒开一个极大的扇形，七叔和牛真已经退至大木箱前，无路可退，要朝两边躲闪，无奈这一拨液体泼洒得太宽，根本无从闪避。

正在这时，七叔却感觉后背一紧，竟被牛真拿住脊梁骨。七叔一惊，牛真已将他往身前一拉，当作了挡箭牌。七叔脸色剧变，眼见液体漫天泼来，立马就要被淋得满身疮痍。

他奋力一挣，背后衣服裂帛，撕开一大道口子，背上被牛真这一手抓出五条血痕，疼痛难堪。这时来不及做任何躲闪，七叔脑中蓦地灵光乍现，双手从地上抓起两具尸体，朝身前一合，但听嗞嗞声响，液体泼在举起的尸体上，白气氤氲，飘散开一股腐臭味儿。

牛真危难之际本性乍露，他身为龙虎山天师道人，乃符箓三大正派之一，却暗自饲养红袍厉鬼，实在有违身份。但七叔等人见他在对付叶茅山的关键时刻才使用了红袍鬼，心想养厉鬼凶尸毕竟是许多道士毕生的心愿，他私下养了一只，只要不是用于为非作歹，便不必太过在意。没想到这时生死关头，他竟将七叔抓到身前挡难，七叔虽未被液体淋到，但心中却既是愤怒，又是寒凉。

牛真暴露本性，心中挂念虚名，虽然共同面对苏西坡这个敌人，却对七叔起了杀心。他做事一向果敢专断，心机一生，立马抬起手掌，蓄尽全身力量，朝七叔的背心拍去，要叫眼前这人，无法将自己的行径泄露出去，而最重要的，则在于七叔的腰间，拴着一个令他眼目发红、心驰神摇的物事！

七叔浑没料到牛真继那一抓之后，会立下杀手，后背原本就彻底暴露，两人相隔又极近，七叔顿感背心涌入一股巨力，侵入五脏六腑，身子被击得飞起，撞倒他抓起来的两具尸体，扑翻在地，一股鲜血涌上喉头，哇地喷在尸体上，眼前蓦然一黑，就地昏死过去。

第三十五章、药剂

牛真看了一眼对面面露惊讶的苏西坡，随即踏上两步，照准趴卧着的七叔的后背，就是一记重脚踩踏！他担心七叔未死，既然下了手，就要一条路走到底，绝不回头。

苏西坡不明白这两人为何先前还相互扶持，这时却突然内讧起来，眼见生死立判，他忽地想起自己女儿的下落还得从七叔的口中得知，“诶”了一声，想要阻止，却无奈隔得太远，根本来不及。

牛真这一脚踏下去，使足了浑身解数，哪知脚到中途，突然脚底一硬，跟着一股大力从脚心涌上来，掀得他向后一翻，这一下来得太过突兀，牛真毫无准备，顿时滚倒在地。他吃了一惊：“这人受了我如此重的一掌，竟然没事？”惊异地抬起头来，只见七叔仍然不省人事地趴在地上，只是在七叔身子的两侧，却缓缓敌站起两具牛高马大的尸体，其全身千疮百孔，白烟直冒，正是先前七叔用来挡液体的两具死尸。

牛真一呆，只见这两具尸体站立起来后，眼目空洞，痴痴地盯着地上昏死过去的七叔，却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仿佛死硬的雕塑一般。

苏西坡看到这一幕，脸上的反应却比牛真要剧烈数倍，那反应不是惊讶，不是迷惑，而是一种在心底压抑不住的兴奋，仿佛苦苦找寻多年的东西，突然于一个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在一个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了。

苏西坡兴奋地奔到石台前，找到刚才配成混合液的三支玻璃瓶，闻了闻，记录在一旁的小册子上，然后从一堆瓶瓶罐罐中找出相同的三支，将溶液倒在一起，接着抱起地上一具尸体，平放在石台上。

整个过程，苏西坡的双手都在发颤，但完成得却是十分迅速，他一点都没理会周围的其他事，刚刚还泼液体想要杀掉的牛真，此时对他而言，也仿佛从始至终就不存在一般。

搞完这一切，和先前一样，他拿起一支针筒吸满，然后朝尸体的脖子处注射进去，很快，尸体就一点一点地抽搐起来。但不一样的是，先前苏西坡注射时，眼神中透出的是淡淡的焦虑，而此时眼中透露出来的，则是满满的自信与期待。

苏西坡拿起针筒，扎进自己的血管里，吸了小半管子，然后凝神看着石台上的尸体，待到尸体陡然睁眼之时，他迅疾下手，将针管里的鲜血全部注入尸体的胸口，只见尸体四肢一摊，浑身顿时停止抽搐，渐渐从石台上坐了起来，痴痴地看着苏西坡，不再有其他任何动作。

苏西坡欢然拍掌，大笑起来：“终于成啦！我终于成啦！”兴奋地原地转了两圈，又朝尸体爱不释眼地打量一番，摸了两下，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等到这份兴奋劲过了，他才注意到站在石门处的牛真，眉头不禁微微蹙起。

牛真刚才被僵尸掀翻之后，再站起来时，见到苏西坡的一系列癫狂状态，着实被吓了一跳。他看看躺在地上的七叔，心想这人知道自己的行径，必须补上致命一击，哪料刚走到七叔身前，那两具一直站着仿佛雕塑的僵尸，忽然转向朝着他，长臂横扫。牛真慌忙向后跳开。他一跳开，两具僵尸便不再理会他，继续转身低头注视七叔，犹如石化。

牛真恍然所悟，这两具僵尸，像是在保护七叔，不让其他人接近。他心底大感奇怪，但手边没有法器，没法对付僵尸，便无法接近七叔。转眼看见苏西坡在石台前忙得不亦乐乎，浑然对他置之不顾，心想这人在家宅的底下私养了这么多的僵尸，还拿死尸来做试验，真不知道行有多深？今夜要不是见到天灯，也不会鬼胎暗结地跟着七叔来趟这趟浑水，此时有机会不走，更待何时？当下轻脚走到石门处，想把石门拉开，可试尽了全身力气，那石门却仿佛和周围的石壁连成一体般，根本撼不动分毫。

苏西坡试验成功，转过身就看见牛真在费力地拉石门，笑容立马一僵，说道：“你还想出去么？”

牛真手上动作一停，道：“你想怎么样？”

苏西坡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又看看死去的徐天和昏死的七叔，最后目光落在牛真的身上，问道：“你们既然不是运货人，为什么偷偷潜到这里来？是什么人派你们来的？”

牛真不答，却反问道：“那你又是什么人？养这么多僵尸，恐怕并非无名无姓，究竟是哪一派的高手？我牛真今日就算真栽在你手里，也不想栽个冤枉。”

苏西坡微微一怔，脸上露出迷惑：“这么说，你不是别人派来的？”

牛真自傲道：“我牛真乃龙虎天师真人，何故受人差遣？”

苏西坡松了口气：“这样便好。”手却往坐在石台上的僵尸眼前一抹，指着牛真：“去。”

那僵尸仿佛听懂人语，蹭地站起来，双臂一抬，从石台上一跃下地，径直就朝牛真跳了过去。

牛真大惊，以往所见，但凡操纵僵尸，须得用铃铛作引，可眼前这人直接言语下令，僵尸就朝自己杀来，其道行之高，实在是生平从所未见，连忙向后疾退，须臾便抵住大木箱，再无退路。

僵尸扑杀上来，牛真拿拳脚挡架，弯腰转身，左钻右蹿，勉强支撑了一阵。在这期间，苏西坡又依葫芦画瓢，相继唤醒两具僵尸，纷纷下达指令，两具僵尸一跃丈远，先后朝牛真扑杀而来。

第三十六章、撤退

大约四个时辰之后，七叔终于昏昏沉沉地睁开了眼皮。

眼前的场景颇为昏暗，辨别得出是在一间不怎么透光的屋子里。房间里有床、有桌、有凳、有盆栽、有窗饰，收拾得十分整洁。

七叔心中迷惑，昏迷前明明被困在地底的尸牢里，醒来怎么会在这里？莫非自己是在做梦？

但很快他就知道没有做梦，因为他的手脚被死死地捆绑在床栏和床腿上，一点都动弹不得，嘴巴里塞着一块布，只能呜呜呜地发出声响。

七叔一阵闷叫，但听房门吱呀一声，裂开尺长的一道缝隙，一张脸从门缝里透出来，向里望着。

七叔顿时一惊，这张脸并非他人，正是牛真！

猛地想起，自己昏迷前正是由于后背遭受沉重一击，现在都还在阵阵作痛。当时自己的背后除了牛真外没有别人，一定是他干的。现在这个想杀自己的人就站在门外，七叔心里焦急万分，奋力扭动身躯，无奈手脚绑得太紧，费尽全力也无法挣脱。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好一阵，牛真就那样站在门缝外，丝毫没有要冲进来的意思，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七叔一般，两眼木然而冷漠。

七叔渐渐停止了挣扎，牛真异样的举止令他迷惑不解，他也定眼望着牛真，两人就那样默然地对视着对方。

过了好一阵，最后牛真的脸扭开了，缓缓地消失在门缝外。

经过这一幕，七叔心里越来越没底。自己会是被牛真抓到这里来的？这又是什么地方？

他开始一点一点地回想昏迷前的场景。当时苏西坡和自己、牛真对峙，徐天惨嚎一番已经死了，自己突遭牛真偷袭昏迷，那么接下来，就是苏西坡和牛真对敌了。而此刻自己处在牛真的控制之下，如此说来，那结果就是牛真杀了苏西坡，或者苏西坡敌不过想办法逃掉了。

但七叔心里还是没谱，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依照苏西坡养僵尸的能耐，只怕三、四个牛真加在一起，也敌不过。但若说苏西坡占了上风，那么现在怎会轮到牛真守在屋外？

七叔猛烈地摇摇头，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脱身，其他的事情，以后出去了再弄明白便是。当下暗暗运了运气息，感觉胸口窒闷，先前挨的那一记重击，当真严重，已经伤及腑脏，浑身都是软绵绵的，没有多少力气。

现在该怎么办？

七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很快发现，自己的双手是反绑在床栏上的，非常之紧，而双脚则是被捆在床腿上，相对而言松一些。七叔脑中灵光一闪，快速地扭动脚踝，希望能从绳套中抽一只脚出来。

弄了好一阵，皇天不负苦心人，右脚后跟终于从绳套中脱出来，后跟一脱，整只右脚便退了出来，如此脚上的绳套宽松许多，左脚也跟着抽出。

七叔弄完这一阵，便感觉疲累，休息稍许，养回力气，两脚既得自由，要脱此束缚，便简单大半。当下蓄力于脚，奋力一跃，身子从两手之间穿过，在空中旋转一圈，狠狠地砸在地上。七叔咬住牙哼都没哼一声。这一下身子从手臂间穿过，原本反捆的手，方向倒转过来，出现在了身前。

七叔感觉全身轻飘飘的，浑然空茫，只得又休息了片刻，方才站起来鼓捣手上的绳结。

一般捆死双手，主要在于将手反转到身后，这样便难以挣开，而一旦双手是捆在身前，可以用眼睛清清楚楚地看见，一般的绳结，便很难困住人，尤其是像七叔这样身兼武艺的人。

没用多久，两只手便相继从绳结中退出来，虽然把手腕挤得很疼，手臂也略有些麻木，但好歹是得了自由。

七叔轻脚走到房门前，轻轻裂开一条缝，向外偷望。

但见房门外又是一间昏暗的屋子，一道暗暗的身影立在房中央，两只眼睛正直直地盯住门缝里的七叔。

七叔赶紧将门合上，背抵住门，心里忽然觉得奇怪，刚才牛真直视的眼神，为何如此空洞、如此无神、如此麻木？

隔了须臾，七叔又将门拉开一条缝，只见牛真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空洞的双眼依旧一成不变地盯着自己所处的位置。

七叔的心陡然一震。牛真这副模样，已然没有一丝人气，浑身上上下下透出来的，是一种死人的冰冷。

顿时恍悟：牛真已经不是人了，是尸！七叔明白过来，牛真多半被苏西坡所败，不但身死，而且还被炼成了僵尸。而自己之所以被关在此处，全然是拜苏西坡所赐，牛真不过是用来看守他的一个工具罢了。

想明白个中就里，七叔第三次拉开了门，但不同的是，这一次他选择了从容地走出去。

刚才还木在当地的牛真，这时突然将像着魔一般，张牙舞爪，朝七叔疯狂地扑来。

七叔敢如此从容地走出来，那是因为他心中已有了计策。牛真如果是人，七叔今天一定走不了，但正因为他不是人而是尸，七叔这才有对付的办法。但凡僵尸，最害怕的便是阳光。此刻显然还是白天，只不过房间里的窗户都用布帘给遮上了，所以阳光照射不进来，房内十分昏暗，牛真这只僵尸，才得以活动自如。

七叔抢到边上，将遮住窗户的布帘猛地扯开，明亮的光线透过窗纸射进来，扑上来的牛真立马霍霍乱叫，不停地向后退缩，蜷至墙角阴暗处，全身瑟瑟地发抖。

七叔趁机快速地穿过房间，从对面的门走出去。牛真嘶声大叫，但忌惮阳光照亮半个房间，也只是大声乱叫，不敢冲出来。

七叔走到宅子的大门处，才发现自己是被关在苏西坡的偏宅内。静声听听望望，发现整幢宅子寂静如深山老林，什么人都没有，心想苏西坡多半外出办事了，当下快步穿过花园，拉开院门，溜出了苏宅。

此时天已黄昏，太阳斜斜低挂。虽说冬季来临，但一连好几天都是晴好天气，端的十分难得。

一走上大街，七叔尽量撑住疲惫不堪的身体，加快脚步，多远离苏宅一分，便多安全一分。

所幸一路上相安无事，苏西坡想必还没回宅，是以没有发现七叔逃脱，并未追赶。

如此走了一阵，终于走到南门大街。七叔来到先前住宿的客栈门口，猛然顿住脚步，眉头一皱，心里察觉到某些异样。

回头四望，只见宽阔的南门大街上，竟然没有半个人影出没，前几天还人流如织、熙熙攘攘的大街，此刻竟然如此空落冷清，荒凉得让人发寒，仿佛一朝一夕之间，所有人都走光了似的。

莫非城里出了什么大事？

七叔抱着老大一个疑问，走进客栈，只见前日还食客满座的大堂，此刻竟连一个客人也没有。

姜老板正在柜台内收拾东西，一见有人进来了，脸上顿时流露出诧异的神情：“客官，您……是落东西在客栈了吧？”

七叔一怔，随即问：“今天是初几？”

姜老板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如实道：“腊月初三。”

“腊月初三？”七叔甚是迷惑，心想，“梁老弟失踪那天，是腊月初二，不就是昨天么？这么说来，我昏迷了还不到半天。这么短的时间，城里能够发生什么大事，转眼就人去城空？”

“城里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七叔问道。

姜老板刚好将细软物品打点好，闻言叹道：“客官您还不知道么？日本鬼子要轰炸怀水城啦！今早消息一从部队里走出来，中午人就走了大半，现在只怕都快走光了，这生意呀……唉，没法做啦！”他从柜台里走出来，嘴里还在不停地叹气，“伙计们都散了，小老儿也要走了，客官您也赶紧离开这里啊，走得越远越好，天杀的日本鬼子，不得好死！”

日本鬼子要轰炸怀水城？！

这个消息犹如晴空霹雳一般震煞人心。

七叔木了一下，惊道：“这消息是真的？”

姜老板正准备从七叔的身边走过，闻言应道：“张挺国的部队都撤走了，这还能假么？”说着跨过门槛，走出几步，忽地想起一件事，回头道：“客官，您是住楼上天四号房么？”

七叔道：“正是。”姜老板道：“这就对了，您的同伴正在楼上等你呢，您赶快叫上他一起走啊。”

“同伴？”七叔奇道。

姜老板道：“是呀，他中午就来了，等您好半天了。”说罢冲七叔挥挥手，“客官您保重啊，小老儿这就走了，咱们有缘再见吧。”说完拖起老迈的步子，走上大街，朝大敞的南城门缓缓走去。

“我的同伴？”七叔心头一震，“莫非是梁老弟？”想到这，赶紧快步上楼，猛地推开天四房的门，只见一个面色俊秀、却没有一丝血色的年轻人斜靠在床沿上，一见到七叔，立马站了起来，眼里流露出惊喜之色，不是别人，正是昨日在三神塔内失踪不见的梁放！

第三十七章、破碑

“梁老弟！！”七叔大叫一声，冲了上去。

“七叔！”

两人激动莫名，双双捉住对方的手臂，相视了一阵，仿佛并非一日不见，而是好几十年不见一般。七叔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梁放一遭，又把了把他的脉，发现他除了脸色苍白、身体虚弱之外，并无其他大碍，昨日所中的尸毒，竟已经全部解除了。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七叔激动地扶梁放坐下，自己也在他身旁坐下来，着急问道：“你昨天去哪了？对了，你身上的毒，是怎么祛除的？”

梁放神色一黯：“我也不知道，今早一醒来，我就没事了。”

“你不知是谁救的你？”七叔脱口而出，“那你们昨天去哪了？我找遍了整座三神塔，都找不见你们，对了，幺姑和苏七七呢，她俩没和你一起么？”七叔心中疑窦万千，一打开话匣子，所有的疑问连珠般问了出来。

“七七、幺姑没和你一起？”梁放亦是吃了一惊，猛地从床沿上站了起来。

七叔惊道：“当然没和我一起。莫非你醒来时，她们没在你身边？”梁放点头道：“我醒来时，躺在北街的一个墙角，大街上冷冷清清的，我就一个人走了回来。你说我昨天失踪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七叔心中忐忑，便将昨日所发生的事原封不动地讲了一遍。梁放听完便道：“我和七七、幺姑是一起失踪的？那为何她俩不在……那她俩人呢？”

七叔摇头道：“我没找到。我以为你会知道的，如此看来，失踪后的事，你也不知……”

梁放道：“我的确不知，我只记得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在我耳边念念有词，等到我醒来时，就已经躺在空旷的大街上了。”一顿又问，“你说我们是在三神塔里失踪的，连十多个和尚也一起消失了？”

七叔认真地点头：“我跑遍了十五层，没见到一个人。”说到这，忽地想起叶霖，当时这女子在顶层上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不知是在翻找什么。

梁放推测道：“当时你就站在塔门外，并没有看见一个人从塔里出来，由此可见，所有人肯定还呆在塔内。而整个十五层都没有一个人，如此说来……”他看着七叔的眼睛，“塔里应该藏有地窖或者地道，要不然十几二十个人，不可能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七叔拍手应道：“我事后也是这样想，只不过当时心急如焚，没想到这一层上去。”忽然疑惑地问，“你跟着那群和尚一起消失了，现在尸毒解了，看来多半是三神塔的和尚救的你，只是他们为何要暗地里把你治好，又把你丢在大街上，自己却一直不露面？苏七七和幺姑二人，也不知被他们抓到哪里去了？”

一提到苏七七下落不明，梁放的眉宇间就透出焦躁。俄尔，他眉头一展，说道：“七叔，这事暂且不提，我先跟你说个事。”不等七叔应话，就起身走到桌子前，拿起桌上的一张白纸，转身郑而其重地对七叔道：“我知道三神塔前那块石碑上的二十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七叔一呆，愣在床沿上，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昨天叶茅山破解了碑文之秘，已是百年难有一遇，而今天梁放忽然又说破解了碑文，七叔端的难以置信，吃吃地道：“你……你破解了碑文？”

梁放走到七叔身前，在七叔的旁边坐下，脸上却十分平静：“确切地说，这碑文不是我破解的。我昏迷之中，有人在我耳边说了一些话，醒来后细细回想，终于想起了七七八八，那些话里面，大半说的，就是当如何来破解这碑文。”

七叔越听越是惊诧：“有人在你耳边述说碑文的破解之法？”

梁放道：“我知道这事难以置信，但事情的确是这样。你看这四句诗。”他把白纸平展在七叔眼前，上面用黑色墨迹写了四行诗句，正是石碑上的四句话：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八卦由此来，天光自此开。

七叔道：“这四句我也曾思索过，但这只是道家最浅显的道理，里面还能藏有什么秘密？”

梁放道：“很多东西，都是人把它想复杂了，才因而变的复杂。你如果把这四句话当作道家的基理来看，那永远都无法看透这里面隐含的信息了。”

七叔望了一眼纸上的二十个字，脑子里仍然没有任何想法：“那该怎样看？”

梁放道：“这样。”他指着第一句里的“太极”二字，说道：“有句古话叫做道生一，一生二，其实太极就是一，两仪就是二，同样的道理，第二句两仪生四象，说的就是二生四这个意思。用这个道理去套，碑文指的就是一生二，二生四，八由此来，天光自此开。”他说完这段话，便转眼看着七叔。

七叔却不明白，摇了摇头。

梁放继续解释下去：“换作是我，也不可能看透是什么意思，那个声音在我耳边说得十分详细，要不然我绝对想不到这上面去。其实这句碑文，指的并非道家的基理，也并非某个地点，而是指某个特定的时间。”他走到桌前，把前三句碑文重新在纸上写了一遍，又把换算的数字列在每一排的旁边，纸上便呈现出这样的情景：

太极生两仪 ———— 一 二

两仪生四象 ———— 二 四

八卦由此来 ———— 八

“七叔，其实这三句碑文，指的是一个特定的时刻。”梁放看着纸上的五个数字，缓缓地说道，“十二月，二十四日，第八个时辰，这个特定的时刻，指的是腊月二十四的未时。”

七叔眉头微皱，怔道：“这样解释，未免……未免……”未免了数声，却一直没能未免出来。

梁放替他道：“未免牵强了些？”他笑了笑，“其实这样解释本来就很牵强，但如果加上最后一句，就一点都不牵强了，而且说得上合乎情理。”说着，他的手指移到了碑文的最后一句上：天光自此开。

“天光自此开，这话怎么说？”七叔皱着眉头，兀自不解。

梁放道：“还记得三神塔的顶尖上，是什么吗？”

七叔回想了一下，记起第一眼看见三神石塔时，印象最深的便是顶尖部位，那里镶嵌着一颗碗口大小、流光溢彩的明珠，尤其是在阳光之下，光芒闪烁耀眼。

“是一颗珠子。”七叔道。

梁放道：“正是一颗珠子！碑文的最后一句，天光自此开，可天光应该如何来开？答案便在三神塔顶的明珠上。怀水周边的居民都知道开天光是什么意思，唯独我们外来人不知道。随便找一个本地居民问问，就知道阳光穿透明珠照射下来，就是所谓的开天光。”梁放的眼中光芒闪动，“那个声音告诉我，碑文所指的东西，就藏在腊月二十四的未时，阳光穿透明珠所照射的地方。”

七叔大为惊讶，微微一计算，阳光穿透塔顶明珠照射下来，应该还在三神塔院的范围内，顿时全身一木：“难道尸祖的坟冢，就藏在三神塔的下面？”

“尸祖坟冢？”梁放露出好奇的神色。

七叔便把最近半个多月来传得沸沸扬扬的尸祖传言简单讲了讲，只要破解了三神塔前的石碑秘文，就能找到尸祖坟冢的所在。

梁放亦是吃了一惊，纳罕道：“那个人在我耳边破解这段碑文，莫非是想引我们去寻找尸祖坟冢？”

七叔总觉得这中间定有一个大阴谋，否则这么难以想象的碑文破解之法，怎么会有人平白无故地讲给你听？

但两人相视的一瞬间，却都轻微但极其坚定地点了点头。梁放是这样想的，七七和他一起失踪，而现在对方却只把他一个人放了回来，还暗中告诉了他碑文的所指，这不摆明了，就是要让他却闯一闯尸祖坟冢。不管是充当先锋还是充当替死鬼，总之为了七七，哪怕黄泉地狱也要走一遭！七叔考虑的则单纯是尸祖传言，姑且不论碑文所指的是真尸祖坟冢还是假尸祖坟冢，单论这样的机会，那可是符箓道人千百年来可遇而不可求的黄金机会。七叔并非贪生怕死之人，当初为了姚泉折去十年阳寿，他根本不甚在意，这次也是一样，就算尸祖坟冢潜藏着莫大的风险，可依七叔的性格，便是断头洒脑也要前往一探究竟！两人虽在这一瞬间思考的东西完全不同，但最后敲定的想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无论生死，都要依着碑文，去尸祖坟冢探个明白！

但一个问题立马摆在了眼前，七叔为难道：“碑文说的是腊月二十四，可今天只是腊月初三，那岂不是要我们等上大半个月？张挺国那里传出来的消息，日军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在近日就要轰炸怀水城，三神塔要是被炸毁了，咱们岂不就永远找不到尸祖坟冢的入口了？”

梁放听闻此言，神色略微一滞，但随即眉目就舒展开来：“这个不是问题，二十天的时间，太阳照射的位置应该偏离不了多少，咱们明天未时的时候，依着开天光的位置，在附近找找，应该就能找到。”

七叔听得振奋，忍不住叫了声好。此时天色渐黑，两人都是有伤在身，一番耗费心神，本该极累，但不知怎地两人都觉得精神不错，下楼到厨房找出未搬走的米菜，做饭菜吃了，舒舒服服地休息了一晚上，养精蓄锐，静静地等待明日下午未时的到来。

第三十八章、入口

翌日清晨，七叔用柜台内的白纸写了数十张灵符，又用三十枚古铜钱制成一把铜钱剑，只因城内人走街空，实在缺少其他的材料，许多能派上用场的法器都难以准备。

中午时候，两人吃过午饭，揣上干粮，便往三神塔进发。路上七叔走得极快，他担心撞见苏西坡，但好在一路上都没撞见任何人。等到赶至三神塔院时，大门敞开着，整个塔院空荡荡的，所有的和尚还是不知去了哪里。

在等待未时的期间，七叔又给梁放讲了昨天发生的其他事情，包括叶茅山父女、红皮凶尸、木箱尸队，以及苏西坡家里所发生的事。对于苏西坡之事，梁放端的无法相信，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但他深知七叔为人诚恳，绝不可能骗他，只是此事匪夷所思，又涉及苏七七，确实难以接受。

这些日子天气十分晴朗，这日也不例外，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天地间好似明媚的春日一般。

正午一过，太阳便开始西央，未时渐渐地到了。

明亮的阳光穿透塔顶明珠，斜斜地射到一处塔院墙脚。七叔和梁放依着阳光移动的位置，寻到一段低矮的墙脚处。梁放道：“七叔，你往右，我往左，依着墙脚找找，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七叔便朝左边移步，目光始终注视着墙脚，一边弯下腰用手摸索墙面。没走出几步，忽然发现不远处的墙脚下有三条浅浅的刻痕，大约半尺来长，全都竖直排列，下半截埋进了泥土之中。七叔赶紧道：“快来这里。”

梁放迅速地走过来，俯下身摸了摸刻痕，随即拾起一根木棍，开始刨挖掩盖刻痕的泥土。

挖了大概半尺深，只见刻痕所指的泥土之中，渐渐显露出一块石砖，砖面平整，其上隐隐铭有刻字。

又花了会儿功夫，两人合力把砖面上的泥土清理干净，其上的字迹虽然小且模糊，却也看得齐整。只见上面分左右两列，依次写道：喜怒哀乐贪嗔痴色，八佛朝宗入我胸怀。

两人都在嘴里喃喃地念了两遍。“贪嗔痴色，入我胸怀？莫非又是一道密语？”七叔微露好奇。

梁放却面容舒展，说道：“喜怒哀乐贪嗔痴色我不懂，但八佛朝宗我却知道。”七叔望着他道：“那是什么？”梁放道：“不正是三神塔里的佛像排布么？”

七叔经此提醒，拍手叫道：“是呀，大弥勒佛周围的八尊小佛像，就是八佛朝宗！”

两人都来不及拍去身上的泥灰，就迅速地赶到三神塔中，迎面坐落的就是那尊巨大的塑金弥勒佛像，而周围，则是八尊叫不出名来的小佛像，虽然神态各异，却栩栩如生，全都面朝中心处的大弥勒佛，正暗合了八佛朝宗之意。

梁放道：“八佛朝宗，入我胸怀？”说着屈起手指，敲击弥勒佛袒露在外的胸膛，只听空空空的响声，佛像内竟是空的！

“果然是入我胸怀！”梁放面带喜色，围绕弥勒佛周身查看了一番，却没发现什么可以触发的机关。

七叔则直接抓住佛像的胳膊腿儿，一阵猛掰猛扭，可惜都是死的，根本无法扭动。

七叔正打算站到佛像盘起的大腿上，去拨弄肥大的佛头，佛像背后的梁放却忽地道：“七叔，机巧在这里。”

七叔赶紧下到地面，转到佛像身后，只见梁放蹲在地上，手指着一处地面，那处地面上有明显的刮痕，不是一条，而是一片。

七叔恍然道：“这佛像可以推动？”

梁放道：“一定如此。”

两人来到佛像身前，合力推去。不过两人都有伤在身，尤其是七叔，受了牛真那一掌的内伤，尚未恢复，力气小了大半，两人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听见轧轧声响，佛像一点一点地往里滑动。

一个黑黑的、大约两尺径长的圆形洞口，渐渐在佛像之下显露出来。

没想到这尊大的镀金弥勒佛像，竟会是地道的入口！如此佛门圣地，一般人进来，都怀着敬畏之心礼佛跪拜，谁会想过去动一动佛像呢？又有谁敢那么大胆，使出吃奶的劲去推动呢？

两人惊喜之余，相视一笑，神色大为振奋，总算找到了地道的入口，看来昨日塔内所有人一瞬间消失不见，就是全部藏进了这个洞中。洞里并没有秽气流出，说明最近一定有人时常进出其中，更是印证了两人的想法。

梁放道：“七叔，让我先下，到底了叫你。”吹亮火折子，用牙齿咬住，正准备撑住洞沿往洞里下。七叔却忽然拦住他，凑拢来，将嗓音压到最低：“咱们的后面有尾巴。”

梁放一怔，眼睛直视七叔，却用余光瞟了一眼大门口，并未看见任何人影。但他深知以七叔的本事，决计不会觉察出错，低声说道：“入口已经打开，咱们且先下去，尾巴如果跟来，再随机应变。”

七叔想想，眼下敌暗我明，也只能这样了，当下点点头，梁放便准备下洞。这时，忽地洞里一亮，入口处隐隐透出红光来。

七叔赶紧一把拉住梁放，不让他下，梁放也是惊诧不定。两人探头下望，但见洞中一片橘红颜色，红光氤氲，根本看不见洞底发生了何事。

“下方果真有人！”两人都是一样的心思。梁放顺了口气，轻声说道：“既来之，则安之，我先下去瞧瞧，看看是什么人在下面作怪。”

七叔却依旧拉住他：“让我先下。”梁放故作轻松地笑道：“七叔你放心，有人故意引我们来发现这个入口，肯定不会让我们这么轻易就死掉的。”说着拿开七叔的手，七叔只好从怀中掏出一叠灵符，分出一半，说道：“这个拿着，或许能派上用场。”梁放接过，揣入怀中，冲七叔轻松一笑，以手撑住洞沿，双脚抵住洞壁，缓缓地往下溜去。

看着梁放一点一点地下到洞里，渐渐融入那片橘红色的光中，七叔的心也渐渐地揪了起来，忙冲洞口呼道：“梁老弟，还安好吧？”

“没事，马上就到底了。”梁放的声音传上来，七叔呼道：“有事就大叫！”梁放应了一声。

很快，洞里便传出梁放的声音：“下面没事，七叔你下来吧。”他虽说没事，但声音却并不坚决，带着些犹疑的味道。

七叔松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门口，虽知道跟踪之人就藏在门外，但他听从梁放的话，暂不打草惊蛇，道声：“我下来了。”探身入洞，四肢抵住洞壁，一点一点往下滑。

这一截洞道好比是一口深井，洞壁并不粗糙，看得出近来常有人出入。越往下，橘红色的光便越来越浓，眼前也越来越亮。很快下身悬空，被梁放双手抱住，七叔松开手，在梁放的把持下，双脚稳稳地落在地上。

举目四望，七叔顿时了然，为何方才梁放嘴说没事，声音却犹疑不决了。

只见此时置身所处，乃是一条方形的洞道，一端延伸出去，并无尽头。在洞道的顶上，每隔两丈便悬挂着一只灯笼，灯笼乃橘红外壳，外壳上用黑色线条勾勒出一个阴阴作笑的鬼脸，那抹笑容射入七叔眼中，无端令后背生寒。

梁放淡然道：“这分明摆好了鸿门宴等我们，七叔，我倒是想往前走走，看看此间主人还有什么东西来招待我俩。”

七叔见他淡定自若，也应道：“那就走走看看。”手却伸入怀中，取出铜钱小剑，持在身前。

两人在鬼脸灯笼的照耀下，慢慢往前走去。

大约走出五十步，并未撞见任何机关机巧，洞道转了个弯，忽然一分为二。七叔一怔：“该走哪边？”

梁放走到分岔前，查看了一番，指着左边洞口的地面，其上赫然用黑线描着一个“生”字。七叔道：“万一是诱骗咱们的，岂不是自投死路？”

梁放淡然道：“从进入入口，咱们就已经是自投死路了。我还是先前的想法，此间主人要是有心要我俩死，就不会费尽心机把我们引到这里来了。”当先迈脚，缓步走入“生”洞之中。七叔觉得梁放的话不无道理，见其丝毫不惧，自己也放宽心神，随他进入。

洞道和先前几乎无异，只是头顶悬挂的灯笼变成了橙色。两人又走了五十步左右，并未遇上任何危险，洞道再次转了个小弯，前方又出现一个岔口。这回右边入口处写着“生”字，两人不再多说，直接迈步走入。

接下来的情况，无非就是反复反复再反复，两人先后经过黄、绿、青、蓝、紫的灯笼阵，每五十步便出现岔口，总有一个写着“生”字，如此经过紫色灯笼的洞道，转过一个弯口，眼前忽地不再是分岔口，而是一道厚厚的石门。

但见石门上勾刻栩栩，乃是一个巨大的红色“死”字。

七叔和梁放相视一惊，看来再往前走，必定就不是刚才那般风平浪静的情况了。

梁放却丝毫不显惧怕，斩钉截铁地道：“都走到这一步了，生死自有天定，七叔，咱们推门吧。”七叔没有作答，只是坚定地点了一下头，两人伸出双手，抵在石门上。石门并非预料中那样沉重，而是灵活得很，轻轻发力，便旋转开来，门内射出一大片白光，刺得两人赶紧捂眼。

第三十九章、太极

等到适应了，缓缓将手拿开，眼前渐渐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密室。两人惊讶地缓缓走入，走过石门，七叔脚下忽然一空，险些栽倒下去，梁放赶紧拉住他，两人退后一步，只见脚前乃是一条沟渠，其中清水流转。眼光放开，只见沟渠延伸出去，贴着密室绕了一个大圆，在正中结成一个阴阳眼，竟赫然连成了一个水太极！沟渠首尾相连，本是死路，但其中的水却缓缓流动，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推动它轮回流转。

再放开眼光，二十丈方圆的太极密室里，除去两人所处的正南方位，其余七个方位上，竟都各自立着一尊丈高的巨型石棺，七尊石棺从左自由，依次是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颜色，跟刚才所经过的洞道灯笼阵的颜色，是一样的次序。而在每口石棺的后面，石壁上则各自悬挂一只白色的灯笼，灯笼上也同样画有一张鬼脸，只是每一张鬼脸的神情都不再是一个模样，而是喜怒哀乐神态各异。大凡白色灯笼，在阳世间都是为死人守灵所挂，此处的七只白色灯笼，光芒折合起来，映得两人的脸色都苍白了许多。

更惊讶的是，这些巨型石棺都不是平放在地面上的，而是倒立起来，上端用粗黑的铁链悬挂，下端则刚好贴住沟渠中的水面。七叔顿时脸色大变，轻呼道：“蜻蜓点水！”

“蜻蜓点水？”梁放疑惑地重复了一声。

七叔解释道：“蜻蜓点水乃墓葬中的风水宝穴，最多只有尺半见方的一小块，一般的棺材不能平着下葬，必须竖直倒立，才能刚好埋入宝穴之中。蜻蜓点水穴极为少见，千里之地也难寻一处，可这里七口棺材全部竖直倒立，莫非是蜻蜓点水连点七下，点出一个七穴连珠？”

梁放听得惊诧，忽地指住正中的水太极：“那中间这两根柱子呢？”

在地面上水太极的两个阴阳眼上，分别立有一根粗大的圆柱子，像是青铜所铸，撑住密室顶端，七叔摇头道：“不知何意，看起来像是支撑整个密室所用。”

梁放点点头，转眼打量左边的三口巨型石棺。忽然七叔捉住他的肩膀，一阵猛摇起来。

“看那！”

梁放听七叔的声音急切至极，连忙转头，顺七叔所指，眼光落在正东方向的蓝色石棺上，乍一眼并未看出有什么异样，仔细一瞧，才惊讶地发现，石棺的棺盖竟然没了，乃是一口空棺！只不过棺材内也是蓝色，在白色的灯笼光下，和外面的蓝色融在一起，才不易看出。若非七叔眼细，还真瞧不出这口石棺竟然是开了盖的！

第四十章、惊变

两人心神大震，这口蓝棺里的尸体呢？！环顾四周，密室内一片死寂沉沉，并没有发现何处多出了一具尸体。

忽然，蓝棺处发出一声清脆的“踏”。七叔和梁放目光一定，射在蓝棺上，只见蓝棺背后的墙上，映出一道短短的黑影，随着又是一声“踏”响，黑影逐渐拉长，一只面皮煞红的僵尸从棺后跳了出来！

七叔神色立变：红尸！他的脑海里乍然跳出前晚那只红皮凶尸的形象，顿时急道：“梁老弟，这只僵尸根本没法对付，咱们快退！”一转眼，却见梁放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迈出步子，迎面朝那红尸走了上去。

七叔惊叫道：“梁老弟，回来！”跳过沟渠，张开双臂，拦住梁放。红尸嗅到活人气息，陡然张狂，朝两人疯狂地扑咬而来。

梁放却仿佛中了邪般，推开七叔的手，径直朝前走去。他的上半身僵直着，下半身的步子却始终如一，大小、长短、快慢竟都一模一样。

七叔两步追上，伸手拉住梁放，这时红尸已经扑到，七叔顺势抬起手中的铜钱剑，朝红尸的咽喉刺去。

七叔这一刺，只为下意识地阻拦一下，他知道以这样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铜钱剑，根本不可能伤得了一只红皮僵尸。可谁料这一剑刺出，剑中咽喉，却并未如七叔料想的那样铜钱散落一地，而是闷声刺入，一下子直没至柄，将红尸的咽喉捅了个窟窿！

七叔顿时一惊，这一惊，甚至比起刚才第一眼看到这只红尸时尤有过之。只听红尸的嘴里霍霍闷叫，尸气和尸液自咽喉的破口处汹涌外泄，转眼就僵直当场，再不动弹。一只红皮凶尸，竟然如此不堪一击，死在一把普普通通的铜钱剑下？

七叔心中惊讶、疑惑、奇怪、费解，可谓百感交杂，忽地瞧见红尸的脸上略微折射着光芒，似乎有些湿润，心里奇怪，伸手往红尸的脸上一抹，顿时揩下一大片殷红颜色来，赫然竟是红色水墨！

七叔顿时怔在当地。

就在此时，他拉住梁放的手腕忽然一紧，被人死死扣住，跟着腰上的穴道一阵剧痛，被人狠狠拿住，七叔顿时浑身瘫软，软倒在地。这时一只手伸到七叔的腰间，探进衣服内，解开绳结，摘下天灯，随即梁放的声音在七叔耳边响起：“七叔，对不住了。”

七叔浑身一木，如堕冰窟。

这一变故，委实无法预想，七叔措手不及，良久神情呆滞，无法回过神来。

梁放一手按住七叔腰上的穴道，一边放开声音，大声道：“老和尚，你可以出来了吧。”声音在密室里环来撞去，叠叠不休。

“施主，善哉。”

正对面的绿色石棺“轰”地一声响，厚厚的棺板松脱，重重砸在地上。绿棺内缓步走出一个法衣和尚，面容亲和，须眉尽雪，正是消失多日不见的圆通法师。他合十并礼，说道：“施主，你尚有一样东西未取。”

梁放道：“我忘不了。”摸出两枚细针，刺入七叔腰上的穴道，令他动弹不得，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小截竹筒，竹筒的一端是削尖了的，他轻声道：“七叔，梁放得罪了。”抬起七叔的左手，用竹筒尖端用力一刺，七叔掌心顿时鲜血涌出，顺着指尖滴落。梁放将竹筒移自七叔的手指下方，将鲜血尽数接入竹筒之内。

这般过了片刻，梁放松开七叔的手，给七叔止了血，又掏出一块灰色的土布巾，回走几步，在沟渠中浸湿了，塞住竹筒口。接着站起来，一手拿着天灯，一手拿着盛有七叔鲜血的竹筒，走到圆通身前，递出去道：“你可以放人了吧？”

圆通伸手接过，却退开两步，合十叹道：“没想到施主到底还是不守信言，在外埋伏了高手。”梁放一怔。圆通又道：“贫僧并无为难之意，施主快带她俩走吧，走得越快越好。”说着抬起右手，指了指远处的赤橙两口石棺。

梁放眉头微锁，怔了怔，见圆通满脸平静，绝无欺骗之色，当即跑到赤橙石棺前，在棺面上摸索一番，找到机关，打开来，棺板倾倒砸地，内里露出两名女子，一为幺姑，另一人则是梁放所朝思暮念者——苏七七。

两人笔直地站在棺内，见到梁放，都神情激动，却无奈身上被绳索捆绑，嘴中塞了布团，无法动弹。梁放尚自心中有虑，实在无法想象圆通竟会如此轻易便放人，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圆通知他顾虑，便道：“施主，贫僧犯不着骗你，你二人下到地道，都是身有重伤，我若要出手，也不会等到现在。快带上她俩走吧，迟了，你们就走不掉了。”他说这话语气缓慢，又略微带些焦虑，似乎此间所发生的一切，并非他本人的意愿。

梁放是个果决之人，听圆通的话说到这份上，再不迟疑，抱出七七和幺姑，断去两人身上的束缚，苏七七一声大叫：“梁大哥！”再也不顾及其他，扑入梁放怀中。梁放心中甜蜜，紧紧将她抱住。

圆通脸上露出担心，催道：“快走。”

梁放回过神来，拉起苏七七，就去搀扶七叔，三人走到密室入口，却发现幺姑并没有跟过来，回头一看，只见幺姑竟径直向圆通走去。

“幺姑，快走啊。”梁放急道。

幺姑却不理会他，只怔怔地望着圆通。

圆通低眉垂眼，合十说道：“快走吧，施主。”

幺姑却不动身，嘴里轻轻地道：“师父？是……是你么？”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她话一说完，忽然双膝一屈，扑通跪倒在地。

七叔三人顿时大惊，脚下的步子霎然停住。七叔猛地回头，望着圆通和幺姑，端端无法相信。先前幺姑曾提到过，她的师父是个男人，在她幼时教授她白门道法，却在她十二岁那年就过世了。七叔一直不相信白门中除去父亲和白童，还会有其他男人，此时耳闻目睹，莫非幺姑的师父并没有死，就是眼前这个圆通法师？

圆通却只重复道：“快走吧。”声音中，带上了些许叹息之意。

幺姑却一个劲摇头：“师父，你不认我了么？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难了？我要留下来帮你！”

圆通扶起她：“施主请起，快些走吧。”说罢背转身去，不再看她。

幺姑拉住圆通的袍角：“师父，你看看我，你转过头来看看我……”

七叔这时却无法动脚了，看了一眼梁放，冲他摇了摇头。

先前梁放制住七叔的一幕，其实是两人合手演的一出戏。

昨夜就寝时分，梁放便向七叔坦言了所发生的一切。原来自他昏迷之后，在三神塔中，是被圆通一帮和尚所控制，带进弥勒佛下的地道里，这才上演了一幕所有人凭空消失的好戏。

圆通当时其实已被僵尸咬伤，不过经过糯米沸水的蒸蕴，伤势好了大半。他将梁放带入地道，为梁放清除尸毒，接着告诉梁放，说七叔的身上有一盏天灯，如果想要救出苏七七和幺姑，就必须用天灯和七叔的鲜血来换。为避免梁放用其他的血替代，圆通告诉梁放如何解开石碑上的密文，要他将七叔带入地道里来，当着圆通的面取鲜血。随后便将梁放放了出去。梁放别无他法，只得回到客栈等候七叔。其间他思考了许多，终究觉得七叔对自己真诚相待，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骗他，当晚便向七叔言明了一切。为救苏七七和幺姑，两人夜里商定了计策，决定将计就计，七叔假装并不知晓一切，让梁放领着进入地道，然后假装被梁放制住，那两根细针其实并没有真的插入穴道，一切都是两人演的戏，先让梁放取了天灯和血，救出苏七七和幺姑再说，然后趁其不备，突然暴起，翻脸反击。方才从七叔身上滴下来的鲜血确是货真价实，但梁放在回身走向沟渠去浸湿布巾时，却借助身体的遮挡，将鲜血掉了个包，把怀中事先准备好的鸡血竹筒拿了出来，交给了圆通。他俩虽不知圆通要七叔的鲜血有何用处，但料想不是好事，便趁背身时施了掉包计，叫圆通拿不到七叔的鲜血，阴谋无法得逞。

可令两人没有想到的是，这圆通一拿到东西，竟然痛痛快快地就放了人，还催促他们快走，似乎是为他们着想。听他的语气，好似他所做的这一切，都非他个人的本愿，仿佛是被别人逼迫一般。

救出苏七七和幺姑，此行的目的已然达到，七叔和梁放原本打算赶快撤离，尽管天灯落在了圆通的手上，但此时敌不过他，只得先出去了再说。可没想到变故丛生，幺姑突然朝圆通下跪，称其师父。七叔大为吃惊，莫非这圆通法师，原本不是和尚，而是自己白门中人，和自己乃同门同宗？

七叔隐隐感觉到这事和白门有莫大的关联，当下决意不走，向梁放道：“你先带苏七七出去。”自己却返身走回，嘴里问道：“法师，莫非你不是僧侣，而是符箓白门的人？”

圆通并未转身，声音却道：“你们快走吧，莫非真要吃了亏，才肯听信贫僧的话么？”语气已焦急毕露。

七叔却踏前两步，向幺姑道：“幺姑，他真是你师父？是咱们白门中的人？”幺姑点着头，又跪倒在地，双手拉扯圆通的袍角：“师父，是什么人为难你？你说出来，我和亓道长一定誓死助你。”说罢转头望着七叔。七叔的第一感觉也认定圆通并非恶人，当问他是否是白门中人时，他并未矢口默认，看来已是默许，于是点头说道：“幺姑说的对，法师，我叫亓念心，也是白门传人，咱们既是同门，你若有难，我拼了性命也要助你。”

圆通闻言，缓缓仰起头，望着室顶，良久叹息一声，转过身来，伸出双手，扶起幺姑，轻轻说道：“好徒儿，你快起来……”幺姑心喜莫名，知他认了自己，欢声叫道：“师父！”圆通满面慈祥，看看七叔，又看看幺姑，忽地道：“没有人为难我，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偿还多年前欠下的债，你们都走吧，我不会有事的。”

幺姑张开口，刚想说话，忽然腰际一麻，已被圆通摁住穴道，全身顿时酥软。她满目吃惊地望着圆通。七叔亦是一惊，但见圆通转过眼来，望着他道：“你是亓东来的后人，如此算来，我便是你的师伯了。”七叔惊道：“你是我爹的师兄？”圆通点点头：“我本姓张，双字长水，是你爹的师兄。我现在令你速速退出地道，带着他们，一起离开，再不要回来。”

“可是……”

“没有可是，师伯的话，你也不肯听？”圆通面色祥和，只是声音已是急腔。

七叔矛盾万般，转回头，见梁放仍旧扶着苏七七站在洞道入口，兀自不肯单独离去，心想若是自己留下来，依梁放的性子，必定不愿舍他而去，到时岂不是无端害了梁放和苏七七？当即一咬牙，从圆通手中接过幺姑，抱起她，然后冲梁放一挥手：“咱们走！”回望圆通，圆通身色淡然，冲他合十并礼。

七叔四人退入洞道，一转入紫色灯阵，忽地前方赫然站着两人，一男一女，竟是前夜脱逃掉的叶茅山和叶霖！

七叔恍然，刚才圆通早就察觉到外面有人，不过他以为是梁放请来帮忙的高手，并未为难，却不想竟是叶茅山父女。

七叔极不客气地道：“叶茅山，你跟来这里干什么？”梁放并未见过叶茅山，但听七叔的讲述，对此人非常想见上一面，此时陡然听七叔喊出其名，忙抬眼打量，见其长须短发，体格雄健，果然是条威猛汉子，心里却暗叫可惜，如此之人，却是个旁门左道的邪派妖士。

叶茅山道：“你叫亓念心，那就是观音镇上大杀日本鬼子的七叔了？”

七叔知道刚才在密室中的对话已经全部让他听到，便无甚顾虑，何况此刻天灯已不在自己身上，更无所谓再隐瞒了，便道：“我就是。”叶茅山若有所指地道：“可惜天灯已不在你身上，害得我还要多花费一番功夫。”七叔脸一沉：“天灯是个灾头祸源，你们却人人都想得到，明知是死，却偏偏要去，真是不可理喻。”他与叶茅山并无过节，当晚死死追赶叶霖，也不过为了从她口中得知梁放等人在三神塔消失的真相，此时梁放已经出现，消失过程他也知晓，与叶茅山便没有任何瓜葛了。七叔心里十分清楚，叶茅山跟入地道，摆明了是尾随自己和天灯而来，现在天灯已在圆通手里，以圆通的本领，叶茅山再想夺取，已是千难万难，当下便道：“你父女俩还是回去吧，里面之人，是禅宗之首，你们别枉费气力了。”

叶茅山却奇怪一笑：“那却难说，你是天灯原主，好戏总不能叫你错过了。”不等七叔回味话中意思，已左手一扫，一招鹰爪直取七叔的咽喉。

七叔内伤在身，又抱着穴道被封的幺姑，梁放尸毒方清，苏七七更是手无缚鸡之力，此时面对叶茅山这样的狠角，都无力还击。七叔只微微做了象征性的闪躲，便被叶茅山一拿一锁，擒在爪下。梁放见七叔遭擒，立马奋起，叶茅山断去右臂，只剩左手，只好一掌震开七叔，反手一拳，击在梁放的胸口。梁放气血一滞，险些晕了过去。苏七七大呼一声“梁大哥”，举起拳头朝叶茅山砸过去。叶茅山微微笑道：“好个郎情妾意。”抬手捉住苏七七的拳头，轻轻一扭，苏七七啊地痛叫，手被反扭过来，身子无法动弹。“走吧！”叶茅山一声朗笑，逼着四人退回密室当中。

圆通本以为四人已经走掉，忽地见到这一幕，微微露出讶然之色。

叶茅山不等他说话，已先自叫道：“你叫张长水，依你的年纪，该是三十年前一正道尊的大弟子了吧。”

圆通见他威挟四人，双眉不禁皱起，两掌却合十：“施主就是叶茅山？”

叶茅山笑起来：“好个秃驴，耳力不错，听到了老子的名号。既然这样，也省得老子自家介绍了，你痛快地把天灯交出来，老子就放过你的徒子徒孙。”

圆通看了幺姑和七叔一眼，说出来的话却令叶茅山大吃一惊，他本以为圆通是禅宗之首，深谙佛理，自然慈悲为怀，没想到圆通却毫不犹疑地道：“我取天灯，是用来偿债，不会给你，我只劝你快些离开，再迟些许，想走都走不掉了。”

先前他对七叔四人如是说，这时对叶茅山也是如是说，七叔四人信他，叶茅山却是个狂人，哪信他这些话语，叫道：“老秃驴，少说唬话，你别自恃本领，以为老子对付不了你。”

圆通摇头道：“忠言逆耳，世人堪愚，也罢，也罢。”眼神落在幺姑和七叔身上，流露出些许痛惜之意。

“老秃驴，少跟老子故作高深！就先让你好好瞧一瞧！”提起拳头，对准幺姑的心口，凝满力道，狠狠地击了下去。

圆通陡然提足拔步，叶茅山拳才击出一半，已觉劲风刮面，心知若不躲闪，一张脸皮必定不保，当即翻转撤退。再抬眼时，圆通已护在幺姑四人身前，合十并礼：“善哉，善哉。”

叶茅山心中的惊诧之意犹如长江浪潮，一叠又是一叠，他闯荡天下二十年，遇到过无数狠角，最厉害的也不过聊胜他一招半式，由此推想圆通和尚虽然早就名满江湖，功力必定高深，但料想顶多也胜不过自己多少，自己再加以毒术，并且有他的徒弟做要挟，胜数便相当可观。可刚才两人分明相隔有三、四丈的距离，单此一招，其速度、力道、时机把握，圆通何止胜过他一倍两倍？饶是叶茅山素来狂妄，此时心里也陡然空明，仿佛身处一山之巅，本以为已是绝顶，可倏忽间云雾消散，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竟又是一座望不及顶的高峰。

就在叶茅山还惊讶不已的时候，洞道里突然飘来一个悠长的妇人声音：“张长水，妹子到了。”声音悠悠传来，清亮震耳，仿佛说话者就近在咫尺，但听这声音的悠长程度，说话者当在洞道的尽头。

叶茅山一怔，心一个劲地往下沉，一个圆通和尚已经极难对付，再多出一个劳什子妹子，自己这一趟岂不是有来无回了？

却见对面的圆通听了这话，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欣喜之色，反而微微仰起头来，双眼缓缓地一闭，神色颇有些绝然。

叶茅山见到圆通的表情，心里一懵，莫非这个“妹子”并不是来帮他的，而是与他作对？

圆通缓缓地睁开眼，面朝洞道入口，缓缓说道：“一别多年，师妹你依旧乡音未改，也还是直呼我姓名。”声音淡若轻烟，轻灵地飘入洞道之中。

“你的声音也没变，也还是开口就叫我师妹。”妇人的声音回应过来。

圆通叹了声气：“无论怎样，你永远都是我的师妹。”这句话颇有肺腑之意，但圆通的语气却是极淡。

“你这又是何苦……”话音渐落，一个黑衣老妇从洞道入口迈步走入，脸上皱纹深刻，两角鬓发花白，手中持着一柄泥黑色的青铜重剑，一见到密室内除圆通外，尚还站着六个人，语气立马冷了下来：“张长水，没想到三十年了，你还是不愿听一次我的话。”

七叔虽被叶茅山重创，但神智却很清醒，之前听这妇人的声音，就觉得熟悉，似乎在哪听过，直到看见这老妇人手中的泥黑青铜剑，顿时想了起来，数日前在山洞中被树精和僵尸围困时，正是这老妇人从天而降，解了自己的危难，当时她那声“不可拔剑”，和此时这妇人的声音，正是同出一源。七叔心里顿时迷惑起来：“师伯称她师妹，莫非她就是胡雪心师叔？但印象中师叔的脸，并非这个模样啊。”

圆通知她话中所指，说道：“师妹，不关他们的事，他们都是无意闯入此间，决无恶意。”

“无意闯入？”老妇人满脸不悦，“你还是老样子，不愿对我说实话，只知道骗我。”

圆通话一说出，便觉后悔，听老妇人的言语颇有咄咄相逼之意，不知如何应话是好，只得垂下眼线，无奈地叹了声气。

老妇人见他这样，怒气稍解，说道：“那也罢，这六人留在这里，也并非一无用处，等会儿开了尸心，拿他们献祭，看看传说中的尸祖，究竟有多么厉害。”

自打她一进来，言行举止，根本就没把其余的六人放在眼里，对话中似乎六人已是俎上之肉、任人宰割。叶茅山心里憋了半天的气，此时再也忍耐不住，叫起来：“老道，你忒也狂妄，不把老子放在眼里！”

老妇人斜视了他一眼，却懒得理睬，转头看着圆通：“地剑我已经拿到了，想必天灯也在你手上了吧。”

叶茅山见她这般狂妄，直气得面红筋涨，破口叫骂起来：“死老太婆，你究竟是什么人？！”

老妇人脸色铁寒：“你再叫一遍。”

若是以往遇到这种状况，叶茅山虽然骄狂，但心思却很细腻，多半掂量掂量，会忍下这口气。但今日却大不一样，有女儿在这里，要是吞了这口气，别说将来行走天下没有脸面，就是见着女儿怕也尴尬，当下一咬牙，骂道：“你那副尊容，活脱脱一死老太婆的样儿，既然长成这样，为何不让人叫？”他不骂则已，既然骂了，就要骂得潇洒痛快。

第四十一章、天地

老妇人自打进入密室以后，注意力都放在圆通身上，对叶茅山一干人等根本不放在眼里，但叶茅山屡次三番出口讥骂，是个人都要发怒，何况还是这个作风一向冰冷专断的老妇人？她脸色阴沉，手中青铜重剑电一般就朝叶茅山的面庞搠去。

叶霖惊呼了声“爹”，叶茅山赶紧身子一仰，脚走碎步，朝后飘走。但他退得快，老妇人的剑追得更快，始终对准他的鼻尖奔来。叶茅山连退数丈，老妇人仍然不依不饶，忽然背上一硬，已经撞到一口石棺，叶茅山赶紧翻身滚开，青铜剑铮一声脆鸣，厚厚的石棺板顿时被刺穿一个窟窿。老妇人剑一抽，又朝尚未站稳的叶茅山奔去。

叶茅山心中大惊，实在没料到这老妇人的脾气竟暴戾至斯，一招惹上，便是永无休止。

圆通自打叶茅山张嘴骂出第一个“老太婆”时，就知道会出现这样的场景，他十分了解这位师妹的脾气，不过心中顾虑当年的恩恩怨怨，只好站在原地，没有出手拦截。

叶霖见父亲危急，连忙追上去，从背后掌击老妇人。她脚底十分轻盈，很快就追上在密室中疾走如飞的老妇人，老妇人却对叶霖不屑一顾，随手向后一打，顿时把叶霖掀了一个踉跄，险些摔翻在地。

密室方圆二十丈，十分宽大，但叶茅山只须臾时间便奔走了五圈，老妇人的剑终于追上，在他背上一挑，顿时衣衫破裂，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痕来。叶茅山的后背火辣辣生疼，耳旁尽是呼呼风声，忽地蹿起一声“爹”的惊叫，心知女儿必定又追了上来相救，他闯荡江湖多年，向来什么都放不上心，唯独对这个女儿最是挂怀，他此刻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女儿冲上来相救，生怕她因此受到丁点的伤害，但此时自己的性命都难保，脚下丝毫不敢停顿，嘴里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走漏了气息，扰乱脚底逃命的步伐。

老妇人的心里也暗暗吃惊，没想到以自己的能力，竟然花了一盏茶的功夫，还未能了结掉叶茅山，她也暗自微急，忽然脑中念头一闪，当即双脚一顿，剑锋一倒，就冲追赶而来的叶霖削去。

叶霖追赶时脚下发力很足，这一下剑锋易转，险些自个就把脖子送了上去，忙中求变，脚下一斜，顺势矮身从剑锋下钻过。但立马头发根部一紧，身子再也滑不动，被老妇人拽住发辫，生生拧了起来。

叶霖感觉头皮都快裂了一般，顿时连声呼痛。

叶茅山听得再清楚不过，脚下不由自主地一顿，回转身冲上几步，大喝道：“老太婆，你好不要脸！快放开我女儿！！”

老妇人却只冷冷地应了六个字：“过来，给我跪下！”

叶茅山面色一僵，这一要求太过为难，叫他如何答应得下来？

老妇人将剑锋微微抬起，搭在叶霖的脸蛋上：“再说一遍，过来，跪下。”叶霖脸色煞白，心中怕极，嘴里却大叫道：“阿爹，你莫管我，快走啊！！”

老妇人任由叶霖大喊大叫，自己却不多说一字一句，只微微冷笑地望着叶茅山。

叶茅山心中大是纠结，要他下跪，那真是比登天还难，可一看到女儿娇弱的模样，心中顿时软了下来，所有的名利虚荣，一切的富贵荣华，都可以为她而丢舍。他的腮帮子鼓鼓的，怔了良久，终究颤抖着迈出双脚，一步一步地走到老妇人的跟前。

“不要啊，阿爹，你快走！阿爹，阿爹！”

叶茅山冰寒的目光刺在老妇人脸上，老妇人冷笑不改，面容得意。叶茅山则面色青寒，缓缓屈膝，咚地一声跪在地上。

叶霖绝望地双眼一闭，两行清泪自目中流了下来。“阿爹——”她知道，阿爹一辈子的自傲与豪气，都尽数跪倒在了这双膝之下。

老妇人满脸的志得意满，她向来暇疵必报，叶茅山敢骂她一句，她就要用狠于十倍的方法反过来加以羞辱。她可不在乎什么德义名声，擒不下叶茅山，拿她女儿做要挟便是，但凡能达到目的，任何方法都可以为她所用。她更是知道，一个人的致命要害，不在其身，而在其心，只要心中有念，必定大败亏输，唯有心中无念，才是真正的无敌之道。

老妇人满意地将青铜剑移开，将叶霖往前一推。

“霖儿！”叶茅山挣扎着站起，张开双臂接住女儿。叶霖扑入父亲怀中：“阿爹，你没事吧……你的背……”“爹没事，没事……”叶茅山轻轻地摇头，嘴里不停地轻声呢喃。

老妇人却不再管他父女俩，转过头，冷冷地扫了七叔等人一眼，便朝密室中央的圆通走去。

七叔被叶茅山那一掌牵动内伤，此时坐在墙角暗自调理，梁放受的伤也不轻，靠在七叔旁边休息，苏七七在旁照料，幺姑则穴道被制，倚墙而坐。四人虽都清清楚楚地看见叶茅山这恶人下跪的场景，但心中非但没有丝毫畅快，反而多了几分胆寒。

“师妹，动气易伤身，当年你身子骨便弱，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注意。”圆通道。

“当年的事就别再提了，既然你东西都备齐了，咱们就把三十年前没做完的事，了结了吧。”说着走到太极中心，仰头望望头顶，把手中青铜剑竖了起来。

圆通道：“师妹，我可否先问你一句？”

老妇人停下手中动作：“什么事，你说。”

圆通道：“你嫁入羊府，已经有二十九年，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老妇人僵硬的面庞微微一动：“提这个干嘛？”

圆通叹道：“你的模样变化太大，我真担心你这些年，是受苦度过来的。”

老妇人脸上的皱纹刻得很深，和圆通对比起来，圆通面色红润，仿佛壮年，而她却像是一个垂垂将死的迟暮老人，无怪乎圆通有此一问。

老妇人怔了怔：“这些年我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了，动手吧。”

圆通叹了口气，转口道：“我还有一个疑问，已困扰我好些日子，不知当不当讲？”

老妇人道：“但讲无妨。”“那好，”圆通道，“师妹，三十年了，这么长的时间都过去了，咱们已是垂暮之人，为何到了现在，你却忽然要重开尸心？”

老妇人道：“我就是想看看，尸祖究竟长什么模样，以偿当年的夙愿。”

圆通道：“仅此而已？”

老妇人声音一扬：“你不信我？”

圆通叹道：“也罢，只要你让我做的事，就算搭上这条性命，我也毫无怨言。”言字一落，他拿起天灯，走到老妇人站立的地方，眼睛低垂下来，盯着中心处的地面，整个太极密室的最中心处，地面上有一个五瓣花形的小凹坑，不细眼去看，根本无法察觉。

圆通将手中的天灯翻转过来，看着天灯的底座，天灯的底座也是呈五瓣莲花状，与地上的小凹坑正好不谋而合。圆通说道：“当年咱们打不开尸心，果然是因为没有天灯的缘故，真正的钥匙，果真如师父所言，是一天一地、一剑一灯。”

老妇人道：“师父为开尸心穷其一生，可怜天灯重现得太迟，师父他老人家至死也未能等到。”圆通道：“今日咱们重开尸心，也是偿了师父的毕生所愿。”说完，双手奉捧天灯，将它轻轻搁入地上的凹坑之中，两者接合，天衣无缝。老妇人也看准与凹坑垂直相对的顶壁上那道窄窄的细缝，将青铜剑高高举起，对准细缝，嗤地插了进去，一下子直没至柄。

老妇人道：“张长水，血。”说罢咬破自己的手指，挤出一滴血滴入天灯的灯盘中。圆通依样将自己的血滴进灯盘，接着拿出梁放交给他的封口竹筒，拔掉布塞，想将里面的鲜血倒出来。没想到竹筒倾斜，竟连一滴血也没有倒出来。他诧异地看了竹筒内里，发现里头的血呈暗红色，早已凝在了一起。他心中奇怪，这鲜血分明是方才从亓念心的掌心流下来的，怎么一忽儿功夫就凝固在了一起？很快，他反应过来，知道梁放在鲜血里动了手脚，看着梁放和七叔二人，说道：“我当真小看了你俩。亓师侄，你过来。”

七叔和梁放都看得出，圆通已经发现血有问题，心里暗叫可惜，若不是半路杀出个叶茅山，自己等人早就离开了，这招鲜血的调包之计，便告成功。

耳听圆通叫自己过去，七叔很明白，此时此地，根本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七叔亦不想累及大伙儿都遭殃，于是吃力地站起身来，向圆通走了过去。梁放知道阻拦已是没用，只向七叔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小心谨慎。

七叔走到圆通身前，叫道：“师伯。”又望着老妇人，试探性地道，“你是胡雪心师叔？”

老妇人道：“十几年不见，你就不认得我了，看来我这个老太婆，当真是变得又老又丑了。”

七叔听出她的话中大有怒意，十几年间胡雪心的模样变化太大，老态过速，刚才连圆通都忍不住问她是否是日子过得太苦，也无怪七叔会有此疑问了。

七叔道：“师侄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师叔牵指传音，说怀水城有尸变大难，我匆忙赶来，四处寻访，却找不到你，我还担心师叔你已经……”后面的词句，却没敢再说下去。

胡雪心道：“那些话就没必要再说了，你只管把血滴进灯盘。你是亓东来的儿子，张亓胡三脉的血气汇合，才可以打开尸心的禁忌。”

七叔想问为何尸心的禁忌需三脉血气相汇合才能冲破，但见胡雪心的神情颇不耐烦，终究压住了没问，依言从掌心的伤口挤出一滴鲜血，滴入灯盘之中。

三个人的血，在小小的灯盘中，渐渐地交融在了一起。

第四十二章、丑面

刹那间，四周就响起一大片哗哗的水声。

所有人大为诧异，扭头四顾，只见太极沟渠中的水乍地飞速流动起来，而且越来越快，似乎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着，逆转方向，飞速倒流，一片哗哗巨响。

水从外围的圆形沟渠流入阴阳眼，继续汹涌地朝太极的中心点汇聚而去。圆通、胡雪心和七叔站在中心处，见状赶紧走开。水流至天灯周围，渐渐漫上地面，流至天灯座底，跟着顺着天灯上爬，汇入灯盘之中。

此时，只见灯盘中的水忽然探起一个头，渐渐延伸，向上凝成了一柱水线，这柱水线仿佛具有生命，有如触须一样探入空中，朝正上方的地剑一点一点地延伸而去。

所有人都看得惊呆了。

天灯四周的水还在源源不断地会聚，灯盘上的水线也越来越高，过了一阵，终于触碰到地剑柄端。霎那间，一根连接天灯和地剑的透明水柱，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水流越汇越多，水柱也越来越大。圆通等人本以为置入天灯和地剑后，会有某道石门打开，从而开启尸祖坟冢，没想到出现在眼前的景象竟是如此得奇之又奇。

眼看水柱越来越大，渐渐已有尺余之粗，圆通正惊愕之际，忽觉背心一麻，全身顿时瘫软，浑身力气不知流到了何处，竟一丝都使不出来。他软倒的瞬间，扭头看向身后，见到的是胡雪心几无表情的脸。圆通惊道：“师妹，你做什么……”

胡雪心看着他道：“师兄，我多年没这样叫过你了，妹子我这样做，实在是别无选择，没有办法。”她说话的语气十分真诚，看得出她的确是迫于无奈。她说完话，就从怀里拿出一面拳头大小的小鼓，在鼓面上轻轻地拍了几下。

“师叔，你这是做什么？”七叔也是惊讶至极，俯下身去扶圆通，却发现圆通穴道被锁，全身僵直，难以动弹。

胡雪心对七叔根本不加理睬，也不再看越发粗大的水柱，而是站直身子，面朝洞道入口，好像是在等什么人从洞道外进来一般。

果不其然，没多久，就见一个高大雄壮的身影，渐渐从洞道的黑暗里走了出来。

来者渐渐走入灯笼光照射的范围内，他的体格十分之壮，雄健非凡，但一张脸渐渐在光线下显现出来时，却令在场除胡雪心以外的所有人，都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这张脸皮，褶皱不平，坑坑洼洼，像被油炸过一样，竟没有一处皮肤完好。嘴唇的右角上豁开一条口子，一直连接到腮侧，鼻子更是少了半截，像被刀削过一般，而其左眼眶中更是一片乌黑，竟没有眼珠眼白，当是被挖掉了。整张脸上，唯独右眼是完好的，射出来的却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

这一张脸，已经完全没有丁点脸的样子。

丑面人只看了胡雪心一眼，忽然右眼圆瞪，死死地盯住半蹲在地上的七叔，仿佛看见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

七叔心里一震。胡雪心也不知发生了何事，此时的她，没有丝毫的心情去关心这些，只急切地道：“尸心已开，你快把我的儿女送还给我。”

丑面人眼中的寒意渐渐收起，抬起来看着悬在空中的水柱，说道：“尸祖的坟冢呢？”声音异常的缓慢，异常的机械。

胡雪心道：“尸心一开，就出现这道水柱，至于尸祖的坟冢，我也不知道在哪。”

丑面人道：“尸祖的坟冢没找到，你就想要回你的儿女？”

胡雪心道：“你想悔言？当初我答应只是替你开尸心，现在尸心已开，你怎能反悔？”

丑面人道：“找不到尸祖坟冢，你那双俊俏的儿女，你怕是一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了。”

胡雪心双拳紧握，怒道：“你要我风传尸祖坟冢的消息，要我夺天灯、开尸心，要我制服张长水和亓念心，我现在一一都办到了，你却要食言，你……”

丑面人道：“那又怎样？你想要对付我？可你未必有那个能耐。你想救回你的儿女，哼，却也由不得你。”

这一阵话让旁边的七叔和圆通听得，顿感如堕雾里，两人都渐渐明白过来，自己似乎是钻进了一个大的圈套当中。

胡雪心心中愤怒至极，直想将眼前这丑面人剥皮抽骨、凌迟碎尸。但她儿女的性命落在这丑面人的手中，她生平无甚顾念，唯独这双儿女，却是她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在子女亲情上，她和叶茅山一样，心中只要有念，难免会受制于人。她虽深切明白这个道理，却无法超脱亲情，置身事外。

两人相互直视，僵持了一阵。

忽然，旁边传来苏七七低低的惊叫声：“啊，棺材……”苏七七捂住了嘴，她已经尽量把声音压住，可没想到还是发了出来，声音虽然低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语气中的惊异。

丑面人一转头，目光电一样射到苏七七身上，苏七七浑身打了个寒颤，颤巍巍地抬手指了指水柱。

丑面人目光一转，落在水柱上，整个人亦是呆住。

第四十三章、水棺

只见地面上的水依然在源源不断地往中心处汇集，连接天灯和地剑的水柱也越来越大，渐渐地竟从圆柱形蜕变成了方形，水方柱的两头略大，中段稍小，缓缓地旋转，俨然是一口巨型的棺材模样！

有道是水无常形，可这时太极圈中的清水，却无端汇聚到了一起，在空中凝成柱状，缓缓旋转，而且还是一口棺材模样。如此水棺，在场的每一个人，在此刻之前，从所未见，从所未闻，甚至连想都未曾敢想过。一口棺材，竟可以不要树木、铁石之类的材质，仅用无常形的水就可以构成。这一幕，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太过难以想象。

这口水棺材，和周围的七色石棺一样，也是蜻蜓点水，竖直倒立，而且它上顶地剑，下压天灯，已然颠倒天地，世所绝无。

一瞬间，每个人的脑海中，都闪过了同样一个念头：尸祖之棺。

丑面人的独眼中闪烁出异样的光芒，他情不自禁地迈步朝水棺走去，可走了几步，却又忽地停了下来。他心中大有顾虑，如此绝难见到的水棺，一定藏有深不可测的危险，贸然触碰，必定吃尽苦头，踌躇之际，朝七叔一指，叫道：“你给我过来。”

这丑面人，连胡雪心都忌惮三分，想必本领极高，只是不知何人。但七叔无端被他呼喝，心底也有怒意，当下站起来，却不向前走，说道：“尊驾究竟是谁？你和我师叔伯到底有什么过节，要把事情闹到如此地步？”

丑面人冷笑起来：“我和你师叔伯一点过节都没有，倒是和你，有十分的深仇大恨。”

七叔闻言一怔。胡雪心也是一懵，脱口道：“你抓走我的儿女，要挟我做这做那，莫非只是因为和这姓亓的有深仇大恨？”

丑面人说道：“今日尸心已开，棺材已现，我没必要再做隐瞒，大可实话告诉你们，我和你们中土所有的道士都有深仇，尤其和你的仇恨深似大海！”他的独眼中精芒闪烁，死死地锁在七叔身上，“七叔道长，你当真不认得我了么？”说罢，从黑布袍的袖筒里取出一个物事，滴溜溜一抖，顿时金鸣声大作，赫然是一只密宗经轮！

“宗桑！”七叔一怔，随即脱口而出。

丑面人冷笑起来：“你还记得我，真是大慰我心。”

七叔仍然没从吃惊的状态中缓过来：“你怎么可能没死？那日你明明……”丑面人道：“那日我明明被炮弹炸得粉身碎骨，为何此刻会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说着哈哈大笑，“你看我的脸！”他一声厉喝，指着自己的脸皮，“炮弹炸中七阴僵尸，碎片刺得我千疮百孔，七阴僵尸的尸液炸开来，浇了我一身，把我烧成了这副模样！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要不是你唤醒七阴僵尸，我也不会沦落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七叔大为惊异，忽地想起赶来怀水城的路上，途径观音镇，曾和冯老爷的阴魂有过一番深谈，当时冯老爷说他千方百计寻找宗桑报仇，可找遍了整个阴界，也找不到宗桑的半点影子。七叔当时给冯老爷解释的是宗桑死得早，兴许早就投胎去了，因此才找不到。却没想到冯老爷百般找不到宗桑，其真正原因却是宗桑压根就没死，还活在阳间！

七叔道：“你为了修炼极阴大法，狠心杀害冯媛小姐，将她剥皮、吸血、食肉、锁魂，手段如此残忍……”七叔说得急火攻心，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你这等恶人，变成今天这副模样，那是上天有眼，报应不爽，只可惜老天爷心肠太软，竟还让你这恶人苟活人间！”

梁放听得冯媛就是被眼前这丑面人所杀，心里顿时又惊又怒。三年前冯媛曾是他的未婚妻，无端被人害死了，而且死状如此之惨，凶手当真是穷凶极恶，没想到这仇人竟会在三年后的今天，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梁放心底既痛且怒，虽然他和冯媛的婚约是父母之意、媒妁之言，他也对冯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但一个十八岁的花季少女，竟毫无因由地惨死在恶人手上，如何不令人气愤，如何不令人扼腕！

宗桑道：“你说我是恶人，说我该死，嘿嘿，可老天偏偏不让我死。我被七阴僵尸的尸液淋遍全身，中了极重的尸毒，原本是要死的，可我那两只灵猫竟舍命为我吸毒，我被救活了，可怜我的两只灵猫，却死在尸毒之下……”他说得真诚，沉沉地叹息一声，续道，“我活过来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寻你报此大仇，没想到你却杳无音讯，不知去向。我顺着白门这条线索，查了两年，才查到你还有一个师叔住在怀水城中。这时候我也查到了尸祖的传说，并且能推定传说并非虚假，而是真有其事。当时我身上余毒未净，偶尔发作起来，痛彻入骨。传说中尸祖在妖尸界无所不能，那么他的坟冢里定然藏有他毕生的养尸、控尸和解尸毒之法，只要我找到尸祖的坟冢，得到这些秘法，就可以清除身上的余毒，更加可以凭此秘法纵横四海，无敌于天下，这可比极阴大法，要来得痛快多了！”他哈哈朗笑，似乎尸祖的这些秘法，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宗桑志得意满，心中计谋不吐不快，继续讲道：“我擒了你师叔的儿女，逼她引你出来，逼她办法夺天灯、开尸心，逼她风传尸祖坟冢的消息，把天下的道士都招引而来。我恨透了中土的道士，你们这帮臭道士太可恶了，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把你们全部杀之而后快。原本我在三神塔设下陷阱，要用碑文之秘把所有的道士都引进来，一举歼之，却不料人算不如天算，半途冒出日军要炸城的消息，大半的道士一夜之间就走了个精光，我这请君入瓮之计，到头来白忙一场，真是天公不作美，可惜亦可叹！”

这番话一说出来，在场所有人都顿感云开雾散。

七叔猛然间明白了为何师叔要叫自己奔赴怀水城来救援，而自己赶到怀水城时，却发现城中根本没发生过尸变的事，而师叔却从始至终都不现身，这一切的因由，七叔一瞬间豁然通解。

圆通也明白了为何师妹在事隔三十年后，会突然捎信给自己，叫自己速速赶到怀水城，重开尸心，并且要自己设法擒住亓念心，从他手中夺下天灯。

胡雪心亦是明白了过来，眼前这丑面人当初为何百般为难自己，控制自己的儿女，要挟自己为他办事，这一切的种种，却原来都是源自三年前亓念心和他结下的深仇大怨。

七叔愤然道：“宗桑，原来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捣鬼！”宗桑道：“不错，一切都是我在操纵。你此刻不必再心存侥幸，今日你必死无疑。若是识相，就过来打开这口水棺，我也好让你死的时候痛快一些。”七叔看了一眼水棺，地面上的水兀自还没聚完，水棺凌空旋转，大气凛然。七叔道：“我若不呢？”宗桑冷笑起来：“那你们在场所有的人，不但不得好死，而且我要把你们全部锁魂炼尸，让你们永世都不得超生。”

七叔脸色暗沉，说道：“你就如此笃定，你能赢过我们所有人？”说罢刻意看了一眼胡雪心和圆通二人。他深知三年前宗桑的本领是何种程度，确可算是高手，但要比起自己的师叔和师伯来，只怕尚有不及，否则他也不用拿师叔的儿女来作要挟了。

宗桑听了这话，却傲然道：“你们大可上来试试，我顺带奉劝一句，你们若要上，最好是一起。”

这话口气甚大，七叔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不免起疑，再转眼瞧胡雪心时，见她神色十分凝重，心中暗道：“莫非师叔已经和宗桑交过手，在他手底吃过亏？”但心中还是有些不信，三年时间，一个已过中年的人，本领还能长进多少？何况当日在山洞中见师叔对付树精和僵尸，犹如砍瓜切菜，随手便结果一个，手段迅疾狠辣，天下少有人及。若说宗桑的本领能胜得过师叔，七叔到底还是不大相信。

胡雪心这时却忽地道：“原来你是密宗的护宫喇嘛，我胡雪心算是认栽了，早前已有多次较量，我的确实斗不过你。”她说这话，语气十分之艰难，以她数十年横行江湖的势态，要当着别人的面亲口认输，那是从所未有的事。宗桑听她当众认输，心中得意，双手忍不住负在背后，傲然挺立。胡雪心说道：“我不和你斗，现在尸祖的棺材已经找到，只望你言出必践，放了我的儿女。”

宗桑朗声笑了起来：“我倒是想放你的儿女，只可惜，我也没这个机会了。”胡雪心一怔：“你什么意思？”宗桑说道：“你若想见你的儿女，不妨让我送你一程，若是你走得够快，指不定还能在黄泉路上赶上他俩。”

胡雪心立时双目圆睁，只觉一股急火烧上心肺，脚下一个踉跄，身子数晃，七叔赶紧将她扶住，胡雪心却一把推开七叔，痛道：“你……你杀了我的儿女？”

宗桑冷笑道：“你总算明白过来了。”

胡雪心“啊”地一声惨叫，这一声惨叫震得整个密室似乎都微微颤动起来，声音中满含凄怨、愤恨、痛苦和绝望，她双手一张，不顾一切地朝宗桑扑了过去。

宗桑道：“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粗臂一推，硬接下胡雪心的掌力，顺势往旁边一带。胡雪心此时心神大乱，招法也破绽百出，被这一带，竟脚底大乱，扑倒在地。但她触地即翻爬而起，如疯了一般，只管朝宗桑不顾性命地扑打而去。

圆通瞧得神色焦灼，大叫道：“师妹，你快回来，解开我的穴道！”他心急如焚，直想上前联手杀敌，无奈胡雪心封穴手法怪异，非但自己冲不开，旁人亦解不来，他见胡雪心急攻之下，险象环生，一颗心早己纠结不已。

胡雪心为了自己的一双儿女，不惜降尊屈膝，为宗桑做事，可现在替宗桑把事情办完了，得到结果却是儿女早已被杀，如此丧子之痛，犹如晴天霹雳，击得胡雪心一时心智全失。她疯狂地朝宗桑出招，看似无比迅猛，其实毫无章法，宗桑轻轻巧巧便化解开来，不出十五招，便一指点中胡雪心的肩胛。胡雪心一条手臂顿时酥麻，另外一只手却仍旧疯狂厮打。宗桑心里微恼，立下狠招，抓住胡雪心的另一边肩膀，催力一拧，只听格格声响，胡雪心厉声惨叫，一条手臂已然折断。但她剧痛之下，仍不罢休，抬脚踢踹。宗桑这一下大为恼怒，一记重拳劈在胡雪心的右腿膝盖，废去她一条腿，跟着一掌飞起，击在胡雪心的心口，将她震飞数丈，直滑进干涸的沟渠当中，昏厥过去，一时半会都无法再爬起身来。

胜败转眼间立判，七叔心中大惊，转身想冲过去扶起胡雪心，却觉背后生风，慌忙侧避。宗桑顺势横摆一拳，打在七叔背上，将七叔打得满口喷血。

七叔这两天几经重创，浑身本就乏力，无力斗法，宗桑却依旧一出手便下狠招，虽只一掌，却足够令七叔浑身失力，头脑闷乏，仿佛置身云端，三魂七魄随时都要飞走一般。

宗桑抓起七叔，远处梁放疾喝道：“住手！”不顾身上的伤痛，冲上阻拦。宗桑头也不回，反击一掌，就将梁放击倒在地，好一阵爬不起来。苏七七急忙扶住梁放，焦急呼唤，梁放神情痛苦，眼目却始终盯住七叔，叫道：“不要啊……”

宗桑转身面朝水棺，丑脸一扬，喝道：“尸祖水棺，我倒想看看，你究竟是什么名堂，去！”提起七叔，手臂一推，将七叔朝悬在空中的水棺砸去。

一瞬间，所有的人都瞪大双目，看着七叔的身子斜斜飞出，石头一般砸向水棺。

七叔头脑昏沉，被宗桑掷出，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忽然浑身的肌肤透入一股刺骨的冰凉感，仿佛全身被密密的钢针深深扎入一般，饶是他昏沉之际，也禁不住失声痛叫了起来。

这一声痛叫，惊得每个人心中一抖，梁放胸中更是淤结，双目一闭，已不忍再看。

但见七叔的身体砸入水棺之后，并没有将水棺之水砸破，反而一砸进去，水棺立马就恢复了原形，将七叔的身子整个包裹起来。七叔在水中竖直而立，漂浮空中，四肢微微展开，随着水棺缓缓地旋转起来。

在场众人看得讶然，宗桑更是眉头大皱，本以为七叔触碰水棺之后，必定引发厉害机关，生不如死，没想到七叔只痛叫了一声后，就再无动静，而且七叔的眉目间竟逐渐舒展开来，仿佛痛苦尽去，极其舒泰。

梁放没有听到七叔的惨叫声继续，苏七七看见七叔在透明水棺中漂浮的一幕，惊慌地推搡梁放，叫道：“梁大哥，你快看啊。”梁放赶紧睁眼，瞧见七叔被水棺包裹的景象，神情亦是惊骇之极。

这时，地面上的水终于倒流完毕，所有的水尽数收入水棺之中，水棺猛然间停止旋转，定在半空。所有人的脸上惊愕毕露，只见水棺下方的天灯隐隐冒起了红光，顶上的地剑也暗暗闪烁起红光，上下两道红光，将整个水棺也映照成了淡红色，渐渐地颜色越发绚丽，越发刺眼醒目。

刹那间，天灯的灯盘中忽地溜起一丝血线，这丝血线溜入水棺之中，忽而一分为二，再而二分为四，逐渐分裂，顷刻间就生出无数条支线。这许多血线交织密布，眨眼间就遍布整个水棺，乍眼一看，仿佛是水棺上生出了无数的裂痕一般。这些血线隐冒血光，似乎水棺随时都可能炸开来。

只片刻，突然“嘭”地巨响，水棺轰然炸裂开来，众人纷纷退避。

一时间水珠漫天，泼洒落地，这些水全是暗红颜色，与血几无差异。红水在地面上飞速流动，仿佛活了一般，转眼间流转落定，竟在地上排布出四行大字，所有人惊骇之余，眼睛大睁，看得十分清楚。只见四行字写道：

凤凰山下凤凰亭，

丈石潺流指迷津。

萧索神木转生死，

入我灵道三界清。

这些红字只出现了一忽儿，转眼间字体离散，红水顺着中高周低的坡面，朝四处流散开去，汇入沟渠当中。沟渠中的水渐渐漫回原位，胡雪心被水一浸，顿时清醒过来，浑身剧痛，失声呻吟，吃力地从沟渠中翻爬上来。

这时候，七叔也随着水棺炸裂，落回地上，他的双腿微分而立，两臂自然下垂，闭眼凝神，神态舒缓，全身上下，亦是红光暗冒。

第四十四章、凤凰

七叔被水棺包裹之后，眼耳口鼻尽数被水封死，气息彻底闭塞，一股强烈的针刺感瞬间流遍全身，如遭电击。随即他就感觉身体越发的轻盈，仿佛在不断地飘然上升。俄而，但见四周红光萦绕，有如置身云霞，七叔漫步霞端，四周红雾弥漫，无边无际。

正四顾之际，忽听身侧一声惊鸣，一道血红色的火光自他身边冲天而起，在空中结成一个巨大的火球，熠熠地灼烧。

倏忽间，那团红光乍然抖开，张展出两道火羽翅膀，一个倒三角状的巨头从翅膀间昂然扬起，冲天长嘶。七叔心底震撼，眼前是一只硕大无比的火羽凤凰，正在火中翩然挣扎，涅磐重生！

凤凰凌空挣扎之际，忽地发现下方有人，身子猛然定住，两只火眼瞪住七叔。七叔亦是一愣，僵在当场，不敢乱动。凤凰定身半晌，陡然一声长鸣，双翅一振，扇起漫天火星，身子随即俯倾，如离弦之箭，朝七叔俯冲而来。七叔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霎那间凤凰已至眼前，四目相对的瞬间，七叔清楚地看见，凤凰的眼中，竟隐隐有水光在闪动。未等七叔回神，凤凰的俯冲之力排山倒海压来，七叔全身一震，只觉四肢百骸恍若被拉扯撕裂一般，张大嘴想嘶声吼叫，却发觉嗓子堵塞，无论如何都吼叫不出来。

七叔就这样仰头对着殷红色的苍天，良久，恍惚过了千年万年，浑身的炙热感才渐渐消退，每一寸肌肤都渗出大片热汗，被一股清风吹拂，生出清爽旷然之感。

七叔这时慢慢地睁开双眼，只见视野里千里开阔，红云漫天，霞光四照，不由随风起步，飘然独立。那只火羽凤凰早已不见踪影，不知何所去向。

渐渐地霞光淡褪，清风收敛，七叔眼前的场景慢慢由红转白，几张惊愕的面孔则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七叔看清楚这几张面孔正是宗桑等人。恍惚间，幻影消散，布景重置，四周重又回到太极密室的场景之中。

此时此刻，七叔的心里惊异到了极点，先前浑身的疼痛感已完全不复存在，仿佛那水棺有治愈伤痛的奇效，而且不仅如此，全身还隐隐有一种微热之感，仿佛体内积蓄了无比磅礴的能量，若不释放出来，反倒觉得难受。

宗桑眉头紧锁，他看七叔的样子，已猜到七叔遭逢奇遇，身上的伤多半也已痊愈，心里大为恼怒，全因一时谨慎，竟错失如此奇缘良机。他阴恻恻地道：“姓亓的，水棺里面到底有些什么东西？”

七叔一听宗桑说话，立时大觉厌恶，应道：“你想知道，刚才为什么自己不进去？”宗桑道：“口气如此狂妄，我倒要看看，你进出一趟水棺，能生出什么长进来？”话一说完，立时拳影交叠，铺天漫地地罩向七叔。

七叔心知宗桑的本领极高，刚才十几招便大败胡雪心，虽说自己身上的伤不知怎地突然就痊愈了，但论及本事，七叔还是心知肚明，比之宗桑远远不及，见宗桑攻来，慌忙后撤，朝远处躲闪。

他脚方一动，顿觉耳畔生风，心中一惊，不知为何行速竟快疾至斯，忙停下脚步，回头看时，只见宗桑已落在四丈开外，正惊诧地望着他，一边疾步追来。

很快他撵至身前，拳掌相逼，七叔退至黄棺前面，斜身蹿出，宗桑的拳头打在厚厚的棺板上，棺板竟被震得松脱，轰然倒地，露出空空如也的棺内。

七叔继续向右疾走，倚仗石棺为阻碍，躲闪宗桑的拳脚。宗桑愤怒之极，相继打破青棺和紫棺，这两口棺中亦是空空如也，并没有想象中的存放着僵尸。

至此，蓝棺是在七叔进来前就已打开了的，后来圆通从绿棺中走出，幺姑和苏七七被关在赤棺和橙棺里，此时黄、青、紫三口石棺也纷纷被宗桑震开，整个七色石棺之中，竟然每一口都是空的，这一幕倒是令七叔大惑不已。但此时他根本没时间细细推想，宗桑拳脚迅猛，步步紧逼而来。

三年前，七叔虽与宗桑结下莫大的过节，但两人却从未实际交过手，当日在合家医馆外的神打赌斗，也是尘渊和宗桑过的招。不过当时七叔在旁观战，估算过宗桑的本事，绝对要胜过自己一筹。三年不见，宗桑的脸虽然烂了，可拳脚上的功夫却精进许多，不知他这三年中究竟有何奇遇，功力竟增长得如此之快。

绕过紫棺，七叔便被逼向密室中央，再无外物可以利用，宗桑抓住时机，连番穷追猛打，七叔再也闪避不过，被宗桑一拳击中后背。宗桑还未来得及欢喜，就觉七叔的背上生出一股极强的反震之力，连忙收手疾退，连退五步方才消去反震之力。

这一下令宗桑暗暗吃惊。而七叔心中的讶然之情，比宗桑犹有过之，他被宗桑一拳击中，竟然没有丝毫痛感，反而被击之处好似裂开了一道口子，浑身的微热竟从口子中流散了些许，颇有舒爽之感。

宗桑一被震退，眉目一挑，将身上的黑袍脱下，在身前舞成一个大圆，仿若布袋吸口，朝七叔的头顶罩来。

七叔刚才震退宗桑，信心大增，隐隐约约觉得身上有股无形劲力，呼之欲出，于是竟不躲闪，双手径直一探，抓住布袍，狠力拉扯。宗桑脚底不稳，险些被扯翻在地，匆忙间放开双手，他的黑袍本是件极其厉害的法器，可一番法术还没来得及施展，就被七叔一招夺过，顿时大惊失色，将腰带上插着的经轮一拔，拿在手中，飞速摇晃，呤呤鸣声霎时在密室中弥漫开来。

七叔早就听闻密宗的五行秘术十分厉害，见宗桑一摇经轮，就知他要施展五行秘术。果然，沟渠中的水哗哗作响，蠢蠢而动。

圆通和幺姑被封了穴，胡雪心四肢几乎全废，三人只能呆在原地观望。梁放则在苏七七的扶持下，叶茅山也在叶霖的搀扶下，双双朝边上移去，刚躲到石棺背后，就听水声大作，回头看时，只见沟渠中的红水无端冒起一线，随着宗桑的手舞足蹈而萦绕轮转，渐渐变幻出龙头蛇身的巨兽。宗桑双臂一推，龙蛇从他头顶飞掠而过，张口咬向七叔。

七叔身上的红光陡然亮了一倍，他的双臂上下延展，上指天，下指地。龙头咬至他身前，血口淋漓大张，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前进一步，仿佛有股无形阻力，死死将它拦住。

宗桑急忙催动经轮，旋转速度加快一倍，金鸣之声连成一片，隐隐有若龙吟，龙头拼命向前推移。七叔大喝一声，分指天地的双臂猛然一合，一上一下地抓住龙头，奋力一撕，只见水光迸裂，一条水龙蛇乍然被撕成两半，化作漫天水珠，滴滴嗒嗒，纷然坠落。

宗桑的水术被破，一口鲜血喷出，连退数步，险些摔倒，余血顺着他豁开的嘴角往下滴淌，他顺手抹了一把，独眼中怒火灼烧。宗桑强撑住身体，右手摇动经轮，七口石棺背后挂着的白灯笼纷纷晃动，哄地着起大火。宗桑的经轮指天划动，七只灯笼上的火如雨坠落，在地面上兀自燃烧不灭，蹿出七条火线，从沟渠的水面上烧过，笔直地蹿向七叔。

这时，七叔身上的红光又变亮了许多，眼见七条火线烧来，他却纹丝不动。待到火线蹿至脚下时，才猛地就地一旋，原本笔直的七条火线，被他一带，竟就地轮转，在他身周烧成一个火圈，无论如此也烧不到他身上去。七叔提起右臂，迅疾地朝宗桑一推，火圈中的火急蹿而出，射向宗桑。

宗桑向右侧身，火线便向右移动，他向左闪，火线便向跟着向左移。眼见躲不开去，他灵机一动，往空中一跃，想跃到火线的后方。哪知火线亦随着他的跳跃而蹿起，这一下他人在空中，避无可避，双脚立马被火烧着，火势跟着就朝他的大腿上烧去。宗桑连连闷喝，脚一落地，就地滚倒，想将火压灭，却没得成，忙迅速地滚入沟渠当中，“嗞嗞”声响，白烟冒起，腿上的火终于淹灭。

余人散在四周，无一例外地都瞧见七叔力挫宗桑的一幕，心中叫好的同时，也不禁大为困惑，七叔为何从水棺中走了一遭，就变得如此厉害？

宗桑吃力地从沟渠中爬了起来，又颤抖着双腿站直身子，朝前走了数步，兀自转动手中经轮，只不过他重创之下功力大肆缩减，经轮转动十分缓慢，发出的声音也十分沉闷。

七叔反守为进，大步踏上，一掌扫落宗桑手中的经轮，跟着飞起一拳，将宗桑击飞丈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剧痛之际，宗桑的头脑中仍然在谋想逃生之法，蓦地瞧见前方石棺下躲藏的梁放和苏七七，当即挣扎站起，三步一跌地朝二人扑去。

梁放此刻恢复了些许力气，但却不足以移动身体。苏七七想将梁放拖开，却无奈力气太小，难以奈何。眼见宗桑鲜血淋漓的狰狞丑脸迎面而来，她禁不住惊声叫了起来。

这时，宗桑的背后陡然红光大冒，平地惊雷般冒起一声清越刺耳的长啸，随即他便双目圆睁，奔跑的身子僵在当场。苏七七正对着他，只见一把黑色的剑刃从宗桑的胸口穿破而出，直吓得她尖声惊呼。宗桑低垂眼目，难以置信地看着从胸口穿出的半截剑刃，身子缓缓地跪倒在地，身后露出七叔冷峻的面庞。只见七叔手持地剑，全身有若笼罩了一层赤红的血光，他的双眼中亦是一片赤红，直看得苏七七和梁放一颗心扑通狂跳，而在七叔的背上，陡然间亮起两道火色翅膀，在空中张展开来，烈焰明灿，夺日之光。

这一幕，就连久经江湖的圆通、胡雪心和叶茅山等人，都禁不住张大了嘴巴，回不过神来。

第四十五章、三脉

七叔将地剑抽出，宗桑身子一歪，咚地砸倒在地，就此殒命。

七叔却自此站定，一动不动，身上的赤红血光，也在潜移默化之间，一点一点地淡褪下去。

摄于刚才的一幕，密室中好一阵死寂无声，每个人的呼吸，都无比清晰。

过了一阵，叶茅山拉着叶霖从石棺后慢慢地走出。他此次锐气尽挫，早无流连之心，一心只想快点逃脱，无奈摄于形势，一直不敢有任何动作。此时密室中宗桑身死，圆通和胡雪心两大高手受制，七叔又仿佛入定一般，余人尽皆不足为惧。刚开始他还不敢乱动，等了一阵，见七叔的确一动不动，这才轻手轻脚地拉起叶霖，想趁机从洞道中逃出去。

胡雪心受了重伤，又沉浸在丧子丧女的苦痛之中，脸上老泪纵横，忽地瞧见叶茅山悄悄遁走，嘶声叫道：“贼子，你个天杀的，给我滚回来，我要灭了你全家！”

叶茅山吓得浑身一抖，贼心发虚，正欲加速逃离，却发现胡雪心只是嘶声乱吼，其实根本无法动弹。他之前被迫朝胡雪心下跪，颜面尽扫，胸中怨愤郁结，此时陡然窥见复仇良机，目光一寒，缓步走了回来。叶霖在背后奇道：“阿爹，你做什么？”

叶茅山走到离胡雪心身前，瞧着她的一脸怒容，听着她的嘶声喝骂，等了片刻，见她的确是四肢尽折，无法动弹，这才抬起一脚，踹在胡雪心的伤口上，胡雪心怒目相向，叶茅山大为恼怒，又朝她身上补了一脚。

圆通怒道：“叶茅山，你在江湖上成名已久，竟如此不要脸面，踢打一个豪无还手之力的人。”叶茅山道：“老秃驴，老子行事，要你来管？”弯下腰，扇了圆通一耳光，这一弯腰，也扯动他背上的伤口，痛得他“咝”地一叫。

叶霖在后面看得不忍，说道：“阿爹，算了吧，我们走吧。”叶茅山想想也是，如果现在杀了毫无还手之力的胡雪心，在女儿心中定然形象无存，当下傲然道：“霖儿帮你俩说话，老子今天就放过你俩，来日方长，等你俩伤好了，老子一定登门造访，杀你个肝脑不存！”哼了一声，正要迈步离去，瞥眼间，忽地瞧见远处地面上的天灯，不禁脚步一顿。

此时无人阻拦，大好时机，不取天灯，更待何时？

叶茅山快速地扫了众人一眼，迅疾冲上去，手伸向地上的天灯。

圆通喝道：“叶茅山，你忒也无耻了！”

叶茅山却不管这些碎言碎语，一手将天灯拿起，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可他才笑了一声，就觉脚下剧烈一晃，他没有料到，立足不稳，连忙弯下腰去，用天灯撑住地面，才不致摔倒。

忽然间，脚底又是剧烈晃动，一下紧接一下。叶茅山心中一惊，莫非拿走天灯，密室便要垮塌？当即大叫：“霖儿！”上前拉起叶霖，朝洞道口踉踉跄跄地奔去。两人仓皇逃走，转眼便消失在黑暗的洞道入口。

剧烈的晃动越来越强，剩余在密室中的人，除了苏七七外，其余都无法动弹。但苏七七顾念梁放，抱着他，不肯独自逃生。七叔兀自石化不动，余下五人心中惶急，想要挣扎起身，可怎么都动弹不得。

梁放心中一灰：莫非今日真要葬身在这里？苏七七紧紧地靠了过来，梁放急道：“你快走！”苏七七道：“我不会丢下你的！”说罢双手抱得更紧了。梁放又催促数声，见她一个劲地摇头，始终不肯离开，忍不住急声叹息，心中却是大慰，仰头望着她的眼睛，和她环臂相拥，心中想道：能和你这般拥在一起，生则大喜，死又何惧？

地面剧烈地摇晃，仿佛山崩地裂一般。七叔浑身忽然一抖，满身的红光尽数消褪，他终于醒了过来。没等他定神，就感觉脚下不稳，忙蹲下身子，降低重心。

梁放瞧见七叔终于“活”了过来，吃力地叫道：“七叔……”

七叔听见这一丝微弱呼喊，在摇晃的场景中看清梁放和苏七七所处的位置，大喊一声：“梁老弟！”矮身蹿到梁放身前，对苏七七道：“让我来背他。”苏七七无力拖动梁放，正求之不得。七叔扛起梁放，转眼看见躺倒在地的圆通、胡雪心和幺姑，顿时迈不开步子，心中一个劲地思索如何才能把所有人都救出去。

梁放说道：“七叔，不要进洞道，里面太窄，没地方躲藏，一旦坍塌我们必死无疑……呆在这里，不要进去……咳咳……”勉力说完这番话，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七叔恍然大悟，梁放顾虑的是，洞道那么长，如果在冲到出口前就坍塌了，那么狭窄的空间，根本无处躲藏，结果必死无疑。

梁放又道：“快……快进石棺……”七叔顿时头脑清明，此处有七口石棺竖立，全部开口，正是最好的躲藏之所。当即将梁放背起，放入就近的橙色石棺中，让苏七七亦躲进去，照看着他。接着飞速将圆通和幺姑一一安置在另两口石棺中，胡雪心受了重伤，没办法稳住身子，七叔只好扶着她一起躲进蓝色石棺，以便帮持照应。

胡雪心四肢虽废，却用浑身力气挣扎，虽无甚力量，却也令七叔颇皱眉头。七叔道：“师叔，你别乱动，小心跌了出去。”胡雪心道：“走开，我死也不要你扶，走开……”七叔眉头大皱，只管死死捉住她的身子，不致她挣扎脱手。

晃动感越来越强烈，上方大块的石砖开始纷纷往下掉，好在众人及时躲进石棺，否则必定被砸得脑浆涂地。

如此过了好半天，晃动感才渐渐弱了下来，到后来只是偶尔震动一下，已没有什么危险。

等到震晃完全平息之后，七叔才扶胡雪心从石棺中走出来。胡雪心的身子使劲一扭，七叔忙着去查看其余人有没有受伤，一时没抓稳，竟致她脱手摔出。七叔惊道：“师叔！”弯下身想去扶她，胡雪心却面色厌恶地喝道：“走开，姓亓的你滚，不要碰我……”

七叔不知她为何如此厌恶自己，无奈地摇了摇头，赶忙去查看其他人，所幸没有一人受伤。他将众人都扶出石棺。地上砖石遍布，七叔清理出平坦地方让各人坐卧，先替梁放推宫疗伤，待梁放感觉好了许多，才走向胡雪心，道：“师叔，我替你疗伤。”

胡雪心见他过来，张嘴乱叫，不顾四肢疼痛，在地上扭动身子，不让他触碰自己。七叔见此状况，忙道：“你的伤势太重，若不让我及时治疗，只怕余生尽废。”胡雪心却只是扭动，不让他靠近。

七叔颇为恼怒，这时圆通叹息道：“师妹，你就让他给你治吧。”胡雪心叫道：“我死也不要，姓亓的负我，我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我死也不要他来救我！”

七叔一愣：我负了她？恍然明白过来，师叔定是承受不住丧子悲痛，迷失了心性，忙道：“师叔，你别这样，先别动！”想要施以救治。

圆通却道：“亓师侄，你先住手吧。”七叔一愣。圆通道：“我背上的天宗、命门两穴被制，你用阳劲替我推拿，以你现在的功力，当能解除禁制。”七叔明白过来，师叔不让我给她治伤，只有先替师伯解穴，让师伯去治，想必她不会拒绝。当下依法子替圆通推穴活血，不一阵，圆通长出口气，道：“亓师侄，多谢你了。”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胡雪心的身前，说道：“师妹，我是张长水，你莫乱动，我替你治伤了。”胡雪心闻言，果真不再乱动，任圆通扶起她，替她接骨敷伤、推宫活血。七叔解了幺姑身上的穴道，幺姑冲到圆通旁侧，关切道：“师父，你没有大碍吧？”

圆通道：“我没受伤，你放心吧。”替胡雪心包扎完毕，用手抵住她的背心，将一些温热劲力导入她体内。

胡雪心疼痛稍解，说道：“张长水，行了，别再给我导力了。”圆通说道：“今日咱们大难不死，全赖亓师侄护佑，师妹，三十年前的往事何必执着不忘，亓东来早已逝世多年，你再为那件事纠结不忘，也只是苦了自己啊。”

七叔听他提到爹的姓名，忙道：“师伯，你说的是什么往事？”一顿又道，“我爹只说我有个师叔，为何从来没提到过你？”

圆通道：“他从来没提到过我？”七叔道：“正是，我记事的六、七年内，他对你只字未提，是以我从来不知道，白门中还有你这样一位师伯。”

圆通叹道：“也罢，当年我对不起他，他对我恨之入骨，也在意料当中。这二十多年我远走川蜀，皈依佛门，也是为了此事，唉，我实在对不起他。”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放缓，“师妹，我也对不起你，当年亓东来弃你而去，其实……其实非他自愿，而是我欺骗了他。”说罢，沉沉地一声长叹。

胡雪心双目大睁：“你说什么？！”想要回头，圆通却在她背上一抵：“师妹，你不要回头，否则我说不下去……”

七叔听得心惊，那句“我当年对不起他，他对我恨之入骨”实在突兀，忙问：“师伯，你刚才说对不起我爹，那……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圆通叹道：“这都是我们同门三人之间的纠葛，三十年过去了，如今故地重游，我却总是想起当年的往事，唉，我于心难安啊。亓师侄，你听着，白门历来单薄，不是收不了弟子，而是历代掌门都有暗定，绝不可多收门徒，否则门徒一广，人脉混杂，心思各异，就极容易发生内乱。元末时正一道分为黄、白、黑三门，就是这个道理。正因为如此，白门暗定了这条门规，历代掌门流传，到我师父一正道尊那里，也只不过收了三个徒弟，我、你爹亓东来，还有胡雪心师妹。但其实师父收我三人为徒，却另有隐义，这个隐义的起源，要追溯到元末正一道的分裂了。”

七叔知他要讲述往事，便在他身前坐了下来。

圆通道：“元末时候，正一道有三个人最为厉害，分别姓张、姓亓和姓胡，他们三人共同发现了传说中尸祖的秘密，结伴来到了这怀水城。当时的怀水城不过是一个乡野小村，他们找到入口，进入地道，几经周折，终于抵达了这间密室。那时天灯和地剑都还封印在这密室中。他们三人在密室中遭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危险，被迫撤离，临走前，三人用鲜血结成封印，将坟冢的开启之法封死，取走天灯和地剑，仓促逃出。密室中的危险太过厉害，以三人当时的能力，根本无力应付，于是约定数年之后，等能力都有更大的提升时，再来重开尸祖坟冢。不过三人担心将来人事变迁，找不到地道的入口，于是花钱雇人在入口处修造了一座高塔，以便将来识别，这座塔，被三人命名为‘三神’，便是取自张、亓、胡三人的意思。”

七叔一听张、亓、胡三人，便猜到多半是三脉人的祖宗，忙问道：“那数年之后，他们打开了坟冢吗？”

圆通叹道：“他们没有等到那个时候。每个人的骨子里都有贪念，从地道里一出来，三人就发现天灯有招摄鬼魂之用，地剑有杀尸斩妖之功。这一发现，令三人各怀鬼胎，想将天灯和地剑据为己有。而三人当中，张姓者武功最高，他打败了亓、胡二人，独占天灯地剑。由此三人间生出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各自分化，天下一统的正一道，也终于因三人的积怨而分成了黄、白、黑三门。”

七叔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当年三门分化，竟不是故老相传的道法不合，而是因为个人仇怨，因为天灯和地剑。

圆通继续道：“再往后来，三门间纷争不断，加上西藏密宗的入侵，亓、胡二人相继死于非命，地剑更是莫名其妙地失踪，而张姓者也携天灯远遁海外。由此三人当年的约定，便再也无法实现。不过中土之中，三人的后人，却在乱世当中存活了下来。

“白门渐渐传延，到了我师父一正道尊这里，他从白门典籍中查到当年三神塔之事，动了寻找尸祖坟冢之心，经过一番努力，终于让他找到怀水城来，进入了这间密室。不过他却发现，要开启尸心之门，必须有天灯和地剑作引，更需张、亓、胡三脉的血气汇合，冲开当年的封印。师父心有不甘，久经辗转，竟让他将三脉的后人一一寻到，分别收入了门下。于是我、你爹亓东来，还有胡师妹，才因缘际会地走到一起。唉，可是从此以后，我们三人之间，却种下了难以化解的渊源。”

圆通神思悠悠，沉浸往事，缓缓叙道：“我们三人被师父收入门下，从小便生活在一起，可谓青梅竹马。长大之后，我发觉我渐渐地喜欢上了胡师妹。可是，那时胡师妹却和你爹相互爱慕。我十分苦恼，每每见他俩走在一起，开心快乐，我心中总是堵得难受，于是处心积虑，想尽了办法，要把他俩……拆散开来……”

听到此处，胡雪心忍不住吃惊道：“张长水，你刚才说什么？”又想回转头去看他。

圆通道：“师妹，你不要回头，听我慢慢讲就是了，我种下的罪孽，在心头积压了多年，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痛苦和自责之中，你就让我借这个机会，好好地倾吐一回吧。”胡雪心默然地点头，没有回头，心跳却渐渐地急促起来。

圆通讲道：“我那时太年轻，血气方刚，每天都在想怎么拆散他俩，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亓东来在师妹的眼里永远消失。你们不要误会，我从来没有动过杀亓东来的念头，那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我只是想让亓东来出丑，让师妹看不起他，那样师妹不会再和他好了。最初的几年里，我想了很多办法让亓东来四处丢丑，可没想到的是，师妹非但没有看不起他，反而每一次都对他关怀备至，与他同甘共苦，他丢丑丢人，师妹便跟着他一同丢丑丢人，我不仅没有达到预先的目的，反而使他俩的感情越来越好。我每天面对他俩，笑脸相迎，私下里却郁闷交加，愤恨不已。

“过了一段时间，师父觉得时机成熟，带我们进入了三神塔底。当时他已找到了地剑，并且有我们三脉的血气冲开封印，所以他心存侥幸，希望没有天灯，也可以开启尸心，却没想到最终枉费一场。师父当场怫然离去，我们三人留在这间密室中。亓东来好奇心太重，去触碰石棺的机括，不小心将七色石棺打开了，七只红尸跳了出来。面对危险，我有意和亓东来竞争，要在师妹的面前，显露自己的威风。所以我手持地剑，盛气之下接连斩杀了六只红尸，而亓东来单独对付一只，却始终没有办法。那只红尸根本不理会亓东来的追打，只管追咬胡师妹，我有意在旁看戏，佯装受了重伤，坐在角落里爬不起来。亓东来对付不了红尸，师妹也被红尸追赶得狼狈不堪，两人双双从地道中逃了出去。这只红尸让亓东来丢尽颜面，我对它反而有些喜爱，没有将它斩杀，只把它关在地道中，然后出了三神塔。前不久我刚到三神塔时，一个人下到地道，遇到这只红尸，却发现依靠一般的法器，根本对付不了它。我这才晓得，没有地剑，这等凶厉的红尸，根本无法对付，也难怪当年亓东来毫无办法了。我奋力逃出来，虽被它咬伤，倒也保住了性命。”

圆通的讲述回到三十年前：“但经过此事，师妹对亓东来的感情还是很深，我见让师妹远离亓东来的想法屡不见效，便念头一转，反过来，只要让亓东来心死，自动离开师妹，照样可以达到将两人分离的效果。我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亓东来的性格上有什么弱点，我一清二楚，他这人骨子里有一股傲气，想法和做事都很直，最爱一意孤行，意气用事，认定的事情，拼了性命也要去做。我计划好一切，便在某天偷偷告诉他，师妹背着他，在外面其实有别的男人。”

“你胡说什么？”胡雪心听到此处，已然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圆通死死用掌心抵住她，说道：“亓东来对我的话宁死也不肯相信，我说师兄弟一场，我是为了你好，犯不着在背后说师妹的坏话，如果你不信，大可找机会瞧瞧，师妹手臂上的守宫砂是不是还在。亓东来是个直性子，我知道他当天便会去找师妹，于是提前在师妹喝的茶里下了药，那是我在一个江湖游医处得来的，可以短时间内令女人的守宫砂隐入肌肤之中。亓东来果然当晚去找师妹，也终于让他瞧见师妹手臂上的守宫砂不在了。他一气之下，怫然离去，我偷偷跟在他身后，瞧见他进了一家妓院。他便是这样的直性子，我猜他当时心中愤慨难平，心想师妹既然负我，我也要负给她看看。我掏钱叮嘱妓院的老鸨，叫她多安排几个女子将亓东来灌醉，然后将他抬进一处民宅，叫老鸨雇人装扮成民宅中的一对老夫妻，又叫一个妓女扮成老夫妻的独生女儿。亓东来第二天醒来后，发现自己竟和一个女子赤裸裸地睡在床上，他头脑昏沉，只记得前夜进了青楼，不知为何一觉醒来，竟睡在了人家的闺房当中？

“那对假扮的老夫妻死活不让亓东来离开，缠住他，叫人去告了官，告他夜闯民宅，强奸民女。这事闹得很大，我假装为难地告诉师妹，师妹赶到衙堂，见到亓东来被当堂审问。亓东来有心气师妹，原本他死不承认强奸了那民女，但一见师妹来了，想到师妹背着他在外找男人，甚怒之下，改口便承认了。师妹气得当场晕了过去，我扶师妹回到白门。亓东来因罪被收入牢狱，但他自恃武功，从牢中逃了出来。他气过师妹，便觉后悔，想找师妹和好，但师妹一想到自己多年爱慕之人，竟然是个强奸民女、人面兽心、私自逃狱的恶徒，于是心如死灰，发誓不再和他往来。亓东来还是不肯罢休，一意纠缠，师妹更是恼怒，眼看两人的关系越闹越僵，我在旁看得既是窃喜，又是于心不安。不过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师妹为了逃避亓东来的纠缠，让他彻底死心，竟然火速地嫁给了怀水城中的一个商人。我听到这个消息的当天，瘫软在椅子上，好半天没有活过来。我当时真感觉自己已经死了。我害了亓东来，害了师妹，也害了自己。”

胡雪心双目紧闭，心中一股郁气凝结于胸，竟哇地吐出一口血来，吃力说道：“张长水，原来……原来一切都是你……拿开你的脏手！”胡雪心怒喝之下，竟从地上站了起来，她尚有一条腿完好，单脚站立，转过身来，怒视着圆通。

圆通面色衰败，好像浑身的力气都抽离了般，胡雪心一离开他的掌心，他的手臂便猛地垂落在地，说道：“师妹，你嫁人之后，亓东来死心远走，在异地结婚生子，却始终对你念念难忘，还将他的儿子取名为念心。念心念心，师妹，亓东来一辈子都念着你……”他的声音已是虚弱至极，仿佛大病初愈。

七叔这才幡然，他一直埋怨爹取的名字太过柔弱，根本不像男人的名字，小时候时常被伙伴取笑，他每每跟爹埋怨起，爹总是神色忡忡，怫然走到窗前，仰望天际。却没想到，原来自己名字的背后，竟是爹对师叔一辈子的痴情深种。

“你为什么现在要讲出来！我要杀了你，张长水！”胡雪心怒不可遏，无奈手脚不能动用，只能恨恨地盯着圆通。

圆通叹道：“多年之后我心中不安，日夜难受，终于忍不住敞开心，向亓东来讲了此事，求他原谅，但他和你现在的样子一样，提剑就要杀我。我为了保命，又不想再伤他，只好远走他乡，到峨眉山做了和尚，希望一辈子都避开你俩。这些年我枯守庙宇，悟懂了不少道理，却始终勘不透情之一字。这次你牵指传音叫我来怀水城，我竟然没有丝毫犹豫，马不停蹄就赶了来。我终于知道，即便三十年过去了，我心中还是保留着你的位置。无论佛法如何宏大，终究化不去心中的深深情意。你吩咐我办的事，无论好与坏，我从不过问，只管替你办好。我心中好想赎罪。我讲出这些事来，也是想赎去当年种下的恶源。师妹，长水一死不足为惜，只盼你能原谅我，原谅我这个将死之人。”说罢双手合十，轻轻道了声：“阿弥陀佛。”

第四十六章、废墟

“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胡雪心双眼盈湿，尖声恨叫，只觉体内气火攻心，浑身虚热，立足的那只脚一晃，就朝地上栽倒。

“师叔！”七叔赶忙将她扶住。胡雪心道：“你放开我。”七叔不敢违拗，只好将她轻轻放到地上。胡雪心斜躺在地，看着圆通道：“别说你把功力全部传给了我，就算立马在我面前自尽，做了鬼，我也不会放过你的！”七叔听得恍然，敢情圆通刚才讲述之际，用手抵住胡雪心的背，已将毕生功力导入了她的体内，难怪他讲到后来，声音虚弱，似乎大病垂暮。

圆通听闻此言，双眼绝望地一闭，良久，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师妹，三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活在痛苦当中，我害得亓东来声名扫地，而我最终，也没能得到你。你对亓东来绝望之际，转身就嫁给了另一个陌生人，你在最无助的时候都没有想到我，可见在你心中，终究没有我的位置……”说到这里，圆通双脚开始发颤，他伸手扶住了墙壁，不致自己倒下，“这次来怀水城，我的心中，始终抱着一丝奢望……唉，如今我终于懂了，就算当初没有亓东来，你也不会……也不会……”圆通摇晃着头，一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朝洞道口走去。

胡雪心叫道：“张长水，你给我回来！我不准你走！”圆通却依旧拖着漫长的步子，走向黑暗的洞道，他的声音缓缓地道：“即便如此，我这一生，仍旧念想着你，我不后悔，至死，亦不会变……”声音慢慢弱了下去，渐去渐远。

胡雪心躺在地上痛苦流泪，短短一个时辰之间，诸多出乎意料的事纷至沓来，犹如晴天霹雳一个接连一个，如何不令她痛苦无助？

七叔站在一旁，听闻这些往事秘辛，心惊之余，回想年幼时的记忆，那时爹在家中总是郁郁寡欢，极少露出笑颜，原来他心中一直有个死结。在七叔十岁之时，娘亲就身患重疾，不治而终，爹亦在次年撒手西去。当时七叔太小，白童就携着他来到怀水城，投奔胡雪心。想必爹当年从未向别人吐露过这些往事，白童亦不知晓，否则也不会带七叔去投奔胡雪心了。那时胡雪心已有一子一女，对七叔和白童一直态度冷淡，甚至都不准她的子女和七叔一起玩耍。要不是她的丈夫热情好客，胡雪心又不敢在丈夫面前显露积压多年的心事，这才有所收敛，否则依她的烈性子，只怕早就赶七叔和白童走人了。就这样过了好几年寄人篱下的生活，七叔渐渐长大，本领增进，白童见七叔大可以独当一面，这才辞别，两人相携着搬居到观音镇上，开始了经营医馆的生活。

七叔试探性地伸出双手，扶起胡雪心，胡雪心心力交瘁，不再抗拒。七叔道：“师叔，咱们先离开这里，其他的事，以后慢慢再说。”他听完了这一段故事，知道师叔也是受苦之人，对她改观不少，言语之间，十分真切。

于是五人两两帮扶，幺姑独自行走，紧挨着走入洞道中。

经过刚才的剧烈震荡，洞道里的灯笼大都掉在了地上，或烧成灰烬，或被压灭，只偶尔有一两盏残存着，照出砖砾遍布的道路。

五人走了一阵，忽听前方传来嘤嘤的哭泣声。

七叔听出是谁，扬声问道：“是叶姑娘吗？”

“啊，道长！你快来救救我阿爹！”正是叶霖的声音。

七叔不知发生了何事，听她语气焦虑毕现，心想莫非叶茅山又遭遇了什么生死大难？当即脚底加快，转过一个弯口，前方露出一盏黄色的灯笼，灯笼下面，蹲着两人，一个是先一步走入洞道的圆通，另一人则是叶霖。叶霖见到众人，急切地道：“道长，你快救救我阿爹吧，我求你了。”说罢俯首叩头。

七叔抢上去扶住她，一边将胡雪心靠着墙壁轻轻放下，胡雪心此时已然晕了过去，否则她一见到圆通，只怕又要嘶吼乱骂。

这时靠得近了，七叔才瞧清，在圆通和叶霖的身前，一块巨大的石板下面，赫然露出一截手臂和一个人头。七叔一惊，被石板压住的正是叶茅山！念头一转，便明白过来，想必他父女仓皇逃出，却撞上梁放所顾虑的情况，大块的石板往下掉，洞道狭窄，无法躲藏，叶茅山终究躲不过，被石板压在地上。

叶霖擅长于轻身功夫，说到气力，却是不行，圆通则功力尽散，两人合力也无法抬起巨大的石板。七叔走上前去，双手抬住石板下角，微一用力，就将石板抬了起来。叶霖赶紧将叶茅山从石板下拖出，探他鼻息，尚还有救，忙道：“道长，求你救救我阿爹。”

七叔尚自讶然，这石板如此巨大，竟不费吹灰之力便抬了起来，刚才斗宗桑之时，全身也是充满力量，而且根本不受自己控制，从水棺中走了一圈，怎地自身就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他听到叶霖哀求，原本先前叶茅山趁人之危，他本意对其不屑一顾，但一瞧叶霖泪痕莹莹的模样，心肠自是软了，蹲下身查看叶茅山的伤情。叶霖知他答应救治，忙连声感激。

七叔做了十几年的大夫，治伤救疾原本就是拿手本事，再加上现在体内气息圆润，治疗叶茅山的伤势更是不在话下，但叶茅山双腿被石板嵌入，狠狠一砸，就算治好，也是终身残废。他依言对叶霖说了，叶霖听得悲恸落泪。

简单处理了叶茅山的伤势，七叔拾起摔在旁边的天灯，几人便开始继续往前走。

来到竖洞下方，七叔率先爬上去，一探出头，就见四周昏暗无比，已到黄昏，塔内各种摆设倾倒一地，自是被刚才那阵震荡给震下来的。他寻到一根结实的麻绳，垂入洞下，将余人一一拉了上来。

众人相互帮扶，一起走出塔门，抬眼一望，顿时惊呆了。

只见中午还好端端的城池建筑，此刻已尽成废墟。栋栋房屋几乎全部倾颓坍塌，好几处还兀自燃烧着大火，鼻中闻到的全是焦臭味，遍地残砖瓦砾，满城尽皆疮痍，就连众人身后的三神塔，也被炸毁了好几层，坍塌了一大半。这时不消言说，各人心底也明白，方才那一阵剧烈震动，必定是日军轰炸怀水城所致。若非洞道修建坚实无比，只怕众人都已被埋在地下了。

圆通合十在胸，嘴唇翕合，念念有词，余人都目露悲痛，眼前这副场景，令众人无不心中震颤。

如此一座废墟之城，已没办法再呆下去，众人便往南城门的方向走去。

正走之间，苏七七忽然惊呼了一声。“什么事？”梁放急问。苏七七道：“我爹还在……我要去找他……”梁放猛地想起七叔曾跟他讲过的苏西坡之事，当即扭头看了七叔一眼，随即说道：“炸城之前，城里人风闻消息，都走光了，苏老爷肯定也已经逃到城外，你放心就是，我们出城再去找他。”苏七七心下稍安，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众人在废墟残楼之间穿行，往城门方向走去，忽地瞧见前方一处大火旁边，竟围着四个人，呜呜有声。

众人大是疑惑，城里人不是都走光了么？怎么此处还有四个人？这四个人围在一块，也不知在做什么？

正要走近，七叔忽生警觉，鼻中闻到的焦臭气味中，竟猛地溜起一股尸味儿。他见苏七七已扶着梁放走了过去，忙压低声音道：“快回来。”他担心惊动那几人，声音很低，可苏七七和梁放竟没听见，兀自走近。七叔只好大叫道：“快回来，那是僵尸！”

这一声大叫，苏七七和梁放自是大惊，慌忙回走，而前方的四个人亦转回头来，露出满是鲜血的嘴脸，在他们包围的中心，则是一具已经少了半边身子的人体，已被啃得七零八落。

这四只僵尸一见到这么多活人，振奋地霍霍大叫，伸出双爪，扑了上来。

七叔一见这四只僵尸竟不是跳跃着走，而是和人一样奔跑，心神大震，提起地剑，将当首一只僵尸洞穿，那僵尸霍地长啸，啸完即毙。

剩余三只僵尸见七叔如此厉害，便不敢动他，趁着空档，朝他身后的众人扑去。幺姑奋起余力，抵挡住一只僵尸，叶霖本抬着叶茅山，此时也不得不将叶茅山放下，与一只僵尸纠缠起来。剩余一只，则朝苏七七和梁放二人咬去。

七叔飞跃赶回，手起剑落，将三只僵尸一一斩死。这把杀尸斩妖的地剑，使用起来，果然不同凡响。

众人还没喘上一口气，就听得四下里乍然冒起一大片霍霍乱叫，犹如四面楚歌。众人脸色皆变，好好的怀水城，怎地忽然跑出了这么多僵尸？

七叔略略猜到大概，叫道：“趁僵尸没围拢，咱们快冲出城去！”背起叶茅山，和众人一起朝南面奔去，路上遭遇三只僵尸，均被七叔一剑斩死，耳听身后嘶叫声大作，听起来似乎有上百只僵尸正在拼命追赶。

奔至城门处，却见大门紧闭，旁边的石阶竟也被炸毁了，七叔猛烈拉门，哪料门却从外上锁，根本撼之不动。

身后的僵尸群黑压压地撵来，犹如潮水浪叠。众人无路可逃，七叔心神大凛，就算以他现在的本事，配以地剑，要独当上百只凶残的僵尸，那也绝无可能。要是师叔、师伯的功力尚在，一起联手，撑上大半会儿，定然可以，但现在众人之中，只有他和幺姑、叶霖还能施展武功，可她二人是女流之辈，见到这么多僵尸，幺姑尚还镇定，叶霖却已微露惊慌。七叔看了看众人，狠狠一咬牙，地剑斜斜指地，大步走到众人前方，扬起头，独面着汹涌扑来的僵尸浪潮。

第四十七章、地剑

正在这时，忽听城墙上方有人叫道：“下面的是人吗？”

众人一惊，随即大喜，向外奔出几步，回头望向墙头，只见墙头露出几个黑影，忙纷纷应道：“是啊，快救救我们！”

上方有人道：“接着。”一条粗绳抛了下来。

七叔道：“先把受伤的绑好送上去，要快！”眼见僵尸群已经扑来，叫道：“幺姑，你帮忙保护他们。”地剑一指，就朝扑来的僵尸群冲了过去。

“七叔！”梁放虚弱地叫了一声。却听七叔一声长啸，已然融入一大群黑潮之中，大片的霍霍声纷乱在一起。

数只僵尸冲过七叔，朝众人扑了过来，幺姑拦在前方，叶霖亦过来帮忙，抵挡僵尸。苏七七和圆通在幺姑和叶霖的掩护下，先后将胡雪心和叶茅山送了上去。梁放不想先行上去，他虽经七叔一番救治，但力气也没多少，圆通和苏七七硬将他绑好，拉了上去。接下来众人一一抓住绳索，由上方的人吊上城头。

幺姑在城头扬声大叫：“七叔，我们都安全了，你快回来！”

七叔大啸一声，算是应答，随即将地剑舞得罩住全身，从尸群中冲了出来。幺姑等人看准时机，待七叔即将赶到之时，将粗绳抛下，七叔伸手抓住，上方之人齐齐用力，飞速地将他拉上。下方僵尸赶到之时，七叔刚好脱险，一众僵尸在城墙下仰头乱叫，张牙舞爪，好几只多番冲撞城门，好在城门无比厚实，又从外面锁上，这才不得撞开。

这时众人才瞧清救援的五人，乃是军人打扮，他们见七叔方才在尸群中来往冲杀，早已惊得呆了，讶然问道：“没想到你们还能在怀水城里呆这么久，莫非你们都是能杀僵尸的道人？”

七叔道：“多谢各位军大哥相救，我们这些，大半都是道士。”五名军人恍然。幺姑尚且不知怀水城如何会生尸变，奇道：“怎么城里突然冒出这么多僵尸？”一名军人道：“我们部队从城里撤出，和一些老百姓呆一起，驻扎在城外不远的山林中，今日怀水城被鬼子轰炸，我们等到硝烟散尽，才打开城门进城，打算收拾废城。可没想到一进城门，四下里竟冒出一大片僵尸，不少兄弟都被咬死了。我们命大的，赶紧撤出城，封锁城门。张团长担心僵尸从石阶爬上城墙，流出城外，命我排分成四个小组，挂绳索攀爬上城墙，携炸药炸毁石阶。刚才完成任务，却看见你们由远而近，刚开始还以为你们是僵尸，后来见到你们被一大群僵尸追赶，才知道你们是人。至于这些僵尸从哪里冒出来的，我们也疑惑得很。”

幺姑皱眉道：“难不成日本鬼子炸了城不说，还把这些僵尸当作炸弹给投了下来？”那军人道：“如果是这样，鬼子可就太可怕了。”七叔道：“先不说这些，军大哥，劳烦你们带我去见张团长，我和他是熟识，我有要事跟他商量。”他生怕这些人不应，故意说成是张挺国的熟识。五个军人相视一眼，领头的道：“道长刚才斩杀僵尸，神勇无敌，你定是要和张团长商议如何消灭僵尸吧？”七叔点头道：“正是。”那军人拍手道：“那真是太好了！张团长正为此事发愁呢。事不宜迟，咱们赶快下城墙去吧。”说罢垂坠粗绳，众人相继溜下城墙，朝远处的军营而去。

军营担心被日军敌机发现，先是驻扎在山林之中，待城被被炸，敌机撤走，才移了出来，驻扎在旷野之上，离怀水城大概三里远，抬眼即能望到。

众人赶到军营，那军人忙去禀报张挺国，张挺国正为此事绞尽脑汁，听闻有这样一位厉害无比的道长，便亲自迎了出来，火光下，一见众人中竟然有梁放在，当即道：“我说是谁，原来是你，我还以为你逃掉了呢。咦，你受了伤？这位道长，就是之前和你一起的同伴吧？”梁放赶紧引见七叔。张挺国道：“亓道长，听属下说你斩杀僵尸十分厉害，可惜我没能亲眼看一看道长的风采。”七叔道：“张团长客气了，我正想向你述说此事，城中上百数的僵尸，须尽快除去，决不能流出了城。”

张挺国道：“我正为此发愁，依道长所见，这些僵尸该如何对付？”七叔道：“僵尸数量太多，用道术也难灭尽，而且怀水城太大，难免会走漏一只两只，依我看，唯有用火烧。”张挺国皱眉道：“用火烧？岂不整座城都毁了？”七叔道：“如果走漏僵尸，毁掉的，可就不止一座城了。况且现在怀水城已经尽毁，还请张团长尽快下决定，迟了，若城门被破，后果不堪设想。”七叔刚才和僵尸一阵激战，已估量到这群僵尸的凶残程度，这些僵尸全是用双脚奔跑，并非直体跳跃，而且咬人时竟不仅吸干鲜血，还要将肉吃尽，跟濡尸一般，如果放了出来，就绝难再行杀尽。

张挺国迟疑了一下，问道：“若是火攻，又该如何？”七叔知他同意了，振奋道：“现下城里的建筑大多都被烧毁了，可以燃烧的材质太少，咱们只能向城中投射油罐，以油燃火，方能烧杀僵尸。”张挺国道：“投射油罐？”七叔道：“古时攻城有一种投石机，制作起来非常简便，现在关键的是，是如何在短时间内找齐足够的火油。”张挺国道：“这个不难，营队里有一部分，我可以马上派人到前线去批拨，前线离此不远，只要说明情况，料想谢司令不会为难。”七叔道：“那就甚好，这事就有劳张团长烦心了，我代怀水城周边的百姓，谢过张团长。”说罢深深鞠了一躬。这句话捧得张挺国轻飘飘的，他微笑道：“事不宜迟，制作投石机的事，就交给亓道长全权负责，务必连夜赶工，越快消灭僵尸越好。”七叔拱手道：“我一定办好，请张团长放心。”

当下将受伤的几人安排到腾出来的营帐中休养，七叔连夜督促伐木制造的工作，借油的人也已连夜赶赴前线，众人齐心协力，只盼天亮之后，便能将满城的僵尸烧杀在襁褓当中。

七叔安排轮流赶工，时至半夜，突然间，最边上编制麻索的数人一起惊呼起来，有人大叫道：“吃人啦！有僵尸呀！”

七叔正在阵营的中央敷治身上的伤口，逼除尸毒，先前杀入僵尸群中，手臂上终究有两处被僵尸抓破，好在军营里遭遇僵尸后，找周围的农家取得不少糯米，七叔用糯米水作引，勾除尸毒。此时陡然听闻远处的大叫声，顿时大凛，心想僵尸不都是关在城中么，怎地突然流窜出来了？当即抓起地剑就飞奔而去。

数十个军人正从发声处奔逃过来，七叔反向冲入，见一道黑影立在营阵边上，地上已躺了两具黑乎乎的尸体，它怀中还抱有一人，兀自咬颈吸血，怀中人一动不动，已然死去。

七叔“嘿”地叫了一声，那僵尸抬起头来，将怀中人一丢，霍地嘶叫，朝七叔冲了过来。七叔提起地剑，迎着僵尸的胸口刺去。

本以为地剑一剑即可了事，岂料刺中僵尸的胸口，却如中钢板，竟未刺入。七叔一怔，尚未回过神来，僵尸一爪横抓，已将七叔的大臂抓掉了一层皮，好在七叔及时跃开，否则定然要被僵尸抓住。

七叔大凛，这只僵尸竟连地剑也刺不死！

僵尸霍霍扑来，七叔一边躲闪，一边用地剑在它身上砍斫了数下，竟都伤不了它分毫。这时身后火光大作，一些不怕死的军人举起火把赶过来，给七叔助威，一边想亲眼看看斩杀僵尸是怎样一副场景。七叔借助火光，这才瞧清，眼前这具僵尸已然面目全非，全身焦黑似炭，仿佛被大火烧过，唯独两只眼睛精芒闪烁。

七叔念头一转，猜到大略，心想这只僵尸全身如遭火焚，莫非就是几天前的夜里被他们引入树林从而摆脱掉的那只红皮凶尸？当时那只红皮尸正是满身大火，还将一片大好树林引得烧成灰烬。七叔笃定了七八分，只是不知这只红皮尸怎地又跑了回来？这只红皮尸竟连地剑也刺不进去，如此凶厉，那该如何是好？

但七叔此时道力大增，虽说一时杀不了红皮尸，却也不会被红皮尸咬住。两者一追一避，在十丈方圆的圈子里绕来绕去，七叔一边闪躲，一边思索杀尸之法。

红皮尸抓不住七叔，狂暴不已，霍霍乱叫，忽然间停住步子，一转向，竟朝外围的人堆冲去。七叔大叫道：“孽畜，回来！”扬起地剑追去。

那方向上的军人们呜呀呀四处逃窜，火把东倒西歪，光线乍明乍暗。红皮尸从人堆里兜了一圈，又朝空旷处追去，在它身前，竟有一道人影正在飞奔，瞧其步伐轻盈之极。七叔提气大叫道：“叶姑娘，朝这边来！”

那道人影正是叶霖，她本在营帐中照看叶茅山，忽听外面大喊“有僵尸”，忙奔出营帐，扎进人堆里观望是怎么回事，却不料才站定，僵尸就陡然转向，朝她追了过来。想几天前的那个夜晚，这只红皮尸在乱葬岗追逐众道士，忽然叶霖现身，它就自此盯上叶霖不放，如今数天过去，此时乍然照面，它竟又追赶叶霖不弃，真是奇哉怪也。叶霖心中想哭都哭不出来，真不知哪里招惹这只僵尸了，竟会惹得它如此纠缠不休。

叶霖听七叔大叫，便绕个大圈子，朝七叔奔了过来。身后红皮尸霍霍大叫，听其叫声似乎兴奋不已。七叔略微皱眉，将叶霖护在背后，横起地剑，砍在僵尸的肚子上。这一下借着僵尸的冲力，地剑竟咔地砍进去了寸许，僵尸吃痛，跳开一步，绕过七叔，又朝躲在后面的叶霖抓去。

叶霖奔逃，僵尸死追不弃，七叔只好在僵尸的背后一阵狂追，一阵猛砍猛刺，但僵尸如论如何吃痛，就是不肯转移目标。这一阵追逐，只把七叔也弄得哭笑不得，心中纳罕万分，这究竟是只什么僵尸啊？好似一个男的看上了一个少女，就此死追不放一般。但即便是男人追女人，也不会追成这番模样。

忽然黑暗中有人说道：“亓师侄，你是三脉后人，用鲜血抹在地剑上，方可斩杀它。”正是圆通的嗓音。

七叔幡然醒悟，道了声“多谢师伯”，横过地剑，在掌心割了一道伤口，鲜血顿时顺着地剑流将下来。他将地剑向前一送，嗤地一响，剑身刺入了一半，红皮尸登时厉声嘶叫，回身扬起双臂，朝七叔的正额砸了下来。

七叔拔出地剑，举剑封挡，僵尸的双臂一砸下来，无异于送上刀口，顿时断为两截，霍霍痛叫。七叔恍然，原来地剑该当沾血使用。一剑刺出，洞穿红皮尸的咽喉，结果了它的性命。

方才经过一番追逐，叶霖早已累得大气直喘，见七叔终于杀死这只红皮尸，禁不住脱口叫好。周围观望的军人们，此时也轰天价地喝起彩来。

七叔关切地道：“叶姑娘，你没事吧？”叶霖抚着胸口，摇摇头，道了声谢。两人走向黑暗中圆通说话的方向，七叔远远就道：“多谢师伯提点，否则这次真拿这只僵尸没办法。”

圆通道：“阿弥陀佛，这只僵尸多活了三十载，是时候该死了。”七叔一惊：“师伯的意思……它原是三神塔底的……”圆通接口道：“它就是三十年前我放过的那只红尸，前不久我重开三神塔底，被它咬伤，让它趁机逃了出来。”

七叔顿时想起那晚跟踪两个鬼鬼祟祟的道士，在三神塔前遭遇的凶厉僵尸，原来就是这只红皮尸。当时还被那个道士临死前冤枉了一番，被抓入了牢狱。七叔心里禁不住又疑惑起来，当时那道士明明是被僵尸吸血致死，为何他死之前，却要指着自己说：“他……他……”指证自己就是凶手？七叔念头一转，猛地联想起后来所发生的事，乍然间明白过来，忍不住一拍手，脱口说道：“原来如此。”

圆通以为七叔是在回应他所说的话，便道：“当年我斩杀了六只红尸，都是将鲜血抹在地剑上助力，否则要杀它们，真是千难万难。”

七叔心情却激动不已，一个困惑许久的疑惑，霎然间解了开来。七叔所猜想的，与真实情况相差无几。敢情当晚他们所有人都听错了，那个道士死前说的两个“他”字，并非是在指证凶手，而是在说：“塔……塔……”他的手指的其实是远处的三神塔，只不过七叔正站在那个方向上，因此才被旁人误以为是在指证凶手。那道士深夜探索石碑，被三神塔上跳下来的僵尸咬杀，濒死前头脑中念念不忘者，便是三神塔中的秘密，因此在泄气之前，才连说了两个“塔”字，却不料反害得七叔和梁放锒铛入狱，若非梁放机智，只怕两人现在都还蹲在牢狱之中。

僵尸既除，七叔便安排众人各归各业，继续赶制机械。七叔亲自聚柴燃火，将红皮尸和被咬死的三人烧了，圆通在火前合十，给三人叨念了超渡经文。

第四十八章、尸王

叶霖离开营帐许久，关心阿爹，赶回营帐，看到叶茅山仍处在昏睡之中，没有什么事，才放下心来，重新走出营帐。她找到正在火化尸体的七叔和圆通，问道：“圆通大师，我有一件事想请教你。”

圆通道：“何言请教？施主说就是了。”

叶霖皱起黛眉：“这只僵尸老追着我不放，搞得我好生费解，大师三十年前就和这只僵尸打过交道，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么？我可从来没有招惹过它。”

圆通忽然微笑起来。

叶霖奇道：“大师，你笑什么？”圆通道：“僵尸和人一样，并非死物，也有头脑。尸分为五等，白灰黑红紫，颜色越往后，僵尸的头脑就越灵光，能力也越强。这只僵尸是只红尸，阴力和智力都不可小视。况且它是镇守尸心的七只红尸之一，岂能是池中之物？”

叶霖听他说了一通，对于红皮尸为何追缠自己不放，仍然一点都不明白，当下摇了摇头，示意还是不懂。

圆通笑道：“破解碑文的时候，你在不在场？”叶霖道：“我不在。”圆通便问七叔：“亓师侄，我之前叫梁放把你骗入地道，曾给他说了破解碑文的方法，想来他带你去查看过塔院墙脚的刻字吧？”

七叔想了起来，点了点头。圆通问道：“你可还记得，那些刻字都是什么？”

七叔大略回忆了一下，因事情刚发生不久，所以记得尚很清楚，说道：“喜怒哀乐贪嗔痴色，八佛朝宗入我胸怀。”

圆通点点头：“这是当年三脉的祖先刻下的。八佛朝宗，指的是三神塔内的佛像排布，入我胸怀，则是指示地道的入口。而前面那句‘喜怒哀乐贪嗔痴色’，说的，其实是尸祖身边的八大尸王。”

七叔一惊：“八大尸王？”圆通道：“喜怒哀乐贪嗔痴色，每个字都代表一只尸王。如果我猜的不错，三神塔底镇守尸心的红尸，就是这八大尸王。”七叔吃惊道：“那些红尸就是尸王？”忽地摇头道，“不可能，既是尸王，怎么这么轻易就被斩杀掉了？”

“轻易？”圆通笑起来，“若不是你有地剑在手，而你又碰巧是三脉后人，可以用鲜血破除禁忌，这只红尸，你能杀得死吗？”

七叔一听这话，顿时想起那天夜里，数十位符箓高手齐聚乱葬岗，用尽一切办法，却始终拿这只红皮尸没一点办法，就连摆出六甲丧尸大阵，引得它浑身着火，却也烧不死它。如果自己不是有地剑，再配以三脉之血，只怕要消灭这只红尸，真是没有可能。七叔点头道：“师伯说的是，没有地剑和三脉鲜血，我的确杀不了它。”

圆通道：“这就对了。这八只尸王，每一只都能力超群，但其性情却是大相径庭，否则也不会称其为喜、怒、哀、乐、贪、嗔、痴、色。那只追逐叶施主不放的僵尸，我料想十之八九，就是八大尸王中的最后一只——色尸王。”

这话一出，七叔和叶霖端的神情一滞，叶霖会过圆通的意思，脸蛋顿时一烫，若非黑暗遮掩，在七叔和圆通面前，她当真羞极。

圆通说道：“三十年前，我同门三人进入密室，这只僵尸就死追着师妹不放，而今它仍是一个样子，一看到叶施主，就死死追逐，若说它不是色尸王，贫僧就是佛门中人，亦是不信。”他说罢，想是自己也觉得搞笑，忍不住轻轻笑了几声。

七叔也忍不住笑起来：“僵尸中还有如此奇异的品种，当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叶霖听得两人笑声，心中其实也觉好笑，但却强忍下来，说道：“谢谢大师解释了，我……我先去看看阿爹醒没醒。”小步跑开了。

七叔待她去远，这才说道：“叶茅山这等奸险之辈，没想到竟能有如此女儿，当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圆通道：“善可变生恶，恶亦能生善，此乃天道使然。”他看着七叔，语锋一转，说道，“师侄，有一个疑问，已困扰我三十年，我想是时候跟你说一说了。”

七叔听圆通的语气十分郑重，正色道：“师伯请讲。”

圆通道：“尸王共有八只，可自从三十年前我第一次踏入密室开始，就发现只有七口棺材，只有七只红尸，还有一只，却始终不知去向。”

七叔一怔，心想这果真是个大漏洞，想想道：“是不是当年三脉的祖先们已经杀了一只？”

圆通摇摇头：“这个我早已设想过，应该不是。一来典籍里没有记载，二来密室里没有第八口空石棺，如果说当年三脉祖先杀了一只，可也犯不着把石棺一起搬出密室啊。我看过密室里石棺的排布方位，是按正八方排列的，洞道的入口是正南，缺的石棺就缺在这个方向上。三十年前我和这七只红尸厮杀时，曾仔细留意了它们的性情，推算出少掉的那只，应该是怒尸王。三十年间我也曾暗中寻访过好几次，却找不到任何有关这只怒尸王的信息。”说到这，圆通长长叹了声气，说道，“只可惜我如今法力尽失，没法再弥补这个遗憾了。师侄，你吸收了水棺之力，道法大增，如果将来有机会，一定要找出这只怒尸王，将其消灭，不能让它留存人世，以免被歹人利用，为祸世人。”

圆通说得诚恳无比，七叔听得脸色刚正，郑重地道：“师伯放心，我一定尽全力将它找出，一剑斩杀！”

圆通点点头，又道：“我平生没做过什么好事，有违白门宗规，愧对祖先。师妹又自始至终不肯原谅我，我留在此处，也是无用。我这就准备去了，师侄，你好生珍重。”

七叔一怔：“师伯，你要去哪里？”圆通道：“回西蜀峨眉，老死南山。”说罢朝七叔合十一礼，转身走去。

七叔道：“师伯……”大想挽留，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圆通走出几步，忽地停下，回转身来，问道：“师侄，水棺裂开之时，你可有看见地上的红水血字？”

七叔茫然道：“什么红水血字？”

圆通念道：“凤凰山下凤凰亭，丈石潺流指迷津，萧索神木转生死，入我灵道三界清。师侄，你可记清了？“

七叔暗念一遍，道：“记住了。”

圆通道：“这四句诗源出水棺，必定大有文章，你定要好生斟酌。”

七叔恍惚地点点头，暗想一遍诗文，茫然不知何意。

这时，只听圆通的声音传来：“符箓之道，荆棘坎坷，师侄，贫僧诚愿你少灾少难，一生平安。”

七叔抬起头来，只见圆通宽阔的背影，已渐渐去远，渐渐地融入漆黑色的夜幕之中。

第四十九章、回城

七叔站在当地，神思怔忡，对父亲一辈人的往事叹息了一阵，便收拾心情，投入工作当中。

一个没有月色的黑夜渐渐过去，天际露出一抹鱼肚白的时候，二十架简易的投石机终于在平原上整齐地排开来。

七叔一宿没有合眼，这时面对辛苦一整夜换来的成果，心中莫名地快慰，竟丝毫没有睡意，他招呼众人继续攒劲，用编好的粗藤索将投石机一架一架地吊上城墙，在城墙上均匀地摆开来。这时万事俱备，只欠从前线运回的火油了。

“七叔。”

七叔忽听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见是梁放，忙道：“你伤得不轻，怎么起来了？快回去歇着，这里的事进展顺利，你别多操心。”说着便要拉梁放回营。

梁放却顺势把七叔往边上拉了几步。七叔见他这几下动作甚是神秘，知道他有话要说，问道：“梁老弟，你有什么事，直说无妨。”

梁放道：“我的身子还是没有力气，七叔，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法子，能让我很快就恢复所有体力？”

七叔疑惑道：“你想做什么？”

梁放叹了一声，道：“七叔，我不瞒你，我要进怀水城一趟？”

“你进城？干嘛？”

“我去找七七。”

“苏姑娘？”七叔吃惊道，“她进城了？昨晚不还在营帐里吗？”

梁放拿出怀中的一张字条，给七叔看，只见上面写道：“梁大哥，我一直对不住你。我现在好生担心父亲，我必须回城里去找他。如果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多多珍重自己。”落款是“七七字”。

“她当真回去了？”七叔兀自不肯相信。

梁放亦是无奈地摇头：“我也不想相信，可整个营地都找遍了，也找不到她，她一定是在夜里溜回怀水城里去了。”

七叔狠狠一捶拳头：“真是胡闹！苏西坡就算再厉害，可城里有上百只的僵尸，他若是呆在城里，孤身一人还能活命么？苏姑娘也不想清楚就贸然回去，那不是去送死？”他心直口快，这一番话说出来，梁放心里更是如火燎烧。

“七叔，我一定要回去找她，你明白我这个人的，到底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短时间内恢复到平常的样子？”

“不可能的，恢复体力都得靠一天天地积累，盲目求快，只能伤及自身。”

“可我不能丢下她不管啊！她回去，不管生与死，我都要回去找她！”梁放面色似铁，坚毅不改。

七叔深明梁放的性子，但苏七七一个人半夜潜回城里，此刻只怕早就命丧尸口了，梁放若再回去，无异于白送性命，当下阻拦道：“等火油一到，马上就要烧城，你决不能回去！”

梁放固执道：“我说什么也要回去！”

“明知是死你也……”

“明知是死我也要去！”梁放盯着七叔，目光熠熠。

七叔看着梁放，真不知如何劝解，只一个劲地摇头：“不行，绝对不行……”

“七叔，”梁放神色忡然，“圆通大师为了喜爱的人，明知是大错特错之事，也要拼尽性命去做。我梁放虽然没有他的本事，但自思这颗心与他无异！七叔，你帮我恢复力气，让我去吧，生死自有天定，死了我也了无遗憾，如果我今日不回去，哪怕多活个七十年、八十年，我这里，”他指着自己的胸口，“永远也不会好过！”

七叔听得动容，他知梁放虽素来性情冲淡，但暗里却有股深绝的固执，想定的事情，绝不会放弃。七叔知道今日若拦了他，只怕这一辈子他都要在悔恨中度过。七叔暗叹一声，情之一字，当真是世间最难勘破的东西，想了想，猛地一咬牙：“你若去，我也去！”

梁放动容道：“你若有恢复体力的法子，就直接告诉我，如果没有，那也罢了，我的事我自己一个人去，你不能去。整个怀水城烧杀僵尸的重任，还着落在你的身上啊。”

七叔猛地朗笑道：“就容许你固执，难道就不容许我固执？梁老弟，你进城是为了做什么？找苏姑娘是吧？可城里那么多僵尸，我怕你一进城，就难再往前迈出一步。这样一来，没等你见到苏姑娘，自己倒先死了。有我陪你一道，路上好歹能斩杀几只僵尸，多撑持一会儿。”

“七叔——”

“莫多说了，既是救人，时间便耽搁不起，咱们这就入城！”说罢硬拉着梁放来到城墙下，将绳索拉到他的身前。

梁放感激地看着七叔，默然了片刻，猛地紧握住七叔的双手，说道：“七叔，梁放这辈子，对你感激不尽。”伸手拉住绳索，由上面的军人吊了上去。

七叔随即登城，他向领头的一个连长交代了事情，嘱托他向张挺国说明情况，暂且不要投射，至少要等到日落时候。如果日落时分他和梁放还没有活着回来的话，就投射烧城。

叮嘱完，两人拉住绳索，垂坠入城。

七叔将地剑持在手中，和梁放并肩而立，两人相视一眼，一起抬起头来，眼前疮痍满目，尽皆废墟。

第五十章、牢变

两人迈步向前走去，踏足于砖石尘土之间，缓缓而行。

此时天已大亮，阳光迫使僵尸们躲进阴暗处。七叔和梁放沿途警惕地观察四周，总能发现一些残楼下、阴暗的空隙间，躲藏着人影，全都抬着双眼死死地望着两人，霍霍地闷叫着，尽皆僵尸。偶尔有一两只暴虐的，冲阴暗里冲了出来，但被阳光一灼，全身白烟大冒，吃痛乱叫，又蹿回阴暗处，冲七叔和梁放龇牙乱嚎。

既然苏七七留字说是找她爹，那么首要的去处，就是她家。

七叔和梁放小心地寻到苏府，只见好好的一座大宅已几乎夷为平地。七叔心想都被炸成这样了，苏西坡还能活么？苏姑娘回来寻找，无非白白送了性命。想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声气。梁放猜到七叔在想什么，心里也失落不已。

走入废墟，忽然发现地上出现一个丈圆的大洞，七叔认得清楚：“这就是地牢的入口，竟然被炸成这样，难怪跑出了这么多僵尸！”

梁放道：“其他地方都已经毁了，如果苏老爷还活着，十有八九，是在这下面。”言下之意，如果苏七七寻了回来，天幸没死，一定就在这下面。

七叔点头道：“下面有一间石室，如果苏西坡躲在那里面，封锁住石门的话，多半还有存活的希望。”

梁放喜道：“那咱们快下去看看。”

七叔双眉微皱，但一想梁放和苏七七二人之情，自己正是为了帮助梁放而来，于是看了看手中的地剑，咬牙道：“好，只盼下面的僵尸都跑出来了，省得难办。”说罢也不管下面有无危险，当先跳了下去。

“下来吧，梁老弟。”七叔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梁放便跳将下去，七叔在下面接住了他。

眼前的洞道漏出稀疏的火光，梁放顿时面露喜色，说道：“七叔，你看两边，铁牢的牢门都被震塌了，全部倒在地上，按理说墙上的火盆肯定没牢门生得坚固，定然全部摔翻，可现下却有两个火盆还架在墙上，燃着火，这实在太令人振奋了！”

七叔道：“这有何振奋？”

梁放道：“这说明在震动之后，有人来过这里，因为太黑，所以点了两个火盆供照明之用，既然有人来过，那么不是苏西坡，就定是七七！我觉得，他们两人都没死，都还……”

“小心！”七叔一声疾喝，拉开梁放，但见一道黑影从旁边的铁牢中扑了出来，原本抓向梁放，梁放一被拉开，便落了个空。七叔飞起一脚，将黑影踢回牢中。

一只僵尸！

但听霍霍声起，前方的铁牢中，纷纷蹿出十余只僵尸。

“怎么还有这么多脏东西？”七叔大骇，不料阴暗的地牢里竟还躲着这么多只僵尸，忍不住骂出声来。

梁放心中喜忧参半。按理说铁牢门被震塌，僵尸关了这么久，肯定都一哄跑出来，流入城内，这里面应该没有僵尸了。可为何还有十几只没跑出去呢？一种可能是天亮后，一部分僵尸躲了进来，但梁放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后来又有人进来过，僵尸跟着进来的人追，才重新追回到地牢中。若是苏西坡，碰上上百数的僵尸流窜，多半会朝城外逃命，没多大的可能再蹿回地牢，那么余下的可能，就是苏七七了。“是了，七七冲回来找她爹，跳入地牢，这才引得一群僵尸追了下来，唉，这可如何是好！”梁放既推想到苏七七来过此间，可一见到这么多的僵尸，心想她一个娇弱女子，多半已然无幸……

十余只僵尸见到活人，无异于饿狼见了肥羊，一窝蜂狂扑过来。洞道狭窄，僵尸相互推挤，竟有两只被挤得摔了个四脚朝天。

七叔将梁放护到身后。被踢回铁牢的那只僵尸又扑出来，七叔一剑将其脑袋剁掉。基于洞道狭窄，七叔将地剑一横，几乎就可以遮住整条洞道，这样梁放站在七叔的身后，只要七叔不被攻破，梁放自然没事。

从昨夜开始，地剑在手，斩杀僵尸真如砍瓜切菜般容易，不禁令七叔想起前十几年的经历，每逢遭遇稍微厉害些的僵尸，用传统的符箓法器，诸如灵符、铜钱剑、八卦镜、桃木剑、阴阳袍等等，杀起来总是十分费力。那时候想都不敢想，世间竟会有这样一把砍僵尸如砍黄瓜般的神剑。天灯可以招鬼摄魂，地剑可以斩尸杀妖，这两件神物同时镇守在尸心之中，该同属于尸祖之物，如此推想，两千年前的尸祖，那该是个怎样的人物啊？七叔不禁惊骇，只怕比起尸祖来，自己不过是沧海中的一粟。

七叔这样想着，僵尸已经奔至，扬爪就抓。七叔也不客气，一剑刺出，洞穿当首一只的咽喉，拔出剑来，正待斩杀第二只，岂料第一只僵尸倒毙之前，竟然尸口一张，吐出一波液体，射向七叔！

七叔吃惊，想闪开，忽地想起梁放尚在身后，自己若突然闪开，梁放必然被尸液烧中，当即手臂连舞两个大圈，尸液尽数射在他手臂之上，只听嗤嗤声响，手臂上的衣服白烟纷繁，烧出几个大洞来。

七叔吃了个亏，吸取经验，接着连斩三只僵尸，都是一剑砍掉头颅，不给它任何临死一击的机会。

这时，但听远处的石门轧轧一响，一个人影从石门后冲了出来，待那人奔近了，七叔看得分明，不是别人，正是苏西坡！

这人果真没死！

但听苏西坡大叫道：“你给我住手，谁叫你杀我的僵尸！”他一叫，两只僵尸返身就向他扑去。他的左手拿着一个装满溶液的玻璃罐，右手则拿着一支大针筒，但见他闪开僵尸的一抓，顺势将针筒刺入僵尸的上臂，推注液体，僵尸竟霍地一叫，软倒在地。苏西坡依葫芦画瓢，往僵尸身上注射液体，针筒一空，就伸进左手的玻璃罐里吸满，继续注射，如此须臾时间，便将接连扑上来的五只僵尸一一搞定，但他胸口的衣服也被一只僵尸抓烂了一大块。

七叔和梁放大吃一惊，这苏西坡看起来对付僵尸的手段不在七叔之下，怎地他竟不趁天亮冲出怀水尸城，反而躲在地牢的石室中？

剩余四只僵尸脑子都不笨，瞧见前后都是对付僵尸的厉害人物，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竟愣在当场，不知朝那一面冲去。苏西坡大喝一声：“还不滚回牢里去！”举起针筒一赶，四只僵尸害怕他手中的针筒，都蹿进旁边的铁牢之中。

梁放见苏西坡没事，当即担心起苏七七来，脱口道：“苏老爷，七七姑娘她……”

“又是你？”苏西坡却正眼都没看梁放，而是盯住七叔，“上次你逃了，我没有追杀你，这次你还到地牢里来捣乱，你还嫌我烦得不够吗？”针筒一伸，就朝七叔刺来。

七叔本是和梁放来寻找苏西坡和苏七七的，不料一寻到要找之人，他却二话不说，直接开打。之前他和苏西坡打过交道，刚才又见他对付僵尸的手段如此干净利落，深知他这针筒里的药剂厉害无比，赶紧斜身闭开，顺势还了一掌。七叔本料苏西坡本事极高，岂料这平平淡淡的一掌，竟直接拍在苏西坡肩头，将他震开了两步。

苏西坡怒喝一声，针筒一阵乱挥，七叔生怕被针头刺中，护住梁放一阵后退。

这时，但听洞道尽头传来一声虚弱且又着急的呼喊：“爹……”

梁放登时惊喜莫名，这声音正是苏七七的，她果真在石室里。只是这声音听起来虚弱不堪，又大有惶急之意，梁放心一沉，不禁焦急万分。

苏西坡听到女儿的叫声，脸色登时一变，由愤怒转为忧急，转身就朝石室奔了回去。梁放心忧七七，越过七叔往前追。七叔大喊一声“梁老弟”，生怕他遭遇危险，赶紧追了上去。

三人相继冲进石室，只见苏七七瘦削的身子正歪靠在石台上，眼睛似闭非闭，面色发白，牙关紧咬，嘴唇间透出青黑之色，浑身更是瑟瑟发抖，显得难受之极。苏西坡大呼一声“丫头”，冲上去将她扶正。

“七七！”梁放跟着冲上，七叔却一横手拦住他，轻声道：“她中了尸毒。”梁放的脸色霎然一变，虽早就想到苏七七孤身一人折返怀水城，必定难保全身无恙，但当真正见到时，他仍是无法接受。

“丫头，别急，有爹在，爹会救你的……”苏西坡吸了半针筒的药剂，将女儿的袖口挽起，朝其血管里注射。七叔和梁放一惊，这药剂刚才不是用来制服僵尸么？莫不成这东西有克尸毒之效？但听苏七七“嗯”地一哼，渐渐地，她紧咬的牙关松了开来，面容微有血色，双眼轻轻地合上，睡了过去。

苏西坡轻轻将女儿放下，站起身来，神情立马变得凶厉：“你两个闯进来杀了我的僵尸，新仇旧账，我今天一并跟你们清算！”

“苏老爷，”梁放摆手道，“我们是来救你父女俩的，你快带上七七姑娘，咱们一起冲出去，现在是白天……”

“我要你们来救？”苏西坡丝毫不领情面，“丫头什么都给我说啦，香樟山的僵尸全让你们给毁了，连天机子押送的濡尸……”他咬牙切齿，“那么珍贵的濡尸，都叫你们给毁掉了！”

“果然是你！”七叔脱口道，“那天机子就是你杀的了？”他早就猜到是苏西坡所为，但因天机子身上有一处枪伤，所以一直不敢确定。

“那混蛋丢了我的货，还有什么好活的。你们也一样碍手碍脚，我早就想除掉你们，若不是碍着女儿的情面，哪能让你们活到今天？”

“你究竟是什么人？在如此人烟密集之地，竟公然养这么多僵尸，就不怕反噬自己，遭天谴么？”

“我是什么人你管不着，你先管管自己再说吧。”

苏西坡伸出针筒，朝七叔刺来，七叔捉住他的手腕：“你到底是哪家哪派的？又要做什么歹事？”

“你管我做什么。”苏西坡抽出手臂，逼上来，一阵猛扎猛刺。

七叔守了几个回合，渐渐就发现，苏西坡的拳脚颇为滞重，功夫全然不到家，似乎他所厉害之处，根本不是他身上的功夫。

正疑惑间，七叔却见苏西坡的脸色隐隐罩起了一层黑气，苏西坡再斗几招，忽然一声闷叫，脚步打颤，歪斜着连连倒退，扶住堆积的大木箱，亦难站稳。

他大口地喘着气，恨恨地盯住七叔，忽然倒转手中的针筒，插入自己的左臂，“啊”地一叫，将药剂全部推射注入，紧绷的脸皮这才渐渐松弛开来。

七叔看得吃惊：“你也中了尸毒？”

苏西坡呼哧呼哧地喘气，仿佛刚做完一场极其剧烈的运动，他喝道：“别碰我女儿！”踉踉跄跄地朝石台处扑去。梁放正准备趁机抱起苏七七，见苏西坡气势汹汹地扑过来，只好退开。苏西坡将针筒和玻璃罐丢到一边，一手半抱住女儿，一边痛心地叫道：“老天你太狠啦，我丫头回来找我，你却狠心让僵尸咬她的脖子，我的丫头啊……没得救啦……”说着痛哭流涕。

梁放惊吓不已，七七被咬到了脖子？大叫起来：“苏老爷，你让七叔看看啊！”冲上去想抱过苏七七，苏西坡却大手一挥：“滚！给我滚！不准碰我女儿！”梁放焦急万端：“苏老爷，七七快不行了，你快让七叔看看吧，七叔可以救她，七叔可以救她！”

苏西坡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之意，但随即脸色大变，喝骂起来：“你们毁了我的大计，还想骗走我的女儿！滚开！我才不会上你们的当，我……我放僵尸咬你们！”说着抓起石台上的一口玻璃瓶子，抱起苏七七，踉跄地走到大木箱前，正要朝木箱的接缝中倾倒液体，七叔反应过来，冲上去抓住他手中的玻璃瓶子，大喝道：“你发疯啊，快住手！”他之前见识过苏西坡的手段，知道这一瓶子液体倒下去，又不知要发生什么凶险无比的状况。

两人扭在一起，苏七七掉出苏西坡的怀抱，摔在地上，痛哼了一声。梁放趁机将她抱起，轻唤道：“七七，是我，梁大哥啊，七七……”苏七七睁了一下眼，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吐了个“梁”字，却喊不下去，头歪倒在梁放的怀里，缓慢地喘着气。梁放看见苏七七雪白的脖子上，赫然露着两个淤黑色的小洞，霎时间心如刀绞，抱着她靠住石台坐下，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却不知如何是好。

那边七叔经过一番扭斗，夺下苏西坡手中的玻璃瓶，一掌将他推开，返身奔到梁放跟前。梁放急道：“七叔，你快救救七七！她快不行了！”七叔俯身看了一眼苏七七脖子上的伤口，一颗心顿时如堕深渊，明知苏七七被咬中要害，已然没有获救的希望，但他却不知如何开口跟梁放说。

苏西坡哇哇大叫，已成癫狂状态，又朝七叔扑了过来。七叔将玻璃瓶狠狠一摔，暗红色的液体倾了一地，像血一般流开来，比梅花还要艳丽。苏西坡瞧着满地的液体，霎时间目瞪口呆，突然“啊”地一声凄厉惨叫，赤手空拳朝七叔疯狂扑来。

七叔抵挡一阵，一脚将他踢开，苏西坡已然疯狂，又扑上来，却又再次被七叔打退。如此连续五次，苏西坡忽然狂声痛叫，抓住胸口乱抓，竟将衣服撕得稀烂，露出了胸膛。可他仍不止歇，竟又在胸膛上一阵撕抓，直抓得皮破肉绽，血肉模糊，暗红色的鲜血顺着他的胸膛流淌下来，将衣服染红了一大片。他将胸膛抓得稀烂，却丝毫没有感觉，竟将沾满血肉的手伸进嘴里，一阵舔舐，直看得七叔和梁放毛骨悚然。

苏西坡舔干净自己的手，眼睛已是一片赤色，他张开嘴巴，混着鲜血的口水一线地滴淌下来，突然间狂性大发，手臂一扬，就朝七叔的面庞扫了过来。

七叔明白，苏西坡已经不再是人了。

他抬起地剑，临刺出时，却回头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苏七七，心中不忍，当即倒转剑锋，用剑背拍打，将苏西坡拦在外围，一边大叫：“梁老弟，你快抱着苏姑娘走！”

梁放忙抱起苏七七，几大步冲出石门。

七叔一脚将苏西坡踹开，冲出石门，但见梁放又被前方铁牢里的四只僵尸困住。七叔疾步赶上，一剑一只，绝不容情，顷刻间四只僵尸就身首异处。但受此一阻，苏西坡从后面追了上来。

七叔横持地剑挡住苏西坡，叫梁放趁机快逃。梁放冲到洞口，洞口是垂直向上的，以梁放现在的体力，再背负着苏七七，根本不可能爬上去。

七叔叫道：“你先上去，苏姑娘交给我！”一边应付苏西坡，一边后退。梁放只好将苏七七放下，先行爬上地面，冲下面大叫：“七叔，你快来啊！”

七叔逼开苏西坡，转身抱起苏七七，往上一抛，送出洞外。这时背上却一痛，被苏西坡趁机偷袭了一爪。七叔哼了一声，反剑一削，断去苏西坡的手臂，一脚将苏西坡踢出丈远，便不再管他，纵身一跃，上了地面。

梁放抱着苏七七在洞口等候，七叔接过七七负在背上，两人就朝城门的方向飞赶。

僵尸们都碍于阳光，不敢现身，七叔和梁放奔至城门处，城头的军人望见，纷纷欢呼，垂下绳索，将三人一一吊了上来。

七叔后背的伤口已是火辣生痛，痛中又有一种阴湿之感，知道这尸毒相当厉害，匆忙在军人的帮扶下回到后方营帐。早有几个军人抬来一大担糯米，七叔用糯米敷了背上的伤口，不待尸毒除净，就去查看苏七七的伤势。

在地牢之中，七叔已经知道苏七七的尸毒没办法解救。若是被僵尸咬中其他部位，先用糯米吸毒，再用糯米水混雄黄清洗，若还不好，便用一种极其少见的蛇类反复叮咬伤口，直至吸出毒液为止。但若是被咬中最致命的脖子、咽喉部位，此部位血气最盛，血液流转最快，皮肤又最柔软，要想清除尸毒，简直是天方夜谭。苏七七被僵尸咬伤脖子，之所以能撑到现在，多半是依靠苏西坡给她注射的药剂，这种药剂很可能有活血之功，不致全身冰冷僵硬，可以短时间内压制尸毒。但血液一活，尸毒随着血液流转得就越快，中毒也就越深，所以这只是一个益一时而损全盘的法子。此时苏七七不但嘴唇发紫，而且脸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散溢着青灰色，已是尸毒攻心之象。七叔心中痛苦，却拿她的伤没有任何办法，敷了生糯米，伤口上白烟咝咝冒起。苏七七轻哼了一声，却始终陷在昏迷之中，没有醒来。梁放紧紧握住她的纤手，只觉掌中的一丝温暖也在渐渐流失。他抬起头来，着急地叫七叔，七叔却无奈地摇头。他忙又低头去唤七七的名字，七七却哪里能够听见？

这时幺姑、叶霖等人都听闻消息赶了过来，一拉开帐帏，见到这种情况，吃惊之余，都不知如何劝慰，只好默然地站在一旁。

梁放将七七紧紧地拥入怀中，贴紧她的脸庞，一时间泪流满面。他俩之间还从未有过如此亲近的时刻，可上天却把这样的时刻安排在这样一个场景之中。梁放从未真正喜欢过一个女孩，苏七七是他一见倾心的第一个，却连喜欢这两个字都没真正来得及表白，就要阴阳永隔。他多希望七七能够没事啊，甚至只清醒那么一秒钟，听他说一句话，都是无比的奢望。他轻轻在她耳边唤着“七七”，只盼能唤醒心爱之人，可怀中人却始终一动不动，他叫着叫着声音就嘶哑了，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是在叫着哪两个字……

七叔和其他人都默默地走出营帐。天上阴云堆积，昼色昏暗，眼看一场大雨将至，迎面吹拂起深冬的凉风，七叔脸面一寒，只觉悲从中来。

正伤怀之际，忽听旁边叶霖大喊道：“什么人？”

七叔顺势扭头，就见远处一道人影闪入一座营帐之中，那座营帐，正是安置叶茅山和胡雪心的所在。

叶霖关切阿爹，飞速冲了过去。她一拉开帐帏，就惊叫了一声：“阿爹！”扑了进去。七叔和幺姑不知发生了何事，随后赶到，只见帐篷内叶茅山和胡雪心胸口的被褥都被染红一大片。营帐的后面被割开一长道口子，七叔大叫：“是什么人？”从裂口处追了出去。

那道人影已经奔至远处，忽然一闪，又窜入另一座营帐中，随即营帐中响起梁放的惊呼：“你干什么？快放开！”

“梁老弟！”七叔疾呼赶至，钻入帐篷，只见梁放瘫倒在地上，指着一处裂口喘道：“被抢……抢走了……”话未说完，急火攻心，已晕了过去。七叔一把他的脉搏，察觉只是昏迷，没有性命之忧，当即站起来，追出营帐。

不少军人端着枪跟着撵出来，却不知发生了何事。七叔指着远处的人影叫道：“快开枪射他！”众军人纷纷上膛开火，但那人影去得极快，一轮枪火放过，竟丝毫没有伤到他，其脚下的速度也没有丝毫放缓。

七叔飞奔追去，只见地面上星星点点地落了不少血迹，心知这人到底是被子弹击中了，可见其奔跑速度却丝毫不减，心中大为讶然。此时容不得他多想，一咬牙，当即撒开双腿，在后拼命地追赶。

请灵之《无头凤凰》  一、奇木

一条丈宽的小溪横在了身前，在小溪的对面，是一片十分广袤的树林。冬天的萧索之意渗透林间，每一棵树木都枯疏得毫无生气，一些未及掉落的枯叶勾在枝头，飘飘晃晃，脱不尽的摇摇欲坠。

一路的血迹，则一直滴到了身前的小溪岸边。

七叔没有停歇地追赶，快有一个时辰了。

这是个什么人，血气这么旺盛？流了一个时辰的血，还能奔跑个不停？

七叔面对潺潺流淌的溪水，俯下身，手指抹了一滴血迹，凑到鼻端闻了闻，心里就迷惑起来。

这血里有股尸毒的味道？难道抢走苏姑娘的不是人，而是尸？

想到这里，七叔后退数步，一个冲跳，越过了丈宽的溪面，脚踩层层枯叶，走入树林当中。

地上的血迹仍然没有断，只是越来越稀疏，寻找起来更加困难。七叔走了一阵，已经置身于树林深处，左右望去都是一样的枯疏场景，说不尽的萧条意味。

再追踪了半里路程，眼前一色的枯黄世界里，陡然跳出一抹新绿！

那是两棵紧挨在一起的大树。

这两棵大树和周围的枯木形成极端性的反差，周围都是枯黄到彻底的死寂，而它俩却不但虬枝错节，枝繁叶茂，就连树根周围的草丛都是大片绿油油的颜色，十分招人喜爱。再看仔细些，却发现这两棵大树的枝叶绿得有些异常，绿得有种娇艳欲滴的味道，仿佛这颜色并非天然形成，而是让人用彩墨涂上去的。

七叔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大冬天的，怎么还有这样茂盛的树木？但这奇异的景象并非虚梦幻影，而是实见实景。

就在七叔疑惑不解之际，在大树的背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七叔悄悄地绕过大树，只见树后躲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人搂抱着女人，男人的一只手正轻轻地抚摸女人的脸蛋，另一只手则伸进女人后背的衣服，细细地摸索。

七叔勃然大怒：“快放开她！”一剑朝那男人刺了去。

他怀中的女人并不是别人，正是苏七七！

男人抬起头来，他面容如画，眉目甚是清秀，约摸二十岁左右，竟是个俊朗少年。他微微一笑，抱起苏七七，躲开剑刺，嘴里说道：“哪来的蛮子？”

“你这小贼！快把你的脏手拿开！”七叔提剑又刺，连续五下都被少年躲过，心中已颇为讶异。忽地瞧见苏七七的整条右臂污血淋淋，顿时大吃一惊。敢情之前一路的血迹，都是从苏七七的身上滴落的，难怪这少年一直奔跑无碍，原来他根本就没有受伤。

七叔一瞧见他紧紧搂抱着苏七七，心里就说不出的愤恨，掌下剑势越来越猛。少年轻盈地躲闪，脸上始终挂着诡异的微笑。他抱着苏七七，吃了大亏，几次闪转之下，腰际终于露出空档。七叔窥得真切，一剑刺入，忽觉眼前似乎有道白影闪过，随即剑尖刺中了少年的腰部。七叔大喝道：“还不松手！”

但那少年竟一动不动，即使被剑刺伤，脸上那抹诡异的微笑仍旧没有丝毫的改变。

七叔暗觉异样，抽剑退开，只见剑尖上滴下几滴墨绿色的液体，心里暗道：“果然不是活人，险些上了大当！”凝神戒备，喝道：“你是什么妖物？快现出真身来。”

一声喝落，眼前的景象陡然旋转变化，少年的身形和轮廓逐渐扭曲，化作一截深褐色的树干，赫然就是一棵枝叶翠绿的大树。青草地上则散落着数十张白色的灵符，七叔拾起一张，只瞧了一眼，就浑身一震。

灵符上的朱砂符箓竟然和白门的没有半点差异。

“‘白符结影’……怎又多出一个白门门人……”七叔纳罕之极。

“白符结影”乃白门秘法之一，旨在以数十张灵符结成一幕白影，遮蔽敌人眼睛，随即催动法力，使符上的朱砂符箓扭曲变化，结成幻象，将敌人引入迷境。七叔刚才便着了这门道术的道儿，明明刺中树干，在他眼里，却是刺中了少年。

在万千道术之中，但凡涉及“幻影术”一类，都需施法者拥有极强的法力，否则难以结成幻象，更无法维持幻象。这门“白符结影”，以七叔进水棺之前的法力，尚不足以维系，可这少年年纪轻轻，看起来顶多二十年华，却能将这门道术施展出来，并且将七叔迷惑了好一阵，若非七叔亲眼所见，端的无法相信。

再瞧四周，都是空荡荡的林木，那少年抱着苏七七，早已不知逃往了哪个方向。

七叔心里大为愤慨。

他身前的那棵大树，被地剑刺开的破处，流出了一大片浓稠的墨绿色液体，大树的上方，所有的枝叶都在扑簌簌地发抖，好似痉挛一般。

七叔暗呼邪门，心知此树乃异物，一来不敢多留，二来无暇多顾，当下循着地上的零星血迹，朝林子深处寻去。

走了一阵，地上的血迹终于消失不见，苏七七流了一个时辰的血，她血气再甚，只怕也流干了。七叔着急万分，可地上没有血迹可寻，便再也无法捉摸那少年逃遁的方向。

就在他焦急无措之际，林子间忽然飘起一股竖笛之音。这阵笛音极尽蛊惑，悠悠地传来，震得七叔头脑一眩，赶紧咬住舌根，痛感凝聚，头脑立马清醒过来。

二、妖狐

荒山野林里，怎会飘来如此蛊惑的笛声？

七叔朝笛声处眺望，枯树遮掩，荒林茫茫，根本看不见吹笛之人，正要朝发声处寻去，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一阵细微的声音。

回头，只见被他刺中的大树根部，树干上有一个尺圆的小洞，一个火红色的头从洞中倏地探了出来，眼细嘴尖，极其机灵，竟然是一只狐狸。这狐狸的双眼眯成一条缝，好似微笑，它歪着头，似乎也在听这阵笛声。过了一阵，它从洞中钻了出来，整个身子都是一色的火红，尾巴很大，翘得很高，皮毛光泽无匹，宛似一团火焰，和上方翠绿的树叶交相辉映，相得益彰。

这只狐狸好似散步般地爬走，又似醉酒般晕晕忽忽，从七叔的身侧旁若无人地走过，好似七叔这个大活人根本就不存在一般。它走出几步，停顿了片刻，又接着继续朝笛声处走去。

七叔瞧它走路的姿态，大觉古怪，于是借助枯木的遮挡，悄悄地在后尾随。

没走多远，四下里渐渐的沙沙一片响，七叔向四周望去，惊惶地发现，循着笛声往前走的，不止这一只狐狸，竟还有其他十几只，都不知从何处的巢穴中钻出来，朝一个方向恍惚地行走。

最边上的一只白狐狸忽然散发出一阵白光，形体随着步伐乍然变幻，化作一个白袂飘飘的女子，继而步履款款地朝前行走。继它之后，周围十余只狐狸纷纷变幻，一时间光影纵横，眨眼的功夫，全都化成了姿色各异的貌美女子。

唯独走在正中的火狐狸尚保持着狐狸身形，没有发生变化，但它浑身的红光忽明忽灭，闪烁不定。

七叔心道不好，看来有人利用笛声蛊惑，招聚妖物。

七叔撞见了别人的歹行，当即横起地剑，拾了一块石头，两相碰撞，当当当地敲了起来。

杂音一响，笛声告破，蛊惑之效便失了。狐狸们骤然一停，从失神中回过神智，纷纷狐叫，化回兽身，飞快地奔回自己的巢穴。前方的火狐狸还过神来，回身奔逃，看见七叔，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撒开四腿逃跑掉了。

树林中有人怪叫起来：“什么人在乱敲？啊呀，火狐狸！”

远处闪出一道绿色人影，在树隙间乍隐乍现，很快奔过七叔的身边，朝逃窜的火狐狸追去。错身的瞬间，七叔看清这人是个中年男子，蓄着黝黑的山羊胡须，上身穿着鲜绿色的衣服，下身则穿着一条火红色的长裤，颜色搭调实在怪异，看得七叔忍不住想笑。

很快古怪男人就冲了回来，老远就叫骂：“你个老不死的，干嘛毁我笛声，放走我的火狐狸？这火狐狸可是百年不遇的极品呀，啊啊，我的心肝哟！”

七叔听他出口就是一句“老不死”，心里十分不悦：“我还没问你呢，这些都是妖狐，修成了精的，你招惹它们干嘛？”

古怪男人听了这话，围着七叔转起了圈子，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七叔：“老不死的，你也懂这些，你老儿是个牛鼻子吧？”

七叔被他当做宠物一般看，十分不自在：“别转了！你和这些妖狐打交道，到底是要干什么歹事？”

“诶，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叫干歹事？”古怪男人停下来，“我看你没事在荒山里转悠，才是想做歹事吧？”

“胡说！”七叔断然一喝。

古怪男人不以为忤，反而挨近来，悄声道：“在行家面前就别假正经了，对不对？说吧，你也是来采阴的吧？”

三、采阴

七叔的脸色刷地一变：“你是采阴的？”没等古怪男人回过神来，一把地剑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古怪男人吓了一大跳：“诶，老不死的，你别乱来！这玩意儿可不是过家家……”说着轻轻拈起剑身，想把剑锋移开。

七叔将地剑一抖：“别乱动！”

古怪男人连忙放手：“好好，英雄，我错了，我错了！要是碍着你的生意，我走就是，这整座山都归你，你想怎么采就怎么采。”

七叔勃然大怒：“干这么伤天害理的事，还没遮没拦地挂在嘴边，你太不要脸了！”气得手都抖了起来。

“诶，英雄，你的剑别乱抖啊！”古怪男人大叫，“我没采过黄花闺女，我采的都是妖精啊，采妖精也伤天害理？没道理，没道理！”

“有什么没道理，你能采妖精，我就不信你没采过人？”

“我当然没采过，那是我师兄才干的事！”

七叔不屑地哼了一声：“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把锋利的剑口架在脖子上，古怪男人哪敢稍有隐瞒，爆米花般地道：“我叫梅辛甘，我师兄是史出来。”他不等七叔追问，就先供出了师兄的名字。

“好个没心没肝！”七叔怒道。

“不是没心没肝，是辛苦的辛，甘甜的甘。”梅辛甘纠正道，“我爹说人活完一辈子，就这两种味道，便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七叔喝道：“少给我东拉西扯，老实说，你招惹狐妖除了采阴，还想干什么？”

梅辛甘道：“我就是采阴啊，采阴可以保以青春，英雄你该知道的吧？”

七叔呸道：“你这样子，还青春？”

“诶，我这身打扮怎么不青春？哪个妖精看了会不喜欢？”梅辛甘又把手试探性地移向剑刃，“英雄，把这玩意儿移开吧，搁这里，我这心就老跳个不停，老命都快吓没了。”

七叔冷笑一声，反把剑锋朝他雪白的脖子挨近了几分，直急得梅辛甘“诶、诶”地直叫起来。

七叔冷道：“你师出什么门派？”

“我哪有什么门派，师父早就翘了，只有我和师兄。”

七叔问：“那你师兄呢？”

梅辛甘像受了提醒一般，猛地拍手叫起来：“啊呀，不好！可被你害惨啦，这回我输定了，我的金子没了！”

七叔听得没头没脑，喝道：“什么跟什么？说清楚！”

梅辛甘道：“我和师兄打了赌的，他现在肯定把花妖采了，都怪你吓跑了我的火狐狸，这回我输定啦！”

七叔阴着脸道：“你师兄在哪？快带我去！”

“就在林子那边。”

“走！”七叔推他一把，剑却一直搭在他的肩上。

梅辛甘别无选择，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七叔瞧见他背上插着一根铁笛，当即一把抓了过来，梅辛甘立马叫道：“别弄我的宝贝啊，弄坏了可就没了。”

七叔拿剑身打他的肩膀：“往前走。”

“是，是，英雄，你下手可轻点，别弄坏了啊。”梅辛甘心疼不已，不时斜眼朝后方探望，一边朝前走去。

走了一阵，梅辛甘突然扬声叫起来：“老史，你龟儿子在哪？老子找不到你，快应一声！”

一棵大树背后传来声音：“叫什么叫，你就搞完了？”

“你怎么躲在树背后，一辈子脱不了龟儿子的样儿。”梅辛甘一边喋喋叫骂，一边带着七叔朝那棵大树走去。

史出来不知梅辛甘被人胁迫，兀自说道：“张口一个龟儿子，闭口一个龟儿子，我看你是个龟孙子才对，真他妈没教养！是不是搞不定狐妖，就跑来扰我？”说着从大树后探出一个亮堂堂的光头来，忽地瞧见梅辛甘竟被一个人拿剑胁持着，当即叫起来：“你狗日的，搞什么名堂？”接着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七叔推着梅辛甘绕到树后，顿时暗骂了一声。

只见史出来正忙着提裤子，瞧见七叔，慌得两条腿都插进了一个裤筒。地上则躺着一个衣衫不整、装扮妖艳的女子，那女子见了生人，“呀”地一声惊叫，闪身融进树干当中。

七叔骂道：“好一对不要脸的兄弟！”提脚就朝史出来的屁股踹去。

史出来的双脚插在一只裤筒里，只能蹦开，朝远处狂跳，一边大叫：“狗日的梅辛甘，找外人来教训老子，老子跟你没完……哎哟！”话没说完，脚底突然一绊，当即摔了个狗吃屎。他的两条腿困在一起，跟条蚕蛹似的，挣扎了好几下，才以手撑地站了起来。

七叔押着梅辛甘疾步走上，又是一脚踹在史出来的屁股上，史出来屁股一夹，像跟柱子般又往地面扑倒，呸声大叫：“你再踢老子，老子弄死你！哎哟！”胸口着地，嘴里多了几片枯叶。

“那你来弄……”七叔话没说完，脚下忽然踏了个空，身子一晃，险些就赴了史出来的后尘，好在他反应神速，没有出这个洋相。旁边的梅辛甘却“妈呀”一声惊叫，原来七叔这一晃，手中的地剑也跟着一摆，梅辛甘叫骂着着地一滚，要是慢上半拍，一颗脑袋可就不知在什么地方了。

七叔诧异地移开脚一看，只见地上露出一个小圆坑，之前被枯叶遮挡，是以没瞧见。但见坑中积的有水，水呈红色，正在飞速地渗入土中。

七叔的脸色再一变，根本无暇理会逃开的梅辛甘，怔了怔，忽地朝斜前方疾走数步，用脚试探性地着地一点，地皮立马陷了下去。撩开树叶，只见地上又露出一个圆坑，坑中同样积的有红水，正在往土中渗漏。接着他连走三处，换了三个地方，却接连发现了三个同样大小的圆坑，坑中同样积有红水，红水同样在往土中渗漏，须臾便渗得一滴都不剩。

史出来趁此时间，赶忙把裤子穿好，他还裸着上身，一阵寒冷，捡起衣服穿好了。梅辛甘则滚出老远，扶着一棵大树站着。两人见七叔的举止怪异，都皱着眉，脸上露出好奇的神情，不知七叔在搞什么鬼。

地上的五个坑连成一个径长五丈的大圆，七叔站在圆心，忽地张望四周，神色极其凝重。

四周却是茫茫树海，除了梅史二人之外，别无他物。

四、开土

史出来的采阴被阻扰，又接连被七叔弄了两个狗吃屎，心底压了一股气，匆匆把衣服穿好，见七叔一阵怪异举止后，忽地站住不动了，便大声叫骂道：“你你你，哪冒出来的混球？敢搞你史大爷，活得不耐烦了？”走到七叔身前，叉腰喝问。

七叔的神思却不在此处，言不对题地问：“刚才有什么人来过这里？”

史出来愤然道：“老子问你话，还东拉西扯！你搞梅辛甘，老子是高兴得很，可你搞老子，老子就不高兴了，这一不高兴，就想找人出气，所以说呢……”后面的话一断，忽然摆拳就朝七叔的面门砸去。

七叔心神在外，险些着了道儿，疾退两步，喝道：“这‘五行清尸脱水’阵，是不是你们摆的？”

“什么叽歪阵，没听说过。”史出来又踹来一脚。

七叔被他扰得心烦，当即出手，闪电般拿住他踹来的脚，顺势向后一拉。史出来顿时一个劈叉下去，只听嗤的一声，裤裆立马扯开一条尺长的大缝。史出来赶紧爬起来，并住双脚，骂道：“你奶奶的，太卑鄙了，扯老子裤子！”

又待再冲上去缠斗，七叔忽然将手一抬，将他抵住。史出来拂开七叔的手：“你……”

“你”字才说了一半，七叔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奶奶的……”史出来一掌扫出，七叔捉住他的手腕，顺势反扭，将他制住，史出来立时“唉唉”地直叫唤。

“闭嘴！”七叔手下加劲，迫使史出来咬住嘴唇，不敢发声，随即扭着他快步走到梅辛甘的身前。梅辛甘见师兄被制，心中惴惴，转身想跑。七叔道：“跟我走！”将铁笛抛还给他，扭住史出来躲到远处的一棵大树后。

梅辛甘一愣，看了看手中失而复得的铁笛，不知七叔在搞什么名堂，但即便他脑子不好使，也瞧出气氛不对，赶紧跟着躲到一棵树后。

过了一阵，寂静的林中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人声，只是隔得太远，听着模糊，再过一阵，这人声就清晰起来。

只听一个年轻姑娘的清亮嗓音道：“师父，我看就是刚才的那块地了。”

“师妹说是就是，肯定错不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嗓音回应。

“师哥，你听师父说呀，不要老是跟着我说。师父，我看你一直神色忡忡，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师父肯定是想师娘了，哎哟！”年轻男人痛叫起来。

“师父打得好，嘻嘻。”

“成天只知道胡闹，不学无术！刚才在山坳那边，分明听到这边有一阵笛声，刚才肯定有人来过这里，看来今天这小云棉山，不怎么太平啊。”一个洪亮的嗓音说道。

随着这阵对话，七叔探头望见，在树林的远处，出现了三个穿着粗麻衣的人，一壮一少一姑娘，正朝刚才他发现五行清尸脱水阵的地方走来。

“师父，就是这里了！我刚才在树上绑了一棵枯草。”年轻姑娘蹦跳了两步，奔到五行清尸脱水阵的边缘。

“还是蓝兰懂事，强娃，你多学着点。”

强娃“哦”了一声，几步跑到蓝兰的旁边，朝地上一看，顿时惊叫起来：“师父，你快来看！”

“什么事？”壮年男子疾步赶上。

“怎么会这样？是干的？”他一瞧地面，吃了一惊，随即恨恨地道，“一定是刚才那个吹笛人，咱们到底晚了一步。”

“那现在怎么办啊，师父？”

“是啊，师父，咱们还开土吗？”

壮年男子神色凛然：“当然要开！”

强娃道：“可是尸水都倒流回去了……”

“这个不碍事，拿铁钎来。”壮年男子说道。

强娃“哦”了一声，将背负的器具放到地上，挑出铁钎交给师父。壮年男子接过铁钎，走到圆阵的正中心，朝地上狠狠一插。强娃随即提起一杆铁锤，对准铁钎头猛砸起来。梆梆梆的响声在林中飘散开来。

捶砸一阵，铁钎入土有四分之三，壮年男子道：“行了。”抓住铁钎头，使劲往上拔，直涨得面皮发红，铁钎才一点点松破泥土，拔了出来。

强娃随即拿出一只带有引火索的鞭炮状物事，丢进铁钎插出的小洞里，又用一根细棍子捅了捅，把那东西捅到最深处卡死，这才退开。他手中所拿的引火索十分之长，直退到了圆阵外，引火索才牵到了头。

强娃看着师父：“师父，现在点火吗？”

壮年男子道：“你点就是了。”

强娃拿出火折子，一口气吹燃，去触碰引火索。只听嗤嗤声响，引火索溜起一星火花，快速地蹿向圆阵中心的小洞。强娃三人则快速地跑出老远，躲在大树背后眺望。

火星随着引火索蹿进小洞中，寂静了一忽儿，忽听“轰”的震天爆响，一时间枯叶四散，泥土飞溅，圆阵被炸药炸得爆裂开来，须臾硝烟散尽，地面上露出一个丈圆的大坑。

七叔偷瞧至此，算是明白了，这师徒三人，原来是要掘人坟墓，难怪之前摆出“五行清尸脱水阵”，那是要将纵横在泥土间的尸气吸出来，以保证下盗洞时安全。

可谁会把坟墓修在这么一处荒山野岭中呢？还值得人去盗掘？而且这拨盗贼竟能摆出五行清尸脱水阵，必然不是一般的小毛贼。

带着疑惑，只见远处的三人从树后走出，靠近大坑，壮年男子道：“强娃，拿锄头挖，应该不深了。”

强娃领命，从蓝兰的手中接过锄头，跳入坑中，只露了一个头在外，开始挥举锄头挖掘。他挖了一阵，已是大汗淋漓，壮年男子接过他的班，继续往下挖。如此轮换了三次，忽听砰的一声响，锄头砸中了硬物。

强娃的欢叫声从坑中传上来：“师父，挖到石板啦！”此时坑洞挖深，他的头已完全瞧不见了，就连举起的锄头，也只微微露出个端倪。

“好得很，快把石板打碎！”壮年男子说道。

强娃“嘿”了一声，抡起锄头，砰砰一阵敲打，很快就听见石头碎裂的声音。

强娃把洞口捣大，说道：“师父，我先下去。”

壮年男子道：“等等，秽气流散了再下。”

等了一阵，估摸秽气流得差不多了，洞底下的空气已可供人呼吸，壮年男子才叫强娃下洞。

点起火把，强娃当先，蓝兰第二，壮年男子断尾，转眼间都从地面上跳入洞中。

七叔又等了一阵，确定没动静了，这才从树后走出，押着史出来走到盗洞前，端详了几眼，心想这三人可真是胆大，竟然这样打盗洞，就不怕墓穴顶灌的有水银之类的流液，毒烧了身子。

“咦，这是什么玩意儿？”

就在这时，旁边的梅辛甘叫了一声。

七叔应声扭头，只见梅辛甘一巴掌扫向天空，把一个物事拍落在地，随即一脚踏住，喝道：“叫你飞，你再飞呀！”

俄而移开脚，他俯身拾起，将那物事拿在掌中，眼睛里充满疑惑，嘴里嘀咕道：“真他娘奇怪，纸玩意儿也能飞？”

七叔劈手夺过他手中的物事。

七叔早已看清，那物事是一只白色的纸鹤，他的脸上登时有气，朝梅辛甘瞪了一眼。

梅辛甘一脸憋屈，心中莫名其妙，心想我又哪招你惹你了？

七叔拆开纸鹤，只见白纸上写有四个黑字：“在哪？幺姑。”

七叔看了一眼，便知这是幺姑在用纸鹤传讯。符箓道中，几乎每个派别的道术都有这门“纸鹤传讯”术，活化纸鹤，只要相隔不超过九十九里，便可往来传讯。

“这里叫小云棉山？”七叔问，他之前听那个壮年男子提到过这个山名。

梅辛甘答道：“对。”

七叔点点头，松手将史出来放了。史出来连番被七叔制服，锐气受挫，知道斗不过七叔，便也省下力气，安静又好奇地站在一旁。

七叔俯身挑起地上的黑泥，在白纸的另一面写上“小云棉山”四字，随即将纸鹤折好，念道：“天地作法，纸鹤传讯，走！”食指在额中一点，随即按在纸鹤的头上，将它抛向空中。但见纸鹤扑腾起翅膀，沿原路飞了回去，很快便消失在视野里。

梅辛甘和史出来看得大惊，张大嘴合不拢来，他俩不懂符箓正家的道术，这门纸鹤传讯原本非常常见，他俩却惊若绝艺，心中对七叔倒生出了几分钦佩。

七叔送走纸鹤，注意力就重新转移到盗洞上。

地面上有梅史两对活宝兄弟，盗洞下有来路不明的师徒三人，七叔权衡了一下，到底是盗洞下的事诡秘不明，须得探个究竟。他不由得想起三年之前，宗桑派两个弟子进入一个墓穴之中，盗取极阳之珠，被他阴差阳错地撞见，从中加以破坏，阻碍了宗桑修炼极阴大法的恶行。此时这师徒三人懂得清尸脱水阵，必定不是一般人，看来进入这荒山墓穴，要取的东西，多半也不止一些金银珠宝那么简单。当即瞧了梅史二人一眼，说道：“你二人采阴虽是采妖，可这事一样缺失阴德，做的多了，将来死后，必定要下到地狱的十层以下，投胎也只能转为禽兽。望你二人好自为之，多积阴德为妙。”

梅辛甘和史出来听得莫名其妙，相互看了一眼，脸色兀自发懵。

七叔却竖提地剑，轻轻一跃，跳入了竖直的盗洞中。

刚一身入黑暗，脚方触地，腹部突然一痛，一股巨力击来，七叔哼了一声，连退数步，背上靠住实壁，传来“咯咯”一阵响，似乎压碎了什么东西。

七叔受这一击，气血翻涌，疼痛不轻，但见眼前亮起一星火光，接着一支火把燃了起来，映出先前下洞的师徒三人。

壮年男子走近两步，喝问道：“你胆敢破坏我的清尸脱水阵，究竟是什么人？”手中的铁钎笔直地指住七叔。

他自第一眼看到阵法被破坏，就猜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坏阵法者不可能跑远，多半就躲在树林的某个地方窥视，所以他故意率两个徒弟下入洞中，引得破坏阵法者跟来，他三人则在盗洞下方守着，一等有人跳下，立马趁黑袭击。七叔不料，竟然中了道儿。

但七叔吸收水棺之力后，法力大增，这一击虽然沉重，却也只是一时半会儿的硬伤。七叔渐渐平复了气息，感觉并无大碍，应道：“这话倒该我来问你？你们既然懂得清尸脱水阵，肯定不是一般的盗墓贼，下到这墓穴里，到底要盗取什么东西？”

壮年男子听七叔的话音中气息充沛，浑然不像受了一记重击的样子，心知来者不易对付，立马谨慎起来，说道：“我们要取什么，关不了你的事。”忽地转口道，“莫非，你也是冲着那东西来的？”

五、无头

七叔一怔：“什么东西？”

“少装蒜了，你能跑到小云棉山来，又找到这处尸穴，还说不是冲那东西来的？”

七叔的确不知他口中的东西是什么，但听其语气，这东西定然非同小可，脑筋一转，说道：“到底是瞒不住行家，你既然猜到我也是冲那东西来的，你还不识趣些，自己退出去？”

壮年男子从刚才的偷袭中，便知七叔的功力远在他之上，但好不容易来到这个尸穴，离那东西只有咫尺之遥，如何能让到嘴的肥肉被抢？当即叫道：“强娃，蓝兰，你两个快去找凤凰虫！”

“凤凰虫？”七叔心里大感疑惑，“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强娃和蓝兰双双“哦”了一声，举起火把飞快地朝甬道里跑去，火光渐渐地消失在甬道中。在上方盗洞投下来的暗淡光线里，壮年男子身形朦胧地立在甬道中央，挡住七叔的追赶之路。

七叔这时才感觉背上硌得疼，反手摸到一节节冷硬的东西，微一感觉，便知是死人骨头。难怪刚才压得背后一阵“咯咯”响，原来是压坏了一具骸骨。七叔站直起来，朝壮年男子走去，一边说：“你既不愿退出，那也应该知道，你的徒弟就算找到了凤凰虫，也未必就能走出这个尸穴。”

这句话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壮年男子恨恨地道：“好你个恶人，我老母亲性命垂危，急需这凤凰虫救命，你却硬要和我抢！管你武功多厉害，我也不管啦！”将铁钎一扭，就朝七叔的头顶砸来。

七叔举起地剑架住，喝道：“你说什么？你是为了救你母亲？”说话间，铁钎和地剑又乒乒地交了三次。

“要你来管，今日豁出性命，也要和你这恶人纠缠到底！”铁钎一轮猛砸猛击。

七叔听他说是为了救母亲的性命，心念受触，手底的招数渐渐收敛。但壮年男子的铁钎却越舞越是厉害，加之周围昏暗无比，七叔一时险象环生，忙叫道：“你既是为了救母亲而来，那咱们暂且罢斗吧。”

“你落了下风，就想骗我停手，我才不上你的当！”壮年男子一边叫着，手下的铁钎越走越疾。

“我哪有骗你的意思？我喊一二三，咱们一起停手。一！”

壮年男子哼了一声，越攻越猛，丝毫没有停手之意。

正在这时，上方忽然一暗，两道人影从旁边的盗洞中相继跳了下来，一个声音痛叫起来：“哎哟，你踩到老子的脚啦！都叫你跳慢些了嘛……哎哟，妈呀！”

正是梅辛甘的声音，他一跳下来，就扑到石壁上，突然跳起来不停地往后退，手中的火把左摇右晃，光线一时忽明忽暗。

在这忽明忽暗的火光下，只见甬道的一端露出灰惨惨的一大片，竟是堆积着二十来具骸骨。这些骸骨一具紧挨一具，全都只有身骨，而没有头颅，竟全是无头死尸。难怪梅辛甘一扑到骸骨上就咒骂着往后跳了。

七叔和壮年男子见到这一幕，打斗也骤然停住。这些无头尸骸有的掉在地上，有的被钉在石壁上，连头顶上的洞壁竟也钉的有两具无头骸骨，手脚往下垂来，像是要扑来一般。

七叔惊了一下，随即壮年男子的铁钎又砸了过来。七叔连忙跳开，叫道：“你要救你母亲，我不拦就是，我早说过，我不是冲什么凤凰虫来的。”

壮年男子道：“你骗谁？你要是不抢凤凰虫，干嘛破坏我的阵法？”

“我无意中一脚踩破了一个坑，致使尸水倒流，不是我刻意要破坏的。”

壮年男子将信将疑，手中的铁钎停了下来。

梅辛甘道：“妈呀，这是什么鬼地方……英雄道长，你刚才把纸玩意儿弄飞起来的那招，太巴适了，教给我们兄弟俩吧？”说着嘿嘿地笑。史出来也凑过来，帮衬着道：“是啊，道长，你教一教我们吧。”

七叔顿时无语，这对师兄弟如此性格，竟然还是练采阴术的，真是无法想象他俩采阴是怎么采成的。

史出来见七叔不说话，忙一指壮年男子道：“道长，是不是这个龟儿子打你？”说着挽起袖子，“好啊，敢欺负我们道长，看我兄弟俩怎么收拾你，梅辛甘，上！”一声叫罢，两人同时出招，朝壮年男子抓去。

七叔不料这对兄弟竟会为讨好他而突然出手，赶忙疾步上前，想拦住梅史二人。

壮年男子叫起来：“好啊，仗着人多欺负人少，要抢凤凰虫就抢嘛，还偏要说自己是君子，无耻！”说着过了两招，眼见抵挡不住，他好汉不吃眼前亏，转身就朝甬道里跑去。

后面三人连忙追赶。

甬道之中，沿途都零星地散落着不少骸骨，全都没有头颅。四人不时踩到散落的骨头，噼噼啪啪乱响，有如足下生花，格外清脆。

跑了一阵，前方渐渐露出一团光亮，光亮中映出两道人影，正是先前跑入的强娃和蓝兰。他俩正弓着步，使劲地推尽头处的石壁，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在甬道里格外清晰。

听见脚步声响，他俩一起回过头来，叫道：“师父，你来了！这石门推不动啊！”

壮年男子奔至尽头，只看了一眼，见石门的接缝处塞满了尘土，伸手去推，使足了劲，却根本撼不动石门分毫。这时身后脚步声大作，他回转身来，面朝追来的三人，脸色凝重。

梅辛甘和史出来哇哇咒骂，就要朝壮年男子扑过去。强娃和蓝兰见来者不散，当即朝师父的两旁一站，恶狠狠地盯着来人。

七叔追上梅辛甘和史出来，拉住他二人的衣服：“不要乱来！”将二人拉到身后，拦在中间，伸出双手抵住双方。

史出来叫道：“道长，我就不明白了，他打你你还护着他，真是不可理喻，不可理喻！”梅辛甘附和道：“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七叔道：“你俩先不要吵。”转身向着壮年男子：“我先前以为你要偷盗什么随葬物，所以才阻挠你，既然你说是为了救你母亲而来，不是做什么恶事，那我绝不会拦你。”

强娃和蓝兰听了这话，相互间对视一眼，脸上露出茫然。

“我会做恶事？”壮年男子冷笑两声，“你说的话当真？不跟我抢？”

“我说过的话，绝对没有假。”

“那好！我姑且信你一回，可不要等到看见凤凰虫了，你又突然变卦？”

七叔摇头：“我当然不会。”忽地转口询道，“只是我从来没听说过凤凰虫，不知这是什么东西？”

“你会没听说过凤凰虫？那你还配是个道家人？”壮年男子显得有些不屑。

“我确实不知，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壮年男子道：“你帮我推开这道石门，我就告诉你。”

七叔念头转了转，应了声好，上前试了试，石门沉重无比，又被塞得很死，以七叔的力气，竟然也奈何不了半分。

“咱们一起用力试试。”七叔招呼道。壮年男子和两个徒弟走上两步，一起抵住石门猛推，石门却还是纹丝不动。

推了几下，无济于事，七叔又回头向后梅史二人道：“你两个一起来帮把力。”梅辛甘道：“帮了你可要教我俩怎么弄纸玩意儿。”七叔心想这“纸鹤寻灵”也非什么要紧道术，便道：“推开了门，我教你俩就是。”

“哈哈，那太好了！”史出来欢呼一声，几大步冲了上来。

梅辛甘拍手道：“好得很！终于可以学……”说到“学”字，后面的话突然变成了一声惊叫，他惶急地尖声道：“什么鬼东西？妈呀，救命啊……”只见他的身子身不由己地倒栽在地，火把砸在地上，熄灭的一瞬间，照出他身后一大团圆乎乎的黑影，紧接着就见他被飞速地拖进黑暗之中，甬道里沙沙沙一阵响，夹杂着梅辛甘断断续续的呼救声。

意外突生，史出来大呼一声：“梅辛甘！”箭一样冲进黑暗里。后面的四人在壮年男子的火把下，大呼小叫地追了上去。

追出不远，忽听前方梅辛甘的呼救声一下子弱了一大半。七叔心里一惊，只怕梅辛甘已经遭了不测。

几人连忙追上，乍然间，梅辛甘的呼救声从旁边的石壁里传了出来。众人心里惊诧，拿火把凑近一照，见石壁上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难怪他的呼叫声一下子弱了一大半，原来是被拖进这条缝隙中去了。

这条缝隙仅能容纳一人通过，刚才四人跑过时，因相互追赶太急，根本就没留意到，此时若非用火把凑近看，多半也发现不了。

史出来抢过火把，大叫着师弟的名字，挤进缝隙之中。后面四人鱼贯而入，紧紧地跟着史出来。在这黑暗的地底下，光亮就等同于性命，四人都不敢落开光亮太远。

六、木球

梅辛甘的呼喊声还在从前方若断若续地传来，忽然间，他的叫声陡地飙起，猛然间又戛然而止。

史出来听得一惊，大吼一声，举起火把在狭道里一阵狂奔，忽地脚底踏空，跌进一个大的石室当中，火把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在将要熄灭之前，被随后冲进来的七叔俯身抄起，举起向四周探照。

只见四周黑漆漆的看不见边际，所处的石室十分开阔。史出来爬起来，大叫梅辛甘的名字，石室里却只震荡着回音，无人应答。

七叔猜到梅辛甘多半已经遇难，只是不知刚才飞快拖走他的是什么东西。

果然，一股强烈的血腥气就从正前方飘了过来。

史出来嗅了一下，就朝正前方冲了过去。七叔叫声“当心”，举起火把紧紧地贴住他，伺机保护。

走了十来步，忽见黑暗中露出一个圆乎乎的物事，大约有半人高。七叔拦在史出来前面，见那物事没有任何反应，方才举起火把小心地凑近，渐渐照出一个圆球来。七叔用手指试探性地戳了一下，感觉是木制的。再瞧圆球的下方，地面上有两根藤蔓缠绕在圆球上，藤蔓的另一端则一直伸进黑暗里，看不见尽头。

血腥气的源头还在木球的前方。

七叔和史出来继续往前探寻，史出来不时呼喊“梅辛甘”，可始终没有声音应答，他也估摸猜到原由，声音中急得都快带上哭腔了。

后面的师徒三人亦跟了上来。不过他们三人走到圆球前时，壮年男子忽然停了下来，不再往前走，而是蹲下身，急切地打量起圆球的上上下下，手不停地在木球上抚摸，那动作就跟见了无上至宝，想摸却又怕摸坏了一般。

随着火光的前移，地面上渐渐现出一个黑色的一动不动的人影。史出来叫道：“梅……辛甘？”七叔忐忑地拿火照近，映出破烂不堪的绿衣红裤，其须眉眼目，正是梅辛甘。但见他的胸膛竟被撕开一长道口子，鲜血犹如决堤，淌了一地。

“师弟啊！”史出来猛地扑上去，狂痛不已。他趴在梅辛甘的尸体上，痛哭数声，忽地朝四周大喊：“是谁？谁杀了我的师弟？出来！出来啊……”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嗡嗡闷响。

那边的壮年男子却对这一幕视若不见，兀自道：“嘿，快把火拿过来！”声音中急切之意毕露。

此时七叔心情低落，听他呼喊，随手将火把递了出去。强娃接过，伸到木球底部探明，照出木球底部一个黑乎乎的小洞，大约有拳头大小。

壮年男子本来既兴奋又紧张，可一瞧见这个破洞，顿时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两个徒弟忙问：“师父，你怎么了？”将他扶住。

壮年男子愣了片刻，忽地一拳头砸在木球上，木球发出面鼓一样的“咚”响。他似乎愤慨不已，站起身来，左顾右盼，想找东西出气，见周围都黑漆漆的，除了两个表情茫然的徒弟，什么都没有，只好抬起脚又朝木球的底部踢去，喝道：“去你妈的！”木球骨碌碌地滚出尺远，但因藤蔓捆绕，又骨碌碌地滚回了原位。

就在这时，一个东西忽然从他的脚边倏地蹿过，掠起了一阵风。壮年男子感觉膝盖一痛，啊呀一叫，蹲下身来，只见膝盖处血淋淋的，竟被撕掉了一块皮，痛得不轻，当即大骂道：“什么东西！给我滚出来！”左看右顾，只见四人之外，尽皆一片黑暗。

这时，他的眼角瞥见一道黑影从右侧的黑暗中蹿出，朝他掠来，当即火把朝下方一挥，打中那黑影，只听呜呜两声，火把下一道红影闪过，那东西又蹿回黑暗之中。而火把经这一砸，火星四溅，顿时灭了。强娃和蓝兰忍不住惊地“啊”了一声，眼见火星熄灭，四周顿时陷入茫茫的黑暗之中。

“师妹！”强娃心中一急，凭借火灭前的印象，摸索到蓝兰的身子。蓝兰惊道：“你别乱摸！”“啊，对不起，对不起，师妹，我不是故意的。”两人相互捉住对方的手掌，靠在一起，又一起喊叫“师父”。

壮年男子正在倾耳细听黑暗中随时可能掠来的偷袭，闻言叫道：“别吵！”强娃和蓝兰只好闭嘴。

石室里陷入一片安静，只时不时响起史出来悲痛的抽泣声。

忽然，一道嗖的声音掠了过来。

壮年男子的钢钎早丢在刚才那堵推不开的石门处，此时只好挥舞起手中熄灭掉的火把棍子，朝声音处砸去，却落了个空。

猛然间，左侧又有东西蹿过，他一棍子砸过去，右边大腿却忽地一痛，感觉大腿上有一块肉被硬生生扯了下来。他痛叫一声，舞开木棍乱挥乱砸。强娃和蓝兰听这阵风声舞得凌厉，赶紧摸索着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木棍误伤。壮年男子一阵猛挥，周围嗖嗖的声音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他手中的木棍忽地砸在了木球上，又是一声“咚”的鼓鸣。

七叔也听到这阵嗖嗖声，似乎是什么动作极快的东西在石室里蹿来蹿去，但这些东西似乎不是冲他而来，只时不时从他脚边掠过，丝毫没有触碰过他。但壮年男子此时却已经被撕扯掉了好几块皮，破口大骂：“是什么鬼东西？躲在黑暗里，算个什么鸟？”

强娃和蓝兰听出师父的声音急躁不堪，忙双双叫道：“师父，我来帮你！”

“不准过来！”壮年男子一声陡喝，两个徒弟立时不敢乱动。

七叔问道：“这蹿来蹿去的是什么东西？”

壮年男子一棍子挥了两下，愤恨地叫道：“凤凰根结破了个洞，凤凰虫肯定让这东西给抢啦！”

“凤凰根结？”七叔心里一怔，心想他说破了个洞，莫非就是刚才看见的那个圆形木球？难不成他千方百计要找的凤凰虫，就生长在那个木球里？当即道：“咱们快想办法先退出这里，再呆在下，只怕连性命都保不住了。”七叔听他已经痛叫了好几声，只怕是受伤不轻，再呆下去，他的性命必定丢在此地。

壮年男子却道：“不行，凤凰虫被它抢了，岂能这般轻易放过它？”

七叔心里讶然，此时的情形哪里是你放过它？嘴上却道：“既然已经被它抢了，你再去别的墓穴寻就是了，何苦一定要和它纠缠？”

“胡话！”壮年男子喝骂起来，“凤凰木世所罕见，我好不容易才在小云棉山找到两棵！难不成你要叫我去凤凰山寻么？要我去白白送死么？”

七叔浑身如遭电击，脱口道：“你说哪里？凤凰山？”

七、狐患

猛然间，七叔便想起前夜圆通离开之前，向他所说的那段话。

“凤凰山下凤凰亭，丈石潺流指迷津，萧索神木转生死，入我灵道三界清”。

当时圆通说完水棺裂开后出现的血水红字，七叔思索了一下，压根就没听过凤凰山这个地名。圆通虽嘱咐他好生斟酌，但以他的识历，尚且不知凤凰山在哪，想来多半是时过境迁，那座山早换了地名，已极少有人知道，只怕要找到这个绝密之地，不花个三年五载，是绝难办到的。可不料仅仅一天之隔，七叔就听到有人说出凤凰山之名。只是不知壮年男子口中的凤凰山，和水棺血字所指引的凤凰山，是不是一处地方。

乍闻“凤凰山”三字，七叔自然吃惊不已，脱口喝罢一声，忍不住又追补一句：“你知道凤凰山在哪？”

壮年男子道：“凤凰山这般有名的地方，哪个人不知？去！”一声大喝，手中的木棍敲中袭来之物，数声呜呜叫唤，那东西蹿回远处。壮年男子刚应付完身前，不料后方又有来袭，后胯顿时被一口咬住，直如钢锥入肉，当即痛喝一声，反手抓住一截毛茸茸的东西，提起就往地上狠狠一摔。那东西呜呜痛叫，逃遁开去。

壮年男子这一抓，手中扯下了一小撮兽毛，心知偷袭的东西乃是兽类，只是其皮毛光滑至极，不知何物？心想今日怕是闯进了兽窝，又想凤凰根结上的破洞多半就是这兽类咬出来的，加之身上连受创伤，疼痛不已，心中更是恨极。

此时七叔既知壮年男子知晓凤凰山的所在，想法顿时大变，说什么也要保住这壮年男子的性命，当即说道：“兄台，你不要乱挥棍子，我过来帮你。”说着朝壮年男子的方向挨了过去。

壮年男子身受多处创伤，尤其是两条腿上，更是千疮百孔，连站立都要不停地打颤，全凭一股意念支撑，一听七叔要靠过来帮忙，心神稍定，渐渐地停下了手中的木棍。

七叔伸出手，摸索到壮年男子的身子。忽地斜右方嗖嗖风响，七叔一剑扫出，他有意不伤其性命，是用剑身拍打，饶是如此，那东西挨了一击，仍是尖声厉叫，逃窜到远处，呜呜声好半天都不止。

七叔听其叫声便知是野兽，随即依葫芦画瓢，用剑身拍中另外两只野兽，扶住壮年男子步步往后退，嘴里叫道：“你们都靠过来！史出来，你在哪里？快过来！”史出来在黑暗中低低地应了一声。

七叔凭借印象，朝之前进来的方向退去，忽然脚下噼啪一响，似乎踩碎了什么东西。七叔移开脚，低头一看，只见先前漆黑的地面上，竟然露出了些微的光亮。

几人大奇，七叔弯下腰将发光的东西拾起，借其微光，看出是一截人腿骨，心中一愣，随即明白，骨中含磷，被他踩碎，这才发出微弱的磷光。若是在昏暗之地，这等微弱的光亮，根本无法察觉，但此时几人的所处乃漆黑之境，双眼的瞳孔放到极致，再小的光亮也能瞧见。

七叔既惊且喜，俯身察看地面，隐隐看见一具无头骸骨，当即轻道了声：“对不住了。”用地剑对准骸骨一阵乱砍，骨头碎裂无数，磷光大作，光亮聚在一起，竟可以照出周围几人的身形轮廓。蓝兰掩饰不住心中的激动，叫道：“太好了！”弯腰捡起两根断骨。微光照耀之下，但见史出来怀抱着梅辛甘的尸体，从黑暗中走了过来。

七叔道：“大家多捡几根骨头，咱们快撤出这里！”当下除史出来外，余人都捡起好几根断骨，这时候保命要紧，也没人管死人骨头晦不晦气了。

石室对面的嗖嗖声响已经没了，但是却有大片的沙沙声正在逼近，真不知有多少兽类聚在一起，正缓缓地逼来。

再退几步，就看见背后的石壁上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七叔道：“你们快先走！”

几人相继退入，蓝兰向七叔道：“道长，你走最后，要当心啊。”七叔道：“放心便是。”强娃在缝隙里喊道：“师妹，你怎么还不来？”蓝兰应了一声，快步地跟了进去。

七叔挺身挡在缝隙口，此时他若退，兽类必定追入，狭道内施展不开手脚，难以抵挡，势必遭难，唯有先挡住缝隙，拖住时间，让其他几人先退回地面上再说。

磷光照耀下，但见黑暗中兽影幢幢，不一阵爬近，现出犬类身形，其眼细嘴尖，正是狐类。

只是如此多的狐狸，聚集在一起，好比潮水涌集，实在无法想象。看来这个尸穴废置已久，不知何时竟被这窝狐狸觅得，置做了栖身之所。

不过寻常的狐类都专于偷鸡摸狗之事，诸如这尸穴里如此凶悍的狐狸，能把梅辛甘一个大活人拖走，开膛叼心，倒是大大出乎七叔的意料。而其奔行之速、偷袭之快，更是寻常狐类所远远之不及。

七叔的心念忽地一动：莫非这些都是火狐狸？磷光之下看不清其毛色，但传言中只有火狐狸才奔行迅捷，性似野狼，生性瑕疵必报，最是凶残。但火狐狸罕见至极，此处能聚集起数十只狐类，只怕也不是此类。

但此时已容不得七叔多想。

狐群逼近，有两只猛地蹿起，扑向七叔的脖子。七叔用地剑将其拍落，两狐呜呜惨叫，浑身瑟瑟，退回群中。

七叔猛地幡然：地剑乃杀尸斩妖的利器，这群狐狸久居尸穴，吸取大量尸气，已颇有妖性，因此即便是用地剑的剑身拍打，它们也剧痛难当。

倏忽之间，七叔接连又伤了四只狐狸。狐群更加暴躁，三五成群地朝七叔扑抓，七叔用剑身拍击，颇觉难以招架，打落了十余只，终于顾及不住，左边手肘被一只狐爪掠过，撩起了一块皮肉。

七叔痛呼一声，这一下刺激了怒火，他举起地剑，就朝抓伤他的狐狸狠狠拍落，这一次不是击打的身子，而是击打其头部。狐狸遭此当头一击，顿时扑倒在地，浑身抽搐，竟再也爬不起来。

七叔不料地剑的威力如此之大，一剑拍落，便觉后悔，但一切为时已晚。

见一只狐狸倒毙，整个狐群都骚乱起来，纷纷嘶叫，叫声或悲或尖。一只狐狸从群中蹿出，叼住死去狐狸的尾巴，将它拖回群中，随即后腿一蹬，朝七叔不要命地咬来。

七叔一剑将它拍回，可它却不知疼痛一般，身子落地滚了两圈，立马又扑咬而来。七叔连击三下，它却三落三起，腾空跃高，朝七叔的面门抓来。七叔别无选择，再不下杀手，今日恐难全身而退。当即一剑砸在狐狸的头额正中。狐狸噗地掉在地上，浑身抽搐，但它却硬生生往回爬了几步，挨到先前死去的那只狐狸旁边，才歪头倒地，就此毙命。

七叔心头巨震，这才明白为何这只狐狸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抓咬自己，只因自己杀了它的伴侣，它才这般拼命攻击。七叔微觉酸楚，没想到狐类亦有如此深情，即便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死了两只同伴，狐群更加骚乱，纷纷怪叫，似乎随时都要疯涌而上。七叔的心中悔恨交加，心知再留下来，若非自己身残命殒，就是狐群惨重伤亡。当下趁狐群还没有群起而攻，赶紧用左手中的骨磷照明，退入身后的缝隙之中。

他分外担心狐群穷追不舍，脚下走得极快。好在身后没有任何动静，估计狐群死了同伴，也有顾虑，一时不敢贸然冲入。

八、由来

没走多远，前方渐渐透出淡淡的人影，七叔心惊停步，喝道：“是谁？”

“道长，你终于来了，咱们的路被堵死了！”声音略带惊惶，却是蓝兰。

七叔心神一乱，狭道只容一人通过，他无法绕过前面几人到最前方去查看，心想路被堵死，这尸穴里莫非还藏有别人？忙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路怎么会被堵死？”

最前面的史出来开口道：“不是堵死，是根本没路，这路是死的，到我这儿就走不动了。”

强娃附和道：“是啊，道长，咱们都走错路了，进来的时候怕不是这条缝隙，咱们退回去吧。”

七叔心中疑惑：“莫非石壁上还有另外一条缝隙，怎地我没有注意到？”听强娃提议，忙道：“不行，外面全是狐狸，我刚杀了它们两只，狐群凶乱得很，这时退回去，咱们都没命。”

“狐狸？”壮年男子狠狠地道，“原来是狐狸，伤得我这么狠，我一定要端了它们的老窝！”

七叔道：“兄台，这窝狐狸没个五、六十只，也有三、四十只，咱们惹不起的。”

壮年男子道：“是火狐狸吗？”

七叔道：“看不出颜色，不过除了火狐狸，我想也没哪类有这般凶厉。”

“那就一定是火狐狸！”壮年男子笃定道，“这里有凤凰木，结有凤凰虫，生长这么多火狐狸，也属意料之中。咱们现在进也进不动，退也退不得，如何是好？”

七叔沉吟道：“不能进就只有退，但现在狐群刚被激怒，此时退回去，无异于送死。”

“不退回去，不也一样是等死？”

七叔道：“咱们稍等一段时间，我再返回去看一看，只盼这群狐狸自行散去最好。”

壮年男子冷笑道：“这是它们的老窝，怎么可能自行散去？”

七叔道：“那也未必，只要它们都出外觅食，咱们就有机会……”

话未说完，壮年男子打断他：“这可不是一般的狐狸，就算出外觅食，也不可能全部都出去。”

“只要散去一部分，咱们就有机会。”七叔道。

“好吧，我也不和你争。”壮年男子道，“你处在最后面，你想什么时候退，咱们跟着你退就是。”

七叔暗叹一声。

自此狭道内再无一人发声，黑暗中静寂无边。七叔渐渐感觉烦躁起来，忽然心头冒起好几个疑问，忙问道：“兄台，你高姓大名，可否见告？”

壮年男子道：“有什么不可的？我姓廖，双名道严，取自道法森严之说，你叫什么？”

“亓念心。”七叔又问，“廖师傅，你所说的凤凰山、凤凰木、凤凰虫，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不可能吧？”廖道严兀自不信，“这么有名的东西，你既身为符箓道人，竟然会不知？”

七叔道：“我确实不知，还请廖师傅直言。”

廖道严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在我那边，妇孺皆知，说与你听也无妨。”七叔道：“如此甚好。”

廖道严道：“这凤凰木，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树种，在我乡下，大伙儿都叫它神木。之所以叫它神木，是因为它有起死回生之效，只要将它根部伴生的凤凰虫晒干，碾磨成粉，冲水服下，就是被牛头马面勾去三魂七魄的人，也能还阳复活。”

七叔吃惊不已：“有这么神奇？”

廖道严道：“起初我也不信，可村里有个老人活到了一百三十岁，到现在都还没死，听他说年轻时就是机缘巧合吃过一条凤凰虫，后半辈子就无痛无病。我看他鹤发童颜，神采奕奕，也不由得不信。”

七叔沉吟了一声，心中若有所思。

廖道严又道：“凤凰木生长的地方，必然是风水宝地，其下多半建有墓穴，我顺着凤凰木在周围各个地方摆了五处‘五行清尸脱水阵’，只有一处积的有尸水，就是被你破坏的一处。之所以要找进这个墓穴来，是因为凤凰木的根要吸取尸水，才能结成凤凰根结。你刚才看到的那个木球，就是凤凰的根纠缠在一起而结成的，叫做凤凰根结，在木球里面，衍生的就是凤凰虫。可惜木球破了个洞，我伸手进去摸了，里面是空的，凤凰虫早没了，估计就是被这群火狐狸吃掉的，要不然如此罕见的狐类，怎么可能繁衍到几十只之多！”说到这里，黑暗中传来狠狠拍击石面的声音，廖道严发泄了心中怨恨，又道，“我母亲病危，村里的老医生诊断，说是无药可救，我就想到了传说中的凤凰虫，这才带了两个徒弟，找了数十片大大小小的山林，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小云棉山有两棵，却不料……唉！”说罢，又是一记捶击石面的声响。

七叔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廖师傅你何必这么在意。你之前不是提到过凤凰山吗？想必那座山上也生有凤凰木，你去那儿找不就行了？”七叔故意把话题往凤凰山上引，想趁机打听一些凤凰山的情况。

廖道严却叹道：“唉！凤凰山是死人之地，咱们活人去不得的，凡是进去的人，我还没听说有谁能活着出来。”

七叔讶然：“为什么？莫非山上有什么凶险？”

廖道严道：“凶险肯定有，只是谁都不知道是何风险。只晓得风传山里鬼影纵横，阴森不已，凡人从山下经过，都要绕上十几里的山路，要不然都过不去。对了，好像有人不叫它做凤凰山，叫它什么呢？唔……哦，是了，叫它鬼山！”

“鬼山！”七叔乍听此名，忍不住脱口重复，声音惊惶无比。

“你知道？”廖道严问。

“怎么不知？那是尸祖修行的地方！”七叔乍然明白过来，原来凤凰山就是鬼山，鬼山就是凤凰山，难怪水棺裂开后会指引凤凰之名，原来就是尸祖修炼了二十年的地方！

“对了，是尸祖。”廖道严也附和起来，“我听过他的传说，之前不还闹得风风火火，说他的墓就藏在离这儿不远的怀水城里吗？可惜我要寻凤凰虫救命，要不然我也定要去看一看。”

七叔一听他提起怀水城，心中大为感慨，想起苏七七被劫走，现在不知去向，该去何处寻找？而自己仓惶追出来，不知现下怀水城火油烧尸的事有没有成功？还有梁放、幺姑他们，现在情况是否安好？

感慨片刻，见廖道严不再作声，忙追问：“那你知道凤凰山在什么地方？”

廖道严回答：“这个我当然知道。怎么，你这样问，难道你想去？”

七叔忽地又想起那四句诗文，凤凰山到底藏有什么文章？为何凡是进去的人，都没能活着出来？圆通走之前，刻意叮嘱他这几句话，分明是希望他去探查个究竟。可在此之前，七叔只听闻过鬼山的凶险，却不知它在什么地方。没想到机缘巧合，竟能撞见一个知晓鬼山所在的人，而他刚刚又得知了关于凤凰山的四句诗文，莫非这就是因缘际会、分有天定？

“我是准备去探个究竟。”七叔在黑暗中郑重地说。

“你真是疯了，那地方专索人命，你何故偏去送死？”廖道严道。

“那也未必，我就知道有一个人曾进入凤凰山又活着出来。”七叔道，“而且是五进五出，毫发无损。”

廖道严明显大吃了一惊，愣了一下，随即叫道：“不可能，不可能有人活着出来！”

七叔道：“这人叫叶茅山，是茅山派邪士，符箓道早就传遍了他的故事。”

廖道严却依旧坚持：“不可能，我住的地方离凤凰山不过百里，以我对凤凰山的了解，绝不可能有人能从山中活着出来，更别说五次了，这个叶茅山一定是诓人的，绝不可能！”

七叔听他说得斩钉截铁，心中也生出些许疑惑，但此时没必要耗神费力去争论这些，便道：“总之我的确想去凤凰山走一趟，希望你能帮我指这一条路。”

这句话说完，黑暗中一阵沉寂，显然廖道严分外迟疑。七叔又道：“你只需带我到离凤凰山十里地外，就足够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绝不会连累你。”

廖道严迟疑道：“那地方可真的是索命之地……”

七叔打断他：“还求廖师傅成全。”

廖道严道：“难得你本事这么高，可也用不着……”

“求廖师傅成全。”七叔毅然决然。

廖道严听他如此坚持，自己也无可奈何，只好长叹一声，说道：“那好吧，我带你去就是，可我真希望你能回心转意。”

七叔道：“我心意已决，是死是活，悉随天定。”

廖道严无可奈何地摇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时蓝兰插话道：“师父，道长，你们要是商议好了，就快些想办法离开这里吧。”

这句话把七叔和廖道严的思绪都拉回到了现下的处境中。七叔道：“那咱们现在就退回去看看，但愿狐群散了最好。”几人出声应了。先前用来照明的骨磷都已燃尽，几人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石壁沿原路返回。

九、兽仪

七叔走在最前头，走了一阵，两侧突然一空，忙用手往两侧摸索，根本摸不到石壁，当即反应过来，自己已然走出缝隙，进入了石室。七叔赶紧压低嗓音“嘘”了一声，后面的几人立马一起停步。

黑暗中听不到任何声响，石室里安静得让人发毛，似乎所有的狐狸都散尽了一般。

七叔却不敢大意，又等了好一阵，确定石室中没有任何动静了，这才转过身来，用手摸到石室的石壁，往右侧摸了四步的距离，果然又摸到了一条缝隙。

这石壁上还真有另外一条路，看来刚才的确是走错了。

七叔小声招呼大伙儿，当先钻入这条缝隙。几人缓慢地往前行走，转折了几下，没多久，身子的周围一下子空旷许多，已然置身于一条稍宽一些的甬道。

蓝兰欢喜不已：“这回走对了，刚才我们就是从这里追进去的。”

几人“嗯”了一声，廖道严忽然道：“可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呀。”

七叔问：“哪里不对？”

廖道严问：“亓道长，你刚才说你杀了两只狐狸？”

“是杀了两只，当时情势所迫，我没有选择。”

“火狐狸疵瑕必报，你既杀了它们两只同伴，它们怎么可能不追进石缝，又怎么会突然散去？”

七叔的心中也勾起一抹疑虑，廖道严这话说得极是，的确不该这样。火狐狸这般凶厉的性格，不可能说死了两只同伴，就害怕了而不敢追进来，更别说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散得干干净净。

“管不了这么多了，狐群散了总不是坏事，咱们速速出去，大家跟紧了。”七叔说罢，回忆之前的方向，往左边小心翼翼地走去。

走了片刻，前方漏出淡淡的光亮，七叔猜到是那盗洞口，不禁喜道：“就快到了。”

加快步子，不多久就走到光亮处，正是先前下墓的竖直盗洞。

七叔手脚并用，当先爬了上去，确定地面上没有危险后，才呼喊下面的人上爬。廖道严虽遍体鳞伤，但他极为彪悍，爬行时全身的伤口被擦得疼痛不已，却丝毫不露痛色。没要多长时间，各人均重回到地面之上，纷纷面露喜色，唯独史出来一脸伤痛，怀中抱着梅辛甘血斑淋淋的尸体，殊无喜意。

这时天色已昏，树林间相当阴暗，几人觅了一个方向快步行走，这片树林大有妖气，一入夜间，只怕另有凶险，非能久留之地。

只走了数十步，远处的林子中，忽然现出两盏火光。

七叔作势让大伙顿住，几人相视而惊，怎地这林子中，又有人来？

但见那两盏火光乃明黄色，属于正常的火焰，没有什么异样，应该是人点的火把。可是令人疑惑的，是这火光竟从始至终没有半点移动，竟一直在原地燃烧。

强娃小声地道：“师父，咱们要过去看一下吗？”

廖道严扭头看着七叔，七叔知他是在询问自己，便道：“去看看也无妨。”他心中知道往前走多半有危险，但语气中却显得轻描淡写。

几人往前走了一阵，便大略看清了火光周围的场景。七叔骤然间大吃一惊，赶紧闪身到一棵大树之后，挥舞手势，示意其他人赶快藏起来。很快，史出来跑过来和七叔躲在同一棵树后，强娃护住蓝兰躲在左侧一棵树后，廖道严则独自藏身于右侧的一棵大树背后。

五人都清楚地望见，火光燃烧的地方，就在日间七叔所见的两棵奇怪树木之下。而火光的周围，林子间却围着潮水般的大片火红色，有如一片烧红的炭池，竟全是毛色火红的火狐狸！粗略扫过一眼，估摸至少不下百只，比之前七叔预想的数量还翻了两倍不止。树下燃烧的火越来越旺，两只体型稍大的火狐狸，用嘴叼着两具同类的尸体，头一甩，将尸体抛入火中，火焰登时蹿高了一倍。众狐狸猛然间齐刷刷地蹲坐而下，仰头望着夜空，呜呜地长鸣，其状像极了西北荒漠地带的野狼。

七叔大约猜到这是火狐狸的某种仪式，多半是因为自己杀了它们两只同类，这才有此仪式。也难怪尸穴里一只火狐狸都没有，原来全都聚集到了这里。

七叔向两边打手势，示意不要再看了，趁狐群都聚集在一起，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呆下去，要是被狐群发现了，以己方五人的微薄力量，不被撕得稀里哗啦才怪。

另四人的心中也是一样的顾虑，都点点头，轻轻地迈步，朝回走，尽量使脚底不发出任何声响。

走出了三十来步，离狐群的距离已比较远，五人紧悬的心才稍微放松了些。

可就在这时，一阵叫喊声却毫无征兆地从身后旷远的地方飘来：“七叔，你在哪？七叔——”声音尚很微弱，听得出喊叫者尚在远处。

另四人都是一愣，唯独七叔大吃一惊，这声音是个女人的，而且七叔熟悉无比，这是幺姑的嗓门！

随即明白过来，幺姑一定是收到自己的纸鹤传讯，这才不停歇地朝小云棉山寻了过来。

可她来得竟如此不是时候！

七叔耳听狐群的呜呜声一片骚乱，惊惶地回头，只见十余只火狐狸跃出族群，朝远处发声的地方飞蹿而去，其速度之疾快，动作之迅猛，如同发现了猎物抑或仇敌一般。

“你们只管一直往前走，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回头。”七叔小声叮嘱了一句，将背上缚好的地剑抽拔在手，一咬牙，甩开灵快的步子，从右侧兜了个圈子，以免惊动大树下的狐群，往发声之处飞速奔去。

此时天色大暗，遥远就望见枯林中摇晃不定的火光，以及急促的呼喝声。七叔飞速赶到，只见幺姑、叶霖和梁放三人都在，三人靠在一起，各自的左手都拿着一支火把。十几只火狐狸高蹿低俯，正在轮番围攻。幺姑的右手舞着一柄桃木剑，梁放和幺姑则各提了一根木棍驱赶狐狸。

七叔大喝一声，杀入狐群，幺姑三人看清来人，惊喜叫道：“七叔，终于找到你了！”言语间，精神大振。

此时遭受围攻，七叔上手就斩断了一只火狐狸的尾巴，叫道：“你们快退，我帮你们挡住！”

“不行，七叔，要退一起退！”

“快，听我的！再不退待会儿没机会了，你们放心，我自己能够脱身！”

梁放最了解七叔，知道七叔说“再不退待会儿就没机会”这样的话，那接下来的情况肯定凶险至极，当即叫幺姑和叶霖快退，他个人却依旧不愿撤离，要陪着七叔共生共死。

幺姑和叶霖也不愿离去，七叔连催三声，三人依旧挥舞武器抵抗狐群。七叔气急败坏地嘿了一声，手中地剑急挥，又伤了两只狐狸。

狐群连番受挫，忽地齐刷刷退开两丈，坐地望天，呜呜地长嚎。霎那间，极远处响起一大片呜呜的回应声，仿若千军万马奔走喝应。

七叔大喊：“快走，上百只狐狸就要撵过来了！”另三人听得大惊，眼见这十几只就已极难对付，忍不住脱口惊道：“还有上百只？”

“快走啊！”七叔急喝，手下刷刷两剑，削断一截狐尾，刺穿一条后股。

梁放听七叔的语气甚是急迫，估摸了一下眼下的情况，蓦地一咬牙：“幺姑，叶姑娘，咱们一起走，不要拖累七叔！”说罢将手中的火把抛向七叔，喊道：“七叔，接住！”随即一边应付身前的一只火狐狸，一边往后退。幺姑和叶霖见梁放已退，也只好硬下心肠，叮嘱七叔小心，开始一起后撤。七叔松了口气，拦截狐群，转瞬又连伤四只。

这时远处的狐叫声已如汪洋大潮，汹涌滚来，枯叶哗哗猛响，一只又一只的火狐狸，卷起漫天枯叶，势如万马千军，朝七叔闪电冲来。

退至远处藏身树后的梁放三人，见到这番情况，都不禁暗暗捏了把汗。

如此多的火狐狸聚在一起，仿佛岩浆涌动，映得七叔的双眼一片赤红。而这群火狐狸，像是见到了不共戴天的大仇敌一般，呲牙流谗，双目通红，恨不得立马撕杀七叔而后快。

七叔面对如此凶情，再无退路，也再无法手下留情，见一只火狐狸从正中腾空扑来，当即心一横，迎着搠出一剑，将其透了个穿心凉。

一下杀手，再不容疑，七叔脚踏六合，剑扫八方，在一片红色的汪洋中，杀得血沫横飞，哀号遍野。梁放远远望见，不禁心往下沉，连七叔都被逼迫到下了杀手，足见所遭遇的情况有多么凶险。

狐群转眼便被七叔杀了十只，但它们却根本不惧死亡，只一味汹涌扑上，大有视死如归的烈劲。

七叔杀红了眼，连环两剑又毙去两只，左小腿终于一痛。他回手一剑，斩断咬住他的狐狸脖子，随即大杀四方，那被斩断的狐狸头，却兀自挂在他的小腿上，随着七叔的脚步而晃动，其犬齿深入皮肉，勾得无比牢靠。

七叔再杀四只，身上又负两伤，疼痛无休无止地袭来，震得他厉声长喝，一柄泥黑色的地剑大开大合，上劈狐头，下斩狐腰，一时间残肢断体横飞，地上被鲜血洗了个遍，狐尸横满一圈。而活着的火狐狸却只管踩踏同类尸体，继续汹涌而上，势要撕杀仇敌。

此时两方都已近于癫狂，于生死置若罔顾，只知今夜若非你死，就是我亡！

“七叔！”梁放暗叫了一声，忽地冲出树后，朝狐群奔去。幺姑和叶霖在身后惊叫：“梁放，快回来！”

梁放抡起木棍，砸中一只火狐狸，那狐狸被人从身后闷了一棍，当即跳转身来，腾扑梁放的胸口。梁放闪开，一棍子将这狐狸从空中生生拍下。火狐狸呜呜痛叫，旁边的两只闻声回转身来，围向梁放，梁放陡然遭遇三只狐狸的合围，一时间情况险急。

忽然一柄红剑从身后刺来，将一只火狐狸的颈项洞穿，梁放回头，见是幺姑和叶霖双双赶到。

幺姑早已热血沸腾，她的脾气原本就相当火爆，当即挺剑和另一只火狐狸斗了数个回合，终于将其肚子洞穿，回头叫道：“我麻幺姑又不是贪生之辈，你小子要去送死，也得叫上我啊！”

梁放心中一热，抬眼眺望七叔，却觉眼前乍地红光大盛。

只听一声尖啸在枯林中陡然飙起，上刺九霄。只见狐群中的七叔双臂一振，身后陡然张开两道火羽巨翅，扑展开来，焰火烧天。狐群吓得纷纷退缩，呜呜低鸣，不敢近前。

这幕凤凰展翅之象，梁放三人已是第二次瞧见，上次是在太极密室之中，七叔吸收水棺之力，杀死宗桑之际，便是这副火羽展翅、凤凰涅磐的神奇景象。没想到今夜在这小云棉山里，竟又一次在七叔的身上看到了。

“凤凰！”远处的树林中忽地响起一声惊叫。梁放心中一惊：林中还伏的有人！他却不知，这惊叫之人，和七叔刚刚共同拒过敌，正是廖道严。

廖道严四人见七叔拔剑朝远处奔去，一时好奇地停下脚步，不一阵便见到上百只的火狐狸一起动身，蹿向远处。他四人心中大奇，当即尾随追来，却远远望见七叔背展火翅的奇景。廖道严神色大变，忍不住惊呼了出来。

七叔的身上红光大冒，众狐仿佛见到天神一般，纷纷趴地不起，不敢造次。

俄而，红光隐退，七叔斜持地剑，从狐群中从容走出。众狐纷纷让道，唯恐避之不及。这情势一时颠倒，令周围的观者尽数大惊，不知发生了何事。

“快走！”七叔经过梁放三人的身边时，刻意低声道了一句。三人赶紧跟住七叔，从狐群中走过，来到伏在树后的廖道严之处。

廖道严吃惊道：“道长，你怎么会……”

“走！”七叔打断他，急急地迈步前行。余人生怕落后，纷纷紧随，间或回头眺望，只见火狐狸群仍旧伏在地上，低低呜鸣，其态惧怕之极，不敢胡乱动弹。等到去得远了，光线越发暗去，这才瞧不见了。

七叔只管走路，嘴里一声不吭，其余人心神震慑，更是不敢说一个字。如此默然地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走出了枯林，再行片刻，小云棉山便被抛在了身后。这时七叔才呼地长出了口气，在草地上盘腿坐下来，闭上眼调节气息。

余人不敢打扰，两拨人虽相互间并不认识，但也不敢出声询问，生怕打扰了七叔。众人都静静地坐下来休息，等着七叔睁开眼来。

十、荒村

十几户茅屋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山坳上，北风一刮，茅草翻飞。

这个村落寂静得骇人，大白天也没有一个人影走动，一些陶罐的碎片散落在村间的道路上，只在两间茅屋的夹缝中，蜷缩着一团黑色的物体。

通往这个荒村的山路尽头，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过了会儿，就能望见崎岖的山道上，远远地走来了八个人。

这八人正是七叔、梁放、幺姑、叶霖、廖道严、蓝兰、强娃和史出来。

他们花了数日的时间，终于来到了这片川滇黔交界的千里荒山之中。

那天晚上，从上百只火狐狸的包围中突围出来，七叔和梁放等人终于重逢。梁放十分关心苏七七的情况，问及七叔，七叔却只是摇头叹息。苏七七被那个面目俊朗的少年抢走，不知去向。而她之前尸毒攻心，血又流了很长的时间，早已没有活命的可能。梁放早已知道结局，心中无比痛苦，一连两日没有说话，只跟着七叔等人行走。

苏七七无从寻找，七叔也实在没有办法。而他此时所面临的选择只有两个，继续寻找苏七七的打算暂时被搁置在后面，而寻访凤凰山一事则被提上议程。廖道严在尸穴里曾答应带七叔到凤凰山去，所以这一行程就由他在前带路。史出来、幺姑、叶霖等人眼下没有任何的打算，便跟着七叔一起前行。一路上，七叔再向廖道严打听有关凤凰山的情况，廖道严却一概不知了。

行了好几日，这日终于接近了这片山坳上的小村落。廖道严走在最前面，步伐相当快，可见他的心情十分急切。前面不远处的村落，就是他的家所在，他病危的母亲就住在那里。

可他双脚一踏上村落间的道路时，整个人却立马愣住。

这片小村落远处在荒山之间，如果抛开生活条件不谈，也算得上是个世外桃源之所，虽然外面的世界战乱纷争，可一点都没有波及到这里。在以往，每天十几户人家融洽相处，其乐融融，尤其在白天，若不出外务农活，都喜欢在村落间的道路上拉家常，怎么着也至少有三两个孩子在户外打闹戏耍。

可此时眼前的场景，非但茅屋上的茅草被北风吹得四散，没人打理，而且十几户人家里也听不见半点人声，更别说看见一个人影了。

廖道严心叫不好，知道村子里一定出了事，来不及招呼身后的众人，拔脚就朝最远处的一间破旧茅屋跑去。

他冲进茅屋内，七叔等人就在外面听见屋内一声吼叫和大声的喊“娘”声，正准备冲进去，却见廖道严从屋门口跨了出来，他神色痛苦，怀中横抱着一团漆黑的东西，仔细瞧了，竟然是一具全身发黑并且蜷缩成一团的死人尸体。

众人看得忍不住皱起眉头，七叔瞧廖道严的神色，便猜到这具不堪入目的尸体是他的母亲，心里也一时难过。

接下来众人分开查看村子里的其他茅屋，发现屋内的人全都皮肤漆黑、蜷缩而死，仿佛是中了剧毒。

但这里地处荒野，谁会对十几户平民百姓下此剧毒呢？

七叔不解，其余人更加不解。

廖道严呆滞了好半天，忽地抬起头来，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七叔忙问。

廖道严却不答一词，翻身起来就朝村尾冲去，伏在村尾的井口上，将旁边的绳桶抛下去，打了一桶水上来。他往水里一看，就难以置信地摇起头来，嘴里却在说：“果然是这样，果然是这样……”

七叔往桶中一看，只见这桶水清澈无比，粗看并无异状，但仔细观察，却发现水的颜色有一点点发绿，不细心者实难发现，便问：“是这水有问题？”

廖道严自言自语状地说：“没想到，我真没想到，水还会变绿……”

七叔发觉他说话有点语无伦次，忙捉住他的肩膀，一阵摇晃：“廖师傅，你清醒一点，看着我，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廖道严挣开七叔，“凤凰山出事了，水源发绿，凤凰山出事了！”

“凤凰山出事？你到底在说什么？”七叔急躁起来。

廖道严道：“凤凰山的水源出事了，这是传说中的绿水异象，没想到我这一辈人这么晦气，竟会撞上！”

“绿水异象？”七叔不解地重复。

“不要去凤凰山，千万不要去了，凤凰山一定发生了可怕的事，水源才会变成绿色，你不要再去送死了！”廖道严急切地说。

七叔皱着眉头：“为什么水源变绿，凤凰山就一定发生了可怕的事？廖师傅，你能不能说清楚？”

“我怎么说得清楚啊！老一辈的人就是这样说的，只不过好几百年都没发生过，大家早就把这事忘掉了，谁想到它今天还会变绿？”

七叔静心想了想，很快就下了决定：“不行，我一定要去看看，管它凤凰山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既然让我撞到了，不查个清楚，心里永远都会挂着一个疙瘩，难以安心。”

“真是冥顽不化！”廖道严重重地叹了声气，忽地补充道：“管你去不去，我该做的都做了，我母亲……唉，即使有凤凰虫也没用了，我……我真是不孝……”他神色痛楚，若非当着众人的面，只怕早哭了出来。他的两个徒弟忙低声劝慰，劝他将世事看得开一些。

“凤凰山在哪个方向？廖师傅。”

廖道严抬手朝西北方一指：“你翻过四座山，看到一条溪流环绕一座低矮的山丘流动，那里就是了。不是我没有提醒你，你真不该去，就算你本事再高，也活不了命的。”

七叔拱手说道：“谢过廖师傅的好意，我这条命原本就是捡回来的，要不然我都不知死过多少次了，一切都是看老天的安排，该生的避不开，该死的躲不过，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心中却想：“如果我能弄清楚凤凰山是怎么一回事，就算当场死了，这辈子也是不枉。”

“七叔，既然你打定主意要去，我也陪定你了。”梁放说得很平静，但话语中却压抑着一股坚毅。

“不行，你们三人都不准去，好好留在这里，若我半个月没有回来，你们就……”

“嘿嘿，七叔啊七叔，你又想把我们甩掉，一个人去体验冒险的滋味？”幺姑突然笑起来，“凤凰山算什么？我麻幺姑这辈子还没怕过什么！你不要拿我当胆小鬼看。再说双脚生在我身上，往哪里走，岂是你能控制的？”

七叔知道幺姑的好意，却坚持道：“你们不要跟着去，凤凰山就是传说中的鬼山，是尸祖的修身之地。”

幺姑一听这话，啊呀大叫：“这就更要去了，你不说这个，我还不怎么感兴趣。嘿嘿，原来那里就是尸祖的修身之地，这我更要去了，好歹我也是符箓道上的人嘛！”

“我也去！”叶霖忽然举起自己的手，轻轻地喊了一声。

“你们……”七叔一时语塞。

“七叔，就算你不准我们去，我们也可以等你走后自己去找，刚才廖师傅说的话大家都听到了，找凤凰山也不是什么难事。七叔，你还是让我们跟你一起去吧。”梁放劝道。

这句话点中了关键，如果和七叔一起走，遇到危险，七叔还可照料一下三人，但如果三人自行行动的话，遇到危险，多半就没什么招架之力便遭殃了。七叔顾念三个人的安危，想到这一层上，忍不住叹气道：“梁老弟，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你都这样说了，我还敢不带上你们？那就一起走吧，只不过此去多半九死一生，你们三人可要想好。”

梁放自苏七七离去，早就没什么挂虑了，叶茅山的死，也让叶霖无甚羁绊，他们三人跟随七叔走到了这里，都没什么后顾之忧，反而对凤凰山之行充满期待，心中既有一半担心，也有一半激动，当下纷纷表意，不管生死，此行是去定了。

于是辞别廖道严师徒三人和史出来。临行前，廖道严特意叮嘱了不要喝沿途所有河流里的水，如果口渴，只能找露水、雨水和一些积聚在树洞里的天水来喝，饿的时候寻食物吃，也一定要谨慎，千万不要误食了有毒的东西。

七叔谢过廖道严，四人便拔步向西北而行，往廖道严所描述的凤凰山寻去。

十一、释疑

凤凰山虽然只剩下四座山的距离，但这四座山中都没有道路，四人只能依着西北的大方向行走。山中都是密林，行路十分困难，只翻过一座山，刚走入第二片山林时，天就黑了下来。

四人只好燃起柴火休息，吃起了干粮。七叔趁着闲暇，问叶霖道：“叶姑娘，我想问你个事，你爹曾经五入鬼山，他有没有跟你讲起过在鬼山中的经历？”

离凤凰山越来越近，七叔心里就越发不安，如果叶霖能够提供一些关于凤凰山的消息的话，那么对于每个人来讲，都是一件好事。

可叶霖却睁大眼睛：“我没去过鬼山呀？”

七叔见她的神情不似作伪，奇怪地问：“你难道不知道？”

“我知道，爹他没去过，他那些话……”叶霖迟疑了一下，“其实都是编的。”

“编的？”幺姑嘴里的东西险些喷了出来。

叶霖略带尴尬的地点点头。

“他干嘛要编这些话？”

“爹是想……多要些名声……”叶霖显得有点结巴。

七叔恍然大悟，他原以为凭叶茅山的本事，要在鬼山五入五出毫发无损的话，多半是仗着他所炼制的奇丹神药，没想到这一切竟是他自己编出来的。这叶茅山也太大胆了，竟然把鬼山搬出来唬人，足见其性子间的癫狂。

“原来是这样。”七叔看着身前的篝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想到之前的一个疑惑，“那天晚上，你在三神塔的顶层，是想翻找什么东西么？”

七叔问得如此直接，倒令叶霖愣了一下，随即她就想起和七叔第一次遭遇的场景，在漆黑的塔顶，当时她以为自己被某个和尚发现了，逃得之快，没想到用尽全力，也没法彻底甩掉这个“和尚”。

“是我爹让我去找的，他怀疑尸祖坟墓的入口在塔内，就让我溜进塔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叶茅山既死，叶霖此时便没什么顾虑，她也知道七叔是个正直的人，也曾救过她的命，心想三神塔底的尸祖坟冢已不是什么秘密，便什么都无须再隐瞒了。

七叔点头说道：“叶茅山的确聪明，能事先猜到尸祖坟冢在三神塔内，也难怪他后来能破解碑文上的秘密了。”一说到碑文上的秘密，七叔就忍不住感慨，“那碑文上的秘密真是难解，而且解的十分牵强，要不是师伯亲自告诉梁老弟，只怕再没有其他人能解出来了。”

梁放点头道：“七叔说的不错。”

“我爹没有破解碑文……”叶霖突然冒出的一句话，又令七叔三人面露惊色，诧异地望着她。

叶霖道：“真的，我爹一向看不惯正派的道士，他只是想捉弄一下那些正派道士，才故意说自己破解了碑文的。其实爹他也一点都不懂，他私下里跟我说过的。要是他知道的话，那天晚上爹和我逃回城里，早就去开尸祖的坟墓了，也用不着等到后来悄悄地跟随你和梁大哥。”

七叔一想也是，以叶茅山的性子，如果他知道碑文秘密，怎么可能耐住两天性子，跟随梁放和自己下到地道去。他这人果然狂妄，当时面对五六十个正派道人，他竟然敢把自己的性命拿来开玩笑，这样的人在江湖上实在是罕见之极。

七叔却叹一声气：“叶茅山没去过鬼山，那么照廖师傅的话说，就真的没有人从鬼山里活着出来了……”心里不觉忧虑更重。

“七叔，何必想那么多？都走到这里了，担心也没用，说不定，我们就是开先河者，就是从鬼山里活着出来的第一批人啊！”梁放显得很乐观。

“说的对！咱们好好休养一晚上，这些天连日赶路，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咱们休养好了，明天就直奔鬼山！”

十二、鬼山

第二天天亮，四人动身，依廖道严所言，转过第四座山梁，眼前忽然跳出来一大片翠绿颜色。

四人身处山梁，透过枯疏的树枝，凭高望远，看得极为清楚。只见山坡一直倾斜而下，四周都是高山，形成了合围之势，而被合围的中心地带却不是盆地，而是一座矮平的圆形山丘，约摸方圆两里的面积，最奇特之处，在于深冬季节，整个圆形山丘竟然是翠绿色的，其上林木葱郁，生机盎然，和周围枯黄的山林相比，反差极为鲜明。

仅这一点奇异之处，就足以令七叔四人判定，山下这座低矮的圆形山丘，就是传说中鬼影纵横、阴森恐怖的凤凰山了。

七叔长长地吐了口气：“走，下山去！”当先沿着山坡走下。这一段看起来并不算长的山坡，却走了相当长的时间，所经过之处，全是枯疏的树木，树干粗壮无比，地上的落叶层极其厚实，看得出这里是绝对没有人类出没的荒山老林。

还没有走到山脚，七叔就感觉到异样，四周都是高高的山峰，一片没有被人类染指的老山林里，居然连一声兽吼禽鸣都没有听见，似乎身处的不是高山树林，而是死寂的荒漠。

“看来传说的不假，这里根本看不到任何动物，大家要小心。”七叔小声地叮嘱，一边凝神留意四周，虽然还没有进入凤凰山的地界，但仍旧一点都大意不得。

终于走到了山脚，脚下的地面开始放平，再往前就渐渐地抬升了，凤凰山的水平景象完完整整地呈现在四人眼前。凤凰山上，粗壮的树干密集地矗立，密密麻麻交织如网，上方翠绿色的树冠全部连成一片，完全达到遮天蔽日的效果。一眼望去，林中阴暗无比，那种阴暗不是纯粹的漆黑，偏偏有那么一丁点的能见度，这样的阴暗，才是最让人赶到胆寒心悸的。

而在进入这片阴暗的树林之前，横在四人面前的，则是一条两丈宽的溪流，呈内弧旋，看得出是绕凤凰山流了一圈的，这应该就是廖道严口中所说的环绕鬼山的溪流了。而令人望而背寒的是，溪中的流水既不是清澈见底的，也不是浑浊翻黄的，而是绿色，娇艳欲滴的翠绿色，和凤凰山上的林木一个颜色，真是诡异无两。

怎么会有这样的水？每个人都在心中暗自发问，却都没有问出声来，因为四人都知道，即使问出来，在场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解答。

“咱们先休息休息，再想渡河的办法。”七叔提了建议。眼前这条溪流有两丈宽，水是翠绿色，估计有毒，不敢轻易沾碰，所以渡河就成了头一个挠头的问题。

休息了一阵，吃过些东西，恢复了力气，虽然口也渴，但眼下没地方找水喝，只有先忍着。四人一起动身，沿着溪岸往右边寻去，希望找找溪流有没有狭窄的地方，如果溪流能缩短到一丈宽的话，以四个人的身手，都能没什么难度地跃过去。

事情进展得令四人满意，没走多远，溪流就有一段变得比较狭窄，最窄处大约不到一丈宽，完全可以轻松地跳跃过去。

这一处的溪岸，是一块突出去的石头，所以溪流才会狭窄到不足一丈。七叔后退数步，踩上石头，一个冲跳，轻轻松松地跨过溪面，落在对面的溪岸上。

不知为什么，七叔一踏上地面，就觉脚底的泥土非常松软，比溪流那一边的泥土要松软得多，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七叔低头一看，就见鞋面陷下去了一大截，脚一抬起，地面上就露出一个明显的脚印。

这时，七叔的目光忽地落在了旁边不远处的泥土上，整个人浑身立马一震！

在那里，地面上赫然露出一个脚印！

脚印的轮廓十分清晰，仿佛才踩出来没多久，而且一眼就看出是人类的脚。

七叔大惊：凤凰山有人？！

当下疾步走上去，只见松软的地面上，脚印不止一个，而是一串，沿着溪流的走向，朝右侧延伸而去，一眼望不到头。

这时，幺姑等三人也相继跃了过来，见到地面上的脚印，都惊奇地叫了起来。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凤凰山难道有人？！

七叔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心里更加不安了，他一咬牙，向三人打了个手势，沿着这一串脚印，慢慢朝前面寻了去。

十三、根亭

这条溪流中的水，是从右侧流过来的，四人沿着溪畔往右走，等于是在逆流而上。

大约围着凤凰山绕了半个圈子，溪流开始往山上延伸，这条溪流是从山中发源出来的，其上游延伸进阴郁的密林中。那一串脚印，依旧贴着溪岸，蹿入山林里。

走到这里，四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再往前走，就是进入凤凰山林了。相互看了看，幺姑第一个发话道：“不用迟疑了，总之是要进去的，就看一个早晚问题。”

“七叔，你说吧，听你的。”梁放看着七叔。

七叔只略微想了想，就下了决定：“留下这些脚印的人可能才进去不久，咱们不要错过了时机，事不宜迟，现在就进去。”当下四人各自捡枯枝扎了一支火把，用火折子点燃，相互紧紧跟随，走入阴暗之中。

眼前陡然阴了下去，七叔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外面光亮的世界，突然觉得外面的世界绚烂无比，实在可爱。失落落地回转头来，看着眼前虬枝错节的密林，四处都是阴森森的死寂，一点声音都没有，心不禁悬了起来。

头顶仿佛罩了一个罩子，枝叶密得一丝光线都透不下来，火光照射的范围也并不算大。七叔小声地说：“如果有异样，就大声叫。”说罢迈开极为缓慢的步子，沿着脚底的脚印，往黑暗的深处寻去。

几人走了上百步，仍然没有发生异样的事，间或回头望一望，已经完全看不见外面的光亮，四人已经完全走进凤凰山林当中，四周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景象。

这时，七叔忽然“嘘”了一声。四人静下脚步细听，但听一阵轻微的哗哗声从前方传来，这是水流的声音，听起来并不远。

七叔神情谨慎地看了三人一眼，做了个悄悄跟上的手势，轻轻往水声处走去。

哗哗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就在前方不远处。再走几步，火光照耀的溪面上，出现了一块圆形的巨石，大约直径有一丈，横在溪中，阻却了水流。溪水从大圆石的两边漫过，这才激起哗哗的水声。

而眼前的脚印延伸到此，就断了，似乎凭空消失了般。

七叔看着大圆石，心中明了，留下脚印的人多半借助大圆石跳到了溪流的对岸，所以脚印才在这里断了。

“过河时小心一些。”七叔留了句话，就跳上大圆石，再一跃，到了对岸，举火照亮地面，果然，地上又出现一串脚印。只不过这次脚印的延伸方向不再是沿着溪流，而是和溪流成垂直的角度，笔直地延伸进漫无边际的密林之中。

另三人先后跃过来，十分安全，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七叔便叮嘱四人小心四周，开始朝脚印的远端走去。

走了不久，眼前陡然跳出来一个巨大的黑影，七叔一直低头跟随脚印，免不了惊了一跳，怔怔一望，这黑影竟是一棵奇怪的大树。

四周的树木都是参天巨木，树干粗壮，树冠都在五六丈高去了。可眼前这棵大树却十分低矮，树冠离七叔只有两丈高，而其两尺粗的树干最是奇特，上下两头都是一样粗细，可中间部分却粗壮了一倍有余，如果用一句贴切的话来形容，可以说这是棵怀了孕的树。

此时七叔离这棵“怀孕”的树有两丈远，只是粗略地打量，再走近了几步，才看清这哪里是树木，分明是从泥土中冒起来的十几根树根。这十几根树根缠结在一起，远远看来，仿佛树干一般，只是不知为何它的中间部分要粗上一倍。而它上方的伞状也不是什么树冠，而是树根分出岔支来，数百根根须向外伸张，形成了伞状。

而最令七叔诧异的是，地上一直都有的脚印，延伸到这十几根缠在一起的树根前，却突然断了，四处寻了一遍，再也找不到脚印。走到这里的人，怎么会突然就没有痕迹了呢？

七叔还俯着头凝视地上的脚印，陷在疑惑的思绪里，这时，站在他身后的三人却满脸惊恐地往后退，梁放惊惶地叫起来：“七叔，小心头上！”

耳听梁放的惊呼声，鼻中忽然嗅到一股刺鼻的腐臭味，七叔等不及抬头看上方是什么东西，就贴地向后滚开。

滚出两丈，抬起头来，只见眼前一条黑影迅疾地射来。七叔扔掉火把，两只手抓住来物，只觉掌中粘乎乎湿漉漉的，一股恶臭扑鼻而至，此时相隔仅有咫尺，七叔闭住呼吸，眼睛已经瞧清，手中抓住的竟是一条树根。树根在七叔的掌心里扭曲蠕动，跃跃欲出。

幺姑从后方抢上，一道灵符打在树根上，树根簌簌地往后缩，七叔连忙放手，站起身来。只见身前这颗怪“树”的顶端，上百条根须一下子炸开来，张扬在空中，仿佛千百条手臂，扭来动去，耀武扬威。

七叔大叫一声“快跑”，四人转身就逃。上百条根须见状飞长，以闪电般的速度，射向四人的后背。四人没跑上十步，就一齐被树根从背后缠住。

来此之前，四人都是有备在先，随身带了不少法具，这时都摸出灵符来，拍在树根上。四人正被拖向后方，树根吃痛，松开缩回，在空中一阵乱舞，舞得两下，灵符就掉了，根须便又缠来。

“不要浪费灵符，抓住树根！”七叔的右臂一搅，夹住十来条树根，左手从背后抽出地剑，一剑将十余条树根齐齐斩断。这时，阴暗的树林间忽地响起一声叫唤，既像人叫，又若兽鸣，又似乎什么都不是，而且这声叫唤并非来自一个方向，而是弥漫在四面八方，仿佛四面楚歌。

七叔这时也无暇顾及这声叫唤，见另三人正被树根缠死，慌忙冲上去，两剑救下梁放和幺姑，只见叶霖已被拖到“树”干的下方。“树”干中段的“怀孕”部分，忽然裂开了一道竖直的大缝，仿佛一张张开来的巨口，随即树根将叶霖吊起，送向巨口。

叶霖惊惶地大叫。七叔疾步冲上，劈开缠上来的树根，一跃而起，抓住叶霖的身子，脚蹬“树”干，几剑削断缠住她的树根，揽住她的腰，跳回地面，将她抛向梁放：“接住！”

这时几条树根又从上方射下来，将七叔的手臂和腰身缠住，随即吊起，送向张开的巨口，离巨口越近，那股恶臭味就越重，七叔都快忍不住要呕吐出来。

但他强烈忍住恶心的感觉，窥准时机，等到被送至巨口边时，忽然一剑刺出，狠狠地刺入巨口之中！

霎那间，缠住他的树根都松开来，七叔拔出地剑落回地面，抬头一望，只见巨口之中有一大股黏液喷涌而出，朝他扑头盖脸地浇来。

这时来不及跃开，七叔捉住衣领一抖，脱下棉袄，往地上一蹲，棉袄罩住全身。只听耳边嗞嗞声不断，好一阵过去，掀开棉袄一看，好好一件棉袄已被淋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其上白烟直冒，腐臭熏天。

眼前这棵怪“树”也已彻底支解，缠在一起的十几根树根松散开来，落了一地，中心处露出一个黑口，里面还在不断地涌出腐臭的黏液，黏液中还夹杂着一些白色的东西，落在地上，竟是一颗颗残破的人头骨。

还没等四人收回心神，四周的黑暗里便又响起大片的哗哗响动。四人赶紧靠拢，惊惶四顾，不知又是何种危险在靠近。

听了一阵，哗哗声依旧如故，但却没有其他的动静。在四人的头顶也有这种响声。四人抬头仰望，只见上方密密的树冠间时而漏下一两缕光线，原来是树冠在不停地抖动。这阵哗哗声，就是树冠抖动时，枝叶间相互摩擦所发出的声音。没想到断去十几根树根，却惹得整片林子都骚动起来。四人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似乎这并非是周围的树木在抖，而是整座凤凰山都跟着抖动了起来。

十四、水眼

这真是错觉吗？

四人很认真地去感觉脚底下的动静，果然，地皮的确是在轻微地抖动！

似乎是有东西要破土而出！

七叔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火把，从梁放那里借火点燃了，四人现在只有两只火把供以照明，能见的范围进一步缩小。四周无边的黑暗里，弥漫起一股浓厚的阴森之气。

“嘻嘻！”突然，左首方向传来一声尖笑！

四人一起扭身，面向左面。

“什么人？！”

尖笑声沉寂了一阵，忽然有个男人声响起来：“蛮子，想不到你竟追到这里来了？可算有几斤本事啊。”

七叔乍一听这声音，有些耳熟，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见过，回应道：“别躲在黑暗里面，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我是人是鬼你管不着，总之你乱闯凤凰山，毁掉一个阴阳眼，下场可不好受！”

阴阳眼？七叔回头看了一眼尚在外涌黏液的树根心，莫非这堆树根就是什么阴阳眼？

当即提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凤凰山里？”

那声音忽然打了个哈哈，显得非常漫不经心：“今天是什么日子？真可谓热闹，左边是一二三四，右边也是一二三四，一下子就来了八个人，当得起从前的两百年了，真是看得起这座山头啊。”

“八个人？”七叔心中默念，忽然觉得十分怪异。

霎那间，远处陡然飙起三声惨叫，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跟着闷哼了一声。

“来了还想跑？”先前的男人声阴森森、慢吞吞地说道。

七叔估计到情况，多半另有四人闯入了凤凰山，难怪地上有脚印，原来是有人先到了。听其声音似乎是正遭厄难，当即拔步追去。一路奔跑，只听周围的树枝哗哗猛摇，荡起阴风飕飕，七叔没有了棉袄，顿感冰寒刺骨。忽然感觉脑中猛地一下刺痛，双脚忍不住一软，以手撑地，脑中似乎有一条虫在蠕动，剧痛滚滚袭来，十分难挡！

“七叔，你怎么啦？！”“七叔！”后面的三人七嘴八舌地追来，搀扶住七叔。

七叔“啊”地一声吼叫，手中火把一挥，挣开三人，双臂如鹰翅般张开来，眼睛瞪得圆鼓，死死地盯住三人！

三人被七叔一盯，心中刷地一寒，不知为什么觉得莫名的害怕。只见七叔的双眼尽皆赤红，里面仿佛有一团火正在剧烈地燃烧。

“七……七叔……”梁放伸出手，却始终不敢触摸下去。

这一下突变来得太快，三人如遭电击，只觉七叔的身上弥漫着一种无比恐怖的气息，不敢靠近，幺姑和叶霖甚至忍不住往后挪了两步，唯独梁放既想冲上去搀扶，又有所顾虑，脚下始终没有移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七叔甚怒状地站在那里，除了双目赤红外，并无其他动作。他怒目了一阵，忽然眼皮一合，犹如失去了支撑，稀泥般软了下去。

梁放赶紧跨上两步，将七叔揽住，一阵呼唤。七叔却完全陷入昏迷之中，闭拢的眼皮上，看得见凸起的眼珠子正在眼皮下飞速地旋转，速度快得惊人。

怎么会这样？梁放心问自己，一颗心忐忑不安，实在不知七叔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有人跑来了？”正焦急间，三人中，忽然幺姑轻声道了一句。

细听，果然前方有一阵软塌塌的脚步声奔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三人惊动，梁放一手扶住七叔，一手将火把举到身前，幺姑和叶霖则各举起几张灵符，比在身前。

只见黑暗之中，渐渐奔出来一个模糊的人影，再近几步，只见这人披头散发，全身衣裤都残破褴褛，更骇人的，这人竟活脱脱是个血人！浑身满是血液，一路奔来，地上滴满血迹！

三人大惊，幺姑喝声：“什么鬼怪！”手中灵符打出，正中其身，血人却毫无反应，扑到幺姑身上。幺姑被他捉住双臂，大肆挣扎，旁边叶霖拳脚相救。

那血人却一声大叫：“救我！”

叶霖打出的拳脚猛地一顿，幺姑也浑身一滞，颤着声音道：“廖师傅？”其嗓音正是昨日才分别的廖道严。

血人道：“救我，救我！”抓住幺姑的双手越来越用力，幺姑感觉手臂生痛，忙道：“廖师傅，你冷静点，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也来了？”

话音刚落，却听远处传来一个男人声：“你可要跑快一点，千万不要停下来了。”

廖道严一听这话，刚刚冷静些许的身体突然猛烈地颤抖起来，似乎极为害怕，他猛地甩开幺姑，随便觅了个方向就奔逃，转眼就融入沉沉的黑暗之中。

幺姑三人见廖道严这么有本事的人，竟然都被伤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心中也自惧怕了，耳听那个男人声就在远处传来，当即由梁放背起昏迷的七叔，叶霖在后扶住，三人迅速地朝廖道严逃跑的方向逃窜。

廖道严在黑暗中盲目狂奔，一路磕磕绊绊，摔了不少跤，渐渐被后面的三人追上。幺姑在后大叫：“廖师傅！廖师傅！”

廖道严此时一心逃命，早已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忽然觉得脖子一紧，双脚陡然离地，被拉上空中。

幺姑三人在后看得清楚无比，只见奔跑之际，廖道严的头上突然垂下来一条黑色的藤蔓，套住廖道严的脖子，将他拉向空中。

三人惊叫着仰头一望，猛然刹住脚步。

只见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棵丈圆的巨树，巨树下是绿色的溪流环绕，其上则是粗壮无比的树枝，纵横交错，粗枝上又缠绕着许许多多长长的藤蔓，全都垂落下来，在空中随风晃荡。而大半下垂的藤蔓上，都挂着一具灰惨惨的尸骨，这些尸骨有高有低，全都没有头颅，挂在一起，随风晃荡，仿若风铃一般。

而廖道严正被一根藤蔓拉起，高高地吊入风铃般的尸骨群中，他双手卡住脖子上的藤蔓，不致自己被勒死，双脚不住地踢打，偶尔踢中旁边的尸骨，响起咯咯的声音。

三人惊慌不已，却又不敢冲上，眼见廖道严被高高地吊在一堆残骸之中，嗬嗬地叫唤，估计不久便要被活活勒死。

这时，梁放的额头忽然一凉，他伸手一抹，掌中揩下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呈透明的晶液状，仿佛是一滴清口水。

继之而后，树上一滴滴地往下掉落这种黏液，渐渐连成线状，三人躲避不得，淋得全身都是，心中自然惊惶不定。

几滴黏液打在七叔的侧脸上，七叔的眉毛忽然一动，眼睛睁开来。

梁放察觉到背上的七叔有动静，赶紧将他放到地上，转身见七叔双眼茫然，惘然有所思，当即喜道：“七叔，你没事啦？！”

七叔狠狠地摇摇头，似乎头很痛一般，他摆摆手，嘴里茫然有词：“我好像……好像做了一场梦，梦见我……我已经死了。”他讶然地望着梁放。

梁放这时却无暇理会什么梦境，朝上方一指，叫道：“廖师傅快被勒死了，七叔，咱们怎么救他？！”

七叔仰头望见那团血糊糊的人，奇怪道：“那是廖师傅？”伸手往脸上一抹，摊开掌心，满手都是晶体状的黏液，忍不住眉头微挑，心生厌恶。

“地剑呢？你们谁拾着它？”七叔问。

叶霖赶紧把拾在手中的地剑交给七叔。

七叔接过地剑，见这些下垂的藤蔓全部附在前方这棵巨型的树上，当即冲往树干下方。上方立马有藤蔓缠来，七叔掏出灵符舞了一圈，逼开藤蔓，趁机蹿到树干下。只见树干的下方被绿色的溪流包围了一圈，无法靠近。但细细一瞧，却又发现异样，原来树干下的绿水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不断地翻涌，看得出，正有大股大股的绿水从树根下涌起来。再瞧两边，溪流从树干处往前后方各分出一支，溪水缓缓地向两边流去，原来这个地方，竟是绿水溪流的发源处！没想到在这源头之地，水中竟生长着这样一颗巨型的参天怪树！

此时救人要紧，身前被溪水阻拦，无法攀援树干而上，正踌躇间，上方又有一条藤蔓激射而来。

七叔灵机一动，一只手格在脖子上，不致脖子受到直接的伤害，任由藤蔓缠住自己的脖子，被飞速地拉上空中。

梁放以为七叔落难，追上几步，大叫“七叔”，一条藤蔓射下来，梁放无法再进，只好用灵符驱开藤蔓，一滚身又退回到远处，着急地抬头仰望。

七叔被拉向空中，眼见周围出现无数的无头骸骨，紧接着廖道严的身子就出现在不远处。七叔倒转地剑，割断藤蔓，身子便疾速往下掉。他抓住旁边的一具无头尸骸，用力一荡，落在一蓬枝桠上，叫道：“廖师傅，我来救你！”

周围的藤蔓疯了一般涌来，七叔挥剑突出重围，一跃而起，斩断缠住廖道严的藤蔓，廖道严便疾速往下堕，七叔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往旁边用力一扔。廖道严陡然获救，神智顿时清醒，赶紧伸手乱抓，好歹吊住了一根树枝，身子晃悠悠地挂在空中。

七叔跃到廖道严的身边，护住他，手中剑走六合，身旁的藤蔓节节寸断，残枝横飞，汁液四溅。

砍杀一阵，见这些藤蔓从黑暗的树冠中伸下来，似乎永无止境，七叔也暗自吃惊，此时别无选择，当即一剑斩在支撑两人的树枝上，只听咔嚓一声，树枝断裂开来，七叔和廖道严便跟随断枝一起往下掉，重重地摔在地上。七叔没事，廖道严却摔得身子一挺，哀声惨呼。不过好歹是落下了地面，也算冲出了藤蔓的重重围裹。

这时，上方密密麻麻的树冠顿时一阵哗哗巨响，身旁的溪流陡然水声翻涌，七叔侧眼一望，只见树干下方的溪水滚滚汹滔，仿佛煮沸了一般，不断地溅起斗大的水花。

只听后方的树林中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竟敢毁伤神木，你活得不耐烦了！”音量飞速渐增，来人走得极快，话音刚落，梁放三人就赶紧朝七叔这边靠过来，因为他们都看见，在黑暗的树木间，一晃眼便多出了一道昏暗的人影。

十五、入地

七叔死死地注视住远处的人影，人影越走越近，终于在火光下映出全身的模样，七叔一瞧，顿时面色涨怒，喝道：“原来是你这小子！你把苏姑娘藏到哪里去了？”

原来眼前这人，正是数天前，在小云棉山使用“白符结影”逃掉的俊朗少年。难怪七叔之前听见他的声音，就觉得耳熟，在什么地方听过。

梁放一听七叔提及“苏姑娘”三字，忍不住浑身一震，精神高度集中起来。

俊朗少年冷笑起来：“我真是奇怪，沿途我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你们怎么能追得到凤凰山来？”

七叔前来凤凰山，本不为寻找苏七七，只是没想到这少年竟会躲在凤凰山里，因缘际会而碰见，实在是天意为之，当下道：“这你不用管，你快把苏姑娘交出来就是！”

“她……她还活着么？”梁放忍不住颤着声音问了一句。

俊朗少年又逼近几步：“中了那么深的尸毒，血又流光了，你觉得她还能活吗？”

梁放双腿一软，身子摇晃，一手扶住七叔的肩膀，这才不致倒下。

俊朗少年道：“看不出你还是这么痴情的人，情这个东西，毒害人最深，你能早日从中解脱出来，那也是好事。”

梁放听得怒意大盛：“你为什么要抢走她？为什么？她原本好端端的，她原本还有救的，还有救！”

七叔听梁放的声音越来越急，赶忙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果然梁放便要冲上去，七叔急道：“你先冷静，不要莽撞。”

“那小姑娘的确长得漂亮，连我都舍不得她死，也难怪你这么喜欢她。”俊朗少年嘿嘿笑了两声，突然脸色一僵，口气转冷，“蛮子，你们来凤凰山寻人，情有可原，小云棉山我就放了你一回，可你不依不饶，还无端毁伤神木，这一点可饶恕不得。你就自缚受死，给神木补偿补偿吧。”

“你想得倒好……”七叔话才说出一半，只见少年的身影忽然一晃而没，赶紧推开梁放，迎着黑影一掌击出，双掌一接，七叔竟被震开三步，那少年却抢近三步。突然白影一张，七叔只觉四周尽被白色所淹没，地剑一撩，但听裂帛声响，少年手中的白袍被割开来。

俊朗少年脱下白袍罩住七叔，却被地剑割开，他顿时讶然，瞧清七叔手中的剑，吃惊道：“这把剑怎么在你手上？”

七叔道：“你不是很厉害么，自己想去。”倚仗地剑，将俊朗少年逼退三步。这一进一退，双方算扯了个直。

俊朗少年道：“你有神剑在手，我就决计不能再保留了。”说罢双臂向天空一推，也不知他使的何等招数，只见空中突然飞起一大堆白色的纸片，在他身周凌空结成阴阳两极。

七叔神色大震，面色僵死。

但见那些白色纸片上画满了赤红的线条，竟全是符箓，少年手臂挥使，白符结成各种形状，有刀有剑，有人有兽，如山似海，浪潮般朝七叔滚来。

那日在小云棉山，七叔被这少年的“白符结影”术所骗，当时就已大肆惊疑，此时见他竟将白色的灵符操纵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更是心神俱震，脱口呼道：“你真是白门人？！”感觉前方有一股巨大的法力无边无际地扑来，忙驱使出毕生的功力，妄图强行控制住涌来的万千白符。

但这少年看似二十岁出头，法力之深厚，却在这一招之间显露无遗，连七叔都觉得非常吃力。

七叔强行将白符控制在身子丈远开外，但见万千白符如蝴蝶般，绕着七叔滴溜溜地飞舞，速度越来越快，渐渐织成一卷白幕，从外面根本看不清七叔的身形。

那少年运行法力之际，竟然还能开口说话：“想不到这些年不到中土走走，符箓道上竟出了你这等厉害的人物，今天怪你命不好，不铲除你，势必要留下后患。”将手伸向空中，抓下一片白符，三两下折成菱形状，咬破手指，点上血印，疾喝一声“破”，朝七叔射去。

菱形白符击穿白幕，直奔七叔的胸口而去，七叔结手抵挡，劲力收于胸口，力道一收，周围的万千白符失去禁制，立马扑涌而上，如飞蛾流蝶，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七叔的全身，霎那间，七叔整个人如同被蚕丝裹成了一颗巨大的蛹茧，立在当地，动弹不得。

便在这时，上方数十根藤蔓也激射下来，死死缠了几十圈，缚住七叔的身体，将他拉到空中。少年随即拾起一根断枝，用指血一抹，断枝立马暗冒红光，作势要朝七叔投掷。

梁放三人慌忙大叫着抢上，要想阻拦，但他们哪里是这少年的对手？俊朗少年回手三掌逼开三人，随即狠狠地掷出断枝，断枝有如利剑，直奔七叔的心口而去！

七叔全身被裹，根本无力动弹，也根本看不见飞来的断枝。

嗤——

断枝刺破藤蔓和白符，没入七叔的心口，只露出一个头在外面！

梁放三人口眼大张，呆若木鸡！好几秒后才喊出声来：“七叔……七叔！”

少年长出一口气，转回身来，面对梁放三人，不屑地道：“别叫了，省点力气逃吧，该轮到你们三个了。”说着朝三人迈步走来。

梁放面容愠怒，殊无惧意，反而挺立，直视少年。

俊朗少年走出五步，手一抬，正准备下杀手，却见周围的地上霎那间一片血红，就连身前的三个人也都是全身艳红，发觉这些红光来自头上，赶紧回头仰望。

只见被缚在空中的蚕蛹般的七叔，浑身上下却闪烁起血红色的光芒，刺眼之极。少年暗暗惊诧，这人不是被自己杀死了么，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没等他细想，空中嗤嗤声大作，裹住七叔的束缚尽皆被震断，纷纷散落，七叔一手持剑临空飘下，身后两道凤凰火羽张展开来，血光大盛。

俊朗少年脸色大变，暗呼一声“凤凰”，神色阴晴不定，心中更是一半且喜，一半堪忧。

七叔被断枝刺中心口，居然半点事也没有，梁放三人惊喜若狂，拍手大叫。

俊朗少年却一言不发，趁七叔还未落地站稳，突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掷向七叔。七叔随手将来物拍落，只见俊朗少年已趁机朝巨型怪树的方向奔逃，慌忙大喝一声，疾步追赶。

但见俊朗少年奔至树下，忽然一跃而起，跳入绿水溪流，游向水中心的树干。七叔丝毫没有迟疑，也是跃入水中，划剑摆臂蹬腿，朝他奋力追去。一转眼，两人都游到了巨树的背后，融入黑暗之中。

梁放看清被七叔拍落的“暗器”，啊地惊呼，拾了起来，却是一只绣鞋，其绿底金丝，兰草花缀，正是苏七七的贴身之物。

他见前方两人已跳入水中，游到了巨树的背后，也不管水中有无危险，一个冲跳扎入水里，只觉水滑如油腻，当即奋起前游，倏忽便来到树后。树干遮挡住了火光，周围一片漆黑，那俊朗少年和七叔却凭空消失了般，根本不知去向。

幺姑和叶霖在后面大喊梁放的名字，举着火把追了过来，从岸边绕到树后，只见梁放正身处水中，四处张望。

火光下，巨树的树干上露出一个足以容一人钻过的小洞，梁放见洞口处尚有绿水顺着树干流下来，立马猜到七叔的去向，攀住树干爬上，从洞中钻了进去。

这一下只剩幺姑和叶霖留在岸上，两人相视一眼，又一同看了看昏倒在远处的廖道严，幺姑咬牙道：“管不了那么多了，留在这里可能更危险，咱们也一起跟进去。”高举火把，用一只手划水，淌过溪流，钻入树洞之中。

一进入洞口，就发现身处在一口竖井之中，原来这整颗巨树的树干竟然是中空的。幺姑听见下方传来响动，喊一声“梁放”，下面传来回应。幺姑便和叶霖一前一后，贴着竖洞的四壁，慢慢往下滑去。

很快着地，梁放已在一边等候着，他接过火把，喊叫七叔。右侧传来七叔的声音，三人赶紧寻了过去。

一路前行，甬道十分宽敞，但见两边的洞壁都是灰色的，梁放忍不住凑近看了看，顿时吃惊不小，只见洞壁上嵌满了人头骨，码得十分整齐，单这一条甬道，就只怕需要不下一千个人的头颅。

三人吃惊地走了十几步，前方就现出一个人影来，正是七叔。

“七叔，你没事吧？”梁放赶上去，关切七叔的伤势。

“放心，刚才没伤到我。”七叔若有所思地道。

“那就好。对了，那个人呢？”梁放问。

“在石门后面。”七叔的身前，是一道厚实的、紧紧封闭着的石门。

梁放使劲推了一下，丝毫不动，随即往周围细细察看了一圈：“没看见什么机关……”又推了一下，“这门只怕不好弄开。”

“你们都让一让。”七叔忽地让三人退开，然后举起地剑，瞄准石门正中的一道细缝，轻轻地推了进去。

原来七叔怔忡半晌，就是在观察这道细缝。

这办法，和当日在三神塔底，用地剑和天灯开启尸心的法子，如出一辙。

扎扎声起，石门缓缓滑向一边。果然不出七叔所料，这道石门的钥匙，真的是地剑！

梁放三人忙凑上来，举火探照，只见门缝渐开，门内现出一张人脸来。七叔一把抽出地剑，就朝门内刺了去，刺出一半，看清门内人的样貌，却又慌忙将剑生生收住。

苏七七！

门内站着的人是苏七七！

“七七！”梁放第一个脱口惊呼。眼前的苏七七面容苍白，双眼无神，好似濒死边缘。

七叔看见苏七七的脸色和眼神，顿时觉得异样，见她的右臂一动，立马向后急退。

可后面幺姑与叶霖正双双围上来，七叔一退，立马撞上后面的两人，没能退开，陡然间胸口一凉，苏七七右手中的利剑明晃晃地刺入七叔的胸口！

“你做什么？！七叔！”梁放一把推开苏七七，惊叫着扶住七叔。

七叔却缓缓俯下头，看着自己的伤口，心中大是奇怪：怎么会没有痛感？

梁放本扶着七叔，忽地低头看清七叔胸部的伤口，嘴巴惊得微微张开来，扶住七叔的手，也情不自禁地慢慢缩回，后背上一阵发寒。

七叔的伤口处，流出来的，不是鲜红色的血，而是，艳绿色的黏液……

十六、妖尸

“七叔，你……”梁放三人看见这种情况，结舌难言，惊疑地缓缓退开，对眼前的七叔陡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

七叔同样满脸惊恐，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记得前些日子在小云棉山被火狐狸咬伤时，流出来的血尚是鲜红色的，为何今日几次受伤，都毫无痛感，此时流出来的血，更是尽显妖血之色。

此时，前方石门内忽然火光大盛，明亮无比，七叔下意识地遮了一下眼睛，随即看清苏七七站在门内，手握一把利剑，在她身后，则站着那个俊朗少年。甬道两边的火盆都被点燃，焰火熊熊，照亮两旁无数码砌整齐的骷髅头骨。

“蛮子，你去过三神塔下的坟墓？”俊朗少年打破了甬道中阴森的沉寂。

七叔仍然无法把思绪转移出来，抬头看了一眼俊朗少年，恍惚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仍旧低下头来，看着胸口涌出来的绿血。

“别看了，你早就不是人了，这是妖尸的血，没什么奇怪。”俊朗少年淡淡地说。

“妖尸？”七叔听得神色大乱，用手指抹了一滴绿血，凑到鼻尖，果然嗅到一股妖气，“我……我怎么会变成妖尸？！”

“三神塔底的天地水棺，一定被你破坏了，我说的对不对？”俊朗少年一脸严肃，完全没有了先前的张狂之色。

七叔惊道：“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望着他稚嫩的脸，心中迷惑百结，如此一个年轻少年，当时开启尸心时他并不在场，怎么连这些隐秘之事都知道？

俊朗少年没有立马作答，而是从苏七七的手中取过利剑，伸出手掌，让剑刃在掌上缓缓地划过。随着伤口放大，一股绿色的血液涌了出来。

“你是妖！”七叔恍然大悟，但念头转上一转，随即迷惑地叫道，“不可能，你既然是妖，怎么能施展道术？”

俊朗少年反问道：“你也是妖，那你怎么又能施展道术？”

七叔一时语结，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心中不停地反问自己：“我是妖……我真的是妖？我怎么会是妖！”

“从你触碰水棺的第一刻起，你就已经是妖了，你难道从来没觉得身体有变化吗？天地水棺是尸祖留的空城计，两千多年了，他苦苦等了两千多年，终于等来了第一个中招的人！”俊朗少年淡淡地笑着，“而且尸姬也在这里，我想他肯定不会再情愿长埋地下了。”

七叔听得半知半解，似乎这俊朗少年与尸祖有莫大的关系，问道：“你也知道尸祖，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俊朗少年道：“到时候你自会知道的，先跟我进来吧。”说着转身就走。苏七七跟着他转身往回走，露出背上一条漆黑色的树根，这条树根插在她的后背正中，另一端则延伸进甬道的深处，看不见头。梁放看得脸色刷地煞白：“七七！你对她做了什么？！”吼叫着冲上去，绕过苏七七，抓向俊朗少年的后背。

忽然背心一凉，苏七七在后方探出左手，寸长的指甲深深扎进梁放的肉里，梁放失声痛呼，七叔赶紧冲上，将他救下，看着苏七七背上那根触目惊心的树根，喝道：“你到底对苏姑娘做了什么？！”

俊朗少年闻言止步：“你想知道吗？”说着猛地一下把苏七七背上的树根拔掉。

但见苏七七像失去了浑身的劲力一般，双眼一闭，立马往地上瘫软下去。俊朗少年瞧着七叔和梁放的吃惊状，满意地一笑，将树根插回七七的背上，说道：“她早就是死人了，若不是我放掉她的血，她早已变成了僵尸，哪里还能保持容貌站在这里？哼，想知道事情的原委，就跟着我进来吧。”苏七七背上一插入树根，立马又站立起来，茫然呆滞地跟在俊朗少年的后面，走向甬道的深处。

梁放听他说七七已死，承受不住打击，加上后背被苏七七戳出的五个血洞，当即晕了过去。七叔忙掐他人中，令他清醒过来，他嘴里依旧喃喃地念着“七七”。七叔将他交给后面的幺姑照顾，幺姑畏畏缩缩地接过，心中对七叔的恐惧，仍然无法消弭。

七叔瞧见幺姑和叶霖的脸色，长叹了声气，心中不知作何感想，只好转身朝甬道里缓缓走去。随着脚步，身上的绿血点点滴落在地，两边墙壁上的骷髅头跟随着他的所到之处，由灰白色变成了血红色，越发得张狂恐怖。

七叔不知这是为何，刚开始迟疑了一下，见这些骷髅头只是变色，而没有出现其他任何的危险，当下继续迈开脚步，往远处的俊朗少年和苏七七跟去。

十七、一正

到了这个时候，七叔对自己变成妖这件事，仍然是半信半疑。人变僵尸，是比较常见的事情，除去少数被僵尸咬死咬伤而尸变的，大多数都是死后尸体吸入地气，复活变成僵尸。而人变妖，除了被妖附身以外，顶多还有一两种可能，比如被邪派道士用丹药化血，炼成妖类。但总的说来，人变妖的事情是极少发生的。七叔心想自己只不过触碰了水棺，怎么会突然就变成了妖？如果真如那少年所说，自己从触碰水棺的第一刻起，就变成了妖，那为何前些日子受伤时，流出来的血却还是好好的？

没要到多久，七叔便走进一个大的石室之中，令他惊奇的是，这个石室的布置竟和当日在三神塔底所见的一样，四周的石壁上挂了一圈的白灯笼，地上都是太极阴阳的沟渠，只不过沟渠中是干的，并没有水流动，而整个石室，比之当日的石室，更加庞大了一倍。

石室中没有棺材，但头上却悬挂着许许多多的青铜圆柱，这些圆柱都是拳头粗细，呈长条状，用细铁索悬在头顶的洞壁上，整个石室里竟不下数千支，密密麻麻地垂悬着，像风铃一般。

而太极阴阳的中心处，却是一个硕大无比的黑色圆球，上方由一根粗壮的树根连接着。这个圆球和当日在小云棉山的地下尸穴里所见到的凤凰根结很相像，只不过大了三、四倍不止。俊朗少年和苏七七正站在圆球旁边，俊朗少年用手抚摸圆球，俄而转过头看着七叔，向周围的洞顶指了指。

七叔顺他所指抬头，只见洞顶垂挂的数千根青铜圆柱，竟纷纷晃动起来，仿佛石室里有股大风正吹过一般，顿时大为不解。

俊朗少年说道：“它们都在迎接你的到来，你应该感到荣幸之至。”

七叔听完他的话，忍不住多看了这些青铜圆柱几眼，青铜圆柱全部有节奏地左摇右晃，显得很有规律。

“我已经跟你到了这里，那你是什么人，这些事是怎么回事，总该告诉我了吧？”七叔看着俊朗少年。

“你是尸祖等来的第一个人，这些事情必须让你知道。”俊朗少年说了这句话，话语一转，反问七叔，“我看你白门的道术不错，你是不是现在白门的掌门？”

白门至一正道尊过世之后，并没有统一的掌门出现，但因门中人丁稀少，现在若论掌门，也只有七叔有这个资格，七叔便点点头：“算是，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俊朗少年道：“当然有关系，你不是也见过我施展白门道术么？百年前我为了寻找天灯，拜师入白门，没想到坐到白门的掌门之位，才晓得白门之中，并没有任何关于天灯的隐秘。天灯被白门先祖携带远洋，竟没有在门中留下任何的信息。我这样说，你该清楚我是什么人了吧？”

七叔的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吃惊道：“不可能，你不可能是他！”

俊朗少年淡淡一笑，两只手掌抬起，一指天，一指地，垂立在一条线上：“张长水、胡雪心、亓东来都是我的徒弟，若论辈分，你也该喊我一声师祖，白门的七百年中，我是最厉害的一个。天地玄黄，唯尊一正。”一字字地说完最后八个字，他的手缓缓地垂放下来，面容尽显正气，两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七叔吃惊的模样。

“一正？！”七叔的脑海中飞快地闪烁着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在上一个百年里，是整个符箓道上流传最广的名字，凡是修道之人，没有哪一个不知道一正道尊的大名。但凡道尊之名，都是赋予一个时期内主宰整个符箓流派的人。而一正道尊，是符箓道传承千余年来，最后一个被公推而出的道尊。一正二字，代表着上一个百年的终极道术，也是少有的能主宰符箓道长达五十余年的道尊。所以才有“天地玄黄，唯尊一正”的说法。

七叔摇头叫道：“你不可能是一正师祖，他老人家鹤发仙颜，哪里会是你这般年轻的模样，你少用他来唬我！”

“除了一正，还有谁能把白门的道术用成这样？你说我年轻，那是当然，这是‘借尸还魂’的结果。”俊朗少年应道。

借尸还魂！七叔心里又是一颤。

这是几乎每个道家人都知道的道术，却也是几乎无人能够驾驭的道术。

这是符箓十二邪术的最后一门，也是符箓正派请灵术的最高境界，乃是正邪一统的最为神秘的道术。纵观当今的符箓道家，没有哪一个人能熟练地施用这门道术，即便三年前的黄门尘渊、如今的七叔，也绝无能力办到。

“你的意思，你可以……永生不死？”七叔吃惊地吐出了这句话。

这时，后面的幺姑、叶霖，扶着梁放，也小心翼翼地摸索了进来，感觉石室里的气氛不对，都震住了没说话。梁放望着对面呆滞无神的苏七七，不禁面露苦楚，心里一阵绞痛。

“不管是人、是妖，终归都有死的时候，但若能做到循环往复，将生与死衔接在一起，那就能够生生不息，代代不死。这就是‘借尸还魂’的道理。我虽自恃法力不错，但还是驾驭不了请灵术里的‘借尸还魂’，只能将它的道理转嫁到另一种方法上，实现不死。你现在看到的我，只不过是别人的躯体，我借别人的躯体不断地转嫁妖灵，才能一直存活到现在。”俊朗少年说的很平静。

七叔却越听越吃惊：“那你一直都是妖？即便是一正道尊的时候……你也是？”

俊朗少年点点头：“我一直都是，若非如此，你现在也不可能看到我。”

“那为什么大家还公推你为道尊？难道没有人发现……”

“你该知道尸分五等，如果修炼到紫尸，外表上就和活人无异，连尸气都没有。同样，妖如果修炼到最高层，也一样和活人无异，又怎么会被人发现？”

七叔听得清楚明白，这句话的隐层意思，是说他不但是妖，而且还是修炼到最高层的妖。而他之前施展过白门的道术，无论从纯熟还是威力上来看，都要比七叔胜出一筹。如此看来，他所说的多半没有假，他真的是一正道尊，也真的是层级最高的妖。

见七叔惊讶得没有反应，一正便抬起手，指着身前的阴阳眼说道：“你过来，站到这个太极眼上。”

七叔眉头斜挑，满脸狐疑。他心里明白，今日所经历的事，只怕是一生中最为荒诞和诡秘的，此时的每一步都极须万般小心，稍有差池，都可能是万劫不复。眼前这人，多半真的是当年的一正师祖，七叔清楚，以自己现在的法力，比起一正肯定要差上一截，可自从进入这间太极石室以来，一正却不对自己用强，多半是什么事有求于自己，或者说是要利用自己。目前在七叔的脑海里，仍然是迷雾一片，只露出了苍天的一角。此刻的每一步，都须谨慎选择，哪怕错了一小步，后果都不堪设想。

七叔不敢贸然上前，只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一正说道：“尸祖选择了你，你就必须站到这个太极眼上来。”

七叔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迟疑之际，打定了决心，如果搞不明白有什么后果，决不走到那个阴阳眼上去！

“你不说清楚，我绝不会过去。”七叔的语气十分坚毅。

一正略略一愣，说道：“虽然你手里有地剑，”又指指头上摇晃不定的青铜圆柱，“身上有天灯，但最好不要逼我动手，你前面看到的并非我的全部，你要知道，我除了是一正道尊，还是灵妖。”

听到“灵妖”二字，七叔脱口惊道：“你是炼灵的妖？”

一正道：“你知道的倒不少，果然不愧为白门掌门。我最开始的时候，其实也是人，只不过灵魂惨遭吞噬，在凤凰根结里由死转生的时候，无法再变成人，只能变为妖。我炼灵炼了两千年才练成，如今用别人的躯体转嫁妖灵，方可化身成人。”顿了一下，说道，“你能聚齐天灯地剑，开启尸心，撞破天地水棺，那是上天注定的机缘，上天既然选择了你，你就无法逃避，你是选择自己过来，还是要我来请你？”

七叔非但没进，反而退开一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灵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要让我走上去，除非这是利于天下的事，否则我决不会上前一步！”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正冷笑起来，“不要忘了，你自己也是妖！”

七叔不由自主地看看胸前的伤口，伤口处已经不再流血，但艳绿色的黏液，却顺着衣服浸过了整条裤子，半边身子都被染成了绿色。七叔闭上眼，潜意识里不断地告诉自己：“我是人，绝不是妖。”

“不要再心存侥幸了，你身体里流淌着妖血，你就是尸祖选定的妖！”一正抬起手，指着身边的巨大圆球，“尸祖在凤凰根结里等着你，你还不过来！”

“里面是尸祖？！”七叔指着凤凰根结，倒吸了一口凉气，听一正的口气，似乎是要打开凤凰根结，将尸祖放出来，惊讶道，“你是说尸祖没死？还活在里面？”

“既是尸中之祖，又怎么会死？”

一听尸祖居然没死，七叔心里大骇，耳听一正多次提到“尸祖选中了你”，似乎尸祖要放出来，还得着落在自己身上。当即念头旋转落定，转身就朝入口跑去。

一正知道七叔想逃，抬手往头顶垂悬的青铜圆柱一拨，随即口念咒词。只见整个石室里，数千支悬挂的青铜圆柱似乎全部受到拨动，大幅度地摇摆，相互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当当声。

这一片声音交织密布，仿佛数千支细针，扎进七叔的脑子里，七叔头痛欲裂，脚下一软，蹲跪在地，两只手抱住头，痛苦地闷哼。

十八、连根

虽说目睹七叔变妖，也曾一时被吓住，但见到七叔危急，梁放仍旧一如既往地心急如焚。他的背上被苏七七戳伤，鲜血刚刚才止住，却挣开幺姑的扶持，冲到七叔的身前，扶住七叔，大叫七叔的名字，见七叔的疼痛似乎无法缓解，又尝试替他捂住耳朵，依然没有作用。

梁放斜眼看见一正站定在地，口念咒词，猛地将心一横，朝一正冲了过去。

一正被梁放一扰，只得暂时放弃念咒，捉住梁放的手腕，使劲一摔，梁放跌翻，倒在苏七七的脚边。苏七七双眼依旧无神，看着一正，连动都没有动一下。梁放摔得是痛，但心更痛，索性爬起来，又朝一正扑了过去。

一正面露烦躁，擒住梁放，将他扔给苏七七，苏七七得到意令，扣住梁放的手腕，将梁放反扭住。梁放无法动弹，尽力将头扭向后方，一叠声地道：“七七，是我啊，我是梁放，你不认得我了么？”

苏七七面色冷淡，没有丝毫改变。

七叔得此一缓，终于吃力地站起来，刚才头脑中的剧痛，使他一时间都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此时看清梁放被擒住，忙吃力地说道：“一正，你放开他，他和此事毫无关联，啊……”头脑中仍有余痛环绕。

“他的生死取决于你。”一正说罢这句，又补充道，“从你踏进来的第一步起，你就注定了无法活着出去，所以省省力气吧，”他的手指着头顶的一片青铜圆柱，“这里有数千的阴灵镇守，没有人能活着逃出去。”

七叔望了望头顶摇晃不止的青铜圆柱，莫非这些柱子全部中空，里面锁着数千阴灵？这一想法十分骇人，但从一正的口气听来，多半由不得不信。七叔舒了口气，缓过脑中的痛感，说道：“你想放出尸祖，所以要我站到太极眼上，可我到底有什么作用，需要我来放出他？”

一正说道：“你是唯一撞破天地水棺的人，只有撞破天地水棺的人，才有资格唤醒尸祖。”

“天地水棺……”七叔摇头，“我不明白，那不是尸祖的棺材么？为什么尸祖又会在这个大圆球里？”

“怀水城里的尸心，只是尸祖故意布下的疑冢，若不是这样，尸祖当年早就灰飞烟灭了。他如此隐忍，就是为了保住自己。”

七叔暗暗吃惊，问道：“莫非尸祖也曾遭遇到什么劫难？”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一正，“你……你又是他什么人，好像对他的什么事都知道？”

一正仰起头来，望着头顶摇晃的青铜圆柱，伸出手轻轻抚摸，神情无限悲凝，缓缓地说道：“我和他们一样，都是……都是同一批落难的族人……”

七叔听得迷惑。一正忽地扭头望向他：“你想听一个故事么？”

七叔不置一词。

一正说道：“就算你不想听，我也要讲，你是唯一能唤醒尸祖的人，关于尸祖的所有事，都应该让你知道。”

七叔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一正接下来要讲的，多半是一段令人无法想象的故事。

一正靠着凤凰根结坐了下来，指着头顶：“这些青铜圆柱，每一根里面，都锁着一条阴灵，这些阴灵在世的时候，全都是我的族人……”他闭上眼，这句话已然触动了他深埋在心底的痛苦回忆。

良久睁开眼来，慢慢讲述道：“在湘北的大小云棉山中，生长着一种奇怪的树木。这种树木总是成片成片地生长，在地上看起来是一棵棵紧挨着的，而在泥土之下，所有的根却连在一起。这种连根树很奇特，不是靠根部吸收水分来支撑枝叶的生长，而是靠枝叶吸收天地灵气、水液精华，疏导到根部，维持根部的生长。所以这种树的根，十分壮硕和灵敏。而如果泥土中埋的有死尸，根就会嗅到尸气，纷纷延伸而来，在尸气最浓厚的地方，聚结成团，生长成一个圆球。”他抚摸着身侧的凤凰根结，“这种圆球，将尸气紧紧包裹，再加上疏导下来的水分和灵气，就会衍生出一种绿色的黏液。这种黏液，大有妖性。一个将死之人，如果把这种树的根插入体内，疏导这种黏液流进身体，置换掉原本的血液，就能变成妖类。妖类的寿命比人要长很多，所以这个将死之人，就能摆脱死亡，继续存活在世上，尽管他的体内，流淌的已经是妖血。

“这个秘密，在两千多年前，就被一个古老的族落发现了。这个族落的族人大肆借用这种连根树转缓血液，纷纷获得了长寿。只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妖，还以为自己都是活人。这个族落，以凤凰为神灵，名为凤凰族。所以他们就将这种能赋予长寿的奇树，冠以神灵之名，唤作凤凰神木。

“可是好景不长，当时东边一带是强大的楚国，凤凰族长寿的事传扬了出去，楚国的国主听到了，就派人来取长寿的方法。当时的凤凰神木非常罕见，凤凰族人生怕这个长寿的神木被外族人夺了去，就不愿说出这个秘密。楚国国主大怒，命令手下一名将军，领万余兵马，前来征讨。这位受命征讨的楚国将军，十分骁勇，自号天将军，脾气也火爆得很。他命令凤凰族将长寿的秘方交出来，凤凰族人不肯，誓死捍卫神木之秘，结队加以抵抗。天将军被激怒了，他下令三日之内，灭掉整个凤凰族落。于是一场血腥的屠杀就开始了。

“凤凰族人虽是妖类，但却不知自己身有妖力，更加不知如何运用这种妖力，在楚军的围剿下，死伤惨重。天将军生擒族长，逼问长寿之秘，族长眼见族落几乎伤亡殆尽，心里全是仇恨，非但不说，还破口大骂。天将军又一次被激怒，他一剑斩落族长的头颅，下令将所有的凤凰族人，无论是死是活，一律斩断首级，枭首泄愤。于是，一个好好的族落，就这样被楚军残忍地灭了族，而且所有的族人全都身首分离，死也不得瞑目。但凤凰神木的秘密，却最终没有流传出去，凤凰族落，用灭族的代价，捍卫了族落里最重大的秘密。”

十九、复仇

说到这里，一正双目潮红，七叔已经猜到他就是凤凰族的遗人。而之前见到的那么多的无头尸骨，又在石室外的甬道里见到那么多的骷髅头，多半都是两千年多前被斩首而死的凤凰族人。

一正整了整情绪，继续说道：“可楚军这一次的灭族，却并没有斩草除根，凤凰族终究逃出了九个人。这九个人在楚军攻来之际，与楚军的一支小队伍纠缠，被赶进了阴暗的山林深处，苟活了十几天，才潜回族地，见到的却是满地腐烂、身首各异的同胞尸体。他们挖坑掩埋尸体，为避免凤凰神木被楚人发现，计划用大火烧毁这种神木。在这九人之中，有一个人最为沉默寡言的人，他的身体最为强健，九个人能躲过楚军的追杀，完全是仰仗着他的带领。这个领头者，保存了凤凰神木的种子，然后放火烧山，带领八个兄弟，远走西方，来到了川黔交界之地，逃进深山里，种下凤凰神木，继续着原始之极的生活。

“最开初，在这个领头者的心里，只有无尽的仇恨，但他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够复仇，他们九个人都深知自己的力量太过薄弱，根本无法和强大的楚国抗衡。直到有一天，这个领头者在深山中，被一只野僵尸咬中了要害。

“不过好在他的体内已转换了妖血，僵尸吸他血的时侯，感觉味道不对，放过了他，而他所中的尸毒，却从此一直潜留在体内，隔三岔五就会发作一次。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凤凰神木转换血液，却仍然无法排除尸毒，反而将自身的体质弄得一落千丈，最终尸毒趁他身体虚弱时攻入心脏，令他在月圆之夜，发生尸变。当天夜里，他将七个兄弟全部咬死，唯有一个兄弟出外在别的山头打猎，躲过了厄难。

“尸变之后，领头者每到黑夜便会变为凶厉的僵尸，而在白天则又回复妖身，他早已不再是人，而更加不是妖，他成了一只半尸半妖的怪物。仅剩的那个兄弟在几天后回来，发现七个弟兄都变成了僵尸，而领头者更是成了半尸半妖的怪物，他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只好痛苦地离开了这块土地，远走他方。”

一正讲到此，又不禁怔忡了片刻。

“你就是那个逃走的人，而尸祖，就是那个半尸半妖的领头者？”七叔轻轻地问了一句。

一正点点头：“那个逃走的人就是我，我在外面苟活了二十年，直到听说有一个年轻人，从荒山中率领一支尸军杀入中土，扫荡天下，位及楚臣之首，我才偷偷地潜回楚国，抱着一丁点的奢望，见到了这个年轻人。果然，他就是二十年前变成半尸半妖的领头者。他在荒山中总共潜伏了二十载，期间终于慢慢发现了身上的异力，也渐渐摸索出了如何炼尸养尸的方法，他花了十五年的功夫，把自己修炼成了紫尸，身体终于回复到活人的样貌。而被他咬死尸变的七个兄弟，则全部炼到了红尸的境界，这七个兄弟，就是后来伴随他征伐天下的七大尸王。你去过三神塔底的尸心，那里有七口蜻蜓点水的石棺，里面躺的就是这七大尸王。”

“尸王只有七个？”七叔无法压住心中的疑惑，脱口问道，“不是有八个么？喜怒哀乐贪嗔痴色，还有一个怒尸王。”

“你怎么知道喜怒哀乐贪嗔痴色？”一正略显奇怪，“是谁告诉你的？”

“张长水师伯。”

“原来是这个臭小子。”一正一脸的不屑，“关于怒尸王，待会儿你会知道的。”他继续自己的讲述，“在尸祖的复仇计划中，终极目的是要颠覆楚国，灭杀楚人，而更为直接的，则是要收拾那个灭掉自己族落的天将军。尸祖发誓要将这个天将军折磨得生不如死，在他临死前，炼化他的魂魄，让他永不超生，更要将他的肉体炼成僵尸，继续供自己折磨为乐。

“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尸祖叱诧楚国的时候，就在他准备要收拾大仇人的时候，一个人的出现，却颠倒了整个局面。这个人，不在于她有多厉害，能力是否比尸祖强，而实际上她手无缚鸡之力。一切只在于，她是一个女人，一个令尸祖也为之倾倒的女人。

二十、尸姬

“这个女人很妖媚，只用了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就从相识到彻底征服了尸祖。我从一开始就猜疑这个女人心怀不轨，尸祖也很清楚这一点，但不知她有何迷惑之处，尸祖不但完全相信了她，而且还把自己的身份和炼尸养尸术一并告诉了她。只用了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她就办到了我们其他几个兄弟一辈子都办不到的事。而最令我所吃惊的是，尸祖是妖尸，她则是人，她为了能永远陪伴着尸祖，竟私下里给自己服用了尸毒，把自己也炼成了僵尸，尸姬便是由此而来。从发现她变成僵尸的第一天起，我也彻底打消了对她的疑虑。为了一个半尸半妖的男人，肯把自己炼成僵尸，这样的女人，还有什么不可信的呢？只是我没想到，她最终还是天将军派来的人。

“自从尸祖横空出世，半年内纵贯楚国，曾经的楚国第一大将——天将军，便觉得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私下里，他必须要弄清楚尸祖的底细，唯有知己知彼，才能不受制于人。他用的计，也是千百年来最司空见惯，却也最见效的计策——美人计。尸姬没有辜负天将军的厚望，彻底征服了尸祖，也彻底把尸祖送上了绝路。

“那时候，尸祖已经开始计划将天将军炼成僵尸，却不料天将军先下手为强，他假装擒住尸姬，以尸姬作为要挟。尸祖不知这是他俩合演的戏，为了救尸姬，按天将军的要求，只身一人前往点将台。那时尸祖很自负，以他的本事，天下没有敌手，只身入虎穴，也并非什么可怕的事。

“但再强的人，一旦心受制了，管他本事再强，也无法得胜。尸祖没有告诉我们任何一个人，背着我们去了点将台。点将台一战，天将军事先从尸姬那里得到了尸祖的所有消息，对尸祖可谓了如指掌，也不知他从哪里请来的众多巫术高手，摆出灭尸大阵。尸祖拼尽全力，最后异力大损，遭到生擒。更可恨的是，七大尸王，还有我在内，竟然不知尸祖去了哪里。那段时间，是我们自灭族之后，最为惶急的一段时间。”

“那尸祖是怎么逃回来的？”既然尸祖能布下怀水城的疑冢，那肯定活着逃了出来，七叔忍不住发了声问。

“尸祖不是逃回来的，他是被放回来的。”

“放回来？！”七叔大为惊讶。

“是尸姬放他回来的。”一正讲述道，“这个尸姬，我至今都琢磨不透，她既要害尸祖，为何又要救他？而一切的事情都摊开之后，她竟然还跑回来找尸祖。最令我惊讶的，以尸祖的性格，竟然对尸姬仍然爱怜无比，仿佛尸祖遭此一劫，根本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一样。她跑来告诉尸祖，天将军请来的巫术高手，很快就会围攻过来，以尸祖当时异力大损的状态，根本无法操控千余尸军，单靠七大尸王，尚无力与这群巫术高手抗衡。尸姬劝尸祖逃走，他日卷土重来。尸祖要带她一起走，她不肯，说只恨今生无缘，如果有来生，再续前世情缘。说完不久，就尸气散泄，化为一具干尸。原来她放走尸祖，天将军盛怒之下，强迫她服下了降尸丹药，她费尽异力，才逃了出来，总算是赶在化尸之前，见到了尸祖的最后一面。

“尸祖痛心不已，为了替尸姬报仇，强令千余尸军与巫术师交战，结果操纵失控，遭异力反噬，全身受制，二十年的修炼之功毁于一旦。我和七大尸王费尽全力，才将尸祖救出重围，一路逃到了一处荒野上。尸祖知道大劫将至，能否逃过这一劫，全看人算与天意。他命令七大尸王在短短的几天里，为他造出了一座地下坟冢，接着布置天地水棺，将全身的血液导入太极沟渠中，用以抵挡巫术高手的进攻，另外令七大尸王镇守在此。而他散去血液之后，躯体则由我背负着，逃到他修炼了二十年的地方，也就是我们此刻所处的这里，将他放进凤凰根结里，靠凤凰神木疏导的黏液继续维持他躯体的存活。

“我安置好尸祖的躯体，就马不停蹄地赶回疑冢。巫术高手们把疑冢当成尸祖的藏身之地，围攻了数次，无奈破不了混有尸祖血液的太极沟渠，始终在疑冢外彷徨无策。而就在这僵持之际，另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二十一、怒尸

“发生了何事？”

一正看着七叔：“你之前问我喜怒哀乐贪嗔痴色，为何独独少了一只怒尸王？其实在尸祖的手下，怒尸王从来都不存在。”

七叔吃惊：“那为何还有怒尸王一说？”

“怒尸王这个名字，说的其实是天将军。”一正讲道，“天将军从尸姬处得到了炼尸养尸之法，他那时候已经年龄偏老，快到将死之际，为了长生不老，他竟决定将自己炼成僵尸，炼成和尸祖一样厉害，并且事先自封了一个震慑人心的称号——怒尸王。可惜他没有凤凰神木作为辅助，把自己炼成僵尸后，反而完全失去了心性，无法控制自己，最终变成了一只见人就咬的凶厉僵尸。楚国上下大为震动，巫术师们受楚国国主之令，从疑冢撤回，剿杀天将军，终于将天将军制服。楚国国主考虑到天将军生前为楚国所立下的赫赫战功，给他留下了全尸，赐他归葬故里，并且选送千余将士作为活祭来陪葬。巫术师们忌惮天将军的尸性，怕他入土后吸取地气，重新复活，在请示了国主之后，给他全身裹上玉甲以镇压尸气，又给他穿上青铜重甲让他无法动弹，下葬时用‘绝水葬法’，以绝复活的后患。在尸祖的手下，只有七大尸王，就连喜哀乐贪嗔痴色的称号，也是后人强加上去的。所谓的怒尸王，指的其实是天将军。”

七叔的脸上显现出难以置信地神色，忽然问道：“天将军安葬的地方，是不是在湘北？”

“是在现今的湘北，你怎么知道？”一正问。

七叔之所以难以置信，是因为一正所描述的天将军的归葬之法，竟与观音镇南的将军冢里那位将军的葬法一模一样，原来将军冢里的将军，就是当年与尸祖抗衡的天将军。难怪将军冢里，石棺的摆置方式是棺不及地，隔绝地气。当时七叔就猜到这位将军的死不简单，没想到他身死之前竟是一只凶厉无比的僵尸，难怪当日在将军冢里，七叔拿这位将军没有半点办法，还险些死在坟冢里，也难怪还有一千将士陪他活葬，成为灵兵，镇守坟冢。

“我去过他湘北的墓地。”七叔应道，“那后来呢？”

一正说道：“尸祖的躯体和血液分隔两地，只有把二者合起来，才能重新复活尸祖。但那时候我妖力未成，几次潜进疑冢，都被尸祖设下的禁忌封挡住。我别无选择，只有一边修炼自身的妖性，一边耐心等待。到了七百年前，我即将修炼到妖性的最高层，可这时，正一道最厉害的三个师兄弟，却发现了尸祖的疑冢，结伴进去探寻，被他们攻破了尸祖的太极沟渠，甚至已经拿下了天灯和地剑。我当时尾随在他们之后，见状别无选择，只能选择出手，施展妖法，引诱他们出来，一路奔逃。最终我被他们重伤，却侥幸逃掉了性命，只可惜千年之功，毁去大半，又得重新修炼。此后我一边暗地里守护尸祖的疑冢，一边寻找山林里的妖物，用转嫁之术，将他们所修炼的妖力，转嫁到我的身上，这样修炼的速度就快了一倍。终于到了一百年前，我修炼成了最高层级的妖类，外表已和活人无异。这时我想到了重开尸祖疑冢，取出尸祖的血液，复活尸祖。

二十二、血液

“可当年遗落世间的天灯和地剑，我只觅得后者，天灯听说被携带出洋，无从寻找。虽然我找齐三脉后人，却限于没有天灯，最终无法打开尸心。我痛心不已，弃三个徒弟于不顾，自行选择了归隐。没想到的是，这三个徒弟，竟然仗着地剑在疑冢里斩杀了六大尸王，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真想亲手把他们杀了为六个兄弟报仇，但十余年的师徒情分，终于让我没狠下心来。

“很快一正道尊的躯体老化，我需要另觅新体来转嫁妖灵，于是寻访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带到凤凰山来，花去三年的功夫，终于转嫁成功。我得到新体而重生，便回到中土，这时却听到符箓道上盛传尸祖的传言，说是尸祖坟冢藏在怀水城。我吃惊地赶到怀水城，正碰上国军驻扎在城外。我在营中潜伏了一夜，偷听你们的说话，搞明白了传言都是因胡雪心的散播而起。我那时还不知你们已经破坏了天地水棺，心中只是愤恨不已，一想到三十年前已经被徒弟斩杀了六个兄弟，如今三十年过去了，胡雪心还要拿尸祖的疑冢来掀起风浪，我便对她下了杀心，要杀她为自己的兄弟报仇，也为了保住尸祖疑冢的秘密。而那个叫叶茅山的，竟然自称五入鬼山，我大为不屑，也对他下了杀心。只是在军营中，最令我意想不到的事，却在第二天发生了。”

说到这里，一正抬起头来，看着站在他身旁的苏七七，缓缓说道：“我没想到两千多年过去了，还能看到你——尸姬，如果尸祖能睁开眼看到你，那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七叔惊得嘴巴都张开来：“她是尸姬？不！她只是怀水城里的一个普通姑娘，她叫苏七七，不是尸姬。”

“我相信这就是缘分天定，撞破天地水棺的第一人，和一个与尸姬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同时出现在这里，这不是天意，还能是什么？你是尸祖选择的第一个人，你撞破天地水棺的第一刻起，尸祖的血液就流进了你的体内。你难道从没觉得，你的能力一下子提升了许多倍么？而你此后每受一次伤，身上原本的红色血液就会一点点流失，时至今日，你的体内，已经全部是尸祖的血液了！不管你再受什么伤，除非身首分离，否则你既不会疼，也不会死。而尸祖的复活，就全部着落在你的身上，你只需要割破血管，把血流进这干涸的太极沟渠里，就能流转进尸祖的体内，唤醒他。你是两千年来的第一人，这是你的荣幸！”

七叔终于明白了所有事情的来由，难怪从水棺里经历了一遭，自身的法力就增长了数倍，连宗桑都远远不是对手。原来水棺里，混合着尸祖的血液，而此时尸祖的血液，竟流淌在自己的身体里。七叔不由自主地看了看浑身上下，直到此时，他的心中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这一切来得太迅猛、太突然，太无法接受了，换了其他的任何人，都无法置信。“那个传说中几乎无所不能的尸祖，他的血液，就流淌在我的身体里！”七叔的内心无比震惊。

一正讲述完故事，扶着凤凰根结站了起来，说道：“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天地为证，绝没有丝毫的编造，也许你真的难以相信，但无疑这都是事实。尸祖的躯体，现在就躺在凤凰根结里，他已经躺了两千多年，就等着你身上的血液。所以你过来，站到这个太极眼上，或者就站在沟渠的边上，割开手腕，将血滴进去，你的使命，就可以完成了。”

复活尸祖？这个想法太超乎想象的极限了！七叔依旧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而是站在当地。此时他在思索对策，如何能保全自身和三个同伴的性命，甚至救下苏七七，全身而退呢？但眼前这个“年轻”人，既是百年前叱咤风云的一正道尊，更是修行千年的终极妖类，自己又如何能对付得了他？

二十三、吸灵

一正见七叔迟疑，脸上顿时露出不快，伸手抚摸上方的青铜圆柱，说道：“我已经讲完了整个故事，你莫非还不肯？难道还想尝一尝钻脑的滋味？”

依照一正所言，上方的数千青铜圆柱，每一根里面都锁着一只阴灵，而且都是两千余年前死去的凤凰族人，这些青铜圆柱一起撩拨，织成阴鬼哭声，七叔便头痛欲裂，但为何幺姑、梁放等人却没事，这阴鬼哭声莫非只针对七叔？

一想到阴灵，七叔不由自主地摸到腰侧，虽不知天灯能否派上用场，但仍旧取下天灯，比在身前：“两千多年都过去了，天将军已死，楚国也早就灭亡，你们凤凰族的灭族之仇，早就报了，为何还要复活尸祖？尸祖一出，恐怕符箓道乃至整个天下都要大乱，我绝不会让他复活的。”

“你太不识抬举了，枉我费尽口舌，你竟然还冥顽不化！那好，尸姬，先动手杀了这个小子！”一声令下，旁边的苏七七缓缓抬起手，五指成箕，照准了梁放的顶门。

此时七叔与苏七七相隔甚远，来不及扑到，手中天灯一掷，砸向苏七七的手掌。苏七七正待拍落，手腕忽地被天灯砸中，整个人都被击退了数步，梁放脱出束缚，却回身抓住苏七七的手：“七七，你没事吧……”话未说完，苏七七反腕一扭，再一次将梁放制于手下。

七叔则趁此时机，赶到两人身前，一剑刺向梁放的身后。梁放急忙叫道：“七叔，不要杀她！”七叔的剑尖一歪，点在苏七七的肩头，挑起一蓬绿血。随即绕到苏七七的身后，一剑斩断她背上的树根，她整个人立马软到在地。七叔怒视一正：“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一正一直冷眼旁观，此时拍手道：“你只不过拥有了尸祖的血液，就能厉害到这般地步，如果尸祖复活，天下肯定再无敌手。尸姬原本该变僵尸，不过我放掉了她的血，尸毒跟着血流出了体外，没有尸变得成，我是在用凤凰神木给她疏导妖血，让她永远存活下去。”

七叔怒道：“那她的三魂七魄呢？”

一正一指头顶：“就在这上面，只要你找得出。”七叔扫一眼成片的青铜圆柱，更加气愤：“什么永远存活下去？！人死了就该让她好好转世投胎，你却锁住她的灵，把她的身体炼成妖，你还好意思说让她永远存活下去？”

“怪只怪她长得和尸姬一模一样，如果尸祖复活过来，第一眼就看见曾经的尸姬出现在他的眼前，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一正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天灯，“你既然不肯自愿放血，那我就只有用强了。”举起天灯敲打了十根青铜圆柱，当当十响。但七叔这一回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疼痛，心里一动：莫非是天灯的作用？天灯在我身上时，这声音就能令我痛苦无比，而天灯一离开身体，就毫无损伤。

一正每敲打一根青铜圆柱，柱子便一阵震颤，一道白色透明的光晕从柱子中透出来，现出人形，乃是被锁住的阴灵。须臾十只阴灵抖落下地，飘忽在七叔的身前。一正手中的天灯一挥，十只阴灵一起低鸣，朝七叔飘围而来。

天灯离手，七叔只能借助身上的一把灵符，挥打阴灵。十只阴灵对灵符根本不惧，渐渐逼近，七叔回手推开梁放，叫他快走，梁放先抱起苏七七，放到角落里，又返身跑回来，幺姑和叶霖见七叔受困，也豁出去了，冲上来相助。各人拿出身上携带的全部法器，一时倒将十只阴灵逼在外围。

一正拍了两下掌，又举起天灯敲打了十根青铜圆柱，很快另有十只阴灵现出身来，朝七叔四人逼来。

十只已不好对付，再加上十只，四人便不是对手，一路被逼退，退到了角落里。

危机时刻，七叔忽然觉得胸前的伤口渐渐燥热起来，梁放也已发觉七叔全身又一次隐冒红光。七叔、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只见伤口处又涌出绿血来。忽然身前飘来的一只阴灵，一声尖啸，嗖地化作一缕白烟，钻进七叔胸前的伤口里。七叔浑身一震，觉得心脏仿佛遭受了一记痛击，有一个东西在体内左右冲突，好一阵才渐渐弱化下去。

继这只阴灵之后，又有五只阴灵先后被吸入七叔的伤口中，炼化在他体内。但七叔在无意中炼化了六只阴灵，浑身却有大幅度的脱力，双脚发颤，几乎都站立不稳。

一正挥舞天灯，招回余下的阴灵，说道：“没想到尸祖的血液能够让你学会吸灵炼化之术，不过看你这样的状态，再让你吸两只，你一定会遭阴灵反噬。尸祖还没有复活，需要活的血液，你可不能死。”说完就朝七叔的方向走来，一正准备要亲自出手了。

七叔头也不回，催促身后的三人快走，三人也有自知之明，不愿变成七叔的拖累，梁放抱起苏七七，三人赶紧退到了另一边，却不肯先七叔而离开。

二十四、火烧

一正对梁放三人根本看不上眼，也懒得去理会，走到离七叔两丈开外，问道：“最后问你一遍，你真不愿放血复活尸祖？”

“你不用问了，今天就算死，我也不会让我的血流进这条沟渠之中！”七叔朗声应道。

一正狠言道了声“好”，说道：“你已经看过白门的道术，我就再你再开开眼，看看最高层级的妖术。”

七叔心神一凛，强行提起全部的精神，准备应对一正的发招。哪知一正说完这句话，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目不转睛地盯住七叔，再无任何动作。

七叔正奇怪间，忽然觉得心脏的跳动开始一点点地加快起来，全身也开始微微发热，渐渐地身体有种飘忽恍惚的感觉，心里顿时一惊，原来一正已经在施展妖术了。

可七叔体内的妖血被一正撩拨起来，竟再也压不下去，七叔想移动脚步，两条腿也仿佛不是自己的，根本挪不动，只感觉身体越来越烫，浑身有一股说不出的难受感。正对面的一正则依旧纹丝不动，不断催动强大的妖力压制七叔。

忽然间，一正一跃而前，抓住已经无法自已的七叔，来到太极眼上，将七叔的手伸进太极眼中，伸出尖利的指甲，从七叔的手腕上划过。

七叔只感觉手腕一凉，一股热气从破皮处奔涌而出，低头看处，手腕上一道寸长的伤口正涌出绿血，顺着手掌滴入太极眼中。七叔心中震惊，无奈此时全身的妖力被一正压制，根本无法施展，眼睁睁地看着血液流入太极眼，只怕过不了多时，尸祖便要破壳复活！

正在这时，忽听远处梁放“嘿”地一声大叫，一正应声抬头，顿时大惊。

只见梁放站在凤凰根结的旁边，手中提着一只从石壁上摘下来的灯笼，灯笼的外壳已经被除去，内里的火焰腾腾燃烧。梁放将火焰凑到凤凰根结的底部，正在点烧凤凰根结！

凤凰根结里躺着尸祖的躯体！一正浑身一震，此时救尸祖的躯体要紧，他弃了七叔，朝梁放飞奔而来。

他一弃七叔，七叔浑身的禁制失去，妖力破体而出，条件反射般涌向一正。一正回身硬接，口中一股妖血喷了出来，他此时顾不得身受内伤，只顾朝凤凰根结赶过去！

梁放见他追来，赶紧弃了灯笼逃到一旁。一正三两下将火拍灭，神色已是愤怒不已，双眼怒视着梁放，目光中射出阵阵寒意。

七叔捏住手腕伤口，看清眼前局势，自己的妖力对付不了一正，眼下之计，唯有将凤凰根结破坏掉，毁去尸祖的躯体，才能阻止尸祖复活。

二十五、根裂

七叔打定想法，快步地走到离凤凰根结不远的地方。

一正看出七叔的意图，说道：“你休想毁坏根结！”压住受到震荡的内息，直面七叔，护住凤凰根结。此时他不敢离开根结太远，否则又会被后方的梁放有机可趁。

七叔抖开地剑，强取一正，一正施展毕生妖力，只区区三招，就将七叔逼退。

远处幺姑也看得心血上涌，大叫道：“七叔，把剑扔给我！”

七叔被她一提醒，顿时恍然，单靠自己的力量，最多牵制住一正，而无法攻破他的防守，毁去凤凰根结。当即将地剑高高一抛，随即合身扑上，死死抱住一正，浑身妖力喷薄而出。

一正被七叔死死抱住，挣扎不开，随即感觉一股强大的妖力涌入体内，忙凝结功力，固守妖灵。可他脱不了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幺姑一跃而起，从空中抓下地剑，顺势一剑，劈向上方连接凤凰根结的粗壮树根。

“不要！”一正怒吼一声，奋力一振，振开七叔的合抱，却听咔嚓一声，凤凰根结上方的树根断裂开来，一股绿色黏液自断口处飙射而出。幺姑双脚落地，高举地剑，劈在凤凰根结上，立时劈出一道口子，一股白气自裂口处咝咝地往外冲。

一正振开七叔，冲上前去，幺姑错身想逃，被一正一掌扫中背侧，身子被激荡地飞起，重重摔在地上，地剑亦哐啷一声摔在一旁。

但一切为时已晚，凤凰根结已毁！

一正难以置信地抱住脑袋，眼见就差一步，一切竟毁于一旦，先前根本没放在眼里的人，最终却成了毁坏凤凰根结的罪魁祸首，他怒吼一声，脸色大变，露出妖容，犬齿暴起，朝受伤倒地不起的幺姑冲扑过来。

七叔急忙从翼侧抢上，拼尽全力，将其缠住，一边回头大叫三人快走！

凤凰根结一毁，整个石室似乎都微微晃荡起来。上方密布的青铜圆柱也一根根脱去悬挂之力，当当地坠落。

叶霖抱起昏厥不醒的幺姑，冲梁放叫道：“这里怕要塌了，咱们快走啊！”

梁放关切地望着七叔，大叫道：“你快带着幺姑先走，我再等等！”

叶霖急道：“这里都快塌啦！”

梁放将叶霖朝出口处推：“你先救幺姑出去，我马上就跟着来！快啊！”

情势已经刻不容缓，叶霖只好抱着幺姑冲入出口，梁放则紧紧拥着苏七七的躯体，望着险象环生的七叔，仍旧不肯离去。

二十六、同归

一正妖性狂发，七叔难以抵挡，身上多处被抓伤，被逼得节节后退，他大呼道：“梁老弟，你怎么还不走？！”梁放急道：“七叔，小心左侧！”七叔封挡住左侧的妖爪，又被震退了一步。

忽听远处一声炸裂爆响，七叔和一正一起望去，只见凤凰根结炸开来，碎屑散尽，露出一道站立的黑色人影。

一正大震，脱口呼道：“尸祖？！”语气中既是震惊，又是无法压抑的喜意。

但见这人全身黝黑，仿佛一具干尸，直立在地，既不动弹，也不倾倒，活似一尊石塑。

一正猛地回头，趁七叔还在震惊之际，猛地一下制住七叔的要害，叫道：“没法用凤凰神木置换血液，我就把你的血喂进尸祖的嘴里！”

七叔猛地挣扎，无法挣脱，被一正拖到尸祖的躯体前。只见尸祖的头呈国字状，嘴里长齿突出，脸上干瘪，颧骨高凸，唯独一双眼睛有如明珠，看得出他尚是活物。

一正掰开尸祖紧闭的嘴，然后抬起七叔的手，将七叔手腕上的伤口伸到尸祖的嘴边。梁放见情况危急，赶忙放下苏七七，捡起地剑，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

一正忌惮杀尸斩妖的地剑，只得闪开剑刺，一记重拳打向梁放的面门。七叔趁机挣脱束缚，抢到二人中间，受下这一拳，一口妖血喷得一正全身都是。

七叔忍住剧痛，推着梁放大叫“快走”，梁放把地剑交给七叔，抱起苏七七的躯体，奔到出口处，却停了下来，仍旧不肯离去。

七叔挥舞地剑抗拒一正，大呼道：“你还不快走！”

“七叔！”梁放痛心疾呼，除此二字之外，再也喊不出其他话。

分神之际，七叔又遭一正重击，被震退到了出口前方。七叔已知今日是九死一生，多半无路可走，若非复活尸祖，就是自己死在这里。当即转身将梁放推出石室，叫道：“梁老弟，亓念心这一生记住你了！”猛地振臂高呼：“结阵！”但见白符影幻，出口处结起一幕隔层。梁放扑到隔层上，大喊“七叔”，却破之不开。耳听石室内传出一声尖利无比的长啸，一颗心大受震荡。

七叔推梁放出石室，结起白符隔层，随即转过身来，直面飞奔而来的一正，神色凛然，大声说道：“我亓念心今日就此一死，看你还能怎样！”地剑反转朝向，猛地一下刺入自己体内，一股绿血飙射而出。

这股血液笔直地射向扑来的一正，一正的脸上遭此一淋，慌忙抹去血液，再看清眼前时，只见七叔拔出腹部的地剑，一剑反转，削向脖颈！

手垂，剑坠，头落。

七叔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渐渐地混沌成了一片，再也看不清任何的景象。

而在他无头身体的后方，白幕之上，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张展开一对火红的凤凰巨翅！

远处尸祖的躯体仿佛也感应到了血液的散裂，全身咯咯巨响，剧烈地震颤，猛然间炸裂开来，尸体碎了一地。

就在尸祖炸裂的一瞬间，整个石室开始地动山摇。

一正则双膝砰地跪地，仰天长嚎……

二十七、重逢

甬道里地动山摇，两边石壁上镶嵌的颅骨也开始一颗颗地掉落下来，滚了一地。

梁放知道七叔已然无幸，痛苦地流出了泪，拍打白色隔层，却无能为力。

此时甬道上方的石块也开始接二连三地掉落。

梁放抹了一把眼泪，抱起苏七七的躯体，准备朝甬道外奔逃。

忽然，他的脚一动，就踢到了一个东西。低头一看，脚边躺着一根青铜圆柱，圆柱仿佛被什么力量牵引着，轻轻地滚动着。

梁放心一动，拾起青铜圆柱，和苏七七一起抱在怀里，朝甬道外奔去。

穿石越尘，飞速地奔到树洞下方，梁放用腰带把苏七七和青铜圆柱绑在背上，手脚并用，朝上方爬了上去。叶霖早在上面接应，用力抓住他的手，将他拖出树洞外。

淌过绿水溪流，来到岸边，梁放已是心力交瘁。叶霖轻声问起七叔，梁放的眼泪奔涌而出，无言作答，他紧紧地抱住苏七七冰冷的躯体，心痛如割，恍惚间一阵眩晕，很快便晕了过去。

等到再费力地睁开眼，眼前忽然刺来夺目的白光，梁放承受不住，赶紧合眼。

“梁大哥，你醒啦！”“梁放，你怎么样，没事吧？”

梁放适应了白光，小心翼翼地睁开来，眼前出现幺姑和叶霖的两张脸。

“你小子终于醒了，太好了！”幺姑忍不住欣喜地说了一句。

梁放虚弱地道：“我没事……”忽地想到七叔，“七叔，七叔他……咳咳……”一时接不上气，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没事，没事了，你不要多想，等休养好了力气，咱们就走出去。”

“我们……还在凤凰山？”梁放疑惑地问。

“是啊，这里还是凤凰山。”

梁放费力地坐起身来，看了看周围，只见所有的树木尽皆枯萎，树上只有光秃秃的枝干，没有一片叶子，而身前的溪流，水也不再是之前所看到的绿色，而是清可见底。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变成这样？”梁放惊惶地看着幺姑和叶霖。

幺姑道：“不知道，一夜之间，这里的所有都变了，树枯萎了，水也变清澈了，那些奇怪的树根也全都没了。”

梁放略略猜到大概，自言自语似地呢喃道：“一切都毁了，一切都变回了原样……”不由自主地仰头看天，忽地望见一棵棵枯树上，仍悬挂着不少无头尸骸，忽地瞧见尸骸堆中，有一具有着头颅的全尸，身上还穿着衣服，吃惊地指着它道：“那是……”

“那是廖师傅。”幺姑替他说了，“估计昨晚咱们下到地下，树根又把他缠了上去，唉。”

梁放怔忡片刻，看着躺在自己身侧的苏七七，脸上又露出痛楚的神色。

叶霖怕他过于伤心，捡起地上的那根青铜圆柱，想转移他的注意力：“梁大哥，这根圆柱子，你怎么把它带出来了？”

梁放忽地想起逃出甬道的那一幕，从叶霖手中抓过青铜圆柱，颠倒两头细看，只见尾部塞着一块木塞。

梁放用力地将木塞拔了出来，嗤嗤的白烟直冒，这阵白烟聚到一处树干的阴影下，凝聚成形，露出女子容貌，其眉目清秀、容颜冠绝，正是苏七七的灵魂！

“七七！”梁放惊喜地大呼一声。

这根青铜圆柱在他脚边不停地滚动，他当时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才拾了它逃出来，没想到里面锁住的，竟真的是苏七七的灵魂！

“梁大哥！”苏七七也惊喜地叫了一声，却受制于阳光照射，只能躲在阴影下，不敢出来。

梁放站起身来，却觉浑身疼痛，于是在叶霖和幺姑的扶持下，走到阴影里，张开双臂，和苏七七的灵魂紧紧相拥。

苏七七泣道：“梁大哥，我好害怕你不捡起我……我好害怕永远埋在地下……”

梁放亦流着泪哽咽，难以成声：“别怕，我永远都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两人紧紧相拥。

二十八、殊途

幺姑忽然用力地分开两人：“苏小姐，你已经是鬼了，不能和梁放过多地接触，你会害了他的。”

苏七七曾了解过很多关于鬼怪僵尸的说法，知道鬼和活人过多的接触，在不知不觉间，就会吸取活人的阳气，活人的精元和寿命都会受损。

梁放却不管这些，伸出手去牵苏七七，苏七七却把手一缩，退开了一步。

“为什么要这样？七七？”梁放不解。

“我是鬼，会害了你的。”

“我不怕。”梁放上前一步，苏七七却立马又退了一步。

“梁放，你不要这样，苏小姐已是无主孤魂，她在阳间已经呆得过久，必须尽快赶到地府去报到，否则对投胎转世会有影响。”幺姑劝他道。

梁放茫然地摇摇头，心中渐渐涌起一股深深的疼痛。

苏七七道：“幺姑，你和这位姐姐能回避一下吗，我有些话，要单独和梁大哥说。”

幺姑迟疑一下，点点头：“好吧，但你俩一定要记住，人鬼终究殊途，不可能有好结果的。”苏七七点点头。幺姑便拉着叶霖，两人一起走到了远处。

苏七七轻声地说道：“梁大哥，你不要难过了，我不想看到你难过……”

梁放走上一步，想再抱一抱她，苏七七又一次退开，说道：“梁大哥，你别这样，我有一些话，一定要对你说，否则……否则我的心永远不安。”

梁放不知她要说什么，但见她神色严肃，也只好点点头：“七七，不管什么，你尽管说就是了。”

“我希望你听完后，不要怪我。”苏七七道。

梁放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地说道：“我永远都不会怪你的。”

苏七七的心儿被触动了，鼻子一酸，强忍住泪水，理了理情绪，说道：“你去过我家的地下室，我爸爸养的僵尸，你都看到了吧？”

梁放不知她为何提起此事，点了点头：“这事我知道，但这不怪你……”

“你先听我说完。”苏七七打断他，“梁大哥，你肯定奇怪过，我爸爸是一个生意人，怎么会私下里养这么多僵尸？其实还不止这些。上回在那个山洞里……”说到这里，七七猛地想起了梁放第一次吻她的场景，不禁心驰神摇地怔了怔，才继续说道，“山洞里的那群僵尸，其实都是我爸爸养的，就连乱葬岗上的不少坟地，都是我爸爸私下请人去偷挖了尸体，用来研究……”

梁放听到这，心神终于收了回来，脸上露出惊讶和不解：“苏老爷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莫非他也是道士？”

苏七七摇摇头：“不是，其实，我和爸爸，都不是……不是你们中国人……”她吸了口气，像下定了莫大的决心般，“我和爸爸，其实是……是日本国的人……”

梁放听得头脑里像划过了一道霹雳：“怎么会？你们是……你骗我的是不是？”

“我真的是……我的脚踝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有我本来的名字……我，我没有骗你……”苏七七看着梁放，她的眼神里，透露出清澈的真诚。

梁放茫然地摇着头，无法接受，脚下接连退了两步。

苏七七痛苦地道：“我知道你无法接受，可我不想最后离开你的时候，还把一切都瞒着你……”她忍不住哭出了声，好一阵才止住哭泣，轻轻地讲述道，“在三年前，日本的军队在湘北吃了一场惨痛的败仗，去调查的人员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说军士们是被中国的恶鬼和僵尸杀死的。于是上面下了命令，为避免再次遭遇同样的失败，必须采取研究行动，找到对付中国恶鬼和僵尸的办法。这次行动派出了很多的研究人员，分散到了中国的各个地方。

“我爸爸就是这次行动的一员，他负责研究中国的僵尸。我跟着他化装成中国人，潜到了怀水城里，一边经营生意，和周围的乡亲们搞好关系，一边暗地里收集有关中国僵尸的一切信息。爸爸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来了解信息，然后开始亲身实践，到处收集、购买各种不同的僵尸，在家的地底下建了一个地下室，搞起了研究。可一年又一年过去了，爸爸始终没有找到克服僵尸的方法，但他仍不死心，继续不停地研究，希望找出克服中国僵尸的药剂。

“但没有想到的是，在此期间，怀水城忽然流传出尸祖的消息，越来越多的道士聚集到城里。这一消息，也渐渐传到了日本军部，上面听说怀水城里藏有中国最厉害的僵尸，都不敢小视，下了命令，要轰炸整个怀水城，不让这只最厉害的中国僵尸得以现世。所以，才有了后来的轰炸怀水城一事。

“那时候，我爸爸刚刚研究出克服僵尸的药剂，他的好消息还没有报上去，结果轰炸怀水城的飞机就来了。怀水城被炸得一片疮痍，爸爸关押僵尸的地牢也被炸开，僵尸都放了出来，爸爸也被僵尸咬伤。我当时知道他还在城里，但又不敢跟你们说，只好偷偷一个人潜回去，也被僵尸咬伤了。爸爸靠他的药剂维持着我俩的人性，但终究还是逃不过一死。”

苏七七闭上双眼，想起父亲研究三年，到头来还是死在僵尸的嘴里，心里痛苦不已。

梁放恍然明白了这所有的疑惑，心里却没丝毫解惑的畅快，反而越发地疼痛。

“梁大哥，我不该瞒你，但我真的不知如何开口跟你说。若非变成了鬼，我……我恐怕永远都不会对你提起这些事……你，你能原谅我吗？”苏七七怔怔地望着梁放的眼睛。

梁放心痛如绞，心中纠结重重，但一抬眼看到她弱不禁风的身体和凄楚的容颜，心中一股深藏的情感猛然间喷薄而出。他一把将苏七七揽在怀里，紧紧地拥住，死也不肯放手。

这一拥，消去了苏七七心头所有的阴霾。她面露微笑，轻轻地说了声：“谢谢你，梁大哥。”

梁放的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伤感，他抱住苏七七，多希望在这一刻，时间能够永远地停住。

但渐渐地，怀中的那种感觉，却在渐渐地流失。

一声轻轻的“再见”响起，梁放睁开双眼，怀中已是空荡荡的一片，苏七七的灵魂，不知何时，已一点一点地隐去……

悲乎其风，些些许许地吹皱起伤感，打碎平如镜面的心湖。仰天眺望，要在多远的地方，才能再一次与你重逢？

轻轻抱起苏七七的身体，梁放终于看到了她脚踝上挂着的小木牌。

轻轻摘下来，细细地望着木牌上用黑墨蘸刻的四个秀字，心底默默地念了一遍。

怔忡片刻，梁放像突然回过神来一般，忽地挥动手臂，手中的小木牌被扔出，飞向缓缓流淌的溪流，啪地跌在水面上，随着细细的流水，渐渐地，渐渐地越漂越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