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们

黄蓓佳　著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青苹果数据中心2014

本电子书由青苹果数据中心制作与发行，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方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湖南省青苹果数据中心有限公司

注册时间：1992年8月13日

注册地址：中国湖南省长沙市开福区青竹湖大道399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湘）字013号

电子邮箱：GA@egreenapple.com

网　　址：www.egreenapple.com

青苹果数据中心为作者和相关机构提供数字出版服务。

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敬请指正，我们会及时更新版本。

第一章

已经许久不下雨了，公路在初春灰色的苍穹下显得肮脏和颓败，有几分破落的味道，又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挣扎。劣质柏油只薄薄地铺了路中间的部分，两边的路肩很明显地裸露着灰土和砂石，被干燥的小风贴着地面卷起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漩涡，追着他们的车轮奋力往前。那些有幸被柏油遮盖的路面，因为载重卡车和农用机械的一次次碾压，也已经龟裂，凹陷，或者不规则地鼓凸，为继续来往的车辆制造出无数麻烦。

开车的袁清白生怕他的客人情绪不快，嘿嘿地笑着，头扭向后座，对罗想农解释道：“农村的路就这样，牛踩猪刨的，修多好都没用！”

体重将近一百公斤、脖子跟脑袋一般粗细、圆滚滚的身躯上紧裹了一件深灰色“BOSS”西装的袁清白不是普通司机，他是镇上最大的肉类联合加工厂的老板。他开的这辆车也不是普通的车，是漆黑铮亮的德国“奔驰”，只不过款式老旧了些，车型略显笨重，车内米黄色的皮饰也开始发硬，人坐上去，鼻子里嗅到从皮饰缝隙里钻出来的陈腐气息，依稀中时光正在倒流，会有一种迷迷糊糊的诧异。

“跑这样的农村公路，这车不合适。”罗想农说。

他跟袁清白说话，用不着客气，他知道对方不会跟他计较。三十年了，彼此之间不一般的关系。

“大哥，你猜我买这辆车花了多少钱？”袁清白没有回头，却竖起两根肉肠似的肥嘟嘟的指头，用力举过肩膀，示意给身后的罗想农。“二十万！简直是白拣。车子没一点毛病，是一个做房地产的老兄喜新厌旧淘汰出来的家底儿。”

“人家不要的，你要？”罗想农不以为然。

袁清白认真回答：“我有用。去市里去省里谈生意，见朋友，都得靠它撑面子。”他艰难地挪动一下身躯，把坐姿调整得更舒服一些，接着说他的生意经：“大哥你不懂，我们这些人跟你不一样，你是名牌大学教授，面子里子都有，你就是穿件老布衫，也没有人认为你寒碜。可我们就不同啦，我们都是属驴粪蛋的，怎么也得弄个表面光啊！要不然的话，你说你一个乡下人，私营的肉联厂，乡镇上的小企业，人家凭什么搭理你，买你的东西？你有没有造假啊？你的肉罐头塞了什么肉？猫肉？狗肉？老鼠肉？质量检查就要查死你！不怪人家信不过，这年头，一不留神真要上大当。有几个我这样的守法公民噢。”

他嘲讽自己，又鼓吹自己，荤素搭配着，让对方听得舒舒服服。

罗想农心里忽然岔开了想：开一辆貌似富豪的奔驰车，穿上“BOSS”牌的西装，于人的本质会有什么大改变？社会学系有人研究过这个课题吗？

蜷缩在他脚边的一条毛色肮脏的小狗，忽然发出几声哀鸣，声音细弱，悠长，像病中婴儿的哼叫。他俯身看狗，发现它的眼神黯淡，肚皮不停地吸气，凹凸起伏，那条被血污凝住的后腿痉挛抖颤，看上去十分痛苦。

“弄死它算了。”袁清白将车子减速，小心地越过一个砂石裸露的浅坑，一边头也不回地对罗想农建议。

这人聪明得很，不用回头就知道罗想农的心理动静。

罗想农责备他：“你能下得去手？好歹也是一条命。”

十分钟之前，一切程序结束，气派庄严的奔驰车刚刚开出青阳县火葬场的门，前档板就碰上了这条狗。奔驰车的隔音效果好，车内的人没有听到撞击声，但是都感觉到了车身轻微的震动。

袁清白赶快停车，下车察看，发现一条毛色灰黄的狗被甩到了路边。

“狗东西，算它命大，车子出门还没来得及加速。”袁清白的口气中隐藏着对他的宝贝汽车的赞赏。

罗想农走过去，发现狗还活着，它侧卧，一条腿可怜地耷拉在身后，浑身颤抖，瘪进去的肚皮剧烈喘息，粉红的舌头像条破布片一样垂挂在嘴角，目光惊恐地盯住罗想农，生怕他赶过来是为了给它最后一击。

它一定疼痛难忍。但是它不想死。无论动物还是人类，活着总是生命的第一选择。

“你救不了它。”袁清白已经猜到了罗想农要干什么。“杨姨是兽医，你不是。”

“我母亲如果还在，她不会掉头走开。”罗想农回答。

袁清白叹口气。“好吧，如果你真想这么干的话。”

胖子去打开车后盖，找了一块擦车毛巾之类的东西，铺到车里的地毯上，又费劲地弯腰，帮罗想农把那条狗抬进车里去。

受伤的狗小声哼哼着。它弄不明白这两个人要想干什么，可是它无力挣扎，只能够惊恐万分地任凭他们处置。

一连越过几个浅坑后，路面重新平坦起来，袁清白开始加速，发动机轻快地轰鸣。

“我告诉你，这就是一条野狗。火葬场这一带，白天黑夜都能见到野狗窜。你把它弄回家，万一死在家里，多晦气。要是杨姨在呢，那是没问题，可是她老人家……”

袁清白唠唠叨叨。罗想农想不明白，一个如此琐碎的人，如何能建立起一个类似“乡村托拉斯”的肉类生产大企业，还似乎干得挺成功。他不想跟对方搭腔，把脸别过去，透过灰扑扑的窗玻璃，看远处树梢上的巨大的鸟窝。初春，田野里的树木刚开始抽条长叶，绿荫尚未能完全地遮蔽掉一切丑陋，那些半球形的陈旧毛糙的玩意儿，像贴在灰色天空中的一团团牛粪饼，有着超现实主义的荒诞和夸张。

袁清白意识到罗想农的沉默，伸手掰了一下后视镜，从镜子里看教授的脸色，又移动角度，看搁在教授腿上的雕花木盒。盒子里装着罗想农的母亲杨云的骨灰，刚从青阳县火葬场领出来，此刻应该是余温犹存。袁清白担心他的朋友悲哀过度，忽然想到，有一条受伤的狗躺在脚边需要关心，倒也是转移悲痛的途径。

袁清白劝说他的朋友：“你把那个盒子放下，路颠，总搁在腿上，会硌着你。”

罗想农摇摇头。“开你的车。”他说。

他欠起屁股，轮流活动两条发麻的腿，把母亲更紧地抱在怀里。

母亲在世时，从来都是冷淡和鄙薄他的。老太太视他为仇人，冤家，孽障，一次又一次地用目光将他打入冰冷的地狱，让他委屈，悲愤，痛不欲生。可是母亲死了，抱紧她的骨灰的却是他。他不放心把她交给弟弟罗卫星。虽然在此刻，罗卫星和他的一大家子人就坐在另外一辆商务旅行车上，紧跟在奔驰车的屁股后头。

奇怪的心理。他一辈子都在意着母亲。他为她读大学，考研究生，做项目，发文章，为她照料弟弟，伺候父亲，承载痛苦，一直到牺牲爱情，把他最爱的姑娘乔麦子从身边推开。

母亲在意过他吗？她看到了他为她所做的一切了吗？

在这个世界上，有大量的事情我们不知道。还有大量的事情，我们在很长时间里以为自己知道，而其实并不知道。

从小到大，罗想农一直是一个感觉超群的人，能够准确地判断出事物走向的人。他在人生的很多关口都有预感。比如二十岁那年，他挑着一担碎砖走在良种场的江堤上，被盛夏中午的太阳晒成一只红头赤脸的虾米，眼看着前面的道路蜿蜒曲折永无尽头时，忽然听见父亲在堤下江水边大喊救命，他猛一抬头，发现场党委书记袁大头的独生子袁清白正在慢慢地没入江水之中，他的心里忽然一个激凌，好像一道闪电在头顶撕开，金灿灿地铺出一条引领灵魂之路，他毫不犹豫扔下担子，冲下江堤，扑进急流，顶起了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那年他被农场推荐上了大学。他的父亲罗家园当时是下放在农场的走资派，人人避之不及的反党反革命的“五一六”分子。母亲杨云是兽医，臭老九，只会跟良种场的种猪们打交道，灵魂和身体都散发着猪屎臭。幸运之神居然越过无数人的头顶，降落到他的肩上，人们都觉得诧异。可是罗想农在望向江水的瞬间就明白了自己的机会来临，他果断地抓住机会，完成了生命中的一跃。

还有一次，他在南大生物系的实验室里解剖一条鱼，那是一条因环境污染而生长异常、脊背畸形隆起的幼年江豚，他已经剖开鱼腹，操刀的双手鲜血淋漓，胳膊上沾着白色、绿色、黄色的内脏秽物，浑身上下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他的两个研究生在旁边眼巴巴地期待结果，突然他的刀尖一抖，葫芦状的鱼胆“噗”一声破碎，稀薄的胆液喷溅而出，整条鱼身染上了怪异的墨绿。他立刻心跳异常，脸色发白，额头沁出一层密密的冷汗，粘糊糊的，仿佛他自己就是另外一条等待宰杀的鱼。摇摇晃晃地放下解剖刀，他强忍恶心，吩咐两个研究生接手工作，然后草草地洗手，飞快地骑车回家。他打开家门非常及时，妻子李娟刚刚用一把剪刀绞开手腕，血还在顺着她的指尖汩汩流淌。

化险为夷。绝境突破。绝处逢生。罗想农的预感不止一次帮助他乾坤大转，逢凶化吉。回想人生中的一次又一次惊吓，他相信，宇宙中真的是存在着一部神奇的密码，它就在那儿，横亘在空中，在他的头顶，他接通天线，就能解读。

三天之前，他正在武汉参加国家水产总局召开的一个会议，讨论长江流域水生物资源的保护问题，夜里被恶梦惊醒：母亲杨云在哭。他这一生中从未见母亲哭过，无论家中遭遇到何等变故。可是在那个梦里，母亲穿了一身碎花布衣服，梳着发髻，双手掩面，哭得悲苦，凄惶，上气不接下气，像个孤单无助的羸弱的女孩。

罗想农惊醒之后，手捂住胸口，心怦怦发跳。整个后半夜里，他辗转反侧，再不能入睡。

天明，他甚至来不及早餐，往会务组的门缝下塞了一张请假条，拖着行李直奔机场。还好，买到了十点钟的一班飞机。匆匆地托运行李，过安检，排在队伍最后进入轰鸣的机舱，一气呵成，没有丝毫耽搁。一直到挤进狭小的经济舱座位，仔细扣好了安全带，他心里还在检讨：有没有必要把每个梦境都想得那么可怕？很重要的全国性会议，他居然就半途逃脱？

结果是，下了飞机，手机刚刚打开，电话进来了，是老家青阳的号码。

“大哥，你在哪儿？”袁清白的声音惊慌失措。

“刚下飞机。说！”他举着手机，一边在候机楼的自行扶梯间穿行，一边命令自己保持镇静。

“我杨姨走了，她老人家走了啊。”

“别慌，说清楚。”

搞理工科出身的人，凡事喜欢条理清晰，证据确实。

袁清白却是舌头打结，前言不搭后语。费劲半天，罗想农终于听出头绪：昨晚猪场里有一头“约克夏”产崽，八十岁的老母亲不听劝阻，执意要在旁边守候。也是天意，那头徐娘半老的“约克夏”居然抽疯一样，一口气产下十八只粉白细嫩的小肉团儿。母亲看得高兴，哈哈大笑，不意间呛着了什么，当时就剧烈咳嗽。送往镇上医院，都没觉得有什么大事，医生用了一点镇静剂，母亲很快沉沉睡去。谁料到下半夜，母亲忽然大口吐血，不及抢救，魂魄离去。

“医生吓坏了，那个值班的姑娘是个实习生，头回在她手上死人，吓到发傻，怕我们告她医疗事故。大哥……”

罗想农沉着吩咐：“告诉她，没事，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麻烦你找几个人，把我母亲送回家去，我和罗卫星最迟今天夜里赶到。有关葬礼的事情，你先准备起来。”

“哎哎。”袁清白答应。“大哥放心，杨姨的事就等于是我妈的事。”

罗想农收了电话。

该死的预感！他心里简直要诅咒自己。他一早请假，离开会议，赶回南京，就好像母亲去世是他的预谋，他妥贴地安排好了一切，弄出一个不在现场的证据，然后安静地等待着事件发生。

上帝知道，母亲活着对他有什么样的意义。他算不上孝子，可是他习惯了有一双眼睛在远处挑剔地望着他，有几分鄙薄，又有几分不屑，就那么望着。如果这双眼睛突然消失，往后他自己的目光又该往哪儿看？他应该去和谁对视？

行李传送带已经开始缓慢地转圈，从出口处吐出大大小小的行李，它们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出来，沉重地跌落在转盘上，发出嗵嗵的声音。人们拥挤在转盘四周，手疾眼快地拣拾自己的东西。有人咣啷咣啷地推了行李车来，因为急迫，车轮子撞着了另一些人的脚踝，车主满头大汗地说着对不起。还有一些人取出行李后才忙着找行李车，巨大的行李箱因此孤零零地立在人群中，笨头笨脑又惶恐无助的模样。

罗想农避开人群，走到一个空旷处打电话。电话接通，就听到一声如释重负的惊叫：“哥，你总算回来了！”

罗想农一声叹息，心想罗卫星今年五十出头了吧？好歹也是省内扬名的油画家了吧？怎么遇事还是这么一惊一乍充满夸张？“总算回来了”，好像他离开南京多么久，又有多么长的时间与家人不通音讯。实际上，他关闭手机也就是空中飞行的那一个多小时。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他告诉罗卫星。

“太突然了！一点都没有准备……”

“这种事情，谁也不会早早准备。”

那边絮絮地：“我正在联系车子回青阳……罗江已经去接你了……还有……”

罗想农打断他：“见面再细说吧。”

讲完这句话时，他往转盘上一瞥眼，正好看见自己的墨绿色拉杆箱被机器吐了出来，摇摇晃晃跌落到传送带。他刚想挂断电话走过去拿行李，听到罗卫星一声犹犹豫豫的“喂。”

“回家再说啊！”他举着电话，匆匆走向转盘，心里抱怨罗卫星优柔寡断的脾气怎么就改不了。

电话那头的罗卫星赶快憋出一句话：“乔麦子那儿，要不要通知？”

仿佛被一颗子弹击中，罗想农站住了，举着电话的那只胳膊僵在空中，弯成一个很别扭的姿态。

大厅里嘈杂的人群忽然没有了声音，也消褪了色彩，变成小时候看过的无声电影，而且因为电影技术的关系，人们举手投足的动作极不连贯，有点摇摆不定，又像牵线木偶一样夸张和变形。他看到很多人的嘴巴在动，鱼一般地张合不停，可是因为无声，他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在焦虑和呼喊什么。慢慢地，地面滑动起来，从他脚下出发，潮水一般后退，仿佛地球上的板块飘移。他自己也在飘，滑离地面，升到空中，仿佛失重状态下的太空旅行者。

“哥！”罗卫星在他耳边呼叫。

他倏然惊醒。“要通知。当然要。”

“你来，还是我来？”

乔麦子在瑞士，瑞士的小城巴塞尔。南京和巴塞尔之间，六个小时的时差吧？

“要么你打给她？用座机打，讯号会比较好。”罗想农谦让一句。

罗卫星在电话里马上松一口气。“哥，我已经打了电话。她说她马上订机票。”

罗想农不再说话，有点愤怒地把手机翻盖合上。

这个罗卫星，凭什么自作主张？他已经打过了电话，还在装模作样征求哥哥的意见，这不是虚伪吗？罗卫星这家伙也学会了虚伪？

乔麦子那边，接到的噩耗是来自罗卫星，而不是她亲爱的大哥罗想农，她心里会怎么想？

罗想农痛恨自己在乔麦子的问题上总是畏缩和压抑。畏缩不仅仅是姿态，更是无可奈何的躲藏。他心里想要进攻，可是他表示出来的却是退让。

人就是这样，隐藏最深的那个念头，恰恰会以极端对应的方式表达出来。

乔麦子，他把她藏在灵魂最深处的那个人，他会在静夜无眠时想着她、呼唤她的那个人，他想起她的时候会热泪盈眶、会觉得世界已经崩溃的那个人。

所有的人都在隐藏自己。有时候，因为藏得太深，自己把自己丢掉了，这时候就需要提醒自己：你在哪里？你是谁？

他和乔麦子之间，却不是隐藏，是收藏。他们收藏对方，像吞一粒珍珠一样吞进腹中，之后让那珍珠留在身体的最温暖之处，养着，想念着。

罗想农的母亲杨云，在乔麦子八岁那年收养了她，为此跟罗想农的父亲决绝，几十年中形同路人。母亲去世了，他给她打个电话报丧，不合适吗？怎么可以让罗卫星抢在前面？

他心情沮丧地取了行李，恍恍惚惚地经过自动玻璃门出去。

排队等出租车时，依稀听到有人喊他。抬头看，罗卫星的大儿子罗江穿着黑皮夹克，站在一辆深蓝色“标致307”的车门前，冲他挥舞一只颜色鲜艳的塑料袋。

罗想农拖着拉杆箱走过去。

“我爸说，中午前后你肯定到。他让我开车过来等着。”小伙子笑模笑样，神色轻松，丝毫不像是家里要办丧事的模样。

车门打开，罗江的女朋友玉儿同样热情地从车里跳出来，张开双臂，不容拒绝地拥抱了罗想农，并且把香喷喷的面颊凑上去，很洋派地贴了脸，左边一个，右边再来一个。

“伯父，这事太突然了，我们都很难过。”

罗想农不无尴尬地挣脱她，感觉从她脸上并没有看到“难过”。这是一个面部轮廓凸凹有致的平面模特，天气灰蒙蒙地不见阳光，可是她头顶上却酷酷地架着一副墨镜，鲜绿色羊绒短款毛衣配紧绷绷的白色牛仔裤，时尚，鲜嫩，活泼。

“前天晚上罗江还跟奶奶通了电话，奶奶说她想孙子了，让我们去她那儿过‘五一’。奶奶真是个好人，这事太突然了。可是伯父，她毕竟上了年纪……”

罗想农摆摆手，不让她再说下去。对于一个还不懂得悲痛为何物的女孩子，让她搜肠刮肚寻找话语安慰别人，太难为了她。

玉儿打开车后厢盖，从一堆零食包、空饮料瓶、缠绕在一起的各种充电器、鞋和化妆用品中扒拉出一个空间，安置罗想农的旅行箱。罗想农就势钻进了车后座。车里有一股热烘烘的香水味儿，还夹着口香糖的薄荷味儿。后座上散落着几本大同小异的时尚杂志，罗想农瞄了一眼，其中的一本，封面女郎酥胸半露，粉红色的宽檐帽遮着半边眼睛，好像是玉儿。不过也不一定，这些化妆过度的姑娘，你很难在镜头里把她们区分得清清楚楚。

玉儿也上了车，坐到罗江身边，并且费劲地回过身，伸长手臂，把后座上的散乱杂物胡掳到一边，好让罗想农坐得更舒适些。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倒是让罗想农对她多了几分好感。

车开起来之后，罗江笑嘻嘻地说：“伯父，你今天整整一天都得赶路了。我奶奶真是个麻烦，她干吗要把自己的归宿之地选在青阳乡下？害得我们大家这么辛苦奔丧。”

罗想农不欣赏他的无厘头搞笑，正色道：“罗江，你可是奶奶最喜欢的孙子。”

罗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开个玩笑，让你轻松点。奶奶今年八十整，算是喜丧，你真的不必这么严肃。”

罗想农没有接他的话茬。跟罗江这辈人在一起，他时常会觉得自己愚蠢迟钝，在同辈人当中的优秀和深刻被消解得一干二净。

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个冬天，罗想农的父亲罗家园去世后，母亲忽然提出，要把南京的这套房子卖了，回青阳老家，在江边良种场买个农家小院，终老于斯。

“妈，这不是好主意。从前的良种场早就不在了，八十年代就解散了，你没听袁清白说吗？还有，良种场的那些老熟人，怕也都不在了。”罗想农劝说她。

“小袁承包了农场。那地方现在很像模样，有个规模很大的养猪场，还有个肉联厂，集镇也起来了，有医院，有学校，百货店和饭馆也齐全，现在那儿叫江岸镇。”杨云穿一身肃穆的深色衣服，在餐桌边端正地坐着，神色非常认真。

餐桌另一边的罗卫星用他新买来的紫砂茶具研究“铁观音”的冲泡法，听到这里，插嘴：“袁清白在你面前吹牛吧？生意人的话你也信？”

杨云拿起一块抹布，把他洒在桌上的茶水擦去，不紧不慢道：“我信。这种年头，生意人才是踏踏实实做事情的人。”

“你去那么远的地方，汽车跑一趟都要几个小时，谁照顾你？”罗想农忽然有点憋气，他觉得母亲的异想天开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杨云抬眼看着他：“我需要谁照顾吗？算上乔麦子，我养大了你们三个，我把你们的父亲送了终，我还带大了罗江罗海，现在我无事一身轻，可不可以过上我喜欢的生活？”

罗想农和罗卫星面面相觑，都觉得理屈词穷。

在家人面前，杨云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她不属于家中的弱势群体，完全能够主宰自己的生活。

那一年杨云差不多七十岁。父亲去世前的那几年，严重的“老年痴呆”，完全没有行动能力，吃喝拉撒都靠母亲照顾，把精干的杨云拖得明显苍老。她很瘦，一双手伸出来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盘结交错，仿佛要冒出薄薄的皮肤层，在空气中作深呼吸。她的左边脸颊上有一片很大的老人斑，淡褐色，像粘在皮肤上的一小片落叶，每次罗想农见到她，都忍不住要伸手去摘。她的腰背还算挺拔，走路的步速也快，但是头发灰白得厉害，肩膀上时时都能见到掉落的发丝，拈起来看看，发丝微微地蜷曲着，枯干，晦涩，显见得丧失了生命活力。

七十岁的杨云，忽然决定离开南京到青阳乡下生活，到底为了什么？罗想农思来想去，得不到一个能够站住脚的答案。

然而罗想农必须帮母亲张罗。把南京的房子卖出，带着钱到青阳县江岸镇，找当地的大款袁清白帮忙，盘下一座三间正屋两间厢房的农家小院，做必要的修葺，添置简单的家什，最后动用袁清白的运货卡车，把母亲的家搬了过去。

这一切杂事，要指靠罗卫星是徒然的。罗卫星是母亲的宠儿。罗卫星同时也是艺术家。他脾气温和，神情谦恭，走路耸着肩膀，偶然被人叫住时，两眼茫然，笑容飘浮着，完全地不在状态。还有，他洗碗会打碎碗，用卫生间会压坏坐便器，装灯泡会把灯头掰断。除了画画，除了一次又一次地结婚和离婚，他几乎做不成什么。要求这样的一个人放下画笔去拾掇锅碗瓢勺，你得有十倍的耐心准备应付残局。

这样，罗想农命中注定是为母亲活着的。无论他多么愤怒，多么反对，多么抱怨，一切的一切：从一扇窗到一盏灯，从一张旧藤椅到墙上的一帧“全家福”，万千细节都要他去经手，交给别人他还真不放心。

世上的长子们，是不是都有类似的窘迫？

杨云在青阳良种场的旧址落户之后，袁清白特意把罗想农拉到昔日江堤上说话。袁清白挺着刚刚开始发福的肚子，对罗想农推心置腹：“大哥，我们乡下管杨姨这样的老人有个说法：老小孩。老了老了，成孩子了，任性，想折腾，你得担待她。话说回来，有小弟我在旁边，用车车现成，吃肉肉现成，洗个被子啦收拾个屋子啦，我让我老婆去帮她，我老婆没别的好，做家务一把手。反正你只管放心，像杨姨这样的身板，十年八年不会有大事。”

罗想农拍拍袁清白的肩。三十年前从江水中救了这小子一条命，还真是救着了。

杨云搬下乡的那年春节，罗想农跟随长江水资源委员会的代表团出国考察，罗卫星带着初中生罗江和罗海回青阳老家陪伴母亲。大年三十，罗想农从国外把电话打到江岸镇的农家小院，给母亲拜年。

“怎么样？家里冷不冷？”他问母亲。当时他在比利时布鲁塞尔，刚刚吃过酒店里的自助早餐回到房间，一会儿要出发拜访欧盟总部。房间里热得穿不住毛衣，他口干舌燥，只好打开窗户吹风。

母亲在电话里却是答非所问：“到处都在放鞭炮啊，可热闹啦！罗江放了一挂长鞭，你猜是多少头的？一万！哈哈，一万响，那孩子兴得棉袄都穿不住了。我也给罗海买了一挂，可是罗海不行，胆小，鞭炮一炸起来就躲老远。到底不是我们家的种。”

他有点郁闷，没话找话地叮嘱母亲：“放鞭炮要注意安全。”

母亲说：“这个不用你操心，罗卫星在呢。”

放下电话，罗想农苦笑。也是啊，侄子放鞭炮，他操得着心吗？再想想，还觉得自己无趣：一家老小在老家炸着响鞭其乐融融，他隔着千里万里干吗提扫兴的事？

昂贵的越洋电话，倒把他自己弄得一整天心情不爽。

来年开春，他还是放心不下老母亲，趁“五一”假期，坐长途班车去青阳江岸镇。

下了汽车，穿过既脏又乱却又热热闹闹的集镇往母亲家里走，一路都有人跟他招呼：“哎哟，是杨先生的大相公啊，回来啦？”

此地乡民颇有古风，凡有知识者，不分男女，一律尊为“先生”。杨云从前是兽医，兽医也是医生，被称为“先生”理所当然。先生的儿子，当然就尊为“相公”。

罗想农一路享受着做“相公”的尊贵，意识到母亲在这里的境遇不错，她跟三十前的乡邻们已经重新打成一片。

母亲不在家。院门开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门外满头大汗地“跳房子”。女孩扎两条粗粗的羊角辫，辫梢上绑着两只塑料的花蝴蝶，每跳一格，蝴蝶就在她的耳朵边飞一下。她持续不停地跳，蝴蝶便快乐翻飞，如同活起来一样。走过去问她，才知道是袁清白的小女儿，来帮杨奶奶赶羊。老太太在屋后种了一园子蔬菜，暮春时节，菜秧嫩得滴水，邻居家的一头老山羊时时惦记着过来偷口，小女孩就负责用土圪垃把羊轰走。

罗想农抬头看，眼面前果真有一片生机盎然的菜园子，园子里的蚕豆苗已经开出了紫色的花，丝瓜和黄瓜刚刚爬藤，小菜秧碧绿碧绿，苋菜红艳得像涂了胭脂。再往远处看，一头胡子长长、毛色肮脏的老山羊沿着河边踱步，不时地斜眼往这边看，鬼鬼祟祟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贪嘴的家伙。

罗想农故意逗女孩：“费这个事啊！扎个栅栏不就行了？”

小女孩仰了头，反驳他：“你说得容易！老羊才精呢，它会跳高，多高的栅栏都有法子跳过去。”

罗想农哈哈大笑，觉得这女孩子非常可爱，乡村生活也非常可爱。

母亲回家时，一身装扮让罗想农目瞪口呆：脖子上扎了条蓝格子毛巾，身上穿着一件笨重的皮制围裙，同样质地的皮袖套一直拉到手肘，脚上是一双红色的高腰雨靴，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猪臊臭。她老远就冲罗想农喊：“让远点儿，别沾着我。”

她在院子里扯下袖套，然后是围裙、毛巾，最后扒下臭味熏天的靴子。她禁止罗想农帮忙，自己把一根皮管接上院里的水龙头，打开，哗哗地用水冲洗地上的那套行头。靴子最脏，所以她先冲靴子，冲去一坨一坨黄黄黑黑的秽物。冲完了，再甩过水管冲围裙，冲皮袖套。看着飞溅的水花，她主动告诉罗想农：“在猪场里弄的。黑美人生头胎，难产，我去帮了帮忙。”她弯下腰，伸手把围裙翻一个面，再冲。“你说奇怪不奇怪？最后落地的那只，好像没有肛门。你帮我分析分析，是不是种猪的遗传基因有毛病？要真是那样的话，我得跟小袁说，那头种猪不能再用了。可怜的小猪仔儿，肚子鼓得像个球，估摸着活不过今天。”

她抬头，不无期盼地盯住罗想农，希望从这个名牌大学的生物学教授脸上找出答案来。母子见面这半天，如果不是为了咨询关于生物变异的问题，她大概不会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超过三秒钟。

罗想农不想就这个问题引出她更多兴趣，委婉提醒道：“妈，你都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

杨云立即变脸，手里的水管跟着一晃，水流“呼”地一声扫过来，差点儿扫到罗想农身上。“用不着你来多嘴。”她不高兴地瞥他一眼。

罗想农就不再言语。开场挺好的见面，因为他这一句话，气氛一下子破坏了，这使他心里万般懊恼。接下来的半天，母子俩的相处有点尴尬，彼此间隔着距离，却又要没话找话，挺累人的。

晚饭后，他借口出门找袁清白，避开更难熬的睡前时光。袁清白不在家，出门打麻将了，生意场上的应酬。他返回头，一个人摸着黑爬上江堤，幽灵般地散步，枯坐，看着微光粼粼的一江春水发愣，盼望着能见到小猪仔般黝黑的江豚从中水“哗”地跃起，带出一片晶莹的水帘，就像少年时代见过的那样。熬到十点钟，才起身回去。

母亲已经睡了。热水瓶里有开水，脸盆里搁着崭新的毛巾，牙刷牙膏在脸盆边放得整整齐齐。罗想农轻手轻脚地收拾自己，忽然觉得非常可笑：他大老远地跑回来看望母亲，结果却发现母亲根本不需要他。

袁清白做主，把中午的一顿“豆腐饭”放在他自己的餐馆里。

人死了，送葬的亲友们要聚到一起吃一顿隆重的饭，这是江岸镇的规矩。母亲死在江岸镇袁清白的地盘上，袁清白有浓烈的主人意识，他得把罗家兄弟招呼好。

在江岸镇，袁清白的肉联厂是规模最大的企业，从生猪的育种，到饲养，到宰杀，加工，销售，物流，全部环节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他的企业是镇上的王国，全镇一多半的人在他的企业干活，剩下那些剃头的，修鞋的，擦澡的，卖烧饼油条的，卖联通和移动电话卡的，安装和捣鼓空调、风扇、电视机的，也都是直接或间接为他企业的员工服务。所以，要说袁清白是这镇上的“土皇帝”，一点都不夸张。

但是袁清白的企业是庞杂陈芜的家族企业，带着旧式乡村的喜剧色彩，热热闹闹地干活，低头哈腰地进贡，死皮赖脸地推销，刨去成本，勉强赚个温饱。也所以，袁清白买“奔驰”只能买人家淘汰下来的二手货。

餐馆是一座建造潦草的平房，门脸不大，刚开张的时候也许精心装修过，架不住乡下的风吹日晒尘土飞扬，现在看上去已经颇觉破落。门口的两个红灯笼，颜色褪尽不说，左边的一个掉了穗儿，变成个粉红脸的秃瓢，右边的一个断了龙骨，就那么歪着身子，躬腰驮背，别扭得叫人生气。走进门，店堂很小，也就是三四桌席面而已，基本上就是袁大老板的私家厨房。

“我不是没钱装修。”袁清白挥着肥厚的手掌。“我是故意弄出这副土包子样。土菜就得配这样的土环境，显得地道。”

罗卫星的第四任妻子苏苏，基本上还是个新娘子，头一回跟着罗卫星回老家。这位省歌舞剧院的舞蹈演员是个标标准准的美女，面容精致而冷艳，姿态上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慵懒和颓废，进门之后就一直皱着眉头四下打量，从墙壁看到地面，再从地面看到桌面，摆明了对餐馆里的卫生状况信不大过。小一辈中，做影楼摄影师的罗江拉着玉儿的手，两个人倒都是笑嘻嘻的。热恋中的人对身外之物视而不见，所以餐馆的外观丝毫不减他们的兴致。沉默寡言的老二罗海从来都不合群，他在进门前，故意错开众人，停留在屋檐下的一束灰色芦苇花下面，偏了头，没完没了地看，好像很觉惊奇的样子。他这么做，就可以用背影把自己跟罗家其他人隔开，不用去参与他不感兴趣的谈话。

老三罗泊十岁，上小学四年级，正是贪玩的年纪，一边玩着游戏机，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过罗海身边时，发现后者在凝视芦苇花，好心提醒说：“你可不能碰，这花干透了，一碰花絮就飞出去了，沾到你头发上，摘都摘不掉。”

罗海很客气地说：“谢谢。”随即就转身，跟在罗泊后面进门，贴墙找角落站着。

这个长相柔弱的二十岁男孩，跟性格活跃的老大罗江和喜欢研究问题的老三罗泊不同，行事风格和作派都显得怪异。此刻他的眉眼中透着一股忧愁和沉郁之气，瘦小的身架上晃荡着一件中式的黑绸夹袄，夹袄一侧的下摆绣着一朵带诡秘之气的暗红色菊花。手腕上戴的是一挂玛瑙珠串，珠串太长，松松地绕了两道，仍然滑落在手背中间。额发细软，又长，也不知道是随意还是有意地披散下来，盖过了半边眉梢，眼神在发丝后就变得迷离，几乎可以说是妖魅。

曾经有一段时间，是罗海十六岁前后，正经八百地开始发育的时候吧，罗想农怀疑这孩子的性取向会不会有问题。他直截了当地询问罗卫星：“罗海是不是同性恋？”

罗卫星马上乐了，说：“罗海在学校女生中受追捧的程度，你想都想不到。看过电视里海选‘酷男’的节目吗？”

罗想农摇头。他很少把时间花在电视节目上，更不要说那些时尚节目。

罗卫星一摆手：“我简单跟你说吧，进入二十一世纪，这种中性风格的男孩子是最有杀伤力的。”

罗想农很迷茫。可是既然做父亲的罗卫星这么说了，他还有什么必要帮忙操心呢？

尽管如此，每次他看到眼神迷离的罗海时，忍不住地还是要想一想：中性风格的男孩子？从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个词？达尔文的“强者适存”的进化论，已经被证明不那么正确了吗？

袁清白举着一瓶“五粮液”走过来：“大哥，难得相聚，喝两杯？”

罗想农摆手：“你知道的，喝酒我不行。”

袁清白转头询问罗卫星：“二哥？”

罗卫星看一眼罗想农，跟着摇头：“算了，日子不对。”

袁清白把酒瓶交还给餐馆服务生：“那好，今天刚办完杨姨的事，我不勉强，改日我们再聚。不过呢，大哥二哥，有句话我还得卖弄一下子，我看报上说过，地球人的平均寿命是七十三岁，照这样说起来，我杨姨在世上已经多赚了六七年，值啦！你们兄弟两个该庆贺。看看我吧，我妈妈五十出头就入了土，好日子一天没过到，她才是个没福气的人啊。”

袁清白说到这里，因为肥胖而摺皱重叠的眼眶里，居然有了一点湿润。

罗想农拍拍他的肩：“不说那些了，吃饭。”他把目光望向几个年轻人：“罗江罗海罗泊，你们都坐。”

围在桌边总共是一家七口人，加上体型庞大的袁清白，满满腾腾一桌子，拥挤，可是也显得有人气。如果母亲还活着，看着这副其乐融融的居家情景，她心里会怎么想？

罗想农不能确定。老太太不是那种扒家过日子的人。

“菜不好，饭要吃饱。”袁清白习惯地说了一句当地人待客的话。

都饿了，并且在袁清白的小餐馆里用不着拿腔拿调，所以大家盛饭挟菜比较放得开。只有苏苏不大动筷子。她面色发白，看上去疲惫，还有点稍稍的不耐烦。

“家乡土菜，南京人怕是吃不惯吧？”袁清白小心翼翼地询问对面的美人。

罗卫星替苏苏回答：“她饭量小。跳舞的人嘛。”

“别的不敢说，到我的餐馆吃饭，食品卫生是有保证的。”袁清白用筷头“笃笃”地敲着碗边。“我有个私家猪场，专门养着自家吃的猪，不添加人工饲料，你们叫什么来着？生态猪？”

“有什么区别？”罗江问。

“区别大了！”袁清白挤挤眼睛。“一个是人工催肥的，一个自然长大的，怎么比？”

“原来你是个奸商。”小罗泊口无遮拦地冒了一句。有一滴油亮晶晶地挂在他的下巴上。

袁清白嗬嗬地笑：“都是这么做啊！现如今的世道，有多少东西是天生地养的？没见报上说嘛，姑娘的脸和屁股都是动刀子整出来的。”他忽然意识到听众中有美女，马上解释：“我不是指你们两位啊，你们是天生丽质。”

玉儿已经笑得歪倒在罗江肩上。苏苏的表情依旧冷冷的，嘴角一牵，露出不屑。

罗卫星把身子往罗想农这边探过来，表情严肃地说：“哥，等会儿回家，我有话跟你说。”

房子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无论简陋还是华美，只要有人住着，它就活在那儿，有呼吸，有体温，有声响，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磁力场，让人置身其中时，神闲气定。

可是一旦主人离去，房子就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变得空寂，颓丧，晦暗，冰冷。只消很少的日子，房子的屋角会结满蛛网，蛇虫在窗户间游走，雨水从檐下渗漏，墙角长出霉菌，白蚁啃光柱梁。

没有人住的房子，就如同没有父母的孩子，它的伤心和落寞，无人理解。

母亲的房子同样如此，才不过两三天时间，生气勃勃的农家小院忽然褪了颜色，显出破落的颓势。鸡圈里的母鸡两天没有下蛋，早晨罗泊过于勤快地用玉米粒喂它们，其中一只吃得太饱，居然撑死了，摸摸鸡嗉子，硬得像只铅球。院里的水龙头，因为用水的人太多，开关滑了丝，漏出来的水把院子一角弄成沼泽。菜园子里的空心菜和菠菜一夜之间叶面发白，像生了白化病，谁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罗江急急忙忙把那些菜铲回来，玉儿又把它们倒了出去，说是怕有病毒，吃了得病。

一切都是乱糟糟的，缺少调度，匆忙和潦草。

罗想农进家门先安置那条狗，找出母亲药箱里的纱布棉花给它裹了腿，又找出止疼药和消炎药，让罗泊帮忙，掰开它的嘴，用小半碗水灌下去。其余的，他想不出来应该怎么做了。袁清白说得对，母亲是兽医，他不是。

“你负责看着它，别让它走动。如果它死了，告诉我。”他吩咐罗泊。

“如果它要大小便呢？”罗泊认真地问。

罗想农给了孩子一个大大的权利：“你处理。”

罗泊于是把游戏机扔到一边，蹲在安置小狗的箩筐前，很有耐心地守候着。

罗卫星在餐桌上说有事要跟大哥讲，可是当哥哥的却想不出来罗卫星要跟他说什么。母亲的遗体已经火化，等乔麦子从国外赶到，家人聚齐了祭奠一番，骨灰带回南京跟父亲合葬，事情就算是结束。母亲留下的房子，罗想农已经想好了交给罗卫星使用。罗卫星是画家，季节性地过来住住，画几笔乡村风景，应该是乐意的。如果母亲还有积蓄，统统交给罗卫星，他自己不可能拿走一分一厘。他孤身一个人过日子，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饿，他要母亲的遗产干什么？

真的是没有什么可商量的。看到罗卫星关上房门，神色庄重地端一把椅子坐到他的对面，罗想农几乎要立刻起身，对罗卫星宣布放弃一切。

然而不是，罗卫星要说的事情跟房子无关，他出示了杨云的一纸匪夷所思的遗嘱。杨云在遗嘱中简单而郑重地写道：

想农、卫星、麦子：我死后，骨灰不许带回南京，就地埋葬，墓穴已经买妥，袁清白知道地点。切切。

罗想农读了一遍，一时间感觉到满头雾水。他又默读一遍。而后，他把纸头扔在桌上，愤怒地站起来，呵斥罗卫星：“你混蛋！”

罗卫星一副受冤枉的样子：“哥，遗嘱我是今天早上才打开的，之前我也不知道内容。”

罗想农想了想，再拣起那张写有寥寥数言的纸，摸，捏弄，还对着光线看。

的确是母亲的遗嘱，纸的题头上还有“江岸镇肉类联合加工厂”的标识，是从袁清白那儿拿来的不花钱的信笺。字体方正，笔划粗而有力，遣词用句简短明了，当了一辈子兽医的杨云惯有的风格。

罗想农的心里如冰水漫过一般，悲凉和哆嗦。他没有想到母亲留了遗嘱，更没有想到母亲只把遗嘱交给了罗卫星。今夏暑假中他还回来看望过她，可是老太太居然没有透露半点口风。

罗卫星苦着脸，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一样，怯怯地看着罗想农。

“哥，你别生气。”罗卫星说，“遗嘱前年就给我了，妈不准我说，也不准我打开看。妈交待的事情，我不能不听。”

妈不准。妈交待的。妈这样，妈那样……这个妈跟前乖巧听话的宠儿，他有没有自己的脑子？他可不可以自己拿主意做成一件让别人刮目的事情？

罗想农愤怒的对象不只是罗卫星，还有同样隐瞒着这件事的袁清白，这个脑满肠肥的家伙，他帮母亲购置了墓穴，竟然从来没有对他哪怕是暗示一声。

母亲为什么这么做？父亲去世时，罗想农在南京青龙山公墓为父亲购置了双穴，左边穴位葬下了父亲，右边穴位是空着的，墓碑上的名字没有描红，生卒年月也没有填上。当时说好，待母亲百年后，夫妻合葬，永远相守。母亲当时的承诺，是虚应故事吗？

她有什么理由耍弄他们？她怎么可以在死后逃避父亲和家庭？

优柔寡断的罗卫星探身向前：“哥？这件事？”

罗想农沉着脸：“这是大事，要等乔麦子回来。”

罗卫星叹口气：“好吧。”

第二章

早晨起床后，罗泊迫不及待地窜到他的伯父面前报告：“小狗还没死！它从箩筐里爬出来了，撒了一泡尿，可是没有办法爬回去，我帮了它。”

罗想农正在刷牙，含着满嘴的泡沫，“哦”了一声：“你没有碰疼它那条腿吧？”

罗泊很委屈：“你既然把它交给我，就不应该不相信我。”

罗泊读小学四年级，功课比大学生还紧张，奶奶的去世给了小家伙一个绝好的暂时休读的机会。罗泊自己的理想是当个汽车修理工，专修高级越野车，这样的话，他可以不必像他的可怜的同学们一样，课余之外跌跌爬爬地上各种奥数和外语培训班，为考上重点中学重点大学熬白了少年头。

当伯父的罗想农觉得，小孩子从小知道务实是好事，可是因为务实而浑浑噩噩躺下来混过青春的话，那就成了不思进取，不值得肯定。他想他空下来要跟小罗泊认认真真谈一次话。指望罗卫星在他的几个儿子身上费心劳神，那是徒然，罗卫星自己的生活都过得一团乱麻。

罗想农喝一口水，在口腔里转了转，连带着牙膏沫吐出来，再拿毛巾擦擦下巴，笑着在罗泊脑袋上胡撸一下。“说得对。”他说，“那你觉得我们是不是还要再喂它点药？”

“还应该再换一回绷带。”罗泊建议。

罗想农放下洗漱用具，找出昨天用剩下的消炎药、紫汞、纱布和消毒药棉，两只手抓着，跟随罗泊往院角的一个堆杂物的小棚子里走。天气其实够暖和了，可是罗泊还怕虚弱的小狗会冻着，很尽责地在箩筐周围布置了保暖用品，有一条草帘子，一条旧枕巾，两只杨云从前用过的棉护膝，还有一大团雪白的脱脂药棉，大概是从杨云的药箱里翻出来的。小东西看上去比昨天有好转，见到来人，努力把脑袋抬起来，哼哼了两声，算是打招呼。想必它已经决定认下他们两个做朋友。

“摸摸它的鼻子。”罗想农吩咐罗泊。

“为什么？”罗泊不理解。

“你摸摸。”

罗泊就伸手过去，小心摸了摸，回头向罗想农汇报：“湿的，还有点凉。它把脑袋扎进碗里喝水了？”

罗想农忍住笑，端详小狗的表面体征：“狗鼻子湿润，是表明它健康，身体机能正常。现在你可以放心，它肯定能活下来。”

罗泊盯住伯父的脸，眼睛乌溜溜地转动，寻思这个结论有没有科学道理。“奶奶告诉你的？”

“用不着她告诉，我当了她几十年的儿子，看都看懂了。”

罗泊接受了这个说法。“也是。就比如我，我不想跟我爸爸学油画，可我能看懂，他朋友的那些画，用了功夫的和应付差事的，我一看就明白。”

罗想农哈哈大笑。罗卫星的三个儿子当中，他最喜欢天真的罗泊。天真是人类最好的品德，从目光到心灵的透明，成年人无法模仿。

叔侄联手，给小狗清洗伤口，重新包扎，又掰着嘴喂下两片消炎药。罗泊征求罗想农的意见：可不可以喂它一根火腿肠？罗想农说，可以，前提是它有胃口。如果它不想吃，最好别勉强。

“这我知道。我讨厌别人强迫我，我也不会强迫别人。”罗泊一脸严肃。

之后，罗想农走出杂物间，在院里的水龙头下洗了手，走进三间正房中的堂屋。

杨云的小院子，格局是三间正房加两间厢房，再加一间厨房，一间厕所。正房很大，九架梁的结构，房间铺木地板，客厅青砖漫地，四壁打了半人高的护墙板，再往上白灰到顶，显得高而敞亮。后墙有窗户，透过毛玻璃，隐约看见屋后摇曳的竹影。春夏暖和的天气，打开这些窗，绿荫婆娑，一窗好景。砌这屋的人当初怕光线不够，屋顶另外还留了天窗。有阳光的日子，大束的光线从屋顶倾泻，早晨射向西墙，傍晚又移到东壁，金龙腾挪似的，将整个堂屋弄得生动无比。

堂屋大得有点空荡，杨云活着的时候干脆劈出一角，做了厨房，刮风下雨就用不着穿过院落往厨房跑了，落个方便。年纪大的人，生活上信奉的是实用主义。

罗家两兄弟回来奔丧，房间是这么安排的：罗卫星和苏苏住正房东头的卧室，罗江和玉儿住西间卧室。原因不说也明白，他们有女眷，女士优先。罗江和玉儿没领结婚证，不过在大家心目中，年轻人未婚同居也算是正常的事。剩下两间厢房，罗想农住一间，罗海和罗泊住一间。被褥床铺什么的，杨云已经早早备下。她生前一直筹划着让全家在这个小院里聚一次，过一个大团圆的春节，至少也是“五一”或者“国庆节”，却是阴差阳错的总没能实现。

这简直是魔咒：生前自己的筹划，却成全了死后家人的奔丧。

堂屋里供着杨云的遗像，像框前放四个果盘，一盘香蕉，一盘橙子，一盘苹果，一盘弥猴桃，色彩搭配和谐，这是摄影师罗江的杰作。果盘再前方，有个小小的香炉，黄铜的，昨晚已经被勤快的玉儿擦得铮光发亮。罗想农走过去，往香炉里插一枝笔芯粗细的香，拿打火机点着，退后一步，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罗想农并不相信烧香拜祖的玩意儿，他宁可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静默，手里端一杯清茶，目光虚空，遥寄思念。可是在遗像前敬香是本地习俗，别人安排了，他跟着做一做，也并不觉得别扭。

杨云的目光高悬在他的头顶上方，微微地眯缝着，嘴角的左边有一点点高，就使得左边脸颊的鼻纹略深一点，整张脸看上去不十分对称，并且带着一点嘲弄的意味。她的头发很短，梳向耳后，紧紧抿着，两边用很长的发夹别住，不允许有一丝丝乱发散落。这是她从年轻时候养成的习惯，从前给动物们做那些或大或小的手术时，披散的头发会碍事，动作起来不爽。后来退休了，她的同龄人也早就开始烫发染发了，她仍然保持当年的发型：剪短，借助发夹驯服。

如果杨云知道罗想农在她面前燃香拜祭，她会如何表示？嘲笑？不屑？装作视而不见？

什么都有可能。凡是罗想农做的事情，她总要反对，至少是不配合，这几乎就是惯例，罗想农早已经习以为常。这是奇怪的母子关系。

小时候罗想农怀疑过，他到底是不是杨云亲生的儿子？那时候他外婆还活着，外婆信誓旦旦告诉他，杨云生他这个头生儿子时，难产，折腾得死去活来。外婆说，到生罗卫星时，倒容易了，咕咚一下子，下个蛋一样。

外婆的话罗想农不能不信，小时候他是外婆带大的。

父亲生前劝慰罗想农：“别恨你妈妈，其实她心里是爱你的。”

罗想农真想对着父亲大笑出声。什么逻辑啊？心里爱着，而行动上排斥着？世界上有这样的母亲？

他拿杨云无可奈何。母亲就是母亲，无法选择。

而且，正是因为母亲对他的排斥，反过来成就了他对母亲的责任。他生活中的一切：读书，工作，婚姻……一切的努力，潜意识里都是为了得到母亲的一个满意的眼神。

母亲最终满意了他吗？母亲把他和罗卫星放在一起比较的时候，心里承认了他的优秀吗？他不知道。起码从遗像中看不出来。

罗江和玉儿双双进门，带进来一股食物的香味，芝麻香混合着油香。玉儿仍旧穿着那件鲜绿色的短款毛衣，衬得她的面孔红润娇艳。她手里拎了一只竹编提篮，篮子里一边排列着七八根黄灿灿的有婴儿胳膊那么粗细的炸油条，另一边摞着同样数量的撒满白芝麻的“蟹壳黄”烧饼。罗江敞着黑皮夹克的拉链，两手端了一只钢精锅，里面是大半锅浓稠的豆浆。为防豆浆溢出，他小心地架着两个肩膀，走路也撇了脚，姿态有几分可笑。

“吃早饭！”罗江快活地招呼他的伯父。“烧饼夹油条，再就碗甜豆浆，爽啊！我在南京做梦都想着。”

“南京街头也有。”罗想农走过去，拿起一只烧饼，嗅一嗅烤炉里烘出的芝麻香。

“那不能比。”罗江说，“南京的豆浆寡淡，油条是僵的，烧饼不酥脆。”

罗想农笑笑，奇怪这个在大城市出生长大的年轻人居然对乡村小食如此迷恋。血液里的思乡情结吧，他想。他拿起一只烧饼，掰开，小心不让脆皮掉落，然后把一根油条折起来塞进去。烧饼实在太酥，被油条一撑，眼见得就要四分五裂，罗想农不得不用两只手捏紧，像捏着美国街头“巨无霸”的汉堡一样。

“你先吃烧饼，我热一热豆浆。”罗江把钢精锅坐到煤气灶的火头上，拿一个漏勺慢慢搅动。玉儿手脚勤快地帮他做事：拿碗筷，拿碟子盛白糖，拧开一个“扬州酱菜”的玻璃瓶。

罗想农很感慨：罗卫星身边不是缺女人，是缺少长年持家的女主人，所以长子罗江练成了罗家的半个主妇：能干，顾家，好脾气。

“你爸爸呢？”罗想农望望东头卧室敞开的门。门里飘出来淡淡的香水味，还有热被窝、剃须水、皮鞋和旅行箱混杂在一起的气味。

“练功呢。找了个好地方，后面竹林里。”罗江指的是苏苏。当演员的实在也辛苦，压腿，下腰，掰脚脖子，一天都不能荒。这种时候，罗卫星自然是要陪在一边的，不陪着就不是罗卫星了。

豆浆翻滚起来，雪白的泡沫沿锅边汹涌漫出，新鲜的豆腥味在屋里热腾腾散开。罗江赶快拧灭火头，泡沫很快沉灭。他首先给罗想农盛了一碗，滚烫地端到桌上。“你先喝，趁热。”他说。

罗想农没有推辞。罗江和玉儿是小辈，过分客气反而不像是一家人。

他的两只手里还捏着烧饼，所以只能用手腕处夹住碗，嘴巴凑上去，吹口气，撮了嘴尖，少少地喝一口。豆浆真是新鲜，掺的水也少，香醇浓厚，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口，热乎乎地流进胃底，全身的毛孔在那一瞬间打开，发出欢乐的歌唱。

“嗬，舒服！”他赞叹。

玉儿劝告他：“最好等凉一凉。喝太烫对食管不好。”

罗想农听从劝告，把喝的享受暂时放一放，先对付烧饼和油条。

罗江趁机问了他一件事：“听说奶奶不愿意跟爷爷合葬？”

罗想农抬头看看他：“你们都知道了？”

罗江说：“只是我。罗海罗泊不关心这个。”他在罗想农对面坐下来，眼睛里多少有一点忧虑。

“这事没定。要等你麦子姑妈回来。”罗想农故意地轻描淡写。

“奶奶为什么这么做？”罗江追问。“她喜欢这里胜过南京？”

罗想农简短地回答他：“我不知道。”

“他们生前并不和谐，婚姻勉强，性格不合，这我是知道的。可是在爷爷的最后时光，奶奶尽了她的责任，可见奶奶又原谅了他。如果奶奶不愿意去南京跟爷爷合葬，那恐怕不是恨，是爱，她爱故乡胜过一切。”

“或许吧。”罗想农喝了一口凉下来的豆浆，把牙缝里的芝麻冲下喉咙。

罗江耸耸肩：“你没有说实话。你一定认为我的猜测很可笑。”

罗想农于是抬起头，很配合地冲着罗江笑了笑。

罗家园和杨云的婚姻，具有共和国建国初期的普遍意义。

个人的历史总是与时代应运而生，臣子或是庶民，无出其右。在建国之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一切都是属于党的：肉体、精神、财产、荣誉……甚至漫长而不可知的未来。

二十岁的年轻姑娘杨云第一天到青阳县农林畜牧局上班的时候，心里惴惴不安。在那个工农干部无比吃香的年代，她的家庭出身令她羞耻。父亲患急性传染病死于抗战之前。母亲守着庞大的遗产把她和哥哥养大。如果事情仅限于此，那也罢了，解放后至多是没收财产，扫地出门。问题出在她的哥哥。那个长相俊美的公子哥儿，年少时缺了父亲的管教，十五岁开始抽大烟，泡妓院，拉帮结伙，霸占民女，打架生事，在青阳街上恶名远扬。青阳一解放，杨家少爷因为民愤过大被揭发出来，当即由军管会拘捕，戴上“地主恶少”的高帽子游了一圈街，拉到城外芦苇荡，一枪毙了命。

哥哥的被镇压，给杨云和她母亲带来的政治阴影，此后几十年中都难以消弥。

绵延一整条街的房产自然被政府没收了。抄家的人前后来过三趟，一趟是穿军装的，一趟是穿公安制服的，最后一趟是居民委员会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旧日邻居们。三拨人马分别带着枪、棍子、铁锹和钢钎，篦头发似的把杨云家的几十间房子篦了个密密实实，连藏在桌子缝里的蟑螂们都难逃劫运，爬出来惊慌四窜。

抄家过后，人性化地给杨云和她母亲留下两间门房，母女俩几乎是两手空空搬进了四面透风的小屋。

没有了生活来源，两个娇生惯养的女人开始自食其力。人类适应环境的能力实在很强，杨云母亲凭着一手上好的针线活儿，在街头摆了个缝补摊，给人家换个领口袖边，长衣改短，短衣接长，生意还算不错。杨云自己初中毕业，五十年代初期算是高学历的知识女性了，如果不是因为兄长被政府镇压，完全可以找到一份堂而皇之的工作。可是她现在只能走进县政府最无足轻重的农林畜牧局，当资料员兼打字员。

也因此，第一天上班的杨云惴惴不安，感觉自己满身都粘着别人的眼睛。她不敢说话，不敢抬头，屁股也不敢从座位上移开，小便憋得下腹鼓胀，都不敢轻易跨出走廊去上厕所。

其实杨云不知道，机关同事的目光在她身上连绵不绝，不是因为她可耻的家庭出身，是她年轻的身体和鲜艳的容貌。跟一个女人的容貌相比，出身问题实在算不得什么。

细究起来，杨云不属于那种惊世绝俗的美人。她的脸型轮廓偏于平淡，眼睛细长，下巴圆润，嘴角有两个小小的坑，看起来总觉得她时刻在笑，然而不是，大部分时间她严肃，羞怯，略略有一点矜持。这种矜持让她身上弥漫着知识女性的优雅和美好。也就是这种矜持，令机关里的同事们怦然心跳。革命队伍里走出来的这些男人，见惯了部队女兵的野性，粗糙，毫无性别特征的身体和装扮，当刘海微卷、穿一件蓝底白花旗袍的杨云出现在农林局机关走廊上时，立刻成了飘浮在他们眼前的云朵，那么虚幻，却又是伸手可触。

那天下班时，杨云很自觉地走在所有的同事之后。一天当中，她刻了三页纸的钢板，油印了三十张纸的材料。她是头一回摆弄机关里的油印机，沾上了满手油墨，连手腕和袖口上也有。她后悔没有听母亲的话，上班时带上一副袖套。她打一盆水，蹲在资料室门口，用两个手肘蹭着膝盖，掳上了袖管，然后抓着一块土制肥皂拼命地在手心手背上擦。肥皂的质量差，擦不出泡沫，反倒将油污的范围扩大，本来手上是油墨斑斑，现在干脆成了一双乌突突的黑手，而且油墨渗进了毛孔，顽固地附在皮肤上，越搓越糟。她感觉到刺痒，还感觉油墨往皮肤里渗透的那种恐惧。

走廊四下无人，一片寂静。落日的余晖照在泥砖地面上，照在水盆里飘着的一层厚厚油花上。油水的边缘是黑色，中间泛出蓝色、红色和金黄，如同万花筒里才能看到的奇观。杨云蹲着，扎撒着一双洗不干净的手，不知道如何是好。她想，第一天就弄成这样，今后若是每天如此，她的这双手还会是手吗？

她哭了起来。倒也不是非哭不可，就是觉得眼泪能够缓解沮丧。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杨云慌忙在袖子上擦去眼泪。她没有抬头。本来就不敢与人搭讪，此刻如此狼狈，就更不敢见人。

脚步声停在她的面前。她低着头，眼睛里是一双男人的脚，穿着粗棉纱的袜子，黑色直贡呢的布鞋，鞋口的滚边已经磨花，脚趾处有一个很小的洞，露出鞋帮衬里的白布，若不是距离这么近，几乎还看不出来。

“怎么回事？手怎么成这样？”那人的声音透着几分威严，有点像责询，又有点像批评。

杨云听得出来，掌权者们才有这样的声音。她慌忙地把双手藏到背后，脑袋一直埋到膝盖中间，心跳得鼻尖冒汗。她怕被领导们认为是无能，不会做事，因而保不住这份工作。她知道，以自己的家庭背景，能够在县政府上班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那人在她面前站了片刻，大概有十几秒钟吧。他没有命令她抬头，也没有要求她伸出那双糟糕的手，而是擦着她的身体走进资料室，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只医院里使用的盐水瓶，弯腰轻放在她面前。

“用这个擦。”他告诉杨云说。

瓶子里是淡黄色的液体。瓶子外面很脏，沾着重重叠叠的油墨指印。

杨云一时间非常犹豫，因为她不知道瓶子里淡黄色的液体是什么，更不知道应该如何使用。她很怕在生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无知。如果他此刻走了，她就可以小心地把瓶子打开，谨慎地倒出一点试用。可是这个陌生人还站在面前……

那个人非但不走，反而蹲下身子，抓住玻璃瓶，砰地一声拔出橡皮塞。一股浓烈的气味随即从瓶口冲出，弥漫开来。杨云闻出来了，这是汽油。

“手伸出。”他下令。

杨云乖乖地把两只黑手伸出来，摊开。抗拒是徒劳的，拖延时间也是徒劳的。有一些人，天生就应该是别人的主宰，他们在决定事件的走向之前，不会去考虑别人的情绪，征求别人的意见。

他往杨云的手上倒汽油，同时也往自己手心里倒。然后他用自己的手轮番去搓揉杨云的手，先手心，再手背，最后是手指，一根一根搓过去，动作稳、准、狠。他把杨云的两只手搓到发红发疼之后，扯过水盆边上的一条毛巾，又是一顿猛擦。

前后不到一分钟的蹂躏，杨云手上的黑色油墨神奇褪去，手上的皮肤在短暂的发红后，渐渐还原成从前的细嫩白皙，只不过汽油味还得再过一阵才能散尽。

“下回就知道了，油墨不能用肥皂洗，得用汽油擦。”他接着皱起眉头，“没有人告诉你这瓶汽油放这儿干什么用的吗？”

到这时杨云才敢抬头看清楚他的脸。一张沧桑瘦削的中年人的面孔，肤色发暗，是那个年代的公家人普遍的营养不良。下巴在早晨一定是刮过的，只是到黄昏又长出胡茬，铁青，稍稍的有点阴郁。眉毛很浓，眉梢处长出一个有力的三角。眼睛大而鼓突，眼仁是黄褐色，在这张脸上是惟一显出温和的器官。左脸颊上有一处凹陷，绝不是酒窝，因为边缘疤疤癞癞。到后来杨云才知道，四年前他参加淮海战役时，被弹片崩出一处豁口，伤好之后，留下这个尴尬的疤痕。

“新来的吗？家在城里吗？”他把两只手张开，小幅度地挥舞，让汽油味尽快散去，顺便问她。

苏苏从竹林里练功回来。罗卫星跟在她后面进门，臂弯里抱着年轻妻子的黑色长款风衣。

一早出门时，两个人大概都没有顾得上仔细梳洗。罗卫星的日渐稀落的长头发散乱地披在脑后，有几络挂在耳朵边，带着一种艺术家们没落之前的挣扎。他这样的发型，梳理整齐时气度非凡，不收拾的时候就显出萎顿。苏苏的头发则是在脑后随便挽了一下，发梢像是撅出来的喜鹊尾巴，随着走路的节奏，忽闪忽闪。这就是年轻的优势：怎么随便都是好看。练功使得身体发热了，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浅灰色的羊绒套衫，下身是一条黑色弹力练功裤，白色练功鞋被露水打湿，又沾了泥土，半截鞋尖已经成了灰黑。即便如此，她走路时依旧挺胸抬肩，几乎是目不斜视地穿过堂屋，进东边的卧室。

罗卫星站在门口，为她解释：“鞋湿了，很难受的，她得去换换。”

“明天她可以套个鞋套出门。”小罗泊从罗卫星身后挤进门框，一边热心地提议。

罗想农盯住罗泊的手：“摸过狗之后，你洗手了没有？”

罗泊把两只手张开，举到罗想农面前：“闻闻！打过两遍肥皂。”

“如果狗的身上带狂犬病毒，洗十遍手都没用。”最后进门的罗海插话。他说得慢条斯理，脸上也不带什么表情，所以一下子把小罗泊说得愣在了那里。

玉儿在这时候哈哈大笑：“罗泊，你跟他睡一间屋，要是得了狂犬病，第一个就扑上去咬他！谁让他胡说八道啊？”

罗泊雀跃起来：“对，我就这样——啊呜！”他一伸脖子，做出一个奋力啮咬的姿势。

众人都笑，只有罗海神情淡然地走到桌边坐下，自己盛了一碗豆浆，舀一大勺白糖进去，用调匙轻轻搅动。他今天在左边耳朵上加戴了一串耳环，银的，总共有四个，沿耳边阶梯状排列，转头时有轻微的叮咚声。头发刚刚洗过，柔软，顺滑，几络挑染的银白色发丝带着卡通人物的意味。他在脸上还使用了不知道什么牌子的护肤品，香气淡淡的，很好闻。

看着罗想农脸上的惊愕，罗卫星打岔说：“我在竹林里发现了好几个鸟窝。鸟儿太聪明了，它们把每个窝都搭在四根竹子中间，等边的四角形，有均衡之美。”

罗泊嘴里咬着油条，雀跃道：“我马上去看。”

玉儿告诫他：“别惊动了鸟。要是它们在孵窝，老鸟惊走了，小鸟就饿死了。”

罗泊马上转头问父亲：“你有没有看见筑窝的是什么鸟？喜鹊还是白头翁？不会是老鹰吧？”

喝豆浆的罗海瞥他一眼，不无揶揄：“鹰在竹林里搭窝？你见过？”

罗泊脸红起来，嘀咕：“人家不过是希望。”

罗江已经走进西头卧室，取出了他的专业相机，还特意套上一件迷彩色的摄影背心，把几个相机附件塞进衣服口袋：“我得去拍下那些鸟窝。”

罗泊跳起来欢呼：“带上我！”

罗江朝他一挥手，两个人一前一后急急地冲出院子。

罗卫星对罗想农笑一笑：“年轻人看什么都新鲜。也是啊，他们享受不到我们小时候爬树掏鸟窝的快乐了。还有，如果现在还有人掏鸟窝，那就是破坏环境，要受惩罚。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道德规范，一个人从生到死，肯定要经过几个不同的适应过程。”

罗想农盯住他的脸，想：从昨晚到现在，他还没有提过母亲。他似乎在有意躲避有关遗嘱的事情。因为愧疚？因为母亲只把遗嘱留给了他，无意之中让他在这个家里形成了孤立？

母亲偏爱和信任罗卫星，她认为罗卫星能够忠诚地、确切无疑地执行她对自己的安排。只是母亲没有想到，罗卫星是一个绵软和退缩的人，日常生活中他连自己都安排不好，又如何能够妥贴地安排别人？

再一个可能：母亲不是没有想到，她是要用最后的姿态，重申她在心里的爱憎。

挺长的一段时间里，杨云不知道那个帮她倒汽油洗手的男人是谁。她不想打听。她每天早晨一溜小跑地穿过走廊钻进资料室，在里面一直呆到傍晚下班。除了局办秘书送来各种文件，吩咐她刻写、油印、装订，别人几乎跟她搭不上话。时常有局里的同事借故到资料室逗留，看报纸啦，抄资料啦，要几枚大头针啦，她满足他们的要求后，就躲进黑黑的油印间里，许久不出声音。

“我是个识相的人。”很多年后，杨云对两个儿子谈起当初的事情。“那些人是从部队里下来的，打过仗，有的还受过伤，他们有资格张扬。我的出身不好，只能夹着尾巴做事。我那年才二十岁，心境却老得像四十岁。”

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六十，鬓发花白，眼角和嘴边有深深的细纹，目光抬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阅尽沧桑的自嘲。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她。

可是在她二十岁青春年华时，她是一只饱受惊吓的兔子，蜷着雪白的身体，缩在不让人看见的角落，惶惶不安地看向四周，时时担心自己会落入一张无边大网。

她害怕什么？什么都可以害怕。一个炸响的鞭炮会让她想起哥哥毙命时的枪声，一队匆匆奔过街角的身影会让她想起抄家的人群，邻居一个鄙夷的眼神令她打个冷战，同事的窃窃私语使得她浑身不安……就连农林局机关那条长长的、幽暗破落的走廊，都仿佛是通往无尽悲伤的窄门，她每天走在这里，心里想到的是黑暗，寒冷，鬼魂，坟墓，死。

她活着，为了守寡的母亲，而不是为了青春和希望。她早已经没有了希望。

不久，局里召开全体人员大会，肃整机关行政纪律。她惊讶地发现，坐在台上正中位置的男人，下巴刮得铁青，脸颊上有一个貌似酒窝的疤痕，中山装的风纪扣把脖子锁得严严实实，这个人曾经捉住她的手倒上汽油。

“他是谁？”她小声问身边的中年女会计。

会计转头看她，瞪着眼睛：“我的天，你来了半个月，连他都不认识？他是我们的头儿，局长，大名罗家园。”

“噢。”她说。

她那时丝毫不知道，局长屈尊为一个资料员洗手，实际上意味着什么。

罗家园在台上说话，批评一些干部居功自傲，上班自由散漫，没事架着二郎腿喝茶看报，眼睛里从来没有工作，没有人民公仆该有的责任心。“别以为自己是新中国的有功之臣，就可以摆老资格，吃老本，不求上进。我告诉你们，共产党的干部一样是坐流水席的，干得不好，请他下去，走人，给我去从基层做起！再不行，开除他的公职，回老家种地去！”他声音朗朗，言词铿锵，把台上台下说得鸦雀无声。

女会计在杨云身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因为她前不久刚生下第四个孩子，工作时间常偷着溜回家喂奶。她担心局长会以此为由开了她的公职。

罗家园就在这个时候，话头一转，猝不及防地，说到了杨云！

他说：“我也要表扬我们局里新来的一些同志，他们有文化，有上进心，作风踏实，工作细致，给局里带来了好的风气。比如资料室的杨云同志……杨云你站起来！”

罗家园一连喊了两遍，杨云才意识到喊的是她。她惊慌失措地四面环顾，而后起立，差点儿带翻了屁股下面的凳子。

“你把手伸出来给大家看看……你们大家都看看她的手，人家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孩子，天天跟油墨打交道，这双手成了什么样？这就是不怕苦不怕脏的表现，是工作成绩！”

于是杨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一双手因为天天用汽油浸泡，用板刷搓洗，已经比从前粗糙了不知道多少。她奇怪两点，第一，每天下班都要对付手上的油墨，竟至于自己都麻木了，都没有发现一双手日积月累的变化；第二，罗家园跟她见面只有一次，如何知道她现在手的模样？莫非他这个人长着火眼金睛？

机关大会开过之后，第二天上午，罗家园亲自到资料室送一份需要刻印的文件。他把一双医用乳胶手套放在杨云的桌上：“以后再碰油印机，戴上这个。女孩子的手嫩，要爱惜。”

杨云低着头，说：“噢。”

可是她戴上之后，试了一次，觉得不行。捻动纸张要靠指尖的触感，隔了一层手套，纸就打滑，捉不住，工作效率大大降低。杨云把戴过的手套又脱下来，塞进抽屉。她心里想，可惜了这双手套，沾上油墨就不能再派别的用场了。

又过了几天，杨云下班回家，母亲迎上来，告诉她：“你们局长来过了。”

杨云愕然。她抬眼打量自己清寒简陋的家，两间从前是门房的屋子，漏风的瓦檐，倾斜的窗框，曾经铺过青砖而后又被撬走的泥土地面，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会不会笑话她？

母亲的第二句话让杨云更为吃惊：“罗局长是来提亲的，他想娶你。”

杨云像白痴一样望着母亲，半天都没有想得起来“娶”是个什么意思。

没有这么求婚的。她跟罗家园之间甚至没有交流过一句话。他们是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出身，经历，思想，情感，完全地陌生。他们没有交流过眼神，没有触碰过身体，没有嗅到过对方皮肤上的气味，没有在一起笑过，哭过，心跳过。这不是杨云想像中的婚姻，更不是她朦胧憧憬过的爱情。

还有，这个人怎么这么古旧啊？他向杨云求婚，竟然绕过杨云自己，辗转找到她家里？新社会，共产党的干部，不知道“自由恋爱”是什么吗？

杨云大笑起来，弯腰，抖背，笑得站立不稳，仰倒在床上。只有在自己家里，她才敢如此放肆地大笑。

“娘啊，”她对惊慌失措的母亲说，“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啊，人家气势大，想说什么随口就一说，你可不能当真啊。”

母亲松口气：“我也寻思是这样。共产党的局长和你怎么搭得上伴儿？他今天头脑发昏，明天就会反悔，一定的。”

两个女人都没有政治眼光，想像不出来婚姻有可能给这个家庭带来的变化。其实在那个时代，不独杨云幼稚，战争中走出来的罗家园同样幼稚，他还不明白在人类的社会构成中，婚姻等同于政治，他爱上了杨云的同时，就是他日后政治生命的终结。

一个愚蠢的错误。

所有的人吃过早饭之后，罗海开始慢吞吞地洗碗。他不情愿做这件事。他用两根手指拎住碗的边沿，举在水龙头下面冲，冲得碗壁没有一丝污垢时，才拿抹布马马虎虎在碗内转上一圈，完成最后的工序。罗想农眼看着白花花的自来水无节制地冲进水池，心里很是疼惜，好几次话头挂在嘴边，想委婉地提醒罗海一声：浪费水资源是一种犯罪。之所以最终没有说出来，是因为罗海的特殊身份：他不是罗卫星的亲生儿子。

玉儿站在院子里用手机跟她的经纪人通话，讨论一个国产服装品牌的平面广告拍摄问题。她把手机举在耳边，另一只手臂弯过来托着手肘，大幅度地摇头：“不，不，你不能就这么答应！”她咯咯地笑着，“我嘛，说实话我一点不喜欢那套服装，穿在身上很傻，太傻了！你或许应该找阿丽，她可能愿意……”

“砰”地一声响，罗海终于将一只碗失手滑落在水池中，碎成两半。

玉儿回头，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天哪！”马上她又对着手机解释：“不不，我不是说你，不是说我们的事……”

罗海若无其事地拣起碎碗片，扔进旁边的畚箕里。再洗下一只碗，他还是用两根手指拎住碗沿，还是那副很不情愿的模样。

罗想农不能再看下去了，他容忍不了这种漫不经心。有时候在学校生物实验室里，看到某个研究生有一搭没一搭地做实验，把桌上和解剖台上弄得乱七八糟，他也会这样突然地火上心头，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响，跟着是额头出汗，心跳如鼓，很想冲上前一把揪住对方，扔出门去。

他问过校医，这种无端的情绪失控是不是更年期现象？回答是肯定的。“有点早，不过也差不多了。现代人的生理状况经常紊乱。”校医说。

他很悲哀。回想自己半生，几乎还没有真正享受过生活，一转眼却到了落叶飘零的晚秋。他觉得日子其实是经不起过的，如果你总是寄希望于将来如何，那么“将来”就总是一个泡影，永远都不会让你如愿以偿。

早知道乔麦子会定居瑞士，他们两个人会天隔一方遥致平安，那时候他会怎么做呢？他会把名誉、责任、观念、迟疑统统抛在身后，只为了能抱紧他们的幸福吗？

他不知道。事后的梳理不能作数，离开了特定的情景，环境，氛围，心理，思想的认识阶段，社会的认同程度，再设想当初能做些什么，可以做些什么，那根本就是废话，是一声哀叹或者一句笑谈。

他走出院子，免得再看到罗海打碎第二只碗。

一个穿大红衬衫的年轻女孩，远看像一团火似的，左右摇摆着身体，用劲地蹬着一辆三轮车，顺河岸而行，爬坡过了水泥桥，然后捏住车刹滑行，转眼冲到罗想农面前。

“叔，给你们送东西来了！”她笑嘻嘻地跳下车，声音清脆，很标准的普通话。

罗想农愣住，望着车斗里几个鼓鼓的黑色塑料袋，想不起来自己从外面订购了什么。

“我爸是袁清白呀！我叫袁小华。早上我爸让人杀了一头猪，叫我来送猪肉，猪油，还有猪肝和猪肚。”女孩一边从车上往下搬那几个塑料袋，一边提示。

罗想农一下子明白过来，这个女孩就是几年前在母亲院门口跳房子，顺便帮忙赶羊的小姑娘。

“那头会跳墙的羊呢？还在吗？”罗想农想到往事，忍俊不禁。

“多久的事啦！”袁小华嗔怪。“我明年都要师范毕业当老师了！”

她长得很像年轻时候的袁清白，团团脸，眉眼稀疏，人中有一点长，但是唇型饱满，弥补了人中的缺陷，看起来倒反而显得坚定，有主见。罗想农记得她小时候梳羊角辫，辫梢绑两个塑料花蝴蝶，现在辫子剪了，头发削短，衬出一张脸圆润富态。她不准罗想农动手，自己一手提两个塑料袋，肩膀坠得挂下来，快步往院里走。

罗想农跟着进去，看袁小华一顿忙碌：把塑料袋一个个打开，两大块猪腿肉送进厨房冰箱里，猪肝和猪肚晾在荫处，猪油泡进水盆。

“一会儿把猪油捞起来，下锅熬。猪肝和猪肚今天必须处理掉，爆炒和卤煮都行。猪肉暂时吃不完的话，改放冷冻箱。”她一一地对玉儿交待。

玉儿吃惊地望向罗想农，意思大概是：我成了这个家的女主人？

“我下午来帮你们做些菜吧。”袁小华再一次自作主张。“我会做肉圆，还会做蛋饺，做糖醋排骨，粉蒸肉。技术还行。现在我没空，要把三轮车送回猪场去。叔你跟我去看看吗？”她邀请罗想农。

“看什么？”罗想农一时木讷。

“看那些猪崽啊！十八只呢。奶奶那天就是一高兴……”她忽然收住话头。

罗想农明白了，是那些让母亲高兴得送了命的祸首，致命的温柔。

袁小华要求他坐到三轮车的车帮上。“我蹬得快，你走路跟不上。放心坐，我车技很好的。”

他很笨拙地爬上车斗，在窄窄的车帮上坐妥。女孩子果然蹬得飞快，爬坡上桥时她把屁股抬起来，一左一右地摇晃。罗想农都能够闻到从她衣领里飘出的汗味。下桥时她腿悬空，身子不动，只听见风声呼呼掠过，车斗里尽管坐了个人，车身还是被颠得咣咣发响。

幸亏路程不长，否则罗想农的屁股要被颠成几瓣。

袁小华先把三轮车交还给猪场办公室，然后带着罗想农找那头刚下崽的“约克夏”。一路上，罗想农看到猪场管理得很到位：猪圈有清洗地面的设备，有自动喂水设备，圈顶甚至还安了电风扇，盛夏时可以防止猪中暑。圈里圈外干干净净，木栅栏被工人洗涮得发白，过道中间还撒了消毒粉之类的东西。猪们看见有人走过去，瞪着小眼睛直愣愣的看，不兴奋，也没有表现出惊吓。

罗想农知道，这个现代化猪场的建立跟母亲有很大的关系，她持之以恒地说服袁清白投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终让袁清白下了决心。胖子有一次给罗想农打电话，叫苦不迭道：“你妈妈简直就是我们这儿的慈禧太后，经理和工人都必须听她的，不能听我的。”

罗想农说：“那是你活该，谁让你当初怂恿她过去？”

袁清白哀叹：“老人家太能做主，我在她手下翻不了身。”

袁清白嘴上抱怨，心里一定是憋着笑，因为杨云把他的猪场操持成了全青阳县的样板饲养场，从县委书记到农业局长都轮流过来参观。

“约克夏”母猪跟罗想农想像中的英雄母亲不一样，体型不见得有多庞大，肚皮瘪塌塌的，一长排奶头像钉在肚皮上的钮扣，被小猪们吮得拖挂下来，东倒西歪。它懒洋洋地侧卧，闭目养神，间或把眼皮撩起来看看，瞥见它的儿女们聚在草垫子上呼呼大睡，便又合上眼皮，继续享受它的闲暇。

小猪崽们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皮肤粉红色，小肚子吃得滚圆，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一个挤着一个，睡得模样娇憨，可爱至极。罗想农想要数清楚是不是十八只，无奈它们之间亲密得过份，他刚数几只眼睛就花了。

“这头母猪有个浑名，是奶奶起的，叫‘菜鸟’。”袁小华吃吃地笑。

“为什么？”罗想农也觉好笑。

“头一回，种猪跟它配种的时候，它不知道如何是好，屁股甩来甩去，把人家顶了个跟头。”女孩子大大方方说这个故事，没有什么羞怯之色。

罗想农眼前浮现出母亲的容颜，她老人家当年在猪栏边看那一幕猪场喜剧时，会是怎样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一九五二年九月，杨云成了南通农校兽医班的一年级新生。

农校建在城市的远郊，那地方几乎就是农村，学校的前前后后被农田、树林和河流包围，如果不是大门口白底黑字的校牌，谁也想不到荒郊野外还有一个新中国培养农业人才的所在。据说校址是由原先的兵营改建而成，成排的砖房横平竖直，砖是青砖，瓦是小瓦，因为有了些年代，砖墙风化得呲牙咧嘴，略微用指甲一抠，粉末就会在风中飞扬，迷住人的眼睛。青紫色的瓦楞草在屋顶茂盛地生长，每一棵都有半尺来高，沉甸甸的，让人担心它们的重量会压垮了被蠹虫蛀空的房梁。教室的窗户很小，光线昏暗，老师在黑板上写字，不仅要求字体大，还得使劲蹭手上的粉笔，把字迹弄得粗硕，后排的同学才能看清。

宿舍十六个人一间，未经油漆的原木钉成的床架，上下铺。开学之初还算夏季，床上铺着草席，床顶吊着灰不溜秋的蚊帐，蚊帐因为陈旧，在雨天会散发出一股霉烂的腐味。所有学生的脸盆和竹壳热水瓶都摆在墙角，一字形地排开，每只热水瓶上顶一块折叠好的毛巾，看上去像一排戴着包头的士兵，滑稽中自有一种庄严。

伙食还不错。毕竟是农校，蔬菜是自产的，家禽和家畜是自养的。种菜和养殖的目的都是为了教学实践，可是谁规定了做完实验的猪羊不可以剥皮吃肉呢？所以在农校学生的饭盆里，隔三差五会有荤腥，会有最新鲜的时令蔬菜，偶尔还会有瓜果分发。

现在杨云不穿白底蓝花的旗袍了，因为社会风气有了改变，人们开始虔诚地“崇苏”，时髦的女学生们穿上了漂亮的“布拉吉”，翻一个大大的领子，腰间扎上皮带，不经意地转个身，裙摆飞开，如花朵绽放。来学校前，巧手的母亲给杨云也缝了一条，浅灰的底子，带紫红色几何圆点，领口还缀了一个同色的蝴蝶结。杨云没穿，把裙子压在箱底。换了环境之后她还是个低调行事的人。学校经常要求学生填写“政审表”，似乎那个时代的领导们都有一种“政审癖”。杨云每次拿到表格，看到标有“家庭出身”的这个栏目，心里就有轻微的颤抖，像是忽然间被人推下冰冷的河水，她来不及发出一声叫喊，河水就把她劈头盖脸地淹没。她穿藏青色列宁装，老蓝布的裤子，裤裆大而肥，膝盖总是鼓着两个包，看上去就像一个人生来是罗圈腿，而且腿短得不成比例。即便这样，有一次在浴室洗澡，发现自己的皮肤比别人都要白皙细嫩之后，杨云连洗澡都要躲着同学，或者第一个冲进去匆匆洗完出来，或者磨蹭到最后一个进门。

拥有财富是罪过。美丽是罪过。独立思考、才情飞扬、卓尔不群统统都是罪过。一个人只有自觉地摒弃罪恶，才能够融入集体，成为其中的一粒灰尘。

学兽医的女生很少，连杨云在内一共三个。本来还有第四个，那位大姐在上过第一堂动物解剖课之后，见到饭桌上的肉食就忍不住狂呕，恨不能把自己的肚子肠子呕出来才算完事，无奈何转去了林学班。

杨云还好，解剖诸如兔子和猫这样的小型动物时，她显得比班上很多男生还要镇定。老师喜欢启用她当助手，翻开兔子耳朵打麻醉针，剪毛，夹止血钳，做完试验后把掏出来的肝肠肚肺塞回腹腔去。她好像天生不忌讳血，不惧怕凝视心脏和血管在裸露处的跳动，在握住那些新鲜的温热的内脏器官时，从来没有发生过填写政审表格时才有的肌肉颤抖。

只有一次，参与了对一头因难产而死的母牛的解剖后，她跑到河边干呕起来。那不是别的，是死牛送来迟了，划开肚皮，内脏已经微微腐烂，浓烈的腥臭如生物炸弹一样炸开，在场者无不面色发白，眉头紧皱。杨云能忍住恶心坚持到最后，已经难能可贵。

杨云于是知道了，大型动物的体味都很浓重，即便是一头活猪，剖开十厘米的刀口后，热腾腾的内脏气味都能把解剖者熏个人仰马翻。她想出了办法锻炼自己：没事到伙房帮厨。她切割成片的猪羊牛肉，翻洗臭烘烘的大肠，滑溜溜的肚肺，血腥气漫溢的心和肝，看着满地污水横流，苍蝇乱飞，仅仅是为了让自己适应日后跟脓血和污秽打交道的环境。

她相信她有一天会成为一个称职的兽医：冷静，准确，娴熟，并且有一颗悲悯的爱心。

罗想农从猪场回来，看见家里人已经在准备午饭。菜是罗卫星出门买的，玉儿把它们洗干净了，一古股儿堆在案板上。茄子闪着紫莹莹的宝石般的光。青椒绿得仿佛涂了一层清油。土豆大概从地窖里扒出不久，色泽淡黄，每一个芽眼都隐着一抹浅紫。洋葱撕去表皮之后，雪白的身躯上顶着一个酡红的脑袋，像极了童话里描写的洋葱娃娃。就连盘子里的一把青葱，一大块嫩黄色的鲜姜，都透出饱满和水灵。

罗江腰间扎着杨云留下的带小辣椒图案的围裙，头上很搞笑地戴了一顶报纸折起来的厨师帽，一本正经地就着原料筹划菜谱。

“洋葱炒猪肝。青椒土豆丝。茄子油焖。水池里的鲫鱼，红烧还是煨汤？”他征求罗想农的意见：“你想怎么吃？”

“煨汤吧。奶汤鲫鱼，再来点镇江香醋，味道好极了。”罗想农借用了一句广告词。

“玉儿你看看，家里有没有醋？没有就去买一瓶。”罗江指挥玉儿。

“我去吧。做饭我不行，买东西我会。”罗卫星表现积极。

罗江朝他的伯父挤挤眼睛，开父亲的玩笑：“是不是因为有人该做饭而没有做饭，你不过意啊？”

很显然，罗江指的是苏苏。

罗卫星好脾气地解释：“你得容人家慢慢学。”

罗想农这才发现，家里少了苏苏和罗海。他问他们两个去哪儿了？罗卫星回答说，出门散步，看看乡野风光。

罗江又忍不住发表意见：“就罗海那副打扮，出门不怕吓着邻居？你说农村里谁见过男人一耳朵戴四个耳环的？”

罗卫星依然是笑，神色平和，丝毫不觉得罗海的模样有何不妥。

玉儿来报告，家里有醋，好像是杨云前不久买回来的，放在厨房的储物柜里，还没有开瓶。这样，罗卫星用不着再跑一趟了。他如释重负，找来纸和笔，把凳子拖到门边坐下，用一个方形的塑料茶盘垫着那些纸，要把罗江戴着厨师帽的搞笑模样画下来。

罗想农要求帮厨。分配工作的结果，他切土豆丝和洋葱丝，玉儿到水池里洗鱼，罗江自己对付滑腻腻的猪肝。切菜刀只有一把，归罗江使用，罗想农另外找出一把切西瓜的尖耳刀，在门外台阶上荡了荡刀口，也还算锋利，能用。

“如果我们要留在老家一段时间的话，恐怕得排个值班表，家务事轮流来做。”罗江打量着放在砧板上的紫红色猪肝，考虑从哪儿横切一刀。他的话很实际。

“需要这么久吗？乔麦子姑姑一回来，奶奶的骨灰下葬，事情很快就能结束了。”玉儿从水池边直起腰，甩了甩湿淋淋的手，而后把手凑到鼻子前，皱着眉头闻手上的鱼腥味。才住了两三天，她对乡间的农家小院已经失去新鲜感。

小罗泊蹲在院子里，用小刀起劲地削一块薄木板，弄出一些嗤嗤的令人牙齿发酸的艰涩声响。他的耳朵却灵醒得出奇，玉儿刚发表完意见，他马上扭过头，郑重抗议：“不行，小狗的伤还没好，不能走！”

罗江用手腕碰一碰头上的纸帽子，将那份量过轻的玩意儿扶正，吓唬罗泊：“小狗伤了骨头，伤筋动骨一百天，总不见得你要在乡下住上一百天？你不上学了？”

罗泊放下小刀，把边缘豁豁疤疤如同狗啃过的木板举起来，眯起一只眼睛，学木匠吊线的模样端详着，很有成就感地宣称：“你瞧，我在做一个夹板，帮助小狗康复。我敢保证，它肯定不需要躺一百天。”

罗想农已经切完了洋葱，眼睛被浓烈的气味熏得泪水横流，连鼻腔也被呛得呼吸不畅，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来，狼狈得一塌糊涂。罗江看着他，忍不住仰头大笑，结果头上的帽子掉到身后，又被他后退时一不小心踩着，成了一团废纸。

罗卫星啧着嘴：“看看，我还差几笔没画完！”

他把未完成的速写扬起来，给他们看。画上的罗江一副踌躇满志的神气，举重若轻地抓着那把菜刀，好像正在为国家主席的晚宴准备菜肴。他头上的厨师帽画了半截，看起来便不伦不类，仿佛扣着一圈麦当劳餐厅里给小朋友过生日的纸环。

“太有趣了！”玉儿前仰后合地笑。“罗江你知不知道，你就是这副神气活现的样子，你做事情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罗江仔细看了之后，却不满意地嘀咕：“天哪，完全就是丑化。”

罗想农想起早上的事情，问罗江：“竹林里的照片，你拍了吗？”

院里的罗泊抢着回答：“他拍了几张，不满意，怪我在旁边分了他的神。”

罗想农点头：“的确，艺术创造需要灵感，灵感需要在全神贯注中捕捉。有时候，最好的照片和最差的照片，差别也就是那么一点点。”

罗江放下菜刀，鼓掌：“感谢你对摄影这门艺术的理解！摄影大师亚当斯就曾经说过，风光摄影是对摄影师的最高测试，而且往往也最令人失望。可惜一些本身是艺术家的反而不能理解。”他夸张地朝罗卫星做个鬼脸。“他们总是认为摄影比绘画要简单许多，只要肯吃苦，勤按快门，背个相机到处拍就行。这是艺术歧视。”说到这里，他已经忿忿不平。

罗卫星哼了一声鼻子：“如果一个人整天躺在沙发上喝咖啡看碟片期待灵感，灵感不会自己跳到窗台上向你招手。”

罗江不服：“可是艺术经验需要积累。想当年你二十五岁的时候，一张油画还卖不到一百块钱。”

“那是什么年代？今天是什么年代？”罗卫星用速写铅笔敲着纸边，“现代人的成功年龄，普通要比我们那时候提前十岁！”

罗想农在父子之间做和事佬：“机会属于有备者，如果罗江明白这个意思，成为摄影大师是迟早的事情。”

父子两个都笑，也许觉得“大师”这个词在当下实在夹有太多娱乐的意思。

小罗泊不耐烦听大人们斗嘴，一门心思蹲在院里制作他的夹板。捣鼓一阵后，他忽然拿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木头疙瘩走进堂屋，询问他的伯父：“你能不能用你那把刀把这个削成轮子？”

“是用在哪儿的轮子？”罗想农低头看孩子手上的木疙瘩。

“我想，给小狗做夹板可能意义不大，应该做一辆带轮子的小车，把狗绑上去，它就可以借助轮子走路了。我在报纸上见过。”罗泊边说边比划。

罗想农瞄了一眼手边散发出洋葱气味的尖耳刀。“抱歉，恐怕我做不到。你这块木头太结实了，得上车床才能车成你要的形状。”

罗泊却舍不得放弃自己的设想。“那我找一个现成的轮子。”他说着，以一个三级跳远的姿势蹦出堂屋，开始在院子东西两边的厢房寻找。

罗想农望着他的背影：“小家伙脑瓜子很灵。”他又问罗卫星：“他妈妈真愿意放弃他的抚养权？立过字据了？”

罗卫星情神淡然，新换了一张纸，开始勾勒罗江点火炒菜时的身体线条。

“她跟那个男人又生了，还是双胞胎，一男一女。”他嚓嚓地运笔，不时地用小指的指尖把某一根线条晕开，一边回答罗想农的话。“我无所谓，我不在乎多养一个孩子。”

罗想农无声地叹出一口气。他明白自己兄弟的心思。罗卫星爱着乔麦子。这么多年，画家的行为看似不羁，他的身子在现实的世界里随波逐流，好脾气地把迎向他的女人们一一地接纳过去，抚慰和安置她们，不让任何一个人失望而去。他的灵魂却站在高高的云端，凝视乔麦子的身影，想她，爱她，渴望着有一天能够跟她终成眷属。他的不经意，实际上是因为心里在意，心里有了在意的，别的都无所谓了。

他们兄弟俩殊途同归的悲剧。

应该责怪谁呢？父亲？母亲？还是他们自己？完全说不清楚。罗想农想了这么多年都不清楚。有时候，一个人在家里，眼睛被电脑屏幕上的文字和图片晃得太累，他就离开书桌，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试图让自己从无趣的生活中跳出去，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到旁边，再把这些年的经历想像成一只球，他用一只手慢慢地拨弄球体，看着它旋转，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展开，每一处污渍，每一个痕迹，每一道刻印……可是他发现，经过岁月的滚转，那些曾经清晰的痕迹和刻印都已经漫漶潦草，界限不明，他说不清楚一些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又是如何收场的。

罗泊两只手吃力地抱着一个大纸箱，从厨房旁边的披屋里钻出来，踉踉跄跄地冲到伯父和父亲面前，“咚”地一声把纸箱放下，兴奋至极：“看看我找到了什么？有好多小人书！《水浒传》，《三国演义》，还有打仗的，《铁道游击队》，《地雷战》，《英雄虎胆》……我靠！”他忍不住说了一句粗口。

罗想农心里咯噔一跳，急忙站起身，奔过去看那个纸箱。与他同时，罗卫星也放下了纸笔和膝上的塑料茶盘，跟着过去。他们都已经猜到，箱子里的小人书是他们小时候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宝贝。出乎意外的是，搬过多次家之后，母亲居然还珍藏在身边。

箱子的上面几层放的都是小人书，掉页的用针线缝起来，撕破的地方贴着透明玻璃纸，还有几本没有了封面，杨云自己用结实的牛皮纸补做了，上面端端正正写上书名，还有文字编写者的名字，绘画者的名字。有一张新补上的封面画了图，是武松打虎，画中的武松横眉倒竖，捏拳头的胳膊在老虎头上拐了个弯儿，老虎呲着野猪一样的獠牙，四条虎腿摆出狗撒尿的姿势。罗卫星拿起来翻了翻，坦白说：“是我画的。”

最下面一层，整齐叠放着纸色焦黄的苏联小说，高尔基的《我的大学》，法捷耶夫的《青年近卫军》，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普希金的诗集，契诃夫的短篇集……厚厚薄薄，总共有十多本。罗想农把它们拿到手上时，发现纸张已经发软，书脊上有星星点点的黑斑，皱巴巴的书页中嗅得出陈旧腐烂的霉味。他再拿手轻轻一拍，一股年深月久的尘埃升腾起来，呛得他不由得打一个喷嚏。

“得晒一晒。”罗想农对罗泊说。“这是你奶奶的书。奶奶从前喜欢看苏联小说。”

一九五二年的专区农校，课外活动比课堂学习更让师生们有参与热情。先是“三反五反”，学校里揪出一个“贪污公款”的总务主任，他在购买教学用具时，顺便给自己儿子买了一个铁皮的有孙悟空图案的铅笔盒。总务主任被师生批斗，弄得灰溜溜如过街老鼠。他的老婆也在农校任职，当政治课老师，脸皮上抹不开，跳井自杀了。那口井从此被封死，食堂用水要下到河边去挑。而后是白天黑夜开会讨论第一个“五年计划”，人人慷慨激昂，赶英超美似乎就是眼面前的事情。再以后全校师生撒出去，到附近农村走家串户，宣传成立农业初级合作社的好处，宣传“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社会主义新农村美景。捎带着，女同学女老师们要给抗美援朝的志愿军战士缝鞋垫，做贴身荷包，写火辣辣的慰问信。

运动一个接着一个，轰轰烈烈，热热闹闹。杨云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可是大会小会她不能逃避参加，这是一个人的政治觉悟问题。百无聊赖的开会过程中，她发现了一个消磨时间的办法：看小说。她可以把竖排版的小说书卷成窄窄的一卷，夹在膝盖之间，头埋下去，逐行移动书卷，津津有味地阅读。周围的师生们总是群情激动，没有人在意杨云垂着脑袋干了些什么。

她开始频繁地光顾农校图书馆。每一次的还书借书都令她心跳：拍去衣服上的灰尘，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把母亲缝制的花布书包挂在门口的大铁钉上，然后靠着借书台，在一抽屉数量有限的借书卡片中翻寻自己中意的书目。

图书馆设在校舍的角落里，两间矮趴趴的看上去就要倒塌的屋子，光线昏暗得从早到晚都要开灯。里面的一间屋子放置书架，怕潮湿的空气令书籍霉烂，沿墙角撒了一圈石灰粉，走进去一股呛鼻的碳酸钙的气味。外间是阅览室。十多平米的面积，摆了三排桌子，七八条板凳。有几条板凳掉了榫头，被管理员勉强凑上去，坐时须得分外小心，不能随便移动屁股，更不能将份量压在板凳一端，不然肯定是人仰马翻。杨云怀疑这些破桌子烂板凳都是各个班级淘汰下来，送进图书馆充数的。实在是，去图书馆的师生少之又少，生活中有太多激动人心的大事要做，人们没有闲暇和耐心顾及精神需要，偶尔光顾，是查阅有关的专业书籍，用于教学或是对付作业。

管理员是个年老的女人，姓金，是旧社会留用人员，神情总是怯怯，一副饱受惊吓的模样。她长得娇小，白皙，看得出来年轻时候漂亮过，如今却是眼窝深陷，嘴角瘪缩，一条腿还有风湿，走路带着蹒跚。杨云注意到，她站在借书台前整理那些翻乱的卡片时，每听到门响，有借书人进来，她会下意识地一哆嗦，眼神如惊慌的鸟儿飞过，待看清来人后，才复归安静。

杨云常来，但是她们之间很少说话。慢慢地，金老师开始喜欢这个沉默的爱看书的女孩。喜欢的表现之一，就是允许杨云进到里屋藏书间，直接从书架上寻找她想看的书。

书架上的文学书只占据两格，在顶端部位，必须踮了脚尖，才能从昏暗的光线中看清书脊上烫金剥落的书名。可供挑选的书籍实在有限。《高老头》。《牛氓》。《约翰.克利斯朵夫》。《泰戈尔诗集》。鲁迅、茅盾、巴金的作品。苏联小说。苏联小说的数量略多一点，占两格中的一格，作品相对通俗，情节激动人心，有那个时代催人奋进的力量。肖洛霍夫的《被开垦的处女地》，西蒙诺夫的《日日夜夜》，特瓦尔多夫斯基的《一个集体农庄主席的日记》，高尔基的《童年》、《在人间》，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中的壮美，亢奋，昂扬和激情，吻合了建国初期年轻人心中所期望的东西。杨云开始为这些小说着迷。她一口气读了好多本。人的阅读口味其实是后天养成，当你习惯了一种类型，顺着这种类型的思路和笔法往前行走，心里就觉得满足，涌起淋漓酣畅的快感。

杨云有时候想，也许生活真是一条波澜壮阔的河，如果仅仅坐在河岸，任凭潮起潮落，心里没有一点搏击河水的念头，是不是就像作家说的那样：有一天回首往事时，会感觉青春白白度过？

紧接着她又想，出身在这样糟糕的家庭，谁乐意理会你？你是一个被抛弃被敌视的人，你代表的是剥削阶级，专制对象，局里肯把你送来深造，已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你不老老实实在一边待着，还想如何？

她读着那些激情勃发的小说，时而兴奋，时而迷茫，内心里涌动着千万暗流，外表上依然矜持冷漠。

有一天她开始注意到，在所有她借阅过的小说的底页上，那个放置借书卡的小纸袋子里，都留有一个人的名字：乔六月。

如果是一个大庭广众中常见的名字，她可能不会在意。可是这个名字不一样，这个名字中有色彩，有场景，有芳香的阳光气味，有文学作品中才有的诗情和浪漫。这个名字给人太多的想像空间，它本身就是一篇小说，一幕戏剧，一长串关于夏日田野金黄色麦浪的梦幻。

“这个借书的人，是男生女生？”她去借书台登记卡片时，指着那上面留存的名字。

金老师戴上玳瑁框的老花镜，仔细看了卡片上的签名。“哦，他不是学生，是老师，农学班，研究水稻育种的。”她爱惜地抚一抚卡片折起的角。

育种学。就是说，研究农作物的种子如何下地，如何发芽，如何在阳光中伸展出两片嫩嫩的初叶。这是学兽医的杨云对于“育种”这门学问的理解。

农校的一切遵循苏联模式，要大干快上，要多快好省，要速成社会主义建设人才。杨云这个班的学生，进校两个月后就开始学习给牲口做绝育手术。

先从猪身上下手。本地人管这个叫“劁猪”。猪是本地饲养最多的牲畜，凡有农家，无不养猪。小猪在成年之前必须做这样一个小小的手术，之后长势才快，出肉才多。老师告诫学生说，这是一个兽医最基本的看家活儿，劁猪手艺好，农民才承认你有本事，牲口再生其它毛病，才肯请你诊视。

劁猪要分公猪和母猪，两者技术含量不一样，收费也差着很多。劁公猪相对容易，它们的睾丸长在尾巴下面，拿酒精擦擦，右手一刀划下去，左手跟着把两只沾有血丝的白色椭圆形球体挤出来，就算完事。伤口都不用缝，涂点碘酒紫汞什么的，一拍小猪屁股，它就嚎叫一声窜出去，该吃吃，该喝喝。

劁母猪难一点，要真正地动手术。在小母猪的腰部找到卵巢所在处，拿手术刀割出寸长的刀口，伸进食指，从里面抠出一截小肠似的玩意儿，割掉，再缝合伤口。刀口的长短有技巧，一开始怕找不着卵巢，刀口会割得很长，这就对日后愈合有伤害。还有人探进手指后却摸不着要寻找的东西，在伤口里抠啊抠的，小母猪疼得嗷嗷叫，令围观者很不屑，自己的信心也受打击。

农校自己办有养猪场，用作学生的实验基地，学劁猪用不着出校门。老师逮住一公一母两只小猪做了示范，接下来就是学生们轮番上阵。一个男生先动手。他满心以为自己能做好，结果下手狠了，也或许是对手术刀的锋利程度估计轻了，一刀下去，刀尖深深刺进小公猪的皮肉，猪仔腾地挣脱开，没命地惨叫，一路逃窜，一路鲜血滴嗒，惨状令大家心惊肉跳。倒霉的男生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手术刀扔出去一丈多远，一张脸白得没了人色。老师吆喝大家帮忙逮住小猪，按在地上止血缝伤口，才算没有造成死亡事故。排在花名册第二位的女生见此情景，大受刺激，还没有接近她的实验品，手已经抖得拿不住刀子。只好换人，换上花名册上的第三位，杨云。杨云心里也害怕，可是她知道害怕没用，要学成兽医，这一关死活得过。还好，她那一刀划得还算准确。再往下，挤出两个白色球体时费了点周折，因为力度不好掌握，又不敢过份挤捏，滑来滑去耽误了一会儿。总的说来，手术能称做成功。

“好，就像她这样，胆大心细。”老师点头称许。

当晚，劁猪手术没有过关的同学留在教室自习，各人拿着自制的仿真道具在手里捏来捏去，锻炼手感，比划着应该下刀的地方。杨云一身轻松散步到图书馆，还书借书。

她借了一本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她对这个不像书名的书名感到好奇，想看看作者到底在书中写了什么。

填写借书卡时，屋门又被推开，进来了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他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两个扣子已经掉落，因而敞着，露出里面一件紫红色卫生衣。下面的裤口卷着边，沿着卷边有一圈结了壳的泥巴，这大概也是他的裤边卷起来就放不下去的原因。他的鞋子上也是泥迹斑驳，基本上分不出鞋底和鞋面的界限。从他的身上，散发出一股特别的气味，杨云辨别了一下，应该是那种新鲜的泥土和青草，还有粮食，农用肥料，铁制用品混合杂陈的气味。

金老师对他颔首微笑。他们看上去很熟，相互间的气氛随意。

杨云把填妥的卡片交给金老师，又侧身让开借书台，好让新来的人办事。

“啊，你选了这本。”金老师从老花镜的上方瞄一瞄她。“这本书说教性强，不容易读得下去。严格地说，车尔尼雪夫斯基是个文学理论家，不是小说家。”

“真的啊。”杨云犹豫，“要不我换一本？理论书我读不懂。”

刚进门的男人插话：“既然借了，就读一读。这本书在沙皇时代的俄国，地位相当于鲁迅先生当年的《狂人日记》。”

金老师仍旧是微微地笑，神色很欣赏：“乔老师，亏你想到这么比。”

乔老师？乔六月？杨云想，这个人就是在借书卡片上留下名字的乔六月？

怪不得他身上有泥土和青草的味。好闻的田野味。被阳光晒热的麦田的味。

乔六月借的是一本专业书，孟德尔的《遗传学》。金老师事先已经给他找出来，就放在借书台下面。书是很厚的一大本，而且很新，侧边齐齐的，没有太多被翻过的手印。他低头填了借书卡，把卡片交给金老师，说：“这回要借久一点。”

“你慢慢看。”金老师回答他。

他夹了书，转身出门。田野的气味随即消失，阅览室恢复了往常的沉闷。

杨云只愣了几秒钟，忽然小跑几步跟出门。

“乔老师，”她指指他手里的书，“你怎么看这个？听我们老师讲，孟德尔的遗传学说是资产阶级伪科学，它跟米丘林的生物学说是背道而驰的。”

她说得急切，而且明显传达出一种担忧。在农校，米丘林是至高无上的权威，楷模，所有师生仰望的榜样，每个人都必须把米丘林学说奉为神明，离经叛道是非常危险的事。

乔六月转身，惊讶地看她。图书馆门口的路灯恰好罩住了他的身体，他的眼睛和鼻腔下方有小小的阴影，下巴显得瘦削，瘦而有力，像耕地的犁头。

“你叫什么？哪个班的？”他问得不动声色。

“兽医班，杨云。”她说。

“回去吧，读完《怎么办》，告诉我你有什么看法。”他用下巴点了点杨云手里的书。

“那我该到哪儿找你？”杨云认真了。

“学校试验田。白天我只要不上课，都会在那儿。”乔六月笑了笑，把刚借到的书举起来，对杨云扬一扬，走开。

杨云这才想起，乔六月根本没有回应她的担忧。他避而不答，是觉得关于米丘林的学说之争不值一谈吗？

农校的试验田是这一带乡村中伺弄得最好的庄稼地，一年四季，地里的稻穗沉得打脚，麦芒硬得扎人，玉米棒子比成年人的小臂还长，棉花能收到二百斤出头。据说去年菜地里长出一只南瓜，两个学生抬进食堂过称，五十斤的秤砣愣是没有压住，秤杆啪地翘上去，差点把其中一个学生的眼睛捅瞎。附近的农民没事就喜欢来看农校的试验田，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老鸦般地在田埂上蹲着，呼噜呼噜地抽着水烟，看满眼的绿色，琢磨农校的人如何下种，如何施肥，如何掐花打枝。他们不服气地说：“娘的个头！我们给地里喂大粪，人家喂白面粉！”

其实喂的是日本尿素。乡下人没有见识过，以为土地跟人一样，抽了白粉就长精神，发了疯地高产，把秤杆压得翘上天。

杨云在一个紫红色的傍晚走到试验田。那一刻，夕阳正在沉沉西落，紫色和粉蓝色的暮霭在半个天空流转，金灿灿的斜晖穿过条状的云层漫射到大地，沿田边笔直延伸的那一排杨树成了小孩子创作的蜡笔画，五颜六色绚丽得不成章法。田野上倏忽掠过一只燕子，倏忽又掠过几只蝙蝠，连长着双层翅膀的大眼睛蜻蜓也赶过来凑热闹，一群一群低低地盘旋，好像遥曳在半空里的微型滑翔机。

乔六月仍然穿着那套灰布中山装，裤脚管一直挽到小腿弯，在稻地的田埂上缓慢游走。他真是走得很慢：腰弯下来，脑袋侧勾，不错眼珠地盯着田里正在扬花灌浆的稻穗。他的一只手里，握着一把半尺长短的剪刀，中山装的两只大口袋里还鼓鼓囊囊塞着好些东西。他不断地在田埂上停住，有时候走下田埂挤进稻地，低身细看某一株穗子，将它握在手中，跟前后左右的稻穗比较，决定取舍。在这个过程中，他非常专注，又显得犹豫不决，左右看看，再退后看看，还眯起一只眼睛，木匠吊线一样地看。在稻田里数以万计的长势相同的稻穗中，他想要找出一株超凡脱俗的群体优胜者，不是容易的事情。

杨云迎着夕照扬手召唤：“乔老师！”

乔六月抬头看见她，做个手势，要她稍等一等。他勾着身子在选中的稻穗上忙碌，动用了剪刀，好像是整穗什么的。他动作轻柔，从容不迫，一丝不苟，远远看去，凝神到连呼吸都屏住了一样。用完剪刀后，他随手放进裤兜，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个小纸袋，吹开，小心翼翼地套在修剪过的那株稻穗上，再掏一枚回形针别住袋口，最后掏出拴了细绳的小纸片，用铅笔头匆匆写几个字，挂上稻株。

做完这一切，他直腰，把身子用劲往后仰了仰，用劲呼吸，再走回田埂。踏上田埂之后，他最后回望稻田里凭空兀立的纸袋，搓搓手，神情满意。

乔六月沿着田埂轻轻松松往大路边走过来时，杨云却一直心惊胆战地盯住他裤兜里鼓出来的那把剪刀。她担心刀尖会不留神刺伤他的哪儿。如果不小心在田埂上绊上一跤，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结果当然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杨云自己笑起来，觉得这种担心实在莫名其妙。

“我读完那本书了。”她把两手插进土布缝制的裤袋，脚尖原地转两个半圈，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活泼。

“哪本书？哦，《怎么办》。你还真当是老师布置作业啊？”乔六月笑。

“我啃了三个夜自修！”她夸张。

“有收获？”

“世界上有没有洛普霍夫那样的人？如果大家真能分享面包，分享爱情，是不是理想中的共产主义？”她仰望乔六月，目光闪亮。

乔六月轻笑一声：“我打赌你没有谈过恋爱。”

杨云大胆回击：“我也打赌你。”

“我不会中招，幻想世界上有爱情乌托邦。我让你读这本书，不过是希望你了解俄国革命党人的初期理想。说实在话，如果革命从狂热开始，我们很难想像它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就比如一个人总在发烧，体能会迅速消耗，本来可以活八十岁的寿命，四十岁或者三十岁就完了。”

“可我还是觉得洛普霍夫令人崇敬。他能够假装自杀去成全韦拉的爱情，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乔六月谈的是“革命”，而杨云的思路始终是在“爱情”这两个字上打转。她已经二十一岁，爱情已经在身体中关得太久，只等着有一天喷薄释放。奇怪的是，在那个革命热情如山洪爆发的年代里，她爱上的乔六月，却出语惊人地把革命比喻成发烧。

午饭后，罗江和玉儿关在房间里吵了一架。他们讲话的声音很大，罗江一改平日的斯文，变得蛮不讲理，气势逼人，一句跟着一句，让玉儿几乎没有回应余地。玉儿只好哭，先是小声，后来就不管不顾了，有点女孩子耍赖的意思了。

罗卫星没有出面干涉，也不知道他在东头房间听见了没有。罗想农觉得弟弟这一家人的关系有点怪，他们像是搭伙生活的陌生人，彼此之间互不勾连，不过问对方的事，也不关心对方的情感状态。如此松散的结果，就是各自的生活能力超强，从老大罗江到小儿子罗泊，习惯了自己解决自己的事情，做父亲的只需要操心他本人的爱情，不必为儿子们担忧。

罗想农却生怕在这个院子里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局面，搅扰了合家团聚的气氛。他很想走拢去听一耳朵，判断恋人间争吵的严重程度。转而想想，作为伯父的身份，他这样走过去，有点自作多情的意思，只好跟着罗卫星装聋作哑。

片刻，门打开，两个年轻人都气冲冲地走出来。玉儿走在前面，背着一个红黑两色的双肩背的包，墨镜遮盖住有可能哭红的眼睛，脚步急促，几乎是夺门而出的样子。

“你走了，就再不要来见我了！”罗江在她身后咬牙切齿。

“不见就不见，稀罕啊？”玉儿头也不回。

罗想农赶上前：“玉儿！”

玉儿忿忿：“我已经跟罗江恩断情绝了。”说完小跑着奔出院门，上了大路。

罗想农惊愕地问罗江：“她去哪儿？”

“她说要回南京，她那个经纪人找她接一单活儿。哼，我还不明白怎么回事？那小子，有机会就要勾一勾她。”

“那么，你就这样把她放走了？”

罗江耸耸肩，伸出三根手指：“最多三天，她就要回来。她跟那个人混不长。”

罗想农目瞪口呆。他想，不是罗江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这世上的事情真是疯狂，关于爱情关于责任关于婚姻，能够如此混乱。

罗江很快把玉儿扔到脑后，嘴里哼起一段旋律轻快的舞曲，收拾出一个摄影包，出门寻找风景。

坐在门槛上专心看小人书的罗泊忽然抬头，一本正经劝他的伯父：“你不能跟他们急，他们平常就这样！”

“是怎样？”

“就这样呗，今天好明天吵。不吵不闹不成夫妻，书上都这么说过。”

罗想农差点儿喷笑，他想这小东西处变不惊，将来倒是个做大事的材料。

下午袁小华又过来了，信守诺言，来给他们做大肉圆。她并且带来了一个半新不旧的绞肉机，用蓝白两色的塑料编织袋拎着。

“你别动手！”她吩咐罗想农，“坐一边看着吧，省得碍手碍脚。”

她把绞肉机安置在案板上，返身去厨房，从冰箱里取了大块的肉，放在水池里冲洗。肉冰凉，她的手指头冰得受不了，举起来在嘴边哈气。然后她要求罗想农拎两瓶开水过来，兑进水盆里，把猪肉泡进去。泡到表层化了冻，她开始清洗猪肉的肥瘦两个部位，重点对付猪皮，拿刀子嗤嗤地刮去油垢，还觑着眼睛看有没有遗留的猪毛。水盆里换过两回热水之后，猪肉里的残血漂尽，颜色开始发白，看上去新鲜洁净。

“你这孩子做事利索。”罗想农夸赞她。

“我是跟杨云奶奶学的。她做事，我喜欢在旁边看着。你知道吗，看一个利索的人做事，就跟看电影看戏一样，让人着迷，因为动作中有韵律，韵律就是美。”

“你常过来看她？”

袁小华笑起来：“我考师范的那半年，就住在你们家里复习。我自己家太乱，我爸的那帮狐群狗党成天聚在我家里打麻将，吵死了。”她朝罗想农住的那间厢房努努嘴：“我住你那间屋。那屋里有只老鼠，成精了，天天蹲在屋梁上看我写作业，我赶它走，它不怕人，赖着。它现在还出来吗？”

“不知道。我没有见过。”罗想农坦白。

袁小华叹口气：“奶奶不在了，一切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她在案板上分解猪肉：先把猪皮割开，放在一边，再剔去猪骨，然后把肥肉和瘦肉分离，瘦肉切成小块，上绞肉机绞成肉糜，肥肉一刀一刀切成肉丁。

“肥肉不能绞，一绞就会变成死肉，做出来的肉圆口感不嫩，跟街上卖的盒饭肉圆没有区别。”她的神情中充满对自己厨艺的自信。

“你觉得……”罗想农试探着问她，“你杨云奶奶在这里生活得快乐吗？”

袁小华停止摇动绞肉机，警惕地抬了眼睛：“什么意思啊？”

“我是说……”罗想农考虑着措词，“你跟奶奶一起生活的时候，她有没有抱怨过什么，比如对我，或者罗卫星？再或者，她对我父亲……”

袁小华“嗤”地一声笑出来，透出一种不屑：“你们自己家的事，还找我探听。”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罗想农辩解。

“你们这代人就是这样，虚伪，有问题憋在心里，在旁边绕着圈儿使劲。累不累啊？”她不高兴再说了，重新摇动那个墨绿色的把手。淡红色的肉糜成一个圆柱状地挤出来，一截一截地跌落到瓷盆中，依旧保持着破碎的圆柱形。

罗想农暗自苦笑。他本想从袁小华口中打听出母亲遗愿里的秘密，看来是不可能了。小姑娘不会清楚母亲为什么要求跟父亲分葬，母亲不可能告诉她这些。

杨云从来就是一个守口如瓶的人。

第三章

寒假，杨云从农校回家。路不好走，先要步行到附近镇上，再雇一辆独轮推车到南通，住上一夜，往内河码头搭乘小火轮。火轮沿通扬大运河突突地开上一整天，傍晚时分才能到青阳。

从农校往镇上的这段路，乔六月舍不得让她走，借来一部自行车骑着送她。

那年的冬天冷得彻底，麦苗在地里仿佛冻得起了壳，硬梆梆的，风呼啸过来，纹丝不动。黄泥路面因为上冻，颜色变成灰白，车辙和人走过的脚印一道一道，坚硬，凌厉，骑车人需要有高明的车技，把车轮固定在前人留下的车辙里行进，一不小心歪出去的话，车身猛一颠，能把坐在车后的人甩到路沟里。

杨云紧挨在乔六月的身后，死抓住他的两个衣角，紧张地保持住身体平衡。其实，如果抱住乔六月的腰，颠簸时能够借到他的劲，情况会好很多。但是杨云不好意思。在那个时代，男女之间的身体接触是需要有婚姻作保障的，随便搂抱是轻浮和下作，杨云的家教不允许。

因为要出力，乔六月事先精减了衣服，紫红色卫生衣外面只套了件老蓝布的夹袄。他出了许多汗，后脑勺的短发根里湿滤滤的，热气腾腾的。汗水把卫生衣的针织立领浸透了，紫红色变成血液般的深红，散发出棉织物特有的棉腥味。他大口地呼气，一团一团白雾有规律地从他的口鼻中喷出，被风刮往耳后，又擦着杨云的发丝飘出去。

杨云心里很幸福，尽管她的屁股麻木得没有了感觉，腿和脚几乎冻成了两根木棍。有一个喜欢的男人在前面驮着她，替她出力，为她流汗，这是否就是爱情的甜蜜了？

她肯定地想，是的。就像是许多小说里写到的那样，男人宠爱着女人，男人愿意为他所爱的女人去做一切。

她恼恨这条路这么短，只有不足十公里。她心里希望是一千里一万里。

到了镇上，乔六月替杨云雇好一辆独轮车。推车的农民五十出头，说话结巴，一副忠厚模样。他的车上比别人多了一个绗缝密实的棉花垫子，还有一片可以用来盖脚的厚毛毡。有这两样东西很重要，接下来的路程杨云会舒服很多。

“开学回来前，先写封信，说好日子，我还在这儿等你。”乔六月嘱咐杨云。

他的两只手在身子两侧动了动，像是要张开来搂抱杨云一下，结果还是忍住了。他依依不舍看她的神情，无比的绵软，又无比的悠长。

独轮车拐弯上了大路之后，杨云回望乔六月，脸上笑着，眼角湿润着。

傍晚四五点钟，小火轮突突地轰鸣着，冒出黑色的带柴油味的烟，在运河里缓慢地甩过屁股，靠上青阳轮船码头。船工下锚，把半尺多宽的跳板架到船舷上，招呼客人们下船。

饥渴了一天的鸡鸭们在农人的竹筐里咯咯叫唤。挑担子的旅客一不小心就把扁担杵到别人肩膀处，惹来大声的责骂。小孩子们不敢过跳板，死抱着大人的腰腿不放，堵了后面人的路，又是一连声的抱怨。轮船的发动机没有停，黑烟仍旧在一股一股地冒出来，被河面上的风一吹，折头扑向船舷，呛得人咳嗽，流眼泪。

杨云拎着简单的行李踏上码头。她没有写信告诉母亲回家的日期，所以她知道码头边乱哄哄接客的人群中不会有她认识的人。

实际上不是这样，她刚刚走出几步，就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回过头，她诧异得半天没敢动步：罗家园穿着一件长及腿弯的军大衣，推着局里配给他的半新的“永久牌”加重自行车，在路边对她招着手。

“杨云！”他说，“过来吧，把行李放车上。”他拍着带钢丝夹的车后座。

杨云有点弄不清真假。她不敢相信局长会亲自到码头接她。

“来呀。”他笑眯眯的。

杨云硬着头皮走过去。的确是硬着头皮，她对这个外表威严、说话不留情面的顶头上司有着本能的畏惧。

她低着头，两只手拎住不大的花布包袱，认错一样地站到罗家园的面前。“我没有写信给局里……”她嗫嚅。

罗家园一手扶住车龙头，一手伸出去，把杨云的包袱抓过来，挂到另一边的龙头把子上。“是我给农校打了电话，问到了你们放寒假的日期。”他说，“你现在是局里培养的人才，头一次回家，我应该代表组织欢迎。”他一拍车后座：“上来，我带着你。”

杨云吓得连退几步：“不行，局长，我不能够……”

罗家园不由分说就去揽她的腰：“上来！你怕什么？”

杨云生怕他做出更过份的举动，慌忙爬到后座上。

“坐好啊。”罗家园吩咐，然后侧过身，左脚踩在踏板上，右脚尖在地上连蹬几步，车子飞驶起来，他趁势骗腿上车，车子被他蹬得往前猛一窜。

一夜，跟久别的寡母有说不完的话。说到农校的饭食，说到解剖课，说到劁猪，也说到乔六月的水稻杂交。不过她没有提乔六月的名字。女孩子的初恋，不好意思就这么宣布了，得在心里悄悄藏上一段时间，悄悄地甜，悄悄地笑给自己看。

母亲也告诉杨云许多事。杨云的工资，每月都由局里派人送过来。重阳节的时候罗局长来看望过她一次，送了一笸箩的梅花糕。街道上安排了她的工作，在缝纫组，专门为上海的工厂缝制工作服，每月工资有二十多块钱。听街道上说，这工作也是罗局长通过民政部门打过招呼的。

“云啊，”母亲说，“罗局长这个人不赖。”

杨云回答她：“人家是共产党的局长，我马上就是局里的技术人员，人家党内有政策，对知识分子要照顾。”

母亲“哦”了一声：“共产党的政策好啊。”她说。

第二天，农林局办公室的小通信员骑着罗局长的加重“永久”过来了，在门口放下一小袋糯米粉，一蒲包花生，一只金华腌火腿。“局长说，要过年了，大家乐一乐。”

杨云追出来问：“大家都有吗？”

“都有。上班的人都已经领过了。”

杨云放下心。

通信员已经骑车往回走，半道上又折了回来：“忘了说个事，局长让你晚上去他宿舍，汇报学习情况。”

“好的。”杨云答应，一点也没有多想。

晚上她去了县政府宿舍区。长条形的一排房子，木板铺地，走廊相通，厕所和洗脸间在走廊两头，过道里可以用煤球炉子做饭，县里最高级的单身宿舍。罗家园的房间在走廊顶里边，离厕所最远，少了一点方便，却也少闻了许多气味。

他已经修饰过了自己。杨云一眼就做出这个判断。明显的标志是脸颊上没有发青的胡茬，房间里有香肥皂的气味。准确地说起来，罗家园不是一个邋里邋遢的单身汉，他讲究卫生，喜欢整洁，懂得用汽油擦洗油墨就是一个例证。他的房间里，被子迭得比豆腐块还要方正，床单扯得平平展展，洗过的碗筷用纱布盖着，牙刷牙膏插在漱口杯里，白底蓝条子的毛巾晾在脸盆架上。

所有的东西，都在它们恰如其分的位置上呆着。他不允许越轨，不允许彼此间的错位。这是一个有意志更有执行能力的人。

他请杨云坐，自己隔着桌子在她对面坐下。他肯定了杨云的学习成绩，随口报出她的期末考试分数。他还提到她为解剖学老师当助手的事，第一次为小猪做绝育手术获得成功的事。还有，她喜欢读书，常去图书馆；她吃饭有点挑剔，不吃肥肉和卷心菜；她跟同宿舍的女生呕过一次气，因为那姑娘总喜欢自说自话用别人的碗筷……等等，等等。

杨云满脸通红地坐着，想不出来时间是怎么一分一秒过去的。她此刻才算明白，一个人只要置身于集体当中，就没有隐私可言，连抠鼻孔剔牙缝的权利都没有。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道眼神，都会被无数的人监视，收集，通过一根细细的电话线，汇拢到上级领导的耳朵里。她还不十分清楚的是，每个农校的学生都有此种待遇呢，还是青阳农林局长罗家园对于她的特别关照？

“你知不知道，我们局里选派到农校的名额怎么给了你？”罗家园笔直地坐着，表情严肃，绷紧的下巴在灯光下像一颗光溜溜的剥皮芋艿。

杨云的心开始跳得急促。她已经有了预感。

“局里研究名单时，五分之四的人投了你的反对票。你知道什么原因。我们党希望培养的，是根正苗红的专家。”他目光灼灼地盯住杨云。“可是我坚持了意见。我说，杨云是个女同志，未婚女青年，她的身份有机会可以改变。”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猛然往前一扑，隔着桌面，迅捷地抓住杨云的一只手。“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明白了吧？所以我愿意培养你。我不能允许你在学校跟另外什么人生出另外的枝节。原谅我没有那么大度。”

杨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被罗家园抓得很紧，手腕处都勒得发了白。她试着要挣脱，刚一动，对方用劲地一拉，她失声惊叫。

“别出声！”罗家园命令道。“房子不隔音，隔壁住的是组织部长。”

因为害怕，因为惊吓，杨云当时浑身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在罗家园拦腰抱住她，把她放倒在床上，不够温柔但也不算粗暴地解开她的衣服时，她还是颤抖着无法说话。她的嘴巴僵住了，像是癫痫病人发作时的那种僵硬，死紧死紧，拿筷子都不可能撬开。她的周身肌肉也绷得很紧，两条腿硬得像两根铁棍，腰节部位直通通的，把床板抖出咚咚的声响。寒冬腊月，为了进入她的身体，一身力气的罗家园居然折腾出了满头汗水。

那个寒假中，杨云终于在心里承认，这就是她的命运。既然她不能拒绝去农校学习，既然家中老母不能拒绝罗家园的关照，既然罗家园召唤她过去她不能不去，那么事情就是明摆着的了。没有例外。没有任何任何的例外。

令她恼火万分的是这样一种方式：粗暴和直接，不经过商量，没有过程，剥夺了她本人的意愿，不允许有退让余地。

无法躲避。无处藏身。她就是这样成了罗家园的女人。罗家园是老鹰，她是小鸡，要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最终结果根本不值得期待。何况罗家园的背后不是空的，有一个强大的组织把他镶嵌在其中，当他一个人朝着杨云压下来的时候，如同整面墙壁都朝着她压下来，无论玉碎还是瓦全，她都拯救不了自己。

寒假结束，她循着回家时的路线逆向而行，搭小火轮到南通，住一宿，雇独轮推车到那个叫王庄的小镇，然后步行到农校。她没有写信给乔六月告知归期。命运已经做了如此安排，她舍不得让乔六月白白陪出一份感情。

出乎意料的，在到达王庄的路口，当她在独轮推车上颠簸了小半天时间，差不多冻成一块僵硬的石头时，她看见了伫守路边引颈翘望的乔六月。他仍然推着那辆借来的自行车。他的紫红色卫生衣的领口被冬日原野映衬得异常醒目，像从天边扑过来的、要把石头般的杨云烤化成饴糖的火。

杨云问他，没有接到信，怎么知道她会在今天到？乔六月说，估摸着也就是这几天吧，他从前天开始守株待兔，总有守到的时候。

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不写信。知识分子的作派，喜欢给别人留有余地。

但是，上车坐在乔六月身后，脸贴住他的后背，嗅到熟悉的热腾腾的棉布气味时，杨云忍不住地哭了。路面崎岖，风灌满了耳朵，乔六月奋力蹬车，感觉不出背后杨云哭泣时身体的抖颤。他全心全意地认为，新学期开始了，他们相恋的时光又开始了。

第一次的妊娠反应发生在三月初。全班同学被老师率领着在附近的农村挨家挨户做生猪防疫工作。走近第一户人家的猪圈，闻到浓烈的猪粪和潲水发酵的恶臭，看见猪们在一地污秽中快乐打滚的模样，杨云猛一弯腰，早饭吃下去的稀粥咸菜从喉咙口喷射而出，差点儿溅到前面一个男生的裤子上。

众目睽睽下，杨云满面通红，羞愧难当。一个学期的兽医专业读下来，她依然没有克服对于特殊气味的生理抗拒，这使她惶恐，感觉自己很不成功。联想到她的家庭出身，“娇小姐”这个称号毫无疑问会扣到她的头上，给她的履历又添灰色。她慌忙对老师解释：“昨晚冻着了，有点不舒服。”

那天一整天她都不敢吃饭喝水，怕自己走近猪圈时就会控制不住。她知道，对于她这样的学生，业务成绩很重要，思想表现更重要，她必须让自己看起来比别人更加泼辣和不在乎。

她不断地干呕，却还要持续不断地强作镇定，一天下来，感觉就像快死了一样。

第二天不再去给猪打针了，留在学校里上课，可是她早晨起床仍然恶心。

难道气味会跟着她走？她暗自奇怪。下课时，她忍不住冲进厕所又吐了一次。这一回，她还没有走出厕所就明白了，彻底的恍然大悟：她怀上了罗家园的孩子！

杨云没有怀孕经验，可是她是学兽医的，兽医也是医生，身体变化的蛛丝马迹瞒不了她。

极度的绝望和恐慌。要不要去死？死了算了。这是她脑子里掠过的第一个念头。

怎么去死呢？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乔六月不在，学期开始他就出差了，带着几个学生去南方选稻种。如果他在，杨云也不会告诉他。她怎么解释这件事？他又会怎么理解这件事？二十多岁的杨云没有脑子吗？没有长腿吗？罗家园抓住她的手腕时，她不会叫喊、不会逃跑吗？

如同溺水之后的濒死者，她的本能就是挥舞手臂，要抓住身边第一根抓得着的救命稻草。她请假步行到王庄镇，给罗家园挂通了长途电话。

“你已经杀死我了！”这是她的第一句话，说的时候她泪流满面。

“我现在还在上学，我要打胎。”第二句话她说得非常坚决。

罗家园的反应足够敏捷也足够绅士，他命令杨云：“什么也别做，等着我过去。”

第二天中午，罗家园出现在农校校长的办公室。他是坐着县政府的吉普车，起大早直接从青阳开过来的。他来替杨云办休学手续，时间一年，理由是他们在春节期间结婚了，杨云怀孕了，孩子是革命事业接班人，她必须生完孩子再复学。

班里同学除了责怪杨云太会保密，再没有别的疑问。杨云更干脆，根本不留出解释时间，当天下午就跟着罗家园的车回了青阳。

她以为这一趟回去时间不会长，做完人流手术她还可以返校跟班上课。她根本不知道罗家园替她办了休学手续的事，更不知道人流手术在那时属非法，没有单位领导签字根本不可能做。甚至她还不知道，罗家园已经从局人事处开出来他们两个人的结婚证明，回到青阳后，等待她的是一场有众多县领导们参加的婚礼。

杨云能够怎么办？一切都在安排着，有条不紊，理直气壮，热热闹闹而又红红火火。杨云被人套上一件大红的绸棉袄，还盖上了一块绣花的红头帕，牵到穿一身崭新中山装的罗家园面前，互相敬礼，向领导们敬礼，被强迫着喝下一杯辣辣的交杯酒，然后被送进罗家园装扮一新的宿舍，成了人们眼睛里美丽而幸福的新娘。

没有一个人问她一声：愿意不愿意？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已经不是贞洁的新娘子，再有两个月她的肚子就要不争气地显怀。也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睡在罗家园的身边，可是她初恋的男人是乔六月，那个叫乔六月的人此刻还远在南方选育稻种，对一切事情全不知情。

悲哀是一张网，牢牢地罩住了杨云。因为挣脱不动，她也就心如死灰，只盼着快点把肚里这个孩子生下来，快点回到农校去，见到乔六月，不管他原谅不原谅吧，对他说一声“对不起”。

漫长的春季和夏季，杨云几乎是在母亲家的一架带木踏板的床上缱绻度过。她身子懒，心也懒，不想做事，更不愿意见人。每回一低头，看见膨起的带着一个尖顶的肚子，她就奇怪自己怎么会心甘情愿成了罗家园的生育工具，她想她为什么不吃药、不跳楼、不用那种尖尖的钩子把这个孩子弄出来？

罗家园每天下班之后来看她。不留宿，还是忌讳丈母娘家的身份。但是他会带各种吃的东西来：春天是新剥的蚕豆，地窖里扒出来的甜如蜜糖的山芋，淡绿色带着醉人清香的青麦团。夏天更多，莲藕、瓜果、刚出水的鱼鲜、香喷喷的炒麦粉。他就像个尽职的运输队长，源源不断往两间破旧的门房里运送食品，花样翻新，乐此不疲。

杨云母亲说：“云啊，罗局长是真心爱惜你。”

杨云不置可否。她想，他是在赎罪吧？赎罪谁不会？她又想，根本不是赎罪，因为在他心里，天下都是他们打出来的，他弄个姑娘做老婆还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他现在这么在意她，是因为她怀了他的种，他要她替罗家生出儿子，健康的漂亮的寄托他希望的儿子。

杨云想着想着就要翻身下床，用劲跳两跳，非得把小东西跳得在肚里提抗议，心里才解恨。

有一天被母亲拉着出门上街，买月子里的用物，走过商店橱窗，一扭头，看见一个陌生的臃肿而丑陋的身影，河马一样蹒跚而行，她吓了一大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人就是她自己。她当即想哭。她的悲哀，她的愤懑，她的绝望，如水一样从心里流过去。她一屁股坐在街边上，不想走了，一步也不想走了。母亲怕人笑话，着急去拉她，她忽然当众失态，满脸通红地吼一声：“别动我！”母亲也窘得脸发红，忙着跟围观过来的路人解释：“怀着孩子呢，火大。”

十月，寒露刚过，蛐蛐儿还藏在墙角砖缝里叫得欢势，天井里母亲养的一缸荷花已经枝败叶枯。早晨起来时，满地露水，青石台阶湿漉漉的，泛出一层微凉的寒意。母亲抱着竹扫帚扫天井，秃帚头把残缺不齐的碎砖刮擦得嗤啦啦响。有几条胖鼓鼓的鼻涕虫巴在水缸下，四周吐满了清亮的胶水样的粘液，看着恶心。母亲用扫帚捅过去，它们懒洋洋地缩一缩身子，死活不肯走。母亲朝屋里喊：“云啊，抓把咸盐来！”

没有回答。母亲不放心地扔了扫帚进屋，看见杨云坐在马桶上，把内裤翻在手里看，还勾下脖子嗅一嗅。“妈，我怎么把小便撒到身上了？”她有疑问。

母亲一弯腰，两手往膝盖上一拍：“我的姑奶奶，你这是羊水破了啊。”

阵痛开始了。母亲请来的接生婆到了场，两个老妇人忙里忙外为杨云烧水，炖桂圆汤，准备草纸，棉垫，婴儿的小衣装。罗家园闻讯赶过来，被接生婆挡在门外，看家狗似的蹴在门槛上，抽烟，咳嗽，揪心揪肺。

杨云拼命哭叫，像母狼一样地嚎，把脑袋甩来甩去，指甲几乎要掐通了接生婆的手心。她借着生育之痛，一并释放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悲苦。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她才可以哭得惊心动魄，哭得声嘶力竭。

母亲哀求她：“云啊，不能哭，把力气攒着啊，憋住气用劲啊！”

杨云豁出去了，不管不顾。大不了就是个死，什么样的死不是死啊？

胎儿过大，头顶露出来，黑乌乌的一团好头发，耳朵和后脑勺却被卡在产道里动不了身。接生婆一只手按在她的肚子上把胎儿往下顺，另一只手插进产道中，拨弄胎儿的头，帮忙往外捋。呼噜地一下子，血水带着胎儿冲出来，屋子里立时亮起了婴儿的啼哭。

“好了好了，大吉大利！”接生婆把粉团团的婴儿托在手中，忙着贺喜，“是个带把儿的，看看，多大个块头，眉眼都长开了呢。”

杨云昏昏沉沉浸泡在血水和汗水中，身子仿佛飘浮在小船上，婴儿的哭声离她很远，隔着千山万水，与她毫无关系。她模糊地想到，行了，她轻松了，她可以重回农校上课了。

星期天，罗家园一早就到了杨云家。他带来了两条活蹦乱跳的乌鱼，是养在一只铅皮敲成的水桶中，连水带鱼一块儿拎过来的。

“妈，局里同事说，这玩意儿煨汤喝，下奶。”他兴冲冲的，也不要杨云母亲动手，自己掳了袖子，从铅桶里捞起鱼，凌空往天井里一砸。只听得“啪啪”两声，两条鱼先后在砖地上蹦了两蹦，嘴角和肚皮处渗出血，眼睛大睁着，垂死喘息。

老太太慌忙扭过头，两手合十朝天拜一拜，嘴里念一声：“阿弥陀佛。”她是个烧香敬佛的人，见不得眼面前如此残暴的杀生。

罗家园进屋，看杨云和他的儿子。儿子出生刚七天，被杨云母亲紧紧地裹在紫花布的襁褓中，只剩一个脑袋可以扭来扭去。罗家园用食指尖尖去碰儿子柔软的嘴，小嘴立刻如蚌壳张开，下意识地吮吸，眼睛看着罗家园，漾出一个笑。

“瞧！”罗家园兴奋至极：“小家伙能认出我，他会对我笑！”

杨云冷漠地靠在枕头上，脸色白寥寥的。“他不是认识你，他是无意识地笑。”

罗家园不受打击，依旧兴奋：“你看他像谁？像我还是像你？像你好，像你才聪明。”

“不，他像你。”

“真的吗？那更好，将来是我们的事业接班人。”罗家园信以为真地俯下身，更仔细地打量婴儿。“宝宝还没有名字呢，取个名字吧。”他不无讨好地望着杨云。

杨云的眼睛不看他，看着帐顶，仿佛灰白色的蚊帐布上写有答案。良久，她轻轻吐出两个字：“想农。”

罗家园没听清：“什么？”

“想农。想念的想，农村的农。”

罗家园咂摸一下味道。“好名字，不俗，取到点子上了。你看啊，爸妈都是农林局的，干农业的，儿子叫想农，天经地义啊，没有再恰切的啦。”他把襁褓托起来，用下巴轻轻去蹭儿子的脸。“想农，我喜欢！儿子啊，记住你的名字啊，你叫想农啊。”

杨云没有纠正他的阐释：想农，实际上想念的是南通农校。

是的，杨云想念农校，想念有石灰粉气味的图书馆和乔六月的水稻地。她没有告诉罗家园，从儿子生下来之后，她一直在喝回奶的中药汤。她希望做完月子就回学校去。

身边这个黑头发红脸蛋的小不点儿，动不动把屎尿拉得一身，哭起来的时候皮肤皱成一只核桃，拳头高举，双腿乱蹬，声嘶力竭，仿佛明白了母亲从出生就是他的敌人。

也有的时候，他要讨好杨云，把脸蛋转到杨云一边，嘴角牵动，笑，还咂巴小嘴，做出寻找母亲奶头的姿态。

无论哭还是笑，杨云无动于衷。对于二十一岁的年轻母亲，孩子是被别人强行植入她身体的种子，借用她的器官，不由分说地长成一个婴儿。她已经逆来顺受地承担了这一切，对得起这个生命了，接下来孩子怎么成长，那是罗家园的事情。

心疼孩子的还是外婆。老人家不知道世界上有个乔六月，但是她明白女儿对这场婚姻的抵触和抗拒。她想，杨云不喜欢孩子，是杨云还太年轻，年轻人总是怕拖累，到她再大个几岁，母性上来了，自然就回心转意了。母子连心啊，这是世上的老话啊。

老人家把米汤煮开，把奶糕调进米汤里，灌进玻璃奶瓶，再把孩子抱起来，朝嗷嗷待哺的小嘴巴里塞进那个橡胶奶头儿。孩子拼命吸吮，小拳头紧握着，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可怜的娃娃，落地还没有尝过妈妈的奶水味，以为米汤加奶糕就是他该吃的好东西。三下五除二吃饱了，外婆把他竖起来，轻拍后背，让他打出一个嗝，免得被漾在喉咙里的汤糕水呛着。外婆轻声安慰他：“可怜的孙儿，我的乖乖肉噢，妈妈以后会喜欢你的噢。”

老人家不会想到，杨云对这个孩子的敌意一辈子都没有消除，她没有一分钟一秒钟喜欢过他。母子俩的关系自始至终是紧张的，戒备的，彼此挑剔和计较的。

满月下床，杨云立刻要回农校，说走就走，儿子的哭声，老母亲的哀求，罗家园的不满，于她没有任何的干扰。

“儿子怎么办？可怎么办？”罗家园急得搓手。

“是你的儿子。”杨云无动于衷地说了一句话。

罗家园于是明白了，杨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无论他怎么努力，怎么赎罪，她都不会原谅。他最初进入她身体的，不是某个敏感的器官，而是一枚钉子，深深地钉进她的心里，使她耻辱，令她怨恨。

怎么办呢？既然钉进去了，就不能再拔出来了，非拔不可的话，将会是血肉迸溅，留下的那个血淋淋的窟窿无物可补。

罗家园局长可怜兮兮地说了一句话：“杨云，你以后会知道我好的。”

“谢谢，我不需要这种好。”杨云的回答简直要伤到罗家园的骨头里。

罗家园跟前跟后，看着杨云收拾衣物，几本书，简单的漱洗用具，打进她的紫花布包袱里。儿子在摇床里可着劲儿哭，大概是拉了大便，他们两个人都闻到了淡淡的腥臭味。杨云头也不抬地打那个包袱上的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跟她完全没有关系。外婆出门去买菜了。罗家园看不落忍，自己走过去，解开襁褓，笨手笨脚擦儿子的屁股，换上新的尿片。

儿子依然在哭。也不知道是罗家园粗重的手脚弄疼了他，还是他压根儿不买罗家园的账。

“杨云，求求你……”罗家园把儿子抱起来，强行递到杨云手中。

也怪，小东西立刻转哭为笑，乌溜溜的眼睛紧盯住杨云的脸，两只脚在襁褓中一个劲地蹬，嘴巴里哼哼着，兴奋，还带着明显讨好。

“看看，到底是妈妈。”罗家园不无羡慕。

杨云一转眼，迅速地把儿子放进摇床中。刚满月的婴儿深感委屈，重新大哭。

罗家园长长地叹一口气。他可以在局里对下属们颐指气使，可是他拿做了老婆的杨云无计可施。

杨云独自搭乘小火轮到南通，雇了乡下人的手推车往王庄，再步行至农校。

王庄没有人等着她。那个穿紫红色卫生衣的笑起来眉眼花花的农校老师，他不可能知道杨云这一天会出现。

又是一个冬天来临了，田野里的晚稻和棉花刚刚收完，麦子种下去还没有露头，池塘水干了，塘底的淤泥黑得发亮，银白的芦苇花被风一吹，满世界都是飘舞的飞絮。杨云一连几天呆站在田头，想像乔六月挽着裤脚管从田埂上走过来的模样。

图书馆金老师发现了她的异常，悄声告诉她：“乔老师早就调走了。”

“真的啊？他去了哪儿？”

金老师耸耸肩：“组织上的事情，谁会跟我们说？是省里来调他的。好事啊，省城天地更大，一辈子在农校呆着也没劲，你说呢？”

杨云的两只手微微地发着抖。她把发抖的手藏到借书柜台下。

“多久的事？”她问。

“快一年了。你走不久他就走了。”金老师随手翻开一本新到的苏联小说，指着夹在书后的借书卡片：“瞧瞧，这是他最后借过的书，他的名字还签在这儿。”

杨云勉强笑着，从金老师手里要过那本书。“我想借。”她说。

她把书夹在怀里，一口气跑到校外田野，坐在田埂上。冬阳照耀着大地，满鼻子都是泥土的香味。真的是香啊！她想起乔六月说过的话：要找我，就到学校试验田。现在她坐在田头了，可是那个邀请她过来的人呢？

休学将近一年之后，杨云只能跟着低一个班级的同学上课，从解剖兔子和辨认牲口的生殖器官学起。课程是熟悉的，老师和同学却是陌生的。曾经教过杨云的老师也调走了，据说去当了地区畜牧站的副站长。在那个年代，仿佛到处都需要人，人被调来调去，今天在这儿，明天又到了那儿，都是常事。所有的人都没有家的概念，一切都要服从党的安排。

这么看起来，育种学专家乔六月被调去省城，也在情理之中。

杨云无牵无挂地投入学习。虽然是女生，但是她在全班同学中成绩优良。有同学向她讨教经验，她想也不想地说，因为她不谈恋爱。结果这句话成了农校的一个经典，老师们屡屡拿此话教育学生：瞧瞧，人只有一副心思，一心是不能二用的！

罗想农满周岁时，做父亲的喜滋滋带着他照了一张相，而后把相片寄给杨云看。“他能够从照片上辨认出你，很清楚地喊‘妈妈’。抓周的时候抓了一本书。你母亲说他将来是当先生的。”罗家园在信中简洁地写道。

杨云不无惊奇地看一眼照片。她想不出来自己跟照片上这个圆头圆脑的男孩子到底有多大关系。这个不请自来的生命，称得上残忍的扼杀了杨云刚刚萌芽的爱情，以及她有可能美好和浪漫的一生。

杨云把照片很随便地扔在箱子里，裹在补丁摞补丁的袜子和内裤当中。有时候急着找袜子，手伸进箱子翻来翻去，照片被揉出折痕，孩子的脸看上去四分五裂。

还有一次，她打开箱子时，同宿舍的姑娘眼尖，看到了照片，一把捞出来：“这就是你的孩子？天哪，他多可爱！”杨云笑笑，拿回照片，轻飘飘地又扔回箱子。

杨云从农校毕业回家，罗想农差不多快满三岁了。他穿着外婆手缝的背带短裤，裤子的一侧被铁钉之类刮出三角形的洞，外婆用一块花布头补上，补得很艺术，像是特地绣上去的花。一件蓝白条纹的圆领汗衫，领口毛了边，白底子也泛出黄色，小了一号，略带紧迫地套在他身上，大概还是去年穿过了一夏天的旧衣。白底黑帮的搭袢鞋干干净净，一望而知鞋子的小主人不是调皮捣蛋的货色。脑袋圆圆的，梳着老成的小分头，五官像极了罗家园：粗粗的眉梢上长出一个有力的三角，眼睛有一点点鼓，甚至左脸颊上也有个酒窝，不过不是枪伤，是小孩子才有的真正的酒窝。总体上说，他长得比同龄孩子明显高大，看人的时候总是微皱眉头，一脸严肃，显得有些早熟。在外婆的指导下，他会坐在小凳子上剥毛豆，会张开两只小手帮外婆绷毛线团，知道把自己脱下的鞋袜放整齐，甚至还能够认识十来个简单的方块字。

杨云到家时，外婆帮着从罗家园的自行车上卸行李，小想农一声不响地凑上去，抓住一只沉甸甸的网袋，脸胀得通红，要往家里拖。外婆大声称赞：“我们想农多孝顺啊，这点点小就知道帮妈妈做事了！”一边就朝杨云丢眼色，让她趁势夸孩子两句，母子联络感情。

杨云却一步跨上前，掰开孩子的手，把他拨到一边：“网袋里是书，拖坏了怎么办？”她的声音透出一种尖锐急躁，说出口的刹那，连她自己都意识到过份。

孩子不知所措地站着，绞着自己的双手，用眼睛去看一旁扶着车的父亲。罗家园沉默，仿佛在妻子和儿子之间，一时不知道责怪谁才好。

如此，杨云心里更加恼火。事情再糟糕不过，回家第一天，她就把自己放在了跟父子俩敌对的一面。此刻这两个罗姓男人的沉默，有着内在的巨大张力，将她罩住，盖严，令她觉得呼吸不畅。

这孩子到底像谁啊？杨云绝望地想。他才三岁，已经成熟得可怕。他知道用行动向母亲讨好，知道把委屈无声地传递给父亲，知道在母亲和父亲之间寻找平衡。你看他那双惊惶的眼睛，那副扁着嘴巴、鼻孔一张一张却忍住不哭的模样，哪里还有一点点小孩子的天真和可爱啊！

很久之后杨云才意识到，儿子这副闷头闷脑的性格，是从小跟随守寡外婆长大的缘故。老人家的逆来顺受、知人识事、勤勉操劳，影子一样投射到了年幼孩子的心上，让他小小年纪就学会了隐忍。跟这孩子在一起，杨云深感压抑。她本来就对他缺少爱意，如此一来，情感上更加疏离。甚至她每次跟孩子单独相处时，都憋不住有一种欲望，想要伸手打他一个耳光，把他打得哇哇哭出声音。

有利的情况是，杨云不需要为她和孩子的关系过多烦恼，因为她到家第二天就投入了紧锣密鼓的工作：农林局要给每个乡里都配备畜牧兽医站，杨云必须去到乡里做培训工作，速成一大批可以为牲畜们配种绝育打防疫针的技术骨干。杨云从毕业之初就成为权威，胡子拉碴的男人们一脸恭敬喊她“先生”，紧赶慢赶围着她打转，这使她很不习惯。开初她还脸红，要求别人喊她“小杨”，或者是“杨同志”，后来见人们不肯改口，也就惯了，默认了这个过于隆重的称呼。

整整两个月时间，杨云把青阳所有乡镇跑了个遍。兽医的需要量很大，因为国家一个劲地伸手向下面要猪，要猪肉，拿这些猪肉去跟苏联老大哥换钢铁，换发电站，换桥梁铁路和飞机大炮。新中国实在太穷，除了故宫里的宝物，能够拿出去跟人家交换的，也就是这些贱生贱养让人吃进嘴巴的东西了。

猪肉，猪肉！要多，要快！要更多更快！多少猪肉才能够换回来一座发电站呢？杨云不知道，她明白那是个天文数字，读起来舌头都没法打弯儿的数字。完成这些数字，她和她的同事们需要日夜不停地忙。

从前农村里的猪大都是散养，就好比养条狗一样，放它们在田头沟畔随便遛跶，有剩的给它们吃两口，没剩的自己啃庄稼。猪长得慢，也瘦，骨架子啷当，杀头猪剐不下多少肉。杨云带着乡镇干部们挨家挨户动员农民改圈养，猪光吃不动就肯长，环境还卫生，攒了猪粪又能肥庄稼地。前景当然好，道理也都懂，可是要改变千百年的习惯是不容易的事，杨云和那些干部们嘴皮子磨破了好几层。

圈养的事情还没完，上面又来了指示，号召给全县公猪们做绝育手术，催肥。这事儿更不好办，农民们不愿意，千方百计藏起小猪不让劁。这怎么行？行政命令谁敢不照办？乡里出动了民兵，散出去角角落落篦头发一般地查，全县范围内的公猪们无一漏网。

劁过的猪的确长得飞快，可是问题接踵而来：种猪没有了，小猪也不再出生了，生猪存栏量飞快地往下降。杨云跟罗家园吵，指责他不按科学规律办事。罗家园苦恼地摊着手，说他身为局长不能不按党的指示办。结果火速派人赶到外地去，高价买了种猪回来，再赶着畜牲们大干快上孕育后代，直到它们累得头昏眼花精尽而死。

一切一切都透着这种匆忙和潦草，没有计划，没有规则，像是一场接一场的游戏。人们在这些游戏中享受着飞旋的快感，身不由己地晕眩和兴奋。杨云同样如此。她很忙，马不停蹄地各个村镇上跑，执行各种指示，接受各种咨询，动手做各种大大小小的手术。她很少回家，很少见到她的儿子罗想农。她一点也不关心他如何长大，如何在寂寞中渴求母亲的抚慰。

一九五七年，青阳县农业局在长江北岸的芦苇滩上开发出了一大片土地，建立起全县第一个国营良种场。农场的地界长约八九里，宽二里余，沿江堤一字形铺开，用于本地粮棉和牲畜的良种培育及繁殖。

建设过程很艰苦，荒滩地上首先要建立排水系统，防止江水来潮时倒灌，而后是加固江堤，外堤里面再筑一道内堤，再然后深翻土地，挖出盘根错节的芦苇根系，斩断，拣出来晒干当烧柴。芦苇是野草，生命力极顽强，根系纵横交错，不当心遗留下一小段，来年它会从你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窜出头，顶翻你的宅基，迅速繁衍出一个蓬勃的家族。光是清除芦苇根，几百个农业工人已经在荒滩上苦战了一秋和一冬。

杨云同样在这片新开垦的土地上忙碌，只不过她忙的内容与别人不同：她带了几个泥瓦匠在良种场东边盖一座大型养猪场。按局里的规划，养猪场要有华东地区最先进的设施，超大面积的猪栏，将来培养的种猪要供应国内国外的市场，最起码能够运送到苏联。

杨云的工作从绘图开始，因为乡村里的泥瓦匠们谁也没有见过大型养猪场的模样，他们封闭的头脑中无论如何想像不出猪居住的场所和人住的房子不同在哪儿。杨云解释，比划，嘴巴讲得起了一层干痂，那几个乡里人手掂着瓦刀，仍旧是大眼瞪着小眼。没辙，杨云只好临时充当起建筑师的角色，参照农校教科书上的图样，结合良种场的实际，磕磕绊绊地画出那些猪栏、配种间、配料室、食槽、冲洗秽物的下水道，大型的半封闭的蓄粪池，等等。杨云画得辛苦，泥瓦匠们看图也看得辛苦。彼此都是头一回干这个活儿，连蒙带猜，连想像带琢磨，总算把猪场弄出了一个眉目。

罗家园带着县里的水利专家们到农场来视察新加固的江堤，顺便看望了杨云。眼前的杨云不再是那个穿花布旗袍的羞涩的资料员了，她穿着肥大的膝盖上打补丁的老布裤，泥迹斑驳的棉袄上拦腰扎一根草绳，大概为了干活儿利索。她的头发剪得很短，用黑色发夹紧别在耳后，脸上被江风吹得起了一层粗糙的皮，脸颊和耳垂红肿发紫，是新起的冻疮。她说话的声调也变了，语速快，节奏短促，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性。她指挥那些泥瓦匠的行动时，手臂伸出去，凌空一挥，显得异常果断和威猛。

罗家园远远地站着，欣赏了半天杨云的飒爽英姿，走过去笑着说：“杨云，你现在像个女将军。”

杨云回头看到罗家园，一点儿没有惊讶和兴奋，反而喝令他：“你站开！那边在上梁，别砸着了你。”

罗家园一把拉住杨云：“你也要让开，砸了你我更心疼。”

罗家园这一把用的力道大，杨云猝不及防，跌落在他怀里。罗家园惊讶杨云的消瘦，跌落过来时轻得像一片叶子，就好像被风吹得飘过来一样。他揽住她的肩，隔着棉袄，她的肩膀也薄削得让人心疼。

“怎么回事？”罗家园细看她疲惫的脸，问：“农场里的人没让你吃饱？”

杨云回答：“不是你下了命令，要在上冻前完成工期吗？这几天我们吃饭都是站着往嘴里扒拉的。”

罗家园紧抓住她的手：“不行，你跟我回场部，先好好睡一觉，再吃顿饱饭。”

“我的工人呢？”杨云已经摆出拒绝的姿态。

“都一样，休息，吃饭！”罗家园斩钉截铁。

半是强迫，半是哄劝，罗家园把杨云弄到了新建农场的场部，开了招待所的房间，先让她睡觉。杨云实在累了，顺水推舟地享受了丈夫的照顾。她就着他打来的热水，洗了脸，洗了脚，倒上床，头往枕上一沾，瞬间进入梦乡。

罗家园亲自坐镇在场部食堂里忙碌：掏钱买了附近老乡家的一只鸡，又让人往江边渔船上买鱼。食堂里现成有鸡蛋，他一家伙买了二十只。鸡剁开，拿姜葱爆炒。鱼一半红烧，一半煨汤。鸡蛋用酱油卤起来，找两个饭盒装了，留给杨云带回工地，慢慢吃。一切准备妥当，罗家园拿篮子装好，拎着送往招待所。

他轻拍杨云的面颊：“嗨，醒醒，吃了饭再睡。”

杨云一个激凌，猛然坐起，眼睛红红的，迷迷朦朦地看着周围一切。“怎么回事啊？我在哪儿啊？”她说。

罗家园噗地笑了。“傻瓜，睡成个迷糊虫了。”

杨云揉着眼睛：“我一直在做梦，梦见一个小猪崽是个豁嘴子，奶吃进去就流出来，我在想能不能给它做个手术，把豁嘴子缝上。我琢磨来琢磨去……”

罗家园把她按到房间桌子边。“吃饭吃饭，吃饱了再琢磨。”

杨云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鸡。“你不吃吗？”她嘴巴里含了鸡块，说话呜噜不清。

罗家园在她对面坐下，抄起另外一双筷子。

突然之间，杨云下意识地把凳子往后挪了一挪。她感觉极不自在。结婚几年中，她似乎还没有跟罗家园两个人如此亲密地在一起吃过饭。住在县政府宿舍时，他们吃食堂；住在她母亲家里时，饭桌上先是有母亲在，而后有儿子在，总是有一两个旁观者，陪衬人。此刻，那些人统统远去了，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两个面对面，她不适应，如芒刺在背。

罗家园一门心思地往她碗里夹菜：鸡块挑肉多的部位，鱼肚皮摘去横刺再给她。“多吃！搞建设不能先搞垮自己。”他的命令中含有心疼，虽然用的是威严的口气。

杨云埋了头，默默无语，尽可能负责地把罗家园夹进她碗中的菜肴消灭。

气氛凝重。凝重之中，又有另外一种驱赶不去的温情在他们之间游荡。这是属于夫妻之间、男女同床共枕之后才能够生出的情愫，彼此心照不宣。

杨云吃得很撑，胃里沉甸甸的，这使她越发怠倦，放下饭碗之后，迷迷糊糊又想睡去。

但是罗家园不能同意了。睡过一觉、又吃过一餐饱饭的杨云，脸色恢复了红润，肌肤也像是被那些高蛋白的食物瞬间撑开，变得光洁可人，目光迷朦的眼睛里，有少女的茫然，也有少妇的风情，两者交织在一起，使杨云身上缓释出一些懒洋洋的、热烘烘的、带有某种诱惑性的东西。又因为杨云自己对这一切木然无知，诱惑就变得更有挑战，更加撩人。

罗家园迅速地锁门，拉好窗帘，把杨云裹进被窝，压到身子下面。被窝里带着杨云的体温和体味，舒适得恰到好处，这使得罗家园的热情即刻拉升到高潮，他在几分钟内呻吟出来，完成了他对妻子的爱欲和奉献。

窗外，来自江心的朔风呜呜地吹过江堤，招待所的芦苇屋顶仿佛一排张着眼儿的风笛，发出音乐般高低抑扬的啸叫。风钻过同样是芦苇扎成的门扉，把杨云挂在洗脸架子上的毛巾吹得晃动起来。罗家园在身边睡得香甜自在，可是困倦的杨云反而睡不着了，她大睁着眼睛，看着那条湿毛巾在寒风中一点一点地被冻硬，最后成了摆动起来哐哐作响的鱼干样的东西。

五八年初秋，杨云生下了她的第二个儿子。这一年，县里的医疗条件大为改善，杨云生产时用不着再把接生婆请到家中，她可以住进四壁雪白的妇产科病房，享受来自医院方面的尽心照料。可是令杨云大为吃惊的是，产程来得那么短促，她刚刚感觉到肚皮发紧，甚至医生还没有来得及走进产房，一个七斤多重的小子已经呱然落地。

新生儿粉嫩，娇憨，一边贪婪地扎在杨云怀中吃奶，一边还不忘记扯着嘴角微笑。杨云用手掌抚过他的滑如丝绸的胎发，嗅着他身上甜腻的奶香，母爱在那一刻忽然苏醒过来，她不可抑制地爱上了这个俊美的婴儿。她用指尖轻扫他的眉骨、眼廓、两腮、唇周和耳轮，惊叹造物主何以能把一个小小的孩子打造得如此精致神秘。

罗家园牵着小想农的手来看杨云。杨云正在给婴儿喂奶，奶水汹涌，婴儿来不及吞咽，嘴边漫出一圈白沫。小想农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喉咙里下意识地“咕咚”一响。罗家园笑了，碰碰小想农的手：“去，让你妈妈给你也砸上一口。”

想农的小脸蛋却腾地红了，羞怯地扭过头，躲到了父亲身后。

父亲怜爱地把想农抱起来：“瞧，妈妈喜欢弟弟。那你就归我了，你是我的宝贝。”

罗家园和杨云都没有想到，这句开玩笑的话简直就是一语成谶，从此以后大家的心里有了一个清晰异常的印记：父亲和罗想农是一伙的，母亲和罗卫星心心相印。

五岁的罗想农紧贴着父亲的脸，眼睛却始终瞄住母亲的乳房。他很伤心，因为母亲没有招呼他过去，母亲怀里只搂着弟弟，没有腾出另外一只胳膊把他搂住。他想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喜欢他。他是个很乖的孩子，会数数，识得出一箩筐的字，能帮外婆扫地打酱油，左邻右舍的长辈们都夸他聪明，为什么母亲看着他的时候总是皱眉头呢？

第二次生育，杨云破天荒地延长了产假，满三个月时才重新去上班。哺乳期间她拒绝出差下乡，理由是孩子要吃奶。她得空就溜出局机关大院往家里跑，只有把孩子抱起来，把胀鼓鼓的奶头塞进孩子嘴巴里，她才会长出一口气，周身都畅快。

罗家园奇怪道：“你怎么回事啊？大跃进的时代，人人都在放卫星，你反而躲到家里当奶妈。”

杨云幸福地端详怀中婴儿：“我不也在放卫星吗？我的儿子就叫罗卫星。”

第四章

罗想农爬上江堤，就看见他的侄子罗江腿脚巴叉地趴在堤岸上，胸脯贴着地面，头昂得像一只伸长脖颈觅食的乌龟，眼面前架着小炮筒子般的长镜头相机，一只眼睛眯缝着，眼珠子粘在取景框里，专注得仿佛飞机空袭都不能动摇他半分。

罗想农走过去，忍不住提醒他：“地上太凉，当心冻着。”

罗江移开眼睛，扭头对罗想农笑笑，把身子掀起半边，让罗想农检验。原来这小子对自己并不含糊，他的身下垫了一张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的脏兮兮的老羊皮。这张皮子硝得很马虎，梆硬，精黄，毛头都没有打开，一络一络结着疙瘩，癞痢头一样。一望而知，这是杨云生前自己动手弄出来的杰作。杨云凡事喜欢亲历亲为，结果常常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把事情做得让人啼笑皆非。

莫名其妙地，罗想农想起了那只在母亲院墙外徘徊不去、觊觎着菜地里鲜美嫩叶的邻家老山羊。如果眼前这张皮子就是老山羊死后所得，罗想农深信不疑。

“想拍什么？江景？”罗想农问罗江，一边抬了眼睛，往灰蒙蒙的江面上看过去。

浑黄的仿佛凝成胶质的江水。偶尔驶过去的冒着淡灰色烟雾的运输船只。天空云层稠密，死活都不让阳光穿透到地面，因此一切都显得滞重，显出一种庄严却又滑稽的死寂。

“我在等一样东西。”罗江眨眨眼睛，“江豚。听说过吗？”

罗想农噗地笑出声。

罗江醒悟过来，自己也笑：“我忘了你是鼎鼎大名的水生物学家。”

罗想农指着远处江面：“年轻时候，就在这段江边，我不止一次见到过江豚跃水。这一带的人都管它们叫江猪。”

“为什么？”罗江好奇。

“不知道。也许是它们拱出水面的样子黑不溜秋像只猪吧。”

“很多吗？那时候？”

“应该不算太少。农场里的老人都说，见过江猪起水的人有福。嗬嗬，我想我这个人运气还不错。”

罗江摩拳擦掌：“我今天一定要等到江猪出来。”

“你不可能。”罗想农无情地掐断他的念头。“野生江豚差不多已经绝迹了。前年我们有一个生物考察组，租了一只船在长江里来回游弋，守株待兔，结果是毫无所获。”

“种群灭绝？”罗江惊讶。“我只听说中华白鳍豚已经没了踪影，难道普通江豚也要在长江里消失？”

罗想农点头，表情凝重。

“什么原因？长江水质污染的缘故吗？”

“不完全是。”罗想农摆摆手，“不说这个了，一说起来我会激动，你不爱听。”

罗江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收拾他的相机，把三角架折叠了放进摄影包，把老羊皮卷起来，用一根绳子捆好。他动作慵懒，显得扫兴，沮丧。

罗想农从旁观察他，不无同情：“摄影这碗饭也不是好吃的，很辛苦。比如你想拍一张心里构思好的照片，你说不定要花一两个月的时间去等，等光线，等色彩，等物体呈现的瞬间……一般人不会有这样的耐心。”

“我喜欢。拍出一张有感觉的照片，那种快乐别人无法体会。我小时候跟着我爸爸学油画，越学越没劲，假，纯粹的技术活儿，厚薄啦笔触啦，离我心里想要的东西很远。接触到摄影之后，我几乎是觉得醍醐灌顶，镜头中的真实让人震撼，很刺激。我感觉我这个人喜欢真实，厌恶绘画里营造的假像。”

罗想农提醒他：“这话可不要当着你爸的面说，当心他要气出心脏病。”

罗江笑嘻嘻的，不无揶揄：“他早就有了抵抗力。自从我改学摄影后，我们就这个问题争论过不下百次。每次都是他夺门而走。他老了，讲不出什么新鲜理论。”

罗想农看着罗江年轻的、被江风吹得起皱的面孔，心里就有些悲凉，想，在他们这代人的眼睛里，五十多岁的长辈是不是就应该退出历史了呢？

两个辈分的罗家人，差不多高矮，身形相似，一前一后地走下江堤，踏上一条干得发白的、宽不足丈余的水泥路面。罗江的右肩背着沉重的摄影包，里面是相机，两个配套镜头，三角架，也许还有备用的电池板，相机伴侣，诸如此类。这些东西的份量不轻，罗江略显单薄的肩膀被压得挂了下来，那只套在背带里的胳膊看上去像是脱臼，有点僵硬，还有点别扭。他左手的肘弯里抱着卷起来的老羊皮，皮子上脏兮兮的毛疙瘩随着他的步伐一颤一颤，因为羊皮没有硝干净的缘故，毛缝里隐约飘出一股难闻的膻味。

“我来拿着吧。”罗想农伸手抓住捆羊皮的绳子。

罗江闪过身：“皮子味儿大，我已经沾过了，你别再沾。”

罗卫星的三个儿子中，罗江是最懂事，最能干的一个，罗想农心里想。他不由得有点嫉妒罗卫星：这家伙晃晃荡荡了半辈子，似乎也没有用什么心思，着三不着四地，就有了三个活蹦乱跳的儿子。这么说起来，命运这东西可能真是有它合理的存在性，你看不见它，它却顽强地附在你身上，如影随形，暗中支配了关于你的一切。

他问罗江：“玉儿昨天到南京了？”

罗江一耸身，把羊皮卷往腋下提了提。“不知道。没来电话。”

“一个女孩子家的，你就不担心？”罗想农的口气不无责怪。

罗江笑嘻嘻地：“她明天就会回来，我敢保证。”

“你不该是这种态度。如果两个人真的相爱，彼此都要珍惜。爱情是经不起折腾的。”

“你说得有道理。可我还没有想好是不是要跟她过一辈子。”

“说什么混话呀？你们都已经……”罗想农想说“都已经同居这么久了”，想想又怕罗江笑他“古板”，咽下去没说。

罗江却转过头，认真地请教他：“伯父，你是大学教授，有学问的人，在你看起来，什么样的爱情值得去坚守？坦白讲，在我的周围都是瞎混的人，谁都有女朋友，谁都没有把女朋友当回事。反过来，女孩子们也一样，说一声不高兴，拔脚就走人。爱情脆得就像玻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破碎。因为知道它容易碎，干脆不宝贝了，碎了再配块新的，就是这样。”

罗想农拍了拍罗江的肩，动作中含着怜爱。他喜欢这个侄子，可是他真不知道如何跟他解释“爱情”。他有资格解释吗？他五十多岁了，妻子李娟去世之后，很多年中他孑然一身，除了几本专业论著，除了几十个从他手里拿到学位的硕士博士，他在这个世界上还留下了什么？他过得快乐吗？他会把每天的日出日落当作生命中的仪式吗？他会在黄昏来临时匆匆忙忙地惦记回家吗？他会对大地上生长的万物心怀感恩吗？

他是个失败的人，他真心地这么认为。所以，他没有办法回答罗江的问题。

罗江还是洒脱，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想，他转了话头，询问罗想农：“我们中午吃什么？自己家里做，还是去哪个小饭馆将就？”

“家里做吧。冰箱里有现成的肉圆和蛋饺，弄点木耳蔬菜，再来点粉丝，有荤有素，齐了。”罗想农交待。

罗江开始操心：“蔬菜家里就有。木耳和粉丝未必有存货，得拐到街上买点儿。另外，好像洗涤剂用得差不多了。或许还该买一瓶酱油……”

手机在罗想农的口袋里震动，同时响起很悦耳的和弦铃声。他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未显示号码，知道是从国外打进来的，心里咚地一跳，赶紧走开去接听。

“麦子！”他忍住心里的激动，“你现在到北京了吗？一切都顺利吗？”

乔麦子的声音听起来有微微的沙哑：“哥，抱歉要让你们久等，我还在瑞士呢。冰岛火山灰影响了欧洲航班出行，苏黎世机场全都是人……我准备改买飞迪拜的机票……”

罗想农想起来，昨天的电视里确实报道了冰岛火山爆发的新闻，只是他脑子里没有将火山灾难跟乔麦子的航班联系起来。他不由得着急：“能买到吗？到了迪拜怎么办？还得再买票转机？”

“碰运气吧。大家都一样，都成了没头苍蝇。麻烦你转告二哥，妈的骨灰盒一定要等我回来下葬。”

“会等的。麦子你不要急，一定不要急。”

“你也不要急。别太伤心，身体要注意。”

电话挂断了，响起嘟嘟的忙音。

总是这样，这些年中，他每次和乔麦子通话，一问一答不超过十个来回。“你好吗？”“我还好。你怎么样？”“也不错。”淡淡的问候，轻描淡写的回答，然后就是挂断。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彼此都是不善表达的人。

倒反而罗卫星和乔麦子通话，能絮絮叨叨说上好久。罗卫星是个粘粘乎乎的人，或说是感情上不那么敏感的人，他不会在听到对方一个异样的呼吸声时，心里猛然一凛，把要说的话生生卡断在喉咙。罗卫星喜欢事无巨细地将家中每个人的现状向乔麦子汇报，再点点滴滴地询问乔麦子的一切生活，从工作到家庭，到瑞士巴塞尔的天气，到当地的感冒指数和市场物价。所以，乔麦子的很多情况，实际上罗想农是通过罗卫星转而了解的。了解了，也便放心了，下一次两个人通话，还是没有太浓烈的情绪。

感情的事情，常常就是这样，挚爱至深时，一切反而变得简单，变得平淡和平静，彼此都不愿过多地打扰对方，给对方压力。

母亲过去常说一句话：“心里有就行了。”

实际上行不行呢？平淡的后面，会不会是更淡？会不会是消失？罗想农无法确定。然而他和乔麦子的现状就是这样。有时候他也恨自己，学术问题上他有一钻到底的精神，为什么到了感情方面却是如此地踟蹰不前？这是矜持吗？他用得着这么矜持吗？矜持的结果难道不是两败俱伤吗？

他怅怅地将手机放回口袋，紧走两步，追上罗江。罗江用眼神询问他：是麦子姑姑吗？他朝罗江点个头，什么也没有说。

然后他就一路沉默。沉默着才猛然想到，乔麦子在电话中说的是“改买两张飞迪拜的机票”。她为什么要买两张票？她跟谁一起回家？跟她那个长着黄褐色眼珠和鹰钩鼻子的瑞士丈夫海茵茨？

罗想农慌乱起来，责怪自己的心理实在不够健康，每次跟乔麦子通话都是草率匆忙，都是来不及把话听清楚，把事情说清楚，就好像通话是偷情，是不正当的交往，多延长一分钟都是对彼此家庭的罪过。

两张票，回来的是不是她跟海茵茨呢？如果海茵茨跟过来，母亲留下的农家小院将如何安置客人呢？一路上罗想农都在盘算这件事。

毫无缘由地，罗想农此时的脑子里，竟然“蹦”地一声，跳出了乔麦子出生的那一幕。

一九六O年。时年七岁的罗想农读小学一年级。他开始记事，知道了饥饿是什么滋味。那种难熬的焦灼从早到晚蛇一样盘踞在脑子里，走路想着，上课想着，写字想着，端起一碗山芋干薄粥的时候还是想着，任凭他如何对自己跺脚，发狠，抓自己的脑袋，那条蛇就是驱赶不走。他也知道了家中失去亲人是什么滋味。外婆的去世仿佛在他心里挖开一个大洞，洞口漆黑，深不见底，他必须使劲地拉住自己，才不至于将脑袋探进那个黑黝黝的洞中。也有他不知道的，那就是父母间的秘密，他们两个人老是吵架，有时为了猪场鸡场的那些事，有时只为了父亲偷偷把半个烧饼塞给罗想农，而母亲认为饶饼的四分之一应该属于罗卫星。父母的偏心非常明显，这样的状况摆明了是赌气，对着干，所以家里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

很多年之后，罗想农还记得母亲把一对处境狼狈的陌生男女领进家中后，那个男人对母亲说的一句话。那人说：“哦，你有了这么大的儿子！”

他试图用手掌去抚罗想农的脑袋，但是生性胆怯的小孩儿很怕跟外人粘乎，身子一矮，从他的腋下滑溜开去。于是那个人扭头对母亲笑笑，好像是抱歉，又好像是夸赞：这个犟脾气的小子！

那个人中等身材，灰色中山装的肘间和领口都打了细密的补丁，四个口袋原先是有的，大概被拆下派了别的用场，留下四块明显的痕迹。他的头发长而且乱，被头油和灰尘沾在一起，散发出浓重的气味。脸色晦暗，皮肤干涩，一抬头，额上会堆出一道道的皱纹。但是他的眼睛是笑眯眯的，温柔，和善，清亮，是所有见到他的人都不能将他忽视的原因。

他身后的、被杨云紧挽住胳膊的女人，穿着一件肥大的老太太才穿的大襟棉袄，巨大的肚子把棉袄下摆顶得掀开来，让人忍不住想到风会如何灌进她的身体，再从她的被撑开的领口钻出。她的脸色蜡黄，皮肤因为浮肿而薄亮，脸颊上的妊娠斑聚集在鼻翼，深褐色的一片，好像飞落在脸上擦不掉的灰蝶。她一直张着嘴巴喘息，嘴唇上干焦得卷了皮，眼睛里有深深的惊恐，导致她的眼皮、四肢乃至整个身体都在不停地哆嗦。

这两个人，男的叫乔六月，女的叫陈清漪，他们就是乔麦子的父母。

在罗想农初次见到他们的那一刻，他们是狼狈的，惶恐的，因为乔六月的右派身份和陈清漪的即将临产，那么的手足无措和走投无路。之后，隔了有七八年之久，文革开始后，罗想农跟着父母下放到江边良种场，跟早已经在场里落户的乔六月夫妇再次见面，他发现童年的记忆其实有误，因为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乔六月，年轻，精神，黝黑的皮肤散发出青草和阳光的气息，眼睛里的光亮闪烁灵动，嘴唇上总是浮着一抹笑容。罗想农想了很久才明白，那是一个聪明人对自己的处境安之若素后的微笑，清醒、坦然、明白无误的笑。而乔麦子的妈妈陈清漪，她居然是一个文弱却又漂亮的女人，有一张年画美人般的瓜子脸，细长的手指，指尖总有“双妹”牌雪花膏的香味。她把八岁的乔麦子推到罗想农面前，让她喊“哥哥”的时候，顺便给罗想农扯了扯翻卷上去的衣角。她的这个动作让十五岁的罗想农腾地脸红起来。从小到大他似乎还没有享受过自己母亲的这种爱抚。

一九六O年冬天，罗想农的母亲杨云在意外的时间和意外的地点重逢了她初恋的爱人。那一天她原本是去青阳汽车站取一笼从新疆运来的种鸡。新疆鸡个头大，抗病毒能力强，县畜牧站打算用来杂交出新的肉鸡品种。天很冷，路上的行人很少，人们肚里没食，关门闭户地缩在家里裹了棉花胎取暖。杨云也饿，早晨只喝了一碗山芋干薄粥，此刻已经是前胸贴着后背，走路脚尖打飘。她在想，待会儿到车站时，要看好她的种鸡，别一不留神让那些要饭的花子们抢走打牙祭去。前不久畜牧站的一头种猪就让人给偷了，偷猪的那伙人是把围墙推倒一个豁口进来的，顺便还拎走两只雪白的匈牙利种长毛兔。另外有几根白羽毛，那应该来自两只被掐断脖子拎走的大凤冠种鸡。站长气得跺脚大骂。站里职工们快要饿出肿病，他都没有舍得答应杀个一鸡半鸭。站长连夜吼着叫人加高猪场围栏。站长说，亡羊补牢也要补啊，再偷下去，畜牧站这点儿可怜的家当没了，大家就只好散伙了。

杨云已经不是在农校读书的杨云，几年的兽医当下来，常年累月往农村跑，劁猪，给小马驹儿接生，把胳膊伸进牛肛门里掏粪便团儿，拎着兔子耳朵打针，吃喝拉撒都和农民混在一块儿，当年刘海微卷、穿着一身蓝底白花旗袍的女孩子再没有了那种“一低头的温柔”，而变得粗糙，急迫，容易发火，有一股风风火火干事的劲儿。她穿着一身格子布的直腰棉袄，下面是一条旧得看不出颜色的灯芯绒裤子，一条暗黄色的男式长围巾被她先在脖子上绕一圈，又裹在头上绕了一圈，最后在后颈处毫无情趣地打个结，扯紧。围巾太窄，兜不住她的全部头发，后脑露出一片黑色，发尾还呲了开来，活像母鸡屁股。露出的这一片被冷风灌着，从头顶到后背凉飕飕的，杨云只好用劲地耸起肩膀，缩了脖子，试图把后脑勺藏到围巾结的下面。这样一来，她走路的样子就有点怪，头是僵直地往后仰着的，肩膀是端着的，好像背后有一把枪顶住她的脊骨，让她紧张成一副木偶的姿势。

天太冷了。饥饿和寒冷是一对很无耻的双胞胎，总是形影不离，对世上的可怜人不依不饶。太阳在天上只有一个薄薄的轮廓，像是在孩子嘴巴里含得太久、接近融化的糖块。北风却是强劲，一路横扫过来，带着尖利的啸声。光裸的树枝在风中呜呜哀嚎。屋顶的瓦片是冻结着的，一片灰白。风吹起地上的尘土，纸片，碎石子，枯得发黑的树叶，沾上了痰迹的布条，贴着一扇扇陈旧的木板门旋过去，把那些干透的门板擦得唰唰作响。留在街道上的细土被吹出一道一道的波浪，忽而向东，忽而向西，忽而簌簌地流淌成扇形，忽而又拔地而起，竖起一面半人高的半透明的灰墙。

杨云一脚踏进车站，撞上了一群吵吵嚷嚷的人。穿蓝色制服、戴红袖章的车站工作人员七手八脚地抓住一个大肚子孕妇的手，要把她往站台外面拖。旁边一个衣着破旧的男人，大概是丈夫吧，四面转动着身体，苦苦地对大家请求。他身上背了一个巨大的行李卷儿，一边的脚下是一只旧得发黑的藤箱，另一边的脚下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子，手里还拎着不少叮里咣当的易碎物品。看上去，这对出门的夫妇带着他们的全部家当。

“让我们搭上车，到江边良种场，一切就好办了，那是我们的目的地……”男人背对着杨云，恳求一个司机模样的人。他的外地口音在青阳这个小地方不常听到，让杨云心中噗嗵了一下子。

“那不行，没见你老婆都来阵子了吗？一会儿在车上一颠，破了羊水，落了胎，我们可怎么办啊？谁负责任啊？不让上车是为你们好！”

“不会的，就两个小时，她能够坚持。”

“你看你这话！你说坚持就坚持了？孩子要真是露了头，你能把他揣回他妈妈肚子里？”

一阵哄笑声。

“我保证……”孕妇一只手托着山样的大肚子，步履艰难地跟在男人身后蹀躞。

脸上长着十来颗大黑麻子的站长踱出办公室，一边倒地为争吵双方作出决断：“我说同志，别在我这儿耽误功夫了，惹这么多人看热闹，难为情不是？趁你爱人阵子来得还不紧，上医院吧，啊？”

着急的丈夫一转身，恰好跟杨云对上了面。两个人都一愣，然后触电般地不动了，两个人的身体都往后仰着，张开嘴，做出惊愕的神情。

果然是乔六月。足足七八年的时间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乔老师。杨云曾经痛彻心骨地思念、后来又渐渐淡忘的人。

杨云所做的第一个动作，是飞快地抹下裹头的围巾，重新在脖子上整理妥当。她知道这条男式长围巾裹住脑袋的可笑。她的脸颊和耳朵上都有冻疮，被冷风吹着，很可能会复发，肿胀流脓。但是在见到乔六月的一瞬间里，对自身容颜的要求压过了一切。那一刻，哪怕割下两只耳朵能让她变回从前的模样，她也会毫不犹豫。

一个小小的、下意识的动作，杨云明白了，她其实一直爱恋着这个兄长般的男人。

“天哪，”乔六月把两只手一张，又开心又苦涩地：“我真是没想到。”

杨云刚要回答一句什么，孕妇的阵痛突然间又开始了。大概刚才的争吵和拖拉动了胎气，陈清漪五官紧缩，身体下弯，嘴巴张开用劲地喘息，两只手痉挛地抱住了她的肚子。杨云瞥见，一个滑步奔过去，架住陈清漪的胳膊：“来，趴到我身上，借住劲儿，没事的。”

杨云弓了身子，手撑住膝盖，努力地把后背支起来，让疼得发抖的女人抱住了她的腰，挺过短时间的熬煎。杨云的反应来得那么迅速，行动又那么果断和娴熟，倒反而让一旁做丈夫的乔六月看呆了眼。

“没事吧？能行吗？”乔六月转前转后，前一句问的是杨云，后一句问的是陈清漪。

女人正在阵子头上，呼呼地喘气，鼻息喷在杨云后脑勺上，急促滚烫。她的两只手分别抠住了杨云的肩膀和腰侧，虽然是隔了棉袄，仍然像锥子一样扎人。

杨云明白了，这是个初产妇，没有经验，紧张。她伸手摸一摸对方绷直的腿，安慰着：“你放松，没到时候呢，先别多用力，放松，顺着劲儿过去就好。”

“谢谢……”这个叫陈清漪的女人忍着疼，还没有忘记该有的道谢。

很快地，杨云感觉身上的负担减轻，抓挠她的手指松了下来，知道孕妇的阵痛已经过去。她直起腰，一边扶着陈清漪往墙边走，一边用脚尖从人群中勾出来一张长条凳，使腿肚子推到了孕妇屁股下面，催着她坐下。

车站上的人知道孕妇有了接手的，都忙不迭地走开了。谁都怕惹个麻烦。

“怎么会在这儿？你们？”杨云这才问出一句最想问的话。

乔六月苦笑着告诉杨云，他们本来要去的地方是江边良种场，结果他妻子在车上有了点动静，司机不敢再带孕妇走，逼着他们在青阳车站下了车。人在旅途中，妻子要临产，还带着一大堆行李，他真是急得发昏。

“知道快临产了还走动啊？”杨云责怪他。

乔六月避开她的眼睛，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杨云明白了，这是一次乔六月夫妇无法选择的旅程。几年中一场接一场的政治运动，杨云懂得这种限时限刻举家迁徙的含义。没有什么需要多问的。

“趁现在阵痛刚过，赶快去医院。我送你们。”杨云要拉陈清漪起身。

乔六月为难道：“没有住院证明。”

杨云说：“拿你的工作证，我帮你们找人。”

乔六月再次苦笑，告诉杨云，他身上只带了一张右派下放的“派遣证”。“我已经没有工作了。”他说，“我当右派两年了。”

“右派也得生孩子。”杨云愤愤的，也说不清楚她的愤怒是冲着谁。

“可是右派没资格在医院生。不会有医院接收我们。”

杨云咬住嘴唇，有点失神地看着乔六月。这是一个破碎的人。他从前踏在田埂上沐浴阳光的生活已经完全打破了。他变得如此窘迫，失败，甚至是黯然。他的头发上沾满灰尘。他的衣服上有呕吐物的令人掩鼻的气味。他的面容上皱纹密布，沧桑悲凉。杨云想，天哪，他看上去受过了多少折磨和批斗啊。

“跟我回家。”杨云说出这句话，又一次弯腰去扶孕妇。

“别，杨云……”乔六月伸手要拦住她。

“不跟我走，你让她在哪儿把孩子生下来？”

杨云看见乔六月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并且他扭过脸，试图掩盖某种酸涩的神情。

杨云的心里像被人用鞭子抽了一下，火辣辣地发疼。

“没事的，你到家了。”她对乔六月说。然后她低头安慰孕妇：“放心，接生的经验我有。我自己生过两胎了。”

就是这样，杨云把乔麦子的父亲和母亲带回到家里。

农业局长罗家园那段日子不在家，下乡征购粮食去了。农村食堂解散后，农民交不上粮，县里认为是农民瞒产私分，把能够动弹的干部全部赶下乡，挨家挨户地搜，有时候还带着公安们荷枪上阵。那些令人恐怖的、逼出无数人命的搜查方法，七岁的罗想农没有亲身经历过，但是他后来听父亲断断续续地说起过。

男主人不在家，这是天意，给杨云和乔六月的重逢提供了时间和空间。否则的话，场面将是窘迫和尴尬的，乔六月夫妇也许会走开，罗想农也就看不到乔麦子的诞生和啼哭。

“想农，去烧火！”“把那个铜盆洗干净！”“毛巾呢？我新买的那块毛巾呢？”“弟弟哭了，给他掰块豆饼啊。”

…………

一声接一声的命令，支使，驱赶，七岁的罗想农屋里屋外团团直转，烧火，拿毛巾，哄弟弟，把自己转成一只笨拙的陀螺。

陀螺好啊，罗想农很愿意自己是一只陀螺，让妈妈时不时地用小鞭子抽一抽。妈妈不拿鞭子抽他的时候，心思就都在罗卫星身上了，眼光都不往罗想农脸上看了。罗想农宁可被妈妈抽得打转，也不愿意她对他不理不睬。

床上的产妇披头散发，身子像离水的鱼一样一挺一挺，挺起来再落下去的时候，会发出咚地一声闷响。她的两条腿是光着的，汗津津的，跟她鼓起的肚子相比，细瘦得不成比例。这两条腿直直地对着房门撇开，裸露出中间黑乎乎的产门。此刻的产妇没有羞耻，顾不得羞耻，一个连命都快要没有的人，她的全部意识就是赶快让自己解脱。

罗想农是个男孩，男孩子不应该看到这一幕场景，可是恰恰是她的母亲杨云把这一点忘了。她在支使罗想农帮忙的时候，忘了他的年龄，也忘了他的性别。

陈清漪迟迟不能够结束这一场酷刑，她惨叫的声音变化多端，有的时候尖细，断断续续，像憋在风箱里转不出来的气流，有的时候突然喷薄而出，一声呐喊，把所有的人弄得毛骨悚然。更多的时候，她是在憋气，喘息，哼哼，在床上扭来扭去，身子像鲤鱼样地挺起来，腿尖紧抵住床板，绷成一张满弓，把杨云母亲留下的那张铜床弄得哐啷哐啷发响。

罗想农倚在里屋门框上，不敢走开，怕杨云要叫他。却又时时刻刻想着走开，离产房远一点，离那个惊心动魄的场面远一点。他无意中往产妇的两腿之间瞥过一眼，那一眼让他惊诧和害怕，让他头晕，恶心。他弄不懂那个血糊拉塌的洞口从哪儿来，是不是杨云用两只手扒开的。产妇叫得惨烈时，罗想农会紧闭双眼，下意识地举起手，食指用劲地捅进耳朵，试图把可怕的声音阻隔在外。有一阵子他哆嗦得厉害，小便失禁了，冲出来一点点，裤裆里一团温热，他吓得弯腰捂住小腹，两腿死命地并住，头低下去，浑身肌肉痉挛。还好，尿液最终被他死憋回去了，没有弄出更多的笑话，否则哗啦啦地顺裤腿一泻到底，爱面子的他就要无地自容。至于濡湿的裤裆，他可以捂干，这没有问题，捂干了谁也不会知道。

妈妈生弟弟的时候，他还小，五岁，没有什么记忆。现在他明白了，生孩子是这么可怕的事。他想，如果他长大了娶老婆，他不要老婆生孩子，永远都不要。

杨云弯腰在床边，手贴着产妇青筋暴突的肚皮，摸那个山包一样鼓起的肚子，一点一点地移动，按，揉，用手掌的侧面赶，不时地还俯下身子，侧耳贴上去听。她安慰产妇：“没事，胎位正常，胎心音也正常，顺产。你只管憋住气，用劲！”

床边是她的医药箱，里面有摊开的手术器械：剪刀，镊子，缝伤口的针和线，酒精，药棉，消炎针剂。剪刀镊子已经拿滚水煮过了，是罗想农烧的火。捞起来之后，杨云又拿酒精擦了一遍，所以满屋子都是药水味。

产妇一阵憋气后，松懈下来，开始哭泣，脑袋在枕头上痛不欲生地甩来甩去：“我要死了，乔六月我要死了，我肯定要死了……我生不出来……”

杨云喝令她：“别说话，把气憋着，来阵子的时候用劲！”

乔六月一只手攥紧了产妇的手，另一只手在她汗津津的头发上轻轻摸着：“放心，你没事，忍过去就好了。”他还说：“以后我不会让你生孩子了。”

尽管气氛紧张，杨云还是憋不住笑，白他一眼：“废话呀！”

乔六月表情凝重，发誓般地：“我是说真话。”

杨云没有理他，侧身往产妇下面看一看，啧了一声，半是自语，半是跟乔六月商量：“宫口开得差不多了，我想帮她一下，刺破羊水膜，让产程缩短。”

乔六月勉强挤出一个笑：“杨云，我听你的。”

杨云抬头吆喝倚在门边的儿子：“想农，再烧一锅水，准备给小宝宝洗澡。”

罗想农坐到灶间，点着火，慢慢地往灶膛里续进豆楷杆。干透的豆楷杆被火头一燎，瞬间就发红，卷曲，响起欢快的噼啪声。豆荚先燃尽，缩成一小团灰色，掉落灶底。豆杆的暗红色要维系得久一些，火是紫莹莹的颜色，一闪是红，一闪又是黑，像是无数眨动的火眼。灶膛四周热烘烘的，哆嗦着的罗想农很快暖和过来，也愉快起来。他有点希望这锅水永远都不要开，好让他长久地在灶膛后坐着，一个人，与火和温暖相伴。

还有一个人也挤进了灶膛间，是乔六月。他坐到罗想农身边时，带来一股冷飕飕的风和产妇身上血水加羊水的气味。他对罗想农笑了笑，递过去一小把豆楷杆。“你辛苦了。”他说。

这是大人的话，大人对大人之间才会说的。乔六月把这句话送给罗想农，让孩子觉得惊讶。他转头看乔六月的脸，看他被火光映红的额头，皴裂的鼻尖和下巴，还有一口映成粉红色的亮闪闪的牙齿。他看见乔六月抬起半边屁股，把手伸进侧边的裤袋里，掏来掏去，最后掏出来一个瘪瘪的烟盒。烟盒里还有最后一根烟，已经揉成软软的、稀烂的样子。乔六月取出这根烟后，珍惜地搓揉着，小心翼翼地捏弄，让它恢复挺直的原状。罗想农眼快手勤地从灶膛里抽出一根豆楷杆，伸过去，帮乔六月把烟卷点燃。

“谢谢你，你是个好孩子。”乔六月用劲地吸进一口烟，缓缓吐出来之后，再一次赞许罗想农。

罗想农垂下眼皮，心里感觉到小小的快乐。杨云从来没有称赞过他，尽管他总是努力地帮她做事，被她用小鞭子抽得像只陀螺。罗家园也没有对他使用过类似的语言，父亲表达爱意的方式是塞给他吃的，一把炒蚕豆，或者两块粘乎乎的水果糖，也会摸摸他的头，揪一下他的耳朵，但是父亲不会如此郑重其事地说：“你是个好孩子。”

罗想农感觉到了乔六月和罗家园的不一样。不仅仅是在语言的使用，还有一些别的，能够把两种男人区分得清清楚楚的东西。

乔六月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烟头微微地晃动，可见得他的手是在颤抖。

大人也会害怕吗？罗想农紧盯住那个晃动的烟头，心里作着判断。

“我太紧张了。”乔六月发现了罗想农的盯视，对他解释。“你怎么样？”他勉强对罗想农笑了笑。

罗想农点头，然后又摇头。他也不清楚他怎么样。但是有一点，坐在灶膛前，他的裤裆很快就已经烤干，这件丢面子的事他可以永远不说出来。

乔六月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短得不能再短的烟蒂丢进灶膛。

“你妈妈很了不起。我们曾经距离很近。她对你说过吗？”他转头，盯住罗想农的眼睛。

不等罗想农答话，他又伸出手，捧起孩子的脑袋，就着灶火细细地看。“那个孩子原来就是你。那年她休学回青阳，就是为了把你生出来。多奇怪呀。”

他嘴巴里的烟味喷在罗想农脸上，很香，令人提神。

罗想农此刻奇怪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妈妈为了生下他，既然连书都不读了，为什么一直又不喜欢他呢？

乔六月叹口气，手从孩子脸上移下来，落到肩膀上，把孩子瘦棱棱的肩膀捏了捏，要验证他面前这个小身体的结实程度一样。“男人和女人，一生要度多少难关啊。”他自言自语，像是感慨，又像是无奈。

然后，乔六月起身，离开灶膛间，回到又一轮阵痛中的妻子床边。好像他特意抽出几分钟跟罗想农相处，就是为了对这个七岁的孩子表示一下感谢。

婴儿裹在旧毛毯中，对着杨云的手大声啼哭。她的哭声娇嗲，一顿一顿地，显得十分委屈，不情愿。她的脸那么小，眼睛紧闭着，看起来就像两道切开而后肿起来的伤口，从鼻梁延伸到耳朵上方，眉毛光秃秃的，额头上堆着几条深深的皱纹，胎毛是湿滤滤的一簇，像个黑色的宝塔尖儿，很可笑地顶在脑门上。

已经是深夜了，屋中央吊着一只十五瓦的小灯泡，没有加罩，灯光浑黄地向四面八方扩散着。门窗紧闭，屋里混杂了血水味，碘酒味，柴火味，产妇身上的汗腥味，甚至，罗想农还闻得到自己身上微微的尿臊味。杂芜污浊的气味就像闷在一口大锅里，又被加把柴火煮开了似的，腾腾地四散，在里外两间屋子里氤氲膨胀。

而在屋外，寒风凛冽，风把屋檐下的一串晒干的葫芦吹得哐哐直响，窗户上结着厚厚的冰霜，如果把手凑近窗缝，会感觉挤进来的寒气像刀子一样割人，刹那间指头都冻得发麻。

杨云不让乔六月开窗透气，她说产妇和婴儿都受不得冷风。她还把自己脖子上那条围巾扎到了陈清漪的脑门上，使得床上的女人看上去像个被人打中了脑袋的伤兵。

乔六月直到此时还没有确信自己真的做了父亲，他盯住杨云手里的那个包裹，晕晕乎乎地问：“她是个女孩儿？是我的女儿？”

杨云说：“很漂亮的女儿啊！你看她眼裂这么长，长开后一定是个大眼睛姑娘。”

罗想农倚在门框上，昏昏沉沉只想睡觉。他一点也不在乎刚生下的婴儿是男是女，长得又是什么模样。他已经累坏了，也被人类生产的艰巨过程吓坏了。他感觉到头疼，恶心，只是什么都吐不出来，因为他还没有吃晚饭。杨云早已经忘记了他。所有的大人们都忘记了吃饭这回事。

罗卫星在屋角的小床上打着小呼噜。这个两岁的孩子，衣服没有脱，手脚没有洗，嘴角上沾着豆饼屑，手里还捏着一块蚕豆大的豆饼渣，就那么趴在被子上，睡得打雷都不醒。

很多年后，乔麦子走进罗家，成了杨云宠爱的小女儿。罗卫星信誓旦旦告诉这个小妹妹：“你出生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罗想农心里好笑，忍住了没有戳穿罗卫星的大话。这家伙说得也没错，乔麦子出生时他的确在旁边，可是他睡着了，睡得像只猪，一点都不清楚身边发生的事。

乔六月把小心地把婴儿接过去，用两只胳膊僵硬地托着，仔细看孩子的脸。他有点心酸地说：“我只有一个心愿，在她成长的过程中，不要有人盯着她喊小右派。”

这句话一说出来之后，杨云和床上的陈清漪都沉默了。直到这个时候，三个成年人才回到现实，想起各自的处境。

屋里的空气一时间凝固起来，人们的脸色因为黯淡而显得格外灰黄。

乔六月怀抱着婴儿，望着杨云的脸：“天亮了我们就走。”

杨云不说话，开始不停歇地忙碌，把床上浸饱血污的被单换下来，泡进冷水盆，把用过的手术器械一一擦拭，收好，污水倒进院子，地上的脏物扫进簸箕。

忽然她想到一件事，扔了扫帚，两手一拍，对床上的陈清漪：“我怎么忘了，要熬一锅米汤让你喝了下奶呀。”

她转过头寻找罗想农，习惯性地指使他：“烧火吧，熬米粥。”

罗想农的身子在墙上磨蹭了一下，没有动。

“快去，熬了粥也给你喝一碗。”杨云以为孩子消极怠工，安抚了他一下。

罗想农手抠着墙壁，小心翼翼报告：“没有米了。”

杨云才想起来，已经到月底了，这个月定量供应的大米早就吃光了。

一瞬间，她的脸窘得发了红，眼睛移来移去，不知道往哪儿看才好。她的手下意识地去摸口袋，好像裤袋里能够摸出几颗米粒。

“真是的，我们家，三个都是男的，太能吃……”她嗫嚅。

“别费事，我们有干粮。”乔六月赶快申告。

“那怎么行？刚生过孩子怎么可以吃干粮？等着作下个什么病啊？”她抢白乔六月。然后，她绕过他，走到大床背后，蹲着把几个装粮食的罐罐都打开看，一个一个伸手进去摸，摸到一个罐子里还有一点荞麦面，高兴起来：“今天对付一下，吃荞麦面疙瘩汤吧，明天就能买到下个月的粮了。”

“明天我们走。”乔六月手里抱着婴儿，又一次重申。

杨云直起腰，终于接了他刚才的话头：“外面多冷，你不是不知道，你想让她们娘两个出门冻死？你们在我这儿住一个星期，怕谁呀？怕我还是怕罗家园？怕我没必要，我出身不比右派好多少。怕罗家园的话，放心，他一下乡，十天半个月不会回家。”

床上的陈清漪忽然哭起来，抽抽咽咽，白寥寥的脸在灯光下像一团揉成稀烂的抹布。哭着，她觉得难为情，伸手把被子扯上去，盖住自己的脸。

“叫她别哭，将来眼睛会烂。”杨云认真地警告乔六月。

杨云从乔六月面前消失后的几年，是乔六月频遭恶运的时段。

一九五三年春天，乔六月从南方选了一批生长期短但是产量不高的稻种，兴致勃勃地回到农校。他期盼用它们跟本地的优良品种杂交，培育出产量高、口感好的双季稻种。

乔六月不认为在本地种植双季稻有多少优势。前几年他一直在做这个试验，但是从未成功。晚稻在地里才开始扬花抽穗，霜降就已经开始。霜降一来，万物凋零，勉强结出的稻谷籽小粒枯，褪去谷壳，基本只剩瘪瘪的谷皮，牲口都不爱吃，嫌瘪谷子扎嘴。但是育种是农业部门的大事，由不得乔六月发言，领导们要积极推广双季稻，指望让当地的稻谷产量翻一个跟头，乔六月只有努力去执行的份儿。

那个时候，苏联园艺学家米丘林在中国红极一时，米丘林的故事上了小学语文课本，但凡上学念书的，个个知道苹果和梨可以杂交，西红柿和土豆有可能长到一根藤上。既然米丘林那个大鼻子老头儿能够把传奇变成可能，中国的农业学家们又岂能落于人后？中国是农业大国，然而千百年中基本上是广种薄收，如果有一天提高了单位面积产量，那会是什么样的飞跃？那时候中国的粮食会铺满地球上每一个角落！

乔六月承认领导的出发点是好的，客观上也是会促进中国的农业水平提高的，所以他兢兢业业去做自己的工作，希望通过优势杂交，将本地双季稻的梦想真正落实。

回到农校的第一天晚上，乔六月就着一桶温水洗了头，洗了澡，修剪了指甲，把脸颊刮得光光溜溜，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去图书馆寻找杨云。他知道她会在那儿。即便不在，图书馆金老师也知道她的去处。

图书馆还在原地，但是做了修葺，在旁边接出一间阅览室，墙壁上新刷了一层石灰，沿墙打了一排简易的阅读台，增加了报刊数量，灯光也比从前明亮许多。不少学生有了自修习惯，开始把阅览室当作温习功课的绝好去处。

事情总是在进步，农校也在进步，乔六月想。他站在进门处，用目光寻找杨云。

“她不在了，休学回青阳了。”瘦小的金老师像个影子似的走到乔六月面前。她费劲地抱着一摞书，是白皮的，政治读物。她的紫花布的袖套有些松，滑落到肘下，布料一圈套着一圈重叠起来，像是一截因为脱肛而凝血坏死的大肠，而她的枯瘦的小手就藏在肠套中。

乔六月吓了一跳：“休学？她病了？”

金老师从书堆后面探出头，怜悯地看他：“不是，是怀孕了。生完孩子再来复学。不过也难说，也可能就不来了。”

乔六月懵头懵脑，好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怀孕”这两个字的含义。金老师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他好像冷不丁地被高压水龙头冲了一下子，一时间踉踉跄跄失去方向。

“什么意思啊？”他一把抓住金老师的胳膊。

金老师的身体被他拽得一歪，一摞书在她怀抱中晃了两晃，几乎就要倾斜坠落。她紧走两步，半个身体倚在墙壁上，顶住那些书。

“乔老师，杨云的事情，你就不要再问了。”金老师把下巴颏儿压在最上面的一本书上，侧了脸，用年长者的口气嘱咐他。

乔六月上前，接过那一摞沉得坠手的书本，替金老师放进柜台。“看在爱书人的面子上，你必须告诉我。”他说。

金老师解除了手中的负担后，把松垮的袖套往上拉了拉，意味深长地瞥了乔六月一眼，叹口气：“乔老师啊，我跟你说，人类的很多美好愿望，有时候必须屈服于现实。”

她开始忙碌起来，把学生交还的书收拾好，借书卡一一地插回封底纸袋里，把卷了角的书页抹平，看到快要掉落的封面，用手边备好的透明纸和浆糊修补。

她始终抿着嘴，低垂着眼皮，不准备再跟乔六月做任何交谈。她延伸在白墙上的影子，是沉默的，幽秘的，也是退缩和决绝的。

乔六月回到住处，辗转一夜，脑子里全都是杨云坐在独轮车上渐行渐远的模样。他们分手才不过三四个月，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会面对这样的结局：杨云留给他的是一个不告而别。他想，杨云不会是怀孕了，她休学也许另有隐情，她那样的家庭，什么样的可能性没有？她不便对学校说，才编造出女人寻常的理由。他想他该去一趟青阳县城，找到杨云，当面问个毕竟。说不定杨云正在青阳等着他，眼巴巴地盼着他去，他是她的救星。

然而，第二天一早，他被校领导叫去谈话，宣布调往省农林厅工作。

“去南京？”他惊诧。

“介绍信开好了，你收拾一下行李，明天有车子送你走。”

“那我的稻种呢？”他指的是刚从南方弄回来的杂交母种。

“放心，总有人接你的班。”校领导笑嘻嘻的。“上省里工作，空间大了，好事啊。以后有机会，多关照我们农校。至于你在农校的事，以后就不提了吧。”

乔六月愕然：他在农校的事？他在农校有什么事？他犯过思想或者路线上的错误吗？他贪污过公款或者损害过公物吗？他执意要向领导讨个明白。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神情严肃，两手在膝盖上抱成一个拳头，脚尖紧抵着地面，一副破釜沉舟追问到底的模样。

校领导终于不耐烦了，站起来，小小地发了火：“乔六月你装什么糊涂？人家农业局长的爱人你也敢往上凑，胆子够大啦。我告诉你，青阳县的罗局长可是老革命，解放战争立过战功的，别说在我们农林口，全省哪条战线没有他的战友和同志？你犯事犯到他手上，那就是自己找没趣。”

领导的眼神，领导说话的口吻，领导所持的立场和对知识分子的鄙视轻蔑，这一切仿佛一把钝器，一下一下地刮擦在乔六月的心脏上，刮出青紫，但是又流不出鲜血。他不由自主地捂住胸口，那里疼痛得发闷。

杨云是局长爱人？她结过婚？她身为已婚女人却又渴望乔六月的爱情？

多么荒唐的事情！

乔六月还是不能相信这样的荒唐，他不相信杨云欺骗了他。这件事情一定是在哪儿出了差错，让彼此有了误会。他于是写了一封信到青阳农业局，找杨云询问。

“你真的写过信？”杨云在院子里的水缸盖上弯腰刮小鲫鱼的鳞片时，侧了脑袋问旁边笨手笨脚洗尿布的乔六月。

“我写过，没有回信。我还打过电话，接电话的人说你在家待产。”

杨云直起腰，甩去手指上的鱼鳞，伸出右手的中指，把披散下来的一络头发掖到耳后。她的手在冷风中冻得红肿，看起来肥厚粗大。沾在指甲盖上的一片鱼鳞移到了头发上，薄薄的一小片，像一块颤巍巍的虫卵，被风一吹，摇摇欲坠。

她没有就这个话题再谈下去。她把刮去鳞片的一拃来长的小鲫鱼们扫进水盆，舀一瓢水进去，清洗鱼肠和鱼腮。水盆中的水刹那间被染成鲜红，红而发紫，飘浮起鱼泡、肚肠、腮片还有墨绿色的黄豆大小的苦胆。鲫鱼汤是下奶的好东西，她本来想买两条大的，半斤来重的，在街上走了一个来回都没有见到。饥饿年代，似乎连河里的鱼虾们都饿得长不成形状。

乔六月去了省农林厅报到，一天都没有耽搁。在中国，人不是单独的个体，人是组织的附属物，来来去去只需要一张调令一次谈话。他到了厅里之后，又被二次分配到省农科院。这是个很理想的单位，对于从事育种学研究的乔六月，似乎是大有奔头。他振作精神，决定把水稻杂交的研究重新续上头，为了自己的事业，也为了走出精神的苦痛。

然而随后发生的一件事，让乔六月的命运再次沉落。

苏联科学院有一个遗传学研究所，当年的副所长努日金是所谓“李森科”学派的狂热鼓吹者，他为了推广苏联的李森科学说，特意飞到中国，在各地举办演讲和座谈会，每一次的讲话都把西方遗传学家摩尔根的研究成果批驳得一钱不值。有一次乔六月参加会议，被努日金的咄咄逼人弄得很不舒服，当场提问：“努日金先生，你认为在有机体和细胞中没有特殊的遗传物质，仅仅是外界环境对有机体的作用，那么请问一句，你长一只大鼻子仅仅因为你生活在寒冷的莫斯科，而不是在气候宜人的中国南京？换句话说，如果你出生在南京，成长在南京，你的鼻子就会跟我们同样大小？”

乔六月捅了一个大大的马蜂窝。这不是“基因是否存在”的学术争论了，这是挑衅，是无理取闹，是目中无人。尊敬的努日金先生代表着苏联科学界的唯物史观，“李森科”学派开创的是一代无产阶级的遗传学说，乔六月怎么可以为摩尔根这样一个西方的唯心主义学者鸣抱不平？他代表的是哪种阶级，哪个阵营？

乔六月当场就被驱逐出了会堂。随后，他手里的课题被拿下，很少的一点研究经费被追回，发表论文的资格被剥夺，本人每天去农科院的试验基地，干育种员的活儿。

还好，爱情开始亲睐他了，当小学教师的陈清漪愿意做他的妻子。他们的相识比较物质，是在副食品商店，乔六月凭票买了一斤红糖，结果他发现包糖的纸是某本外国小说中的某一页，他翻过糖包看小说，没有留神那个纸包即将散脱，要不是陈清漪的好心提醒，一斤红糖就要颗粒无存。

陈清漪由此知道乔六月是个爱书的人。

瞧，还是书。跟杨云相识是因为书，认识陈清漪又因为书。书是乔六月的一个宿命，他终生都无法弃它而逃。

结婚。过平谈无奇却又安详和谐的日子。每星期看一场电影，每两个星期下馆子打一次牙祭，每四个星期做一次家庭打扫：擦窗玻璃，拆洗被褥，敲打松动的桌椅榫头，把屋顶的蛛网用竹竿挑去。日子过得极有规律，暖洋洋的，慵懒和散漫的。乔六月无事一身轻。不是他不想做事，是领导不准许他做事。不做事还拿着一份工资，乔六月想抱怨都说不出口。

就到了大跃进，大干快上，全国人民争放卫星的时代。

亩产一万斤、三万斤、十万斤粮食的消息在报纸的头版头条被不断刷新。一株棉棵开一千朵花、南瓜长成磨房大、黄豆剥开后饭碗盛不下……满天都是人造出来的“卫星”，到处都是谎言，虚假，欺骗，没有脑子的狂热。

一位在国内享有重望的科学家发表文章，激情洋溢地说：“土地所能给人们的粮食产量碰顶了吗？科学的计算告诉人们，还远得很！”“把每年射到一亩地上的太阳光能的30%作为植物可以利用的部分，植物利用光能把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和水分制造成自己的养料，供给自己发育、生长结实，再把其中的五分之一算是可吃的粮食，那么稻麦每年的亩产量就不仅是现在的两千多斤、三千多斤，而是这个数字的二十多倍！”

既然科学家都这么说了，说明地里还有潜力可挖，亩产十万斤远远不是我们的终极目标。农科院怎么办？别人的卫星都上天了，农科院的卫星在哪儿？一个小工人大胆站了出来，宣告他种出了有颜色的棉花，方法是下种前用颜料把棉籽涂一涂。在农科院为他召开的“彩棉鉴赏会”上，人们尽情欣赏一小块试验田里五彩缤纷的棉花，憧憬几年之后中国妇女的服装会呈现孔雀般的斑斓，而全世界的棉花进口商会排成长队，手捧着飞机大炮的订单来换取这种来自天然的美丽纤维。

然而有一个人在鉴赏会上犯了癔症，他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笑得两腿抽筋，踉跄欲倒，最后居然是泪流满面。他对着涌上去抓扯他胳膊的同事们叫喊：“这是童话！可我们都是成年人！”

乔六月又一次被逐出会场。他被宣布为“右派”的同时，有一个附加的称号：跳梁小丑。人们甚至认为，他总是在关键时刻跳出来发难，不是因为他手中握有真理，而是他的表现欲望太强，他要抓住每个机会表现出他的清高和脱俗。

“跳梁小丑？这是你的罪名？”杨云捞光了盆里的小鱼，把污水倒进阴沟里，回头看乔六月，脸上的神情有一种忍俊不禁。

乔六月耸耸肩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够傻的。”杨云重新换一盆清水淘洗那些鱼。

乔六月捞起一块尿布，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不能确信：“我应该是洗干净了吧？闻起来是干净的味道。”

“再用开水烫一遍。”杨云指挥他。

乔六月笑着摇摇头：“过几天我们到了农场，恐怕没有这么好的条件。我的女儿要习惯带细菌的环境。”

杨云停下手：“对了，给宝宝起名字了吗？”

“起了。乔麦子。”

“哦！”杨云惊呼一声。

“陈清漪的建议。她说女儿喝到的第一口奶水中有荞麦的味道。”

杨云撇了撇嘴。这就是乔六月夫妇骨子里共有的浪漫。她感觉到了，因而不无嫉妒。

送走了这一家三口，杨云用抹布、拖把、碱水和肥皂把家中里里外外洗涮一遍，打开门窗通了很长时间的风，还早早地贴上了过年的窗花和春联，算是彻底消除了外人落脚过的痕迹。她把罗想农叫过去，嘱咐说：“爸爸回家，不准提家里有客人的事。”

她直直地盯视儿子的眼睛，强调：“一个字都不准说。把这件事忘掉！”

这不太容易，毕竟在这个家里诞生了一个婴儿，罗想农有时候还会梦到婴儿像一只青蛙一样飘浮在水塘里，乌溜溜的眼睛像两颗玻璃珠儿。可是罗想农知道，妈妈不让他说的事情，那就是不能说，说了妈妈就会更加不喜欢他。

春节之前十多天的一个下午，父亲罗家园突然回到家中。不久之前他还来过一封信，说是征粮工作不太顺利，也许春节都要在下面继续工作。现在提前辙退，是因为当地的公社书记之前虚报产量，导致县里加大粮食征购数目，愤怒的农民围堵到书记家中，把他打得半死。夜静人深时，书记想想两头都不好交待，愧对上级也愧对乡亲，里外不是人，干脆一死了之，就跑出门投了河。惨剧一出，人心浮动，征粮工作组一时呆不下去了，先辙回来再说。

“逼人太甚了。”杨云拎着罗家园的脏衣服，一只手伸出门外，脸转开，哗哗地抖着，把沾在衣服上的浮土草屑抖出去。“我听说乡下饿死不少人了。”

罗家园的胡子好久没刮，从下巴到鬓角连成乌糟糟的一片，人显得胖了，面色却是萎黄，有一种蜡样的透明。那时候罗想农还不明白，这样的虚胖其实是浮肿。罗家园身为征购工作组的成员，自己反饿出了肿病。

他显然情绪不好，绷了面孔斥责杨云：“你不要散布谣言好不好？谁饿死？你看见了？”

“我是没看见，可我听说了。你别忘了我是兽医，跟农民打交道的人。”

“谁在跟你瞎说八道？你把这个人说出来。”

杨云把抖干净的衣服卷起来，重重地扔进洗衣盆。“你们共产党的人怎么是这样？眼鼻子下面的事，从来不承认，不肯正视事实。”她的嘴角掠过不屑。“你有没有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的脸色？你都成了这样，农民能好得了？”

罗家园果然走到房门口，朝挂在立柱上的小圆镜里看了看，摸一摸自己胡子拉碴的脸。他把牙齿咬起来，眼睛里闪过去一种悲哀，还带了一点决绝，自己跟自己较劲的意思。

“国外反动派都在看我们的笑话，国内阶级敌人蠢蠢欲动，杨云你要注意自己的立场。”他转过头，顺口就说出这句话。

杨云低着头，往洗衣盆里舀水，又转身去拿搓衣板和肥皂，把袖子挽起来，腰间扎上一条蓝布围裙，准备对付那堆脏得看不出布色的衣服。她没有回答罗家园的话，但是她一侧的嘴角始终往上翘着，像是嘲讽，又像是不屑，不在乎。她的整个姿态，都在跟罗家园形成抗拒，或者说，一种故意的反叛。

罗家园软了下来。每逢杨云摆出这种决绝的姿态时，先退让的总是罗家园。并不是惧怕，确切地说，还是忍让和怜爱。他没有嗅出这个家里一丝一毫的异样气味，没有察觉出杨云身上正在聚集的某种危险，某种疏离和敌视的东西。撇开跟杨云的言语冲突后，罗家园把他带回家的那只帆布袋拎起来，得意地拍在桌子上，招手唤着两个孩子。

罗卫星放下他抱在怀里当玩具的一个装注射液的纸盒子，扎撒着两只小胖手，嘴巴嘻开，挂着亮晶晶的口水，跌跌撞撞地奔过来。每逢罗家园从乡下回家，表示最热切欢迎的总是他——父亲的帆布袋里一定会有好吃的东西。与两岁的罗卫星相比，罗想农就要矜持一些，他故意拖延了几秒钟，边走还边往杨云那儿瞄一眼，留心着母亲的态度。

罗家园打开包，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一手巾包花生，一小口袋炒熟的黄豆，几块渗出糖霜的柿饼，一串风干的麻雀。他说麻雀是他用鸟枪打的。他把麻雀串翻开，把嵌在胸脯里的一颗颗细细的铁砂指给罗想农看。他还弯下腰，附在罗想农的耳边说，花生是他从一个老鼠洞里扒出来的，老鼠偷回了花生还没有来得及吃，这叫“鼠口夺食”。不过他已经把这些花生洗过，晒过了几个太阳，不会有毒。他眨眨眼：“可不能让你妈妈知道。”

他笑眯眯地拿起一块柿饼，掰开，看着两个孩子的眼睛，故意把金红色的粘丝拉得很长，也把美食之前的期待过程无限地延长。之后，他把掰开的柿饼分给两个孩子。给罗想农的那块稍稍的多了一个角。他侧过身来，挡住了杨云的视线，示意罗想农赶快把那个角咬掉。

任何时候，父亲对罗想农的偏爱总是不由自主。

柿饼上有一股父亲的体味，那种罗想农熟悉的油腻和汗腥的味道。柿饼大概在他身上藏得太久了，摸起来都有点热乎乎地暖手了。

罗家园弯着腰，手笼在棉袄的袖子里，脸上浮着笑意，像一个普通的溺爱儿孙的农民，眼巴巴地望着罗想农小口地咬那块柿饼。他的喉节在一层薄薄的皮肤中上下滑动，口腔里发出不自觉的吞咽的声音。他抬眼看罗想农的时候，额头蹙起来，挤出几道很深的皱纹，深得罗想农的小指尖尖可以捅进去。他的脸肿着，眼睛却瘦得抠了，笑容下面藏着疲惫，说深了，还有一点恐惧和迷茫，不知道接下来的前景会是什么样。国运的艰难他不是不知道，知道了他也得撑着，他不能多想也不敢多想。

罗想农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愿望，要把乔麦子出生的事情告诉父亲。也不是告密，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他就是要对父亲说点什么。

他把手伸进裤兜，掏啊掏啊，掏出来一只粉红色的婴儿软底鞋，面子和底子都是绸缎缝成的，浅浅的鞋口，沿边有一圈精致的交叉绣，鞋后跟上还缀着两根粉绿的丝带。这只小鞋子躺在他手上，小得就像一只粉嘟嘟的耳朵，或者说，是洋娃娃的饰物。

乔麦子出生后的第二天，杨云心血来潮，从箱子里翻出母亲留下的遗物，剪开一块粉缎软垫，缝了这双小巧玲珑的婴儿鞋。陈清漪觉得小鞋子太可爱了，舍不得糟踏，只让乔麦子穿了半天，到晚上就脱下收了起来。乔家人临走之前，罗想农藏起其中的一只鞋子。

很多年之后，他一直在心里回忆和反省当初的动机：他为什么要藏那只小鞋？又为什么在父亲回来的当天就把鞋子交给父亲？他想要制造什么？又或者说，从事情中得到什么？

什么都不是。他那年才七岁，对成年人之间的复杂游戏完全不能知晓。他不明白杨云和乔六月之间曾经经历过什么，更不知道罗家园心里对乔六月有着什么样的戒备。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懵懂沉默的七岁孩子。

然而每个人的行为动机都有他潜意识的因由，否则就只能把一切事物归结为偶然。罗想农藏起小鞋子是偶然吗？他对父亲展示这只鞋子是因为好玩吗？好像没有这么简单。

有许多的事情，藏在黑暗之中，在心灵的一个极端隐秘的角落，沉睡和发酵。我们试图从心里拎出它们时，才发现它们已经和血肉粘连在一起，无论如何剥落不开。我们可以咬紧牙关，忍受疼痛，可是我们无法把手术刀伸进自己心里，割开一个伤口。

罗想农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件事。他曾经答应过杨云，什么都不对父亲说。他违背了诺言。

那天晚上，杨云和罗家园关着房门争吵了一夜。有几次杨云拉开房门要冲出来，又被罗家园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拉扯回去。罗想农蜷缩在外屋床上，听见罗家园拍桌子的声音，也听见杨云啜泣和抽咽的声音，床板和身体撞击的沉闷的声音。他听到杨云在叫嚷：“信呢？信呢？你偷了那封信！”听到杨云在喊：“你这个骗子！你这个强盗！不准你碰我！”

罗想农翻一个身，趴着，把粉红色的婴儿鞋紧握在心口，感觉四肢冰冷，感觉小腹胀疼，尿液又要忍不住地喷涌而出，感觉屋子里是从未有过的黑暗。

第二天杨云从房中出来，头发披散着，眼角边有一块青紫，衣服没有扣住，身上带着热烘烘的被窝气，脸色却是寒意凛人。她走到罗想农的床边，一把掀开他的被子，用冰霜一样的声音说：“叛徒。”

停顿了一下，扫了一眼罗想农簌簌发抖的身体，她嗅嗅鼻子，鄙夷地：“你又尿了。真可耻。”

罗想农翻身对着墙壁，无比羞愧地哭起来。

他记住了杨云掷给他的这两个字：叛徒。对于七岁的罗想农，这个字眼实在过于沉重，它顶在罗想农的脑袋上，压迫着他，像章鱼的脚爪一样箍紧他，令他在杨云的面前永远自卑，也永远丧失了正面对抗她的勇气。

从此以后，他只能是母亲的奴隶。他必须跟随她，服从她，无论她看他的目光中有多少冷淡和鄙薄。因为，他用一只粉红色的鞋子，划开了他和母亲之间的裂痕。

第五章

罗想农和罗江一前一后地踏进院门。两个人刚刚在街上采购过了，买了一包龙口牌细粉丝，一纸袋散称的东北木耳，加佳洗涤剂和香港的“李锦记”生抽酱油。罗想农惊讶在江岸镇这个小地方能买到香港名牌货，罗江笑话他：“什么港货？明明是合资的，广东制造嘛。”罗想农仔细看商标，果然是广东江门生产。罗江哂笑道：“现在的中国，大概除了火星人，别的什么都能造。不信，回头你上网发个消息，说你要买颗导弹，保准明天就有样品照片发到你信箱里。”罗想农紧张起来：“可不能开这个玩笑，安全部的人马上会逮捕你。”罗江乐得肚皮一吸一吸：“过个嘴瘾嘛，你怎么还当真啊？”

买菜时，他们顺便在市场上转了转。时近中午，市场上仍然人流不息，水产摊位同时响着好几台增压器的噗噗声，透明的水泡在鱼盆里咕嘟咕嘟翻滚，白鱼、洄鱼、支鱼、小河豚鱼品种齐全，一律用纸牌子标出“江鲜”，其实谁都知道，没有一条鱼是真正的江鲜，都是池塘里养出来的替代品。

“别看了，”罗江催促说，“没有新鲜货，南京的菜场里都能见得到。”

产品过多地流通后，带来的结果就是没有期盼和惊喜。前年罗想农到美国开学术研讨会，买了两件POLO的运动衫，回国一穿才发现，大街上几乎人人一件POLO，原来这个牌子在南京早就遍地开花了。

人类还能够折腾什么呢？在人的心里，心灵深处，还有没有独独属于自己的珍藏呢？

罗江真是个称职的当家人，进了院门，卸下身上的摄影包，羊皮卷儿扔到墙根里，马上就奔水池，取出粉丝和木耳，泡上，接着择菜，冲洗，准备火锅调料。

罗泊蹲在院墙边，头埋着，身子护着什么东西，不想让罗想农看见。后来又觉得不妥，主动把身子让开，原来是那条瘸腿的小黄狗。

“不是我抱它出来的，是它自己要出来，它想散会儿步。”小罗泊急忙声明。

“它好点了吗？”罗想农走过去问。

“好了很多了！”伯父没有责怪他，罗泊的神情一下子很雀跃。

罗想农弯下腰，端详那只狗。狗也抬头盯视他。狗显然有了精神，耳朵竖了起来，小黑鼻子湿漉漉的，腿上的绷带被它舔得起了丝丝毛头，口水沥拉的模样。

罗想农伸手在狗脑门上戳了戳：“小家伙，祝贺你大难不死。”

狗的脑袋往后一缩，却调皮地张开嘴，要吮住罗想农的手指头。

“啊哈，这可不是好吃的。”罗想农告诉它。

罗泊认真地说：“我又不想给它做小轮车了，还是做一副拐，最好能弯过去，把它的身子套在里面。”

“也不错。可是我在想，等你把拐做好的时候，它肯定能够自己走路了。”

罗想农说完这句话，对罗泊点点头，转身去堂屋。

堂屋里，苏苏像是刚刚洗过头，头发半干半湿，薄薄地披散在肩头。她没有穿那件黑色长风衣，却穿了罗卫星的一件男式格子布衬衫，衣服宽宽大大，下摆包住了臀部，更显得两条腿笔直而修长。拖下来的衣袖被她挽了好几道，约束住松垮的肩部和肘部，当她抬手摆弄头发时，宽松的肩袖展开像鸟翅。

罗海今天换上了他的第三套衣服，一件长及膝盖的类似印巴人穿的衣服，咖啡色，丝质，立领，圆筒状，领口袖口和下摆滚了墨绿色的涤条。他的脖子上还松松地绕着一条长丝巾，也是咖啡色，印着繁复的米色花纹，丝巾的两端都垂在胸前，一端齐腰，另一端长及腿根。

罗想农无论如何想不出来，罗海是从哪儿搜来的这些奇装异服。还有，他是不是把工作之外的全部时间用于逛街淘货了？他不厌其烦地装扮和折腾自己，从中是否获得了最大程度的快乐？

哪一天，找个好时机，罗想农要好好地问一下。

罗海没有注意到伯父的凝视和诧异，他低着头，似乎在读一本时尚杂志，眼角余光却始终瞄着自己的年轻继母。

“你不要把头发梳得太高，低一点比较好看。云鬓低垂的样子才性感。”罗海终于憋不住了，抬了头，从椅子下面懒洋洋地伸出一条腿，明目张胆地打量苏苏。

苏苏很敏感地转过脑袋，手里握住头发，虚空挽住，比划给罗海看：“是这样？”

“不，从两边往中间挽，挽出麻花形。”

“这样对了吗？”苏苏依法炮制。

“差不多吧。”

“罗海，你来示范一下嘛。”苏苏说话用上了鼻音，有点呢喃婉转的味道。

罗海爱理不理的，停顿了好一会儿，后背猛一弹，起身，走到苏苏身后，一只手抓起她的头发，拎住，左右转动身体，端详她的侧影，在心里打个底稿，然后用他细长的手指代替梳子，三抓两抓，动作娴熟而利落，一个漂亮的发髻已经贴在苏苏脑后。

罗想农心里不由得想，真是好手艺。

“天啊，”苏苏低头看着桌上的镜子，惊叹：“变魔术一样啊！”

“一般般啦。”罗海面无表情地回答。

“怪不得，我听电视台好些人跟我说，你是她们那儿一流的化妆造型师。”苏苏回头看罗海，嫣然一笑。

罗海重新把身体埋进椅子里，腿伸长，坐出了很舒适的架势，等着他的哥哥罗江把午饭弄好，唤他上桌。

罗想农走到东边的卧室门口，屈起一根中指敲敲门，进去。

罗卫星居然在用蜡笔画画。那些油光闪亮的小学生使用的蜡笔，有的才动了个头，有的却已经被他涂剩了烟屁股那么长，红的，蓝的，黄的，紫的，颜色倒还不少，乱七八糟散放了一桌子。

“怎么回事？回到老家，怀念童年？”罗想农笑着拿起桌上一张画好的图画。

画的是一顶军帽，老式的，帽檐上方是一颗红五星。虽然用的是蜡笔，线条还是很见功夫，明暗对比，一丝不苟。

“小学时候，图画课上要画顶军帽，老师骂我画得像只尿壶，我不服气，跟老师顶了嘴，那年的三好生没评上。”罗卫星头也不抬地说。

他手里在画另外的东西：一盘农家水果。黄瓜，西红柿，水萝卜，还有红中带绿的菱角。蜡笔这东西到了他手上，变得出奇好用，要深就深要浅就浅，眨眼之间一副“农家乐”图栩栩如生，风格是成熟和稚拙兼备。

他随手扔了刚刚完成的画，抬头对罗想农笑笑：“打发时间。昨天想买点水粉颜料，走完一条街，只买到一盒二十四色蜡笔。”

“江岸镇是小地方。”

“看怎么说。液晶电视倒有好几个品种。手机型号也不落后。”

他用劲挺胸，把脑袋往后仰，舒展腰背和颈椎，然后才起身，收拾桌上的杂物。画家们大都落拓不羁，唯有罗卫星不同，他一向讲究整洁。

罗想农告诉他：“麦子来电话了。”

“哦！”罗卫星停下手。“打到你手机上了？”

罗想农有点不自然：“我刚好接到。”

“刚好接到。”罗卫星重复他的话。“没什么。她给我打了一次，也应该给你打一次。怎么，说什么了？”

“冰岛火山灰，所有的旅客都耽搁在机场，还不知道哪天能到家。”

顿了一下，他还是没有吐露乔麦子有可能带丈夫回来的事。如果母亲的下葬仪式上出现一个大鼻子老外，大家的心里未必舒服。

“等吧。我反正没有急事。”罗卫星慢吞吞地表示。

罗想农跟他商量，是不是应该先去看看母亲的墓穴地。母亲生前买墓穴没有告知他们，反而是请一个外姓旁人袁清白经手，想起来总是别扭。

“那就去看看。”罗卫星同意。

要看母亲的墓穴，先得找到袁清白。

罗想农和罗卫星两个人闲逛着摸到袁清白家中时，这家伙穿着一件带翻领的“巴伯利”牌的长袖针织衫，顶着一个孕妇样的大肚子，正在呼哧呼哧擦洗一辆桑塔纳轿车。

袁清白的房子在镇上绝对数一数二，三层的大别墅，圈出一个篮球场那么大的院子。美中不足，是别墅的外墙贴了一层浅绿色的瓷砖，沿脚线的砖面上还带着花纹，这就显得乡气和俗气了。罗想农记得，袁家别墅建造的时间应该在九十年代末，那个时候乡镇企业家们只懂得争先显富，不知道追求品味。最近两年江岸镇上新造别墅的人，都学得精了，从大城市弄来了现成的欧美别墅的图纸，北美风格、西班牙风格、英国乡村风格，应有尽有。在一片瓷砖贴面的江岸镇的建筑中，那些新造别墅鹤立鸡群，洋气得叫人目瞪口呆。

袁清白的这辆桑塔纳大概是很久不用了，车漆已经不再光亮，保险杠上有几处撞痕，两侧车灯的颜色也不一样，一边是黄色，一边是白色，车门好像还关不密实，看上去比街上跑出租的车型还要老旧。袁清白穿着价格不菲的名牌衣服，一副大款的派头，却自己动手洗这么一辆破车，怎么看都觉得滑稽。

“别过来，水溅着！”他举着一根从厨房间接出来的黑色胶皮软管，大声地提醒罗家兄弟。

因为不是高压龙头，水头流出时并不急迫，水花也是小小的。袁清白这么喊，有点夸张。

他放下水管，扭头招呼厨房里的袁小华关好水龙头，这才跺跺鞋面上沾着的水，朝客人走来。

他的情绪显然不好，一开口就骂骂咧咧：“妈的个头，该我倒霉！昨天开那辆奔驰上南京，险些送命，车上八个气囊都撞开了！”

罗想农吃惊道：“怎么回事？”

“高速路上有雾，卡车又超载，他妈的撞上了，你说我还能往哪儿逃？好在是奔驰，换辆国产车，老命怕是没了。”他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心有余悸。

罗卫星转到他的身后看看：“身上零件没少吧？”

袁清白撇撇嘴：“人没事，车完蛋了。今早4S店打电话来，车子全部修好要花三十万。”

“这么多？”罗想农吸口气。“还不如放弃呢。”

“保险公司会赔钱。”罗卫星很有经验的。

“赔个鸟！”一说这事，袁清白更加来气：“他们按普通修理厂的价格核算，零部件也按国产的算，至多只肯赔十五万，我自己得贴上一半的钱。”

罗想农笑话他：“这就是有钱人摆阔的好处。”

“老哥啊，我已经是痛不欲生了，你不能再踩我。”袁清白苦着脸，眼睛和鼻子都挤到了一起。

罗卫星倒是个细心的人，他问袁清白：“大清早往南京跑，赶着送礼去了？”

“岂止是送礼啊，送钱噢，摆平大麻烦噢。你猜是什么事？打死你都想不出来，有人在我的香肠里吃出了老鼠尾巴！”

“哦！”罗想农和罗卫星同时惊呼。

“怎么可能呢？食品卫生法我不懂吗？食品安全的利害关系我不懂吗？我恨不能天天拎着工人的耳朵讲，要注意，要小心，所以我的肉制品绝对没问题，这事是有人陷害，绝对是陷害！我都能猜得出谁干的！兔崽子眼红我的生意比他做得大。”

袁清白一口气说下来，恼火加上着急，竟然气喘吁吁，好像血压也升上来了，满脸泛出油红。

罗想农心惊胆战地制止他说下去：“这事还要冷静，想个最好的处理办法。”

“大不了这批香肠全部撤柜，我换个牌子再做！狗日的，想栽害我？”

袁小华甩着水淋淋的双手走出来，显然她在厨房里听到了父亲的话，她朝袁清白一跺脚：“你有没有脑子啊？做得好好的品牌说换就换？你知道现在打一个广告要多少钱吗？吓死你！”

“多少钱？我倾家荡产能不能做得起？”袁清白拿眼睛瞪着她。

袁小华朝他一白眼：“你就是个疯子！我不跟你说了。”转身回厨房间。

罗想农想了想：“我有个学生，刚考上省质监局的厅干，晚上我给他家里打个电话，看这事该怎么处理。”

袁清白的情绪上得快，下得也快，一听这话马上咧了嘴：“那好那好，无论如何你得找到他，这事也就是质监局的一句话。”

罗想农心里说，怕是没这么容易。他试探着问袁清白，还有没有心思遛遛腿，带他们到杨云的墓穴地去看看？袁清白说，有哇，怎么没有？生意上的事都有大哥帮忙解决了，杨姨的事他还不该多跑腿？他当即要发动那辆车门都关不严实的桑塔纳。罗想农摆手说，不必，就走着去，走着才能认下路。

一九九九年，罗家园去世时，罗想农在南京青龙山公墓给他的父母买了个“双穴”。讲迷信的人说，那是南京的一块风水宝地，前靠湖，后倚山，成排的花岗岩墓碑沿山坡逶迤而上，中间是一行行栽种整齐的苍松翠柏，附近有方便扫墓的停车场，有专业出售鲜花香烛的小摊点，还有偷着卖纸钱祭品的游荡商贩。逢到清明节，公墓周围的几条马路上人山车海，人们带着一家老小，带着干粮水果，甚至带着小孩子玩的风筝和抖嗡，神情不像是扫墓，倒像是春游。

罗想农对杨云说，你看，爸爸住这儿，左邻右舍的多热闹！他的意思是：将来你也不必怕冷清。

当时母亲扬了扬眉毛，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罗想农就以为母亲是没有意见的。杨云对罗想农的态度就是这样：当她心里同意时，她嘴里不会把“同意”两个字说出来，她要熬着他，熬到他心里发虚，对自己所做的事情产生疑问，自信全无。

几乎是从一条游动的精虫开始，母亲对儿子的怨怼从无止息。

出了镇，袁清白没有往北边的大路走，而是拐上了一条芦苇丛生的砂石路。路面想是许久不走人了，被杂草蚕食得东露一块西露一块，大坑套着小坑，时而还有拇指粗的芦根裸出路面，蟒蛇般盘虬着，稍不留神会绊人一个大跟头。罗想农依稀记得，七十年代，这是良种场里通往育种试验田的路，有一年乔六月偷偷在试验田边种了几窝“华东26号”花皮瓜，那种西瓜的皮特别薄，成熟后几乎是一碰就爆裂，所以乔麦子经常把罗家两兄弟带到田边去，酷暑中摘片瓜叶顶在脑袋上，蹲在瓜地里，挑那瓜纹深重的，一拳砸开，每人捧一块，呼哧呼哧地啃。

罗想农问袁清白：“镇上这些年走了不少老人吧？怎么往公墓的路也不修一修？”

袁清白回答：“我们不是去公墓。”

走在路边、随手折了两根芦苇叶在手里甩打着的罗卫星停住脚：“拜托别弄得神神秘秘好不好？”

袁清白一摊手：“就冲我身上这堆肉，我走路容易吗？我会陪你们走着玩？杨姨她老人家就是喜欢个僻静处。当初买地时我也劝过她，她不听，我能怎么办？”

罗想农拉了罗卫星一把：“走过去再说。”

走到路尽头，才发现是一片废弃多日的荒滩地，诺大的地场上零零星星竖着一些坟包，有的做成简易的水泥墓，栽有刻了字的石碑，沿坟边还有三两棵小树苗，坟前有残破的花圈供奉，有的就只见一堆黄土，至多坟顶上垒个倒三角形的泥坟帽。顽强的芦苇棵子从一切可以露头的地面上拱出来，这里一株，那里一簇，细瘦萎黄，东歪西伏。活泼的麻雀们在远处飞来飞去，钻进稀稀拉拉的草丛里仔细地寻找食物，叽叽喳喳地招呼同伴。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脚下嗖嗖地钻过去，把草丛冲出一条浅浅的浪，罗卫星夸张地跳起来，坚持说他看见了一条蛇。袁清白笑话他说，他又不是大帅哥，美女蛇也犯不着大白天的为他冒险出来逛荡。袁清白猜测八成是田鼠，也有可能是野兔。往前倒数二十年，有小水貂的可能性还很大，江边嘛。现在是不可能有了，绝迹了。

罗想农双手插在夹克衫的口袋里，耸着肩膀，抵挡从脖子里嗖嗖灌进去的江滩上的风。他的心里也像不小心吞进肚的冷空气一样凉。母亲放弃南京的标准化公墓，不愿意跟父亲合葬，他基本上猜得出原因：父母结婚五十多年，压根儿就是一对同床异梦的人。可是母亲居然把墓地选在这样的荒滩野地，在这块芦苇杂生、野鼠乱窜的僻静处，他弄不明白为什么。

是母亲存心要跟她的儿孙绝离，要迫使他们忘记她、疏远她、恼恨她？

又或者说，是母亲逼着身为长子的罗想农不能在她身后及时行孝，而永远地负疚和不安着？

母亲是一个心机如此深重的人吗？不是啊，她也许不宽容，但是绝对不阴毒，她从来都不习惯事后惩罚人。

罗想农慢慢地迈步，在漫过脚背的野草丛里没有目标地走，左左右右地蛇行，重点选择那些有石碑做标记的坟墓，走拢去，弯了腰，看那石碑上的字。有的碑材年代久了，字迹漫漶不清了，他几乎要把眼睛贴上去辨认，还有时候要拿手掌把碑上的浮尘鸟粪拂干净，让隐隐约约的字迹露出来。

罗卫星和袁清白一声不响地跟着。一时间野地里只有三个人脚步的刷刷声，和远处麻雀热闹的叽喳声。天依然是阴着的，霾很重，因为江边不远处有多家大型化工厂和造船厂，环境污染得很厉害。乌蒙蒙的天空和野草萋萋的荒滩，这一切都让人心里沉闷得要炸开来。

“你走来走去找什么，说出来听听好不好？”罗卫星开始抱怨。

“我知道大哥要找什么。”袁清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揶揄。“大哥想在这附近找到乔六月的墓。”

罗想农猛回头，准确地撞上了袁清白一双要笑不笑的眼睛。这双眼睛浑浊，浮肿，眼皮周遭长一圈重重叠叠的赘肉和针眼大小的疣子，猛一看蠢笨和憨厚，实际上却是机敏和智慧。

罗想农想，什么都瞒不过他，这小子确实聪明，要不然他也不可能白手起家弄出这么一个乡村肉食品加工托拉斯。

“没用。”袁清白说，“跟你想的不一样，乔六月根本就没有墓，杨姨和乔麦子那年回来，把他的骨灰撒到江里了，还是我帮她们雇的船。”

罗想农张了张嘴，瞥一眼身边的罗卫星，心里痛恨自己的肮脏和卑俗。人性的弱点，他想。人总是会本能地把他人往卑劣处想，无论这个人跟自己有多少千丝万缕的关系，也无论对方是否是自己的生养者。

母亲真不是一个注重情调的人，生离死别对她只有现实意义，不存在意念或者空间上的相合。如果活着不能在一起，死后还谈什么相守不相守？

但是，这样一来，母亲为自己选择墓地的动机更加模糊，成为罗想农无法解开的谜。

吃过晚饭，看完了电视里有关冰岛火山灰的最新报道，估摸着城里的机关干部们也都已经应酬完毕回到家中，罗想农便坐到堂屋沙发上，给他的学生打电话。

罗想农的这个学生，曾经是他欣赏备至、着力培养的对象，读博期间，家庭困难，女朋友似乎还生过一场什么大病，罗想农每月固定从自己的研究经费中拿出五百元，作为学生的生活补贴。后来学生毕业了，罗想农也千辛万苦为他争取到留校指标了，可是一年之后对方却报考了公务员，离开学校，津津有味地过起了朝九晚五的机关生活。不久之前参加厅干的竞聘选拔，又是一举夺魁。

是金子总会闪光，罗想农庆幸自己看人的眼光没有发生差错。

但是他又想，一个官员的位置，和教书做学问相比，真的就有那么大的诱惑力吗？一个人在享受着呼风唤雨的权力生活时，他心理上的满足是否压过了一切？

罗想农拨通电话，在对方热情而又不失分寸的问候之后，说起了乡村企业家袁清白面临的这一场商业诉讼。罗想农说，袁清白的企业不是手工业式的家庭作坊，现在的企业家们经过了一场又一场食品工业危机，都深知质量和卫生环境的重要，所以他相信香肠里的老鼠尾巴百分之一百是生意对手的陷害。罗想农问，现在还能有什么办法，能让袁清白为自己洗刷冤情？或者说，能够让袁清白的损失尽可能减少？

学生在电话中沉吟一下，问了罗想农一个问题：“袁清白是老师的什么人？”

罗想农老实回答：“老乡。邻居。”

学生就轻松地笑起来：“老师你可能上当了，老师不太接触社会，不知道现在人的道德良知沦丧到什么样的地步。如果按照老师的描述，我宁愿相信老鼠尾巴就是出自你这位老乡的产品。一个加工肉食品的车间，鼠类横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老鼠不小心被卷进机器，成为肉食品的一部分，情况也是可以想像的事。老师我劝你不要卷到这件事情中，你不能相信那些人的花言巧语，乡村企业家是中国社会中最狡猾的一群人。”

学生对老师说的话，真的是推心置腹，然而罗想农听着，心里不知为何有点别扭。放下电话他才想起来，这个学生自己就是农村家庭出身的人，他的父亲是在小镇上做豆腐的。

一个努力奋斗脱离了自己社会阶层的人，恰恰是对自己曾经身处的阶层最鄙视、最不耻的人。罗想农觉得，这不可能简单地归结为忘本，或者就说人家是“于连”式的人物，不是这样的，这种不耻的背后，有一个人潜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黑暗。

袁清白还在家里眼巴巴地等着这个电话的结果呢，罗想农在心里盘算，该用何等委婉的措词，告知他的失败的斡旋。他拿起电话，直接打到袁清白的手机上。

“没有戏。”他说，“你得做好应付官司的准备。恐怕损失不会小。”

袁清白立刻急了：“哎哟大哥，我是真冤枉！别人不信我，你还不信吗？这世上还真是没有说理的地方了？连学生都不肯认老师了？”

罗想农轻轻叹口气：“清白啊，在很多事情上，真理是永远被遮蔽的。”

“我不管！”袁清白在电话里叫着，“我他妈的跟那个王八羔子拼了！他能弄老鼠尾巴，我就弄包毒药！”

“别瞎说！”罗想农喝令他：“这话让人误听了，你可就真的活到头了！”

坐在罗想农身边看一场无聊足球赛的罗江，忽然探身过来，抓过罗想农的手机。

“袁叔，我有个主意，你肯不肯听？”

罗想农皱皱眉头，试图阻拦：“罗江，你不要火上加油。”

罗江紧抓住手机：“袁叔要是信得过我，我可以负责帮你找到私家侦探，由他来替你破这个案子。你付费用就行，别的不要多管。”

“多少钱？”袁清白在电话里问。

罗江眼睛瞥着罗想农，又好气又好笑地回答袁清白：“袁叔我真是服了你，这种时候还在意这点钱。放心，跟你的企业损失比起来，湿湿碎啦！”他拖长腔调，学了一句广东土语。

袁清白不知道在电话里骂了一句什么，同意了。

罗想农埋怨罗江：“馊主意！私家侦探？你以为袁清白是你们那些时髦男女？”

罗江神情认真：“伯父你相信我，没错的。”

罗想农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感觉疲惫地闭上眼睛。他深深地感觉到，在罗江这样的年轻人面前，他已经是一个不拥有发言权的老古董，他不明白很多事，也处理不了很多事。

往前回溯很多年，他像罗江这般风姿勃发的时候，罗家园和杨云的心里，是不是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悲哀呢？

第六章

一九六八年，深秋天气，青阳农业局的一辆卡车把罗家园全家送到了江边良种场。

卡车前一趟运送的货物大概是猪仔，虽然司机冲洗了车厢，嵌进板缝里的猪屎尿还是散发出浓重的恶臭。女主人杨云习惯了跟这样的气味打交道，一路上若无其事。罗家园的鼻子有毛病，对气味向来不敏感，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有十岁的罗卫星，一路紧捏住鼻子，眉眼间皱出一个铜钱大的肉疙瘩。

罗家园不满意地呵斥他：“捏着个鼻子像什么样？少爷作派！”

罗卫星嘟哝：“太臭了。”

“学学你哥！他怎么没有捏鼻子？你这是感情问题！”

罗卫星不懂得什么叫“感情问题”，但是他害怕专制的父亲，他放下捏鼻子的手，改用嘴巴呼吸，神情别扭得像是被魔鬼卡住了脖子。

砂石路面坑洼不平，卡车屁股时不时地被甩上半空，再重重地跌落，车厢里的家什物品就咣啷一响，移动了位置。这时候，需要全家人合力上阵，七手八脚推的推，扛的扛，将它们重新复位。要是不这样顽强抵抗，几回一来，人就将被家什物品挤扎得无处容身。

杨云把一件花布衫顶在头上，两只袖子拉下来，在下巴处打个结。她怕头发被野风吹成个刺猬球。可是这样一来，罗想农觉得她怎么看都像只花母鸡。杨云不在乎，她转动着这个花里胡哨的脑袋，自得其乐地欣赏沿途落叶金黄、场光地尽的景色。

“三季稻还是长不好，你看看稻茬子就知道了。”她眼睛看着田野，对罗家园说。

罗家园不接她的话，因为他心里憋着气。杨云带着两个儿子跟随他下放，这不是他的意思。他对这个决定不认同。

自从农业局的造反派夺权后，经历了一茬茬的派系斗争，经历了武斗，军管，“三结合”组织班子，最后的结果就是他出了局，作为“走资派”下放，到江边良种场劳动。

他应该算是幸运的。看看县政府大院里的同僚们，自杀的，关监的，解押劳改的，被红卫兵们打得肢残体病的，扳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他被批斗过，被打过，还坐过一次“老虎凳”，因为解放战争中他有过被敌人俘虏的历史，虽说两天之后就逃了回来，毕竟这两天的表现无人作证，是他生命中的一个空白，在这种毫无道理可讲的运动中，吃苦头很正常。

下放劳动他认了，比一棍子打到劳改农场要好很多。可是他不明白杨云为什么死活要跟他走。杨云只是农业局的普通群众，技术员，革命与她无关，她完全可以带着两个孩子留在城里，守着，让他罗家园的家不必连根拔起。

“我们是一家人，活也在一块儿，死也在一块儿。”杨云坚持这句话。

“想农十五了，念中学了，良种场的学校能学到什么？”无论何时，父亲想到的都是罗想农。

杨云撇撇嘴：“城里的学校就能学到东西了？天天不是批判稿，就是忠字舞，有用？”

如今的杨云，已经不是刚参加工作的羔羊，被罗家园的一声响鞭就打得乱窜。如今她是强悍的主妇，能干，果断，强势，不仅仅决定罗家园的吃喝穿用，也决定他在家中的地位和权力，决定他在床上能得到的精神抚慰。

罗家园把眼睛眯缝起来说：“杨云，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杨云针尖对麦芒地回答：“罗家园，我也知道你会怎么想。”

两个人都明白，他们此刻说的是同一个名字：乔六月。罗家园的记性好，这么多年他还记得良种场有个省农科院的下放右派乔六月。杨云如此坚定地随夫下放，如果不是冲着乔六月，罗家园打死都不信。

这种隐秘，这种私念，都是藏在心里无法说出来的东西。杨云知道她没有办法否认。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因为一次偶然，别人会把更多的偶然加上去，重重叠叠，直到把一个人压得肝肠俱裂。

很久之后罗想农回想当年的事，仍旧不确定，母亲做出全家下放的决策，到底有没有乔六月的原因在里面呢？他认为是有的，即便是下意识，潜意识，也是有的。一个人深爱另一个人而不能结合时，这种爱就长成心里的一个瘤，永远地鼓着，关键时刻会释放脓液，让你感到疼，让你发烧，窒息，谵妄，活成自己的负担。

只是，这样的问题他从来没有跟母亲探讨过，他不敢，他们母子间向来没有民主谈话的习惯。

杨云一个人站在高高的车厢里，往下搬那些坛坛罐罐。有人要跳上车帮忙，她不让，她怕那些农工们粗手粗脚弄坏了东西。她每拿起一样，就扯了嗓子吆喝一声：“来！”车下自然便有人伸手接住。搬到橱柜这样的大件物品时，杨云也有办法，她把一人高的柜子略略扳倒，重心移到一侧的柜脚上，轮流以柜脚做支点，左右腾挪，很轻松地就把大家伙移动到车厢边。然后她悠着劲儿一推，柜子缓缓朝车下倒去，同一时间车下就有五六双手伸出来，托住，抬起，放置到平地。车上的衣柜，碗橱，吃饭桌，一张大铜床，罗想农使用的木制小书架，都由她依此办理，一一地卸下了货。

罗家园和杨云都是良种场的老熟人。罗家园曾经是主管局长，虎倒余威在，这就不用说了。杨云是农工们心里景仰的“杨医生”，牲畜有问题，经杨云一侍弄，转天又活蹦乱跳，这就不是一般的手艺了，有点神仙下世的意思了。这两个人下放到良种场，没有落难的意味，反倒让农工们有了天降神灵的惊喜。

如此，会有这么多人簇拥在卡车前，寒暄，问候，七手八脚帮忙，是一点都不奇怪的事。

杨云显得很快乐，她头上的那件花布衫已经解开，拎着拍打过全身的灰尘后，随手系在腰间，那件军装式的肥大的春秋装被她扎出一个好看的腰。她的头发干干净净，用发卡一顺齐地别在耳后，露出她稍宽的额头和清爽的脸。因为出力，脸颊是红朴朴的，热气腾腾的，皮肤的每一个毛孔仿佛都张开，通过空气的对流，跟在场的人们有了彼此相知的交待。她来回地在车厢里走动着，挑拣出最易破损的物品卸下车，一边稔熟地喊出张三李四的名字，问候他们的妻儿，问他们是不是还在猪场，鸡场，或者拖拉机班。

在这样的场合中，不善家务的罗家园反而尴尬了，碍手碍脚，在人群里没头苍蝇般乱窜，显得多余和蠢笨。而且，他多多少少还摆着农业局长的架子，严肃着一张脸，紧抿了嘴巴，目光看天，看田野，看一地横陈的破旧家什，就是不看身边来来去去的人。

杨云站在车上招呼他：“老罗，你腰不好，别动手了，到边上照看着去吧。”

罗家园乐得清闲，走到路边堆着的杂物前，蹲下，肩膀耸起来，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摆出了老母鸡抱窝的姿态。

杨云又招呼两个窜来窜去的儿子：“想农！罗卫星！你们两个……”

刚说完这几个字，手拎着两个热水瓶的杨云忽然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就那么一脚前一脚后地在车上站着，头微微地仰起来，肩膀侧过去，眼睛望向远处，嘴唇抖动了一下，又紧紧闭上，脸上闪过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神情，像是娇羞，又像是喜悦，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凉，怅然。

一瞬间的神情，蹲着的罗家园没有看到，站在车下准备接那两个热水瓶的罗想农看到了。罗想农看到后，顺着母亲的目光转过头，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那就是把一根扁担抓在手里、急急忙忙向这边走来的乔六月。

父亲已经老了，举手投足都显出了中年人的懈怠和迟钝，而乔六月看起来比从前更年轻，他的步态他的笑容他的发型都还是个冲劲十足的小伙子，灿烂，明媚，自然。这是十五岁的男孩罗想农一瞬间在心里发生的印象。

乔六月抓着的那根扁担油光滑亮，扁担头上还系了两根麻绳，是为了帮忙挑家什用的。他穿着一条过于肥大的军裤，挽着裤腿，赤脚穿着露脚趾的解放鞋，灰色中山装的肩部有两个半圆形的补丁，补得很有技巧，看起来就像是特意缝了两个垫肩。他满身泥水的样子，显然是刚从田里收工，得知了消息，来不及回家换身衣服，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杨云和乔六月的目光交汇，一个在车上，一个在车下，一个人的头是低着的，另一个人的脑袋是仰着的。只一刹那，而后彼此移开，杨云弯腰把手里的热水瓶递给罗想农，乔六月自己转悠开去找活儿干。

一刹那的凝视，生命已经吸取了足够的能量，等待着为对方绽放。

罗家的两个儿子首先成了出入乔家的常客。

在不同类型的女人中，杨云是豪放和粗疏的，常年跟牲畜打交道，阉割、放血、开膛破肚、揪住耳朵打预防针、帮助那些刚刚开始发情的牲口交配，她习惯了三下五除二地解决问题，她的身上总是混杂了酒精药棉味和洗不干净的牲畜味。她连做饭都喜欢大手笔：有猪肉总是大块红烧，冬天烧一锅米饭足够全家连吃三天，如果手边菜肴的原料丰富，干脆一锅煮，连汤带水弄成大杂烩。

而乔六月的妻子陈清漪，细腻，温婉，讲究情调和品位。开春杨柳刚发芽，她怂恿几个孩子上江堤捋几把嫩黄的杨柳叶，回家洗了，细细地切碎了，搅进面粉，摊出清香扑鼻的杨柳饼。五月槐花香，她同样会拣回那些欲开未开的花，拿开水焯了，滗去苦涩的水，蒸到馒头里。如果同时放进几粒糖精，馒头咬在嘴里甜丝丝的，嚼得出浓浓的槐花味。冬天实在没有什么可吃的了，农场分下来的山芋她也能做出各种花样：削皮，切丁，放两勺糖，煮成山芋茶；切成滚刀块，放油炒，再淋上酱油，撒一把青蒜花，糯糯的，甜咸兼备，好吃得烫破喉咙；还可以把蒸熟的山芋捣烂成糊，调进糯米粉，煎出一只一只黄灿灿的山芋糕。

无论日子多么清苦，可供烹煮的食材多么有限，陈清漪总是费尽心思，给家人制造出无限的惊喜。她在场部拿一份工资，做一些抄抄写写的杂活，事情不多，时间机动，大把的才华和情趣可以挥霍在家务上。

乔家的家居装饰，在农场也是独一无二的别致。两口子拖着一个未满月的婴儿过来落户时，除了随身行李，身边别无它物。落户之后，农场配发了木工班潦草打制的吃饭桌，床，衣柜，两张条凳。这些年中，聪明的乔六月自己动手，学会了竹器手艺，他用农场试种的江南毛竹，陆续做出了五斗柜，做出了书桌，书架，脸盆架，杂物架，带靠背的小椅子。仔细看这些物件，能看到他的手艺由粗到精的飞跃过程。陈清漪为他粗陋的手工做了恰到好处的修饰：在书架上拉一面碎花布帘，掉落的柜子把手缠了一圈彩色尼龙丝，书桌铺了格子图案的塑料桌布，杂物架上放一只土红色宜兴紫砂罐，里面或者插一把小花，或者是一枝修竹，一丛芦苇。农场的人家生活大都粗糙，扫地洗碗之外，从没有擦窗粉墙油漆门扉的习惯，乔家终年到头的窗明几净，昭示了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的别样风情。

尽管如此，中学生罗想农迷恋乔家却不是缘于美食和家居，如果这样想的话，那实在把罗想农看得小了。他喜欢躲在乔家隔壁的那间种子实验室里，在贴着各色标签、排列成行的玻璃广口瓶的光线交错中，在稻麦棉麻各类种子的芳香气味中，囫囵吞枣地吞食乔六月的那些藏书。

藏书在农场也是禁忌，所以乔六月不敢把他的书放在家里，他把它们巧妙地藏在种子室各种瓶瓶罐罐的背后，放置在搁物架的顶层，还有的包上油布，垫在桌子腿下。找书的过程，像是发现宝物的过程，找到一本好书，惊喜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充塞了兴奋。

这时候乔六月会做个手势：“别咧个大嘴笑啦，当心外人发现。”

罗想农喜欢乔六月用这个词：外人。这就是说，他罗想农是乔六月的“自己人”，他们之间可以分享秘密，也可以共担风险。

这些秘密藏书中，苏俄小说占据多数，余下也有鲁迅的杂文，郭沫若的诗集，植物栽培手册，育种学的普及读本，生物学和遗传学专著。小说他看得津津有味，知识读本之类半懂不懂，大部头的科学专著就完全是一头雾水。好在乔六月是现成的老师，又是平易近人的交谈者，在他数着种子的颗粒，放在天平上秤重，或者拿一把薄薄的小刀割开种子胚芽时，他同时就对罗想农普及了生物学知识，使这个男孩对自然界未被发现的奥秘有了憧憬。很多年后罗想农成为南京大学生物系教授，那间种子实验室就是他的另一种生命开始的地方。

黄昏来临，罗想农从学校放学，不由自主地就会走到乔六月的种子室。此时乔六月也恰好从田里回家，裤腿上沾着泥土，口袋里装着他当天收集到的稻种，麦种，也或者就是一把野稗子野荞麦的种。他在进家门之前，先要到隔壁的种子室，放下他的这些宝贝。他和罗想农在门口相遇。他们很默契地并肩进门。罗想农如果不看书，就会一声不响地看乔六月忙完自己的东西，然后两个人在房间里仅有的两把椅子上坐一坐。乔六月的那把椅子是他自己用木头钉成的，白茬茬的木头断面甚至都没有打磨过，裤脚碰上去，会发出轻微的丝拉声。他喜欢用屁股把椅子抬起来，只用两只椅子脚支地，椅背抵住墙面，人跟着仰倒，长长地伸出腿，坐出一个很舒适的姿势。罗想农的椅子是竹子的，比木头椅子低了很多，而且稍不注意就发出咯吱吱的怪声，所以罗想农总是坐得毕恭毕敬，两腿并拢，手肘撑在膝盖上，手心托着下巴，眼睛不眨地盯住乔六月的鼻尖。这样的姿态，无形中提升了他对乔六月的亲近。

他们的交谈是随意和随机的，总是乔六月说，罗想农听。有时候乔六月谈文学作品，《静静的顿河》里的葛利高里，雨果如何描写巴黎圣母院，也有时候说说南京的法国梧桐树，中山陵的桂花，当年他因为做了什么被打成右派，那个满嘴胡言的努日金为什么四处鼓吹“李森科”的半吊子科学。有一次他说到了杨云为乔麦子接生的事，他把身子坐正，肩膀倾上前，笑吟吟地看着罗想农：“你猜我脑子里记得最清楚的是什么？是你坐在灶膛后面烧火的模样！你那么一点点小，脸瘦得没有一个巴掌大，浑身都在发抖，就像只被弹弓打伤的小麻雀。”

罗想农恍然大悟地想，原来是这样，乔六月那时候是觉察到他的惊慌和混乱，才特意坐到他身边，陪他烧开了那一锅水。

黄昏中的光线是粘稠和沉缓的，乔六月的面孔一点一点地隐入到窗外涌进来的雾霭中，只剩下眼睛和鼻尖三个等边形的光点。因为是仰躺，他脸上的肌肉被拉平，黝黑的皮肤绷得更紧，说话的时候，能看到一块块肌肉在皮肤下面滑动，传递出生气勃勃的活力。他的身上有粮食和泥土的气味，农田化肥和除草剂的气味，沾在鞋帮上的田边猪笼草和拉拉藤的气味。门外，有两个女人在笑骂着什么，好像是一条狗要追着舔他们孩子的屁股，她们跺脚把狗骂走。食堂里的司务长吹响了哨子，高声吆喝大家赶紧去打大麦糁子粥。还有一个更威严的声音，喝斥几个女工今天没有把化肥撒完，工作时间爬到江堤上看一户人家娶新娘子了。罗想农能够辨认出来，这是农场革委会主任袁大头的声音。

罗想农双肩收缩，蜷起身体，舒服地打出一个喷嚏。他的脑子里突如其来地出现了父亲罗家园的形象。父亲知道他跟乔叔叔共度的这些快乐时光吗？父亲无疑是爱他的，可是父亲跟他之间从未有过心灵和智慧的交流。十五岁的男孩子需要这个，他必须从他的身边挑出一个成年人，做他精神上的父亲，他在成长中希望拔腿追赶的偶像。

罗想农所做的，实际上也是他的母亲杨云很多年前做过的。他们景仰和爱慕的是同一个人。罗想农和杨云身上有最相似的东西，只不过杨云从来不知道，或者说，她不肯在心里这么想。

他的弟弟罗卫星，频繁出入乔家却是另有原因：这孩子迷上了画画。

画画跟乔家有什么关系呢？有，乔麦子的母亲陈清漪，下放农场之前是小学美术教师。农场的文革运动开始后，陈清漪凭着她的一点美术功底，居然练出了一手绝活：她能够爬上梯子，在向阳的墙壁上，在场部的黑板报栏里，在礼堂里的“毛主席语录”画框中，维妙维肖地画出伟大领袖的巨幅肖像。

有一回，陈清漪站在梯子上，为场部影壁上的领袖像做修补，涂抹一层新的红油漆。她感觉梯子下面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一低头，是罗家十岁的小儿子罗卫星。这孩子把书包扔在一边，头仰着，全神贯注看她的动作，一根手指伸出来，在虚空中描划线条，煞有介事。

她爬下梯子，问他：“喜欢画画？”

罗卫星不好意思，手藏在身后，嘴巴抿着，脸飞红。

陈清漪喜欢这个跟乔麦子年纪相仿佛的清秀的男孩儿。她吩咐他：“你过来，帮我提着油漆罐。”

这样，罗卫星就成了陈清漪私授的学生。陈清漪应邀到农场各处画领袖像和刊头画，罗卫星只要不上课，一定会跟过去，提油漆桶，拎颜料箱，腋窝下夹着长长短短的油画笔，还有板尺，刷子，炭条，刮刀，一切有可能用到的用具。

不出门画画时，陈清漪在家里教学生基本功，从线条开始。罗卫星学画有耐心，用铅笔在废报纸上画直线条，嚓嚓地一口气画上几百根，画完才把迸着的一口气吐出来，歪头琢磨自己是否有进步。

陈清漪碰到杨云时，对她说：“罗卫星的线条感觉非常好，他将来能够画出来。”

杨云笑眯眯地：“真的啊？那就拜托你费心了。”

每当有人夸奖罗卫星，杨云总是一副陶醉不已的样。如果换了是罗想农，杨云仅仅点个头，不置可否地一笑，弄不清她赞同还是不赞同。

初春的一天，暖阳晒得人额头出汗，田里的麦子和蚕豆拼了命地拔节生长，渠岸边的杨柳树长出了一串串毛毛虫一样的花穗，迎春花开得金黄灿烂。

罗家园沿着沟渠，视察式地走了一圈之后，过桥往麦田，去看妇女们撒化肥。罗家园在农场有特权，他可以劳动，也可以不劳动，看他自己高兴。他有点老了，又被人夺了权，在农场干部群众的心里算是个走霉运的人，这个人的劳动表现如何，睁只眼闭只眼吧。他这天穿的是一件军装式棉袄，棉袄的扣子敞着，露出里面同样是军绿色的、带两个口袋的对面襟绒衣。按照老习惯，他走路背着手，头略略往前勾出去，眼睛低垂着往两边看，不放过一垄庄稼一根草，随时都准备挑出毛病的模样。他的腰背已经有点佝偻，头发花白得不均匀，东一块西一块地间隔着，远看很滑稽，滑稽中又透出沧桑和悲凉。

走上两块水泥板搭成的桥，一抬头，他站住不动了，心里后悔踏上这条路。

他的对面，同时间站到桥面上的，是农场的革委会主任袁大头。

文革运动前袁大头在场部当会计，是农场上少有的能说会道的人，运动中扯起造反旗，把原来的党委书记王六指拉下了马，“三结合”之后自己当主任，让王六指当了他的副主任。革命两三年，袁大头成了农场一霸，讲话说一不二，谁敢违拗他的意思，不谈别的，一场批斗会，一顶高帽子，任你是钢打铁铸的汉子都要服软认输。

罗家园下放到农场后，骨子里还没有放下架子，还把袁大头认作自己的下属，所以一来就跟对方硬碰硬地顶了两次牛。

一次是冬天，冬季征兵的事。这回部队要招小兵，十六岁的，招去培养了搞通讯，很好的前途。农场分到一个招兵名额。罗家园一心一意要把罗想农送过去。罗想农年纪小了点，十五岁多，十六岁不够。这样的情况，如果场里肯帮忙，私底下改个户口，也就混过去了，农村中这样的事情很普遍。袁大头不肯帮忙，因为私下里他已经把招兵名额当人情送给了县里的当权派。罗家园跑到袁大头家，拍着桌子骂他混蛋，骂他狗眼看人低，骂他屁本事没有，就知道溜须拍马舔人家屁股沟。袁大头掌权多日，从未遇到罗家园这样强势的挑战者，脸白得哆嗦，当即叫人拿绳子捆起这个“死不改悔的走资派”。要不是和事佬王六指好说歹说两边劝，罗家园真要被糊上一身大字报。

这事过去不久，春节之后，农场扩建种猪场，把地址选在乔六月的良种试验田边上，跟场部隔着一片果园和一条灌溉渠。罗家园听说后，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大冷天地跑到工地上，拦着挖地基的人不让下锹。袁大头听人一汇报，认定罗家园是无事生非跟他对着干，找了条化肥袋赶过去，不由分说往罗家园头顶一套，像套了个野物一样，让几个大小伙子抬手拖脚地送到杨云面前。

“杨医生啊，”袁大头坏坏地笑，“老局长这两年是不是被造反派被斗坏脑子啦？往后再有这样的事，我就不往你面前送啦，直接送精神病院去。”

罗家园扯掉化肥袋，呼呼地喘粗气，脸色像死灰。

杨云一声不响地盯住罗家园，盯了半天，一句话没说，提了药箱就走。

袁大头越发地幸灾乐祸：连杨云都是这么一副态度了，说明罗家园的威势确实到头了。

现在，两个人在桥上冤家路窄，罗家园心里恼火，却不能掉头往回走，那就摆明了是怯懦。他咳嗽一声，头抬起来，肩膀端起来，目不斜视地开步往前。对面的袁大头当然不甘示弱，同样是头昂着，胳膊甩着，摆出一副螃蟹横行的架势。

水泥桥只有两块桥板，仅容两个人交身而过，交汇的一瞬间，罗家园的棉袄袖子和袁大头披在肩上的军大衣的袖子摩擦在一起，嘶啦地一声响。

罗家园突然回头，喝道：“你站住！”

袁大头被吓住了，下意识地回身，不知所措。

罗家园才想起来，自己跟对方实在无话可说。他沮丧地摆摆手，示意袁大头接着走路。

袁大头这回不干了，牛气冲天的革委会主任岂能接受这样的戏辱，他马上把一个难堪还给了罗家园：“老罗，种猪场选址的事，我还真要跟你道个歉，这事算我糊涂。”

罗家园警惕地盯住对方的脸。

袁大头笑得腮帮子抖抖的：“我才听人说，杨医生和乔技术员的关系不一般啊！你说我怎么就做出这种笨事呢，把种猪场和种子田放一块儿，不是存心给人家提供方便吗？也怪你老罗，当初不该发闷火，直截了当对我说明白，换个地址，不就结了？多大事？”

他说完，啧了一下嘴，爆发出更加响亮的笑，一颗大脑袋在肩头上摇来晃去，脖子里安上弹簧一样。

罗家园两眼瞪成两颗玻璃球，愤怒地挥了一下手：“袁大头，我操你妈！当年搞四清我怎么就没有把你吊起来枪毙了你！”

袁大头耸耸肩膀，把散开的军大衣掖得紧一些。“罗局长哎，”他咧着嘴巴说，“后悔吧，往后有你好看的。”

他一溜小碎步走下桥，走出老远后，还能听到他嘎嘎的笑声。

罗家园迎着初春的阳光，一个人在桥上站了很久，那副诧异和迷惑的模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丢了，他在仔细地回想，可以从哪儿把那东西找回来。

杨云在种猪场上班，她很享受这份工作。早晨她总是比两个上学的儿子出门还早。出门前，她用木梳子沾着脸盆里的水，把隔夜睡得翘起来的头发抿下去，左手按住头发，右手把发夹送到齿间嗑开，贴着头皮捅进发根，在耳朵上方夹紧。然后她从晾衣绳上取下前晚洗干净的围裙和袖套，迭起来放进花布拎包，准备到猪场之后再拿出来穿用。最后是换上一双长筒胶靴，裤腿塞进靴筒里，掖实。

她很怕人家说她身上有猪屎味，所以她洗头，洗澡，洗衣服，洗得很勤，家里的肥皂票总是不够用。后来她改用皂角洗头洗澡，把石碱砸开洗衣服。皂角养头发，她的一头短发越洗越黑，有一回罗想农在河边涮鞋，远远看到杨云沿着灌溉渠岸下班回来，夕阳照在她的头发上，亮灿灿的，跳跃着无数金光闪烁的点，衬得她那张脸既生动，又年轻。罗想农脑子里一下子跳出父亲那颗黑白斑驳、花里胡哨的脑袋，心里就感觉怪怪的。

罗家园现在有了一个无法克制的习惯：每天都要步行两公里到新建的种猪场转上一圈。他背着手，佝偻着腰，脑袋伸在前面一冲一冲的，脸吊出有一尺长，嘴唇紧闭，活像满世界的人都欠了他的大钱。他走出家门，先到场部宣传栏前面逗留一下，在印制粗糙的、五颜六色的传单中浏览一番，看看有没有关于批判他“走资本主义路线”的新的大小字报。这些东西，有些是农场造反派们捣鼓出来的，有些是青阳城里的红卫兵们行军下乡“点燃革命火种”的样本。要是找到了他的打上了红叉的名字，他会歪了脑袋读一遍，啧一下嘴，再走开。

然后，他顺着环绕场部的灌溉渠，走二里路左右，过水泥小桥，折往良种试验田。灌溉渠是大跃进那年他亲自带着民工们修起来的，宽广，笔直，渠岸遍栽杨柳和洋槐。实际上，农场地处江边，水资源丰富，仅仅为了灌溉农田，用不着修这么气派的一条人工渠道。可是大跃进年头人人都要大放卫星，作为农业局长，他手里必须要有一个示范工程。因为修这条渠，那年的秋粮无暇收割入仓，食堂里的存粮吃得一干二净，隔年春天，渠岸上的新发出来的嫩洋槐叶都被人捋尽了，吃光了，树皮也剥光，树死得七零八落，现在长在渠岸上的钻天杨，是后来补种上的。

良种试验田在灌溉渠外，乔六月下放到农场之前还是一片芦苇杂生的江滩地，乔六月来了之后自告奋勇开垦出来用于水稻育种。他带了几个人，翻地，斩断芦根，挖排水沟，晒田，苦干了两年，如今的试验田成了农场最肥沃的一块土地，随便抓把土都能够捏得出油。试验田秋播小麦，夏插稻秧，长什么什么得劲。时常有四乡八邻的生产队长转悠到田边，观察乔六月怎么下种，怎么追肥，有时候也开口讨要种子，但是农场禁止良种外流，队长们喜欢紧了，风高月黑夜会派人下手来偷，白天侦察好了地块，夜里拿个麻袋来，剪上百十来穗装回去，来年那个队里也就有了芦席大小的一块种子田。这样，庄稼成熟的季节，良种田要搭窝棚看夜，就好像果园和瓜地的防贼措施一样。

乔六月有点于心不忍，他认为种子培育出来就是为全人类用的，别说附近的公社生产队，就是非洲亚洲的国家有人要，那也应该给。但是他又说，良种培育其实是个漫长的过程，队长们把种子偷回去，不会种，两年一过就要变异，可惜了。

这么说起来，防偷又有了必要，否则乔六月将永远看不到他的最终培育成果。

罗家园到了试验田边，就小心起来，先踮脚四望，确信视线里没有乔六月的影子，才哈了腰，借庄稼和树木的掩护，贴着田边小步快走，往杨云的种猪场。

种猪场和良种田靠得这么近，干活儿干腻了，抬脚就可以串个门。谁能够看得到？谁也看不到，这地方偏着哪，是农场的“西伯利亚”。这个狗日的袁大头！

有两次罗家园在田边撞上了农场现任革委会副主任王六指，老家伙头上扣顶破草帽，带着饵食和鱼钩蹲在稻田边钓黄鳝。罗家园当农业局长的时候，王六指是他的下属，江边良种场的党委书记。文革运动一起来，袁大头造了王六指的反，一度有传言说王六指的第六根指头里藏着美蒋特务的微型发报机，当然后来证明是不可能的事。王六指曾经被斗得断了两根肋骨，一只眼睛差点瞎掉，现在眼仁上长出了一层白白的翳，抬眼看人时眼珠不动，像假的一样。

王六指下了台，当了副手，落得不管事，有会去听听，没会就拎根钓鱼杆四处跑，钓到小鱼后拿给食堂大师傅帮忙拿油一炸，端回家就老酒。据说他家里还时常有女人，他对外界说女人们是来帮他洗被子的，补衣服的，缝鞋子的。究竟是做什么的，看在老单身汉的面子上，大家都睁眼闭眼不追究。

王六指看见罗家园贴着田边走过来，起身招呼他：“晚上过来喝两口？有黄鳝下酒。”他指指游在铅皮桶里的几条小手指头细的鳝鱼。

罗家园绷着脸，摇摇头。他对人很少有笑容，这是从前当局长的习惯。

王六指看看他的脸色，哈哈地笑起来：“心事太重会折寿的！世上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啊？吃点儿喝点儿比什么都好！”

罗家园心里腾起恼火，他觉得王六指看穿了他心里想的东西。这老家伙表面糊涂，肚子里猴精。

罗家园冷冷地说：“你还是管好自己，别弄出民愤。”

王六指就骂他：“跟老哥们都不说心里话，没劲！”

罗家园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种猪场是开春之后才移址重建过来的。工程很简单：地平整好了之后，拉来几船砖头和水泥，农场竹园里砍来毛竹，搭上江边割回来的芦苇，地基、屋梁、墙、顶全都有了。猪不是人，它们对居住场所不讲究，日晒不着雨淋不着已经是幸福。

杨云穿着齐膝高的胶靴，胳膊上套着回纺布的袖套，腰里系一条黑色橡胶围裙，拿一把竹扫帚哗啦哗啦地清扫猪圈。她的脸色红朴朴的，乌黑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低头时，就一络络地粘在脑门和脸颊上。因为手脏，她会时不时地扭头在肩膀上蹭一蹭，把遮住眼睛的发丝蹭开，动作很自然，带点孩子气。她把猪粪扫到墙角的一个拱洞口，再从洞口推出去，让粪便进入蓄粪池。猪粪是宝贝，农场的果园菜地抢猪粪抢得要打架。扫过的地面她还嫌不干净，还要拿水冲一遍。相比起来，她对自家的家务事倒没有这么认真。猪圈有几头半大不小的猪，被杨云的竹扫帚驱赶得窜来窜去，猪蹄子在水泥地面上敲出咚咚的声音。猪是白猪，身条儿很长，一望而知是洋种，长足了总要有三四百斤重。

杨云明明是兽医，现在却要兼任饲养员，跟种猪场的农工们干一样的活儿，粪水潲水沾得满手满身，罗家园很心疼。他自责是自己的身份连累了她。转念一想，她明明可以不来，却偏要跟着他来，什么动机呢？跟他罗家园有没有关系呢？心里又涌上愤怒。

罗家园承认，他的心情是矛盾的，他舍不得杨云，又怨恨杨云，偷偷地跑来监视她，盯她的梢，如此的阴暗和卑俗，他的堕落已经连他自己都不耻。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忍不住地要跑过来，隔着老远的距离，遥遥凝望，悲欣交集。

有一天，杨云忽然问了罗想农一句话：“你看了托尔斯泰的《复活》了？”

时间是在晚上，罗想农在头顶十五支光的灯泡下忙着写他高中一年级的作业：一篇批判刘少奇是叛徒和工贼的文章。这样的文章不难写，报纸上连篇累牍都是现成的内容，拣其中的一段摘抄，加个开头和结尾，凑够两张作文纸，差不多能交差。全班同学都是这么干的——一个乡村中学生跟刘少奇哪儿搭得上边呢？

杨云手扶着门框，头微微地歪斜，悠闲而恣意。她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变得柔和，突出了额头、鼻子和脸颊，其余尖锐的部分统统消解，隐入黑暗。她脸上甚至浮动着笑意，笑吟吟的，小女孩子一样娇嫩的神情。

罗想农抬头，钢笔横在右手的虎口上，片刻间竟然呆住。

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样跟他说话，这样的羞涩，甜蜜，温柔。

他拼命调动自己大脑里的细胞，回忆他在乔六月的实验室里读过的所有的小说。是的，他读过《复活》，一本竖排版的纸页发黄的书。可是他读得非常马虎，匆忙地翻过去，因为书里的内容太深奥，有关宗教精神，道德拷问，大段的心理描写，他不能完全明白。书里的那个贵族青年叫什么？聂赫留道夫吧？他在法庭上偶然重见了家中的女奴玛丝洛娃，发现一切罪恶皆因他而起。然后呢？然后呢？

他心中忐忑，生怕杨云要跟他讨论书中的内容，而他结结巴巴说不利索，读了等于没读。可是在他千转百绕打着腹稿准备应答时，再一瞥眼，杨云已经不见了，留着一个空荡荡的门框，还有屋子里若有若无的“蜂花牌”香肥皂的气味。

第二天一放学，罗想农直奔乔六月的种子室，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被藏在一盒纸制标签下面的小说《复活》。他连着读了好几天，读得费力而且辛苦。竖排版的繁体字让他头昏脑胀，书中的阴郁沉闷也令他呼吸不爽。他读着，心里想的是，如果杨云再跟他提到这本书，他如何回答才会让她惊喜。

杨云却仿佛忘记了有过那次半截子提问，她依然是早出晚归，灯光下忙碌着一家人的琐事，补衣，纳鞋，把罗卫星嫌短的裤子接出来一段，在容易脏的被头上加缝一条便于拆洗的毛巾。她进门出门，忙里忙外，每一个转身都带起一股轻微的旋风，在屋里激荡起令人心惊的气流。因为全神贯注于手中的家务，她似乎无暇跟屋里的三个男人说话，她把他们晾在一边，不理不睬，任凭他们澎湃的感情自生自灭。

但是罗想农一点儿都不伤心，因为他明白了他的读书行动被母亲知晓了，并且隐晦地肯定了。她问他：“你读过了托尔斯泰的《复活》吗？”这是一个暗号，说明他们之间的暗道已经打通，他们像向日葵的花盘一样，在某一个时刻，同时朝向了某一个方向，享受同样一种快乐。

想到他读过的每一本书，可能都残留着母亲的指纹，她呼吸的气息，她目光的余温，罗想农的心里就会激动。

蚕豆刚刚开花的时候，杨云把一只刚出生的小猪崽装在她的袖套里带回家。她蹲在家门口，轻手轻脚从袖套里掏出那只小猪时，罗想农看见，小东西耷耳闭眼，半死不活，瘦得还不如一只猫咪大，红不拉叽的皮肤上又是粘液又是猪屎，看着很是恶心。

杨云头也不回地吩咐：“弄盆水来，我给它洗个澡。”

没有指定对象。但是罗想农知道，这样的指令一般都是对他发布的。

他奔回屋里抄家伙，却拿不准应该拿脸盆还是拿脚盆。想想是给一只猪洗澡，脸盆脚盆都不合适，转了一圈，把床底下一个装杂物的小瓦缸腾出来，舀了半缸水，拖到杨云手边上。

杨云不满意：“做事动作这么慢！”探手一试水温，马上皱起眉：“用不用脑子啊？天还凉着呢。”

罗想农冲回屋里拿热水瓶，往小瓦缸里倒进多半瓶开水。

杨云支愣起两条胳膊，示意罗想农帮她把衣袖往上挽，然后一只手托着猪崽，慢慢地浸到温水中，另一只手撩水往它身上浇，用巴掌轻轻擦去那些污秽。小东西不知道是快活还是惊慌，闭着眼睛，细声细气地哼哼着。

瓦缸里的水浑浊起来，泥污和粪便沉下去，一些草屑浮在水面上。

“别抱怨了，”杨云对小猪崽说话，“是你妈不要你，不是我闲得没事带你回家玩。你看看，洗个澡多舒服！来，把嘴巴张开，让我掏掏你的舌头……”

洗完，擦干，放在一个旧棉花垫子上，罗想农才发现这是一只有残疾的猪崽，四条腿不知道怎么只长出三条，因此它没法站起身，勉强抓着它起来，手一松，它身子一歪，又软不溜丢地倒下去。

杨云端详着模样怪异而丑陋的小猪，自言自语道：“可能是遗传有毛病。”

之前她异想天开要培育一种专为国家出口用的“瘦肉型”的猪，就从附近村里弄来一只瘦骨伶仃的本地黑母猪，跟场里饲养了好几年的一只从东欧引进的大洋猪做了交配。不知道是不是洋猪跟当地土猪的基因差距太大，诞下的八只杂种猪，两只是死胎，一只就是眼前的这个“三腿怪”。

三条腿的猪崽没法爬到母猪怀里吃奶，杨云把它弄回来人工喂养。是她胡乱试验造下的孽，她要承担一份歉疚和责任。不管怎么样，眼前这个肉团团好歹是条命。

没有奶瓶，就把输液盐水瓶的橡胶瓶塞剪个小洞，对付着用。从食堂里打回来大麦糁子粥，灌进瓶子里，奶嘴儿塞进小猪嘴巴中。

小猪崽饿狠了，一点不挑食，也不嫌奶嘴上一股橡胶味，闭着眼睛一口气喝下小半瓶。杨云喜得连声说：“好了，有救了。”

可是当晚便发现，小猪崽的肠胃不接受麦糁子粥，喝下去就拉稀，喝得越多拉得越多，屁股眼儿拉得发了红。罗想农不停地跑出去找煤渣，找草木灰，更换草筐里的土，还是不行，家里总是有一股驱赶不去的酸臭味。

罗家园背着手，拿脚尖拨弄一下草筐里半死不活的小东西：“早晚都是个死。”

杨云很恼火：“你怎么就不想想如何让它活？”

罗家园也发火：“让它活，我们一家就不要活了！你看看这家里成了什么样？”

杨云自觉理亏，找了些芦竹杆，在屋外小河边扎个栅栏，还拿油毛毡搭个顶，把小猪崽圈进去。

罗家园马上大动干戈地指挥两个儿子给家里做卫生，地面铲去一层下脚灰，桌椅拿清水洗过，门窗打开透气，沿屋角撒了一圈“六六六”粉。

做父亲的很兴奋，他终于胜利了一回。可是罗想农始终不敢抬头看母亲的脸。他总觉得，把可怜的小猪崽赶出门，这是他的错，他没有更勤快地换土，开窗透气，给小猪洗澡冲水，提供良好的生活环境。他在无形之中又一次背叛了母亲。

场部的孩子们一拨又一拨地跑到河边看小猪，这个怪模怪样的小东西引得大家兴奋不止。八岁的乔麦子把她父亲乔六月也拽了过来。

“这不行，”乔六月怜惜地盯视着腹泻不止的小猪崽，“它的消化系统还没长成，必须喂奶，至少也该喂米汤。”

杨云也知道最好是喂米汤，关键米汤这玩意儿不好弄。熬得稀了吧，米是米汤是汤，清汤寡水根本没营养。熬得粘稠一点吧，米粒和米汤搅在锅中分不开来，如果连汤带米灌进奶瓶，米粒会堵奶嘴。乔六月想了想，建议说，把大米舂成米粉使用。

农场是自给自足的单位，场部有木工铺，铁匠铺，裁缝铺，理发店，邮件收发室，小卖部……鸡零狗碎什么都有，偏偏就没有舂米房。但是乔六月有办法，他自己能够做米粉。他先用温水泡米，泡上一天一夜，泡得手指一碾就能碾成粉末时，把米捞出来，稍晾一晾，倒进一个粗瓦罐，拿擀面杖不停歇地捣。松软的米粒很快被捣碎，成了花白白的米粉。拿到太阳下摊开晒干，装进容器，喂食前抓上一小把，加水煮开，方便好用。

乔六月蹲在河边栅栏前捣米粉时，杨云也跟着蹲在他对面，两手撑在膝盖上，兴致勃勃地看。两个人的脑袋都往前探着，几乎要碰到了一起。乔六月说了一句什么话，杨云头一扬，笑起来，身子往后一晃，坐倒在地上，忍不住地又是一阵笑。过一会儿，她把乔六月手里的擀面杖要过去，自己捣。捣碎的米粉弥漫出米香，她停手，埋下头，用劲吸一鼻子，又把瓦罐举起来，让乔六月闻。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没等乔六月表态，自己先笑了，声音脆亮得像个小女孩。她的面孔扬起来的时候，五月的阳光在她脸上哗地一声淌开，变成一片五颜六色的釉，鼻尖上那一片是亮彩，光闪闪的，两颊鼓起来的肌肉，像展开的两片蝴蝶翅膀。

罗家园站在屋子里，从窗口落寞地望着远处河边那一幕，轻声嘀咕说：“笑！笑！舂个米粉有那么好笑啊？”他对着进屋拿东西的罗想农抱怨：“你说说这算什么？小孩子过家家吗？弄个猪娃娃当儿子养？”他呛咳起来，嗽出一口痰，往窗外吐出去。

借着窗口的光线，罗想农看到父亲的眼泡很大，松松地挂着，几乎占据了半个面颊。他吐唾沫的时候，嘴巴尖起来撮成一个圆，沿着嘴巴集合了一圈深褐色的竖纹，看起来像一个鸟窝。

罗想农的心里一阵抽紧。他站在门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不知道应该进来还是出去。

有了米粉，喂养得当，小猪崽止住拉稀，开始飞长，小肚皮肥得圆滚滚的，抓它起来时，一只手抓不下，要两只手伸进去抱。很快它能够用三只脚站立，一蹦一蹦地跳跃前进，像兔子行走的姿态。它喜欢不停地翕动鼻孔，用嗅觉辨认世界，时不时地拱翻晒在河边草地上的淘米箩，半干不湿的球鞋，斜靠在树上的簸箕。有一回它活泼得过头了，把一包石灰拱翻了，石灰扬起来，呛得它一个劲地眨眼睛，甩脑袋，还打着古怪的喷嚏，把罗卫星笑得从椅子上滚到地上。

罗家园忧心忡忡询问罗想农：“你说它再长大点怎么办？长成大猪怎么办？”

罗想农也不知道怎么办。他想，母亲会有办法，她会把它带回种猪场吧？毕竟这是国家的财产。

可是没多久，小猪却死了，原因是它学会了拱圈，把芦竹栅栏拱开一个洞，自说自话地蹦到河坡上啃青草。河坡陡，小猪的三条腿走不稳路，一滚，滚到了河心。

杨云不在家，险情还是罗家园发现的，他站在河边大声喊，罗想农听到喊声冲过去，鞋子都没顾得脱，卟嗵跳下河，三划两划把漂浮在水面的猪崽捞上来。小猪已经喝饱了水，肚子胀得像个小圆鼓。罗想农蹲在河边上，倒拎着它控水，还按摩它的心脏，试图做人工呼吸，都没用，救不过来了。

罗家园脸色很难看，颠三倒四地嘀咕道：“你妈妈会怎么想？啊？她会不会认为是我干的呀？这事我跟她说不清啊……”

他此刻的神情，没有一点儿幸灾乐祸，相反，全都是忐忑不安，惊慌和懊恼。

罗想农回头对他说：“爸，是它自己掉下河的，我看见了。我会告诉妈。”

罗家园眼巴巴地看着儿子，小声问：“行吗？她不会连你也怪罪了吧？要不要跟罗卫星也说一声？”

罗想农不耐烦：“跟他说什么呀？”

“让他也证明一下。你妈妈相信他。”

罗想农冲着父亲大声吼一句：“不用！我说不用就不用！”

他说完一低头，眼睛里差点儿有眼泪掉出来。

八月，立秋刚刚过去，一早起来天就闷得像蒸笼，树上的蝉儿嘶叫不停，阳光隔着厚厚的云层，看不见，感觉到它的热度，人坐在屋里不动，汗还是不停地淌，自己都能闻到头发根里冒出来的馊味。

早晨杨云出门上工时，罗家园在食堂司务长那儿买饭票，恰好看到乔六月从自己家里出来，在灌溉渠的水泥桥头会合了杨云，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往猪场和良种田的方向走。罗家园当时呆住，接过司务长递给他的饭票，数都没数，拖拉着脚步回到家中。

“想农，”他对放暑假在家的大儿子说，“乔叔叔是不是天天约了你妈一块儿上工？”

罗想农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回答：“我不知道啊。”

“他们同路，同来同往是可能的。”

罗想农瞥了父亲一眼：“那你还问什么问啊？”

罗家园就不响，神情却很郁闷，上午到棉花地里出了一会儿工，间苗，间了不到一垅地，头晕要吐。场部卫生员去看了，说他血压太高，还有点儿中暑，把他扶回家休息。

罗家园却躺不住，一时坐在竹椅上哗啦哗啦地挥着扇子，一时站起来屋里屋外来回走动，往门外张望，弄得正在临摹小人书上“武松打虎”画面的罗卫星抗议：“爸你遮住我的光线了！”

罗家园老老实实回到里屋坐下。坐不到两分钟，忍不住还是站起来：“想农，天这么闷，怕是要下一场大雨。”

“那就下吧，下了凉快。”罗想农随口答。他也有自己的事：答应了用麦草给乔麦子编个蝈蝈笼，此刻笼子收了头，却发现没留门洞的笼子没法把蝈蝈放进去。他左右端详手里的玩意儿，寻思这个难题该如何解。

“要是下雨的话，你妈出门没带伞。”罗家园一个人自言自语。

“夏天的雨下不长。”罗想农开始拆那个蝈蝈笼。

“我要不要去送把伞？”

“送就送吧。”麦草不比竹篾，没有什么韧性，一拆开就断了，编好的蝈蝈笼分崩离析，只能够重起炉灶。

罗家园起身，去床后悉悉索索翻了一阵，拿出一把带霉点的油布伞，站在屋中间想了想，又放下：“雨又没下，我这不是让人笑话吗？”

罗想农手里抓着一把捂软的麦草，同情地看着父亲。父亲真的是老了，颠三倒四，优柔寡断，光为一把伞就把自己弄得坐立不安。

雨一直撑到傍晚收工前才突然而至，一下就下得铺天盖地，恣意汪洋。噼啪的雨声如同鞭子抽在屋顶，屋内几处常漏雨的地方很快滴嗒起来，罗卫星开心地跑来跑去，动用脸盆、脚盆、洗衣盆、饭盆在各处接水。门前的路上眨眼间汪起了一条哗哗流淌的河，雨柱把河面砸出无数水泡，像一朵接一朵开了又谢的花。放工走在半路上的人来不及避雨，只好捂着脑袋拼命在水中奔跑，脚步翻飞，一片啪嗒声响。江岸边的水质粘性大，泡了水之后鼻涕一样滑，好多人跑着跑着突然一屁股坐倒，两腿前伸，小孩子坐滑梯一样，趟出好远才能停住。摔倒的和没有摔倒的，大雨中互相笑骂，都觉得快乐。

罗家园终于拿起那把油布伞：“我去猪场看看。”

罗想农跳起来：“爸，我去吧。”

罗家园一闪身，护住手里的伞：“我去，我路熟。”

他在门口换上雨靴，撑开伞，小心地趟进门前小河中。雨点倾刻间把伞面打得爆豆一样响，水花四溅开，又顺着伞面急速淌下来，他的肩上如同顶起了一圈小瀑布。

罗卫星笑嘻嘻地望着门外说：“你信不信？等爸走到种猪场，雨就会停了，他白跑一趟。”

罗想农回答他：“你根本就不懂。”

罗卫星抬了头，傻乎乎地问他：“不懂什么？”

罗想农没有再说下去，收拾饭盆，准备等雨停了去食堂打粥。

雨下了约摸一个小时的时间。雨一停，门前的小河迅速消失，路面留着一个又一个脚印，每个脚印里都洼着一泡水，映出一片紫莹莹的暮霭。场部的小孩子们穿着短裤衩倾巢而出，赤了脚去跺那些水泡，故意地让泥水四溅，每个人都弄成了没鼻子没眼睛的泥猴儿。他们的父母喊不回儿女，大呼小叫地出门来逮，却呆站着没法动手，因为分不清小东西们谁是谁了。

罗家园一身狼狈地从泥泞中走回来，雨伞挟在腋下，衣服裤子糊满了泥巴，一路滴着泥水。他进门就问：“你妈回来了吗？”

原来他在种猪场没有找到杨云。猪栏、配种室、办公室、值班室、饲料间，哪儿都没有。住在猪场的工人告诉他，杨医生下雨前就离开了，他们都以为她提前回了家。

罗想农打了一盆热水让父亲洗澡，趁着朦胧的暮色，把他换下的衣服和雨靴拿到河边涮洗，晾出去。雨停了之后，气温并没有下降多少，炎热重回大地，湿衣服不及时处理，一夜间会馊得发臭。

“她就是半路跑到哪儿躲雨，也该回来了。”罗家园坐在小竹椅上，心神不宁地扇着芭蕉扇。放在他面前的一海碗大麦糁儿粥，他动都没有动，粥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皮。

一直到天黑透了，还是不见杨云的人影。罗家园不停地把头伸出门口，往路上张望。其实这是个月黑夜，出门几步就什么也看不见，罗家园的张望没有任何意义。

“想农，爸跟你商量啊，好不好去乔叔叔家看看？”他搓着手，眼神躲闪，用词谨慎地对儿子乞求。

罗想农明白父亲的意思，他想要确认乔六月是否跟杨云一块儿失踪，今天一整天他心里都有这个疙瘩。

这样的用意太明显，也太不光明，十六岁的罗想农胀红了脸，断然否决：“不好！”

“那行，那行，”罗家园说，“不去就不去，人家的事情我们管不了。”

说完了“不去”，他更加烦躁，一连声地喊热，又抱怨家里蚊子太多，只只下嘴都狠，简直就不让人过日子。转悠了一会儿，他拿了一只手电筒出门，说是上厕所，解大手。他的这个“大手”解了有半个小时，回家时的模样就不是烦躁了，是丧魂落魄了。

“关门！睡觉！”他咚地一脚踢上门，恨声恨气地吆喝两个儿子。

罗想农于是明白，父亲已经做完了侦察，而且确认了乔六月也没有回家。

罗想农心里嗵嗵地跳，不敢想像接下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要是母亲和乔叔叔真在一起了怎么办？要是母亲跟父亲离婚怎么办？要是父亲把母亲和乔叔叔送到批斗会上怎么办？前不久农场学校里有一对通奸的老师，被做丈夫的教务主任带着造反派去堵被窝，那个女老师从后窗跳出，一口气奔上江堤，扎进江水。罗想农想像父亲带着人去寻找母亲的样子，母亲会不会也像女老师那般刚烈决绝？

罗想农在蚊帐里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浑身肌肉一阵阵地弹跳起来，痉挛，发抖。他听得出父亲也没有睡着，从那边床上传出来砰砰的闷击声，是父亲在捶打铺板和墙壁。父亲一定是怒火万丈。不不，也许他不是发火，是在流泪，生自己的闷气，独自悲伤。

天亮的时候，门外有人敲门。罗想农从迷糊中惊醒，看见父亲已经豹子一样扑到了门上。罗想农飞快地坐起来，隔了蚊帐，看见父亲把门打开，看见母亲满身污秽、狼狈不堪地站在门外，看见父亲扬起胳膊，不由分说地打了母亲一个耳光！

罗想农浑身颤抖地翻滚下地，赤脚奔过去拉扯父亲，抱住他，把他的两只手死死别在身后。他当时说不出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全部力气都用在制服狂蹦乱跳的父亲身上，无论如何，他要压住他，不能让他再次动手。

母亲愣怔怔地站着，脸上有五个明显的指印。她的眼神，她的表情，她半张着嘴巴的样子，都说明她对这次袭击毫无防备，不知所以。她的嘴唇在颤动，先看罗家园那只打了她的手，再看罗想农惊恐欲哭的脸，然后又回过去看那只手。她当时的模样，仿佛要把这只手看进骨头里，看到心里，牢牢地记住，一根手指一块色斑都不要遗忘。

凌晨时分，万物沉睡，万籁俱寂，爱面子的罗家园怕惊动邻居，只动了手，没有动口，给自己和杨云都留了余地。但是杨云不稀罕，她把罗家园的手看过两遍之后，忽然轻蔑地一笑，回头，就穿着那一身污秽的衣服，往种猪场的方向走去。

当天，第二天，整整一个星期，杨云住在猪场值班室里，罗想农带着罗卫星天天去求她回家，她嫌他们烦，皱着眉毛赶他们走。“男孩子家，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她说。

隔了一周，邻近公社的人带了锦旗到猪场来谢杨云，锦旗上写着：妙手神医。原来那天是附近队里的耕牛生犊子难产，性命垂危，人家特意到农场来求杨医生出手相救，刚好乔六月也在，跟着过去帮忙，两个人雨里水里忙了一夜，从牛肚子里拖出一对双胞胎牛犊。

罗想农飞奔回家把事情告诉罗家园，罗家园心里软了，嘴里还硬着，说：“乔六月又不懂医，他跟过去干什么？他怎么就刚好在旁边？”

这里的原因罗想农说不清，他也不想弄得很清楚。他催促父亲去猪场认错，斗私批修。结果罗家园带着两兄弟刚到猪场，还没有开口，杨云看见父子三人破衣脏鞋、垂头耷脑的可怜样，轻叹一口气，摆摆手，什么也不让说，回身锁了值班室的门，跟他们回家了。

两口子打架不记仇，床头打了床尾和。农场的人家过日子都是这样。

白露过后，水稻开始灌浆，稻穗儿一天天地饱满，肥壮，有了沉甸甸的模样，开始低头垂颈，好似刚刚知道羞娇的姑娘，要掩着眉儿悄悄长大。

乔六月出差去了湖南，考察一种名为“矮脚三号”的稻种。乔六月对罗想农说，这名字起得不好，太土，叫不响，但是矮棵的稻子抗倒伏，消耗土地营养相对少，或许成熟期也会短，还是可以弄一批种子回来试试的。

乔六月走了还不到三天，陈清漪慌慌张张来找杨云说话。她告诉杨云，夜里有人把手从她家门扉里伸进来了，要想拔她的门栓。她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先还以为是老鼠，后来才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人。她吓得不敢再睡，披上衣服坐了一夜。

农场的房子都是就地取材，门扇大都由芦竹杆编成，缝隙大，死命往里塞的话，一只手伸进去完全有可能。而且，乔家的房子在农场最东头，有人真想做歹事，再方便不过。

杨云愤怒地骂：“谁啊？做这么下作的事。”

陈清漪在杨云耳边轻轻说了一个名字。

杨云呆住了，惊诧地盯住陈清漪，半天才说：“你没有弄错吧？”

陈清漪半捂着嘴：“我看见了，手电筒照到了那只手。不会错。”

杨云脸色白寥寥的，和陈清漪面面相视，两个女人都表现得惊恐不安。

“我想，能不能……”陈清漪哀求一般，“让你家二子陪我们住几天？多个人总是好。”

杨云想了想：“二子太小，怕不顶事，要去就让罗想农去。”不等陈清漪表态，她扭头招呼儿子：“想农！”

罗想农放下钉了一半的小板凳，跑到母亲身边去。他已经注意到了两个成年人的对话。

“你到乔叔叔家住几天，陈阿姨胆子小，你去帮她壮壮胆。”

罗卫星兔子一样从屋里窜出来：“妈，还有我，我不怕鬼！”

杨云笑骂：“你倒耳朵尖，谁说有鬼了？我怕你去了要在人家床上画地图。”

罗卫星“嗷”地一声叫，上去就拿脑袋顶杨云，一下子顶出几步远。杨云反手揪住了罗卫星的两个腮帮子，瞪眼呲牙做威胁状。母子两个笑成一团。

罗想农远远地站着，局外人一样地看着这一场欢闹。这样的亲热是弟弟的专利，罗想农长到这么大从未享受过。他和杨云之间始终是一对熟悉的陌生人，肉体咫尺相处，灵魂上有一道遥远的沟壑。

晚上，去乔家之前，杨云监督着两个儿子洗脸洗手洗脚，连内衣和袜子都让他们换过。杨云要面子，她知道陈清漪是大城市下来的人，儿子去住宿，不能邋里邋遢让人家嫌弃了。

罗家园趴在桌上听收音机里的《智取威虎山》，一边斜着眼睛看杨云忙乎。他很不情愿让两个儿子去乔家过夜。杨云故意要把两家关系弄得这么热乎，他心里恼火。

乔六月的家里只有一间房，北墙下放着一张大床，南边窗口是乔麦子的小床。罗家一下子去了两个男孩子，罗想农就占了小床，罗卫星和乔麦子一边一个跟着陈清漪睡大床。熄了灯之后，两个小孩子还是很兴奋，隔着陈清漪的身体斗嘴，比赛念语录，结果是罗卫星念错一个字，输了，乔麦子开心得像个银铃铛。

罗想农心里好笑地想，罗卫星真鬼，他不可能背错那条语录，他是故意输掉的，这家伙在女孩子面前天生像绅士。

换了一张陌生的床，罗想农好久都睡不着。枕头和被子上有一股甜甜的奶香味，这种气味跟他家里所有的味道都不同，安详，婉转，美妙。这是属于女人身上的气味。不是母亲那样剑拔弩张的女人，是陈清漪和乔麦子的印记。罗想农把头埋到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从鼻腔到心肺流过去奇妙的快意。罗卫星和乔麦子疯过一阵后，转眼进了梦乡，大床的两头传出一粗一细的呼吸声，粗的稍觉急促，似乎梦里还在奔跑打闹，细的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不用心几乎捕捉不到。第三个人还没有睡着，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那是陈清漪。隔着小床和大床的两层蚊帐，罗想农看见陈清漪裹在薄夹被里的侧睡的身影，肩臂处如平坦的高坡，而后一条曲线蜿蜒落下，甩到坡底，拐了一个漂亮的圆弧，扶摇而上，攀爬到另一个丰腴的山头，再下来之后，一马平川，逍遥闲散。

罗想农的脸突然热了一下，觉得羞愧，床上睡的是大人，他却是孩子，他这样的偷窥是不是要算下流？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算做惩罚，然后用胳膊肘和脚跟撑着床板，轻手轻脚将自己的身子腾空，翻转，放平，仰面对着屋顶。

屋顶有一块玻璃天窗，四方形，书包那么大吧，薄薄的冰面一样，把照进屋里的月光冻成青白，冻成一粒粒晶莹的碎屑，散在方方的光井之中。光线反射上屋梁，能看见光裸的木头上几个肚脐眼一样的疤痕，还看见那些毛竹椽子一根根肋骨般地排列着，椽子上面是芦竹的顶盖，没有捋尽的芦叶已经霉烂发黑，丝丝缕缕拖挂在椽梁之中，似乎还听到一点轻微的悉索声，不知道是蛀虫蚕食还是老鼠啃咬。怪不得陈清漪心里害怕，这屋子四周万籁俱寂，一点点的动静都会让人汗毛乍起。

罗想农不清楚自己几点钟才睡熟过去，但是他知道自己睡得很不安生，做了梦，梦中可能还出了声音，因为陈清漪下床过来摇醒了他。陈清漪头发蓬松，眼睑浮肿，穿着一件白底红花的无领布衫，领口露出一段细白的脖颈。她俯身在罗想农脸前时，松垮的布衫垂下，从领口能看见她的乳房水滴一样地坠着，小巧有形。她的衣服里有体香，也有被窝的熟闷味，热烘烘的混合在一起。她摇醒了他，怕惊动另外的孩子，用气声跟他说话。“你做了一个梦。”她说，“没关系的，是梦啊。接着再睡吧。”

她的暖乎乎的手在他额前抚了一下，顺便替他拉一拉被单，退出去，理好蚊帐，转身，轻手轻脚回到大床上。他觉得她是赤着脚走过来看他的，因为来回没有一点声音。她坐到大床上，把两条腿蜷起来收进蚊帐里的时候，再次叮嘱他一句：“快睡。”

再睡过去时，罗想农做了坏事，他梦遗了。精液滑脱的一刹那，眼前掠过的影子竟然是陈清漪！他吓醒过来，胸口怦怦地跳，一只手小心地挪到屁股下面，摸到一点点粘湿，被烫着一样地缩回，心中有了万劫不复的绝望：这是乔麦子的床，天亮之后他怎么办？

他再也睡不着，四肢僵硬地躺在床上，捂着身下的湿滑，考虑着无数的可能性：偷偷把床单卷回去洗。等乔家的人不在家时，潜伏进来，用湿毛巾擦去床单痕迹。就说他睡着时压死一只虫子，粘粘虫。……

天亮了，罗卫星和乔麦子先后起身，两个人又开始笑闹，罗卫星奔到他床前喊他：“哥，哥，别睡懒觉啦。”乔麦子也跟着喊：“哥，哥……”他侧身向里，被单紧紧地裹在身上，一动不动。陈清漪走过来招呼两个孩子：“哥哥晚上做梦了，没睡好，我们让他多睡会儿。”

接下来，罗卫星和乔麦子刷牙洗脸，陈清漪出门到食堂打粥。两个孩子因为互相有伴，很快忘记了躲在蚊帐里的罗想农，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自己的事。终于他们吃过早饭了，追逐着出门了，旧布鞋的啪嗒声眨眼间远去，热闹了一早晨的屋子恢复平静。

陈清漪轻手轻脚走到罗想农床边，把眼睛贴在蚊帐上往里面看。她吃了一惊，差点儿要叫出声，因为罗想农的眼睛也正在蚊帐里面不错眼珠地看着她。罗想农已经起身坐在床上，脸朝外靠墙坐着，双腿并拢，膝盖抵在颏下，胳膊环抱在腿间，眼睛瞪得很大，鼻翼张开，翕动，整个姿态都彰示着一个身处绝境的大男孩的紧张，戒备，和绝望。

陈清漪撩起蚊帐，柔声问他：“怎么不下床？”

罗想农避开她的注视，一声不响。

“你不舒服啊？有没有发烧？”

男孩还是不说话，脸上却有了要哭的表情，脚尖下意识地把团成一堆的被子往污渍处再移一移。

陈清漪眼睛一扫，忽然“哦”了一声，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自己的脸上跟着红了一红。她忍住笑，伸手拍拍他的膝盖：“起床吧，没关系的，我会帮你换床单。真的没关系，你是个正常的男孩子。”

很多年后，罗想农都记得陈清漪的这句话：你是个正常的男孩子。

那样的窘迫、羞耻、无助、绝望中，她用一种母亲的口吻安慰和拯救了他。

他有时候想，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乔六月是他精神上的父亲，陈清漪呢？她的角色应该如何定位呢？他七岁时亲眼看见她生孩子，看见她洞开的下体和血水喷涌的挣扎，她的身体在他面前没有秘密。她那时当他是一个小小的男人吗？每次她把他迎到家中，对他仰起年画美人般的瓜子脸，用她细长的手指帮他拉扯衣服时，她的灵魂对他也是毫不设防的吗？

这样一想的话，罗想农后来对乔麦子的爱就比较复杂，那里面混杂着他对陈清漪的追念。那是两个灵魂相迭的身体，密度超常，在时空中沉沉地下坠。

罗想农的学校里挖出了一个“五一六”分子。令罗想农大为震惊的是，新挖出的这个阶级敌人居然是他的语文老师！

老师姓马，原先在县中教书，因为父辈中有人在台湾，属于“政治关系复杂”的人，去年被下放到农场中学。他白净，微胖，戴一副圆圆的眼镜，喜欢穿中式立领对面襟的衣服，冬天加围一条米色围巾，一头垂在前胸，一头搭在后背。因为政治上不能抬头的原因吧，他连走路都是靠着路边，低眉垂眼，偶尔不小心碰到一个人，一惊，马上后退，仿佛被蛇咬了一样。农场的人都觉得他无趣，没有多少人愿意跟他搭讪。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成了险恶的“五一六”分子，谁都没有想到。据说是他在县中的旧同事进了“深挖五一六”学习班之后把他交待出来的。

一时间，农场各处都张贴上了关于“深挖五一六”的标语，场部专门出了一期大字报专栏。袁大头要求陈清漪给专栏画一个报头，陈清漪到处打听，弄不明白“五一六”分子是一种什么人，有什么样的形象特征，只好笼统地画一个“工农兵”模样的巨人，伸出的铁拳中握一个呲牙咧嘴蜷缩身体的小人人。

罗想农心里同情这个语文老师，因为有一天上课的时候老师给他们读契诃夫的《万卡》，读到最后声音居然哽咽！罗想农觉得，这样的老师不太可能参与到反党反毛主席的活动中。他把这个想法悄悄跟乔六月说了，乔六月神情黯然地回答他：“我们大家都是踩在冰面上的人，有一个人掉下冰窟窿，他伸手一拉，旁边离他最近的那个就跟着掉下去。没有什么可能和不可能。”罗想农想了想，毛骨悚然地说：“路线斗争太残酷。”乔六月反对说：“不，路线斗争实际上是毒品，参加者是吸毒，会兴奋，会上瘾。”

这句话就说得比较深入了，罗想农一时不能懂。

马老师还没有放回来，有一天县里忽然又来了人，从场部搓草绳的仓库里直接把罗家园带上了吉普车。袁大头跑到种猪场向杨云报告说，罗家园也是“五一六”集团的人，这回中央由上而下地办学习班深挖，就是要把所有的根根蔓蔓挖出来，一个也不放过。

杨云“啪”地一下把一个舀猪食的大葫芦瓢扔进食桶里：“老罗是‘五一六’，我怎么不知道？”

袁大头摊摊手：“这种事，上不传父母，下不传儿女，夫妻之间都不能做上下线，你怎么能知道？”

杨云呆立着，什么话也说不出。

罗家园去了半个月，杳无音信。农场的干部们人心惶惶，都感觉头上悬着一把剑，不知道这把剑什么时候会落下来，把自己的脖子斩断。照样逮鱼喝酒的只有王六指，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从四九年南下至今只混了个农场副主任，贬无可贬，也就用不着在乎。

天冷了，开始进入寒冬，袁大头又一次给杨云传了话：罗家园暂时不能出学习班，家里可以去个人给他送棉衣。

杨云收拾了一包衣服，拿一块包袱皮扎紧，让罗想农去青阳见父亲。杨云说：“你爸见你要比见我高兴。”

刚巧乔六月要往县种子站送几包稻种，两个人结伴一块儿走。

汽车站离农场有七八里路，乔六月借了农场的公用自行车，把装稻种的麻袋挂在车座两边，上边摞着装衣物的包袱，用根麻绳绑紧，咣啷咣啷推着出发。

江边风大，棉袄被风吹透，后背凉到前胸，好像衣服薄得成了纸。罗想农拼命地缩着脖子，用胳膊肘夹住棉袄下摆，把肌肉收紧，抵御寒冷，不一会儿就累得腰酸背痛。

乔六月看他一眼：“不行，你不要缩着头走路，干脆放松，脖子直起来，随它怎么冷，冷到极限自然就不觉得了。”

他自己的腰背挺得很直，身体和自行车之间倾斜出一个小小的夹角，两手松松地搭在车把上，一步一步走得从容不迫。

“这块包袱皮有历史了，我认识。”乔六月瞄一眼车后座，跟罗想农说闲话。“五二年你母亲从农校回家过寒假，包行李用的就是这块紫花布。”

“真的呀？”罗想农心里好奇，紧走两步跟上乔六月。

“我也是这样推着车，把她送到镇上。那时候她穿列宁服，蓝色的，稍稍有一点掐腰。头发比现在要长一点，齐这儿。”他腾出一只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我们说好了，寒假结束前，她写信告诉我动身的日子，我还到镇上去接她。结果她没有写信。”

“你去接了吗？”

“去了。她不来信，我就估摸了时间，每天守株待兔，接到了她。”

“我妈为什么不写信？”

乔六月抬着头，目光直视，疾步地往前走，脸颊和耳朵都被寒风吹得发紫。走出好几步之后，他才慢下来，扭头望着罗想农：“实际上，那时候你已经在她的身体中。”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罗想农的心里却是蓦然一惊，依稀明白了母亲一直以来对他的怨恨。

罗想农不再说话了，跟在自行车后面拖拖沓沓地走。寒风依然凛烈，可是太阳出来之后，淡黄的阳光把肩头照得有了点热气，脖子里居然微微的渗出汗意。冻成石头般的路面原本是灰白色，开始化冻后，东一块西一块，泛出浅浅的不规则的灰黑，潮润润的，闪出乌金般的亮。麻雀在地里跳来跳去，刨开松动的泥土，啄食小虫和没有来得及发芽的麦种。喜鹊和白头翁们都聚在高处，在钻天杨、榆树和银杏树的树梢上，偶尔才飞起来，一只跟着一只地掠过麦地，占据另一片树梢。它们彼此之间都有暗号，行动充分一致，飞起落下时，麦田上空漾起一阵黑白花雨。

乔六月招呼罗想农加快脚步，因为路面完全化冻后，就泥泞打滑，很不好走了。

到了青阳，罗想农去东大街的关帝庙见父亲，乔六月扛着麻袋往种子站办事，说好在下午在汽车站碰头。乔六月本来也想去看看罗家园，但是来之前袁大头交待过，学习班上只准去一个家人送衣服，大概是怕串供吧。乔六月说，他就不去了，免得节外生枝，给那些想整罗家园的人送上一个借口。

东大街的关帝庙罗想农很熟，小时候他常去那里看杂耍，偶尔罗家园塞给他五分钱，能吃到一个糖稀浇出来的孙悟空。文革中杂耍艺人被赶走了，先后做过造反派和保皇派的司令部，庙门口两派红卫兵真刀真枪地打过仗，门楣上留着几个一指深的枪眼。罗想农把包袱拎在手里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庙门紧闭，附近有流动的岗哨，不让行人靠近，庙墙上上下下贴满了各种标语口号，花花绿绿的大小字报，还有一版一版的报刊社论。新贴上去的比较光鲜，时间长一点的，纸片剥落，或者被北风撕成了碎条，冬阳一照，拖拖挂挂显得萧瑟。

递送衣物专门有一个窗口，在两个持枪民兵的监视下，家人和被关押者可以隔着窗栏说几句话。罗想农看到父亲骨瘦如柴，发须蓬乱，脸上有青有紫，嘴唇干裂着渗出血痕，眼睛红肿得如两颗火炭。罗想农当即哭了出来，他没有想到办一个学习班会把父亲折磨成这样。

“打人，不让睡觉。”父亲小声说。马上他又改为大声：“放心，我死不了。”

罗想农嘴唇哆嗦着告诉父亲：“棉袄很暖和，妈新絮了棉花。”

“你妈怎么不来？”

“……猪场老母猪要生了，她走不开。”罗想农这么回答。

罗家园慈爱地看着他。“你一个人过来的？”

“乔叔叔带着我。他去种子站了。”

罗家园的嘴巴咧了一下，好像是被打伤的地方很疼。“他倒是逍遥啊，右派，死老虎，什么都挨不着。”他哼了一声。接下来，他还想说什么，嘴张开，却又把话咽了回去，脸上有一种奇怪的怅然和阴郁。“算了，”他挥挥手，“这话别跟你妈说，她会多心。”

罗想农不明白父亲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琢磨，是不是妈派了他来，自己不来，父亲不高兴了。可是妈派了他来明明是想让父亲高兴的。

“今年这个年，我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回家过呢。”父亲最后的这句哀叹，把罗想农对父亲的感情推到顶点。父亲哀求一样地盯着他的眼神，也让他年少的心无法承受。

回家的路上，他寡言少语，眼前晃动着父亲那张青紫失神的脸。他不知道父亲受过了怎样的酷刑，但是能让父亲对他诉苦，那一定不是平常的折磨。他心里哆嗦，害怕父亲会顶不住，会死去……

腊月里，农场各个分队食堂都蒸了大批馒头，拿着饭票就可以敞开购买。馒头不是圆的，是长筒状的，一条一条像成年汉子的手臂，便于家家户户买回家切开晒干，来年春天日头长了，农活儿又忙起来的时候，泡在粥汤里吃，抵饿。

杨云咬牙买了三十斤，攒积多日的饭票用得精光。罗想农和罗卫星跟着去食堂领货，雪白喷香的馒头条儿暄暄腾腾堆了一大箩筐。杨云把一条馒头一掰两开，给两个儿子一人一半：“趁热，吃吧。”

罗想农扭开身子：“妈，还是等爸回来再吃。”

他这么一说，罗卫星只好把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也声明要留着等爸爸。

杨云嘲笑他们俩：“一会儿我切馒头片，别偷着咽唾沫啊。”

她在门前搭起一张芦竹床，铺了一张草席，把切好的馒头片晾上去。两个儿子的任务是轮留看守这个粮食重地。新鲜的馒头片散发出醉人的麦香和酵母香，鱼钩一样地勾着他们肚里的馋虫。但是男子汉说话不能不算数，他们只能勤快地翻动馒头片，把掉落的碎屑拢成一小堆，拿指头撮着，放在舌尖上品。罗卫星很文艺腔地跟哥哥交换感受：“唾沫一沾就化了，像雪花哎！”

家家户户门前都晒着白花花的馒头片。粮食的香味压过了泥土、化肥、干柴、树汁、小孩子的便溺、沤烂的鞋袜、风吹过来的江水的气味，浓浓地笼罩在农场上空，提前制造出了过节才有的狂欢气氛。鸟儿们在第一时间获知信息，一群一群地聚拢在河边树梢上，等待偷袭时机。喜鹊和白头翁们还比较矜持，不愿意在有人看守时涎脸行动，麻雀们可就不管不顾了，它们成群结队地在农舍门前扑来扑去，把白花花的鸟屎拉在馒头片上，不要命地发动抢劫，瞅准目标下嘴，叨起来就走，留下主人们气急败坏的咒骂。

晾晒馒头片的每一天都是艰苦卓绝的战斗，因为看守者是个人，抢掠者是群体，个人要与群体战斗，虽然有体量的差别，还是力不从心。好在是，太阳光虽然稀薄，江边的风却硬，晾个三五天，损失了差不多五分之一的份量后，一家挨一家地鸣锣收金，拿口袋装起哗啦啦作响的馒头干，藏进瓦缸，缸盖上压块石头，提防老鼠作祟。

罗卫星在杨云面前居功自傲：“我赶的麻雀最多！乔麦子家的馒头片只剩一半了。”

他又哀求杨云：“分点给乔麦子家吧，她们家的馒头片丢得多，乔麦子都哭了。”

杨云点着他的鼻子说：“你怎么像个贾宝玉呢？”

罗卫星懵懵懂懂：“贾宝玉是谁？”

他不知道这个文学史上著名的怜香惜玉者，但是这不妨碍他小小年纪就懂得对女孩子好。成年之后他遭遇一次又一次爱恋，在他的怀抱里吸纳一个又一个女人，不是他见异思迁，是他从来都不知道拒绝。

腊月二十三是送灶神的日子。农场人家大都吃食堂，自家不起灶，对这个日子容易忽略不计。然而这一年的灶神节罗想农印象很深刻，因为从青阳来的吉普车再次停靠在场部，押走了乔六月。

罗想农闻讯奔到乔家时，坐着乔六月的吉普车刚好绝尘而去，罗想农依稀看见车窗里乔六月扭过来的脸。场部很多人聚集在乔家门口，有的叹气，有的啧嘴，都说乔六月怎么可能是“五一六”？他都下放农场这么多年了，平日不见他出门，也不见有人来找他，他那个反革命集团怎么活动啊？王六指穿着一条趟鱼人下河才穿的皮裤子，在人群中扎撒着胳膊，来来回回把人往家里赶：“都回去，都回去，别给人家陈老师添乱。”

罗想农隔着一片高高低低的肩，发现乔家的门其实紧闭着。陈清漪把自己和女儿关闭在门内。他顶开人肩，挤到窗户下，从窗缝里往屋内张望。陈清漪拥着乔麦子呆坐在大床边，脸是青灰色的，下巴尖成锥子，脸颊凹进去两个深坑，短短的时间已经瘦得形销骨立一样。罗想农隔着窗户喊她，她不抬头，也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不理睬。

她是个脆如玻璃的人，罗想农想。乔六月就是托着她这块玻璃的板，板子抽掉了，玻璃就容易碎了。

晚饭后，杨云惦记着陈清漪，怕她脸皮嫩，受不住丈夫被抓走的打击，便指派罗卫星去察看情况。“顺便问问陈阿姨，夜里还要不要你们两个人去陪住。”她嘱咐。

罗卫星夹了画板奔进夜色中。隔了十分钟又奔回来。“陈阿姨不在家。”他扔了帽子，头上冒出热气。“乔麦子说她妈妈被人喊去谈话了。”

“谁喊她去了？总不见得她也是‘五一六’吧？”杨云用一块生姜擦她的生了冻疮的手，神情忿忿的。

“乔麦子不知道。”罗卫星回答她的话。

天冷，四面漏风的屋子简直像冰窖，晚饭带来的一点热量很快就消失了，手脚都麻飕飕地疼。没有乔家的动静，杨云以为陈清漪不想让别人这时候去打扰她，催着两个儿子洗脚上床。被窝里也冷，罗想农缩成一团，抱着两只脚搓揉了半天，搓得活了血，才敢把身体放平。屋外北风猛烈，风从屋顶窗檐掠过去的时候，发出尖声啸叫，活像一群女人在撕心裂肺地嚎哭。除此之外，农场上空死一般地沉寂。

半夜，罗想农被杨云摇醒。屋里已经开了灯，杨云披着棉袄站在他床前，压着喉咙说：“想农你听听，是不是有人敲门？”

罗想农从枕头上抬起头，的确听到微弱的敲门声。他赶快爬起来穿衣服，一边安抚母亲：“你别怕，我去开门。”

打开门，冷风呼地一下子灌进来，门外站着一个灰色的小影子。杨云眼尖，一伸手把那个影子拉进了屋。是乔麦子。她大概刚哭过，眼肿着，一路走过来，脸上的泪痕被吹出无数道皴裂的细纹，小脸上红中带紫，紫里泛青，斑驳不堪。她的上身拖拖挂挂穿着她妈妈的一件大棉袄，下身却只穿着一条短到脚踝的旧绒裤，赤脚套在棉鞋里，光着的脚踝和脚背已经冻成两个紫馒头。

“我的天！”杨云一把抱起乔麦子，扒下她身上的棉袄，就手把冻成了冰人的小姑娘塞进罗想农刚刚爬出来的热被窝。“你怎么半夜跑出来了？你妈呢？”

杨云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满眼都是惊恐。

乔麦子哇地一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杨云哆嗦着拍她的肩：“别哭麦子，告诉阿姨出什么事了？”

乔麦子抽抽咽咽说，妈妈不见了。她睡觉之前妈妈回来过，给她洗了脸，洗了脚，还梳了小辫子。可是她一觉醒来，妈妈就不见了。

杨云双手抓紧乔麦子的肩膀：“你妈妈有没有跟你说什么话？”

乔麦子抽咽：“妈妈说，天亮了去找杨阿姨。”

“还说什么？”杨云的两只手几乎要把乔麦子的小肩膀夹碎。

“还说，她身上弄脏了，要洗洗。”

杨云愣了有一分钟的时间，腾地站起身：“想农你照看妹妹，我出去找人。”

那个夜里，杨云拼着命地擂开了农场一家又一家的屋门，把男人们驱赶出去寻找陈清漪。人们打着手电筒在田野里奔走和喊叫，扛了两三丈的毛竹竿到河边，捅开薄冰层，小心地往河底探戳，还有人跑到杂树林子里，仰着头往树杈上看。学校找过了，食堂柴草垛子里找过了，猪场、牛圈、拖拉机班，哪儿都找过，就连猪场后面的沤粪池都用竹竿捅了一遍。最后有个人说了一句话：“八成跳了江。”

这是自然的，如果哪儿都找不到的话，陈清漪一定是把自己藏到江底了。

谁是那个当晚找她“谈话”的人？谈了什么？谈话的过程中又做了什么？

农场工人们私底下议论说，全农场谁有资格找人“谈话”呢？掐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的，不是领导还能是谁？

领导有好几个，抓革命搞造反的袁大头，成天晃荡着喝酒找女人的王六指，另有一个专管生产的副主任。当晚在场部招待所，还住了一个县革会下来指导运动的洪常委。这些人当中，谁对陈清漪做了猪狗不如的事？

没有人胆敢继续猜下去。文革那几年，死人的事情太多了，人们其实也都麻木了。

乔六月一去不返，没有再回农场。罗家园后来打听到说，他在学习班上态度死硬，说了一些不恭敬的话，被定了个“现行”罪，一家伙发到了海边盐碱滩上的劳改农场。十多年的时间他音信全无，大概是对自己的前途绝望，不想连累家人。

杨云收留了乔麦子。麦子成了罗家的小女儿，罗想农的小妹妹。

大年三十，农场给每户人家分了二斤肉，两条鱼。之前一天杨云在猪场帮忙杀猪开膛，弄得浑身血污，回家让罗想农烧热水，洗了两遍澡，才算没了那股令人作呕的味。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恨恨地骂：“袁大头这个混蛋，他明知道我把那些猪从巴掌大养到磨盘大，还逼着我去杀它们！”

她侍弄那些猪，照顾它们吃，喝，排泄，当它们是儿子一样。猪们死前泪汪汪盯视她的眼神，在那个绝望的冬天令她崩溃。

三十那天农场没有放假，但是没有人下地出工了，知青和外地的农工们已经走了个干净，周遭一下子变得空荡冷清。杨云领着三个孩子，剁肉，剖鱼，还到菜园子里买了两把韭菜，准备包一屉饺子。罗想农明白这是为乔麦子做的，如果不是为了安慰这个可怜的女孩，杨云不会把心思用在家人的吃喝上。

杨云关照三个孩子：“过年谁都不准哭啊，三十和初一哭了，明年一年都不会顺当。”

这话其实是对乔麦子说的。新近丧母的小女孩每天夜里都要在杨云身边哭醒，一来二去，杨云说她听到哭声心里就会突突。

中午之前，杨云扎着围裙在锅上煎鱼，罗想农卖力地剁韭菜，罗卫星和乔麦子趴在桌上研究窗花的图样，门口忽然一暗，一个背着破行李卷儿的要饭花子站了下来。他呆愣了约摸五秒钟，喉咙喑哑地招呼屋里的人：“过年啦？”

罗想农第一个反应过来，哐地一声扔下菜刀，大声喊杨云：“妈！妈！是爸回来了！”

杨云扭头看，眯缝着眼睛，似乎一时间不敢相信。直到锅里的鱼发出焦糊味，她才猛醒，匆忙撤了火，在围裙上擦干净手，过去招呼罗家园：“进来，进来。”

罗家园小心翼翼地进门，轻轻放下行李卷儿，拘促地站着，一个一个地打量他的家人，脸上挂着硬挤出来的陌生和讨好的笑容。他的头发八成是自己用剪刀剪的，长一撮短一撮没个形状，刺猬一般扎撒在脑袋上。人很瘦，眼窝和两腮深陷，脖子长长地伸着，茂密的胡子带了花白，眼神怯懦和躲闪，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落魄的惊吓过度的老头子。

罗想农心里简直想哭，他没有料到父亲成了一个这样的人。

杨云倒还镇静，暂停了年夜饭的准备，指挥罗想农烧水，支使罗卫星出门请剃头匠李麻子上门，她自己翻箱倒柜寻找罗家园的换洗衣物，架出澡盆，用榔头把两根皂角捶烂，扔在澡盆里。

“这是乔家的姑娘吧？”罗家园的目光落在乔麦子身上。

杨云把罗家园扯到旁边，跟他耳语了几句话。罗家园失神地张着嘴，啊啊了两声，转头再看乔麦子，眼睛里的神色越发惊惶。

洗完澡，剃了头，饱饱地吃了一顿饭，罗家园说他倦了，到床上倒头便睡。之前在饭桌上，杨云说了一些农场的事，他垂着眼皮嗯嗯着，似听非听。他对两个儿子也没有多少亲热的举止，不交流，连眼睛都很少往他们脸上看。

罗家园睡着后，杨云收拾他换下来的臭烘烘的衣物，语带嘲讽地说了一句话：“能把你爸整成这样也不容易。”

罗家园这一觉睡了一个下午。期间罗想农心里担心，蹑手蹑脚进去看了几回。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父亲其实并没有睡着，摆出睡眠的姿态，是为了把自己跟家人隔开。

罗想农心里替父亲解释：他在学习班上习惯了一个人独处，可能一时间还不能适应家庭生活。

傍晚，韭菜饺子已经包好，一个一个地站立在锅盖上，韭菜的香味让人直打喷嚏。罗卫星按捺不住地把罗家园催促起了床。这时候突然跌跌撞撞冲进家门一个人，进门就扑嗵往罗家园面前一跪，把屋里的人都吓一大跳。

杨云扎撒着一双沾了面粉的手，惊叫：“马老师，你这是干什么呀？想农快扶你老师起来！”

农场中学的马老师把身子用劲地坠着，不肯起身。“罗局长，杨医生，我对不起你们，罗局长上学习班是我供出去的，我今天不说出来，这个年我过不下去，我悔也要把自己悔死了……”

罗家园两手发抖，眼睛望天，一句话都不说。

杨云愤怒地解开围裙，扔在饭桌上：“马老师，我们老罗跟你无怨无仇，你怎么能对他做这种事！”

马老师涕泪交加：“杨医生，说了你不相信，我就是为了凑足十个人。交待满了十个人我才能被学习班放出来。我是实在熬不下去……”

“你为什么偏要扯上老罗啊？”杨云拍着饭桌叫。

“……我总共不认识几个人。老罗是走资派……我想交待我在鞋帽厂的小舅子，人家都不信……”

这样的理由实在荒唐，杨云想发火都没法发。

一顿年夜饭吃得很沉闷，这个近乎荒诞的插曲插得不是时候。罗家园受了这么大的罪，起因却是这么的微不足道，这使得杨云骨鲠在喉，一肚子怨气憋得难受。

“老罗，”她抬眼看他，“你是怎么出来的？”

罗家园把一个饺子咬在嘴里，差点儿咽住。

“我是说，那些人不会也让你供出十个名字吧？”杨云探了头，怀着一线希望。

罗家园困难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含混道：“你没进去过，你不懂……”

杨云呆住，惊慌地盯住他：“你真说了？都说了谁？你用哪十个人换了你一条命？”

罗家园从进门之后一直低姿态做人，此时终于爆发，把手里的碗啪地往桌上一顿：“什么意思？你希望我怎么做？让我在里面被打死啊？我死了你才称心？”

乔麦子吓得小脸苍白，身子一个劲地往下出溜，恨不能钻进桌底。罗卫星适时往她碗里夹一个饺子，安慰了她。

事已至此，罗家园不可能继续坐在桌上享用晚饭，所以他扔了筷子，起身进里屋。杨云愣一愣，瞥了乔麦子一眼，跟着也把筷子一扔，起身进去，随手关紧了房门。

剧烈的争吵。杨云的声音里带了颤抖和绝望。罗家园发泄一样地吼，用拳头咚咚地砸着墙壁。一张靠墙的三屉桌被掀翻了，桌上的搪瓷杯和药瓶叮里咣啷地滚了一地。唯一的扶手椅被推倒，声音沉闷。不知道是谁砸了一个热水瓶，一股冒热气的水从门缝里汩汩流出，蜿蜒到罗想农的脚下。他赶快缩了脚，怕棉鞋被水浸湿。

桌上的一条红烧鱼刚吃完一半，露出排列整齐的一行白色鱼刺。炒肉片的盘子周边凝固了一圈猪油。没吃完的饺子沉默着沾成一团，再没有刚盛进碗里时活泼泼的模样。三个孩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没有吃饱，可是都不敢再动筷子。

片刻之后，罗想农起身，把桌上没吃完的饭菜收进碗橱，就着锅里的温水洗碗，抹桌子。罗卫星更加乖巧，不光自己一声不响地洗手洗脸，也照顾着乔麦子把手脚洗了。杨云满脸泪水地开门出来时，三个人一溜排地站着，脸上是一模一样的惊惶和乞求。

杨云吸了一下鼻子，看看罗想农：“从今以后，你进去跟你爸睡，我和乔麦子睡你的床。”她补充一句：“我跟他不再是夫妻了。”

罗想农张了张嘴，想抗议，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两个大男人睡一张床，他不习惯。父亲的睡眠显然不大好，总是辗转反侧，弄得罗想农浑身僵硬，把自己缩在床边一块很窄的地方，动都不敢多动。夜里他有尿也不敢撒，憋着，怕父亲知道他醒了，要跟他说些什么。他一直害怕父亲开口，坦白出一个令他心惊的秘密，尤其是亲口说出那个名字。他不断地在心里祈念：别说，别说！

是的，有的事情真是不能说。说和不说的结局完全不一样。不说的话，大家还能够坐在水缸盖子上，马马虎虎把日子过下去；说了，盖子掀开，大家再没有地方可坐，就只能各自散去，寻找新的安身之处。

罗想农不希望这样，他和罗卫星乔麦子都没有长大，他们需要父亲和母亲。

夜晚的这样一种格局维持了至少两年，一直到乔麦子十二岁，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知晓了一切。

第七章

那是一个小麦扬花灌浆的季节，天气暖和了，日头也明显地长了，农场食堂吹哨子唤人打粥时，夕阳还高高地挂在西边树梢上呢，勤快的女人还来得及借着天光做完手里的针线活儿呢。

罗想农已经高中毕业，在场部菜园当农工。罗卫星和乔麦子，一个进了初中，一个还在小学。

杨云从食堂里把稀薄的大麦糁子粥打回家，将中午多打的一盆米饭倒进粥锅里，搅一搅，使得粥汤里多少有些实实在在的内容。三个孩子都在长身架子的时候，光喝薄粥根本顶不了用。她把五个饭碗依次排好，开始往碗里盛粥时，发现家里少了一个乔麦子。

“麦子呢？”她问罗卫星，“放学你没有碰上她吗？”

农场的初中和小学，实际上是一个学校。

“麦子今天哭了。”罗卫星报告。

“怎么了？谁欺负了她？”杨云把盛粥的汤勺搁在锅边上。

罗卫星吞吞吐吐：“她听人说……听人说……是我爸在牛棚里告密，才抓了她爸……”

罗卫星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瞄着饭桌对面的罗家园。

杨云猛然抬头，“咚”地一声把汤勺扔在锅中，厉声地：“谁在她面前嚼了舌头？是谁这么坏心烂肠子？”

罗卫星嗫嚅：“我不知道……”

“你怎么早不告诉我？”

“我还以为……”

“以为你个头！”杨云怒声骂罗卫星。她还很少用这样的腔调跟她宠爱的小儿子说话。

晚饭吃不成了，一家人急急忙忙出门，四处寻找乔麦子。小姑娘大了，十二岁了，懂得知人识事了，她知道了收养她的家庭就是出卖了她父亲的家庭，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她还能够管杨云叫“妈妈”，管罗想农和罗卫星叫“哥哥”吗？

田头，菜地，河边，杂树林子，猪场，拖拉机班……几乎是重复了一遍当年寻找她妈妈陈清漪的过程。结局也是一模一样：哪儿都不见乔麦子的身影。

杨云红肿着眼睛坐在床边，整整两天时间，不吃也不睡。她的双目失神，眼角溃烂，嘴边起了一圈紫红色燎泡，远看像戴着一个怪模怪样的猪嘴套子。气温升到了二十多度，她却缩着肩膀，夹紧胳膊，浑身不住地打颤，把床板都抖得咣咣发响。

杨云的神情吓坏了罗家园，他在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媳妇，不敢跟杨云搭话，不敢劝杨云吃喝，更不敢对乔麦子的下落做一句猜测。他不停地往外走，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在四野游荡，目光绝望地东寻西找，不放过任何一处沟沟坎坎角角落落。走累了回家时，他不进屋，贴着墙根老鸹一样地蹲着，啧嘴，叹气，有时候还捶胸顿足，“噢噢”地呻唤，难受得不像个人样。

一个人在自觉犯下了罪孽的时候，他想要解释，想要申诉，想要寻求同情却又无法开口的时候，大概也就是罗家园的这副模样吧？

两天之后罗家两兄弟在乔六月的良种田里找到了乔麦子。可怜的小姑娘躲在刚刚灌浆的麦棵子下面熬过了四十八小时。她还没有想好自己应该怎么办，她应该活着还是干脆死去，如果死的话又应该怎么死。十二岁的小人人，活着难死也难，她真是没有办法处理自己。她嚼身边甜丝丝嫩汪汪的麦穗儿充饥，嘴边下巴上都挂着乳白色的梆硬梆硬的麦浆水。她的脸上、脖子里、手背和裸露的胳膊处，东一道西一道全是结了紫色疤疤的抓痕，是被蚊虫咬的，被麦叶子麦芒子刺的，被土圪垃硬棘草拉的。她赖在麦地里，刺猬一般团着，捂着肮脏不堪的脸，死活都不肯出来。罗想农和罗卫星两个人轮番着哄她，吓她，胁迫她，她就是不抬头，不说一句话。

“哥，文斗不行用武斗吧。”罗卫星说了一句那些年里常说的话。

罗想农趟着麦棵子下到地里，走近小姑娘，稍稍停顿了几秒钟，猝不及防地，腰一弯，两臂一伸，夹起她就往田埂上跑。乔麦子哇一声大哭，在罗想农的臂弯里拼着命地挣脱，蹬踢，用两只软绵绵的拳头捶打罗想农的胸，肩，和胳膊。她尖利绝望的叫声在罗想农的耳膜中穿来穿去，刮擦得他脑袋发疼，从胸腔到太阳穴都在嗡嗡作响。

十二岁的瘦弱的小姑娘，夹在手里没有多大份量，挑水翻地已经练出一身腱子肉的罗想农，感觉就跟抱只南瓜或者抱一筐青菜一样，可以无休止地抱着她走遍天涯海角。

进家门的时候，乔麦子忽然地来了蛮力，一只小手死死地抠住门框，声嘶力竭地叫：“不回家！不回家！”她的双脚用劲踢罗想农的腿，小脸胀得像只紫痂子，血管一根根地暴突着，感觉眼睛鼻子都要胀破了一样，血都要胀得冲出来一样——她打死不肯再进罗家的门。

杨云闻声奔出来，一把将乔麦子从罗想农怀里抠过去，二话没说，抱着她就往门前河边走。她坐在河坡上，把乔麦子横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吃奶的婴儿一样，摇晃着，不住声地嗫嚅和重复着：“好的，我们不回家，我们不回家，我们一定不回家。”

她的头发披下来，遮住她的大半个脸，瘦削的双肩前后摇动，从背后看起来，就像坐在小船上划桨。罗想农猜测她现在脸上是什么样的神情：悲愤？欣喜？伤感？或者是百感交集？不管怎么说，是他替母亲找回了乔麦子，虽然他被小姑娘的一番挣扎弄得精疲力尽了，心里却是开心的，甚至是有一点点甜蜜满足的。

因为乔麦子死活不肯再进罗家的门，杨云毫不犹豫地做出决断：她要带着乔麦子离开家，住到乔六月的家里去。那间大房子至今还空着呢，农场里谁也不敢做主把房子收回去，不落忍也没必要，所以杨云住进去的话，床铺什么的都现成。

也可能，她离开罗家园的心思早就有了，从他们结婚的头一天就有了，如今是乔麦子给了她一个好机会，她可以走得一无反顾坚定决绝。

她回家收拾自己和乔麦子的东西，衣服鞋袜，零头碎脑。罗家园一声不响地站在旁边，脸颊痉挛着，两手哆嗦着，一句话阻拦她的话都说不出。可怜的丈夫也是可怜的父亲，这一刻，他可能悔死了当初在牛棚里的私字一闪念。

杨云收拾完了东西，用两大块包袱皮扎起来，放在光溜溜的床板上。她直起腰，掠一下额前的短发，眼睛盯住墙角边惊恐不安的两个儿子。“你们两个，跟我还是跟他？”

“他”指的是罗家园，再清楚不过。

像是一大块钢板突然砸在罗家兄弟面前，“咚”地一声闷响，挟着疾风劲土，惊心动魄。跟父亲还是跟母亲？天哪这真是个大问题，他们之前都还没有想到呢，还没有料到自己会面临这么一个艰难抉择呢。罗想农已经十九岁，罗卫星也是十四五岁懂事的年龄，他们居然会被问到：跟父亲还是跟母亲？

罗卫星首先开口，他从眼梢里瞭一下父亲，又瞭一下罗想农，蚊子一样哼出声：“我想跟妈走。”

罗想农料到是这样，罗卫星从来都是杨云的乖儿子，他怎么可能离开他的庇护人呢？

他扭头看罗家园。父亲也在回望他，眼巴巴的，带着乞求和悲伤的。父亲这两年老的真快啊，他简直老成一个皮壳壳了，整个人都皱缩了，变小了，成了一枚脚碾就碎的干核桃了。如果他也走，离开这个家，父亲会怎么样？他如何才能够活下去？

他在喉咙里轻轻地咽下一口唾沫，简单地说了三个字：“我跟爸。”

他完全知道这三个字的份量。三个字，把他和母亲之间脆弱的平衡再一次打破了。他重新成了一个可耻的背叛者。这是他的选择，一个成年儿子的决定。

可是，如果不是这么做，他又能怎么样？他还能怎么样？

罗家园的眼睛里，已经流出两行浑浊的泪，两条亮晶晶的爬虫一样的，蜿蜒在他的老脸上。

夏天，菜园子里的西红柿熟得飞快，早晨上工才摘完一大箩筐，下午枝头上又红了一片。这东西不是馒头，吃多了倒牙，泛酸，老妇女们宁肯摘青豆角解馋，也不去碰那些叫人口吐酸水的西红柿。她们支派罗想农去干那个活儿。“规矩是准吃不准带，你就拣那熟透的吃，敞开了吃！”她们怂恿他。

罗想农没有照她们说的做。他不碰那些西红柿。如果他想吃，他会掏一毛钱，到会计那儿买。一毛钱能买满满一脸盆。老妇女们拉长了脸，冷冷地看着他掏钱。她们觉得杨医生的儿子缺心眼。一毛钱拉开了他和她们的距离，他感觉到自己的被孤立。

更多的时候，罗家园塞给他钱，让他买了时新的瓜果菜蔬送到杨云那边去。罗家园的工资高，罗想农也已经拿上了十五块钱的学徒费，他们的日子很宽裕。而杨云那个家，一个女人养两个半大不小的上学的孩子，显然是吃力。

罗想农明白父亲的意思，隔三差五就要在两个家庭之间做搬运工，把吃的用的往那边送。他像一头负重的小公牛一样，背着掮着，满头大汗地进门，在母亲鄙夷的目光中卸下东西，嗫嚅地声明：“我的工资买的。”

他怕母亲拒绝父亲的资助，而他，怎么说也是杨云亲生的儿子，孝敬母亲抚养弟妹是天经地义的事。

开头杨云拒绝过，可是罗卫星的骨气没有她那么硬，妈妈不在家的时候他会自作主张收下东西。也有时候他主动跑回父亲家里，吃了喝了再装上点什么东西带给乔麦子。杨云看在眼睛里，可怜长身体的孩子需要营养，慢慢就默许了这样的接济。

罗想农的二十岁生日，杨云倒还是记得的，派罗卫星送来她亲手做的一双鞋。罗想农穿上脚一试，鞋子小了，是杨云没有估算到一年之中他的脚底板又茁壮了很多。

罗家园心疼儿子的处境，不断地告诫他：“你要想办法长出翅膀，要飞出去。菜园子不是你该呆的地方，那些老妇女们会把你毁了。”

夜里睡觉，罗想农脱了衣服，伸手摸摸自己的脊背。脊背是瘦瘦的，光滑的，在两块可以长出翅膀的地方，圆圆的背骨突出来，像扇子，不尖锐，没有突飞猛进继续生长的迹象。

从哪儿能长出翅膀？从头脑，还是从心灵？

谁又能够给他一对翅膀，让他在今夜飞翔？

有一天，他把一筐刚摘的西红柿扛在肩上，送到会计那儿过秤，罗家园忽然穿过菜地匆匆地向他走来。“想农，”他说，“中午一点钟，你到场部东头的江堤上去，我有东西要让你背回来。”

“是什么东西？”罗想农从箩筐下费力地抬起脑袋。

“先别问，反正有东西。”他卸下自己腕上的手表，亲手替罗想农戴上，抓住那只手，用劲捏了捏。“记住时间，不能早也不能晚。”

罗想农耸了一下肩，把箩筐扛得稳一些，站着，目视父亲从开着丝瓜花的竹篱笆前躲闪而去的背影，感觉怪异，百思不解。

中午，在菜园子里吃过午饭，老妇女们摘来两个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青瓜，拿拳头捶开，嘻笑着分食。罗想农推说要去场部收发室看《参考消息》，一个人慢慢悠悠地走上大路。

太阳很毒，而且是从头顶直晒，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暴露在炽烈的光线中，躲无可躲。脚下的路面被骄阳晒得起了酥，一脚踩下，细如粉末的泥土就会“噗”地一声扬上来，腾起一团沙雾，鼻子里嗅到热辣辣的灰尘味。农田里不见人影，孕育期的禾苗静悄悄地泡在一指深的温水中，田埂上横七竖八搁着锄头和几个搪瓷水缸，连草丛里噪聒不休的虫子们此刻都不知了去向，遗下一片白花花的、明亮到晃眼的寂静。

父亲在这么热的中午能干些什么呢？他刚才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不像他的行事风格。罗想农觉得父亲越老越古怪了，越来越喜欢在心里琢磨事了。他每天看报纸，听收音机，在场部招待所转来转去，观察从县里下来出公差的人，傍晚的时候就一个人蹲在河边发呆，咳嗽，吐唾沫。他从来不跟别人交换他心里的想法，就连他相依为命的儿子罗想农，一天当中也说不上三句话。

但是罗想农知道父亲不会闲着。杨云的内心是简单的，罗家园的脑子却是狡猾的。他像一只经验老到的兔子，躲在沙土堆起来的窝里，竖着耳朵，四面窥视动静，判断出击时机。

罗想农不能明白的是，父亲心里到底要打什么主意。

他顶着烈日，蹲在江堤下，抬起胳膊，很有耐心地盯着腕上的老式“英格纳”手表。父亲叮嘱过：不能早也不能晚。父亲这么说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的。他等到一点整，几乎是在分钟走到表盘的最后一格时，窜起来，又猫下腰，揪着手边一人高的刺柳丛，手脚并用地爬上江堤。堤岸很高，在他攀爬的这一段还特别陡峭，差不多要有四十五度的角，因此他的脸几乎紧贴住坡岸上丛生的杂草，鼻尖被狗尾巴草的花穗拂得发痒，有一些草籽干脆粘在他的汗津津的皮肤上，腾出手去抹，草籽没抹掉，泥土又糊上去了，弄得脸上很不清爽。草丛里的蚱蜢之类被他惊动，四处逃窜，有一只猛地一弹，恰好蹬在他眼皮上，他下意识地一躲，脚踩个空，泥土沙沙地流下去，腾起一阵干灰，呛得他咳嗽起来，赶快抓住一棵小杂树，才稳住身子。

堤外响起罗家园的大嗓门：“是想农吗？”

“来了来了！”罗想农慌忙作答，一边奋身攀越，跃上堤顶。

江堤足有两丈高，罗想农看见父亲侧身站在堤脚下，一脚踏着堤岸，一脚踩着退过水的江滩，手撑着膝盖，随时准备冲出去的模样。他的花白的短发里大概聚集了太多的汗珠，被太阳照出无数光灿灿的亮点。一看到罗想农的脑袋从江堤那边冒出来，他就迫不及待地大声喊：“想农，救人！快救人！江边那只船快沉了，去救人啊！”

罗想农在毫无准备中，被父亲的喊声弄得莫名其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抬手打个眼罩，觑了眼皮，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看见宽阔浑黄的江面上，靠近江滩不远处，一条打鱼的小木船正在滴溜溜地转着圈儿，船中已经聚集起半舱江水，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惊慌失措地趴在船头，两只手死抠着船帮，头抬着，可怜巴巴地盯着江滩上唯一的这一对父子。

“爸，是袁清白！袁主任的儿子！”罗想农失声大叫。

罗家园跺着脚：“管他是谁，救人！快！”

很奇怪，罗家园自己会水，他为什么不下水去救？罗想农当时来不及多想，飞奔下堤，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越过江滩，甩掉鞋子，跳进江中。

这边罗家园眼看着儿子下了水，一秒钟都不耽搁，身手敏捷地爬上堤岸，放开喉咙，朝着四面八方处再次高喊“救命！”他一声接着一声，喊得额头上青筋暴起，嘴角裂开血淋淋的口子，喉咙里打了结，声音一抽一抽，活生生拽出来的血肠子一样。

终于从路那边奔来两个瓜地里看瓜的汉子，两个人被指引到罗想农下水救人处。此时罗想农已经把接近沉没的小船连同船上的孩子推上了江岸。孩子浑身精湿，虽然被太阳晒着，还是小脸煞白，一惊一惊地打着哆嗦。罗家园指挥儿子：“救人救到底，你背上他，送到场部卫生室。”两个汉子争着帮忙，罗家园阻止道：“别，他年轻，让他背，你们两个跟着就行。”

他镇静沉着，指挥若定，重要节点上没有丝毫错乱，一派历练娴熟的大将风度。

三个人簇拥着罗想农还有罗想农背上的小孩子往场部奔跑。孩子虽然小，俗话说“远路无轻担”，背久了也还是有点份量的。路上两个看瓜汉子几次要换下罗想农，都被罗家园拦住了，做父亲的一口咬定：“年轻人有力气，该他背着。”

罗想农一路喘息，一路踉跄，差点儿没累到吐血。等到一行人大呼小叫地冲进场部卫生室，卫生员把惊惶未定的小孩子接过去之后，罗想农两眼一黑，脚底下一软，不由分说地扎倒在门口。朦胧中他听到父亲在他耳边说一句：“好样的，是我儿子！”

罗想农救了袁清白，体力却严重透支，输了一瓶葡萄糖水，而后被两个看瓜汉子抬回家，昏睡了一天一夜。迷糊中他听到家里不断地有人进人出，听到父亲声音洪亮地答谢，送客，表示：“做得不够，还要努力。”他很想睁开眼睛，看看来者都是何人，无奈头沉得像木头，眼皮被胶水粘住一样，心里着急，身子动弹不得。

黄昏，人渐渐散去。父亲抽空到他床边看他。父亲轻唤：“想农！想农！”

罗想农挣扎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父亲留着花白胡茬的脸。他想起一件事，说：“爸，手表忘了摘，进水了。”

罗家园乐滋滋地：“进水了好，记者来采访的话，有说道。”他把嘴巴凑到罗想农的耳边，告诉他：“袁大头两口子都来看过你了。那孩子是独子，两口子的心肝宝贝。他妈差点要朝你下跪磕头。”

罗想农迷迷糊糊地，没有意识到农场第一把手的登门拜谢有多么重要。

然后他继续昏睡，没有吃晚饭。

再一次醒来，差不多是半夜，灯黑着，他忽然听到了母亲杨云的声音。母亲上门来看他了，这让罗想农心里有些激动。仔细听，他又张惶起来，因为父亲和母亲好像在吵架，两个人都动了气。

“那是江，不是河，想农的水性没那么好，你怎么就不想到后果！”杨云说这话的时候仿佛是咬牙切齿。

“值！要奋斗就会有牺牲。”罗家园闷声闷气。

“你混账！”杨云大怒。“这是混账的话！罗想农是你儿子，嫡亲嫡亲的儿子，你为了投身卖靠连儿子都舍得出？”

“妇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罗家园嗤之以鼻。“什么叫投身卖靠？我会卖靠那个姓袁的？不为儿子的前途我会这么做？昨天场部来了知青办的人，招收工农兵大学生，这是机会你懂不懂？我的儿子必须上大学，他必须要远走高飞！”罗家园在杨云面前还从来没有这样斩钉截铁过。

“你这是在赌儿子的命啊！”杨云有点喘不过气来。

“该赌的时候就是要赌。”罗家园的声音冰冷，决绝，不容置疑的干脆。“我明天一早去青阳，华达呢，的确凉，半导体，软缎被面，我倾其所有，要一下子把他打死。”

杨云轻蔑地哼一声：“袁大头不会收你的东西。”

“他老婆会收。两瓶酒一条烟他看不上，给他座金山他不可能跨得过。”

罗想农惊心动魄地听着父亲和母亲的对话。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觉得冷。蒸笼一般潮闷的盛夏的夜晚，青蛙都热得要剥皮，他却情不自禁地在床上哆嗦，脚趾一抽一抽，像是有一根筋被人拽住，要抽离他的身体，继而呼啦一下子带出他的五脏六肺。

第二天醒来时，罗家园果然已经不在家中。杨云破例地回来照料他，从食堂里打回稀粥，又点火专门为罗想农煮了两个鸡蛋，催着他吃下去。然后她在屋里四处走动，翻找出父子两个积攒的脏衣烂鞋，洗，涮，拿到太阳下面晾晒。

罗想农没有询问父亲的去向，杨云也没有说明。他们甚至互相躲避着眼睛，生怕对方冒冒失失提起这个话题。罗想农已经许久没有闻到母亲身上的气味了，他躺着，享受着母亲难能可贵的照顾，眼睛热热的，鼻子里堵塞得很难受。

晚饭后罗家园才回到家。杨云那时候已经离开。罗想农起了床，身子还有些软，头倒是不再晕眩了。他告诉父亲说，碗橱里有粥，是妈给他留在那儿的。罗家园笑得都有点合不拢嘴：“说来说去，她总归是你的亲妈！”

他走到碗橱前，抱出一瓦罐温乎乎的大麦糁子粥，不要小菜，喝得稀里呼噜响。“香！粥凉了就是好喝。”他舔着嘴边的一圈粥膜，心满意足的样子。

而后他坐到罗想农的身边，心疼地摸摸儿子的额头：“没事了吧？睡一觉又是一条好汉了对不对？别怪爸狠心，我们这种家庭的孩子，置之死地才能重生啊！”他的手垂下去，摸到罗想农的肩膀上：“想农你记不记得爸跟你说过什么？爸说你要想办法长出翅膀，要飞。好，你摸摸，摸摸你的肩胛背，翅膀冒尖了没有？长根了没有？你摸摸！摸啊想农！”

罗想农恳求他：“爸，你小点声。”

罗家园站起来：“你身子没有缓过劲，早点睡。爸现在热，浑身都着火，出去透口气。”

他熄了灯，摸黑出门。之后，罗想农听到屋外窗户下拍打蚊子的噼啪声，父亲的咳嗽和吐痰声。又过了一会，这些声音没有了，却传出一阵压在嗓子里的吭吭声，断断续续，吞头咽尾，听着十分压抑难受。

罗想农猛然明白，这是父亲在哭，他一个人躲在门外，伤心和高兴。

隔一天，袁大头把罗想农叫到场部去，拍给他一张盖着农场革委会大印的推荐表。“来吧，填上吧，农场送你上大学了哎。小子，算你运气好。”

这张表上的与众不同之处，是注明了被推荐人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袁大头指点罗想农，在“家庭出身”栏里填上外婆家的成份——“地主”；在“直系亲属”栏里填上罗家园的身份——“被打倒的走资派”。

罗想农弄不清楚这张表是不是陷井，手握着笔，迟疑着，脸胀得通红。袁大头坏笑着拍拍他的肩：“小子，听我的没错，你填上这张表，录取就上了保险。招生政策有规定，要适当招收出身不好的被教育子女，有比例的。还是你爸那个老家伙厉害。”

罗想农恍然大悟，父亲安排这一切，是因为他吃透了政策并且决定利用政策，在一切条件处于劣势的情况下，钻缝打孔地找到了翻身机会。

一个月之后，入学通知书发到农场，罗想农被录取到南京医科大学医学系。他们这批学生有个响当当的名字：工农兵学员。

九月初，罗家园借了一辆自行车，亲自送儿子到汽车站。他剃了头发，刮干净胡子，人显得很有精神。他说：“瞧，政策松动了，形势在往好里走，说不定哪天我跟你妈还要重回农业局。”他哈哈地笑起来，环视路两边旱地里的棉花和玉米，踌躇满志的样子。“到那时，我会记得谢谢袁大头。”他用劲拍打车龙头，螺丝松动的不锈钢铃铛发出“咣咣”的响。

罗想农终于问出一句憋了许久的话：“那条船，是怎么漏水的？”

罗家园的笑容蓦然凝固，他转脸望着罗想农，皱起眉头，语气冰冷：“有些事，不该你知道的，永远都不要问。”

二00八年圣诞节，罗想农从美国讲学回来，赠送小罗泊一款“苹果”MP3。这孩子很有趣，元旦回赠给罗想农一件礼物，是一本美国作家写的书：《万物简史》。

罗想农认真地看了，书中读到这么一段话：

我们也许只是几百万个高等文明社会中的一个。不幸的是，空间浩瀚，据测算，任何两个文明社会之间的平均距离至少在200光年。这意味着，即使那些生物知道我们在这里，而且能从望远镜里看到我们，他们所看到的也只是200年以前离开地球的光。因此，他们看到的不是你和我。他们看到的是法国大革命、托马斯. 杰斐逊以及穿长丝袜、戴假发套的人——是不懂得什么是原子或什么是基因的人，是用一块毛皮摩擦琥珀棒生电、认为这挺好玩的人。我们收到这些观察者发来的电文，很可能以“亲爱的大人”开头，祝贺我们牵着骏马，能够熟练地使用鲸油。200光年是如此遥远的距离，我们简直无法想像。因此，即使我们其实并不孤单，实际上我们还是很孤单。

翻译的文字有点绕，但是罗想农明白了书中要表达的意思。放下书，很奇怪地，他脑子里马上想到的是他读大学的那三四年时间。“即使并不孤单，实际上还是很孤单。”的的确确是他那时候的生活写照。

他进入大学的身份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这意味着在校园里他是另类，被排斥于主流生活之外，除了随波逐流地跟班上业务课，不能听传达文件，不能理直气壮地站上大批判讲台，不能在第一时间涌上街头庆祝毛泽东的“不许放屁”的诗词发表，更不能打入党报告，参与各种“自己人”的促膝谈心活动，堂而皇之地追求友谊和爱情。

他和他的工农兵出身的同学们在同一间教室上课，彼此之间的距离也许超过了200光年。物理距离总还有度量单位测算，心灵距离遥不可及。毕业五年之后，一九八一年，他重新考回南京读研究生，在新街口孙中山塑像前碰到一个头顶早秃的男人，那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大呼小叫：“你是罗想农！”他愣住，仔细辨认眼前热情洋溢的搭讪者，不知道如何是好。秃顶汉子不悦：“你怎么记性这么差？我是你的大学同学啊。”

他赶快陪笑，搜罗了几句春风扑面的礼貌用语，摆脱掉这一尴尬时刻。

实在不是他的记性差，是他在南医大的校园里很少跟人交往。社交圈子从来都是一种身份认定，他自己忌讳自己的身份。

星期天，同宿舍的南京同学回家了，图书馆不开门，罗想农总是捧着一本借来的外文专业书，手边摸着厚厚的“英汉词典”，试图啃上一页两页。他们这一届学员的英文底子太差了，大多数人从来没有接触过二十六个字母，进校门之后，他们拿到一本由本校英文教研室刻印的教材，开篇就是“毛主席万岁”，“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继而是一句“毛主席教导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很多年之后，那个被“敬祝万岁”的人早已经骨头打鼓，罗想农还能够娴熟地背出这几句英文，熟得就像是说“一二三四”，舌头一滚，很自然地出声。青春记忆实在刻骨铭心。

寒假时罗想农回了家。罗家园写信给他说：“你妈想你。”实际上罗想农知道，杨云是从来不会想他的，父亲自己想他。父亲现在已经把他当作谈话对象，经常在信上作一些时政分析，有时候还附上一张《人民日报》剪下来的社论，或者《参考消息》上的一小段摘自国外报纸的报道。但是还有一些心里想着的话，是不便写信的，当面谈谈说说才痛快。罗家园希望儿子回来当他的听众。

农场还是老样子，隆冬季节一切都冰封着，萧瑟和清冷。地里没有什么农活儿，也看不到出工的人，大家都聚在仓库里搓麻绳，剥棉籽，编柳条筐，斗嘴和打闹。王六指喝酒太多，中了一次风，嘴巴歪了，说话要靠袁大头的儿子袁清白帮忙翻译。“以事喊容。”他嘴巴一扯一扯。小家伙就解释：“你是想农。”他又挣扎几个字：“为来浩。”孩子再翻译：“回来好。”

罗想农哭笑不得，不知道如何跟这个老头儿对话。

他去农场另一头的排屋里看罗卫星和乔麦子。当然，实际上他是为了看母亲。他想念母亲身上淡淡的“蜂花牌”肥皂的气味了。

母亲不在家，罗卫星告诉他说，年根下养猪场里忙着呢。罗卫星和乔麦子都已经放了寒假，两个人规规矩矩地在饭桌上相对而坐，一个画画儿，一个写作业。罗卫星的嘴唇上长出了淡黄色的茸毛，说话声音嘎嘎的，鸭子一样。他好像自觉到这一点，一开口就不由自主地要拿手掌捂住嘴，看得出来是个爱惜形象的男孩子。乔麦子不跟罗想农说话。从他选择跟随父亲留在家里的那一天起，乔麦子便不再跟他说话。其实也不是单独对他，小女孩子跟农场上的所有人都保持警惕，她的眼睛在任何时候都是玻璃一般冰冷的，深深退缩和惊惧万分的。

罗想农觉得很没趣，跟罗卫星胡扯了几句闲话，转身离去。扭头的一刹那，他瞥见乔麦子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垂手送客。这个动作让罗想农的鼻子猛然一酸，他清楚地知道了自己在乔麦子的心里多么陌生又多么遥远。十四年前他亲眼看见她出生，两年之前他从麦子地里把她抱回家，在心灵深处他早已经觉得他们是兄妹，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人，此时乔麦子像陌生人一样地对待他，他愤怒郁闷地直想哭一场。

女孩子一般细心的罗卫星察觉到了哥哥的不快，慌忙从屋里追出来。“哥！”他叫住他。“哥你别生气，乔麦子对谁都这样。”

罗想农回身盯住他：“对你呢？对你也这样？”

罗卫星嗫嚅：“我们是住在一起的。”

罗想农一句话不说，扭身就走了。他知道他此时的心里是嫉妒，难解难辨的那种嫉妒。

他为什么会嫉妒呢？有什么可以嫉妒的呢？乔麦子只是个小女孩，是他们的小妹妹。

他说不清楚心里的复杂感情。学理科的人，随时随地都会为表达自己而苦恼。

每晚临睡前，罗想农习惯坐在被筒里看会儿书，罗家园这时候就会轻手轻脚踅到罗想农床边来，把被子往里边推一点，侧身坐下，跟儿子说几句话。

“看这个形势，运动差不多算结束了吧？群众疲塌了，不像早几年那样点火就着。老人家也上了年纪，我估摸着已经被有些人架空。接下来的事情该怎么办？接班人会是哪个？会不会是那个穿布拉吉的？”

罗家园依然对政治感兴趣，而且，他已经把儿子视为大城市的人，离“上面”更近，更能够洞察时代走向的人。

罗想农放下正在读的专业书，身子往后靠到床架上，两只胳膊举起来，懒懒地枕到头下。

“爸，”他说，“你管他是谁呢？姓江的姓王的，不都是一个样？”

罗家园咬定：“不一样，行事风格不同，面相上就能够看得出来。四个人，”他伸出四根手指，“四个路数。”又摇头：“都压不住阵脚，不信你看好了。做一把手的，要服众才行啊，我从前那时候……”

罗想农笑笑，神情是似听非听的淡然。

罗家园无疑感觉到失望，温和地批评儿子：“你这样不好，在中国这样的社会，政治上还是要敏感些，最起码要保护自己不犯错误。否则的话，业务再好，来场反右运动，还不就是一个乔六月？”

罗家园忽然张着嘴，仿佛被自己吓了一跳：他怎么会提到这个名字？他不安地观察罗想农的表情，忐忑着，手从自己腿上挪到罗想农的被子上，又移回来，移来移去，不知道怎么安放才好。

狭小的空间里，罗想农悲哀地盯着父亲的这只手。父亲的惶恐把他逼迫得难以呼吸。很复杂的情绪：怜悯，谴责，理解，厌恶，爱。罗想农垂下眼皮，强迫自己的目光从罗家园微微颤抖的手上移开。“爸，去睡吧，天冷。”刹那之间，角色倒置——他用的是平淡而又温和的口气，父亲对儿子的。

罗家园眼巴巴地望着面前这张关闭了大门的脸，半天，叹息一声，撑着膝盖站起来，把刚才坐扁了的被子拉平，拍一拍，边角折进去，掖得严严实实。“你也睡。光线不好，别看坏眼睛。用功不在这一时。”

罗想农目送父亲离去，就手把书折了页，放在枕头下。心绪已经散了，勉强看书也是心猿意马，不如不看。

杨云几乎是农场最忙碌的人，因为猪圈里有好几头母猪都快要临产了。为图方便，她早几天就搬了个铺盖到猪场，睡在值班室。有一天罗想农被父亲支派，给她送一双从东北带过来的雪地防滑靴，找到值班室里，只见空荡荡的屋子四面透风，挂在竹竿上的一件皮围裙竟然被吹得微微飘动。墙壁上连一层石灰粉都没刷，手一碰唰啦啦地掉土。地面很潮，因此被冻得发白梆硬。屋里有个铝制的面盆，里面残留的小半盆洗脸水已经结成了冰砣。窗台上的一盏小油灯大概是防备临时断电用的，灯罩许久没有擦过，罩口腻了一圈黑灰，罩肚黄得像攒了一层尿渍。床上扔着一件毛衣，袖子有半截没有织完，紫红色，间了几股白色提花，从衣服的大小看，好像是织给乔麦子的。罗想农坐到母亲床上，摸摸被子，发现被褥很薄，褥子底下垫的是稻草，人一坐上去悉悉索索响，床肚下面跟着就掉落一层金黄色的稻草屑。他随手掀开褥子，居然看到稻草上躺着一本纸页泛黄的书，是高尔基的《母亲》。他不用翻开，就知道这是乔六月的书，从前他躲在乔六月的种子室里读到过。

母亲现在还有心境和闲情读小说吗？她保存着乔六月的书，枕着它睡觉，嗅着它的气味，是因为她在心里永远留着那个人的位置吧？

罗想农忽然想起乔六月和杨云蹲在门前空地上捣米粉的样子，他们两个面对着面，额头几乎顶到一起，一个人捣，另一个人就默契地在瓦罐边张着手，接住那些溅出去的碎米粒。两个人像孩子一样兴致勃勃。乔六月每说一句什么，杨云都会仰头大笑。她的面孔迎着五月的阳光，明亮得像上了一层釉，两颊鼓起来，翩飞的蝴蝶一样，生动，光彩熠熠。

门外杨云在喊他，罗想农一惊，如同做了贼一样跳起来，一边答应，一边心慌意乱地把书放好，盖上褥子，拉平了床单，带上门出去。

一头粉红色带黑色斑纹的杂交母猪已经进入生产过程，杨云戴着黑色的橡胶围裙，袖套，脚上穿着长筒雨靴，全副武装地坐在小板凳上，专心替母猪接生。母猪的身下垫了稻草，它旁边还有另外一堆干草，是为了安置新生猪仔用的。猪圈里虽然铲得干干净净，依然有一股酸腐腥臭的气味弥漫不去。血水从母猪身下流出来，渗进稻草，又蜿蜒流出，粘乎乎地积聚在杨云脚下，她的脚每动一动，靴底就发出“嗤咕”地一声响。母猪斜卧着，大口地喘息，肚皮起落不停地收缩痉挛，粉红色的皮毛被血水粪水渍得污秽不堪。它斜着眼睛看罗想农，不高兴地哼哼着，仿佛恼火被一个男人偷窥了此时的狼狈。它甚至划动前腿，努力要想爬起来，避开这个陌生人的骚扰。杨云连忙伸手抚一抚它的脑袋，又在它剧烈疼痛的肚子上揉了几下，母猪才重新安静下来，全神贯注于自己体内的动乱。

杨云扭头吩咐罗想农：“既然来了，就帮个手。去大灶房点火煮一锅米粥。用小米煮。进门左手边的坛子里有。”又补充：“灶上有包中药材，放进去一块儿煮，下奶的。”

罗想农转身去猪场的灶房。灶上煮猪食的那口锅太大，他都拿不准放进多少水才合适，比照了一个壮年劳力的食量，舀进大半瓢水，又打开坛子挖了半碗小米，盖上沉重的锅盖，绕到灶膛后面点了火。等水开了之后，他才放进药材。药材是些白色的切片，味道不算浓烈，好像是当归吧，他弄不清楚。之后，他不停地添柴，直到金黄的小米粥汤噗噗地溢出锅盖，大灶间热气蒸腾。

他把热腾腾的粥盛进一个深口瓦罐，抱在怀中，回到猪圈。母猪已经顺利地娩出四只小猪，两只纯白，一只纯黑，还有一只是黑白花纹。它像生育中的女人一样，扭动和呜咽，眼神痛苦，大汗淋漓。罗想农走进去时，它的产门正鼓出一个包，而后一只小花猪带着血水和胎盘呼地一下子滑出来。杨云眼疾手快地拣起猪崽，拿一团棉絮三两下擦去它身上的污秽，还扒开它的小嘴巴，把手指伸进去掏了一圈，掏出嘴巴里的粘液，确信小东西有了呼吸时，才将它放到那堆干草上，和它的四个哥哥姐姐躺成一排。

“要先喂它吃点儿吗？”罗想农抱着瓦罐，拿下巴点点眼前疲倦不堪的母猪。

“不用，等完了事再喂。”杨云的手已经抓住探出头来的第六只猪崽。

“我的天，”罗想农惊叹，“它能生这么多！”

“起码还有六只。”杨云手脚利索地忙碌。

“还需要我做点什么？”

杨云回头，惊奇地看着罗想农：“你干吗不回去呢？回去陪你爸吧，这儿太脏，脚都没地方站。”

“我可以帮你烧水。”

“用不着”。她回答得不无生硬。“猪又不是人，完事了它会自己料理这些娃娃们。”

“那我陪着你。”

杨云微微忸怩一下，大概不习惯这样的温情。第八只小猪崽落地后，她坚持要求：“你还是回去吧，这儿真不需要你。”

罗想农明白她不是客气，如果她说“不要”，那就是真的不要，对峙下去她可能就会生气。罗想农只好放下瓦罐，怕凉了，又抓几把稻草盖好，然后转身离开。

出了猪场那两扇摇摇晃晃的木门，罗家园很意外地站在门外。他好像一直在这里等着罗想农出来一样，脸都冻得发了紫，手抄在袖笼里，两只脚轮换地跺在地上，姿态僵硬，像个跳来跳去的木偶。

“爸！”罗想农惊讶。

“那双雪地靴，她穿着合适吗？”罗家园探身看着门里。其实猪圈在里侧，他什么都看不到。

“还没空试。在忙接生。”

“天冷啊。猪圈里真像个冰窟窿。”罗家园说了这句话。解释他为什么要托人买那双靴子。

罗想农劝他进去看看母亲。“既然都来了。”

罗家园摇头：“不了，她那个脾气。”

父子两个沉默着往回走。罗家园走在前面，罗想农紧跟在后。罗家园因为袖了手，身子自然是往前佝着的，旧卡其布的棉袄后摆就硬生生地翘着，走一步，忽扇一下，像一只蹦跳在麦地觅食的大鸟的尾巴。不知道是不是走得急了，他没有戴那顶油腻腻的黑呢的干部帽，短短的头发茬在寒风中一根根地竖着，耳朵边沿有一圈冻疮，有一处已经溃烂，红肿发亮，其余部分是皱缩的，腌制过的咸鱼似的。

小年夜，罗卫星探头探脑地过来找罗想农。“哥，我今天带你去一个地方。”

罗想农已经在家里呆得百无聊赖，扔下书便跟着罗卫星走。走到食堂小仓库和水杉苗圃之间，看见一间毛竹搭盖的堆放杂物的工具棚。罗卫星用藏在口袋里的钥匙打开门，招呼哥哥：“你进来。”

门头低矮，罗想农弯了腰才走进去。棚屋没有窗户，一搭眼，里面黑乎乎一团，有一股冰凉和潮湿的霉味。一只老鼠拖了足有半尺长的尾巴，从他们脚前嗖地一声窜过去，不见了踪影。罗卫星大声跺脚，意在警告其余老鼠：有人进来，小心为妙。

片刻，罗想农的眼睛适应了昏暗，发现棚屋里堆放的东西似曾相识：竟然是乔家用过的那些家具。有一张抽屉把手上缠着彩色尼龙丝的五斗柜。有两个用毛竹片做成的书架。芦竹捆扎成的床垫靠墙竖着。几只带靠背的小竹椅，漆了黄颜色的漆，一个摞着一个叠放。土红色的宜兴紫砂罐里甚至还斜插着几枝芦苇，干枯的芦苇花沾满灰尘，像几团破败的棉絮。

罗卫星跨过满地的盛放锅瓢碗筷杂物的箩筐，走近那个几近散架的五斗柜。“哥，你来搭把手。”

罗想农过去，帮他把摇摇晃晃的柜子挪开。柜子后面露出两个藤编的方筐，严严实实盖着棉絮。罗卫星弯腰把棉絮揭开：满满两筐，都是乔六月曾经在实验室里四处藏掖的书。

“是乔麦子要我交给你的。”罗卫星扭头看罗想农，神情里带着兴奋和讨好。

罗想农的心里猛然一动。乔麦子还记得他的爱好，记得他跟她父亲那些亲密相守的时刻。这么说，乔麦子对他的拒绝背后，还隐藏着一些别的东西，拉扯到极细却怎么也割不断的东西。

罗想农沉默地站立。他不知道说什么好。时空转换，他恍惚是站在乔六月的种子实验室，四周是高及屋顶的搁架，放满了贴着各色标签、排列成行的广口玻璃瓶，数以百计的写有编号的纸袋，一屉一屉已经发芽长叶的秧苗，桌上的天平，台历记事本，窗台上用来杀死无用花粉的酒精瓶，玻璃试管，洗得很干净的毛笔。黄昏的光线透进窗户，乔六月在椅子上坐成一个半躺倒的舒适姿势，笑吟吟地跟他说话，黝黑的皮肤在脸上绷得很紧，显得年轻，健康，生气勃勃。他身上飘出汗液的气味，田野中泥土的气味，化肥和除草剂的气味。

他重新用棉絮盖好那些书，带着罗卫星离开棚屋。晚上，天黑透了之后，他从家里带了一副扁担绳套，返回原地，把两个沉甸甸的书筐挑回家。

半夜里他梦到乔六月回农场了，扛着一把铁锹，在菜地、竹林、猪场、苗圃各处转来转去，这儿挖挖，那儿刨刨，寻找丢失的书。他拼命地追着乔六月，要告诉他，书在自己手里，可是他的脚重得像带了铁镣，越着急越走不上前。他跟乔六月之间始终隔着一个目力能及但是无法靠近的距离。

他急得醒了，翻身趴在床沿上看，两个藤筐好好地搁在床下。他忽然想到，几年之前，乔六月就是在小年夜的日子被抓走的，陈清漪也是在这一天的夜里失踪不见的。他想，乔麦子选择在今天向他移交这些书，是不是有提醒他的意思呢？这个举动的背后，到底是爱还是恨啊？

这个春节是他最后一次回到农场。两年之后他毕业，分配到青阳县医院。再隔半年，“四人帮”打倒，老干部们“解放”，罗家园和杨云双双调回县农业局，罗家园仍旧任局长，杨云在下面的县畜牧站。

说起来也怪，父亲母亲分为两个家庭生活，却从来没有提过“离婚”这两个字。是遗忘了呢，还是人老了就不把这种形式上的东西放在心上了？两个家庭之间，罗想农和罗卫星都是桥梁，不时地来回往返，传递一些必要的信息和少许的物资交换。甚至，乔麦子的数理化功课有困难，成绩平平的罗卫星解决不了，他会在罗想农下班后送过来，盯着哥哥解答完毕之后，再带回去向乔麦子报功。但是罗家园和杨云之间不照面。乔麦子跟罗想农也不照面。他们互相躲避，就好像宇宙中的星球各自运行在不同的轨道，碰撞便会引出灾难一样。

第八章

一辆黑色的丰田“SUV”轻快地停在了农家小院的大门外，熄火，车门打开，下来两个黑衣黑裤的年轻人。其中的一个理平头，方面大耳，目光如炬，一望而知是个精明强干的角色。另一个戴眼镜，白净的皮肤，看上去斯文，沉静，还有一点点谦恭和气的低调。理平头的那个拎了一只沉甸甸的硬壳的手提箱，箱子的边角包着铮亮的金属皮，外型很像那种武装护卫们往来银行送款取款的道具。戴眼镜的那个在右肩上背着一个普通的牛津布的电脑包，不显山不露水，不知道包里面到底有什么。

伤愈中的小狗很负责任地从箩筐里爬出来，举着一条不敢着地的腿，一拐一拐地趔趄到大门口，冲着两个陌生人气势汹汹地叫，好像要证明给收养它的主人看，它没有白吃这个家里的饭。

罗江赶快出来，喝退小狗，把两个沉默的黑衣人领到他的房间去。

小罗泊“蹭”地一下蹑手蹑脚地跟上，往紧闭的屋门内探头探脑。小孩子总是好奇，越不肯告诉他的事情就越想知道。

罗想农站在厢房门口招手，把罗泊喊过来。“别看了，偷偷摸摸不好。”

“这也是我的家。”罗泊理直气壮。

罗想农忍不住笑：“你得允许你哥哥有秘密。”

“什么秘密啊？求求你告诉我！”罗泊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耍赖。

罗想农已经猜出来了，这两个人就是罗江口中的“私家侦探”。他略有遗憾地想，私家侦探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好像跟小说和电影中的“福尔摩斯”式的破案高手有距离，面相带点嫩，举手投足也未见得显功夫。

小罗泊皱起眉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啊？不会是贩毒组织的吧？”他回头看看罗想农。

罗想农奇怪这孩子的想像力，这一代人从小电影电视看得太多了，把生活都当成了演戏。他怕孩子真的会出去乱说，制造不必要的麻烦，赶快解释：“他们是你哥哥请来的，要给你袁叔叔帮个小忙。”

“但愿别惹什么麻烦才好。”

小罗泊的大人腔，把罗想农逗得差点儿喷笑。如今的小屁孩，一个一个都活成了人精儿，好像全天下没有他们弄不明白的事。

罗想农紧盯住那扇门，一直到门打开，三个年轻人鱼贯地、神色平静地走出来。

“罗江！”他跟上去，压低声音，有点紧张地叫住了他的这个侄子。

“伯父你放心吧。”罗江马上猜到了伯父要对他说什么。

“无论如何，我希望一切都是按法律办事。”他叮嘱。

罗江笑一笑：“只是运用一点技术手段，绝无犯罪风险。”

话说到这里，该提醒的都提醒了，罗江是个成年人，他不会不知道事情的轻重。

下午，估摸着欧洲那边已经天亮，罗想农又一次拨通了乔麦子的手机。

“买到机票了吗？”他听到电话里隐约有机场播音员的柔和的女声，一遍德语，一遍法语，最后一遍是英语。

“对不起，我还没有排上队呢。第一批飞北京的是持有中国护照的人，他们是回家。”

回家，在西方人的眼睛里这是再要紧不过的事，天塌下来也没有一个人的“回家”重要。而乔麦子早已经拿到了瑞士护照，她不属于“游子归家”的特殊人群。

“我还在想办法。也许我会先飞开罗。哥你们一定要等着我。”乔麦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这两天等候在机场，焦急，疲惫，上火，人都不知道熬煎成了什么样子。

乔麦子今年也有五十岁了吧？简直就是一恍惚的功夫！仔细想想，这世上最不经过的就是日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飞一样地掠过，飘忽无声地掠过，你不敢回头去看，害怕那些记忆被时光撕成了碎片，一丝丝一缕缕的，连缀不成东西，让人心里难过。

“还有……”乔麦子踌躇。

“嗨，你别心焦，没关系的，多久都会等你的。”罗想农温言安慰。

“是这样的，”她说，“我有事情要告诉你。最最重要的事。”

罗想农对着电话笑起来。“麦子，回家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你记住，是最重要的事，只对你一个人。”

罗想农放下电话，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他想不起来关于自己还能有什么“最最重要”的事。十年前他去瑞士联合国组织开会，会后专门绕道巴塞尔探望了乔麦子，见到她的丈夫，在她的家中留宿一夜。此外乔麦子这些年中总共回来过两次，一次是参加她们那个班级的大学毕业二十年庆，另一次是专门探亲，看望病重的罗家园。那时候罗家园已经记忆混乱，追在乔麦子后面怯怯地喊“陈老师”，想说什么又茫然失措的那副模样。陈老师陈清漪是乔麦子的母亲，跟罗家园交往并不太多，罗家园还记得她，可见老头儿心里始终装着一个江边良种场。在这几次团聚的日子里，乔麦子有充裕的时间跟罗想农细谈，想说什么都可以尽兴，但是她并没有提起过任何一件“最最重要的事”，只与他有关的事。

她想要说什么？去国离家，多年飘泊，难道她竟是怀揣着一个秘密走过了长长的二十年的路程？

罗想农的心里，无端地有了期待。

罗卫星背着一个草绿色的简易画夹，很扫兴地回到家里。

“现在的农村，你说都是怎么啦？炊烟人家、竹篱爬藤都没有了，光剩下马赛克贴面的小二楼，走一家是楼上楼下，走第二家还是楼上楼下，墙上一样的明星画报，堂屋里一样的花绒布沙发，还铺上一副一样的机器织出来的网眼纱巾！天哪，你简直找不到一处可以入画的田园风景。”

罗想农大致听了个明白，他这位老弟出门写生，想寻找不那么现代化的农家情调，结果被满眼的“伪现代化”弄得愤怒起来。

“敬请息怒。”罗想农笑着，接过罗卫星手里的画夹，同时递上一把藤编尘拍，示意他到门口把裤腿上的灰尘拍拍干净。如今的乡镇处处都想朝着城市看齐，高楼和市民广场都建起来了，观赏树和花草也栽起来了，只有灰尘如故。尘土本来就是乡村的标志，它的无孔不入的存在，让那些不伦不类的伪现代化的设施变得越发尴尬，在灰头土脸中站立得张惶可笑。

罗卫星抓着尘拍，用劲地啪啪拍打身前身后，一边还在忿忿不平：“整齐划一的白瓷砖的楼房，铁皮包门，居然还按上茶绿玻璃的窗户，窗户外面一律铁栏杆封闭，天哪简直就像兵营，讲得更不好听像监狱，哪里还有一点点个性和个人意志？走进门看看更糟糕，锄头扁担都堆在客厅里，母鸡小鸡在沙发下面转圈圈拉屎，美吗？这就是我们的新农村发展方向吗？我怀念从前村庄里的小河竹林，房屋在林子里错落，狗在晒场上打盹，羊拴在柳树下啃草，女人们聚在杂货店门前奶孩子聊家常，那才是闲适安逸的农家生活。”

罗想农忍俊不禁：“这只是你的梦想，画家的梦想。”

“颓废吗？还是反动？”

“不，是永恒。可惜乡村中缺少你这样的美的倡导者。”

罗卫星忧伤地叹口气：“所以在我们美术界，画山水的国画家们都转去画城市了。再过几十年，中国大概就没有山水可画了。”他又说：“千人一面的未来太可怕，到那个时候，我们所有的人的脑子里再也没有‘故乡’这两个字，我们是一群没有家园的人。”

他进屋，把尘拍挂回到墙壁上，伸手从茶壶里倒出一杯半凉不热的茶，迫不及待地喝下去。他把头仰起来的时候，半圆形的喉节在他脖颈的皮肤下活塞一般运动，依然像年轻人一样的，滑畅而优美。

罗想农不无感动地想，老弟的个人生活一团乱麻，可是老弟的目光和思想依然敏锐，这么多年他没有丧失激情和活力，而可贵地保持着他的梦想、童真，这大概就是他吸引着形形色色的女人们往他身上飞蛾扑火的原因。

他问罗卫星，一下午怎么没见苏苏和罗海？他们不会是在这里住得不耐烦，也跟玉儿一样回南京了吧？

“啊不，”罗卫星喝水喝得有些急，放下茶杯之后才喘出一口气。“他们打听到这附近有个垂钓中心，两个人结伴儿去钓鱼了。”

耳朵超级灵敏的小罗泊马上从房间里冲出来：“伯父，这不公平，我爸爸让我在家补作业，却同意罗海开开心心地玩！”

他的抗议没有直接针对他父亲，却迂回地砸向了罗想农，这是小家伙的聪明之处。

罗想农怜爱地揪了揪他的软乎乎的薄耳朵：“你是小学生，罗海哥哥已经毕业有工作了，你们之间没有可比性。”

“那也该一碗水端平！”小罗泊的话总是老气横秋到让人要喷笑。

罗想农弯下腰，看着罗泊的那双圆睁着的无限委屈的眼睛，笑道：“抗议有效。做了一下午的功课，确实有权利提出休息。这样吧，我们两人结伴，不钓鱼，到江边抓蟛蜞去。”

罗泊一声欢呼，急急地回房间收拾他的课本作业本去了。从小没有母亲照管的孩子，自理能力还是不一般。

江滩上刚刚退潮，深深浅浅的水沟四处纵横，脚底下一踩一个湿脚印，陈年的芦苇根盘根错节，散发出腐烂植物的特殊腥味。黑乎乎的模样很像螃蟹的小蟛蜞四处爬动，忙忙乱乱的，也不知道在寻找些什么，看见有人走过来，悉悉索索一阵响，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它们去了哪儿？”罗泊拎着一个带盖子的红色塑料桶，像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罗想农用脚尖扒着湿地上的一个铜钱大小的洞：“看见没有？躲进洞里了。这就是它们的防御阵地。”

“你刚刚说你小时候吃过蟛蜞，怎么吃？鲜吗？”

“有很多吃法。”罗想农最乐意跟罗泊交谈。“乔麦子姑姑的妈妈，你没有见过面的一个姓陈的奶奶，她最懂烹饪，会做一种非常非常鲜美的蟛蜞酱。”

“姑姑的妈妈不是我奶奶吗？”小罗泊对于亲戚关系的理解很清楚。

“不是，她妈妈很早去世了，她就被你奶奶收养了。我们像兄妹一样长大。”

“天！老套的电视剧情节。”罗泊的表情很不屑。

罗想农笑了笑，继续说蟛蜞：“那个手巧的陈奶奶，她把蟛蜞洗干净，掏去肚脐，再捣碎，然后用油锅爆了葱姜蒜头，把蟛蜞浆倒进锅里翻炒，炒出来就是蟛蜞酱。吃面条时舀两勺拌进去，那个香啊！”罗想农诸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罗泊被他说得馋了，咕咚地咽一口唾沫。“那好吧，我们今天抓到蟛蜞，回家也做蟛蜞酱。”

“恐怕你们不会喜欢。”

“为什么？”

“今天和过去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呢？罗想农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过去就是过去，翻过去的历史永远都不能再来。

如此复杂的一件事，学生物的罗想农不知道如何对这个十来岁的孩子表述清楚。

脚边的小洞里有了动静，一只胆大的蟛蜞终于耐不住寂寞，悄悄地试着爬出洞口观察情况。小罗泊眼尖手快，扑上去一把将蟛蜞按住。但是在一秒钟之后，他开始拼命甩手，哭一般哀叫：“快救命！救命啊！”

那只蟛蜞拼死一搏，张开大鳌死死地钳住了罗泊的手指，同归于尽的架势。

罗想农哈哈大笑：“看看，看看，不懂得知己知彼，哪里能当得了英雄？”

他拣起一根芦苇杆，走过去要帮忙，蟛蜞却适时松开大鳌，掉落在地，一溜烟地钻回到洞里。

“该死，你们老家的蟛蜞也欺负人。”罗泊把钳出一个红印子的手放在嘴边嘘嘘地吹气，一边忿忿不平地抗议。

真像罗卫星所说的，这一代的孩子们已经没有故乡的概念了，他们把老家说成“你们的”，带着一种迁就的、俯视的态度，就像在轻飘飘地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罗想农很想认真地纠正罗泊一句，想想又觉得罗泊还小，恐怕说也是白说，就忽略过去，转而将手中的芦苇杆慢慢伸进那个洞口，等了约摸几秒钟的时间，再慢慢地提上来。

刚刚还是气势汹汹的这只蟛蜞，此时蜷缩成婴儿的模样，小小地一团，螯爪紧抱在芦苇杆上。罗想农示意罗泊打开桶盖，迅速地将蟛蜞抖落进去，就手将盖子关紧。

罗泊很惊奇地睁大眼睛：“怎么会？”

罗想农笑道：“动作都有贪吃的本性，它以为抓住的是什么美食，没料到上一个大当，误送了性命。”

罗泊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好像不太公平，是不是？人有大脑，会思维，动物没有，所以它们永远都不是人的对手。”

罗想农被孩子这一说，心里忽然地也有了犯罪感，不战而胜的那种惭愧。

好在罗泊也就是说说而已，说过了，马上又兴致勃勃地照着伯父的方法做起来，很快抓到十来只蟛蜞放在桶里索索地爬。

两个人一脚泥水地回到家里，发现罗海和苏苏已经先他们进门，正把一只洗澡用的木盆拖到院子里，放满了水，水里倒进去他们一下午钓到的鱼。鱼有七八条，都活着，每条足有斤把重，肥头胖脑又惊恐不宁的样子，木呆呆一动不动。

罗泊看看自己桶里的不起眼的小蟛蜞，立刻有挫折感，打击罗海说：“垂钓中心的鱼谁不会钓啊？都让人喂傻了，就等着你们花钱买乐呢。”

罗海瞥他一眼，眉梢一扬，不予理睬。

苏苏替罗海辩解：“也有人钓了半天还是两手空空的。”

罗泊不客气地回答：“那是人比鱼还傻。”

他拎上塑料桶出门，把抓到的蟛蜞全部倒回到门前的河沟里。

罗江一直到晚饭之后才回家，顶着一脑袋的灰泥，像个刚从脚手架上爬下来的辛苦的农民工。

“吃过饭了吗？”罗想农关心地问他。

“吃过了，跟朋友一块儿。盒饭，简单。”他笑呵呵的，显然情绪很好。

他就着院子里的水龙头，哗啦哗啦地洗头，洗脸，动作迅急，弄得水花四溅。罗想农帮他拿来了毛巾，他不客气地接过去，用劲地胡撸着脑袋，把面孔擦得发红。

“伯父，你放心，一切都妥了，高科技监控，就等水落石出。”他明白罗想农站在旁边等待的是什么，主动把答案说出来。

“真的不是非法手段？”

“擦边球。”他眨了眨眼睛。

罗想农叹口气：“我真觉得很落伍。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我已经完全看不懂。”

罗江走到他身后，两手扳住他的肩膀，笑嘻嘻地推他进屋。“不准说这样灭自己威风的话呀，奶奶不在了，你就是我们这个家庭的掌舵人呢。”

原来年轻人拎过来的箱子里装着一套高科技的监视器材，下午他们乔装成袁清白的客户，大摇大摆在厂区各处走了一趟，确定了歹人有可能作案的地点，等工人们下了班，马上潜进车间去，登高爬下安装好了几个针孔探头，开动红外装置，联接上电脑，两个私家侦探随便在工厂附近找个旅馆住下来，便开始了他们瓮中捉鳖的过程。

“如果作案的人不存在，这只是你袁叔叔的猜测呢？如果真的是食品车间卫生条件太差，老鼠横行，或者还有更坏的情况呢？作为公司法人，他当然不愿意承认是自己的企业有问题。”罗想农对乡村企业家的发家历史有根深蒂固的看法。

罗江回答：“我们的判断是建立在对事实的认证上。伯父你想想，如果不是人为作案，怎么可能在香肠里发现一条完整的老鼠尾巴？这也太有戏剧性了吧？”

停了一下，他又补充说：“即便没抓到作案的人，好歹也排除了袁叔叔的怀疑，接下来他就可以从自身找原因，也是好事。”

“抓不到作案的人，你的朋友不是白来了？”

罗江哈哈笑：“什么叫‘白来’？干活儿拿钱啊！”

罗想农明白了，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接手的不过就是“一单生意”，要兢兢业业完成的只是一个“做”的过程，结果如何，跟他们是毫不相干的。

不过呢，细想起来，要熬夜，要吃盒饭方便面，要寸步不离地守着电脑，把两只眼睛瞪成两颗核桃，也不是一件轻轻松松的活儿。古话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说的就是吃这碗饭的人吧？

第九章

文革之后恢复高考的第二年，二十岁的罗卫星考上了南京艺术学院。

畜牧站的尘土飞扬的大院里热闹非凡，杨云的同事邻居都赶着来向她贺喜。那个时候能够考上大学的年轻人少而又少，考上了艺术学院，而且是学西洋油画，在青阳县的老百姓看来，简直就有点天方夜谭的意思了。之前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从来没听说过“油画”和“艺术学院”这两个带着奢糜气息的词。

罗家园借了这个由头，把自己上上下下好好收拾了一番，带上罗想农做后盾，不请自到地上了门。在罗想农的记忆里，自从父亲母亲分居两处后，这是第一次，他们能够心平气和地坐到一起。

杨云喜气洋洋，穿着一件新做的浅蓝色的确良短袖衫，头发整齐地抿在耳后，左右各别着一根两寸长的钢丝发夹，露出精致的耳廓和一段依旧白晢的脖颈。

“同喜，同喜。”她眉眼花花地反反复复对她的同事邻居说这两个字。她甚至还拿出家中备好的“大前门”的烟，像款待同事一样款待罗家园。她完全忽略了她的丈夫其实不抽烟这个事实。

罗想农很感慨：母亲有多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啊！好像还是在初到江边良种场的短短两个年头，乔六月叔叔还在场里当育种技术员，还没有被县里来的吉普车带走的那两个年头，母亲的脸上有过这样花朵一样明媚的笑容。

母亲对于大儿子罗想农，却是一以贯之的冷淡和粗疏，不停地支派他干这个，干那个，似乎从来都没有想到儿子已经是县医院挂牌执业的堂堂内科医生。

“罗想农，茶叶没了，你上街再买一包去！”

罗想农在汗背心上面匆忙套上一件小褂，奔出门采购。

回来，气还没有喘匀，杨云瞥他一眼，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茶叶有了，怎么不去烧水呢？还有，茶杯不够你看不见吗？到对面李伯伯家借几个过来用。”

罗想农这个，罗想农那个，张嘴就喊，挥手就指。这么多年罗想农在杨云的这个家里缺席，没有关系，一点儿不妨碍杨云对他的吆喝驱使。而在同样的时刻，新科状元罗卫星反倒不见了踪影，他正骑着父亲罗家园的“二八式”自行车，肩上装模作样地背着一个画夹，满大街转悠，逍遥得不亦乐乎。

满院子闹闹嚷嚷的人群里，本应是一家之长的罗家园无论如何显得落寞了。虽然他贵为局长，但是畜牧站的地盘是杨云的，人们拥来贺喜是冲着女主人面子的，冷不防地撞见罗家园，就不知道如何应对才好。罗家园这一天倒也自觉，暂时地抛开他的局长身份，很低调地坐在屋角竹椅子上喝凉茶，吐唾沫，一边慢悠悠地摇着一把芭蕉扇。罗卫星是他的小儿子，小儿子考上大学，他自然也高兴，只是他不明白儿子干吗不好好地学一门科学，反要去学什么画画。画画能有什么名堂呢？能帮助国家建设“四个现代化”吗？能把氢弹原子弹送上天吗？能画出万亩良田万吨钢铁吗？

这样想的时候，他不断地、怜惜地用眼睛去看大儿子罗想农。时代是完全地不同了，如今是罗卫星这样的新一代大学生趾高气扬的时候了，之前几届的“工农兵大学生”，曾经的天之骄子，此刻只能退出潮流，如罗想农一样沉默地站在墙角，等着被他母亲支使，跑堂小子一样地奔前奔后，出力流汗。罗家园自责当年的急功近利，他想尽了办法把罗想农送进大学，却在无意之中阻断了儿子的前程。

罗想农不知道父亲此时的心理活动，他从大院对面的李伯伯家借了六个茶杯，一只手扣着三个，顶着热辣辣的太阳，汗流浃背地往自己家里走。汗出多了手滑，进门槛的时候胳膊被门框挂了一下，左手的三个茶杯齐齐滑落，砰地一声砸落在地，杯底和杯壁统统分开，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家门内外映出无数个金灿灿的太阳。

一屋子的客人都扭过头，不无惋惜地去看那一地的茶杯碎尸。

杨云的面孔倾刻间变得惊慌：青阳当地习俗，喜日子里不作兴打碎碗杯，这不吉利。她冲过去把罗想农右手里幸存的三个茶杯抢救下来，小心放在茶几上。“成心的呀，你是？”她恼火地责备儿子。

“手滑……”罗想农小心解释。

杨云却没有丝毫原谅的意思：“你就是看不得罗卫星考上大学！”

这句话就重了，相当的重了，像一把斧子砍在罗想农的心上，让他的血肉像茶杯碎片一样飞溅。同样都是儿子啊，她怎么可以对罗想农说出这么刻薄的言词？是的他是被推荐上大学的，没有经过考试，没有像罗卫星那样经过一道一道严格的程序，公平合理地站到宝塔尖上。可是这又是他的错吗？时代的法则就是如此，他又能如何逃避？

满屋子的沉默和尴尬中，罗想农置身在一地碎玻璃中间，每一片玻璃都腾空飞起，分别扎在他的身体各处，锥心刺骨。

罗家园看不下去，咳嗽一声，站出来维护他的大儿子：“杨云你说什么话呢？想农他不过是早生了几年，真要论考试……”

杨云冷笑一声：“是啊，他成绩好，论考试他更优秀，他能上北大清华……谁断送了他的机会呢？当年有人为达到目的，用了什么样的龌龊手段，忘记了吗？”

罗家园再坐不下去了，愤怒地站起身，甩一甩手：“胡搅蛮缠！”

贺喜的人见到局长两口子起了内讧，不免尴尬，找个借口，纷纷地脚底抹油。罗想农一声不响地找来扫帚和畚箕，哗啦哗啦地把碎玻璃扫干净，送到院墙外，拿脚尖踢出一个坑，埋进玻璃片，再踢土盖上，用劲地踩实。

阳光炽烈，晒得他头晕目眩，放眼望过去，河流，菜地，碎石子铺成的小路，高高的杨树和低矮的桑林，一切一切都是白花花的一片，死一样的寂静，空虚得让人想哭。

乔麦子沉默地从里屋走出来。刚刚这院子里热闹喧哗时，她把自己成功地隐藏了。她那年刚满十八岁，即将升入县中高三，稚嫩的眉眼中带着一点点遗世的孤寂，什么都心知肚明、却什么都放在心里的那副过早成熟的神情。

她走到堂屋，开始帮忙收拾客人们走后的一地狼籍。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深蓝色三角短裙，细溜溜的胳膊，薄薄的肩膀，脖颈修长，像她妈妈年轻时候一样优雅柔软。她手脚利索地把茶杯里的残茶倒进脸盆，把茶杯放进木桶，而后一手提桶，一手夹脸盆，出门到井台上清洗。

罗想农慌忙地伸手要接那个脸盆：“我来。”

他觉得他今天犯了错误，所以要加倍表现来争取母亲原谅。

乔麦子身子一转，从他面前绕过去，坚决地不给他机会。

罗想农不由自主地喊一声：“麦子！”

乔麦子的后背一紧，脚步随即停了一停。几秒钟之后，她忽然转身，迎着罗想农的目光：“你干吗不报考研究生？”

罗想农微微地张嘴，怀疑刚才听得不十分清楚。

乔麦子迅速地垂下眼皮，语气平淡：“我瞎说的。我们语文老师在备考。”

她转身走开，把表情愕然的罗想农扔在火辣辣的日头下。

罗想农久久盯视乔麦子的背影。单薄的、完完全全还是个小女孩子的背影，胳膊和腿细瘦得一拧就断，而且，因为用功得过分，因为沉默和退缩，肩膀有一点窝起来，像是随时随地都愿意把自己折叠，隐藏，塞进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可是罗想农的心里为什么会为她疼痛呢？她那么的戒备和疏离他，而他却情不自禁地想把她收藏在心里，好好地照顾，好好地怜爱，一千次一万次地把幸福给予她。

她说：“你干吗不报考研究生？”在罗想农听起来，这是来自上天的昭示，是人类最动听的声音，他要循着这个声音往前，脱胎换骨地改变自己。

罗想农去找医院人事科长，希望拿到单位里的“准考证”。

“出什么妖娥子啊？你不是已经大学毕业了吗？”人事科长很不客气地责问他。

“实际上……”他小心地解释：“三年时间里，一大半是在搞批判……”

“批判也是学习，路线斗争不重要吗？”

文革刚刚结束，干部们都还没有摆脱“纲举目张”的直线式思维。

“我希望有机会回个炉，多学点东西。四个现代化需要科学知识。”他也把一顶大帽子祭出来。

人事科长毫不理会。“你以为我看不透你那点心思？真放你去读了研究生，你会回来？将来我们这个小庙里能容下你这尊大菩萨？”

人事科长的心不坏，他不放罗想农走，是真的怕他有去无回。青阳医院是县级医院，经过十年浩劫，侥幸留下来的医生们大都卫校毕业，有个专科学历就算是大拿，像罗想农这样正经医学院出来的，全医院屈指可数。

罗想农转而去磨内科主任，磨院党委书记，没用，谁都不敢开口子放跑一个“有前途”的年轻人。那时候人才稀缺的程度，放到今天简直就像说故事。以集体的需要为缘由，阻碍一个人追求个体的价值，全国上下都是这么干的，所以领导们面对罗想农时都显得理直气壮，他们有一百个理由认为自己做的是一件无比正确的事。

然而罗想农对医生这个职业没有兴趣。他每天早晨从家里过来上班，穿上白大褂，穿过长长的方砖铺砌的走廊，进入狭窄的内科诊室时，心里就开始往下沉，沉到井底，深渊，看不见尽头的地方。诊室里弥漫着酒精药棉味，蒸煮过的消毒包的陈旧纱浆味，病人和家属们口中呼吸出来的食物残渣味。青阳人看病都喜欢赶早，八点钟上班时，他的病人们已经争先恐后地拥挤在门口，似乎第一个坐到医生面前就能讨得一个天大的便宜。他们眼巴巴盯视他的神情，他们愁苦面容上显露的惶惑，紧张，担忧，对自己疾病的恐惧，对即将听到的命运宣判的恐惧，一点一滴地都压迫着罗想农的心脏，使他在整整一天中神经高度绷紧，以至于肌肉酸疼，呼吸不畅。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学历不够、经验不足而导致紧张，后来他发现不仅仅如此，他天生厌恶疾病，这种厌恶几乎成了强迫症，使得他从跨进疹室的那一刻就有了抗拒。这样的心理注定他在医生这个职业上不可能发展，他在医术精进的这条路上走不下去。

而他的同事们，他们在面对疾病时多么潇洒，多么自信、果断、具备超凡的掌控能力！简短的问话，少少几眼的判断，最多加上一副听诊器，“唰唰”几笔就开出潦草的处分，把病人们降服得五体投地。

为什么在他和同事之间有这么大的差距？同事们的学历不比他高，脑袋不比他聪明，钻研精神不比他强，为什么在同事手上举重若轻的日常诊断，到了他的面前让他如履薄冰？

仔细回想，他觉得根子还在于他当初进入医学院的经过，他是被父亲用手段不顾一切推出去的，全部过程充满阴谋，弥漫了卑劣，唯独没有美好，没有尊严，没有他自己的选择和展望。也因此，对于学医的抗拒和恐惧，会如影随形地缠绕住他，无论怎么都解不开这个纠结。

他必须跳出去。他一定要跳出去。时代不同了，他应该重新选择命运的。罗卫星都考上大学了，他为什么不可以试一试？

秋天开学，罗卫星一手拎画夹，一手拎着他的铺盖卷儿，欢天喜地地去了南京。紧跟着乔麦子开始当住校生，便于强化高三最后一年的课程学习。杨云升任县畜牧站的站长，三天两头出差，带着她的技术员们往乡下跑，推广良畜品种，辅导先进的养殖方法，顺便也做些防疫和治病的工作。偶尔罗想农在街上碰到她，看见她穿一条灰色回纺布的工装背带裤，带同色的袖套，晴天雨天都喜欢脚蹬一双高腰胶靴，再配上她干净利索的头发，显得精神抖擞，兴致勃勃，仿佛在她的身上迸发了第二次青春。

相比起来，年近六十的父亲罗家园状态很不好，他思想落伍，见识陈旧，正在一天天飞快地从这个时代的漩涡中心退出来，勉强地挂在人群边缘，凭资历霸占在冷板凳上，等着退休回家的那一天。因为被束之高阁，他倒有了充分的自由，每天都会提前半小时从单位下班，拎着篮子去菜场买菜，回来择、洗、切、烧，一番忙碌之后，把饭菜热腾腾地盛上桌，等待罗想农下了班一块儿吃饭。年轻时他热衷权力，从未有兴趣染指厨艺，六十岁才学吹鼓，难免笨拙，不是烧得咸了，就是烧得淡了，再不然就是夹生，焦糊，该放醋的反而放了辣，弄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味道。他不好意思，十分歉疚，用筷子点着桌上最好的菜，底气不足地劝说罗想农：“吃啊，多吃点，味道不行，营养还是保证的。”

父子两个偶尔也会喝点小酒，是罗想农陪着父亲喝。一天的坐诊已经使他精疲力尽，回到家中，他恨不能赶紧逃回房间，关上门，开一盏小灯，好好地读上几页他喜欢的书。可是面对父亲的目光，他又不忍心就这么撇下父亲走开。父子两人对面而坐，各执一个薄瓷的小盅，慢悠悠的，沉闷而又温馨地吃着喝着，把时间拉长，把父子相处的过程拉长。

喝着酒，谈一些时政方面的事，大道消息和小道消息。罗家园说，干部平反的动作好像加快了，今天在菜场看见了县委老书记，之前他一直关在苏北的劳改农场里的。还有，“四人帮”作恶这么多，说是要押上法庭呢，当真不当真？真到了庭上会如何审判？啊唷，想不出来，有点意思。包徽农民“包产到户”的动静闹大啦，报上都登消息了，江苏会不会推广啊？青阳又该怎么动作啊？理发店里居然又开始给顾客烫头发了，卷那些螺丝样的头发卷儿，招摇过市的，太资产阶级！今天局里分到两张自行车票，年底却有三个年轻人要结婚，“二桃杀三士”嘛，啊啊……

父亲的言谈碎碎的，棉絮一般丝丝拉拉的，东拉西扯，游移飘浮，没有什么确定的主题，没有非说不可的事情，仅仅是一个父亲在享受着跟儿子说闲话的乐趣。

也有的时候他们会沉默，所有能说的话题都说到了，搜肠刮肚也找不出谈资来了，罗家园用一声舒舒服服的叹息作为收场，他们不约而同地端起酒盅，闷头喝一口酒，两双筷子同时插进菜碗里，汤汤水水中捞出可吃的实物。

沉默之中，他们一定在相同时间想起了杨云，想起了住校学习的罗卫星和乔麦子。墙壁上的那张曾经的“合家欢”照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他们想到了，但是都不会说。很多时候，不说的份量比说更加沉重，所以他们的腰在那一刻都弯了下去，是被缺席的那三个人的份量压弯的。

有一天，罗想农找人事科长谈考研的事情被再次拒绝后，心情压抑得厉害，喝了几盅酒之后，很失态地哭起来，肩膀一抖一抖，头低垂着，说不出话，也不敢看他的父亲。面对他困守鱼池的现状，面对眼前这个分崩离析的家，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他觉得自己无缘无故就成了一个被时代抛弃的人，身体还年轻，灵魂却已经千孔百疮，看不到前途也看不到希望。

罗家园从嘴边把酒盅撤下来，悬空举着，无比难过又无比心疼地看着罗想农。儿子已经二十多岁了，胡子拉碴的人了，可在他面前还是个孩子啊！

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个人都不出声。罗想农是用手心捂着自己的嘴巴，罗家园则是挺直身子，用劲地吸气，借此调动他脑子里的想法。白酒的香气在他们之间淡淡缭绕，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走得刚劲而坚决。

“放心！”罗家园叮地一声放下酒盅，直直盯住罗想农的眼睛。“放心啊儿子，你的事情，爸爸一定能帮你解决。”

隔了一个星期，一天傍晚，罗想农带着一身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下班回家，推开屋门，发现餐桌边坐着一个大眼睛的姑娘。他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以为是父亲老家来的一个亲戚。他对她点头，微笑，刚要开口询问一句什么，父亲一边解着围裙一边冲出厨房，头发上沾着亮晶晶的鱼鳞片，身上带着煎鱼的油烟味，笑眯眯地对儿子介绍：“认识认识吧，她叫李娟，在交通局工作，管档案，是吧李娟？”

李娟在交通局工作，她父亲是卫生局的一把手，青阳医院上上下下敬若神明的李局长。但是罗家园一开始没有对罗想农说穿这层关系。父亲知道儿子的性格和为人，如果说穿了，罗想农明白这桩婚事的功利性，出于自尊，出于清高，他是无论如何不会接受这个女友的。

李娟那年二十四岁，粗黑的发辫盘在头顶，向日葵的花盘一样，很有几分灿烂。她的眼睛大，嘴巴和鼻子也大，圆鼓鼓的，显得憨拙和富态。她在文革那年小学毕业，后来父亲被打倒，她跟着家人被遣送到乡下，马马虎虎念了个初中，实际上没有学到太多文化。这样的女孩子，相处起来简单，没有负担，不需要提心吊胆。

当晚罗家园就苦口婆心劝说罗想农：“你要听我的，接受她，这姑娘天生就有帮夫命，我看出来了。”

罗家园革命一辈子，唯物主义一辈子，临退休，在儿子的婚事上，他突然归从了唯心论，相信了星宿和命相说。

罗想农的心里，说不出来的感慨和酸涩。父爱太沉重，他实在是无言以对。

不知道为什么，见到李娟的那一刻，他心里没有想到乔麦子，一丝一毫都没有想起来。乔麦子在他心里是妹妹，是他怜爱和珍惜的小女孩，妹妹跟哥哥的婚姻没有关系，跟性爱、生育、过日子都没有关系。

李娟天性羞怯，待人随和，家务事上粗活细活都是一把好手。模样算不上闭花羞月，倒也周周正正挑不出毛病。独女，父母都是干部，自己也拿着一份不低的工资，家庭没有任何负担。罗想农有时候很遗憾地想，她为什么如此的中庸又如此的完美呢？如果她有某一方面的明显的缺陷，比如瘸个腿，比如长几粒麻子，再比如说话结巴，大舌头，斜眼睛，烂鼻孔，他不就可以下决心拒绝这个女孩吗？

接受，还是拒绝？他心里纠结，迟迟做不出决断。

杨云风尘仆仆从乡下回家，罗想农把李娟领到母亲面前去过目。李娟到了杨云家，看见久未住人的屋子里灰尘斑驳，蛛网交错，二话没说，挽起袖子就拿扫帚，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地做清洁。杨云惊讶不已地赞叹道：“哎呀，这个姑娘！这个勤快姑娘！”

杨云的思想很传统：女子勤快便是德。罗想农虽然不跟她住，毕竟也是她亲生亲养的儿子，她从心里还是希望他顺顺当当不出差错的。

“谈得差不多，就抓紧把婚事办了吧。二十五岁，也到了结婚年龄了。”

她颁下这条指令的同时，眼捷手快地开始替罗想农张罗：破天荒地走进罗家园的家，指定下一间最体面的东屋做婚房，调来油漆匠重新粉墙漆门窗，同时找人批条子弄木料，请木工日夜赶工，打柜子，打床，打五斗橱和茶几沙发。那段日子杨云自作主张地取代罗家园，重新成为这个家庭的当家人，进进出出忙碌得脚底生风。罗家园一切听凭她安排，心甘情愿把自己降格为一个老帮工，乐颠颠地为她打下手，做杂务。

罗家园心里是不是期待着由这桩婚事带来转机，杨云带着罗卫星和乔麦子重新住回家，团团圆圆过起幸福的日子呢？他肯定是这么想过的。谁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这么想。

只是最后的结局未能如罗家园所愿，杨云忙完了罗想农的婚事，转头就回了自己家，“啪”的一声，大门重新关上，跟罗家园再不生任何瓜葛。

真是个倔强到要人命的女人啊！罗家园半夜里孤独地睡在床上，辗转反侧，老泪纵横。

罗想农结了婚，成了一个有家室的人。一切都来得迅速而便捷，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细细地考虑，慢慢地感受，有滋有味地品尝。他奇怪自己感觉不到小说书上所描写的那种“蜜月的幸福”。他跟李娟也同床，也爱抚，间或也会亲吻，彼此面对面地躺着说话，但是他就是不兴奋，心跳没有加快，没有发热和出汗，体内的“里比多”肯定也没有上升到某种高位值。

他是医生，什么样的情况叫“高潮”，他心里是一清二楚的。

之前，还在他们相处期间，李娟就明白无误地告诉了他：“放心，你们医院一定会同意。”

他傻乎乎地问她：“同意什么？”他以为她说的是结婚会不会被批准。

李娟轻轻地笑：“同意你考研究生啊，放你走啊。”

那时候他仍然不知道她父亲是什么人。他真是书生气，总觉得恋爱时打听人家的家庭背景太市侩，不是他这样的知识分子应该做的事。

到他终于明白李娟的父亲就是卫生局的李局长，主管着全县所有医院的干部调动时，人事科长已经笑眯眯地把一张“准予考研”的证明信拍到他手里了。科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小罗医生啊，你好福气哦，你这条路走得准。”

罗想农的脸，唰地一下子就红了。到这时他才意识到，父亲罗家园把李娟介绍给他是什么意思。父亲是在官场厮混多年的人，知道用什么样的矛对付什么样的盾。五年前父亲让他救下溺水的袁清白，一手把他托上了“工农兵学员”的宝座，如今父亲又一次施展身手，要替他圆一个读研的梦。

亲爱的父亲，也是最卑鄙的父亲。而当父亲用“卑鄙”为儿子谋利时，他所有的作为就变得让人慨叹，爱恨纠缠。

罗想农就在这样一种对父亲的爱恨交织和对自己的责备苛求中，完成了报考研究生的复习准备。他报的是南京大学生物学系。这一辈子他都不想再回到青阳，回到他日夜恐惧的医院里了。生物学研究的是细胞组织，基因，分子结构，林林总总，在这个领域，他只需把自己关进实验室，就能够让身体和灵魂飞起来，遨游在另一个自由的天地。

与此同时，李娟的身体跟她的手脚一样勤快，三下五除二地，怀上了他的孩子。

考上研究生，即将晋升做父亲，双重喜事前后脚地降临，“咣咣”两声，砸得罗想农晕晕乎乎喝醉酒一样发懵。他不敢相信自己真有这样的好命。夜里睡觉，他轻轻搂住李娟丰腴的身体，试图闻出她皮肤中奶汁和蜜糖的气味。他承认了父亲的说法有道理：李娟这样的女人，生出来就是要让男人幸福的。

跟罗想农同一年同一届，乔麦子考取南大生物系本科。

得知这个消息后，罗想农惊讶得简直说不出话。事先从未有过沟通，甚至他和乔麦子之间连见面打招呼的机会都谈不上，他们分属两个家庭，分别对付各自的生活：他上班，结婚，见缝插针地找时间复习迎考；乔麦子一直住校，赶上杨云出差下乡，她整星期整月都不会在家中露面。他们虽然同居一城，却如同太阳和月亮不可能碰撞一样，彼此不知道对方的行踪，不知道对方的报考志愿，更不知道对方心里有些什么样的隐秘的梦想。

是什么原因让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生物学科呢？乔六月的影响？冥冥之中的心心相印？又或者，仅仅就是一个偶然？

乔麦子拒绝了罗想农关于入学前准备工作的一切帮助。她甚至有意错开了跟罗想农同去南京的班车。罗想农想不出来她为什么要摆出这样一副与他决绝的态度。最最过份的事情，当他们相遇在生物学系的新生报到地点时，罗想农忍不住地上前替乔麦子张罗报到手续，乔麦子不好当着陌生同学的面拂他好意，拘束中竟然告诉大家说，罗想农是她的老乡，他们认识。

撇得多么干净啊，仅仅是“认识”，仅仅是“老乡”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关系。

罗想农拎着乔麦子的行李，大步流星地往女生宿舍走。而他的心里，郁闷和伤心得简直要哭。

三个孩子都到了南京，老两口没有必要在青阳孤守下去。罗家园急流勇退，从县农业局长的位置上离休下来，从此成了一个赋闲的老头儿。他卖了老脸亲自跑南京一趟，找到他从前的老战友、现在的省委重要负责人，求到一张批条，以“投靠子女”为由，把杨云调到了南京，在新成立的省计生委任职。他自己，用退休金在南京城边上租了一个农家小院，每星期眼巴巴地盼望罗想农过去，陪他吃一顿饭，喝几盅小酒。

他和杨云仍然没有离婚，也仍然没有团聚。

李娟留在青阳娘家待产。大腹便便的产妇不适宜调动，也没有单位愿意接收。一切都要等罗想农毕业了再说。

分崩离析的格局就这么延续着，只不过从青阳转移到了南京。

偶尔罗想农心里会想，在中国，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会有多少个家庭在上演着差不多相同的悲剧呢？是什么样的时代、什么样的厮杀、什么样的人性错位，才使得这些令人嘘唏的事情一件件地发生啊。

一九七九年的南京大学，校园是古朴和幽静的。教学区在北，生活区在南，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小马路。早晨、中午和傍晚，成百上千年轻的和不年轻的师生们出校门，进校门，布衣胶鞋，行色匆匆，只有穿行在其中的叮铃铃欢响的自行车才能弄出一些小小的动静。任何时候一抬眼睛，“文革”的遗迹随处可见：没有来得及铲除干净的墙壁上的“打倒”标语，角落里偶尔会看见的残留的大字报碎片，屋顶上武斗中踩碎的瓦砾，不常使用的大楼里的破损的门窗和玻璃，还有这里那里喷涂或是雕塑的“伟人”头像。学生们很多是满面沧桑，如罗想农这样结了婚，有了家庭。老师们一律神情严肃，走路目不斜视，说话前先顾左右，再言其它，是文革多年养成的习惯。

只有校园里的树木和花草，年复一年的，不顾人世间的纷乱和烦扰，兀自静悄悄地长。春天校园里是梧桐树和迎春花的世界。梧桐飘絮，乱花迷眼，满校园飘荡着一团一团的半透明的毛毛，让师生们咳嗽，打喷嚏，淌眼泪水，既苦恼又幸福。迎春花黄灿灿的，先于所有的花卉热烈开放，从墙头和高坡上一簇簇地披挂下来，明艳夺目，弄得大家想不注意都不行。夏天，榉树和洋槐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仿佛活了今天就没有明天似的，有一种悲壮搏命的意思。秋天开始落叶了，花圃和办公楼窗台上的菊花也开了，一边是萧瑟，一边是明媚，两相参照，觉得人生还是美好。最惊喜不过是冬天来一场雪，满树银枝，道路楼房一片洁白，虽然过不长久雪会融化，但是早晨一推窗户的激动，会久久地留在脑海里，一直保存到第二天的冬季开始。

罗想农的实验室窗前，逶迤着小小一片银杏树林，每每站在窗前摆弄试管仪器，一抬眼，秀美的银杏树就对他颔首微笑，弄得他心情大好。夏末他进校报到时，银杏树叶是墨绿色的，一片一片像是精巧的小耳朵，他弄出的任何动静它们都听得到。一眨眼到了深秋，在他的日夜苦读之间，在时光流转中，树叶黄成了一挂挂的金锁片，西风吹起来，锁片和锁片之间碰撞，飒啦啦地响，安静下来感受，比校园里新近流行起来的老柴和老贝的交响乐更好听。

罗想农尽量不去打扰乔麦子的生活。知人识趣的男人，宁可在自己喜欢的女孩子面前隐身，也不会选择做一个张牙舞爪的小丑，让对方厌恶。而研究生和本科生的生活，本来就是两股道上跑的车，互相之间很少会形成交错。本科生人多，动辄就上大课，几十上百个人挤在一间教室里，黑压压颇有规模。研究生的人数寥寥无几，基本上不进教室，教授们需要提供辅导时，会通知学生到自己家里，促膝之间耳提面命，研读书目就开出去了，研究方向也商定下来了。还有，研究生和本科生住不同的宿舍楼，吃不同的食堂，用不同的水房和浴室，在不同的场所娱乐和锻炼，如果双方之间不形成主被动关系的话，彼此间实在相隔着遥远的星系，丢一个眼神过去就要倏忽千百个光年。

曾经有一次，罗想农在他二楼的宿舍窗口看见了乔麦子。她当时背着一个帆布的黄书包，一个人脚步匆匆地走。路上的女同学们都是勾肩搭背叽叽喳喳走成快乐的一堆，乔麦子形单影只的样子，让无意中瞥见她的罗想农心里发疼。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趴在窗口，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乔麦子听见了，头抬起来，目光一下子撞上了他的脸。一刹那之间，根本还来不及做反应，出于本能地，乔麦子立刻转身，从楼前的小树林子里穿过去，拐上另外一条岔道。

罗想农找到乔麦子的班级辅导员，千方百计打听出来，她那天要上的是一堂公共英语课，从她的宿舍楼去到英语听力室，必经罗想农的房间窗口。第二天，第三天，同一个时间，罗想农趴在窗台上，目不转睛地，看楼下川流不息的人，在人群中寻找那一张熟悉的脸。第二个星期，第三个星期，罗想农走火入魔一样，准时准点地在窗口凝望，辨别，期盼。他再也没有在那条路上见到乔麦子。他知道她不会出现了。树木葳蕤的校园，成千上万的师生，一个人想要躲避另一个人，容易得就像擤一个鼻子那样简单。

再然后，有一天，罗想农收到了青阳老家发过来的电报，得知李娟已经入院待产。他急急忙忙地请了假，坐七个小时的长途公共汽车回老家，兴冲冲准备拥抱他的新生婴儿。等他下了汽车，飞奔到青阳医院产科病房时，却发现气氛反常，产妇李娟背朝着墙壁，死活都不肯转过头来看他，亲戚们个个灰头土脸，闭口不言。再一问，原来孩子生下来就是死胎，已经交由医院作了处理。他的丈母娘，李娟的妈妈，眼泪巴嗒地告诉他：“是个男孩哦。”

他有点失望，但是并没有太多悲伤。坐到李娟床边，他真心诚意劝说她：“没事的，我们还会有的。”

当时他真的是这么想了。他们多年轻啊，身体多么健壮啊，孕育三两个孩子算个什么大事呢？说句不难为情的话，分分钟都可以把种子播下土地。

他哪里会料到李娟从此埋下了抑郁症的病根子呢？要是知道接下来的灾难会像瀑布一样飞速地往下滑，接都接不住，挡也挡不住，他一定会逼着李娟辞职而后把她带回南京去，把她放在自己身边，好好地呵护她，将养她。

世界上的事情，那些顺顺当当一步踩出一朵莲花的，都是我们事先曾经想到的；而所有那些悲伤的破碎的令人扼腕长叹的，都悄悄潜伏在暗处，鬼魅一样无声无息，专拣某个夜深人静时，忽拉一下子蹦出来，打你个猝不及防，人仰马翻。

第十章

罗家园的退休生活，比他的那些老战友老同事们要无聊很多。首先他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别人退下来之后喜欢提只鸟笼，养两条热带鱼，或者拉个胡琴，哼几段京戏，至少至少也会买点文学杂志什么的看看，打发时间。罗家园一概不感兴趣。革命这么多年，思想改造这么多年，这些人的灵魂深处的小资意识依然不能根除，按下葫芦起了瓢，有机会就要冒一冒，这是他最最嗤之以鼻的事情，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苟同。其次，他是退休之后才从青阳迁往南京的，他的事业，他的理想，他的千丝万缕的社会关系，随着突然而来的迁徙连根拔起，连泥巴都甩干净了，连枝枝蔓蔓都被杨云不客气地一刀斩除了。除了疼痛，除了心底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血迹，基本上他无力反抗。他现在的生活孤单寥落，用他自嘲的话说，“就像个孤魂野鬼。”

罗卫星过来看望了父亲一次，回家向杨云描述了罗家园现在的状况。杨云有点可怜他，自作主张地买了一张去北京的硬卧车票，责成罗卫星专门送过去。“你跟他说，让他在北京多玩玩，天安门，革命历史博物馆，主席纪念堂，都是他这辈子想去的地方。”

罗家园拿到那张粉红色的薄薄的火车票，反来复去看了一会儿，突然大怒，当了小儿子的面斥责杨云：“她什么意思啊？嘲笑我没有见识？没有去过北京？”

罗卫星小心翼翼：“爸，我妈妈是好心……”

罗家园哼一声鼻子：“好心？好心能跟我走到这一步？”

杨云听罗卫星回家一说，气得夺过车票，一把撕碎。“变态！”她说。

罗想农后来知道了这件事，有点替父亲可惜：一张火车票，也许是母亲愿意和解的信号呢？他劝说父亲：“出门散散心嘛，答应不就完了？”

罗家园倔头倔脑地：“她要是真为我好，她就该买两张票，陪我去。”

罗想农心里想，两个人一块儿去旅游？这怎么可能？永远都不要想的事情啊。

市面上新出了一种微型的收音机，大小像一块豆腐，银灰色，用两节五号电池，声音很清楚，关键是便于携带。罗家园买到了一台，爱不释手，求房东家的小姑娘给他织了一个毛线套子，装进去，还拴起一根粗粗的裤腰带一样的绳子，每天一早起床，头一件事情是把收音机挎到腰间，打开，一边听“新闻联播和报纸摘要节目”，一边到院子里上厕所，洗漱。

到罗想农周末回家时，他会大惊小怪地告诉儿子：“邓小平在中央全会上说了，我们党现阶段的政治路线是搞四个现代化，照这么说的话，其它事情就不搞了？路线斗争思想建设都不搞了？反帝反修无产阶级专政这些都不提了？冷不丁地转这么大个弯子，还真叫人难适应。”他接着啧嘴，忧心忡忡：“我们国家到底要往哪儿走啊？在我们这些老家伙闭眼之前，江山不会变个颜色吧？”

罗想农觉得父亲有点好笑，一个退了休的县农业局长，文革十年曾经被整得没有了人样，他怎么还死抱着路线斗争的那套思维方式不肯放手呢？

罗家园不断地把来自中共中央的各种政策变化汇报给罗想农听：邓小平肯定了“包产到户”是好点子；国家经委决定放开企业自主权利；陈云提出了建国以来的主要错误是左倾错误；华国锋下台，接任他当总理的是四川来的那个赵紫阳……林林总总的消息，有些他称赞，点头叫好；有些他迷茫，听不懂，理解不；还有一些，他嘀嘀咕咕，而后条分缕析，为中央的当权者们担惊受怕。

罗想农嗯嗯啊啊地听，心里想的是他将要交上去的课题报告和论文。

罗家园说完一段话，停下来等着罗想农的反应，却发现儿子心不在焉之后，微感失望，叹口气，委婉地责备：“你们这些年轻人，思想太不敏锐。”

他从来不跟罗卫星或者是别的什么人掏心掏肺，不跟他们讨论时局纵谈天下。只有跟罗想农坐在一起时，他才有说话的欲望，有表达思想和提出看法的欲望。他不怕说错，错了没有关系，儿子不会笑话他，也不会鄙夷和斥责他。他和罗想农，他们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两个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两个人。至于家庭中的其他成员，他也一样爱着他们，只不过，爱和爱之间不一样……

听完新闻，他放下收音机，兜里揣上几块钱，提个竹篮子出门买菜。他在小菜场琳琅满目的菜堆之间蜿蜒绕行，捏捏熟透的西红柿，掐掐嫩得出水的黄瓜，把青椒举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推断辣还是不辣。他挑拣出叶色深绿又带点虫眼的小青菜，放到菜贩的秤盘里，偏过脑袋去看秤杆上的准星，防止人家在斤两上做手脚，坑了他的钱。旁边的小贩招呼他：“老师傅你再看看我的菜，我的菜多白净多水灵！”他嘴一撇：“你那菜用多了化肥和农药，面子货。”小贩惊呼：“老哥哥，都像你这么贼精，我还做不做生意啊？”他开心得哈哈直笑：“我干了几十年农业局长，这碗饭可不是白吃的。”

菜贩子是逗他高兴，要图他下回的生意，可是罗家园心里真的涌起了自豪感，星期天见到罗想农时，絮絮地跟儿子说了很久的话，把他担任青阳农业局长期间做过的大事小事统统捋一遍，虽然细节上有一点颠三倒四，总体的脉络还是清楚的。

罗想农放心地想，父亲的记性还不错，他会很健康地活下去。

有一天，秋末，街道上的梧桐树尽染金黄，落叶在行人的脚底下碎出细微的沙沙声响时，罗家园拎着两条鲫鱼和一小捆茭白从菜场回家，发现楼门前的空地上蹀躞着一个弓腰驼背的老头儿。

很瘦弱很憔悴的一个老人，面色苍黄，发丝稀落，走路时腿脚拖着，明显的营养不良，气血不足。天还不算十分寒凉，这人却早早地穿上了一件臃肿不堪的棉袄，脖子里扎着一条线头脱落的针织围巾。围巾原本应该是土黄色，围得久了，又没有洗过，脏成了一条狗屎黄的毡片，硬橛橛地在耳朵下面支愣着，很难说有多少保暖的作用。

罗家园不认为这个人是来找他的，他认识的人都在青阳，南京城里他没有亲戚朋友，一个也没有。

是个无处安身的下放户吧？他心里这么想。下放户们刚刚回城，拉家带口，没有工作，一身赤贫，是这个城市里最不安分的流浪人群，罗家园的心里，对他们有着一份大大的同情。可是他帮不了他们什么忙。他退休了，无官无职，每个月的退休金不过几十块钱，即便他好心相助，对于这个人群来说也是杯水车薪。他不无歉意地想，对不起了，他只能装聋作哑了，一边加快脚步，垂着眼皮从这个人身边绕过去。

可是对方的口中却清清楚楚地迸出一句问话：“是青阳的罗局长？”

罗家园猛然刹脚，惊愕地抬头，万般疑惑地盯视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人。他发现对方也正在紧张不安地打量着他，目光却是劫后余生的苍凉。

罗家园的心里忽然一凛，他认出来了，这是江边良种场的技术员乔六月。

漫长的将近十年的岁月里，杨云和罗家园都以为乔六月死了。他们打听了很多人，寻找了很多地方，没有一个人说得出乔六月的下落。他完全地从人间蒸发，也从他们一家人的心里渐渐地淡去。就连乔麦子，也很少再提到她的父亲，提到她跟父母在一起生活的往事。

谁能够想得到呢？大难不死的乔六月，他居然像一个魅影一个幽灵一样出现在罗家园的面前。他喊他“罗局长”。他居然打听到了他的家，并且风尘仆仆地上了门。

客人上门，不招待是不礼貌的，无论客人和主人之间曾经是什么样的关系。何况这个人的身份特殊：和杨云有关，也和乔麦子有关。思维并不糊涂的罗家园，那天采取的是有分寸的热情，张罗着引领客人进门，张罗着让对方坐下，又张罗着倒茶，点烟。乔六月从前不吸烟，现在却成了地地道道的老烟鬼，一口就把一支“大前门”的香烟吸掉半寸长，烟雾咽下去，抿住，在肺腑里打个滚，才舍得慢悠悠地吐出来。

这些年，他想必是受了大苦了！罗家园心里不无愧疚地想。

乔六月抽着烟，三言两语地说了他的遭遇：他从江边良种场被吉普车带走，进了“深挖五一六”的学习班，也就是“牛棚”，之后因为态度不好，拒不合作，被定性为“现行反革命”，一纸判决书发配到了东海劳改农场，撑船，推车，挑泥，挖盐篙子，砍芦柴，什么活都干过，一直到“四人帮”定罪之后才得以平反，连带着摘了右派帽子，重回南京原单位，省农科院。

“十年啦，你不该不跟我们联系。”罗家园决定先发制人，这是他的狡猾之处。

乔六月眯缝起眼睛：“你真这么想？不说真话。”

“哎哟，哎哟，看你，看你……”罗家园打着哈哈。

乔六月偏过头，幸灾乐祸地看罗家园尴尬。然后，他呛咳起来，剧烈地咳嗽，苍黄的面孔胀成紫红，额头上青筋暴突，胸膛里发出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声响，尖锐而又细长。

罗家园赶快给他递过烟缸，示意他应该把烟掐灭。

乔六月掐灭烟头后，又咳了一阵，而后从衣袋里掏出半张黄草纸，吐进去一口浓痰，纸包起来，捏着，起身走到墙角处，扔到畚箕里。

这个人，落魄成这个样子还讲究。罗家园心里有一点看不起。

“那个事……那时候……”罗家园慢慢地，脑子里搜索着合适的词语。

罗家园不提这事还好，一提，乔六月一下子胀红脸，神情很激动：“那样的事……那种事……家破人亡啊，罗家园罗局长！”

说完这句话，乔六月原本平放在膝盖上的手就开始抖了，从手腕开始，索索地跳动，像两只拧开发条就无法控制的机器老鼠。他额头上的青筋又一次暴突出来，一条一条盘虬在眉头，小蛇一样爬行滚动。他的眼神也不再苍凉，而改为愤怒，改为悲怆，箭在弦上似的，嘣嘣作响。

罗家园心里后悔不迭：好好的，他干什么要先提往事呢？就是心虚，就是有罪，他也不该主动开口，他该让乔六月说，乔六月说了，他再作答，中间还有个回旋余地，还有谨慎选择言词的可能。可是此时此刻，他自己就把火点着了。乔六月是什么？他是一把憋了十年的干柴啊，这一点，火头轰轰地冲起来，还得了？不得了！他惹下了大祸！

罗家园紧张得热尿都要冲出来，他用眼角不断地瞄抽屉，瞄窗台，瞄墙角的煤堆。抽屉里有剪子，窗台上有菜刀，煤堆上搁着一把铁火钳，这都是武器，拿起来就能致命。

两个老男人，剑拔弩张，恶眼相向，一个准备进攻，一个小心防守，一个敏感愤怒，一个张惶胆怯。两个男人，世界的两极，水火不能相容的两种物质。

“是我们家收留了麦子！”急中生智，死里逃生，罗家园拼命地喊出这句话。

像一颗子弹击中了乔六月，他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强大的冲击波把他猝然推倒一样。他的脸色刹那间就消退了红肿，慢慢地皱缩，变白，变成青黄，一如刚刚罗家园在楼下见到他时的憔悴和苍老。他失神地看着罗家园，努力地把自己的魂灵从什么地方收回来，或者说，从某个躯壳里跳出来。他自己伸手从茶几上拿一根烟，自己哆嗦着划火点着，塞进唇间，吱吱地长吸一大口。紧跟而来的，便是他的再一次剧烈咳嗽，再一次脸胀红，肩膀颤抖，把腰背弓成一只可怜的虾米。

罗家园很奇怪，如今的乔六月会变得这般敏感惊觉。而且，他感觉杨云的名字有点像埋在乔六月心里的炸弹，一触即爆，随时能炸成人仰马翻的局面。

这不像乔六月啊，他想。从前的那个年轻人，多么自负，又是多么磊落啊，简直就是目中无人呢，世界都是他的呢。

抽完一支烟，乔六月的情绪彻底平息下来，落寞地缩在了沙发里，瘫软成一堆烂兮兮的泥巴。“你放心噢，”他伸出一根手指，对着罗家园来回摇动。“我不找杨云，也不找你，十年了，说什么都迟了，我只要找我女儿，乔麦子。”

罗家园张大嘴巴喘出一口气，觉得衣服的后背都湿了，凉津津的一片粘稠。

还好，十年当中杨云是把乔麦子当公主来宠爱的，没有亏待过她，更没有耽误了她。为了乔麦子，夫妻分居，一家人活生生地过成了两家。他罗家园对得起眼面前这个人，他受下的苦未必抵不下他的罪。

乔六月实在不打算跟他多作纠缠，抄下乔麦子的宿舍地址，电话号码，纸头小心地藏进衣袋里，起身就告辞。

“不行不行，”罗家园死命抓住他，脸红脖子粗：“你一定要留下来吃顿饭，我打电话喊想农回家，让他去接杨云。”

这回他是真心诚意要款待乔六月的，既然事情都已经说开了，那么，压在心上这么多年的一块石头，他总要找个机会掀开一点儿，让自己透口气。

乔六月比他更固执，尽管身体羸弱，却是咬牙切齿地掰开他的手指，挣脱他的拉扯，简直就有点落荒而逃的慌张。

“你要是走了，杨云面前我怎么交待啊！”罗家园跟到楼道里，朝着乔六月快速离开的方向，拍一拍大腿，可怜巴巴地喊。

接下来，罗家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乔六月不肯见杨云。他回到农科院拿一份工资，却没有什么实际工作，闲暇颇多，时不时地就蹓达到南大，坐在罗想农的实验室里痴痴地看他做实验。偶尔他也会换个口味，去南艺罗卫星的学校里转一转，看艺校学生们画石膏像。自然他见得最多的还是乔麦子，他带她出去吃饭，看电影，逛百货商店，把衣袋里的钱统统掏出来塞给她……十年没有见面，父爱排山倒海地喷发，把乔麦子冲击得晕头转脑，她不得不求他节制一点，悠着一点。有时候他实在无处可去了，还会上门找罗家园，两个人坐下来聊聊从前的熟人从前的故事。他们之间心平气和，聊天中小心地绕开暗礁险滩，只往那天高云淡处走。人老了，日子不多了，熟人也不多了，能够坐到一起，说一说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多少还算一件愉快的事。

荒谬处就是在这里：罗家的这些人乔六月都见了，惟独他不肯见杨云。他小心翼翼地躲着她，闪避着她，甚至连她的名字都很少提，仿佛他是老鼠，杨云是猫，他生怕他一不留神会被杨云逮到手里吃了。

罗家园用自己的心态和逻辑解释这件事：“想农你猜怎么着？乔六月总算知道错误了！那时候他跟你妈妈勾三搭四，算个什么嘛？他现在是矫枉过正呢！也好，人还是要吃点苦头，才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罗想农没有说话，心里却认为事情不是这样的。乔六月不见杨云，是他的内心还没有解放，他远远没有恢复从前那样的意气昂扬的状态。他现在是一个边缘人，手里没有任何课题和项目，也没有任何科研小组攻关小组需要他。“四个现代化”的口号提得震天动地，然而他形单影只，徘徊在热火朝天的生活之外。不是他不想，是他插不进脚。从他被打成右派下放一直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他的青春好年华不再，知识结构老化，操作实验手抖，英文一窍不通，俄语又忘得一干二净。还有，更关键的，他的同事已经是新一茬的农科人员，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乔六月的名字，不知道面前的这个糟老头儿是谁，他曾经做过什么，将来还有可能做成什么。“陌生”是一道高耸的墙壁，阻隔了两代人之间的交流，他们彼此不能相容，更无法惺惺相惜。

所以，罗想农认为乔六月躲避着杨云不是什么“矫枉过正”，是因为他心里有伤悲，他距离时代太远了，是一个被历史无情淘汰的人，他不想把心里的沉重转嫁到杨云身上，让他爱过的女人跟随他伤感。

有一个星期六傍晚，罗想农刚刚从学校回到家，母亲杨云出乎意外地找上了门。杨云那天的神情很奇怪，嘴唇紧绷，眼圈发乌，鼻翼边的两条法令纹深深地撇下来，像是要被心里的悲哀压伤了，又仿佛要被说不出来的恼怒憋死了。

她进门，不看罗家园，劈头就问了罗想农一句话：“你跟我说说，乔六月是不是拿我当贼在防？”

罗想农吓一跳，弄不清她什么意思，也就不敢胡乱答话。

“你回答我的话！我是不是乔六月眼睛里的贼？”杨云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罗想农慌忙否认：“妈，不会吧，怎么可能？”

杨云满心委屈地控诉：“不可能？不可能他干吗这么对我？他回城这么久，连他当年的冤家对头都处成朋友了，偏就躲着一个我！什么意思啊？我惹他害他了吗？他不肯来，我不见怪，我去农科院看他总行吧？可他居然叫个小伙儿出来说他不在！他明明在，还说不在，撒谎撒成这样！想农你说说，乔六月到底什么意思？”

罗想农终于明白了，母亲想见乔六月不得，悲愤难当，不得不找他做个垃圾筒。

因为什么？乔六月干吗要像个孩子一样撒这么低级的谎？他们两个人曾经是那样的关系！罗想农心里暗暗称奇。

可是他也很惊讶，母亲对他发这通火的时候，父亲就在他身后站着，母亲对父亲居然没有一点顾忌，居然就肯当着父亲的面坦白她要见那个人。她的愤怒当中带着撒娇，控诉的背后带着渴念，这一切都表现得明明白白。她难道不怕父亲生气恼火吗？她知道罗家园会顺从她迁就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父辈们的角色颠倒了过来，父亲胆怯，母亲强势，而骄傲的乔六月退缩到连面都不肯照一个？

罗想农迷惑而好笑，他只能把这件事归结为父母一辈人都老了，之前的岁月里他们都被折磨得太狠，心智超限付出，现在的他们是丧失了大部分思维和行动能力的人，荒诞和率性得活像小孩子。

一段时间里，岁月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罗想农和乔六月有非常多的私密相处的时刻。只不过空间挪转，不在乔六月的良种田，改到了罗想农的实验室。

罗想农做实验的时候不分昼夜，乔六月掌握了这个规律，总是在夜深人静时坐车过来，敲开实验室的门，搬一张凳子坐下，在惨白的简陋无比的灯光下，痴痴迷迷地看罗想农摆弄各种生物试剂，用酒精灯加热烧杯，把培养基里的物质送到显微镜下看来看去，在实验手册上飞快地纪录下数据。他一声不响，凝神注视罗想农的每一个动作，呼吸平稳绵长，目光崇敬高远。

“你为什么白天不来晚上来？等下你回家，要倒两趟公交车呢。”罗想农想到深更半夜乔六月要孤零零地赶路往郊外，心里不落忍。

“你又为什么喜欢在晚上泡实验室？”乔六月笑眯眯地反问他。

“安静。能思考。”

“我也是这么想啊！”乔六月望着罗想农，小孩子一样开心。

乔六月对眼前接触到的每一样新鲜东西都感兴趣，忍不住地要问这问那。问着问着，突然停住，脸上浮出不安。

“嘿嘿，想农你不会嫌我烦吧？”他小心翼翼地试探。

“怎么会？”罗想农安静地回答他。“有人陪在身边挺好啊。”

“我今年五十七了。”乔六月抿一抿嘴唇，“再有三年我该退休了。我这一辈子什么成绩都没有做出来。湖南有个育种专家袁隆平，你听说过吗？”

“知道啊，前不久报上还登过他的消息。”

“六十年代我们就认识。”

“真的？”罗想农有点意外。

“那时候我们冬天都去海南岛。海南那地方热，冬天能多育一季稻，那就省下一年的试验时间呢，多快好省干社会主义嘛。”

“那倒是。你们会找地方啊。”

“一到冬天，候鸟一样，各省各市搞育种的人都涌过去了，互相之间还保密，较劲儿，总想着自己一鸣惊人。”乔六月坐在高凳子上，晃荡着两条腿，头仰着，眼睛往房顶上看，思绪回到了遥远的未开发的热带岛屿。

罗想农在旁边一声不响，怕惊扰了他的愉快记忆。

“可是你看，人家弄出了杂交稻，亩产一下子翻了倍，成了水稻之父。我呢，一事无成，现在是闲人一个。”乔六月撇着嘴，调侃自己，也是瞧不起自己。

罗想农沉默。他能够明白乔六月心里的伤感，不甘，和那种被时代被同事摒弃的针扎一样的痛。

“所以嘛，”乔六月说，“我喜欢在你这儿坐坐，多闻闻实验室的味道，找找状态。还有三年呢，我未必就不能做成一点事情，你说是不是？”

罗想农说是，肯定的，毫无疑问的。

乔六月真是用了心，他从罗想农手边借走一本又一本的生物学杂志，努力地读，要在知识上更新自己。偶尔他会跟罗想农讨论一些前瞻性的话题，比如基因技术，比如美国正在实验的转基因食品。在这一点上，他们的角色总是错位，年轻一代的生物学硕士罗想农偏于保守，而多年沉寂的乔六月反而趋于活跃，兴致勃勃，跃跃欲试。

罗想农说：“生命是自然演化的，不管是‘基因插入’还是‘基因沉默’，都是干扰生命的微观结构和功能，违反真正的生命科学。”

乔六月说：“我敢断定，现在热闹的水稻杂交技术很快就会过时，因为转基因技术能够打破物种界限，这才是了不起的革命！想想看啊——”他开始掰手指头：“有了抗除草剂转基因，水稻不怕杂草；有了抗虫转基因，水稻不怕虫害；亚洲妇女普通贫血，那就提高水稻的铁元素含量；维生素A不够吗？加上胡萝卜素；需要蛋白质？脂肪？钙？钾？统统加进去！连猪肉牛肉都不必再吃……看看，只要人类全面地深入地掌握了这种新技术，什么样的奇迹不能发生？”

他苍黄的面孔因为激动，竟然泛出两砣潮红，很明亮很动人的那种红，这使他整个人为之一变，不再紧张也不再卑微，而显得昂扬，放松，喜悦。

罗想农的脑海里，很突然地跳出一个词：人定胜天。他记得这是很多年前用多用滥的词。五十年代乔六月因为这个词而被打成右派，劫后余生，他居然一个急转，成为这个超自然法则的坚定信众。

转基因技术是一种科学突破吗？是的。能给人类带来福利吗？也许。

但是谁也不能保证那一定会发生。

罗想农觉得他对乔六月已经说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他选择了不说，只听，让乔六月的喜悦和冲动保持得长久一点。在人的生命的某些节点上，精神安慰剂远比一切滋补品都来得快捷和顶用。

乔六月从来不在罗想农的实验室里抽烟，他会走出去，站在大路上，或者窗外的那片银杏树林里，三下五除二地解决问题。从窗口往外看，黑漆漆的夜空，黑漆漆的树林，乔六月的烟头衬着黑夜一明一灭地闪光，是那种美好的桔红色。如果乔六月正在用劲地抽吸一大口，罗想农能看见火光沿一条平行线飞速地移动，半厘米，最多一厘米。他似乎都能听到烟卷燃烧时的吱吱声响。然后烟头停在半空闪烁，有一个比较久的间歇的过程。再然后，乔六月会爆发出剧烈的山崩动摇一样的咳嗽，他手里的烟头会跟随他的身体而颤抖，跳跃，飞舞成一条桔红色的发光小蛇。

抽过，咳过，吐过痰，乔六月仍旧回到罗想农的实验室里坐下，微微喘息，肺腔里呼出丝丝拉拉的杂音。

“乔叔叔你应该戒烟。”罗想农递给他一杯热水。

“做什么？”乔六月抬眼看他。“怕我会抽死？”

“国际戒烟组织有个统计数字……”

乔六月打断罗想农的话：“统计数字这玩艺儿，从来都是支持证据的，看你怎么用。”

罗想农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想，什么时候他要去找找乔麦子，让麦子跟他说。或者让母亲出面也行。

想到母亲杨云，罗想农忍不住地又要问：“为什么你总不肯见她？她去找你，碰过两回钉子了，很生气。”

乔六月答：“我不能见到她的面。”

“总要有个理由啊！”

乔六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三个字：“愧对她。”

罗想农闷闷地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是什么意思。一个生物学硕士的智商，碰到了人类复杂感情的方方面面，就显得很不够用。

农科院一直没有给乔六月分配住房，他跟一个年轻实验员合住，一屋里面对面搭两张铺，吃饭有食堂，洗澡去浴室，余下时间看书，闲逛，倒也安逸。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他不能把女儿乔麦子接回身边了。

“总有一天要分我房子的，等宿舍楼盖起来。”他每回见到乔麦子都要这么说。

好在乔麦子已经是大学生，成年人，平常吃住也都在学校，三五年一过还会嫁人，自己就生儿育女了，跟父亲团聚不团聚的不是什么重要事。

乔六月异乎寻常地跟罗家园成了朋友。这两个昔日的冤家情敌，在年老体衰之后，在孤独地共居一个城市，又无法融入这个城市的主流生活之后，疙疙瘩瘩又委屈求全地走到了一起。

乔六月用补发的工资在工艺美术大楼购买了一副昂贵的围棋“云子”，放在罗家园的家里。也没有明确是送还是不送，反正就这么放着，他有空的时候过来，两个人琢磨上一两局。罗家园于围棋是新手，上来十分钟就能够输得稀里哗啦。好在他固执，时间又充裕，越输越勇，倒也是个有趣的对手。乔六月呢，之前有一些基础，之后十多年没有碰过，手生，心思也不完全用在围棋上，十盘中有六盘要搅了局。两个人的水平是半斤八两，彼此彼此。

罗家园几十年当局长，习惯了颐指气使，吆三喝四，走起棋来也不服输，悔子，耍赖，拍桌子敲茶杯，怎么爽怎么来。乔六月按说是个脾气和善的人，碰到罗家园耍蛮时，他偏偏一点都不肯含糊，凌空捉住对方伸向棋盘的手，脸红脖子粗地抓着，不让罗家园半分。

“你怎么着？怎么着？捉贼拿赃，我动棋子了吗？”罗家园手被钳制着，嘴没有失去自由。

“是我的警惕性高！我防患于未然！”

“你放开！你让不让我走棋？”

“老实交待，刚刚我转个头的功夫，你是不是多走了一步？”

“你放屁！诬蔑！”罗家园暴跳如雷。

“哼，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棋臭，棋品也臭！”乔六月很不屑。

话说到这份儿上，就重了，有点剑拔弩张的意思了。两个人的手在空中交缠，暗中使劲，要压过对方一着。两个人都憋得红头赤脸，目瞪眼裂。

“乔六月，你个老右派！你想要专我的政啊！”罗家园用另一只手拍起了桌子。

“罗家园，四人帮都倒台了，你还以为你是谁？”乔六月毫不退让。

“你这种人，十年劳改都没有把你改好。”

“那是！我光明磊落，改无可改。我告诉你，错的根本不是我，是你们那个时代，你们那些人！”

罗家园被一枪击中，突然地就感到了羞愧，底气不足。一羞愧，身子软了，手也软了，胳膊沉甸甸地落在棋盘上，怦地一声响，黑子白子被溅得四处迸射。

与此同时，乔六月的一口气也松出去，紧接而来的是剧烈咳嗽，咳得前仰后合，地动山摇，恨不能把整个肺整副胸腔从嘴巴里呕出来。

罗家园就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眼睛里的神情既恼火又担忧。

“乔六月啊，你这个家伙，你看你一辈子都活成了什么样？”他感慨一句，起身倒一杯热茶，推到乔六月的手边。

因为一下棋就有矛盾，就要争吵，较劲，骂人，大多数时候他们干脆把棋盘挪到旁边，对坐着抽烟，喝茶，说闲话。说得最多的是江边良种场的那些人，那些事。人老了，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所以喜欢忆旧，谁都绕不开这个规律。他们说当年的双季稻改三季稻的失败的革命，说农场职工们如何从周边农村里讨来老婆，说他们从江边弄上鱼鲜之后怎么烹调，红烧放什么调料，白煨又放什么调料，当年的农场供销社卖些什么酒，什么烟，逢年过节又有什么供应。

不谈杨云。不谈批斗坐牛棚劳改那些带疮疤的话题。人身上总有几处阿喀留斯的脚踵，轻易碰不得，他们也没必要彼此再伤害。

有一回，他们提起了当年供销社常卖的最昂贵的一种酒：竹叶青，从酒的颜色说到了酒精度，说到了价钱。罗想农说那种酒每瓶总要卖七八块钱。乔六月反驳说，何止，超过十块。

“全农场，只有王六指那老家伙能够买得起。每个月他起码要买两瓶。”罗家园竖起两根手指。

“南下干部嘛，工资高啊，又是单身。”乔六月说。

“扯蛋吧，南下的时候他就是个山东民工。”罗家园吐掉嘴巴里的茶叶梗子，神情不屑。

“听说他不结婚是为了方便搞女人，都是去外面村子里找，完事了给钱，是真的？”

罗家园很异样地看了乔六月一眼，沉吟了好一会儿，小心问他：“那件事，你真的不知道？你也猜不出来？”

乔六月木头木脑地：“什么事？”

“陈清漪。”罗家园很坚定地说。

乔六月瞬间愣住，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噗噗地跳起来。

“也难怪，多少年你都没有跟我们联系过。”罗家园叹口气。

乔六月不说，不动，身子戳在椅子上，像一尊没有活气的木头人。

“不说了，说也是白说。那个老流氓罪有应得，文革没结束就偏瘫了，受了两年的活罪，最后在医院里翘的辫子。”他探身去看乔六月：“老乔你没事吧？”

乔六月又一次山崩地裂地咳嗽，人咳得要从椅子上跳起来，要把自己甩过来折过去，叠成一尾痛苦不堪的泥鳅。要让自己变成一颗核弹，在这个令他失望的地球上痛苦地爆炸。要把自己炸成碎片，炸成粉末，炸成最微小的尘埃，在宇宙中永远消失。

最后，他的口中涌出一股血，粘稠而鲜红，砸在地上，像一团破碎的心脏，像一滩扯烂的肺叶。

乔六月住进了医院，是肺癌晚期。

二十一岁的乔麦子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弄懵了，除了背着父亲哭泣哀伤，她简直不知道如何应对眼前的灾难。延医请药，专家会诊，商定治疗方案，一切场面上的事情都由罗想农撑了下来。罗家园已经退休，杨云从来不善交际，罗卫星一辈子都是家中的甩手少爷，作为长子的罗想农，在这个家庭中的中流砥柱的位置，就是从此时开始确立，并且如影随形，成了他终生甩不掉的责任。

乔六月拒绝开刀化疗，这是他对这个世界的决绝。

罗想农觉得自己完全能够理解他，换一个位置，如果他是乔六月，他也会这么做。“好死不如赖活”是很多中国人的哲学，而乔叔叔应该是一个特例，他原本就应该区别于庸常，活出属于自己的非凡。

还因为罗想农不忍心、不想、不愿意看到一个化疗之后千孔百疮的乔六月。那个头戴草帽穿行在金黄色麦地里的，面孔年轻而专注的阳光之子，他人生的第一个榜样，第一个导师，第一个偶像，他不愿意这个人受尽痛苦之后还要留下一具骷髅样的身躯，毫无生气毫无意义地喘息着，孤单潦倒，仅仅成为一个名字的象征。

“乔叔叔，”他俯身在乔六月床前，握住他瘦骨嶙峋的手：“你是个英雄。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想索要，很少人敢于放弃。”

乔六月哑声地像拉风箱一样地笑：“想农你这个家伙，你怎么就不是我的儿子呢？你是我儿子多好……”

他一激动，气就憋住了，脸发紫，呼吸声扯成一片一片的，破碎而艰涩。

他仍然不肯跟杨云见面。他的肺不好，癌细胞已经转移，视线开始模糊，脸色焦黑，脖子上腋窝里鼓出核桃大小的淋巴结，但是他的听觉依旧敏锐，从病房外面形形色色的脚步声中，他能够一下子辨认出杨云到来的动静。这时候，他不管自己正在吸氧或是输液，敏捷地翻身朝里，把脑袋埋进枕头。

杨云肯定要追到床里，她不能够接受乔六月的逃避。

乔六月再转身，“嗖”地一下子把被单拉起来，没头没脑地裹住自己。他这时候的动作，一点都不像个病入膏肓的人。

杨云在床边站着，脸气得通红，愤怒地责问：“老乔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都把你的女儿养到这么大了，我对不起你吗？你说说，你说！”

乔六月在被单下喘气，肩膀起伏得艰难。

杨云跺脚：“我想不通！老乔我真想不通！你必须跟我说明白！你今天不说明白我不走！”

她动手去掀乔六月的被单。后者却死命地拉住不放。两个人拉锯一样地争执，相距咫尺，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可就是隔着一张被单照不上面。乔六月不知道哪来的这份力气，他的双手举在脑袋上，紧捏住被头，卡着不动，就像用铁钳钳住一样。杨云气急败坏，她恨不得用劲搡他，恨不得把他连床带人掀翻，好看明白他此刻是什么样的神情。

一旁的罗家园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扯杨云的衣袖：“他都这个样子了，你就遂了他的心意吧。”

杨云很冲动地对着罗家园叫：“你不要装好人！当年对不起老乔的是你，他把账算到我身上是错的！他简直错到爪哇国了！”

罗家园很尴尬：“杨云你胡搅蛮缠啊？”

杨云说：“谁让他不肯见我？他人有病，脑子又没有病，他这样子对我，太狠了，太伤我的心了！”

做小辈的罗想农在旁边插不上手，也插不上嘴。他此时的感觉很奇怪：杨云像个小孩子，乔六月也像个小孩子，他们摆出了彼此伤害的架势，实际上正相反，他们还在相爱着，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悲伤和绝望的人。他们的冲撞，他们的背离，他们的拒绝，都缘于他们对爱人的无法表达的忠诚。他们之间有很多话没法说，说不出来，卡在心里，以至于一个人的身体长出了癌症，另一个人的心里汩汩流血。

是这样的吗？这是罗想农的判断，他不能确定是否属实。

两个月之后，乔六月离开人世。

乔麦子倒没有过份悲痛。自从她父亲的诊断书出来，自从乔六月拒绝治疗，摆出一副听天由命的架势，她就知道这一天必然到来，迟早而已，过程的短长而已。她十岁失去父亲，又失去母亲，二十岁重见父亲的面容，悲喜总是在猝不及防中发生，她已经有了适应能力，知道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就是这么的突兀，讲不了任何道理，个人的力量无法左右。

乔六月的临终遗言，是要求罗家园帮忙找个葬身的地方，地点必须在江边良种场。

杨云的倔脾气这时候又来了，她不准罗家园插手乔六月的丧事。她对他说：“你不干净。”真的就是这么说的，罗想农亲耳听到。他当时吃惊不小，心里立刻怦怦发跳，神经紧张，手心出汗，怕父母之间有要一场恶战。还好父亲表现得异常懦弱，他一个人端坐在角落里，可怜巴巴地看着母亲，一句话不说，一步也没有走动。

杨云大包大揽，只带着乔麦子一个人，把乔六月的骨灰送回青阳。据说她找了从前的老熟人袁大头帮忙，三下五除二地料理了一切。乔六月的坟做在哪儿，有没有立碑，碑立成什么模样，回来她没有说，也不让乔麦子说。

乔六月生前与她决绝，死后却无法左右自己。如今杨云彻底地拥有了他。她没有见到他生前的模样，却在心里刻下了他死后的颜容。

第十一章

早晨起床，罗想农要做的第一件事，照例是打开电视机收看中央台的“早间新闻”。冰岛火山灰像一个折磨人的幽灵，由着性子在欧洲的上空游荡，昨天还不打招呼地飘向了柏林和莫斯科，今天却突然地改了主意，往爱尔兰上空转向了。还有消息说，如果火山灰有更大规模的爆发，可能连亚洲地区都不能幸免。

小罗泊正在院子里刷牙，听到电视机里播报这条消息，牙膏沫子都来不及吐干净，赶快奔进堂屋，全神贯注地看画面。

“冰岛火山为什么只有灰，没有溶岩？”他问罗想农。

“这我不清楚。我不研究地质。”罗想农老老实实回答。

“真希望冰岛成为第二个庞培。”小家伙自言自语。

“为什么？”罗想农吃惊。现在的孩子，你永远都猜不透他们脑瓜子里面想些什么。

“三千年之后挖出来，不又是一个人类文化遗产吗？”

“可是火山下的冰岛人不是要统统灭绝了吗？”

小罗泊想了想：“那也是，太惨了。”

他话题一转，问罗想农：“火山灰不散，麦子姑姑就永远跟我们天各一方？”

罗想农哈哈大笑，抬手摸他的圆溜溜的脑袋：“你很会用词啊！怎么可能是永远？尘埃总会散去，天空总会晴朗，麦子姑姑总会出现在你我的眼前。”

罗泊叹口气：“时间拖久点最好，我可以多请几天假，我对上学的事情腻透了。”

罗想农很吃惊小家伙的直言不讳。上学读书的确是一件辛苦的事，中国的学生们普遍厌学，老师们用“分数”这个杀手锏轻而易举地制服了学生和家长，把无数原本幸福的家庭拖向了深渊。就说小罗泊吧，从小缺失了母亲的管教，属于聪明但没有常性的孩子，背书抄写最被他排斥，考试成绩从未进入班级前二十名，做父亲的罗卫星时不时地要被传唤到学校去，接受那个二十郎当岁的小女老师的无情训斥。

罗想农说：“可是你请假久了，功课就拉得多了，下回考试交白卷怎么办？”

罗泊很有把握地摇摇头：“不会，我只要下死劲背两天书，考九十分不成问题。”

罗想农委婉地责备他：“你多下点死劲，多背两天书，考个一百分不好吗？”

罗泊叫起来：“上去容易，下来就惨啦，大人们都是这样，只准天天向上，不允许掉头往下。偶尔考个一百分是小事，回回都要考一百分，那不是要我的命了？”

罗想农惊讶地想，这小家伙不简单，小脑袋瓜儿里藏着做人做事的韬略呢。他又想，这辈子他只有婚姻没有儿女，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如果他有一个罗泊这样的孩子，他会如何对付？他有能力独自一个人把他的孩子抚养长大，教育成人吗？

手机在沙发扶手上跳起来，同时响起了一种电子合成的、沙哑而又怪异的笑声：“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罗想农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的新的手机铃声。他无可奈何地瞪了罗泊一眼：“你能不能别再动我的手机？”

罗泊笑嘻嘻的，振振有词：“不好玩吗？笑声会使人年轻哦。”

他哭笑不得，拿起手机，按了接听键。

是教研室小彭打过来的，关于项目申报的事。小彭是罗想农的博士研究生，本科比乔麦子要低个四、五届，一路跟着罗想农读下来，前不久也评为教授了，也开始独立带博士生了。

“今年的项目申请表已经发到教研室，要求尽快填好上报。是国家项目，项目经费也比较可观。”小彭在电话里简单地报告。

国家项目很重要，几乎每一个老师都会全力争取。他们学校里有个很奇怪的考绩标准：拿到国家项目才算教研成果，省里和学校里的都不算，连国际项目都不算。很多老师愤愤不平，抗议和反对这种偏狭的做法，没用，惯例一旦形成，打破它就是天方夜谭。

项目年年都有，经费年年增加，看你有没有本事拿到。有项目在手，雇人添设备出差出国甚至餐费通信费买电脑买复印机买纸张的费用，统统都有了着落，可以用“项目经费”的名义报销，可以大大的丰富教授学生的业余生活，还可以凭着项目评上“特聘教授”，享受“特别津贴”。但是项目也是烫手的山芋，如何争取、如何使用、最终如何结项交差，这都是学问，要费心费力，烦不胜烦。

罗想农问小彭：“几页？”这是问项目申请表格的页数。填表是一项重大工程，理工科出身的人尤其憷头。前期成果，研究意义，研究开展，研究内容……谁能分得清这几个词组之间的微妙差别？

哗哗的翻纸声。这是小彭在点数。“二十八页。还好吧？”回答是小心翼翼的，怕罗想农发怒，知难而退。罗想农是学科带头人，如果他打了退堂鼓，下面的助手们就没戏唱，整歇，明年一年甚至之后几年的科研经费都没了着落。

罗想农心里的火已经在嗤嗤发响地往上冒了。不要项目吧，是他无能，不入流，三两年一过，即刻就成了本专业被淘汰的人物，一切都靠边站，连博士生都只能招别人挑剩的。要到项目呢，紧箍咒从此戴上了头，没完没了的填表格，报进度，检查，汇报，总结，恨不得详细到每一日每一小时都有些什么发现，干出了什么成果。高度的教研成果的量化考核，把高校教授们折腾得永无安宁之日。

罗想农现在很怀念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大学时光，那时候国家经济还是一头沉睡的怪兽，人们没有被追咬的恐惧，可以悠闲地读书，轻松地授课，挑选自己感兴趣的课题做研究，不慌不忙，闲庭信步。那时候校园里的空气是纯净的，清凉的，饱含着书本的芳香和思想的甘美的。那时候他带着一群年轻人跑去武汉水生所的白鳍豚养殖场，一住就是一两个月，做人工饲养状态下的白鳍豚的“声行为研究”，做声谱图，做肾上腺素的测试，做疾病防治的报告。他们的生活简单，使用的器材和交谈的语言也简单，但是他们的研究成果却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也正是因为那些可爱的白鳍豚，他和乔麦子，他们在江水的涛声里结合，在泪水和悲伤中，彼此安慰，灵魂入毂，完成了人类行为中的重大仪式。

小彭在电话中再次询问：“报吗，罗老师？”

罗想农闭上眼睛，静默了三秒钟的时间，睁开来，疲惫而无奈地吩咐：“报吧。你先填个草稿，发过来我再修改。”

“要有你的签名呢。你什么时候回来？只有一星期时间，过期不候的。”小彭有点着急。

“我争取。”他答应，小心不把话说死。

如果一星期之内乔麦子不能赶到，母亲的骨灰还没有下葬，他就分身无术了。项目年年都有，母亲的葬礼一辈子只有一次，轻重缓急他分得清楚。

实在不行，小彭还可以开车把表格送过来。高速公路，一来一回不过六七个小时。现代化生活是一把双刃剑，破坏了很多事，但是也在成就着更多的事。

临近中午前，罗想农出门，沿着江岸镇上一条尘土飞扬的水泥路，走过几个卖油盐酱醋的小超市，走过一个家电修理部，两家服装店，一家日杂用品店，一家鲜花水果店，穿过一片小小的停车场，踏进袁清白名下的那家江鲜土菜馆。

饭馆经理还认识他，晓得他是袁老板的好朋友，刚刚过世的“杨先生”的大相公。生意人靠的就是眼力好，嘴巴甜，食客只需要来一次，下回再来，便是熟人。

经理的模样奇特，长得呲牙咧嘴不说，还瘦，瘦得三根筋绊着一个头，好像存心要把自己虐待成这副惨样，好证明自己守着一个饭馆而没有偷吃扒拿。

罗想农说：“要一个黄酒焖肉。再炒两个小炒，你搭配着办。”

“大相公在这儿吃？”经理毕恭毕敬地问。

“不，打包带走。”

经理得了吩咐，颠颠地去了后厨。这功夫，他招呼伙计先给“大相公”上一壶好茶。所谓好茶，也就是放得太久的陈年龙井，茶汤暗黄，闻起来只有焦糊味，没有香味。青阳这地方样样都有出产，惟独不产茶叶，因此茶文化在此地相对萧条，懂茶爱茶的客人不多。

黄酒焖肉在锅里炖着，经理怕罗想农等得焦心，交待完了后厨的事情之后，出来陪他说话。

“杨先生学问大啊。”他感慨。“青阳本地的猪，过去没人愿意吃的，嫌肥，膘太足，咬头也不好。老太太来了之后见天去猪场，琢磨了几年，弄出个杂交猪种，现在你看，弄到南京上海，超市里卖出了海鲜价！名字叫个什么？精品生态猪肉？嗬嗬，此地养猪户们都跟着发大财哦。”

“我母亲……她一个人在这儿……过得习惯？”

“习惯习惯！”经理连声回答。“她带徒弟呢，此地有不少养猪户拜她为师呢，我们袁老板就是一个。袁老板说了，要不是有杨先生替他保驾，他的猪场哪会发展到如今的规模？猪场不发展，又哪会有接下来的宰杀呀加工啊销售啊这些一条龙的生产？归齐了一句话，杨先生在我们江岸镇，那是大功臣！”

经理口中的溢美之词，罗想农不能全信。生意人一向油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他们的特性。可是母亲这些年在江岸镇过得充实，过得愉快、有成就感，肯定是事实。母亲在古稀之年独自出门，却找到了活着的最好状态，这使得罗想农伤感，也使他意外。

母亲在这些年中想了些什么？她回到江岸镇又是为了什么？罗想农之前不敢问她，现在是永远问不着了。

黄酒焖肉出锅，拿一个粗瓦钵盛着。两个小炒，一个是洋葱爆腰花，一个麻油鳝糊，都装在保鲜盒子里，用一只塑料袋兜起来。经理要吩咐伙计帮忙送餐，罗想农坚决拒绝，一手一个袋子沉甸甸地拎走。

他没有回家，出门拐上了另一条路，去那两个私家侦探下榻的宾馆。两个小伙子这一天一夜监看的情况，他很想知道。还有就是，母亲在江岸镇的最后十年，袁清白把她照顾得如亲娘一般，仅仅看在这个情份上，罗想农也不希望这个人的庞大家业毁于一根莫名其妙的老鼠尾巴。

敲门，半天才打开。白净皮肤戴眼镜的那个来开的门。吃这碗饭的人天生有反侦查能力，在没有确认门外来客的身份之前，他们不会轻易暴露。

“罗江刚走。”眼镜小伙子告诉罗想农。他以为对方是来找人的。

“我不找他，给你们送点饭菜。两位都辛苦了。”罗想农把两只塑料口袋提起来，举在半空，做出说明。

一天一夜闷在这个小小的客房里，房间闷出了人体的腌臜味。床上的被子胡乱堆在床脚，枕头斜搭在床头柜，油渍斑斑的地毯上扔着方便面的包装盒，丢弃的烟壳，装零食的塑料袋，用过的纸巾，还有两双硬梆梆的臭袜子。因为保密，要谢绝客房服务，谢绝了客房服务，房间立刻变成了垃圾场，变成乱糟糟无处下脚的耗子窝。

“不好意思，我们顾不上收拾。”眼镜小伙子倒还懂得惭愧这两个字。

罗想农在卫生间的洗漱台上找到一块空地，放下手里的东西。“没事没事，”他摆手，“干活儿的时候都这样。”

在他的生物系，课题攻关到最后阶段，姑娘小伙子们白天黑夜连轴转的时候，实验室里的状况跟眼面前的脏乱有一比。

他颇有兴致地走到工作台边，去看电脑里的即时影像。屏幕上显示的场景非常清楚，一格一格地移动图像后，整座车间没有一处死角，每个人的举手投足暴露无遗。如果用鼠标将镜头拉近，连机器肚子里连续吐出来的火腿肠上的商标图案都看得字字分明。

“有什么发现吗？”他问坐在电脑前面的理平头的小伙。

年轻人眼睛紧盯着屏幕，头也不回地跟他说话：“完全正常。”语言简洁到平淡。

侦探这碗饭真不是好吃的，罗想农怜悯地想。活蹦乱跳的两个酷小伙儿，生生地被拴在这个房间里磨性子，几天几夜门边儿不能迈一步，外面的灯红酒绿风花雪月跟他们完全没关系，说起来还真是有点不人道。

“不能一条胡同走到底。”罗想农给他们出主意，“还得走出去，发动群众。”

眼镜小伙儿笑：“罗老师，你那是搞运动，人民战争，老一辈人的看家本领。可我们是现代战术：电子跟踪，精确打击。”

罗想农也笑，承认自己的观念落伍。

他像父亲一样地嘱咐他们：“趁热，好好吃顿饭。”

走下宾馆台阶时，迎面撞上了同样是来打探进展的袁清白。他手里抱一个黑白两色的纸盒子，从图案上看出来，盒子里装的是电水壶。

“少年人做事都不靠谱。”他抱怨。“两个人在房间里烧个水，就能把人家宾馆的电水壶烧短路了。”

罗想农告诉他：“我看这两个人不错，行事作风够专业。”

袁清白叫起来：“那也要出效率才行啊！不瞒你大教授说，我袁某人现在是分分钟坐在火山口子上，若查不出个子午卯酉，厂子就要关门了，我手里这些工人也要回家喝稀粥嚼萝卜干了。”

“又出什么事？”罗想农惊愕道。

袁清白凑近他，低声通告说：“刚刚在南通的生鲜超市里发现第二根老鼠尾巴。跟南京的那批火腿肠还不是同天出厂的货。”

罗想农的身子朝后一仰，仿佛被人一巴掌推过去一样。“怎么会？”他咝咝地吸着气：“真跟你有这么大的仇？”

袁清白圆瞪着眼睛，咬牙切齿：“你死我活啊！过去搞阶级斗争那会儿都不带这么搞法的，太龌龊了。简直就是黑社会！下三滥！”

袁清白此时也不讲什么老板派头了，穿一件洗缩了水的纯棉细格子衫，格子衫的下摆卷上去一小截，露出紧绷在肚皮上的裤腰和皮带，还有拴在皮带上的约摸有两三斤重的钥匙串。他走得急，胖脑袋上油光光地冒着汗，才两日不见，眉头眼角就老了很多，眼袋像葡萄串儿一样沉甸甸地嘟噜了下来，下巴松松垮垮，鼻翼的两道深沟如同被犁刀犁过了一样的醒目。

罗想农心里想，这家伙还不到五十吧？比乔麦子还要小上几岁呢，操持一个家族企业，怎么就把自己弄成了这副糟糠模样？

他拍了拍袁清白的肩膀：“沉住气，想办法跳过这个坎儿。”

袁清白哼哼着：“说得容易，一朝结冤，十朝难解呢。”

罗想农憋住笑：“想必从前你也把人家挤兑得不轻。”

袁清白就叹一口长气：“人无前后眼啊！”

罗想农劝他：“眼下你真不能冲动，先把事情弄实了再说。有证据，什么都好办。”

“我知道。法制社会了嘛。”袁清白点头，脸颊上的皮肉一抖一抖。

他们一个出，一个进，交身而过。罗想农已经走到了院子里，袁清白忽然又在台阶上回头。

“大哥，我杨姨的那个事……你是无论如何都要等到乔麦子？”

“等到乔麦子。”罗想农点一点下巴。“她会赶过来的，快了。”

袁清白站着，手里抱着纸盒子，远远地看着他，说不清楚的那样一种神情。

罗想农一时也不知道再应答些什么好，手举起来朝对方挥了挥，意思要他赶快解决自己的问题去。

还在大门外，罗想农就听到院子里一阵接一阵的水花四溅般的笑声。隔着一堵院墙，笑声仿佛是湿淋淋地泼在地上，又晶莹剔透地弹跳起来，随着空气和清风四处飘散。暮春的正午，一个女孩子在咫尺之外如此青春飞扬地大笑，罗想农的心里不觉轻轻地漾了一漾，有一种清凉甘甜的滋味回旋起来。

他先以为是苏苏在笑，随即便在心里否定了，因为苏苏留给他的印象是矜持而高贵，黑天鹅那样的昂然。同住江岸镇的这几日中，他还真没见过苏苏露齿莞尔的模样。那么这个快乐大笑的女孩，显然是罗江的女朋友玉儿。两个人吵架分手的那天，罗江满不在乎地预言，不出三天玉儿保准回来。果然，玉儿不光是人回来了，她还把无忧无虑的笑声带回来了。她笑得如此开怀如此放松，可见这女孩子简单，和善，与人相处毫不设防。

罗想农对玉儿的好感，即刻间又增添了几分。他想，罗江要真能踏踏实实跟玉儿走进婚姻，倒也是罗家人的幸事。最起码，玉儿这样的女孩，对罗海罗泊不会构成威胁。如今的年轻人习惯了独霸天下，要走进这个兄弟成群的家庭，充当起长嫂的责任，真不是容易的事情。

罗想农转着这样的念头，一边伸手推开院门。罗江此时正戴着那顶报纸迭出来的滑稽可笑的厨师帽，扎着杨云的花围裙，手举一把亮闪闪的切菜刀，在白果木的砧板上奋力剁盐水鸭。鸭肉极嫩，而他的力道又过大，溅起来的骨碴、鸭油、皮肉的碎片，星星点点沾在他的鼻尖和眉梢上，随着他身体的动作，颤巍巍地晃荡着，小丑的故作狼狈一样，的确让人发笑。

“快看，玉儿姐姐从南京带来的盐水鸭！”罗泊看见伯父罗想农走过来，赶快向他报告。

小罗泊和寸步不离他的小狗狗，一个蹲着，一个站着，都仰着面孔看罗江剁鸭子。罗泊把手掌摊开来，平举着，偶尔有鸭子碎屑落到他掌心，他便喜出望外，忙不迭地送到小狗嘴边上。狗狗伸出舌头，飞快地一卷，嘴巴里巴嗒一下子，肉屑没了，它再拼命朝罗泊摇尾巴，摇出呼啦呼啦的声响，眼里的神情是感恩戴德加上受宠若惊。

它舔进肚里的肉屑屑，其实也就是黄豆粒那么大，由舌尖滑进喉咙口，一瞬间的功夫，可能连滋味都没尝到。狗这个小东西，它完全是把自己的幸福放大了，而且就是要放大给你看，让你有成就感，让你不能不继续想着它，优待它。

罗想农拍拍罗泊的脑袋：“当心它咬到你的手。”

罗泊极有把握：“不会，我们是好朋友。”

罗江边剁鸭子，边抬头询问罗想农的意见：“中午下面条吃怎么样？面条就盐水鸭，再拍个黄瓜，荤素全齐。”

罗想农点头：“很好。”想了想，又问罗江：“你爸呢？”

罗江说：“去石材厂了。他刚画了个石碑的图样，说要问问师傅能不能照着图样打出来。”

石碑还得有个造型，造型还有美和不美之分，这一点罗想农倒是没想到。看起来，搞科学的和搞艺术的还是有差别，搞科学的简单，搞艺术的复杂。但是反过来说，复杂又未必比简单更好。具体到杨云的这块墓碑，焉知杨云自己有什么样的想法呢？她生前是个生活简单的人，死后的住所愿意别出心裁或者是花里胡哨吗？

罗想农把这些念头在心里转了转，没有说出来。他不想在这时候给罗卫星的热情浇冷水。

看看自己帮不上罗江的忙，罗想农自告奋勇：“下面条要放葱花，我到菜园子里搞一把小米葱去。”

玉儿赶快跟上：“伯父我陪你去。”

罗想农在前面大步走，走出院门，才侧身等着玉儿上来。他猜测玉儿可能是找他有话要说，否则为一把小葱没必要兴师动众。

果然，玉儿跟他并排走了两步后，小心看一看他，发布了一条令他心惊的消息：“我从汽车站走过来，看见苏苏和罗海了，他们两个人在咖啡馆。”

江岸镇居然还有咖啡馆！咖啡馆里的两个人是后母和儿子！

罗想农赶快抹稀泥：“偶尔去喝杯咖啡……”

“不是，他们两个人拉着手，在桌上。”

罗想农的眼前，蓦然出现了前天早晨偶然落进他眼中的场景：身穿长过臀围的提花粗毛衣的苏苏，坐在堂屋里摆弄她的半干半湿的长发，宽松的衣袖展开像鸟翅。旁边那个奇装异服的化妆师罗海，起身走到她身后，细长的手指灵巧触碰她的长发，要替她挽一个漂亮别致的发髻。而苏苏回头看罗海，眼睛里是难得一见的温柔笑容。

罗想农的心脏怦怦地用力地跳起来，轰轰作响，抗议一样。他心虚地回头，看身后和四周有没有人。

“你告诉罗江了？”他问玉儿。

“没有。我想来想去，还是先告诉你。罗江有时候会乱发脾气，我怕他要去揍罗海。他们两个一直不对付。罗海那个人特别傲。”

罗想农松一口气：“玉儿你听着，这事到我们两个人为止，我来处理。”

玉儿说：“好。”

“也许根本没什么，这是个误会。”

玉儿点头：“我知道。”

罗想农看着面前这张光洁无痕又凸凹有致的脸，不知为什么忽然涌出一些感动：“玉儿，你是个好女孩，伯父希望你和罗江一辈子都幸福。”

玉儿受表扬，既开心又喜悦，脸都发了红：“伯父你放心，我会一辈子都对罗江好。”

玉儿说到做到，这件事她没有再跟第三个人提起。中午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时，罗想农仔细观察了一下，罗卫星和罗江父子两个的表情都轻松自然，可见他们尚未收到意外事件的困扰。罗想农问起墓碑的事，罗卫星马上显出一脸沮丧，说是不行，弄不成，石匠们都不肯接这活儿。其实他设计的方案很简单，就是在墓碑顶上加刻三个小天使，意思是杨云的三个孩子会永远围拢在她身边，铭记她，感念她。罗想农忍不住地笑出声，说你这不叫为难叫什么？乡下的石匠，一辈子就会刻个食槽磨盘什么的，至多还能刻个石狮子石麒麟，你现在叫人家刻天使，人家见都没见过，怎么弄？罗卫星辩解，我画了图啊，照图下刀还不行？罗想农说，肯定不行，人家怕把你的碑石刻坏了，到时候你找人家打官司。

罗卫星心犹不甘，说起他去年跟一个画家团去希腊采风，在雅典博物馆里见到大批的古罗马时代的墓碑，每一块墓碑上都刻着一个感动人的故事，那就是死者和生者的最后告别，父母儿女，不同的角色不同的形式，庄严而且缠绵，那些肝肠寸断的场景，让他们全团人震惊，他们绕着满大厅的碑石怎么看都看不够，挪不开步子。

“伟大的希腊啊，了不起的艺术啊。”罗卫星唏嘘不止。

罗想农安慰他：“行了，以后在南京找你的雕刻家朋友，按你的设计补刻一块碑，弄回来换上，免得你留个遗憾。”

罗卫星大叫：“对呀，这也是个办法！”他马上变得像小孩子一样高兴。

小罗泊很清醒地嘀咕：“墓碑弄那么漂亮，就不怕给小偷拉走？”

罗江赶快用手肘捅了一下弟弟，让他不要在这时候扫兴。罗江很了解他爸爸的脾性，一时冲动一时退缩的，说不定回到南京，杂事一来，墓碑就被忘到脑后，不再会提起了。

苏苏和罗海在饭桌上依然沉默。罗想农注意观察他们之间有没有眼神交流，似乎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异常。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弯腰给脚下的小黄狗递一块鸭骨头时，发现了端倪：这两个人不知何时穿上了一模一样的黑平绒面子的手工布鞋！罗想农估计他们是在镇上的某个小店里买的。苏苏的一双鞋上绣着小小的金黄色的菊花，罗海的鞋绣的是老鹰，绣工不太好，乍一看像麻雀。

也只有他们这两个人，敢于把自己的衣着打扮弄得如此戏剧化。

这到底是哪儿对哪儿呢？一模一样的手工鞋，昭示或者暗藏着什么呢？罗想农迷惑不已。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垂垂老去，不明白也不理解年轻人的很多惊世骇俗的做法。过去有句评价文人的老话：语不惊人誓不休。现在好了，年轻人超越了古人，往前更进了一步：事不惊人誓不休。

是什么样的事？苏苏和罗海，他们两个到底要做出什么样的事？

罗想农坐直了身子，强迫自己想：这也不能说明什么，两个人逛街，碰上都喜欢的东西，一同买了，当时就穿到脚上了，生活中不是常常出现这样的事情吗？不应该大惊小怪。不应该无端猜疑。父亲和母亲都不在了，他现在是这个家中的长者，他要控制住事态，要维持一家人的和谐和安宁。

就想到三年前，罗卫星打电话邀请他去看一场舞蹈演出的事。接电话时他正在指导学生做一台生物解剖，解剖台上躺着的是一头刚刚死去的灰黑色的江豚，豚体纤瘦，比普通的成年江豚要小了三分之一的体积，皮肤皱缩泛白，干涩无光，明显是死于营养不良。自从长江水利工程相继上马并且完工，白鳍豚是早已不见了踪影，而原本数量较大的普通的长江江豚，如今也处于岌岌可危的灭绝状态。作为长江水生物学家的罗想农明白，江豚是处于食物链最顶端的水生哺乳动物，这种顶级食肉动物一旦灭绝，那就昭示着长江生态系统即将崩溃。

罗想农情绪不好，接电话的口气颇不耐烦：“我手里一大堆的表格要填，下周教育部还有大员过来视察，事关学科组几百万的科研经费，我哪有闲心去看什么舞蹈演出？”

罗卫星求他：“哥，无论如何你要来，这台节目是我做的舞美！”

“舞美我不懂，我看也是白看。”

“欣赏一下嘛，代表父母给我一个鼓励，让我感受一下亲人的关爱。”罗卫星嘻嘻哈哈，又不急不躁。

做大哥的没法再拒绝。从小到大罗卫星就是这样的人，他粘粘乎乎，漫不经心，从来也没有像罗想农这般豁出命来的打拼奋斗，但是很奇怪，好运气总是粘在他的背上，甩都甩不脱，要不要都由不得他自己。

罗想农当天临出门前，脱下了平日里泡实验室穿的皱皱巴巴又污渍斑斑的休闲夹克，换上一套出国开会才穿的正装，表示自己对艺术和艺术家的尊重。

罗卫星给他留的座位很好：A区六排五座。坐下来，从耳朵里捕捉到的只言片语，发现围绕在他四周的都是艺术学院的老师学生，罗想农颇有点不自在，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误入孔雀群的傻头傻脑的狍子，怎么伪装都是一副不入流的模样。

舞蹈节目很丰富，独舞群舞双人舞什么都有。舞台美术也眩目，灯光和背景画面做得如诗如画，当幻灯片欣赏都是享受。罗想农比较不能适应的是舞台前端不断喷出来的干冰制剂，浓重的化学气味让他鼻腔过敏，喷嚏连连。他必须费劲克制身体的本能反应，防止全神贯注看节目的艺术家们对他侧目而视。

下一个节目，舞台字幕打出来是独舞《琴童》。一直没有露面的罗卫星突然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挤到罗想农的身边坐下。

“哥，你好好看看台上的那个女孩。”他小声说。

舞台装置特别简洁，追光灯打着台中央孤零零的一架黑色立式钢琴，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琴童”开始了她的俏皮活泼又不无诙谐的表演。她对她的钢琴又爱又恨。她抗议钢琴吞掉她的童年快乐，却又对面前的庞然大物欲罢不能。她时而独自演奏，陶醉得不亦乐乎，时而又撇嘴蹙眉，憨态可掬地拍打钢琴发火。她攀上琴身翩然起舞，脚尖顽皮地敲击琴键；她又围绕着钢琴陀螺般地旋转，跳出八音盒上木偶娃娃一样可笑又可爱的姿态。她精灵鬼怪，娇憨妩媚，摆出一个孩子独处时的种种搞笑动作，有点自恋，却又乐在其中，感染得台下观众跟着她开心，跟着她张扬，跟着她享受了一个小女孩子的活泼的私密的小情小趣。

舞台灯光转暗，罗想农从台上“琴童”的情绪中跳回现实，发现自己居然也跟着大家咧开嘴巴在笑。

罗卫星问他：“怎么样，这个女孩？”

“谁？”罗想农一时恍惚，不知道罗卫星问的是“琴童”还是演琴童的演员。

“苏苏啊。你才看了人家跳的舞。”罗卫星不满意大哥在女性面前的愚钝。

罗想农笑笑：“啊啊，小女孩挺可爱。”

“她今年二十六岁。”罗卫星说，“我们也许会结婚。”

“你说什么？”

“结婚哦。”罗卫星眼盯着他的大哥。

罗想农一下子张大嘴巴。他这才明白罗卫星拉他过来看演出的用意。

“二十六岁。”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比罗江大不了两岁。”

罗卫星做错事一样的，既羞愧又不安地解释：“是她坚持。她说她喜欢成熟的男人。”

罗想农想：成熟的男人？像罗卫星这样的，能算是成熟的男人？

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罗卫星把他拉过来“掌眼”，实在也就是走个形式，表示一下对大哥的尊重。如今这个时代，各人有各人的主见，各人有各人的选择，父母都不能左右儿女的婚事，兄弟之间又岂有从谏如流一说？

不多久，罗卫星和苏苏热热闹闹张罗结婚。远在青阳的杨云听完罗江罗海罗泊三兄弟的汇报后，本能地不喜欢这个跳舞出身的、过于年轻和招摇的女孩，她拒绝赶到南京参加婚礼。罗想农长兄为父，不能不在婚礼上替代长辈说了几句吉祥和祝福的话。可是私下里，他从来都没有看好过这桩时代感太强的、在他的眼睛里有点荒腔走板的婚姻。

果然如此，仅仅三年，苏苏的感情生活已经有了偏移迹象。而她有可能转移过去的这个对象，居然是罗海，她名义上的儿子，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当化妆师的男孩。

关于这一切，浑浑沌沌过日子的罗卫星是否已经知晓？就算他慧眼识人察觉了一切，看出了端倪，他又准备如何处置身边的变故？

罗想农在心里深深地叹一口气，他觉得他的这个兄弟一辈子活得并不轻省，光是对付身边这些走马灯一样川流不息的女人，就足以耗去他一多半的艺术生命。

无爱的生活孤灯冷灶，有太多爱的生活也有太多的麻烦。

第十二章

一九八二年，罗家的兄弟俩同时从学校毕业。罗想农拿到硕士学位，留校任教。罗卫星被分配到了省工艺美术公司，负责给外销瓷器设计图案。

罗家园敦促身边的儿子：“赶紧把李娟弄到南京来吧，来了才有房子给你。南京这样的大城市，房子是要紧事。”

罗想农就知道了，父亲还没有老呢，脑袋瓜儿依然精明得很呢，父亲就像一只机警的老豹子，提前蹲伏在他的每一道人生关口上，耳朵高耸，目光炯炯，随时准备着跳将出来，替他清除路障，保驾护航。

世界上的爱和不爱，如此的沉重，又如此的山高水长。

生物系老主任对刚刚留校的罗想农同样是呵护备至，老先生几乎是把一辈子的科研心血一辈子的希望都卸到这个爱徒身上了，他亲自出马，动用自己的私人关系，在充分运用了国家当时的知识分子政策之后，把初中毕业的李娟从青阳调到南京，弄进一家中专学校，当图书管理员。

老先生的心里一定是想，有家才能有业，家庭安顿，罗想农就能发愤工作，把系里的水生物学教研室张罗起来，在这个研究方向上开疆辟土。

跟父亲的预言丝毫不差，李娟一到，学校就给罗想农分配了一间宿舍。而同时留校的未婚的研究生，继续过集体生活，三两个人挤一间屋，女朋友来了大家协商着腾地方。罗想农搬进布置一新的教师公寓时，环顾洁净的床铺和铮亮的锅碗瓢勺，想到自己一生的研究事业就要从这里起步，不能不佩服父亲的远卓高见。

那个时代的感情生活，远远谈不上丰富和浪漫。夫妻两个晨起各自上班，日落回家做饭，饭吃完了罗想农还要备课，还要翻书写文章，半夜三更耗在实验室里也是常有的事。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关心妻子的精神世界。是的他也发现了李娟跟从前有些不一样，她沉默寡言，又面黄肌瘦，回到家中总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她勤勉地伺候丈夫，做饭，洗衣，打扫，可是她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向日葵那般的明媚和笑靥，她走过罗想农的身边时，也再也没有那样一阵风的清爽和轻捷。

“你怎么样？是不是上班太累？”罗想农一只眼睛扫瞄摊开在饭桌上的生物学的最新杂志，一只眼睛溜了一下身边的妻子。

“没事。”李娟用两个字关闭了一扇门。

罗想农也跟着说：“没事。你可能是新来乍到，不怎么适应，同事之间处熟了就好了。”

李娟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问罗想农：“你说，我的青阳口音是不是挺可笑？”

罗想农转头看她：“不会呀，我说话不也一样有口音吗？从来也没有学生笑话过我。南京跟青阳不一样，天南海北的人都有，你千万不要自卑。”

星期天，罗想农要带她上街逛逛，李娟懒懒地不乐意去。罗想农是个惜时如命的人，舍出半天时间逛街完全是尽义务，既然李娟不愿意动，他也就乐得丢下她，自己去泡图书馆了。

最不可思议的事情是夫妻之间的性生活。自从李娟到了南京，罗想农还没有一次跟她成功同房的经历。她恐惧，恐惧到极点时会忍不住大叫，罗想农怕隔壁老师听见了笑话，死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叫，捂着捂着，什么声音都没了，低头再看，李娟已经面色煞白，昏厥过去了。罗想农要赶快起身，拿凉水泼她，掐她的人中，才能把她弄醒。

罗想农不无恼火地责问她：“你到底怕什么？我不是强奸犯，我是你丈夫！”

李娟喘着粗气，眼睛里是濒死一般的神情：“我会怀孕的，我会再生一个死胎。”

罗想农哭笑不得：“哪里可能？死胎的事情是偶然，不是必然。”

李娟坚持：“好事难全，坏事成双。”

“你懂不懂唯物主义？我已经说了不会。”

“求求你，别让我再害死我的孩子。”她恐惧得蜷缩成一团。

罗想农心疼地抱住她：“李娟你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

李娟摇头，绷紧了身体，如同一张拉开就能伤人的弓箭。

三五次一来，罗想农绝望了，心甘情愿放弃了努力。夫妻夜夜同床而眠，却分别裹紧自己的被窝。他们成了最最熟悉的陌生人。不，比陌生人相处更加的尴尬，更加的窘迫和别扭。

那个时候，大多数的中国人都不清楚世界上还有一种疑难病症叫“抑郁症”，不了解这种病的起因、发展和最终结局。他们只觉得有那么一些人脾气古怪，不合群，喜欢“作”，寻死觅活地折腾。他们会情不自禁地瞧不起这些人，孤立这些人，用目光和言语将他们打入地狱，不让他们喘息翻身。

其实，对于这个小小的悲惨的群体，“活着”比“死去”要艰难一百倍。

如果罗想农早早地察觉到李娟的不正常，早早地带她看医生，用药，以后的情况是不是就有大不同呢？

很多年之后，罗想农谴责自己、不能原谅自己的原因就在这里：他读过医学院，当过县级医院的住院医生，可是他居然没有意识到李娟患上了抑郁症。

李娟只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爱人。睡在身边的人和藏在心里的人，两者间的差别天高地远。如果把李娟换上乔麦子，罗想农会遗漏掉爱人眼睛里的淡漠，厌倦，和那种了无生趣的决绝吗？

宇宙间的许多存在都是悲剧，人们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深陷其中，成为悲剧的主角，一天又一天地挣扎在纠葛之中。

这一年的春节，罗想农带着李娟回了青阳。青阳有李娟的娘家人，有她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同学，罗想农希望妻子置身在亲情爱意中间的时候，能够找回一些从前的快乐。

春节期间，李娟的情况确实有明显好转，久已不见的笑意再次浮现在她的嘴角鼻翼，甚至她长胖了一些，皮肤有了水色，眼睛看人时也有了流转的光波。那一年街上流行一种软缎对襟的中式棉袄，罗想农带她去百货商店买了水绿色的软缎料子，买了价钱不小的丝棉，怂恿她去裁缝店里赶制一件。她果真就去了，做出来穿在身上，水葱一般鲜嫩的一个人。

最难得是她允许罗想农对她行使了做丈夫的权力。一共有三次。第一次没有成功——这是罗想农的问题，他因为久不复习，又大喜过望，未免就手忙脚乱，结果半途而废，把身上床上都弄得一团狼狈。后面两次，他找回了感觉，熟门熟路，游刃有余，虽然李娟的表现差强人意，毕竟这是个好的开始，罗想农对他们两个人的未来生活又有了信心。

寒假结束，小俩口带着刚刚在李娟子宫里着床的一颗快乐的精子，带着李娟妈妈的嘱咐和大包小包的青阳土特产，坐长途汽车回南京。一路上人员拥挤，鸡鸭同行，寒风从破损的车窗里呼呼地长驱直入，李娟的鼻子被冻成一根红萝卜，两滴清鼻涕可笑地悬挂在鼻尖，摇摇欲坠。罗想农体贴地拿出手帕替她擦了，又把她的脑袋裹进自己怀里，搂着，生怕她冻出伤风感冒，影响了情绪，他们之间会过早地结束这个“蜜月”。

开学，上课，重新回到连轴转的教学和科研的日常工作。罗想农是系里的新人，按照惯例，所有系里最琐碎最繁杂的活儿都归到他的手上，他从帮助老教授们借书查资料做起，一直要做到替他们换煤气包买火车票寄信排队看病。没有办法，老先生们实在都老了，从反右到文革一路折腾下来，他们已经是遍体鳞伤气息奄奄，他们智慧的大脑和孱弱的身体和潦倒的生活境况早已不成了比例，罗想农这样的年轻教师再不出手相助，他们也许就会带着满肚子的学问沉寂等死了。

有一天深夜，熟睡的罗想农被隔壁邻居大声喊醒，披衣冲进楼道厕所，看见李娟昏倒在洗手池边，脸上是汗，身上是血，汩汩流淌的鲜红鲜红的血。罗想农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哆嗦，半天半天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邻居们七手八脚帮忙，用躺椅把李娟抬到校医院去。诊断结果是流产，大出血。第二天学校医生严肃地找罗想农谈话，责问他说，一个学生物的研究生，对妻子的生命怎么可以如此漠视？如果他们不想要这个孩子，为什么不选择手术，却盲目无知地让妻子服用那些中医学上“虎狼之药”？

罗想农惊呆了，“虎狼之药”？“流产”？他迷迷瞪瞪地看着校医，很长时间回不过神来，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

他冲进病房，责问李娟：“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娟背对着他，石头一样沉默。

“为什么？为什么？”罗想农狂暴地掀开她的被子，摇晃她的身体。他简直要疯了。他怎么都不能理解李娟这样的变态和极端。

李娟死活不开口。她就是不说。

在那个时候，罗想农还是没有将她的举动跟“抑郁症”这个词联系起来。一丝一毫都没有往这方面想。杨云得知消息，去医院看过李娟之后，倒是问了罗想农一句话：“你有没有了解一下，她家族中有没有人得过精神病啊？”罗想农想都没想，斩钉截铁回答：“不可能。”他当时的心里，对杨云的这句话是非常抵抗的，他反感母亲在这样的时刻还能有这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出院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李娟的身体弱不经风，她请了病假在家里，足不出户，也极少料理家务，连一天三顿饭都懒得去做。罗想农每天到教工食堂打饭回家，衣服被褥送到学校洗衣房去洗，十天半月拖一次地。很快的，无人打理的房间脏得不成模样，窗台上的灰尘攒到了铜钱那么厚，碗筷杯盘油腻滑手，水泥地板污渍斑结。罗想农意识到自己的日子狼狈不堪，可是他习惯了，适应了，不想对任何人做抱怨。

内心深处，他觉得原罪是在他身上，如果他依旧在青阳医院当医生，如果李娟在他的医院里平安生下那个男孩，一切一切还会是今天这样吗？

所有的都是他应该承受的。他娶回李娟的当初，只有功利而没有爱情，上帝因此在惩罚他。

开春，黯淡了一个冬天的校园里，这儿那儿一点一点地有色彩露头了。最早是茶花和春梅，暗红色，浅粉色，都开在僻静无人处，低调，安静，被巨大的雪松遮掩着，自得其乐地绽放芳华。而后，迎春花大张旗鼓、拉帮搭伙地喧闹起来，它们是要么不开，要开出来便是黄灿灿一大片，黄得明目，耀眼，高调，轰轰烈烈的，色不惊人誓不休的那种架势。再接下来，樱花粉白透明地飘浮在半空中，美得像呼吸，像梦幻。桃花和海棠花牵手而来，桃花如村姑那般的本份实在，红也是红得端正，海棠花一嘟噜一嘟噜地挂满枝头，花朵是丰腴肥厚的，性感诱人的。

一群一群的女孩子，脱去了臃肿冬装，换上素色的春秋衫，领口翻开，露出里面鲜红的或者鹅黄的手织毛衣，再系上一条镶着金丝银边的尼龙丝巾，刘海拿发卷卷出一道弯弯的波浪，刹那间就变得俏皮而可爱。她们勾肩搭背地走在大路上，笑声跟云雀的啁啾一样清亮，把校园里的空气都搅和得旋转起来，愉悦起来，角角落落浮动着一种新鲜可人的、春回大地万物萌动的气息。

再有两个月，乔麦子这一届学生就要毕业了。分配方案陆陆续续到了系办公室，罗想农特意打听了一下，知道乔麦子已经内定留校。

留校，多么让人高兴的事情！毋庸置疑，乔麦子的学业是优秀的，她的沉稳，她的勤奋，她的细心和钻研精神，都预示了她能够在教书做科研的道路上走得很好。她留下来之后还能够考在职研究生，读硕士，读博士，甚至出国镀一身金。她日后也许能成为生物学界的居里夫人，成为顶尖的女科学家，地球文明的了不起的推动者。

而最最重要的，让罗想农的心中喜悦和温暖的，是他可以一辈子跟乔麦子在一起。他们之间无法成为爱人，却将要成为同事。他不可以拥抱她，爱抚她，却可以每天看到她，祝福她。这已经很好了。一想到能够常常跟乔麦子在系里相遇，教书，备课，做学问，罗想农就觉得未来很光明，生活很快意。

有一天，罗想农在系里碰到乔麦子的班级辅导员，他问起乔麦子的留校手续办到了哪一步？那人惊讶道：“你还不知道吗？名额换人了，乔麦子去武汉水生物研究所。”

罗想农心中一凛：“有人开后门顶下了她？”

辅导员回答：“不是，是她坚决要求去武汉。”

罗想农拔腿就跑，头一回冲进女生宿舍楼，用辅导论文的名义把乔麦子拎出来。

“怎么回事？”他表现得几乎有一点气急败坏：“怎么回事啊麦子？留校不好？做学问你不喜欢？”

乔麦子的眼睛不看他，看地，看地上匆忙行走的蚂蚁和一粒一粒的砂石。

“人生的关键几步，麦子，我不希望你走错。”罗想农是真心诚意的，更是扒心掏肺的。

“谢谢。”乔麦子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热度。“我自己的路，我知道该怎么走。”

她说完这句话，一转身，自己上楼了，把罗想农尴尬地抛弃在楼门口。

“麦子，”他眼巴巴地喊她，“麦子啊……”

他的喉咙里梗着一团结石，让他不能口若悬河地说服她，动员她。

一直到乔麦子离开南京后，罗想农才从父亲口中得知，是母亲先对乔麦子表了态，希望她在婚姻恋爱的问题上首先考虑罗卫星。罗卫星俊朗。罗卫星学油画，是艺术家。罗卫星性格好，对女孩子尤其好。罗卫星……

罗卫星的身上确实挑不出什么错，可是杨云不知道爱情并非考试填空，并非一定要在所有的正确答案上打勾。最最熟悉的那个人，也许偏偏是灵魂距离最远的那个人。

乔麦子被杨云收养长大，她无法开口对杨云说“不”，所以她只能离开。

八月，南京最炎热的季节，大马路上的梧桐树晒得垂头丧气，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砖地开裂，草坪枯黄，人们站在纹丝不动的树影里苟延残喘，等待着从太平洋来的台风挟来暴雨，救苦救难。

全家人难得一次聚集在一起，把乔麦子送上了开往武汉的长江客轮。罗卫星打头，扛行李，骆驼一样负重，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勤劳。杨云一路都在跟罗想农生气。她不知道乔麦子主动要去武汉的原因，因此而怪罗想农无能，枉当了大学老师，帮麦子在南京找份工作都办不到。罗家园的思维最奇怪，他关心的是武汉当地的天气。“怕是比南京还要热吧？小火炉跳到大火炉，麦子你这辈子就跟火炉耗上了！”

乔麦子把行李交给两个哥哥拿着，自己空着手，沉默着，微笑着，一句话都不说。

乱哄哄的码头，乱哄哄的旅客和送别的人群。轮船是白色的，上下四层，乔麦子是四等舱，大房间里一排一排的统铺，男女混住，行李塞在床铺下。

乔麦子一一地跟他们道别：“罗伯伯，杨云妈妈，大哥二哥，我走了，你们保重。”

杨云拉住她的手不肯放：“丫头，你这一走，就放单了，往后要自己照应自己了。”

罗卫星变戏法一样地，从肩上的挎包里拽出一包洗干净的水蜜桃，还有几个纸包的蛋糕，放在乔麦子的枕边。“船上的饭菜很糟糕。”他解释。

罗卫星在女孩子面前，永远都是殷勤和绅士风度的。罗想农不无感慨地想，将来不知道是哪个女孩会取代乔麦子，享受他这样的贴心贴肺的照料。

乔麦子走了两个月，有一个星期天，罗想农说服李娟跟他去母亲家里串串门。他希望母亲能够开导开导李娟，让她多交朋友，多逛街，多享受大城市的现代生活。李娟总是下班就回家，一个人闷在房间里，没完没了地守着九英寸的黑白电视机。罗想农每见她对着屏幕目光散乱的样子，心里就发憷。

进了母亲家门，却发现家中多了一个人，一个红苹果一般鲜艳圆润的女孩。她穿着一条时下最新潮的牛仔裤，屁股包成蒜瓣形。上身是一件大红色紧身毛衣，丰满的胸脯被毛衣绷出极夸张的线条，叫人担心毛衣一不留神会爆裂，弄出惊心动魄的效果。

罗想农把弟弟拉到一边，小声地：“谁？这个女孩？”

罗卫星哭丧着脸，万般无奈地叹气：“哥，说了你都不会信，公司里搞质检的小丫头，死活要跟我回家。”

女孩子腰上扎了杨云下厨用的旧围裙，又不伦不类地仿照电影里女演员的模样，在头顶上扎一条大花丝巾，把头发全部兜在丝巾里，说不上是洋气还是土气。她欢天喜地地在厨房和餐桌间忙碌，抹桌子，端菜，摆碗筷，熟络得像是早已经成了家里人。

不知为什么，这一刻，罗想农无端地想起了远走武汉的乔麦子，心口有一阵丝丝拉拉的疼。他不高兴地责备罗卫星：“是女朋友就承认，躲躲闪闪干什么呀？八竿子打不着的女孩子能跟着你回家？”

罗卫星急得像求饶：“哥你别不信，她真是自己找上门来的！这女孩根本就没读过什么书，填个质检单都写错字，我怎么会跟她结婚过一辈子啊？”

罗想农还是不相信，世界上真有这样厚脸皮的姑娘，不打招呼就登上男孩家的门。

杨云也认为这女孩不靠谱。她的观点很守旧很简单：好女孩不会主动往男人身上贴。她把罗想农拉到一边抱怨：“你说说卫星他脑子有没有病？乔麦子是走了，可世上还有大把的好姑娘啊，他怎么能够拣到篮子里都是菜？这个小五儿，她纯粹就是个胡同串子！”

罗想农才知道姑娘小名叫“小五儿”，她妈妈总共生了六个女孩，眼前这个排行老五，城南小巷子里长大，勉强读到初中毕业，招工进了工艺美术公司。女孩子文化水平不高，找男朋友的眼光倒是不俗，一眼相中了相貌堂堂脾气温和的罗卫星，胶皮糖一样地粘上了他。

实在说起来，小五儿也没有什么错，婚姻是自由的，恋爱也是自由的，罗卫星若是抵死不从，小五儿不可能拿刀子逼着他。

很久之后，小五儿签字放弃了幼子罗江的抚养权，跟一个日本男人去了北海道。罗卫星身边的女友开始走马灯一样地换。他成了一个生活在梦中的人。他的身子在现实的世界里随波逐流，好脾气地把迎向他的女人一一地接纳过去，抚慰和安置她们，决不让任何一个人失望而去。他的灵魂却站在高高的云端，凝视乔麦子的身影，想她，爱她，渴望着有一天能跟她结为伴侣。这是罗卫星个人的悲剧，性格的悲剧。

罗想农心疼这个懦弱的弟弟，不愿意看到他这么作践自己。他郑重其事劝告他：“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一个人的性能力是有定量的，你提前透支光了，以后会悔不当初。”

罗卫星耸耸肩膀，破罐子破摔的口气：“没有了乔麦子，我的得到和失去没有任何区别，提前得到和提前失去也没有区别。”

罗想农感觉他的这句话里有太多苍凉。这个随波逐流对付日子的人，一生当中很少有这样深刻的思维。

罗想农无言。他从此知道，罗卫星心里的伤疤其实不比他小。

避开婚姻和爱情不谈，二十世纪最后的十多年里，在工作和事业上，罗卫星也不算一个走运的人。

谁都认为罗卫星是个有实力的画家。他的老师和同学这么讲，他的那些一起画画的狐群狗党们也是这样讲。就连对美术一窍不通的罗想农，时不时听罗卫星谈天论地，听他对古往今来各种画派各种技法的分析，再把一本本的大师画册和罗卫星的画作摊开来比照着看，也承认这家伙有想法有追求，绝对有别于市面上那些挂羊头卖狗肉、不知道凭什么就出了大名的混混儿。

罗卫星的画风，某种程度上避开了城市的喧嚣和骚动，有着一种特别的纯朴和稚拙。他下手喜欢用纯色，绿就是绿，黄就是黄。他的人物基本是平面的，大大的脑袋，笨笨的手脚，木偶一样的眼神，透着儿童画的稚气和可爱。他哪怕是画一棵树木，一束花卉，用的都是儿童画的笔法：从根到梢一笔不差，每一片树叶和每一串花朵都是脉络清楚，轮廓鲜明。他的想像力和画面变形的程度都有孩童的率真，是完完全全的不受规矩约束，只有不谙世事的儿童才能有那样的简单和大胆，尖锐和荒诞。

罗想农认为这是他老弟的本性所至，从小到大罗卫星这个人都活得像小孩，不势利，不算计，不挣扎。

有时候罗卫星自己也苦恼，在全社会一股脑儿围上去欣赏那种超验的扭曲的变态的阴郁的画风时，怎么就没有人愿意扭过头来观照一下这个世界的“其余”。他告诉罗想农，如果他愿意，他其实可以跟着潮流轻轻松松出名，比如把色彩弄得更暧昧一些，把笔触弄得更狂野一些，往当下的“主义”和“流派”上靠拢得更近一些。不管画家们的内心对这一切是否苟同，现实当中这就是出名的捷径，一个画家只有被归纳进某一个团体或者派别，评论家对他的作品才能够有话可说，这个人才能轻而易举地跟着潮流一荣俱荣。

罗想农绝对认同老弟的这番话。由此他也真心地赞赏罗卫星。如果把艺术上的成就比作十八层宝塔的话，罗卫星现在起码攀到了第十层到十二层。在这样的层次上，他能够洁身自好，遵从艺术本身的规律，安守内心的追求，实在是件难能可贵的事。

罗想农给罗卫星打气说：“你需要等待。胜利就在坚持当中。”

而罗卫星的本职工作，跟他四年油画专业所学的理论和技能，完全地风马牛不相及。工艺美术公司实际上就是作坊，烧瓷器，做绣品，织云锦编地毯，再就是金箔画，麦草画，铁艺，漆器，玉石雕刻，林林总总，销到国外挣外汇的玩意儿。罗卫星被分派到烧瓷厂，往工匠们捣鼓出来的瓶瓶罐罐上画美人儿，画山水，也画梅兰松竹这些小情小趣的东西，千篇一律，聪明点的中学生都能学出来。上班的八个小时里，罗卫星东游西荡，百无聊赖，骨头里都能闲得出蛆虫。

那段时间，也是中国社会禁锢了几十年的国有体制分崩离析、分化瓦解的轰轰烈烈的过程。国营单位和大锅饭不再香气袭人，个体户和集体企业似乎有更多的奋斗空间。罗卫星的同窗好友们下海的下海，出国的出国，开始了大家分道扬镳各奔前程的壮烈旅程。小五儿每天抱着孩子在他耳边叽叽歪歪，谁谁给他老婆买了金手镯了，谁谁家中的存款已经过万了。罗卫星在大环境和小环境的急剧变幻中饱受刺激，觉得不放手一搏很对不起自己。

眼睛一闭，一不做二不休，他到公司里提交了辞职报告，结清了当月工资，赤手空拳出了单位大门。

往哪儿走呢？接下来干什么呢？完全地没有方向。罗卫星站在正午的南京街头，被阳光晃得眼睛发酸。行人如流，自行车如流，生活挟带着满街的枯叶尘土呼啸而去，他眼巴巴地注视着面前的五光十色，一只脚尖提起来，往左试探了一下，接着又往右试探了一下。似乎往哪儿走都无所谓，没有人督促他上班签到，也没有人等着他开出账单支票，他在人群里卑微渺小如一粒尘土。他那时候才想，辞职的决心是不是下得太快了，他并没有准备好应付另外一种生活，创业和打天下的生活。

先他下海的同学给他递过去一个信息，距南京不到二百公里的无锡的外事车队要更换车辆，其中一辆老式的伏尔加轿车，作价一万元，问罗卫星要不要？

一万元在那时候不是个小数目。可是伏尔加轿车更不多见，省里的领导和外国贵宾才能够坐得上。罗卫星当即应承道：要。要下来干什么？他没有想，反正是要了再说。

罗卫星找罗想农借了两千块钱，又腆了脸皮从杨云手里弄来两千，凑足一万元，到无锡提货。临走前，他给罗想农打电话，求大哥无论如何要陪他去这一趟。“上阵父子兵哎！我砸锅卖铁做这一锤子买卖，哥你不能袖手旁观。”

罗想农心里很柔软地想，罗卫星毕竟是罗卫星，他在外面再怎么张牙舞爪虚张声势，骨子里还是懦弱的人，是家中的小弟，是母亲的宠儿，他得靠家里人替他提着这一口气。

兄弟俩说好了买同一班火车票去无锡。罗想农从学校附近的鼓楼出发，罗卫星从城南小巷子出发，结果罗想农准时到车站，罗卫星却没赶上点，被列车甩在了站台上，急得跺脚。罗想农稀里糊涂到了无锡，两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应该去哪儿，找谁接头。这一切事先都没有沟通，一环有错，环环脱节。罗想农不敢乱动，出了站台后就坐在冰凉的石头墩子上苦等下一班车。偏偏那时候车次少，车速还慢，三两个小时还见不到罗卫星的人影儿。天已经入冬，车站广场无遮无挡，野风吹出呜呜的啸叫声，罗想农饥寒交迫，伸着脖子看一拨又一拨出站的人，心里把罗卫星骂个贼死。

罗卫星直到天黑才出现，一脸的惶然和歉疚，不住声地检讨自己看错了表，好不容易才买到一张站票，一路站到无锡的，腿都站得肿了一圈。他一边说，一边还把裤腿捞起来当众展示。罗想农本想说他几句，见这情景，倒又转过来好言安慰了他。

当天是提不到轿车了，兄弟俩找个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安顿下来。罗想农受了风寒，当晚开始发烧，额头热得烫手。深更半夜罗卫星架着大哥去医院，挂了两瓶水，才算缓过了劲儿。罗想农睡在床上想来想去，劝告罗卫星，出师不利，恐怕不是好兆头，那车还是不要了吧。罗卫星却来了犟脾气，嘲笑大哥迷信。“大学老师还信这个！”他那时候已经满脑子都是开上小轿车的春风得意状。

几番周折，破旧的“伏尔加”终于被罗卫星弄回南京。为了安置这部车，他不住城南小巷了，专门跑到卫岗租下一个农家小院落。

可是罗卫星并没有想好拿这车怎么挣钱。

当务之急的事情，是学会开车，再弄本驾照。罗卫星人还是聪明人，喊来朋友当教练，油门挂档刹车全部弄明白之后，手刹一放就让车子起动了，先绕着农民房兜几圈，再上乡间无人走的土公路，最后一鼓作气轰上了国道去。也就是一个下午的时间吧，速战速决，他已经把一辆旧车玩得进退自如。几天后开进城，车停到南京大学的校门口，请门卫打电话把罗想农叫出来。罗想农一眼看见笑眯眯坐在驾驶室的罗卫星，惊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掉在地上。

“你你你这是无照驾驶啊！”

罗卫星得意洋洋摇下车窗，递出一个咖啡色的硬本本。

“哪儿来的？”罗想农翻开崭新的驾照，看着罗卫星仪表堂堂的照片，心里疑惑。

“青阳车管所弄来的。小学同学帮了忙。”

罗想农彻底无语。一个人攒足了劲儿要改变命运时，能量似乎就会从天而降，逢山开路逢水搭桥，悬崖和深渊都挡不住那种勇往直前。

罗卫星终于揽到了活儿：开着他的“伏尔加”为全城各家影剧院跑片。

时间倒回去二十多年，录像机没有普及，英特网从未听说，电视连续剧少之又少，人们喜欢的消闲和娱乐方式还是看电影。电影院的生意非常红火，逢到香港的武打片上映，拷贝要在各家电影院之间鸡毛信一样地传递。罗卫星的汽车总是比自行车跑得快，他一出马，骑车的跑片员就没了生意。罗卫星狮子大开口地开价要钱：汽油费，车辆折旧费，人工费，甚至还有加急费，一晚上跑下来，收入很可观。他后来还跟好几家影剧院签下“包车跑片”的合同，收入就更加稳固。

但是财富的增长始终跟不上消费预期的增长。罗卫星辞职下海后，小五儿立马有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底气，似乎转眼间她家的收入就能够进入财富排行榜。她理直气壮地跟着辞了职，理由是上班路远，太累。她请了个农村小保姆在家带儿子，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出门打麻将。打麻将要带彩，彩头还不能小，小了不配她的身份。她的儿子要喝进口奶粉，要吃鱼肝油，蛋黄粉，蜂蜜和果珍。她要给她老娘零用钱，出手就是一百块，阔绰得叫她五个姐妹眼睛都发直。她顺便也给姐妹们买衣服，牛仔裤蝙蝠衫，随随便便扔，跟扔块毛巾手帕一样不在意。

罗卫星总是手头紧，借大哥的钱款一拖再拖还不上。他也想尽孝心，给杨云和罗家园买点什么，让老人家高兴高兴，但是他每到掏口袋时总是心里一凉，因为财政大权被小五儿掌控了，剩在兜里的零花钱仅限于角票和分币。

他得拼命挣钱啊。他要让财富像搭上火箭一样往前飞啊。

跑片的工作基本在晚上，他于是动起了白天的脑筋。那时候城市里出租车寥寥无几，普通市民没有花钱坐出租的习惯，罗卫星就穿起西装扎上领带，一家一家地去外事宾馆揽活儿，求人家雇他的车做外宾生意。遗憾他的“伏尔加”外观残破，形象不佳，宾馆不予接纳。后来他三弄两弄，跟民航机场挂上了钩，被允许到机场拉客。机场离市区远，拉客的油水大，一时间罗卫星又踌躇满志，觉得曙光在前。

老话说得好，欲速则不达。罗卫星一心一意要挣钱过上幸福生活，命运偏要跟他开个玩笑。有一次他在通往机场的马路上试图超车时，被迎面而来的“东风”货卡撞个正着。七老八十的“伏尔加”顷刻间身首异处，罗卫星血人儿一样被抬进医院。

罗想农在医院里第一眼看到他，以为这个老弟大概是活不成了。罗卫星的脑袋上缠满绷带，嘴上套着氧气面罩，眼睛肿得像两个马蜂窝。杨云抱住他撕心裂肺地哭，边哭边骂小五儿不是东西，死逼着男人挣钱，把人逼成这样。她又怪罗想农没尽到大哥的责任，知道罗卫星开车危险，不劝不拦，反倒推波助澜的，是什么意思啊？

罗想农心里很窝囊，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在杨云的眼睛里，他反正是怎么做都不好。

最后还是罗卫星命大，断断续续昏迷十多天后，从重症监护室里走了出来。出院之后活动活动腿脚，居然不瘸不拐没有后遗症。

罗想农用自行车带上他，一路打听找到了废旧汽车的停放点。在堆积如山的废铜烂铁中，罗卫星一眼认出了自己那辆只剩一具车壳子的“伏尔加”。他趔趔趄趄奔过去，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那副难分难舍的劲儿，引得旁观者罗想农直欲掉泪。

到此为止，罗卫星的创业之路走到了尽头。一身债务，几声叹息，除此没有收获。这之后，咣啷地一声响，大幕闭合，灯光熄灭，生活重新回到原来的起点，他依然要靠画笔油彩挣出妻儿老小的不那么富足的生活。

那段时期，全世界尤其是东南亚的经济比较向好，高楼大厦别墅商铺雨后春笋一般地往上冒，带动了艺术品和装饰用品的巨大市场。罗卫星和他的几个朋友合伙，开始了为港商复制西方现代名画的幽秘生涯。

最早他们那帮人的胃口很杂，有一点饥不择食的意思，什么样的订单都肯接受，任何一个画家和画派的作品都愿意临摹。后来学得精了，开始了行业内的细致分工，有人专画莫奈凡高，有人负责攻克毕加索和雷诺阿，还有人苦学高更、德加、塞尚、夏加尔……而罗卫星，他坚定不移地迷恋着马蒂斯。他喜欢马大师作品中的自由、奔放和华丽，喜欢他的色彩平衡，也欣赏他的骨子里的纯粹和宁静。前面说过，罗卫星是绝顶聪明的人，他想做的事情，总能够做得漂漂亮亮。临摹到后来，他画出来的马蒂斯作品，完全能够以假乱真，连他的那些狐群狗党们都忍不住地击掌赞叹。

罗卫星的农家小院成了圈内同行的小型油画集散地，港商每个月去一次，开车到院门口，车屁股对住大门，在工人卖力地搬画上货时，港商皱着眉，跷着肥肥的小指头，一边在画面上点点戳戳，挑剔出这儿那儿的毛病，一边牙疼一样地掏出钱包，数出一沓沓的钞票。

偶尔兄弟俩在母亲家中见面，罗想农批评罗卫星不应该浪费大好时光降格做一个挣钱工具，被港商绑架得没了人格。罗卫星不在乎地耸耸肩，嘻哈一笑：“哥，你不会真以为你老弟是个艺术天才吧？实话说，我现在能够靠画画奋斗出一份小康生活，已经非常满意了！凡高不了起吧？他在世时一幅画都没有卖出去，穷得买颜料都要弟弟掏钱。毕加索牛不牛？他刚从西班牙到法国时，住在蒙马特高地的廉价租屋里，一幅画才卖二十个法郎。”

杨云听见兄弟两人的争论，忙不迭地站出来帮罗卫星说话：“挣钱是经济基础，事业是上层建筑，基础打好了才能往上盖房子，这叫唯物辩证法，从前你们没学过？”

罗想农无话可说。这不是他要的生活。事实上这也不是他的生活。彼此的境况，冷暖自知吧。

1985年，长江安徽铜陵段的渔民在江中捕鱼时，欣喜地抓住了一头被客轮巨浪冲上江滩的幼年白鳍豚。罗想农和他的同事们闻讯赶去，发现白鳍豚的胸部有一大块皮肤已经溃烂，是被无知的渔民抓住它的尾巴硬拖上沙滩时磨擦而致的。遍顾全国，那时候只有武汉水生所人工饲养过白鳍豚，对治疗白鳍豚外伤有经验，罗想农他们立刻联系车辆，并且特制一个大型鱼箱，一路把白鳍豚护送过去寄养。

回来之后，罗想农给罗卫星打了个电话，说他看到了乔麦子。

“她好吗？”罗卫星的嗓门中立刻添加了亢奋。

罗想农犹豫一下。“不是太好。生过一场病毒性感冒，可能当地医疗条件不行，转成了心肌炎，去汉口住了几天医院，现在还有点心律不齐。”

罗卫星叫起来：“你为什么不带她回南京？”

罗想农在电话中苦笑：“你以为她肯听我的话？”

罗想农万没想到，他的这个老弟放下电话居然立刻进城，冲进新街口百货公司，买了奶粉，买了维生素和西洋参，买了当时很昂贵的羽绒服和羽绒被，还买了手套、围巾、棉皮靴和羊毛裤，拿一只大纸箱盛着，出门雇辆三轮车，直接拖去下关轮船码头。

他去了武汉，看望了乔麦子，送上他的杂七杂八一纸箱东西。他和乔麦子之间谈了些什么，他是否有过劝说，有过恳求，乔麦子又是什么态度，如何回答，他回来后一句都没有对罗想农说，闭口不谈，仿佛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

但是贸然出行带来的后果异常严重，严重的程度如同在罗家发生了一场八级地震：小五儿跟罗卫星大闹一场，毅然决然地提出离婚，而且是净身出户——放弃儿子和财产。

小五儿跟罗卫星结婚才不过两年。他们的儿子罗江刚满一岁。都知道婚姻有“七年之痒”一说，但是两年跟七年——哪儿跟哪儿啊？

令罗想农大为吃惊的是，老弟罗卫星一改平常的拖拉粘乎，几乎在第一时间里答应了小五儿的蛮横要求。母亲杨云也不含糊，压根儿没做什么考虑，跟罗家园和罗想农都没有打商量，拍板同意罗卫星离婚。

罗想农听说这事后张口结舌，简直觉得这就是杨云和罗卫星串通好了的一个阴谋，他们利用一次不十分必要的武汉之行，挑起小五儿的猜疑和愤怒，最终达到了摆脱她的目的。他私下里对李娟评论说：“这也太轻率了，别的不说，他们也该为小孩子考虑考虑。”

李娟蜷缩在椅子上看电视，对身边发生的这一切不闻不问。罗想农其实很想让李娟出面把小侄子罗江要过来抚养，他们这个死水微澜的小家庭需要听到孩子的哭声笑声。可是李娟不接口，不表态，他就无法让程序往下进行。

罗江最终被杨云接回到家里。她退休了，一个人在家单过，有个小孙子在身边打打岔，生活中多少能增添些趣味。

小五儿离婚不久，就传出消息说她东渡日本，嫁给了一个北海道渔民。是她的一个做宾馆服务员的姐姐先嫁到日本去，落稳脚跟后，猴子捞月亮般的把她的几个姐妹一个牵一个的弄走了。

杨云那时候才恍然大悟，说：“难怪她不要钞票也不要儿子，原来早存了心思，要奔高枝儿去呢。”又不服气道：“谁知道那日本人是歪瓜还是裂枣？他能有我们家罗卫星年轻帅气？他的前程跟我儿子能有一比？”

不管怎么说，从罗想农的角度看，弟弟跟小五儿离婚是好事，对于不相爱的双方都是个解脱。

第十三章

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开始，沿长江下游一带相继有渔民发现和捕捞过一种被他们称之为“怪鱼”的东西，那便是珍稀水生哺乳动物白鳍豚。非常可惜的是，因为渔民们普遍不认识它，不知道它的价值，野蛮捕捞加上报告延误，等到水生物学家们得知消息辛苦赶去时，看到的大都是一具腐烂发臭或者已被大卸八块的尸体。这样，从抢救白鳍豚的目的出发，罗想农所在的南大生物系紧急成立了“水生物研究室”，刚刚毕业的研究生罗想农进入该室，从此开始了他的水生物学研究事业。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之前，人类获得过活体白鳍豚吗？

翻遍所有的科学文献，都没见到有关记载。但是没有记载不说明没有发生。在漫长的文明之前的社会里，很多的事物在自生自灭，它们如电光火石，偶然地划过天空，惊起人们的恐惧膜拜，被奉为奇迹或神明，而后缓缓落幕，归于沉寂。

据生物学家统计说，全世界共有各类鲸豚八十多种群，中国水域拥有其中的三十多种。但是绝大多数鲸豚没有“国籍意识”，它们四海为家，自由来去，是水中恣意妄为的精灵。幸运的是，造物主慧眼垂青了中国，把其中最美丽聪慧的一种单独馈赠到了这块国土中，这就是珍稀白鳍豚。因为它在地球上有着长达两千多万年的进化史，比之进化史不过三百万年的国宝大熊猫，白鳍豚要来得更加古老和珍贵。

早在1914年，居住在洞庭湖畔的美国传教士的儿子、十七岁的青年猎人霍伊摇着小船在岳阳城陵矶打野鸭，极偶然地一枪击中江面上的硕大猎物——一条从没见识过的“大鱼”：身长两米，灰蓝色脊背，乳白色肚腹，脑袋上长着一个长长的细细的尖嘴巴。霍伊兴奋地雇人把这个猎物运回家，他的传教士父母敏锐地意识到，儿子侥幸猎到的是宝贝，是中国长江中的稀有动物。他们当即为这条“大鱼”拍了照片，并锯下它的头颅制成标本，花钱将此标本寄运回美国，赠予华盛顿美国国立自然历史博物馆。

美国哺乳动物学家米勒看到这个完整的头骨标本，认定了这是一种尚未被报道过的新物种，一种珍稀的淡水豚类生物。他当即开展研究工作，按照国际生物命名规则，为这种淡水豚起了一个正式的拉丁文学名：Lipotes vexillifer Miller. 1918。而十七岁的霍伊采集的这个标本，从此就成为白鳍豚的模式标本。他当年的捕猎地点洞庭湖，被记录为白鳍豚的模式产地。中国长江白鳍豚从此在世界生物文献中占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八十年代初期的年轻学者罗想农，每每想起白鳍豚被发现和被命名的故事，心里就有隐隐的郁闷。似乎在达尔文之后到中国皇朝推翻之前的短短的一两百年中，有无数的外国探险者和传教士涌入了这块中原国土，翻山涉水，走戈壁趟沙漠，篦头发一样地把广袤大地上的动植物种群、古人类遗迹、千百年中的文化留存篦了一个遍。直至今日，中国学者们要寻找一些已经绝迹的标本、古籍、器物时，要跨洋过海去外国的图书馆和博物馆里翻箱倒柜。

贫弱的，愚昧的，也是古老和神秘的中国。让雄心勃勃的外国探险家们兴奋和惊喜的中国。黄头发蓝眼睛的有识之士们历经艰辛满载而归，妥善地也是文明地保存起了这些难以计价的珍宝物产，却给后世的本土研究者们留下了巨大的遗憾。

罗想农获得硕士学位之时，也是中国百废待兴人才极度匮乏之际，他到了新成立的水生物研究室之后，很快脱颖而出，成为极优秀的科研人员，担当研究室的实际主持工作。那时候他心心念念的一件事情，便是有机会获得一头作为研究对象的活体白鳍豚。

机会已经为他安排妥当。

那年开春，江苏太仓某村的两个农民闲来无事，驾上小船去江边打鱼，发现光溜溜的滩涂上躺着一条长近两米的怪物，尖嘴，灰不溜秋的脊背，白花花的肚皮，也不知道是伤了还是病了，一边扭动挣扎，一边发出“吱吱”的哀叫。农民走近去看，小心翼翼，怕怪物咬人，却发现怪物的眼睛纯良温顺，奄奄一息地盯住他们，就差没有开口求救。农民不知这是何方神圣，试探着上前摸摸，摸得一手粘滑冰凉。试探着抬头抬尾，却怎么也托不起身。两个人不敢耽误，飞奔回村，又叫来两个壮劳力，用大筐抬绳勉强兜住怪物身体，吭唷吭唷抬回村里。围观者一传十、十传百，眨眼间轰动了方圆十里地面。人们开始商量怎么分割烹食，炖汤好还是红烧好。有老人站出来说怪鱼吃不得，吃了要遭灾，不如他出几块钱买下来，回家剁剁喂猪。初中文化的村会计到底有几分见识，围着怪物前后转几圈后，认为吃不得更剁不得：“怕是珍稀动物，国家要保护的！”

那时候的乡村农民纯良朴实，不懂炒作更不懂奇货可居，听说有可能是个宝贝，马上罢了一切念头，七手八脚抬到谷场边饮牛的水潭里。

电话一级一级好不容易摇到县城。第二天一大早，县水产公司的技术员带着罗想农他们之前广泛散发的“保护长江白鳍豚”的宣传资料，骑车二十多里赶到村子。对照宣传单上的资料照片，技术员小伙子立刻确定水潭里安安静静趴着的怪物就是白鳍豚。

村会计拔腿又去公社挂电话。电话转到县政府，县长很重视，加急电话报告了省政府。省政府更兴奋，连夜调人调车，临时组建专家团，请南大水生物研究室的罗想农带队，浩浩荡荡沿长江奔向太仓县。

当年的新华社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报道了这条既有趣又振奋人心的新闻：

新华社南京2月28日电本月26日下午，江苏太仓县渔民在江边喜获一只号称“江中熊猫”的中华白鳍豚。

据悉，江苏省人民政府今天已派南京大学生物系罗想农老师一行前往太仓接收白鳍豚来宁，并欲安置在南大水生物研究所新建的饲养池内，供科学家研究。

颠簸一整天，罗想农和他的同事们赶到太仓渔村，在村民帮助下，肩抬人扛地把白鳍豚从小水潭弄进一只特制大水箱。不敢耽误，事办妥了之后一人啃几个馒头当饭，连夜上了路，兴奋异常又是提心吊胆地护送白鳍豚到南京。

罗想农征求研究室同事意见，给白鳍豚起名叫“宁宁”。初步测定，“宁宁”体长一点八米，体重五十五公斤，雌性。美丽苗条的小公主。它应该是在江水涨潮时误入村民们捕鱼的插网里吃鱼，而在江水退潮时未及撤退，搁浅在滩涂。

“宁宁”初入饲养池，娴静而忧伤。它像一个真正的公主一样，有着优雅的风度，轻盈的体态，温婉而娇柔的眼神。它的皮肤在白天的阳光下闪烁而光润，呈现出灿烂的金灰色，霞光万道的那种雍容；在夜晚的月光下又变作冷峻的钢蓝，刀锋般的铮亮，无比神秘又美到令人心醉。

水生物研究室的老师学生们，那段日子谁都不肯离开饲养池半步，大家像盯视一个初生婴儿一般地盯着“宁宁”看，怎么也看不够。“宁宁”游动了，“宁宁”张嘴吃东西了，“宁宁”打了一个哈欠……嘘，小声！“宁宁”在睡觉！呵呵，小美人儿太可爱啦，它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这么的优美典雅，它的流线型的体态简直举世无双，无可比拟也无可替代！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美妙的尤物，它居然深居简出在长江水域，这么多年都不肯在活着的时候一展姿容，让世界为它惊艳。

“宁宁”的胃口小得令人心疼。一开始它甚至对所有投放进水池的大小活鱼都不感兴趣，它轻轻地碰触食物，拿尖嘴巴顶一顶它们的尾巴或是侧鳍，温柔地跟它们招呼，提醒它们注意躲避一样。过几天，它慢慢抛弃羞怯，尝试进食。依然吃得很少。一巴掌长的鱼儿，至多三两条而已。女学生们为它着急，拿竹竿穿了小鱼，探身送到它嘴边上。它优雅地游开，不为所动。

一星期之后，“宁宁”的体力明显衰弱，身体更加瘦长，皮肤光泽减退，眼神黯淡疲惫，游动时缓慢无力。罗想农和同事们估计它生了病，而且病得不轻。他特地从省农科院请来兽医为它治病，下到水池里打抗生素，掰开嘴巴强制喂进食物，开动循环过滤装置清洁池水……

都没有明显的效用。

再过一星期，“宁宁”终于躺在水池里不再动弹。罗想农清晨到校，一眼瞥见“宁宁”瘫软的身体，脑袋里嗡地一声炸响，顾不上天寒地冻，衣服鞋子一样没脱，“噗嗵”跳下池水中抱住它，侧耳听它的心跳。耳边只有水流循环的哗哗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宁宁”选择在深夜无人时悄然死亡。

解剖的结果，“宁宁”的胃里患有严重溃疡，胃粘膜下有囊肿，囊肿当中残留有沙粒状的钙化灶，同样的病灶在肺部也存在，还伴有大面积淤血水肿。可怜的“宁宁”，它重病在身，却无法表达，在万般痛苦中活完最后的两周。隐忍的、有尊严的、给了罗想农他们很多快乐和期盼的两周。

“宁宁”去世后，研究室邀请全国相关专家分析饲养失败的原因。有专家说，自然搁浅的白鳍豚通常都是有病的个体，患病之后行动无力才导致被捕捉。再有，“宁宁”搁浅后，被村民野蛮捆绑拖拉，又在江滩和村里不清洁的小水潭里度过一段时间，旧病加上新伤，终至不治。还有专家认为，“宁宁”到南大后的生活环境不够好，饲养池长宽仅四五张乒乓球台那么大，体长一米八的“宁宁”，别说在池水中畅快游动，就连转身拐弯都十分困难，一定程度上对它的健康造成不利。

罗想农趴在实验室的解剖台上，给远在武汉的研究同行乔麦子写了一封无比哀伤的信。

“‘宁宁’选择了天国，它不愿意再跟我们游戏。”他写道，“我们的伤心无人能懂。研究室里每个人都流了眼泪。我们请人将小公主制成标本，永远安放在我们实验室的一角。它的体态依然玲珑美丽。可是我每次看到它，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很空很疼……”

学理科的罗想农，长到三十岁都没有写过这么伤感哀怨的信。他发现人有时候是会无师自通的，当你想表达的时候，想对一个人尽情诉说的时候。

他相信这世上只有乔麦子能够理解他。因为在千里之外的武汉水生所，他心爱的姑娘恰好也负责喂养一头白鳍豚，一头名叫“南南”的五岁的雄性豚。1984年，在不同的空间里，他们实际上做着同一件美丽无比的事。

春节刚过，从安徽铜陵的长江边上传来喜讯，渔民又抓住了一头幼年白鳍豚，现场判断是被长江客轮的巨大水浪冲上江滩的。春节值班的研究室青工小刘接到电话，飞奔到学校宿舍区，第一时间把消息报告室主任罗想农。当时罗想农正在楼道里的煤油炉子上煮面条，听闻喜讯，面条还在半生不熟中就被他捞起来，挑点猪油和酱油胡乱搅一搅，端给正患感冒恹恹卧床的李娟，而后拧熄炉火，抽屉里拿了些零钱，挟只出差的包，拉上小刘便走。

后来他回想跟李娟相处的每一幕，深悔年轻时候太不懂什么叫爱情。不，不是不懂，是不想去弄懂。那个时候，他在白鳍豚身上所花的时间和情感，远超于他为李娟的付出。

他们赶到铜陵，白鳍豚已经被当地公社干部从渔民手中拦截下来，养在公社食堂的洗菜池子里。池子大小不足五个立方，池底和四面池壁都用粗粗拉拉的水泥抹成，半池浑水中飘浮着菜叶草屑。白鳍豚被渔民们用绳索拖上堤岸时就已经遭遇过野蛮对待，腹部被拖擦掉一大块皮肤，颈部和胸鳍也是伤痕累累，此时困囿于浅水之中，不停喘息，眼神惊恐不安，时不时还收缩鼻孔周围的皮肤，发出孩童样的“吱吱”的哀叫。

罗想农很怕这头幼小的豚宝宝活不下来。“宁宁”在学校饲养池中临终的一幕才过去不久，师生们尚未从沮丧和哀痛中恢复，罗想农实在不想看到几天之后又有新的一幕悲剧发生。他当机立断，将取名为“童童”的这头一岁白鳍豚送往武汉水生所寄养。水生所此前已经治好白鳍豚“南南”的重度皮肤病，有了经验，饲养条件也相对更加成熟。

电话沟通妥当之后，罗想农软磨硬赖地从铜陵县政府弄到了一辆破破烂烂的后开门的吉普车，又从公社医院借到一副帆布担架，和小刘两个人脱了鞋袜下到池水中。

寒冬腊月，池水浸淫着膝盖脚踝，像老虎的利牙在啃咬刮擦一般，令他们的双腿疼痛到失去知觉。“童童”的身体冰凉溜滑，两个文弱书生都没有太大的力气，手指头麻木僵硬，很难将这具圆滚滚实沉沉的身子抬起来弄到担架上。折腾了一会儿，水花溅得他们满头满身，衬衣里面是汗，棉袄外面是冰，小北风一吹，身子一动，冰碴儿咯啦啦地响，狼狈不堪。

看热闹的农民在池子边上笑嘻嘻地喊：“老师哎，这活儿不是你们干得了的，出点钱，我们一搭手就成了。”

罗想农不肯让他们插手。不是舍不得钱，是怕他们粗手粗脚二次伤害了“童童”。

好不容易把湿淋淋的担架弄上吉普车。车厢里预先已经铺好棉絮和稻草什么的，担架摆放在棉絮上，“童童”舒舒服服坐上了“卧铺”。罗想农和小刘两个人的鞋袜衣裤湿得站到哪儿就是一大滩水，灶火都烤不干，罗想农不想等也来不及等，花钱买了当地农民的两身干衣服，胡乱穿上身，催着司机连夜往武汉赶。

天阴冷，空中飘着细碎的雨雪，道路颠簸而又湿滑。司机一路都在咒骂天气，其实上是抱怨春节期间出这一趟倒霉的差。罗想农只能不停地给他递烟，许诺付他双倍的车费，又小心翼翼提醒他尽量避开坑洼之处，以免颠得狠了让“童童”难受。

“老兄哎，”司机嘲笑他，“这怪东西是你爹还是你娘啊？”

罗想农无奈地笑，不接对方话茬。

途中每当司机停车撒尿，罗想农就忙着抓紧时间给“童童”的鼻头脸颊以及背鳍尾鳍涂抹医用凡士林，防止这些敏感部位干冻开裂。小刘则奔下车，拿水桶四处找水，然后将清水缓慢地淋到“童童”身上，保持皮肤湿润度。担架占据了吉普车厢内的几乎全部面积，罗想农和小刘两个成年人无处容身，弓腰曲背地蹲在担架头尾处，又要照顾“童童”，又要保持自身的平衡，漫长的一天一夜中，他们都能听到自己骨头脆裂吃重的“嘎嘎”声响。

车到汉口水生所，车门打开后，罗想农和小刘都站不起身了。腿肿，脚麻，腰肌僵硬，活像两块口鼻喷白汽的木头疙瘩。接车的乔麦子喊了几个同事来帮忙，好不容易才把两个人架下车，搀扶着送到招持所。

清早，美美地睡过一大觉之后，罗想农走到饲养池边看望他的小宝贝。

农历正月中，武汉这边的天气同样阴冷。去往饲养池的一路上结着白花花的薄冰，走路稍不注意，“嗤溜”一下子，四脚朝天地摔个屁股墩。砌围墙的砖瓦冻得发了脆，手不小心摸上去，手指头一凛，被咬了一口似的，生疼。松树枝条上挂着极细小的棱，远看像结了一树的半透明质地的小果子，风一吹还会叮叮当当地响。

远远看见一个鼓鼓囊囊的身影趴在池边上，从身边的提桶里不停地掏东西，往水池里面扔。走近一点，看见提桶里掏出来的东西是一条一条白亮亮的鱼。再走近一点，鼓囊囊的身影原来是乔麦子。天冷，她穿得多，棉袄外面还套了一件板硬的军大衣，看起来就像一团捆扎得有些散散拉拉的棉布包。

“麦子！”罗想农喊她。

乔麦子回身，神情平静地跟他打招呼。“早！”

“不早了，你都上班工作了。”罗想农回答她。

乔麦子例行公事地向他报告：“‘童童’的状态还不错，今早吃了三条鱼。”

每次到武汉水生所办事，每次跟乔麦子见面，她都刻意地跟他保持距离。她不惊不喜，不荣不辱，矜持而有礼貌。在水生所的研究同行们看起来，他们就是普通的同学关系，还是年龄上有差距的同学，彼此认识，并不那么熟悉和亲密，难得都对白鳍豚有兴趣。

罗想农默认了乔麦子在同事面前对他的身份定位。实在地说，乔麦子做什么他都会认可。他钟爱的女孩，他将她藏在心里舍不得碰触的女孩，他不忍也不必违背她的意愿，把他们之间的不同寻常的关系公之于众。

罗想农俯身在池边看。武汉水生所的饲养池比他们研究室的池子要大好多，长宽足足抵得上一个篮球场的面积，池壁和底部的水泥层也做得足够光滑。虽然天寒地冻，但是池水没有结冰，不知道是因为白鳍豚在里面游动，水面荡漾不停的原因，还是池子避风，相对比较保温。池中的老住户是六岁大小的白鳍豚“南南”，它活泼而灵醒，在池水中甩着尾巴轻划鳍肢的模样，就像个调皮的小顽童，一个劲地围着乔麦子打转，摇头摆尾要讨她的喜欢。乔麦子只需从提桶里抓起一条鱼，在半空里晃一晃，“南南”就应召而来，尾鳍一啪，身体微弓，“哗”地一下子跳出水面，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的白灿灿的弧线，溅起大片晶莹剔透的水花。水花未曾落尽时，它已经“嗤溜”一下子滑进水底，尖尖的嘴巴箭一样地划开水波，瞬间冲到了对面池壁，再急急忙忙扭身回来，对着客人时而侧游，时而仰泳，时不时还晃晃脑袋，扭扭身体，鼻子里发出撒娇般的“嗯嗯”声，仿佛在询问：“我怎么样啊？你喜欢我吗？”

折腾一大圈之后，它累了，摇头摆尾地回到池边，头仰起来，尖溜溜的嘴巴伸出水面，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乔麦子，讨要她手里的那条鱼。乔麦子怕它靠得太近在池壁擦破了皮，总是半跪下来，胳膊尽量地探出去，把鱼食往前送。“南南”于是很配合地张嘴，闪电般将鱼儿叼走，心满意足地游开，躲到无人处慢慢享受。

“真是个讨喜的小家伙啊！”罗想农忍不住惊叹。

罗想农没有看到“童童”的身影，心里纳闷。乔麦子指点了一下，他才发现可怜的小东西一声不响瑟缩在远处角落里，大概是新来乍到，认生，怕人。它的外型变化得很厉害：在整个胸腹部位，被人裹缠起了一大圈白纱布，只露出细溜溜的头、尾和一对青灰色的鳍肢，远远看过去，像是刚从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撤下来的重伤员，又像个穿着白色背心规规矩矩卧倒不动的小绅士。

罗想农问乔麦子：“那是什么？”

“药背心。”乔麦子回答。

“疗伤用的吗？”

“你认为呢？”乔麦子反问他，语气不冷不热。

昨天罗想农太累了，沾枕头就睡死过去，压根儿不知道水生所的同行们是如何给“童童”疗伤敷药的。乔麦子简单地告诉他，给皮肤有外伤的白鳍豚套上一件药背心，是他们武汉水生所的专利发明。前两年“南南”送过来的时候，皮肤擦伤比“童童”更厉害，都发了炎，化了脓，发烧，疼得在池子里直打转。他们给“南南”消毒挤脓，打青霉素针，擦云南白药、生肌散、庆大霉素药膏，甚至还用了纱布引流。但是效用甚微，因为“南南”只要一下水，药就被水溶解了，伤口重新感染，发炎依旧。水生所的一位研究员终日坐在池边，对着被外伤折磨的白鳍豚朝思暮想，才想出这个土办法：缝制一件纱布背心，纱布中包满药，穿在“南南”的身上，让它下水也没法冲散，可以保持较长时间的药效。

“放心，”乔麦子公事公办地说，“现在是冬季，细菌繁衍慢，‘童童’穿上这件背心，伤口很快能好。”

罗想农点头。他相信“童童”能痊愈。白鳍豚到了有经验的乔麦子手里，应该说是进了半个保险箱。

乔麦子拎起鱼桶，沿池边走了半圈，在靠近“童童”处蹲下，抓出一条鱼，柔声呼唤：“‘童童’！喂，小家伙，吃饱了没有？你过来！”

“童童”跟活泼的“南南”完全不一样，它怕人，看见乔麦子靠近它，反而胆怯地游开去。不知道是不是穿了药背心的缘故，它游动的姿态趔趔趄趄，迟缓笨拙。

罗想农这见这模样，心疼异常，鼻子都酸涩了。一岁的白鳍豚，如果在正常的生活状态中，还是跟随在父母身边嬉戏玩闹的小孩子。如今它受了这么大的痛苦，来到逼仄的饲养池，周身被难闻的东西裹紧，眼面前是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它心里的惶恐和紧张，罗想农几乎可以替它想像得出来。

乔麦子偏头看他一眼，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介绍情况：“‘童童’也会撒娇的。昨天我们给它打针，它怕疼，‘嗞嗞’地叫，跟小孩子哭起来的声音真像！后来我跟它说，忍住啊忍住啊，马上就不疼了啊，它果然就不叫了。‘童童’聪明，它心里什么都懂。”

罗想农忍了半天的眼泪，到底不争气地悄然滚落。

乔麦子就不再说话。她一条接一条地给白鳍豚喂食。罗想农帮着她喂。他们一个递，一个送，配合得很默契。但是他们之间的空气是沉默和凝重的。时间就像一口深潭，起初只有小小的一掬水，一天天一年年地任凭水流哗哗加进去，不知不觉间，竟然深不见底，难以逾越。现在，人届中年的罗想农，举着一条沉重僵硬的腿，悬置在深潭上，不知道如何往前跨。

罗想农回到南京后，不间断地用信件跟乔麦子联系，获取“童童”的疗伤消息。乔麦子认真地、一丝不苟地回复他。她的回信大多简便明了，仅仅是一个关于白鳍豚的伤情治疗的说明。只在很少的一两封信里，在治疗工作取得突破、心情明显愉悦的时候，信中的文字带上一些情感色彩。

“今天我们取下了‘童童’的药背心。腹部溃烂面的坏死组织已经全部脱落，钩伤的颈部长出了新生组织。傍晚我提着鱼桶到池边时，它主动游过来，向我讨要食物。脱下背心的‘童童’感觉到舒服，游起来轻捷许多。”

“随信附去的是‘童童’正在愈合中的伤口的照片。豚类创伤的愈合程序大致跟人类相同：首先在伤口四周长出完好的新生上皮组织，然后如乡村包围城市一般地向中央部位伸展，遗留下犹如开刀拆线的痕迹，直至痕迹最后消退。仔细看的话，新生上皮跟正常皮肤略有差别，颜色更浅，略有凹陷。不过你放心，只是稍许瑕疵而已，不影响‘童童’的整体外观，它依然是个漂亮男孩。”

“两豚在池水中并游嬉戏，是多么美好动人的场面！我们今天为‘南南’和‘童童’做了摄影，准备送到英国的国际捕鲸学会上播放。‘童童’面对镜头还有点羞涩，安慰了好久它才肯从‘南南’身后露头。‘南南’一派大哥风范，游动时它总是把‘童童’护在里侧，仿佛怕小弟弟不留神在池边擦伤。偶尔‘童童’调皮，离开‘南南’独自玩耍，‘南南’就焦急不安，一声声地呼唤它，直到把它寻找回来。有这样负责任的大哥呵护你的宝贝，你可以完全放心。”

罗想农一封封地阅读这些信。他将它们仔细地编上号，收藏在一个漂亮的铁盒中。

几张有关“童童”的照片，他将它们翻拍，放大，配上镜框，悬挂在实验室里。照片翻拍后略显模糊，但是“童童”娇憨羞怯的模样历历可见，让每一个走过照片的人忍不住回头，赞叹再三。

到了六月，武汉的气温急速上升。“南南”在饲养池中生活了两年，对高温状态已经习惯。刚刚伤愈的“童童”却是头一次在非自然的环境中度过这个酷暑难耐的夏天。

乔麦子写给罗想农的信中透露了她的焦虑。

“池中水温接近三十五度。细菌和蓝藻绿藻都在大量繁殖，水质不容乐观。我们从中科院申请到十万元经费，又从国外基金会募集了一笔美元，用于铺设一条从水厂直通饲养池的供水管道，换水的问题总算解决了。但是因为天气太热的缘故，两个小家伙的胃口都不怎么好，我感觉它们明显瘦了。”

“我真不想告诉你，可是又不敢不告诉你，‘童童’的皮肤病有复发的苗头。不过你不必太过担忧，我们已经积累了那么多的治疗经验，应该有办法让‘童童’平安度过夏天。”

之后，足足有半个月时间，乔麦子再没有来信。

罗想农急得几乎要疯掉。他在心里对‘童童’的境况作了无数个悲哀的设想。他甚至认为‘童童’可能已经去世，而乔麦子不知道如何对他宣布这个噩耗，只能选择沉默。

他给武汉水生所挂长途电话，找乔麦子。电话好不容易接通，乔麦子的回答总算没有让他绝望：“‘童童’还算好，腹部旧伤没有复发，是背部长了一处脓疮。一直在治疗。你放心。”

罗想农怎么可能放心？如果情况很好，乔麦子就不会躲躲闪闪不给他来信。

七月，骄阳似火的天气，学校刚一放假，罗想农就带上了他能找到的治疗皮肤病最好的药物，还带上了他专门邀请的江苏农学院的畜牧兽医系老师，心急如焚地赶往武汉。

“童童”瘦得多了，精神也是萎靡不振。罗想农抓着鱼招呼它，它有气无力的，想游过来，又力不从心。它身上没有穿药背心，乔麦子解释说，天太热，怕它闷着，又怕伤口一捂，溃烂更甚。夏季和冬季的情况毕竟不同。

兽医系老师建议给脓疮开刀，把脓腋彻底挤出来，腐肉剜离，否则水生霉菌根除不尽。

水生所的同行们帮忙，在饲养池边准备了一张铺有海绵垫子的行军床，并且将床身吊在水池上方，这样，把“童童”从水中捞出来之后，它的半个身体还可以浸在水里，手术中多少能舒服一点。

手术时间选择在傍晚，夕阳西下时光，避免伤口暴晒。罗想农下到池中，亲手把“童童”抱上手术床。他感觉到“童童”的消瘦，身子轻得真像个小小的孩子。它的呼吸也很急促，嘴巴喷出难闻的高烧病人才有的气味，伤口的恶息令人作呕。

“‘童童’！”他轻轻抚摸它的身体。“‘童童’你要乖，无论多疼你都要忍着，一定要忍着！”他鼻子发酸地叮嘱它。

兽医系老师见多了伤病生死，比罗想农冷静很多，下手极利索，一刀割开“童童”背上的脓包。黄绿色的脓液流出来，顺着侧鳍缓慢游走，罗想农哆哆嗦嗦地拿药棉擦去。老师接着动刀，不依不饶地割出一个十字形的开口，而后整个人都趴上去，两只手在脓疮四面拼命挤压。脓液更快地迸涌，越来越稠浓，带着熏人的腥臭，夹着暗红色的丝丝缕缕的腐烂组织。“童童”疼得浑身都在发抖，手术床在水中剧烈摇晃。

罗想农偏过头，眼泪涌出来。他实在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残酷。

乔麦子迅速跳进水池，推了罗想农一把，示意他走开，由她来接替他的活儿。罗想农爬上池子后，踉踉跄跄地奔至围墙边，背对着水池蹲下，肩膀一耸一耸，头晕，干呕。他心里万分悲伤地想，他为什么要从渔民手中把“童童”买过来，送进饲养池？他为什么要如此残酷如此痛苦地延续它的生命？他如果让它自生自灭呢？让当地渔民干干脆脆地一刀宰杀了它，拖去喂猪呢？是不是对它更为公平和慈悲？

他想得头胀，想得心中绞痛，浑身瘫软。

天黑下来之后，做完了手术的兽医系老师被安排到招待所休息，罗想农不放心“童童”的情况，从招待所里搬了一张竹躺椅，安放在水池边上，准备通宵露宿。

武汉的夏天，愈夜愈热。天空中如同倒扣着一屉密不透风的蒸笼，闷得人无法痛痛快快呼吸喘气。汗水憋在皮肤里，皮肤摸上去粘手，像涂着一层稀薄的胶水。汗液有气味，蚊虫最喜欢，嗡嗡地围着罗想农飞来飞去，找准地方后，毫不留情就下口，被叮咬的皮肤立时鼓起一个疱，痒得人忙不迭地抓挠。水池边是荒地，荒地上长着杂草，也招蚊虫，一大群一大群，盘旋飞舞，轰炸机一样凶猛。除此之外，蛐蛐儿，纺织娘，金铃子，青蛙……都聚在草地上欢宴闲聊，小东西们不怕热，越热越来劲，你方唱罢我登台，拼着命地比嗓门，高高低低长长短短，叫声搅得罗想农五心燥热。倒是萤火虫很安静，无声无息地从水池上空掠过去，划出浅绿色的银亮的光线。如果有几只同时起飞，光线在空中错落交织，看起来就像一支无形的荧光笔凌空写出的草书。

乔麦子洗过了澡，穿着白棉布的宽松睡裙，裙袂飘飘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根已经点燃的艾条，一根盘在罗想农的脚前，一根放置在躺椅的背后。黑夜中，罗想农看见两颗火点红艳艳地发亮，接着在他的前后各有两股青白色的烟雾升起来，一团一团地盘旋上去，飘散，弥漫，最后在他的头顶上空汇合，平织成一片纱幕。艾条的气味冲进夜色中，强烈，浓郁，刺激，罗想农忍不住地打个大大的喷嚏。

乔麦子慢悠悠地说：“水边蚊子多，蚊香不管用，还就得靠这种艾条。小时候我们在江边良种场，一个夏天，鼻子里闻到的全都是艾条味！”

从前，夏天，艾条曾经是生活中重要的东西吗？罗想农记不清楚了。那个时候，他为自己的前程焦灼，为父母亲之间的不和谐焦灼，还为一些更加宽泛的、说也说不清楚的事情焦灼。他无心顾及身边的细微末节，包括夏天的气味，艾条燃烧后的气味。

身边的水池中，隐约可见波光敛滟，还可以感觉到两个小家伙无声无息地游动。天色未曾黑透时，刚刚开过刀的“童童”被放回水池，罗想农看见“南南”飞快地游过来，用长吻轻触“童童”的身体，殷殷之情昭然可见。当时他鼻子一下子发了酸，他想豚类之间的情感并不逊色于人类，如果会说话的话，它们之间不知道会交流多少哭诉和安慰的词语呢。

乔麦子又自语：“今天兽医给‘童童’用的是卡那霉素，希望这种药对它有用。”

罗想农轻叹一口气：“它疼成那个样子，我看不过去。我们这么做，真不知道对它是帮助还是伤害。”

乔麦子笔直地站着，脸朝着罗想农的方向，因为天热的缘故，听得出来她的呼吸有一点点急促。在她脸部的上方，有两粒珍珠一样幽然的光亮，那应该是她的眼睛。也只有在黑暗中，在无尽头的深处，乔麦子才会这样坦然无忌地盯视他。

“其实，”她想了一会儿，开口说：“地球上每一次科学的大步前进，都会伴随血和火的死亡。必要的牺牲会换来真理的发现。还有很多时候，一个古老物种被发现的同时，就是它消亡和毁灭的时刻。可是我们不能因为这些伤害而不去研究我们生活的地球。我们总是希望未来会变得更好，总想用我们的研究去推动未来变好。这个巨大的希望，就是我们今天做这一切的起因，是我们的动力和支撑。”

罗想农默不作声，心里却有几分欣喜。已经很多年了，乔麦子从没有开口对他说过这么多的话。他想她真是被白鳍豚迷住了。他意识到她身上流淌着浓烈的宗教精神，为科学奉献全部的清教徒式的坚韧，也可以说是悲壮。这样的一个女孩，他想不出来日后她的生活会过成什么样子。

“麦子，”他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改变了很多啊。”

乔麦子语气平淡地回答：“因为，我要自己给自己打气。如果不这么想，今天这场手术我同样坚持不下来。”

罗想农没有说话，欠身拿起脚边的艾条，把它挪到离乔麦子更近的地方。

青白色的烟雾开始裹缠住乔麦子的腿，慢慢又像长龙一样沿她的身体生长和盘旋，她的白色衣裙搅和在烟雾中，雾和人溶于一体，虚虚实实，飘飘渺渺，罗想农竟觉得，此时此刻，置身在炎热的水池边，不那么真实，有点像梦。

他很坚决地、不由分说地把乔麦子劝回宿舍，自己躺在藤椅上半梦半醒地捱过了一夜。天蒙蒙亮时，他被树林里喜鹊的叫声闹醒，赶快起身到池边寻找“童童”，发现它还幸运地活着，沿着池壁缓缓游动，不活泼，但是呼吸平稳，显得不那么萎靡难受了。

罗想农的心里，也重新有了光明和希望。

接下来，他在武汉水生所住了整整半个暑假，期间一直照看着“童童”，到它完全复原。半个月中，他协助乔麦子为两条白鳍豚建立起了健康监测档案，做了血液生化指标的研究，心电图图形的研究，成年雄性豚“南南”的生殖激素变化研究。回南京之前，他告诉乔麦子说，寒假他会再来，把“童童”带回南京。

他再也没有想到，还没等到寒假，元旦刚过，一场从西伯利亚过来的寒流突袭武汉，“童童”居然在一夜间活活冻死。

豚类是恒温动物，靠皮下脂肪的厚度调节体温。对于这种较大型的水下生物来说，冬季本来应该是它们适宜生存的季节，“童童”在艰苦地度过了武汉的酷暑之后，为什么偏偏在冬季来临时死亡？

乔麦子写信向罗想农报告：“白鳍豚过冬前的皮下脂肪厚度应该在四厘米以上，可是经解剖发现，‘童童’的皮下脂肪仅有一厘米左右。它受苦太多，健康太差，皮下脂肪始终积累不起来，所以无法抵抗突然来袭的寒潮。”

罗想农拿着薄薄的一张信纸，手发抖，欲哭无泪。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再提起关于“童童”的故事，已经需要用上英文中的“过去式”。他知道武汉水生所已经在申请经费给饲养池加盖，希望可以夏天制冷冬天供暖，给白鳍豚创造一个恒温下的环境。可是他的“童童”没有赶上。它提早一步进入了人工饲养的水池，也因而提早迈进了不可知的天堂。

三四年的时间过去，长江中再没有捕获到一头活体白鳍豚。“南南”在武汉水生所孤独地活着。而南大罗想农的研究室里，饲养池空空如也，阳光暴晒和冬季冰冻让池壁的水泥砖块斑驳剥落。生物系的学生们有时候会把废弃的实验用品堆放在池中，也有时候会在里面养一笼实验鼠，一笼即将上解剖台的兔子，甚至还曾经养过一只实验羊。那些新来的学生中，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一头名叫“宁宁”的美丽白鳍豚在这里生活过。

罗家人的生活波澜不惊。七十岁的罗家园开始丢三落四，偶尔出门还会走迷了路，满头大汗地寻到家门后，激动得眼泪都要出来。罗想农问他为什么不找警察帮忙？他羞愧万分地回答，心里一紧张，把门牌号码也忘了，想问路都不成。此后罗家园惭惭变得胆怯，变得优柔寡断，粘粘糊糊。偶尔罗想农带他出门办事，购物或者是交费，他总是下意识地、寸步不离地跟在罗想农屁股后面，儿子往东他往东，儿子向西他向西。杨云有一回碰上父子俩出行，看见他们一前一后步态一致的样子，惊讶不止，过后询问罗想农：“你爸怎么回事啊？那么机关算尽的一个人，老了老了，倒成了你的跟屁虫了？”罗想农不回答，心里想，父亲变成这个模样，难道与四分五裂的家庭没有关系？

罗卫星跟一个名叫桑德拉的法国女孩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还办妥了去法国的签证，跟随桑德拉千山万水地到了巴黎，盘恒在艺术家聚集的蒙马特高地。不过半年，无法融入潦倒混乱的高地生活，跟桑德拉潇洒分手，晃晃悠悠独自回家。他不无感慨地告诉罗想农说，千好万好还是自己的国家最好。他恢复了自由之身，立刻就陷进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颓废境况。有好几次，罗想农撞见他身边跟着不同年龄不同装扮的妖娆前卫的艺术女孩。偶尔罗想农忍不住说他，他就很无奈地摊开手，回答道：“我想拒绝，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拒绝！”罗想农仔细一想，似乎老弟说这话也并不是矫情，他这个人的天性柔美奢糜，他不招女孩子，女孩子们反过来喜欢招他，就是如此。

罗想农身在南京，一只眼睛却总是向着武汉，遥遥地关注着乔麦子的一切情况。她在哪些期刊上发表论文了。她的哪项研究成果被国内外同行认可了。她二十五岁当研究助理，不到三十岁荣获武汉“青年科学家”的荣誉。她被评为生物学界最年轻的副研究员，独当一面地领导一个人工繁殖白鳍豚项目小组。她代表国内青年科学家前往瑞士，出席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大会……

乔麦子是孤单的，却又是优秀的，她已经在皓首穷经的科学道路上走得很远，可以想像她还能够走得更远。

可是她的私人生活在哪儿？她的白头偕老的爱人在哪儿？

罗想农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罗卫星和乔麦子，一个的情感世界是富矿，富裕得有一点穷奢极侈；另一个人的心灵土壤却贫瘠，荒凉得寸草不生。罗想农每每想起他们，将他们的状况拢到一块儿比较，心里就觉得荒唐，不真实。

时不时地，他把电话打到武汉水生所，借着询问课题情况的由头，似乎是漫不经意地，问起乔麦子的私人问题。乔麦子跟他的交往向来公事公办，被问及这个问题时，就更加的冰冷简捷：“没情况。还这样。”有一次她烦了，干脆对罗想农宣布：“在‘南南’没有找到伴侣之前，我不会结婚。”

罗想农放下电话，心里被惊得轰轰作响。他想乔麦子饲养“南南”太久了，是不是感情投入进去太深了。他又设身处地想，乔麦子呆在水生所，睁眼闭眼看到的都是白鳍豚，优秀的合适的男人离她太遥远，这也是个大问题。

可是乔麦子的这个问题如何解决呢？罗想农不知道，想不出来。

同样的时刻，一向都是少言寡语、影子一样生活在罗想农身边的李娟，忽然之间却往罗家人平静的生活中砸进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激起巨大的漪涟。

有一天，李娟单位的办公室主任把电话打到罗想农的教研室里，找他。“无论如何，请你抽空来一趟。”

主任是个婆婆妈妈的老好人，见面先夸了一通李娟的认真和严谨，又孜孜地询问罗想农对家庭生活是否还满意？夫妻之间的关系算不算很融洽？李娟对工作对同事有没有什么特别想法？

罗想农坐直了身体，预感到接下来的话题恐怕不会轻松。

果然，主任压低声音告诉罗想农：“你知不知道李娟用刀子割伤过自己？”

罗想农一惊，差点儿从椅子跳起来：“什么时候？”

主任不无责备地看着他：“不止一次了。手腕上有伤疤，同事在澡堂里发现的。”

罗想农喉头堵塞，心脏狂跳。是的他没有发现，因为他碰不到李娟的身体。从李娟调来南京之后，几年当中，他们之间没有行使过夫妻权利。不是他不想，是李娟失眠严重，身体极度虚弱，他不敢触碰她，怕她厌烦，怕她愤怒，更怕她拒绝。拒绝实在是一件很失自尊心的事。罗想农从小被母亲鄙视，心理上比别人来得更加敏感和脆弱。

当晚回家，罗想农用身子把李娟逼到墙角，强行掳起她的衣袖，清楚看见了她手腕上两条凸起的伤痕，细长，淡红色，成斜斜的十字交叉状，宛如两条纤细的皮肤透亮的爬虫。

罗想农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他明白他对李娟做得不够，实在实在是不够。一个做丈夫的人，连妻子手腕上的自残伤痕都从未察觉，他又怎么能认清她在精神的一个存在？他们之间如何谈得上琴瑟相合，心神相交？

半是恳求半是强迫，罗想农把李娟架到了医院。诊断结果让读过医学院的罗想农如雷轰顶：重度抑郁症。

已经是“重度”了啊！漫长的不为人知的日子里，李娟大脑里的神经递质是如何一点点地稀薄，消失，导致了她的心理功能的日渐低迷，导致她的厌倦，厌世，以至于要拿刀子割开手腕，与这个世界决绝？这个渐变的令人心痛的过程，罗想农知道吗？他有过欲望要知道吗？他了解和爱惜他的妻子胜过自己吗？

罗想农不顾反抗地将李娟一把搂过去，拥着，心里哭，脸上笑，信誓旦旦：别担心，这不是癌症，这种病能够治好，治好了病还能再要个孩子呢，他们夫妻二人的幸福日子还在后面，很长很长呢，长到掰手指头也数不过来呢。但是转天去学校，他把自己反锁在空无一人的实验室，拿毛巾捂着嘴巴大哭一场。“抑郁症”是一种什么样的病，李娟自己可以不清楚，学医出身的罗想农不可能不知道。透过粘稠的苦咸的泪水，罗想农仿佛看到他的妻子正在他面前一点点地变得苍白，变得透明，变成一缕轻烟一样的物质，了无痕迹地消失在他的生活当中。

无论如何，他要伸出手，牢牢地抓住她。是的，他爱的女人不是李娟，是乔麦子，可是李娟本身没有错，婚姻已经伤害了她，不能再让疾病把她的生命也夺走，这太不公平。

看医生，服药，疗养。氯丙咪秦，麦普替林，百忧解。陪她散步，陪她看电视，不需要她染指任何家务，不在她面前提起任何悲伤沉重的事。重新布置房间，墙壁刷上明亮的小麦黄，台布被套枕巾统统换掉，换上热烈的欢乐的色。每星期买一次鲜花，花朵必须是玫瑰红，粉红，浅紫红。从同事家中要来一只三个月的小狗，希望可爱的动物能逗得女主人开心，也让她闲暇有点事情打发……

罗想农活得真不轻松。他在事业上的前途似乎一片光明：评上了教授，有机会拿到国家科研项目，论文在国外《自然》杂志上发表，衣冠楚楚地参加国际学术会议……可是只有罗家的人才知道，他的心里实际上千孔百疮。

一九八八年开春，罗想农带着他的课题小组的成员，雇用长江水产公司的一艘汽艇，准备花费半个月时间在铜陵到城陵叽一带的江面寻找白鳍豚。

仅仅几年时间，长江水域的变化已经让罗想农瞪目结舌。沿岸城市相继建起了化工厂，水泥厂，造纸厂，简陋的设施，没日没夜地开工，工业废水从一条条的管道和沟渠中泛着泡沫流入江中，靠近江岸时便能闻得到一股一股刺鼻的让人咳嗽流泪的气味。黑乎乎的挖沙船鳞次栉比地排列在江边，一条一条的吸沙管如大象鼻子一般伸入水底，疯狂地改变着这些地段的水底生态原貌。船舶拥挤的江面一片繁华，汽笛和机轮的突突声不绝于耳，巨大的螺旋浆搅起一股一股白色浪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将他们乘坐的小小汽艇冲撞到前仰后俯，惊险万端。在湖北新螺段附近的江面，他们亲眼看见一头被渔民捞起的白鳍豚的尸体，它的头部被某条船只的螺旋浆打成稀烂，其惨状令几个年少的大学生不忍卒睹。

野蛮的捕鱼办法也是之前从未见到的。沿江非法悬挂的密集渔网不说，光是那些号称“迷魂阵”的神秘网阵，他们就见到了不计其数。仔细看这些竹竿和网片组成的阵势，你不能不佩服人类的聪明，如若有白鳍豚之类的生物误入阵中，那是万无逃脱之路。之外他们还看到大规模的电捕鱼的船队，看到了用炸药扔进江中炸鱼的单干户，看到撒进江中的那些细密得小手指都捅不出去的尼龙丝网……作为研究长江水生动物的学者罗想农，目睹到这样的疯狂掠夺，心尖尖都在滴血。他想，如果这个社会的财富是用这样的方式开始积累，那么富有会比贫穷来得更加可怕。

一天傍晚，夕阳西下，江水涨潮，江面上自东而西涌起一股金色的光波，汽艇在潮涌中颠簸动荡，他们赶快抓住身边可以扶手的东西，闭上眼睛，等待着浪头过去。

一个眼尖的学生忽然惊叫：“白鳍豚！”

一声炸雷一样，全体都被惊醒，人们不顾船体颠簸，纷纷从船舱里起身，围在甲板四周，前后左右地睃巡江面上每一处看得见的地方。

罗想农的前方一百米左右，果然有一个黑影冲出江水，可是还没等他看清形状，眨眼又消失不见。他赶快吩咐汽艇转头，不走远，就围着这片江面打转，看看还有没有机会再睹那黑影的真容。

夕阳下的江水金光灿烂，人们盯视江面良久，就会觉得眼花缭乱，头晕目眩。罗想农用劲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角中便瞥到江面上一个拱起的物体：半米长短、黑不溜秋又闪闪发亮，飞速地破浪而行，姿态如鱼雷前进。

“白鳍豚！白鳍豚！”汽艇上所有的学生都在狂呼乱喊。十多天搜寻无果，大家都憋闷得发疯，此时的发现令他们全体惊狂。

罗想农端坐不动，淡定地告诉大家：“不是白鳍豚，是江豚。”

的确是江豚。白鳍豚的脑袋是乳白色，嘴吻细长突出。江豚黝黑，嘴巴短而圆。形体和颜色上有差别，嬉水的姿态和动作也有差别。

不是白鳍豚，已经令大家很失望，但是他们当时还没有意识到，就连长江中这种比较常见的、种群数目相对庞大的黑色江豚，此后也逐渐零落稀少，并且在一天天地接近消亡。

隔一年的开春，理论上又到了白鳍豚频繁出现的季节。经由全国水生物学家的共同呼吁，国家林业部和农业部共同批准组织一次大规模的“声驱网捕”活动，为武汉水生所孤独的“南南”寻找配偶。

九岁的“南南”早已进入成年，有了对性伴侣的强烈要求。乔麦子写信告诉罗想农说，“南南”每次发情时，茶饭不思，精神亢奋，在水中疯狂地游来游去，发出特别的苦闷至极的呼唤声。乔麦子说，她每次看到“南南”痛苦冲动的模样，就恨不得自己变成雌豚，跳进水中和“南南”相拥并游。

罗想农为乔麦子的想法担心，他读过几本西方现代小说，害怕乔麦子焦虑过度，会成为卡夫卡和加缪笔下的精神变异的人物。

因为大规模网捕是国家部委下达的任务，一切的准备工作水到渠成。罗想农以“豚类学家”的身份加入进去，惟一一次目睹了白鳍豚的捕捞过程。

二十条渔船，六十个渔民，提前一星期把他们集合起来做了训练指导。与此同时，另一批人沿江撒下去周密调查，确定了白鳍豚出没的活动范围。消息发出后，驱赶船队和放网船队迅速到位。目标豚群中总共发现了七头豚，由总指挥站在旗舰上通过对讲机发布命令，围出三头体形小的，放走四头个儿大的，因为个体太大的不适宜人工饲养。三头白鳍豚进入大回水区域后，驱赶船队开足马力，放大机器声，逼迫豚群向放网区靠拢。与此同时，放网船队通力协作，三分钟内放出将近两千米长的大眼渔网。再接下来，船队拖着渔网逼近岸边浅水区。此过程中又放走一头豚，严格执行国家林业部批准的“两豚”指标。

一大一小两头白鳍豚被渔网慢慢收紧，惊慌失措中它们拼死冲网，奋力出逃。眼见得“鱼死网破”的惨剧即将发生，罗想农和几个动物学家不顾一切跳入江水，围拢过去，抚摸和安慰它们，直到大小两豚被平安弄上渔船。

大豚雄性，体长超过两米。小豚雌性，体长一米五，年仅两岁，似乎是上天安排好了要送给“南南”的新娘。人们给小豚取名“宝宝”，心爱宝贝的意思。

送到武汉的大豚进入饲养池后一直绝食。起先大家以为它对环境不习惯，捕捞时又受了惊吓和外伤，伤好后应该会慢慢适应。谁知道十多天后它的情况越发不妙，非但不能潜水，不能在水中控制身体平衡，连强行塞进它嘴巴里的鱼食也被呕吐出来。

又涯了十多天，大豚死去。罗想农在死豚身上取下一块中胸肌，做了一个肌肉中残留毒物的检测，发现其中重金属元素严重超标。他不能确信这是不是大豚死亡的决定性因素，可是长江下游的水质被极度污染，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从网捕行动结束，转眼一个月的时间过去，罗想农必须回到南京了。李娟身边不能离人，出差期间拜托给母亲照顾，而父亲的生活只能说是勉强自理，对这两个人他都不能完全放心。另外，高校里的教学和科研任务如巨石压顶，谁都不能够做到轻松潇洒，应付裕如。人就是这样，当你历尽艰辛攀爬上某一处山顶时，你会忽然发现找不到下山的路了，你的垫脚基石被抽走了，从此你只能孤独地呆在山顶，苦苦修行。罗想农现在就是这种情况，他成为学科带头人的同时，也成了被学科牵着线的人，他无法自由行动。

临走之前，他希望看到“宝宝”和“南南”合池的情景。

早在“南南”进入成年，有过一次发情期之后，水生所的工作人员就在大饲养池边另建了一个稍小些的水池，预备有“新娘”到来时在这里度过适应期。白鳍豚是情感归依性十分强烈的动物，在彼此相互陌生之时，骤然合池会冒风险。修建小池时，在两池间特意留出一个宽约一米的狭长通道，当“新娘”和“南南”彼此熟悉认可了，便可以经此通道自由出进。

两岁的小女孩“宝宝”被放进小池后，“南南”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敏感到了隔墙佳人的存在，情绪明显兴奋，游动速度增快。小池里的“宝宝”很惊恐，神情惶惶不安，呼吸短促粗重，水听器中记录到了它的特殊呼唤声，是一种类似于“寻找”的信号。它在找它的父母和家人。“南南”则有点迫不及待，时不时地游到通道口，探头探脑向另一边池中张望。此时它口中发出来的，是跟小池中类似的声音信号，说明它在试图回应对方的呼唤。罗想农顿时放下心来，难得地跟身边的乔麦子开了个玩笑：“好了，新郎新娘准备接头了。”

话音刚落，小池中“哗”地掀起一片水花，罗想农和乔麦子不及躲闪，两个人的裤管都被淋得湿透。原来热情过度的“南南”死乞白赖要挤进通道会见新女友，而新来乍到的“宝宝”不能接受这个陌生兄长，一瞥之下，受惊乱窜，几乎有点慌不择路。

池边众多的围观者哈哈大笑，觉得“宝宝”的模样实在娇憨得可爱。

罗想农自嘲：“接头是接上了，可是小新娘还不懂得风花雪月是何事。”

乔麦子语气沉稳：“要有耐心，小姑娘总会长大，‘南南’会等着它。”

他们都确信这是一桩美满姻缘，相信兄长风范的“南南”会耐心地等待着“宝宝”，相信它们有一天会结为夫妻，生儿育女，幸福生活。

他们还相信，围绕着“南南”和“宝宝”，有很多关于生殖繁育的课题要做，有长长的科研道路要走。

上天的赠馈，人类怎么可以慢待呢？

一晃四个月过去，一年一度的暑假再次来临，罗想农又要动身去武汉水生所，继续他的关于淡水豚类的暑期研究。恰好李娟的学校也已经放假，他谨慎征求妻子的意见：愿不愿意跟他同行？他实在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在家度过整个夏天。

李娟的脸上居然闪过欣喜之色，颌首点头：“好啊。”

自从她被诊断为抑郁症患者之后，罗想农还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到过如此明朗的颜容。他错以为这是长期治疗起了作用，李娟的病情正在好转。

罗想农特地买了最昂贵的二等舱的船票，把李娟跟熙熙攘攘的人群隔开，跟船上叫闹不停的鸡鸭猪羊们隔开，以免她休息不好情绪反复。船上的饭菜很差，米饭有一股漂白粉的味道，肉丝的颜色可疑，咸菜豆瓣汤污糟糟的像是泔水。李娟却吃得很香，一碗饭呼啦啦地下了肚，罗想农把自己碗里的饭又拨给她一半，她眼睛不眨地扒拉到嘴里，八辈子没吃过饱饭一样。罗想农怜爱地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琢磨着是不是出门旅行会让人心情大爽，继而食欲大开？他想，要真是这样的话，以后他出差开会都把她带在身边。只要李娟高兴，他为她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在水生所见到乔麦子，李娟出人意料地主动上前拉了麦子的手。李娟轻言慢语地说：“麦子你一个人在外面过日子，你太苦了啊。”

乔麦子孤身久了，很不习惯这种家人间的对话，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李娟接着问：“你大哥不是常来吗？怎么不帮你找个对象？”

乔麦子更惶惑，脸都胀出红晕来。她知道李娟有病，却不知道如何对待这样的病人。

罗想农笑微微地走上前，拉走了李娟，带她去看白鳍豚。

乔麦子的饲养工作做得比从前更到位，池水在盛夏天气里澄澈如镜，池壁刷洗得干干净净，丝毫见不到青苔和绿藻的影子，人靠近池水边，吸吸鼻子，能够闻见清新洁净的水的气味。“南南”和“宝宝”早已经合了池，“南南”依旧是一个活泼好动的小伙子，而“宝宝”恰如娇憨可爱的小妹妹，一步不离地紧偎着兄长，显得亲昵和依恋。

李娟一眼看到两头白鳍豚，身体微微地往后面仰了一下，像是被某种惊喜击中了一样。而后她蹲下，身子往前探，脖子朝前伸，眼巴巴地盯住水面上一大一小并排游动的身影，再不肯把目光移开一丁点。

乔麦子飞跑回配料间，拿一个红色塑料桶拎来小半桶鲜杂鱼，送到李娟手边：“嫂子，你喂喂它们。”

李娟抬头，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有点不敢相信。

“喂吧，别怕，他们会喜欢你。”

李娟兴奋地抿了嘴，手伸进小红桶，拎出一条细溜溜的白条鱼，一条腿跪下去，手撑住池边，半趴着，小心翼翼把鱼儿送过去。没等她松手，“南南”已经闪电般地冲过来，尾巴一甩，身体优美地跃起，嘴巴从半空中叼走了食物。

李娟忍不住地叫一声：“哎哟！”惊慌中，一屁股坐倒在池边上。

接下来的事情，让李娟看得傻了眼：只见“南南”叼着那条鱼，飞快地游到“宝宝”面前，几乎是口对口的，把嘴里的食物吐给了对方。然后它喜孜孜地绕着“宝宝”转了一圈，看着“宝宝”吞食鲜鱼，分享对方的快乐，还不忘记用它的尖嘴巴拱一拱“宝宝”的肚皮，似乎是在示意它，食物还有，在池边那位女士的手里，赶快游过去！“宝宝”经提醒，明白过来了，撒着欢儿地冲向李娟。李娟木怔怔地坐在地上，早已经忘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只不住声地惊叹：“啊唷！啊唷！”

她出乎意外，一点都没有想到，豚性跟人性之间有如此的相似和相通。

从那一刻开始，新来乍到的李娟被两头相亲相爱的白鳍豚折服，成了它们的最忠诚的拥趸。她从乔麦子手里接下喂食的任务，每天每天都迫不及待地要去跟她的小宝贝们见面，亲热，絮叨，顺便把大大小小的鲜鱼送进它们的口中。她会劝“宝宝”多吃一点，快快地长大；也会劝“南南”不要一味地充当绅士，宠坏了年幼的“宝宝”。“这不对嘛，”她絮絮地告诫它：“宠孩子不是这么宠的，不能让它凡事都依靠你，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当公主。你想想嘛，等到你有一天不在了，它一个人怎么过啊？你大它好几岁，你活不过它的，你得让它离开你之后也能过得好。”

她婆婆妈妈的，絮絮叨叨的，推心置腹的。两头可爱的白鳍豚挤在她面前，争先恐后地把脑袋抬起来，触碰她的手，摩挲她的皮肤，同时还小声地哼哼着，呜咽一样，吟哦一样。她慈爱地看着它们，长时间地抬着手，摸了这个再摸那个，在“宝宝”的脑门上停留得久一点，在“南南”的脸颊上拍打得重一点。她对它们笑，跟它们说话，眼睛里泪光盈盈，那不是伤心，是感动，是爱，是高兴。

黄梅天气，连日阴雨，天气潮湿而闷热，饲养池周遭的杂草灌木发疯一样地生长，散发出湿淋淋的新鲜和腐烂交织的气味。有一天草丛中窜出来一条青花斑斓的长蛇，绕着饲养池慢悠悠地游曳嬉耍，还昂起脑袋，好奇地、若有所思地盯视池水中白鳍豚凌空跃起的巨大身影。水生所的人吓得不轻，赶快吆喝着冲上去，七手八脚打死了那条胆大妄为的蛇。有个广东佬走近去细看看，哑然失笑道，一条菜花蛇而已。他用竹竿把死蛇挑起，拿到厨房里做美味蛇羹去了。但是所长依然不敢大意，发动群众除草砍树，清理出水池和草丛间一片广阔的缓冲地带。所长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有毒虫蛇害潜入水池伤着了两个宝贝，谁能负得起责任？

罗想农和乔麦子钻在狭小的化验室里摆弄刚刚采集到的白鳍豚的血样。他们要在这个夏天里分别给“南南”和“宝宝”建立起血液学的参数，方便以后的临床诊断，健康监测，保健措施，等等一系列的工作。之前他们已经完成了白鳍豚正常心电图的系统研究。因为天热的关系，他们总是选择在黎明或者黄昏时分把心电图仪器推到水池边，一大群人通力合作，从池水中抬出“南南”和“宝宝”，安抚的安抚，操作的操作，各事其职，流水作业一样，已经娴熟到吃饭穿衣一样简单。“南南”毕竟是水生所的老牌住户，对这样的搅扰见怪不惊，总是安安静静听凭摆弄。“宝宝”则多少显得惊惶，细声细气地哼哼，既委屈，又无奈。

化验室是面对饲养池的一长排简易房屋中的一间，因为消毒除菌的需要，门窗轻易都不能打开，屋顶虽然装了吊扇，依然闷热得如同置身于蒸笼。罗想农和乔麦子穿着长袖长裤的化验服，汗流浃背，不停地喝水，拿毛巾擦抹面孔，否则汗水就会洇湿睫毛，流进眼睛，涩得难受。

透过紧闭的玻璃窗，他们都看到了蹲在饲养池边拿竹刷头卖力刷洗池壁的李娟。盛夏时节，清洁水池是一件松懈不得的大事，池边的几台水泵也是日夜不停地开动着，防止青苔绿藻霉菌之类在炎热的气候里恣意生长，污染水质，引发白鳍豚的皮肤疾病。李娟跟着罗想农在水生所度假，闲着无事，成了这里最好的志愿者。她身子瘦弱，却舍得下力，做事认真而且仔细，刷洗池壁连角角缝缝都不放过，有时候穿着衣裤就跳进水中，忘我得有点令人感动。

所长偶尔见到，跟罗想农开玩笑：“教授，干脆带家属调过来算了，我看你太太很享受这件工作。”

罗想农自己也觉得纳闷，李娟自从来到水生所，神清气爽，笑口常开，正常得仿佛从来没有在自己手腕上动过刀剪。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医学资料上说，国外正在尝试给孤独症患儿们采取“海豚疗法”，让海豚代替人类跟孩子亲密接触，似乎效果十分显著。罗想农想，对于李娟这样的抑郁症患者，是不是类似的疗法也同样有效呢？

乔麦子把一排盛有血浆的试管放进冰箱，留心查看一遍冰箱温度，调试那些按键。她仿佛脑后长着眼睛，知道罗想农此时的心思和注意力放在哪儿，头也不回道：“我看你真的可以考虑。”

罗想农蓦然一惊：“考虑什么？”

“所长的意思啊！既然水生所需要你，嫂子又这么喜欢白鳍豚。”

罗想农不敢接乔麦子的话。他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意思是鼓励还是嘲讽。乔麦子是科学家，思维绵密，又冷静得过份，他们之间除了工作，几乎不谈论别的事情。罗想农认为自己对乔麦子有本能的敬畏，那种欣赏、怜爱、歉疚、负罪种种要素杂合一起的情感，复杂到他拿自己不知道怎么办，他没有办法恰到好处地在乔麦子面前剖析和展露他的灵魂。

为掩饰窘迫，罗想农背身对着乔麦子，继续看窗外。劳作中的李娟穿着一条家常的肥腿裤，一件洗得很薄的圆领滚边无袖布衫，头发随随便便用皮筋绑在脑后，怕碍事，拿根竹筷子高高地别起来，露出晒成了浅褐色的一段脖颈。她正拎着满满一桶清水去冲洗池沿，水桶沉得坠手，她的一侧肩膀斜斜地歪下去，另一侧肩膀山尖似地耸上来，两腿交替走得飞快，腰肢来回扭动，竟然走出了一种舞蹈的节奏。还有，她身材细长，胸部平坦，走动的时候，宽大的衣服里飘荡出类似于小女孩子的青春气息。

窗外的李娟也在往门窗紧闭的化验室看。她看到了站在窗边的罗想农，也看到了罗想农身后的乔麦子。鬼使神差地，她竟然扬起脸，对他们两个人送出一个笑容。甜甜的、满足的、小女孩一般羞怯的笑。

罗想农心中不由得一热。已经有多长时间，李娟没有这样对他笑过了？他觉得她的笑容还是很好看，不灿烂，但是很家常，厚墩墩的那样一种淳朴。

“看，”乔麦子在旁边有点着了迷，轻声赞叹：“她三十多岁了，可是一点都不显老。我喜欢她眼角的那一点点皱纹，很好看。女人活到这个年龄正好。”

天空是灰色的，雨云在慢慢地移动，时不时有阳光从云缝里挤出来，湿漉漉地照亮一下世界，马上就退到幕后。李娟的身影衬在天空中，虽然忙忙碌碌，还是显出了孤单。

“她真该当妈妈。她这么喜欢‘宝宝’，‘宝宝’就是她的孩子。”乔麦子不知不觉地站到了罗想农身边，跟他肩并肩地凝视窗外的一幕。她嗅到罗想农衣服上的气味，肥皂洗得干干净净，却因为梅雨天气不能晾晒彻底，被闷着了，不那么清爽。

罗想农叹息一声：“这辈子我们都不可能再有孩子了，这是我的命。”

他的神色悲伤起来，为李娟，也是为他自己。

乔麦子歪过头看他：“怎么说这样的话？”

“你见过她手腕上的疤痕吗？她自杀未遂的疤痕？”罗想农扭头盯住她。

乔麦子点头。回南京探亲时，杨云早已经告诉了她一切。暑假跟李娟一见面，她首先观察对方的手腕。夏天的衣袖短，疤痕遮不住，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

罗想农深吸一口气：“有时候，面对她的时候，我比她还要崩溃。说真的，我不知道如何处理这样的事情，我不擅长，这你该明白。换了罗卫星，他也许能对付。我宁愿整天把自己关在实验室。试管和显微镜比人的灵魂好掌控。”

乔麦子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真不如调过来。”她出主意，“到这儿来，趁她情绪好、病情缓解的时候，抓紧要一个孩子。孩子会改变一切。”

罗想农认为她出这个主意是出自真心，真心诚意地希望他们幸福。这么多年她一直逃避他拒绝他，如若不是为李娟，她不会如此慷慨。

可是罗想农马上又想，调工作？要个孩子？这谈何容易！李娟眼下的情况是不错，可是抑郁症是顽症，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反复。再说，即便她能怀上孕，漫长的怀孕期中谁能保证母子安全？万一她又一次心血来潮，伤害了无辜的胎儿，罗想农万难接受。他已经受过了一次，不想再受第二次。

“谢谢。”他发自内心的。“可能我命中注定是个不走运的人吧，这一生我早已不准备再做奢望。我活着，能够带学生，做研究，有父母可以孝敬，有一个妻子需要我照料，还有一点点可望不可即的美好在我心里，这就够了，上帝对我还算公平。”

乔麦子没有再说什么。她心里一定明白了罗想农的意思。空气静默，有微妙的凝滞。

李娟又打来一桶干净水，走到了水池的这一头。为干活儿方便，她居然脱了鞋，赤脚走在水泥地上。她弯腰洗涮池壁，时不时地抬头往罗想农这边看一眼。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显而易见地依恋和在意着他。

“还有新的试管吗？”罗想农向乔麦子伸出手。

乔麦子转身去取了试管，刚要递给罗想农，发现管壁外面有一处污渍。因为是最后一支消过毒的试管，她只好用药棉沾了酒精去拭擦。无意间一甩，多余的酒精溅到了眼睛里。

“噢，天哪！”她轻叫，然后弯下腰，用一只手紧捂住半边面孔。眼睛里正在火烧火燎，泪水从指缝里哗哗地流出来，小河淌水一样，堵都堵不住。她说不出话，只咧开嘴巴，咝咝地吸气。

“怎么搞的？要紧不要紧？是不是疼得厉害？”罗想农的心疼和慌乱真真切切表露在脸上，一边快手快脚地拿玻璃烧杯接了半杯水，一边又扯过一团消毒药棉，轻轻掰开乔麦子的手，拿药棉沾着清水替她冲眼睛。

“怎么样？还疼不疼？”他贴近乔麦子的脸，像个眼科医生一样仔细地操作。他的呼吸喷到她脸上，把她额前的刘海吹得飘起来。

“没事，我还好。”乔麦子很冷静，一只眼睛觑着，一只眼睛睁着，强忍刺心的酸涩，配合罗想农的动作。

“烧瞎了眼睛就惨了，一辈子都找不着婆家。”罗想农难得跟她开个玩笑。

乔麦子扬起水流滴嗒的半边脸：“没事，还有你呢，最多你身上多了一个负担。”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一下子都发了傻，面对面地看着，瞬间都不再动。罗想农脸上的笑容显得僵硬。乔麦子眼睛里被酒精灼伤的劲儿还没有过去，面孔歪扭着，看起来极怪异。

他们之间还从未说过如此亲热的话，从年少到长大都没有说过。十多年的光阴中，他们是疏远的，也是欲说还休的。他们习惯了如此，认可了这种彼此间的平衡，因而得以安静地相处。他们从来都没有试图打破僵局，走近对方，不仅仅在心灵上，还要在身体的距离上。

那么为什么，猝不及防间，乔麦子闪开身，对罗想农暴露出她的虚弱？原来她还在心里为他藏着一个隐秘的角落，原来她也是一个娇憨柔软的、需要呵护的人。

就在这时候，两个人面对面的尴尬中，忽然都听到窗外“噗嗵”地一声响。松一口气似的，他们急忙扭头朝外看。原来是李娟跌倒了。她赤脚走在池边时，不知怎么脚下滑了一下，跌了个大大的屁股墩。这一来，她拎在手里的一桶清水全部洒翻了，顺着水泥地面汩汩地往水池里面流，惹得两头白鳍豚万分好奇地追逐着那股水花花。她的衣服，从腰部以下，全部浸透了水，半透明地、湿淋淋地粘在身体上，一条裤管滑到了膝盖处，另一条裤管却从腿弯处撕裂开来，很突兀地悬挂着，成了一大块滴水的布片。还有，那只空荡荡的水桶，在李娟跌倒的一瞬间，有点搞笑地套在了她的脚上，水桶把子勾住她的脚背，怎么甩都甩不脱，好像她脚上套着一个妖魔化的大头娃娃的道具，好像她故意要表演出这么啼笑皆非又荒诞不经的一幕。

“李娟！”罗想农心知不妙，放下手中的烧杯和棉花团，哗地拉开化验室的门，急冲冲地奔出去，要搀扶妻子起身。

手触到李娟的一瞬间，她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别碰我！”

罗想农的手停在半空，扎撒着，嘴跟着张开，吃惊地盯住李娟的眼睛。

他看见了她眼睛里的谵妄，迷狂，悲切，哭泣，还有漆黑无边的、深不见底的虚无。

李娟把自己反锁在饲养池边的公共女厕所，一整天中，谁喊都不肯开门。她的抑郁症犯了，一反而不可收地犯了，那个温和的、勤勉的、像母亲一样伺候了白鳍豚十多个日夜的好女人，突然之间就变了一副面孔，阴冷，沉默，凛然的眼神中带着一股刀枪不入的决绝。

水生所的人全体惊动，谁都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生物学家罗想农罗教授的夫人会是这样一个歇斯底里的精神病人。人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碰见教授时，都自觉地站住，用目光向他致意，聊表慰问和同情。与此同时，他们选择了缄默和慎言。知识分子都好面子，罗教授的妻子既然是这么一个人，他是不是愿意别人表达过多的关注呢？他也许更希望大家装聋作哑，以免让他太过尴尬呢？那就闭上嘴巴，不提这事吧。

女同志们却添了烦恼，因为水生所的女厕所一共就那么两个，李娟占据了其中一个，大家就只有迢迢跋涉到家属区遥远的北面，来回需要十多分钟。还好女同志比较心善，对于李娟造成的麻烦，每个人都心存悲悯，她们在来往厕所的路上碰到罗想农时，反变得热情主动，认识和不认识的都微笑点头。

“哎哟，罗教授！”她们小心翼翼选择词句：“你打饭了啊？”

“打饭了。”罗想农手捧着饭盒，勉勉强强微笑。

“很快的，闹闹就好的。”语言含混，没有具体所指。

所长亲自跑到女厕所外面叫门：“小李！小李啊！”所长五十多岁，跟李娟很熟了，喊她“小李”。之前他曾经竭力动员罗想农带着李娟调动。现在他也许会想，幸亏这事没说定。“小李，”他拍着门板，言词恳切：“人是铁饭是钢，你不吃不喝是不行的。你到门缝里看看，罗教授把饭菜都端在手里了，对你多好！你开个门！”

所长热心得恨不能伸只手进去拽李娟出来。而门里面回应他的，却是死一般的无声。

“小李！”所长又喊：“开个门嘛！你开了门，有话直接对我说，有冤也朝我诉，我替你做主。我倒不相信罗教授反啦？他敢欺负你？”他一边说，一边回头朝罗想农眨眼睛。

依然没有回应。蓝天亮亮地晃着，太阳灼灼地照着，所长的额头上冒出一颗一颗豆粒大的汗。

罗想农心里悲伤无比。他意识到李娟在滑倒之前，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他和乔麦子，他们两个人为什么脸对脸靠得那么近？他们目光对接呼吸与共，是研究的需要还是另外什么需要？无论如何，他无法对李娟解释清楚。所以，从他一步冲向湿淋淋的李娟，又被她尖声拒绝之后，他就明白他已经酿成了另外一次错误，并且这一辈子当中都不能挽回。

乔麦子在他的身后发抖。这个以冷静和清醒著称的女孩，她还从来没有碰到过如此棘手的事件。可是罗想农现在不能回头，一千个一万个不能。他明白他的身后粘着多少双眼睛，这些眼睛虽未窥知真相，但是希望看到结局。他苦笑着想，人生在世，就是如此的操蛋，如此的纠结和扭曲，你永远都不可能随心所欲地把自己安置下来，活着，享受着，轻舞飞扬着。你所经历到的和感受到的，只有沉重，只有坠落，从悬崖往深渊，飞速地下滑。

“罗教授！”所长突然之间冒出一声尖叫，他此时的目光，惊恐无比地盯住厕所门板下的那一小块地方。

那是一缕艳红艳红的血，正在小蛇一般蜿蜒地钻出门缝，飞快地往他们脚边爬行，速度有一点匪夷所思，像渗入了润滑剂，飕飕地，发出一种风驰电掣的声响，令人瞪目和晕眩。

罗想农来不及说话，扔掉手里的饭菜，先往后退一步，蓄足力量后，炮弹般地往前冲，肩膀重重地撞向门板，“砰”地一声巨响，连人带门砸了进去。薄薄的门板飞起来，差点儿倒在李娟的身上。后者横躺在地，眼闭着，脸煞白，身下汪着一摊已近凝固的血，无数只绿头苍蝇聚集在血泊上享受一顿饕餮大餐。

这是第三次，李娟割开了她的伤痕累累的手腕，用的是一块从厕所墙壁抠下来的白色瓷砖。

包扎，输血，挂水，打破伤风针……可以想见到的一系列的忙乱。罗想农和乔麦子轮番看守，两个人都熬得眼球滴血，终于把李娟从地狱边缘捞回到人间。

好心的老所长张罗了一辆救护车，还派两个小青工一路照料，把罗想农和李娟送回到南京。杨云事先接到乔麦子的电话，早早地带着寄养在她家里的小狗过来打扫接人。门一开，小狗呜咽着扑向李娟，一纵身跳上她的膝盖，摇尾，喘息，呼哧呼哧舔她的耳朵，脖子，下巴，仿佛明白它的主人受了多么大的委屈，多么的需要安慰。

杨云叹息一声说：“看看你，李娟，都病得没个人形了！好好的，干什么要这么折腾啊？左一刀又一刀往自己身上割，你怎么就下得了手啊？”

李娟穿着碎花的棉布睡裙，脸色白寥寥的，胳膊和腿都是细溜溜的，憔悴成一片薄薄的树叶。她把头埋在小狗热烘烘的身体中，一声也不响，不知道心里盘算些什么。

罗想农原本期待着在这个暑假中完成白鳍豚生殖激素的研究，必要时动用人工手段帮助“南南”和“宝宝”成为夫妻，繁衍出后代。李娟一出意外，既定程序全部打乱，基本上他是无果而返。

他更没有料到的是，这一次机会失去之后，可怜的“南南”再无幸运成为新郎。

冬天，武汉水生所用一纸电报的形式正式通知罗想农，南大生物系寄养在他们所里的白鳍豚“宝宝”身患重病，抢救无效，已经死亡。随信附有“宝宝”的疾病诊断书：因吞食异物造成严重的肠胃溃疡、阻塞，继而引发大面积出血。

暑假中罗想农在武汉水生所做试验时，就发现饲养池上方的简易遮阳棚破旧不堪，风急雨狂时，破损的建筑材料会零星散落，掉进水池里，给白鳍豚的生存环境造成隐患。他给所长提过这件事，所长也知道有危险，说已经打了报告，要钱维修。没想到，钱还没有批下来，“宝宝”已经因此而送了命。

这回轮到罗想农抑郁了，他也像李娟所做过的一样，在生物实验室里把自己反锁了一整天，不想见人，讨厌窗外的阳光，拿棉花堵住耳朵，杜绝从门窗中飘进来的校园里青春的声响。他觉得自己气血两亏，房间里微弱的气流都能让他的皮肤针刺般疼痛。中午时分校园广播站放彭丽媛的《在希望的田野上》，音符钻进耳中，他居然心慌要吐。

他隐约明白了患病的李娟为什么总是想死，当人的身体中的某种物质处于低潮时，所有的美好就会反转过来变成痛苦，加倍地刺激大脑里的“厌倦”信息，造成那种无处逃遁的巨大的压迫。你明知道死是可耻的，是需要拒绝和抗争的，可是你却身不由己地滑向虚无，那种无边的网一样的幸福。

天黑透了之后，罗想农才打开门锁，踉跄着跨出门。他站在门前往四下里看，景物如故，匆匆忙忙赶去上夜自修的人流如故。他有点庆幸，自己仅仅抑郁了生命中的几个小时。

晚饭后的校园广播又开始了，这回换了一个很怀旧的歌《外婆的澎湖湾》。罗想农仰起脸，用劲地吸了一口冬夜中的冰凉的空气，感觉歌声水流一样从脸上冲刷过去。他拉了拉衣服的前后摆，又拽一拽领子，理好围巾，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灰暗颓丧。白鳍豚死了，人类的生活还得继续往下过，他还有老父病妻需要照顾，所以万不想让自己的理智被情感淹没。

就在这一刻，毫无准备地，他一眼瞥见了安静地坐在银杏树林里的乔麦子。他被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以至于下意识地捂住胸脯，从口中“啊”地冲出一声惊叫。

“哥！”乔麦子喊了他一声。久违的亲切的称呼。

“麦子，什么时候到南京的？为什么不敲门？为什么事先不来电话？”少少的责备，很多很多的惊喜，一股脑儿地倒向乔麦子。

“下午就到学校了。我一直坐在这儿，看着你的窗口。我知道你在里面，不想被别人打扰。”乔麦子的语气平静。“发完那封电报，我即刻就启程往南京。我想我必须见到你，如果你想哭，总得有个人陪着你哭，对不对？”

罗想农慢慢走近她，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脸颊冰冷，手指头碰上去的仿佛是无生命的物体。“太冷了，你快要冻僵了。”他忽然张开胳膊，一把搂住了她，把她的脑袋裹在他的怀抱里。

她发抖，打冷颤，鼻子里吭吭地响，像冰天寒地里饥寒交迫的小兽。

他深深吐一口气，更温柔地把她抱紧。寒冬腊月，他的胸膛里却燃烧起了熊熊的明亮的火，温暖，踏实，尘埃落定的那种舒适。

“来吧。”他说，“跟我进屋去。”

她乖乖地听任他的牵引，在远处照过来的微弱的灯光中，在台湾校园歌手的质朴的带着一点点喑哑的歌声中，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向实验室。

他重新掏钥匙打开门，没有开灯，只躬身到墙角处插上了一台电热油汀。当热气一点一点地传导到取暖器的表面时，他把乔麦子拖过去，抓住她的手，按在取暖器上。

“别动。”他说，“好好地暖和暖和。”

乔麦子的手被他按着，脑袋别过来看他：“哥，一路过来时，你相信不相信我比你更难受？相信不相信？”

“嘘，别说话，先暖和一下。”

“我不要暖和，我想哭。‘宝宝’死了，‘南南’的新娘死了，它们还没有来得及成为夫妻，一次都没有。‘宝宝’死的第二天‘南南’一直在找它，可怜的小家伙不明白这世上还有生离死别，它拼命叫唤，头抬起来叫，所里的人都哭了，大家都说‘南南’叫得太凄惨，说‘南南’太可怜了，它孤单了这么多年压抑了这么多年，它还要孤单到死压抑到死，它太可怜了！”

乔麦子东摇西晃站立不住，索性蹲在地上，手捂住脸，开始哭。她小心翼翼地压住自己的哭声，只从鼻腔里发出吭吭的抽咽。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带动着整个身子都在晃动，看起来像是一只玩具青蛙在地上跃跃欲跳。

“麦子，麦子！”罗想农跟着蹲下去，用手掌轻拍乔麦子的后背。

“我真想让‘南南’回家，回它的老家。”她泪眼婆娑地看着罗想农，“它只是一头白鳍豚。我心里太难受了。应该放它回老家去。它有权利生儿育女过幸福生活。”

“麦子，你别再说……”

“为什么要让它受这么多的苦？为什么……”

她没有说完，剩下的半句话被罗想农“唔”地一声吞了进去。他半跪在她对面，用劲地抱住她，不由分说地把舌尖顶进她的口中。他听到了彼此肌肤摩擦的巨大的声响。血液被电热油汀烧沸了一样，哗哗地奔涌激荡，要冲破心脏，冲出脑门。残留的一丁点忽明忽暗的意识中，隐约闪过李娟瘦棱棱的胳膊和腿，可是很快就消失不见，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幸福，他一生之中从未尝到过的、让他头晕眼花又死去活来的幸福。

这一夜，在实验室惟一一张破旧不堪的粗条绒沙发上，罗想农怀抱着乔麦子，一动也不敢动。不舍得动，怕松开手她就飞了，轻烟一样遁入黑暗，从此再不能相见。他迷迷糊糊睡过去，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做过了那件事，因为眼前的一切太不真实，像黎明前的黑暗，又像黑暗前的黎明。

天亮之后，乔麦子决定坐船回武汉。她说，最美好的永远都是最珍贵的，所以她不能贪婪，也不能逾越。她还说，她现在心里既幸福又罪孽，无法去见杨云，见李娟，她只能快快地逃开，远离，一个人去慢慢地回想这份“好”。

乔麦子说到做到，这年春节她没有再回南京。第二年春天，罗想农突然收到她的一封信，说她申请到了苏黎世大学生物系的一份资助，她要去瑞士读书了。罗想农吃惊之余，立刻给武汉水生所拨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老所长哈哈大笑道，罗教授你装什么装啊？你把我最好的研究人员鼓弄走了，倒反过来向我要人？

罗想农放下电话，默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能够接受这件事。乔麦子三十岁了，水生所不是她最好的归宿，她应该有一个更大的更自由的空间发展自己。

之后的很多年，人们费尽周折都未曾为“南南”寻找到第二个伴侣。作为白鳍豚，它的一生受到人类最精心的照顾，却郁郁地忍受了最漫长的孤独。它一直活到新世纪的开始，在年老体衰之后悄然离世。

乔麦子是聪明的，她早早地离开“南南”，就是为了在这一天不必跟它说告别。

第十四章

罗家园七十八岁生日的那天，做了一件让全家人心理崩溃的事情。

早晨杨云把孙子罗江送到学校，顺便从菜场买了菜，没有回自己家，坐上电车直奔老头子的小窝。罗想农刚给老父亲租下了这套一室一厅的公寓房，在市中心，离罗想农的住处近，厨卫设施一应俱全，方便他每天晚上散步走过来，看看父亲，料理一下他的生活。杨云一早过来是准备给老头子过生日。人生七十古来稀，到这个岁数，过一年是一年了。平常老头子孤单单地一个人，生日这天还是冷锅冷灶的话，有点说不过去。所以她之前分别给罗想农和罗卫星打了电话，让他们中午都到父亲家吃饭。

杨云已经退休十多年，瘦精精的身子骨却依然康健。她把她的健朗归功于年轻时候风里雨里的行医生涯。“大跃进”的年头罗家园带着人赶造国营养猪场，她怀了罗卫星在身，一二百斤的大猪抱住脖子就翻倒，结扎、防疫、打针、治病……哪件活儿她也没有落在人后。罗家园是县农业局长，她就是休着产假都怕人背后闲话。那个时候她的心气，就怕人把她跟“罗局长”牵扯上关系，她要凭自己的本事能耐堂堂正正活人。一转眼她年过六旬，孙子罗江上了初中，就连外孙子——乔麦子在瑞士生下的小孩，也已经上了小学了呢！

可是，健朗归健朗，一个人要在半天时间里忙出一桌子像模像样的生日宴，也还是吃力。就说眼面前吧，鱼要杀，肉要切丝，虾要剪尾须，这些都是花功夫的事。杨云算一算时间有点来不及，从厨房里探出身子，想招呼罗家园来帮忙剪虾。这事情简单，老头子应该能做。

“老罗！”她喊。

连喊几声，罗家园的声音慌慌张张地从卧室里传出来。“噢！噢！”他答道。

声音显得遥远，原来他把卧室门关上了，也不知道躲在里面干什么。

“没见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啊？”杨云有点不高兴。

“啊啊啊啊……”弄不明白到底说了句什么。

杨云简短地命令：“你快一点！”返身往厨房地上铺一张旧报纸，在报纸上刮鱼鳞。

半天，身后还是没有动静。杨云真的火了，往报纸上擦擦手，起身去抓人。

“老罗你搞什么鬼？”她怒气冲冲地要往卧室走，却发现卧室门开着，卫生间的门又紧闭起来，还听见里面有哗哗的放水声。

“开门老罗！”她不客气地呯呯敲门。家里又没有生人，上个厕所把门关这么紧干吗？

“等一等啊，就好啊。”隔了门，罗家园显得低声下气，完全就是一个刚犯了错误的孩子的口气。

水声还在哗哗地响，杨云疑心顿起：“开门！你到底关在里面干什么？”

“求求你，等一等。”

“不行，你现在就开门！”杨云斩钉截铁。

“噗嗵”地一声巨响，重物沉闷地倒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哎哟”一声惨叫，苍老又可怜巴巴。

杨云迅速地拧开门锁进去，发现罗家园跌坐在地上的一汪积水中，大概刚才慌手慌脚忙着开门，把自己滑倒了。

而令杨云更加目瞪口呆的是，罗家园居然没有穿裤子！他用一只手斜撑着地面，平伸着两条老皮拖沓骨节突出的腿，另一只手害羞地捂在私处，脸上是惊惶和疼痛交织的神情。

杨云哭笑不得：“怎么回事？你光着个身子搞什么鬼？跌到哪儿没有？”

她伸手去拉罗家园。对方死沉死沉的身子，两只手扒紧杨云的肩，两条腿划水一样地乱蹬，笨拙又不协调，差点儿把杨云也扯倒在地上。

“到底跌坏没有？动动腿，我看看。”

罗家园背过身，弯腰趴在坐便器上，避免了把前身暴露给杨云，却忘记光屁股也是很难为情的事。他吸着气，“噢噢”地小声呻吟，小幅度地倒换着腿，动弹给杨云看。还好，腿能抬高，膝盖也能弯曲，不像有骨折的迹象。

“大白天的，你怎么不穿……”杨云猛然咽进后面的半句话，因为她一眼瞥见洗脸池中泡着罗家园的裤子，池中浑浊的黄水还没有来得及放掉，一条裤腿搭拉在池边，撒尿一样地往下滴搭着污水，已经把卫生间的地面弄湿了好大一片。她心怀警觉地走过去，手指头捏住裤子轻轻一拎，池水越发浑浊，漾出一股新鲜大便的臭味。

杨云目瞪口呆：“老罗你把大便拉在裤子里了？你在洗脸池里洗你的裤子？”

罗家园受刑一般地趴在坐便器上，死活不肯回头。“不是我……不是我……”他小声狡辩。

杨云愤怒不已：“这不是你的裤子？难道我看花了眼睛？”

“是罗江拉了大便……”

“你搞什么搞？罗江人在学校，他会把大便拉到你身上？”

“他不听话。”声音越来越小。

杨云只觉得怒火要窜上头顶，她恼恨罗家园居然撒出这样的弥天大谎，他简直就是昏了头，比三岁的小孩子还要可笑。

“你过来！好好看看！”她走过去拉他，动作近乎粗暴。

罗家园的身体被她拽了一下，马上就是一声惨叫，面孔皱缩得像一团抹布，嘴巴咧着，眉眼鼻子都没了形状。“疼啊。”他哀告道。“疼！”他的眼睛在皮囊囊的眼皮下面紧盯着杨云，像小孩子在大人的脸上察言观色，无助而胆怯。

杨云这才想到，他可能还是跌坏了，身体中的某个部件不那么对劲。她赶紧给罗想农拨电话，让儿子赶来帮忙。逢到家中有事，她要找的总是罗想农，罗想农能帮她处理一切，罗卫星却只能添乱。

半小时后，罗想农喘着粗气奔来，架起父亲去医院，拍片，检查，结论是尾骨破裂。还好不是骨折，不需治疗，静养即可。

杨云忿忿不平地对儿子控诉：“他撒谎！他屙了裤子，还赖到罗江头上！”

可是罗家园之前从来都不说谎，他年轻的时候严肃，严谨，严厉，一是一，二是二，丁丁卯卯不容出错，他怎么会睁着眼睛撒这种幼稚到极点的、叫人啼笑皆非的谎？

罗想农悲哀地意识到，是父亲的状态出了问题，出了大问题。他不光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甚至他已经驾驭不了自己的大脑。他的老年痴呆症，在他七十八岁的这年加快发展，飞流直泄一般，向着深渊滑落。

经过反复地协商，开家庭会议，杨云很不情愿地把罗家园带回她的家中。

事情是明摆着的，罗家园需要亲人照料。他年近八十，病入膏肓，失去了自主行动的能力，有权利在亲人的呵护下了此残生。他的两个儿子中，罗想农的身边还有另一个患者李娟，罗卫星的日子更是狼狈得鸡零狗碎，他们都没有办法把父亲接到一起生活。这样，在杨云和罗家园分居二十五年之后，在他们两个人都已经白发苍苍、老态龙钟之时，杨云再一次跟这个男人的命运纠缠到了一起。

罗家园兴高采烈，搬家那天快乐得手舞足蹈，高声大嗓地指挥罗想农：“退房子！退房子！”

在他的简单思维中，把租来的公寓退了，他罗家园没有了立锥之地，杨云就再也不能要求跟他分家了。

可怜的、让人心里哭笑不能的老父亲！

乔麦子从瑞士寄回来几种健脑药品，据说坚持服用很有效果。杨云每天早中晚都要从瓶子里数出几颗透明或者不透明的胶囊，倒在罗家园手心，监督他吞咽下去。罗家园一辈子恼恨吃药，对外国胶囊尤其反感，变着法儿地抵制杨云。如果她忘了拿药，罗家园绝不会提起，还会打个电话向罗想农报喜：“没吃！”如果服药当中杨云没有严厉监督吞咽的过程，罗家园就会把胶囊含在口中，偷个空儿吐出来藏进口袋，或者干脆扔下马桶。可是他扔下去之后总是忘记抽水，红红黄黄的胶囊一颗颗地漂浮在水面，反倒让杨云毫不费事地抓个现行。

侦察和反侦察，游戏和反游戏，捉迷藏一样，扮娃娃家一样，罗家园活像个三岁孩子，对类似的事情乐此不疲。

杨云却精疲力尽。她恨不能学到孙悟空的本事，吹口气把罗家园变成个小虫子，拴根细线系在她身上，省得她出门半小时就要惦记家里的煤气开关和电插头。

“你爸是故意的，他折磨我。”杨云恨恨地对罗想农抱怨。

可是她心里也知道，罗家园不是故意的，他完全不明白自己干了些什么，他犯的这些错误有多么严重的恶果。

“吃这么多的药，为什么没有效果？价钱还贵得吓死人。瑞士的药厂也骗人啊！”她左手抓一瓶药，右手也抓一瓶药，药瓶上都是洋字母，英文和德文。她恼火地看着这些洋文，很失望，也很忿懑。

“那就别吃了？这种病在全世界都是疑难杂症，美国总统得了这个病也没有治好。”为了父亲，现在罗想农要处处迁就母亲。家庭关系中，平衡是最最重要的事。

杨云想了想，把两瓶药放回到桌上，排放齐整，标识朝外：“吃还是要吃的吧？万一停了药更严重呢？”

她一步不离地看着罗家园，提醒他早晨要洗脸刮胡子，提醒他吃饭时要把碗里的米粒扒干净，提醒他小便时要对准坐便器。她拉着他的手，带他出门理发，散步，到学校门口接罗江回家。在她的眼睛里，他已经不是老伴儿，是她的另外一个小孙子，比罗江还要小，懵懵懂懂万事不知，必须由她来耐心地引导，照顾，教诲。她一时一刻也不敢放手，一丝一毫都不能放心。

罗想农发现杨云憔悴的速度很快，父亲生日之前她还是一头乌黑的短发，宽宽的额头上几乎不见一丝皱纹，目光明亮而犀利，到国庆节他给父母亲拍合影照片时，发现杨云的头顶上已经银丝闪闪，一双手伸出来，青筋暴突，消瘦得厉害。他没有跟杨云商量，一个人跑到市总工会的家政服务中心，找回来一个下岗女工，说好了专事照顾老爷子。杨云嘴上抱怨：“月月就这点退休工资，哪有余钱雇人？”心里对这个名唤“吴姐”的年轻女人是满意的，因为她看起来干干净净，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道弯弯的笑纹，显得温和贤良，真心诚意。

然而，吴姐到家的第一天就出了笑话。吃饭的时候，吴姐给罗家园端碗拿筷子，杨云便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他的身边照料他。结果罗家园的屁股上像是长了疔，不停地动来动去坐不安稳，把一碗鱼汤洒在身上，从衣襟到裤腿一大片油亮亮的汤渍，腥味扑鼻，稍干之后又泛白发硬，杨云便让吴姐带他进屋换一套衣裤。刚进去没两分钟，罗家园慌慌张张奔出来，向杨云告状：“她脱我的裤子！”杨云耐心解释：“你衣服脏了，我让她帮你换套衣服。”罗家园死捂着裤腰：“不行，不能让她脱我的裤子！”杨云哄孩子一样：“那好那好，你自己脱，让她看着你别把裤子穿反。”“也不行！她会耍流氓！”

可怜的吴姐，手足无措，无地自容，若不是看在工资的份儿上，怕是立刻就要夺门而出。

杨云只好拉罗家园进房，自己动手替他换衣裤，又让吴姐打热水送到门口，她再端进门，把周身鱼腥味的老爷子擦得清清爽爽。罗家园一到她手里就乖巧起来，叫转身便转身，叫弯腰便弯腰，面团儿一般任由她摆弄。杨云斥责他：“你这不叫对我好，你是存心磨耗我。”罗家园若无其事地嘿嘿笑。

杨云转过身又忙着安抚吴姐：“他脑子发痴，说话做事都不着调，你大人大量多包涵。”

吴姐说：“阿姨啊，他是长辈，打我骂我都行，不作兴说那种话。”

杨云大包大搅：“行，他再说瞎话，我替你做主。”

罗家园不看书不看报，电视也看不大懂，一空下来就惦记着下楼，到小区对面的儿童乐园里，看小孩子们爬滑梯荡秋千。之前杨云家务忙，没时间应付他，放他一个人出去又不放心，就反锁住家门，弄得罗家园一趟一趟去拨弄门锁，可怜兮兮得很。吴姐来了之后，杨云吩咐她：“有空你带老爷子下楼走走。”吴姐自然遵命，忙完家务便小心翼翼把罗家园带出门。

一开始罗家园乐滋滋的，笑眯眯的，出了楼门就健步如飞，吓得吴姐在后面大呼小叫，飞奔上前捉牢老爷子的手。作为保姆，她害怕弄丢了老人没法向主家交待。这一来，罗家园觉得不自由了，很不开心，溜一圈之后跑回家，报告杨云说：“她掐我的手！”

吴姐赶紧申诉：“我没有没有没有……”

罗家园理直气壮：“就是掐了！很用劲很用劲地掐！”

他伸出手给杨云看，手背上果然有个掐痕，浅浅的月牙形的。

吴姐委屈地要死。“阿姨，”她说，“你家老爷子一点不傻，他自己掐了自己，栽赃给我，多狡猾啊！”

罗家园心闲神定地坐着，笑眯眯地听两个女人对质，的确看不出来脑子有毛病。

杨云拿罗家园一点办法没有。他糊涂又精明，挖空心思地拒绝吴姐，婴儿一般地依恋杨云。杨云明白罗家园的心思，她无法恼恨他也无法甩脱他。

杨云承认了这就是她的命，从二十岁的那年她被这个男人一眼看中，她便再无机会逃走。她愤怒也好委屈也好悲伤也好，这个人如影随形地缠住了她，一门心思要同生共死。

早在一九九五年，鳏居而潦倒的画家罗卫星偶尔参加一个艺术家聚集的酒会，杯盏交晃中认识了开画廊的女老板钱运。

时至今日罗想农都弄不明白，他的弟弟罗卫星身上有哪些优点那么的招女人喜欢？罗卫星的面容酷肖杨云，清秀，细致，作为男人却欠缺硬朗；身材固然高挑，走路却晃晃荡荡浮云一般，没有根底，不挺拔不板扎；脾气好，为人谦和，与之相应的是恍惚，迷糊，慵懒，人在心不在……除了画画，罗卫星的心里大概也就装了个乔麦子。也可以说，除了乔麦子，实际上罗卫星对所有围在他身边的女人都是茫然无措的，被动和屈服的。他接纳她们，只是因为他不会拒绝。拒绝也是一门艺术，他学不会，也懒得学。

他从艺术学院毕业，辞职当职业画家，画卖不出去，穷得兜里掏不出买颜料的钱，以至于他的第一个妻子小五儿吵吵闹闹跟他离了婚，扔下儿子罗江不管，跟着一个日本老男人去了北海道。罗卫星对着刚满五岁的罗江手足无措，先是一步不能出门，天天守着个孩子大眼瞪小眼，后来就不耐烦了，自己出门，弄把锁把孩子反锁在家里，桌上放些牛奶和面包，随孩子怎么对付。杨云有一天去看罗江，发现孩子足有半个月没洗过澡，身上一股馊臭味，脑袋上生着疥疮，两只大眼睛半天才朝人转一转，都快要成瘫子傻子了。杨云把罗卫星大骂一顿，拉起罗江就回了家。罗卫星如释重负，爽快地答应每月付一百元抚养费，实际上非但不付分文，还三天两头从杨云手里要钱买盒饭。

如此潦倒的男人，如此潦倒的艺术家，女画商却在一顿饭的时间里不可收拾地迷恋上了他。

男女间的互相吸引，除了精神和物质的原因，恐怕还真有一些生物学上的尚不为人知的神秘元素，它们在某一条幽暗的通道里行走，碰面，彼此吸附。

画商叫钱运，名字本身就很男性化，长相也透着男人气，瘦高，宽肩，平胸窄臀。脸部的轮廓尤其粗犷，线条硬朗，眉毛如卧蚕一般，宽而且长，在眉心处几乎连成直线，使她脸庞的上半部分看上去黑压压一片，很沉重也很压抑。

与她的长相相反，她在穿衣打扮上又拼命地朝着女人味和鲜艳夺目的方向走，很有点“语不惊人誓不休”的意思。在她跟罗卫星结婚同住的三年时间中，罗想农总共见过她两次，一次她穿着一件式样很古怪的披肩式样的鲜黄毛衣，腋下有丝带结出来的蝴蝶扣，远远走过来的时候，真像只张着翅膀冲锋陷阵的巨型黄蝴蝶。还有一次，是夏天，她穿的是一件色彩极夸张的连衣裙，翠绿底子，撒满大朵的红花，让人联想到东南亚国家的热带雨林。她的一张阴郁并且尖锐的面孔，配上这条鲜艳夺目的连衣裙，当时就把罗想农雷得目瞪口呆，他恍惚觉得走过来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匹怪诞的气味浓烈的母兽。

几年后罗想农在一本杂志上看到墨西哥女画家弗里达的自画像，突然想起来，钱运的面容跟弗里达的自画像有很多的相似处。弗里达的眉毛也是同样的浓黑，并且在眉心处相连。她头上的标志性的花朵，她的墨西哥民族风格的艳丽长裙，同样令凝视她画像的人产生出巨大的视觉震撼，有惊世骇俗的效果。

这么说起来，画商钱运是故意把自己的着装风格往墨西哥女画家身上靠了？罗想农不能确定。画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有这个可能性。

杨云不喜欢罗卫星身边的这个女人，嫌她长相怪异，也嫌她处事强势，还嫌她带着一个“拖油瓶”的儿子——七岁的罗海（那时候还不叫罗海，叫钱丹青，很文气的名字）。“一个罗江还不够他操心的，再弄一个，找罪受啊？”杨云背地里对罗想农抱怨。

她还说：“我们家罗卫星相貌堂堂，找什么样的姑娘找不着，要跟个做生意的二婚头搅和到一起？”

杨云那一代人的心目中，“商人”依旧是可耻的，下三流的，不能够在他们这个家庭里登堂入室的。

那时候罗家园刚刚开始患上“老年痴呆症”，还没有跟杨云团聚，见到罗卫星一家子的机会不多。他每次见了钱运的小儿子罗海都要问：“你是哪家的啊？走迷路啦？你妈呢？”弄得钱运脸沉沉的很不高兴，以为老头子故意让她难堪。

那段时间，钱运对罗卫星三迷五道，她就像是一条缠在许仙身上的白蛇，死命地箍住了罗卫星，一时半刻都不肯放。她自说自话地成了罗卫星的经纪人、代言人、形象顾问、服饰参谋、营养专家。她不惜血本花三万块钱给罗卫星买了一个刚刚上市的“大哥大”，为的就是时时监控着罗卫星的工作状态和行为举止。以罗想农的看法，他这个可怜的弟弟虽然又有了一个家，得来的却不是幸福，而是窒息，奄奄一息，垂死挣扎。男人碰到这样的女人，活该就是一个“劫”。

不过，自从有钱运在身边精心打理一切，作为画家的罗卫星，在商业上的成功却是一天天看得见的。他在南京和北京都分别举办了个人画展；他的画作印制成精美的沉甸甸的画册，竟然摆上了新华书店的销售柜台，虽然半年当中只卖出了一本；他不断地有一些装饰性的行画批量卖到了国外，成为西方中产阶级们布置客厅时价廉物美的饰物；他还有机会捐赠给本市图书馆和艺术中心几幅大画，它们堂而皇之地挂在大厅或者会议室里，让来来往往的目光扫描，让领导和市民们赏心悦目。这一切都唤起了罗卫星的自信和雄心，他意识到他还不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蠢材，在英雄辈出、硝烟弥漫的世纪末的中国画坛上，通过搏杀，他完全可以为自己赢出一小块立脚的地盘。

就在这时候，他的这段形态奇怪的婚姻突然走到了尽头。原因是钱运收到一封来自美国的信，她的一个终身未婚的老姑姑重病在身，急需亲人过去照顾，很可能还会继承遗产。钱运对罗卫星说，她的这个老姑姑半辈子投资股票，很有钱，她不想放弃这样一笔从天而降的巨额资产。于是，急急忙忙地办护照，办签证，置办行装，订购机票，只等着飞机一声轰鸣冲上蓝天。

罗卫星暗地里松一口气，满以为从此可以摆脱钱运这个混世女魔王，恢复他自由的身躯和不羁的生活。他从前的那些有过“一夜情”的藕断丝连的女朋友们，已经在他面前把钱运诅咒得狗血喷头了。谁料钱运的精明和厉害非罗卫星能够想像，她在走之前瞒着罗卫星跑了一趟派出所，大刀阔斧地为自己七岁的儿子改了姓名，姓“罗”名“海”，跟哥哥罗江的名字并列，甚至气势上更加浩荡。

钱运拉着儿子的手，笑眯眯地送他到罗卫星面前。“亲爱的，从此以后，他姓你的姓，是你的儿子。”

罗卫星吓得连退三步：“你你你什么意思啊？”

“方便跟你过日子啊，免得别人说三道四。”

罗卫星大惊：“你不是很快要走了吗？”

钱运回答：“我是要走，可我不会带罗海走。你想想，异国他乡，语言不通，我自己都不知道活得下来活不下来，我怎么能拖上一个孩子？”

罗卫星看着眼前这个瘦弱文静、跟他从没有一丝一毫亲密欲望的男孩，心里有一种本能的抗拒。“这不行。”他说。“真的不行。我既没有播种，也没有除草施肥，不能够凭空收获。”

钱运走过去，把一本棕色封面的户口簿“啪”地扔在罗卫星面前。“名字我已经改了，你不能逃避责任，如果有一天罗海流落社会，你就是罪魁祸首。”

铿锵有力，掷地作响。

罗卫星就这样“被父亲”了，他冷不丁地成了两个儿子的老爸，这世上凭空多出了一个姓罗的男孩。

钱运从此再没有回到中国。早先她每年还寄一笔美金回来做罗海的抚养费，很快听说她跟一个老美结了婚，生了混血的儿子，也就彻底地跟罗海断绝了母子关系。

这世界上就有这样混账的女人。

杨云坚决不肯接纳罗海，拒不答应给这孩子提供食宿安排。从小到大她偏袒罗卫星溺爱罗卫星，但是在事关血缘亲疏的问题上毫不含糊。“你把他领出去！”她不留情面地喝斥罗卫星。“领他走！别跨进我的门！我杨云没有这个孙子！”

懦弱的罗卫星不敢违拗母亲，万般狼狈地带着罗海过日子。他请过钟点工，请过住家保姆，也请过暑假里短期打工的大学生。他走到哪儿都得带上罗海，尽管父子两个从没有情感上的亲近。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奇怪，像两个搭帮过日子的陌生人，没有共同语言，没有惺惺相惜，更没有同仇敌忾。他们紧密却又是松散地联系着，不为需要，只为了责任和习惯。

就在这样的状况中，罗海如同一棵野地里没有人护养的树，枝枝叉叉地长大了，长出了颠三倒四的形态，不男不女的错乱。他上中学时就敢在脑后拖根小辫子，在耳朵上一口气扎上一排耳洞，穿那种歌手才穿的很中性的花俏衣服，甚至还修眉，戴各种色彩的隐形美瞳眼镜片，在嘴唇上很仔细地涂上一层亮晶晶的润唇膏。

杨云愤怒不已地向罗想农控诉：“你说说罗卫星他怎么做老子的？他怎么就在家里养出个妖怪来了？养儿不教父之过，他就是养条狗，也还要花功夫训练它怎么拉屎拉尿呢！”

罗想农觉得杨云拿狗打比方不是很妥当，挺侮辱罗海的。可是他习惯了不去跟杨云争执。

好的是罗海只折腾自己，不折腾别人。他不惹事。除了走在街上会被男孩子们嘲笑、招女孩子们尖叫外，他基本上是个安静和守规矩的学生。

罗卫星的这一段破碎和混乱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小罗泊的母亲强行入侵。那是罗卫星婚姻序列中的第三个女人。

乔麦子不算在内。她是一个例外。她是悬挂在罗卫星头顶上的明月，熠熠地闪亮着，却永远都无法摘下来，收藏到自己的房间里，映辉出一片清朗澄明的天地。

乔麦子远走瑞士之后，曾经有几年的时间里，李娟的病情稍有好转，可以正常上班，做简单的一日三餐，清早还去小区边的公园里晨练，打太极拳，跳一跳中年人时兴的“扭腰舞”之类。她养了十来年的狗狗陪着她，蹲在她脚边看她跳，如果她转身踢腿，做比较大的动作，狗狗会敏捷地闪开去，换个地方再蹲下。时间久了，狗狗对她的一套动作已经烂熟在心，总是会提前做好准备，闪避或是后退。

罗想农稍稍地松了一口气，开始全身心地投入他的研究工作：带博士生，做课题，当顾问，讲学，国内国外地宣读学术报告。他每天的日子都过得紧张而且琐碎，因为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等他处理。他已经四十五岁了，与他差不多年龄的同学和同事们，儿女都开始陆续考大学了。每次听大家聚集讨论高考试卷和填报志愿等等的问题，他只能选择走开，不插话不参与。

可是，夜深人静时，他躺在李娟身边听着她细微却又不那么均匀的呼吸时，心里却常常是翻江倒海，风高浪急。他想念乔麦子。他怀念少年时代跟着乔六月读书的生活。他设想自己如果有一个孩子，他（她）应该是读初中还是高中，成绩会如何，眉眼会长成什么模样……想着想着，他眼窝发热，鼻腔酸涩，胸腔里膨胀着一团东西，难受得像要爆炸，要把他的身躯他的生活炸成碎片，沉沦为宇宙垃圾。

不久，设在瑞士日内瓦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召开一个海洋湖泊生态研究的国际会议，罗想农应邀参加，在会上发表了关于建立中国长江流域生态系统保护区的演说，呼吁国际上有见识的组织和基金会来共同做成这件事情。会议结束，他绕道巴塞尔，探望乔麦子。

巴塞尔是瑞士北部一个宁静美丽的城市，乔麦子的家坐落在莱茵河边一条僻静的小街上，两层的黄色小楼，墙壁上长满绿色爬山虎，进门是狭窄的楼梯间，一边有白色木门通往客厅，另一边是吱嘎吱嘎的老式木楼梯通向卧室。客厅里不见彩电音箱这些中国人家常有的配置，倒是在四壁顶天的书橱里满满堆放着书籍，还有乔麦子夫妇游玩世界时收集来的各种古玩和工艺品。因为房屋临河的缘故，偶尔有游轮从河面上开过去，屋子里灌满汽笛欢快的鸣响。罗想农研究长江流域水生物学，从老家青阳到武昌的一段江面，来来回回不知道走过了多少次，当他端着一杯乔麦子煮出来的香浓雀巢咖啡，趴在她家的二楼阳台上凭栏眺望，听汽笛声袅袅远去时，脑子里突然浮出来一个意识：长江轮船跟莱茵河游轮的鸣笛声大大不同，长江轮船负重太多，笛声苍凉而苦闷，像老年人深深的叹息，莱茵河上的汽笛声却宛如少女的一声惊呼，娇憨，嘣脆，满满的都是快乐。

乔麦子的丈夫叫海茵茨，巴塞尔大学的哲学教授，小个儿，秃顶，脑袋四周留着一圈金褐色头发，笑起来的时候，头顶闪闪发亮，金褐色的头发仿佛也跟着通了电，闪闪烁烁，活力四谢。他讲德语，法语也不错，英语虽然会讲，口音却重，罗想农听着特别费劲，时常还需要乔麦子翻译。所以更多的时候，只是罗想农和乔麦子两个人用中文对话，海茵茨像个傻子一样陪坐，陪笑。罗想农提出来，这样恐怕不好，冷落了主人，不礼貌。乔麦子回头把这句话翻译给海茵茨听，教授干脆站起身，告辞去了他的书房。乔麦子笑着说：“我们给了他自由。”

乔麦子九十年代开初到了瑞士以后，改学生物制药，很快在巴塞尔附近的一家制药企业找到工作。她现在有一个儿子，七岁，读小学二年级，成绩非常好。罗想农好奇地问她：“孩子长得像谁？”按照他这些年的观察，中外混血儿，大都长成了中国人的模样，黑头发黑眼睛，最多鼻梁高一点，眼窝眍一点。乔麦子当时沉吟一下，告诉他：“孩子像爸爸。”

罗想农略略有点失望。像爸爸的话，年轻轻的也会秃顶，这不太好。

他没有见到乔麦子的儿子。麦子说，小孩子太调皮，他一回家，会搅得大人们说不成话，所以她今天把儿子送到朋友家暂住。“给我们留个空间。”她望着罗想农笑。

当晚罗想农住在乔麦子家，住的是乔麦子儿子的房间。麦子说：“省得我另外铺床。”

小孩子的房间，有一股特别的甜腻腻的奶香味。房间里没有太多玩具，倒是四处散落着中文识字卡片，窗台上居然还有一盘“葫芦兄弟”的录像带。罗想农不能确信这盘录像带是不是罗卫星寄来给孩子的。跟罗想农比起来，罗卫星和乔麦子的关系更加像兄妹，他们之间的电话和书信联系好像更加紧密和自然一些。

罗想农反思他这些年的行为，自己都感觉自己太沉重。灵魂太沉重的人，时空都被灵魂的承载物压得弯曲了，下坠了，压迫了周围的空气，妨碍了他人的生存。当初乔麦子选择出国，离家远游，飘泊瑞士，是不是也跟罗想农的沉重有关呢？

他开了灯，在孩子的单人软床上孤零零地坐着，目光四下里睃巡，想找出一张孩子的照片看看，如果乔麦子同意的话，他还想拿一张收藏。孩子出生这么多年，尽管杨云要求过好多次，乔麦子却从来不肯往家里邮寄孩子的照片，好像她生下一个外国孩子是她的耻辱。罗想农甚至有一点点担心，乔麦子的这个孩子会不会是豁唇或者斗鸡眼？要不然她怎么死活不让家里人见他一面呢？

奇怪得很，房间里散落着小孩子那么多的东西，却偏偏是一张照片都没有摆放。乔麦子似乎故意藏起了她的儿子。

思忖良久，罗想农断定这是乔麦子的特别用心，因为他活到四十多岁还无儿无女，麦子不想用小孩子的照片刺激他，让他触景生情，无端难受。

他躺倒在孩子的小床上，嗅着可爱的奶香味，身心放松，沉沉睡去。莱茵河上的夜航轮船是不是鸣响过汽笛，河水如何拍打古老的岩石堤岸，他一点儿都不知道。睡梦中他在一片绿茵茵的草地上见到了乔麦子的儿子，居然是纯粹的中国面孔，跟他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异常相似。他把孩子抱到肩上，拔根汗毛让自己变成了一匹鬃毛飘扬的骏马，长嘶一声冲入太空。宇宙物质光灿灿如流星一般从他的身边掠过，漆黑的空间中居然眨动着无数只巨大的眼睛，男孩骑在他身上，头扬着，嘴巴嘻开着，咯咯直笑。他心里一乐，醒过来，回味梦境，说不出来的那种愉悦和美好。

一星期的瑞士之旅结束，回到南京，开门的那一刻，没有见到狗狗扑上来摇头摆尾送上它的殷勤。客厅里悄然无声，李娟孤身陷在沙发中发愣，电视机里以静音播放着她最不喜欢看的体育节目，荧光一闪一闪照在她脸上，她的面容疲惫而憔悴。

“我回来啦！家里还好吗？狗狗怎么不见？”罗想农放下行李，搓着手走到李娟面前，小心观察她的神情。

“享福去了。”她眼睛盯着电视，头也不回地吐出两个字。

“享什么福？”他蓦然一惊，四处张望。“你把狗狗……”

“十颗安眠药，挺容易的。”李娟的语气，像是随手拍死一只蚊子那么正常。

是她养了十年的狗狗。她相依为命、视若儿子的狗狗。

“李娟！”罗想农头皮发麻，心脏一点点地沉下去。

“上了年纪的狗，又丑又病，死了多好，多享福。”

李娟杀死了狗狗，反说它“享福去了”，这样的冷漠和绝情，让罗想农目瞪口呆。他悲哀地意识到，李娟又犯病了，而且这一次犯得很严重，她的意识和行为都混乱到了不可收拾。

为什么呀？隔着千里万里，难道她目如光电，看见了他坐在乔麦子家里啜饮咖啡时的开心和宁静？她藏在心底的那一团混沌重新泛滥了起来，再一次把她的大脑冲涮成千孔百疮的堤岸？

他不知道如何跟李娟对话。任何话题都是深渊，都是陷阱，能够让李娟拽着他一同坠落。他痛恨世界上居然有这么一种顽固至极的病，能够把好端端的一个女人折磨成这样。他也深知，在人间和地狱的边缘挣扎着的李娟，她内心的痛苦徬徨无法对人诉说。

他再一次去找医生，希望能找到更有效的治疗方法。医生告诉他：“有一种实验性的治疗手段，想做的话，家属要签署同意书。”

“立下生死状？”

医生一笑：“是这个意思。”

他问具体是什么手段？医生解释，叫做“穿颅磁刺激疗法”，也就是说，利用金属线圈，直接对脑中特定区域发出强力但是短暂的磁性脉冲，因而在人脑的神经线路上引发微量电流。

“目的呢？”他问。

“刺激脑神经的活跃，唤醒沉睡的相关物质。”

“有危险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医学上没有绝对的事。”

他说他要回家仔细想想。

晚上，他离开工作，陪李娟坐在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盯着电视节目。节目照例设为“静音”，因为李娟的耳朵里听不得一点喧闹的声音。他把她的一只手拉过去，握在手中。她不看他，但是也没有挣脱。她的手纤瘦枯干，指尖冰凉，只在手心里还有微微的热量。他久久地握着这只手，决定还是不冒那个风险。又是“穿颅”，又是“电击”，听上去惊心动魄。不，不行，李娟不是医学实验品，她还不到最后拯救的时刻。

之后的那半年，是他一生之中最黑暗、最混乱、最迷茫、最失败的一个时段。每天每天，他匆忙地奔走在实验室和家庭之间，在实验室里惦记家里的事，在家里又惦记实验室的事。他机械地履行一切职责：上课，带研究生，主持科研项目，一份一份填写那些永远填不完的表格。他拒绝出差，从不外出讲学，甚至连设在伦敦的世界水生物保护学会的年会也放弃参加。没有人能够帮得上他。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他可以依靠谁，谁是那个可以带着他从红海中走出去的基督。他想，这样的日子长久以往，他也许会成为家中的又一个抑郁症患者，因为他看不见未来有任何一件值得他期盼的事情。

他从来不把他的苦恼对家人诉说。父亲正在一天天地从年老退缩回孩童，完全丧失了理解世事人伦的能力。母亲的心思一大半都在罗卫星身上：他快要被调进南京市画院了；他没个女人照料，身边还拖着个罗海，日子过得好凄凉；罗江的亲妈小五儿上月回过南京，亲朋旧友见了许多，居然就没有见罗江一面，什么女人啊！还有，罗海那个小崽子，模样打扮男不男女不女，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怪得很，毛毛虫一样刺人，罗卫星怎么就准了他姓“罗”？

杨云只看到了罗卫星生活的窘迫，没发现罗想农要面对的同样是一地鸡毛。她每次追溯罗卫星不幸福的根源，念念不忘的总是罗卫星当初没有娶到乔麦子，他娶不到乔麦子才这般自暴自弃，才被这些用心险恶的女人们钻了空子。罗卫星又为什么娶不到乔麦子呢？杨云充满怨气地看着罗想农：他命不好，命中只有拆台的，没有搭台的。言下之意，是做哥哥的袖手旁观，任凭乔麦子远走武汉，阻碍了罗卫星的美好前程。

这就很有点算总帐的意思了。再往前推，是不是就要回溯到罗想农那一年自说自话的出生？他是被罗家园强迫塞进她身体中的一颗种子，无耻地吮吸她的精血长大，将近五十年过去，她依然排斥他，拒绝他，视他为不该存在的人。

罗想农对母亲彻底无言。

开春，罗想农必须去北京教育部汇报生物系重点学科的建设问题，这关系到学校科研计划的落实，校长亲自出面过问，要求罗想农务必考虑大局，克服困难出这一趟差。拒绝是没有理由的，罗想农无论如何也开不了这个口。但是他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李娟一个人在家，就打了个电话给杨云，请求她帮忙陪护几天。还好，大事情上杨云是通情达理的，她在电话中一口答应：“噢噢，好好，来嘛来嘛，几天的时间，你送她过来嘛。”

结果罗想农到了北京还不足二十四小时，电话打到他住的教育部招待所，小罗江在电话中惊慌失措：“大妈妈跳楼了！奶奶和我爸爸都去了医院了！”

罗想农急飞南京，打了出租车直奔省人民医院，已经晚了，他看到的是一具盖着白布的人形的躯体。

母亲新搬的家在五楼，全家人都没有锁阳台门的习惯，这就让李娟钻了空子，她在凌晨时刻飞身而下，以一个燕子击水的姿态，结束了痛苦难熬的生命。

罗想农连续很多天检讨自己：他向母亲交待了要藏好刀具，要关紧煤气，要收好家中各种药物尤其是安眠降压类的药，可是他偏偏遗忘了那扇阳台门。如此推算，他应该是一个间接凶手，帮助李娟游刃有余地实施了自己的自杀计划。

杨云到罗想农家里，帮着儿子收拾李娟的衣物，该送人的送人，该烧的烧掉。她边打着一个包袱结边幽幽地说：“也罢了，死了也是个解脱啊。”

看看一旁失魂落魄的罗想农，她又叹口气：“你不容易，这些年算是尽心尽力了。一个人真要想死的话，拿裤腰带拴在你身上也拦不住。”

这么多年，罗想农总算听到杨云说了一句推心置腹的话。他想着可怜的李娟，又想着远在他乡的乔麦子，再回顾这些年中自己的生活，鼻子一酸，很不争气地在母亲面前流出了眼泪。

杨云马上啧一下嘴：“你看看！四十大几的人了，真没出息。”

那一刻，母亲对罗想农的感情，应该是怜爱大过了憎恶吧？

罗卫星的第一个妻子小五儿，结婚五年后改嫁到日本北海道，再回来连个照面都不打。第二个妻子钱运，抛下罗海去了美国，泥牛入海，音信全无。罗想农满以为他这个老弟从此会视婚姻为畏途，再不被女人的花言巧语所惑，谁料他刚刚弃画从商，捣鼓出一个美术广告公司，好像是“钱”景乐观时，碰上了待业在家的小姑娘常宝，昏头昏脑又一次作茧自缚。

那个时候，新世纪还没有到来的时候，广告公司普遍还没有用上电脑之类的高科技制作，尤其是罗卫星这样资金微薄的草台公司，如果他赶巧接下一单户外制作的大活儿，得在广告牌前搭起高高的脚手架，人爬到架子上去，一手持画笔一手拎颜料桶，农民工一样地猴着干活，挣一份说得过去的辛苦钱。

有一回他给化妆品公司做广告，巨大的广告牌搭在闹市区，他从打地基做钢筋结构干起，到爬上脚手架勾勒出模特的脸部线条，给人物着色，最后向满大街的行人展示出一张冷艳性感的西方面孔，前后花去二十天的时间。

倚在街边梧桐树干上仰头看他画广告的黑发披肩的小姑娘，二十天中目不转睛地盯了他一百六十个小时。姑娘目睹了美女诞生的全过程，因此而对诞生了美女的画家罗卫星充满景仰和爱慕。

仅仅是爱慕也没有什么，世界上的名人明星那么多，个个都是大众偶像，你尽管放在心里去爱慕，不花钱也不出力，与人无关与己无害。

可是这个名叫常宝的小姑娘不这么干，她尝过了鸡蛋的美味之后，无论如何要跟着老母鸡钻进鸡窝里观察它怎么孵蛋，她还要看着母鸡给她现场生一枚——画一幅她的油画肖像。

前面已经说过，罗卫星天生学不会拒绝女人，无论老少，无论美丑，只要有女人缠上他，百分之一百他要做奉献。

当他们两个人就着花生米喝完整整一瓶葡萄酒之后，当罗卫星温柔地解开常宝的衣服，温柔地进入她的身体的时候，他看见常宝的那双毛茸茸的眼睛蝶翅一样眨了一眨，一对可爱的小虎牙微微地露出来，不知道是痛楚还是快乐，抑或是心愿得呈后的满足。

杨云得知罗卫星的身边又晃荡着一个女人的身影时，万般无奈又而理念超常地叹一口气：“同居可以，别再结婚了，也千万不能再弄出一个孩子了，会拖垮了你的。”

罗卫星听母亲的话，在正式确定他跟常宝的同居关系之前，正经八百地签了一份双边协议，其中的一条是：永不结婚，双方拥有随时提出分手的自由。另外一条是：不要孩子，无论男孩女孩。紧接着，罗卫星带常宝去了医院，请医生在小女友的子宫里放进一个节育环。

常宝带着她全部的衣物搬到了罗卫星家里。

凭良心说，常宝的表现不算糟糕，她爱干净，手脚勤快，做得一手可口饭菜，心甘情愿像伺候皇帝一样伺候罗卫星。她对罗海也是百般讨好，罗海喜欢女孩子的玩意，她就把自己带来的玻璃项链水钻胸针塑料耳环统统倒出来让罗海挑选。她还时不时地煨上一罐鸡汤送到杨云家里，不说给杨云的，只强调是给罗江增加营养的。罗江是罗卫星的儿子，她是罗卫星的同居爱人，这样的关系一说就顺。

杨云和罗卫星心里都犯疑惑。总体上讲，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罗卫星何德何能，竟撞上如此一桩桃花运呢？

常宝刚遇上罗卫星时还是个瘦精精的女孩，同居了没几个月光景，居然吹气般地发福起来，腰腹变粗，乳房颤巍巍地傲然挺立，屁股却是沉甸甸地施然下坠，开始呈现出一个妇人而不是少女的厚重体量。有一回罗想农在母亲家里碰到常宝，对老弟开玩笑说：“得逼她减减肥了，再胖下去心血管都会出毛病。”罗卫星却不在乎地耸耸肩：“女人一般在性满足之后都会胖。”

有一天罗卫星和常宝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抚弄戏耍，罗卫星的头枕着常宝的胸口，手在她肥软的肚腹上来回抚摸，抚着抚着，他突然瞥见常宝肚皮上的某个部位“啵”地一跳，鼓出一块东西。过两秒钟，“啵”地又是一跳，又鼓出一块东西。罗卫星大惊，不知道出了什么妖魔，悚然起身，盘腿而坐，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这片肥白的古怪精灵的肚皮，脸色一阵阵地发白。

常宝哭了，老老实实招认她是怀了孕，孕期超过六个月，孩子已经会拳打脚踢，现在就是想打胎也找不着肯冒风险的医生。

常宝又招认，是她母亲出的主意，也是母亲带她上医院摘掉了节育环。母亲告诉她，她只有跟罗卫星生了孩子，才能堂而皇之登堂入室做罗卫星的妻子，否则她一辈子都在走钢丝，稍不留神就死得很惨。

罗卫星如梦初醒，懊恼得一夜都没有睡觉。早晨起床他找出那份协议看，却发现当初签协议的时候忘了公证，根本就是对君子不对小人的玩意，让文化不高的常宝母女钻了法律空子。他打电话给罗想农：“哥啊，我要是早听你的话，早发现她胖得可疑就好了，那时候做人流是来得及的。”

可怜的罗卫星，此时此刻才真正知道人的一厢情愿是多么可笑。

常宝在医院里生了一个大胖儿子，七斤二两，罗卫星替他取名罗泊。现在他总共有三个儿子了。罗家园的保姆吴姐羡慕道：“这要是搁农村，全村人都要嫉妒得眼睛发绿呢。”罗卫星忧心忡忡说：“吴姐你要不要？你要我送你养啊。”吴姐慌忙摇手：“不要不要，我一个儿子都攒不起上大学的学费。”罗卫星把手心一摊：“还是啊！你都不肯要，我还有什么可高兴的？”

他是真发愁，眼袋都愁出来了，再不是从前那个翩翩艺术家的模样了。

真正让他愁白了头发的事情还在后面。常宝生下儿子之后理直气壮要求结婚。罗卫星不可以让这个世界上多增加一个私生子是不是？他既然连毫无血缘关系的罗海都收留，他为什么就不能让罗泊上户口？再过不久，常宝还没给孩子断奶呢，朝罗卫星伸手要两万块钱，说是想盘下表姐的时装店，做服装生意。又过半年，常宝的胃口更大，索要钱款二十万，加盟一个休闲品牌，做专卖。专卖才做了一年，新街口的地标性商业大厦落成，常宝开始在罗卫星耳边吹风，希望能租下三楼的一间店面，好好装潢，让她的专卖店锦上添花。罗卫星问她三年租金和装潢费用要多少钱？常宝用指甲钳修着指甲，一边很不经意地答：两百万吧？

罗卫星醒过神来了，仔细回想他和常宝接触的前前后后，发现这女孩子其实很厉害，比小五儿和钱运都厉害许多，她当初根本就是相中他是块肥肉，才轻轻地甩出一根鱼钩。

罗卫星坚决要跟常宝离婚。而常宝在生意场上厮混了两年，已经是一个油滑无比的年轻老板，面对离婚诉求，态度客观冷静。她同意签字，但是代价不菲，除了罗卫星出资二十万的专卖店归入她的名下，还要分享罗卫星广告公司的一半股份，以及他们家庭中的一半财产：房子，股票，存款，直至几件罗卫星从乡下淘涣到手的明清家俱和字画。至于儿子罗泊，常宝很大度地留给了罗卫星。她这么年轻，以后肯定还要嫁人，拖个孩子在身边不是明智选择。

罗卫星元气大伤，再也没有精力体力把他的广告公司做下去，草草折个价盘给朋友，重新回到一支画笔一杯咖啡的优哉游哉的落魄生活。

他的三个儿子，罗江罗海罗泊，阶梯一样齐排排地在他面前站立，昭示着他曾经有过多么浪漫又多么不堪的一生。

有一天杨云去脑科医院替罗家园开药，看到护士拿手术床推着一个两眼大睁鼻孔里插饲管的老头儿上楼去病房，后面跟着几个儿孙辈的家属，边走边讨论关于“老年痴呆症”最糟糕能到什么程度的问题。她不知怎么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跟着人家上了楼，在老年病房区转悠了一大趟，挨着个儿跟那些疲惫懈怠的家属和护工们聊了家常，又顺便观察了病人们的吃喝拉撒状况，回家就打电话，招罗想农和罗卫星过来研究“大事”。

她万般严肃地询问两个儿子：“老头子的病情往下会怎么发展，你们谁心里做过打算？”

罗想农做过。他现在孤身一人，他准备好了在父亲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时搬回家中，多多少少替母亲分担责任。可是他此时又不能抢在罗卫星面前说出来，那样的话杨云会不高兴。

杨云说：“我今天才明白了什么样的情况叫做‘最坏’，‘最坏’就是没有更坏，病到最后不知人事，不会吃喝，大小便都在身上，生褥疮，化脓发炎，从头到脚都在发臭，你服侍得再好，弄得再干净，也还是臭。这个心理准备，我们都应该要有。”

罗卫星皱皱眉头：“妈！”

杨云喝斥一声：“不要打断我！”

罗卫星乖乖地闭住嘴。

杨云用目光轮流看他们：“最重要的事情，也是我今天要跟你们说清楚的事情，我发现痴呆病人往往能高寿，有人在病床上一躺就是一二十年，所以，你们的爸爸，他很可能会走在我后面。这样的话，我希望在我去世之后，你们都要负起儿子的责任，最起码要保证他能吃饱，要保持他身上衣物的干净，要让走到他面前的人明白，他是有亲人在关心着，在伺候着，在尽心尽意地供养着……”

罗想农明白了，母亲今天巴巴地把他们叫来，实际上是为了交待她和父亲的后事。母亲跟父亲赌了一辈子的气，一辈子都在抵制他，抗拒他，把身子背过去做出决绝的姿态，但是到了最后最后，让母亲心里念念不忘的，却是他们两个人谁会走在谁的身后，走在后面的那个人能否体体面面干干净净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罗想农转过身去看窗外。他心里很难受。在他的脑子里，还从来没有想过父亲母亲老去的事，好像他们永远都会磕磕绊绊地活着，父亲对他厚爱慈悲，扒心扒肺，而母亲跟他的距离总是不远不近，有关切，有嘲讽，有帮助，也有疏离。

入冬，一场肺炎把罗家园打倒了，他没有像杨云预言的那样走在她的后面。他去世之前非常痛苦，因为不懂得吞咽，几次都被痰液卡住喉管，要上吸痰器，上呼吸机，维持他的游丝般的生命。最后还是杨云做主，放弃抢救，让老伴儿结束这一场恶梦般的临终煎熬。

罗想农在南京青龙山公墓为父亲购置了“双穴”。左边的穴位放进父亲的骨灰罐，盖上石板，拿水泥封妥。右边的穴位空着，按照规矩，墓碑上母亲的名字没有描红，生卒年月也没有填上。罗想农对杨云说：“妈，百年之后，你们就在这里相守。”

杨云当时没有说话。罗想农想当然的认为，不说话就是同意，默认，因为那一刻大家心里都在悲痛着，谁都不想开口。

一个月之后，杨云提出来，她想回老家去住，落叶归根。

“回老家哪儿？青阳城里？老家的房子都没了。”罗想农非常吃惊。

“不，不是回青阳。”杨云慢悠悠的，“回江边，江边良种场。”

罗想农婉转地提醒她：“良种场早就没有了，八十年代就解散了。”

杨云忽然就笑起来：“我给袁大头的儿子打了电话。他现在是江岸镇的大老板，人家欢迎我去住。”

就这样，罗想农跑前跑后，卖掉了南京的房子，又帮杨云在江岸镇买了房子，装修，添置家俱，备齐了锅碗瓢勺，安顿老太太入住。

到那时候他才明白，母亲一辈子都没有能够从年轻时代走出来。她兢兢业业地工作，跟着罗家园上来下去地折腾，经历大大小小的政治风暴，养大了儿子和女儿，体体面面做完了“人”的一生中所有必须要做的事，可是她的心却永远留在遥远的过去，留在青春的田野里和初恋的美好中。

第十五章

江岸镇袁氏企业的“投放鼠尾案”，一夜之间轻易告破。

破案人是袁清白的儿子袁小白。这个江岸镇上呼风唤雨的混世魔王，很豪爽地拍出现金一万元，悬赏告密者，结果半夜里就有人拍他的门，领走了这笔赏金。签字画押领走钱的这个家伙，正是之前在灌装车间里投放老鼠尾巴的作案者。据他自己交待，他被袁老板的仇家雇佣做这件龌龊事，两根鼠尾才给了两千块，跟袁大公子的手面不能比。他沾着唾沫一张张地数完了一万块钱后，还眼巴巴地怂恿袁小白：“再报复回去啊！不能白咽这口气是不是？这样吧，老板你再给一万块钱，让我做什么都行！往他们家门上抹屎泼尿都是一句话的事！”袁小白气得当场就猛踢了他两脚。袁小白把这事告诉两个南京侦探时，居高临下地抱怨：“什么人啊？哪里还讲一点江湖规矩啊？简直就是下三滥嘛！”

袁小白自己重金收买告密者，做的就是下三滥的事，他还反过来瞧不起被他收买的人，也算是一绝。

两个侦探收拾了器材，无功而返。袁大老板倒还讲信用，酬金一分不少，可是年轻人拿得不痛快。高科技的侦听手段败给了最原始的金钱收买，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大耻辱，多高的酬金都抹不平年轻人心里的挫败感。

吃饭的时候，罗江在饭桌上对大家发表他的感想：“区区一万元啊！转眼就从一个阵营投到了另一个阵营，心理上没有任何羞耻和障碍。如果放在战场上，这是什么行为？中国人怎么会这样？”

穿着绣花黑布鞋的罗海起身去为自己盛一碗汤，一边慢条斯理接答罗江的话：“一万元，放在江岸镇的话，能马马虎虎盖起一间房，能搭出一排漂漂亮亮的蔬菜大棚，能买回一头奶牛，几窝小猪，或者堆满半个粮囤的粮食。也或者能救一个病人的性命，能供一个孩子读两年大学……”

罗江叫起来：“不能这么算！首先你要明白，那个人拿在手里的一万块钱是不义之财！是出尔反尔背信弃义的证明！”

罗海嗤地一笑：“谁是谁的敌人？谁又是谁的朋友？你确信袁清白就没有用同样的手段挤兑过他的对手吗？他挣出来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吗？”

小罗泊毫不犹豫地站在他的大哥一边：“谁的钱多投奔谁，这种人就是叛徒！”

罗海鄙夷地撇一撇嘴：“这世界上从来没有绝对的正义。”

苏苏很难得地插了一回话：“罗海的看法比较公正，很有可能是袁清白先惹恼了人家。”

玉儿不高兴了，站出来反驳：“你们干吗都对人家袁叔叔有看法？不就是人家有几个钱吗？有钱的人难道都是坏人？我们在这儿住的这几天，人家为我们忙前忙后，图我们什么呢？你们都没有看在眼睛里？”

罗卫星小心地看一眼苏苏，咳嗽一声：“那个……袁清白……他小时候被你们大伯父救回过一条命……”

小罗泊赶紧卖弄词语：“我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罗想农笑着用筷子敲敲他的碗：“吃你的饭吧。”

罗江很认真地对大家解释：“我刚才的意思是，钱这个东西太可怕，你完全想像不到它能驱动多么大的能量，颠覆多么完美的世界。我现在一想起那个人拿着一万块钱对袁小白感激涕零的样子，心里就很崩溃。人在金钱面前实在太虚弱，太不堪一击了。”

罗海埋头喝汤，再没有发言。苏苏和玉儿也就跟着沉默。

可是罗江的感慨已经影响了一家人的食欲。而且，因为他的感慨，全家明显地分出了两个阵营：支持他的玉儿和小罗泊；揶揄他的罗海和苏苏。

作为旁观者的罗想农看起来，这一顿饭吃得实在是沉闷而无趣。

饭后，罗想农又打开电视看了一遍午间新闻。国际台联系到的驻欧洲记者现场播报说，冰岛火山灰的活动能力正在减弱，欧洲各大航空公司都已经派出了飞机上天试飞，如果没有问题的话，预计一两天内滞留在机场的旅客都能够踏上旅程。

罗想农走到院子里通报了罗卫星：麦子很快就能到家。然后他一个人出门，信步地走，打发最后的难熬时间。

不知不觉中，竟然走到了杨云生前为自己买好的那块野坟地。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在地头上碰到了眉头紧锁踱来踱去的袁清白。更没有想到的是，他从袁清白的口中听到了一件令他许久都不能回过神来的事：当年乔麦子的父亲乔六月在劳改农场监督劳动时，曾经写过不下一百份的“思想交待”，其中有几份材料中揭发了罗想农的母亲杨云。他说他们当年一起读苏联小说，议论十二月党人，攻击革命是发烧和狂热。这些材料在前些年被解禁处理时，有人把它们挑出来，然后辗转到了袁清白手上，因为他是当年的江边良种场袁书记袁大头的儿子。

“材料呢？”罗想农朝他摊开手。

“烧了。”

“烧了？”

“是烧了。我觉得没意思。古年八代的旧事，再翻出来有必要吗？再说乔六月都死了这么多年。还有，我没在杨姨面前提过啊，一句都没有，以我的人格担保。”

“为什么今天要提？”罗想农面色凝重。

袁清白一摊手：“杨姨一定要把坟址选在江边荒滩上，摆明了是为乔六月。乔六月的骨灰是杨姨亲手撒在江水里的，杨姨要在这里日日守着他呢。可我想来想去觉得杨姨有点亏，她还不知道……”

罗想农的思绪飘开去，回到二十多年前乔六月病重弥留的时刻。他始终拒绝跟杨云见面。他用被单蒙住头，像孩子一样地跟杨云隔着被单撕扯打架，摆出彼此伤害又决不妥协的架势。那时候杨云很愤怒，以为乔六月是因为恼恨罗家园而连带着恼恨她。其实不是，是乔六月愧对杨云。他不能见到她的面，因为背叛是可耻的，背叛一个爱他而又被他爱着的人，就更加令他生不如死。也许在他碰触她眼神的那一刹那，他就会瘫软，腐烂，化为尘埃入地。

罗想农一点不恨乔六月，作为那个时代的过来人，他明白乔六月不能不那么做。不是单纯的勇敢和软弱的问题，也不是直截了当的生和死的问题。没有那么简单也没有那么干脆。罗想农具体说不好，因为那时候他还年幼，很多匪夷所思的事，他仅仅是浮光掠影地经历过。

离开袁清白之后，罗想农的情绪很糟糕，混乱，悲哀，郁闷。他沿着荒滩里的小路，一步步地走上江堤。江风呼呼扑面，江水浑黄而浩荡。他拣一块高处坐下来，望着脚底下滚滚东流去的激荡不安的水，眼前幻化出来的却是江堤下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稻田，年轻的英气逼人的乔六月，穿一件蓝色中山装，草帽背在肩后，一手拿纸袋，一手抓标签，穿行在笔直的田垅里，寻找他理想中的好稻种。他的黑发被江风吹得飞扬，脸庞在阳光下黝黑闪亮，落进他眼睛里的不是阳光，是爱情，是火焰，是热爱一项事业并且在事业中沉醉和快乐着的昂扬。

手机嘀嘀地响了几声，他掏出来看，是乔麦子发给他的一条彩信。打开收件箱，眼前鬼使神差地，竟然是一张酷肖他自己的年轻单纯的脸：蜜色的皮肤，周正而沉静的眉眼，嘴角上扬，笑得有一点点羞涩，又有从心里流淌出来的对于前途的憧憬和期盼。

他惊诧，心里却无缘由地怦怦发跳。

短信排着队地涌进来，一共三条。

“最亲爱的！杨云妈妈不在了，我可以这么称呼你了。照片看到了吗？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儿子。我将带着他上飞机。怕见面时吓着你，先预告一声。他叫罗小南，刚刚二十岁。”

“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我们的白鳍豚新娘‘宝宝’夭折后，在南大生物实验室，你还记得那一夜的美好吗？我记得的，自始至终是记得的。海茵茨跟我结婚时，我的怀中抱着三个月的罗小南。”

“这么多年，我在心里把你藏得太深了，嵌进我的肌肉细胞里了，翻出你来我会疼。原谅我到今天才把罗小南交出来。原谅我一个人吞食了花蜜，只留给你苦涩的蜂巢。一切一切我的不对，都请你原谅！”

罗想农抓着打开的手机，泪眼模糊。幸福来得太过猛烈，他一时间惶惑不安又心慌意乱。他站起来，又坐下去，心里想，该找个什么样的安静的地方，来细细地消化这么巨大的喜悦呢？